《逆臣》 逆臣 第01章 三月十六,晴空万里,太阳融了早春的雪,荻花镇鳞次栉比的、有着镇角兽的瓦屋高楼,在嫣红金黄的万丈光芒中,显得晶莹耀眼,五彩缤纷。 喜鹊俏立在枝头,春风下柳岸新绿,行人如织,加上近有水,远有山,端的是风景如画,灿若锦绣。 而今日又是一年一度,最为热闹的荻花镇庙会,是为了祭祀荻花山神而设,已有三百六十年的历史。 据传说,当年荻花山神下凡界游览,走到这块风水宝地时,肚饿难耐,一对好心的夫妇给了他糕点吃食。他便感激地说,尔等会生下一双好儿好女。 已近中年的夫妇二人甚感惊奇,因为他们盼子已久,可是肚子却不见动静。 山神走后,就如他所说,善心的夫妇果真诞下了一对活泼可爱的龙凤胎。一家人就在此地扎根落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也取名叫荻花镇,从此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所以,这庙会也成为百姓求子、求合家平安的盛会,尤其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显得越发隆重。 方圆百里的村民、富商,扶老携幼、拖儿带女的早早赶来,这车水马龙的场面,比元宵节都还喧闹! 「来啊,乡亲们,都来瞅瞅!正宗的北岭野山人参!吃了百毒不侵!长命百岁!」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举着手里扎着红绸,带有黄泥的人参,大声吆喝道。 「太平锣!咚儿锵!炮竹!烟火!样样齐!」摆着摊档的小贩,拿出了铜锣招揽过客,引得孩子们全都聚在那儿,缠着爹娘要买烟花。 而各种街头杂耍,更如潮涌般地汇入庙会场所,到了晌午时分,是人声鼎沸,曲艺喧嚣,人多得是摩肩擦踵,都快走不动路了。 「老、老爷——!您慢着点!等等小的!」 在这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堆里,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小厮,一边踮起脚、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叫着,一边努力拨开人群往前头挤。 原来,在前方的桥墩旁,正在表演喷火、走刀山的把戏,人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后头还有不少人在往里头钻,有个孩子夹在中间嚎啕大哭。 那个被换作「老爷」的人,实际上年轻得很,一身浅蓝色绸衫,无任何刺绣纹饰,头戴着一个朴素无华的蓝布巾帽,将头发全藏在了里头。 虽说他长得的是很眉清目秀,但眼下毕竟是「衣帽取人」,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位「老爷」,倒像是个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实在是平凡得很。 然而,在这每个人都被挤得面红脖子粗的当口,他倒是一脸轻松,面带微笑地绕来兜去,顺着别人的推挤,站到一个石墩子上,占据了高处。 他以手搭凉蓬,四下张望,然后又跳下石墩,再上去时,肩上竟然骑着一个穿开裆裤的男娃。 就是他,一直在人群里哭着找娘亲呢。 不一会儿,就有一面色慌张的村妇主动找上他了,把孩子交还给那名女子,对方千恩万谢之后,抱着孩子匆匆地走了。 直到这时,青年才从怀里取出一包炒松子仁,笑嘻嘻地看着七尺大汉表演气功。 那人头发剃得精光,宛若和尚,臂膀浑圆,强壮如牛。他铺开的排场也很大,二十多把铮亮大刀用绳子系牢,扎成梯子,就连扶手都是锐利的刀锋,大汉拿起一个白萝卜,往刀梯上一划! 咔嚓一声,顿时断成两截,货真价实!这人要是爬上去了,还不得鲜血直流? 这种时候,就已经有人往他张开的布衣兜里扔铜钱了。壮汉收好钱,抱拳作揖,大声赶谢乡亲们捧场后,就活动了大脚板,往那刀山上爬! 虽然他很壮实,但手脚灵活,简直跟猴子一样蹿到了梯顶,还在上头,用腿夹着刀梯,脑袋朝下,来了个倒挂金钩,这模样,哪怕不是被刀刃割伤,也会摔个倒栽葱,一命呜呼。 因此,众人越是惊呼,壮汉的动作也就越悬乎,只有那位年轻的「老爷」,一直在鼓掌叫好! 他还在那不停晃摆的「刀山」下,放下一锭白银,于是乎,各种碎银子、铜钱纷纷掷下,壮汉高兴得在上面连连抱拳,「谢谢了,谢谢各位父老乡亲!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 「老、老爷!」 等到小厮终于汗流浃背地,挤到喝彩连连的前头时,青年却一拍的肩,雀跃地道,「小德,走,我们去买糖葫芦。」 「老爷!我们已经买了很多东西啦,您看我都快成货郎担了!哎,老爷,您等等我!哎!」见青年毫不理他,兴致勃勃地往前冲,小厮赶紧提着那些风筝、山神面具、以及乡土糕点,往前追赶青年。 月牙形的石拱桥上,有个商贩肩扛着一大把糖葫芦,这位青年就跟孩子似的,直往桥上奔去,还挥手喊着,「卖糖葫芦的,我要六串!」 「好叻!六串糖葫芦!」在一群嬉闹的孩子中间,青年终于心满意足地拿到了那红灿灿,裹着金麦芽的糖葫芦。 「老爷……。」小厮看着抓着两手糖葫芦的年轻主人,一脸哭笑不得,「六根也太多了,吃不完啊……。」 「来,小德,赏你的。」青年眯着眼儿,笑得是人比桃花艳,把右手上的三串都递了过去,「这玩意好吃得很!」 「谢老爷赏赐!」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厮,原本还想抱怨几句,此时,接过那些个红彤彤的糖葫芦,那感动得劲儿,连眼眶都泛红了。 「我们去那边坐着吃。」桥上是人潮如涌,在桥下的河岸边,倒是有一个供人歇脚的露天茶肆。 「是,老爷。」主仆二人便来到河边,找了一个清静的位置,落座后,正好可看到桥上的朱红题字「水印桥」。 桥下碧波荡漾,有乌篷船轻轻泛过,荡起圈圈涟漪,而古桥倒影在水中,水的波光又反射在桥上,真是一幅极美的水乡画卷。 「真好啊!」青年望着此情此景,不由赞叹道。 「老爷是说哪里好?」小厮问道,他正忙着擦拭茶肆里的大茶碗,然后才给主人倒茶,这些事都不劳烦店家动手。 「哪里都好,糖葫芦好吃,这大碗茶也好喝!」青年微微笑着,十分地满意。 「呵呵,哪是这里东西好,是老爷您头回见到,觉得新鲜罢了。」小厮笑着摇了摇头,「论茶水吃食,当然是宫里头的最好,光是这喝茶的杯碗,都比这儿的强上万倍了。」 小厮十分不满那粗糙无光的茶碗,既然是陶瓷,怎么摸着嗑手?这做工实在是太差了!茶水也是,没什么香气,并不是开春后的新茶。 「话虽如此,但宫里就算是过年,也不曾见这般热闹。」青年手托着下巴,那清澈的黑眸,一动不动地望着桥上的人们,扶老携幼、夫唱妇随,在宫里头,何时见过这般温馨的场面? 「您想要宫里热闹,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小厮笑道,「等咱们回去,让御膳房照搬着做糖葫芦,大碗茶,让小李子、绿珠他们扮商贩……」 「你的主意倒是好,只是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啊,又要惹得某人发脾气。」青年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小厮。 那乌黑如深潭、水波流动的眸子,煞是迷人,尤其在弯弯眉毛、浓密长睫的映衬下,更是形成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叫人心慌意乱,哪怕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注视。 「皇、皇……哦不,是老、老爷!您喝茶。」小厮面孔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给您添水。」 「哼!小德子,你莫不是想回宫去了吧?怎么今天一直在念叨宫里头的好?」青年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怀疑。 「怎、怎么会?!」小厮赶紧解释道,「这出来前就说好了,老爷您去哪,小德子就去哪,就算是被景将军砍掉脑袋,奴才也是绝不会反悔的!」 「这还差不多,不枉我平时这么疼你。」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就相信了小厮的话。 小厮偷偷松了口气,带着皇帝到处走,能不心惊肉跳的么?要是能回去宫里,自然是很好的事情,所以他才旁侧敲击的……。 「想想看,我们出来都有两个月了……。」青年突然说道,低头喝了口茶,刚才还觉得滋味不错,如今却有浓浓的苦涩留在舌尖,浸入心里。 「那个家伙,现在一定是气得脸色都发青了吧!」不等小厮接话,青年就又径自说道,还皱起眉头,「哼,气死他算了!竟然随随便便就给朕安排婚事……还说是为了朕好……真是太可恶了!根本就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听到青年满腹怨气地嘟哝,抓着茶碗的纤细手指紧绷泛白,小厮便知道回去还是无望的,极小声问道,「敢问皇上,那咱们还是继续往南走吗?」 自打二人乔装溜出皇宫后,就一直南下,游山玩水,尝遍各地美食,别提多逍遥了。 这荻花古镇,是他们经过的第十七个,也是附近最为富饶的乡镇了,只是多少有些「店大欺客」的味道。 虽然老爷是玩得很开心,小厮却觉得这儿特别歧视外乡人,尤其是穷苦百姓,就连之前的庙会进香,那些衣服上打补丁的人,都不给入,说是会污了山神的眼。 于是那些老实巴交的乡民,只能在风尘滚滚的庙门外叩拜,以祈求山神庇护。 而老爷他涉世未深,不能看出这些名堂,还以为是此地的风俗,倒也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们在庙外祭神,也不怕弄脏了衣裳。小厮看在眼里,难免心疼老爷,但未免扫了他的兴致,便什么话也没说。 现在,他想的是老爷可以尽早离开这儿,去下个地方玩玩。 「当然啦,我留了字条说是要北上监督要塞建造的,所以,他们肯定是往北寻人,而我们要一直往南走,才能安逸。」听到小厮说要继续游山玩水,青年一扫刚才的阴郁心情,大力拍了拍小厮的肩头,笑着说,「今天晚上,老爷我请你吃顿好的,听说这儿的竹筒烧鸡是出了名的美味!」 「好哇!多谢老爷赏赐!」小厮也是个馋鬼,一听到有好吃的就连忙点头答应,接着,他还让茶肆掌柜再换一壶茶,要上好的春茶,且一出手就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直把掌柜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捧出好茶好点心,殷勤地伺候着这两位大爷。 小厮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在庙会上出手阔绰,一再亮出白银,早就引得窃贼们的注意,都已经悄悄地跟了他们两条街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2章 「老爷,在那边,镇香楼!」 小厮老远就望见一栋三层高的临河酒楼,这一带商肆林立,老字号的粮油铺、古玩店、绸缎庄,数不胜数! 远县的乡民逛完庙会,就直接奔这儿来,歇歇脚,买吃食,再捎点灯油,扯两匹布,手上是提着拿着,才欢欢喜喜地回家去。 而商家自然乐见生意兴隆,还纷纷折价售货,加上夜里没那么热,逛街的人更多,于是乎,这夜晚的人潮竟然比白天的庙会还要拥堵。 「看、看到了!」这老爷当然有看到小厮所指的方向,事实上,那并不远,就在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然而轿子如山,万头攒动,喧嚣鼎沸,老爷一旦混入这「海潮」里,就由不得自己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被两个壮汉左右夹住,在人群里推来挤去,感觉衣裳都扯歪了,而小厮更是被挤得脚都踮不着地,急得是哇哇乱叫救命。 眼见小厮要被冲走了,老爷伸出手臂,越过人的肩头,一把牢牢地拽住了小厮的后领,这可是憋足了劲,两人这才没被挤散了。 等一点点地挪移到镇香楼的门前时,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头的热汗,连话都说不利落。 伙计自是见怪不怪了,一声,「客官,来,往里边请!」就招待他们到了二楼上,靠楼梯口的位置。 「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坐人啊?我家老爷还要不要吃饭啊?」小厮缓过了劲儿,对座位很是不满,叫嚷着要掌柜的出来。 掌柜四十来岁,见多识广,来者都是客,既然一个仆从的口气都如此之大,想必这位「老爷」是有一些家底的,便连忙笑着赔不是,让店伙计腾出风光最好的一间雅房,还亲自沏茶,伺候了一番。 掌柜的下去后,头等菜肴端上了八仙桌,一盘整只的草蘑菇炖野鸭,一碟切了薄片的红烧五香肉,一大碗腊肉片炖白菜,还有一碟芙蓉虾茸饺,一笼玫瑰豆沙包,当然,身为主角的竹筒烧鸡,腹内填满各种鲜菇、鱼肉丝,最后裹着竹叶,放入碗口粗的竹筒内,置于餐台中央。 据掌柜介绍说,这道菜要在篝火上慢慢烘烤上一个时辰才能做成。所以,外边的竹筒是焦焦的,都快成竹炭了。筒口以荷叶封死,别看这竹筒鸡个头不大,但香气足以盖过其他几道菜,难怪众口皆碑的。 「大老爷还要什么?」伙计把抹布搭在手上,敬候吩咐。 「再来一壶梨花酒,一壶女儿红。」青年的心情极佳,美食当前,当然也得美酒作陪。 「好咧,这就来。」伙计把酒水也上齐之后,老爷和小厮就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河岸美景,大快朵颐,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餐毕,老爷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望着几乎被扫空的盘盘碟碟。 「老爷,这烧鸡太好吃了,等会儿再打包一只吧。」小厮满嘴流油、意犹未尽地提议道。 「好,我们就带一只回客栈去吃。」青年说完,站起身,往窗边站了站,夜风徐徐,酒足饭饱,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大老爷,吃的可还满意?」掌柜的来了,笑眯眯地搓着手。 「满意!」青年频频颔首,爽利地招呼道,「小德,结账、打赏掌柜的。」 「哎哟!谢谢了!」听到还有赏赐可领,掌柜连忙鞠躬答谢,然后把脸转向小厮,讨好地说,「小兄弟,这饭菜加上两壶酒,总共是四两六钱。」 「真便宜。」小厮的手往腰间一伸,什么也没摸着,然后一拍脑袋道,「对了,老爷,钱袋小的放您那儿啦。」 「我这?」青年一愣,随后想起,午后他们又买了好些东西,小厮要付钱,又要拿东西,手忙脚乱的,他就拿过钱袋,说要自己付账。 可后来,有没有把钱袋子还给小厮,青年记不得了,于是,摸了摸自个儿袖内,是空空如也。 「我还给你了吧?」青年犹豫地问道。 「没有啊,老爷,我亲眼见您放袖子内袋里了。」小厮斩钉截铁地道。 这时,掌柜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这两位莫不是来吃霸王餐的吧?可是,这镇香楼是什么地方?县太爷的奶妈是掌柜的三舅母,这可是沾亲带故的。 「胡说,我袖内一个铜板也没有,你看看,是不是你塞布包里了?」小厮身后的凳子上,放了很多他们买的东西,两只老鹰大风筝,三个荻山神面具,还有一些空竹、毽子、竹蜻蜓等的小孩玩意。 打开几个彩缎织锦的盒子,里面放的是枣糕、桃仁糕,味道是好,但不值几个钱。 因为青年出手大方,买糕点都给好几两银子,人家店家过意不去,硬是给装在锦盒里了,乍一看,还不知是什么宝贝呢。 所有的包裹、裤腰带里,小厮都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出一个铜板,主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顿时愣住了。 「糟糕!钱袋被贼人偷了!」青年叫道,恍然大悟! 「什么?如何被偷了?!」小厮瞪大眼,跟着惊叫。 「在来酒楼的路上。」青年皱眉,努力回想着,还用手比划道,「有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拼命挤我来着,但我没想到是小偷!」 「两位的双簧戏唱完了吧?」 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争论什么时候弄丢了钱袋时,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比那荻山神的面具还要恐怖。 「什么双簧,我被贼人偷了钱袋,这是事实,就四两多钱,我还骗你不成!」青年不高兴了,大声嚷道,「我有的是银子!」 「那敢问您的银子在哪?哼!就拿几个破风筝,就敢充起大老爷来了,还蒙骗到老子头上,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啊!」 掌柜扯起衣袖,咆哮着,伙计们闻讯而来,得知是吃个霸王饭的,一个个顿时凶神恶煞,有的还举着一把菜刀,作势要砍。 「老爷!小心!」小厮虽然怕了,但也一挺身,护在老爷跟前,握起拳头道,「你、你们想干啥?别乱来!我可是会功夫的。而、而且我家老爷,你们可打不得!」 「嘿?凭啥打不得?当他是天皇老子啊?!」掌柜凶神恶煞地一挥手,一个壮丁就猛冲过来,三两下就把小厮拿下了,紧紧地扭着胳膊,摁在青石地上,疼得小厮哇哇大叫,「老爷!老爷!快救我!」 「小德!」青年十分着急,想要救人,可是对方人数太多,他伸手挡了几招后,便退到了角落里。 「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掌柜半认真半威吓地道,「是要我们报官?还是把这小厮的胳膊给拧下来?!给大家瞅瞅,吃霸王餐的下场?」 「不、不能报官!」青年慌忙说。身为皇帝却吃霸王餐,还被人捉进了官府,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大燕国的颜面何存?真是死也不能进官府的! 「那是要我们拧断这小子的胳膊了?」掌柜狞笑,示意手下动手! 「不、不!也不是!」青年赶紧摆手道,「请住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是诓老子哪?」掌柜一拍桌子,怒道。 「我有别的法子还钱!」青年脑袋一转,说道。 「别的法子?」掌柜想了想,皮笑肉不笑地道,「是让你的家里人送钱来?」 「我是外乡人,家里离得实在远,一时半会也拿不到钱,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写字、题匾额!」青年说道,「保证你们将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哈哈哈。」掌柜和手下们打量着这口出狂言的青年,笑得都快岔了气,「你以为你是穆仁亲王啊?你的字值几个钱?穆仁亲王的字画是天下第一,出价一万金都买不到,你的字,哼,扔茅房里都没人要吧!」 「放肆!你们竟敢这样折辱我家老爷,大逆不道!反了反了!」 尽管被牢牢压制着,小厮仍然尖着喉咙吼着,「老爷,别理他们,就让他们把我的手拧下来,哼!为了主子,我脑袋都可以被砍掉!」 话虽是这样说,小厮的腿却在直哆嗦,都吓得快尿裤子了,青年也不可能真看着小厮被折断胳膊,再怎么说也是一顿饭而已,总不至于弄出人命吧。 「我、我洗碗好了。」青年连忙又道,「洗碗、抹地、擦凳,这顿饭要做多少活才能还清,我就做多少活!」 「好,这才算句人话。」掌柜这回倒是挺干脆的,示意手下放了那个哇哇乱叫的小厮,然后一边拨着随身携带的玉珠算盘,一边说道。 「二狗、大刘,你们看着他们,让他们到后院刷碗去,敢偷懒,就拿鞭子抽!刷五十只碗的工钱是一枚铜钱,四两六钱,算上利息,总共是三十两,大概就是一万只碗,加上平日的吃食要扣除,六个月后,你们就能走了。」 「什么?!」小厮听了,立即跳起来,「你们这是敲诈,是欺负人……!」 要知道,这顿饭钱顶多就值一、两个月的工钱,按掌柜这个算法,可是多还了好几倍。 「少废话!带下去干活!」掌柜横着脸呼喝,二人就被扭着胳膊,押送着,下楼往后院去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3章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然而,功高盖主、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景霆瑞,却以一句「臣公务在身,恕难从命。」 轻松地挡回皇帝口谕。 这皇上的颜面何在? 更甚至,这逆臣竟还敢爬上龙床?肆意妄为?! 淳于爱卿知道自己是个无用的皇帝,也知道最初是他主动**这个冷面将军,却弄得如此狼狈下场,真是追悔莫及! 而且,堂堂天子,却因是巫雀异族子孙,所以能以男儿之身受孕…… 于是,这大燕国的妃子都还没选进宫呢!皇上就先有喜了! 御医跪言,「恭喜皇上,这是喜脉!」 简直是晴天霹雳!这龙威受损,名节难存。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坐镇江山? 淳于爱卿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决意拿下这以下犯上的逆臣,让他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最大?抱着孩儿,淳于爱卿立下誓言,定要与他分个上下!额,不,是高下! ps:网络连载版本为非校对,若出现错字请原谅。 另外,由于**等原因,也可能会屏蔽**的描写,实体版(台湾)不会删减。 噗浪和为不定时、不定字数的更新,等以后有固定的站点,米米会搬文过去哦~~~~谢谢。 ※※※ 「老爷,自古忠言逆耳……咳,当然,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德子见青年脸色如染蓝的布,连忙改口道,「那日,是景将军有公务在身,才不能上朝的,他绝非顶撞圣意啊。」 「你竟敢为他说话,是收了他的好处吗?!」青年怒气冲冲地说,冷眼瞪着小德子。 「小的当然没有!小的也只是为皇上,为您的龙体担心啊。」小德子虽然害怕青年发火,还是积极地劝说道,「难不成您真的要在这里苦熬半年?您从小都没吃过这个苦啊。」 「朕虽然没干过粗活,但也没这么娇气……,」青年正这么说的时候,后院的门外突然响起劈劈啪啪的炮竹声,小院内顿时烟雾弥漫。 「出了什么事儿啊?」 这声音惊醒了二狗,他懒洋洋地起身,打开了上锁的院门。这时,青年和小厮才看到,后面是一条又深又窄的小巷子,也是别人家的后院,只是那些房子看起来就没有镇香楼那么气派,都是泥墙草顶。 「老爷,是有人娶亲。」小厮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着道。一顶大红花轿正停在巷尾,但奇怪的是,拿着鞭炮的不是迎亲队,而是身穿官服的衙役。 「是吗?」青年也往外看着,怎么都觉得这阵势很奇怪。衙役们手持兵器团团包围一栋简陋民宅,用钢刀拍着门,厉声吆喝道。 「姓徐的!快开门!县老爷娶你们家的姑娘来了!」喊完,还提脚踹门,那粗陋的门板哪里挨得住这几下,「哐」地一下往里头倒了。 「爹!娘啊!快救我!」 衙役如土匪般,进去就是一顿乱砸,邻里听到动静,起初还开门看看,见是这副阵仗,立刻就把门关死了,完全不理会外头的吵闹。 一个穿着粗布绿裙、模样俊俏的少女,哭得是呼天抢地,却依然被衙役抓出屋子,盖上一块红布头,强送进花轿里。 一对老夫妇哭喊着追出门,被衙役打倒。衙役行凶后,扔下一张银票,还叫嚣着,「权当是县老爷买了你家闺女,以后生死不相往来!」 「这、这不是强抢民女吗?!太可恶了!」青年看在眼里,气得是浑身发抖,这等富庶之地,青天白日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事?!简直是目无王法! 「去!关你什么事?县老爷看上他家闺女,娶回去做小妾,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二狗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说,「你们快点回去刷碗,老子今晚还得去县老爷府里喝喜酒呢!」 「这哪是百姓父母官,根本是流氓恶霸!」青年气炸了,可顾不得那么多,花轿眼见着要抬出巷子了,他左右一看,操起一根扁担,就冲了出去。 「老爷!等等我!」小厮大喊,都来不及阻止。 「混小子!你给老子滚回来!」二狗大叫,急忙追出去,他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子,竟敢挑衅衙役,坏了县老爷的美事? ※※※ 「站住!」青年大喝一声,手持扁担,横挡在花轿跟前。 衙役头目正得意洋洋地走着呢,前面突然冲出一个陌生男子,他不觉怔了一下,定神打量了一番。 挡路者年纪轻轻,一身粗布衣服,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锅底灰,拿根扁担当武器,一看就知道是草芥之流。 衙役口气极不善地道,「是谁家的狗圈没栓牢,放出这野小子,冲老子乱吠?!也不怕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大胆!不准你出言不逊,顶撞我家老爷!」 小厮也紧跟着青年冲了出来,阻隔在青年与衙役之间,密实地伸手护着青年。 「老爷?哈哈哈!这副尊容竟然还是位老爷?!」 衙役们轰然大笑,二狗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先给衙役们鞠躬赔不是,然后解释道,「他、他们二人是乡下来的,到镇香楼里骗吃骗喝,被掌柜给逮住了,现在后院里当洗碗工。」 「哦,原来是镇香楼的苦力。」衙役一脸鄙夷地瞅着小厮和青年,心想,这镇香楼和县老爷是有点交情的,平时上贡得也不少,不如回头再与他算账,便叱喝道,「二狗,快让他们滚开,误了老爷成婚的吉时,谁也担当不起!」 「是、是!那个——你!还不快滚!」二狗想呼喝青年的名字,却想起还不知对方叫啥呢?于是便戳指着青年的脸,嚷嚷道,「你、你!快滚回去洗碗!少管闲事!」 「闲事?俗话说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更何况现在是贼官当道,强抢名女,我身为大燕……大燕子民,岂能不管?!」 「哎唷!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吧?竟敢骂县老爷是贼?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有赏!」衙役头目怒气冲冲地吼道,一帮衙役就都围攻了上去。 『妈呀!这要出人命了!』二狗见情势不对,赶紧溜回院子去报信,只有小厮护在青年身前,却挨不住拳头如雨,棍棒如林,给打趴在地上,满脸是血! 青年手持扁担,一直格挡这恶狼扑食般的拳打脚踢,还把小厮从地上救起,对方见状,索性拔出大刀乱砍。 青年一脚就踹翻两人,还用扁担把衙役们打得是满头包,他叫喊道,「论打架,我可不输你们!我今天就是要替天行道,好好收拾你们这帮为虎作伥的混蛋!」 他的脚底就像抹了油似的,不管衙役们怎么围攻他,都能灵活地转来转去,只把衙役打得哇哇乱叫。 「鬼叫什么!快砍死他!」衙役首领的额头被扁担敲破了,正流着血,疼得他大声嘶吼,这么一闹,连街上的人都跑进巷子里来瞧热闹了。 还有人在悄声议论,「这是出什么事啦?打得这么凶?」 「听说是县老爷又要纳妾,娶的是徐家姑娘。」 「那这打架的又是谁?」 「兴许是徐家丫头的心上人吧,唉,这么冒死阻拦来着。」一位妇人说着,一脸唏嘘。 「真是造孽啊,谁都知道县老爷是最好色的,这妾室都娶了七个了,这眼下……谁能拦得了他。」 「当、当当!哐!」 开道的铜锣敲得是震天响,见又涌来了一大堆士兵,围观的百姓慌慌张张地避开了,在街道两边跪下,也不敢再多嘴议论。 来的人正是荻花镇的大官金富力,今年三十有七,相貌堂堂,身材威武。只见他一身新郎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是雄赳赳气昂昂,宛如一只顶着红冠的公鸡。 他带来的兵是方才衙役的四、五倍,这混乱的场面立刻被镇住了,那受伤的衙役头领暂且不打了,扑通跪倒在系着红绸的骏马前。 「大人!请恕罪!都怪这狗奴才捣乱,花轿才……!」 「得了,你们先退下吧。」 在这众目睽睽下,他这个官老爷怎么说还得摆摆正经谱儿,训诫般地道,「本官让你们来迎亲,瞧你们把人家弄得是鸡飞狗跳,没个安生,人家怎能不打你?」 「是!都是属下失职。」鼻青脸肿的衙役统领如丧家之犬般,退至一旁。 金富力看也不看那个被围在角落里的青年,对身后的官兵下令道,「去,把轿子给我抬走,快点。」 其他被打得躺在地上直哼哼的衙役,也被官兵扶起来,这场面看起来就像打了一场仗似的。 「不能走!」青年皱眉,依然想要阻拦下花轿,「你既然是父母官,就该为百姓做主,而不是仗势欺人,强占民女!」 他这话一说出来,可真是众人皆惊啊! 谁都知道县老爷是贪财好色之辈,却没有人敢当面这么说。 那简直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伸,完全是不要命的! 青年的话音一落下,那是死一般的静寂,大伙都吓呆了,瞠目结舌。这时,掌柜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他一见县老爷气得面如猪肝,额迸青筋,就暗叫倒霉,担心县老爷动起真格来,会把镇香楼也给拆了。 于是他左右一看,一农夫刚好挑着一桶井水,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一把抢过水桶,冲着青年的后背,猛浇了过去。 突然间,一大桶冰冷的水从身后扑来,自然令青年站立不稳,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一旁的衙役见状,眼捷手快地冲过去,夺去他手里的扁担,将他踢翻在地! 「混账!放肆!」 青年怒斥,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他浑身湿透,皱巴巴的巾帽也掉了,青年拿衣袖擦抹着脸上滚落的水珠,将那脏污的油腻与锅灰也擦掉了。 不知是否与刚才的容貌反差太大,所有人竟都看呆了神。 那真是面红齿白,美得不可思议的人啊! 瞧他那乌黑发亮的头发,如流瀑般垂到腰间。那件被水浇透的布衣,勾勒出他略显瘦的腰身,但并不是说他很文弱,因为他的个头颀长而四肢匀称,说明他是有练过武的,并非是一介书生。 他的脸孔是那么俊秀端正,不论是白皙如玉的肌肤也好,还是山中溪涧般的澄清眼眸,绯红的薄唇,都有着让人失神的魅力。 世人都说,天底下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之人,有的人嘴巴好看,眼睛就长小了,而有的人,轮廓都好,唯独鼻子太高,总而言之,那种天仙下凡似的美人,只存在于画作,或诗人的幻想之中。 可是此人的相貌,真的是艳惊天下,倾国倾城、犹如画中之仙人了!金富力从不好男色,且自认见过美女无数,包括这抢来的新妾,也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儿。 可如今看到这青年,却是从未有过的红鸾心动,直勾勾地盯着看,根本是垂涎三尺了! 真是越看越赏心悦目,这人的眼睛怎会生得这么灵动,清澈如溪流、深邃而动人,高高的鼻子也很美,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绝世美色当前,男女都没关系了,更何况大燕本就允许男人成亲。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了,金富力心里已有了盘算,而酒楼掌柜和二狗也都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因为青年来店里时穿得太朴素,又戴着一顶挺惹眼的蓝布大帽子,分去了他们的注意力,竟然没细看这青年的脸,而那个小厮总是阻挡在前面,一蹦一跳的,他们的眼里,自然只剩下对小厮的印象了。 原来青年竟是这样超凡脱俗的美男子,早知道让他去大堂伺候,还不得宾客盈门、财源滚滚?掌柜睁大着眼,悔得是肠子都青了。 「怎么都不说话?」青年站在原地,见官爷和掌柜,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便仰头道,「可是知道我的厉害了?」 怎么说,他都是堂堂大燕天子,举手投足之间必定是威风凌凌,要知道在宫里头,每个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的。 能心平气定地与他对视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冷面无情的景大将军了。 想到这里,青年的心情就越发地不好,说道,「今日,我就不准你们犯事,做官、拿朝廷俸禄,不是让你们知法犯法的!」 「来人!」金富力突然叫道,青年蹙眉,摆好又要干架的姿势。 「大人。」衙役首领上前道。 「去把徐小姐放了。」金富力说。 「大人?」 「快点!」金富人板着脸催促,衙役首领便照做了。 哭得是花容失色的徐家小姐,终于重回父母双亲的怀抱,三人哭着抱作一团,然后还一起下跪,向青年叩谢,不停声的「恩公」,叫得青年是满面通红,快快扶起他们三人,让他们还家去了。 金富力一直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青年。等他的事儿都完了,就问,「你是打哪儿来的?」 「睢阳。」青年见他倒是知错能改,便应答道。 「是都城来的,不错。那你是多大岁数?可有成家?」金富力盘问着,心想,既是从皇城出来的,那大概是一位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所以才穿得如此简陋,可全身又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不似凡夫俗子。 「十七,尚未娶妻。」青年不明白男人干嘛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正是青枝绿叶的年纪,未有妻妾,很好!」金富力围着青年转了一圈,一挥手,「来人,请这位公子上花轿。」 「遵命!」衙役首领第一个就冲过来。 「什么?大胆!你们想逮我不成?」青年以为县官反悔,想要拿下他泄愤。 「哪里,本官只是请你去一趟府上叙话,协助办案。」金富力有随口就给人按罪名的能耐,他看了看掌柜,丢了个眼色。 掌柜鉴貌辨色地道,「禀大人,他和他的下人在草民的店里吃霸王餐,被草民给逮住了,还望大人替草民做主。」 「很好,本官自会替你做主,所以,有劳这位公子上轿了。」金富力说得是有板有眼,让人无法拒绝。 「不行的,我家老爷不能跟你们走!」小厮却觉得这事儿不对,强忍着刚才挨打的痛,跳出来说道。 「他又是谁?」金富力掩鼻问道,「怎么臭哄哄的。」 「就是那位下人。」掌柜趁机说道,「他们是一伙的。」 「好,统统带回衙门受审!」金富力发号施令道。 「走就走,我才不怕,不过我不上你的花轿。」青年皱起眉头。 「哎,路途遥远,伤着你的脚如何是好?」金富力道,目光贪婪而又假惺惺地说。青年为了洗碗,脱去鞋袜,此刻正赤着一双脚呢。 「是啊,我老爷不上。」小厮跟着嚷道,声音比青年的还响,「这不合规矩。」 「这里哪轮得你说话!来人!拿下他!」金富力不客气地命人绑了小厮,以此作要挟,且人多势众,青年一时难以招架。 最后,不管他如何挣扎,还是被捆住了手脚,强塞进了花轿。 「混蛋!朕绝对要砍……。」因为他骂个不休,嘴里又被塞进一块喜帕,金富力喜滋滋的,如今抱得美人归,根本没注意青年在骂什么。 「来,起轿吧!」金富力满脸是笑,于是那装饰着彩珠、绣球的大花轿里,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在锣鼓声声中,沿着大路往西走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4章 江夏城外,那一望无垠的荻江水面,在火红的朝阳下金光闪闪,如龙吐焰,十分壮丽。 而北岸河滩上伫立着军旗飒飒、刀枪闪耀的大燕精兵。他们精神饱满,队列齐整,军纪严明。冷冽的江风之下,唯有黑底红字的「景」字大旗,在迎风颤动。 为首的男人头戴金玉冠,身着黑铁甲胄,面容英俊,身姿伟岸如松。他骑在一匹油黑发亮,唯有额心一抹白的骏马之上,气度威武不凡。 男人面向红日初升的河滩,微眯起那双锐利如鹰的黑眸,金红色的光芒闪耀在他的眼底,亦笼罩着他,形成一幅人与山河交融的红色剪影。 「报!将军!」 突然,从官道上飞驰来一匹棕色快马,一身戎装的青年,如同箭一般蹿至黑色骏马前,飞身下马,跪地禀报。 「启禀将军!」士兵抬头,一脸严肃地道,「属下已查明,皇上与太监小德子确实在三百里外的狄花县里。」 说完,他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件东西。 这是一只金银丝线缝制的织锦钱袋子,正反两面刺绣有松、竹、梅、以及花开富贵的纹样,可谓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为江南丝绸府御制。 看得出它几经转手,原本装饰于袋口上的四颗北海珍珠都不翼而飞。 男人接过这只钱袋,出神地望着它,又猛然攥入掌心,那冷若冰霜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传本将军令,」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似乎都迸射着火星,「全军火速前往荻花县护驾,不得有误!」 「遵命!」士兵抱拳领命而去。 这人强马壮、星旗电戟的队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荻江往荻花县前进,而为首的男人更是一马当先,如同旋风般疾驰向目的地……。 ※※※ 「砰!砰!」「劈劈啪啪!」 大白天的,荻花县县太爷的府邸门口,就燃放起绚烂多姿的烟花炮竹。 红色的纸片儿和烟尘几乎弥漫了整条大街,这县官金富力要娶八夫人了,且听说那还是个男人! 于是,本就锣鼓喧嚣的金宅门口,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乡亲,大家都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美男子,竟让金富力愿意大摆宴席,正儿八经地去迎娶。 要知道除了正室夫人外,那些小妾全都是从旁门抬、或者说「抢」进去的,往往放两串鞭炮就了事,从不声张。 围观者众,这客人更是络绎不绝。金富力作为新郎倌,就站在大门口,拱手笑迎八方来客,这些客人都是非富即贵,金家总管收礼单都收到手软。 每收一单,管家还扯着喉咙喊着,「富阳县王大人送来鸳鸯被二床、百年好合金人偶一对!」 那放在红漆木匣里,上面洒落着红枣、花生的大红鸳鸯被,由两个小厮抬了进去,后面则有人捧着一个透雕的木匣,从镂空的花纹里,可以看到一对金灿灿,巴掌大小的人偶。 围观的百姓们见了,无不啧啧称奇,这玩意可得花多少钱呀? 金富力自然是笑逐颜开,亲自接待了富阳县的王大人,两人一番称兄道弟后,金富力还一路送王大人至院内,命下人好生招待着,这才折返门口,继续迎客。 金家府邸原本就大,自从金富力做官后,家宅更是扩大三倍,这大门前的吵吵闹闹竟然一点也传不到后院去。 那里有一座非常精致的小楼,绿窗朱栏,绣幔重重,看上去就像是深宫殿阁一般幽静典雅。 显然金富力为了摆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等样样参照皇城豪宅的样式建造,而且这里防范森严,别看花园里浓荫荟萃,花开枝头,里头隐藏有护卫,外人想进进不来,里头的人想要出去,也是插翅难飞。 哐! 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又被砸得震了震,护卫们兴许是习惯了吧,竟无人动弹,而一大盆热水,正在青砖地板上流淌…… 「哎呦,我的好少爷,今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总该梳妆打扮一下,才好见客人啊!」一位老妇的声音,听着却像青楼鸨母。 「放肆!朕是皇帝!谁敢碰朕?!」淳于爱卿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这自称王婶的老妇人,端了一盆热水来,说要给他梳洗,然后又进来好些个捧着红衣的丫鬟,说是伺候他更衣成亲。 「哎,怎么又说自个儿是皇帝?那我还是王母娘娘呢!」王婶甩着艳俗的红帕子,捂嘴笑道,「金老爷不是审过你了吗?你因家道中落,流落此地,又受了些刺激,才变得语无伦次,要我说啊,这嫁了人也好,起码不愁吃穿了,不是么?」 这府里的人,在金富力的点拨下,都认为这位公子是在镇香楼吃了霸王餐,受到掌柜的责难,大受刺激下,才变得如此痴狂,敢自称皇帝的。 虽然查证过他的小厮是个阉人,但没说阉人就一定宫里的太监?这主人疯起来,小厮不也跟着一起疯,谁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在唱什么戏? 而且谁都知道,皇上近期要举行册妃大典,怎么可能跑到这大老远的荻花县来?用脚趾头想,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下人们只要伺候好主人,金老爷说要娶他,他们就尽力把公子装扮得像位新娘子就能交差、领赏了。 王婶一边张罗丫鬟们去另打一盆热水来,一边是赞不绝口道,「你看这身吉服,这江南的面料多光滑啊,红艳艳的,多称你的肤色,金老爷为了公子,可花了不少钱哪,您可都得记在心里,今后要好好伺候老爷。」 又因为爱卿总是搬出皇帝的名号,大家索性不再问他姓谁名啥,而是直呼「公子」了。 「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嫁?再说!这世上哪有男儿下嫁的道理?!」 「这话可就差了,这大燕国的「皇太后」不就是男人么?」王婶一句话,就呛住了爱卿,让他哑然失色。 没错,他是父后柯卫卿所生,但是,他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大概父皇和父后是如此恩爱,如胶似漆,就连他这个儿子看到了,也会脸红呢。 可是,那种「执子之手、白头偕老」的感觉是不同的,眼下可是强占民女,呃,不对,是皇帝才对! 爱卿不由抢过王婶手里的吉服,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踩。 「哎哟,公子,哪有你这么糟蹋东西的!你莫不是嫌弃金老爷配不上你的美貌?可是他在这荻山县里,也是出了名的英俊……」王婶拼命拦着,还劝说道。 「才不是!朕看是他根本是人模狗样!」爱卿简直气炸了,「再说了,这天下,只要我父皇父后在,没人称得了是好模样的人!」 「这大燕国的太上皇和太后,是出了名的一对美人儿,当然,公子您的容貌也是人间绝色,来来,坐下,我给你梳梳头。」 「别乱碰朕!」爱卿一急,吼道,「除了他,没人可以碰朕!」 「这个『他』又是谁?」王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便挑起细短的眉头,说道,「若是你的心上人,劝你还是忘了吧,这金老爷对情敌可不是那么客气的。」 「笑话!向来只有他对别人不客气的份。」爱卿正要搬出「他」的名号,没想王婶见吉时快到了,便招呼了几个护卫进来。 反正不是女子,倒也不用顾着男女授受不清这一点。护卫武艺高强,四个人一起上,抓手抱腿的,硬是把红彤彤的吉服给他换上了,还梳了头,戴上一个缀玉的冠冕。 「瞧瞧,真是让人捧在心尖的一个美人儿,要我说,你比那太后还漂亮呢。」 「唔唔……!」衣衫是换好了,为了不让他在客人面前出乱子,王婶让护卫把爱卿捆得结结实实的,绑在了一把太师椅上,嘴里还塞着一块喜帕。 有这么成婚的么?爱卿的眼里满是愤愤不平! 「好了,大伙都累了,下去讨杯喜酒喝吧,公子一会儿,自然有人抬出去。」王婶让丫鬟护卫、统统退出厢房,她自个儿办成了事,就领赏去了。 爱卿的额头上沁出了汗,他这是受了「成婚」的诅咒?在宫里,大臣逼他娶一个不相识的女子为妃,到了宫外,还要被一个色胆包天的男子抢去做小妾?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怎么也让人笑不出来,爱卿是怨气满腹,生平第一次气得想杀人! 因为归根结底,他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那个人」的错! 若不是对方不记旧情,逼自己成婚,他又怎么会出宫受这份罪?这一路上游山玩水是假,提心吊胆是真! 因为不知道回宫之后,会面对怎样一个烂摊子? 不得不承认,当那个人的眼角吊起来的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吓人的……。 虽然说「他」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在宫里早就出了名,那些大臣还有宦官见着他,比见着自己还客气百倍。 ……到底谁才是皇帝?爱卿偶尔也会这么抱怨。 可同样一张冷冰冰的脸孔,在宫女那里却很吃香,每当他凯旋而归,宫里按月配给的胭脂水粉都会用尽。爱卿自认不是很在乎宫女是为了谁在精心梳妆,但是,当看到那个人和宫女们在回廊上交错而过后,那些宫女竟然连路都走不动了,全都看他入了迷,爱卿的心里真是一点都不舒服! 所以,他也为此报复、刁难对方,故意不接受他的觐见,让他跪在殿外干等,虽然僵持到最后,每每都是那个人胜……。 『景霆瑞……。』心里不由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爱卿发现在这种时候,自己却还是相当没骨气地想着他。 而且从一开始的怨气,变为现在十分单纯的想念。 『不管怎样,朕今日只有手刃奸人了!』现在想着骠骑将军也于事无补,毕竟两人相隔甚远,爱卿想着,他会自救,虽然他从来还没有杀过什么人……。 ——待续 总觉得,要是让煌夜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是受,是很可怕的事啊…………==|||(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5章 这荻山县衙门和金富力的宅邸,只有一门之隔。 原先倒也不是这样,只是金富力买了官之后,就圈占大片民房,增修宅邸,还筑起高墙,愣是把县衙府当成是自家门户了。 而今天是金富力的大喜之日,衙门里自然是不审案了,只有两个喝饱喜酒,抱着水火棍的衙役,坐在廊檐下打呼噜。 所以当骠骑将军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县衙门包个水泄不通时,衙役却还在梦周公哩。 镇香楼的伙计二狗,被景霆瑞旗下一青年副将提着衣领,扔在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敲县衙的朱红大门。 还杀猪似的喊叫着,「大人!老爷!快、快开门啊!!」 无奈两衙役睡得忒熟,啥也听不见,而二狗的老爷,镇香楼的大掌柜,此刻正和金富力一起欣赏婚宴上的歌舞,哪能听见高墙外头的鬼哭狼嚎。 二狗无计可施,只能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青年副将,「这、这里头没人应……。」 「砰咚!!」 突然,仿佛连地上的尘土都震了三震的鼓鸣声,让二狗不由得浑身一凛,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望去。只见那位身材挺拔、魁梧不凡的骠骑将军,正在举槌敲击悬在梁下的鸣冤鼓。 按大燕律法,民有冤抑,可以槌击鼓,大鼓一响,官必上堂! 虽说荻山县也会有几个击鼓鸣冤的人,只是这鼓声竟是这般浑厚有力,仿佛可穿透千百道高墙,他二狗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这雷鸣般的鼓声自然惊醒了醉醺醺的衙役,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跑来开门,「谁家死人啦!大好的日子来击鼓?!」 衙府大门才开一条缝,就有人摔了进去,是魂不守舍的二狗。 「怎的是你?」一身酒气的衙役愣了愣,紧接着大门被轰然震开,一个手持金虎符令牌、样貌极俊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 衙役怕是睡昏了头,揉了揉眼睛,再细看了看那道金灿灿的将军令,这下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尽,对着那气度威严的男人,猛地跪下! 「小、小的恭迎将军大驾!」两个衙役匍匐在那仿佛石碑一般高大的身影下不住发抖,「小的、小的是、是……」 「县官在哪?」男人的声音,如闷雷滚过他们的头顶,让他们的牙齿止不住地打架,唯有抬起头,用手指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衙门大堂旁边的朱红院门。 这院门直通金家府邸的后花园,这金老爷一办完公务,抬脚就能返家去,自然,别人给的金银宝器,也都能直接抬回府中,无需走街串巷的招人嫉妒。 男人看了看那扇显然是加建出来的大门,也即是说过了这扇门,就不再是大燕府衙重地,他也就无需再按律行事。 衙役们是额头碰地再也不敢抬头了,男人走过去,飞起一脚踹上大门! 这后头插着厚重门闩的院门竟然整个碎开,飞了出去,两扇门砰地砸上雕刻有「大富大贵」字样的影壁,发出极大的声响。 这里面来来往往的丫鬟、家丁可都看傻了眼,还没人敢砸金家的大门呢!于是,哭的哭,逃的逃,院里的迎春、牡丹都给踩烂了,乱成一锅粥。 金府的护卫自然要出去探个究竟,却与入府的精锐兵碰个正着,双方二话不说,见面就打,短兵相接,火星四射! 这后院异常的喧嚣,终于惊动了正打算与「八夫人」拜堂的金富力。 说是拜堂也真够古怪,新娘子被红绳捆在一把太师椅里,完全动弹不得,头上遮着一块极大的红绸盖头,他是被护卫们抬着行礼的。 这王婶的「一拜天地」都没喊完呢,就有个满身是血的护卫摔了进来,吓得客人纷纷避走。 「出了什么事?!来人!」金富力倒也镇定,立刻呼喝来更多的护卫。 那原本左右看守着太师椅的护卫,也拔出刀来,围在了金富力跟前。 而这时,爱卿正努力用舌头顶出塞口的喜帕,红盖头又沉又大,他看不见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人打进来了,那人会是谁?想着金富力平时欺凌百姓的样儿,想必招人讨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为什么打着,打着,这乒乒乓乓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这些人应该还没散吧?爱卿想趁乱逃跑,然后去找被关在衙门监狱里的小德子,再火速回宫,他要好好发落这个色胆包天的狗官! 爱卿用脚尖垫着地,使出浑身力气,带着椅子往旁边人声少的地方移动,这刀剑无眼,万一砍在他自个儿身上也不好啊。 然而,他费力地一挪一移下,椅子是没挪动几步,头上的红盖巾倒是滑下大半,他露出一只眼睛,微眯了眯,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神。 竟然是——大燕精兵! 那些手持利刃,身覆铁甲衣的士兵围着花园、回廊、台阶站满了一圈,且空气中飘着一股腥涩的血气。 再看荷花池里,或飘或卧着多具尸首,宾客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都缩身在歪倒的桌椅旁,由士兵持刀看守着。 而在满地狼藉的破碎杯盘前,是一个气势慑人,雄姿英发的男子,只见他的右手稳当地握着一把闪着清芒的长剑,锐利的剑尖直抵在金富力的咽喉上。 金富力是浑身僵硬,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生怕吞口唾沫,都会被剑尖刺穿咽喉,只是死命地瞪着那男人,眼里满是求生的乞怜。 爱卿也看着那男人,仿佛觉得是在做梦,不由倒吸一口气——『景霆瑞?!』 只是,他嘴巴里仍然塞着喜帕,发不出声,这惊愕至极的叫唤声只能喊在心里了。 景霆瑞手里的利剑慢慢往下压,一缕鲜血便染红了金富力的丝绸衣领,此刻金富力也管不了面皮了,扑通跪地求饶,连声哀叫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只是他脸上还有着不解,全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饶命?你不用对我磕头,朝廷命官犯事,自然得交由皇上发落。」景霆瑞冰冷地说,一旁的副将立即反扭住金富力的胳膊,把他捆了起来。 这时,景霆瑞才抬头看着那仍旧被绑得严严实实,一身大红吉服,嘴里还塞着锦帕的「新娘子」。 爱卿被他的黑眸这么一盯,心里登时慌张起来,一种很不妙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臣景霆瑞——给皇上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景霆瑞完全不顾他此刻的窘状,也不给他松绑,就先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顿时,抽吸声四起,王婶一声掩面尖叫,「天啊!他真是皇帝!」就晕了过去。 镇香楼的掌柜那丧魂落魄的样儿,就像连怎么呼吸都忘了,脸孔憋得青紫,好半天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道,「皇、皇上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请皇上饶命啊!」 爱卿心想,朕没打算让你死啊,无奈他说不出口。 景霆瑞一个眼色,士兵就押着掌柜下去了。 而来这参与饮宴的大小官员、乡绅富商,他们全都逃脱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吓得趴伏在地上发抖,面白如纸。 「皇上,请恕臣无礼。」景霆瑞道,从腰间拔出一把精钢匕首,笔直走向动弹不得的爱卿。 『呃,你想干嘛?!别乱来啊!』冷汗飙出爱卿的脊背,他知道自己不该私下出宫,可也不至于要挨一刀子吧? 就在爱卿紧张得胡思乱想时,只见眼前锋芒忽闪,他手上、脚上的绳索便断开,景霆瑞收好了匕首。 一旦重获自由,爱卿赶紧拔出塞在嘴里的喜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的舌头都给压麻了呢! 当爱卿从太师椅里起身,如释重负地甩甩手,拍拍膝头,扭腰活动筋骨时,景霆瑞抱拳,声音低沉地请罪道,「皇上,末将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吾等罪该万死!」而那些士兵也统统跪下,齐刷刷地低头认罪。 「没有的事,景将军您来得刚刚好!是护驾有功!」不知为何,爱卿就是无法直视景霆瑞那张极英俊、但也极冰冷的脸孔,笑着打哈哈,「瞧见没?朕毫发无伤,所以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虽然他这么说,可一众人却都跪着不动,显然在等候景大将军发号施令。 爱卿的颜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谁让调兵遣将的金虎符在景霆瑞的手里,他这个皇帝,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不过眼下这么多人在,爱卿倒是放松不少,起码景霆瑞不至于当着大家的面,抓着他训话吧。 「皇上。」景霆瑞低声道。 「嗯?」爱卿终于看向他。 「您累了吧?末将扶您去里屋歇息,稍作休整,再摆驾回宫。」景霆瑞靠近爱卿,并没有在乎臣子不能直视皇帝的规矩,就这么凝视着他的脸。 「哪里,朕好……?!」好得很!爱卿原本是想说这个的,所以,当景霆瑞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就这么捧着他的脸吻下来时,爱卿的整个身体都僵硬、石化了! 暌违已久的舌叶,以不容拒绝之势顶开牙齿,扫荡进来,爱卿忍不住在心里哀鸣,『他果然很生气啊!』 「不……等等……唔!」现在不是考虑他生不生气的时候吧?爱卿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不安地瞄向旁边,那些人都还在啊! 这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的不是,还要凄惨吧?! 尽管除了景霆瑞之外,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不敢看皇帝的脸,爱卿还是慌张不已地抓住景霆瑞的手臂,想要推开他。 可是,就像在惩罚他的反抗,景霆瑞相当粗暴地啃噬着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舌头,疼痛的感觉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愉悦感一起涌上脑袋。爱卿在景霆瑞的怀里挣扎着,但最后,他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无法得到,眼前不由浮起一层黑雾,站都站不稳,景霆瑞终于松开了他的唇,可是又很快弯下腰,将他打横着抱起。 爱卿虽然很想叫『大胆,放朕下来!』可是他面颊通红,嘴巴张开着,只有急促喘息的份儿。 「退守院外。」景霆瑞简单的一句命令,一直跪着的士兵,才动作一致地起身,押着那些饮宴的宾客,退守到外头去了。 而后,景霆瑞就抱着羞恼交加的皇帝,大步往里头一间厢房去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6章 金府门廊里到处是悬灯结彩,张贴着大红的「喜」字。 爱卿注意到景霆瑞的脸色更铁青了一分,心下便十分不安,尤其此刻他还被景霆瑞抱在怀里,都没地儿可藏。 想着景霆瑞训起话来,比当年的太子师还要啰嗦,爱卿只有把脸低下去,尽可能看起来是有在反省的样子。 怎么说,作为皇帝,私自出宫又迟迟不归是他不对。 「怎么?突然变老实了?」景霆瑞迈入一间设有锦帐华褥的寝房,对怀里突然不再挣扎的爱卿说道。 「哼。你不也是变得目中无人了?」爱卿不由反唇相讥,两人虽然相差九岁,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在无旁人时,景霆瑞多少会露出他本性的一面——「桀骜无礼」,绝非大臣和宫女们称赞的那样「刚正不阿、奉公守法」。 因为光是对皇帝「大不敬」这一条,他就不知犯了多少条宫规、律法了。 对于爱卿的嘲讽,景霆瑞只是勾起那弯弓般的嘴唇,微微一笑,煞是好看。 可这笑容真真是让爱卿浑身汗毛竖起,怎么都不肯待在他的怀里了,「你先放朕下去,你不嫌累么?抱着一个大男人!」 「不累,到床上去吧,末将给您更衣。」景霆瑞硬是走到床边,才把爱卿放下来。 「朕自己来,不用劳烦将军了。」爱卿一骨碌地爬进大床的里侧,拒绝景霆瑞再靠近一步。 「怎么会麻烦?末将倒觉得能伺候皇上,是万分荣幸呢。」景霆瑞出手极快,扣住爱卿的手腕,转瞬之间,就把他压在身下。 「你、你耍赖!大胆!竟敢对朕用武力!」爱卿试图挣开他,可是不论怎么使劲,也无法逃脱那宽阔手掌的钳制。上方的身形是如此巨大,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柔弱无用的小兔,任由老鹰叼着玩耍,顿时脸孔憋得通红。 「皇上,您留下一份书信就乔装出宫?到底是谁耍赖?谁大胆?」景霆瑞的手指轻抚着爱卿纤细的手腕,那里留有绳索的勒痕。 「那个……。」不提起这事还好,一说起来,爱卿便是一肚子火,嚷嚷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和宰相连手逼朕成婚!」 「让您纳妃的事情,末将事先并不知情。」景霆瑞蹙起眉头,明显不悦地道。 「你少骗朕了!那日宰相问你,是否也有此意,你不是点头称是吗?!」爱卿气鼓鼓地道。 「那时,末将以为宰相大人问的是,是否同意皇上派军去北部剿匪一事,在末将进入御书房之前,等候在门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告知说,您们正在商议北部匪寇作乱的事,末将正好也想请皇上恩准发兵,于是才有了这个误会。」 景霆瑞承认是自己疏忽大意,被人摆了一道,然而武将和文臣间的间隙之深,又岂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的?明明是一场算计,他却只能以「误会」带过。 「你也太笨了吧!这么大的事都能弄错?!」爱卿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名堂,很想去敲景霆瑞的头,但无奈双手被压得实实的,只能对着他干瞪眼。 「是末将不对,但念及末将为您收拾宫里的残局,又千里迢迢护驾有功,恳请皇上饶恕末将的乌龙之罪,准许末将随员您左右。」 「等等,收拾残局是何意?朕不是已经留有书信,说要去北方监督要塞建造?大臣们应当理解才是。还有,你千里迢迢赶来是没错啦,可你怎么知道朕是往南方走的?朕明明写的是去北方啊!」爱卿盯着景霆瑞俊逸的脸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上,所谓知子莫如父……」 「你什么意思?!」爱卿的眉头都揪了起来,自己还未幼稚到给景霆瑞当儿子吧? 「自您蹒跚学步起,末将就与您朝夕相对,自然摸得清您的想法。」景霆瑞倒也坦诚,「您留下书信,不过是想『声东击西』罢了,而这个,还是末将教会您的。」 「呃……。」爱卿顿时一呆,他就为了让景霆瑞相信,才故意留下表明自己要去北方的书信,结果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让景霆瑞猜中了他真正的心思。 这么想来,笨的人不是景霆瑞,而是太想当然的自己,爱卿不由扁了扁嘴,冷哼一声,扭开了头。 「至于收拾残局,您说是为监督要塞建造,但其实是为逃婚才出宫,宰相大人肯定会这么想。未免产生君臣分歧,引来不必要的纠纷,末将在见到您的书信后,就闭锁宫门,派兵驻守。对外声称皇上您感染了风寒,龙体不豫,需卧床静养。另外,未免宰相大人等怀疑,太医院每日照常送汤药进长春宫……。」 「等等!照你这么说,朕岂不是不能回宫了?」爱卿打断道,「他们都以为朕在宫里头养病呢!」 「您放心,朱雀和玄武两道宫门,都由末将调去的人把守着,只要您别太声张,回去宫里是不成问题的。」 景霆瑞说得是胸有成竹,爱卿则听得脸色不佳,嘟哝道,「弄半天,你就是要朕偷偷摸摸地回宫嘛。」 「您是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合情合理。」景霆瑞丢出这么一句。暗指皇上您不也是偷偷摸摸出来的吗? 「景霆瑞!你放肆!」爱卿自然听出这弦外之音,火气又被挑了起来,「你可知『知子莫如父』的下句是什么?」 「是『知臣莫若君』。」景霆瑞面不改色地答道。 「正是!可是朕却越来越不了解你了!」爱卿显得既气愤又委屈地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朕的不是!这宫里,除了父皇父后以外,对朕最好的人,就是你了!」 「末将现在对您不好吗?」那双长年练武,显得厚实宽大的手,却是那样灵巧地滑过爱卿微微汗湿的手心,十指交扣。 「不好!坏透了!」紧握着的双手,不断传来属于景霆瑞的力道与温度,让爱卿心跳加快,呼吸不稳。 他是那么熟悉景霆瑞,他手掌上的每一道掌纹、多年练剑磨练出来的厚茧,可是……他又总觉得景霆瑞变了,变得会糊弄自己,和那班朝臣没什么两样,可是自己却没办法不信赖他。 难道成为皇帝之后,真的不能再有朋友?兄弟?恋人……? 「那么,末将要好好努力,以重获您的欢心。」景霆瑞如此言道,爱卿还来不及说什么,腰间一紧,是衣袍的红绸带子被硬拉着扯开了。 「做什么?」尽管那漆黑锐利的眼眸里,已经清楚表明了意图,爱卿还是不死心的问道。 「帮您更衣,总不能穿一身红衣回宫吧。」景霆瑞回答得光明磊落,手指的动作却相当地大胆******。 「别乱来!这里是人家的地方!」 「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何必在意这个。」景霆瑞很轻松地扣住爱卿乱挥的双手,拉至他的头顶,摁住了。 「你……!」景霆瑞总爱提醒他,他是一个皇帝,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爱卿心下不喜欢,却又无从反驳,因为景霆瑞说得没错,还常常一语中的! 「最初引诱末将的,可是皇上您呢。」景霆瑞近在咫尺的低语,让爱卿咬住了嘴唇,无言以对。 「皇上,末将说过,将誓死守护您和您的江山……。」景霆瑞这么说的时候,倾身吻住爱卿那咬得快要出血的唇瓣,那炽热、霸道,但又显露着温情的亲吻,让爱卿不由得松开牙齿,默默接受了他。 「……!」爱卿的脸孔越来越红,脑袋里也是热烘烘的。他想要思索什么,却发现满脑子能想到的都是景霆瑞。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现在的骠骑大将军,还是以前的瑞瑞? 如果可以,真想回到儿时去……哪怕只是回忆,也会让爱卿觉得,他是被疼着爱着的,被那个世上最完美的贴身侍卫,当作珍宝一样呵护在手心。 『朕喜欢你啊,霆瑞。』 爱卿不顾一切地抬起胳膊,搂住那宽厚的肩头。他的心里是如此苦楚,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渐行渐远,因为身份的差别,因为时间的流逝,因为过去的种种……。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7章 七年前。 正是盛夏午后,骄阳似火,御道两旁深绿的小草都给晒蔫了神,耷拉着,没一点精神。 忽然,有一片人影笼罩下来,他左转转,右转转,背上驮着一个黄稠大包袱,沿着御道一溜烟小跑着。 这橙黄色的琉璃瓦,火红色宫墙,以及白云蓝天,都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地小,而宫苑森森,他倒是很懂得避人耳目,都是从旁门进的殿,那儿有两个守门的老太监,抱着手里的拂尘,低沉着头,正打盹儿。 这小身影溜进去,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脚步是比猫儿还轻盈呢。 过了百子门,就到了养育皇室子孙的育婴堂。在皇子五岁前,都会住在这儿,受乳母、保姆、浆洗、针线等足足四十位宫人伺候,可谓万无一失了。 从大燕开国起,就规定亲生母子不得同居一室,各位皇嗣必须分开教养,显然是不想「母以子贵」,而引出结党乱政的祸事。 这条宫规无人可以违背,哪怕是当今备受皇帝宠爱的大燕皇后柯卫卿,他所生下的皇子、公主,凡年纪太小的,无一例外都在育婴堂里接受照顾。 眼下,夏蝉震鸣,天正热得紧,乳母结伴在葡萄架下乘凉。一个小太监从井里捞起一个浸泡得凉丝丝的大西瓜,拿刀切了切,分给各位乳母、保姆吃。 「正好!」小人嘴里嘀咕了一句,从葡萄架的后头偷偷摸摸地溜过去,顺利地穿过院子,进入了里屋。 屋里又闷又热,尽管已经摆上了冰山,敞开了窗户,可是由于此时无风,还是酷热难当。一位年轻宫女原本该朝着冰山扇风,可无奈午后犯困,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手枕着头熟睡着。 铺着凉席、设有绢丝帷帐的炕床上,一个穿着粉色小缎袍的女娃娃正爬来爬去,那小人见着她,立刻眉开眼笑,解下背后的包袱,小声道,「珂柔妹妹,皇兄来瞧你啦!」 小女孩生得是粉雕玉琢,脖子里还挂着一个镂刻有「长命富贵」的金锁,看得出是备受疼爱的。她乌溜溜的黑眼珠一瞧见黄衣少年,便张开只有两颗小牙的红润小嘴,甜甜地笑了。 「来,好妹妹,皇兄抱抱你。」少年不过十岁,却十足一副兄长的模样,小心地托住那一团温暖又娇嫩的身子。 其实不等少年说,珂柔就主动地往少年身上靠了,将她娇嫩的小脸贴在少年同样白嫩的脸上,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叫哥哥,哥——哥——我是你大哥,你知道么?」少年高兴极了,也不在乎自个儿的身份,就仿佛寻常人家那样,称呼着小妹。然后,还把包袱抖开了,都是些女孩子家的玩意,有七彩塑泥的娃娃、缝制精巧的香包、绢帕、毽子什么的。 还有几盒好吃的糕点,他喂女娃吃了一些甜甜软软的藕粉枣泥糕,自己也吃了一块,还说道,「你知道么?妹妹,爹爹他可想你了,可惜他不能来看你,有一堆的事儿要做,这皇后啊,就是这么忙的。」 少年知道应该称爹爹为父后,因为他是大燕皇后,只是私下,不如称爹爹来得亲近。 柯柔太小,似懂非懂,但坐在少年怀里是乖巧得很,少年握着她的小手道,「不过妹妹别担心,哥哥我会常常来看你。」 这话让柯柔咯咯地笑,挥舞着藕节状的小手,想要玩游戏。 被妹妹如此邀请,这当哥哥的自然是欢喜得很,心里甜滋滋地,不由有些得意忘形了,竟让妹妹跨骑在脖子里,少年笑道,「来,哥哥带你出去玩儿。」 却哪里知道这声音惊醒了宫女,她一睁眼就看到那一身杏黄色缎袍,腰带上悬着麒麟玉佩,这可是一副太子行头。 「太、太子殿下!奴婢给您请安!」她这一声招呼,可把屋外的保姆、乳母都惊动了! 二十几号人,呼啦啦地全涌了进来,一见太子殿下正抱着柯柔公主呢,又齐刷刷地跪下了,一乳母赔笑道,「太子殿下!您来瞧公主,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好让奴才们准备着。」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就是来看看皇妹,无需排场。」爱卿不悦地道,不舍得放开珂柔。 「殿下,您看望公主是可以,只是眼下又非喜庆节日,这不合规矩啊……。」 「少啰嗦,这里好闷热,我要带妹妹出去玩,你们让开!」 「这万万不可,殿下您私下来育婴堂,就已经坏了规矩,更何况您还要抱公主离开……!」 「这屋子里闷得慌,皇妹都睡不着,一个人在这里爬来爬去,要是摔着了,还了得。」对于如何照看妹妹,爱卿可是一点也不含糊。 「这……!」保姆看了眼宫女,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下请罪,「是婢女不小心睡着了……定是热着小公主了。」 「所以,你们都是不顶用的,还是本殿下来照看她。」爱卿笑了笑,唇红齿白的模样煞是可爱。 皇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除去大公主和二公主是妃子所生,其余都是柯皇后的子嗣。 要说这五位皇子公主之间,长得最像柯皇后的,就要数面前这位小太子和小公主了,不论是俊俏的眉头,还是乌黑明亮的眼睛都是像极了的。 说也来巧,这公主平日怕生,谁抱都不服贴,唯独爱和太子一起玩,明明都没见过几次,真不愧是亲生兄妹吧。 「殿下,这万万不可啊!」保姆见劝不住,便斗胆上前抢夺公主,「请您回宫罢,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奴婢们可担当不起啊!」 「你放手啦!出事了,由我顶着,你们怕甚?」爱卿却拦着不给保姆抱走公主,这拉扯来去的,公主受惊,「哇啊!」哭了出来。 爱卿忙把她抱住,没想保姆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袖,爱卿手一滑脱,珂柔竟然一屁股摔坐在炕床上,咚的好大一声! 顿时,包括珂柔在内,全都是一呆!紧接着,珂柔脸孔涨得通红,扁了扁小嘴,止不住地啼哭起来,那声音如鞭子一般抽在爱卿身上,让他心疼极了,赶紧抱珂柔起来,但很快被保姆夺了过去。 「快!快去请太医!公主摔着了!」保姆瞪了眼眶里都闪着泪花的爱卿一眼,呼喝着旁人赶紧去请御医,也有人忙着去告诉皇帝、皇后。 也不知是屋子里的人太多,太吵闹,小公主总是哭个不停,连气儿都快喘不上了。 「皇上、皇后驾到!」 就在御医给小公主诊断时,大燕皇帝淳于煌夜,一脸铁青地迈入屋内。而皇后柯卫卿则是忧心不已,慌慌张张,看到此情景,众人都知道糟了,连大气也不敢出,统统埋首跪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会哭得这样凶?」俊美无双,却也是威严冷酷的煌夜,冰冷的凤目扫视过跪在地上的保姆、宫女时,真是吓得她们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 可是,她们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是太子的错。 「是儿臣抱着她的时候,不小心摔的……。」爱卿同样跪在一旁,虽然知道是保姆硬扯了一把他的衣袖,才使珂柔坠地,但是他不想让奴婢担责,便抬起头道。 「卿儿!」柯卫卿发话了,他虽然是男人,也没有任何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可是却有着母仪天下、执掌六宫的风范,他皱眉,低声叱问,「你怎么又跑来育婴堂了?」 「李御医,公主怎么样?」煌夜见是太子所为,眉头便蹙了蹙,但是他并未责骂,而是转身去问御医。 「回皇上,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有着两道白眉的御医,躬身道,「微臣给公主开一服安神的方子,喝了之后,睡一觉便没事了。」 煌夜点了点头,叮嘱御医道,「好生照看。」 柯卫卿则扭头看着太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育婴堂,不是该在文华殿里读书吗?」 文华殿属东宫的配殿,是新开辟出来的,给皇子们以及皇族子弟上学的书房,亦称做国子学。 「这个……。」爱卿一时答不出来。 「淳于爱卿!你难道是逃学了?!」柯卫卿这会儿可真是气急了,怒瞪着他道。 「回爹爹,儿臣只是来看看皇妹,一会儿就去念书,不会耽搁太久的。」爱卿跪着说道。 「就会贫嘴!你身为长子又是太子,却不给皇弟们树立起勤奋刻苦的榜样,先逃学,后擅闯育婴堂,还惊吓到公主!」柯卫卿从炕床边站起来,怒气难消,看向煌夜,似乎想让他责备儿子几句。 「是、是。卿儿这次是做得不对,但幸而公主无恙,卿儿也受到教训了,你看他正难过着呢,就让他回东宫去反省吧……。」 没想到,凡事雷厉风行的煌夜,却轻松地饶过了儿子,还劝柯卫卿道,「孩子们都还小,你也别太动气,会伤身的。你昨日不是才犯过头疼病吗?」 「皇上!您太宠卿儿了,这都第几回了?不行!这次一定要罚!」柯卫卿坚持道,黑黑的眉尖挑起,显然不想过于纵容儿子。 「儿臣犯错,让皇妹受惊,请爹爹责罚。」爱卿倒是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儿臣甘愿受罚。」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轻饶了你。」柯卫卿依旧皱眉,语气严厉地道,「去书房搬一张桌子,抄写十遍《道德经》,不许坐着,得站着。」 「卫卿,这也太严厉了点,你看卿儿才十岁,《道德经》这么长,要抄到半夜呢……」煌夜偷偷拽着柯卫卿的衣袖,耳语似的劝说道,「警示一下,罚他抄个两、三遍就行了。」 「不行。皇上,要是别的孩子也罢了,卿儿是太子,非得严加管束才行。」 煌夜只顾着心疼儿子,柯卫卿的心里想的却是大燕国的未来,煌夜自从册立了爱卿为太子后,无论前朝、后宫的人怎么说,他都从未动摇过换储。 煌夜对爱卿的宠溺是天下人皆知的,真真是捧在手里都怕摔着,可正因为如此,柯卫卿就必须扮演「严父」的形象,否则爱卿将来,该如何治理天下? 「好了,你说怎样,就怎样。」煌夜拉过柯卫卿的手,生怕他为教育儿子,太过焦急而伤了身子,十分温情地道,「卿儿是个好孩子,他既聪明、善良又孝顺。更何况,还有你时刻提点着他。朕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你……卫卿,你就不用太操心了。」 「皇上……。」柯卫卿的气在这时也消了大半了,无奈地轻柔眉心道,「难道微臣小时候有他那么顽劣吗?」 「何止呀,是犹过之而无不及。」煌夜忍禁不俊地道。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管太监,隔三差五地跑来向自己告状,说柯卫卿又闯祸了。 「皇上!!」柯卫卿的眉心又拧了起来,煌夜赶紧拉着他的手陪笑道,「朕说笑的,你别当真。」 「哼。」 「来人。」煌夜唤来一位执事太监。 「奴才在。」一位红衣太监扑通一声跪地,有些颤抖。 「带太子殿下回去书房罚抄,但不许饿着他,要按时送晚膳。」煌夜威严地吩咐道。 「奴才遵旨。」执事太监叩首,爱卿也规规矩矩地磕头道,「儿臣定当好好反省,儿臣告退。」 「唉……。」看着爱卿走出宫门的背影,柯卫卿叹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是公主吵着要人抱,柯卫卿就抱着小女儿,把御医送来的汤药,喂给她吃了,又哄她睡下之后,才和皇帝一起,回正殿去了。 ——待续 柯卫卿既是慈父更是严父,几个皇子中,他对爱卿最严厉,而煌夜很宠孩子,他最溺爱的孩子是爱卿,两人刚好相反呀==(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8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书房内是宫灯高悬,明亮如昼。太子爱卿果真是站在梨花木书案的后头,一边默念着《道德经》,一边用小楷抄写在宣纸上,铁划银钩一笔而下,如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真不知是不是总被太子傅罚抄书的关系,他的字是所有皇族子嗣里写得最好的,算是歪打正着吧。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呀?」帮他研磨的是一个绿衣小太监,叫小德子,今年才七岁,却古灵精怪的,他的小眼睛瞪着爱卿写下的小字,好奇地问。 「就是说……唔……。」太子傅当初怎么讲解来着,爱卿歪着束金冠的小脑袋,用毛笔尾端频频搔头,嘀咕道,「就是说……天子要依律治国,打仗要出奇制胜,不可以惊扰百姓,等等啦……。」 怕小德子越问越多自己解释不了,爱卿又道,「唉,反正都是些高深的道理,我说给你听,你也不懂,还是别吵我啦。」 「是,殿下。」小德子卖力地替太子磨墨,书案上堆着这么厚的一迭白纸,这罚抄恐怕要抄到半夜吧。 爱卿又写满一张纸后,放下笔,转了转酸涩僵硬的脖子,还扭了扭腰,又一次问小德子,「景侍卫还没回宫么?」 「没有吧,前殿的春汐姐姐说了,景侍卫回来,就会让他立刻来书房见太子的。」小德子递上一盏新沏的冰糖红枣茶给太子,「殿下,您渴了吧?歇歇在写。」 「嗯……他到底跑哪里去了?」爱卿苦皱着脸,才端起青瓷茶碗,就听得外头一声嘹亮通报,「太子殿下,景侍卫到了。」 「呵呵,他终于回来了!」撂下毛笔,爱卿就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直奔殿门而去,留下小德子慌忙地替他收拾毛笔、纸张,才写好的字可不能弄脏了,还得拿去给皇后瞧呢。 爱卿兴冲冲地来到门口时,皎洁的月色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正迈入殿槛,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瑞瑞!」 那可真是一蹦三尺高,不过来人很轻松就抱住了他的腰,仰起头,看着爱卿那染着墨迹的清秀脸孔。 「殿下,抱歉,属下回来晚了。」 景霆瑞比太子年长九岁,如今已十九,不仅是东宫的带刀侍卫,还因为武艺高超,为人刚正不阿,而备受皇帝重用,常让他帮助刑部、吏部,出宫调查一些案件。 不过,他毕竟是太子殿的人,所以景霆瑞每次奉旨出宫,爱卿就很不愉快,那简直是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等他回来。 连煌夜也会吃醋地抱着他道,『卿儿,你的侍卫朕只是借用一下,他虽出宫去了,但还有朕陪着你,不是么?』 『父皇,那是不同的。』爱卿总会那样回答,可到底是哪里不同,他自个儿也说不清。 自从他记事起,景霆瑞就陪在他身边了,景霆瑞的存在就像围绕他的阳光、空气、花草树木般理所当然。只要他一不见,爱卿就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可现在不比儿时,只要他一哭闹,父皇就主动把景侍卫塞给他,这能成功止住他的眼泪,且百试百灵!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只能忍,忍到景霆瑞回宫见他,哭鼻子这种事情,他是再也不会做了。 「哼,你也知道回来晚了?」虽然心里一直担心着景霆瑞的安危,可是爱卿此刻却也板起脸来,「你心里是只有父皇,没有我了!」 「怎么会,太子殿下您在属下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景霆瑞在旁人眼里,虽然长得极俊,却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给人的感觉像一大块冰,还时不时地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 但是,他在太子面前,尤其是无旁人时,他的眼神也好,还是语气都是那么温柔,充满着溺爱的意味。 「可是只要父皇一句话,你就飞也似地出宫去了!」爱卿咕哝道。 从小,他就备受父皇宠爱,四岁就被立为太子。有了煌夜撑腰,他向来是驰骋宫中,天不怕地不怕的。 但他最近越来越了解到,权力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只要父皇一个眼神,景霆瑞就不会再听他的话了,而且也不会告诉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让他非常担心。 「呵,殿下,那些都是公事,身为臣子,替皇上做事,是理所当然的。」景霆瑞微笑说,把爱卿放了下来,伸手抚摸着他的头。 『——那你说,到底是父皇交代的事情重要,还是我?!』 爱卿不知为何很想这么问,但隐隐觉得景霆瑞肯定会选择父皇,因此耷拉下脑袋,沉默不语了。 「对了,殿下,我给您买了糖人。」景霆瑞蹲下身子道。他每次出宫回来,就会带些好吃的东西,像冰糖葫芦,麦芽糖人等等,这些东西在宫里头吃不到。许是宫人们嫌弃做工粗陋,又不洁净吧。 但是爱卿很喜欢,捧着龙形糖人能吃上很久。 「在哪儿?」爱卿听到有吃的,果然又精神起来了,那股活泼劲儿,简直能看到他屁股后头,有尾巴在摇晃呢。 景霆瑞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粉嫩的脸蛋,「在您的寝殿里,春汐说,您在这儿抄书,所以我放下东西就来了。」 「咳,这么说,你知道我被罚抄书了?」爱卿的脸更红了,虽然不是头一回了,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事被景霆瑞知道是不好的。 「嗯。」景霆瑞站起来,牵住爱卿的手,「走吧,您应该还没写完吧?」 「是啊,爹爹这回可狠心了,一下就罚我十遍《道德经》。」爱卿与其说在抱怨,更像在撒娇。 「也好,您的《道德经》不是还没背熟,下次太子傅考您默写,就不用我帮您扔纸条了。」景霆瑞笑着道,却惹来爱卿一记拳头。 爱卿回到桌旁,小德子已经铺好一张宣纸,象牙管的狼毫笔蘸饱墨水,就等太子来挥毫了。 「您就站着抄吗?」景霆瑞见太子都没有座位,便问道。 「是啊,今个儿殿下犯了错,抱着公主跌了一跤,皇后可生气了。」小德子极小声地说。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皇后要生气了。」景霆瑞转头看着太子,关切地问,「您呢?可有受伤?」 「我没有,唉,总之,我抄就是了。」爱卿瞪了小德子一眼,嫌他太多话,「去,让御膳房准备点心,景侍卫回来的晚,都没吃饭呢。」 「是!殿下。」小德子应命,一溜小跑去了。 爱卿凝神静气,很想一口气把余下的都抄写完,可是之前心里惦记着瑞瑞还没回宫,数了数,从午后到现在,也就抄了四遍,现在瑞瑞回来了,陪着他了,可他又静不下心来了。 眼角不时瞄瞄景霆瑞,他穿着深蓝云纹锦衣,缀墨玉的皮腰带,黑布马靴,腰间除了常年都佩戴的蚩尤剑,还有一块翡翠镶金挂件,这是景亲王府的信物。 爱卿知道景霆瑞虽然是景亲王家的长子,但碍于庶出的身份,所以并未得到亲王府的世子名分,而那些荣华富贵,以及世袭荣耀都将由他嫡出的弟弟,小他一岁的景霆云继承。 尽管景霆云是个好逸恶劳,什么都不会,只有长相可取的家伙。 对于这一点,爱卿一直忿忿不平,还缠过父皇,要给景霆瑞应有的名分和地位。 可是父皇说,虽然在他眼里嫡庶平等,但祖宗礼制不可废,且这是景亲王的家事,所以他无法干预。 至于景霆瑞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身份地位,也鲜少回亲王府,不过今天,他的腰里挂着信物,就说明父皇让他去景亲王府办事了吧。 「安妃娘娘还好吗?」爱卿问的是景霆瑞的生母,一位身份低微的歌姬,因长相极美,而被景亲王看中,收为妾妃。 「母亲一切都好,多谢殿下关心。」景霆瑞面带微笑地说,「她也有问起您,还让属下好好地伺候您。」 「瑞瑞,我要是知道你是回王府的话,就不会催着你回来了。」爱卿停下笔,一脸的歉意。 「呵呵,殿下,自属下十岁进宫当您的侍卫,已有九年,早就把这儿当成是自己的家了。」景霆瑞却笑着道,「您不必在意这个。」 「瑞瑞,我会对你非常非常好的!」爱卿却还是皱着秀眉,发誓般地说道,「以弥补你不能归家的遗憾。」 「殿下,您的心肠太好了。」景霆瑞抬手轻抚那张虽然稚气满面,却大有倾国之姿的年少脸庞,「属下反而会担心呢……。」 「什么?」那双乌黑澄澈,宛如星空般的美眸,仰视着景霆瑞。 「不,没什么。」景霆瑞莞尔一笑,将太子抱入怀中,低着头,在他耳边说道,「您只要这个样子就好,无需为其它事情烦扰。」 「嗯!」爱卿重重地点了下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瑞瑞说没什么,那就是没问题的。 「殿下,您累了吧?」景霆瑞又问,「站着抄写多久了?」 「从午后开始,大概……」爱卿顿了顿,「有三个时辰了吧。」 「那真该歇会儿了。」景霆瑞蹙眉道,「不然明日就该腰酸腿疼了。」 「可是瑞瑞,我还要抄六遍呢。」爱卿愁眉苦脸着,估计,得忙活到亥时吧。 「别急。来,让属下抱您。」景霆瑞温柔地说,轻松地抱起太子,让他坐在书案上,两人的目光就齐平了。 「瑞瑞?」爱卿看着景霆瑞,不明所以。 「皇后不准您坐在椅子上抄书,所以才把这里的椅子锦墩都撤走了吧。不过,只要不是椅子就成了,您坐这儿也一样的,剩下的,属下来写就好。」 「这怎么可以?爹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再罚我一顿!」爱卿连忙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儿又没旁人。」景霆瑞的胆子不是一般地大,微笑道,「小德子也不会出卖您,最重要的是……」 他拿起笔,照着爱卿刚才写的地方,接了下去,「我舍不得您站着抄写,而我都替您抄过七、八回了,对模仿您的笔迹是驾轻就熟的。」 「瑞瑞……。」爱卿的脸孔红彤彤的,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景霆瑞的衣袖,「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 「没有的事,殿下,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您开心就好。」景霆瑞轻捏了把太子的鼻头,「只是下回,您抱着公主可要小心些,别再摔跤了。」 「知道啦,下次肯定不会了。」爱卿鼓起腮帮子,他可心疼珂柔了,比摔着他自己还疼呢! 爱卿托着下颚,坐在桌上看景霆瑞写字。那真叫一个飞快,而且字迹笔划,根本是如出一辙。 夜越发地深,小德子点燃了更多盏烛灯,而爱卿看着看着,竟然犯起困来,哈欠不断,小脑袋一摇一晃地,不知不觉就靠在景霆瑞的右肩上。 景霆瑞停下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换了左手执笔,然后右手抱稳太子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休息,就以这种不自然的姿势,花了两个多时辰,他就替太子罚抄完了。 抱着熟睡的太子,将他送回寝殿,叮嘱春汐小心照顾太子之后,景霆瑞便带着那沓厚厚的《道德经》去长春宫,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09章 「卑职叩见陛下,祝陛下凤体安康!」 正如景霆瑞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已经是夜半三更,身为「一国之母」的柯卫卿还未安寝。 他是大燕第一位男皇后,故宫中不以「娘娘」称谓,而尊称其为「陛下」。 但百官皆知「陛下」是用来称呼皇帝的,由此可见,皇上是多么宠爱柯卫卿,愿意与他平起平坐。 且不但册封他为皇后,就连太子的名字,淳于——爱卿,也是直言不讳地表达出,皇上对柯卫卿的绵绵爱意那是比天要高,比海还要深! 能让大燕帝国的皇帝一往情深的男子,自然不比寻常人,柯卫卿从出生开始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是巫雀族人,一个传说在盘古开天辟地的年代,就已经存在的仙鸟凤凰的后裔。 他们不论男女,都有着让人惊艳的美貌,而且聪慧勤劳,一直在朱雀河谷的广袤山林里,过着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生活。 当然,他们的最特异之处,是男人也能怀胎十月、诞育后代,这最让世人惊讶万分。 岁月漫漫,偶尔,也有巫雀族人走出山林,生活在城邑。更有人入朝为官,成为权重望崇的宰相,并与太上皇秘密诞下一子。而这名皇子偏偏又继承了大统,这才招来之后的血雨腥风。 先帝淳于炆,不想被世人知晓他是男人所生。这等奇耻大辱之事,严重威胁到他的权威,因此下令秘密诛杀巫雀全族。 而他的儿子淳于煌夜,却偏偏爱上了巫雀族的幸存者柯卫卿,虽然他当初并不知晓柯卫卿的真实身份,这不得不说是一段旷世奇恋。 三代人的恩怨到了柯卫卿这里,可说是冰释前嫌。巫雀人如今和普通百姓无异,且因为是仙家后代,还备受追崇。 最起码,那些依然反对巫雀族入主后宫的人,在皇上强势的打压下已经落败,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也为了不让这些人有机会指摘巫雀人的不是,柯卫卿这个皇后当的是相当辛苦,凡事亲历亲为,做的事情,不比出入外朝,日理万机的皇上要少。 现在这个时辰,他要审阅入夏以来近百座宫所的收支,所以他的案头上,摆满了厚厚的卷轴,里面小到一碗桂花羹都有记录。 哪里需要节省开支,哪些供奉可以赏给下人。做到人人劳有所得,赏罚分明,才能让宫里太平祥和,解除皇上的后顾之忧。 而教养皇子更是他的头等大事,柯卫卿既然罚了太子抄书,就一定会等他来交差的。 看到前来复命的是太子近身侍卫景霆瑞,而非太子本人,柯卫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起身说话。 「陛下,太子过于劳累,此时已经睡下。」景霆瑞不卑不亢,又躬身道,「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卿儿从小就熬不了夜。」其实,罚了太子之后,柯卫卿也觉得罚抄十遍《道德经》太重了些,还要他站着抄……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身为皇后又怎能轻易改口? 「这是太子已经抄毕《道德经》,请陛下过目。」景霆瑞双手捧着那厚达百页的宣纸,一旁的太监上前接了过去,再呈给柯卫卿看。 长春宫虽为寝殿,但因柯卫卿把书案都搬入进来,方便时时处理宫中事务,所以这儿除了白檀熏香之外,更有砚台笔墨的香气。 案头的烛火微微轻颤,一时间,只有柯卫卿一张一张地翻阅宣纸的轻响。衣诀沙沙摩擦着纸面,明明是如此细微,却触动着听者的神经。 景霆瑞垂首站立,等听到柯卫卿一声低低的,却是无奈的叹息时,他立刻跪了下来。 「你以为……」柯卫卿的声音显得有些恼怒,但又克制着,他抬起手,屏退了旁人。 太监和宫女全都跪安,退出殿外。 「你以为——我是这么好唬弄的吗?」四下无人,柯卫卿砰地一拍书案,叱责道,「这些字至少有一半都不是卿儿所写!」 景霆瑞没有说话,只是敛声屏气地跪在那里,权当是默认了。 「你以为你临摹太子的笔迹,我就认不出了?卿儿性子急躁,是做不到十遍如一遍的抄写,他这最后几遍,哪里会写得如此端正?毫无差错?」 「陛下,卑职知道就算再怎么模仿,也蒙骗不了您的眼睛。」这时,景霆瑞抬起头,回话道。 「那你还替他抄写?!你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陛下,太子犯错,即是卑职犯错。身为太子的近身侍卫,卑职没能及时警醒殿下,便是渎职之罪,所以卑职才斗胆,替太子殿下罚抄的。」 景霆瑞停顿了一下,又道,「殿下不小心摔了公主,心里难过,已深刻反省。且此事为卑职执意为之,恳请陛下勿要再责怪太子。」 「你啊!真是忠心太过了!」柯卫卿摇了摇头,无奈地叹道,「连皇上都不会宠他到这种地步!」 「陛下,卑职并非愚忠,也非放纵殿下。只是想尽一己之力,为殿下排忧解烦而已。」景霆瑞重重磕了个响头,「还望陛下成全。」 「你……!」柯卫卿停顿了一下,指着雷声隆隆,黑天墨地的外头,「去门外跪到天亮再回去。」 「谢陛下!」明明受罚了,景霆瑞看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委屈或不满。浓眉下,他那双极黑极俊的眸,总是宠辱不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景霆瑞起身走到殿外,也不顾大雨滂沱,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跪在阶梯之下。 柯卫卿又查阅了一会儿账簿,太监李德意端来一盅人参枸杞雪蛤汤,是皇上让御膳房送来的。 他今日迟迟未回寝宫,是在与大臣们商议最近与嘉兰国的战事。 近年来,嘉兰与大燕在北部疆域一带,不时兵戎交接,煌夜一直想灭了嘉兰,只是此事须慎重以待。 所以,这夜深了,煌夜还在与朝臣、将领议事。 柯卫卿饮下热汤,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来到朱窗前。外头的雨是越下越大,哗哗地铺天盖地,不时划过数道闪电,照亮了雨中跪着的人。 景霆瑞挺直腰脊,跪姿是一丝不苟,任由冰冷的雨水浇灌着自己。 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庞,虽然很年轻,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着之气。皇上交予他办的差事,无论多难,他也从未出过差错,在一众年轻的皇族子弟里,景霆瑞是最拔尖的。 而景霆瑞总是说太子年少,处处宠着太子,可当年他入宫时,不也只有十岁?同样的年纪,前者却是如此懂事,且武艺不凡,一入宫就能担当太子的近身侍卫。 想到这两人在性情上的差别,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柯卫卿不由轻叹口气。其实,有景霆瑞照看太子,他心里是很放心的。 可是,就怕景霆瑞过于宠溺太子了,每次爱卿闯祸,都有他在背后担待着,这样只会让爱卿更加顽皮,无法无天吧。 『也许,我该给卿儿换一个侍卫,才能让他成长。』柯卫卿这样想道。 这时,煌夜又派太监来说,让皇后先就寝,不必等他。柯卫卿明白煌夜这是要熬夜了,再三叮嘱李德意,要皇上注意龙体,早点歇息之后,才移步去后面的寝殿。 至于景霆瑞,柯卫卿并未派人盯守,他知道景霆瑞定会毫不马虎地跪到天亮,才回东宫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章 接连三日的大雨过后,便是格外晴朗的天。鸽子飞进东宫的花园,「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有宫女在廊前泼水,清扫阶梯,繁忙的一天由此开始。 淳于爱卿在这热闹的声响中醒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习惯性地摸了把床沿的外头,空落落的,没有人在。 「唔……?瑞瑞?」他掀开锦被,坐了起来,孙嬷嬷立刻走上前,替他挽起华美的织锦帐帘。 年轻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太子殿下起身梳洗。 「殿下,您昨晚睡得可好?」孙嬷嬷笑眯眯地欠身行礼。她原是太子的乳母,本该在太子断奶后,便出宫返家去的。 可她实在舍不得离开太子,而她自己的孩子不幸夭折,丈夫另娶,即便出宫也是无家可归,她多次跪求皇上恩准,留她在宫里。 皇上见她为人老实本分,又视卿儿为己出,便同意让她留在太子身边,这一晃都有十年了,如今她成了东宫的首领嬷嬷。 「我睡得可好了,嬷嬷,昨日夜里总算没打雷了。」爱卿笑着说,心情大好。可不是么,爹爹也不再罚他了,应当说,自从景霆瑞去过长春宫后,爹爹就没再念叨他了。 以前也是如此,只要他犯了错,景霆瑞就会去向皇上、皇后求情,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到最后,父皇还有爹爹,全都饶恕了自己。 景霆瑞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功夫,堪称一绝!或者说非常值得信赖。 另一件让爱卿倍感安心的事,便是每当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夜晚,景霆瑞就会守在他的床塌旁,告诉他,打雷没什么可怕的。 『殿下,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所以您就安心睡吧。』景霆瑞跪坐在床塌外,隔着帐帘陪着爱卿,直到他睡着为止。 第二天早晨,也是景霆瑞第一个伺候太子起床,替他更换衣裳、穿好鞋袜,束整衣冠。 虽然昨晚并未下雨,但爱卿担心到了半夜里又要打雷,就让景霆瑞守在床帐外,只是这会儿起来,见不着他,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嬷嬷,瑞瑞是去校场操练了吗?」爱卿转头问孙嬷嬷,她正在绞干铜盆里的巾帕,两个宫女则端着水壶随伺在旁。 「殿下,昨日半夜,景侍卫就被李总管带走了。」嬷嬷笑了笑说,拿着香喷喷、又暖融融的巾帕,替爱卿擦脸,「您睡着了,所以不知道吧?景侍卫也说了,让我们别吵醒您。」 「李总管?」爱卿擦了脸,又洗了手,问道,「是伺候爹爹的李德意吗?」 「是啊,就是他。」嬷嬷服侍太子盥洗完毕,又吩咐宫女拿来梳子和镜子。 「倒是少见爹爹来找瑞瑞的。」爱卿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难不成除了父皇,连爹爹都要借瑞瑞去办事了,唉。」 「殿下,您要用早膳吗?」比起半夜里走掉的侍卫,嬷嬷更关心太子的衣食起居,她和蔼地问,「奴婢让人准备了您最爱吃的银耳甜枣羹,还有……」 「不,我还是等瑞瑞回来,和他一起吃吧。」爱卿说完,就站起身,大步走出不时有宫女穿梭而过,忙碌打扫的寝殿。 「太子殿下……。」宫女们纷纷跪下,恭送太子离开。 ※※※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左手抚着白须,右手持着《论语》,一边摇头,一边念念有词着的是太子师翰林大学士温朝阳,由皇上钦点,为太子和诸位皇子教学。 国子学里,除了最寻常的四书五经,还有《大燕国史》、《大燕律法》等等,都是需要好些岁月才能讲解完毕的巨作。 照理说,太子有太子专属的书房,太子师也只负责教导太子一人——为人臣应当仁贤,为君王应当圣哲」的道理,可是,爱卿不愿意一个人上学,嫌闷得慌。 而皇帝竟然任由他使性子,还把年纪相仿的皇族子弟全都聚集起来,送入国子学,陪着太子读书。 即便温朝阳觉得这不合宫规,但他还能抗旨不成?横竖都是皇家血脉,都得尽心尽力地教导,只是这学生一多,难免生乱,尤其太子是第一个坐不稳的。 「这话是说,做君主的要有君主的样子,做臣子的要有臣子的样子。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这天下就会乱了套,没有规矩了……」 温朝阳讲解着,眼睛却瞄向正中的位置。 一张楠木八仙桌,后头坐着太子,他时而左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时而扭动腰身,趴伏在桌上,拿着毛笔在宣纸上,乱画一气。 温朝阳忍不住了,这课才开始讲呢,太子怎么就听不进了?心思涣散得很! 他拿起桌上的戒尺,啪啪地敲了敲桌面,站在太子身后的小德子见了,连忙偷偷拉扯一下太子的衣袖。 「别烦我啦。」没想太子丝毫不收敛,反而大声地让小德子放手。 「咳,殿下今日心神不宁,所谓何事?」温朝阳耐着性子问道。 「师傅,我想出去五谷轮回一下。」爱卿腾地起身,说道。 「去什么?」温朝阳一时没听明白。 二皇子淳于炎,微微地笑了。他坐在爱卿的右手边,略微靠后的位置,没人可以和太子平坐。 他今年九岁,小太子一岁,虽是皇弟,却反倒像个兄长,不仅个头长得比太子生得高大,武功学识,也比太子来得深厚。 他的眼睛是墨黑色的,像极了皇帝,亦喜好骑马射猎。性格虽直率,但不莽撞,也不会仗着父皇父后的庇佑就在宫里调皮捣蛋,这在诸位皇子当中,实属难得。 大臣们私底下,都认为二皇子炎才适合当大燕太子。 当然,太子之位很早就已经定下,皇上也无意更改储君,这件事,顶多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还没人正式提到朝上去,因为这只会自讨没趣。 谁都知道,皇上最偏心疼爱的孩子,便是太子爱卿了。 「炎弟都听懂了,师傅您还不明白吗?」爱卿眨着乌黑的眼睛问道。 「为师怎么不懂?」温朝阳不想被太子看轻,便故作明了地道,「五谷为稻、黍、稷、麦、菽,这五种是为师最爱吃的,这轮回么,就是五谷吃个遍……」 「哈哈哈!」温朝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爆笑而起,是坐在更后头一些的三皇子天宇,今年七岁。 他身旁坐着是,与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孪生弟弟天辰。 天辰虽然没笑,但也憋得辛苦,小脸蛋都红了,肩膀还在发抖。 「笑什么笑?」温朝阳脸上挂不住了,有些恼火地道。 「师傅,五谷轮回是指去茅厕方便。」爱卿这时为弟弟们解围道,「学生觉得课堂上,谈及茅厕有诸多不雅,故而隐晦了一下。」 话到这儿,已经是哄堂大笑了,除了皇子,还有几位亲王之子,更是笑得在地上打滚了。 这原是他们几个兄弟之间在玩耍时,想出来的名堂,后来还去翻了翻古书,竟然书中也有记载。不过,大多是野史上用的,也难怪太子师不晓得罢。 温朝阳的脸孔是一阵白一阵红,胡子气得都在发抖,手指戳戳点点。当然,是朝着几位陪读的侍从的,他还不敢直接指摘皇子们的不是。 「你、你们太不像话了!竟然联合起来捉弄为师!」温朝阳认定是太子故意为之。 「没有啊。」爱卿摇头否认,「我说我的,他们笑他们的。」 「你、你……!」太子师为之气结,最后,竟转身拂袖而去。 「这下完啦,又要去告御状了。」天宇索性丢开书本,坐在了八仙桌上,脚踩太师椅,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你知道会这样,还帮腔了,不是么?」天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忍不住呢?」 「你不也笑出来了?还说我。」天宇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师傅被大皇兄气跑也不是第一回了。」 「虽然这么说,可今天……大皇兄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天辰歪着头道。大皇兄以往是有捉弄师傅,但顶多是丢丢纸团,或者画师傅的小样,在他脸上添上山羊角什么的。 且都是玩得很开心的。 今天,他却不怎么笑,说是去五谷轮回,其实只是不想念书,借口出去溜达罢了,而且细看的话,他的脸色也不好,怪苍白的。 「皇兄。」不等天宇问什么,炎先站了起来,他来到爱卿的桌案前,俯身凑了过去,洁白的额头轻抵在爱卿的头上。 「二皇弟?」爱卿有些不解。 「你也没发烧啊,脸色那么差,是哪里不舒服么?」炎抬起头来,一脸担心地问。 「我只是没用早点。」爱卿苦笑了一下,说道,「瑞瑞、不,是景霆瑞他没回来,我本想和他一起吃的。」 在外人面前,用儿时的昵称,怕是不妥的,爱卿不由改口道。 「你也太傻了,一个侍卫不回来,你就不吃饭了?」炎皱起眉头,「他一定又去为父皇跑腿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的。」 因为和爱卿很亲近,炎一早就知道景霆瑞秘密受到父皇的差遣。 「不是,这回是爹爹叫去的。照理说,爹爹顶多是问问话,可到现在还没放他回来……。」爱卿说着说着,眼底竟然有些泛红。 许是大家都知道太子从小就爱哭,所以都见怪不怪了,只有炎依然柔声安慰着,「没事儿,景侍卫马上就回来的,我先带你去小厨房吃点东西吧,饿坏了可不好。」 「我们也去!」天宇跳起来道。 「我还不饿。」天辰却唱反调。 「主子们要吃什么,小的去拿就是……。」小德子不放心他们离开。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没想,爱卿反而要给小德子带吃食。 「这使不得……」 「水晶桂花糕?」 「唔……。」这是小德子最爱吃的,听见了便是一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馋样。 「好了,你就留下,师傅指不定一会儿就回来。」说话的是炎,他又对两位弟弟道,「你们也别走,我们去去就回,有好吃的都给你们拿来。师傅若是回来,看到我们都跑了,可真气得要告老还乡了。」 炎的安排大伙儿都同意,留下的人自然是聊天说笑了,炎牵紧爱卿的手,两人一同去往东宫的小厨房。 其实离书房不远,穿过一座长廊便是。 「太子殿下、二殿下。」嬷嬷和太监看见两人纷纷躬身行礼,当然是不敢问,为什么这上学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在这儿? 「锅里热的是什么?」炎抬头瞅着青砖搭砌的灶台,沸腾的锅里搁着高高的竹蒸笼。 「回二殿下,第一笼是灌汤饺子,第二笼是莲蓉包,第三笼是水晶桂花糕。这里还有灿金南瓜饼。」膳食太监笑道,「本就是给殿下们备着的点心,正打算晚些时候,送去书房呢。」 「我们在这吃,不过也别太张罗。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炎这么说。可是膳食太监还是叫了一拨宫女进来,擦桌抹凳,铺上丝锦的桌布,放上最好的食器。 炎也懒得说他们了,拉着爱卿的手入座。(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章 热腾腾的灌汤饺子端上了桌,炎首先拿银筷夹了一个,放进爱卿的碗里,「皇兄,快吃吧,小心烫。」 爱卿咬了一小口,上等猪骨连肉慢火熬了三天,和在菜肉馅里包成的饺子,只要一口,就鲜美得让人忘却一切烦恼了。 可是,他就是提不起劲来。 「皇兄,你还记得吗?」炎似乎想要爱卿开心起来,便道,「去年元宵节,父皇和爹爹带着我们,还有二弟三弟,一起溜出宫去玩,观赏『五彩冰山』。」 「别有洞天!」爱卿立刻接话道,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颜,「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元宵节,也是父皇的诞辰,皇城里别提多热闹了!我现在连做梦都会梦到呢。」 那座名为『别有洞天』的冰雕园,也让一众皇子开了眼界,玩得乐不思蜀。可以说,这是他们头一次抛开所有的规矩,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是啊,我们还一起捉迷藏,后来是你赢了,因为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炎见爱卿笑了,便也笑道,「我们还像寻常百姓那样,逛花市、放烟花,围坐一起吃寿桃包。」 「嗯,今日的桌子看着有点像那日的。」爱卿怀念地说,又看了看四周,「只是没有那么多人在。」 他指的是,周围站了一圈宫女和太监,为他们打扇、纳凉、端茶递水。 「他们有他们的活,主子有主子的事。」炎却道,「皇兄,你不能因为景侍卫离开一会儿,就不开心的。」 「我知道。」爱卿低头,坦言道,「可是……炎儿,只有他在,我才玩得开心。」 那日出宫玩,景霆瑞也在,也因为他,自己才赢了「躲猫猫」的比赛,让那对孪生弟弟气得直跳脚呢。 「你呀,上辈子欠他的不成?三句话不离『瑞瑞』。」炎直摇头,还道,「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何须……」 炎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响起交谈声,听着是两位年轻宫女,她们应当不知道殿下们在小厨房里用餐,就这么一边迈进门槛,一边大声聊着,旁人都来不及阻拦。 「真可惜啊,这东宫里是再也见不着景侍卫了……。」 「是啊。虽说他是升了官,变成御前侍卫了,可这东宫少了他,真是花也不香了,树也不绿了,唉……!」 「——放肆!」炎的一句呵斥,让两位宫女大惊,忙跪下去,叩头求饶,「殿下恕罪!奴卑不知道殿下您在这儿。」 「身为宫女却乱嚼舌根,什么花不香,树不绿的?是想找死吗?!」 「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二殿下饶命!」两宫女吓得脸色苍白,直发抖地道。 「不成。这里留不得你们,我得禀告父后,让他好好教训你们!」炎这么训斥着,命太监将这二人撵了出去。 「炎……她们刚才说,瑞瑞去做了父皇的侍卫?」仿佛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爱卿直愣愣地望着余怒未消的炎。 「这……。」炎犹豫了一下,想必宫女们说的是事实。否则,景霆瑞怎么会不和爱卿交代一声,就不见了呢。 唉,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炎便缓了缓语气,说道,「其实吧,景霆瑞去做殿前侍卫也很好啊,至少是官从三品……」 「才不是!一点都不好!」爱卿蓦地站起来,嘴唇颤着,用发抖的声音说,「你不知道,父皇也好,还是爹爹都从未想过要调走瑞瑞!这就是说……是、是瑞瑞自个儿想走的,他不要我了!所以才会不辞而别,去父皇身边当差的!」 「皇兄,若真是这样,你强留他也没意思啊。人各有志,他想为父皇效力,快点升官,也能理解。」炎趁机开解道,「这宫里的侍卫这么多,你干嘛非得要景霆瑞啊?」 没想,爱卿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又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就塞进嘴里。 很显然,他不想再和炎说话了,但是他一边吃,晶莹似冰的泪水,就跟决堤似的滚落下来。 那简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又一颗,他也不嚎啕,就这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看得出是伤心至极的。 炎头一回觉得束手无策了,谁都知道太子爱哭,还经常被天宇、天辰给捉弄到哭,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因为爱卿笑起来的模样,可比哭好看多了。 而他一哭,那真真是叫人肝肠寸断,光是看着心里就揪得直痛。也难怪父皇最怕他的眼泪了。 「你别哭嘛,卿儿。」炎急得是连皇兄都不叫了,手忙脚乱地叫宫女拿帕子,亲手替爱卿抹泪水。 可是爱卿也不搭理他,自顾掉泪,嬷嬷和宫女都吓坏了,跪了一地。 这时,长春宫的总领太监李德意来了,后头还跟着颤颤兢兢的小德子。 原来是皇后召见两位皇子,温朝阳果然跑去长春宫告御状了,李德意见太子正红着眼圈掉泪儿,便觉得更难办了。 倒是太子忽然不哭了,抹了抹哭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主动站了起来,用沙哑、哽塞的声音说,「走吧,李公公,我也正想去找爹爹。」 「是。传太子车辇,去长春宫。」李德意于是吩咐下去,炎也应命跟着去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章 长春宫东侧的常宁殿,四处通透,临荷花池而建,是盛夏纳凉避暑的好地儿。 身着深青雉鸟缎袍、头戴镶玉金冠的柯卫卿,坐在黄花梨镶象牙圈椅里,面色有些肃然。 爱卿一进入殿内就察觉到殊于往日的紧张气氛,宫女也好,还是太监、侍卫全跟木头人一般垂首而立,无人上前给他请安。 加上柯卫卿喜好一切从简,这里的家具陈设很少,没了热闹的人声之后,敞朗的殿阁内,只有两位皇子沉沉的脚步声在回荡。 「儿臣给父后请安!」爱卿老老实实地跪下了,炎也跟着叩首道,「参见父后,父后凤体安康。」 「还安康?不被你们气死就不错了,你们两个真是太混帐了!」柯卫卿拍案道,声音如雷贯 耳,让人胆颤,「竟然联手欺侮师傅?!他老人家气得头晕病都犯了!」 爱卿闻言抬头看了看,温朝阳就坐在柯卫卿右下方的锦凳上,抚着额头,正直哼哼呢。 「是儿臣不对,出口不逊,惹得师傅生气,儿臣甘愿受罚。」爱卿先磕了一个头,又道,「但这事和炎弟无关,还请父后明察。」 「不是的!父后,此事儿臣过错最大。」炎却急着揽罪,仰着头说,「是儿臣第一个笑出来的,侮辱了温太师。」 「得了,你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柯卫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叹道,「你们各自回宫,闭门思过十日。这次不是罚抄就算了的,每人打掌心二十下!李德意!」 李德意领命,拿着戒尺走了过来。 爱卿看了看,规矩地伸出双手,摊开掌心。二十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加上温朝阳还紧盯着看,李德意可马虎不得,「啪啪!」的拍击声,不绝于耳。 炎在一旁看得着急,时不时小声催促,『够了,该打我了。』 李德意也显得非常为难,只能赶紧地打完太子的手心,又打了二皇子二十下,这才算完事。 两人都受罚之后,手心就跟抹了胭脂似的红透了,还肿起一条条的杠儿。 「谢父后责罚,学生恳请师傅原谅。」爱卿白嫩的脸蛋上湿漉漉的,肯定是疼得紧,声音还有些哆嗦。 炎没有哭,挨打完了,他也松了口气,和爱卿一起再向温朝阳磕头赔罪。 温朝阳这才消了气,躬身感谢皇后处置得当,他的头晕病是「药到病除」,都没有宣太医来,就先告退了。 柯卫卿还想训诫孩子几句,外头通传皇上驾到,他便起身接驾。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爱卿,这会儿倒是直起腰背,很积极地看向外头。 身着明黄色绫罗龙袍,威武不凡的煌夜如旋风般进来了,看得出是闻讯而来,步履急匆匆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御前带刀侍卫,其中一人便是景霆瑞。 爱卿看到他,眸子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可是却拼命咬牙忍耐着不哭出来。 景霆瑞看见跪在地上的皇子们,表情一怔,但很快便站在他应有的位置——朱红殿柱前去了。 「这是怎么了?闹得这样大?朕一下早朝,就听说你要罚太子?」煌夜挥手免去柯卫卿的行礼,反而搀着他的手,一同落座。 「在课堂上对师傅不尊重,自然是要惩戒一番的。」柯卫卿无奈地说,又叹了一口气,「今日犯错的不只是卿儿,还有炎儿。」 「炎?」煌夜似乎有些意外,「他可是很乖的啊。」 「父皇,是儿臣不对。」炎说,低下头去。 「他都被卿儿带坏了。」柯卫卿拧眉道,「在书房里不好好读书,尽胡闹!」 尔后,有关那「五谷轮回」的事情,柯卫卿讲了一遍,煌夜听了,竟哈哈地笑了,还说其实挺有意思的。 惹得柯卫卿一直怒瞪他。 「罢了,师傅会生气也难免,你们下回就不要这么捉弄他老人家。」煌夜微笑道,又一次放走了爱卿,「快回去让孙嬷嬷敷下手,不然这笔都要握不住了。炎儿,你也是。」 「是,儿臣告退。」炎面有愧色,起身告辞。 「瑞瑞……。」爱卿却不肯走,他的眼睛一直望着一旁的景霆瑞呢。 「怎么,卿儿,你找景侍卫有事?」煌夜问道。 「父皇,父后,为什么突然把他调走了?」爱卿看着他们,十分着急地问。 「你父皇任人唯贤,景侍卫德才兼备、武艺高超,担当得起御前侍卫一职,你应该替他感到高兴才是。」柯卫卿知道爱卿定是会闹腾的,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者,你身为太子,与其注意别人,倒不如多反省自己,别再调皮惹事了。」 「所以……是因为我太顽皮,瑞瑞才离开我的吗?」没想,爱卿却悟出了这一层意思。 「……。」一旁的景霆瑞双唇微启,却欲言又止,因为这不合规矩。 「不错。卿儿,你的所作所为都不像一个太子。」柯卫卿起身,走到爱卿面前,「你想想看,他和你在一起,替你挨了多少罚?」 「挨罚?」爱卿不解地看着父亲。 「是啊。你总是犯错,爹爹多次饶恕你,是因为有景侍卫替你求情,主动为你受罚。有这么忠心的下人,爹爹也不忍心再罚你了。可是,你却做不了一个好主子,总是招惹是非、一错再错,还不如让他去你父皇那儿当差……。」 「那么,我不做太子了,爹爹你把瑞瑞还给我吧。」爱卿仰头,看着柯卫卿道。 此话一出,真是众人皆惊!连煌夜也瞪大了眼睛。 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时,「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了爱卿的脸上。 这一下耳光掴得极重,爱卿一下就摔倒在地,嘴角流血,景霆瑞二话不说地冲过去,一把扶起爱卿,察看他的伤势。 而柯卫卿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右手,面色煞白,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方才还在座上的煌夜,也在眨眼的功夫间移到柯卫卿身旁,握住他的手,柯卫卿抬起头,一脸哀伤地看着煌夜。 「来人,带太子殿下回宫。」煌夜说。在殿门外的孙嬷嬷赶紧进来,可景霆瑞却不愿意放开爱卿。 「景侍卫,你退下。」煌夜沉声道,景霆瑞这才松开手,起身,退至一旁。 「走吧,殿下。」孙嬷嬷半拉半拽着太子,硬是把他带了出去。炎儿也被他宫中的太监带走了。 卿儿走了,柯卫卿却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你还好吧?」煌夜问道,对他的愁容是心疼不已。 「抱歉,皇上,我一时忍不住……」柯卫卿低声地说。怎么说,他打的也是太子。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煌夜微微地笑了笑,握紧他的手,「你心里的苦,朕怎会不知道。朝堂上这么多人盯着卿儿呢,他犯错,即是朕犯错。这次,卿儿是过分了些,但你也别太难过,孩子要慢慢地教,朕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的。」 「唉……皇上,」柯卫卿把头靠上煌夜的肩头,「只怕这孩子……性格太倔……不肯认错。」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张,不过,这倔脾气到底像谁呀?」煌夜邪气地笑了,意有所指。 柯卫卿轻瞪了煌夜一眼,以示不满,煌夜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低头轻吻了一下,再牵着他的手,走向挂有帷帐的内室。 之后,包括景霆瑞在内,所有的侍卫都退出殿外守候了。 ——待續(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章 已过亥时,东宫寝殿里,掌灯太监逐一灭去桌灯、壁灯,只剩几盏宫灯仍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就算少了些烛火,夏夜里仍是闷热难耐,寝殿的门窗全打开着,孙嬷嬷搬来凳子坐在太子的床边,手里持着一把鹅毛扇,不时对着侧卧着的太子扇上两把风。 这夜深人静的,没多久她也乏了,歪着脑袋,肩靠在床柱上,打起盹来。 一身黑衣的景霆瑞从窗里跃入,却没有一丁点声响,熟门熟路地绕过桌椅、屏风,来到那挂着鹅黄色纱帐的寝榻旁。 景霆瑞看了眼毫无反应的孙嬷嬷后,屈膝跪在床边。 爱卿的身上裹着一条绣满夏菊的嫩绿锦被,他脸朝外,抱着枕头,蜷缩着身子,就跟小猫似的,在这偌大的床塌上,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爱卿从小就喜欢贴着床沿睡,而以往都是景霆瑞值守在他的床前。 『瑞瑞,我睡不着,你把手伸给我。』熄灯后,太子会透过薄薄的纱帐,撒娇地说。 『是,殿下。』景霆瑞会伸手进去,任由太子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把脑袋枕靠在上头,全当作抱枕了。 这之后没多久,太子便睡着了,且一夜安枕无忧。 为了太子能乖乖睡觉,景霆瑞是手臂被压麻压疼了也不吭声。直到太子翻身,不再需要他时,他才会缩回手,闭目小憩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慢慢地流逝,和太子的亲密相处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不过,爱卿八、九岁大的时候,就不再要求景霆瑞陪夜了。孙嬷嬷对太子看得很紧,她总是嫌弃武夫做事不够细密,认为景霆瑞不能像自己这般伺候好太子。 景霆瑞也不与她争辩,改去寝殿门口守夜了。当然,但凡雷雨天气,太子怕打雷,他还是会入殿守着殿下。 只是那样的雷雨天,并不很多。 「殿下……。」景霆瑞凝视着那张微微泛红、白皙的脸蛋,还和儿时一样水灵灵的,肌肤吹弹可破。 因此,白天皇后打的那一巴掌,仍留着三道清晰的指痕,没能消退。 爱卿虽是睡着,哭红的眼角仍有泪痕,偶尔也会抽泣一下,肩头微颤,说不定在梦里头,也还在哭鼻子……。 『唉……。』 景霆瑞不由轻叹一口气,伸手轻抚爱卿那沁着细汗的额头,然后,再轻柔地握住他的小手,察看了一下手心。 戒尺打手,尽管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也不需要特别地包扎处理,可毕竟十指连心,太子殿下他一定很痛。 更何况,爱卿今日不只是手痛,心里更疼吧! 以前,不论太子有多调皮,皇后也不会动手打他,最多是说教,再不济是罚站、罚抄写。 但是,这回皇后是真的动怒了吧。 因为爱卿当众说,不想当太子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景霆瑞认为都是自己不好,才害得太子挨打。 可不知该如何补偿太子,除了这半夜的探访之外。 「啪嗒、啪嗒……。」 殿门外,响起东宫侍卫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他们正在巡逻。 孙嬷嬷哼唧了一声,动了动脖子,似乎要醒来了。 景霆瑞最后看了一眼太子,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月色如银,无处不照耀。大燕皇宫静心殿的后院内,那一棵合抱粗的菩提树,在月光下黑魆魆一片,犹如一座小山。 「咻!咻咻!」 巨盖般的树荫底下,不时闪出犀利的银芒。那划破黑暗的态势,就似劈开苍穹的闪电,迸射出耀眼的火星! 景霆瑞是从静心殿的屋脊,如同燕子一般飞身掠入院中的。这座庙堂规模不大,平时除了两个敲钟念经的小和尚,都不见别人。 且他们从不踏足后面的菩提园,因为皇上早就下旨,把这里列为宫中禁地。 追寻起因,是前一位住持渡生大师患有失心疯,对太上皇和皇上言语不敬。钦天监说是寺院的风水不好,才让住持发癫的。 不过,这里被封禁起来,还是近几年的事,大臣们也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起兴,追究起渡生和尚发疯的事来,因为老和尚死了都好些年了。 只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众人很快就遗忘了这件事。 景霆瑞站在离菩提树不远的放生池旁,看着树下的剑影,若是一个人置身这锋芒当中,想必早就四分五裂了吧。 这剑气是如此凌厉,而这套剑招更是苍劲如松,迅疾如风! 「钩、挂、点、挑、剌、撩、劈。」每招每式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样完美的剑术无法不让人赞叹和欣赏,景霆瑞是一个武痴,三岁便懂得拉弓射箭,四岁起练习百家剑术,八岁时,家中请来的武师全都甘拜下风。 等到九岁那年,父王已经带着他参加冬季围场的射猎,论结果,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只因为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弟弟景霆云,父王便让他居第二,把战果都让给了弟弟。 既然他是庶出,就没办法继承家业,迟早是要出去自立门户的,但凡光耀门楣的事情,显然都归于嫡长子。 景霆瑞自从懂事起,就明白嫡庶有别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并不屑于争名夺利,但是仅因为对方是嫡出,哪怕武艺再差,也有资格参加皇室的射箭比赛。 而庶出的自己,武艺再强、练习再刻苦也被排挤在外,他心中的怒火是熊熊燃烧的! 幸而,当今圣上并不是一个介意出身的人,是他让才十岁的景霆瑞,在校场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也以此为契机,景霆瑞得以入宫当差,更机缘巧合地成为太子的侍卫……。 许是想得有些远了,景霆瑞略有些恍神,就在瞬息之间,菩提树下的银锋陡然一转,一束剑气以石破天惊的气势突破黑暗,笔直地冲他袭来! 这变化猝然,景霆瑞蹙眉,略一凝神,似移动了位置,却又像根本没动。 剑气所到之处,院内青石板无一幸免,轰然爆碎开来,留下一条长长的「沟渠」。 一缕乌黑发丝随着剑气的消散,慢慢飘落在碎石之间,在月色下发着清幽的光芒。 「什么啊?只是削掉几根头发而已。」伴随着很不屑又不满的声音,持剑的人走出菩提树下。 景霆瑞看着他,才九岁而已,却年少有成,又是一个天生习武的怪才。(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章 「卑职见过二殿下。」景霆瑞抱拳道。 「你的气功怎么那么强,到底是怎么练的?」淳于炎用白晃晃的剑锋直指着景霆瑞,无视他的行礼,径自说道,「竟能抵消我突发的剑气。」 「属下没用气功,只是略微移动了位置。」景霆瑞说道。 「什么?!你唬我的吧?」炎很是诧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却完全没有捕捉到他的动作! 「没有,正因为属下只是移动站立的位置,并未用气功抵御,所以才有发丝被斩落。」景霆瑞沉静而淡然的目光,迎着一脸不满的炎。 炎的武功虽不错,处事却难免急躁,毕竟还是个孩子吧。有些心事会清楚地表露在他的剑法上。 虽然剑招完美,却心浮气躁,他突然地杀来,确实让景霆瑞意外了一下,不过,许是剑气里的怒意太重,反而拖泥带水了,让他有了闪躲的时机。 倒不如之前在树下练剑时,斩杀得那样干脆利落。 「哼,算你狠!」炎收起剑,愤然道,「我本来想教训你一下的。」 「……?」景霆瑞望着炎。 「你害得卿儿被爹爹打,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炎原来是在记恨这个。 景霆瑞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事实如此。 「最可气的是——」炎却越说越上火,咬牙切齿地道,「卿儿还是这么喜欢你!」 「属下也喜欢太子殿下。」向来很少与人搭腔,哪怕对方是主子的景霆瑞,此时却难得地剖白心意。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炎怒目以对,字字铿锵地道,「我去调查过,虽然调遣你去御前当差,是爹爹的意思,但你是可以拒绝的!爹爹一向看重你,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炎一顿后,接着怒斥道,「可是你却没有任何异议,就跑去父皇那里当差了。你别和我说,你是为了加官进爵,才这么听话的!」 对于炎能将此事看得这么深这么透彻,景霆瑞还是有些惊讶的,或者说,因为对方是卿儿,他才如此追着不放? 「正如您所说,卑职当时确实可以拒绝。但是,接受皇后的调遣,为皇上效力,本就是属下的意愿,这中间没有半点勉强。」景霆瑞说完,还告诫般地道,「何况,这是我和太子之间的事,您最好还是别插手了。」 「你说什么?!」炎恼极了,大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殿下?!我关心我的皇兄又有什么不对?!」 「嚷嚷什么?成何体统!」正当炎又要对景霆瑞拔刀相向时,一个伟岸的身影迈入院来。 「父、父皇!」 「微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景霆瑞立即跪下接驾,神情里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朕开辟这儿,是让你们两个好好练武,不是吵嘴斗气的。」煌夜蹙着眉头,十分地不悦。 这座菩提园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除去菩提树和池塘未有改变,这里设有稻草人、箭靶、铁木桩以及全是真刀真枪的陷阱机关。 煌夜知道这宫里最具备习武天资的人,就属景霆瑞和炎儿了。 他自然愿意教导他们,将自己武功的秘学——《无双剑诀》都倾囊相授。 这套剑法源自青鹿国,所向披靡,横扫千军,是世间最变幻多端,也最犀利的剑法。但同时此剑诀花费年月、功夫也最多。若是没有天分的人,哪怕练上一辈子,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而要练到那山河色变、日月无光的境地,就非要武学天才莫属! 煌夜曾带出一个非常出色的徒儿,那便是柯卫卿,只是如今他武功尽废,难以持剑之后,煌夜就再也不提起无双剑诀之事了。 「儿臣知错。」炎低头。 「属下知错。」景霆瑞叩首道。 「把破剑式,练一百次。」煌夜背负双手,如此命令道。 炎微微一怔,这个时辰重复上一百次,恐怕要在这待到天亮了。 景霆瑞没有犹疑,拔出佩在腰间的蚩尤剑,在银白的月光和清幽的夜风下屏息凝神,开始练剑。 炎见状,不想落后,赶紧也操练了起来。两人犹如一阵旋风,时而飞掠半空,时而落地旋转,剑气四射,菩提的枝叶如被狂风扯碎一样,四处飘散。 煌夜一直盯着他们,注意他们的缺漏之处,不时加以指点。炎仍年少,气息不稳,重压之下纰漏较多,而景霆瑞则是无一丝错处。 最重要的是,他的心亦是如此沉稳,或者说是『冷若冰霜』? 无双剑诀,不单是指此剑法天下无敌。练剑之人更要处在顶峰之上,方能君临万物,傲视群雄。 这样的人,没有一点冷硬心肠是不成的。 炎不够成熟,显然还需要时间磨砺,而景霆瑞…… 煌夜总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让他陪着卿儿,会是正确的选择么?这会不会是养虎为患? 煌夜心里有预见、有警惕,可是想了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景霆瑞以后会是爱卿最得力的臣子。 而正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卿儿。 白头雀啾啾啼叫,菩提院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太阳还没出来,空气仍是清凉的。 「呼!喝!」炎却是从头到脚都被汗水浸透,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看起来快要站立不稳的样子。 景霆瑞虽然不至于像炎这般气喘如牛,但是汗水也沿着他端正的下巴,滴淌到地上。 「好了,就到这里吧。」煌夜说,摆了摆手。 「属下护送您回去。」景霆瑞上前说,他是御前侍卫,理应要随行。 煌夜微微颔首,他们正要走,炎突然叫道,「父皇。」 「怎么了?」煌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皇兄不练无双剑?」炎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目光灼灼地说,「与其教一个外人,何不让皇兄他……」 况且,比起对着景霆瑞这座「大冰山」,他更想要看着爱卿那可爱的脸蛋。 「炎儿,景侍卫不是外人。」煌夜转回身,声音低沉而有力,「朕若不信他,就不会让他来护驾。」 「是……父皇。」被教训了,炎有些泄气。 「至于朕为何不教太子习武……」煌夜看了眼景霆瑞,幽幽地道,「那是因为没必要。」 「哎?」炎和景霆瑞都一愣。 「你们以后都会是他的臣子,有你们尽心竭力地保护,何需他在这里练武。」煌夜颇无情地道,「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他们今日的勤学苦练是为了淳于爱卿的江山。将来,他们要用毕生所学去保护淳于爱卿,哪怕豁出性命。 炎微微睁大了眼睛,父皇偏疼爱卿,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他也没有异议,因为爱卿就是招人疼爱。 但是从父皇的口中亲耳听到这样的话,炎还是会觉得难过,垂下了眼帘。 「是,儿臣明白了。」 炎的声音不仅暗哑,而且充满了挫败感,景霆瑞不由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臣,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下犯上,那是死罪!」 煌夜说这话时,冷冽的目光瞥向景霆瑞。无论如何,二十多年前,众皇子夺位,互相倾扎的悲剧事件以及赵国维叛乱的事,他都不会再让它上演。 「摆驾回宫。」 煌夜说完这些话,就在初升的朝阳光辉中,离开静心殿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章 ※※※ 天刚破晓,那重楼叠脊的辉煌宫宇,巍峨耸立的朱红城墙,仍覆盖在一片灰暗难明的雾色下。 唯独东宫是灯火通明,有宫女捧着洗漱用的铜盆,还有换洗的衣裳进进出出。 「殿下,您起这么早,又是去练武吗?」说话的人是孙嬷嬷,且一脸惺忪困倦。 「嗯。是还早,你们都歇着吧,我一人去就行。」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的爱卿,自个儿穿着鞋袜。 「这怎么可以,哪有主子起来了,下人们自顾睡的道理。」孙嬷嬷连连摇头,立刻 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太子梳洗。 「只是,殿下,您昨晚看书到深夜,现在又起这么早,可别累坏了身子……」孙嬷嬷不免又唠叨了几句。 「嬷嬷,我不累。我约了太子傅练剑,你就别操心我了。」爱卿说的太子傅是青允,是皇上特设的铁鹰骑士的领军人物。 他四十出头,容貌却显得很年轻,身体又强壮,只是尚未成家,一直与他的兄长青缶生活在一起。 青允大多时候都在宫外奔波忙碌,负责刺探、搜罗国内外的秘密情报,至于什么样的情报,爱卿就不得而知了。 「给我准备一盒御膳房的点心,我带给师傅。」爱卿想了想,又道。 「是,殿下。」 孙嬷嬷给太子备齐东西后,天也亮堂了许多,在侍卫太监们的簇拥下,前往皇子练武的场所——万华苑。 说起来,太子的师傅有好几位,教导文学的为太子师,即温朝阳。而武学老师太子傅青允,还有专门教骑马的、教游泳的、教祭祖礼仪的、教宫规礼法的…… 皇子们从四岁起就要上学,而这个「学」是包罗万象,从如何说话,到通学它国语言,从站立坐姿,到上马打仗,没有不要学的东西。 而太子的功课尤为繁重,他还得学为君之道。所以爱卿每天起床之后,就是奔赴不同的学堂,一直要到夕暮来临才算结束。 而且,除去几个重大节日,比如过年祭祖、皇帝皇后的诞辰,以及他自己的诞辰外,不论刮风下雨,冰冻三尺,他都得去上学。 爱卿倒也不是不爱读书,只是这个年纪,少不得好动一些,除了青允教授的剑法,以及骑马射箭的课程,其它的东西他都觉得枯燥乏味。 来到万华苑,除了两个负责更换马镫、马具的仆役,连亲王府里选来的陪练都还没到,时间还早着呢! 青允却到了,正欣赏着昨日刚磨好的剑。 「师傅,早安。」爱卿老远就叫道。 「卿儿。」青允皮肤黝黑,面容英挺,一见到爱卿就笑着露出雪白的牙,「怎么今天也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那语气完全是宠着太子,或者说,把他视作自己的侄子一般疼爱。 「早起鸟儿有虫吃。」爱卿鞠躬,毫不怠慢地说,「师傅不是这么教导徒儿的?」 「是啊。」青允摸了摸后脑勺,困惑地问,「可你不是一直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爱卿一本正经地道,「徒儿给您带了早点,您又没吃饭就来了吧?」 「是啊,肚子正饿着呢。」青允提过太监捧来的食盒,打开精美的红漆描金盖头,里面放着一碟黄豆酿凤爪,一盘手抓酱牛肉和几个馒头,没错,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除了我兄长之外,殿下是最了解我的了。」青允笑着道。 「师傅,您慢慢享用,徒儿先去练会儿剑。」要是在以前,爱卿一定坐下来和师傅一起啃凤爪,嬉笑聊天,可是今天,他却鞠躬,退到一旁去了。 青允显得纳闷地看着他,该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这太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规矩得很,让人不安。 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青允是看着爱卿长大的,怎么说呢,他就是宫中的开心果,上到皇帝,下到宫仆,没有人不喜欢他。 不对,青允皱眉,除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温朝阳吧。 爱卿虽然出生在宫里,却很少死板地守着宫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毫不做作,他想要看皇妹了,哪怕冒着挨罚的风险,也要去育婴堂。 他的天真率性是与生俱来的,虽然这种性格没少让他吃亏,但他从不计较,青允是相当地喜欢爱卿。 『难道他又被柯卫卿罚了?』青允能想到,让卿儿有所变化的就是这个。 『他又闯了什么祸啊?』青允思忖着,无比担心这个宝贝徒儿,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早点,他提着剑去教卿儿。 爱卿练得是一丝不苟,毫无差错,且两个时辰下来,都不叫一声累,反倒青允看着心疼,把他放了回去。 尔后,青允就去长春宫拜见柯卫卿,是想如果太子犯错,他可以帮着求情。 却没料柯卫卿闻言,只是苦笑着摇头,说卿儿这阵子安分得很,应该说十分听话,连温朝阳都在夸赞他的好。 学堂上,爱卿不但课文背诵流利,还能对对子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啊! 这下,青允就更纳闷了,太子若真是这样好,柯卫卿的神色为何又隐隐透着担忧,郁郁寡欢呢? 如此规规矩矩的太子,不是他想要的吗? 青允理解柯卫卿作为「一国之母」,在教养太子上有多么大的难处,尤其爱卿是煌夜执意要册立的太子,若他经常出错,那最受影响的将是皇帝的威名。 可总是事与愿违的……爱卿有他自己的选择,极少在意自己的太子身份,和下人们打成一片,对兄弟也非常慷慨友爱,从不分尊卑上下,带头闯祸,因而也没少惹柯卫卿生气。 两人正交谈着,爱卿来了,是来给爹爹请午安的,之后,他就要去温朝阳那里上课了。 爱卿依礼恭敬地叩首,见过父后和青允师傅,不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用柯卫卿的话说,『没个走路的样子』。 还会偷偷捂住正在看书的柯卫卿的眼睛,让他猜猜是谁。 那总是目无宫规的太子殿下,如今是该守的礼节,该尽的本分,守得一丝不差。 柯卫卿点头,想要说,『你好好听温师傅讲课。』又觉得多余,便挥手让他退下了,父子之间竟无轻松的话题可谈。 爱卿躬身退出,柯卫卿看着他行规步矩的身影,感觉是那样陌生。 「这容貌瞧着是太子没错,可是……」青允也有同感,他望了望柯卫卿,感叹道,「这些天,他都没笑过一下,就跟木偶一样。」 柯卫卿略微睁大了眼睛,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无声的叹息。(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章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这一天,皇宫的御花园里挂满五颜六色、俏皮可爱的花灯,伴着随风飘来的阵阵桂香,和皎然如盘的银月,满是节日的喜气。 皇上、皇后设宴请的大多是亲王、郡王及其家眷,还有当朝的一品大臣、武将。 亲王都是年过七、八十的长者,而那些年轻的大多在外地。比如皇上的弟弟穆仁亲王永麟,就被留在封地盖州。不过前些日,他有帕特使送了一份中秋贺礼给皇帝。 ——是一幅惟妙惟肖、充满田园风情的《中秋祭月图》。 穆仁亲王尤善丹青,图写特妙。在这幅山水画中,一农户人家,在山野间的茅草屋院落里摆上满满的蔬果祭品,磕头供月,家中还有几个孩儿,在玩耍兔儿灯,追逐嬉戏。 此画在席间流转展出,各个都叫好。而此画的寓意显然是指当今百姓丰衣足食,阖家幸福,赞誉皇上圣明,治国有方。 「嗯……好!此画甚妙!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在于避尘嚣而亲渔樵隐逸。」温朝阳鉴赏着两个太监持捧着的画轴,抚着白须,摇着头吟唱般地道。 他是在称赞穆仁亲王懂得修身养性,性情是返朴归真了。谁也没忘记,当年穆仁亲王还曾挟持过柯卫卿,起兵叛乱、妄图篡位,后被煌夜拿下。 数年来,他一直被禁足在盖州,除非皇帝宣召,否则不得踏进皇城一步。 只是时光荏苒,兄弟之间的恩怨仇恨,因柯卫卿而起,也因柯卫卿而化解。永麟最终放弃了这段单相思的恋情,也找到了自己的心之归属。他的王妃亦是巫雀族人,名雪羽,听闻,已经育有一女孩儿……。 这画呈到了煌夜和柯卫卿面前,二人却是相视而笑,皇上龙心大悦,柯卫卿则有些面红,只是这会儿,大家都喝多了,无人察觉到柯卫卿有什么异样。 这画轴又转到太子手里,爱卿也说了些叔父的画技越发精湛之类的话,规矩得很。 大臣们举杯交谈间,都说太子应对娴熟、礼节周到,是愈发长进了。 炎对诗画毫无兴趣,他似乎只关心兄长爱卿,总觉得皇兄在这一月余,读书习武过于用功,整个人都清瘦不少。 原本卿儿的脸蛋是圆鼓鼓,像荷花苞似的粉嫩嫩,让人看见就想啃一口呢。 「二殿下?」因为每人都要评鉴几句,太监见二殿下不但心不在焉,还视若无睹,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哦?很好,叔父的字画,果真天下一绝,为大燕之宝!侄儿受教了。」炎压根都没瞧过画,就这么微微一笑道。 众人也都被他唬弄过去,还说,二殿下的字画虽然不及穆仁亲王,但也是极好的。 天宇和天辰忙着把桌上的糕点堆成宝塔状,天宇的眼睛透过糕点塔中央的窟窿,看着画说,「这小人敢情是好的,将来我要娶来做媳妇。」 「那是个男孩。」天辰眨了眨眼睛。在院子里的男孩穿着小裤衩,耍着花灯,活泼得很,「皇兄娶他,还不如娶我,我长得比他好看。」 「娶了你,不等于娶了我自己?」天宇不禁笑了,「再说,没有兄弟结亲的理。」 「是么?」天辰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这天下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天宇更乐呵了,看着弟弟道,「你不是自称无事不通吗?」 说起来天辰真是个小天才,不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还在学堂上问倒过温朝阳。 天辰皱起眉头,把天宇堆的「糕点山」轻轻抽去一块,只见那漂亮的,印刻着兔子的糯米糕轰然坍塌。 「啊!」天宇惨叫! 「你们,不准浪费吃食!」柯卫卿发话了,几个膳食太监赶紧帮着收拾,画自然也没看完就作罢了。 夜深了,皎洁的月色却是分外迷人。因为并不是在大殿设宴,气氛显得轻松和谐,温朝阳许是为了邀功吧,就起身说,这个月的例行考试,太子位居第一。 煌夜和柯卫卿听了不禁喜上眉梢,按照规矩想要进行赏赐。大多是文房四宝,还有奖赏放假之类,今夜又是中秋佳节,柯卫卿笑盈盈地把爱卿叫到跟前,问他想要什么赏?尽管说。 「什么都可以吗?」爱卿抬起那张明显小了一圈的脸蛋,双眼忽闪忽闪地看着柯卫卿。 柯卫卿自觉不妙,可是他的话已经说出了口。 「是啊,什么都可以。」接话的是煌夜,他一如既往地疼爱太子。 「那样的话……」爱卿起身,走到煌夜身后,一把抓住了景霆瑞的手,他作为御前侍卫,一直守在那里。 爱卿就这么拉着景霆瑞的手,两人站定在煌夜和柯卫卿面前。 「父后,别的奖赏我都不要,请把这个人还给儿臣吧!」爱卿握紧景庭瑞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那铿然有力的声音,着实惊到饮宴谈笑的人们。 一个侍卫而已,竟然要太子亲自讨要?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臣们面面相觑,唯有景亲王表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心里却感慨万千。景霆瑞能受太子宠信固然是好,可是跟着皇帝才更前途无量吧? 不过,最吃惊的莫过于景霆瑞本人了,他低头望着太子,希望他不要因为自己又惹到麻烦。 「这不行。」柯卫卿果断拒绝道,「景侍卫不在赏赐之列。」 「可是,父皇刚才说了,『什么』都可以啊!」爱卿着急地嚷道。 「这个什么,不是指『人』啊!」柯卫卿辩驳道,「你想要一匹马、一把剑,或者其它的东西都可以。」 「卫卿……」煌夜想说话,但是柯卫卿却打断道,「不行就是不行,不能太惯着他。」 「爹爹!我……」爱卿还想要说什么,可是眼前突然一阵晕眩,竟朝后摔倒下去。 「殿下?!」景霆瑞立即抱住他,柯卫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坏了,不顾仪态地冲下来,可是爱卿全无知觉,怎么叫唤也不醒,煌夜也急得大声宣召太医。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下子全场鸦雀无声。 柯卫卿心急如焚地搭住卿儿的手腕,探查脉象。他小时候曾在太医院里当过学徒,行军打仗时也为士兵治过病,因此,他也等不及御医了。一会儿后,柯卫卿略略松了口气,回头对煌夜道,「卿儿是累着了,脉象并无大碍,等他睡足了,醒过来就好了。」 「景侍卫,你抱太子下去休息。」煌夜当机立断道。 「微臣遵旨。」景霆瑞抱起昏睡不醒的爱卿,便在太监的陪同下,速速前往东宫。 「等会儿还是让北斗去看看。」不过,就算无大碍,柯卫卿依然放心不下,对李德意道,「也让御膳房备好补元气的参汤,待太子醒来,喂他服用。」 「是,陛下。」李德意领命去了。 若不是还留着这么多客人,柯卫卿也想跟着景霆瑞去东宫,他一脸的焦急,惶惶不安,但碍于皇后的身份,必须得留下来,安抚受到惊吓的皇亲贵戚们。 「太子没事,让各位担心了。」柯卫卿对他们说,强颜欢笑。 歌舞赏月重新开始,但柯卫卿显然被爱卿吓出一身冷汗,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煌夜看不下去,以夜深露重为由,草草地结束了这场饮宴。 煌夜回到宫中后,立刻招来北斗给柯卫卿看诊。(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章 北斗年过三十,正值壮年,医术堪称「扁鹊重生、华陀再世。」只是态度有些玩世不恭。他曾在山岭旷野间当一个只顾钻研医术,炼制各种丹药,却不问世事的闲散之人。 是煌夜极为敬佩他的医术,才把他请到宫中来做御医的,本来他不大乐意,不过在宫里待得久了,倒也越发如鱼得水。 因为这里有令他乐不思蜀的巫雀人,他非常好奇这个种族,甚至以研究巫雀族人作为毕生钻研的目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巫雀人的身体,他还撰写了一本书,叫《巫雀秘要》 北斗是看过太子后,再来长春宫看望柯卫卿的。 他一见到支颐而卧的柯卫卿,便蹙眉拱手道,「陛下,我不是叫您凡事别太操心,要多休息的吗?怎么脸色又如此难看了?」 也只有他,敢当面教训柯卫卿的不是。 「我没什么,卿儿可好?」柯卫卿见到北斗便坐起身来,难掩着急地问。 「殿下已经醒了,他没事。」北斗顿了顿,说道。「小孩子嘛,阳气足,他只是睡眠不足才累 倒的,休息一会儿就不打紧了,倒是你,看着气色是极差的。」 「哪有。」柯卫卿听了,连连摇头,「我只是一时开心,酒喝多了,你别大惊小怪。」 「卫卿是不善饮酒,是朕的错,没看住他。」煌夜在一旁自责地说,他手里端着一盏茉莉香片茶,芳香四溢,「来,先喝口热茶,缓缓神,下回饮宴,你就以茶代酒。」 「这怎么行?若是有亲王要求共饮……」柯卫卿不想失礼贵客,因为到头来,大家都会指责煌夜的不是。 「这是朕的旨意,你想抗旨么?」虽然是低沉的话语,却饱含着爱意与怜惜,煌夜亲手喂柯卫卿喝茶,才放下杯盏。 看着这恩爱无比的两人,北斗都觉得自个儿在这太碍眼了,但还插话道,「陛下,烦请多多顾着自己的身体,凡事不宜太操劳了,您之前落下的病根……」 说到这里,北斗缩住了口,大概是觉得眼下的氛围,实在不该提及过往之事。 「我知道的,北斗,谢谢。」柯卫卿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让北斗退下了。 月色如此清朗迷人,煌夜和柯卫卿坐在窗户边,一边品着香茗,一边欣赏着夜色中的御花园,彼此之间不必有太多的话语,却因为那会心的对视,而微微地一笑。 「永麟画得不错,你我二人,即是画中这般举案齐眉,和如琴瑟。」煌夜含笑道,甚是愉悦。 穆仁亲王的画看着是描绘山野农家的丰衣足食,赞叹天下太平,实则在赞美煌夜和柯卫卿恩爱无比,羡煞旁人,那院子里交缠在一起的合欢树,就暗示了这一点。 「也亏他想得出来。」柯卫卿脸红道,握紧了手指,「宴席上这么多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呵呵,就算他们发现了此画的玄机,也不敢说什么的,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凡事大可放松一些。」煌夜轻握住柯卫卿的手,一直以来的劳心劳力,让这只曾握着重剑的手,变得那么清瘦,令人心疼。 「你为我生了这几个宝贝孩儿,就已经是劳苦功高,朕一辈子都谢不完你。」煌夜由衷地道,「卫卿,你知道,朕有多爱你吗?」 「皇上……」柯卫卿不无动容,但心中也隐隐作痛,幽然道,「我怎会不知,您对卿儿如此纵容,就是想要补偿我和卿儿吧……」 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爱卿的诞生尤为波折,也最牵动煌夜的心。 柯卫卿怀着爱卿时,先是被永麟逼迫打胎,后又沦为「乱党」,被煌夜严刑讯问! 生产之时,更被兰贵妃设计,喝下了对孕妇来说,和砒霜无异的无籽花粉,差点一尸两命! 虽然柯卫卿苦苦挣扎着生下了爱卿,度过了危难,却在那时身体受到重创,落下了北斗所指的「病根」。 这些年来,煌夜一直想要补偿柯卫卿,不但待他极好,对爱卿、炎儿他们也是好得没话说。 只是太子非爱卿不立! 不管那些大臣怎么看好炎儿,旁侧敲击地说炎儿的好话,煌夜的心里就只有卿儿。 柯卫卿不是木头人,时间久了,他自然看得出来。 「这是疼爱,不是纵容。」煌夜却笑着道,「我疼卿儿,虽然也有你说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卿儿最像你,不但容貌像,性情也像。你看,他这么重情义,对景侍卫是这般好,是个惦记下 人的好主子,就知道他将来会是个仁君。」 煌夜接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天下太平,大燕最需要的就是贤智仁孝,能体贴百姓的国君。加上卿儿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朕从不担心他会恃宠而骄,误入歧途,自然就不会苛待他了。」 「皇上真是好口才,被您这么一说,景侍卫一事,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不、我就像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婆,硬是拆散了他们,害得卿儿还得来苦苦求我。」柯卫卿挑了挑眉,自嘲道。 「可不是么?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七分相似。」煌夜笑了起来。 「皇上!」柯卫卿嗔怒地起身,当然不是真心生气了。 「是朕不对。」煌夜赶紧站起来,再次握住柯卫卿的手,「朕不该戏弄你的。你看,北斗都说了,你要好好调养身子,这时候都不早了,我们就去歇息吧。」 「那景侍卫……」柯卫卿想了想,说道,「等明日还是调回东宫去。我知道卿儿这般努力读书,就是想以己之力,得回景侍卫……大概是我说了,他不配拥有这般好的侍卫吧。」 「你说的也是实情,且若不是经历此事,卿儿也不会成长。好了,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无需再纠结了。」煌夜此时竟起了醋意,「一整晚都在谈论那个侍卫,你就不能多说说朕吗?」 「皇上……」柯卫卿脸红了,轻声问道,「那,要说什么好呢?」 「说你如何爱朕,离不开朕,说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属于朕的。」煌夜的嘴唇贴上柯卫卿的耳鬓之处,灼热地喃语着。 「才不要!好丢人!」柯卫卿往后倒退,此刻已是满面通红了。 「罢了,朕自有办法,让你全部说上十来遍的。」煌夜笑眯眯地抱起直叫唤着,「别乱来,我明日还有事……!」的柯卫卿,走进红烛高燃的罗帐内……。 隔日,柯卫卿睡了一整天才下床,他也好久没这么贪睡了,都拜煌夜所赐。(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8章 不过,在颠鸾倒凤之时,煌夜一直有渡真气给柯卫卿,让他的精神和气血都明显改善了不少。 但是,柯卫卿不顾皇帝和北斗说的,让他多休息的嘱咐,仍旧在书案前忙碌着宫中事务。听到李德意汇报说,东宫似乎又有了笑声之后,柯卫卿那一直拧结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开来。 「咳咳……。」许是傍晚有些起风,柯卫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李德意见状,就要去招北斗御医。 「罢了,天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把御医叫来,又得惊动皇上。」柯卫卿如此说道,继续召见了几位内务官员,商讨年底需封赏的一些功臣,以及他们的家人入宫过节等事…… ※※※ 晨曦初透,淳于爱卿翻了个身,伸出手往床边一捞,隔着坠流苏的金色织锦帷帐碰到了那结实的臂膀,脸上不禁露出甜甜的笑靥。 「您醒了吗?殿下。」胳膊的主人温柔地问,就算没有看到他的脸,爱卿也知道景霆瑞一定是面带微笑的。 「嗯,刚醒。瑞瑞,你累不累?又守了我一晚。」爱卿问,一点也不想松开手,反正离上学的时间还早着。 「怎么会,属下已经习惯在您的床旁小憩了。」景霆瑞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有半点疲劳,反而显得相当满足似的,「倒是您,要再睡一会儿么?」 「不了,我想看看你。」爱卿笑嘻嘻地道。 「是,殿下。」景霆瑞站了起来,并没有叫宫女伺候,而是径自拉开帐帘,用银勾挽起。他一身东宫侍卫的装束,黑色长衫,深红滚边的襟领,仔细看的话,那染得黑亮的布料不但出自于江南某著名绸缎庄,上面还有绣娘一针一线描绘出的青竹纹案。 皇上和太子的近身侍卫,总要随着主人出入各种重要场合,他们的服饰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看,还会有各式铠甲呢! 爱卿对这些装束当然不陌生,只是他觉得唯有景霆瑞穿起来,是百看不厌的! 景霆瑞把帐帘弄好后,就看见爱卿趴在床褥上,双手托着粉粉的腮帮子,两条小腿一直在晃荡,露出一双*的脚丫。 就像是趴在大耕牛背上的牧童一样,十分趣致可爱。 景霆瑞伸手握住那白皙中透着红润的脚掌,「殿下,您小心着凉。」这么说着,将它们塞进仍然暖融融的被窝里。 「不会啦,我心里热乎着呢。」爱卿见状便撒起娇来,伸出手,圈抱住景霆瑞的脖子。 景霆瑞顺势抱着他的纤腰,坐在了床塌上。 太子已经不是那个小小的,还在喝奶的娃儿了,可是那股香香软软的味道,一点都没有改变。 「瑞瑞,你别再离开我了……。」显然,爱卿也很享受倚靠在景霆瑞那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他像小鸟一样依偎着景霆瑞,向他撒娇。 「是,殿下,我哪里也不会去。」景霆瑞抱紧了爱卿,在他贝壳般白皙的耳边许诺道。 然后,那漆黑犀利的眸子透过低垂的帷帐,看向立在门旁的孙嬷嬷。她一脸不甘,双手绞着衣袖,目光暗沉,却又无可奈何。 自从景霆瑞回宫后,太子就说寝宫里留一个人伺候就够,把孙嬷嬷调去了外面,所以孙嬷嬷才会站在寝殿门口,无法进来。 其实,这件事只要细细一想,就能察觉出蹊跷。景霆瑞是如此忠心于太子,又怎么会答应皇后的要求,转去皇上身边当值呢。 他离开后,对太子造成的打击是可想而知,太子是无比地想念他,故当他一回来,太子立刻就遣走了孙嬷嬷,整日霸占着景霆瑞。 也就是说,景霆瑞短暂地离开东宫,回来之后,受宠比往日更盛! 而孙嬷嬷,她是东宫的首领嬷嬷,平日里宫女太监、乃至侍卫都得听她差遣,事事张扬,跋扈惯了。她见不得景霆瑞作为一个侍卫,却能够服侍太子左右,因而经常把景霆瑞赶出东宫,要么就阻拦他和太子见面,还指着景霆瑞的鼻子,斥责他出身不好,又是个武夫,不配服侍太子。 景霆瑞从不与她争辩,每次被她拦着见不到太子,也只是默默低头行礼,转身离去罢了。 孙嬷嬷忽然发觉,其实她是被景霆瑞摆了一道,这招以退为进,让景霆瑞更受太子的宠爱,而她,就被灰溜溜地逐到了外边…… 孙嬷嬷越想越气愤,可是,对上景霆瑞那锐利如鹰的眼神时,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全身都在哆嗦,都说庶出的孩子心肠狠辣、有仇必报,她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 「瑞瑞,你在想什么呢?」久久不见景霆瑞说话,爱卿笑嘻嘻地问,「是不是肚子饿了?」 「是呢,殿下,时候不早了。」景霆瑞无视孙嬷嬷的偷窥,抱着太子站起来,「属下伺候您更衣吧。」 「好啊!」爱卿欢腾得很,比起总是不准他干这个,干那个,事事要他守规矩的孙嬷嬷,果然还是和瑞瑞在一起最舒服。 他们会说悄悄话,一起玩闹,赖床到天色大亮! 景霆瑞让宫女准备好更换的衣裳,他亲自替爱卿解开衣袍带子,细腻如雪的肌肤,在晨光下,似乎散发着莹白的光芒。 「哈哈,好痒哦。」在脱衣服时,爱卿一直咯咯地笑。 因为彼此都是男的,加上太子还是个孩子,所以也没有太介意的事,想来,景霆瑞还帮太子换过好几次尿布呢。 「殿下……您瘦了呢。」 景霆瑞皱起眉,心疼地说,看着爱卿的胸膛。 他裸着上身,肌肤白皙似玉,单薄的胸膛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爱卿最近这段日子,都没有好好吃饭吧。 虽然是为了重回太子身边,才略施小计,答应转去皇上身边当差,可是看到爱卿瘦了,景霆瑞很自责,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9章 「我正在拔高嘛。」爱卿倒不怎么在乎,打量了下自己的胸膛和胳膊,「别看瘦,这都是实打实的肌肉,不信你摸摸,最近练剑,师傅都夸我越来越有父皇的架势呢!」 「是啊,太子的剑法是越来越厉害了,属下也很高兴。」 景霆瑞微笑着说,让活泼好动的太子坐在自己的腿上,拿过侍女递上来的衣裳,为他更衣。爱卿的身上很香,而那黑如墨玉、光亮柔滑的头发,更有一种春日花圃的味道。 ——『殿下,等您长大后,成为微臣的人吧……。』 想到去年元宵节时,爱卿也像是这样,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他对爱卿提出要求,而爱卿也爽快地答应了他。 只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句非常无知,又不自量力的话吧。太子长大之后,会继承皇位,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成为臣子的人呢? 爱卿是会有皇后与妃子的。别说将来,就是现在,也不知有多少大臣巴结着皇上、皇后,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入东宫里来呢。 景霆瑞心里明白,只是此刻他心跳得剧烈,如万鼓齐擂,感到很不甘心!为什么他以后就不能拥有太子,太子也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可是……太子的喜欢,与自己的喜欢,是不是相同?景霆瑞无法确定,也许在爱卿眼里,他只是一个大型玩具罢了。 而小孩子总喜欢向大人撒娇,爱卿就算是长大了,会不会也还是只把他视作一件玩具?或者只是童年的玩伴? 罢了。景霆瑞暗叹一口气,给爱卿套上织金缎滚边,素色软稠缝制的袜子,又为他整好衣冠。 今生今世,他景霆瑞都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了。若干年后,如果在爱卿眼里他只是臣子,那么他就会一辈子做一个忠臣,至死不渝地效忠爱卿。 把这份感情永远埋藏在心底……。 「太子殿下,早点已经在前殿备好了,有您爱吃的香酥玉芙蓉糕、门钉肉饼和芋头甜粥。」 侍女小桃笑吟吟地说,下跪行礼。她才十四岁,老家在湘北一带,在成为宫婢前,家里有一个弟弟,大概和太子差不多年纪,所以她对太子分外亲切。 「好!瑞瑞和我一起去!」 爱卿闻言就跳下床来,差点绊倒,景霆瑞眼疾手快地拦腰一抱,露出苦笑,「殿下,小心啊。」 「我肚子饿扁了嘛。」爱卿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就抓起景霆瑞搂在他腰间的手,一溜快跑,直奔向前殿,那样子简直就像拽着情人私奔似的。 侍女们看见都掩面而笑,总之,有景侍卫在,东宫也终于「春暖花开」,笑声不断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0章 星斗如碎银,洒满苍穹,皇城各个城门皆已闭锁,街市打烊,夜阑人静,偶尔听得几声狗吠。 只有西城的方向是华灯照天,人语喧闹,端的是「春花秋月,夜夜笙歌,逍遥快活似神仙!」 这灯火辉煌的安镇坊依古桥河道而建,风光迤逦犹如画卷,是皇城有名的妓馆集结地。 多年前,煌夜曾下旨查封此地,而致生意萧条,直至近三年,国泰民安的,又兴盛起来。 俗话说得好,食色,性也。 达官贵人也好,还是外国的商使,都爱来这里寻花问柳,安镇坊除了有一栋栋三、四层高的观河楼,更有悬结彩灯、花团锦簇的画舫。 它们缓缓地行驶在这烟波浩荡的翡翠河上,那透雕的窗棂里不时有清歌筝乐,余音袅袅,让人仿佛置身苍穹月宫之中,而心醉神迷。 有一座名为「琉璃」的舫船最富盛名,它是其它画舫的三倍大,且有三层楼高,纱幔垂地,灯火莹莹的分外妖娆。有三十余个*上身的纤夫在河岸拉着「琉璃」前行,气势非凡。 每到一个口岸,就有衣着华丽、财大气粗的客人,登舢板上船去买欢,常常一掷千金,大肆挥霍,当然大爷们也都能尽兴而归。 因为在这里,不但可以挑选女人作伴,还有美丽多姿的少年,那些全部经过调教,懂得如何取悦客人的少年们,总能把富人的钱袋子榨得一个铜子儿也不剩,让老妈子笑得不见眼。 诚然,这些少年日子过得也非常滋润。其中最美的花魁少年,是年方十六的潆泓,他还能自己挑选客人,那些肚满肥肠的乡绅土豪,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他接的客,都是有来头的贵族、或是能获得皇帝接见的外国使节。 此刻,他百无聊赖地抱着朱红凭栏而坐,下巴抵靠在上头,望着倒影着斑斓灯火的、波光粼粼的水色,却难以看清星辰的光彩,未免扫兴了些。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意兴阑珊,怪不讲姿态的,因为他坐在画舫最高的三楼,其余的少年都在楼下接客,一楼是打茶围的地方。 打茶围,即是陪着初次到来的客人聊天,期间少不了喝酒划拳、搂搂抱抱,也有歌妓表演,是画舫里最喧闹的地方。 二楼是雅间,设着仅能透出人影的帐幔,又用雕花裱金的木屏风分隔开。 到了半夜,时常有满脸酒气的客人,搂着漂亮的小倌往二楼上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衣衫不整地下来。 不过,这在镇香坊是司空见惯的,不会有人嘲笑他们。在离开画舫前,有童仆帮他们精心打理妥当,老妈子再恭送客人下船,从头到尾都不会有分毫的怠慢。 潆泓就不用下楼去作陪,整个三楼都是他的地盘,不但有梨花木雕刻的奢华床榻,还有气派的大铜镜、华贵的玉石几案、檀木箱柜,以及一个很大的桐木澡盆。 连老妈子都要看潆泓的脸色行事,因为他的好几个恩客都是当朝大官,实在是开罪不起。 今夜,约好的客人还未来,潆泓只能听着楼下热闹,却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他正要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抹黑影掠过河面,他一惊,顿时睡意全无。 『什么人?!』他瞪大了圆圆的杏目,借着月色与灯火,看到那人并未穿夜行衣,而是藏青色的衣衫,腰间隐约有佩玉闪光。他轻功极好,如燕儿般落在船甲板上,有几个虎背熊腰的打手在那守着,却浑然不觉背后站着人。 青衣男子很轻易地就进入船舱里,要知道来这儿的客人,得要熟人介绍方可入。 「呵呵,有意思。」潆泓灿然一笑,伸手摇了摇放在玉几上的铃铛,老妈子来了,一脸献媚地笑,「泓儿?想要什么?」 「我要见一个客人。」潆泓说,在老妈子那坠着大金环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有这个客人?我怎么没瞧见过?」老妈子显得纳闷。 「有!你快去把他找来吧。」潆泓连声催促,老妈子只好同意了。 没想,老妈子下楼还真一眼就瞧见了潆泓口中形容的男子。他生得高高大大,一看即知是习武之人,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绸衣,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可真俊! 剑眉黑目,鼻梁高挺,唇弯如弓,尤为性感,连见惯了美男子的老妈子,也立刻老脸一皱地堆满了笑容,挤开那些试图与这青衫公子搭讪的妓女、小倌们,热络地道,「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是哪位老爷带您来的?」 男子没说话,只是四下看了看,似在寻人。 「第一次来,难免怕生。」老妈子却不怕他的冷脸,反而更积极了,「您的同伴想必是自个儿寻欢作乐去了,您不找他也罢。这儿的货色恐怕也入不了您的眼,走,我带您去上房,保准您满意。」 「上房?」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好听得就像是钟乳石上滴下水来,滴答的一声,有种旷世灵动之感。 「是啊!咱家花魁住的地方。」老妈子愈发肯定对方的来头不小,只是吃不准他的身份,说是贵族少爷吧,全然没有那种纨绔之气,说是大官爷吧,也不像,年纪实在轻了点。 只是光靠着他这副英俊、高大的样貌,就足以在这琉璃画舫上通行无阻了,因为潆泓最喜欢容貌好看的客人,这能讨得他的欢心。 老妈子心里盘算着,把青衫男子带上了楼,却不知这青衫男子心里也在犯嘀咕。 『难道是我的身份曝光了?』景霆瑞上船是为了刺探情报的,他奉旨调查一名嘉兰国的使节。 说是来大燕商谈暂时休战的,但皇上怀疑休战是假,来刺探军情内幕是真,故而让景霆瑞暗中调查。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嘉兰使节也是如此,听闻他特别喜欢去琉璃坊,找花魁共度良宵,所以景霆瑞才来到此处。 只是,他从未来过过烟花柳巷之地,更别提如何喝花酒,搭讪花魁了,任务又要秘密进行,他正想着该如接近花魁,这老妈子就一脸贼笑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偶然?还是对方已经发现端倪? 也许去的是虎穴,如果在这里遭遇埋伏,即便是景霆瑞也会觉得棘手。因为这里人多眼杂,他是皇帝密探的身份指不定会曝光,继而影响任务的进行。 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哗啦啦的水声首先冲入耳膜,他抬起头,老妈子识相地退开了,一个身材纤细、容貌极艳的少年,正坐在一个方形的大浴盆里,笑嘻嘻地撩拨着水花。(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1章 他似在玩闹,又似在水中舞蹈,水花从他洁白无暇的手臂上掉落,他漂亮得就像是荷花仙子,出淤泥而不染。 他的睫毛长而密,挂着水珠显得楚楚动人,他伸出手,指甲是粉色的,修剪得极为圆润,不像是人,倒像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出的人偶一样。他冲景霆瑞勾了勾手指,再嫣然一笑。 景霆瑞径自走向澡盆,水是无比清澈的,撒着一些桃粉色的花瓣,只是花瓣并不多,所以少年*的身子在水里是一览无余。 潆泓微微眯眼,以潮湿的瞳仁,深情凝望着站立在澡盆边的青衫男子,他是如此高昂挺拔、英气逼人,若是能与他共/度/春/宵,怕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吧。 而潆泓相当清楚自己有多么美貌,即便是喜欢女子的男人,也会对他垂涎三尺,拜倒在他的脚下。 所以潆泓有意施展着自己的魅力,以往只是一个浅笑就足以勾去对方的魂魄,更何况他现在还躶着身子,在沐浴呢! 「你叫我来,就是看你洗澡?」然而,那虽然低磁动听,却显得毫无兴趣的话语,如一盆冰水,浇得潆泓完全呆住。 「呃……不……」以俏皮可爱、口齿伶俐而闻名的潆泓,却也有瞠目结舌的时候。 「你洗吧,我在这边等你。」男人面色从容地转身离开。 「喂!」潆泓慌忙站起来,想要迈出澡盆,却踩了个空! 「啊?!」这可不是伪装的,潆泓双眼紧闭地准备好和地板来个亲/密一吻,可是他的肩头落在了一个舒服得不可思议的地方,膝盖也没着地,反而悬空了起来。 「哎?」潆泓睁开眼,这才发现男人正抱着他,而他几乎是整个地依偎在对方的宽阔又暖和的胸膛里! 不知为何,他会觉得脸上很热,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害羞。 男人依然用相当正气,却能勾/人心神的乌黑双眸注视着他,且不带任何感情地问,「能站住吗?」 「那个、脚腕好像是扭到了。」如梦初醒的潆泓,恢复了往日那可爱娇俏的模样,耍了点小计谋。 「去那边坐吧。」男人并不怀疑地抱起他,把他放在临窗的坐榻上——潆泓之前趴着看风景的地方。 「谢谢官人。」潆泓轻柔地说,笑着露出洁白的贝齿。 「有跌打药吗?」男人问他道。 「cun药就有……」潆泓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又灿然笑道,「活络油还是有一瓶的,在那边的柜子里,劳烦官人了。」 男人点了点头,便走过去打开那雕刻得非常精致的檀木箱柜。 里面塞着几件织锦绸缎的衣裳,还有薄纱似的女装,男人并没有好奇地翻动,径自打开里面一个看起来是放药的屉柜。 男人略微一愣,因为里头放着描绘在瓷片上的春/宫/图。(此处隐藏二十字) 这样的春/宫/图有好几张,且画得都是纤毛毕现,姿态各异,还都装饰精美,约有巴掌大,可放在手中把玩,估计是这里的调/情之物。 对于初登风月场所的景霆瑞来说,这些玩意实在新奇了些,但他仍然不感兴趣。 翻找出一瓶活络油,景霆瑞就回去潆泓身边,把东西递给他。 潆泓没有接,一手托着香腮,极可爱地抬头望着景霆瑞,声音娇俏地道,「怎么,官人不帮我擦吗?我可是受伤了耶。」 「……。」景霆瑞的右手依然是悬在半空,那张英俊得让人着迷,却显得有点冰冷的脸孔,似乎有了一点点的情绪变化。 「若官人想要做那样的事,也是可以的。」潆泓可是情场老手,怎么会察觉不到?于是他更卖力地挑逗对方,笑脸迎人。 「那样的事?」 「就是官人刚才看到的啊,画得很不错吧,可是我的心爱之物呢。」潆泓明知那里放有春/宫图,才故意让景霆瑞去找活络油的,他又不是真的受伤了。 潆泓笑吟吟地曲起右膝,故意露出隐/秘的部位,这和春/宫图中的少年姿态重叠在了一起,景霆瑞并不回避地看着他,却还是面不改色,镇定得很。 「给你。」景霆瑞把活络油放在少年的手里,「你的手又没断,自己擦吧。」 「什么?!」潆泓皱起眉头,「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景霆瑞没再理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 「你还不理我?!」潆泓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把药瓶丢开,嗔怒地道,「难道是我长得不好看嘛?配不上你?」 「你很好看,但是,我不想和你做。」景霆瑞终于转过来,注视着都快要掉眼泪的潆泓。 「哎?」这还是头一回,有客人和他说,不想和他上/床的。来这儿的人,不管是衣冠楚楚的官家老爷,还是风流儒雅的贵族公子,到了最后,都是想尽一切办法地与他交/欢,不然,来这里大撒银子是为了什么? 「难道因为我是男人……?」怔了半晌,潆泓遗憾地问道。 「也不是。」景霆瑞深邃的眸子闪耀着炯炯的光泽,犹如河道边的灯光一般,迷人极了,「和那个没关系。」 「我知道了……」潆泓一副吃惊的样子,「你不/举……」 一条青筋暴起在景霆瑞的额角,他瞪了潆泓一眼,沉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会碰你。」 「呃……」潆泓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随即捧腹倒在座塌里哈哈大笑,简直是笑得气也接不上,脸都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景霆瑞等到他笑完,面色不悦地问。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如此纯情的男人!」潆泓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道,「你知道吗?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有妻房妾室的?他们也爱妻子,可是这不妨碍他们出来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男人都是那样。你——真真是天底下的奇珍异宝了!」 「那又如何?」景霆瑞的脸色十分难看,或许,他从未被人如此取笑过。 「好了,我不笑你了。」潆泓稍稍收敛了情绪,但还是笑着对景霆瑞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至于来和我吟诗作对吧?看你高大威猛的身材,应当不是文官?」 「我不是文士。」景霆瑞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但也不言明缘由,「我只想来这里坐坐。」 来这里搜集有关嘉兰使节的情报,这种事景霆瑞自然不会告诉潆泓,也不想把他牵扯其中,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回去向皇上复命。 「你很奇怪。」潆泓再次端详了景霆瑞,然后站起来像跳舞般转了一个圈,笑道,「但是我喜欢你,只要你来这,多久我都奉陪。」 景霆瑞平静地看了潆泓一眼,问道,「你的脚好了?」 「哎?」潆泓这才发觉自己早就忘了脚伤的事,便羞涩地笑了。 可是景霆瑞并没有怎样,只是为他和自己斟上一杯色泽翠绿的毛尖茶,慢慢品着。潆泓好久都没有这样,卸掉了脸上的假笑和逢迎,那么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2章 今日照例散了学,一众学子恭送温朝阳离开后,学堂里便闹开了。 天宇、天辰不知从哪里捉来了一只大彩蝶,用丝线系着,一头绕在手指上,笑嘻嘻地说是放「风筝」,惹得陪读的小太监们都追逐起来。 太子则在写字,师傅又罚抄写了,因为他今日上课开小差,炎就陪在爱卿的身旁,还帮他磨墨。 小德子则收拾着太子写坏的宣纸,卷起来扎好,本是要丢弃的,可是被别的小世子抢了去,当作棒子敲敲打打,玩得不亦乐乎。 「好吵啊!」爱卿用手捂住耳朵,望了望在桌椅间穿梭跑闹的同伴们,但与其说是嫌弃吵,但更像是用一种极为羡慕的眼光望着他们。 只有自己被罚抄写,真是有够倒霉的,因为外头一只鸽子飞过,他就是瞄了那么一眼,就被师傅逮到了,而天宇还举着书,低头偷吃糕点呢,竟然都没被发觉! 「你们安静点!太子殿下在用功!」炎果然只护着爱卿,他抬头这么一吼,小世子都不敢乱闹了,但是天宇不吃这一套。 「大皇兄明明是罚抄嘛,哪里是用功。」天宇相当地无所畏惧。 「你讨厌!」爱卿嗖地丢出手里的毛笔,当然没能扔中天宇,只是墨水甩了他一脸。 天辰见了,扑哧地笑了,「哈哈,大花猫!」 「好啊,大皇兄,你等着!」天宇一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模样,扯下手上的丝线,把大蝴蝶抓近了,在爱卿眼前晃着道,「你知道吗?蝴蝶都是大青虫变得哦!」 「什么?」爱卿最怕青虫了,觉得它蠕动的样子十分恐怖,当即脸色就白了。 「你别欺负卿儿了。」炎发话了,拉过爱卿,小心地护在身后,警告道,「当心父皇罚你们!」 「父皇和你都太偏心了!」天宇不满地道,「还有那个景霆瑞!尽都帮着他。」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景霆瑞来接太子放学,一迈进学堂,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 「卑职给太子殿下,各位殿下、小世子请安。」景霆瑞十分规矩地一一行礼。 然而,他还没直起腰来,爱卿就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脖子呜咽道,「瑞瑞!有青虫!大青虫!」 「在哪?」景霆瑞的大手慈爱地覆盖在爱卿的头上,炎十分嫉妒地望着他。 「那边!」爱卿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是用手指着后边。 景霆瑞看到天宇手里抓着蝴蝶,一下就明白了,但没说什么,只是食指轻弹,一股看不见的「劲气」嗖地射出去,无声地割断了丝线,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就往窗外飞走了。 「啊?!」天宇跳起来,想要追,但已经来不及了。 「殿下您看,那边什么东西也没有。」景霆瑞温柔地耳语。 「嗯?」爱卿这才扭过头去,发现蝴蝶真的不见了! 「可恶!」天宇咬着牙,当然,他也不是存心要吓唬爱卿的,只是气不过大家都对他那么好。 「我画一只大蝴蝶送给你。」爱卿说,他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危机一解除,就立刻想着讨好弟弟。 「我要十张!」天宇抱着胳膊道。 「我也要十张。皇兄您可不能偏心!」天辰总是不忘落井下石。 「好、好吧。给你们画一模一样的。」爱卿连连点头,一旁的炎无力地扶着额头。 「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景霆瑞说,握住了爱卿的手。 「嗯!」爱卿高兴地点头,不知为何突然怔了怔,竟然挣开了景霆瑞的手,回到桌案旁。 「我、我还要抄写,师傅交代的,你先回去好了。」爱卿这推拒的态度可是前所未有的,每次景霆瑞一来,他都是乐得跟什么似的,屁颠屁颠地跟着走。 「殿下……?」景霆瑞似乎有些困惑,垂手立在那里。 「都让你先走啦,还愣着做什么,卿儿我会送他回去的。」炎昂首说道,仿佛斗胜的公鸡。 「是,殿下。」景霆瑞只能抱拳领命,黯然退下。(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3章 「你和他吵架了吗?」天宇瞅了半天,好奇极了,凑到爱卿身边小声道,「真稀奇啊。」 「没有,我们好着呢。」爱卿头也不抬,另拿起一只湘妃竹羊毫笔,继续抄写诗经。 「不对啊,大皇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竟然会赶景大哥走?」天辰曾经被景霆瑞救过一次,那天,他突发奇想地爬树去研究蜂巢,没想遇到一阵大风,差点被刮下来。是路过的景霆瑞飞身上去,把摇摇欲坠的他给拎了下来。 这事也没惊动皇帝皇后,免去了一顿罚。所以,天辰对景霆瑞很客气,或者说,是万分地敬仰。 「我没有赶他走,这不是师傅罚抄书么。」爱卿皱了皱眉,顽固地否认道。 「管他做什么?」炎插话进来,「不过是个侍卫。」 这话却惹来爱卿的一个怒瞪,炎立即赔笑似的,给爱卿扇扇子,「你就别生气啦。」 「我没生气啊。」爱卿说,却发现弟弟们动作一致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就是在生气啊,生景霆瑞的气。 谁让爱卿并不会掩饰脸上那相当不满的神情呢? 「算了,我先回去了!」受不了他们的眼神,爱卿腾地站起来,命小德子收拾东西。 「等等,卿儿,我和你一起走。」炎也赶紧命自己的伴读太监收拾笔匣书卷。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天宇是百思难解,最后举手放弃,两位皇兄结伴走了,他便和胞弟天辰一起回宫。 「其实,你是很喜欢大皇兄的,对不对?」同坐在一架锦车上,天辰问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哥哥。 「嗯,我喜欢他。」对孪生弟弟天辰,天宇没有任何的隐瞒,也瞒不住,他们二人的心意总是相通的。 他们不是在宫里出生的,柯卫卿带着他们生活在远僻的山村,直到他们五岁时,父皇才找到他们,并接回宫住。 从穷乡僻壤的茅屋到巍峨耸立的宫殿,从都是说着土话的农妇,到字正腔圆的宫女,这种变化根本是翻天覆地的! 就算是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的天宇到了宫里头,也会对各种金碧璀璨的事物,惊愕到闭不拢嘴。 天辰也是难掩羞怯地拉着哥哥的衣角,两人在宫女的簇拥下,慢步前行。 他们要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他们的长皇兄,时年八岁的淳于爱卿。 素未谋面,不知兄长是怎样的人?天宇的心里是直打鼓,若是大哥不好相处,欺负他二人,那他们情愿回乡里去。 然而,离东宫正门还一大截路呢,一个穿着黄袍子的少年就奔了出来。他跑得飞快,跟小鹿似的,而细白的额上都有汗了,圆脸蛋整个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 『是天宇、天辰吧?』少年急急地刹住脚,后头还跟着一拨追得直喘气的太监,他虽然是问话,却是极肯定的语气,眼里满是期盼和喜悦的光芒。 『呃,是我们。』天宇眨巴了下眼睛,看着这个高出自己不少,眉目清俊,皮肤白皙的少年,虽然初次见面,却丝毫不觉得他有陌生感。 是因为他长得很像爹爹的关系? 『我是哥哥哟!你们的大哥!』爱卿笑得如三月里的花儿,一把抱住兄弟二人,用脸孔使劲地磨蹭着,「哈哈,好可爱哦!我的宝贝弟弟!可想死我啦!」 就算柯卫卿都没叫过他们宝贝! 在这无比热情又温暖的拥抱里,天宇和天辰不由都红了脸,之前的不安和怕生也都烟消云散了。 『对了,这是你们的二哥炎。』想起什么似的,爱卿扭头,看向另一华服少年,他是稍后赶到的,他的眉眼、嘴唇都像极了「娘」,也就是他们的父皇。 『二皇兄。』天宇、天辰叫道。 『嗯,你们好。』不同于爱卿的热切,炎只是点点头,但是目光里仍然透着好奇。 『太子殿下,这里风大,等回宫再叙吧。』一个青年靠近说道,他身材挺拔,投下一片阴影。 天宇、天辰都嘴巴大张地望着他,觉得他虽然穿着侍卫的服饰,气势却与后面的人截然不同,怎么说呢,竟然有种父皇的非凡气概。 『这是景霆瑞,我的近身侍卫,你们若有事,也可以找他。』爱卿笑着说,热络地拉着两兄弟的手,就往东宫去了,『我给你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呢。』 景霆瑞自然跟着他们,亦步亦趋,却丝毫不惹人厌烦,他的存在就像阳光、空气一样自然,却又不可缺少。 天宇、天辰很快就与两位皇兄打成一片,爱卿看起来和他的容貌一样,天真无邪,毫无城府,单纯可爱得要命。炎呢?虽然偶尔会表现出少年老成的样子,但也会调皮,心地善良。 一旦混熟了,他们在乡野里学会的捣蛋功夫全都表现出来,爱卿没少替他们担心。不论是爬到屋梁上去掏燕子蛋,还是穿宫人的衣裳溜出学堂玩儿,犯的错不比爱卿少,但是他们二人会互相打掩护,口径一致地否认做过的事。 爱卿为了保护弟弟们不受责罚,好几次主动牵涉其中,还替他们顶罪。 天辰知道,也心疼这个大皇兄,可该说就是因为喜欢,才会去欺负,以引起他的注意吗?因为炎一直霸占着爱卿,除此之外,还有父皇和景霆瑞。 ——都视他为珍宝。 天宇就经常捉弄爱卿,从上课在背后丢纸团,到抓青虫放进爱卿的笔匣,害他捏到柔软的虫子,还不小心捏扁了,而吓得差点昏过去…… 而天辰就是帮凶。 「我们都喜欢他。」天辰说,看着车撵外,秋意正浓的景色。 「辰儿,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天宇实属难得地反省,垂头丧气地道。 「我倒不觉得是蝴蝶的事。」天辰托着下巴,想了想道,「你也看到了,他就是在气景大哥。」 「唔……」天宇似乎更郁闷了。因为爱卿怎么会讨厌景霆瑞呢?这根本不可能嘛。 「算了,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两个肯定没事的。」天辰笑着勾住哥哥的肩头,「咱们就别管这么多了。」 「什么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辰儿你最近又在看什么书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异? 「意思是说,夫妻之间闹点小矛盾是很常见的事,不会吵太久的。」天辰和天宇咬着耳朵,「你就放心吧。」 「不对啊!他们又不是夫妻!」天宇听明白了,却嚷嚷道,这样的说法真令他不愉快。 「也对。那么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都差不离啦。」天辰倒不是很在意。 「哪里差不离,是差很多好不好!」天宇却死磕道,「他们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什么夫妻、桥头的统统都不对!」 「你呀!景大哥他可不是一般的奴才,他将来定会成就大业,让天下人刮目相看的!」天辰也叫嚷起来,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人。结果直到回到宫里,他们都没分出谁对谁错。(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4章 秋之色不弱于春,尤其是在东宫的花园内,单看那一簇簇沿山坡燃放的红枫,就让人觉得灿烂、热烈,秋意盎然。 从学堂回来后,炎就和爱卿一起来到花园,沿着坡上小径漫步,爱卿还让小德子去妙波亭里摆下棋盘,打算与皇弟对弈。 可是,他总有些心不在焉,就算炎一直在夸赞说,在宫里头,就属这儿的枫叶长得最好,他都没多看两眼。 炎又摘了一大朵金粉菊花给他,也难博兄长一笑。 到了下棋的时候,爱卿更是一败涂地,他的黑子互不连接,看起来头绪多多,却也漏洞百出,就算炎再怎么放水,也很难不赢他。 「我们再来一局。」爱卿把黑子一一收拾回玉石棋盆里,并没有因为输棋而气恼。 「等会儿再下吧。」炎却蹙眉道,「皇兄,你最近在烦恼些什么?之前又不让景霆瑞接你下学,虽然我是不喜欢他,但是这真的不像你,我好担心啊。」 「……。」爱卿看了看炎,突然伸手抓过炎的衣袖,吓了他一跳。 「卿儿?」炎诧异地看着爱卿扯着他的衣袖,低头闻了又闻。 「味道也不对啊……。」爱卿很快松开了,还自言自语地道。 「什么味道?」炎不由拉起自己的袖子,嗅了嗅,除了菊花的香味,还有点宫内的檀木熏香。 「没什么,反正不是宫里的。」爱卿的鼻子很灵,这段日子,景霆瑞的身上总有一种似是脂粉,又像是花香的淡淡甜味。 起初,他以为是宫女又调制了新鲜的脂粉。 可是,除了在景霆瑞身上,宫中其它地方都没有相同的味道。 虽然说那个香气闻起来其实很宜人,并不刺鼻,可就是让爱卿浑身难受,不想靠近景霆瑞。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而困惑不已。 「走吧,趁这会儿有空,我们去看看珂柔妹妹。」炎丢下棋子,使出杀手锏。 「好!」爱卿终于露出甜美的笑容,他三五不时就去育婴堂探望皇妹,从以前的偷偷摸摸,到现在的光明正大,完全是父皇照拂的关系。 而他知道,父皇也好,还是爹爹,他们其实都很记挂珂柔,只是老祖宗立下严规,「生母」和皇嗣不得共处一室,哪怕是公主也一样,所以他们才无法随心所欲地去探望女儿。 有道是「长兄如父」,爱卿自认得担当起这个责任,不但照顾弟弟,也要看好妹妹。 他不想珂柔长大之后,只会向他跪拜行礼,这样的话,他会伤心死的。 ※※※ 「叮叮!叮铃铃……!」 随着少年赤着双脚,在画舫的甲板上飞快地旋转,系在他腰上的一条细若银丝的链子,以及上头缀着金色铃铛,就发出相当清脆悦耳的响声。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正走上红色舢板的青年,一抹妩媚的笑容就绽放在朱红的唇角。 少年伸开双臂,忽地提起一条腿——几乎与肩平行,他就单脚立着继续舞蹈,裙摆飞开了,露出紧裹着圆/翹/臀/部的亵/裤,春色无边。 「叮叮~。」 铃声停止,少年微微喘着气地走到那英俊伟岸的青年面前,娇笑道,「怎么,官人今日得空,白天就来了?」 「我路过这里,见到你在练舞。」青年说,事实上,每当「琉璃舫」的花魁在船头甲板上起舞,河岸边,就有不少人驻足观看,还有人鼓掌,大声叫好。 这就是一种吊人胃口的噱头,花魁是没那么容易结交的,看得见他的舞姿,却得不到他的人,男人们才会感到饥/渴,会迫不及待。 为博美人一笑,金钱也就成了粪土,琉璃舫的生意也就永远兴隆,这还是潆泓告诉青年的。 「难得你来了,去里面坐会儿再走。」潆泓接过一旁童仆递上来的锦帕,擦去了额上的汗珠。 「也好。」以为青年会拒绝,听到这样的回答,潆泓自是开心极了。 回到三楼的上房,老妈子命人送来了碧螺春和茶点,全是皇城最好的糕点,百年老字号里的杏仁酥糖、黑芝麻饼。 「这味道虽好,但和宫里的点心比,还是稍逊一些的吧?」潆泓吃着满口留香的酥糖,笑嘻嘻地问。 「……。」景霆瑞看着少年,他从未说过自己是宫里当差的,甚至连姓名都未告知过对方。 「最近,有几位官爷在酒醉时,交头接耳地说,近日皇上有一心腹密探,出宫办案子,要大家都得小心提防着。」潆泓托着腮,打趣般地问,「我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你?」 「不是。」景霆瑞很干脆地否认道。 「呵呵,其实你是不是密探,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多来陪陪我就好。」潆泓微笑道,「这样,你想要知道什么,我才能告诉你。」 「你不要牵涉进去。」景霆瑞皱眉,警告他道,「这可不是儿戏。」 「是不是儿戏也要我玩过才知道。」潆泓耸了耸肩,「我这人天生爱玩,且从没输过。而那些也不是什么好官,要不然,也不会害怕皇上查案呀。」 景霆瑞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咦?你才坐一会儿。」潆泓连忙起身,「那你晚上还来吗?」 「不来。」 「为什么?」 「为了你好。」 「……!」潆泓一呆,很快就伸手拦在了景霆瑞的面前,仰起头道,「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你是真的关心我,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想累及无辜。」景霆瑞低头看着潆泓,他比爱卿大不了几岁,却有着一股故作成熟的老练,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 潆泓说过他是随父母逃瘟疫,才千里迢迢地来到皇城的。因为长得好看,就被卖到琉璃坊做侍童。 和别的哭哭啼啼的孩子不同,潆泓很认命,也不认为和男人做有什么丢脸的。他享受肉/体与金钱的交易,以及被别人追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他经常说,连他的父母都没对他那么好。 哪怕,那些好,都是别有目的。 『你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我可以为你赎身。』景霆瑞曾经说过。 可是潆泓不愿意,还说,『除非你要我,否则我是不会走的。』他喜欢这里的一切,那些他用身体换来的金银珠宝,让他觉得很安全。 景霆瑞就没再勉强他。 他们之间的交往不像是客人和男/妓,更像是兄长和弟弟似的。只是这个弟弟的心里,早已有了爱慕之情。他总是想办法留住景霆瑞。 「你就多坐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再说那些官爷的破事了。」潆泓撒娇地说,握着景霆瑞的手不放。 景霆瑞本想确认,琉璃舫的花魁是否和嘉兰使节有关系?想在他们密会时,窃取使节的印信,以及随身带的密函,以获得至关重要的情报。 因为嘉兰使节只有在这时候,才不会让侍卫贴身守着。 只是那位使节迟迟没有出现,而随着景霆瑞上船的次数变多,潆泓显然牵扯得也越深,而他不想潆泓有危险。 「我们来谈你的心上人吧?」潆泓主动换了话题,笑嘻嘻地说,「他最近可好?」 「他不理我。」景霆瑞难得地道,以前就算潆泓怎么缠着问,他都不提起爱卿的事。 「哈哈,肯定是你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冷落了他吧?」 「没有的事,他永远是第一位的。」景霆瑞不小心道出心声。 「啊,听起来真幸福,也让人嫉妒!」潆泓嘟起嘴巴,显得十分不满。 「我还有事,要走了。」景霆瑞抽出手被潆泓握着的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嗯……」潆泓知道再勉强下去,是会惹人厌的,便道,「官人慢走,不过记得要来看我哦。」 景霆瑞颔首应允,在潆泓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走下了画舫。(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5章 潆泓等了三天,景霆瑞都没有出现,这些天里他也没接客,总是意兴阑珊的。 白天的翡翠河是一片死寂,到了夜里,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一座座画舫就恢复生机,热闹非凡,琉璃舫更是客似云来,那放浪的调笑声是不绝于耳! 潆泓却独自一人待着,在燃着熏香的奢华寝房里,踮着脚尖,旋转着起舞,自娱自乐。 「滚开!臭婆娘!」 「砰!」 突然,房门被粗暴地撞开,老妈子「哎呦!」地一声,几乎是摔了进来。 潆泓猛地收住脚,额上汗涔涔的,瞪大的眼里,满是惊异的神情。 「哼,泓儿不是在这里么?!还敢骗老子说人不在!」闯入者摇摇晃晃地扶着门进来,一身的酒气。虽然他头上束着银冠,穿的是锦衣绣服,但冠歪了,衣襟也扯开了,一副浮浪子弟的模样。 「杜公子。」潆泓亦没给他好脸色,扶起老妈子,冷冰冰地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杜荣材,今年二十有八,其父亲杜建贵为朝御太史,地位仅次于宰相,前年杜家还与佟郡王结为亲家,幺子杜荣材就是娶了郡王之女为妻,已诞有一双儿女。 原本,杜荣材便是杜建的老来得子,极为受宠,他有四个姐姐,均已嫁人,不知是否从小混在女人堆里长大的缘故,他虽然长相英俊,但行为举止总是缺乏男子气概。 起初,他来到琉璃坊,对潆泓是百般宠爱,金银玉器悉数相赠。 潆泓念及他的好,自然也是以礼相待,可是后来,随着相处日子变长,便发觉他既狡猾虚伪又混账! 仗着父亲是当朝大官,多次赖掉酒席的帐不说,明明只是打茶围,陪酒聊天而已,他却在酒里下了药,趁机侵犯了不省人事的潆泓。 潆泓醒来后,发现自己衣裳不整,满身污浊,气坏了,当即告诉了老妈子,老妈子虽然拉着脸斥责了杜公子,可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也不能当真把他怎么了,最后,杜公子也只讨得一场骂而已,连一点皮肉伤都没有。 而杜荣材自知坏了花街的规矩,倒也收敛了一阵,后来,又送了一盒深海珍珠给潆泓,当作赔不是。 又说给潆泓带来了一个贵客,嘉兰国的议和特使,四十出头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包裹着白绸头巾,个头高且壮实,他其貌不扬,可是出手阔绰,或者说能让人惊呆! 嘉兰人见到潆泓的第一天,就朝外点了点头。 潆泓看了看外头,河上有一艘船,二层楼,还带着船夫,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男人。 『这船送给你了。』操着不太正宗的本地话,男人说。 潆泓还是头一回收到这么大的礼,这船上不但家具齐备,还有金银翡翠,连老妈子都看得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这位贵客了。 不过,这男人来的次数不多,大概就三次,为人小心谨慎,连喝的酒,吃的菜,都先要用银针验毒。 且和别的客人一夜温/存下来,爱赖着不走不同,这男人一来,基本就猴急似的抓着潆泓办事,没什么情调可言,也只有那时候,那些带刀的蒙面侍卫,才会退到门外去。 男人要是发泄完了,就立马走人,对潆泓没有任何的留恋,接到这样连话也没有的客人,潆泓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件东西,或者说,连东西都不如。 自从把这位豪客介绍给了潆泓,杜荣材也好久不见了,就像刻意避开似的。 潆泓也乐得清闲,因为自己也不愿见到他。 「泓儿,我想你想得好苦啊!」杜荣材夸张地叫着,用手捶着胸,眼泪竟真地流了出来。 老妈子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可就算舫里的打手来了,也不敢动这杜公子分毫。 「你到底想怎样?这儿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潆泓看出老妈子的难处,便让她先出去了,还悄声说,「这儿有我。」 这杜荣材就是一纸老虎,老妈子看了看其实处在上风的潆泓,和正在发酒疯的杜公子,便退出,关上了房门。 「泓儿!呜哇!」在那瞬间,老妈子又听到了杜荣材的嚎哭声,不禁摇了摇头。 ※※※ 「秋……秋什么好?」 东宫寝殿深广而清凉,淳于爱卿已更换了湖色暗花的纹绫睡袍,抱起胳膊临窗而立,这圆圆的雕刻着七仙女的轩窗,正对着花园一角。 月色皎洁明亮,那凋零得差不多的柳树以及白得像雪花般晶莹的秋菊,让他想起白天温朝阳让他背有关「秋之美」的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爱卿这么答道,可是师傅说要高雅些的,别那么土气。 但秋天除了农田丰收之外,爱卿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就像这花园,早些时候还有萤火虫,他和景霆瑞抓得别提多开心了。 可是现在,就什么都没有了。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对了,还有,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他有关「秋之美」的诗是背不出来,但此刻惆怅落寞的心情,倒是有不少古诗可以引用。 爱卿不否认,他是因为想念景霆瑞才睡不着的,而且越睡不着,也就越想念他。 「阿、阿啾!」在窗前站得久了,便感到瑟瑟寒意入侵,爱卿揉了揉鼻子,果然,他不该效仿古人,什么花前月下、吟诗作对,这根本不能排解他烦闷的心情,反而冻得够呛。 爱卿决定放弃遵从温太师的意见,高雅的作风真不合适他,明日师傅若再考他,只有装作回答不出了。 秋什么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因为现在有更头疼的事情。 爱卿才转身,就看到小德子缩着脖子,欲言又止地站在殿柱旁,手里抱着一领厚厚的紫貂镶海龙皮斗篷。 他大概是想给太子穿上,又听见他絮絮叨叨地在念诗,不想打扰他用功吧。(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6章 「怎么了,小德子?」爱卿问,朝他走去。 「那、那个,是景侍卫让我拿给您的……」原来是景霆瑞交待他来的,小德子看起来挺怕景侍卫的,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他人呢?」 「就在殿外候着。」 「宣他进来吧。」爱卿立刻说。 「是!」小德子看起来很高兴,抱着斗篷脚不沾地地跑掉了。 「哎……?」爱卿的手还伸着呢,想要拿斗篷,不过算了,小德子一向如此健忘。 「怎么办呢……?」都怪这冷飕飕的天气,让爱卿的心也跟着发凉。这几日,他明明想要见到景霆瑞,想到茶饭不思、辗转难眠,却又很怕见到他。非常担心自己一见到他就又甩开他的手,让他走。心情就是这般矛盾,愁肠百结。 少顷,爱卿就听到景霆瑞那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他心怦怦乱跳,咕嘟咽了口唾沫,突然就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逃走。 「属下叩见太子殿下。」但还是晚了一步! 「啊?原来是你,免礼吧。」爱卿打着哈哈,讪讪地停下脚步,却不肯转身看着景霆瑞。 「您这是要去哪里?」景霆瑞问,声音听起来略微低沉了些,「不是您召见我吗?」 「哦,是呢。」爱卿垂首望着黑黝黝的青砖地板,一板一眼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见你回宫了,就想问候你一声罢了,天冷了,注意防寒。」 「属下多谢殿下关心。」景霆瑞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应当说,这是只要没听到,就会让人特别想念的声音。 有这么一瞬间,爱卿陶醉其中,却又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紧紧地压着。 「殿下,夜深了,您也要小心着凉。」景霆瑞起身靠近了,这会儿听不到他的足音,估计是用内功隐去了吧。 所以,当那低缓醇厚的声音就出现在爱卿的耳根后时,他吓得差点蹦起来!事实上,他真的有惊跳了一下,只是景霆瑞替他披上紫貂斗篷,双手恰好按上他的肩头,他才没有一蹦三尺高。 「谢、谢谢……。」爱卿飞红了脸,低声说。不但对于自己如惊弓之鸟般的诡异反应感到羞 愧,也感觉到了景霆瑞正紧挨着他,这很温暖,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您讨厌属下了吗?」景霆瑞并没有勉强爱卿转过身去,温柔地问。 「怎么会?」爱卿一听就急了,猛然转回来,握着拳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以后也不会!」 「那您为何一直避开我?甚至都不愿看见我?」景霆瑞的眉头微微拧起,是真的在困惑。 「避开你?哈哈,这怎么可能?!」爱卿矢口否认,还连连摆手,「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也没惹我生气,我干嘛要避开你,不见你?」 「这些天,属下都没能陪着您,一直在宫外为皇上办事。」景霆瑞却自我检讨道,「您有理由生我的气。」 「我都说没生气了!我才不在乎你带着谁的香气回来呢!」也许是景霆瑞一直追问的关系,爱卿真的变得有些气呼呼的,叫嚷道。 「香气?」景霆瑞一愣,看着咬牙切齿的太子。 「就是那种甜甜的香气啦!」爱卿豁出去了,指明道,「你习惯她到——连身上都是她的脂粉气都不知道吗?」 景霆瑞一怔,表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过爱卿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罢了,怎么会有人被指责了,还会笑呢? 但是景霆瑞接下来的神情,清楚说明他在笑,心情愉悦得很。他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勾起的弧度是如此优美流畅,黑眸里更是绽放出无比耀眼的神采,那些平时说他是「大冰山」的宫女,一定没见过景霆瑞的笑容吧。 那真真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啊! 这让爱卿都忘了生气,就这么傻傻地仰着头,直瞅着景霆瑞的脸,连想要说的话都忘记了。 「殿下,卑职身上的香气。」景霆瑞注视着爱卿,悠然地说,「只是去过胭脂水粉店查案的关系。」 把妓院说成商铺,景霆瑞撒起谎来,没有一点的不自然,他也不认为太子需要知道那种地方。 他身上只是沾染了点脂粉香,就让太子殿下如此介怀,都不愿意让他靠近了,若是知道了真相,还不知会怎么排斥他。 为此,景霆瑞选择了隐瞒,在单纯的太子面前,他就是如此恶劣的一个大人。 「哦,是这样啊……」爱卿的脑袋仍旧有些迟钝,还鹦鹉学舌般地道,「原来你去脂粉店查案。」 「让您觉得不愉快了,我很抱歉,我应该沐浴更衣,再来见您。」虽然这么说,景霆瑞的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你不用和我道歉,你没有不对的地方!都是我自己不对劲。」爱卿低下头,闷闷地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7章 明明一直很在乎那个陌生的香味,可是景霆瑞一解释,心里那份不爽以及沉重感,就立刻烟消云散,甚至对于自己竟然那么在乎那个味道,而感到难以理解。 「殿下,时候不早了,让属下送您回房休息吧。」景霆瑞说。 「不了,我还想一个人待会儿。」爱卿在此刻都没有抬起头的勇气,十分尴尬地说,「你先退下吧。」 「那么,就请您看着我,叫我的名字,下达让我退下的命令。」景霆瑞却有些不依不饶。 「哎?」 「您已经很久没叫我的名字了。」 「这、这儿就你跟我,何必多此一举……」爱卿嘟囔着,脸颊红得就跟头顶的宫灯一样,还扭头张望,想要看看小德子在不在。 但小德子不在殿内,估计在外头候着呢。 景庭瑞弯腰、伸手,就把那纤小的身子捞进自己怀里,爱卿不由得踮起脚尖,抬起头,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 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确定在眼前的是景霆瑞的面孔无疑,他浓密的睫毛,如此近距离看来,果真是非常地长,像蛾翅一般漂亮! 等等!这是在做什么?! 爱卿又快速地眨了眨眼,还把眼睛瞪得老圆,此刻这一幕,似乎在父皇和爹爹那里瞧见过。 『这、这是在亲/吻吧?!』爱卿脸颊滚烫,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爹爹那回在粗暴地推开父皇后,似乎有这么说过,『别在孩子们的面前亲/吻……』 当时,爱卿和炎以及天宇、天辰在一起,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父皇一直在笑,爹爹看起来也没有真的生气,所以这个「亲.吻」应该是好事情吧。 不过,为什么景霆瑞会……?! 认真说起来,这所谓的亲吻只是唇.瓣重叠在一起罢了,可这种疯狂的心悸是怎么回事?感觉头脑晕乎乎,手脚都在发抖,不听使唤。 爱卿胆怯地想要后退,可是景霆瑞力气很大,双臂牢牢地箍着他的腰,他只能微弱地挣扎。 「请叫我的名字。」半晌,景霆瑞又一次道,「殿下。」 「唔……。」再度贴上来的唇,又软又热,并且想要逼迫爱卿开口似的,轻吮他的唇瓣。 觉得有些痒,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爱卿想要说话,嘴巴一张开,景霆瑞的舌头就跑了进来,在里头滚来滚去,这让爱卿的身体一口气热了起来,从脖子根到额头全都是红的,身体更是抖得不像话,他含含糊糊,慌慌张张地呻吟着,「瑞……瑞瑞……!」 舌.头终于退了出去,景霆瑞直起腰身,却依然没有放开手臂。 爱卿双眼通红,以为自己会哭,但只是在喘气,把烧红的脸埋在景霆瑞的胸口,双脚则软得站不住,也亏得景霆瑞一直抱着他。 「讨厌吗?」待爱卿的气息平复了一些,景霆瑞问道。 「不、不知道。」爱卿没有抬头,他就像突然从高处跌下来似的,人是着地了,心却还在半空晃荡着,怎么都无法平静。 「殿下,这是我忠于您的证明。」景霆瑞温柔地抚摸着爱卿的后脑勺,似乎在解释这种行为,「就像皇上忠于皇后,所以会吻他一样。」 「也就是……」爱卿抬起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意外地说,「这是很正常的?不是只有父皇和爹爹之间才能做的?」 「对。不过,请您只接受我一人的效忠。」景霆瑞说,「能答应卑职吗?这种事,只能卑职来做,其他人不行。」 「可不都是效忠么?」爱卿叹道,「小德子对我也很忠心啊。」 「不行!」景霆瑞相当严厉地拒绝。 「唔……那好吧。」爱卿犹犹豫豫地说。刚才的感觉真的很新鲜很奇妙,但既然景霆瑞说这是表示效忠,应该是没错的。 反正,他从来没想过让任何人来取代景霆瑞的位置。 「您若是嫌弃卑职不够资格效忠您,那卑职唯有去效忠别人了,比方说——炎殿下。」景霆瑞说,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要!我没说不好啊。」爱卿急了,抓着景霆瑞的胳膊说,「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保护我的!」 「是的,殿下。」景霆瑞微笑着点头,「今生今世,除了您以外,卑职不会再效忠别人了。所以,请您接受微臣对您的忠心。」 「好……瑞瑞,我接受,但你以后不可以反悔哦!」总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爱卿有点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谁让景霆瑞这么受欢迎?他要去炎那里,炎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是的,殿下。」景霆瑞拥抱住太子,在他耳边柔情地道,「至死不渝。」(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8章 前传番外 正月十五,元宵节。 踏月观灯、举国同乐是大燕的传统习俗,同时又是皇上的诞辰——万寿节。 煌夜颁下御旨,从正月十四日起,朝服三日,金吾不禁。在这期间,真是冠盖络绎,游人如织,张灯结彩,喧闹彻旦。 而帝后柯卫卿,自大年三十日起,就忙得没消停过。从祭祖、烧香、叩头,到打扫皇宫寺庙,给诸佛行庆祝礼,还要受臣子、皇族的多次朝贺,幷在长春宫里设下团圆宴。 他为皇上分担的事务,可不只这一部分,还批阅年前递来的一沓沓奏折,大多是收礼、还礼之事。 别看这诸国献礼是年年都有,但这回礼部分则有所不同,需要花费颇大的心思。 柯卫卿仔细盘算着,给粱国的是玉器、绸缎,送到夏国的是佛像、茶叶……不厚此薄彼,也遵从各位国君的喜好,两全其美。这样事无巨细,都亲自操办,虽然颇费功夫,但效果极好,煌夜还有使节,都十分满意。 到了元宵佳节,也是万寿节这一天,柯卫卿又请了好些大臣的亲眷入宫,游园、赏花、猜灯谜,君臣同欢,其乐融融。 夜幕初临,花灯全部点亮,夜如白昼的时候,大家悠游自在地赏着灯,喝着酒,而柯卫卿也得到半刻休闲,在布置一新的回廊里,坐下歇息。 「朕想变成花灯。」突然,一双手从椅背后揽上柯卫卿的肩头,抱紧了他。 「怎么皇上想被人观赏吗?」柯卫卿依然闭着眼,唇边泛着暖暖的笑意。 「才不是。朕见你这么花心思,亲自挑选每一盏花灯,哎,真让朕嫉妒!」煌夜这么说,又把臂膀收拢了些,仿佛再也不想放开似的。 「您这么说的话,臣还想变成奏折呢,让您不分昼夜地牵肠挂肚。」柯卫卿轻握住煌夜的手,抬头看着宫灯下的煌夜。他头戴九龙金冠,上头的玉石珠穗正微微晃动,华光流转。 这张脸庞不论何时看起来,都是那样端正、俊美非凡,漆黑的眼眸像包容宇宙一般黝深,却也含着浓浓爱意,让人不由心醉神迷! 柯卫卿本想回敬煌夜的,此刻却突然羞怯起来,转开视线,想要逃走。 「卫卿,」煌夜抓住了柯卫卿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走,我们去外面玩,带上皇儿他们。」 「去外面?宫外吗?」柯卫卿楞了楞,随即问道。 「嗯!衣服和车马都已经准备好。」煌夜望着穿梭在御花园里的臣子、家眷,「这里,李德意自然会照应着。」 「皇上,您不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吧?」微服出巡,煌夜以前也做过几次,在清查贪官污吏的时候。可是出去游玩,倒是头一回,而且,还带着那四个小魔王。 想到这里,柯卫卿的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疼了。 但是,好不容易有一次举家出游的机会,在夜里的话,也不会那么引人注意吧,柯卫卿不禁心动,便点头答应了。 两辆轻快的马车从皇宫的东侧门驶出,没引来任何注意,接着从御道一路往南,很快便汇入那星星点点的车流中去了。 今年的灯市足足摆了六条大街,横贯都城,就连衙门也无一例外的挂满灯笼。孩子们三五成群,手里提着兔灯、虎灯,在人群里穿来挤去,马车连调头都难,身着便服的煌夜和柯卫卿,便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口下了车。 在后边,皇子们早就按捺不住地掀开车帘,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了。 「小心点,别撞到人。」柯卫卿不由提醒道。他们在宫里老闯祸,到了外边,更如同脱缰的野马,全无拘束了。 「知道了,爹!有我在呢!」卿儿把头一仰,露出一张可爱的笑脸来。作为兄长,而且已经九岁了,他很会照顾三个弟弟,但同时,他的胆子却是最小的,会被虫子吓哭。 「放心吧,爹爹!我会看住皇兄,不,是大哥的!」二弟炎儿连忙改口,还小心地看了看周围,好在人声鼎沸、鼓乐喧嚣的,无人在意这里。 「还是我们来吧,照顾两位哥哥!」天宇、天辰不约而同地开口道,似乎忘了,正是他们把青虫放进大皇兄的书匣,把他吓坏的。 「你们还是看好自己吧,都是泥菩萨过江。」柯卫卿苦笑道。 「小弟,泥菩萨过江是什么意思啊?」天宇歪着头,眨着眼睛问胞弟。 「自身难保啊。嘿嘿,你连这都不懂?」天辰捂嘴偷笑。 「啊!你竟敢笑话哥哥?!大逆不道!」天宇作势要去打弟弟,炎儿帮忙护着,卿儿却已经跑到前面去看舞狮了,还有几个孩子推着绣球灯,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别走散了!」柯卫卿忍不住想去捞孩子,可是那四个家伙,一眨眼就都跑到前边去了。 「你不用担心。」煌夜轻声说,看了看一旁。 几抹黑影一闪,便跟着皇子们去了。 「是铁鹰骑士?」 「嗯,青允听说我们今晚要出来玩,就安排了一下。」煌夜看似轻松地说。年年的寿诞都在宫里庆贺,未免乏味了些,而且柯卫卿一整晚都要应酬官员,会很累。 于是,他就决定出宫游玩,当然这是个秘密。 「怎么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柯卫卿紧蹙着眉头,出宫这么大的事……。 「这样才有惊喜啊。」煌夜握住柯卫卿,嘴里念叨着,「这么多人,你可别走丢了。」 「放手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柯卫卿红着脸说,却拗不过煌夜的腕力,只能任由他拖着,往前行了。 前边的广场上,搭了了七、八个戏台子,腰鼓、花鼓、锣鼓哐哐响成一片。歌舞高跷杂耍轮番上阵,和宫里头的戏曲相比,可热闹多了。另外,还有什么踢石球,跑竹马,孩子们都看楞了眼,半天都走不动路。 还有人在卖烟花,诸如七星阵、牡丹阵,还有百子串等花盒子,有人买了,当街就放了,又是「劈劈啪啪」的响,闹得可欢了! 卿儿拿出自己的小钱袋,买了好几把最新式的旋转烟花,三个弟弟都要,他就分给了他们。 本想找块空地放来着,是哪儿都是人,柯卫卿便领着孩子们去吃东西,到街边临时搭起来的观灯楼坐着。 煌夜为他们点了一份桂花糖蒸栗子糕,四份珍珠芝麻元宵,还有一笼香糯豆沙寿桃包,另外叫了一壶梨花香,和柯卫卿举杯对饮。 因为是万寿节,每个寿桃包都做得特别大,上头还贴着大红龙纹剪纸,看起来十分漂亮,孩子们都嚷嚷要吃包子! 「来,我们干杯!」煌夜持着酒杯,对柯卫卿道。 「又来?您是想灌醉我吗?」柯卫卿不由瞪着皇帝,他都连喝了三杯。 「有何关系,节日里就该尽兴,再说了,你要是喝醉了,朕就背你回去。」 「娘!我也要背!」天辰听了,兴奋地叫了起来,他还是没有改掉叫煌夜为娘的习惯。 「你都六岁了,还要大人背吗?」煌夜却道。 「那爹爹的年纪更大啊!」天辰嘟着嘴,脸上还沾着包子馅。 「那可不一样,你爹爹是朕的爱人……。」煌夜从衣袖里拿出帕子,擦了擦天辰的脸。 「什么叫『爱人』?」天辰听不懂了。 「你长大就知道了。」 「为何要长大才知道?我不可以现在知道嘛?」天辰就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了,辰儿,你父皇是逗你玩,快吃东西吧。」未免煌夜再说出不得了的话来,柯卫卿抢过话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天辰很听柯卫卿的话,拿起筷子夹栗子糕去了。不过,很快因为和天宇夹到了同一块,而打闹了起来。 「给我!」 「不!是我的!」 「别闹!一人一半!」柯卫卿用筷子分开了糕点,放入他们的碗里,这才平息下来。 看着柯卫卿不是照顾着天辰、天宇,就是抱着炎儿、卿儿,眼睛里都没有他的影子,煌夜不禁有些吃醋,酸溜溜地喝着酒。 多子多福是不假,但是有了孩子之后,柯卫卿显然把他放到第二位去了,不对,卿儿是第一位,炎儿是第二位,天宇、天辰第三第四,那他岂不是在第五?这地位也太低了吧。 「都吃饱了吗?」过了一会儿,盘子、蒸笼里都空了,柯卫卿微笑着问孩子。 「饱了!」 「包子好好吃!」 「爹爹,我们要灯笼!狮子的!」天宇和炎儿跳下板凳,闹腾开了。 「知道了。」 煌夜抱起了他们。 这时,砰的一声响,前边闪起一道亮光。 「哇,好大的牡丹花!」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极大的绿牡丹,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住了! 在楼里吃饭的客人,一见到便纷纷结账,还兴奋地嚷嚷着,「别有洞天』开始了!快去玩,去晚了可就关门了!」 「别有洞天?」煌夜和柯卫卿不禁相视,那是什么地方? 「我们也去瞧瞧吧。」柯卫卿说道,牵着天宇和炎儿。 「好。」煌夜打赏了店小二,带着他们,往挨挨挤挤的人潮方向去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29章 前传番外02 ※※※ 「哇!好厉害!」 虽然知道今年的灯市摆得特别大,但是在看到那由八千只灯笼,搭建起来的牌楼「别有洞天」时,柯卫卿还有孩子们,都张大了嘴巴,仰起头,连连叹道。 「来来来!大人十文,小孩五文,到里面能赏玩两个时辰,包君满意!」 有三、四个穿花衣裳的商人,在牌坊下边招揽客人,事实上,都无需他们招呼,游人就纷纷往钱箱里投入铜板。 然后,穿过牌楼,走到里面,是用竹篱笆、麦秆、木板围拢起来建筑,就像一座城池,还有左右两个「城门」,分别雕刻着「青龙、白虎」。 「很有意思。」煌夜说着,拿出钱袋,叫住一个商贩,「我们六个人,二大四小。」 「谢谢这位官爷,一共四十文钱。」商贩热情地道,还给了六块小木牌,代表入场券。 「这玩意可真新鲜。」柯卫卿翻看着雕刻精致的木牌子,说道,「如今的商人是越来越聪明了。」 「那当然啦,天下太平,又是丰收年,大家可不都乐呵乐呵!」商贩笑着说,「官爷您往里边请,这个别有洞天里啊,还能捉迷藏。最适合一家大小了。」 他似乎认定煌夜是一位大官,特别地奉承,也许是他周身的气度吧,柯卫卿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啊?」煌夜握紧了柯卫卿的手。 「我走左边吧。」柯卫卿却甩开了他。 「我们跟爹爹一起。」天宇、天辰跟了上去。 「朕……。」煌夜想跟着柯卫卿,但是柯卫卿却瞪着他,原来卿儿、炎儿是想去右边的白虎门,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那朕就和他们一起吧。」一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很公平。 「据说可以捉迷藏,我们就来比赛好了。」柯卫卿笑着说,「估计篱笆墙的后头是迷宫,一个时辰后,在后边的出口见吧。」 「一言为定。」煌夜点头,带着卿儿和炎儿往白虎门去了。 柯卫卿则牵着天宇、天辰,走青龙门。里面是一条木板围起的通道,七兜八转,都有些头晕的时候,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彩灯的斑斓,以及冰雪的晶莹,在黑夜里就如同仙庭一样美丽。 「啊!是冰宫!」矗立在柯卫卿面前的是用巨型冰块雕刻、堆砌出来的花园,还有仙鹤、麋鹿、兔子等动物,桥梁下、亭台边,都悬挂着五颜六色的花灯,美不胜收! 「哇!好棒哦!」天宇放开柯卫卿的手,立刻奔向那冰雕的花园去了,很多孩子在里面玩,天辰也追了过去。 「真是别有洞天呢。」柯卫卿笑了笑,还有一堵巍峨的冰雪城墙,估计城墙的另一头,就是白虎门的通道吧。 虽然是从不同的地方进入,但在腹地的时候,都会碰到一起,所以商贩才说可以捉迷藏吧。 柯卫卿想着,沿着冰砖砌成的「道路」散步,冰底下还有潺潺流水,养着鱼,显得生机勃勃。 这里真如月宫一样,柯卫卿抬起头,望着月亮不禁想,这种地方,永麟应该会很喜欢。 告知煌夜在天山城见到柯卫卿的人,是永麟。煌夜因此免了他的罪,恢复了他亲王的身份,只是他必须留在盖州,如无传召,永不得入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想着有雪羽陪在他身旁,永麟应当是很幸福的。 柯卫卿低下头,微微地笑了。 ※※※ 盖州,穆仁亲王府。 永麟双手高举着画轴,跪在寝殿外。月色皎洁,尤为晴朗,他不禁想,不知柯卫卿和侄儿们,今夜是怎么度过的? 皇兄会大摆宴席吧,毕竟是他的寿辰,只不过酒宴太多,会让人吃不消呢。 「吱嘎。」 朱红的殿门开启,身着红色华衣的雪羽,板着脸走了出来。 「王爷,您知错了吗?」雪羽蹲在地上,平视着永麟。 「是。」永麟收回心思,望着眼前清秀的少年,讨好地道,「本王不该画那种东西……不过你得承认,画得很好看啊!」 「永麟!」 「雪羽,是你说,要我画你的呀。」永麟一脸的无辜。 「可我没说要你画不穿衣服的!不对!我明明是穿着衣服让你画的!」雪羽羞恼地道。 「因为你太美了,忍不住就幻想了一下……你的*那么迷人,画出来也没关系啊。」 「有关系!我不像你的脸皮那么厚!」雪羽抬手,揍了永麟一拳。 「好疼!」永麟抱头哀叫道,站在院子里的下人们听见了,却只是笑,谁也不出来劝。 「总之,你把画给我烧了!竟然还敢挂出来!太丢人了!」 「好啦,我照做就是了。」永麟只得说道,「真小气,明明挂在床里,只有我看嘛……。」 「你说什么?!」原本站起来的雪羽,又蹲了下去。 「没有了,夫人。」 「嗯。」雪羽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起来吃元宵了。」 「好!」永麟赔笑着。不管怎样,他都是有办法让雪羽妥协的,说起来,他还想在花灯上画出雪羽颠鸾倒凤之后,迷乱的样子呢。 「你在笑什么?那么诡异!」 「有吗?我的脸很正常啊。可能是在外头冻太久了吧。」 「唉。真受不了你!」这样说着,雪羽伸出手,捂在永麟的脸颊上,「好点了吗?」 「嗯。」永麟微微笑着,暖得岂止是脸孔呢,心里更是暖得快要融化一般。 「我喜欢你。」永麟说,「真的。」 「我也是。」雪羽在这种时候绝不含糊,也是他教会永麟,如果喜欢,就一定要说出来,把自己的心意清楚地传递给对方。 永麟握住雪羽白皙的双手,「我们去吃元宵,吃完办事!」 「办事?」 「床事呀,总觉得也该让你生一个了。」 「混蛋!你又来了!」雪羽双颊羞得通红,却还是被永麟硬拖走了,笑声、骂声、嬉闹声,与爆竹声混合在一起。今年的亲王府元宵节,又是上下欢腾,通宵达旦了……。 ※※※ 「朝廷顺应人心,国家安定,耕织皆兴,实乃百姓之福……。」 从柯卫卿身旁走过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可能是来参加两年一度的科举考试的。 没想到在节日里,还会头头是道地谈论着国家,不过他们看起来轻松又高兴,柯卫卿心里也是如此。 如果煌夜还四处征战,那么国家和百姓就不可能修生养息,也就不会有如此佳节了。 大燕要一匡天下,是不能靠武力贸然激进的,否则会适得其反,民不聊生,煌夜能明白这个道理,无愧为天下第一的明君。 柯卫卿对于自己可以一直陪着煌夜,仍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尤其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向煌夜表明,当年先帝诛灭巫雀族的真正原因时,煌夜竟然说,『朕早就猜到了。』 『什么?您知道?』 『嗯。虽然一开始没想到,但是前后一联系,就明白了。』煌夜说,『父皇是巫雀人生的,而当年太上皇的朝堂上,有一个叫董无秋的宰相,就是巫雀人。』 煌夜停顿了片刻,又说道,『父皇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选择屠村,其实他这么做……很傻。』 『哎?』 『血缘岂是杀戮可抹去的?大家都是大燕子民,是谁生的,真的有这么重要?』煌夜摇头叹道,『董无秋是为了保护父皇离开宫廷的,可惜父皇却不理解他的心,一直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甚至满心怨恨,这又是何苦呢?』 因为介怀自己的出身,淳于炆一辈子都不懂得什么是真爱,他心胸狭义,猜忌心大,就算身居帝位,也从不幸福。 『罢了,父辈们的事情,朕可管不了那么多。』煌夜说道,『卫卿,你可别想以这件事,再次离开朕的身旁。』 『您真的不介意吗?』柯卫卿仍觉得难以置信。 『卫卿,如果朕不是皇帝,是一介平民,或者我俩身份对调。你会因为朕会生孩子,就嫌弃朕吗?』 『当然不会!』如果煌夜能生孩子,他大概……会很高兴吧。 『这就行了。』煌夜笑着握紧柯卫卿的手,『你会生孩子,朕高兴都来不及,所以别胡思乱想了,朕会想『惩罚』你的……』 『惩罚?又是那个……我不要!』 『不行,朕兴致来了,就去假山后头做吧?』煌夜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孩子们不是还没放学么。」 『不行!不要……哇……唔。』 之后发生的事,令柯卫卿一回想起来,就面红耳赤。 「哈哈!我抓到爹爹啦!」 突然,一个戴着虎狍面具的孩子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柯卫卿的腰,也打断了他脸红心跳的回想。 「炎儿!」柯卫卿轻笑着,抓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 「我从那边过来的,父皇说,这儿地大,随便我们怎么玩,还给我们买了面具。」炎儿摘下虎狍面具,塞进柯卫卿手里,「给爹爹戴!可威猛了!」 「好。乖。」柯卫卿这才想起来,要去找天宇,天辰。哪知道他们竟然和铁鹰骑士玩起了捉迷藏。 他们不是第一次受到铁鹰骑士的保护,而且特别喜欢青允、青缶,大概都是孪生子的关系,感觉上十分亲近吧。 只是今晚,青家的兄弟俩不在,他们就更放肆地捉弄起铁鹰骑士来。 孩子们在冰雪窟窿里钻来钻去,卿儿伸手抓住了天辰,结果天辰大嚷,「错啦,错啦,我是天宇!」 「什么?」卿儿松了手,只见他哧溜一下沿着冰道滑出去老远。(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0章 前传番外03 「哈哈,那是天辰没错,大哥上当啦!」天宇在另一边捧腹大笑,他已经玩得一头热汗了。 「你们好可恶啊!」卿儿被这两个弟弟弄得晕头转向了。 「现在,该我们来抓你了哦,十、九、八……。」天宇、天辰齐声道,捂着眼睛,在数数。 「哎呀,糟糕!」卿儿这才想起来要逃,可是躲到哪里去好呢,冰宫里人来人往的,而且藏身处都是透明的,该怎么办呢? 「殿下。」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卿儿的景霆瑞现身了,他伸手抱住卿儿的腰,「我们到上面去。」 ——就这么纵身一跃,两人竟然到了冰雕宝塔的顶部。 这满满的游人,五光十色的花灯,转眼就到了脚底下,宛如在银河之巅。 「哇!好美!」卿儿不由惊叹。 「您别乱动哦,掉下去可不得了。」景霆瑞紧抱着怀里的太子,一股香气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我知道。不过……还真让人丧气,瑞瑞,我连捉迷藏都输给他们。」卿儿垂头丧气地说,乖乖地坐在景霆瑞的怀里。 「呵,游戏罢了,还是……您还想着太傅的话吗?」景霆瑞柔声问。 「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傅的话让我好害怕……瑞瑞,以后,我一定要杀/人吗?」 「殿下,太傅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您日后,会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大家都会听从您,就算杀/人……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就算不得已,我也不想要杀/人。」卿儿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帅气的少年,「我想要大家,都好好地活着,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殿下,如果有人要杀您呢?您也不杀他?」 「嗯。瑞瑞,我不杀他。」卿儿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认真地说。 「殿下,您真是善良……这样吧,既然这是殿下您的愿望,微臣愿意帮你达成。」景霆瑞目光炯炯地说。 「真的吗?怎么做?」卿儿惊讶地问。就连太傅都说了,那是他的命运,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往后,若真的有那样的事发生,有人不服您,我都会为您解决掉。」景霆瑞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样,您就不必杀/人了。」 「哦……原来如此!」卿儿瞪大了眼睛,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掺和进去,就不会有人被处死。 「嗯。但是,您要答应微臣一个条件。」景霆瑞握着卿儿的手,在他的小脸蛋上,亲/吻了一下。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只有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才会做,但也是点到即止的。 「什么条件?」 「等您长大后,要做微臣的人。」景霆瑞微笑着,「这样,微臣才可以帮您处理,各种各样麻烦的事情。」 「好啊。」卿儿不假思索地点头,他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 「那就一言为定。」景霆瑞想,哪怕以后要与其他三位皇子兵戎相见,他也是会誓死保护卿儿的。 「瑞瑞,你看。」卿儿一高兴,就拿出之前买的焰火。 「要现在放吗?」景霆瑞微笑着问。这个以「冷面」著称的太子带刀侍卫,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颜。 「要啊。」卿儿连连点头。景霆瑞便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点了一个。「咻咻!」一串绿色焰火以高速旋转方式,飞了出去,在高空炸开,是一朵煞是好看的梅花。 「再来!我买了好多呢!」卿儿拍手笑着说。 「是。」 景霆瑞似乎从来都没有对太子说过「不行」,他无比宠溺着卿儿,不管将来要面临怎样的风风雨雨,他都不会放开手。 因为在这一夜里,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淳于爱卿的承诺。 自此这一辈子,他景霆瑞,都只为卿儿而活了。 ※※※ 在「别有洞天」的后方,是冰封的湖泊。河岸的树木上都挂着灯笼,一盏盏奇巧玲珑,多如繁星,柯卫卿漫步冰湖之上,云烟缭绕,五彩斑斓,美得令人屏息。 炎儿找到了天宇、天辰,他们就一起在冰湖边上放焰火。没多久,卿儿也加入进来,四个孩子哈哈大笑,蹦蹦跳跳的,别提多开心了。 柯卫卿也就放心了,只是孩子们捉迷藏都结束了,煌夜却一直没有现身,到底去做什么了? 『难道是去找我了?』柯卫卿从刚才起,就戴着炎儿给他的虎狍面具,手里提着一个卿儿送给他的白兔灯笼。 柯卫卿穿得也和百姓们一样,普通的蓝布长衫,系着褐色腰带,身上没有任何饰物。 不过,就算煌夜换成老百姓的装束,他也一定会认得,因为十分熟悉他的身形……。 『还是找不到我了吧。』不知为何,明知道错不在煌夜,柯卫卿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叹着气。 到表演的时间了,冰湖的另一侧,涌入一大群穿红衣衫、戴动物面具的壮汉。他们手拉着手,人上架人,层层叠叠的,眨眼间,罗汉塔竟然有八、九层那么高。 「好棒!」周围掌声如雷。就在这时,柯卫卿看到了煌夜,他的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还有冰糖葫芦、糖人等东西。 柯卫卿想要叫他,可是却突然住了口,因为煌夜正在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人。 『他看不见我……。』柯卫卿忍不住在心里埋怨。 『是因为这里人太多了。』很快,柯卫卿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能让皇帝等急了,还是过去吧。 然而,罗汉塔变换了形状,壮汉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围成一个大圆圈,高举起花灯,做出高难度的劈腿、旋转花灯的动作,周围叫好声四起,柯卫卿就正好被他们围住,哪边都不出去了。 「糟糕……。」正头疼时,有一个人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把他从杂技班里救了出来。 「皇上?!」怎么煌夜有看到他吗? 「你应该叫夫君,我们不是在宫外头吗?要入乡随俗。」煌夜笑着说,握住柯卫卿的手。 「您……怎么知道是我?」柯卫卿疑惑地问。 「怎么不知道?一早就看到你了。」煌夜坏笑着说,「见我不理你,急坏了吧!」 「真是的!」柯卫卿气得转过身。煌夜伸手,摘掉他脸上的面具,「你的气息、你的模样,小到一根指头,我都清楚得很。」 「是吗?」柯卫卿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啊。无论哪里……都有我烙下的印记,不是么?」煌夜顺势拥住他,亲/吻他的手指。 「会有人看见的!」柯卫卿双颊滚烫,把手抽了出来,「两个男人……」 「你也太害羞了,这么黑,根本没人看。」煌夜说着,把披风裹在柯卫卿身上。 「就算没人,也还有月亮啊。」柯卫卿脱口而出。在新年的第一个满月里,他可不想如此放肆。 「哦?这话听起来,别有风情啊。」煌夜思忖,眼底却闪出促狭的笑意。 「皇上!」柯卫卿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 总不能彻夜在外头逍遥,要知道御花园里还有一众大臣,等着向皇帝道贺、告辞呢,也不能太难为李德意了。 「你啊,真是严厉,不过……是该回去了。」煌夜喃喃道,却依然看着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的人们。 「怎么,您很不舍?」 「不,朕只是想起了过去。」煌夜收回视线,重新注视着柯卫卿的脸庞。 「过去?」 「嗯。那年元宵夜,朕当众宣你侍/寝,让你难堪了吧?」煌夜愧疚地说,「对不起,对你,朕做了很多错事。」 触景生情,回忆过去,美好的事情却不多,种种的误会和嫉妒,让他总是为难着柯卫卿,伤害了他的心,为此,煌夜愿意付出一切去补偿,只要柯卫卿能原谅他。 「微臣……。」柯卫卿低下头,他何曾忘记呢?当时的惊惶、窘迫、忐忑还历历在目,但是,那是他以为煌夜在拿他开玩笑,或者只是一/夜/春/宵,再无缘分了。 「只要能待在您的身边,这些……微臣都不介意。」柯卫卿说的是真心话,转过身,抬手轻轻抚上煌夜俊美的面庞。 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年龄在煌夜身上留下的,只是更让人怦然心动的性/感与成熟。 「皇上,我喜欢您,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微臣的心意,都不会有一点改变……。」 「卫卿!」面对如此坦白的柯卫卿,煌夜感动极了,突然两眼放光,说道,「我们把这里的人都赶出去吧?然后……再生一个小公主!」 「您在胡说什么。」柯卫卿面红耳赤,「我都三十二岁了……。」 「那有如何,正值壮年,不生就可惜了!如果我们有个女儿,像你这般漂亮……。」 「若又是儿子呢?」柯卫卿笑着说,「他们已经够让您头疼了。」 「朕不管,儿子也要。」煌夜抱住柯卫卿的腰,「就生一对龙凤胎吧!今晚朕是不会放过你的,别再拿公事繁忙,来搪塞朕了!」 「那还不是因为您每次都没完没了的……。」柯卫卿小声嘀咕。被煌夜抱得起不了/床,下场就是堆积一大堆公务。 「朕今晚会节制一点的。」煌夜笑着说,「你以后说什么,朕都会答应你。」 「真的?」 「嗯。」 反正朕总有办法,让你哭着说「继续」的,煌夜这样想着,笑得尤为迷人。 「那就先放开我吧。」柯卫卿说。 「为什么?朕才抱着你。」煌夜显然不愿意放开。 「因为他们都在看啊!」柯卫卿红着脸,低下头,「快放开啦!」 煌夜回头,果然,四个儿子不知何时都跑来了,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呢。 「生太多,果然也是个『麻烦』啊。」煌夜感概地说,不情愿地放开了手。 「父皇,糖葫芦是给我的吗?」卿儿却不管这么多,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煌夜手里捏着的糖葫芦。 「我也要!」 「好、好,人人有份。」煌夜把两串糖葫芦、两串糖人,分给孩子们。 「回宫去了。」柯卫卿笑吟吟地说。这时,天空中响起一阵落雷般的轰鸣,是皇宫里头在放礼花了。 一蓬蓬直冲云霄的焰火,如同盛开的蒲公英一样,飞满夜空,再纷纷扬扬,如瑞雪般飘洒而下。这华丽盛大的场面,全皇城的人都看得到。于是,灯火、焰火、与夜空星辰交相辉映,把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奇异又美妙的光景下,煌夜紧握着柯卫卿的手,带着皇儿们,踏上了回宫之路。 新的一年、新的感悟、还有新的生命,柯卫卿幷不知道,他在今年夏天真的诞下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取名珂柔,煌夜极为喜悦,又大赦天下。大燕风调雨顺,国事平稳……。 两人的爱意日积月累,共历风雨、白头偕老,此生无憾也! 番外完(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1章 琉璃舫三楼上房内。 「砰!」 潆泓摔下去时,右膝撞到玉石茶桌的角上,顿时肿起了一大块,他疼得蹲在地上,一手抱着膝盖,回头想要叫老妈子来时,那个把他推到在地的男人,就又如饿狼般地扑了过来,伸手捂住他的嘴。 「想要叫人?没门!」杜荣材粗暴地跨骑在潆泓的瘦腰上,一改刚才跪着哀求潆泓原谅他的卑微姿态,耀武扬威又一脸鄙夷地道,「你这□□不就是想要钱?装什么清高,还敢在老子面前端架子!」 原来,潆泓未能接受杜荣材的「道歉」,还让他别再来这里了,也不会再接他的客,这彻底激怒了他! 杜荣材便开始对潆泓动手动脚。 「呜!放开我!」潆泓的身材那么纤弱,又不懂武功,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被掴了几个耳光之后,杜荣材一手捂实他的口鼻,另一手就伸下去,撕扯他的裤子。 「贱蹄子!看老子不操/死你!」 潆泓一身湖蓝绢帛舞裙和长裤,本来就很单薄,刺啦一声,很快碎成了破布条。 杜荣材喝了不少酒,不仅满嘴酒气,眼里更爆着血丝,看起来就像要生吞了潆泓一样。 他左手急躁地解着自己的裤带,无奈腰上又是玉佩,又是折扇,而平时都是下人伺候惯的,这会儿是叮叮当当的,半天解不开来。 潆泓看准时机,朝他的手掌狠狠咬了一口! 「哎唷!」杜荣材吃痛地松开手,血立刻流了出来。潆泓爬起身想逃出去,但是后脑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眼前一花,连叫都叫不出来,便软软地趴了下去。 「啐!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杜荣材丢下手里的黄铜茶壶,两手那么使劲一扒腰带,硬是把它扯断了,利索地脱掉外衣和裤子,走向潆泓。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荣材像提起幼儿那样,抓住潆泓两条腿,把他翻了过来,注意到他并没有被打晕,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点虚弱罢了,便满意地笑道,「老子平时也没少给你好处,这会子干一/炮又怎么了?还是说,给你介绍了那个嘉兰汉子,就忘了老子的好?」 「混账!放开……!」潆泓眯了眯眼,挣了挣被高高抱起的双腿,却不能逃脱。耳朵里依然嗡嗡作响,连头顶的烛光,都让他觉得刺目到头疼。 「少来了,离了男人你还能活?你就是个□□的小贱蹄子!」杜荣材再三骂道,还淫/笑了起来,似乎对此刻的情形很满意。 这个高高在上,只有他挑剔客人,客人只能赔笑,花大把钱讨好的琉璃舫花魁,如今在他手里,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光是这样,就让他兴奋得直喘气! 少了平日里的故作温柔,杜荣材连个前戏也没做,就性急地压了下去……。 还没完事,门「吱噶」一声推开了,「杜少爷。」有人叫道,随即失了声音,可能是看呆了吧。 杜荣材正在兴头上呢,头也没回,以为是家丁来催促他回府,便道,「少罗嗦,快完事了,一旁等着。」 站在门口的人,可以清楚望见这活生生的「春/宫/图」,尽管被粗暴对待着,潆泓仍旧是那么美丽,就像是一朵在淤泥里绽放的水芙蓉。 漆黑如鸦羽的长发,白如脂玉的肌肤,以及那淡粉色的面颊唯美地融合在一起,构造出一幅极为煽/动的画面。 杜荣材显然又被勾起了兴致,他回头,本想打发下人走的,在看到门口其实立了好几个人,而为首的竟然是那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嘉兰特使闻禄时,他的脸色就跟撞鬼了似的,一下子就青掉了。 虽然刚才出声叫他是亲王府的家丁没错,但那家丁哪里还敢吭气,尤其被他的主人怒瞪了一眼后,更是吓得倒退了几步。 「啊!闻大人!」杜荣材不理那奴才,讨好地叫着,一把推开身上的潆泓,捞起脚边的裤子穿上,无奈裤腰带被他自己扯断了,于是裤子系不上,只能两手提着裤腰,对着一脸铁青的特使,狼狈地点头哈腰,「您、您怎么来了?」 闻禄对身后的侍卫点点头,侍卫和家丁就都退了出去,门再度关紧,这里就剩他们三人,潆泓收拢衣襟,坐在地上,微喘着气,垂下了眼帘,对眼前的这一幕不理不睬。 「找你办事,却不赴约,原来是在这里逍遥快活。」闻禄指了指潆泓,责问杜荣材道。 「哎呀!怎么是今晚?」杜荣材跺了跺脚道,「我记错日子了,这、这可怎么办?」 「何况,你不是说,他是你送给我的礼物?」闻禄吃味地道,只要是男人,都会想要独霸美人。 也因为这个,杜荣材这段日子,才故意避开潆泓不见,可又无比思念他的美色,就借着酒劲欺负了他。 「这、唉!」杜荣材又摆出那副其实很委屈的模样,指着潆泓不满地道,「都是他勾引我的!您也知道,这男妓么,看着漂亮高洁,骨子里都骚得很,晚生一时没忍住,就……」 「他脸上的伤,也是因为引诱你才有的?」闻禄嗤笑一声,怎么看都是杜荣材用强的。 「他、他……」杜荣材说不出来了,满面通红,只有讪讪地一笑。 「罢了。」闻禄道。 若是在嘉兰国,敢有人与他抢人,闻禄早就让侍卫进来废了他的四肢,只是这杜荣材不比他人,各种军事情报都是通过他的手递送,所以,他不能对此较真。 说完,他又看了眼依然活/色/生/香的潆泓,就伸手脱起自己的衣服。 「那、那晚生告退。」杜荣材嘻嘻一笑,鉴貌辨色地说。 「出去做什么?还有正经事没谈呢。」闻禄说话的当口,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臂膀、大腿上都是鼓起的肌肉疙瘩。听闻他在来大燕国的途中,曾经徒手打死过一匹大野狼,就这么一拳下去,狼王就死了。 还用狼牙做了一条项链,此刻就戴在他的脖子里。 雪白尖利的狼牙和黝黑发亮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他就是那头狼,可以生吞了人! 潆泓没有逃,也逃不掉,闻禄抓住他的纤臂,翻过他的身体,强行占有了他。 还不忘招呼另外两位加入。 ……到天色大亮的时候,三个汗湿的男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夹在中间的潆泓却醒着,药效退去,身体冷得直发抖。 他抹去了嘴边腥涩的浊液,转头看了看,确定男人们都熟睡着,这才伸手进杜荣材的衣服口袋里,摸到那份公文,打开一看,是嘉兰国文字,他看不懂。 或许「那位公子」能看明白,潆泓想到了这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人只把他当作牲畜来对待,却忘了即便是牲畜,也有咬人的时候。 这份公文看起来就很重要,潆泓慢慢地爬下床,来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宣纸,把这份密函全都临摹了下来,然后,把宣纸卷起,塞进画轴筒里,两端封好。 最后,他才把那份公文放回原处。 「吱嘎」一声。厢房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是老妈子探头探脑在张望,这都到了艳阳高照的正午,上房的客人都没下来,她有些担心,潆泓见了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妈妈,去准备洗澡水,我要沐浴。」 「哎、好、好的。」见那华丽的大床上,三个男人躺着酣睡,老妈子便也知道潆泓昨晚遭了不少罪,不敢多说什么,忙着张罗洗澡水和吃食去了。 潆泓披上丝绸外褂,回头冷冷地睨视了那些人一眼,便打开厢房门,走了出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2章 距离落日还有一个时辰,琉璃舫的船头、船尾就点上了灯,光彩耀人,表示开门迎客。 景霆瑞登上船时,老妈子正在训斥一个打翻果盘的侍童,说他手脚粗笨,但一见到景霆瑞立刻就摆出笑脸,「大官人,今日来得好早。」 「潆泓呢?」景霆瑞问,就算是花魁,在开门的那一刻,也要与其他少年一起,站在门厅见过客人,方可回房去。 「泓儿……」老妈子停顿了一下,才道,「泓儿前日染了风寒,身子不大好,今日不便见您呢。」 「他病了?看过大夫没有?」若潆泓在见客,景霆瑞倒是会离去,但听到他病了,反倒心里担心,想要见一见他。 「谁说我病了?妈妈,让官人上来吧。」潆泓不太愉快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老妈子只好赔笑说, 「官人,您上去吧,我命人送茶点来。」 景霆瑞来到上房,虽说这儿的家具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是床上的被褥都换了一种花色,与以往的桃红柳绿,绣满鸳鸯的锦被不同,此刻是相当素净的青竹色,什么纹案都没有。 矮几上摆放的花,也由浓香四溢的桂花改成了水仙,且单有一株花,颇有形影单只、顾影自怜的意味。 这看起来,还真像是病人住的屋子,清雅得很。 「喜欢吗?」潆泓还是老样子,笑吟吟地坐在窗旁,一手托着腮。 这时,夕阳的余晖正照耀在他的身上,那双杏眼是如此明亮,就像子夜星辰,而他的皮肤细腻如 凝脂,双颊也透出梅花般的红色。 他漂亮得就像一个捧花的仙童,毫无瑕疵,只是,他的笑容永远带着一股勾人的妩媚之气。 不过这样,反倒让他像个人,若真是仙童,倒也不能遇见了吧。 「还不错。」景霆瑞道,环视了一圈。 「呵呵,我在想,你的心上人,是否就是这种类型的?他好学苦读,居住简朴。」潆泓站起来,走到景霆瑞的面前,抬起头,目光熠熠地看着他英俊的脸庞。 「前者对,后者不是。」景霆瑞回答道,「也无人可以模仿他。」 这太子天底下只有一人。 「哎呀,看来你喜欢的果然是个男孩。」潆泓扑哧笑了出来,「看不出,咱们也是同道中人。」 「……。」景霆瑞没有否认,只是他从未告诉潆泓爱卿是男是女,这会儿被套话出来,心里未免有些不爽。 在大燕,女孩子很少读书识字,即便是有,也是官宦之家的女儿,且学的大多是相夫教子的《女诫》,可不会苦读诗书,只有想要高中状元的年轻弟子,才会有此一举。 「他是男孩。」景霆瑞想了想,干脆坦白道,「但我只喜欢他一个。」 景霆瑞也不介意被潆泓知道爱卿的存在,忽然,他明白到,自己为何还要来这里的缘由。 不只是为了调查嘉兰特使,还有,只有在这儿,他可以放心地吐露出,他有喜欢的人,还可以以一个爱慕者的身份,去表述对爱卿的单相思。 这在宫里是绝对不能说的秘密。也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这话可真伤人,官人不知道这是哪里吗?就算是逢场作戏,也得夸我好,说更喜欢我才对啊?」这时,潆泓嘟起嘴道。 「你不是不舒服么?」景霆瑞转移了话题,「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哼,这会子晓得来关心我了。」潆泓装作生气地转身,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不是客人玩得太过火了,三个男人一同来,弄得我两天都下不了床。」 潆泓也只有在景霆瑞的面前,不用摆出虚伪的姿态,他会大骂客人的不是,还会嘲笑某些个客人很短小。 对于潆泓来说,他是花魁,虽说可以挑选客人,但其实质还是「价高者得」,他只陪最有钱的客人,这是他选客的唯一标准。 景霆瑞是例外中的例外。 这么做的结果当然很危险,潆泓也知道,有些客人很过分,可是他更爱钱,也不想让出花魁的宝座。 景霆瑞对于这么做的潆泓,没有任何指责,只是说,『你若想重获自由,就来告诉我。』 这让潆泓有种「他也是被人守护着」的感觉,觉得很幸福。 所以,他喜欢和景霆瑞在一起,光是看着他的样貌,就觉得可以洗去多日来,见到那些丑八怪客人的不满感。 在潆泓发泄似的,把那些客人连上他们的八代祖宗,都痛骂一顿后,心里顿时舒畅很多。 静静地听他骂完,见他又恢复了精神,景霆瑞也准备离开。 「等等。」潆泓叫道,却转身走到书案前,从画筒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景霆瑞接过他递上来的宣纸。 「你打开看看,我也不知写的是什么。」潆泓轻描淡写地说。 景霆瑞将卷起的纸张摊平一看,那满页的嘉兰文字,让他一愣,随即瞳孔便放大了,竟一把抓住潆泓的手臂,沉声地问,「这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好痛!」潆泓叫了一声,景霆瑞便松了手劲,但依然没有放开。 「是我从一个客人那里抄写来的,这很值钱吗?」潆泓笑着问,「看你这么着紧。」 「这很要命!」景霆瑞竟然拉着潆泓就走向衣柜,「快点,你收拾几件衣裳,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要!」潆泓甩开了手,「不就是一份破密函?我才不要为了这个去逃命。」 「等事情了结了,我自然让你回来。」景霆瑞说,这密函里写的是大燕皇城的防卫部署,换而言之,嘉兰特使要派人进宫刺杀皇帝! 这封密函里还提到几个关键人物,都是通敌卖国的叛徒。 而这些人正景霆瑞调查的对象,他已经掌握了部分他们受贿,与嘉兰特使私交甚密的罪证,就等待皇上下令缉拿!(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3章 比如主谋佟郡王府,他与嘉兰国的关系最深,佟郡王在年轻时,曾奉先帝淳于炆之令,出使嘉兰国十数载,还在那边娶了妻,生了三个儿子。 但佟郡王回国时,没能把家人带回,他们就成了留在那边的人质。 佟郡王几次恳求先帝派人接回他的妻儿,但遭到断然拒绝,先帝认为他们既是嘉兰人,就该留在嘉兰,生怕郡王带回来的,会是嘉兰的细作。 先帝还指责佟郡王不该在嘉兰成婚生子,让佟郡王在朝上受辱。 佟郡王对此记恨在心,以至于哪怕先帝再让他娶妻,他也有了宝贝女儿,他还是强作欢颜,伺机报复。 加上近年来,因为嘉兰频频举兵骚扰大燕边境,当今圣上大有灭了嘉兰的姿态,这让佟郡王非常担心那边的妻儿,比起招女婿杜荣材,那三个儿子才是真正的佟府香火。 于是,以妻儿的安全为条件,佟郡王让女婿收集军事密报,用嘉兰国君给的钱财收买官员,以了解大燕国对嘉兰的军事部署等等情况。 而对外,佟郡王就表现出完全忠于大燕皇帝,似乎忘却了嘉兰国的家人一般。 「我不走!」潆泓索性一屁股坐在床上,「他们又不知道是我把密函抄给你的,这儿是皇城,也容不得他们乱来。」 「泓儿!」景霆瑞皱眉叫道。 「嘿嘿。」没想潆泓却抬起头来,笑得都眯了眼儿,「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儿,你真的很担心我,对不对?」 「我不想你出事。」景霆瑞看着他,「如果你愿意走,让我叫几次你的名字都可以。」 「哈哈,那我还真是赚到了,让你这个俊公子把我这男/妓的名字挂在嘴边……」 「你别再说笑了,那些人很警觉,对于那些可能得知他们秘密的人,都会杀掉灭口。」景霆瑞并不是在恐吓潆泓,他叹道,「你只是一时得手,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您就别吓唬我了……哎,好吧。让我离开这,躲起来也可以,但是,官人您也得给我安排一个好去处。嗯……我要独栋带前后花园的房子,要两楼高的,对了,还要有八个奴婢伺候我。」 潆泓开出一堆条件,扬起下巴骄傲地道,「我怎么说也是花魁,总不至于落难到乡野民宅去吧。」 「我知道了。」潆泓以为景霆瑞会咂舌,会说短时间里办不到,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您真能办到?」 「我会留两个人保护你,你先留在这儿,收拾一下包袱。」景霆瑞没有直接回答潆泓,只是交代道,「不要拿太多东西,这样走会太招摇。」 「知道啦,官人。」潆泓笑了起来,调皮地冲景霆瑞做了一个鬼脸。 「还有。」 「嗯?」 「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景霆瑞说,「所以,你就好好地待着,别乱跑。」 潆泓愣了愣,很快坐端正了身子道,「是!小的遵命!」 景霆瑞让两个手下守在上房的门外,叮嘱他们看好花魁,然后,他很快离开了,去安排潆泓的住处。 能有独门独院的房子,有婢女可以差遣,还得两层楼高,这样高水准的地方,让他想到了景亲王府,他的家。 有皇上给密探御令,想必他要借一处闲置的院子用用,王妃应该不会拒绝。 景霆瑞还想到,让自己的母亲陪着潆泓,让他在这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有个照应。 事情很快就办妥了,但在景亲王府里,他被父亲留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或者说,他一直都是默默听着。 父亲讲的大多是皇上对景亲王府福泽有加,让他在宫里,好好地服侍皇帝和太子殿下,别出差错,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情。 走出亲王府,景霆瑞骑上骏马,狠抽了一鞭,蹄声嘚嘚直奔琉璃舫。(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4章 「泓儿,有你的信。」老妈子从门缝里探头进来,小声地道,她以为那位俊公子还在屋内。因为上房的门口竟然站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就是那公子的手下。 他们虽然没有为难老妈子,让她进去了,却也是凶巴巴地瞪着。 「信?妈妈,你进来吧。」潆泓正收拾好一个包袱,见老妈子来了,觉得也要交代她一声,自己只是去避风头,才不是不干了。 「你这是……?」果然老妈子露出惊讶的表情,潆泓不得不粗略地把事情一说,听到这攸关性命,老妈子便也同意他出去住一段日子。 因为那个嘉兰特使,怎么看也不是善类。 「对了,是谁来的信?」潆泓问,也会有客人写情信给他,这并不出奇。 「是那边来的。」 「哦。」听到老妈子那么说,潆泓难得收起了那风月场上惯有的笑容,把信,或者说是家书接了过来。 父母把他卖给琉璃舫后,就在城东开了家小店,做些小生意,过得也还好。但在缺钱时,就会让潆泓接济一下。 「是你的弟妹要钱了吗?」老妈子问。 「没事儿,我出去一趟。」潆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指头在微微地抖。 「那外边的人……?」老妈子指了指门外站着的青衣侍卫。 潆泓想了想,凑近老妈子的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妈子点点头,叫来了和潆泓个头相仿的侍童,说是让他帮忙收拾包袱。 侍卫看了看,依然没说话。 老妈子和侍童捧着一大堆要换洗的衣衫离去,侍卫回头看到潆泓仍在屋内,便替他关上了门。 「呼……!」潆泓抬头,把脸从衣服堆里露出,他顺利地混了出来,只是有些对不住那位公子了。 爹娘在信里说,弟弟、妹妹被一魁梧的外乡男子强行带走了,还留下口信,要泓儿独自一人去城外驿站,接他的弟妹回家。 潆泓有些怀疑是嘉兰特使做的,但也不能肯定就是他,说起来当花魁虽然「风光」,但开罪的客人也不少。 不过,若真的和客人闹起来,对方也不能拿他怎么办。花魁的恩客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所谓打狗都得看主人呢。 潆泓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眼琉璃舫,若是公子在就好了,他想。 ※※※ 午后,雨一丝丝地下着,俗语有云,「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大燕的天已经冷到了让人跺脚的时候。 景霆瑞却似丝毫感觉不到吹打在脸上的冻雨,他骑着快马,把手下都甩在了后头。 按计划,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琉璃舫接到潆泓,再把他送去景亲王府安置,可是,当手下汇报说,发现花魁被调了包时,他立刻抓着老妈子问话。 老妈子吓到了,慌里慌张地说,『泓、泓儿接到一封家书,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可能是他的小弟小妹有事找他吧……』 『他的家人在这?』景霆瑞是听潆泓提起过,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加上瘟疫,父母才卖他到妓院。可是,他的家人还在睢阳皇城,没有返乡去吗? 『在的,就在城东那边开了间杂货铺。』老妈子很肯定地说。 景霆瑞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该说闻禄真的很狡诈吗?竟然利用这一点,将潆泓骗了出去! 没有空责罚疏忽大意的下属,景霆瑞如箭般飞驰去城东。那儿都是小商贩开的店铺,一家紧挨着一家,好不容易找着潆泓的父母,他们不识字,信是杜荣材给的,两个孩子也是他带走的,稍大 一点的孩子哭着说,最小的两个弟弟、妹妹给抓到郊外的驿站去了。 『你不要有事!』景霆瑞这么想着,马鞭抽得直响,然而,当他赶到那座驿站,就看到潆泓像小鸡一样被闻禄抓着,对方似乎在叫骂什么,而后恼怒地一推,就把他丢下了三楼! 景霆瑞紧勒缰绳,马儿咴叫着直立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华美的衣袖轻盈地划过天空,却重重地摔在下方的石子路上,扬起尘烟。 景霆瑞震呆,而闻禄杀红了眼,抓过另外两个孩子,往外抛去,景霆瑞飞快地起身,飞离马背,一左一右地接住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是你?!」闻禄见状,拿过一旁侍卫的刀,大喝一声地跳下楼,砍杀他。 景霆瑞灵活地左右闪避,脚尖踢起一块碎石,狠狠击中闻禄的额角,逼得他倒退三步,那些嘉兰高手全都围攻过来,保护主子。 而这时,铁鹰骑士们也都赶到,双方厮杀在了一起,把嚎啕大哭的孩子交给属下,景霆瑞赶到潆泓的身边,他还有气息,只是十分微弱。 「泓儿!」景霆瑞扶住他的肩头,潆泓脸色发白地想要说什么,却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脉象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太医。」景霆瑞点了他的穴,小心地将他抱起。 「不……」潆泓头靠在景霆瑞的肩上,似乎很着急地想要说什么话,「我……」 「什么?」景霆瑞只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名字……」潆泓微微睁着眼,手指无力地抓着景霆瑞的衣襟,他的指甲里也都是血。 「等你好了,再告诉你。」景霆瑞说,又大步地走向马儿。 「不,现在……泓儿就想……知道……!」潆泓却坚持地道。 「我的名字是景霆瑞。」景霆瑞说,在那失去血色的耳朵旁,表明身份道,「我是太子的近身侍卫。」 「所以……那个人是太子啊。」潆泓似乎有些惊讶,发出感同身受似的一声叹息。 身为男/妓,实在高攀不上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如此优秀,可是一颗心早已陷落。 而景霆瑞呢?他同样爱上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对象,这,算是造化弄人吗?他们这辈子,都注定得不到喜欢的人。 一滴晶莹的泪流下潆泓的脸颊,他想要再看景霆瑞一眼,叫一声他的名字,但是无尽的黑雾遮蔽了过来,他已经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了……。 「泓儿?」景霆瑞叫道,然而,潆泓没有任何的回复,他就像睡着了似的,静静地躺在景霆瑞的臂弯中,却再也没有醒来。 闻禄一身怪力,四五个铁鹰骑士都按不住他,最后是被景霆瑞拿下的,而他身边的高手也基本被景霆瑞杀光,若不是皇上要活口,想必闻禄也必死无疑。 杜荣材本想乘乱逃走,也被擒拿,景霆瑞把他们一并交与铁鹰骑士的首领青允,还有那份潆泓抄写的密函,让嘉兰国王想要行刺大燕皇帝的阴谋,彻底曝光。 接着,景霆瑞奉皇帝的御令,带兵去抄了佟郡王府的家,把佟郡王其他余党无一遗漏地抓入大牢。 潆泓的葬礼是老妈子给办的,但下葬的地方是景霆瑞选的,在一个小山丘上,临近着一条清澈见底、迂回流淌的溪涧。 这也是潆泓名字的含义,与别的少年不同,他被卖入琉璃舫后,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还欢喜得很。 老妈子烧着纸钱,哭了很久,说待他如亲儿。潆泓的亲生爹娘一直没有露面,怕是对他的身份还是心存芥蒂。 景霆瑞则一直站在山坡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望着这座新坟,以及那漂亮旋转的溪水,仿佛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一般。就如同潆泓脸上的笑靥,铭刻在心底,难以忘怀。 逐渐地,天上飘起了细雨,老妈子看着单膝跪下的景霆瑞,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地收拾东西走了。 在雷声隆隆,天色完全暗下的时候,景霆瑞才起身,回去了东宫。(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5章 「瑞瑞!」 爱卿没有撑伞,也没带任何宫女,就这么直奔出宫门,一头扑进刚刚下马的景霆瑞的怀里,气喘吁吁! 「殿下。」景霆瑞闻到那熟悉的香味,伸手抱起了爱卿,暗哑地道,「雨这么大,您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会生病的。」 「我不管!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担心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你围剿叛国贼去了。」 这些天,爱卿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却毫无办法。 因为他听到师傅青允说,景霆瑞在办一桩大事,一问,才得知他去调查嘉兰国的特使,他们似乎有意行刺皇帝。 『殿下,您不是该担心皇上才对么?』对于快要哭出来的爱卿,青允笑着问。 『父皇有很厉害的御前侍卫保护,可是瑞瑞身边没有人啊!我要去保护他!』爱卿提着剑就要出宫,青允连忙阻拦,却怎么也拦不住。 这事儿还惊动了皇帝,皇上难得地罚了爱卿禁足东宫,直到事情了结为止。 「我若是出事了,殿下会难过吗?」景霆瑞一手捧着爱卿的脸,数日未见,那张圆圆的脸蛋可是瘦了一大圈,下巴都跟小荷似的,冒尖角了。 只是这样的爱卿依然是清秀又可爱,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景霆瑞,一边止不住地落泪,尽管雨丝让他的脸孔湿透了,可还是分辨得出来,那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当然!」爱卿一把抱住景霆瑞的脖子,抽泣地说,「你若有事——我会难过死的!所以,你千万 别有事!」 景霆瑞能感觉到爱卿的拥抱有多用力,他娇小的、发烫的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因为恐惧而在微微地发抖。 「是,为了您,我定会好好地活着。」景霆瑞同样揽紧了怀里的身躯,在他的耳边说道,「我也会好好地保护您,不让任何人伤害您。」 「瑞瑞?出什么事了吗?」爱卿察觉到异样,可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瑞瑞似乎很难受? 他不禁抬起头,十分担心地望着景霆瑞。 景霆瑞只是淡淡地一笑,忽然地,低头亲/吻爱卿那哭得发红的眼角。 尔后,和雨丝相比,那格外灼/热的唇又落在他的脸颊、唇瓣上……爱卿的心跳都乱了,脸蛋则越来越红,气都透不上来,不得不挣扎了起来,「瑞……我……呼吸不……了……唔!」 景霆瑞只是将爱卿抱得更紧,仿佛很怕他会消失一样(有删节)。 「瑞瑞……。」爱卿整个人都瘫软了,如溺水似的抓着景霆瑞的肩,(有删节)他逐渐也变得忘我起来。 ※※※ 在农历正月之后,淳于煌夜就决定对嘉兰正式发兵,且张贴黄榜昭告天下。 『嘉兰国君假意结盟,派特使来我国都,实则密谋行刺大燕皇上,此卑劣行径为天下人所不齿!……』 榜文长达千字,列出嘉兰数年来的罪状,百姓无不义愤填膺,嘉兰屡犯国境,掠杀边境村民,早就犯了众怒。如今,他们竟敢行刺皇帝,要知道淳于煌夜备受子民的爱戴。 于是,这怒火就烧得更加旺,以燎原之势,聚集了很多热血男儿,纷纷要求入伍,攻打嘉兰。 这士兵人气、车马粮草大燕是不愁的,但,由谁来带兵呢? 因为柯卫卿感染风寒、身体欠安,煌夜并未打算远行,这件事就落在诸位武将的头上。 为了当这个远征嘉兰的大军统帅,大家可都争破了头,往日里要好的同僚,也都为此反目,就差没在朝堂上拔剑相向了。 大家都想为大燕立得头功,都想表现出誓死保卫皇上以及国土的决心。 唯独在破获嘉兰特使案上,获得首功的景霆瑞,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整个冬天都只跟着太子爱卿,并不关心到底是哪位大将担此重任。 对于他的淡然处之,宫内的流言蜚语也不少。 有人说身为男子汉,岂能只满足于当太子的近身侍卫?未免志气太短。 也有人说,那才是景霆瑞聪明的地方,身为太子侍卫,将来就是御前侍卫,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战场杀敌?若是吃了败仗,岂不送了自个儿的前程? 再说了,这嘉兰特使一案,就足够他声名在外、享誉全国的了。 然而,不管朝野内外的人怎么议论,东宫还是和往日一样平静。太子放学之后,由景霆瑞陪同,在依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院子里散步。 今日,炎、天宇、天辰三位殿下也来了,四人嘻嘻哈哈打着雪仗,堆起了雪人,还纷纷扑卧在雪上,印出四个高矮不同,却手牵着手,彼此相连着的人形。 「看!我们四兄弟!」爱卿对自己的创意很得意。 「唔,这么比较起来,还是二皇兄的个头高些。」天辰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指着那第二个略高一些的人形说道。 在以前,当然是爱卿个头最高,只是最近炎的个头猛蹿,已经超过兄长了。 「哪里,我只是戴的绒帽厚了些。」炎很贴心地解释,但爱卿还是鼓起了桃红的腮帮子,让炎不知怎么办才好。(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6章 「你再高,也高不过瑞瑞。」爱卿忽然灵机一动,回头望着站姿如松树般挺拔的景霆瑞,灿然一笑。 景霆瑞什么话也没说,走过去,伸手就抱起了爱卿,还让他跨骑在自己的脖子里。 「哈哈,真的好高哦!」爱卿仰天大笑道,「你们都成小矮人了,这下也没有人比我更高了吧?」 「你这叫赖皮。」天宇叉着腰,很不服气地说。就连他的伴读小太监文才,也模仿着主子的口气,冲着爱卿说着,「太子殿下这是耍赖呢!」 「我才没有!」爱卿大声地辩解,「这叫将听吾计,用之必胜!」 他搬出兵法来,意指景霆瑞就是他的将领,又听从他的吩咐,所以他能够在身高比赛中获胜。 天宇于是也想效仿,无奈他的侍卫全都不敢背他,生怕一不小心摔了他,气得天宇直骂他们没骨气,都是笨蛋。 天辰就笑着道,「没人会对笨蛋发火,除非他自己也是个笨蛋。」 「你、你你!——到底帮谁啊?!」天宇气呼呼地丢出个大雪球,直击天辰的脸孔。 「好啊,天宇!我不饶你!」天辰立刻反击,于是「战火」在这对孪生儿之间打响,爱卿连忙下地,劝两位弟弟和好。 被搓得老大的雪球嗖嗖乱飞,几次差点砸中爱卿,却没有一次扔中,因为景霆瑞伸出手臂,全部替他挡掉了。 炎本来不想插手的,但天宇的雪球也砸到了他,于是混入「战彻。若是柯卫卿在此,一定会感到晕眩的扶住额头,皇儿们的闹腾,可真没有一刻的消停。 「皇上驾到——!诸位殿下请接驾!」李德意尖着嗓子的通传,也未能打断各位皇子互丢雪球的兴致,直到皇上走到他们跟前,才有所察觉地丢下雪球,扑通地都跪下接驾。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爱卿也好,还炎,都是直喘着粗气的。 还有天宇、天辰的近身太监也加入了雪球战,此刻更是吓得面色发白,跪在泥泞不堪的雪水里,完全不敢动弹了。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疯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东宫里打仗了呢。」煌夜虽然那样讲,可没有认真责备的意思,他随后叫来嬷嬷,给皇子们换去湿衣服,免得着凉了。 还叹气说,「卫卿若是见了你们这样,头疼病可得加重了。」 许是想到了抱恙在身的爹爹,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皇子们都收敛了许多,煌夜看了看那些参战的太监,命他们全部退下。 尔后,这花园里就清净不少。 李德意得到煌夜的首肯,上前一步道,「皇上有旨……」 这话一出,原本站的众人就又呼啦啦地跪倒了。爱卿跪在最前头,景霆瑞一直在四位皇子的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为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嘉兰贼子扰我河北,而太子近身侍卫景霆瑞文武兼备,足智多谋,实乃朝廷大将之才,大燕之福。故授尔为北征铁骑大将军,威震四方,平复我河北安荣……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李德意的嗓音本来显得有些女气,可这圣旨在这东宫花园里念起来,是分外的情绪激昂,铿然有力,大家仿佛都看见那一个一个的字,镌刻在悬崖峭壁上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也许就是太直白了,所有的人反都愣怔着,不知作何反应了。 一个从三品的太子近身侍卫,就这么鲤鱼跃龙门地当上了从一品的讨伐大将军,这可是前所未闻之事,更何况,朝上一直说,皇上会钦点铁鹰骑士的首脑,太子师青允作为此次的统帅。 他更具备这个资格。再说了,除了青允外,还有一位大将张虎子在呢! 「景霆瑞,还不接旨?」李德意道。 景霆瑞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太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并没有很惊喜,或者意外,和往常一样,相当平静沉稳地跪地,伸出双手,「末将遵旨。」 「等等!」爱卿跳了出来,心急火燎地问,「父皇,您这是做什么?大燕的将领多得是,为何偏偏 要选我的侍卫呢?!」 「因他并非池中之物。」煌夜看着儿子,劝解般地道,「卿儿,男儿志在为国尽忠,而朕唯才是举,你是太子,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煌夜说得十分在理,爱卿纵然张大嘴巴,却也辩驳不出一句。此刻,似乎眼泪攻势也失去了功效。 因为父皇见他眼圈红得跟小兔子似的,忙不迭地就摆驾回宫去了。 爱卿扭头瞪着景霆瑞,想叱问他,为何要乖乖地遵旨? 可是不遵旨,便是杀头的死罪,他虽然贵为太子,极受父皇的宠爱,但也知道天子之命不可违的道理。 于是,他对着景霆瑞也是说不出话来。打仗,说得好听是为国争光,其实就是去送命,他不想要景霆瑞去争这份马革裹尸的荣耀。 不过敌人进犯,又怎能不打?若不是父皇不许,他也会去战场。只是,他不想让景霆瑞去,种种矛盾的心理快要折磨死爱卿了,他整一个愁眉苦脸,垂着手,惶然无措。 「恭喜你了,大将军。」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若不是他年龄不够,这将军之位就会是他的。 「谢谢二殿下。」景霆瑞的回答也是波澜不惊,应该说,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太子殿下的身上,天宇、天辰则对此漠不关心,这聚会就此安静地散场。 爱卿心事重重地回了寝殿,半天都没和景霆瑞说话。(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7章 景霆瑞由皇上钦点,当上北伐大军统帅的消息,果然震惊了朝野内外,就连平时不问政事的老将军、老亲王,也纷纷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景霆瑞捉拿了嘉兰特使,那也只是一份功劳,若没有铁鹰骑士相助,耐他一人也是毫无办法的。 最重要的是,景霆瑞并无带兵打仗的功绩,怎能越级提拔? 想当年,柯卫卿从一个小小的中郎将,当上征讨灵泉国的大将军,那是通过了全国比武大赛,且还拿下了叛臣赵国维,他一人就能独挡一面的超强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的手下败将都输得心服口服! 而景霆瑞怎么看,武功都不及当年柯卫卿的一半,也不够英明神武。 这种说法传来传去,皇上自然也听到了,但他只是笑了笑,不予置评。 倒是皇后柯卫卿,在听到原是自己的副将,现在也贵为当朝将军的张虎子,谈起此传闻时,便微微笑着摇头,叹道,「当年的事,你也在,应当清楚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时候柯卫卿光是参加比武,就备受非议,他虽然任职中郎将,但大伙都把他视为皇帝的男宠,各种责难从未断过。 「那些人,因为您现在是皇后了,所以才混淆过去,如此标榜吧。」张虎子心下明白地说。不过 回想当年那场无比惊险的比武,他实在不能不感慨道,「您在那时,确实是技惊全场、所向披靡的。」 然后,他察觉到了有所失言,便急忙澄清道,「当然,皇后您现在统领六宫,辅佐皇帝,是更加地厉害了。」 武将不会说官场的客套话,尤其是平民出身的张虎子,此刻更显得口拙,柯卫卿却温柔地一笑,摆手道,「跟我何必如此客气,更何况,你说的很对,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就算我有上战 场的心思,身体和功夫都大不如前,是该让年轻的一代出去闯闯。」 「瞧您说的,好象都七老八十似的……」张虎子不禁笑道,因为柯卫卿今年不过三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也因此,有人说,皇上哪里担心皇后的身子,而是根本离不开柯卫卿的身边吧,他们二人是如此恩爱、如胶似漆。 「呵呵。」柯卫卿让太监给张虎子看茶,这都是第二巡了,接着,他安慰般地道,「只是这般任命,是委屈了你。」 因为张虎子的人气很旺,大家争归争,但私下都会说,这统帅一职非张虎子莫属,他又是皇后一手带出来的名将。 至于另一名将青允嘛,他还要当太子师,恐怕没这个空当。 「为皇上、为国家效力,哪里会有委屈?」张虎子为人耿直,抱拳道,「只是这次末将被派驻守北疆,而非先锋部队,多少有点手痒罢了。」 「自会有你上场的时机,景霆瑞就有劳你好好照看着,他毕竟还是后辈,无实战经验,还需要你多多提携。」 「这个陛下您大可放心,说起来,皇上慧眼识珠,从不会挑错人的,这个虎子心里自然明白。」张虎子起身,下跪言明心迹。 柯卫卿亲手扶他起来,又和张虎子聊了一阵寻常家话,并赏赐一些绫罗绸缎,给他的妻女,才与他话别。 张虎子在军中很具威望,他若是肯诚服于景霆瑞,那其他将领对他「越级提拔」的不满,也会收敛许多。 柯卫卿也是做过将军的人,自然知道景霆瑞会面临怎样的艰难处境,才出面帮了他一把,或者说,是为皇帝解除一些烦扰。 只是在战场上,从不讲究宫里的那一套规矩,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上的风云变化,军心所向,又岂是和张虎子说几句话,就能全部化解的? 这一点,柯卫卿的心里也很明白。 「陛下,您的药热好了。」一位公公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过来。 「先放着吧。」柯卫卿说,望向了正在融雪的窗外,檐下的水滴答作响,就跟下雨似的。 『若当年的比武大赛,景霆瑞也在的话。』柯卫卿心里想着,『或许未必就有现在的我了。』 皇上这几年,一直秘密教导景霆瑞和炎儿练绝世的青鹿剑法,柯卫卿是知道的,他也有曾偷偷去看过,正因为知道景霆瑞的实力有多惊人,不,是深不可测,所以,对于皇上会选择他做统帅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 而皇上又为什么要尽力栽培景霆瑞,这一太子侍卫,柯卫卿的心里更加清楚,这是为了爱卿,他将来继位,可以有强大的臂膀支持。 父爱如山,对于皇上即使面对众臣非议,也要继续这么做的决心,柯卫卿真是自叹不如! 端起药碗,对于这个总时不时需要服药,才能有所起色的虚弱身子,柯卫卿感到了厌烦,若他还有内力的话,体力也不至于如此之差吧。 叹归叹,这滋味苦涩的汤药还是仰头喝了干净,因为他要辅佐皇帝,保护皇子,不可以倒下。 「陛下,奴才有事禀告。」一位伺候在皇上跟前的太监来了,他叫小善子,是李德意认的干儿子,也由他一手□□,为人十分机敏。 「怎么了?」柯卫卿放下药碗,一宫女拿来漱口的清茶。 小善子似乎不想让旁人听了去,便站起来,以手掩嘴,在柯卫卿耳边嘀咕了几句。 「什么?」柯卫卿不由一怔,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摆摆手,小善子便躬身退下,然而,柯卫卿又立刻叫住了他。 「等等。」 「是,陛下。」 「请皇上……不要株连太广。」柯卫卿说道,又深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8章 一场倒春寒让太子师温朝阳病倒,国子学放假三日,爱卿便和景霆瑞一起去探望了温太师,还送了好些御膳房的糕点,感动得师傅是老泪纵横,就差没下跪谢恩。 好在北斗御医说,这并无大碍,喝几碗驱寒药就会好。 北斗是名医,他说的准没错,爱卿便放心地告退出来,虽说一直期盼学堂放假,可真的不用上学了,却也闷得慌。 最重要的是,爱卿本来想借着上学的机会,去问问弟弟们该怎么办,对于景霆瑞被父皇钦点为「主帅」一事。 看看这事还有没有更改的可能?兄弟四人凑一起,别的事情没有,鬼主意总是特别多。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看到太子并没有回东宫的意思,反而扭头往南边的宫门走去,景霆瑞便问道。 「去找炎,还有天宇、天辰玩。」爱卿没有回头,依然往前大踏步。 这段日子,爱卿对景霆瑞总是这样,虽然有说话,但没有正面对视过。 他明知道景霆瑞当上北伐将领,即将离开东宫,都是父皇的意思。可心里就是放不下,就像揣了一块铁疙瘩似的,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上就要下雨了。」景霆瑞看了看头顶黑压压的乌云,风大得院内的树枝都在摇晃,劝说道,「还是改日再去吧。」 「就算是下石头,我也要去!」爱卿说,鼓着腮帮子。 「去传轿子来。」景霆瑞吩咐随行的太监。 「我不要坐轿子!我就走着去!」爱卿就像和景霆瑞对着干一样,迈出曲折的回廊,穿过庭院,像个小兔子似的往前直蹦。 景霆瑞没有办法,只能跟上去,爱卿的步伐迈得再大、再快,景霆瑞都跟得上,但是这可苦了捧着水碗、衣帽披肩的太监、宫女,不一会儿,他们就落下一大截。 就只剩爱卿和景霆瑞在前边走了。 爱卿眼瞅着,离天宇、天辰所居住的双星宫很近了,这宫门上的匾额可是父皇亲自题写,命能工巧匠纂刻的。 皇子不能生活在同一个宫所,但是对于天宇、天辰,父皇格外开恩,说他们就是同一人,不应该分开居住。 先是气派的裱金牌匾,然后,爱卿才注意到宫门外围了一圈的人,都是太监,往宫里探头探脑的。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爱卿笑着冲他们喊道,天宇、天辰他们总是能想出好些有意思的玩 法,难道这会儿趁着放假,在玩捉迷藏?怎么都躲到宫门外来了? 这不出声儿还好,这么一叫,那些太监可都跟被雷劈中似的,全都浑身一个激灵,转身过来,光是瞄到太子身上的黄衣,就都扑通地跪倒在地。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道,「奴才们未有看见太子,未能远迎,还请殿下赎罪!」 奴才看到主子行礼是应该的,但是双星宫的太监与皇子们经常玩在一起,并不生分。往日就算跪拜太子和皇子,也都是嬉皮笑脸的,很不认真。 爱卿不禁一呆,眨了眨眼睛,看着一地瑟瑟缩缩的身子,便哈哈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们又和天宇、天辰串通一气,是想唬弄我吧?」 有个胆大点的太监,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禀道,「不,小的们都是从内务府新调来的……」 「是新人?」爱卿点了点头,「难怪会怕我了,都起来吧,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问问小春子 他们就知道了。」 可是不论爱卿怎么说,太监们都不敢起身,直到爱卿一再表明不会责罚,他们才起身,又诚惶诚恐地如潮水般退开去。 「这演的又是哪出戏?好奇怪啊。」爱卿耸了耸肩,眼见着大雨就要落下来,他跨入宫门,然而,才迈进去一只腿,胳膊就被景霆瑞抓住了。 「别进去。」景霆瑞的声音很低沉,就如天空中一声声的闷雷。 「干嘛?连你都变那么奇怪。」爱卿有些生气,「放开我啦。」 「殿下!」景霆瑞却执意不放。 就在这时,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爱卿往里头一看,竟然有一队手持兵器的御林军走了出来,他们押着好些个人,都是太监,脖子里、脚踝上都有锁链。 这声音就是他们走路时发出来的,而小春子是头一个,脸色煞白,失魂落魄,还哭红了眼。 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爱卿不由瞪大了眼睛,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 爱卿想要进去问个究竟,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昨日还是好好地呀!景霆瑞却不让他进去。 「你别拦着我!」爱卿拼命挣扎,御林军的首领看见太子,立定行礼。 那些被锁住的太监就都哭了起来,跪地叫嚷着,大力磕头着,「奴才不想死,请太子殿下开恩啊!」一时间好不凄惨。 豆大的雨珠,哗哗地倾倒下来,御林军凶横地拉过锁链,硬是将他们拖离太子的面前,赶出双星宫,一路往北面去了。 「为什么……他们向我求饶……?」爱卿站在雨幕中,看着那越走越远的一众人影,摇着景霆瑞的手,声音发抖地道,「为什么……?!」 「因为您是太子。」景霆瑞说,显得很不情愿,「虽然这很残酷,但他们曾经对您不敬是事实,所以皇上才会下旨处死他们……。」 爱卿是太子,是未来的大燕天子,他若是受到小太监的轻视,岂不乱了套?还有,他们用雪球攻击太子,光这一行为就可以处斩。 加上这些个奴才往日对太子的各种「不敬」,几乎与爱卿平起平坐,皇上会发怒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实在有损国之威望。 「我不在乎他们尊不尊敬我!」爱卿急得喘着气道,「是我要和他们一起玩的!要罚也应该罚我才对啊!与他们何干?!」 「可是皇上在乎,您毕竟是大燕储君……」景霆瑞一早就察觉到皇帝对双星宫的内侍不满,但没有想到会为此大开杀戒。 不过,在皇上心里,若此举能拨乱反正,树立起太子的威望,死几个太监又何妨?景霆瑞很明白皇上的用意。 这招叫杀鸡敬猴,可是凭心而论,景霆瑞自认对太子「最不敬」的人是他。只要他对太子的感情超出君臣之义,那就像游走在刀刃之上,迟早会因此命丧黄泉。 但,即使这样,他也无怨无悔。 「我不要这样……我不想有人为我而死……!」爱卿反复重复着这句,眼泪盈眶,景霆瑞遮住了他的眼睛,将他抱进怀里。 「请您别太难过,我们回去吧,这事自有皇上处置。」景霆瑞温柔地劝解道,「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更不是皇上的错,错就错在这里是大燕皇宫,是个需要各司其职,不能有半点错漏和逾权的地方。」 「瑞瑞……所以,我就该这样看着他们死?还是,我就该笑着送你去战场冒险?因为我是太子,而你……是父皇的臣,我抗拒不得……不然,是不是会死更多的人……」爱卿伏在景霆瑞的肩 头,这番话说出来后,哭得是不能自己。 「殿下,别哭,也别怕。」景霆瑞捧住爱卿的脸,亲吻他的额头,细心地拭去他的泪水,再一次 承诺道,「有您的牵挂,卑职岂敢轻易丧命,不管去的是战场,还是地狱,卑职都会活着回来!」 爱卿没有回答,小鼻子不停地抽吸,可是他却点了点头,把头埋进景霆瑞的怀里,「我不想再哭了……。」 这一天,爱卿终于明白到他「太子」的身份,到底有多沉重,他的一言一行都关系都周遭人的性命。 他长大了,已经十一岁,没办法靠耍耍小孩子脾气,就能从父皇手里,讨下那几条命来。 而景霆瑞也明白到,若是想要一辈子守在太子身边,他就不能永远游走在刀口上,任由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必须变得强大,不,是十分之强,他要获得至关重要的兵权,那么他才有可能得到守护爱卿的机会。 只是,景霆瑞并不知道,在他决定向上攀登的时候,他也在挑战皇权。这将引起诸多的腥风血雨,未来,不管他心里想要什么,都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39章 三月初八,皇上举行完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就决定了起兵嘉兰的日子,在下月初三。 景霆瑞在大典上同时授命为北伐统帅,获得领军黑铁印信「睚眦」一枚。有道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睚眦是克煞一切邪恶的表率。 而嘉兰国是大燕之宿敌,必得铲除之! 负责兵器生产的少府总监尚书令汪安借此机会,呈上了一套包括弓、弩、刀、矛以及将军铠甲、护盾等,成套的器具,总共五十件,拉了足足四马车。 这每一样的东西的做工都极为精湛,且兵器的握把上刻有古体的「景」字,让人瞅着就觉得威风。 这也是宫内人人津津乐道之事。 如今,在东宫内见到景霆瑞,宫女、太监都要行叩拜将军之礼,就连他的父亲景亲王看到他,也得作揖以示敬意。 倒是景霆瑞本人,行事和以往并无差异,并没有穿上那些内务府提供的华服,依然是近身侍卫的装束,严谨地守候在太子左右。 等到太子殿下歇息了,他才去处理军务之事。有人佩服他精力无限,直说后生可畏。 随着出征日期一天天的临近,太子的心思也越发飘忽难定,看着宫女偷偷地做一些驱虫的香囊送给景霆瑞,他也想做点什么东西。 想绣一个有着大大「景」字的香囊,结果十个手指头全都扎得冒血珠,连一横都没绣完,锦布也弄脏了,恼得爱卿用剪刀绞碎了布料,说自己的手太笨了。 气归气,还得准备礼物,炎心疼爱卿的手指,就提议道,可以命工匠赶制一块上好的翡翠玉佩,让景霆瑞带着保平安。 爱卿听了,很是喜欢,可是总觉得工匠动手,不如自己来的好,更有心意。 『只要是你送的,他都该高兴死了吧,何必自己去弄,万一又整伤了手……』炎心生妒意,在一旁说道。 『你不知道,宫女们送的东西多精巧,多可爱,我手艺比不上,只有比心意了。』爱卿一边挑选着太监送来的玉石,一边说道。 『你是太子,能和宫女比吗?不过,那些丫头也真是的,忘了自己是皇帝的女人?竟然给别的男人塞东西,也不怕被罚。』炎吐槽道。 『宫女姐姐是父皇的人?』这说法,爱卿还是头一回听见。 『是又不是,反正,祖上这么规定的嘛。』炎含糊其辞,不想让爱卿知道太多这种男女之事,便凑近帮忙挑玉石,「我看就这一块吧,够大。」 炎手里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翡翠,颜色碧绿,毫无瑕疵,具有宝石般的光泽。 『嗯,就这个了!』说起来,景霆瑞是属虎的,那就雕刻一只小老虎吧!虎虎生威,定能剿灭敌人! 爱卿干劲十足,他让银作局的工匠师傅在一旁指点,先是用刀具、绳锯来切割,又用砂石细细打磨,那受伤的指头就又流了血。他咬咬牙,上了药,缠好指头后,就接着干,连工匠都看不下去,说要帮主子雕刻,但都被他挥退了。 爱卿独自一人,足足折腾了五天,才把玉佩雕刻好,穿上绳子,算是完工了。 「炎,你过来看看,觉得如何?」爱卿拿着得意之作,先给炎瞧。 「这……哈哈哈!」没想到炎一看到就爆笑了出来,还捧着肚子。 「你干嘛!真讨厌!」爱卿涨红了脸,拽着玉佩就往外走,哪晓得才走出银作局,就碰上前来找他的景霆瑞。 「殿下,您这些日子都在工房里做什么?」六天前,景霆瑞被太子下令,让他这几日去操练士兵,不用随行伺候。 可是,景霆瑞还是放心不下,趁着午后休息的当口,来找太子。 爱卿看到景霆瑞,脸孔就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决定走人。 「没什么,我不会再来这儿了。」爱卿扭头,往院外走。 「等等。」景霆瑞握住爱卿的手,抓了过去,「您的手怎么了?」 「好痛。」爱卿叫道,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玉佩,就掉在地上。 「这个又是什么?」景霆瑞弯腰去捡,爱卿连忙阻止,无奈他个头小,还没捞到它,就被景霆瑞拾起来了。 「你不可以看,快还给我吧!」爱卿着急了,因为景霆瑞把它拎在半空,在阳光底下,仔细查看。 爱卿越是蹦跳着,要拿回玉佩,景霆瑞的手臂也就抬得越高,黑眸微眯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 尔后,他低头,看着面红耳赤的爱卿,温柔地问,「殿下,敢问这个是送给卑职的吗?」 玉佩的背面刻着「瑞瑞」二字,虽然比划有些粗糙,且深浅不一,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我知道我的手艺没有工匠们的好,也比不过宫女送你的香囊,」既然如此,爱卿也就豁出去了,侧过脸,瞅着一旁的花花草草,嘟嘟囔囔地道,「但反正有多的玉石料,就刻刻看了,你要的话,尽管拿去。」 「这只小猪很可爱……卑职很喜欢。」景霆瑞笑了,弯下腰,看着爱卿。 「是老虎啦!才不是猪!」爱卿辩解道,他总算明白刚才炎在笑什么了,老虎的鼻头是刻得大了一些、圆润了一些,看上去酷似猪鼻,但它的额头上还刻着一个「王」,这不明摆着是老虎吗? 「啊,是卑职眼拙!」景霆瑞认错,伸手握住爱卿的手,一个劲地致歉,「都是卑职不好,还让您的手受伤了。」 「知道就好,唔,不过,我还是要罚你。」爱卿仰起头,说道。 「卑职甘愿领罪。」 「就、就罚你把那些东西统统都退了!」爱卿一本正经地说。 「那些东西?」景霆瑞有些听不明白。 「就是前些日,她们送你的香囊、绣帕什么的,你带上战场也显得累赘,不是么?不如物归原主,还给宫女姐姐吧。」爱卿虽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可是一想到景霆瑞随身带着宫女送的东西,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另外,炎说过的,什么宫女是皇帝的女人,也让爱卿在意,他担心这件事说不定会对景霆瑞,还有宫女姐姐不利。 他再也不想看到谁受到伤害了。 「哦,您是说小桃她们,卑职知道了,会立刻退还的。」景霆瑞本来就不想收她们的礼,但是想到自己离宫后,这些人是最亲近太子的,所以就借着收礼的机会,叮嘱她们好好伺候太子,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而那些香囊,他也没带在身上,而是全塞在箱柜里。 「也不用立刻,反正,你自己看着办。」爱卿点点头,看到景霆瑞把玉佩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便高兴地笑了。 「殿下,能和卑职约定吗?」 「什么?」 「在卑职回来前,您要乖乖地待在宫里,不会闯祸。」 「瞧你说的,好像我多坏一样。」 「正因为您不坏,卑职才有些放心不下。」爱卿的「闯祸」,多半是出自好意,比方这玉佩,若是让皇上知道工匠让太子做粗活,恐怕免不了责罚工匠一顿。 「你说的我听不懂。」爱卿摇头,「不过,我会听父皇和爹爹的话,好好念书,也会照顾好弟弟跟妹妹,你就放心去打仗,早日得胜归来。」 「是。」景霆瑞单膝跪地,伸手握住爱卿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慎重地落下誓言之吻。 「瑞瑞……。」爱卿整张脸都红了,连耳根都跟烧起来似的,散发出一股热力,景霆瑞那低垂的眼睫毛,挺直的鼻梁,是那么地好看。 想必,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也雕刻不出这样俊美的容颜。 而那温软的嘴唇,轻贴在手背上的感觉,又如此炙热。这感受深深地烙进爱卿的灵魂里,让他的心一直围绕着景霆瑞跳动。 哪怕他这一去,就是让人意外的——整整三年,这份热烈的心情都未曾磨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0章 大燕召集的十五万兵马,被景霆瑞分为三路出征。 其中,景霆瑞为中路大将军,由他亲自挑选出来了的青年才俊何林,以及老将冠忠国为左、右二路的副将领,各自有五万人。 张虎子为北疆城门的驻守军,有两万人,还有过千的工匠、马夫,为后勤部队。 由这些军力财力的部署便可看出,大燕无愧是当今最大的帝国,只是嘉兰国历史悠久,财力不弱,且拥有多位名将。 他们为了进攻大燕,也是养精蓄锐、策划已久! 因此,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胶着状态,嘉兰将领知道与大燕军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便采取游击战术,经常骚扰一处城池,大肆掠夺,此举成功引来了大燕军,可是他们又不打了,鸣鼓收兵,逃得飞快。 然而,当大燕军撤离,他们就又卷土重来,让大燕军队辗转各处,疲于奔命。 景霆瑞自然知道嘉兰是在打消耗战,所以他改变策略,每次都让一小股士兵去迎战,牵扯了三、四个月,倒让大燕大部分的人马都得到了休息。 只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止开支巨大,粮草亦会耗尽,加上,嘉兰肆意嘲笑大燕统帅,竟然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菜鸟,这也让军心有所动摇。 有人开始主张防守,就是把兵力再细分,在各个要塞关卡内严守,他们若来了,就一网打尽。 也有人主张进攻,索性三军合一,逐一击破他们的要塞,打他个落花流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总之景霆瑞这个全军统帅,倒是成了一件摆设,被他们给架空了。 这完全印证了柯卫卿当初的担心,战场的情况是瞬息万变,各个参谋出的主意更是眼花缭乱,难以决断。 景霆瑞年纪轻轻,该如何在一个对他存疑的军队里,当好这个北伐大将军呢? 虽然说,他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吃过败仗,可也没有打胜仗。甚至有参谋写信通报皇帝,说景霆瑞这半年来,是无功无过,平平无奇! 可当真如此么? 到了第八个月,景霆瑞与众参谋一起,照例在军帐里议事时,他突然说道,「已经可以了。」 「什么?」众人目目相觑,不知其所言何事。 「可以反击了。」景霆瑞平静的一句话,让主战分子甚是欣喜,不过他接下来的部署,还是让人感到困惑不解,依然是三路兵马,而景霆瑞自己便是先锋,换而言之,是去做送死的炮灰! 「这么打,成么?」有参谋反而担心景霆瑞若入敌腹太深,万一被俘,这仗也不用打了,都自尽谢罪吧! 「当然。」景霆瑞锐利的黑眸扫过面带疑虑的人们,语气坚定地道,「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打胜仗?」 「大将军所言极是!」有人见风使舵,有人沉默不语,不管如何,这主攻的战斗就这么依照景霆瑞的计划打响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真不知是嘉兰军已经习惯了大燕被动的打法,面对一口气杀来的先锋军队,竟然有些慌乱,有些士兵还在埋锅造饭呢! 他们似乎认定大燕总是追一段路就算了,可是,这回一直打到他们的城门下,且一举攻破城门,生擒嘉兰正副将领十数人。 这一场速攻又完胜的攻城战,无疑是鼓舞了全军上下,但也惹来嘉兰报复性的反扑! 炮火轰得山摇地动,火光遮蔽了天日,尸首满布,血流成河,景霆瑞就在那样血腥残酷的战场上,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根本就是战无不胜! 而那些嘉兰将领则陷入极度恐慌中,因为景霆瑞这个人打仗,都不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根本不像是初上战场的人。一旦遇到他的先锋军,都必死无疑!(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1章 硬碰硬,打不过,用陷阱,施计谋,同样打不过,让嘉兰诸位名将都大呼头痛! 就连大燕本国的参谋,也悟不透景将军的打法到底算什么? 要说他是靠蛮干取胜吧,又完全不是,他的用兵出神入化,全无规则可循,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大燕军有参谋特意写信回宫禀报此事,煌夜读完,不禁微微一笑,问柯卫卿可明白景将军的用兵之道,为何明明乱无章法,却能够屡战屡胜! 柯卫卿想了想,答曰,『兵无常势,水无常态,他是因敌变化而变化,故而取胜。』 煌夜点头,正是此解,古往今来,能如此用兵法的人,必定可以在残酷厮杀的战场上,闯出一条名为「神将」的道路,而景霆瑞具有大智大勇、沉着冷静的性格,以及那一身高强的武艺和骑术,更让他所向披靡。 这也是为什么,景霆瑞是初登战场,却能够大放光彩的原因。天生的将才并不会因为外界有多么严酷,就被淹没,反而是愈战愈勇。 夏去冬来,景霆瑞的先锋军,把嘉兰军打得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一次,嘉兰主力军在行进中接到哨报,称前方一百里是景霆瑞的军队,那将领就吓得连忙勒马,让队伍避让行走。 可景霆瑞还是逮住了他们,连杀带赶的,追了嘉兰军数百里的路,直到生擒嘉兰统帅李筹,还是个亲王。 此时,战争已历时两年,大燕皇帝下旨,令嘉兰国王投降,景霆瑞的兵马已经杀到嘉兰的宫门外。 嘉兰国王抵死不从,杀了一众后妃七十六人,且想要自刎,被只身潜入王宫的景霆瑞拿下,嘉兰自此倾覆。 大燕皇帝下诏改嘉兰国为安若省,进一步扩大大燕版图,稳固北部疆域。 还有一些嘉兰残兵,也在数月后投降,景霆瑞战功卓著,凯旋而归。 ※※※ 夏末秋初,晴空万里。大燕国的都城睢阳沐浴在一片金光灿烂的晨光中,那优美平整的方石大道纵横交错,青砖碧瓦的民宅鳞次栉比,更有运河穿梭其中,好一座繁华似锦的皇城。 今年会是一个丰收之年,又遇到打胜仗,以及安若省的设立,让城里的庆祝活动几乎都没停过。 这不,开了早市的茶楼,传出金钱板富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说书人把这板子打得飞 快,吸引了食客的注意。 配合着板子声,他绘声绘色讲着一出盖世英雄抗敌、保家卫国的故事,即北伐大将军景霆瑞打得敌军落花流水,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才说了那么一会儿,茶馆的门里门外,就挤满了大人、小 孩,鼓掌着,不时叫声「好!」 而睢阳的每一天都在这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拉开了序幕。 可是宫外再怎么热火朝天,人声鼎沸,都传不到那巍峨耸立的宫门中去,同样的阳光,一样笼罩在东宫的上空,却显得那么沉寂、孤单,甚至有些枯燥乏味。 「殿下,您在听老臣的话吗?」许是觉得太子一直对着窗外的光芒发呆,礼部侍郎闻栎不禁提醒道,声音里透着些许不满。 「啊,我在听。」已经十四岁的淳于爱卿,把头转了过来。此时,天已大亮,照得他的皮肤尤为白皙光亮,就像是玉石,白得晶莹剔透。 他的眉毛很黑,弓儿似的弯着,像他的爹爹,眉梢间透着一股俊雅之气,下方的眼睛大而明亮,一双乌黑的瞳仁湿漉漉的,就像是温顺可爱的梅花鹿的眼睛。 他的脸庞是椭圆的,仍显得有些稚气,但是鼻梁如宫脊般挺直,算是弥补了这个不足之处。 嘴唇还和儿时一样,就像沾染露珠的花瓣,既红润又线条秀美,微微翘起着,似笑非笑。 这让宫女姐姐们看着就好生羡慕,可爱卿自己并不喜欢,还会排斥照镜子。因为他是男孩子,脸上有条疤才会显得有英雄气概。 只是,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连一向纵容他的父皇都觉得可笑,让他不准乱来。 而爹爹则扶额叹气,二弟炎,是忧心忡忡地摸着他的额头,连声问道,『皇兄,你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要和我说,我去叫太医,你千万别硬撑……』 直到爱卿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再三表明自己没事,炎才会大大地松一口气,眼睛却还是盯着他不放,真是比嬷嬷还婆妈。 天宇、天辰更是可恶,大笑他太傻,说天底下,难道只有英雄脸上带疤?犯/人呢?不也脸上刺字的? 虽然这件事早已过去,但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爱卿就觉得更加烦闷,他们都不理解他真正的用意。(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2章 「殿下,有关康郡王想要以公主之礼嫁女之事,您觉得如何该回复?」闻栎又一次地问道。 「我觉得很好啊。」爱卿定了定神,笑眯眯地道,「朝中的公主本来就少。」 「可是,这真不和规矩啊!」闻栎的上司礼部尚书董有为上前奏道,「郡王离亲王差着辈份啊。」 『拉锯战又开始了……』爱卿心下暗叹,郡王为亲王之长子,郡主为郡王之长女,怎么说,不管辈分差了多少阶,都是皇室的近亲。 亲戚们要一场体面的婚礼,并不为过,爱卿也乐意成全他们家的喜事,但是,也许正因为是皇亲国戚的关系,各种礼节约束特别繁冗,听着就觉得头晕。 有关这桩婚事,尚书大人其实已经谈好几回了,爱卿真担心,再商量下去,人家郡主都要变成老姑娘了。 而且,不管爱卿说什么,尚书大人都反对,侍郎大人呢?则一会儿向着尚书,一会儿向着自己,摇摆不定。 这种情况自去年夏天开始,就存在了。 追其源头,是因为父皇把礼部、户部的大小事务,都交由他处理,说是为了锻炼他的办事能力。 不过,爱卿也知道其背后的主因是,父皇想要多多陪伴卧病在床的爹爹,所以才把一些政务分了出来。 所以除去上学、练武、练习骑射外,爱卿还要一堆的奏本要看,有时候,为了处理一些棘手事,他必须天没亮就起来,见各位大人。 在尚书絮絮叨叨地说些,君君臣臣、阶级不可乱的大道理时,爱卿终究是忍不住了,打断道, 「有道是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康郡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极为疼惜,她如今觅得如意郎君,但也要远嫁他乡,康郡王舍不得,想为女儿办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们应当通融才是,若嫁的是董大人您的女儿,您难道不会这么想吗?」 「这……」 「董大人向来以慈父闻名皇城,想必,十分能理解康郡王的心情。」爱卿笑着露出贝齿,看起来是那么地可爱,「所以,此事就这么办吧。」 「遵命,太子殿下。」尚书和侍郎双双拱手道,爱卿就让他们下去了。 「下一位,是户部侍郎姜大人吧,让他进来吧。」爱卿对一旁的小德子说,还翻了翻案头的奏本,户部负责征收全国的钱粮赋税,今日前来,是汇报入秋以来的赋税情况。 还有,一些亲王、郡王想要圈换用地,他们有些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但荒废已久,不宜耕种,想趁着国家打了胜仗,分得一些肥沃之地,特向宰相贾鹏表明此事。 贾鹏为此是大伤脑筋,因为这些都是贵人,一个也得罪不起,他便转交给户部处理,而户部呢,商议了许久后,上了一封奏折,把这个烫手山芋塞进了太子手里。 「那些有功之臣都还未获得封赏,怎么可以就让皇叔们置换了去?」爱卿脱口而出道,「而且各位皇叔皇伯的土地分拨已久,都是先帝定下,现今已经不便再更换了。」 户部十分赞同太子的意见,只是爱卿并不知道,他在这时做的决定,得罪了这些虽然养尊处优、却也根基牢固的贵族世家,为他以后的帝王之路埋下了不小的祸根。 处理完各种礼部、户部的奏本,爱卿真觉得肩颈都硬直了,小德子连忙给他捶捶,但也小声说,学堂那里都来催了几回了,问太子何时去上学。 「知道了,等下就去。」爱卿嘴里是应承着,可是他却无法自控地快步走出书房、离开东宫,一直来到北宫门的城楼上。 守卫见了他,很是意外,纷纷下跪,大呼「千岁!」 爱卿冲他们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各忙各的去,可是守卫根本不敢走开,全都围在太子的身后。 这阵仗,恐怕一只飞虫都近不了太子的身。 爱卿无奈,只得转身,不再注意守卫,接着他踮起脚,双手扒拉着高而厚的墙砖,望着外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真热闹啊。』爱卿想,他有多久没出宫了呢?宫里的事,总也做不完,宫里的课堂,也总也上不完。 最近一次出去,就是四年前的元宵节吧,父皇和爹爹带着他们几个兄弟,乔装去玩儿。 光想着,爱卿就笑了出来,他纯美的笑颜,让一旁的守卫头领都看呆了神,要不是小德子咳嗽了一声,他还不知分寸地盯着太子猛瞧呢! 「小德子,你说,瑞瑞到底是何时回来?」爱卿的心思却全在景霆瑞的身上,顾不上别人,喃喃地问道。 虽然听到父皇说,景霆瑞就要回来了,可到底是哪一天,父皇并没有说起。(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3章 「这个奴才可说不准,景将军这一路上少不得各路府门的恭贺宴请,是会耽搁几天吧。」小德子想了想,恭敬地回答道。 「唉……」爱卿却皱起了眉头,他会想要在脸上留点伤疤,也是太想念景霆瑞的关系。 总觉得景霆瑞去了战场之后,他的魂也跟着飞走了,夜里怎么都睡不好,还会做噩梦,梦见景霆瑞浑身是血,危在旦夕! 在得知他即将凯旋归来的消息时,爱卿从没有这么高兴过,又兴奋得睡不着了,大半夜里的,睁着眼,胡乱猜想。 他很担心都三年了,景霆瑞还会记得自己吗? 这都怪炎,说什么景霆瑞去了战场三年,连封信都没捎回来,就知道他的心里是没有「太子」存 在的。 而景霆瑞如今已经贵为大将军,战功显赫,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太子近身侍卫了,就更加不会把太子放在眼里,他要誓死追随的人,是皇帝才对。 爱卿本来就很不安,被炎这么说了一通,心里就非常地难过。 『你想啊,他身边会有肝胆相照的幕僚,有出生入死的战友,你这个养在深宫的太子,说不定早被他抛掷脑后。你还惦记他干吗?』 炎说的每一句话,就跟重锤似的打进爱卿的心里,让他心酸得想哭,可因为他是太子,得坚强着 面对一切,所以,他又硬生生地把泪水憋了回去。 这种说不出的痛苦,让爱卿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慌。 因为心里难过至极,所以就想要解决问题,他想着要做点什么才好,不至于被那些战友给比了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上战场,那一马当先、奋勇杀敌的英雄气概,他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才会想到脸上带疤,这事上去。 不过,弟弟们说的也对,匪寇、犯人们的脸上也会有疤。而且炎说,万一他真改了容貌,变丑了,景霆瑞若是更不喜欢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自己怎么这么笨,根本不及皇弟们聪明,爱卿就很自卑,甚至有想把太子位让给皇弟的念头。只是怕父皇会大发雷霆,到时,又牵连多条人命。 父皇一直宠着他,唯独太子位一事,从不让步,非要他当储君不可。而爱卿也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父皇、爹爹,以及天下百姓失望…… 这些年,他已经规矩了很多,当然,也失去了很多的乐趣。 「太子殿下,温太师这会儿都见不着您,该着急了……」小德子见太子面带愁容地伫在这儿,以为他是不肯去学堂,便出声提醒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爱卿点点头,他在下城楼前,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的街市房屋,飞掠过的鸽子,都如画般印入他的脑海。 他期盼着景霆瑞归来,却不知他已经来到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 景霆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戴着竹斗笠,身着轻便的深蓝棉布衣,腰配长剑,他看起来就像是来皇城寻找机会的乡村剑士,而非一军统帅。 而这样的剑士,在皇城里很常见,多为富贾人家所聘用。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辆宽篷马车,车夫是一个壮汉,一直卖力吆喝着,让路人小心走避,好让这辆大车穿这过人来人往的街市大道。 那风吹日晒之下,已经褪了色的车帘不时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张略带羞怯、又好奇的女孩儿的脸。 她的眉毛修得极好,如同柳叶,眉梢向下,显出妩媚,却不过分。 柳眉下是一双大而黑的杏目,陪衬在鹅蛋圆的脸庞上,是那样地精致,让人不禁想起梨园里的美少年。当然,她是女孩,那如秋水般沉静柔美的姿色,是少年再怎么装扮,也无法模仿的。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就这么文文静静地坐在马车内,只是不时望望外头,就像一只胆怯怕生的小猫。 马车左拐右转,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一条僻静的大道上。每隔五十步,就有守卫持着斧钺而立,这让女孩有些紧张,频频望向前方的景霆瑞,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身姿却依然如此挺拔,巍然不动。 仿佛只要看到他,女孩的心就能安稳下来,双手放在一个花色布包上。 没过多久,景霆瑞就勒住马,停在了景亲王府气派的大门前,有两个门吏见状就赶下来问话,语气很冲。 「干什么的?!竟敢堵在王府门前!你小子不要命啦!」 景霆瑞摘下斗笠,露出略显黝黑的、端正的面庞,那门吏定睛一看,立刻两腿一曲,给跪下了,「怎、怎么是大少爷!小的给您请安!」 景霆瑞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景亲王的长子,尤其他现在的地位是今非昔比,门吏的态度与往日大不相同,跪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4章 另外的人见状,连忙去府内通传消息。景霆瑞并不理睬跪着的门吏,径自下马,来到马车旁,掀起那道旧旧的车帘,伸手扶那女孩下来。 「唷,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回府怎么不提早通知一声。」 女孩的脚才站稳,就有人急忙地出来了,是景王府的大管家,老刘,虽然年纪大,腿脚却极快,他是第一个跑出府的。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班的人,其中为首的是景霆瑞的父亲景安昌,然后是王妃孙玉婷,她的身旁是世子,即景霆瑞同父异母的弟弟景霆云。 和三年前相比,景霆云着实成长为一个男人了,个头高大了不少。说起来,兄弟二人只差了一岁,但因其要继承王府的衣钵,所以景霆云别说上战场了,连摸到刀枪,王妃都会阻止,说这么做太危险! 于是,这个从小被仆人、父母宠溺着长大的王府世子,除了学会官场上的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其余一概没有长进。 他看到景霆瑞,先抱拳作揖,后假惺惺地叫一了声,「大将军!在下真是有失远迎!」 景霆瑞对他点点头,尔后,对亲王、王妃躬身行礼,正色道,「末将见过王爷、王妃。」 「免了!都是自家人,快,霆瑞,进屋说话。」景安昌看起来很高兴,笑得眉眼眯成了线,也暴露出眼角的皱纹。 虽然嘴上说自家人,可是全府家丁出门迎接这个儿子,是前所未有的隆重。景霆瑞看向了人群的后方,一位不带任何婢女的夫人,虽然已年过四十,但容貌依然光彩照人,那和蔼的眼里写满了对景霆瑞的期盼。 可是,她碍于妾室的身份,明明是将军生母,却得躲在家丁后头,以免坏了位份。 「母亲。」景霆瑞远远地与她招呼,景亲王这才恍然大悟似地道,「安妃,你上前来,与你儿子 一同说说话。」 王妃有些不悦,但还是让开了位置,让安妃上前来。 景霆瑞携起母亲的手,又招呼女孩跟上,这才与众人一起,进去了府门。 「这位姑娘是谁?」景亲王待茶水都奉上之后,讨好般地问景霆瑞道,「模样长得可真周正。」 「她叫田蓉蓉,今年十四岁。」景霆瑞才说,在座的各位就愣了愣,目光都投向了安妃,原来安妃入府前是歌姬,艺名叫蓉儿。 蓉蓉上前,面孔微红地给座上的人行礼,然后站定在大堂上,倒也落落大方。安妃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 「她本是大燕人,随同父母去嘉兰经商,后父母病逝,又遇战火孤苦无依,我就收留了她。」 「是景将军救了我。」蓉蓉突然说道,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嘉兰国王为打仗,强夺我家财产,迫使我流落街头,要不是景将军发现……小女那时就已经病死、饿死了!」 「唉,我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吃了这般大的苦头。」安妃站了起来,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泪水。 「蓉蓉在大燕已无亲戚,可我身在军营,都是男人,也不便带着她,所以,我想请王府收留她。」景霆瑞抱拳道。 「王爷,」安妃立刻看向丈夫,请求道,「我正想要个使唤丫头,您看……」 「嗯,收下一个丫头不是大事,你尽管放心好了。」景亲王抚着须,想了想道,「只是这名字恐怕得改改,和主子重名可不好。」 「小女恳请王爷赐名!」蓉蓉立刻就跪下了。 「就叫田雅静吧。」景亲王看着女孩儿道,「优雅又文静,是位好姑娘。」 「雅静谢王爷收留!」田雅静当即磕头谢恩。 「王爷取得名儿可真好听。」说话的是景亲王妃,一脸笑吟吟地道,「将军你就放宽心吧,你带来的人,王府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跟大小姐似的。」 「瞧你说的,别吓着人家了。」王爷笑着摇头。 谁也没想到,这田雅静去到王府之后,真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知书达理,成为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当然,这是后话了。 「父王,我还有公事在身,先行告退了,容我日后,再来拜访。」又聊了一阵,景霆瑞便起身告辞,安妃心下不舍,三年未见儿子,就只有这么短暂的一聚。 但是,她也明白儿子在外的荣耀,决定了她在景亲王府中的地位,她不能不放手。 景霆瑞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因为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一件事,才没有随大军回朝,而是自己先回来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5章 「听闻皇上为给景将军接风洗尘,所以会御花园里会举行赏花酒宴。」 十四岁的东宫侍女萱儿,对正伏案写字的太子说道。 她是去年冬天才进东宫伺候的婢女,其貌不扬,最初因为和太子同年同月生,而引起太子的注意。 后来,她不卑不亢的作风,以及为人爽快的性格,都深得爱卿喜欢,所以内务府就升她做了东宫的首领宫女。 萱儿也很高兴能留在太子身边当差,她常和小德子一起,一搭一唱地说些宫里的趣事,给总是批不完公文的太子解闷。 这会儿,她要说的就是酒宴一事,秋高气爽的,御花园内的桂花、芙蓉都开得正浓,正是喝酒赏花的好日子。 「说起来……」爱卿放下手中那青瓷凤雕的狼毫笔,若有所思地道,「我都不记得上次赏花是在什么时候了。」 「三年前,您和炎殿下在东宫赏红枫,那之后,您就很少去园子里逛了。」小德子拱手道,对于太子的事情,他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嗯……没错。」爱卿点了点头,那时,因为景霆瑞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让他心生不快,而找了二弟炎去花园闲逛。 不过,现在一回想起来,当时园中的景色就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转眼就三年,爱卿突然觉得日子过得如此之快,让他都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都这么久了,景霆瑞为何还没有回宫?! 爱卿一边觉得时光飞逝,一边又觉得日子过得极慢,仿佛蜗牛爬一样,在等瑞瑞回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如此地漫长。 尤其是,当知道瑞瑞马上就要回来,却迟迟不见人的时候,这种望眼欲穿的心情就更加难熬! 可是,他还不能表露出来,会被人笑话的,如此忍得就更加难受! 「殿下,宫里好久都没有设宴欢庆了,您这回一定要去呀。」见到太子突然安静起来,萱儿就笑着,试图让他提起兴致。 「嗯,那是当然的。」宫中三年都未曾有大的庆贺活动,一是对嘉兰的战争开支巨大,需要节俭。二是,爹爹的身子时不时抱恙,鼓乐之声会打扰他休息,很不合适。 所以,就算是景霆瑞接连打胜的消息传回宫,父皇也只是命人赏赐景亲王府,庆贺的酒宴也是设在那边。 爱卿心里记挂着景霆瑞,同时担心着爹爹的身子,就没去参加景亲王府连续三日的饮宴,而是留在宫里,尽力帮父皇分忧。 这么一来,他确实在这三年中,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奏事处送来的奏本,每日都如山高,整个东宫都成了书房,连天宇、天辰都很少来了,说这里十分乏味无趣! 爱卿虽然知道,可是无力也无心改变现状,至少当他全副身心投入在奏本中时,可以暂时忘却景霆瑞不在身边的事。 在最初,他看到有意思的奏本,还会抬头笑说,『瑞瑞,你快看这个……』 但是映入眼帘的是小德子茫然的脸孔,爱卿只有尴尬地挠头,装作无事,心里却难受得要命。久而久之,他就很少与人说笑了,安静地批阅奏折,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这本好了,换下一本。」爱卿对小德子伸出左手,右手则利落地合上刚批注好的一本。 小德子正帮太子翻开裱着黄绸的本子,就有一宫女在殿外很是兴奋地说,「来了,他回来了!」 「谁回来了?」爱卿随口一问,因为宫女讲得太大声,而殿内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啊,殿下,奴婢该死!」门外的宫女察觉失态,连忙迈进殿来请罪。 「没事,都起来吧。」爱卿微微笑着说,心想,这宫人爱求死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 「回太子的话,是景将军回来了,听说他这会儿正经过英武门呢。」宫女十分雀跃地道,声音在殿内回响,听起来是这般不真实。 爱卿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腾地站起来,吓了小德子一大跳,他手里捧着的奏本都被撞飞了出去。 「谁?你们再说一遍!是谁回来了?!」爱卿的大眼睛里闪耀着炯炯光芒,那神情是如此之激 动,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和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这着实让宫女看得愣神,变得结巴起来。 「就、就是景将……」 然而,宫女的话还没说完,爱卿就如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小德子慌忙喊上护卫,一同追出殿外时,太子竟然都跑得没影儿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6章 过了英武门,便是狭长笔直的内城通道,亦是车马道,能容六人并排通过,地面全是过千年的青石砖,十分巨大。 两边是高耸峭立的宫墙,与宫苑的朱红墙体不同,这儿都是灰砖砌成,上头设有屏障,以及弓箭、火炮孔,能守能攻,是大燕皇宫的壁垒之地。 这通道每隔三百尺就设有哨台,有全副武装的禁军负责守卫。景霆瑞手持皇帝御赐的黑铁兵符「睚眦」,身穿威武铠甲,骑着银蹄黑身的高头骏马,只身一人,策马扬鞭,通行其中。 那厚重的城门一扇扇地打开,守卫肃然行礼,一切都在快而有序的进行,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明明逆着阳光,明明马蹄飞快,在抬头瞄到城墙上方那一抹暗黄的身影时,景霆瑞立时勒紧了缰绳。随着他征战嘉兰的宝马「黑龙」,鼻里喷出炽热之气,骤然收住四蹄,却因为停得突然,马首扬起,长嘶了一声,如划破长空的雷鸣般慑人。 景霆瑞抬着头,微微眯起漆黑、细长的眼。哨楼上的人,就紧挨着石栏而立,他低下头,尽可能地倾出身体,往下探看。他的黑发因此滑落下肩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湖面上的点点碎金,美得让人眩目。 哨台有三层楼高,景霆瑞脚踩马镫,飞身下马,朝着头顶的哨楼单膝跪下,并抱拳道,「太子殿下……。」 虽然只是唇边的轻声呼唤,但这儿是如此的寂静,连马儿都安静了下来,楼上的人显然是听见了,转身飞奔下哨楼。 景霆瑞依然没有起身,他面前的包铁城门徐徐开启,爱卿就垂手站在那儿,面色红如桃花,气喘吁吁。 魂牵梦萦的人就站在城门内,咫尺之遥,景霆瑞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但是,那一身杏黄色、肩上盘着五彩四爪锦龙的太子装束,提醒着两人身份的巨大差别。 「末将景霆瑞,多得圣恩庇佑,征战嘉兰,大胜而归。在此,有幸再见太子殿下,请受末将一拜!」 景霆瑞即使阔别皇宫三年,该有的规矩,都没有忘记,更何况,城墙上还有守卫站着看呢。 「瑞瑞……!」然而,就在景霆瑞准备行大礼之时,爱卿却猛扑了过来,就像一头小鹿,撞进景 霆瑞的怀里! 「真的是你……天啊,真的是你!瑞瑞!」爱卿似乎都没听见景霆瑞方才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 反复念叨,十分用力地搂着景霆瑞的肩头,他的声音颤抖着,是极度喜悦,却也带着浓重哭腔。 「殿下……。」在这一刻,景霆瑞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如此心急火燎地往皇城赶,除了要向 皇上复命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确认太子是否安好? 与皇城官员的通信中,得知太子已经开始辅政,宫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太子,新的政治势力崛起,必定会引起朝廷权势的重新分割。拥护太子的一派,与专挑刺的言官针锋相对,他们说是为 太子,为国家效力,但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营私夺利,挑起各种争端。 这在每个朝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朝中,不是只有忠臣、贤臣而已,还有佞臣、奸臣,以及见风使舵之人。正所谓一种米养百种人,在朝廷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景霆瑞十分担心单纯又毫无防备心的爱卿,会沦为党派争权夺利的工具。即便有皇上、皇后在,即使他们再神通广大,英明非凡,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保护好太子。朝内的阴谋诡计向来是杀人 于无形,又无孔不入的! 而景霆瑞越是听到官员称赞说,『这些年里太子变得异常懂事,不再顽皮,行事稳重,出入有度,堪称众皇子典范。』他也就越担心,这听着根本是别人,而不是那位天真活泼,十分率性的淳于爱卿了。 但是现在,爱卿在他的怀里,依然和以前一样,那么「行事莽撞、不守规矩」,却让景霆瑞不由舒展开眉头,壮实的双臂也揽紧了他。 「我回来了,卿儿。」景霆瑞的嘴唇贴上爱卿那通红的耳根,一再地回应道,「我好好地回来 了。」 「景大将军——!」 一声尖利又带着柔腻味儿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紧密相拥的激动心情。景霆瑞抬头,看到来者是总领太监李德意。三年未见,他的头发已大多灰白,但精神依然很好,眉开眼笑地,好像狐狸一般 地瞅着他们。 「老奴奉皇上旨意,特来此地迎接景将军!将军您辛苦了!」李德意恭恭敬敬地作揖,似乎对他们这种不合规矩的主仆拥抱,视而不见。 「李公公。」景霆瑞放开手,抱拳回礼,爱卿则拧着秀眉,一脸不悦地站在一旁。 「哎呀,原来太子殿下您也在这?」李德意先是一愣,而后才笑眯眯地说,「都怪老奴老眼昏花,刚才没瞧清楚,老奴给千岁请安!」 「我一直都……」爱卿想说他一直都在的,可是景霆瑞却打断道,「既然皇上都在等末将了,就不容耽搁,还请公公速速带路吧。」 「是,将军您请。」(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7章 李德意带了好些装束华丽的内监、宫女来,排场大得很,看得出是皇上得知景霆瑞归来后,立刻下旨,让众人着礼服迎接。 于是,原本独行的景霆瑞,在数十人的簇拥下,牵着黑龙,浩浩荡荡地往深宫里去了。 爱卿本来想跟着去,但是李德意面带歉意地说,「皇上只下旨召见景将军一人,太子殿下,您还是先回东宫吧?」 爱卿气得直跺脚,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景霆瑞离开。直到那一大拨人都消失在宫墙的尽头,他才黯然地垂下眼帘,喃喃说着方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声,「瑞瑞,我好想你啊,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但是皇帝的召见,景霆瑞不能不去,而他们一谈起战事,恐怕无三、五个时辰是不会结束的,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么短暂的一见了。 带着这样无比沮丧的心情,爱卿独自一人慢吞吞地走回了东宫。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爱卿就火烧眉毛似地爬起床,却相当仔细地梳洗了一番,穿上前几日才新 制的杏黄色绣金蟒袍,接着,就命小德子去请景将军来。 小德子去了,但很快回来复命说,景将军昨夜留宿在宫中,并与皇帝彻夜长谈军务要事,此时,才刚歇下呢。 听到这里,爱卿便打消了要见他的念头,乖乖坐着等。 然而,到了午后,他再差小德子去请时,又得到回复说,景将军已经去长春宫觐见皇后陛下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小德子就劝太子殿下先用饭,因为怕错过将军,太子连早膳都未吃呢。 「我不想吃!……父皇和爹爹也真是的!哪里有这么多的事情要谈?还专挑我要见瑞瑞的时候, 等下他要是出宫探亲,我就又见不着他了!」 因为景霆瑞现在不是太子的近身侍卫,自然是不会来东宫的。等他见完皇上、皇后,说不定就回景亲王府去了。若真是那样,爱卿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难道非要等到宫中饮宴的那一天吗? 「殿下,您现在抱怨也是无用的啊。景将军现在那么忙,自然无法来见您……」小德子苦口婆心地劝着,还让萱儿端来太子爱吃的金粟玉米粥。 这粥取材是上等的甜玉米,玉米粒剥下,一粒粒挑拣后,捣成玉米糊倒入锅中。再加入淘洗干净的大米、新鲜的牛奶、蜂蜜、几颗大红枣,如此慢慢熬成的。 小德子用镶金边的青瓷汤匙舀起粥,小心地吹凉了,然后说,「殿下,请您多少吃一口吧,要是饿坏身子就糟啦。」 爱卿却抬头,用一种极为忽闪,像星星般发亮的眼神望着小德子。 这种巴望的眼神,看得小德子心头是颤巍巍的,连粥碗都要端不稳了! 太子的长相自然是好得无可挑剔,宫人私底下都说,太子不愧是继承龙脉之人,生得是龙眉凤目,分外俊俏!还说不管是什么样的花儿,到了太子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当然,他们看到的统统是太子的表象,小德子从小就跟在太子身边,尽心伺候着他,每当太子的表情越是可爱、甚至可称作「楚楚可怜」时,那就得小心警惕着,因为马上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 生! 「小德子,你今天很累了吧,都跑了三趟长春宫了。」爱卿笑脸迎人,亲切地端下小德子手里的 粥碗。 「不、不!奴才为您跑腿是心甘情愿的,再跑一百趟都不累!」小德子避之不及似的,连连倒退,还说,「殿下,这天色渐晚,景将军说不定已经得闲,奴才这就去看看。」 「给我站住!」爱卿站了起来,笑容全无,小德子立马停住脚,可怜兮兮地看着太子。 「您、您又要奴才去做什么啊?」 「好说,不是歹事。你,快把衣服脱了。」爱卿微笑着说,还让萱儿去把门窗都关严了。 「什么?!」小德子脸都吓白了,双手捂着身体,直打颤地说,「干嘛要脱小的衣裳?」 「少罗嗦!让你脱就脱嘛!」爱卿不等小德子自己脱,就扑上去扯他的衣带,小德子一阵哀嚎,左躲右闪,仍旧不敌太子的魔爪。 于是,沉寂了三年之久的东宫,竟然又出现了极为喧闹之声,屋顶琉璃瓦上栖息的鸽子,都呼啦啦地飞走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8章 黄昏,暮色姗姗来迟,长春宫的御花园笼罩在一片金与红相互交织而成的靡丽色彩中。 一队十六人的红衣内监,分为两列,一前一后,步履轻快地走入花园,要接替午后当值的太监。 此时,恰逢皇后柯卫卿亲自送景将军出来,他穿着一领厚厚的紫貂绒披风,对初秋的季节来说,是早了些,但是柯卫卿卧床已久,难得出门,也难怪会被下人「全副武装」了。 不过,对于久居深宫的人来讲,柯卫卿的面色尚可,脸上满是喜悦的神情,让人看着能放宽心。 他身旁站着景霆瑞,在夕阳光辉的照拂下,他是那么地魁梧挺拔,气宇轩昂。他今日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轻便的武士官服,却仍然跟身披战袍似的,显示出坚如磐石一般的气魄。 而景霆瑞的长相又那么地英俊,眉毛浓重,眼睛深邃,深刻的五官极为端正,让人过目难忘。 此外,他的眼神永远是这样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就更让人无法直视了。 也只有柯卫卿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谈话,不会被其影响,那是因为天底下,还有个人目光也是如此犀利,那就是煌夜了。 两人谈的话题也无非是皇上,后宫不能干政,但对曾经也是大将军的柯卫卿来说,能和景霆瑞这位现任的将军叙话,是一件非常愉快又怀旧的事情。 柯卫卿再三替皇上,感谢景霆瑞的辛劳付出,称赞他为大燕、为皇上立下了大功。 于是,景霆瑞多次下跪叩谢,柯卫卿又连忙阻止,这场面很是有趣。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在花园里耽搁了一阵,那些原本打算去交班的太监,也只能立在园子里,俯首低眉,要等皇后他们离开才能走动。 有一个位居末尾的「小太监」,几次微微抬头偷瞄,又很快低下头去。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景霆瑞,心里是既开心又紧张,开心的是,景霆瑞正要离开,一会儿说不定可以找机会和他搭上 话。 紧张的是,没想到皇后也出来了,要是被发现就糟糕了! 这会儿不是罚抄写就能逃过去的呢! 「那么,你一会儿是要回去亲王府吗?」柯卫卿亲切地问景霆瑞道。 「正是,皇上命我带礼物给父王。」 「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对了,我这儿有西凉国送来的雪蛤膏,听说老人家吃了能益寿延年,你拿回去,给你的母亲安妃补补身子吧。」 柯卫卿的话让「小太监」蓦地抬起头来,景霆瑞果然是要出宫吗?如此一别,还不知何日才能见到了!好在自己早已料到,偷偷摸摸地来了! 「小太监」此时已经是心急如焚的了,都忘了老是抬头,是会露馅的! 因为小德子说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公公,且宫婢们都认得他,要混入长春宫,还不叫人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爱卿也有自己的法子,他拿了一个太监手里的拂尘,遇人就低头,拂尘一挡额前,再行礼。这举止虽然有些夸张,但别人只当是个胆小怕生的太监,倒也让他一路顺当地蒙混了进来。 只是这会儿他是怎么都沉不住气了,景霆瑞就面对着他而立,在十几步外的地方,爹爹则侧对着他,两人相谈甚欢,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就在此时,景霆瑞那双鹰眸,毫无预兆地扫视了过来,爱卿心里一惊,可就是忘了低头,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心想,『完了,一顿板子是逃不掉了!』 然而,景霆瑞的目光就如冬日里冰封的湖泊,那样的平滑如镜,飞快地扫视而过,目光又落回到柯卫卿身上,恭谨地谢恩之后,拱手告辞。 『他没认出我?!』爱卿简直是遭遇雷击似的,惊诧万分。虽然这顶太监帽是大了点,站着的人 都是统一着装,一眼望来确实有些难以分辨,可是,景霆瑞毕竟都望过来了啊,并且的的确确地看到了自己!却没有一点认出来的意思。 就算是三年未见,也不至于生疏到这份上吧?这根本是——视而不见了呀! 不,昨日也是有见过一面的,当然,都怪那时自己太激动,光顾着扑过去抱他了,恐怕景霆瑞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 三年了,自己怎么着都是有点变化的吧。 「末将告辞,陛下请多注意身体。」在爱卿纠结于此时,景霆瑞声音朗朗地道。 「嗯。」柯卫卿点头,吩咐太监和宫婢送他出宫,不过景霆瑞谢绝了。 『这可怎么办?!』爱卿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是现在追上去还是作罢?眼看爹爹转身已经回寝殿去了,而景霆瑞则沿着花园小径往外走。 「都别愣着了,快走吧。」这时,领班的老太监一甩拂尘,趾高气昂地催促道。 爱卿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们往前走,只是与景霆瑞截然不同的方向,他急得帽檐下方都是汗了,伸手掏向衣袖内,想找帕子擦一擦。 「啊?!」突然,爱卿大叫一声,吓了老太监一跳。 「干什么呢?你!」老太监佛尘一指,不快地道,「在宫中喧哗,是活腻了吗?」 「回公公,小的拣到玉佩一块,定是方才景将军落下的,小的给他送去。」爱卿低着头,极快地道。都不等老太监反应,就抓着自己的玉佩,转身拔腿狂奔。 不管公公在后头叫喊些什么,爱卿都权当听不见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49章 御花园很是宽广,蜿蜒曲折的游廊,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古柏藤萝更是目不暇接,但出去的路大致都是那么一条,爱卿自认是可以追上景霆瑞的,可一口气跑过了三道回廊,都不见瑞瑞的踪影。 「走得那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青灰色的暮霭笼罩着园里的假山,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点上。 一整日都没吃东西,加上紧张和心慌,又一阵急跑,此时的爱卿不但额头冒汗,还两眼发晕,不得不伸手扶住一嶙峋突出的假山石,停下来歇口气。 早知道听小德子的话,喝上一口粥也好啊,也不至于现在饿到头晕眼花了。 就在爱卿深感挫败、垂头丧气之时,一双手臂忽然从他背后探出,就跟鬼魅似的猛地勒住他的肩头,同时还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客?!』爱卿瞪圆了眼地想,极快地抬起手肘,猛击向那人的上腹,就算不死,也能折他三根肋骨! 爱卿毕竟是青允教出来的徒儿,或许武艺比不上炎那般精湛,但保命的功夫还是有的!反击的动作那叫快准狠! 然而,肘击固然很快,那人却也不差,似乎用了内力,筑起一道「铜墙」防护,爱卿只觉得手肘一痛,就跟碰到岩石似的坚硬。 可能是他肚子饿,所以力气还不够大吧,他无法破解对方的防御招式。于是,爱卿很快改变战略,抬腿往后踹,攻击那人的下盘,可明显后方的人个头更高,双腿十分修长,且闪避灵活。 那人一格一挡,就轻松地将他的脚也禁锢住。这番争斗不过一瞬间,却让人紧张得心脏咚咚狂跳! 「别动。」那人轻声耳语道。 『这声音怪好听的,不对!怎么这般耳熟?』爱卿的眼睛眨了又眨,这种仿佛做梦般的心情,让他激动得全身有些发抖。 这时,那双一直禁锢着他的胳膊终于松开,双腿也不再压制着他,重获自由的爱卿,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去,借着最后一丝的夕阳余晖,看清那端正的脸庞,正是景霆瑞时—— 真是太大的惊喜!爱卿嘴巴大张,心里顿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他的面颊就跟那沉入天际的夕阳似的,一片火红,连耳根都是烧烫的。 「殿下……」景霆瑞主动靠近,温柔地牵住爱卿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爱卿不由抬起头,天色又暗了几分,加上假山的阴影遮蔽,所以他只能看到景霆瑞那如刀凿般深刻的轮廓,却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想起刚才的事,爱卿难免结巴,还想看看景霆瑞有没有被自己打伤,可是,景霆瑞却没给他抽身离开的机会,低头吻住了他温软、却有些哆嗦的嘴唇。 『啊?』 爱卿不禁抽吸了一口气,微启的嘴唇给了舌头绝佳的入侵机会,景霆瑞也没有放过这个时机,即刻长驱直入,就像久旱逢甘露似的,激烈地掠夺着那青涩的、却无比甘美的滋味。 「唔……!」爱卿心跳得快蹦出胸膛了,砰砰砰!的声音就像铜锣贴着耳朵敲,他的脑袋又晕又热,腰是软绵绵的。景霆瑞曾经说过,这是臣子忠诚于主子的一种表示,久别重逢,被这么做也是正常的吧。 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头? 既然这是好事情,为何自己会如此心慌气短?还全身直冒热汗?!整个人就跟发烧一样,不但脸颊、心窝滚烫,连脑袋都烫得很!快要晕过去了! 爱卿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是很难看的,因为小德子说过,他感染风寒时病容惨淡,都见不得人。 当然,他并不知道小德子这么说,只是想让他老实地待在床上养病罢了。 也许是身体的反应太奇怪了,才会让爱卿在这当口,想起生病的事来,原本他老老实实地被景霆瑞吻着,此刻却扭捏、挣扎起来。 「等等……瑞……啊?」 爱卿好不容易才抽回手腕,想要推开一些景霆瑞,身体却冷不防地被抱了起来,爱卿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躺到了地上,脊背直抵着冰凉坚硬的石头台阶,景霆瑞的嘴唇只是离开了小会儿功夫,就又碾压上来。 被紧抱在景霆瑞的怀里,背后又是台阶,没法后退,爱卿动弹不得,下唇被轻吮了一下,接着舌头慢悠悠地攻入进来,却非常不客气地卷住了他的舌头,热闹地上下翻腾,摩擦不休。 一股暖暖的,异样的颤栗从体内深处升起,如涨潮般一直蔓延到指尖。他觉得燥热,觉得痒,汗水都沁出了脖子,抓着衣襟的手指都在痉挛般地微微颤抖。 「唔……啊……。」 他的声音亦变得极为古怪,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是那么沙哑,那么陌生,爱卿开始害怕了,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景霆瑞却在这时相当温柔地抚摸他的头,慢慢地松开嘴唇。 随着舌头的退出,一道银丝勾连着两人的唇瓣。 许是月亮已经升起的关系,爱卿偏偏看到了这一幕,心脏更是哐地受到重击,吐出的气息愈发地灼热和急促了。 景霆瑞定定地凝视着他,眼底似乎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如同头顶的月光那样耀眼,但他什么话也没说,更没取笑爱卿的慌张,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他。(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0章 别人都说景霆瑞像一座大冰山,冷酷得很,极少说话。但在爱卿面前,他还是很多话的,只是爱卿这会儿不由感激起景霆瑞不爱多说的性格,至少,他现在不会觉得那么困窘。 还可以在他的怀里,慢慢冷却自己沸腾的脑袋。 正当爱卿这么想时,景霆瑞却轻轻地推开了他,用一种非常冷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口吻,说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东宫去了。记得回去后把衣裳换了,不然又要挨罚了。」 「哎?」爱卿都忘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小太监的装束呢,可他着紧的不是这个,蓦然坐起来说, 「你这就走了?不去东宫坐会儿?大家都很想你呢。」 不好意思说自己非常想念他,想得都快变成「望夫石」了,爱卿把小德子和宫女们都捎上了,嘀咕道,「起码也……喝杯茶再走嘛。」 「不了,末将家中还有事,先告退了。」景霆瑞忽然站起身,似乎有意躲避着爱卿的碰触,还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都出现在明朗的月色底下。 爱卿想要叫住他,才起身,就听到一列巡逻禁军从不远处经过,而不得不退回假山下。 禁军守卫自然认得景大将军,还整齐地向他行礼。 待他们走过去后,爱卿就溜出假山,秋夜的凉风呼地吹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头脑立刻变得分外清醒。明知道应该快点离开御花园,因为禁军还会过来巡逻的,可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左右扭头,四下寻找着景霆瑞的身影,发现他真的已经走掉之后,爱卿就跟被这一阵阵的寒风给冻住似的,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久都不能动弹。 ### 今天是个特别喜庆的日子,皇上为给景将军接风洗尘,在御花园的东桂苑举办了一场赏灯、庆功酒宴。 那一盏盏、一串串,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花灯,几乎挂满了一株株怒放的桂树。加上月色皎洁,花香四溢,人们行走在花坛间、鹅卵石小径上,有种仿若置身月宫之感。 十六张或圆或方的宴席桌子,就摆在令人眼花撩乱的彩灯之间。身着粉色帛裙的宫女,双手端着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金盘酱鸭,送到每一席的桌上。 酱红色的肥鸭盘成圆状,油光发亮,还散发着一股桂花香。这肥鸭肚皮内的名堂也很多,填满了香菇、火腿、糯米、鸡丁、还有桂花瓣儿。 一切开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不但鸭肉肥美,里头的食材也是让人吃得津津有味,唇齿留香。 天宇和天辰光是啃这大肥鸭,就快撑破肚皮了! 今夜不但柯卫卿有盛装出席,连小公主珂柔都来了,她已经四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分外传神,她「咯咯」地笑起来,粉嫩的圆脸蛋上,就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可爱极了! 而她只要一到爱卿的怀里,就怎么也不肯离开了。 乳母嬷嬷看着公主在太子膝上「撒野」,一会儿要亲亲,一会儿要抱抱的,把太子的衣衫都弄皱了,却毫无办法。 爱卿呢?自然是高兴极了,索性让嬷嬷在一旁歇着,他自己来喂公主吃饭。 同席的宰相贾鹏见了,连声称赞说太子与公主的感情真好,而公主最喜欢的兄长,显然就是太子。 「当然,我也最喜欢皇妹了。」爱卿乐滋滋地说,此刻,他的眼里就只剩下珂柔了。 尽管他的身旁坐着二皇弟炎,以及此次宴席的主角——景霆瑞。 与太子和公主的热闹相比,这邻座的二人就安静得过分了,只有当皇上、或其他大臣前来敬酒,他们才会起身。 「皇兄,你自己不吃东西吗?」也许是看不下去爱卿一直喂公主,自己却不动筷,炎终于说话了。 「我会吃的,一会儿就吃。」爱卿嘴上答应着,肚子却不觉得饿,大概是因为景霆瑞就坐在身旁的关系吧,自那天在假山旁遇见后,已经过去五日了。 景霆瑞在这期间有派王府家丁,送了一些他沿途买的土特产,什么藕心香糖,用极好看的花纸包 着,色白如玉,松酥香甜,落口消溶。爱卿吃了一块,后来得知,其他皇子都有份,他就把剩下的糖饼,分给小德子他们了。 再者,就没有任何的联系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和炎儿他们没什么两样!』爱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往,父皇和爹爹赏赐他们东西时,经常是一人一份,很是公平,他心里也从未有过芥蒂。 可唯独收到来自景霆瑞的礼物时,他会想要独占。 『怎么自己变得如此小气?』爱卿觉得自己越来越坏,甚至算得上是小心眼儿,就更不开心了。 好在今天有珂柔出现,多少扫除了那烦闷低落的心情。 可是,好景不长的是,随着夜深天凉,而珂柔已经吃饱喝足,连打哈欠了,柯卫卿就让嬷嬷抱公主回去休息。 爱卿纵然有千般不舍,还得把珂柔交还给嬷嬷。 「皇哥哥……」小公主纵然瞌睡得眼皮儿都打架了,却还是冲着爱卿笑,伸出那柔软浑圆的小胳膊,还要他抱。 「还是我来送柔儿回去……」爱卿连忙想要讨回珂柔,可是有人一把抓住了他,连袖子带胳膊的,让他一下子站住了。 他扭头,竟然是景霆瑞,不,还有炎。 他们一左一右,各自握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 「这是怎么了?」爱卿诧异地问。 「天黑。」景霆瑞说。 「路滑。」炎应道,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两人还相视一眼,便松开了抓着太子的手。(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1章 「天这么黑,太监的灯笼只能照顾到嬷嬷一人,你跟着去会添乱的。」炎把景霆瑞说的话,扩充着说了一遍。 「夜里雾气重,花园里的路湿滑,你不懂走夜路,万一抱着公主摔跤,就不好了。」而景霆瑞则把炎的理由解释了一遍。 爱卿感到十分稀奇地看着他们,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合拍? 「罢了,我不去了。」 嬷嬷早就抱着公主离开了,爱卿望了望那一头黑黝黝的园景,哪里还有公主的影子,便又回到宴桌上。 望着那满桌的美酒佳肴,爱卿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但他才吃了几口鸭肉,不知是谁提议行酒令、猜灯谜,有一文臣兴冲冲地起身道,「就由微臣献丑出一道谜题,考问在座的各位大人,此为打一物。」 虽然他那么说,显然是针对皇子们的。 「骨头零零星星,皮肤薄薄轻轻,」那文臣显然是喝了不少,面色赤红,不但摇晃着脑袋,表情 还有些夸张地道,「问得什么顽疾,佳人热火烧心!」 也许这句子正扎进爱卿的心里,他这几日吃得少,睡得不安稳,还总是心烦气躁。 他一听到这里,脸孔就红透了。 有人掩嘴笑说,「这首是歪诗,岂能登此大雅之堂,也不怕皇上怪罪!」 可是那文臣辩驳说,此言差矣,非要大家猜一猜,还偏偏看着太子。 「啊……」爱卿张了张嘴,但脑袋里空白一片,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灯笼。」紧挨着爱卿坐的炎,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对!炎殿下才思敏捷,果真厉害!」文臣当即鼓掌,还敬酒一杯。 众人仔细一想,确实是「灯笼」没错,不但夸奖了炎殿下,还称赞了出题的文臣。 酒宴上的气氛不由活跃起来,连平时爱端架子的贾鹏,都一口气地出了好几道题,还要在座各位官员、皇子彼此出题,而皇上作为评判,答对有赏,输了的就罚喝酒三杯。 于是,按照从左往右的次序,炎出题给爱卿回答,但他明显是偏心的,说道,「木字多一撇,打一字。」 「移。」爱卿脱口而出。 炎就自罚喝酒,轮到爱卿给景霆瑞出题,爱卿面对着他,却说不出话。 别人还当太子想不出题目,不由鼓噪。 「快啊,殿下,以您的学识绝对可以让景将军罚酒三杯的。」 「就是说啊。殿下,您不是想放水吧?」 「我没有……」可是爱卿都没有抬头看过景霆瑞一眼,心里就像有十五个水桶打水,都七上八下了。 「那快点说啊。」众人鼓掌吆喝。 爱卿无奈地看了看桌上,那青铜火锅炉正烧得旺呢,便直接取材,「长在高山上,死在泥洞中,魂魄飘青天,骨头暖人间,也是打一物。」 「这太简单了,太子殿下问的是『木炭』嘛。」大概是爱卿的视线出卖了他,所以旁人就已经抢先作答。 那人是新入职的文臣,似乎是为了在皇上和诸位大臣面前,留下一个敏捷聪慧的印象,才如此作为,但是让太子下不了台。 爱卿果然咬着下唇,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中,连喝三杯,而他的酒量非常差,根本就是「一杯倒」。 所以饮宴到现在,他都没有沾过一滴酒。都是以茶代酒的,回敬各位大臣的。 「既然现在改为『抢答』了,」景霆瑞突然起身说道,「那么我来出一道题,由诸位大人来竞猜吧。」 「可是太子殿下还没喝……」那人显然有些不满,但被景霆瑞的黑眸这么一扫视,竟然也缩住了口,讪讪地坐回了位子里。 「想必猜灯谜大家都玩厌了,就来点新鲜的玩法。」景霆瑞从容不迫地道,「谁能坐在我坐不到 的地方,就算赢。」 「什么?!」(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2章 这问题一出,可真是新奇得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还有人自言自语,仔细琢磨着,「坐在景将军坐不到地方……?」 若是凳子,他能坐,大家都能坐,换言之,只要能搁住屁股的地方,景将军自然也能坐上去,不管是凳子、桌子,还是树上、地上。 或许,景将军的用意没那么简单? 不出片刻,就有人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卑职知道了,这是指『骠骑将军』之位,当然,这位子若景将军都坐不到,吾等庶人就更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谁能坐到连景将军都坐不到的官位上去,这马屁是拍得极响的。 可是,景霆瑞轻轻摇头,「末将说的坐,就是『坐着』,如此而已。」 言毕,他还坐下了下来,静候诸位大臣的答案。 这下,可真是问倒众人了,大家都挖空心思地想,到底有什么地方是坐不住的,水面?沼泽地? 不过,这水面、沼泽地景将军自己都坐不上,其他人也没办法坐上去啊。 爱卿看着景霆瑞端坐在那儿,心里就有了答案,可是有些为难…… 「唉,老臣木讷,实在想不出。」 「卑职也想不出。」就在大伙都摇头放弃的时候,只有爱卿是一脸的明白,却欲言又止。 「卿儿,你说说看。」煌夜问儿子道。 「这个……」爱卿不由看向炎,但这一次炎猜不出,帮不上他的忙。 「你若是知道答案,就公布了吧,大家都很期待呢。」煌夜笑着催促。 景霆瑞深邃的目光,笔直地投向爱卿,这让他的脸孔更加地红,傻傻地站在那儿,心里不安地想着,『上一次在假山旁,瑞瑞忽然冷淡地推开我,现在,他又怎么会接受我的答案?』 「其、其实,就是那个……」爱卿打算直接说出答案,可是煌夜却打断道,「景将军问的是, 『谁能坐到我不能坐的地方』,所以卿儿,你要用动作表达出谜底。」 「唉?」这下爱卿真的是无计可施,他朝景霆瑞挪了一小步,大家的眼睛都睁大了,显得非常好奇,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爱卿一闭眼睛,就这么坐在了景霆瑞的大腿上。 景霆瑞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像在扶住他一样,左手顺势揽住了爱卿的腰。 「原来如此。」煌夜拍案道,「是景卿家的大腿啊!」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景将军自己也坐不到的地方,不就是他自己的腿吗? 这谜底说穿了竟然如此简单,仿佛连小孩子都能猜到似的,可又是真真地找不到答案。 「景将军真是厉害,这都能想到。」老臣们纷纷竖起拇指,表示十分佩服,就连之前让爱卿难堪的年轻文臣,也作揖表示甘拜下风。 「厉害的是太子殿下。」景霆瑞说,「能这么快就猜出来。」 「对!太子殿下天资聪颖、非凡人所能比拟。」于是,那些盛赞的话简直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 绝地涌向爱卿。 不过,让爱卿羞得不行的,倒不是他们那一套套溢美之词,而是他还坐在景霆瑞的怀里呢! 景霆瑞完全没有介意的样子,也许感觉到爱卿浑身僵硬得就跟石头似的,他还轻声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你……你不是讨厌我吗?」爱卿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或许是旁人都在鼓噪吧,他抬眼看着景霆瑞。 「您在说什么?」景霆瑞神情里透出困扰,要知道能让他觉得棘手的事情可不多,就算是在战场上,面对黑压压一片的敌军,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爱卿见状,急忙想站起来,可没想景霆瑞却拽了他一把,又让他跌坐回他的怀里。 「我不讨厌你。」景霆瑞说,声音极轻,却刚好可以让爱卿听到。(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3章 爱卿一怔,随即抬头看着景霆瑞,大概是看不下去他们二人拥抱着,还眉来眼去吧,炎跳了出来。 一把拽住了爱卿的手,对景霆瑞狠狠瞪眼道,「这谜题都解完了,该放人了吧?」 「炎,你先等等,」没想爱卿反而转头,继续看着景霆瑞。此时,他脸上的那种阴郁和迟疑都一 扫而光,就像头顶这耀眼的宫灯似的,整个人都是亮堂堂的,特别有精神。 「你说的可是真的?」爱卿问景霆瑞。 「嗯。君子无戏言。」景霆瑞答道,声音依旧压低着。旁人都不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只当是太子在和将军闹着玩,此时大家都喝高了,气氛如此热烈,礼节之事都给抛掷脑后。 炎却生气了,他硬是要爱卿离开景霆瑞,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只碧玉酒壶就摔碎在地上,惊醒了所有人! 「陛下?!」李德意惊呼,赶紧上前去搀扶身体歪倒向座椅扶手的柯卫卿,看来是他的晕厥病又犯了,才会失手摔了酒壶。 本来柯卫卿就不宜饮酒,煌夜刚才也劝着,可是今日高兴,他难免多喝了几杯,结果…… 「快去传御医!」煌夜立刻抱起柯卫卿,让李德意去传北斗。 这下,没人再嬉戏说笑了,大家手忙脚乱地跟在皇上后头,齐齐地送皇后回宫,好在这酒宴就摆在御花园,离长春宫并不远。 北斗来得很快,在寝殿里头诊治时,众大臣和皇子统统立在外头,不安地等待着,谁也没走开。 等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时,李德意才出来说,「陛下没事,已经苏醒,大家都放宽心吧。」 顿了顿又说,「陛下说,这次对不住景将军,还扫了大家的兴,日后必定补偿。」 「只要陛下安康,对末将而言,便是最好的补偿。」景霆瑞下跪,肃穆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要进去看望爹爹,你先回府休息吧。」爱卿看着景霆瑞,爹爹没事,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又要和景霆瑞分开了。 「是,殿下也请注意身体,别太操劳。」景霆瑞抱拳道。 「嗯,我会的。」爱卿依依不舍地看了景霆瑞一眼,便和炎一起,有些焦急地进了寝殿。 ※※※ 柯卫卿休养了一月余,天越发冷得紧,风卷着枯叶在空中狂舞,不一会儿就下起冰雹,噼噼啪啪的,把宫里的人都惊到了,纷纷关紧门窗。 唯有御医北斗照例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提着个红色雕漆铜扣食盒,往长春宫里送汤药。 食盒上层放着补气益血的汤药,由千年野山参、当归、川芎等炖煮而成。 下面一盒是桂枝葛根汤,柯卫卿在生太子时,被废妃烁兰下了毒,当时能活着生下孩子就已经是奇迹了。 如今他武功尽废,没有内力可以支撑他的身体。每到天冷的时候,寒毒或多或少都会诱发出来,引得他五脏六腑都不适。 所以,这熬了整整一宿的葛根汤用来驱散寒毒是再好不过的。 北斗对柯卫卿很上心。起初,他是对巫雀人不论男女皆可怀孕,感到好奇,才想留在宫中的。 而这些年来,巫雀人的身体构造、经络穴位是否与众不同?甚至他们的寿命、饮食喜好,都在他的考察之列。 以照顾柯卫卿的经验,北斗还撰写了一本《巫雀秘要》,以记录巫雀人的种种。 原来并非所有的巫雀男人都能身怀六甲,过了十岁或十四岁之后,当胳膊直到肩胛一带,出现火红色,状同盛开的曼珠沙华般漂亮的纹样时,才表明这少年将来可以受孕。 这是巫雀族特有的胎纹,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胎记,只是和寻常的胎记不同,它不是孩子一出生就有的。因此,在巫雀村是没有指腹为婚的习俗,他们要等到孩子的胳膊上,出现华美的火红胎纹时,才会摆酒庆祝,并为他选定亲家。 随着越来越多的巫雀人走出世代隐居的山村,与他族联姻,这稀奇的血脉继承甚少,加上先皇的血腥杀戮,如今的巫雀族确实是人丁单薄。 不过,好在柯卫卿不但是纯血,还是族长之子,相当于巫雀中的皇族。 他与煌夜之子都继承了巫雀族稀有的血脉,只是目前皇子们的身上,都没有那样漂亮又华丽的胎纹。 虽然北斗觉得很可惜,柯卫卿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太子若是能受孕,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指 不定还会引发储君之位的动荡,到时朝野内外,可又要不太平了。 而爱卿若是普通男子,就再好不过了。 对此,北斗倒也理解柯卫卿的难处,这就为什么,他起初只是对柯卫卿好奇,现在却是如此效忠他的原因了。 ——因为柯卫卿真是一位好皇后。 他身为男人,却成为大燕皇后,明里暗里都受了不少嘲笑。他做的事,稍有差池,别人就会评论说,果真是要女人来当皇后才好。 所以,他必须面面俱到,所谓皇后该「母仪天下」,就是要礼法有度,循规蹈矩,为天下人之楷模。 为此,柯卫卿没有能透气的日子,就算卧病在床,也定要听各殿总管的禀报,处理宫中事务。长期以来,他不但要处理庞杂的宫所收支,主持逢年过节的繁琐庆典,还得暗中平衡朝中各派势力,解除皇帝的后顾之忧。 他的辛苦,怕是怎么也说不完的,可是他却从不喊累,真不知是该叫人佩服,还是心疼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4章 北斗这会儿去到寝殿,怕还是看到柯卫卿披着外衣,伏在案头看各种账簿呢。 「御医大人。」两位宫女迎着北斗进门,帮他提食盒。北斗走进殿内,果其不然,柯卫卿正捧着 一本厚厚的账册看呢! 「陛下,我是怎么说的?天寒了,您需要卧床静养。」北斗并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地指摘。 「啊?」柯卫卿倒是一脸意外,「这外头都下雹子了,你也来?」 「我不来,就不知道陛下您又在硬撑了!」北斗有些气鼓鼓的。 「呵呵,是我不好,不听医嘱,我一会儿就去躺着。」柯卫卿点头,让宫女给北斗上茶。 「我哪里还喝得下,都快被您气饱了!」北斗是想柯卫卿立刻去躺下。 「等我看完这本帐就去歇着,冬天了,各宫所光炭火的开支就不少。」柯卫卿闲聊道,他把北斗视为好友,而非只是一位御医。 「这宫里养着的人也不少,你就不能让他们去合计吗?」北斗还是喝了一口茶,李德意进来通报,「皇上驾到。」 只见柯卫卿飞快地丢开手里的账簿,北斗以为他要出去迎接,哪知他转头直奔卧榻,掀开被子,合衣躺下了。 见状,北斗是瞠目结舌,差点都忘了恭迎皇帝了。 「北斗,卫卿今日如何?身子可有好些了?」煌夜一进门,就先免了北斗的礼,着紧地问。 「怕是会积劳成疾。」北斗并不给柯卫卿面子,直言道,「皇后陛下就算不看着那些公文账簿,心里也还是牵挂着,这日夜难寐的,病怎么养得好?」 「我才没有……」柯卫卿在被窝里头抗议。 煌夜走到床边,看到他身上的外袍都没脱,便知他是匆忙躺进床里的,便轻叹一口气。 他正要说什么时,殿外有一太监高声禀告道,「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煌夜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遵旨。」太监即刻传令去了。 不一会儿,爱卿就迈入内殿来,他是独自来的,还提着一盒御膳房的点心。 「儿臣给父皇、父后请安。父皇父后万寿安康!」爱卿放下点心,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 「快起来吧。」看到太子,煌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儿臣见天下冰雹,担心惊到爹爹,特来探望。」爱卿如实说。 「你真是越大越懂事了。」煌夜不由称赞道。 要知道,爱卿小时候可怕打雷闪电了,冰雹也是这么大声,他却一心惦记着柯卫卿,而冒着雹子前来探视。果然孩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爱卿已经是一个很有担当的小男子汉了。 「太子是越发懂事,不像某个人……」北斗直言道,「再这么操劳下去,迟早会『香消玉殒』啊。」 「什么?!」这话真是惊到父子二人,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问。要知道北斗要么不说,一旦说了,就必定是真的。 「我哪里有这么弱不禁风……」柯卫卿躺不住了,索性掀开被子,下床。然而,他的脚尖才着地,身子就一软,要不是煌夜一把捞住了他,恐怕柯卫卿就要摔个大跟头。 「我只是一时不小心……」柯卫卿还嘴硬着,煌夜就把他扶上了床。 「皇后陛下沉疴宿疾,久治不愈,也是微臣的错。」北斗也吓了一跳,现在才回过神,跪下请罪。 「这不关你的事,是朕不好。」煌夜伸手轻抚柯卫卿瘦削、苍白的脸颊,依然是这般英俊,却明显精神不济。 「朕的事情也太多了,不然就可以天天陪着你,亲手喂你服药,给你说笑解闷,也不至于你这般 躺不住了。」煌夜很自责。 说起来,皇后忙,皇帝是忙上加忙。这段日子,战事刚结束,就又遇上南方三省洪涝,关于赈灾 的奏折,就有数十本要批复。 煌夜心里纵然记挂着柯卫卿,但是朝臣们都还在等他议事,所以这一月余的日子里,他见到柯卫卿只有三、四次罢了。 就今天这会儿,也是因为下冰雹,大臣未能入宫觐见,他才抽空赶过来探望的。 「皇上,怎么能因为我而耽误国家大事……」柯卫卿蹙眉叹道,「我真的没事。」 「不是父皇的错,更不是爹爹的错!是儿臣不孝才对!儿臣无能,未能给父皇父后分忧,竟让爹爹如此操劳……。」爱卿不忍见双亲这般难受,眼圈儿都红了,由衷地认罪。 「启禀皇上、皇后陛下,景将军来了,在门外求见。」这时,李德意进门禀报。 「宣。」煌夜即刻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5章 「末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霆瑞一身英气逼人的戎装,先是恭敬地叩见了皇帝,又向皇后请安,最后是太子。 看到太子的眼圈红彤彤的,景霆瑞一怔,但没多说什么话,把视线垂了下去。 「景将军,请起。」爱卿说。其实在前日,他去父皇那里请安时,就见过在那边议事的景霆瑞。 只是彼此都说不上话,便分开了。 此刻的心情,犹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加上心里正为爹爹的病情难受着,很想找瑞瑞诉说,爱卿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景霆瑞。 「你来得正好。」煌夜却不在意儿子的举动,也许是从以前开始,景霆瑞就很受太子喜爱的缘故,他自顾道,「朕知道你回来没多久,但南方三省人口达数十万,这次赈灾定会用到军队,所以朕想让你当赈灾的首领。」 「什么?」爱卿吃惊地道,「让瑞瑞去?」 「卿儿,不得无礼!要称呼景将军。」柯卫卿指责道。 「是……爹爹。」爱卿低下了头。 「本来是该由朕去的,」煌夜解释道,看着爱卿,「赈灾是头等大事,自古以来都由帝王主持,但朕实在放心不下你的爹爹,所以想找人代劳。」 「而以景将军的威望和才干,主持赈灾大局是当之无愧的。」煌夜说这话时,是一脸的赞赏。 「原来如此。」爱卿明白了,他也想让父皇多多陪伴爹爹,可是……这意味着又要与景霆瑞分别了吧。 「臣愿意前往南方三省救灾!」景霆瑞屈膝跪下了,正色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赈灾济民,万死不辞!」 「……真是辛苦将军了。」柯卫卿听了这话虽然高兴,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这水灾这么大,连那座象鼻山都给吞了,肯定不止奏折上说的那样,仅死伤百余人这么简单……。 从长春宫出来,爱卿走在前头,景霆瑞跟在后边,好半天都无话。 冰雹早就停了,乌云低悬着,天气出奇地冷,几乎是呵气成冰。爱卿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还呼了口热气,然后,有什么东西飘过他的眼前,落在他有些冻红的手指上。 「下雪啦!」随行的宫女惊喜地叫道。 可不是嘛?爱卿定睛一瞧,落在指头上的,正是一片小小的冰晶雪花,这场雪来得可真早! 正当他出神地看着雪花在指尖融化成水珠时,景霆瑞拿过宫女手里梅花图的油纸伞,撑开在爱卿的头顶。 「嗯?」 爱卿抬头,景霆瑞侧身弯腰,放低伞柄,遮挡住宫女视线的同时,他的嘴唇温柔地擦过爱卿白皙的面颊,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让爱卿的脸轰地红透了。 油纸伞很快就扶正,看上去就像是景将军一时没拿稳伞,所以方才歪斜了。 「殿下,我会很快回来的。」景霆瑞凝视着他说,似在安慰。 「慢点也没事。」爱卿却背过身去,像要掩饰那满脸的通红,清了清嗓子道,「你办好正事才要紧。」 『您在我心里,才是唯一要紧的正事。』景霆瑞看着那涨红的耳廓,心想,如果自己这么说的话,太子会不会认为他是个很差劲的,表里不一的男人? 在皇上面前表现积极,只是为了能获得更大更多的权力,这样才能久留在太子身边。 「那个,反正顺路,我送你出去吧。」爱卿回头说,依然面若桃花。 「嗯。」景霆瑞微微点头,有些话,恐怕他这辈子都是没有机会说出口的。 ※※※ 景霆瑞原本说是去三个月,会在春节时回皇城,因为南方受灾的省份离开皇城并不很远,而赈灾的部队是日夜不停地赶路。据说,景霆瑞一到了那边,就开仓放粮,安置难民,还抓了几个贪污赈灾钱粮的官吏,为民除害。 但因为有的县城灾情十分严重,房屋倾倒无数,农田也全被淹没,饥民遍地,还有人借机闹事。他没法按计划返回,皇上为此,还派了二皇子炎前去帮忙。炎带去了皇上的圣旨,宣布受灾最重的刘家县未来五年都减免赋税,还赐给死者家属棺木钱,让他们入土为安。 除去防治灾区疫情,还要帮助灾民修葺房屋,重建家园,这么一来又花费了四个月,才把一切的事情都处理妥当,等到景霆瑞和炎一起回朝时,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去年冬天的雪早已化尽,他们错过了爱卿十五岁的诞辰,没有看到他在文武百官前,举行加冠礼的空前盛况。(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6章 按照大燕帝国的礼制,男子年满二十方算成年,若父母无丧期,便可举行冠礼,正所谓「二十而冠,始学礼。」 不过,想当年身为太子的煌夜迫于朝政紧张的局势,在十七岁提前受礼,宣告成年。 如今,这太子爱卿更是提早两年,戴上象征成人的「金龙冠」,虽然场面盛大,但惹来的风波也不小。 要知道现在的皇帝正值壮年,而洪灾已平,天下可谓国泰民安,太子的加冠礼,实在没必要提前举行。 有人说,或许是因为朝中有一股向着二皇子炎的势力,皇上为了树立太子的威严,所以才这么做的。 这么想来,确实有点道理。 炎殿下只小太子一岁,却长得比太子高大,为人虽然也有急躁的时候,但处事比太子沉稳多了,大有宠辱不惊,尊贵不凡的天子气势。 而今太子尚未立下功绩,炎就已经成功安抚灾民。在他的身边,还有十数位愿终身追随他的文士,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是在太子的身边,似乎除了伺候他的太监、宫女,以及经常被皇帝派遣出去的景霆瑞,就无旁人可用了。 只能说太子心机太浅,不懂培植自身的势力吧。他辅佐皇帝,批阅礼部、户部的奏折时,还得罪了一些势力极广,根深蒂固的老皇亲,他们甚至暗中指责太子不孝,不敬老。 这让他的处境非常不妙,所以皇上才会提前举行太子的加冠大典。 这种说法是最被人认可的,因此,当炎和景霆瑞一同归来,并出现在大殿上,向太子送上一声晚到的「恭贺」时,那些个文武官员的脸上是表情各异,根本是等着看热闹。 然而一直到朝会结束,太子和炎都相安无事,但兴许只是表面上风和日丽,私底下却是波涛暗涌呢,这同室操戈在大燕皇室根本是司空见惯的。 在李德意宣布「退朝」后,皇上又请两位皇子一起去御书房,说有事商议。 爱卿很高兴,因为他能和炎多待一会儿了,听他说一些灾区的见闻。 煌夜在御书房赏赐了他们许多甜点。有水晶冬瓜饼,加入冰糖、枸杞熬制,晶莹剔透,甜而不腻。 以及趁热撒上白芝麻的琥珀桃仁,吃完口齿留有余香。玫瑰酥糖是爱卿很爱吃的零食,此外还有应季的薄荷酒酿饼,甜肥软韧,油润晶莹,滋味分明。 这一道道的点心,还有西凉国进贡的西柚茶都摆上了桌,色香味俱全,十分诱人。加上父子、兄弟之间愉快的交谈,这书房内的气氛温暖得就像开春的阳光,让人无比舒心。 「父皇,不知爹爹的身体如何?北大人有开新的药方吗?」炎放下碧绿剔透的茶盏,关切地问。 前段时间,他是有去过长春宫拜见爹爹,但是逗留的时间太短,而且爹爹还有事情要忙,所以对于爹爹的身体状况,他只有询问父皇了。 「还是老样子,」煌夜显得郁闷地叹了口气,又极为心疼地道,「你们爹爹的脾气,你们都清楚,他做事从不退而求其次,且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北斗说,他之前生你们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也落下了病根。如今更是积劳成疾、雪上加霜。所以,他才会好一阵,歹一阵的,总没有个安稳的时候。」 「爹爹现在每天都离不开汤药罐子,这日子过得也太辛苦了!」爱卿忍不住接话,他对爹爹的心疼不比父皇少,只恨自己无用,对于后宫的事,帮不上半点的忙。 「那可怎么办?」炎听了,皱紧了眉头,父子三人就如同吃了苦瓜,全都愁眉苦脸的,炎感慨地道,「难道要爹爹不当皇后,才能好好地养病?」 这话才说出口,炎的脸色就骤然一变,起身向煌夜跪拜道,「儿臣一时失言,还望父皇恕罪!」 「父皇,皇弟也是太过担心爹爹,才会这般冒失,恳请父皇原谅他!」爱卿也连忙跟着跪下。 「你们都起来吧。」没想煌夜并不十分在意,两兄弟目目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7章 「朕有一件心事,现在说了也无妨。」煌夜坚持让他们起来,等他们都坐定之后,他才娓娓道来。 煌夜的口气很是缓和,仿佛讲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事,却让爱卿和炎的面色变得惨白,尤其是爱卿,那种慌张和惶恐无法用语言形容,以至于他走出御书房时,两眼呆滞,整个人就跟游魂似的,连皇弟在后面喊他,他都没听见,直往前走。 「殿下小心!」就当爱卿快要撞到面前的廊柱时,有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叫住了他。 「啊?」爱卿触电般地回神,扭头一看,是身着甲胄的景霆瑞! 「您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景霆瑞浓眉拧着,看着爱卿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惊讶。 「我才没有!」总觉得被当作孩子看待了,爱卿用力地摇头,尔后,垂头坐在了廊檐下。 「是被皇上训话了?」见此情景,景霆瑞不由猜测道。 「父皇何曾训过我?唉……!」爱卿重重叹息,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却写满忧虑的眼睛看着景霆瑞,很不安地道,「瑞瑞,父皇他、他想要退位!」 「什么?!」景霆瑞听了这话,也是一惊,但他随即明白似的道,「皇上这么做,是为了陛下吧。」 「嗯。父皇说爹爹身子不好,想带他去没有政务纷扰的地方休养,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他就想到了退位……」 「现在?」 「不是,父皇是打算在四、五年后……可是我根本没想过这么快就继位!父皇明明身强体健、活得好好的!」 「您说的对。不过,在世内禅的皇帝,前朝也不是没有,皇上肯定有他的思量。」景霆瑞想了想道,「殿下,您现在也不必太过忧虑,反而伤了身体。」 「瑞瑞,我知道我是太子,又是长子,理应为父母排忧解难。炎也说过,灾区的男孩,都还没有凳子高呢,就已经挑起养家的大梁,更何况我都已经十五岁了……。」 爱卿仍激动地道,「我不是不想帮助父皇,让爹爹可以好好养病,可是我没信心挑起这万里江山!我怕……怕……我不行!」爱卿看起来快要急哭了,眼眶里泪水打着转儿。 「嘘!这话对我说说就罢了,要是旁人听见会乱想的。」景霆瑞的食指轻压在爱卿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爱卿也知道错了,微微低头。 「末将自入宫以来,都有一个心愿。即希望以己之长,做到为君分忧,为民排难。」景霆瑞轻抚爱卿的脸颊,温柔又坚定地说,「因此,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末将都会以此为抱负,誓死效忠您。 所以,您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您不是一个人,末将会一直留在您的身边,与您共同进退的。」 「瑞瑞!你真是太好了!」爱卿此刻真的顾不上礼节了,一头栽进那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仿佛这样才能获得安宁与勇气。 景霆瑞拥紧爱卿,轻抚他的头发,那顶金龙冠在阳光底下是如此闪耀夺目。 有个人远远地站在游廊的后头,是一直想找机会好好安慰爱卿的炎。 他紧皱眉头注视着这一幕,心想,『敢对太子摸来摸去的,这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景霆瑞很厉害,在与他一同赈灾时,炎就深刻体会到他的忍耐力与抑制力有多么强,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他都可以克服。 一个懂得忍耐,且会压抑自己*的人,该有多么地可怕! 炎明白父皇若是退位,他在朝中最大的敌人,恐怕就是这头「冷面黑狮」了。 「哼!」炎看到景霆瑞明知道自己在,还毫不避讳地拥抱太子,像是在挑衅一般,他鼻头冷冷地一哼,非常不悦地甩袖,走了上来。 「皇兄。」炎叫道,面带微笑。 「炎……」爱卿连忙离开景霆瑞的怀抱,看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弟弟,面颊都红了,看起来就跟石榴花一样。 在皇弟的面前,爱卿想要成为一个果敢、担当的好兄长。他知道父皇想要提前退位的事,也一定让弟弟感到不安了,于是打起精神,微笑着迎接他。 「我们一起去南猎苑骑马吧,这样大好的天气,憋在宫里面,怪闷的。」没想,炎就跟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邀请着。 「呃?好啊。」面对他的笑容,爱卿不由点头。 「请容许末将护送两位殿下。」景霆瑞抱拳道。 炎看了看容貌端正,极像正人君子,心里却不知怀着什么鬼胎的景霆瑞,想要拒绝,但爱卿已经在猛点头了,「嗯,瑞瑞也去!」 看眼下的情形,恐怕不让景霆瑞跟着,爱卿也就没心思去了,炎甩袖,显得极大方地道,「好吧,我们一起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8章 「——驾!快跑!」 在这大夏天里策马奔腾,真真是让爱卿彻底疯狂了一把,他汗流浃背,却不愿歇息。少年毕竟是少年,哪怕贵为太子,也还是享受着扬鞭催马的畅快! 猎苑的清扫太监以及护卫们,打开了兽舍的栅栏。于是梅花鹿、野羚羊、雉鸡满山乱跑,快如闪电。爱卿手持长弓,大过射猎的瘾,虽然最后只是射中两只雉鸡,也让他乐得开怀大笑。 然而,还未到午时,天空就响起一声炸雷,顷刻之间乌云密布,眼瞅着一场倾盆大雨就要砸下来了。 「回去吧,殿下。」景霆瑞说道。 「怎么这样突然……?」爱卿蹙着秀气的眉尖,望着狂风大作,群兽避走的猎苑,真是乱成一团。 「这叫七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炎则叹道,命侍卫收起太子的弓箭,准备打道回府。 头顶雷声隆隆轰鸣,不知为何,也震得爱卿的心里很是忐忑。他从来不在意天象,也不爱听钦天监那些危言耸听的预言,只是这一次,他介意这突然变了的天,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快走吧,不然我们都要成落汤鸡了。」炎笑嘻嘻地说,依然很轻松。 「嗯!」爱卿也笑了笑,觉得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疑虑,看了看左侧骏马上的景霆瑞,又看了看右侧 千里马上的炎,有他们相伴,爱卿觉得自己很幸福! 然而,这场让整座皇城都淹了水的,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就像预示即将要发生的大事,是多么地让世人震惊。 一个月后,等积水退去,皇上颁布一纸诏书,宣布将于今年冬季让位给太子! 煌夜退意已决,让爱卿只能在惶惑不安中遵其天命,履其职责。 ########## 立冬刚过,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三天! 北风呼啸,漫天飞舞的雪花把巍峨壮阔的大燕皇宫,改头换面了似的,到处裹着素净的银白。 外朝勤政宫的殿门外,那铺满光润似的墨玉金砖的偌大广场上,如今也是白雪皑皑,一众文武官员,皇亲国戚,按照各自的官阶、爵位,跪了一排又一排,虽然寒风料峭,雪花覆盖,却不敢擅自乱动。 手拿利器、身着铠甲的禁军,滴水不漏地守卫着皇宫。一个执着鸣鞭的红衣太监,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下面的官员,不时抬头看看天,掐算时辰。 「——噼啪!噼啪啪!」 十尺长的龙头鸣鞭赫然甩响,犹如电雷滚过,全场皆静。 「吉时已到,诸位大臣进宫见驾——!」 红衣太监收起鸣鞭,那尖利嘹亮的嗓子,穿过了层层的飞雪,回音阵阵。 官员们闻声都动了起来,积雪从他们肩头抖落,露出绣纹精致的锦织蟒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但在起身前,官员们齐齐磕了三个响头,山呼万岁,这初次见驾的仪式才算是完了。 大臣们拍落官帽上的雪,彼此整理了一下穿戴仪容后,再次按顺序列队,不紧不慢地迈入的温暖如春、富丽堂皇的议政大殿。 而此时,年仅十五岁的新帝淳于爱卿正等候在偏殿,等到百官们都走入殿内,恭候圣驾时,他就会在太监的引领下,出现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接受他们隆重的叩拜与朝贺。 然后,他便要一本正经地和臣子商议国家大事,历代君主,都是这么做的。 虽然心里明白当皇帝就是那样,处理各种各样的难事,也知道自己既然是太子,继承帝位是迟早的事,只是,淳于爱卿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父皇淳于煌夜正直壮年,在宣布退位,带着身体欠安的父后柯卫卿,以及御医北斗、太监李德意离开了皇宫后,从此就行踪成谜。 一个国家不需要有两个皇帝,是因为这样父皇才走得如此干脆吗?连个音讯都不捎回宫来。让他这个做长子的,是如此地牵肠挂肚,夜不成寐。 而从皇太子到君临天下的帝王,需要举行数个隆重的仪式,繁琐得很,淳于爱卿在三个月里,不是登南山祭天,就是去宗庙祭祖,原以为这么折腾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当真正的早朝议事来临,他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想好要当皇帝。 他才十五岁,还有好多东西要学,还想着放学后,与皇弟皇妹一起放纸鹞,或者,把太子傅气得吹胡子瞪眼,要辞官回乡。 从过去到现在,他总是带头调皮捣蛋,大祸小祸不断,却从未真正受到过父皇的责罚。 因为父皇是那样宠爱他,真是恨不得连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又怎么会因为他太过「活泼好动」,就为难他呢? 而爹爹总是那么温柔,虽然对他的「自由散漫、不听师训」,感到非常苦恼,但只要有父皇疼着他,为他说好话,爹爹也就不生气了。 父子之间从无隔夜仇,一家人总是相亲相爱、和和睦睦。 可如今,无论父皇,还是爹爹,都已经离他远去,皇弟皇妹在他登基之后,也会避着他,因为他是天之骄子,是皇帝!不能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过日子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59章 只要他现在坐上龙椅,就一辈子都是皇帝,要面临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可怕生活。 他不是父皇,那般英明神武,判决果断。很多事情,包括处决犯人在内,他都做不到! 因为那是关乎人命的,他不敢杀人,也没上过战场,手刃过任何敌人。 他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真的可以君临天下,周旋于各个派系的斗争之中? 父皇曾经说过,『君主治理国家,除了勤勉之外,最重要的是懂得如何驾御群臣。因为不论大官小官,执行的都是皇帝的旨意。唯有通过他们,各种赋税、安邦定国的政策,才会传至民间各个角落。』 『虽说大燕的皇帝历朝都是子承父业,但是开国君主翎王就是以人臣之身,取当朝皇帝位而代之,建立起的大燕国。 所以,你断不可小看臣僚,他们是治国利器,也是皇室权变的发动者,在平时,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防范于未然。』 对此,父皇还指点道,『对于一些意图不轨的臣子,一旦反叛的证据确凿,必要严惩不贷,夷其家族!』 父皇的话,如今还盘旋在爱卿的脑袋里,提醒他要做一个谨慎的明君,只是这会儿想起来,心情是分外地沉重。 这些还只是朝内之事,统治一个国家,还有百姓、邻国…… 光是想着这些即将要面对的数不清的重担,想着他的一个错误旨意,就会害死多少人时,爱卿就怎么也稳重不了。 一颗颗的冷汗冒出额头,原本平静的脸孔开始僵硬,他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有无数张嘴在嘲笑他的胆小无用。 胸口更像是被巨石压住似的,喘不上气,当他心里惊恐地想,『怎么回事?我怎么透不过气?』时,心就跳得愈发厉害,就像有好几把铁锤在狠狠地敲击一样,连带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抖…… 「皇上,该上朝了,官员们都等着您呢。」 正当爱卿以为自己会支撑不住地晕倒时,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缩在金袖下的手。 「啊?」爱卿转过脸,看到的是一张很熟悉,却又有些几分陌生的脸孔。 熟悉在于他陪着他长大,他英俊的眼眉、直挺的鼻梁,坚毅丰厚的嘴唇,在爱卿的心里都是如此的清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陌生的或许是他的神态和装束,景霆瑞穿着一身嵌着金丝纹饰的精铁铠甲,甲衣是黑色的,披风是大红,这是大燕国旗的颜色。 他久经沙场的脸孔,微黑里透出健康的红色,有着让人难以抵御的男性魅力。他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爱卿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对啊,我有瑞瑞在。』爱卿感激地看着景霆瑞,心里想道,『即便皇弟皇妹们不再与我亲近,也还有他陪伴着我。即便未来之路坎坷难行,也还有他辅佐!这样,我还有什么不知足、不安心的呢?』 「皇上。」景霆瑞用同样柔和的神情看着爱卿,以眼神给予他鼓舞。 「嗯。朕上朝去了。」爱卿踏着稳稳的步子,在仪仗卫队的护送下,朝偏殿外的广场走去。 他来到清扫得一尘不染的御道上,冠冕上的玉制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身上明黄色,绣有正面金龙以及五彩祥云的织锦龙袍,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极为璀璨耀眼! 他这位名副其实的少年皇帝,走在这宽可跑马的殿前广场上,面对那黑压压一片,却纵横分明地跪着的文武大臣,举止冷静而老练。 爱卿目不斜视,昂头直行,在庄严的鼓乐声中,一步步地登上御阶……在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中,登上金銮宝殿,莅临天下。 同日,二皇子炎,三皇子天宇,四皇子天辰分别被封为永和、永裕、永安三位亲王。 年幼的珂柔获封永馨公主。 这宣布大燕一个光辉朝代的结束,而另一全新的,由巫雀族后裔统治的王朝由此拉开序幕。(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0章 正值早春,昨日还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宫内的青石砖道上还冻着薄冰,太监和侍卫本该是小心地踱步前进,以防摔倒,可此时,他们却呼啦啦地一群狂奔而过。 冰面都被跺碎了,形成一滩脏兮兮的雪水。不一会儿,那些人就又回来,站在这些雪水上,彼此相视,一脸地焦急。 「小德子!皇上究竟上哪儿去了?!」大声问着话的是后宫禁军统领宋植,他今年三十岁,容貌粗犷,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所以至今都未有成家。 他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清闲,但自从他升官当上禁卫军统领之后,这日子就过得就非常「艰难」了。 原因在于登基了近两个月的少年皇帝经常「下落不明」!皇宫如此庞大,宫苑数以千计,这找人还真跟大海里捞针似的。 「你小声点!」 小德子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尤其是鼻头,就跟红萝卜似的,他抽吸着鼻子道,「还嫌弃事情不够大吗?若是被景将军知道了,又要狠狠地训我们了。」 「你们这些太监本来就欠教训,身为皇上的贴身使唤,竟然连皇上的行踪都不知道!」宋植依然大声嚷道。他身后齐刷刷的站着一列禁军,他们都瞧不起太监。 而小德子身后跟着的,全是面容刻板的红衣内监,他们也看不起这帮莽撞的武夫,平时大家就矛盾多多,眼下出了大问题,忍不住互相埋怨。 「公公们要办的事儿可比你们多,」小德子不甘落后地拔高了嗓音,「我都让你们多盯着点御书房了,我才离开了一会儿,就是去御膳房端碗暖身的姜汤,这皇上怎么就从你们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我是在保护皇上,又不是软禁他,还能绑着皇上的手脚不成?」宋植一手搭在剑柄上,「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可不做!」 「这就是你失职!」 在小德子与宋植争个不可开交时,就听到有人慌张地报道,「景将军来了!」 众人的面色瞬间如土,这事儿到底是要闹大了! 「出了什么事?怎么乱哄哄的?」一身精铁戎装,显得高大英武的景霆瑞,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副将。 「将军,您来了。」一众人慌里慌张地躬身迎接。「皇上不见了。」宋植快嘴地说。 「禀将军,皇上自下了早朝后,就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可是转眼他就不知去哪里了。」小德子挤开宋植,站在景霆瑞的跟前,汇报起情况来。 「天还冷着呢,皇上连披风都没穿,小的们有些担心,就到处找他。」小德子越讲越着急,还怨气满腹地瞪着宋植道,「这都怪禁军侍卫不力,连皇上这么大个人都看不住!」 「把皇上弄丢的,不正是你们这些太监吗?!」宋植气得要拔剑了。 「都别吵了!」景霆瑞的剑眉往下一压,双目迸射而出的精光,立刻让这两帮人都闭上了嘴,有的人甚至连呼吸都给憋住了。 「你们都是服侍皇上的人,这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景霆瑞低沉的,犹如洪钟的嗓音,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竟然扑通地都跪倒了。 「是卑职失职。」宋植说。 「是小的不对。」小德子也俯首认错道。 「等找到皇上,我再治你们的罪。」景霆瑞依然皱着浓眉,「小德子,皇上『不见』之前,是在做什么?」 「回将军,圣上照例在批阅折子,昨日,从江南府那边进了好几本奏折来,都是讲春耕大典的,小人离开的那会儿,圣上看得正投入呢。」 景霆瑞略一沉吟,对小德子道,「准备好皇上的衣袍,跟我来。」 「是!」小德子和宋植虽然不明白,但都赶紧地跟在了景霆瑞身后,巴望着快点找到皇帝。 东御花园,桃花苑的乌荻河上。 「布谷飞飞劝早耕,春锄扑扑趁初晴。千层……千层什么来着?」 在后宫闹得人仰马翻之际,淳于爱卿则是一脸的轻松自在。他眼睛微闭着,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托他的肌肤如雪般洁白。 而他如荷尖般的下巴扬起着,嘴角上挂着一抹惬意的微笑。 他的双手背负在身后,就像古画卷上,那些喜欢巡游的布衣诗人一样,感受着早春的阳光、迎面的河风,以及扑鼻而来的,雪水融化、草木复苏的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浓郁的泥土味,却让人感到兴奋的味道。它彰显着春日的到来,所具有的新生与希冀。 「对了,是千层石树通行路,一路水田放水声!」 想起方才在奏折上看到的诗句,爱卿很是得意地点点头。在宫里,他自然是听不到农夫们下田劳作的声音,宫里的河流湖泊,大多都冰封着,因为皇城的春天总来得比江南要晚。(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1章 但这条乌荻河就不同了,它不深,波涛也不汹涌,底下冰雪融化的声音,就跟奏折里写的水田放水声相仿。如果闭起眼睛,不去看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就会觉得自己是站在江南的水田中间,真是舒畅极了。 『朕迟早有一日,要出宫去民间看看。』爱卿在心里想,他长到十六岁,最远的一趟出门,就是登基前的祭祖、祭天活动了。 他很想乔装出宫,到街市上和小贩们买卖东西,讨价还价。想要去到很远的山里,感受和宫中用高墙筑起来的,截然不同的自然风景。 天宇和天辰曾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过,他们在农家生活时的情景。无论是下河畅游,还是在田地里抓泥鳅、掏田螺,都非常有趣,这让爱卿既羡慕又向往。 当然,这也是想想罢了,他目前的活动范围只能在皇宫内,他不想给任何人添乱,尤其是景霆瑞,所以这「有朝一日」,怕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过,这皇宫就是他的地盘,自从登上帝位,爱卿觉得自己变了,他对这深广的宫廷变得更加好奇,他就跟游山玩水似的,跑遍宫里的角角落落。 他现在是皇帝,没有哪座宫门是不能进的。他可以自由地出入后宫里的每一座花园,不像以前当太子时,只能拘泥于东宫的庭院。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是这么地大。宫殿、佛堂这么地多,还有山峦和瀑布呢! 虽然这些山川瀑布处,时常会有煞风景的禁军、太监出现,一声声十分惶恐的「吾皇万岁!」就能 把所有的趣致都一扫而光。 爱卿正想着,总算这会儿子是耳根清净的时候,就听得一声不单单是惶恐,简直是可以用凄厉来形容的叫声。 「——皇、皇上啊!」 「嗯?小德子?」这有点稚嫩的声音十分好认,爱卿睁开眼睛,扭头循声望去,因为他一时适应不了强烈的光亮,所以只能模糊地瞧见,岸边似乎站了好些人。 红衣服的是太监,反射着铜铁光芒的,应该是禁军。 「皇上,您小心啊!千万别动啊!」不仅小德子在尖叫,那些侍卫也在狂吼,爱卿挠了挠脑袋,隔空回话道,「朕没事,这就过去,尔等都候着。」 也难怪他们会又叫又跳的,爱卿此时站着的地方,就在乌荻河的正中央,在一块巨大的冰面上。 然而,就当他准备往回走时,「喀嚓!」的一声,脚下的冰面就跟闪电似的,裂出一道极深极长的痕迹。 在他之前闭眼遐想的时候,原本就在太阳底下融化的冰面变得更加单薄,他这时低头,都能看见透明的冰层下,有青色的鱼儿在飞快地滑过。 岸边,侍卫在准备小艇了。浮冰极不牢固,没人敢踩上去,虽然阳光明媚,但这河水是彻骨地冷! 哪怕是水性再好的人,掉在里头,被冰水这么一浸,也会是九死一生的。 而爱卿的水性还没好到,可以在满是浮冰的河里畅游的地步。他戴金冠的脑袋左转右转,用脚尖垫了垫一旁的冰面,想着能否用轻功飞回岸边时,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皇上,请别动。」 明明不是很大声,却能如此清晰地传递至耳畔,怕是用了内力吧。 这声音比这不停响起的咔嚓嚓的碎冰声,更让爱卿心慌,不得不说,他起初还是蛮镇定的。 「瑞、瑞瑞?!」 爱卿在昨日还答应过景霆瑞,不会再到处乱逛,会带着小德子,可是显然他没能遵守这个约定。 爱卿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他清楚地看到原来景霆瑞也在,正是他在指挥侍卫把小艇放入河中。 不过,景霆瑞似乎丧失了耐性,因为小艇破冰前行得很慢,他应该是要跳过来了。 「真是屋漏偏逢下雨。」爱卿暗自咂舌,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喀嚓!」那道裂痕一下子爆裂开,冰面彻底碎裂,爱卿连施展轻功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就朝后倒去,眼前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哗啦——!」 耳边的水声就跟瀑布砸向深潭一般的响,爱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得到飞起的碎冰渣滓,溅到了自己的耳朵上、脸上,痛得根针扎似的! 可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感受那灭顶的寒冷,以及窒息的感觉。 反而,屁股和背部底下都暖暖的。 「将军!皇上!」众人依然在嘶吼,还有小艇奋力划来的哗哗水声。 爱卿呆了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仰面朝着蓝天,冷冷的水滴滑下他的脸庞,他想要低头,却又听得一声,「别动。」 「啊?」爱卿这才明白自己是什么境地,景霆瑞竟然站在冰河里,双手托举着他,让他完全离开河面。 他站得很稳,任凭浮冰和河水冲撞着他,就跟脚下钉钉似的巍然不动,完全不让爱卿受到一点的伤害。 爱卿虽然看不到景霆瑞的脸,但是能看到自己身下冒出的一股股的白色烟气。 「你做什么?放朕下来!你会冻伤的!」爱卿挣扎,是他自己要来冰河上玩的,怎么能让景霆瑞遭受这份酷寒之罪。 「请恕末将无礼。」景霆瑞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他口齿清晰。 小艇终于赶来了,宋植手忙脚乱地扶过皇帝,景霆瑞也被人从水里拉上了船。凛冽的风一吹,他身上很快就结满一层白霜,宋植却把唯一的一条裘皮披肩,裹在了毫发无伤的爱卿身上。 「给朕作甚?」爱卿想要发火,岸边的人牵着系在小艇上绳索,很快地把小艇拉回岸边。 有个人比小德子还要快的冲过来接应,便是永和亲王淳于炎了。 「皇上!」炎万分紧张地牵住爱卿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您伤着了吗?」 「我没有,炎!瑞瑞他掉进冰河里……」爱卿急切地想要去照看景霆瑞。 「他不会有事的。」 炎抬头看了一眼,不仅头发挂着冰珠,连唇色都发紫的景霆瑞,对爱卿和颜悦色地道,「我先带您回宫去,他的身子像铁打的一样,硬朗着呢,您可受不起风寒。」 「可是……!」 「皇上,末将无事,恳请皇上回宫。」景霆瑞下跪道,一众人都跪下了。 爱卿看着肩上依然冒着白气的景霆瑞,想要说什么,最后竟是咬了咬唇,不等炎催促,就摔袖离开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2章 夜里,景霆瑞留宿宫内,按照礼制,官员是不可以留宿在宫内的,不过每个月当值的大臣,能够在朝房的偏殿内入住,以便随时听候内侍传达皇帝的谕旨。 而兵部尚书得到太上皇的授意,在前朝偏殿的西南侧,修建了一座长方形的,有大门、仪门、正堂、后院、花厅,甚至带有独立库房的别院。 提名为「青铜院」,为兵部的书房。 前院中树立着一柄巨型青铜长剑,也是太上皇命工匠铸造的,剑柄上刻着「保家卫国」四个苍劲大字。 院落的宫墙外栽种着高大浓绿的罗汉松,就像哨岗,外人怎么都窥视不到里头。 与嘉兰国的战火正盛时,煌夜允许武将在兵部书房内歇息,而皇上的一些军事信函,也统统被送往此处,经过加密处理后,再送出宫,由专人送达前线。 景霆瑞在宫里时,入住之所自然就是这栋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青铜院了。 此时,屋内的烛光都亮着,景霆瑞坐在一张鸡翅木、雕刻着君子兰的罗汉榻上,大腿上遮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虎皮,一位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御医正在为他诊脉。 「孙太医虽比不上北斗,但也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了。」有个人站在烛火的暗处,抱着胳膊,这么不咸不淡地道。 叫不来北斗,是因为他早已随太上皇和太后离宫,目前也是下落不明。 「末将感谢皇上的关心。」景霆瑞回过去的话,也是不冷不热,「不过,我真的没事,亲王,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请回吧。」 「哼!你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皇上不放心……非得再找一个老御医来看看你,我才不想来呢!」 炎走出帷帐下的阴影,他才十五岁,却生得高高大大,眉眼、嘴唇、五官轮廓都像极了年少时的煌夜。 「回亲王殿下,经下官诊断,景将军是龙精虎猛、钢肌铁骨,又得皇上庇佑,」老太医颤巍巍地抱拳,打断了他们的话,「虽坠入冰河,但无大碍。容下官再去开一剂活血驱寒的汤药,到了明日早上,将军腿部的麻木症状就会消失的。」 「有劳孙太医了。」炎微微笑了笑,他对下人的态度一向友善,而后命随侍的小太监,跟太医出去抓药。 待屋内的人都出去后,炎收敛起笑容,横眉冷眼地睨视着罗汉榻上,这个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男人。 「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吗?」炎冷冷地道,「你这招『苦肉计』使得可真好啊。」 「末将不知您在说什么。」景霆瑞瞥了一眼面色愠怒的炎,转开视线,态度十分冷淡。 「哼,以你的轻功就算不掉进河里,也能轻松地飞回岸上,何必泡在冰水里受罪!」炎对此嗤之以鼻,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算计什么,皇兄虽然说没溜出宫去,但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你这般舍身救他,想必皇兄一定非常感动,他有一阵子都不会到处乱跑了。唉,皇兄就跟个孩子似的……你也能安心地做你的『大将军』,以完成父皇赋予你的使命了。」 「亲王殿下,首先,皇上的事轮不到你我来置评与管束。」景霆瑞低沉而不悦地道,「其次,就算是巫雀族也没有兄弟通婚的风俗吧。」 「你——!」炎气得额角都迸青筋了。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该自我约束的人是您,您对皇上也太过依赖了。所以,与其说皇上是个孩子,倒不如说您该回去好好反省下自身。」景霆瑞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混账!真该让皇兄看看你的真面目!」被戳中痛处的炎,简直是恼羞成怒,他一掌就击在了身旁的殿柱上,掌印硬是陷进去三分,木屑纷纷掉落。 但是,他并没有冲动地去揍景霆瑞,而是咬了咬牙关,转身大步地走了出去。 景霆瑞见到此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炎说得对,皇上是有点孩子气,不过,该说到底是同胞兄弟么?两人的行为如出一辙。 如果说炎孩子气的行为,他可以完全无视,那么爱卿的,就真真让他头疼了。 「圣上……。」景霆瑞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他并不是像炎说的那样,对爱卿使用了苦肉计。 因为他根本办不到! 那时,看到皇上突然摔向冰河时,他的脑袋里是空白一片! 虽然事后想想,他当时确实可以施展轻功,把爱卿安全地抱回岸边,可那时候他是如此焦急,很担心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让皇上跌落水中,吃尽苦头。 正是由于他压根不敢冒险,于是采取了最蠢但也最保险的办法,站在齐肩深的水里,把爱卿托举起来。 不单是这一次的事,还有上上次,皇上在麒麟山上迷路,让他几乎出动了全部的禁军搜山寻找。 但其实麒麟山就在宫苑内,虽然树林密实了些,但路并不复杂,也无危险的野兽,皇上就算迷路了,也能找到路下来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 结果却被他弄得很大阵仗,朝野内外的人都知道了,景霆瑞发现自己只要遇到有关皇上的事情,就会变得十分蠢笨。 「也许今晚需要反省的人,不只是炎,还有我自己。」景霆瑞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 「唉……睡不着啊!」 爱卿躺在既宽敞又柔软的紫檀木龙榻上,翻了一个又一个的身,居然也没掉下去,这床真是大得很。 他屈起胳膊撑着脑袋,看着浅金色的纱帐外,昏黄的烛光静静摇曳,还可以看到小德子和其他当值的太监,全都守在他的龙床外,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端着茶盏、帕子和笔墨托盘,一丝不苟。 以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若是半夜里还在翻来覆去,小德子定会掀开帘子,嬉皮笑脸地说,『还不睡呢,殿下,小心明早变猫熊哦。』 可是现在,不论他弄出多大的动静,只要不是跌下床,或者他传人伺候,就不会有人冒然进来打搅。 所有的人都是这般恭敬,甚至称得上是诚惶诚恐。 在上朝时,爱卿原以为那些官员会和他做太子时一样,他提出的事情,总有人反驳,但现实是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一众大臣都会举起手中的玉笏板,齐声说道,『吾皇英明,尔等不及万一!』 就算是爱卿自己也不知道英明在何处?因为他在朝上讨论、处理的都是普通的折子,现在天下太平,并没有多少棘手的案子。 但既然大臣们这么说,他也权当是了。 朝上的政务都处理得如此顺当,后宫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想去哪里,再也不需要向嬷嬷报备。 就算这些日子里,他时常玩「失踪」,大臣和言官们也没半点怨言,还说这是皇帝后宫之事,外臣不好干涉。 是啊,皇宫即是皇帝的家,一个人在自个家里怎么欢腾,旁人是怎么也管不着的! 爱卿原本已做好要与各大臣争斗的苦日子,但没想到现在远比当太子时要自由得多,还有他们进贡上来的,数不尽好吃、好玩又稀奇的玩意。 让他也忍不住地心生感叹,『原来当皇帝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啊!』 父皇和爹爹又都不在宫里,这天下真是他一人独大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有种莫名的爽快感。 只是,这样的畅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吃都吃了、玩也玩了,在大臣们面前的威风也耍够了,总觉得心里缺少了点什么。 是皇弟们不再找他玩了吗?没错,他的吃喝玩乐,统统都是自娱自乐。炎有他自己的事要处理。天宇、天辰说讨厌在皇帝面前,要遵从那一套套的规矩,都不怎么露面了。 珂柔粉粉的一团,是最可爱的了,教习嬷嬷正教她读书识字呢。他也不好老是去打扰。 而这皇宫一到夜里,就大得瘆人,明明是他出生的地方,怎么太阳一落幕,就特别地空旷寂寥? 许是父皇不在的关系吧,这长春宫以前都是父皇和爹爹出双入对的身影。 而在太子殿时,有景霆瑞和他形影相伴,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 「瑞瑞……!」爱卿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天,看着那雕饰着龙凤花纹的天棚,眼睛却渐渐地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想起白天他冻得失去血色的面庞,想起他最近连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爱卿的心就难受极了。 闭上眼睛,一滴热热的泪珠就滑下面颊,明明说过不再哭的,可现在他真的忍不住! 『为什么自从登基之后,瑞瑞就对我若即若离?是我哪里做错了……?』爱卿吸着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他会到处乱闯,弄得人仰马翻,只是想引起景霆瑞对自己的关注罢了。 要在以前,景霆瑞一定会说,『请别那样做,太子殿下,皇上和微臣都会担心的。』 或者是,「如果您觉得闷,微臣来陪您好了。」 可是现在,景霆瑞除了一句,『末将恳请皇上回宫。』就没有别的话了。 这和别的臣子没什么两样。继位前,两人之间的亲昵与彼此扶持,仿佛都是自己在做梦。 这种陌生至极的疏远感,让爱卿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舒服!(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3章 他越是想要抓紧景霆瑞,就越是弄巧成拙,今日还害得瑞瑞坠河,他这个君主,真是做得太糟糕了! 『不要救我就好了啊,就让我这样的笨蛋掉河里嘛。』用手背擦拭着滚滚落下的眼泪,爱卿在心里嘀咕。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救了我,却还是一样的冷淡!』 爱卿忽然坐起身,重重捶了一下枕头,仿佛那是景霆瑞健壮的肩膀,然后又觉得不解气,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是,看着红绸枕头上清晰的牙印时,他又不由自主地后悔起来,伸手将枕头抚平。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瑞瑞,你别生我的气,我再也不会乱跑了。」 「你答应过,会好好地守着我的啊。」 「瑞瑞,你厌倦我了吗?」 …… 爱卿仿佛无法忍受这揪心的寂寞一样,蜷缩起双膝,将枕头紧紧地搂在怀里。 从小到大,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家人,景霆瑞就是最重要的。失去他,就像七魂没了六魄,怎么都不对劲。 「好热啊……。」不知道是不是他衣着单薄的关系,爱卿觉得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而且心跳也变得非常快,呼吸急促。 『这是什么?』 他的左胳膊上突然浮现了数条纤细的,宛如工笔绘画一样的纹路,从白皙的胳膊肘一直延伸至肩膀,看起来就像溪边华丽绽放的彼岸花,又像是夏季璀璨的烟火。 『嗯?』就在爱卿万分惊讶地盯着它时,那美丽又奇异的「花纹」忽然消失了,也许是他一直在哭的关系,所以眼花了吧? 爱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想半夜三更地去惊扰御医,弄得全皇宫震动,他只是想念着景霆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翌日,天空继续放晴,爱卿顶着一双哭肿的核桃眼,去上早朝。 好在鎏金龙椅高高在上,而臣子见君都是俯首低眉、恭顺有加的,所以除了小德子,没人能看见他那双可笑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爱卿把所有的政务都理了一遍,无人再启奏后,小德子朗声宣布,「退朝!」 「吾等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余音还在殿上缭绕,爱卿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奔出金銮宝殿。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以免丑态外露—— 可是事与愿违! 「皇上,请您留步,末将有事启奏。」景霆瑞在散朝后,并没有离去,而是跟炎一起,追也似的跟在了爱卿的身后。 听到是景霆瑞的声音,爱卿不由得停下脚步,可是不愿扭过头去,只能装出无事的样子,「嗯?」 「皇兄,您今日说话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沙沙的,可是夜里受了寒凉?」炎的语气是充满了担心,所以他们才一起过来的。 「我、不,是朕好得很,朕要去书房批折子了,你们若无要事,就都退下吧。」爱卿依然背对着他们,但是很潇洒地摆了摆手,还真有一副身为九五至尊的架势。 「皇上!末将还有事……」景霆瑞依然从左边靠近了,感觉到那魁伟、略带压迫感的身影,爱卿赶紧把头扭向右边。 然而,炎是从右边走近的,吓得他又赶紧往左边转头,于是,他仓惶的视线一下子落入了景霆瑞那深邃又犀利的眼眸里。 「哇!你别看!」爱卿想要捂住眼睛,但景霆瑞的动作更快,他的手一下就扣住了爱卿的下巴,往上抬起。 「您的眼睛……?」 「景霆瑞!你好放肆,竟敢抓着皇上的脸!」炎的怒火,或者说妒火腾地燃起。不过,正因为景霆瑞扳起爱卿的脸,也让他看到了那双红肿的、我见尤怜的眼睛,心里又万分心疼。 「朕、朕……!」 景霆瑞那张极为端正的脸庞近在咫尺,爱卿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都不知作何解释才好。 「您变成小白兔了呢。」景霆瑞怜惜地说,指尖轻抚爱卿哭红的眼角,「昨日您受了惊吓,所以没睡好吗?」 景霆瑞的语气是如此温柔,因为他是真的有在反省自己对爱卿的疏离态度。 在登基之前,他想过将来要无时不刻地陪在爱卿的身边。但是,因为他手握禁军与御林军的指挥权,宫内所有的门户安全、执事人指派等,也都归他管辖。如果太亲近皇帝了,尤其是爱卿在做什么事前,都喜欢问过他的意见,已经让炎和大臣们有诸多怨言。 他们说他是『挟天子以令天下』,仗着和皇帝关系好,在宫内横行霸道。景霆瑞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影响爱卿身为帝王的威信,所以他才不得不疏远爱卿。 可是,看到爱卿昨日差点遇险,景霆瑞就顾不得这些事了,若真有臣子敢散播谣言,对皇上不敬,他会暗中解决掉的。 一味地后退并不能保护爱卿,带去的反倒是伤害,这是他从冰冷的湖水中学会的道理。 从现在开始,景霆瑞想更好地陪着爱卿,再也不故意疏离了。 想清楚这件事后,景霆瑞的心情立刻变得轻松许多。他果然不喜欢事事被动的局面,所以下朝后,他选择立刻回到爱卿的身边。 却没想到看到爱卿如此憔悴的模样,心疼和担忧立刻溢满了胸膛。 「朕都说没事了,你们两个别小题大做了!」爱卿以前总像小猫一样,喜欢黏在景霆瑞这只「大黑猫」的身上,求他抱着、宠着,可现在却很干脆地推开了景霆瑞的手,还往后退开两步。 景霆瑞的眉心微微拧起,他的不愉快是显而易见的。 炎却笑了,轻声说了一句,「活该被讨厌!」 「说吧,你有何事要启奏?」既然被看见了窘状,爱卿也就不再隐藏了,虽然心里是觉得快丢脸死了。 「今日巳时,城门卫军在城南校场集合操演。左右参领各有近三千人马参加,大部分都是最近招募的新兵,末将以为皇上您若能亲临检阅,可鼓舞新兵士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操练新兵吗?」爱卿一听两眼就放光了,他还未曾上过战场,可是非常向往那一统千军的豪迈气概。 「南校场连根草都没有,皇兄你去了,只会吹一脸的风沙。」炎在一旁酸酸地道,「其实操练也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一群淌着汗臭的男人,大声喊打喊杀罢了。」 炎出言阻止,是因为他午后要与他的门客谈古论今,他去不了校场。 「哎,皇弟此言差矣,朕是皇帝,当然要去鼓舞士气啊!」爱卿笑眯眯地看着景霆瑞,「这事就这么定了吧,还有,朕不用特殊待遇,将士们在哪,朕就站哪里。」 爱卿担心武将们会让他待在瞭望塔上,虽说防风防晒,但是没办法近距离观看操演。 「末将谨遵圣旨!」景霆瑞下跪道。 「嗯。」爱卿想到这是他登基以来,景霆瑞第一次邀请他一同去做什么,心里就乐开了花。 他喜上眉梢的样子,同样落入景霆瑞和炎的眼里。从以前开始,爱卿就是心里想什么,都会表露在 脸上,藏都藏不住。 『皇兄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倾国倾城,那些什么江南花魁啊,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炎在心里想到,要不是爱卿是皇帝,又是他兄长,他还真想紧紧地抱住爱卿呢。 炎在心里想象着自己拥紧爱卿的画面,然后,注意到景霆瑞也是用同样炽热的眼神,注视着爱卿时,他气得扁了一下嘴。 「好了,既然是首次检阅军队操演,朕要去准备准备。」爱卿说完,快活得就跟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的走了。 景霆瑞和炎恭恭敬敬地送别皇帝,注意到景霆瑞嘴角挂着笑容,炎讥诮道,「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啊,宫里的人都说,景将军虽然长得俊,可却是千年寒冰雕的呢。」 「我是人,当然会笑,只是要看对象是谁罢了。」景霆瑞说这话时,又恢复到平时冷漠的、生人勿近的样子。这才是他的本性吧,炎这么认为。 「哼!谁稀罕你笑。」撂下这句话,炎干脆利落地走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4章 午后,就算高悬着晃眼的太阳,料峭的寒风一卷起黄沙,空中就像铺开了一张巨型的网,笼罩着下方一切的事物,什么也看不真切。 「瑞瑞,呃、不,是景将军……」爱卿急急地改口道。 「末将在!」 「朕之前说过,是要来南校场检阅新军的吧?」爱卿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闷顿感,就像捂住嘴巴在说话一样。 「是。陛下现在的位置是在南校场没错。」 「那么,朕也说过不需要特别的待遇了?」 「对。您说要与将士们站在一起,而他们就在您的正前方。」景霆瑞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在爱卿的头顶上方。 「景将军!」爱卿的秀眉皱了起来,「虽说这两样全是了,可是这、这根本不对啊!」 「哪里不对呢?」景霆瑞问。 「全部都是!朕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古怪啊!」爱卿忍不住咆哮出来,好在风沙大,旁人也听不见他的抱怨。 「朕哪里像是在检阅新兵操演?更像是堆在马背上的雪人啊!」爱卿一把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锦织帕子。 他和景霆瑞共骑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叫做黑龙。起初爱卿还很高兴,可是没想到来到校场后,景霆瑞也没让他下马,依然是维持来时的姿势。 这也罢了。 爱卿会怨愤地说自己像雪人,是因为来这里之前,景霆瑞命小德子把最厚实的披风给皇帝穿上,于是,一件江南进贡的雪绸面子貂绒里子的披肩,裹在了他的身上。 而披肩里头,爱卿已经穿了一袭防风寒的缂丝貂裘罩衫,再里头便是龙袍、蚕丝棉的夹袄、以及亵衣了。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一裹,他整个人都是圆滚滚的,腰都不见了。 景霆瑞却还说不够暖和,让小德子拿顶风雪帽来,这一顶夹着棉花絮的雪绸滚金边帽子,做工虽是极好的,但也太大了。 爱卿戴上之后,连脑袋都跟煮熟的汤圆一般,又白又大,更别说他还穿着一双雪貂绒的马靴呢! 『您这样就足够暖和了。』但景霆瑞很满意,动作敏捷地抱他上马,一起赶赴校场。 校场的风沙果然很大,景霆瑞就给他蒙上一块帕子。新兵如棋盘上排列整齐的云子,列成四大方阵,每个人都拿着崭新的兵器,穿着最轻便的黑底红襟边的行军服,却没有人在寒风中发抖,还气势恢宏地齐声呼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就更坐不住了,想要下马去,可是景霆瑞的手臂牢牢地箍紧在他的腰上,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就算是非常喜欢景霆瑞,爱卿也实在是忍受不住,因此埋怨了起来。 「您就这么想下去吗?地上凉着呢。」景霆瑞的语气里透着犹豫,其实也不是非得在马背上阅军不可,只是一会儿还有马上战斗的表演,加上火箭火炮,他担心从未近距离观看这些场面的爱卿,会感到害怕。 他若表现出恐惧而后退的话,士兵们会误解皇帝是个软弱之人。 这是其一的原因,其二嘛,景霆瑞不否认,他就是想抱着爱卿。 爱卿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墨宝香气,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只有一点点,十分地幼小可爱,让景霆瑞抱上一天都不会感到腻烦。 现在,爱卿已经十六岁了,自然是少年的身形,抱起来就更加舒服,就像会上瘾似的,双臂根本不愿放开。 而今天,炎也不在,不会有人对此嚷嚷些什么,新兵们权当将军在保护少年帝,也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总而言之,他可以乘机抱着爱卿,满足自己的私欲。 但景霆瑞没想到爱卿却不想要这样,他不安分地扭动着腰,踢动着腿,闹着要下马。 黑龙不太愉快地刨着铁蹄,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 「好,末将知道了。」景霆瑞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臂,跳下马背后,又把爱卿抱了下来。 「这披肩太厚,朕都不好走路了。」爱卿下马之后,满脸雀跃的表情,他自作主张地解掉披风的红宝石搭扣,丢给了景霆瑞。 景霆瑞的心里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爱卿像脱衣服过了瘾似的,又把里头的罩衫给脱了,明黄缂丝单金龙袍露了出来,他还把风雪帽给摘了,露出一顶薄金嵌顶级翡翠的羽冠。 他的模样就像在内殿处理政事那样,穿得十分清凉。 「将士们都穿那么少,没理由朕穿得那么暖,让人笑话。」爱卿义正言辞地说,景霆瑞没办法违抗圣意,只有把他脱下来的披风帽子,都放在黑龙上了。 尔后,爱卿强忍住风沙刮过脸庞的刺痛,走进黑压压的方阵的中间,深吸了口气后,大声说道,「尔等乃大燕精兵,为保卫皇宫,无冬无夏,日夜操练,真是辛苦了!」 这声音虽并不浑厚有力,但十分宏大,就连景霆瑞也吃惊爱卿能把气提得这么足! 「——为皇上效力,吾等万死不辞!」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如同雷声滚过校场上空。 爱卿十分感动,他大步地穿梭在列队之间。和以往的皇帝只是在点将台上阅兵不同,他从头到尾,从左到右,一一审视了年轻的士兵们,并且说道,「朕感谢你们!有你们保卫着朕,朕才能安心于国事,为百姓分忧。」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士兵们都惶恐不已,尤其那些才入宫的。他们从未目睹过龙颜,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如今得以近距离地面见皇帝,而且皇上还如此亲切地与他们说话,感谢他们的辛劳,一个个都感动极了,纷纷下跪谢恩。 「众将士免礼!」 爱卿微笑着说,景霆瑞则紧随在爱卿的身后,待他检阅完全部的士兵后,宣布操演开始! ※※※ 「咚咚——!」 「咚咚咚——!」 校场塔楼上的巨鼓擂响了,这声音悠长而肃穆,震憾人心! 一千余步兵手持铮亮的红缨枪,一声嘹亮的「喝!」,动作齐整地迈出右脚,往前猛地刺出一枪! 「喝喝——!」紧接着,他们猛地回旋身体,攻击后方的假想敌人。 这一招一式是如此犀利,又一气呵成!爱卿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为他们的威武而心生赞叹! 随着鼓声节奏的变动,步兵不时转换阵型,或左右包抄夹击敌人,或列队严密防守,让爱卿看得是 目不暇接。他不时问景霆瑞,这是什么阵势?那个武器又是做何用的? 爱卿的兵书是读了不少,可兵书上讲的都是理论,一到实际操练时,就要因事制宜,即根据不同的战场形势,制定不同的攻防阵型。 所以爱卿感到无比新奇,他也很好学,将景霆瑞教给他的,全都记到了脑子里。 步兵之后,便是铁蹄声隆隆,震撼大地的骑兵队上场。他们威武的方阵队型,灵活机动的反应,让 爱卿又一次大开了眼界,情不禁地大喊了一声,「做得好!」 步兵、骑兵之后,火炮箭弩也隆重上场。风沙滚滚、马蹄声、火炮声,爱卿虽从小生长在深宫里,被众人疼爱着,可看到这样刀枪如林的场面,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还非常自豪,他多么想有一天,自己也能骑在骏马之上,为护卫大燕驰骋沙场啊。 正所谓男儿志在四方,他的父皇经常出征,战功赫赫,他的爹爹也是一代名将,如果他只会被炎、被景霆瑞保护着,那么他有愧于做大燕的皇帝! 『皇上……。』景霆瑞则在一旁默默地关注着爱卿,这场操演是他特意为皇帝安排的,他想要爱卿知道,皇宫的禁卫军有多么厉害,哪怕是新兵也已经能奋勇杀敌,他们并不只是在御花园里巡逻、站岗罢了,他们有着捍卫皇帝生命与家园的真本事。 而皇宫的生活固然是墨守成规,却也是他最安全的处所。 「景将军,快看!那是宋统领!他就要突破封锁了!」炮声的轰鸣再大,爱卿也没有伸手捂过一下耳朵,风沙再猛烈,他也没有背过身去躲避。 注意到爱卿勇敢沉着的表现,景霆瑞在心里不禁感叹,『卿儿不愧是真龙天子,虽然是第一次亲临真刀真枪的操练,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的怯意。』 宋植正骑在马背上,挥舞着大刀,率领士兵冲上对手的堡垒。哪怕沙包上正烧着烈火,马儿依然在他鼓励下一跃而上,溃散「敌营」防线,俘虏「敌首」——一面蓝色的令旗,大获全胜! 此时锣鼓喧嚣,喊声震天,士兵们的热情如同火海一般,让爱卿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皇上!」宋植骑着快马,如箭般飞驰而至,手里拿着那面令旗,飞身下马,单膝跪下,把旗帜高举过头顶,献给了爱卿。 「宋统领,辛苦你了!」爱卿双手接下。此时,宋植又显得十分激动地道,「禀皇上,弟兄们的本事都是景将军教出来的,弟兄们说了,很想乘此机会再见识一下景将军玄妙的箭法!」 「皇上面前,末将岂敢献丑。」景霆瑞躬身道。 「哎,景将军,朕也想瞧瞧你那传奇的箭术!」爱卿笑着,字正腔圆地道,「大燕乃强兵之国,父皇曾说过,骑射是用兵的重中之重,乃大燕立国之根本。因此,景将军,众将士盛意邀请,你就不 要推辞了吧。」 这话说得极响亮,加上爱卿那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景霆瑞没有推却的理由。 「末将遵旨!」景霆瑞抱拳,尔后又对宋植道,「取我的弓箭来。」 「是!」宋植快马离去。 「——万岁!」 「皇上!请容臣等伴驾!」校场的入口处,突然响起一片呼喊之声,爱卿惊讶地回头一望,正是朝中那班老臣。 他们听闻皇上在南校场检阅禁卫军,就赶紧地来了。 「都免礼吧,众卿家刚错过一场精彩的操演,不过,还有压轴好戏!」爱卿微笑着,让臣子们随侍在旁。 老臣们都感动极了,还伸长脖子往校场里张望,「方才听说了,景将军您要亲自下场去,试一试身手?」 「正是如此。」景霆瑞弯腰应道。(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5章 「遥想当年,您在太上皇举行的游园会箭艺比赛上,只射了三箭,便技惊四座,获太上皇的格外青睐,以十岁的稚龄,成为宫内的带刀侍卫。这在大燕皇宫,可是前所未有的啊。」抚着银须,翰林掌院学士,七十高龄的王坤大人如此叹道。 「王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陈年往事。」景霆瑞对于这番夸赞奉承的话,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有些冷淡了。 爱卿就很感兴趣,因为他打小就听宫女谈起景霆如初入宫时的情形,什么弓不虚发、百步穿柳,他的箭法高超得让在场的武将都啧啧称奇,也让父皇龙心大悦! 爱卿真想亲眼目睹那时的盛况,只是那一年,他才一岁,就算瞧见了,也记不得了。 「皇上!景将军!各位大人!」宋值骑着快马回来了,让爱卿惊讶的是,后头还跟着两个侍卫。 他们需要合力抬着景霆瑞的弓箭戎装,可见那把将军弓有多么沉重。 大臣们都早有耳闻,如今有幸目睹,都想亲手摸摸那把传说中的「将军弓」,还有那特制的、超长的、簇尖极锐的羽箭,但不知是否因为景霆瑞的气势太慑人,没人胆敢伸手过去。 爱卿饶有兴味地看着那雕刻着精细虎纹的巨弓,注意到弓弦竟然和成年男性的手指一般粗细,很惊讶地扬起眉梢。 若没有拔山扛鼎的力气,别说射中目标了,连弓都未必拉得开! 不但爱卿很敬佩,大臣们也发出惊叹声,反复说着,「这真是太厉害了!」 可是景霆瑞对此充耳不闻,自顾准备妥当,只是在下场试射前,他先向爱卿鞠躬示意,才骑上黑龙,跃向校场内。 顿时,旗帜飞舞,士兵们的呼喝震天! 景霆瑞右手举起弓,那动作轻盈得就像手里拿着的,不过是普通的竹弓那样,众将士又是一番热烈的欢呼。 爱卿望了望四周,有烧黑了的沙袋堡垒,还有被炸碎了的战车,而它们的后边,才是一个箭靶,看起来距离非常遥远,都看不清靶心。 景霆瑞放下巨弓,将士们也立刻止住了声音。一时间,校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在呼啸。 「吱嘎、吱嘎。」 一台铜铁铸造的火炮给推了出来,爱卿之前就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校场上可埋数人的大坑就是它 给炸出来的。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看到景霆瑞不紧不慢地驱策战马,竟然转了个身,停在了炮口的正对面,与火炮不过两百步之隔,爱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危险!」老臣们看到皇上要下去校场,慌忙阻拦。 「你们别拦着我。」爱卿可着急了,都忘了该自称「朕」。 这猛烈的炮火可是能把铁战车都炸个粉碎,可不是闹着玩的! 「景将军!」爱卿忍不住高呼。 可是火炮手已经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跟潮水似的往后退,表情是既紧张又惶然,怕都怕死了,哪里还有兴致欣赏! 爱卿被大臣、内监们密实地保护着,他被迫站在最后头,只能踮起脚,担心不已地看向校场。 「嘭!」地一声巨响,一团黑烟升起,内里充填着□□的弹丸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飞上天空,直击向景霆瑞所处的位置。 已经是生死关头,可是景霆瑞也好,还是他□□的黑龙,全都如铁铸般待在原地不动! 直到炸弹几乎逼向他的眼前,景霆瑞才运力拉弓搭箭,只听得「嘣」地一声,绷紧的弓弦猛烈一 弹,近四尺长的箭矢如流星射出,银芒闪过众人的眼前! 「叮!」锐利的箭尖与铁弹丸正面相击,霎时迸射出火星! 「要爆炸了!快跑!」有人惊恐地喊! 而那支箭竟然穿透弹身,它的劲道是那样强,硬是将铁炮弹一分为二,火药四散,与铁箭摩擦,无数火焰吐蹿而出,就跟放焰火似的炫目! 而铁箭即便是摧毁了炮弹,飞速亦丝毫不减,把风沙都一劈为二,再射中千步之外的箭靶!且箭尖正中靶心,五尺厚的木盘竟应声而裂,箭簇最后扎入沙地里,没入大半! 尘埃落定,最强烈的喝彩声骤然爆发,士兵们简直沸腾起来了,枪矛、旗帜猛烈挥动,就连平时一本正经的老臣们,竟然也都劈啪地鼓着掌,争先恐后地跑下场去了! 他们抢着给景霆瑞道喜,夸赞他的箭艺已经是天下无人可及的了! 景霆瑞却依然是神情冷酷,或者说他的脸就跟手里的弓一样,永远是那么硬邦邦的,完全无视大臣们的各种拍马。 他越过涌动欢呼的人群,望向爱卿站立的位置,却见他竟然转身离去。 『什么?』景霆瑞微微动了动身子,黑龙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烦躁的心情,仰脖嘶鸣了一声,倒让好些大臣散了开去。 对这匹英俊神武的黑马,他们同样是又敬又怕的。 「全都退下,禁卫军还需要继续操练。」 景霆瑞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兴奋过头的大臣身上,他们的笑容明显僵硬在了脸上,但又很快掩去了这种尴尬,笑着称是,并往回走了。 他们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皇上不见了,赶紧地上轿、上马地去找皇帝了。 「冷静一点。」景霆瑞伸手抚摸爱马的颈背,可是这话与其是在安慰黑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卿儿刻意躲着我也不是第一回了,所以我不用那么介意,他可能只是被炮火吓到了。』 景霆瑞在心里如此解释。可是,他很清楚之前炮火对仗时,爱卿并没有走掉,他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一枚炮弹就吓得掉头走人的。 想到这里,景霆瑞手里的弓又一次地攥紧,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是越来越烦躁、跌宕起伏,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因为爱卿每躲开他一次,他也就越想把他抓紧在手里。 哪怕他是天子也一样。 『我这难不成是想谋反么……』景霆瑞苦涩地想。也对,对皇上抱着这样□□的*,和谋反没什么两样吧。 要知道,对皇帝不敬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将军?」宋植来了,他在等待景霆瑞下命令。 「全军重新列队,再练。」景霆瑞说,拉紧缰绳,把自己在校场上弄了个完全汗湿才作罢。(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6章 这深宫的夜晚太静了,静得爱卿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多么急促。 「怦咚!怦咚!!」 他翻了个身,一把掀开熏得极香的七彩缎面的蚕丝被,一个鲤鱼打挺就从龙床上跃起来。 「皇上,您是要起夜么?」小德子听得帘帐内的响动,连忙躬身问道。 「不,朕睡不着,想出去转转。」爱卿不等小德子伺候,自己就着袜着鞋,小德子赶紧为他系上一件带白貂绒皮领子的风雪大氅。 「可是皇上,外头的雪才融掉,您出去是会着凉的。」小德子皱起眉头说,皇上怕是睡糊涂了吧,怎么想到半夜起来逛花园。 「朕觉得身上热,出去透口气,不行么?」爱卿执意地道。 「行,奴才给您掌灯。您小心着脚下,门槛上还冻着霜呢!」 小德子麻利地张罗了一下,就跟着皇帝去到外边的檐下。几个小太监正在打盹,看到皇上突然出来,可把他们吓坏了,连忙跪地磕头。 「得了,都别熬了,下去歇着吧。」爱卿打发走了他们,坐在廊檐的凭栏上,看着朦胧月色下的御花园。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到处都是乌漆抹黑的,只有回廊上亮着一盏又一盏的朱红纱灯,勾勒出一条曲折又深广的红线。 「月下老人手里的红绳,可也是这样的呢?」爱卿喃喃自语地道。 他小时候就听父皇讲过一个神话故事,说人世间的美好姻缘都是由月下老人决定的,他老人家会在两个注定要成婚的人的手指上绑上一根红绳,那么他们就会心意相通,百年好合。 父皇还笑着说,他和爹爹之间就有这么一条牢不可破的姻缘绳,他们相爱是上天注定的。 可是当爱卿兴冲冲地抱住父皇的那一双大手掌,将它们翻来翻去地找了个遍,也没瞧见那条「红绳」时,不由失望至极。 父皇却摸着他的头说,等他长大后,自然就会看见的。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可还是没看见,难道说,他长得还不够「大」么? 「什么月下老人?」小德子听见皇上的嘟哝,便好奇地问。 「就是月老啊,小德子你没听说过吗?」爱卿很稀奇地问道。 「奴才没听过。」小德子摇头。 「那正好,朕给你说说。」于是,爱卿就把当年父皇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德子,这也正好解了他的闷。 「哦。奴才明白了,皇上您这是有心上人了吧?」没想到小德子的脑筋是转得极快的,挤眉弄眼地道。 「——才不是!」爱卿就跟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不但刷地站起来,还冲着小德子吼道,「你休要胡说!朕才不会有心上人!」 「是,奴才只是随口说说嘛,您何必这么着急。」小德子却不怕皇帝的怒火,还掩嘴咯咯直笑。其实他也不相信皇上有喜欢上哪位姑娘。 因为皇上虽说已经十六岁了,要是在乡下早就成亲了,但是皇上天性率真,又勤于政务,还没有红鸾心动呢。 证据就是,皇上虽然经常能见到大臣们的千金,却连话也不与她们搭一句。 再者,皇上身边的宫女,芳龄都在二十岁以内,但与其说是女人,倒更像个黄毛丫头,尤其是近身伺候的萱儿、绿珠、红梅、紫鹃等,她们和皇上玩起来时,都是疯疯癫癫的,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 皇上是断然不会喜欢她们的。 就在小德子在心里如此推想时,爱卿的脸却是越来越红,像猴子屁股。 他用沉甸甸的衣袖扇着风,还拉开貂绒大氅的绑带,咕哝道,「怎么搞得,结霜的天还这么热?」 「皇上,奴才给您去端碗凉茶来。」小德子见状,便贴心地道。 「嗯,你快去,朕正渴着呢。」爱卿点头道。 小德子立马去了,爱卿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回廊檐下。 「朕哪里会有心上人,真是的……尽瞎说!」 爱卿的目光又瞟向黑魆魆的庭院,不知怎地,景霆瑞那张清俊英气的面庞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怦咚!!」 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把,整个胸膛都为之震撼! 「啊?!」爱卿不由抓紧披风,就像要控制自己剧烈的心跳般,深深呼吸着。今日下午在南校场时,他就是这般诡异的情况! 当景霆瑞在众将士的摇旗呐喊声下,驰骋于滚滚黄沙中时,爱卿忽然觉得有些不认得他了。因为景霆瑞是那么气宇轩昂、充满威严与霸气,实在是太帅了。 当他意识到,『我还没有见识过战场上的瑞瑞呢。』心里那种激动的情绪,就跟烧沸的水似的,热气汩汩直往上冒! 他都快要和那些将士一样,振臂高呼了! 在看到景霆瑞手持「将军弓」,面不改色地将炮弹都射穿之后,爱卿发现自己的心跳就静不下来了,仿佛他的心,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是那么疯狂地跳动。 从那猛烈悸动的心底,涌出一种甜滋滋的,却令他很慌张的情绪。爱卿吓到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再看着景霆瑞,可是他又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他是那么炽热地凝视着景霆瑞的一举一动。 而台下,不断响起士兵们如雷的欢呼声,他们对景霆瑞的崇拜与追捧,又让爱卿的心里难受得很!他以为自己是中暑了,可感觉又不像,校场天寒地冻的,他怎么可能中暑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景霆瑞骑在马背上,那深邃又专注的目光穿过众人向他望来,他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像受到惊吓一样,扭头就逃走了。 「唉……真的好丢人啊!」回想到狼狈逃走的一幕,爱卿真是连耳根都烧红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这么心烦意乱过,简直是梦魂萦绕、寝食难安了。 「朕到底是怎么了……?」 爱卿又在自言自语,再这样烦恼下去,明天早朝时,他又要没精打采的了。免不了,会被景霆瑞和炎追问吧。 爱卿长吁短叹,「啪!」地抱住身旁的一根廊柱,额头抵在上面,「咚咚」敲了两下,小德子端着一盏凉茶笑吟吟地走来,见此情景,吓得一甩手,连珐琅彩荷花茶盏都摔碎在地上。 「皇上!这使不得啊!」 小德子这一声哀号,真真是悲悲惨惨戚戚!顿时惊动了所有的宫女、太监、还有禁卫军,长廊给几十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非常惶恐地跪在爱卿面前。 「你们这是干嘛呀?」 爱卿目瞪口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愕然地望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皇上,龙体要紧,什么事都好说,千万别想不开撞墙啊。」 小德子抹着泪说,众人更是惊恐得纷纷磕头,异口同声道,「皇上,请万万保重龙体!」 爱卿才想说,「朕才没有撞……」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德子等人拉胳膊抱脚地把他抬离了廊檐下。 可即便是回到寝殿里,爱卿躺回龙榻上,每个人的脸色依然是这么难看,他们围着妄图撞墙的皇帝,简直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快去请景将军来。」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乱成一锅粥的众人,立刻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竟然都争相奔去青铜院了。 「不准去!」爱卿在床里急得直嚷,可就连小德子也说,「景大人来了就好,皇上您就安心歇着吧。」 爱卿是又气又急又慌,他才不要让景霆瑞看到这副丢脸的样子呢! 「够了!你们都给朕起开!朕要歇息了!」 爱卿翻身盖好被子,打算谁都不理,可是没多久,殿外就传话进来了,「景将军到!」 爱卿心里一惊,没想到景霆瑞来得这么快,毕竟是大半夜的……更衣梳头都需要点时间吧? 屋里的禁卫军立刻迎了上去,脚步声一时有些杂沓,可是爱卿却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个步履声是属于景霆瑞的,永远都是那么沉稳有力、临危不乱。 不过,他每走近一步都像踏在爱卿的心坎里,让他是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心口犹如小鹿乱撞,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皇上?」景霆瑞悦耳的声音尽在咫尺,爱卿却忍着没有转回身去,双手握紧了。 「微臣听到您的身体抱恙,就立刻赶来了。」景霆瑞低沉地说,语气里透着担心。 「……!」 就在前一瞬,他还慌乱得紧,可一听出景霆瑞话语里的担忧,心头是忽地一颤,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这份战栗虽然让人胸口发紧,却也是甜蜜蜜的,让人倍感舒畅。 爱卿慢慢地从被窝里露出憋得通红的脸,扭头看向景霆瑞。 一对上那双仿佛如海洋般深邃的黑眸时,爱卿立刻转回了头,可哪怕只有这么极短的一瞬,就足让他的面颊滚热,脑袋发晕了。 这简直像喝醉了似的! 「皇上,您是哪里不适?」景霆瑞见到爱卿如此躲他,以为他是难受得紧,便俯下身,凑近问道。 「朕、朕没事。」 爱卿的双手抓着被角,有点发抖的声音道,「是小德子误会了,才惹出的事……」(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7章 爱卿正打算说出事由,他可不是真的撞墙,只是脑袋不小心撞到廊柱罢了,结果景霆瑞突然伸出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这宽大有力的手掌,爱卿已经很熟悉了,从小他就爱窝在景霆瑞的怀里睡觉,听乳母嬷嬷说,他发乳牙时,还啃过景侍卫的手指头呢。 他这非要景侍卫抱着才能乖乖睡觉的坏毛病,一直到六岁才改掉。 而在十岁之前,尤其是在雷雨夜里,爱卿还抱着景侍卫的胳膊,才能睡得安稳。这些以前觉得甜美的事情,现在想来,竟然会觉得很羞耻?! 「您虽然是有些热,但没有发烧,可是夜里做了噩梦?您别怕,梦里的妖怪都是假的。」 景霆瑞似乎松了一口气地道,他正想缩回手,看到爱卿的亵衣领子松开着,雪白优美的肩上似乎有一抹红色的花纹? 景霆瑞伸手探去,爱卿却一把抓起衣襟,还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还当『朕』是小孩子吗?!朕不会再怕梦里的大青虫了!」 爱卿皱着眉头,不但生气,还有种说不出的委屈,他还想说什么,喉咙里一阵发涩,只有紧咬着下唇。 爱卿刻意突出了「朕」这个身份,也触动了景霆瑞,他略微一怔,便起身,极为恭敬抱拳道,「末将不敢。」 「禀皇上,御医来了。」这时,小德子积极地招呼道。 景霆瑞便退至一旁,老御医先给爱卿跪了安,才严肃地搭脉、诊脉,把望、闻、问、切都做了个遍,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他才抚着白须叹道,「皇上的龙体并无大碍,怕是国事操劳,有些伤神,以至夜不能寐,待老奴开一剂养心安神的汤药,待皇上服下后自然是药到病除。」 「有劳御医了。」景霆瑞谢过,吩咐小德子去跟着御医去太医院配药。 等药煎好,爱卿服下,天已经是蒙蒙亮了,景霆瑞见皇上睡着,才退出长春宫。 皇上身体欠安的消息不胫而走,大臣们原以为今日的早朝必定是免了,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是撑着上了朝,有条不紊地处理了政务,想必龙体是真的无大碍,这场有关他夜里撞墙的风波,也就这么过去了。 ※※※ ——或许表面上如此,因为爱卿的心里是余波难平! 后悔!简直是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爱卿一觉睡醒后,胸口充塞的便是这样万分懊悔的情绪。 他不应该睡不着觉,心绪不宁,就把气撒在景霆瑞的头上,换而言之,他是在迁怒无辜的人。 「瑞瑞又没做错事,我怎么可以对他发脾气……」爱卿抱着这样的想法,一骨碌地爬起来,穿戴整齐地上朝去。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怎么也找不到和景霆瑞道歉的时机,只有等到散朝之后了。 但是下了朝,他又被炎拖住了,问长问短的,爱卿费了不少唇舌,才让炎相信自己真的没事,得以脱身。 然而,到了这时已经是正午,小德子怎么都要传膳给皇帝吃,趁着他去御膳房吩咐的当口,爱卿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景霆瑞今日会留在宫里当值,处理军部的一些公文,爱卿早就问过宋植了。 所以,他现在只要去到青铜院,就能找着景霆瑞,一想到马上要见到他,心跳就又扑通扑通的,开始不安分起来。 「嗯……瑞瑞,哦,不对,景大将军,您公务可繁忙?」爱卿走在彩色鹅卵石拼砌起来的河岸小径上,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行!要是他回答说很忙怎么办?朕的话不就接不下去了?」爱卿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抬头看着眼前一株正抽出新芽的柳树,笑盈盈地道,「景将军,朕有话要对你说。」 柳树自然不会答话,爱卿就压低嗓子,还用手指挑起自己的眉角,变成锐利的鹰眼,恭敬地答道,『皇上,请问是何要事,要劳烦您驾临青铜院?』 「不、不麻烦。」爱卿演绎得颇为投入,对着柳树爽朗地摆了摆手道,「朕来就是想看看你……」 这话才说出口,爱卿就觉得脸上轰地一热,心跳更快了,暗想,这么说还真让人觉得不好意思,还 是换一句吧。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直接说了吧。 「朕来,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朕这几日心情烦乱,不该拿你撒……」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得五十步开外的定武桥上,传来一声莺语婉转、娇滴滴的,「景将军——请留步!」 这一声呼唤,可把吓得爱卿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缩身藏在柳树后头,并探出个脑袋,朝雕有石龙的 桥上望去。 果然是景霆瑞!他一身黑金轻甲,英姿勃勃地站在桥上,虽然停下了脚步,但似乎并不想搭理那个叫住他的宫女。 「将军有礼,奴婢是浣衣局的彩娟。」 宫女不过十七、八岁,略施粉黛,却已青春无敌,她欠身请了个安,面对着景霆瑞这座无人不知的大冰山,有些害羞,但依然鼓足着勇气。 爱卿看在眼里,忍不住狠狠地抓了一把柳树枝,总觉得被人捷足先登了呢!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爱卿一愣,脸孔不由得更红,嘟哝着,「我才不会和一个宫女计较什么,我就等她走了,再过去吧。」 爱卿会如此大度,是因为宫女找景霆瑞搭讪是屡见不鲜的。别人暂且不提,就说身边的绿珠、红梅她们,就经常送好东西给景霆瑞,从锦织的钱袋到新纳的鞋底,花样百出。 但是景霆瑞统统拒绝接受。还说,『无功不受禄。』有够冷淡的。 所以这个宫女,也很快就会被景霆瑞打发走的。 果然,景霆瑞转头打算离开,可是彩娟竟然拦在他的身前,还从衣袖里掏出一条粉色丝帕。 「这是……?」景霆瑞低头,只见彩娟小心地打开那条丝帕,里面似乎放着东西。 从爱卿的位置望过去,无法看见宫女手里捧着的是何物,只知道景霆瑞表情略一愣怔,随即取过那个小玩意,握紧在手心。 尔后,他还朝宫女微微颔首,那刀削似的冷峻脸庞竟柔和了起来。 爱卿忍不住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景霆瑞真的收下了彩娟的礼物,态度还变得如此和善,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只要将军能明白……奴婢的心意就好……」 河风徐徐,柳条飘荡,彩娟的话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却比利刃更要扎痛爱卿的心。 景霆瑞临走前,还对彩娟抱拳道别,声情并茂地说了声,「多谢姑娘。」 彩娟的脸上浮现娇羞的红晕,表情更加依依不舍,一直立在桥头,直到完全望不到景霆瑞,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爱卿看在眼里,却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腾地燃起一团火气!且越烧越烈,难以抑制! 「啪!」地一声响,他无意中拧断了一截柳枝! 这声响让爱卿回过了神,但胸口还是那样难受,好似有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心,让他痛得气都透不上来! 浑浑噩噩地丢下柳枝,爱卿再也不想去找景霆瑞了。转过身,犹如游魂一般,一脸晦暗地折回了长春宫。 「皇上,您这是去哪儿了?」 爱卿才踏进朱红的宫门,小德子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您出去也不交代奴才一声,奴才差点就去找景将军了。」 「找他做什么?腿长在朕的身上!」爱卿怒瞪了小德子一眼,气愤地道,「以后朕的事,都不许你去找他!」 「为什么啊?」小德子惊讶极了,不由得反问。 「不为什么!怎么,你还想抗旨?」 「奴才不敢!」 小德子何曾见过皇上这般动真格的,连忙跪地俯首,皇上却转身往内殿去了,他连忙起身跟上,以免又弄丢了皇帝。 只是皇上这一次的「失踪」,着实是奇怪,因为以往皇上回宫后,总是笑眯眯的,大嚷着『肚子好饿、小德子快传膳!』可现在,皇上却推了午膳不用,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难道皇上和景将军闹别扭了?小德子想,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每次皇上闹不愉快,景将军都会来请罪的,他们隔不了一日便会和好,所以也不必放在心上吧,这样想着,小德子便帮皇上张罗着点心去了。 翌日,爱卿照例勤勤恳恳地上完早朝,炎也和以往一样,在散朝之后,还要与「皇兄」拉拉家常。 「您昨夜里,又睡得不好吗?眼睛怎么红红的。」 炎紧皱着眉头,在两人独处时,他从来不管什么「臣子不能视君」的宫规,对爱卿的态度是亲昵极了。 「没有。」爱卿不想弟弟担心,勉强地露出一个笑颜。 「您既然让我上朝参政,有什么烦恼就别自己一人担着,尽管告诉我。」 炎今年十五岁,虽已封亲王,在皇城的西南角拥有御赐的永和亲王府,金衣玉食,逍遥自在,可他却对爱卿说,更想留在宫里做一个臣子,能与皇兄长久相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8章 爱卿自然是向着弟弟的心愿,让炎当上翰林院侍讲学士,是陪皇帝讨论文史、整理经籍的从四品文官。 虽然这个官位在朝堂上属于闲职,但是这么一来,他们兄弟倒是能够时常碰面,在一起的时间,竟比他当太子时还多。 「朕真的没事,你放心吧。」爱卿抬头看着炎,心想这个皇弟可比自己有担当多了,能文能武,又胸襟豁达。 昨日景霆瑞收宫女礼物的场景,若是炎看到了,顶多是一笑了之吧,才不会像自己这般,竟然又气又郁闷,折腾得一宿未合眼。 「是景霆瑞。」炎突然说,微微侧头看着爱卿的身后。 他们是站在荷花池旁的亭子里叙话的,景霆瑞正从另一处的石径向这边走来,中间隔着一道嶙峋的假山,因此等炎和爱卿看到他时,景霆瑞已经近在跟前了。 景霆瑞也看到了皇上和永和亲王,他正要走进亭子去请安,只见爱卿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一把抓起炎的手,匆匆忙忙地从亭子的另一边逃走了。 他的奔走速度是如此之快,连守候在亭子外的小德子都不及反应,一边飞快地朝愣怔在那里的景将军点个头,一边叫着,「皇上,您慢着点!等等奴才呀!」就也拔腿追了出去。 这场面甚是有趣,可是景霆瑞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脸孔铁青着,因为方才清楚地瞧见爱卿紧握着炎的手不放。 在早朝的时候,爱卿就在避开他了。对他的启奏,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很快就去处置别人的奏折。 「卿儿……」景霆瑞心里的不爽已经到了极点,却还是努力克制着。 「不可以下犯上。」景霆瑞这么沉思的时候,手伸进衣袖内,把放在内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用一根红绳系着的翡翠玉佩。它的正面是一只有着朝天鼻,酷似乳猪的老虎,背面则刻着歪歪扭扭、勉强可以辨认的「瑞瑞」二字。 这是景霆瑞初次率军出征时,还是太子的爱卿,亲手雕刻送给他的。 不论去哪里,景霆瑞都一直佩在腰间,与他的宝剑相映生辉。前些日,他练完剑,却怎么也找不着,正心急如焚呢。 原来是他在换衣衫时,忘了从腰带上取下来,这玉佩就被浣衣局的宫女彩娟给拿到了,她知道那是景将军的衣饰,就立刻还了回来。 景霆瑞为了感谢她,想要赠予她钱财,但是彩娟婉转地谢绝了,还说了一些这是她的心意之类的话。 景霆瑞当时只有宝贝失而复得的喜悦,倒也没听进去太多。 眼下,这枚水绿中透出光泽的玉佩,被紧紧地握在景霆瑞的掌心,就像要透过它去抓住它原本的主人一样。 『果真成了皇帝,就会变得越发疏远吗……』 景霆瑞深蹙起眉宇,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君臣之间的鸿沟是怎么都无法跨越的。 而爱卿和炎之间却还有血缘的羁绊,光是这一点,炎就比他胜出不少。 景霆瑞把玉佩捂得极热,心里却分外地冷冽,这让他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黑暗的寒气,以至于不管什么人见着他,都会慌不择路、退避三舍。 人人都说最近景将军的气势太慑人了!只是被他扫上一眼,就感觉会少半条命! 爱卿听到太监说的,这会儿倒是一笑了之,心想,瑞瑞不是对那宫女很好嘛,果然宫里的传言是不可信的。 便继续和炎一起下棋、谈古论今了。不管外头怎么传,他就是不召见景霆瑞,也不接受他的觐见。 可他们到底还是遇见了,就在三日后。 ########## 春风轻拂,御花园里的花蕾都在慢慢地绽放,喜鹊立在枝头,高鸣几声后,还不时低头梳理其黑亮的羽翅。 「皇上,快看,是灵鹊报喜呢。」 小德子笑嘻嘻地指着八角凉亭外的桃树,试图活跃气氛,还一本正经地道,「小时候,奴才的爷爷教奴才背过一首诗,奴才今日都还记得,就背给皇上您听听吧。」 「好啊。」爱卿正觉得闷呢。 「喜迎春风暖融融,鹊鸣吱吱笑稚童。闹声喧语赏花去,梅蕾幽香蜂蝶涌。」小德子难得卖弄文采,因为他认识的字都是跟着爱卿学的,他正要解释说,「这首诗的名字就叫……」 「喜鹊闹梅。」爱卿持着牡丹描金茶盖,轻轻撇去茶水上头的浮沫,说道。 「咦?!皇上您是怎知道的?」小德子惊讶极了,「莫非您是未卜先知?」 「呵,你把诗的头一个字念出来。」爱卿轻啜了一口加了热羊奶的浓茶,慢悠悠地道。 「唔,喜……鹊……闹……梅!」小德子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这叫藏头诗。」爱卿解释道,「朕之前没教过你,也难怪你不知道。不过,小德子你的家乡是在西山的梅县吗?」 「正是呢。」 小德子见连日沉默寡言的皇上,终于肯多说几句了,忙积极地答道,「奴才的老家是满山遍野的梅树,这数量比皇宫里的还多,一到开春时节,文人墨客都会赶来赏玩,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你会想家吗?」 「怎么会。」小德子摇头,眉开眼笑地道,「奴才是三岁进的宫,打从那时起,就把皇宫当成是自个儿家了,更何况皇上对奴才又这么好。」 「这话听着……真耳熟。对了,他也对朕这么说过。」爱卿原本有些闪亮的黑眸又黯淡了下来,即便眼前的石桌上,摆满着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甜点,却也勾不起他任何的食欲。 「是景将军吗?」能让皇上露出这副落寞表情的,小德子只能想到景霆瑞。 「嗯。」亭子里只有小德子伺候着,萱儿她们在前面的桃林里扑蝶玩儿,爱卿方才吐露出心声, 「朕说的就是他。」 「奴才听说景将军是十岁入的宫,还是太上皇钦点的御前侍卫,真是年少有成。」小德子无不敬佩地道,「奴才也看得出,他对皇上您是真心的好!」 「哼,哪有!」爱卿乒地放下手中的茶碗盖,「朕又不是那个彩娟。」 「彩娟是……?」小德子正要细问此事,忽然道,「啊,是景将军!」 真是白天莫说人,说人人就到。 景霆瑞与宋植路过御花园,他们正在部署这个月的巡逻重点,哪些地方需要多加人手。春天到了,皇上喜欢赏花,少不得来御花园坐坐。 小德子这一声叫唤,果然也引起了景霆瑞的注意,八角凉亭在假山上,七、八十级迂回的石阶下,有禁军把守着。 景霆瑞要见皇帝,必须先让这两位禁军通传,得到皇帝的许可,方可登上假山,入凉亭觐见。 而依照景霆瑞的脾气,他是一定会上来请安的。 「真是巧啊。」爱卿嘴上说的漫不经心,心里却直打鼓,他向来不懂得如何掩饰内心,手指一抖,就把茶碗给碰翻了。 「皇上,奴才来擦。」就在爱卿手忙脚乱地摆正茶碗时,小德子更快地抹净茶水,还重新沏了一碗。 尔后,爱卿深吸一口气地往亭子外望了望,却没有找见景霆瑞。 『咦,人去哪儿了?』 爱卿愕然,霍然起立,景霆瑞竟然不向他请安,就走了吗? 不,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爱卿不死心地倚靠着朱红凭栏,往山下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着景霆瑞。 「皇上,小心啊。」小德子心慌地阻拦,还道,「景将军怕是有公务在身,所以才没来见您。」 「哼!他是不想再吃闭门羹吧!」 爱卿忿忿地咬了咬嘴唇,看起来又气又伤心地道,「朕不就拒绝了他三次嘛?到了第四次,朕兴许就愿意见他了呢!这都等不及!真可恶!」 「呵呵,皇上,您要见他,只管找他来就是。」小德子笑了,这皇上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见了又如何,」爱卿咬牙道,「他的眼里还有朕吗?」 「皇上,奴才觉得景将军的眼里,除了您,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吧。」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德子还真没见过景将军对谁,像对皇上这般好过。 不仅仅是因为皇上身份尊贵,更有其他的情分在里面,谁都知道景将军是陪伴着皇上长大的,这其中的关系有多么亲密,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有时候,小德子都羡慕景将军能与皇上这么要好呢!只是,再恩爱的「夫妻」都少不了有拌嘴的时候。 更何况他们不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还是君臣。 光是政见上的分歧,就能闹上几天的矛盾吧。小德子猜测,皇上和景将军肯定是因为在公事上闹了矛盾,才会弄成今天这样,互不搭理的局面吧。 其它的事情,他还真是想不到了。 「唉,也只有你会这么想。」爱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托着腮,显得非常苦恼地问,「小德子,朕该怎么做,才能让瑞瑞只看着朕呢?」(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69章 「赏赐景亲王府?」小德子思考着道,「重赏景将军的母亲、家人,想必他会对皇上您感恩戴德的。」 「没用,朕早就试过了。」爱卿摆弄着茶碗,坦白道,「朕刚继位时,就赏赐过他和整个景王府了,瑞瑞他收到厚礼,不但不感谢朕,还叫朕别再破费了,免得落人口实,真是气人!你知道么?他这个人呀,视钱财为身外物,什么黄金翡翠、东海珍珠,他压根不动心!」 爱卿趴在桌案上,一副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沮丧模样,小德子灵机一动,又献一计,「那么给景大人加官进爵?」 「也没用。」爱卿摇头,接着叹气,「你说的这些,朕早就考虑过了。唉,朕只是想和瑞瑞的关系,变得比登基前更好一些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皇上!有了!」小德子突然一拍大腿,满脸喜悦地道,「奴才有法宝了!」 「什么法宝?」爱卿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惊喜地问。 「其实这个……奴才也是听来的,」为了慎重起见,小德子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下,原来在他还是小太监的时候,跟着老太监打扫闲置的宫所。 其中一处是药房,里头放着千年野山参等许多珍贵的药材。他看到有一瓶小小的,白玉做的宝葫芦瓶子,可漂亮了,瓶盖顶部镶嵌着红宝石,瓶身还雕刻着三个小字,叫神仙露,当然了,当时的他是不识字的,只觉得这瓶子太精致了,就拿出来把玩。 结果就被老太监狠狠训斥了,说这个「神仙露」是主子们才能享用的,太监用不上。 于是他就问老太监,这是不是救命的仙药,所以叫神仙露?老太监神秘兮兮地说,这比救命的药还要好使,是能让人「情有独钟」的仙药。 「什么?情有独钟?」爱卿眨了眨眼睛,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让瑞瑞只对自己好,不过,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宫里头有这种奇药呢,仿佛在听着神话故事。 「是啊。」小德子用力地点头,「老太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东西宝贵得很,所以他一说完,就把这玉葫芦用红绸缎子包着,小心翼翼地锁进柜子里去了,奴才至今啊,也就见过那么一 回。」 「这么神奇的药,人吃了会不会有事啊?」爱卿忽然有些犹豫。 「当然不会,都说是给主子们享用的,要是有毒的,还不得灭九族吗?奴才想啊,这神仙露说不定是北斗御医做的呢。」小德子信誓旦旦地说,「但凡是他调制的药,绝对是有病治病、无病防身的好东西。」 「嗯,你言之有理。」爱卿不但相信了,还显得兴致勃勃,「这样吧,传朕口谕,你去把那药给朕拿来。」 「奴才遵旨!」小德子也很高兴,他总算能帮皇上一点忙了。说不定这玄奇的神仙露真能帮助景将军和皇上和好如初呢! ※※※ 「左边的是神仙露,右边的是梅子酒。」 小德子捧着黑漆木托盘,上头放着两樽一模一样的福字雕龙纹纯银酒壶,还有两只福字纯银酒杯,在进入长春宫前,他还对自己默念了一遍。 今晚,皇上在寝宫设宴,招待景将军。此时二人正在品尝御膳佳肴,还聊着儿时的趣事,看着气氛不错,小德子觉着,应该端上事先备好的「佳酿」了。 「皇上万福。」小德子笑眯眯地进去,正好看到爱卿起身,想要帮景将军布菜,他连忙走快两步,把托盘放下,「皇上,还是由奴才来。」 「不用你,朕来就行。」爱卿今晚的表现可以说是十分热心,不但不追究白天景霆瑞见到他,却不来请安的过失,还一直亲切地称呼他为「瑞瑞」。 「你不知道瑞瑞最爱吃什么?」爱卿很得意地说,「朕知道。」 「是,皇上。」小德子只能笑着摇头,继而转身又端起托盘,走到皇帝和景将军的中间。 今日只有一位客人,排场不大,就一个铺着彩色锦布的膳桌,但看得出爱卿很看重这次饮宴,不但所有的餐具用的都是亲王品级的,比如金镶象牙箸、纯银汤匙、银盆还有银碗,那一道道的菜肴更是山珍海味,龙肝豹胆,应有尽有。 爱卿不但屈尊纡贵,主动帮景霆瑞夹菜,还极尽地主之谊地把每道菜的名字,有意思的典故,都讲给景霆瑞听。 而景霆瑞呢?不知是无功不受禄的关系,还是皇上的态度实在转变太大,和前些日的闪避,有着天壤之别,让向来处变不惊的他,都面露疑惑之情了。 「皇上,可是有事要交代末将?」放下包金的象牙筷,景霆瑞终于问道。 「没有啊,瑞瑞。朕没事就不能请你喝酒了吗?」虽然这样说,爱卿却心虚得都不敢看景霆瑞,而是扭头吩咐小德子道,「来,给朕和将军斟酒。」 「是,皇上,好菜还需配好酒嘛。」小德子笑嘻嘻地说,倒是和皇上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皇上,您不擅饮酒,这酒……末将看还是算了吧。」景霆瑞起身,抱拳劝道。 「呵呵,你也知道朕的酒量差,可是,朕又想与你喝酒聊天,所以,朕特命小德子准备了不同的酒。」 爱卿略停顿了一下,指着精致的银酒樽笑道,「这瓶是江南进贡的香雪酒,曾埋在地下酒窖十五年,以味醇浓甜,香飘万里而闻名,瑞瑞,朕赏赐你喝这一樽。」 「谢皇上,这另外一樽是……?」 「是御膳房新制的梅子酒。」小德子积极地抢答道,「这酒由白梅果碾成汁,再加上冬日的雪水、以及蜂蜜酿制而成,清新爽口,即便皇上饮下百盅,都不会醉的。将军,您就放心地和皇上一起喝吧。」 「是这样……。」听说爱卿不会喝醉,景霆瑞也不再劝阻,再次谢过圣恩后,坐了回去。 小德子端起酒樽,突然一愣,刚才是怎么放来着,是左手神仙露,还是右手啊,被景将军一搅合,竟然给忘了。 「小德子,怎么还愣着,快给景将军斟酒啊。」爱卿催促,心里想着,这给人「下药」的活果然是很难办的,费了那么多功夫,才让瑞瑞答应喝上一杯呢。 「哎!是!皇上!」 小德子匆忙地拿起右边的酒壶,给景霆瑞小心翼翼地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然后,他又端起左边的酒壶,为爱卿倒满了一杯酒。 「好了,你先下去吧,朕有事会叫你的。」爱卿豪爽地挥了挥衣袖道。 小德子赶紧说了句,「奴才遵旨。」然后就退出长春宫外,还不忘拉上门。 「瑞瑞,你喝呀,今晚我们就学那古人,今宵有酒今宵醉,来个一醉方休!」爱卿说罢,就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唔——咳咳?!」然而,酒刚喝下去,一股辛辣的味道就猛蹿上喉咙,爱卿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不但脸孔憋得通红,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皇上?!」景霆瑞立即起身,拍抚爱卿猛烈抽动的脊背。 「不、不碍事……朕只是喝得太急罢了,瑞瑞你坐吧。」爱卿是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却是面色绯红,眼角噙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是他依然在努力地招呼景霆瑞。 景霆瑞点头之后,再度落座。 而爱卿的心里充满着疑惑,因为这梅子酒他先前也是尝过的,何时变得如此呛人?这*的滋味简直是从胃里冲到了头顶。 爱卿拿过酒樽,打开盖子,不待他细闻,那浓郁的烈酒香气就扑鼻而来。 『糟了!喝错了!』爱卿心下一惊,赶紧合上酒壶盖子,生怕景霆瑞察觉到不妥。 「怎么了皇上。」景霆瑞注意到爱卿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问道。 「没、没什么。」爱卿眯起眼笑了笑,脸部肌肉却是无比之僵硬。他低头瞅着手边的空酒杯,心慌地想,『这酒喝下去,到底会不会有事啊?』 小德子说过,这神仙露要是给景将军喝了,他必定会对皇上一心一意,千依百顺了。 爱卿估摸着其中的意思,应该是指景霆瑞不会再看别的人,比如宫女彩娟了吧。 原本瑞瑞就是属于他的,不该去看什么宫女,所以爱卿才铤而走险,想到了下药这一招。 可是,该说果然不应该做「坏事」吗?爱卿现在的心情是五味杂成,既有功败垂成的遗憾,又有不知道自己喝了会怎样的不安。 自从误喝了酒后,他的心跳就越来越快,耳根处更是火辣辣的,很不正常。 有道是物极必反,爱卿暗想,像他这么喜欢瑞瑞,会不会喝了这让人一心一意的神酒后,反而会变得不喜欢、甚至不认得瑞瑞了? 若是这样,那还不如死了来得好受些。(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0章 「呜……」想到这里,爱卿岂止是慌张,简直是六神无主了,他吸了吸鼻子,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努力不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可是,起初只是面红耳热罢了,很快体内跟着燃烧起来。就像熊熊大火四处蔓延,烧得爱卿全身都发疼!爱卿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只觉得这种「疼痛」逐渐往下涌,凝聚到了某一处地方后,疼痛忽然变得鲜明而锐利起来! 「呜呜!」已经没办法再掩饰了,爱卿趴倒下去,冷汗如雨,双手抱着肚子。 「皇上?!」景霆瑞一惊,立刻靠近,并扶抱住爱卿的肩头。 然而,对爱卿来说,景霆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千里之外一样。他艰难地抬头,慌乱地看着景霆瑞,想要说什么,却有一股诡异的热流直击--,让他浑身一个颤栗,只有喘/息的份了。 「酒内有毒?」景霆瑞惊诧不已,伸手去拿那樽酒,并用银筷往壶内一探,可是筷子并未变黑。 「来人!快传御……」 不管酒是否有毒,爱卿的样子看起来都十分地难受,景霆瑞正急着要传人来,爱卿却猛地拽住了他的手,更加慌张地摇头道,「别……别叫人来……」 御医要是来了,下药的事情就会被景霆瑞知道的,爱卿不想让瑞瑞知道自己试图用旁门左道,来获取他的关心。 「是朕不好……」爱卿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我活该的……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景霆瑞还想问个详细,但看到爱卿面色赤红,双手都难受得握成了拳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横着抱起他,大步地迈入寝殿。 「好热啊!瑞瑞……衣服……!」爱卿躺在床里,拼命又胡乱地扯着衣襟,景霆瑞按住他的手腕,帮他解开金黄的腰带、褪去外衣。 「皇上,还是找……」景霆瑞想说,还是找御医来吧,他的手掌就擦碰到某个---的物体,顿时一怔,暗想道,『莫非皇上……是被人下了cun药?谁干的?宫女?!』 爱卿虽然已经登基,却没有妃子,更没有立后,眼见他已经十六岁了,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会做出这种事并不出奇。 可是,能近身伺候爱卿的人,景霆瑞全都调查过,但凡品行不良、目的不纯的人都会被调走,根本不会出现在爱卿身边。 景霆瑞一直认为爱卿还小,所以不曾让他了解床/笫之事,就连北斗御医写的《巫雀秘要》,只因里头详细记载了怀孕、产子之事,都没有交给爱卿看。他认为还不到那个时候。 景霆瑞认为对年少的皇帝来说,这样的保护不算过分。可是现在,竟然有人胆敢对爱卿下手?!这种感觉犹如当头棒喝,心下震荡,分不清是妒意还是怒火,让景霆瑞顿时有了杀人的念头。 「啊……!」 没法顾及突然怔住的景霆瑞,脱去外衣的爱卿急促地呼息着,整个人犹如小猫般蜷缩了起来,脊背弓起,纤细的双臂抓紧膝盖,像狂风中的树叶那样发抖。 白色的绢丝亵衣,因为大量的汗水而变得透明。那原本细腻如玉的肌肤,此刻更是透着诱人的薄红,就跟桃花绽放似的,随着他的颤栗而上演着活/色/生/香。 「啊、好痛……唔……!」随着一声凄惨的低吟,爱卿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都看不清眼前的事物,红唇哆嗦,真是可怜极了。 「瑞瑞……救我……。」从小时候起,只要打雷,爱卿就会往景霆瑞的怀里钻,那是他认为最安全也是最舒服的地方。 此刻爱卿正难受得紧,他泪雾迷蒙的双眼,以一种极为期盼、又依赖的眼神望着景霆瑞,薄唇不时翕动,说出他内心最渴望的事,「瑞瑞……救我……我全身都……好难过!呜呜……」 「……皇上,请恕末将做不到。」没想到,向来对他有求必应的景霆瑞,却在此刻下跪说到。 「什么?」爱卿的眼睛倏然睁大,被景霆瑞拒绝,比体内正肆虐的诡异疼痛感,更要刺痛他的心! ——他简直不信,这是瑞瑞会说出来的话! 「您是被人下了药。不过请放心,这并不是毒药。微臣会找太医来为您诊治的,且一定会秘密地处理此事,绝不会让您难堪的。」 景霆瑞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都移开了,令爱卿的胸口痛得像要裂开,他总觉得自己被景霆瑞遗弃了。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无助地趴在龙床里头,乌黑的眸子湿漉漉的,满是失落与伤心。 「你……讨厌我,对吧?」爱卿声音嘶哑,突然咬牙说,「你出去!」 「皇上?」景霆瑞愣住,他从未见过这样哭泣的爱卿。 「出去呀!这是圣旨!」爱卿将头埋进臂弯里,低吼着说,「朕谁也不见!」 「卿儿?」景霆瑞皱眉,没有按爱卿的旨意立刻出去,而是起身,在龙床边坐下,神情复杂地看着爱卿,「您误会了,我没有讨厌您。」 爱卿没有做任何回应,纤美的肩头剧烈颤抖着,呼吸十分急促。 景霆瑞重重叹了口气,在面对爱卿时,他从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他害怕自己一旦抱住爱卿,就无法再放手了,而他竭力维持的君臣之间的平衡,也会被打破。 而这种平衡打破之后,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我只是……不想做出让您后悔的事情。」景霆瑞声音低沉,很苦恼地说,「我是那么地……珍惜您。」 「……我怎么会后悔?」爱卿头也不抬,在臂弯间咕哝着,「我只希望你别离开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皇上。」景霆瑞眉间堆起的皱痕更深了,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十分压抑地道,「您是被人下了药,根本不知道,您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爱卿愤然抬头,为什么景霆瑞总把他当做小孩子,也不重视他说的话呢?! 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要你留下!我决不后悔!而且,没有人对我下药,是我自己下的药!」 「什么?」景霆瑞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愣怔住了,「您对自己下药?」 「呃……嗯……大概……就是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爱卿脸孔涨红,支支吾吾着,总不好意思说,他原本是想对景霆瑞下药吧。 「原来是这样……。」景霆瑞呢喃道。震惊过后,他似乎又换上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就那样俯视着满头热汗的爱卿,眉心紧皱。 「你生气了吗?我乱吃东西。」爱卿心虚地问。他很清楚,景霆瑞曾经再三叮嘱过他,饮食要小心,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而他,竟然背着景霆瑞,去取什么神仙露,把自己弄得难受得要死。 「有点。」景霆瑞说,而后便再次叹了口气,说道,「您放心,我会留下来的,也不会找御医来。」 「瑞瑞!」爱卿高兴极了,可是双膝才一动,就擦碰到了某个-----部分,让他扭曲着脸,痛苦地呻/吟了出来,「啊……。」 「关于这个,其实微臣确实该教导您了。」景霆瑞面不改色地说,抱起爱卿,让他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也不至于您好奇到对自己下cun药了,您以此来提醒微臣,真是微臣的过错。」 「唔……教、教导什么……?」cun药又是怎么回事?!爱卿想,这难道是神仙露的别名?小德子怎么没提过。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爱卿总觉得景霆瑞的话里,透着让人脊背发寒的诡异气息,他不安地挣扎起来,「瑞瑞,我不要你抱着……啊!」 然而,————————————就让他的腰一软地倒在景霆瑞的怀里,只剩下喘/息的份了。 ………………(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1章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各种不能描写………………………………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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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您睡啦?」小德子折返殿内,一副邀功似的模样,在榻前嬉笑着问爱卿,「景将军可有好好地伺候您?」 「嗯……。」爱卿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可即使这样,心里、眼前,依然还是那副「威武异常」的热/辣画面。 虽然彼此都是男人,可是那里完全不同,爱卿压根不想承认自己是被惊吓到了,才如此慌张地驱走了景霆瑞。 就算是此刻,他的心脏依然是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极热,就跟刚才还没被解毒时一样,从脸蛋到身上都热得紧! 「皇上?」小德子看被窝里头一抖一抖的,不晓得皇上是怎么了?说起来,他方才在殿外,有听到殿内的那些异样呻吟,但是他比爱卿还小三岁,又是公公,所以是似懂非懂。 但既然皇上没有召他进来,应当是不碍事的。 「唉,憋死朕了!」爱卿突然翻身坐起,身上的亵衣滑落大半。 「是热着了吗?您的脸可真红啊,奴才这就给您取扇子去。」小德子连忙出去了。 爱卿依然靠着御枕发呆,完全不知道景霆瑞并没有走掉,而是施展轻功飞上了房梁。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掉,在被皇上这么无情地对待之后。 景霆瑞本想要探听一下皇上和小德子的对话,他们两个与其说主仆,更像是一对伙伴,两人之间是无所不谈的。 不过,爱卿竟然一直无话可说,就当景霆瑞打算离去时,眼角却瞥见什么,不由停下,再定睛细看。 在爱卿的左肩直到左臂处,有十分红艳的纹路,就像纹身似的,但刺青可不会有如此鲜红的颜色。 「这是……?!」景霆瑞的眉头拧起,若没有想错,应当是北斗御医所写的《巫雀秘要》中,提到 过的巫雀族特有的胎纹。 景霆瑞没有让爱卿看这本手札,自己却是通读了好几遍,巫雀族的饮食禁忌等,全都熟记于心。 景霆瑞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他隐去足音,来到小德子的身后。 小德子正在寝殿后方的房子里,在那漂亮的鎏金斗柜前,找着羽扇呢。 「将军?!」小德子自觉背后有人,回过头,差点吓得大叫,「您不是走了么?」 「从今往后,除了你,还有本将军,其他人一概不准伺候皇上沐浴更衣。」 景霆瑞的命令内容,十分诡异,小德子都忍不住抬头确认,却对视上分外冷冽的黑眸,立刻吓得低 头下去,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声,「奴才遵命!」 ################ 今日的早朝,和平时并无两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上听了几个有关江北古城河堤长年失修的奏折,而前阵子大雨不断,河水泛滥成灾。 共计冲垮了数十栋民宅,淹没了万余亩稻田,需要朝廷出手相助。 爱卿沉吟片刻,就下旨让户部执掌负责捐纳事宜,工部的水簿主事则要拟定堤坝维修的折子。 这件事还交由宰相贾鹏督导,爱卿特别叮嘱,此事干系重大,一定要尽快办成。 剩下的奏折,有关吏部、刑部新官员的升迁与任命,这本就是批好了的,现在只是在朝上公示下罢了。 爱卿下了朝,这「……万万岁」声还没停呢,他就风风火火地往长春宫赶。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 皇帝有点精神不济,虽说他在政务上并无错处,但声音听起来总有些疲乏。 就像是昨夜彻夜未眠那样,众臣倍感纳闷,最近并无十万火急的军政要务呀?怎会惊扰得皇上夜不能寐? 但既然皇帝不说,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提起,全都悻悻地打道回府。 大臣们不知道的是,景将军也是这般萎靡,他从出宫办事到回到青铜院,都是闷声不出的。 他的副将们,明显感受到那非同寻常的「黑暗」气息,一个个想问又不敢问,这气氛真是紧张得很,只能闷头做事,以免触动景将军的怒气。 要知道,他的一个眼神,都能叫人胆寒三日啊! 景霆瑞坐在酸枝木的圈椅上,一直在阅读兵书,凝神看了几页,到底是看不进去,无言起身,撇开旁人,只身奔赴太医院。 老太医正在给皇上配一些安神的补药,但见到景霆瑞到来,立刻放下小秤,给将军请安。 「将军身上若有不适,大可让老夫上门诊断。」老太医看着景霆瑞的脸色,确实有那么几分气弱的样子,莫不是得了风寒? 「太医,能否借一步说话。」景霆瑞拱手道。 「里边请。」老太医望了望各忙各的同僚,便带着景霆瑞往里屋去了。 「这件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景霆瑞罕见地会避开老太医的目光,而是望着屋内的红木桌,「我自认并无问题,可是……唔,莫不是当真不对劲。」 「您说的话,老夫听不明白。」老太医一脸不解,进而问道,「还请将军明示。」 景霆瑞转过身去关了门,这才叹气道,「实不相瞒,我……我……」 「将军请说。」 「我的那根似有不妥之处。」景霆瑞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种问题,来烦扰太医。 可是他想了一整夜,都想不出,会让爱卿如此厌恶的原因? 在行军打仗之时,他也曾和将士们一起跳入河中沐浴,彼此裸身相对,怎么都会瞄到几眼。 景霆瑞不认为自己的「那根」,和别的男人有多大的出入,又不是多长了些什么,能让爱卿如此冷漠,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只能来问太医了。 顺着景霆瑞的目光,太医恍然大悟,还善解人意地说,「将军莫要害臊,这种事是人之常情,您要老夫帮忙看看,老夫也绝不会告知别人。」 「那就麻烦太医了。」景霆瑞作揖道。 太医在水盆子里净了手,便仔细检查起景霆瑞的**。只见他查诊得非常认真,还啧啧地感叹道, 「将军,老夫不知您为何烦忧?这器物不但形态、重量,都是人中之龙啊,真真让人羡慕不已。」 老太医接着道,「只要是男人,没人不希望自己能拥有如此金枪,您将来的夫人妾室,可都是有福之人哪。」 「还是……」老太医想起什么似的问,「您无法勃/发?」 「没有的事。」景霆瑞拉起外裤,穿好了,「它正常得很。」 「既然如此,将军也没必要担心了。」老太医又去洗净了手,「它好得不能再好,您就放千百个心吧。」 「可是,那个人不喜欢。」 「呵呵,老夫这里倒有几本书。」老太医抚须笑道,「将军不妨拿去瞧瞧,相信对你们的和好,大有裨益。」 景霆瑞知道老太医要拿给他的是*宫图,倒也没婉拒,只是眼下是绝对用不上的就是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4章 爱卿虽然急急火火地回到长春宫,却也是睡不着,吃不下,索性起身,在花园里乱逛荡。 炎来找皇兄下棋,正好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便笑着说,「可巧,臣弟正要去找您呢。」 接着炎就打算下跪行礼。 「炎!这里又没旁人,别讲这些虚礼了。」爱卿也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地,伸手拖住炎的手腕, 「你来得正好,朕快要烦闷死了。」 「皇上,大好的天气,说什么死?」炎皱着眉头,满是心疼,「您觉得闷,臣弟陪您下棋聊天,或 者骑马、打猎都行。」 「朕想聊聊天。」爱卿想了想,说道。 「那就去亭子里吧。」炎顺势反手握住爱卿的手,两人就像儿时那样,亲密地走在弯曲的鹅卵石路上。 「嗯,边走边说。」爱卿抬头道,「朕那个……」 「是?」 「看到小鸡……」爱卿想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词儿,他想说,『小鸡/鸡。』只是他太害羞了, 这第二个鸡字,在风呼呼吹着的花园里,树叶沙沙地响,炎根本没听到。 「它怎么了?」炎权当是黄毛小鸡了。 「『小鸡』很大个,而且……那里……不少的毛……」爱卿通红着脸,他也看过自己的**,完全没有那样夸张,底下的毛发也稀疏了许多。 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爱卿嘴里嘟囔着的词儿,就只剩下小鸡了。 「小鸡不长毛怎么成?它会冷死的呀!况且,小鸡是要个大的才好啊。」炎回答着爱卿的疑问,在他的脑子里,是一只个头颇壮的,覆满黄色绒羽的小鸡。 「哦,也就是说,就算是大的小鸡(鸡),也是很正常的了?」而爱卿的脑袋里,想的都是景霆瑞的那根小鸡/鸡。 或者说,大鸡/鸡。 「当然,臣弟还以为皇上您在烦恼什么呢,这在乡间是很常见的,您久居宫中,才会觉得奇怪。」 「这样啊,原来民间都是这般,那是朕大惊小怪了。」爱卿笑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您不会连这个都怕吧?哈哈,把它抱在手心里暖暖的,它也是很舒服的啊。」炎曾经玩过御膳房里养的鸡仔。 「什么,你也玩过了?和谁?!」爱卿很是惊讶。 「没和谁,就自己玩的。」 「唔,你真是叫朕刮目相看哪……不过,连你都这么做,那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爱卿点头道。 「本来就是,是皇上您太过单纯,才会连它都怕。」 「我没说怕它啊,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有些不知所措而已。」 注视着爱卿那羞答答的模样,炎心想,等下出宫后,就给皇上抓几只小鸡回来玩玩。不过,看着皇上还是这般童心未泯,他才真是放了心。 这繁冗的政务,都让爱卿瘦了一圈儿,他看着都觉得心疼。 「小德子。」爱卿似乎变得开心起来,他宣道,「找景将军觐见。」 「是,奴才这就去。」 「好好地,找他作甚?」炎十分不爽地问。 「找他有事要谈。」爱卿笑着,「弟弟你先走吧。」 「什么?臣弟才来不久。」炎显然舍不得。 「朕一会儿再来寻你下棋。」爱卿笑眯眯地说完,就撇下有些糊涂的炎,往御书房去了。 ※※※※※※※※※※※※ 御书房内,爱卿装作研读古籍《诸子传》,实则引颈盼着景霆瑞快点来。 小德子在一旁伺候笔墨,瞅着皇帝不时抬眼望向殿门的样子,偷偷一笑。 「你笑什么?」爱卿却瞥见了,遂问道。 「看到您和将军快要和好了,奴才替你们高兴。」小德子满脸喜悦地说。自昨夜里,皇上和景将军一聚后,整个人就变得郁郁寡欢,怎么看都是皇上和景将军又闹矛盾了。 小德子都没敢问皇上,那神仙露用了到底有没有效? 而景将军除了严厉地叮嘱他,不准让其他人再服侍皇帝沐浴更衣后,也没别的话了。小德子正纳闷着呢。 一会儿景将军来了,所以的谜底都会揭开吧。 「我们又没有吵架,哪来的和好之说。」爱卿嘴硬地道。 「是,是奴才不好,乱说的。」小德子嬉笑着应道。这时,一黄门入内禀报道,「皇上,景将军 到!」 「快请。」爱卿的急切是显而易见的。 景霆瑞迈入大殿,和往日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低头认真地叩拜皇帝。 「免礼,你起来说话。」爱卿笑着,「今早在朝堂上,你都没有进言。」 虽然修筑堤坝是户部和工部的事情,而他负责皇城的安全以及禁军、御林军的调遣,但身为朝臣一员,对天下万事,也该有所关心。 「末将受宰相之令,去宫外筹粮募捐,故而缺席早朝。」景霆瑞说道。贾鹏是宰相,也是太上皇钦点的正一品大臣,他有权要求景霆瑞外出办事。 而爱卿今早压根不敢往武将那一列瞧,也就不知道景霆瑞根本没有来的事。 小德子这么一看,心里直犯嘀咕,连人家有没有上朝都不晓得,皇上这不是存心让景将军难过么? 「是吗?今天的太阳怪刺眼的,朕是不小心才看走眼的,呵呵……」爱卿尴尬地笑了笑,「言归正传,朕已经懂得了。」 「末将敢问皇上,您懂得了什么?」景霆瑞疑惑地问。 「懂得朕是多么地大惊小怪、少见多怪啊!」爱卿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再也没什么可以惊吓到他的模样,说道,「不管是它的大,还是有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天下的男人都是那样,朕无需介怀这个。」 小德子听不懂皇帝在说什么,只觉得景将军的脸色怎么越来越难看了,简直黑得跟锅底一般! 「您这是什么意思?」景霆瑞沉声问,「谁给您说的这些事?」 「没谁,朕自己出去见识过了。」爱卿为显出自己厉害的一面,还点头道,「所以,朕以后即使再见到你的那个,也不会觉得有多惊讶了,所以,你也……」 「所谓非礼勿听,皇上,恕臣告退!」景霆瑞就这么一作揖,便摔袖离去。 被突然撂下的爱卿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难过至极地拉着小德子的衣袖,「你、你看看他!竟敢这么对朕!太过分了!」 「可不是么?这景将军的脾气也太硬了!……不过皇上,您说的那个是什么啊?」小德子连忙抚慰皇帝。 「就是……唉,罢了!」爱卿气得不行,没有回答小德子,转而拿起古书,翻过去几页,埋首看了起来。 而他这一看书,简直就像跟自己过不去一样,不休息,不吃饭,一连读完五本古籍,直到满头热汗、天色微亮才罢休。 景霆瑞也是扎身于公务当中,一连三日,两人互不理睬,各忙各的,炎倒喜见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冷硬,还托人从农庄逮了好几只黄毛小鸡送给爱卿。 这不,他拎着装有八只小黄鸡的竹笼,喜气洋洋地往长春宫去,却不巧碰到景霆瑞,他本想装作没看见,偏偏景霆瑞还凑上前,施礼问道,「敢问王爷,您可是去找皇上?」 「是又怎样?」炎摆起架子,傲然道,「我和你不同,不会惹皇上生气。」 「末将只是好奇,前几日,在皇上身边都是何许人也?」景霆瑞自从御书房退出来后,就去查了查,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皇上面前脱裤子,露屁gu。 让爱卿说出,『朕是多么地少见多怪!』这样的话来。 炎一愣,颇为不明,「什么何许人?皇上身边不都是那几号人物。」 太监小德子,宫女萱儿,宰相贾鹏,以及几个暂时代理后宫事务的内廷官员、近身侍卫罢了。 而无论内廷官员(太监),还是近身侍卫,都是景霆瑞举荐的。 景霆瑞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他的面子太大,连总管太监钟广海,都得讨好他呢。 「皇上未有召见其他人?」景霆瑞依然执拗地追问。 「没有。」炎觉得今日的景霆瑞很奇怪,竟然会抓着他问话,在平日里,两人总是冷眼相对。 「我不知你吃错了什么药,怀疑起皇上身边的人来。」炎蹙眉道,「这几日,都是我陪着皇上。前些天,皇上还说想要小鸡,我就给他弄了几只。瞧,都是皇上想要的,个大且长毛的小鸡。」 「还有不长毛的鸡?」景霆瑞往那竹笼内看了看。 「就是说啊,我的皇兄就是这么有趣。我就和他说了,鸡都是那样,皇上见得少,自然觉得稀奇。」炎笑着说完,便不再理睬景霆瑞,提着笼子往前去了。 景霆瑞立在原地,都无需深思,心下就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炎脚不沾地走得飞快,心想,『这还真是亲兄弟,都是一样的迟钝。』 显然爱卿说的「鸡」,和炎理解的鸡,相差甚远! 而就因为这事,景霆瑞真是郁闷了好几日,只要想到爱卿去看了别的男人,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景霆瑞向来不会嫉妒旁人,可是对于爱卿,他就是没办法处之泰然。 只希望爱卿那双温润的美眸,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可是,他是皇帝。不谈炎闹得乌龙,就算爱卿当真去看了其他男人的小鸡,他又能怎样?他永远都只是爱卿的臣子。 景霆瑞喟叹着。眼下,他该向皇帝请罪,毕竟是他误会了皇上的意思。还有,刚才炎说的那句,「我的皇兄」也着实刺耳! 可他身上还有差事,贾鹏自从统管修筑河堤之事,就常常借着各种由头,让他东奔西跑,在工部和户部,还有兵部之间相互调度。 换而言之,他俨然就成为一个跑腿将军。 但是,只要能把皇上交待的事情办好,景霆瑞并不在意贾鹏对自己的刻意贬低,在凝神静气之后,他就忙公务去了。 爱卿下了朝后,就一直在御花园里看史书。炎来了,还拎着一笼毛茸茸的小黄鸡。爱卿见了很是欢喜,追着小鸡们玩了好一会儿,满身是汗。 炎见皇上需要沐浴更衣,虽然不舍,但只能先行告退。(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5章 「哗啦!」 一瓢热水迎头浇下,爱卿低着头,双手紧捂着眼睛,水花在他的肩头飞溅开来,左臂上那仿佛彼岸花盛开般的胎纹,就跟涂了胭脂似的,更加红艳。 「皇上,您还要水吗?」小德子站在半人高的浴桶外,卷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葫芦水瓢,问坐在桐木浴桶内的爱卿道。 「再来一次,这样洗澡感觉还真惬意!」 虽说现下的气候更合适泡温泉,可当爱卿提议去甘泉宫泡澡时,小德子连忙阻拦住。说景将军事先吩咐过,以后皇上沐浴只能由两个人伺候,一个是将军,一个便是小德子自己。 爱卿对于小德子的话颇觉纳闷,以前还有嬷嬷帮他搓背呢,也不见瑞瑞说什么,现在为何不行? 但是,想到自己和瑞瑞正闹着矛盾呢,没必要再惹事端,便也不再深究。 只是言语间仍忍不住道,『话虽如此,憋在木桶里洗澡,多难受啊!浴池那边有个石造的龙头能喷水……冲着别提多爽了。』 『这个,奴才自有妙计!』小德子不敢违背景将军的话,但也不能让皇上不畅快,于是就想出这么一招,让皇帝坐大浴桶里,自己不停地舀水泼上去。 尽管他累得满头大汗,但也和皇上一样,玩得很开心,拿着水瓢,一会儿按皇上的吩咐,「往左边冲」,一会儿「在头上冲」,弄得满屋子水雾蒸腾,如同置身白云之巅。 「小德子。」爱卿拨弄着在水面上飘荡的杜鹃花瓣,看着它不停地打转儿。 「奴才在。」小德子笑眯眯地应道,拿起镶嵌着宝石的象牙梳,仔细地梳理爱卿乌黑光滑的长发。 「朕这个……到底要不要紧啊?」爱卿没有明说,只是侧头看了看湿漉漉的左臂。 「不打紧的。」小德子爽快地答道,「景将军说了,只要是巫雀族人长大了都会有,没什么出奇 的。只是,这种胎纹很圣洁,不宜给旁人看了去,会招致厄运的,所以才要您避人耳目的沐浴更衣。」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瑞瑞才不让朕在众人底下沐浴。」爱卿恍然大悟,他也不想惹厄运上身,光是处理各部的奏折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瑞瑞对朕真好,事事为朕考虑。」爱卿显然已经不再生景霆瑞的气了,他们两人也不会当真闹翻。 「而且,依奴才来看,这胎纹真是好看,让奴才想起画上的仙女。」 「你别乱说了,这哪里是仙女。」爱卿不禁笑道。 「感觉上像啊,这舒卷的纹理,不就像极了仙女手里持着的盛开的花?且是越看越美!让人惊艳 呢!这文人都爱说『花仙』,『花仙』,花儿就等同于仙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小德子说到兴头上,还道,「奴才可不是胡说的,改明儿就去找《十二花仙图》出来,给您过目,您就会明白了。」 「《十二花仙图》,朕也是知道的。」爱卿寻思着道,「牡丹、兰花、杜鹃、水仙等十二位捧花的仙女,出自朕的叔父穆仁亲王之手,画得那叫精彩绝伦。听闻外国使节出了万两黄金,外加万两白银,父皇都没有舍得割爱,一直收在南宫天王塔的宝库中。」 「原来皇上也瞧见过啊。」小德子笑着道,「奴才以前替宝库清扫积尘,才有幸见过一次。」 「嘿嘿,朕是以前逃,唔……是放学后,溜进去玩过。那座石砌宝塔里面除了叔父的字画,还收藏了许多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说到这儿时,爱卿的表情忽然一怔,脑袋里浮现出某些个东西,让他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儿一样地圆! 「哇——啊啊啊啊!」他腾地从水中站起,还惨叫了起来,吓得小德子把手里的水瓢都扔了出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皇上?!」小德子见皇上浑身发抖,连忙取了一条披肩给他围上,可是近看皇上的脸色,是红到耳根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冷而发抖。 「小、小德子,朕、朕朕……想起来了!」爱卿就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似,不但结结巴巴,还满脸窘迫地望着小德子。 「您、您您别……慌,到、到底想起什么了?」小德子虽然安慰着皇帝,但看起来更要慌乱,他一副绝望的样子说道,「您莫不是把那张天价的花仙图给糟蹋了?!」 爱卿在太子时期,没少在名画上涂涂写写、画蛇添足,他说是想效仿父皇在上头题字,因此毁了好些名贵的古董字画,还被皇后罚站呢! 「才不是!」爱卿忍不住瞪了小德子一眼,「你不知道就别乱打岔!朕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 「是、是!」小德子拱手,「奴才洗耳恭听!」 爱卿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因为心里可真是翻江倒海——景霆瑞这个大骗子!! 庞大的南宫殿内有四座宝塔,最大的就属天王塔,一共有十二层高,每层都设有一道带锁的包铁木门,用于存放不同种类的皇室珍宝。 石塔防走水、防虫害,虽然历史悠久,却牢不可摧,每一层的门前都有带刀侍卫看守,可以说是防卫森严。 只是对于爱卿来说,这些防守都是形同虚设,因为宝塔下方有一个排雨水的入口,刚好够一个小孩子弯腰爬过。爱卿那时,也不过七岁。 「什么?您还爬过沟渠?」小德子惊讶地道。 「没水!也不臭!」爱卿敲了他的头一下,「你再啰嗦,朕就不说了!」 「是……」 那时,爱卿顽皮得很,躲过守卫溜进宝塔后,就一路往上爬,直爬到顶楼。 那里放着七、八只大可装人的紫檀木衣箱,打开一看,里头都是一床床折叠整齐的,上好的绢丝、蚕丝被,还有绣工精致的衣裙,红绸包裹着的金银、珠钗等等。 简直就是个百宝箱,里头还混着一些玉石做的玩偶,有宝葫芦、花生、莲藕等。 爱卿打开其中一个玉葫芦,它是上下分为两半的,上半截的葫芦是盖,下半截的葫芦底座内有一对衣不蔽体的小人,下/肢紧紧相缠地坐在一起。 爱卿不明白那是什么,便打开了另外一个「花生壳」的内部,同样是玉雕的精致小人,只是他们这回是躺着的,一个小人压在另一个小人的身上,表情奇怪。 『他们是在摔跤么?』在他好奇地摆弄这些物件时,发出了叮叮当当一阵响,引来了巡逻的侍卫进来探查,吓得他赶紧关上箱子,爬出窗户,按原路返回,不久之后,便忘了这件事。 「皇上,那到底是什么啊?」爱卿的故事讲完了,小德子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就是——唉!」爱卿是欲言又止,他以为小德子听到这里,是可以明白的。该怎么说呢,经历了那夜的事情之后,加上那些体态诡异的小人,爱卿无法不想到,「床*之欢」这四个字! 这简直就是灵光突现于脑海,让脑袋猛地开窍一样,爱卿终于明白到,景霆瑞那日所说的「您长大了」是什么意思了。 「快,给朕更衣!」爱卿没法再耽搁下去,嘴里吩咐着小德子,却自行跨出浴桶,这水也凉了。 「皇、皇上,慢点儿!」小德子手忙脚乱地给爱卿擦拭头发、抹干身子,还要去捧亵衣、还有夹袄、外袍、腰带等。 「别费事了,就这件吧!」爱卿哪里等得及,就扯下挂在衣架的,那一件杏黄的单薄锦衣,就这么腰带一束,穿上木屐,啪嗒啪嗒地,就跟火烧屁股似的,往外走去了。 「皇上!披风!」小德子抓起一袭带貂绒的披风要给他穿上。 这天还有些冷呢,可他一急就绊倒了装热水的木桶,顷刻间是水漫金山,他焦头烂额,一边大叫着,「皇上!等等奴才啊!」,一边弯腰收拾残局。 爱卿怎么可能等他呢?气呼呼地一顿猛走。 此时,快到正午,景霆瑞在宫外办完了差事,正想去长春宫觐见爱卿。 所以,爱卿在花园的长廊上,遇见了一身黑金铠甲、腰配长剑,肩挂红色绒披风的景霆瑞,二话不说,就蹿到他的面前。 「景霆瑞!」爱卿那双乌黑的眼睛在闪光,面孔则涨得通红,嚷道,「——你蒙朕!」 「皇上?」景霆瑞显得有些愕然,因为爱卿的头发是湿的,没有束起,就跟黑色的瀑布似的倾泻而下。 而他身上的单衣也太薄了,勾勒出纤细的肩头,衣襟也过于宽松,裸/露出他白皙漂亮的锁骨,腰带却扎得太紧,腰部、圆/臀的曲线完全暴露出来。 爱卿显然是刚沐浴完,身上还有花瓣的香气,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引人遐想的,连自认定性十足的景霆瑞也都看呆了神,都没听清爱卿在说什么。 「你别以为装傻,朕就可以算了。」爱卿抱着胳膊,狐疑地瞪着突然一言不发的景霆瑞。 「请问皇上,微臣做了何事,惹得您这般动怒?」景霆瑞暗暗吸了口气,平复那过于激烈的心跳,问道。(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6章 「你那日对朕做的事……!」说到这里,爱卿的脸又红了几分,咬牙切齿地道,「就是世人所说的床*之欢吧?」 「朕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只是那时还不理解其意,直到经过那一夜。不对,是方才想起那压箱之物,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朕长大了』或者『**大谢那么简单的事,而是很亲密的……动、动 作!景霆瑞,你在唬弄朕,你、你你……!」 接下去的话,爱卿说不出,因为羞于启齿。 尽管爱卿气得不轻,说得有些七零八落,但景霆瑞还是听明白了,不知爱卿在哪里看到过压箱宝,也即是春*图,所以想明白了一些事吧。 景霆瑞本想慢慢地教会他的,而不是通过旁人之口,这下,爱卿算是「无师自通」吗?食色果然是人之本性啊。 对此,景霆瑞的心里感到小小的缺憾。不过想必爱卿知晓的也就那些皮毛,他根本不懂何谓真正的床*之欢。 「微臣敢问皇上。」景霆瑞一脸肃然,没有丝毫被皇上质问后的慌张。 「问什么?」爱卿是吃一堑长一智,小心地防备着。 「可是微臣让您喝的神仙露?」 「呃,不是……。」想起自己下药失败一事,爱卿心虚地嗫嚅着。 「那微臣做的事,可让您感觉不舒服?」 「啊!也没有……。」爱卿的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那种「*仙**死*」的感受呢。 「既然以上皆无不对,皇上您还对微臣生什么气呢?」景霆瑞躬身,「微臣忠于皇上,一切行动自当以皇上为中心。只是那时情况比较特殊,微臣没有仔细解释这一行为,还请皇上明察。」 「哎……罢了。」爱卿气消了,因为景霆瑞说得一点都没错,他不但无过还有功劳,是自己笨,怎么可以拿他出气呢? 「还有,皇上,恕臣直言,您是九五至尊,行走殿间却衣衫不整,可真是有失礼仪。」景霆瑞的话就跟利箭似的射中爱卿的胸膛,让他脸色变得惨白。 「啊,那个,朕是一时情急……!」爱卿抓拢衣襟,却是百口莫辩。 「再怎么着急,您也是皇帝。您若有事,传召微臣就是了。」景霆瑞这么严厉地说完,又缓和语气道,「虽是春季,天还冷着,微臣送您回去吧。」 尔后,他解下红色披风,密实地裹在爱卿身上,护送自知不对,而垂头丧气的爱卿,回去了长春宫。 让皇上稀里糊涂地喝了*药,还衣不蔽体地在宫里行走,小德子被景霆瑞重罚了一顿,不但半年的俸禄没了,还闭门思过三天。 期间,有老太监去给他讲述皇室宫闱之事,小德子终于明白神仙露是什么东西了,悔不当初,对天发誓说,再也不敢乱拿东西给皇帝了。 这事已至此,理应是风平浪静了,可是爱卿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让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非要小德 子再去偷那神仙露不可。 ※※※※※※ 阵阵暖风把御花园里的浓郁花香,都吹进了御书房。这阳春的季节,就是容易让人犯困,门前的太监、宫女,都低垂着头、在偷偷地打盹儿呢。 小德子提着一只彩绘鹤纹食盒来到御书房前,以往看到那些廊下的太监开小差时,他必定会出声提 醒,可这一次,他自个儿都跟做贼似的,脚下抹油,一溜烟地摸进了御书房。 「奴才给皇上请安!」小德子先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爱卿正坐在雕龙刻凤的书案后头,看着奏事处呈上来的折子。 御书房里很安静,龙椅后头是紫檀嵌鎏金山水摆屏,屏风前立着两只景泰蓝宝象,象鼻托着一只大金圆盘,盘子里放着御膳房送来的时鲜果脯,还有各色糕点。 「嗯,起来吧。」爱卿头也不抬,沙沙作响地翻着手里的折子。 「皇上,奴才……」小德子想要说什么,看了看立在殿内,手持着雀金宝扇的宫女,便朝她俩努努嘴,示意她们出去。 两位宫女朝皇上一个欠身,便退下去了。 「皇上,您要的东西,奴才拿来了,可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手的。」小德子才上前邀功,「奴才被景将军罚扣的半年俸禄,可以拿回来了吧?」 「当然,」爱卿刷地抬头,两眼放光地道,「不过,你当真是拿到神仙露了?」 「是啊,铜锁扣得再牢,只要把橱柜的后门板钻个洞,不也一样得手,这妙招还是皇上您教给奴才的。」小德子笑嘻嘻地说。 「唔……这个,其实是以前天宇为了拿到温太师出的试题,才想出来的……罢了,快把神仙露拿来。」爱卿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精致的食盒打开,里面放着那只熟悉的白玉做的宝葫芦。 爱卿拧开瓶盖,眯眼往里头一看,眉飞色舞地说,「嘿!里头还剩不少呢。」 尔后,他扭头看了看宝象,对小德子道,「去,拿些白霜糖饼来。」 「奴才遵旨。」小德子很快捧来一碟白霜糖饼,上头撒着细碎的金箔,看起来就像雪地里盛开着金花,还有一股浓浓的奶香。 爱卿拿起一块饼,往上头倒了两滴神仙露,很快就融进了酥软的饼皮里,怎么都看不出来被下了□□。 「奴才送去给景将军?」小德子很机灵地问。 「嗯,说是朕特别赏赐给他的,要让他全部吃完才好。」 「奴才这就去。」小德子把饼小心地放回食盒内,正要盖上食盒,爱卿突然阻止道。 「等等!」 「怎么了,皇上?」 「总觉得一两滴还不够。」爱卿皱起秀眉嘀咕着,景霆瑞的定性好,内力又深厚,怕是吃了两滴神仙露,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这药都拿来了,就索性都给他加上吧!』 爱卿把宝葫芦整个地倒了过来,小德子都来不及阻止,那一滴滴无色无味的神仙露,就跟下雨似的,全都浇在了白霜糖饼上。 「这还差不多。」爱卿满意地点点头,小德子却显得十分犹豫,叹道,「皇上,奴才上回加在酒里,也不过是两、三滴,您下这么重的药,会不会太狠了?这要是闹出人命,奴才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瞧你,吓得脸都白了,没出息!」爱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把空瓶子丢出窗外,来个「毁尸灭迹」。 「奴才是真的担心嘛。」 「才不会有事,这又不是□□,顶多是让他难受难受,这样他才会乖乖听朕的话啊。」 「是。」小德子无奈,只得退下,出去办事儿了。 爱卿则是春风得意,笑容满面,他这些天里可是郁闷坏了,难得有扬眉吐气的一刻! 可不是么?在景霆瑞说出那句,「请皇上明察!」之后,爱卿是苦思冥想,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头了! 他是皇帝,瑞瑞是臣子,怎么说,也该是他对瑞瑞「上下其手」才符合常理啊。 仔细回想那天,景霆瑞连身上的甲衣都未脱,而自己则被扒了个干净,身体的各个角落都被瑞瑞*过了! 『他还****……!』想到这里,爱卿的脸颊上又浮现出两块大大的红晕,就跟抹了胭脂似的。 正因为觉得太吃亏了,爱卿决定讨回这笔债。 论体格,他当然不及瑞瑞这般高大英伟。论口才,貌似也是瑞瑞更胜一筹,想要让他乖乖地脱衣服,让自己连本带利地摸回来,恐怕还得请神仙露帮忙。 就是想到这个,爱卿才威逼利诱地让小德子去把这药偷出来,景霆瑞把它锁进太医院的库房了。 「瑞瑞说过,这是*药。顾名思义,便是『春闺』、『春*』之药,就是让人行床*之欢用的。」爱卿觉得自己真聪明,才几天的功夫,就无师自通了好些事。 他还偷偷地翻查古书,知道□□之类的东西,大多是蛇床子、牡蛎、虎鞭等壮阳的药材配制,对身体并无伤害。 而且那天晚上,他确实也很舒服,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是憋/得非常难受啦……。 『朕要此刻就去青铜院吗?』 爱卿知道景霆瑞在那边处理兵部的事情,『不,朕得沉住气,待他吃下之后,再拖个一时半刻的,等瑞瑞熬得难受,不得不求朕出手相救了,朕才露面。想必那时,他是断然不会拒绝朕的了。』 爱卿打定主意,便又拿起奏折,气定神闲地批阅起来了。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小德子回来了,悄声禀告说,他亲眼看着景将军把御赐的饼都吃完了,才赶回来复命的。 「好,你做得好!」爱卿开心得很,哈哈大笑,继续审阅奏折。只是午时暖风阵阵,他又辛苦了一上午批折子,不觉就眼皮打架,以手肘撑着御案,想先闭眼歇息下。 可这一闭眼,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就真的睡着了。 小德子没有吵醒皇上,很贴心地拿下皇上手里的朱砂笔,替他盖上披风。(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7章 「唔……。」 爱卿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痹得失去了知觉,苦皱着眉头醒来,眼前是一本墨迹有点晕开的奏章。 写的是皇家的远亲,四十五岁的永孝王爷,感谢皇帝给世子赐婚的内容。 给到了年龄的皇族子弟赐婚,本就是爱卿的责任,但奏章里各种歌功颂德,尽拍皇帝的马屁。 「疼疼疼!」爱卿想要伸手去擦一擦黄纸上的口水痕迹,可是才一动指头,右手就跟针扎似的,他睡得也太沉了,右臂给压得都动不了了。 「皇上,您醒啦!」小德子肩靠在一旁的殿柱上,也在打盹,此刻是慌忙醒了醒神,去扶住痛得歪着身子的皇帝。 「是什么时辰了?」爱卿把胳膊伸直着,搁在书案上,好让血气畅行,外头的天色渐暗,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一件事。 「嗯,应当是申时了。」小德子也望了望窗外,紧接着惊叫道,「哎呀,皇上,奴才该死!竟忘了 给您传午膳!」 小德子说着,就匍匐下去磕头。 「你起来吧,这都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你忘了也就罢了。再说,朕吃了这么多糕点,肚子一点都不饿——啊啊啊!白霜糖糕啊!」 爱卿突然腾地站起身,绝望地吼道,「难怪朕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景将军!」小德子的脸色看起来比皇上还要糟糕,「皇上,您快点去找他吧!」 「不行呀!」 爱卿慌里慌张地走下龙椅,在御书房里团团转,嘴里还嘀嘀咕咕,「瑞瑞现在一定暴跳如雷呢!朕骗他喝了一瓶神仙露呀,啧!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他一定又难受又生气,在心里怨死朕了。怎么还会乖乖的给朕摸呀?」 「皇上,您嘀咕什么呢?」小德子听不清,只是跟在爱卿的屁股后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朕在说,」爱卿哭丧着脸,「景将军一定恨死朕了,说不定朕一过去,就会被他狠揍一顿!」 「这、这不大可能吧。」想起景霆瑞孔武有力的样子,小德子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吞了口唾沫, 「景将军向来是最疼爱皇上的,怎么会对您动粗啊?而且,他要是敢对您动粗,那就是大逆不道啊。」 「怎么不会?!你又不知道那神仙露有多厉害。那真真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像是有蚂蚁在钻啊、咬啊!又痒又麻、又热又疼!唉,这次玩大了,瑞瑞一定不会原谅朕的!」 「这药有这么恐怖?」小德子听着脸色都发白了,赶紧说,「要不,奴才先去青铜院查探一下。景将军武功盖世,说不定早就用内力,把药性给逼出来了呢。」 「对、对。」爱卿赶紧点头,景霆瑞可不像自己,只有三脚猫功夫,他的武功,可都是父皇教的呢,忙不迭地说,「你快去快回!」 小德子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御书房,爱卿一直在原地来回踱步,又挠头又叹气,整个烦躁不安。过了半晌,小德子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来复命。 「情况怎样?」 「奴、奴才……那边……!」 「出大事了?!」看着小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爱卿脸色大变。 「不……不是。」小德子连连摆着手,「皇上,那边什么事也没有!」 「怎么可能?!」 「奴才刚才去到青铜院,仔细打听了一番。据说,院里的宫人已经将晚饭送了进去,景将军一下午都在书房批阅兵部的公文,和往常一样,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爱卿大失所望,又觉得不可思议,怀疑地瞪着小德子,「难道……他没有吃糕点?」 「这不可能!奴才不仅看着他吃,还等他全都吃完了才回来的。」 「那是……?」 「还是应了奴才的那句话,景将军定是自己化解了药性,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也就没有来质问皇上跟奴才,所以您也别再忧心了。」小德子说,显然大松了一口气,「这事儿,依奴才看,不如就算了吧。」 「不成!什么算了!弄了半天,朕什么也没得手!」爱卿忿忿不平地想,景霆瑞怕是知道他被下药了,所以吃下去之后立刻就吐了出来,要么就是用内力化解了药性,总之,他没有上当。 这口气要爱卿怎么咽下去啊。无论如何,君在上,臣在下,他是一定要「拨乱反正」,把景霆瑞给摸回来的。 「传令下去,朕要摆驾青铜院!」 既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吧,「打开天窗说亮话」,谁怕谁啊!爱卿颇具气势地一甩衣袖,就大步 走出了御书房。 太阳渐渐地沉落,宽可跑马的青石御道上,倒映着春日的霞光,这副景色如同一幅靓丽的织锦画卷,美不胜收。 爱卿坐在金黄的御辇中,却无暇欣赏此番美景,眼瞅着青铜院大门近在眼前,他方才那誓要「摸回来」的气势,顿时萎去了大半。 在自己「拨乱反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对瑞瑞说一声「对不起」呢。 正所谓「先礼后兵」嘛。 「我这不是怕他,只不过……《论语》有云,礼之用,和为贵。瑞瑞是大将军,朕总该……给他留点面子嘛。」 爱卿将手臂收在衣袖里,自言自语着,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时,御辇突然停了下来,小德子在旁边说,「皇上,青铜院到了。」 「哦、好的。」 爱卿赶紧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下辇,正欲往那敞开的朱红大门走去,又道,「你们都留在这,不用跟朕进去了。小德子,你也留下。」 ——围观的人少,才好说话呀。 「遵旨。」 众人毕恭毕敬地跪下,然后都留下了。 爱卿怀揣着一颗既期待又不安的心,慢吞吞地迈进了青铜院的门槛。 院内的石灯笼已经点亮了,台阶上清扫得一尘不染,想着景霆瑞对属下总是一贯的严厉,爱卿不禁又紧张了半分。 望了望书房的门,是紧闭着的,但虚掩的窗户上透着一抹烛光。 爱卿朝着书房走去,轻轻推了推门,没有上闩,他迈过门槛,屋内挺亮堂的,全套梨花木嵌大理石的摆设。 书架上摆满了兵书、还有一些新制兵器的铁铸模具。 爱卿来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有一堆的人簇拥着进门,都不知道原来这书房有这么宽敞,还十分地安静。 「瑞瑞?」尽管书案上点着灯,但景霆瑞不在那儿。 『小德子还回禀说,他一如往常地在批阅兵部的公文,哼,根本没有!』 这样想着,爱卿就往里屋走,隔着一个透雕着托塔天神的屏风,是一间装饰清雅的寝室,有一张雕刻着君子兰的罗汉床榻。 就算里头没有点灯,爱卿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边上的景霆瑞。他深垂着头,弓起着身,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看起来强忍着痛苦的样子。 「瑞瑞!」爱卿大惊,赶紧过去扶住他的肩头,并蹲下身子望着他。 「……!」景霆瑞没有抬头,只是他额角的一滴冷汗,掉落在爱卿的脸蛋上,竟如同雪水一般地冰凉! 「你等着!我去找太医!」爱卿摸了把景霆瑞的额头,全是冰凉的汗水,他若是服了神仙露,应该是滚烫的汗水才对,瑞瑞肯定是得了急病! 爱卿慌忙起身,然而他的手腕很快被扣住了,这力道是这般强大,就像是俯冲向地面的老鹰,紧紧钩抓着猎物,鹰爪深入皮肉中。 「痛!」 爱卿扭转身,想要挣脱开,但是景霆瑞很快一把拉过了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整个地压进罗汉床内。 「瑞瑞?!」床板似乎发出吱嘎一声响,在这静夜里是如此地刺耳,也让爱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惶。 「你做什么?!」后脑被铁掌扣住,爱卿再度开口,却被景霆瑞突然逼近的脸孔吓了一跳。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比子夜还漆黑,比星辰更闪耀,直勾勾地,燃烧着一种让人为之悚惧的危险气息——就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似的。 爱卿连惊喘都来不及,就被景霆瑞吻住了嘴唇,他稍微试图侧转脑袋,头皮就一阵疼,景霆瑞竟然揪着他的头发,不准他闪躲! 四唇紧密贴合,以掠夺一切姿态而**的舌头,让这亲吻变得激烈异常。 爱卿还不能适应这般地被人探索,仍显得青稚的身躯止不住地轻颤,小巧的喉间也轻轻滑动着。 ************************* 可以说,景霆瑞仅仅用了一个又深又长的吻,就让他老老实实地躺在了床上,不但面红气喘,还用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上方的景霆瑞。 虽然被放开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但爱卿确实错失了「反客为主」的良机,景霆瑞又低头去吻他的脖子。 龙袍的襟领很高,所以那热烫的舌尖,直接探进了襟沿,那极具侵略意味的舔舐,让爱卿的身体猛地跳动一下,但是肩膀很快被按牢。(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78章 和前面的几章一样,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各种不能描写………………………………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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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寝殿里的红木雕竹石面圆桌、锦凳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他不由扫视了一眼,炎便不客气地嘲笑道,「呵,某人倒好,姗姗来迟不说,还两手空空!」 「炎,」爱卿宠着弟弟,但也不想他与景霆瑞起冲突,便道,「你先下去吧,朕有话要与景将军说。」 「是……皇上。」圣命难违,炎对着景霆瑞只能干瞪眼,不过,他出去前,转身对小德子大声地道,「你这奴才要好好照顾皇上,不要像那缺心肝的家伙,害皇上得了风寒还不自知!」 小德子被夹在互相瞪视的两人中间,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德子,你也下去吧。」爱卿看得出小德子根本不敢看景霆瑞,便道。 「奴才遵旨!」小德子是赶紧逃了个无影无踪。 垂着浅金纱幔的寝殿内,寂静极了,似乎都能听到熏香的燃烧声,爱卿觉得喉头燥热,咕地吞了口唾沫,却是意外地响。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胸口更是怦怦地跳,就像揣着一窝小兔子。 「微臣……」 景霆瑞才开口,爱卿就突然将头扭到一边,气呼呼地说,「你还知道来看朕啊?!有什么事就快说,没事就出去,朕累了!」 ——他能不生气吗?因为景霆瑞他才弄得如此凄惨,可是,每次从梦中醒来,想要看到景霆瑞时, 却只能看到一脸忧心忡忡的炎,他心里失落极了,也就更加生气了。 「臣知罪。」景霆瑞双膝下跪,不咸不淡地说,「但皇上,您可还记得,您以前答应微臣的事 吗?」 「以前?答应的事?」 什么事啊?爱卿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答应景霆瑞什么了?不再四处乱跑让爹爹担心?不再偷偷去百子门看望皇妹,还是不再把太子傅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爱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自己究竟答应了景霆瑞什么,便锁着眉头道,「那个……朕不记得了。而且,就算朕答应了你什么,都是登基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朕还小,说的话不能算数啦。」 「不算数?」景霆瑞眉心轻拧,脸色就象乌云盖顶,快要爆发似的。 「那微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容臣告退!」景霆瑞猛然站起身,就要离开! 「喂!你——!」爱卿气急,猛地掀开温暖的锦被,从龙床里坐起来,「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朕说吗?」 比如,米已成炊,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有朕之类的……。 「既然皇上连那么重要的承诺都忘记了,微臣也无话可说。」景霆瑞的声音冰冷至极,连爱卿都觉得怕怕的。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答应了你什么啊?」 爱卿急得连「朕」都忘记说了,景霆瑞皱眉,黑眸紧紧地凝视着他,那神情似乎十分复杂。 「这得要皇上自己想起来才行。如果皇上想不起来,就证明……。」你的心里没有微臣,而微臣的 这片心意只能永远埋藏于心底。景霆瑞突然住口,移开视线。 「证明什么?」爱卿焦急地问。 「没什么。」景霆瑞敛下眼说,而后又躬身,「微臣就不打扰皇上休息了,恕臣告退。」 说完,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景霆瑞!你给朕站住!听到没?!」 爱卿气得要命,因为景霆瑞不仅欲言又止,没把话说清楚,还藐视圣旨,就那样走了。 「皇上,这是怎么啦?」听到爱卿大呼小叫地喊,炎和小德子赶紧进屋,却惊愕地看到皇上紧咬着嘴唇,泪流满面,竟然在哭?! 「皇、皇上……奴、奴才去找太医?!」小德子高呼。 「皇兄,你这是怎么了?」炎也是大惊失色。因为爱卿已经许久都不曾哭了。 「没事!不用找太医。」爱卿说,抓起锦被盖住头部,怒气冲冲地躺进了床里。 为什么两人在肌肤相亲之后,关系变得更差呢?一点都不像诗词描绘的那样,就心心相惜了。 爱卿是心如刀绞,他也不明白景霆瑞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还说承诺……朕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他这么在意?』 爱卿躲在被窝里苦思冥想着,可是他的脑袋里很乱,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炎很焦急,却问不出原因,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事肯定和景霆瑞脱不了干系,对他的讨厌,立刻上升到了憎恨的地步。 「皇兄。」 「朕、朕没事,炎你先走吧。」听着隔着被窝发出沙哑声音,炎皱紧了眉头,不禁发誓,他这辈子 都和景霆瑞势不两立。 景霆瑞离开寝宫,走得极快,一直出了御花园,才慢慢地放缓脚步,觉得手心里湿湿的,摊开手,才发现是血。 这一路上,他一直紧攥着拳头,都不知道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卿儿他果然不记得了……』景霆瑞低垂着眼帘,浓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神更加地晦暗难明。 ——七年前的万寿节: 『殿下,如果有人要杀您呢?您也不杀他?』 『嗯。瑞瑞,我不杀他。』 『殿下,您真是善良……这样吧,既然这是殿下您的愿望,微臣愿意帮你达成。』景霆瑞微微笑 着,『但是,您要答应微臣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爱卿很好奇。 『等您长大之后,要做微臣的人。这样,微臣才可以帮您处理,各种麻烦的事情。』 『好啊!』爱卿爽快地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 这个约定,景霆瑞一刻也没有忘记,他本来打定主意,哪怕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在爱卿醒来之后,向他表明心意。 虽然说身为臣子应当忠于皇帝,为其付出性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景霆瑞更想让爱卿明白,他的付出,不仅仅只是因为君臣之义,这里面有他的爱意。 如果爱卿还记得这个约定,就不会因为他们发生了关系,就生他的气了。 但显而易见的是,爱卿不但忘了,还忘了个干净! 『要皇上成为我的人,果然很难……』景霆瑞叹了口气,就算爱卿想起来了,愿意履行承诺,成为他的人,又能如何? 他的应承与自己的承诺会是同一种心情吗? 他能理解这种——根本无望的爱埋藏在心底时,是怎样的痛苦吗?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告诉爱卿,自己有多么爱他。 手掌的血迹渐渐凝结,景霆瑞的眉头也如这淤血,蹙紧了,许久都不能释怀。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3章 春雷滚滚,开春后已经不知下了几场雨,爱卿眉心深锁,暗想这雨丝都飘了一个上午,怎么就不见停。 其实,雨停与否,对只能在御书房内,伏案批阅奏折的爱卿影响不大,可他就是觉得怎么自己心情烦闷时,连抹阳光都瞧不着。 爱卿坐在这高大殿堂的正中,即使有着恢弘的御案、宝座,托金盘的宝象,以及鎏金雕龙屏风、紫檀书架等等装饰,这书房依然大得可听见檐下雨水滴答的回响。 「皇上,奴才给您上点御膳房新制的果脯吧……」小德子见爱卿眉头皱着,便上前讨好地道。 「随意吧。」不等小德子说完,爱卿就应道,翻开了手边的一本奏章,御案上的奏章虽然有一尺多高,且还有两堆,但基本都已经批注完了。 倒也不是爱卿的动作有多快,而是这些奏章都是在他休息养病时累积下来的,景霆瑞都代为批注完毕,现在他只需要过目而已。 大部分是奏请圣安的折子,排下来便是各部的奏事,以及减免开春税赋之后,各地县府谢恩的折子。 爱卿想到景霆瑞是因为帮自己处理政务,才没有能一直守在龙榻边,心里的怒气顿时消减了大半。 『以前就帮朕罚抄,现在则是帮着处理奏折。』爱卿看着上头的「御笔朱批」,这笔迹不但和自己 写的如出一辙,就连想法也类似。 这样得力的帮手,除了景霆瑞,满朝文武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位了。 『瑞瑞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琢磨。』要在以前,爱卿绝对不会这么想,也不管旁人怎么评价景霆瑞是一个寡言冷酷的人,在他的心里,瑞瑞是除了父皇和爹爹之外,最疼爱自己的人。 『是因为我现在是皇帝,所以瑞瑞的态度才变得这么古怪?』爱卿感到十分头疼地想,『登基之前,他还说会支持我、保护我,现在就冷落我,真是太过分了!』 「皇上。」正当爱卿愁眉苦脸之时,小德子凑近叫道。 「吵什么!」爱卿托着腮,没好气地道,「朕说了,你要上什么点心都随意。」 「不是这个。」小德子小声地禀报,「奴才是要去御膳房的,只是刚出门,就遇见等着觐见的景将军,就进来通传一声。」 「什么?他怎么来了?」因为爱卿在批折子时,不喜有人打扰,所以吩咐了门口的太监,若无传召或急事,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一想到景霆瑞就在外头,爱卿的心头立刻突突直跳,就开始莫名地紧张了。 『说真的,我又没有对不起他,是他无缘无故地对我生气……』爱卿自我安慰着,故作镇定。 「景将军送来了奏事处,新呈上来的折子。」小德子笑了笑道,「奏事处的人本事可真大,竟然敢差景将军来跑腿。」 「照你这么说,他不是特意来见朕的,而是为了公务啊。」爱卿难掩失望地道。 小德子眨了眨眼睛,心里直叹,『奴才都把话说白了,怎么皇上还是不明白,这摆明了是景将军借着由头来看皇上啊。』 「真气人,朕不见他!」爱卿一拍桌案,当机立断道。 「那奴才先行告退?」小德子还要去御膳房取点心呢,但凡是皇帝要吃的东西,他都是亲历亲为的。 「等等!」爱卿道。 「奴才在。」 「你出去的时候,如果他还在,就让他进来吧。」爱卿极不自然地翻着已经看过的奏折,「反正朕也没什么事……」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小德子笑着,很高兴地退了出去。 「微臣给皇上请安!」景霆瑞确实是带着裱着黄绫的折子进来,爱卿看了他一眼,明知他跪在青砖地上,却装作没听到,翻着手里的奏本。 景霆瑞也不说话,自顾跪着,约半柱香后,爱卿叹了口气,放下本子道,「你起来吧。」 「谢皇上。」景霆瑞不紧不慢地说,起身的时候,黑眸看向桌案,爱卿立刻低头回避,虽然心里抱怨着,『我干嘛躲他啊?!』可就是不敢直视景霆瑞的眼睛。 「唔……朕还有好些折子要批,你有何事要奏?」爱卿觉得景霆瑞正望着自己,心想,『他难道不 知道臣子不能这样盯着皇帝吗?』 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景霆瑞确实没有遵从过那一套繁冗的礼节。现在追究这个,也太晚了吧。 「关于,开凿东部运河一事,微臣已经和工部的诸位大臣商议,决定在今年夏季汛期之前动工。」景霆瑞奏事时语态沉稳,条理清晰,听得爱卿不由抬起头来,望着他。 「这事之前的奏折里也提到过,开凿东部的大运河,既能方便东部山林里的石材、煤炭、木材运输到南方,又利于战时运送边防粮饷,是极好的事。但它关系到兵部、工部、户部,还有运河沿岸各 县府,工序繁琐,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有了决议。」 爱卿惊喜地道,一抬手,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就走到景霆瑞跟前,把他手里的奏折接了过来,呈上去给皇上看。 爱卿翻开奏本,浏览了一遍后,不禁点头赞道,「此事涉及边防稳固,以及东南两地的商贸,是宜快不宜慢,你办得极为妥当。」 「谢皇上。」景霆瑞抱拳。 「呃!」爱卿的脸上却一热,暗想,『我怎么在夸他了?』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景霆瑞办事确实又快又好,让人想不夸都难。 他原以为,这开拓大运河的事,起码要商议上一年半载,各部的尚书大臣才能确定下来。 「微臣还有一事奏明。」 「讲。」爱卿看到景霆瑞的手里没折子了,焦躁地想,『这回他总该说到朕了吧。』 「你们先退下。」爱卿还相当体贴地,让殿里的内监、宫女都退至外头。 「是。」景霆瑞顿一顿,然后说,「自北斗御医随太上皇、太后出宫,太医院院使一职就一直空缺,微臣想以新调任入宫的军医吕承恩补缺。还有,臣想加强明德门、延兴门、延平门的巡逻防 守,因此将赵廷易、孙凯、周木诚这三人升为百骑长,望皇上恩准……。」 景霆瑞说的人,爱卿统统不认识,也不在意,太医院院使也好,还是守城门的百骑长,谁当不都一样,他耐着性子,只是想听听景霆瑞还有没有别的话要交代。 在景霆瑞表示,以上便是此次觐见的全部内容后,爱卿放在桌上的手,就捏成了拳头。 「……谢皇上,微臣告退。」得到皇帝的许可之后,景霆瑞行完礼,就起身要走。 「等等!」爱卿叫住了他,还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 「是?」景霆瑞停住了脚步。 「你来,除了这些话,就没有别的要和朕说了?」爱卿觉得心里很委屈,鼻头酸酸的,他都给他台 阶下了,景霆瑞竟然还不理他。(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4章 「别的?」 「那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爱卿皱拢眉头,直接挑明道,「没错,是朕对你下了药,可是,那晚吃亏的人,明显是朕啊,你难道还要气朕……?」 「是皇上您辜负微臣在先。」没想,景霆瑞显得冷淡地打断道。 「朕哪里有?!」爱卿本想好好地和景霆瑞说话的,此时,怒火又蹭地燃起,被人误会的感觉果然很难受。 「是皇上您先忘了与微臣的约定。」景霆瑞也拧起了眉头,断然道,「微臣没有做错事情。」 「你……!」爱卿气得脸色都白了,咬牙道,「好!那你说,朕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景霆瑞略微蹙眉,沉默不语。 「快说啊!这是圣旨!」爱卿气恼地用力一拍桌案,「你是想抗旨么?!」 「恕臣难以遵命。」景霆瑞抱拳道,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 「你真不想说?好!」爱卿指着飘着雨丝的殿外,怒斥道,「出去跪着!直到你肯说出来为止!」 景霆瑞规矩地躬身行礼后,就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跨出朱红的大殿门槛前,正好遇到小德子端着一碟西域蜜汁贡枣进来,小德子本想和景将军搭话,却听得里头「砰!」地一声,茶盏摔碎在地,吓得他忙不迭地赶了进去。 景霆瑞望了望里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就来到殿前空旷的,铺着石砖的广场上,面朝着御书房的大门,双膝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可真是惊煞了所有人,要知道,皇上平时最宠信的臣子非景霆瑞莫属! 虽说景霆瑞确实是天下罕见的文武全才,可是大多数人,尤其是文官都认为,他的极度受宠,只是出于皇帝的私心。 可不是么,景霆瑞等同于陪着皇帝一起长大的,这层关系,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而皇上又是极重感情的人,也难怪会重用景霆瑞了。 皇上亲口处罚景霆瑞,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不到半个时辰,这消息就不胫而走,让整个皇宫都炸开了锅。 「难道朝上要出大事情了?!」满朝官员顿时惶惑难安。大臣们甚至觉得这「大事情」指不定跟自己有关,有的人还审视起自己上表的奏折来……。 ※※※※※※※※※※※※ 春雨淅沥下的太医院,就跟蒙着一层雾霭似的,阴凉得很。 「听说皇上在御书房处罚景将军了,弄不好,怕是要砍头呢。」 太医院的年轻学徒,从外头进来,身上还沾着雨水,却按耐不住地先汇报这一令人震惊的事情。 「什么?!」 一直唠叨着「宫里头的事,你们少管。」的老御医,这回也瞪圆了眼睛,胡须一抖地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景将军在御书房外都跪了两个时辰了,这人都湿透了!有人去劝了,可皇上说,谁也不准替他求情!」 小学徒立刻来了劲,绘声绘色地说着,他路过勤政殿时,听到太监们正在议论的事。 「据说,连贾大人都去求见皇上了,想问景将军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但是皇上三言两语,就把贾大人给打发了出来。听说皇上的脸色可难看了,简直是『龙颜大怒』,所以说,这回景将军是性命难保了。」 「景将军十岁入宫,深受太上皇喜爱,向来是我行我素惯了的。」一旁,一位四十岁上下,正捧着药典研究的中年太医感叹道,「常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这回是得罪了皇上,就有苦头吃了。」 「可不是么?不过,话说回来,小的倒是挺佩服景将军的,」小学徒振振有词地说,「比起那些仗着官威,任意差遣、刁难我们的官爷们,景将军的为人要正派得多。」 「这倒是,他看着让人胆寒,却不难伺候。」太医赞同地点头。 「你们聊够了没?」一直蹙眉,沉默着的老太医发话了,「今日的活都还没做完呢。」 「是!马上就去!」小学徒正点头时,外头有人来了。 一个身穿官衣、却十分面生的年轻御医,以及两个内务府的太监,身穿绿袍,官位不低。 「这位大人是……?」老御医赶紧起身相迎。 「这位是新上任的太医院院使,叫吕承恩。」内务府的大太监道,「人给你们领来了,好生相处着。」 「是。公公慢走。」 老御医与诸位同僚齐齐躬身送走了太监,那位叫吕承恩的新大夫倒也不拘谨,朝屋内的同僚们微笑着点点头,向老御医行个大礼,便放下随身携带着的桐木大药箱,翻看起桌上摆着的厚《药簿》。 各宫各所要用的药以及禁忌,都记录在上头。 『吕承恩……莫非是那个行军的大夫?』老太医心里思索着,『听说景将军的部下中,有一个世代为医的能人,用的方子大多是祖传的秘方。就行医而言,年纪还很轻,和景将军一样是二十五岁,还经营着回春堂,这家皇城老字号的药铺。』 「怎么?晚生的脸上有脏东西?」吕承恩眨了眨那双不大也不小的眼睛,语气温和地问。 「呃,不,你请便,有什么问题不懂,尽管问老夫。」老御医立刻摆出官场上那一套,面带笑容,客客气气,心里却又有些戒备。 「是。」吕承恩倒是很受落,坐在一张梨花木圈椅里,开始专心研究起药簿来。 『应该是他没错了。』老御医心想,『果然景将军要在太医院里安插自己的亲信,只是没想到,他会舍得把这么有名的军医拨过来当差。』 太医院说的好听是为了伺候皇帝,但事实上,各宫有什么人身子不妥当,都要派他们出去问诊,是一块好处捞不着,坏事总摊得上的地方。 那些亲王、大官们,身上的旧疾一犯,就当是太医们的疏忽,尽拿太医来撒气,自己却又不按时服药! 想到这里,老太医就忍不住叹气,好在,他就快告老还乡,不用在这里熬着了。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头还揣着一件密不可宣的大事,就是皇上前些日的风寒,得的实在是有些蹊跷。 因为怎么看,他身上一片片的青紫痕迹,都是肌肤相亲之时弄出来的。 这风寒到底是怎么得上的,似乎不用深想,就能知道答案。 但是,既然景将军说了,皇上得的是风寒,他就得这么说。不然,几个脑袋也不够景将军砍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夫就闭紧嘴巴,平平安安地度过这最后的几个月吧。』老太医想到这里,倒也高兴吕承恩的到来,这照顾龙体、命悬一线的事情,可算是有人接手了。 至于景将军被皇帝罚跪一事,也不是他能过问的。老太医想着,定了定神,专注于手头的事上。(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5章 到了傍晚,殿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廊檐下的风好似走马一般,横扫着窗棂,发出「喀喇喇」的震响。 爱卿坐在鎏金的雕龙宝座上,面色沉郁,小德子手握着拂尘,静悄悄地守在御座旁,偶尔,他会抬头偷看两眼。 「小德子。」 「奴才在!」 「是什么时辰了?」 「呃……」小德子算了算道,「回皇上,已近酉时,您可是要摆驾长春宫?再过会儿,奴才该给您传晚膳了。」 皇上的午膳就没怎么用,这送来的果脯点心也是原封不动,小德子还真有点忧心圣上的龙体,毕竟 这才大病初愈呢。 「朕不饿,他可有说了什么?」爱卿皱眉问道。 「皇上,奴才已经吩咐了外头,只要景将军肯开口,就立刻进来通报,可是您看……」 这都一下午了,都没有侍卫进来过。小德子的话没说完,因为皇上的脸色是越发地铁青了。 「可恶!他是存心和朕过不去么!」爱卿咬牙道,心里是不痛快到了极点! 如果只是生气也就罢了,随着外头小雨变大雨,风声呼啸的,爱卿的心里更多的是担心。 这铁打的人这么折腾,也是要得病的吧。 「你出去问问。」爱卿交代道,「只要他肯说,哪怕是只字片语,朕就立刻赦免了他。」 「遵旨。」小德子火速地去了。 乌云蔽日,大雨滂沱,小德子双手用力握着油纸伞柄,也很快被横扫的风雨打湿了身上的衣袍。 景霆瑞跪在那里,如同殿门前的铜香炉般任凭风雨浇灌,却毫不动摇。他膝下的石砖地聚积着泛着涟漪的水洼,整个人就跟泡在水里似的。 「……?」意识到有人来,景霆瑞抬起眼帘,冰冷又急骤的雨水,立刻浇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之后,他才看清来者是小德子。 「将军,奴才是来传谕旨的。」小德子得用吼的,才能把话音穿过这密集的雨幕,传达给近在咫尺的景霆瑞。 但是小德子的话都还没说完,景霆瑞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讲。 「景将军!做人不能这么犟,得识时务!」小德子是好说歹说,费了不少唇舌,可就是劝不动景将军,他根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跟皇上斗气了。 小德子见此状,也不好回去复命。想皇上派他出来,就是为了说服景将军别再抗旨吧。 『唉!这可如何是好?』小德子感到很棘手地朝御书房那边望了望,没想到皇上正立在大殿的檐下,翘首望着这边呢! 而且,他似乎看到了景将军在摇头拒绝,所以气得摔袖,转身回去了殿内。 「将军,您是何苦来的。」小德子忍不住对景霆瑞叹气道,「您不但害了自己,也苦了皇上啊!」 景霆瑞依然没有说话,小德子手中的油纸伞都快被大雨给掀翻了,他唯有跺跺脚,回去了御书房。 不出片刻,谕旨来了,皇上摆驾回长春宫,这院里的侍卫、宫女统统撤走,只留景将军一人在这罚 跪。 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全都跟随皇帝离去之后,天也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景霆瑞被淹没在这黑漆漆的雨夜之中,无声无息。 ################# 「唔……。」 明明下了一整天的雨,可是在夜里,爱卿却觉得很闷热,他在宽大的龙床里翻来覆去,忽地掀开锦被,双臂摊开着,瞪着天棚。 上面精工绘制着五彩的凤凰,描金的巨龙,还有一朵朵蓝白相间的祥云,在宫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好漂亮……』爱卿看着它们,明明存在了许多年,天棚始终都是这般华丽,仿佛身处天宫似的。 『天上的凤凰、金龙,你们能告诉我,我到底答应了瑞瑞什么事?』爱卿牢牢地盯着它们,在心里问道,『他宁愿抗旨,也不愿回答我……!』 爱卿已经想了很久,头都痛了,就是想不到他与瑞瑞之间有什么约定? 而他的心里更痛,也很后悔,因为一时气结,就下旨罚景霆瑞长跪,但如果他真的一直不回答,岂不是要跪到死? 「唉!」爱卿索性坐了起来。他一晚上都在长吁短叹,守在龙塌旁的小德子,忍不住出声道,「皇上,您若是睡不着,就起来走走吧。」 就算龙床很结实,皇上这么反复翻腾也不是办法。 「也好。」爱卿爬起了身。小德子差人去点灯,且把里里外外的宫灯都点燃,寝宫里顿时明亮如昼! 「几更了?」爱卿问,萱儿过来伺候他更衣。 「回皇上,已经三更了。」萱儿轻声地答道,皇上这般下去,岂不是寝食俱废?她很担心。 「哦。」爱卿点了点头,默默看着殿内的陈设。掐丝珐琅山水屏风、青白玉五子登科寿山石、金漆花卉的茶具,烛光下所有的东西,都是闪闪发亮的。好似冰雕的宫殿,这副场景明明每天都可以见到,但是他从未放在心上。 『卿儿。』 突然,耳畔响起景霆瑞温柔的声音,爱卿愕然,回头四顾,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连萱儿都走开了,大概是他多日来都歇息不好,精神有些恍惚了吧。 爱卿坐在金丝楠木扶手椅上,暗暗长叹,尽管寝宫里灯火辉煌,他却觉得寒冷和寂寥,好想念景霆瑞的陪伴啊。只要有景霆瑞在,他就从来不觉得害怕和孤独,景霆瑞的胸膛,永远是那么温暖……。 爱卿盯着那耀眼如冰的宫灯,头脑深处冷不防地浮现出这样的对话—— 『瑞瑞,太傅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以后,我一定要杀人吗?』 『殿下,太傅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您日后,会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大家都会听从您,就算杀人……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就算不得已,我也不想要杀人。我想要大家,都好好地活着,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殿下,如果有人要杀您呢?您也不杀他?』 『嗯。瑞瑞,我不杀他。』 『殿下,您真是善良……这样吧,既然这是殿下的愿望,微臣愿意帮您达成。但是,您要答应微臣一个条件。』 ——没错!就是这个! 爱卿猛然想起当时的情景,从扶手椅上蓦然站起。 那天,他确实答应了景霆瑞一件事,是什么事呢?……对了。 『等您长大后,要做微臣的人。这样,微臣才可以帮您处理,各种各样麻烦的事情。』 『好啊。』 『那就一言为定。』 记忆之匣轰然敞开,爱卿的脸蛋就像面前燃烧的红烛,整个都红透了。那个时候,他、他竟然答应 了景霆瑞这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之后还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瑞瑞会这么生气了,可是……」爱卿自言自语着陷入沉思,忽然,他抬头看着外边,在半个 时辰前,雨就已经停了。 「皇上,您是要去哪儿?」小德子看到皇帝突然往外走,立刻跟了上去。 「勤政殿。」爱卿沉吟着道,「朕有话要问景霆瑞。」 「那奴才去传舆。」小德子即刻道,心想皇上果然是熬不下去,要饶恕景将军了。他们要是和好了,那宫里就是「雨过天晴」了! 「不用,朕自己走着去,侍卫们都不用跟来。」虽然爱卿那样吩咐,可小德子不敢掉以轻心,他暗示御前侍卫远远地跟在后头,别让皇上发现了。 『难道皇上不是去赦免将军的?这走着去可费时间了,将军看来还得跪上好一阵。』小德子一边 想,一边把手里的宫灯提得高高的,好照见仍旧湿漉漉的的御道。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6章 大雨停歇之后,乌云渐渐散去,沾着湿气的月光就像是薄纱织就的。 景霆瑞身处在这片迷蒙的月色之中,乌黑的头发上挂着银白的水珠,铠甲下的袍衣也能拧出水来,就算没有人盯着看,他也还是纹丝不动地跪在那里。 膝盖早已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景霆瑞的眼帘始终低垂,深黑的眸虽然注视着面前湿透的砖石,思绪却陷入到极深的地方——黑暗、苍凉且冰冷。 『卿儿会不会从此就厌烦我了……?』虽然不肯轻易就范,可是景霆瑞的心里全是被爱卿抛弃后的,那种万般凄苦的心情。 可以说,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对爱卿抱有的,不单单是爱护主人的心情,而是真正的爱意时,景霆瑞 就开始设想,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爱卿。 他从没有考虑过,爱卿会讨厌自己。 因为那个总是以热切的目光叫着「瑞瑞」的卿儿,怎么可能会不要自己呢? 『哪怕他登基为帝,对我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对于这一点景霆瑞是深信不疑的,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卿儿,他善良又单纯,考虑别人总是多过考虑自己。 尽管爱卿过于重视亲情、友情,对他的帝王之路而言只会是绊脚石,但是景霆瑞就是喜欢这样的爱卿,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景霆瑞也曾打定主意,如果没有表白的可能,那么他会把这份心意一辈子都埋藏在心底,即使爱卿有过承诺,他也可以忍耐下去。 最起码他能以武将的身份,长久地陪伴在爱卿的身边。 但是,一旦有了可以表露心意的契机,他也绝不会放过! 那一夜,景霆瑞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反正,那种抱住爱卿,亲吻他,为所欲为的梦境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那一夜的梦竟如此真实,令他气血沸腾,完全欲罢不能! 直到第二天醒来,景霆瑞才发现这不是梦,自己竟做了这样过分的一件事!不过,既然发生了,与其懊悔自责,还不如就此让爱卿从此明了自己的心意。 『——卿儿只能是我的人。』虽然是臣子,可是却有着想独占圣恩的野心。 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和满朝大臣为敌吧,宠臣向来是最容易树敌的。可是景霆瑞不在乎,只要爱卿认可他们之间的约定,就算他被全朝大臣——甚至全天下人排挤又如何? 结果爱卿却忘了那个承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的一头热。 窗户纸已经捅破,心意也无法再隐藏,而爱卿却不记得答应过的事,这件事会有怎样的结果,景霆瑞可以预见得到。 就是他们虽然有过*一夜,但以后还是皇上、臣子,分隔得很开。 儿时的亲密关系已不复存在,如果是这样的话,景霆瑞不觉得自己还能在皇宫里待下去。 而他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他将永远失去卿儿。 「……!」虽然道理很明白,心里却怎么也无法接受。景霆瑞剑眉紧锁,拳头上的筋脉浮突着,整个人跟掉了魂一般,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忽然,一束光芒从远处射来,青石板地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辉,景霆瑞抬起头,灯笼的光辉笼罩着两抹身影,一高一矮。 矮的那人微弯着背,嘴里叨叨着,「皇上,这儿湿滑得很,您小心脚下。」 那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听了这话,并没有减慢步伐,还是径直朝这儿走来。 景霆瑞微微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能相信在这个时候,会看见爱卿……。 「朕知道,小德子,你这一路上真是唠叨个没完。」 小德子不时地出手拦着,让皇帝走慢些,别着急,爱卿便忍无可忍地说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朕若有事,自然会传你的。」 「可、可是……!」小德子显得十分犹豫。 「还不退下?!」爱卿正色道。 「是,奴才遵旨。」小德子唯有点头,转身。 「等等。」 「奴才在!」 「灯笼给朕啊。」爱卿道。 「是的,您瞧奴才给忘了……。」小德子赶紧把灯笼塞进爱卿的手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跨出了黑漆漆的御书房院门。 爱卿提着亮堂的宫灯,走到景霆瑞三步开外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皇上……」景霆瑞同样抬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爱卿。 「你……」爱卿还没说完,就先是叹了一口气,黑亮的秀眉微微皱起,因为景霆瑞跪了这么久,除了头发、以及身上的衣裳湿透之外,神色似乎并无异样。 他的身子骨还真的是铁打的啊。还是说武将都是这般硬朗?不过,见他没事,那一直悬吊着的心,也终于安稳了一些。 「朕以为让你跪久一点,你就会想清楚的。」爱卿并不回避景霆瑞灼热的目光,「看来你还是不当一回事啊。」 「微臣……」景霆瑞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无法开口求饶。 「你的脾气比朕还要倔,退一百步说,即使是朕忘了,你大可以提醒朕一句,这事不就结了。」 爱卿是气不打一处来,直瞪着景霆瑞道,「你难道对朕就这么没有信心?认为朕会赖你的帐不成?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朕那时还是太子,太子的话,你都不信吗?」 「什么?」景霆瑞站了起来。也许没想到他会突然起身吧,还想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的爱卿不由吓 了一跳。 月色再朦胧,也不能掩去景霆瑞那俊美的容貌、英伟颀长的身材,只是此时的他看上去还笼罩着一股让人畏惧的寒气。 ——仿佛他比他更生气、更激动似的。 「你等等!朕还没赦免你呢!」爱卿的一只脚不由得往后伸,想要拉开距离,「朕——!」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住,让他一头跌进了景霆瑞的怀里。 「啊……!」爱卿眨巴着眼睛,鼻子里闻到的都是雨水的味道,脸颊紧贴着景霆瑞的胸膛,感受到的也是一丝丝冷冷的湿气。 可是…… 怦咚!怦咚!瑞瑞的心跳声竟然这么响,和自己的一样,正激烈地鼓动着……。 「皇上的意思,可是承认了您与微臣之间的关系?」耳边响起了低沉的问话,只是那语气让人难以拒绝。 爱卿的脸孔唰地红透了,虽然他想表示出很有担当的男子气概,拍着景霆瑞的肩头,大声说出,『没错!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人了!』 可是,整个人是又慌又急又羞,还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想要独占瑞瑞,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到来。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7章 以前和父皇抢瑞瑞,现在就跟宫女、跟兵部抢人,爱卿就不明白,景霆瑞明明是他的人,为什么旁人总要夺他所好呢? 这种想要独占景霆瑞,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要瑞瑞只看着自己,却又觉得这种想法很自私很可耻,各种各样的心情如同乱麻纠结在一起,让他很难过。 直到这一刻,爱卿才明白,这种不知何时紧紧萦绕心头的强烈情感,就是……嫉妒。 因为喜欢,心里才会感觉到嫉妒和不安。 意识到这一点的爱卿,不但哑然失声,身体还在微微地发抖。 『原来我喜欢瑞瑞……瑞瑞也喜欢着我吗?』爱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因激动而颤抖着,『所以瑞瑞才和我有着那样的约定?这……可能吗?』 「皇上?」察觉出爱卿的颤栗,景霆瑞更拥紧了怀里的人,声音里透着担忧和疑问,「您没事吧?」 「那、那么……」爱卿仍旧低着头,小声嗫喏着,脸孔烫得不可思议,「你、你喜欢朕吗?」 才问出口,爱卿的脸孔就被捧起,一下子对视上那双瞳仁清亮又深黑的眸子,美得就像深夜的苍穹,感觉会被吸进去似的,那执着的凝视,让爱卿的心更慌乱了。 「微臣深爱着您,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一辈子,微臣都只爱您一人。微臣的心,微臣的性命,都是皇上您的。」这话说得既坚定又诚挚,甜蜜得让爱卿的心都融化了,神智也为之恍惚! 「皇上,您的回答呢?」 景霆瑞深情地凝视着爱卿的脸,爱卿红润的嘴唇微微地颤抖,「嗯、朕也喜……」 「喜什么?听不见喔。」 「朕也喜欢瑞瑞……从很久以前……唔!」 话说出口的瞬间,爱卿就被景霆瑞狠狠吻住了唇,他的手指猛地一抖,手里的的宫灯掉在地上,蜡芯歪倒,深红的纱罩一下子燃烧起来。 「啊?灯……!」爱卿不由低头,伸出手想要去捡,景霆瑞却拦住了他,一把将他拦腰抱起。 「不碍事的,去里边吧。」景霆瑞在爱卿红透的耳边低哑地说,「让微臣伺候您安寝。」 「安、安寝?」被景霆瑞那灼热的吐息弄得心慌意乱,爱卿还没来得及深想安寝的意思,就被景霆瑞径直抱进了御书房。 ※※※ 摆设精致,充满书香气息的御书房内,只亮着一盏红漆描金的立式宫灯,红烛燃烧得正旺,余烟袅袅。 才和景霆瑞确认心意,爱卿的心还和小兔子一样,怦怦蹦跶着。脸上的红潮怎么也无法退去,让他都没办法抬头去看景霆瑞。于是,就算被景霆瑞放在那宽阔的、铺着黄绫软垫的鎏金御座上时,他都还窘促地低垂着头。 「会冷吗?您的衣服都沾上雨水了。」景霆瑞的大手盖在了爱卿的头上,温柔地搓了搓。 「还、还好,又不是冬天。」爱卿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更热了,坐在这个本该习以为常的御座中间,却觉得很拘谨,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景霆瑞看着他面红耳赤,好像被罚静坐的学生似的一动不动,就觉得好可爱,有一种想要把他拥紧在怀里的冲动。 但是,他还想要看到更多——更多爱卿可爱的样子。 「嗤!」的一声,景霆瑞十分利索地用腰间的火石,点燃了御案上的烛灯,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起 来,连龙袍上绣着的暗金如意纹饰都一目了然。 「干、干什么点灯?都这么晚了,朕不打算批折子了。」面对着明晃晃的烛光,爱卿感觉脸上的红潮根本掩藏不住了,慌里慌张地道。 「谁让您看奏折了?」景霆瑞欺身靠近,「现在,不管微臣带您回长春宫,还是去青铜院都太惹人注意,而且微臣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等……?」爱卿眨巴着那双明亮的、好似小动物一般的眼睛,显然是有听到,但还是没弄懂景霆瑞的意思。 「您还不明白吗?臣先前话里的意思?」景霆瑞修长又结实的双臂撑在爱卿的身体两旁,那伟岸的身形将娇小的身躯完全包围。 「那……那个安寝?」极小声又疑惑地嘀咕,不知为何,爱卿心跳得越发厉害了,他是很羞窘,可眼睛就是无法从景霆瑞那清俊的脸庞上移开。 ……因为景霆瑞的神情看起来好认真,这无疑是更加深了他的魅力。 爱卿不得不承认,即使他身为男人,也会对景霆瑞这样的大美人垂涎三尺。假若瑞瑞是女子的话,自己早就封他为后了吧,也不用苦等到现在,才能两情相悦了。 「嗯。就是表白心意后,很想要做的事。」景霆瑞含笑道,「这也多亏了皇上您,之前下令撤走了这里所有的人。」 「咦?——咦咦咦!」终于明白过来的爱卿,岂止是脸红,连话都说不清了,「朕、朕才不是因为要和你那、那个……所以才屏退他们的!你休要胡说!」 「那么,您不要微臣侍寝么?」景霆瑞依然深情地凝视着爱卿的眼睛,「只要您下令,微臣会遵旨的。」 「你——!」爱卿皱拢了秀眉,忿忿不平地瞪着景霆瑞,「你真狡猾!」 「怎么了?」 「你明明就很会抗旨……」爱卿不满地嘟哝着。 「微臣不敢,微臣知错了。」景霆瑞一边道歉,一边低头吻上了爱卿的嘴唇。 爱卿的双肩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抵抗。**舌头径自扫进他的唇内时,那带着强烈侵略意味的动作,让他的身子不由地往后瑟缩,但是一条胳膊很快地抱住他的脊背,让他完全地枕在景霆瑞的怀里,无法再躲开。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88章 (请记得看本章有话说) 和前面的几章一样,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各种不能描写………………………………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以防盗章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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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上,绝对不是作风大胆,而是太单纯了,所以才会说出那样让人脸红的话,却不自知。 『没想到皇宫里,还有如此天真烂漫的皇帝。』吕承恩的祖父也曾在宫里当差,当年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就差点被斩首。 祖父事后与他说,宫里比任何地方都要藏污纳垢,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而皇帝喜怒无常又心狠手辣,千叮万嘱的,让他以后绝对不要进宫当差。 可吕承恩却是一个爱冒险的人,越危险的地方,对他而言就越有意思。 所以,他才会去当军医,身处在炮火横飞的战场,是会让人感觉血脉贲张的。 怎么说呢?只有经历过死亡,才知生命之可贵。而不只是在家族的医馆里,开几贴祛风、保胎药罢了。 跟随景霆瑞的军队,原本属于无意,可是一旦与他相处,就会深受其影响。 有一种人,天生具有王者的魅力,明明像刀刃般冷酷,却让人愿意为他去死。景霆瑞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跟着景将军,他不愁缺少惊心动魄的日子。几场恶战打下来,他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忠心,成了景霆瑞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 不过,想着景将军他竟然睡了皇帝,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吕承恩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将军,恕下官斗胆,您刚才说的话,可是欺君之罪,是会招致灭门的呢。」 「等到他发现了,才叫欺君。」景霆瑞停下脚步,说道,「现在,只要皇上能按时用膳就行了。」 爱卿非常关爱百姓,经常忙到废寝忘食,景霆瑞会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可是,您当真只是出于这个目的,才那样说的吗?」吕承恩显然不信。 景霆瑞没有回答,但嘴角挂着一抹暧昧的浅笑,然后就继续前行了。 吕承恩还没见过他的笑容,不由被惊住,英俊的男人笑起来,果真是俊美得不可思议啊,也难怪皇上会如此迷恋将军了。 就算是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吕承恩,也会有种心动的感觉。 不过,景将军对皇上也保护过了头,才会让他如此地出淤泥而不染吧。 「让开!宋植你这个混蛋!竟敢再三阻拦本殿下!」远处的宫门口,响起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 「对了,还有这个人,也是很宠爱皇上的。」吕承恩对永和亲王的事略有耳闻,听说他对皇上是十分体贴的,仿佛他才是兄长。 「你闹够了没有?是想惊扰到皇上休息么?」景霆瑞大步走过去,不客气地训斥了炎。 「哼,皇兄是真的歇下了嘛?」炎看到景霆瑞出来,火气似乎更大,怒睁着漂亮的凤目道:「还有,你最近怎么老缠着皇上,兵部养你就跟养个闲人一样!」 「我为什么骗你?皇上是真的睡着了。还有,兵部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来干涉。」景霆瑞冷冷地注视着炎,虽然他是爱卿的亲弟弟,轮廓之间有着几许的相似,但是对他,就丝毫不会有情动之感。 反而是多了些防备,因为这个家伙如果只是单纯地「关心皇上」也就罢了,怕就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会给爱卿带去麻烦。 「你说什么……!」炎气得额角青筋都迸出来了,但是他也不能硬闯皇帝的寝宫,也担心万一真的吵到了皇兄休息,他就太过意不去了。 于是一甩衣袖道,「算了,本王不和奴才计较,晚点再来看皇兄!哼!」 虽然炎看起来是一脸的不甘心,但总算是离开了。 宋植见此状,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和永和亲王僵持的时候,可真折磨人。他长得太像太上皇了,尤其生气时,那凤眸一瞪,凌厉如刀,都没人敢和他对视。 不过,景将军似乎从来不怕炎殿下,两人对视时,似乎有杀气噼啪闪过,这气氛有够吓人的。 『不知道小皇帝该如何摆平这种局面?』一旁,吕承恩也这样想,对于他的宫廷御医生活,顿时多了好些向往,『这似乎比上战场,更要刺激人心呢。』 #############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淳于爱卿一身九龙蟒袍,头戴金丝琉璃冠,端坐于辉煌的御座之上,听着丹陛下的文武官员,禀明各部的政务。 早朝一向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且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向皇上禀告。 今日,除了一些例行的政务报告外,在朝上一向不发表政见,内务府的内常侍马培成,持着象牙笏出列,向皇上提出了一个请愿。 说起来,内务府是负责掌传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以及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的地方。 掌权者为宦官,既然职责不在政务上,所以在朝堂上,一般没有他们什么事,他们只需执行皇令即可。 马培成年过五十,说话慢条斯理,异常恭谨,就跟平时伺候皇帝一样,没有一点的错漏。 他禀明的事倒也不复杂,就是太上皇在每个月月中,都会休息两日,而皇上自登基以来,凡事亲历亲为,太过操劳,才会导致龙体欠安。 与其这般损耗龙体,不如改为每十日休息一天,皇上不用处理政务,官员也不必上朝,而这一日,称之为“休沐”,即“休息沐浴”,这在前朝也曾有过。 没想到这个提议,获得全朝官员的一致赞同,每十日休一天,一个月也不过三日,对于皇上来说,并不是懈怠政务,且只有皇上圣体康泰,官员以及天下百姓才会安心,这国家才会安稳兴盛。 这道理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爱卿不得不点头应允。 按照常理,他是该有休沐之日,只是爱卿以为“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他不像父皇这般聪明历练,善于料理国务,所以他才没有休假。 这事讲定之后,景霆瑞出列了。 “启禀皇上,末将近日发现,皇城内的江湖人士过于集结,且都带有兵器。这些人生性粗莽,又目无法纪,常以‘比试’为名,在街市大打出手,损百姓钱财,扰皇城治安。末将以为从今日起,但凡在皇城无正职者,理应遣其返乡,以安定民心。” 此话一出,朝堂内立刻议论纷纷,因为景将军所言极是,那些人确实整日地游手好闲,喝醉了就惹事生非,还偏偏都有两下子,官兵要拿下他们都是费尽力气。 但是关了几日后,官府除了放人,也没有别的办法,根本是治标不治本。 但此政策乃双刃剑,使得好,则天下太平。若办砸了,就会引来这些江湖中人的一致反抗,挑起祸事,到时皇城该大乱了。 在官员中,反应最大的莫过永和亲王了,谁都知道,他招揽的江湖人士最多,门客近千,他都快成为一统江湖的首领了。 但是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其他武将就纷纷上表,认为景将军说的有理有据,这些江湖人士,说得好听是来效忠朝廷,其实就是来依附豪门,骗吃骗喝的,还狐假虎威,扰乱秩序。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4章 就连户部、礼部的文臣也难得地站在武将的一边,他们也不想家人上街之时,总要带上好一拨的家丁跟随保护,这样的情形已经存在数月之久。 虽然这些人当中,有真的豪杰志士,但恐怕是少之又少,因此这事还是得由朝廷治理、疏导才行。 所以,在永和亲王准备为他的门客请愿之前,爱卿就已经下达了圣旨,同意这一政策,且即刻执行。不过他也有说明,这些人当中,如有愿意留在皇城内当差、为朝廷、百姓效力的,都应以礼 相待。这件事就交由景霆瑞督办。 退朝之后,景霆瑞跟随着爱卿去到御书房议事,炎也忙不迭地跟去了。 “炎,来尝尝这马蹄糕,可好吃了。”看见皇弟,总是笑眯眯的爱卿,立刻献宝似的把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放在炎的面前。 “臣弟不饿。”炎此时都气饱了,他伸手指着景霆瑞的脸,说道,“这个家伙在朝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就是针对臣弟而来!” “此话怎讲?”爱卿不解地问。 “谁都知道臣弟的门客最多,他们虽然都滞留皇城,但一直是安分守己,绝无惹事生非!” “那是你不知道罢了。”不等爱卿开口,景霆瑞就冷笑道,“你一直往宫里跑,如何得知他们在外头的情况?换而言之,是你这个做主人的不称职,才要劳烦朝廷出面处理。” “你……本殿下并没有把他们视作为奴才!”炎是火冒三丈,他虽贵为皇族,但生性仗义,从不计较那些人的出身,还很佩服他们练就一身好武艺。 像拜把兄弟之间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之类的故事,也很感动他,这是在宫里看不到的。 从小到大,炎都是以为,只有地位和权势才决定一切,而不是情义。 “不是奴才,那就是走狗了?”景霆瑞对此嗤之以鼻,“你结党营私,也不怕皇上降罪?” “本王才不会做出任何对皇上不忠之事,倒是你,整日霸占着皇兄,是居心叵测!” 爱卿没办法再听下去了,他伸手握住炎的手,让他别再指戳着景霆瑞的脸,与此同时,他抬头斥责景霆瑞道,“景将军,不得无礼!永和亲王是朕的皇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绝无半点私心。” 说起来,爱卿也真觉得头疼,自己和瑞瑞一同长大,炎又何尝不是?他们三人经常玩在一起,怎么长大了,他们两个就跟仇家似的?越闹越僵呢? 景霆瑞的黑眸微微眯起,看着爱卿一直牵着炎的手,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微臣知错。”但是,他还是抱拳道,“微臣在兵部还有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啊,好,你退下吧。”爱卿头也不回地道,正忙着哄劝生气的炎。 “好啦!你看瑞瑞他都认错了,你就别生气啦。这遣返之事,朝廷自有主张,朕保证既不会怠慢你的门客,也不会滥用律法,你就安心吧。” 爱卿好言哄完弟弟,回头看到景霆瑞竟然还在,想要说什么时,却对视上他那双冷冰冰的,十分锐利的眸。 ‘他干嘛这样盯着我……?!’爱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扭过头,当作没看见似的,和皇弟一起享用点心了。 ※※※※※※※※※※※※※※※※※※ “啊啊啊!好累!”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爱卿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嚷嚷道。 “皇上,您辛苦了!”小德子立刻端上一盏热茶,并把朱批奏本都收拾起来。在发还给具奏人之前,得先送去尚书省抄录备案,以供各道衙门传抄执行,这称之“录副奏折”。 当然,这中间还有几本是言官上奏的,他们说的大多是风闻,无真凭实据,但是听到流言就上奏,是言官的特权。 爱卿对这少数几本的折子不加以批示,也不公开,而直接交至宰相府衙留档,这都是惯例。 不过,看到言官对炎颇有微词,爱卿的心里并不开心,身为帝王要做到“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可如果那不是正确的谏言呢? 景霆瑞在早朝时所奏之事,爱卿现在看来,倒也不是真为难了炎,换个角度来看,若炎的门客减少一些,那些对炎捕风捉影的折子也就会没了。 正想着这事时,门外的太监来报:“皇上,景将军在殿外请求觐见。” “快传。”爱卿笑眯眯地说,心想,‘瑞瑞和炎儿也许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和呢。’ “微臣叩见皇上。”进门后,景霆瑞利落地跪地行礼。 “起来吧。”爱卿看了看小德子,小德子相当醒目地把御书房里伺候的宫婢、太监都带了出去。 只剩下皇帝与景霆瑞单独相处。 “皇上看起来心情极好。”景霆瑞说,“想必中午和永和亲王一同用膳,吃得很开心吧?” “那是当然的。”爱卿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察觉到景霆瑞那强烈的妒意,还道,“炎是很好的孩子,从小就是,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却是一副热心肠。朕知道,你也很喜欢他。” “何以见得?”景霆瑞走到御座旁,环抱起双臂。 “这、这个还用得着说嘛?”爱卿本想保持镇定,可一被景霆瑞盯着看,心就开始乱蹦跶,就跟揣着小兔子似的,脸也红了。 “你让朝廷出面管束江湖人士,不就是为了炎儿考虑?”爱卿轻咳一声,也转开了视线,“炎确实分身乏术,没办法管到他全部的门客,连言官也……所以,你就是为了炎,才这么做的吧。” 爱卿话音刚落,下巴就被抬起,对视上一双不怎么愉悦的眼眸,就跟他上午看到的一样,寒若冰棱,盛着怒意,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微臣说,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他,而是您,您打算怎么办呢?”景霆瑞笔直地注视着爱卿,语气虽说已经足够平静,却也吓得爱卿够呛。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5章 “什、什么怎么办?”爱卿不仅脑袋混乱,连舌头也开始打结,“朕、朕不知道!” “您不但误会了微臣的用意,还大赞微臣对别的男人好,真叫人生气呢。”景霆瑞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爱卿。 “朕怎么知道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爱卿用力扭开头,想要逃下御座,“还有什么别的男人,那么难听,他是朕的亲弟弟!” “哼。”景霆瑞长臂一搂,就把爱卿给抓了回来。 “你、你干嘛——唔?!”这下爱卿被捏住的不只是下巴,而是整张脸,景霆瑞的宽阔的手掌捧起他的脸,低头狂吻。 ************** “唔……嗯……!”爱卿觉得再这么亲下去,自己的心脏一定会崩坏的!双手无力地抓着景霆瑞的胳膊。 “……剩下的事,就留待您休沐的那日再做吧。”然而,就在脑袋也变得糊涂的时候,景霆瑞却放开了他,“为您维护皇城治安一事,微臣自会跟您讨个赏。” “哈……呼……讨什么赏?”爱卿眼里雾气氤氲,因为刚才的强吻,还有些喘不上气。 他也没有注意到,其实“休沐”一事,也是景霆瑞暗中让内务府上奏的。 “就是和当年约定的一致,微臣既为您做了事,那么,您也该遵守约定,做一次微臣的人。”景霆瑞说这话时,完全都不会脸红,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这个赏赐,微臣可以领吧?皇上?” “唔……呃……”爱卿有些犹豫,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景霆瑞再度吻上爱卿,**********************让他面红耳赤,头晕脑热,快要瘫倒了啦。 “唔……朕……喘不过气……嗯唔!”爱卿扭着身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直到真的快晕过去时,景霆瑞才松了手。 “呜……知道啦!朕答应你就是!”爱卿擦着自己的脸,很委屈似的道。 “微臣谢皇上隆恩!”景霆瑞依然抱着爱卿,十分温柔地陪着他,直到他的气息平稳为止。 “话说回来,朕那会儿是真不记得当年的约定了。”爱卿略带挖苦道,“你怎么就记得那么牢?” “微臣本来也想忘记的,只是您亲手送了定情信物给我,让微臣就怎么也忘不了了。” “什么?!朕什么时候送你定情信物了?”爱卿的脸涨得通红,而且非常不置信。 “有啊,就是这个。”景霆瑞从腰带内侧摸出一个翡翠坠子来。 “嗯?”爱卿看着那雕刻拙劣的翡翠,看起来像小猪的玉佩,惊喜地道,“这是朕送你的老虎,你一直带在身上?” “也不是一直,不小心掉过一回。”景霆瑞坦白道,“换衣服的时候,被浣衣局的宫女拣去了,不过很快就还了回来。” 听到景霆瑞这么说的时候,不知为何爱卿有种熟悉感,似乎自己曾亲眼见过。 “啊!”突然,爱卿猛地抬头,磕撞到了景霆瑞的下巴。 “呜!” “啊、对不起,瑞瑞!”爱卿连忙道歉,“朕刚想来……” “您想起什么?这么激动?”景霆瑞揉着下巴问。 “呃……”该从何说起?说自己以为他和宫女有私交?其实不过是归还玉佩罢了。 这样想来,那个时候如此气愤的心情,其实是嫉妒吧。 “皇上?” “没什么啦。”一想到这事就觉得脸红,爱卿极力掩饰着害羞的心情,说道,“这玉佩才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只是保佑你平安罢了,如今你也没上战场,就还给朕吧。”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景霆瑞立刻收起玉佩,“有了它,可是时刻提醒微臣,皇上对微臣的心意有多么深切。” “喂!你说够了吧?!我才没有那样!快还给我啦!”爱卿又羞又急,拼命去抢,连自称“朕”都忘了。 “不行。”景霆瑞明明可以很轻松地阻止爱卿抢夺,却故意放水,让爱卿围着御案追得是气喘吁吁,又抢不回来,最后还被景霆瑞抱进了怀里。 “大不了,微臣也送您一件东西,当作定情之物。”景霆瑞低头,在他红彤彤的耳边低语。 “一般的东西,朕可不要。”爱卿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微臣遵旨,定不负圣望。”景霆瑞微笑应承着,再度亲上爱卿的唇,这一次,爱卿只是咕哝了一句,却没有推开他。 而这原本并非定情用的生肖虎翡翠玉佩,经过这么一闹腾,倒也确立了“定情”的名分,真是皆大欢喜也。 小德子听到里面的嬉笑玩闹之声,也替皇上开心,一个人的弦绷得太紧是会坏的,尤其皇上心地善良,是个什么事都喜欢牵挂在心里的人。 待景将军离开后,小德子回御书房伺候,见皇上满面通红,且瘫软在御座中。 “皇上,可要歇歇?”小德子问。 “不。”爱卿蹙着眉头,极不好意思地道,“让朕喘会儿气就好了……” “是。”小德子忍不住掩嘴笑,“您若是打不过景将军,大可以对他下旨嘛。” “他才不会听,没想到瑞瑞的脸皮这么厚,还老是动手动脚……”说到这里,爱卿连忙缩住口,看向小德子,见他没说什么,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朕是皇帝,你可别想歪了,瑞瑞他不能拿朕怎么样的。”爱卿相当严肃地说,“只有朕拿他怎么样。” “那是当然的。”小德子说,重重地点头。 爱卿很高兴小德子这么赞同,“走吧,朕想去看看珂柔,还有天宇、天辰。” “是,皇上。”小德子心想,皇上的心情是真好了,这大燕皇宫早就该缓和一下,新帝初登时那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了,这才是真正的春天。(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6章 自从太子继位,景霆瑞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景亲王府的宅邸自然是光鲜明亮,两只簇新的硕大红灯笼,悬在大门前。 在大理石砌的台阶两侧,还设着两座极为威武的铜狮,加上周围站立着的,全都是衣着统一的侍卫,而非小厮,让这景亲王府是大显豪门气派。 景霆瑞策马来到这里,不带副将,也没有侍卫随行,这行影单只、作风简朴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一位将军。 不过,即便他身着藏青便衫,未佩长剑,但是那伟岸挺拔的身段,不怒自威的气魄,以及他胯下那匹墨黑的骏马,都让人立刻醒悟到——这是景将军回来了! 景霆瑞统领皇宫内的禁军、御林军,为从二品的卫将军,是皇帝身边最为紧要的一道防线。 虽说景霆瑞跟着太上皇时,还曾做过一品大将军,为皇上讨伐嘉兰国。可是,自古以来,守卫禁宫的将领,才是深得皇帝信赖的人。因此,景霆瑞今日的人气,比他为太上皇效力时更甚。 “将军。”侍卫恭敬地行礼,没人敢偷瞄那张英俊、却不苟言笑的脸庞。 “哎哟,我的大少爷,回来也不通知一声!这可巧了,王爷和娘娘,都去观音庙里上香了。” 今日是三月十五,景亲王妃总是虔诚地供奉菩萨,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为了给她的儿子景霆云祈福。而景亲王对王妃向来是“妇唱夫随”,自然是要一同去的。 “没事,我正巧路过,进来看看我娘。”对于管家老刘的一席话,景霆瑞并不在意,他进了大门,看到一座雕刻着猛虎的大理石影壁,明显是新造的。 而这一路进去,景霆瑞都差点认不出这是原来的那座王府,那青瓦覆盖的楼宇如同仙山琼楼,新扩建的湖泊里,立着仙鹤起舞、鲤鱼跃龙门的石雕。 “这是数月前,为了二少爷大婚,特地重建的园子,大少爷您还没瞧见过吧?”注意到景霆瑞的目光,在那些雕栏画栋的亭台上停留,老刘便笑着道,“别看这儿的变化翻天覆地,其实没有使多少两银子,这里头好些东西,都是人家做好了,特意送来的。” “父王他都收下了?这么重的礼?” “王爷起初也是不肯收的,可是盛情难却啊。要不,人家得说我们王府眼界高,看不起他们,才不愿收礼的。”老刘一路走,一路讲个不停。 而上回景霆瑞因为有军务在身,未能参加弟弟的婚礼,老刘就把当时热闹得掀翻屋顶的场面,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通。 像荷花池边摆了大擂台,表演了蒙古汉子摔跤,望湖楼阁里的戏台连唱了十天的戏,而客似云来,这贺礼都快堆叠到天花板上了。 不过可惜的是,景霆云喝得太多,都没有闹洞房就醉倒在地,给人抬着回到少奶奶那儿。 这少奶奶又是怎样的如花似玉,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从大红花轿上下来时,她手上的龙凤镯子戴了有三十副,金闪闪地可耀眼了。不过,可惜的是,她进门都五个多月了,肚子却不见有动静。 所以王妃娘娘就更坐不住了,怎么都得要去观音庙求抱孙子,这才一大早地就出门了。 “依小的见,二少爷、少奶奶如此年轻,抱孩子还不是眼前的事,不用着急。”老刘说得有些过头了,是在嚼主人的舌根。 景霆瑞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惊得他赶紧闭嘴。 其实,老刘自个儿也觉得奇怪,他平时不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只是站在景将军的身边时,心里就发慌,忍不住地话痨,说白了,也是为了掩饰那万分紧张的心情。 他还觉得王府里的事,无论大小都瞒不过这双犀利的眼睛,所以还是先说在前头的好。 景霆瑞的生母安妃,生性喜静,老刘小声地说,“安娘娘的屋子没怎么大动,只是把墙刷白了,门前种了八株皇上御赐的玉兰花,可美了。” 景霆瑞去到西院门里,果然是和以前一样,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若不是门前栽着那散发着幽幽香气,如同紫玉、白玉雕就的兰花,还以为这儿是王府的斋堂呢。 进了圆拱门,便是一间开着东窗的客厅,一张花梨木贵妃塌上面铺着紫绸软垫,搁它前面是一张古色古香的紫檀木茶几,摆着一张古琴、一盘仙桃。 “这些可都是重新置换过的。”老刘无不欢喜地说,“原来那些也太素净了,不符合王妃娘娘的身份。” 对此,景霆瑞只是略略点头。老刘积极地去唤王妃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直闯娘娘的寝室。 东窗望出去就是庭院,围墙外头有一个下水渠,天一热就会散发出阵阵恶臭。暴雨时,脏水还会倒灌入院子里,这样的环境不能算好,可却是景霆瑞出生、并住到九岁的地方。 还记得,在他七岁时,景霆云把他最喜欢的一柄木剑,折断了,丢进沟里,他弯腰下去打捞时,景霆云却在背后用力一推。 景霆瑞自三岁就开始练武,自然晓得闪身躲避,反倒是景霆云用力过猛,一头扎进水沟里,灌了好几口脏水。 虽说景霆瑞很快就将他拉了上来,但他的嚎啕大哭还是惊扰了全府的人。景亲王妃气坏了,指着安妃的鼻子大骂,‘瞧你养的下贱蹄子,竟敢谋害少主!’ 景霆云则一个劲地对王爷哭诉,‘是哥哥推我下去的,他坏!’ 为了这事,景霆瑞被罚跪在庭院中央,不吃不喝,整整三日,安妃在一旁除了默默流泪,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霆瑞,果真是你。” 一道饱含深情,却又不敢表露太多,以至微微发抖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景霆瑞的回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7章 景霆瑞回头,就看到老刘打起着一道珠帘,穿着深褐锦衣、手里握着菩提念珠的母亲就走了出来。 她不过四十一岁,却穿着得相当老成,不过,即便是颜色暗哑的衣饰,也掩盖不住那丰华绝代的面庞。 “儿子给母亲请安。”景霆瑞想要行礼,却被安妃快走几步,一把拦住,“你是将军,怎可给一妾妃行礼?” “您是母亲,应当受此大礼。”景霆瑞还是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安妃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尔后拉着儿子的手,坐在贵妃塌中,老刘说不扰他们母子重聚,上了热茶和点心后,就退下去了。 “我刚才瞧见你望着东墙,可是想外头的水渠,”安妃微微笑着说,“你放心,王爷早就命人填上了土,现在是只有花香,没有臭味了。” “嗯。”景霆瑞微微点头,自己的母亲总是受到小小的恩惠,就莫大的满足,有些事情,岂是一把土就能掩盖过去的。 “在宫里头待得可好?”安妃仔细端详着儿子俊逸的面庞,原本很是欢喜,但在想到了一些旧事后,她的眼里竟然含着泪水,沙哑地道,“你怎么会不好?有皇上眷顾着你,倒是为娘,一直都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让你受尽了委屈。” “您生养了我,就是最大的恩惠了,还提过去的事做什么?”景霆瑞安慰着母亲,“更何况,我长大了,该由儿子照顾娘亲才对。” “哎!我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有了你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安妃大受感动,却也揭开了心中的旧伤疤,用帕子抹着泪珠道,“可惜你的外公命苦,享不到你的福。” 原来安妃虽是歌姬,但在被卖入舞坊之前,是临县富甲一方的刘府独生女。母亲亦出自书香门第,却不幸难产而亡。她由父亲拉扯长大,后家中遭遇变故,赔了买卖,家里的大宅、万亩田地,十数商铺全都给典当、还债了。 老父也气绝身亡,养在深闺之中,只有十七岁的刘氏,不懂世间险恶,被姨母卖到舞坊当歌姬,取名蓉儿。 蓉儿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舞姿妙曼,极为诱人。 当时,才成亲不久的景亲王爷,深受她的吸引,而花了大把钱,买下她的初夜。 谁知这一夜春风就怀了孩子,而当时亲王妃还无所出,景王爷既舍不得美人,又抛不下那腹中骨肉,禀明皇帝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纳了蓉儿为妾室,更名“安妃”。 这亲王贵族纳妾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安妃是歌姬出身,且先有了身孕,所以景亲王妃是妒火中烧,对安妃是极尽刻薄。 等到景霆瑞出世,也未能改变她凄苦的处境。她也从不争辩,总认为她是做妹妹的,凡事都得依照姐姐的意思。而王爷自知沾花惹草触怒了王妃,所以对这些事并未加以干涉。 景霆瑞自懂事起,就总是护着母亲,替她挨打。他母亲的泪都快流干了,也许是王爷对他们母子越来越冷淡疏远,逐渐地,王妃倒也没这么折腾安妃了。 直到景霆瑞九岁入宫,成为太子侍卫,母亲在王府里的地位,才慢慢提升,有了当侧妃的样子。 “外公的坟墓,我已命人修葺,母亲今年扫墓,可以好好祭拜一下外公。” “嗯。”安妃点头,终于止住了泪。 “在我儿时,母亲曾提过……”景霆瑞难得地停顿了一下话头,才道,“有一传家宝贝,母亲说过,将来会赠给媳妇。” “是,这宝贝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里再穷时,我也没有想过卖了它,总该给子孙后辈们留点东西。”安妃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可否将它给我?”景霆瑞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有个人,他虽然还不是您的儿媳,但我想先送给他。” “什么?你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小姐?为娘可曾见过?”安妃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问道。 景霆瑞却不知如何说起,他不想蒙骗母亲,可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罢了,儿子大了,有些话你不说,母亲也明白。”安妃起身,笑盈盈地说“我这就去拿,你等着。” 安妃误以为儿子喜欢上的是哪位郡主,才不好意思提起,以免坏了人家的名节,毕竟成婚得靠父母之意,媒妁之言,哪有私下定亲的道理。 不过,虽然规矩是这样,但这天底下,有多少儿女都是私下先喜欢上,才找了媒婆去提亲,景霆瑞先送定情之物,倒也不过分。 尔后,安妃就把那只景霆瑞小时候就瞧见过,如今已经退了色的小锦盒取了来,慎重地放在景霆瑞的手里,还笑着道,“要好好地和人家说。别忘了,媳妇儿是用来疼爱的。” “是,母亲。”景霆瑞小心地收好,“我会立刻转交给他。” “我真想见见这位小姐,你喜欢上的,定是貌美如仙又贤良淑德。”安妃难得这般的好心情,直到景霆瑞起身告辞时,脸上还挂着笑容。 ############################# “景将军,您回来了!” 景霆瑞才离开母亲的小院,就有一妙龄少女迎面而来。她容貌姣美、体态婀娜,穿着一袭色泽淡紫、高束着柳腰的纱裙,踏着茵茵芳草走来时,有种春风扑面、百花盛开之感。 “你是……?”景霆瑞原本对这样的搭讪,并不在意,只是这位少女的面庞,竟有几分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她是谁。 “您不认得奴婢了吗?”少女眨着水灵灵的杏眼,难掩激动地说,“奴婢是蓉儿,是雅静啊。” “雅静?”都说女大十八变,这才一年未见,怎么蓉儿就大变了样,景霆瑞还记得把她从战火中救下来时,是怎样地瘦小,眼里充满着恐惧,好像小动物一般。 如今的她的个头是长高不少,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气质儒雅,一点都不像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倒似一位王府小姐。 “是,将军。”雅静彬彬有礼地欠身道,“奴婢给将军请安,将军的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这都过去的事情了,无需重提,你在王府里过得好就行了。”景霆瑞拜托她道,“倒是要麻烦你,多多照看着我的母亲。” “这是自然的,安妃娘娘视奴婢为己出,从不让奴婢干粗重活,”雅静无不感恩地道,“娘娘还教奴婢识字、练琴,这些恩情奴婢是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 “我道外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碰着静儿了。”安妃听到院外的交谈声,便走了出来,雅静立刻上前,体贴地扶着她。 “好孩子。”安妃笑着拍拍她的手,又对景霆瑞道,“方才,静儿陪少奶奶下棋去了,你没遇上她,这会儿倒好,还是碰见了,这话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怎么样?霆瑞,静儿是个美人胚子吧?” “娘娘!”雅静脸上飞红,娇羞地一跺脚,“您快别说啦。” “母亲说的是。”景霆瑞礼貌地拱手道,但表情并无多大变化。 “这儿的日子是极难消磨的,多亏你带静儿来给我作伴。”安妃把雅静的好说了一箩筐,景霆瑞只是静静地听,并没有插话。 “若不是你已经有了……这静儿也是极不错的。”安妃的话并没有挑明,但也是在告诉景霆瑞,若那位郡主拒绝了他,府中还有这么好的儿媳妇等着他呢。 “母亲,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没想到,景霆瑞却提出辞行。 “好了,你去吧。这不,我又耽搁了你一阵。”安妃倒也不介意,毕竟儿子是个大忙人。这时,老刘来了,恭敬地问景霆瑞,‘可得空去见见二少爷,少奶奶?’ 景霆瑞同样以有事在身为由,推辞了。老刘便带着许多下人,恭送景霆瑞出府。 “不知将军何日再来……”雅静看着景霆瑞离去的方向,久久都不能回神,低声说道。 “这人才走呢,你就这么想他啦。”安妃不禁调笑道。 “娘娘,您又取笑人家!”雅静越发地不好意思了。 “好,不笑你了,我们进屋去吧。对了,少奶奶待你可好?”安妃一边关心地问,一边往回走。 “好。”雅静说,心里却在暗暗叹气,哪里是少奶奶找她,是二少爷景霆云,说是下棋,却没少对她动手动脚。 虽然是同父异母,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些。雅静觉得,二少爷空有一副皮囊,无一点真本事不说,脾气暴躁,又很好色……据说他连少奶奶的陪嫁丫头都没放过。 当然这些丑事,全被爱面子的少奶奶掩盖了过去,她是绝对不会向王爷、王妃告状的。 即便是讲了又能如何?景王妃是出了名地溺爱儿子,到头来挨罚、被撵出家门的只有可怜的婢女们。 所以,尽管景霆云对她多次意图不轨,她却还是赔着笑,躲躲闪闪,不敢有丝毫的得罪。 而景霆云多少顾忌着雅静是景霆瑞带回府的,这才没有直接下手。 ‘唉……!’雅静现在只盼望景将军可以天天回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将她接出府去,哪怕是做他的小妾也好啊。 ‘在奴婢见到您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此生非您不嫁。’雅静抱着这样的心意,尽心地伺候着安妃,这位未来的婆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8章 在大燕皇宫西向白虎门外百丈转左,有一条专门出售古董瓷器、江南丝绸、象牙等奢侈之物的街巷,名为“虎眼巷”。 这条街两头窄,中间宽,铺着的是暗黄石板,还真有那么点虎眼的感觉。 也许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里是一年四季都生意兴隆,出宫置办货物的太监,都首先来这里进行交易,也带旺了人气。 皇城里的富商都喜欢攀龙附凤,只要哪个店家挂出,这是宫里头流行的款式,那么不管是玳瑁梳子、还是红木茶几,都会一抢而空! “青花阁”就坐落在“虎眼”的位置,老字号商铺,以出售古董青花瓷器为主,童叟无欺。 “王老爷,店里新进了一批青瓷枕,您可要进来……。” 店门口,小厮正努力招呼着一位熟客,那人正想往店里去时,结果被人粗鲁地呼喝开了。 “滚开!没瞧见礼爷来了!还不快让开路!”客人立刻吓得躲了开去,那被称作礼爷的人,大约四十来岁,在七、八个带刀护卫的簇拥下,大模大样地走进店里。 正在柜台上挑选瓷器的男女老少,见此情形,无不放下手里的东西,纷纷逃了出去。 掌柜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虽然皱着花白的眉头,但也不得不放下算盘,赔笑地迎上去,“礼爷,可是来挑选青花瓷器的?您大可吩咐一声,不管什么样式的,本店会亲自送到您的府上。” “呸!我礼亲王府里,还缺几件破青花?!”礼爷养尊处优,那身材是相当地肥硕,他几乎是挤着坐进一张太师椅里,还手提着镶嵌玉石的腰带。看那情形,简直要绷断了似的,他坐定后,喘了口气,对一旁的守卫头目使了个眼色道,“去,把银票给他。” 那胳膊都有碗口粗的守卫,把佩刀往柜台上一拍,再丢下几张面值千两的银票,狂傲地道,“老头子,我们礼爷要买你的铺子。识相的,就快点把房契地契交出来。” “铺子不卖!”老板对着这位礼亲王府的长孙道,“多少钱都不卖,别说这里只有区区的三千两。” “哟!你是嫌钱少了?”礼爷笑了笑,“这好说!再添二百两!”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帘子一掀起,从里屋冲出一个毛头小子,浓眉大眼的,样子倒也清俊,他大叫着道,“我爹说了不卖!” “大人们说话,哪里有小兔崽子插嘴的地方。”礼爷怒拍几案,护卫立刻上去,把他拿下了。 “住手!别伤着我的孩子!”这可是他五十岁才生的儿子,平时很宝贝,老人立刻上前阻止,跪地道,“礼爷!这铺子是祖传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当真不能卖!老身知道您最近相中虎眼巷的买卖,已经买了十来家的老字号,何苦连老身这家也要拿去?那些铺面已经足够您做古董生意了!” “放屁!谁说本大爷只要做古董买卖?来这儿的人,非富即贵,钱袋子那都是鼓鼓的!开家赌坊岂不是更好?” 礼爷笑得很是*贱,一双浑浊的眼睛往被抓住的少年身上瞄了瞄,“再找几个小官来陪爷们消遣,就再好不过了……本爷看你的儿子,不论年纪、身段都很合适,不如我做个好人,再添个一百两,连人带店都给你买下来!” “你、你……这是天子脚下啊!你这是强买掳掠,就不怕王法处置?!”老板气得脸孔涨得通红,捂住心口,似乎快要支持不住,却还是据理力争。 “王法?不就是护着咱们这些亲王贵族的吗?若不是在皇城,本爷还耐不了你如何呢!”礼爷狂傲地大笑,身旁的护卫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爹!爹!救我!”少年急得大叫,因为那些护卫已经在捆他的手脚,大有把他带走的意思。 而另一边守卫头目,正拿着笔墨,写下卖人的字据,大意是“青花阁原老板之子,一百两,卖予礼亲王府终生为奴,不得反悔。” 老板扑过去阻止,抓过字据往嘴巴里塞。 很快,守卫头目就命人砸店,这乒乒乓乓碎的可都是做工精湛,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老板心疼啊,又要去护,那些小厮什么的,都看不过去了,也操起长板凳,冲过去帮忙,于是,护卫和青花阁的人是揪打成一团。 还打上了二楼,礼爷是笑眯眯地走上二楼的,这里是他的地盘了,当然要仔细验看,二楼是招待贵客用的,设有佳酿。 他嗜酒如命,当即命人搬来酒坛子,他坐在摆着花生、糕点的八仙桌旁,看着手下极尽可能地殴打老板、数个小厮,砸碎一切可以碰到的东西。 他还让人把那个小子押过来,一只肥油的手就像验货似的,在那少年的身下摸来摸去,*笑着道,“这屁/股**的,揉搓起来手感真不错,等爷晚上给你开*,保准你爽得*叫!” 少年听到这话,可是又气又羞又恨,虽说大燕是男风盛行,但也不至开放到人人都爱好娈童、男宠,因为这是富豪贵族的特权。 而这少年从小衣食无忧,还未受过这等羞辱,加上看见爹被打得快要断气,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头一顶,天灵盖正击中礼爷的大鼻子,顿时鲜血直冒! “死兔崽子!” 守卫头目见状,狠打了一巴掌后,揪起少年的衣领,往关着窗户使劲一扔, “砰!”的一声巨响,少年竟一头撞穿了二楼的窗子,跌了出去! ※※※ “驾!” 在景亲王府待得久了,景霆瑞都有些归心似箭了,驱策着“黑龙”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黑龙”是飞蹄扬鬓,在宽敞的皇城大道上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众人的眼前。 这路两边的商肆都没看清是什么人,只觉得刮起一阵强劲的旋风,连地面都在震动,而他转眼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斜阳西照,景霆瑞眼见就要接近皇宫的西门,突然,有团黑影从旁边商铺的二楼摔出,破碎的窗户、横栏,伴随着那个人,纷纷砸落。 就连“青花阁”的招牌也砸断在地上。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99章 “吁——!” 景霆瑞登时勒紧缰绳,黑龙抬起前蹄,长嘶一声,立刻镇定下来,四条腿稳稳地立在大道上。 “唉呦……。”面前的一片狼藉中,那人满面是血,手脚被捆缚,痛苦地哀叫着,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景霆瑞飞速下马,查看他的伤势,少年的额头被撞出一个血口子,受了惊吓,面白如纸,当即伸手点住颈部的穴位,为他止血。 这时,酒楼里又响起“乒乓”打砸之声,围观的百姓无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胆大一些的年轻人,会帮着景霆瑞扶起受伤的少年。 “大侠救、救命,我爹还在里面……!”少年伸出手臂,指着店铺的二楼,极力想要说什么,却捱不住剧痛,昏了过去。 “快抬他去看大夫,”景霆瑞道,拿出银两,“救人要紧!” 那两个年轻人倒也仗义,左右使劲地抬起了少年,就去找大夫。 景霆瑞转身想要去店内看看,却被围观的路人叫住了,那人道,“这位爷,你是好心人,不过,里头的事你就别管了。” “为什么?”景霆瑞蹙眉。 “你没瞧见,都打闹成这样了,还没有官兵上门吗?”那人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人咱们得罪不起……” 然而,那人的话还没说完,景霆瑞就已经凌空一跃,飞上了二楼。 二楼原本设有存放贵重器皿的木柜,一排排的相当整齐,只是现在全都被推翻了,价值不菲的瓷器也尽数砸毁,满地的破碎瓷片。 这里,只有酒桌是完好无损的。有个头戴金冠,一身光鲜锦衣的肥硕男子,背对着临街的窗户,坐在那儿,抬着头,骂骂咧咧着什么。 一个护卫忙着用锦帕按着他的鼻子,给他止血。 其他人,七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正搜罗库房,往外头搬着瓷器,也不看是什么,搬出来就用力砸碎。 那肥硕男子还大笑道,“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打我?!哼!爷我今天就是想听这‘哐哐’声,怎么的?来啊,给老子继续砸!全部砸光了为止!” 老板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还是跪在那人的面前,不停地磕头,哭着求饶,“礼爷!您大人有大量 就放过小的一家吧!” “哟,这老狗还会说人话啊,哈哈!”这位礼公子的鼻血是止住了,他笑着端起酒壶,把酒淋在老板的头上,这伤口遇着酒,可是火辣辣地疼,老板却连躲都不敢,任由他欺侮辱骂。 突然,“嗖”地一下,一枚碎瓷片,划过礼公子的手背,疼得他哇哇大叫地跳起来,酒壶砰地摔碎在地! “什么人?!”所有人顿时往残破的窗口望去,他们方才都忙着照顾礼爷、砸东西,都没注意到这里竟然来一个男人,且是身高八尺,极为高挑。 他从窗户进来,站在这里,却一点声音都无,可见轻功之高。 他的目光更是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在他扫视而过的瞬间,那些护卫都停了手,不由头皮发悚。 “疼死老子了!”礼爷紧按着血流如注的手背,那伤口都深可见骨,他转过扭成一团的肥脸来,恶狠狠地瞪着景霆瑞,“倒来了个不怕死的,都愣着干什么?!打!给老子打死了,丢河里去!” 都说相由心生,这人真是暴躁残虐得很。 护卫们仗着人多,自然蜂拥而上,将景霆瑞团团围住,叠罗汉似的扑上去,将他压倒在地。 礼爷哈哈大笑,拍着桌案,“让你来管老子的事,我可是礼亲王的长孙!别说砸了这破瓷器店,就算是砸了这皇城,你们又奈我何?!” 他还洋洋得意地笑着,一股雄厚的内劲就扑面而来!脸上的肥肉都被吹得变形,而那些壮实的护卫,竟然就跟风中残叶似的,全被弹了开去,砰砰地撞向天花板、墙面,石灰下雨般砸下,护卫们一摔到地上,全都不醒人事! 这可真的惊吓到礼爷了,顿时面无人色,这些人可都是高手啊,就这么一招被摆平了,能不感到害怕吗? 他转身想逃,却被景霆瑞拎住了粗厚的脖子,一把摁倒在了惊惶的老板面前。 “道歉。”景霆瑞低沉的声音,犹如冷冬中的寒冰,让人听见都忍不住打哆嗦。 “……!”礼爷挣扎着,“老子是……!” “砰!” 景霆瑞猛地一摁,礼爷那吃得白白胖胖的脸,嵌进了地板里,疼得他“呜哇!”惨叫! “给老人家道歉。”景霆瑞又道,把他拉了出来,脸上扎了好几个洞,血流不止,加上歪掉的鼻子,简直没了人样。 “对不起!大爷!您饶了我吧!”礼爷哭得极为难看,眼泪鼻涕一把把地掉,老板瑟缩着点了点头。 景霆瑞拽下男子挂在腰间的织锦钱袋,抖落出里面成卷的银票,大概有伍仟两吧,给了老板。 老板颤巍巍地接过,就在这时,楼梯上一阵剧烈的震动,有人冲了上来,是礼爷的护卫之一,方才一直守在楼下,见情况不对,立刻去搬救兵。 “就是他,快拿下他!”在那家养护卫的背后,是皇城提督府的衙役。 那些人持着兵器,纷纷包围了过来,那位礼少爷可算是找到救命稻草了,大喊着“稽查大人救命!” 被称作为稽查大人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看见一个身穿常服,连剑都没有的寻常男子,正抓着礼亲王府的宝贝世子打呢,立刻下令逮捕他,救下礼绍。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在皇城闹事,不是活腻了吧!”稽查大人招呼着衙役上前,景霆瑞见到如此颠倒黑白,官官相护的情形,不由得眯起了黑眸,冷冷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当我是替你们的长官教训你们。” “什么?!好大的口气!给我上!”稽查大人抄起锋利的大刀,就斜刺里砍去,景霆瑞身影一闪,竟然消失了。 众人正惊愕时,那个高大的影子又嗖地出现,一腿横扫向稽查大人的手臂,骨头裂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响。 “啊啊啊!杀人啊!造反啦!”稽查大人捧着手腕凄厉惨叫,这后到的皇城禁军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听了号令往里打。 很快,这一场战斗,就从青花阁一直蔓延到整条街巷……(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0章 勤政殿,已是掌灯时分。 爱卿结束了一日的政务,此时已经颇觉疲惫,好在炎来了,还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名为“铜乐盒”。 它主要是用铜制成,底座是一个雕花的木盒,上面有一个小人拿着锤子,敲打面前的“木琴”,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音,可是小人来回地敲,就形成了一首流水般的曲子。 “真好玩!”爱卿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简直是爱不释手,便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臣弟的一个门客送的,他是西凉人,臣弟觉得很是不错,就借花献佛,拿来博您一笑了。”炎也很高兴,兴致勃勃地说。 “西凉国?”爱卿想了想,道,“好像是在极远的西北一带,爹爹年轻时,似乎有去那边游历过。” “嗯,是有这么回事。”炎点头道。 “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想爹爹当年不到二十岁,就已经云游四海,历经磨炼,而朕却只能待在皇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唉!什么时候,朕也能像爹爹这样游历天下呢?” “呵,看您,又说些贬损自己的话,”炎微笑着道,“您是皇帝,爹爹那时不过是一个侍卫,怎么可以相提并论?而且,您也没多惬意吧?看您每日御批的折子,都有小山这么高,累坏了吧?” “朕不累,朕只是觉得…”爱卿并不想只通过奏折,去了解国家和百姓。 “没有只是,您是天子,自然要住在宫里,而且,”炎打断道,“比起让您去那些遥不可及的国家探访,臣弟更想您留在这里。”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随时随地地看到你。’炎的心里话并没有全盘托出,爱卿则低头摆弄着铜乐盒,嘟哝着,“朕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嘛。” 正当爱卿玩得兴起时,小德子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进殿。 “皇上!”小德子扑通一跪,也朝炎行礼,“亲王殿下。” “起来吧。”爱卿拨弄着小铜人,是头也不抬,自顾答道,“朕知道了,一会儿就用晚膳。” 炎看到外人来了,就适时地站远一点,刚才他可是一直紧挨着爱卿,低头,便能闻到他头发上的幽香了。 “不是的,皇上!宰相大人!兵部、吏部等诸位大人都到了!”小德子吞了口唾沫道,“外头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爱卿闻言抬头,悚然地问,“瘟疫、地震?”在白天的折子里,他还看到说,近日天象有异变,要防范天灾之类。 “比这还糟——是景将军他出事了!”小德子是跪在地上都不敢起身。 “什么?瑞瑞?!他怎么了?”爱卿手里的铜乐盒砰地掉落在地,脸上血色全无,因为小德子的话,就如同匕首突然地扎进他的心窝,让他痛不可当! “皇兄,您先别急,听这奴才把话讲完。”炎赶紧说道,上前扶了爱卿一把。 “听说,景将军打了提督府的护卫军,还有礼亲王府的人,现在被收押进兵部大牢里了!” “瑞瑞他……”打人?爱卿的话还没问完,那以宰相贾鹏为首,二十余位大臣就涌了进来。 “臣等给皇上请安!” 说起来,爱卿登基至今,都没碰到这种阵仗,这些人的脸色都极难看,就跟吃了苦瓜似的,还黑 压压地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爱卿强迫自己定下神,尽管他的面色还是惨白的。 瑞瑞被捕牢内,就说明他的性命暂时无虞,只是不知他身上是否有伤?爱卿的满脑子都想着景霆 瑞血肉模糊的样子,眼前就又开始发晕了。 “臣等给亲王殿下请安。” 见永和亲王就站在皇帝身旁,众人也规规矩矩地向炎行礼。炎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皇上,想必小德子公公,已经把臣等请求觐见的原因告知您了。” 贾鹏的上奏总是从容有度,或者说是绵里藏针,让人不知不觉就中了他的招,却还要赔笑着说是。 “嗯……朕听说了。”爱卿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景将军是回府拜见母亲,怎么会和提督府的人起冲突?还有礼亲王府又为何参在其中?” 提督府,全称是“九门提督巡捕府门”,负责皇城睢阳九座城门的守卫和门禁,还有巡夜、救火、缉捕、审案等等。九门提督大人是五十四岁的李朝,官从一品,为人严谨,作风磊落,是太上皇挑选的人。 礼亲王府,是□□皇帝的表舅礼槊,年老时,把封属之地重新贡献给了朝廷,带着孙儿孙媳来到皇城颐养天年,颇受□□皇帝的宠爱和推崇,住在旧王府大街一带。 他活到九十岁时,还获赐“寿仙”的匾额,如今这匾额还挂在旧王府大街的牌坊上,受人景仰。 在礼亲王仙逝后,由他儿子继承爵位,依然在皇城生活,其他的事情,爱卿就不晓得了。 “事情是这样的,”贾鹏看了李朝一眼,对爱卿奏明道,“礼亲王府的世子礼绍买下虎眼巷一家名为‘青花阁’的瓷器铺,但是收铺子时,那位老板反悔了,不但撕毁了契约,还出口伤人,礼世子便与店家起了冲突。” “尔后,景将军路过,他见到礼世子的护卫在青花阁里与人争执,便上前劝阻,不知为何就交起手来。店铺被毁,惹来提督府的官兵,这景将军并没有收手,还打上了瘾,足足放倒了一个营的兵!” “这怎么可能?!”爱卿难以置信地道,“景将军不是会胡乱出手之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皇上,景将军有没有出手打人,您可以问李大人嘛,他可是当事人。”贾鹏是手一拱,就把问题的核心抛给了李朝。 “回皇上。”李朝略一停顿,他似乎忌惮着景霆瑞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讲话留有余地,“由于微臣赶到之时,虎眼街巷内,已经躺满了士兵,所以这具体情况,微臣也还在调查之中,请容微臣日后再禀。” “既然什么都还不清楚,为何要缉拿景将军?!”爱卿着急地问。 “因为景将军伤人是事实,”贾鹏插话进来,且愤愤不平地道,“他打了士兵,还伤了礼世子,微臣来之前,就已经去礼亲王府探视过,世子他是鼻青脸肿,身上多处骨折,难以下床,可见景将军下手之重。” “来人,传御医去礼亲王府!”爱卿即刻下令道。 “遵旨!”小德子立刻出去办了。 “正如贾大人所说,”李朝又道,“景将军出手伤人已是事实,至于此事的起因、经过就还需调查,方可判定将军是否属于正当防卫。” “如果是呢?”爱卿问,他绝对不信景霆瑞会无故打伤人。 “那自然是立即释放景将军。”李朝答道。 “倘若不是的话。”贾鹏再度强势地插话进来,“那么请皇上一定要按照大燕律法,严惩景将军,才能平复兵怨民恨。”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1章 “事情还不到那个地步,朕知道该怎么做。”看到贾鹏一度地指责景霆瑞,还牵扯到兵怨民恨上去了,爱卿虽然感到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朕现在要去兵部大牢,亲自问一问景将军。”爱卿起身道。 “皇上!万万不可!”没想到,贾鹏不但无视皇上的口谕,还一把拦在前头,“这有失您的身份!” “什么?”爱卿一愣。 “大牢里押着的是疑犯,除非召开御前大审,才需皇上您去露面。”贾鹏义正言辞地道“否则,您这是假公济私地去探望景将军,有失公平。” “你说朕假公济私?!”爱卿咬着牙,“那么,朕这就召开御前大审,总行了吧?” “这也不可!”贾鹏正色道,“御前大审,审的都是谋反叛逆之罪,皇上您这么做,可是会让景将军的处境更为糟糕。” “这……!”爱卿气得摔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也就是说,朕是看不到景霆瑞了?” 爱卿觉得难以置信,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能被不准去?! “正是如此!”贾鹏一行礼,所有的大臣都跟着行礼,异口同声地说,“臣等垦请皇上三思!” “你们……!” “皇兄!”看到爱卿气得发抖,却又不能强行突破这众臣的阻挠,炎发话道,“现在案情还不明了,您去探望景将军,确实会招人话柄,让您摊上‘有失公允’之名,这事还是交给提督府和宰 相大人处理吧。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还给景将军一个清白的。” “怎么连你也……!?”爱卿还以为炎会同意他去。 炎向爱卿轻轻地摇头。 爱卿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下,“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贾鹏就像是斗胜的公鸡,带着众人昂首离去了。 “炎,你为何帮他们说话?”爱卿一脸不解地问。 “臣弟不是帮他们,而是为了您和景将军考虑。”炎说。他虽然很讨厌景霆瑞,但和爱卿一样,不认为他会无缘无故的打人,这件事必有蹊跷。 “您现在去了大牢探视,别人只会说景将军是仰仗了皇恩,才这般目无法纪,敢在皇城里闹事。 这造谣的人,再煽风点火一下,就能弄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不但景将军的名誉难保,就连皇上 您也会被谣言中伤,这案子反倒是不好判了。” 炎的一席话,倒是点醒了正心绪混乱的爱卿。 正所谓“流言猛于虎。”它能够颠倒是非黑白,提督府的士兵,会不会因谣言而公开反对景霆 瑞,导致他即使无罪也要被判有罪呢?这种民间舆论引导案件宣判的事情,并不是没有过,为的就是平息民怨。 所以,爱卿握紧着双拳,沉思着,最后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案子有提督府审理,还牵涉皇亲国戚,是不会这么快了结的。”炎劝说道,“臣弟知道您很担心景将军,但也要顾着身体。” 炎说着,就让小德子端来晚膳,好说歹说地劝爱卿用膳。 “朕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爱卿抚着额头,“朕是皇帝,瑞瑞现在被关在牢里,朕却连去探望一下都不行。”这种事即便是明白固中道理,心里也还是很不好受。 “正因为您是皇帝,所以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您呢。”炎感同身受地说,“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人是皇帝,而最最身不由己的人,也是皇帝。” 他不过是皇帝的弟弟,就受了不少的“侧目”,所以炎平时很注重举止行为,而皇上要顾忌的,就更加的多。 爱卿抬起头,眼底泛着泪花,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眼泪,坚决地道,“朕是不会让霆瑞有事的!绝对不会让宰相处决他!” 以前,爱卿从未觉得宰相大人有何可怕之处,顶多就是说的话不中听,以及有些守旧罢了。直到现在才发现,贾鹏有着左右朝廷众臣言论的力量,竟能令他无可奈何。 炎想要劝说几句,可是他心里更在意的,倒是爱卿说的那句,“霆瑞”。 怎么不是“瑞瑞”了,听起来,他们就像有了极为亲密的关系,从儿时的玩伴,变成了正经朋友 似的。 不过,爱卿正急在心头,说不定一时口误才叫了“霆瑞”吧。 炎这天晚上一直陪着爱卿,直到他用了晚膳,回长春宫歇下了为止。 ※※※ 皓月如镜,高悬在碧空之中。月色如水银般浸润着皇城万物,不管是纵横交错、商肆林立的街道,还是处在宫墙角落里的,成排低矮的石砌牢房,都被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的银光。 兵部大牢关押的大多是违禁的士兵,还有战场上的逃兵,现在并无战事,也没什么人犯事,所以,整座牢狱里都是空落落的。只有七、八个巡夜的士兵,手持兵器,不时地来回走动。 牢房共有二十八间,分为地上一层,地下一层,景霆瑞所在的牢房,就是最北边的地下,两面为潮湿、发霉的石墙。有一个靠近天花板的朝东的窗洞,封着铁栏杆,同样是锈迹斑斑。 透过它,勉强可以看到地面上来回巡视着的,士兵们的靴子。 而月光也是通过这窗洞,照亮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头铺了一些干草,放着一个塞满碎草的破布枕头。 地上也散落着一些干草,看得出这些草甸都是新搬来的,都没有发霉,为的就是能让景将军尽可 能地住得舒适一些。 景霆瑞正坐在简陋的床上,屏息调着内力,在牢里他不能练剑,只能练功。 再好的刀不磨也会钝,景霆瑞即使处在再糟糕的环境,也不忘磨练武艺,这也是身为武将的根本吧。 突然,寂静的牢房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以及牢头左一声“公公”,右一声“公公”的热情叫唤,景霆瑞睁开眼睛,就看到有人领着小德子来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2章 “景将军!”看到景霆瑞,小德子立刻露出了笑容,随后又板着脸,转头对牢头道,“快去把牢门打开!” “马上,公公。”牢头急忙掏出腰上的钥匙,将缠绕在牢门与木栅栏之间的锁链解开,“嘎吱”地一声推开牢门,自己则站在一旁,恭候小德子进去。 小德子快步地走入,虽然知道牢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身处如此简陋、阴暗的小屋子里,让他的眉头皱起,很不满地道,“这里怎么这么暗,还有一股子霉味,真的是最好的一间了?” “当然,景将军屈尊在这儿短住,小的们自然得好好伺候着。”牢头连忙道,“这里有窗洞,自然是通风一些的,若是换做别的地方,还有一股尿臊臭呢。” “小德子。”景霆瑞开口了,“你来做什么?” “景将军……”小德子想要说什么,但可能是顾虑到牢头在吧,欲言又止。 “小的出去把风。”牢头醒目地道,不过他出去后又回头提醒了一句,“公公,请抓紧些,小的一会儿就要换岗了。” “知道了。”小德子应声道,牢头离开之后,他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 但是这里没有桌子,他只能将就地放在地上,一边打开膳食的盒盖,一边道,“这是皇上托奴才送来的,牢里头的伙食不好,皇上可惦记着您呢。有您喜欢吃的牛肉、羊肉,还有暖身的梨花酒,将军,请趁热用吧。” “皇上近来可好?”景霆瑞问,并不在乎那些冒着热气的美食。自从被关入大牢内,他已经有十三日没有见到爱卿了。 “……好。” 小德子本想说“不好”,皇上不放心只让提督府、宰相府去查案,自己除了处理日常政务之外,整个人都扑在这桩青花阁的案子上,如此操心之下,皇上根本是“食不知味,夜不成寐”。 这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是皇上又不准他多嘴,还说如果瑞瑞知道了什么,就一定是他泄露出去的,会赏他一顿板子! 如此这般,小德子就不敢说实话了。 “皇上可有按时用膳?按时歇息?”景霆瑞更细致地问道。其实,就算不这么问,心里也知道爱卿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他一定是很想来牢里探视,却受到各方的阻挠吧,而爱卿又是一个直脾气,他越是和贾鹏对立,日子也就越难过。 “有,皇上吃的好,睡的也好。”小德子撒谎的本事很差,这样讲话时,眼睛里竟然还泛着泪花。 这主仆二人倒是一样的性子,心事根本藏不住。 景霆瑞也不点破,只是皱眉道,“是微臣害皇上受苦,真是罪该万死。” “没有的事,景将军,”小德子连忙说,“皇上私下都说,是他没用,让您在牢里受累,却毫无解救的办法。” “这件事本就与皇上无关,他何需自责?”景霆瑞依然拧着眉头,说道,“麻烦你去和皇上说一声,微臣在这里好吃好住,无需他牵挂。你也看到了,牢头他不敢拿我怎样。” “是。”小德子点点头,心里却是思绪万千,景将军看起来完全没有食欲的样子,这里也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皇上是在宫里头不思饮食,景将军则是在牢里受苦受累,他们二人说的,关心的都是彼此,没有自身。 小德子还注意到,自打他进来开始,景将军的话就一直围绕在皇上好不好上,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处境。 “景将军,奴才知道这么问实属多嘴,可是,奴才实在是心里纳闷,依照您的地位与本事,何苦要遭受这份罪?”小德子十分疑惑地说,“在当时,您只要拿出将军令牌,他们不就没辙了?” 小德子想过,如果礼世子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景大将军,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他就一定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绝对不会想要告状的,那根本是自找麻烦。 所以,景将军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自投罗网,非要下狱受苦的呢?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景霆瑞叹道,“不过,连你都觉得奇怪,想必皇上也是那样想的吧。” “正是。”小德子说道,“皇上对此,也很纳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景霆瑞看着小德子,“你回去,就这么对皇上说,我想,他会明白的。” “虎穴、虎子?”小德子是完全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点头,“奴才会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带给皇上的。” “公公!”外头,牢头来催促了,小声地问,“事情办好了没?” “好了。”小德子虽然还想多关照景霆瑞几句,但他毕竟是买通了牢头,偷偷摸摸进来的,被人撞见可不好。 “你要好好照看将军!”小德子不忘叮嘱牢头,还塞了几锭银子给他。 “当然!您不说,小的们也会照做的,景将军威望极高,谁敢怠慢。”牢头说的也是实话,在这满朝的武将当中,若景霆瑞称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但牢头还是收下了钱,说会给将军买好吃的。 小德子离去前,再三扭头回望着牢里,静静坐着的景将军,想着他到底何时才能和皇上重聚呢? 现在这般情形,可真是叫人于心不忍呢。 ################################################# 进入立夏,经历几场雷雨之后,是花稀而绿暗,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浓绿,无边无际,似乎连天空都能染成深绿色。 爱卿站在一个高耸的宫阁之上,他的心情也这般地深沉,看不到一点点的花红。 青允垂手立在他的身后,这里原本是登高望远的观景阁,名为朝凤楼,现在是他们密会的场所。 从这儿能望见关押景霆瑞的兵部大牢,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北塔楼,有重兵把守。 “什么,青花阁的老板竟悬梁自尽?!在这种时候?!” 正在远眺的爱卿,猛地转回头来,是一脸的惊愕!而带来此噩耗的青允,则是愁眉深锁,神色凝重。 “回皇上,是真的。”青允抱拳道,“不过,仵作说他是自尽。属下以为,应当是礼亲王那边下的毒手,事已至此,我们要另寻证人,才能为景将军翻案了。” “这、这究竟为何会弄成这样?竟还闹出了人命?!”爱卿不但气急、还很愕然,愣愣地道, “明明这两日里就可结案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3章 青花阁的老板虽然胆小怕事,但也知道若不是景将军出手相助,不但他祖传的铺子没了,连家中的宝贝独子也要惨遭礼绍的□□。 景将军对他们家有着大恩,于是,他思前想后,加上家人的支持,他还是决定站出来翻供。 他并没有把青花阁低价卖给礼绍,更没有说把儿子送给他当奴。这一切都是礼亲王府的人对他威逼后的谎言。 当然,青允一直秘密来往于皇上以及青花阁老板之间,老板愿意改口供,也是因为皇上愿意支持他,并保证会重建被砸毁的青花阁。 既然如此,这位老板就更没有后顾之忧,放开了胆子说实话。最近两次庭审的结果都让全朝哗然,而舆论明显偏向景霆瑞,认为礼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徒。 景霆瑞揍了他,那是大快人心! 只要再一次庭审,就可以释放景霆瑞,然后,有关礼绍霸占青花阁的产业,会继续深入调查。 可是现在,老板一死,之前的口供也没了用处,正所谓死无对证! 而且,礼亲王府会借机倒打一耙,说那是老板畏罪自尽,因为他污蔑了礼绍的清白。 这样一来,别说景霆瑞可以获释,他会不会被判下故意伤害皇族的罪名都很难说。 “他们这是谋杀!罪犯滔天!” 大燕的《刑律》中,早就写明“人命关天”,是不可以滥杀无辜的,更不能谋财害命! 爱卿握紧着拳头,愤然地捶向窗栏,“朕定不会轻饶了礼亲王府!” “皇上,他们作恶多端,是一定要捉拿。不过,属下以为,您还得小心宰相大人。” “贾鹏?” “是,这案情其实很清楚,就是礼绍仗势欺人,而景将军路见不平,出手相救。这人证、物证俱全,可是却迟迟不开堂,就是因为宰相大人总是推迟审判的日子,直到老板被杀害。” “他这么做,到底是图些什么?!朕从未亏待过他啊!”说到这个,爱卿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因为他曾多次催请贾鹏结案,但是贾鹏却推托说,‘有句话叫无商不奸,这老板三番两次地改口供,是不可信的。所以此案,还是待微臣细审了再说。’ 爱卿是皇帝,去插手一个不需要他出面的案子,会被人说妨碍公正。而有《刑律》在前,任何事都会依法办理,他只能获知此案的审理结果。 所以,爱卿除了催请贾鹏尽快审案,以及让青允去暗中调查,暂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本来,这案子是由提督府审理的,倒也很快就能知道结果,可李朝为表公正严明,偏偏请了贾鹏当参谋,两人共同审查此案。 李朝还时常迁就公务繁忙的宰相大人,所以这案子才会一拖再拖,案情也由简单明了变成了曲折复杂。 而景霆瑞已经被兵部关押了近三十天,爱卿真是心急如焚。 “他的图谋,只有他自己知道。”青允看着这个他曾经的小徒弟,语气里充满着担心,“只要皇上您心里设个防备就好。” 爱卿的为人天真善良,又久住在深宫,处理着尽是挑好话说的折子,他太单纯了,这世上有很多阴暗、残忍的一面,他都不知道。 青允也不想说太多,以免爱卿那张可爱,却清瘦的脸蛋上,又平添几分忧愁,有些事情,还是慢慢来吧。 若是景霆瑞在就好了,青允也会想,只有他才能让皇上重拾笑颜。为此,青允也很想早日帮景霆瑞洗清冤屈。 “朕是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你专心去搜集礼亲王府的罪证就好。” 不过,令青允意外的是,爱卿没有像以前那样,遇到难过的事情,就红着眼圈,就跟受伤的小兔子似的,现在的他,反倒是很镇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景霆瑞托小德子转告他的话。起初,爱卿也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让青允去暗中调查礼亲王府,结果知道他们是无恶不作。 年近七十的礼亲王一向宠溺儿子,久卧病榻之后,就更加放任他了。礼绍好色又贪财,已经弄出了好几条人命,但因为是皇族,很多人不敢得罪他,就这么掩盖了过去。 判案讲究的是证据,如果贸然去礼亲王府搜证,肯定会遭致反对。 但如果以“青花阁案”去调查,律法面前,礼亲王府只能配合提督府衙了,而这个调查来得这么突然,想必礼绍也来不及销毁一些曾经霸占别家店铺的证据。 只是,爱卿没想过会弄出人命来,那位可怜又无辜的青花阁老板的死,提醒了他,万一他们也敢对景霆瑞下毒手呢? 爱卿是秀眉紧锁,低声说道,“此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贾鹏再怎么阻挠,朕也要这案子有一个定论!要让恶人受到应得的惩罚!” “属下遵旨!”青允领命去了。爱卿却依然望着北塔的方向,压抑着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思念。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4章 青允在外出探案前,先回了一趟家里。 他身为铁鹰骑士的首领,家不过是一个换衣裳的地方。 铁鹰骑士,也有人称之为“黑影”,是由太上皇淳于煌夜创下的特殊府衙。因为他们的人数不定,行踪不明,主要负责暗中保护皇上的安全,以及搜集各种情报,包括敌*情在内。 因此,对于大燕的皇帝来说,他们就像影子一般的存在,忠诚、低调,不可或缺。 但对于敌国而言,他们就是最为可恨的细作,一旦被抓住,就会对其施以重刑,最后才是杀之灭口! 他们或许是不想累及妻儿,又或许是整日的东奔西跑,居无定所,所以铁鹰骑士极少有成家的,更无子女牵挂,他们发誓终其一生,为皇帝效力,做着幕后的无名英雄。 但同时,皇上给予他们的特权也很多,比如可自由出入皇宫内寝,可先斩后奏,一切花销皆有皇室金库担负等等。 青允身为首领,自然买得起豪宅与良田,但他觉得一个人住着大屋子,太过铺张浪费,且还要买丫鬟、小厮,得请管家打理,种田还得雇农,这些事情都太繁复,于是,这么多年来,他都是蹭住在同胞兄长,青缶的大宅子里。 反正他们都是铁鹰骑士,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而他们的父母已经去世,倒也是无牵无挂了。 青允回到自己那存放着多把佩剑、暗器,简直是器械库一般的房间时,意外看到青缶也在,便问道,“怎么,你没有事情要忙吗?竟然来我的房里。” 青缶与他一样,都是奔波劳碌的命,且多年潜行于国外,兄弟二人不常碰面。 “青花阁的案子闹得这么大,想着你可能需要帮手,我就暂且留在皇城。”青缶说,兄弟二人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庞,只是哥哥的脸上有着一道短短的疤痕,是匕首划伤的,有些年头了。 不过即使没有这道伤疤,下人们也能分辨出他们二人。神情稳重一些,举止没有那么毛躁的,就一定是大爷,而脸上总是带着笑,步履轻快的,就是二爷了。 也许,这和他们肩负的职责不同有关,青缶惯于隐藏自己,他可以在茶馆里坐上一整日,都没人记得他是否出现过。 而青允是陪着小皇帝的,他又打心底喜欢这个可爱的徒儿,自然严肃不起来。 “没想到你也这么惦记这案子。”青允点点头,就去到衣柜那儿,取出衣衫要换。 青缶看着他□□着上身,脊背上的肌肉和年轻时一样,很结实,一点都不像已经年过四十的人。 “那个礼世子的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礼老亲王很受人尊重,没想到后辈的行为如此不堪。”青缶说,他也是看不过去才想要帮景霆瑞翻案。 “所以说啊,养儿未必就能防老!有时候,一个不孝子孙,就能把祖辈的家业、名声都给败光了。”青允系着皮革护腕,但是一只手不太好弄。 青缶走了过去,伸手替他绑绳结,还微微笑道,“你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结婚生子的吧?” “当然不是!败家子也是少见的!”青允说,还斜着眼看着兄长,“话说回来,你要是平日里多点笑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你知道我不适合的。”青缶叹了一口气,看着唯一的家人,也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兄弟两相依为命么。”青允也跟着叹气道,“好在我们还有皇上,不至于这般寂寞。” “说的是,还有太上皇、太后。”青缶点头,“都是我们喜欢的人。” “你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起来就怪肉麻的。”青允夸张地摸了摸手臂,“我都要起鸡皮 疙瘩了!” “可能这次回来,跟你住太久了,难免沾染了一些坏习气。”青缶一脸认真地找寻着原因。 “住嘴吧!你这家伙!”青允却不买账,把换下来的外衣,丢在了哥哥的头上。 青缶拉下遮住眼睛的蓝布衫,可是屋子里哪还有青允的影子,他从来都不晓得道别,也许是同胞兄弟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无需多此一举吧。 又或者,每次任务都很难,留着还没说完的话,到下次再讲,也是一种必须要活下去信念呢。 “弟弟,行事要加倍小心啊。”青缶握着那件衣衫,喃喃说道。 ※※※ 贾鹏坐在望梅茶馆的二楼雅座,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眼下这条不怎么宽阔,离皇宫也很遥远的青石板路,就是旧王府大街。 他的一盏梅香茶都还没喝完,就有一肥胖的男子,戴着斗笠,低着头,神神秘秘地寻上楼来,只是他步履迟钝,手里还拄着拐杖。 小二见状要去扶他,反被那人拿拐杖狠抽了几下,吓得赶紧躲了开去。 贾鹏起身,替男子倒了一盏热茶,男人摘下斗笠,脸上的淤青未散,一笑起来,就跟戴了恶鬼面具似的狰狞。 “这怎么可以,竟然让宰相大人您给晚辈沏茶。”男人躬身行礼,但可能牵扯到受伤的肋骨,脸上的表情就更扭曲了。 “哎,世子你有伤在身,老夫本不该勉强你出来的。”贾鹏也不免移开视线,嘴上却依然热络地道,“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夫实在不便再去礼亲王府探视,以免招惹口舌是非,找人传话,又怕节外生枝。” 贾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掌柜进来,端上贾鹏之前叫好的酒菜。 “两位,请慢用。”掌柜极客气地招呼完,便退出,关上了门。 “大人您说的极是!”礼绍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都是山珍海味,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来,大人,先干一杯。” “嗯。”贾鹏也举起杯子,象征性地喝了点后,说道,“虽然青花阁的掌柜死了,可是礼世子您的案子,一点都不容乐观啊。” “怎么会?”礼绍放下筷子,抹了一把油嘴,有点不置信地说,“不是说,可以判那武将死罪吗?” 他还以为贾鹏秘密地找他来,就是为了报这个喜讯呢! “皇上还是个孩子,可景霆瑞不是。”贾鹏看了礼绍一眼,暗想,‘他是当真的猪脑子,还是在装傻充愣?’ “我知道皇帝是年少无知,才会受那武将摆布。”礼绍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按照辈分,小皇帝 还得叫我一声姨父呢!他竟然帮着那武将,审问起长辈来了!” “大燕讲究的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点,你不会不懂吧?”贾鹏道。 “我犯什么法了?!买卖房屋、奴才都是正当交易!” “如果里面牵扯到人命,还叫正当吗?” 贾鹏花白的眉头一挑,“既然是查案,那些个事情终究 是藏不住的。除了青花阁外,还有文渊阁,霓裳居,他们的掌柜,都是死于非命,而巧合的是,他们死前都把店铺低价转让给了你。” “这个嘛……”礼绍挠了挠发痒的脸孔,他果然是在假扮无辜,把事情推了个干净,“这些事,都是有管家去办的,具体情况晚辈当真不知。”(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5章 “有句话,老夫先讲在前头,今日来这里,老夫不是以陪审官的身份,而是礼亲王府的友人身份,”贾鹏极为体贴地道,“所以才会乔装,一个侍从都不带,你也不必对老夫有所戒备,大可畅所欲言。” “贾大人……”礼绍看起来很是动容,可也有着不解,“您为何如此担待着晚辈?” “老夫也是看不过眼啊。” 明明只是想借刀杀人罢了,贾鹏的言语之间却充满了对礼绍的同情,“你是皇亲国戚,本可以享受着封地,良田,当着一方之王,可是因为礼老亲王把这些都归还给了朝廷,导致你们这些后辈,都居住在这么老旧的街上,除了每月固定的俸禄,就无其他的收入了。这么点钱,如何支撑着王府的门面,又如何蓄奴养婢?这些人都很现实,有钱的就是爷,没钱的,管他什么亲王郡王,还得看下人的脸色过日子。” 这番话可真真是说到了礼绍的心坎儿上,他浑浊的眼里竟然闪出了泪花,还哽塞着说,“知我者,宰相大人也!” 尔后,礼绍就喋喋不休地说着儿时那些事,讲富人家的孩子还瞧不起他们,就因为过年没有金子做压岁钱,还说连贴身的小厮都跑到对门的少爷那里,就为了两个钱,去做人家的小官。 这些污言秽语中夹杂着不少礼绍的愤怒情绪,且足足说了一箩筐,贾鹏倒也耐着性子,听他大吐苦水,等末了,贾鹏问道,“所以,你才想要强买下虎眼巷的铺子,好做生意吗?” “当然,我本来就该有世袭的封地,哪怕是豆腐干大小的,我也要。更何况虎眼巷得天独厚,有时候从宫里运了些好东西出来,能够直接转手卖了,赚上一大票!”礼绍太过得意忘形,把真正的计谋都说了出来。 虎眼巷是他打算从宫里偷盗财宝后,销赃的场所。只是,这事儿还没开始,就被景霆瑞给搅黄了。 而这和贾鹏料想的也差不多,礼绍就是心里不平自己没有封地,才大闹特闹,在皇城里横行霸道的。 “等日后赚了钱,晚辈自然会孝敬贾大人您的!”话说到这里了,礼绍当然不忘拉贾鹏下水。 “老夫是想等你孝顺,只是担心你都过不了眼前这个坎。”贾鹏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堂堂的卫将军,非要去坐牢吗?” “为什么?” “他要不是坐牢,老夫又怎会查得到其他店铺的事?”贾鹏的言外之意,让礼绍当即变了脸色! “他是想让提督府查我的老底?!”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贾鹏频频点头,“他知道对有着世袭爵位的你,不可以硬碰硬,所以才用了自愿坐牢的苦肉计,好引提督府,还有皇上,去调查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他这个人,表面一声不吭,其实城府极深,用心则险恶得很!” “干他老母!”礼绍气得是把面前的酒杯都摔烂了,“我竟着了他的道!还想着让他在牢里多坐坐,享受被蛇鼠咬的滋味呢!” “你再想想,皇上是极看重他的。这满朝文武是无人不知,你让景霆瑞坐牢,皇上又岂会袖手旁观?弄到最后,皇上也成了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一个他用来铲除你的利器!”贾鹏煽风点火地道。 “这、这样说来!那皇上也是知道我……” “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皇上现在忙着搭救景霆瑞出来,无闲暇审你罢了。”贾鹏点名说,“说得难听点,你这个人头迟早是要不保的。” “等等,他不是还打了士兵吗?!”礼绍连忙道,“就算皇上要包庇他打我的罪名,可他也确实对提督府的士兵动手了啊!这都能算是谋反了!就算老子死了,也能拖他当垫背!” “哼,你想得倒好,那些个士兵对景霆瑞是感恩戴德都来不及!”贾鹏冷笑一声道,“当日,你也在场,具体什么情形你也很清楚吧?” 一开始,确实是景霆瑞揍了几个为虎作伥的士兵,但后来的提督府士兵,他们都认得景将军,有些人在骑射上,还是受过他指教的。 对他的为人是极敬重的,他们就调转方向,全都帮着景将军,而礼亲王府的下人们也闻讯而至,彼此就打在了一起。 景霆瑞坐牢,一人担下了所有罪名,以免那些士兵也要被告,说他们伤了礼亲王府的人。 因此,别说没有士兵愿意出来作证说,‘景霆瑞打了他们’,反倒说‘景将军那是为民除害’,结果都立不了案子。 这案情还是集中在景霆瑞是不是故意出手伤了礼世子,这上头。 “照你这么讲,在皇上那里,我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礼绍浑身哆嗦着,吓得不轻,“要不,我去向皇上负荆请罪,主动撤了案子,再向景霆瑞赔个不是?想皇上惦记着皇室的颜面,总会给我一条活路走的!” “事已至此,皇上怎么会饶了你?”贾鹏瞪着这已然吓破胆的礼绍,厉声教训道,“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示弱是救不了你的!” “大人的意思是……?” “一切祸事皆由景霆瑞而起,他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做,偏要搅惹是非,当然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贾鹏撂下话道。 “你是说……干脆喀嚓?!” 礼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叫他和青花阁老板一个去路?” “老夫可什么都没说。”贾鹏就像个狡猾的狐狸,明明是他授意的,却装模作样地道,“景霆瑞的本事,你是见识过的,一般人可奈何不了他。” “哼!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为了日后的大好前程,晚辈一定会做得干净漂亮,绝对不会让皇上生疑的!”礼绍端起酒杯,敬了贾鹏一杯。 贾鹏欣然举杯对饮,心里却在想,‘就算他死了,你也活不了。皇上是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不过,他同情礼绍的心情是真的,也许是同病相怜吧。 贾鹏身为两朝宰相,本来是位高权重的人,以前因为有柯卫卿在,让他毫无施展抱负的机会。这也就罢了,柯卫卿身为皇后,辅佐皇帝理所当然。如今小皇帝登基,理应该由他来主持大局、受万人景仰才是。 没想到中途杀出景霆瑞这一匹黑马来,小皇帝对他是笑脸相迎,言听计从。想着景霆瑞把皇帝玩弄于鼓掌之中,贾鹏就气得不行,认为这是大不敬的事! 他虽然没有景霆瑞这般年轻力壮,但当年也是文科状元出身,沉浮官场三十载,才坐稳宰相的位置。想着如今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要和一个毛头青年争权,就觉得十分不甘! 如果不除掉景霆瑞,他这个宰相以后在朝中说的话,哪里还有分量? 他虽然也看不惯礼绍的为人,但这何尝不是一个铲除异己的好时机?小皇帝还是小孩子心性,死了一个弄臣,也就哭闹个几天罢了。 在与礼绍杯盏交错之际,贾鹏还认真地思量着,该找哪个亲信去顶替景霆瑞的位置,好好地宽慰一下小皇帝。(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6章 入夜,初升的月光如云烟般飘渺,使得兵部大牢所在的北塔,看起来就像一只妖异的巨兽,趴伏在一片迷蒙的“云雾”当中。 繁茂的桂树枝叶也投下了班驳的光影,乍看起来,就跟有人立在那里似的。 沙沙…… 叶片一阵抖动,巡夜的守卫立刻持起手里的红缨枪,大声喝道,“什么人?!” “那边有动静,快过去看看!”他的喊声立刻引来同僚的主意,七、八个守卫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一同走进塔边幽寂的桂树林。 火光照亮了树枝与青草地,望过去倒也清清楚楚,这树干不够粗,藏不住人,所以,别说是人了,他们是连只鸟影都没瞧见。 “真是怪事,我方才明明看到有人影晃过……”那个守卫摸着头,奇怪地道。 “我看你八成是活见鬼了,哈哈!”一旁的守卫笑话道。 “才没有!” “别闹了,在这种地方,就算是看到一两只孤魂野鬼也不出奇。”经验老道一点的守卫叹道,还很正经地朝树林拜了拜,让其他人看着都觉得浑身发寒! 不过,既然没有人,他们也就散开了,各就各位,继续巡逻去了。 这兵部大牢里,虽然关押的犯人是“屈指可数”,但是这守卫却依然森严,外围车马道上有着三十二人,分三批彻夜巡逻;北塔的城楼上站着十五人,唯一的入口处,即大牢门口亦有十五人把守。 在牢房内,包括正、副牢头在内有五人,可以说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围得密不透风。 所以,那一团黑影蛰伏在桂树旁的城墙上,是一动不动,几乎与那逆光的砖墙融为一体。待守卫离开之后,他才抬起头,望了望仿佛月宫般陡立、高耸的北塔顶。 “啪!” 他弓起的身体就跟猫儿似的,猛地蹬开了墙壁,借由这力道,黑影“嗖嗖!”地纵身飞掠,轻盈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蒙着脸,穿着一身夜行衣的人,就已经翻身进入了北塔之中,而城楼内外的侍卫,仍然是无知无觉……。 景霆瑞与往常一样,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修炼内力,坐牢这么多天,倒是让他的内功又精进了一层。 窸窸窣窣。 仿佛是老鼠找寻食物的声音,却引起了他的警觉,“啪嗒!” 有石子掉了下来,不是从天花板,而是来自牢房过道的末端,最里面的一块石壁上。 这个呈长方形的大牢,左右两边都是牢房,中间为狭长的过道,而景霆瑞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北的一间,也就是说,他可以看到走廊底部的那面墙,正在微微的震动。 ‘到底是怎样的硕鼠,连墙壁都摇得动?’景霆瑞正防备着时,一团黑影连同碎开的石头、墙灰翻滚了出来。 一时间,牢内掀起飞扬的灰霾! 景霆瑞毫不客气地,就朝黑影的头部射出一枚致命的石子,就在这时—— “咳、咳咳!”那人的几声轻咳,让景霆瑞的脸色霎时一变,当即又发出一枚石子,“劈啪!”地打掉了之前弹出的那一枚。 “嗯?!” 爱卿抬起头时,就看到两枚石子在离他额头,只有一指远的地方猛烈相撞,瞬间化成了粉末,就跟火药爆炸了似的,灰色的粉尘弄了他一头都是,而不由得一呆! “皇上?!”景霆瑞果然没听错,来的人,正是爱卿! “瑞瑞!”爱卿的脸上也都是灰尘、头发上还粘着蜘蛛网,可以说,他从没有这么邋遢过。 “哈哈——哈啾!”爱卿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然后又赶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万分紧张地望着走廊的另一头,还好,那边没什么动静。 他这才抖落脑袋上的灰尘,就跟猫儿似的,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也许,他不想被景霆瑞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 爱卿稍微整了整仪容,这才来到牢房的门外。 “终于能见到你了……!”爱卿才这么说,眼圈就忍不住泛红,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您怎么来了?”景霆瑞却蹙眉,问道,“一个人?小德子呢?” “当然是朕一个人!”爱卿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小德子他不会功夫,又怕高,别说带他爬城墙了,光是靠近这里就吓得腿软。” 爱卿还回头指了指墙上的窟窿道,“这是暗道,朕查了好多宫里的地图,才发现的。” “皇上……”景霆瑞从牢栏里伸出手,捧住了爱卿那张可爱的、还粘着墙灰的脸蛋,拉近了些,还道,“您怎么可以……?!” “怎么了?你不是想要对朕说教吧?”旁人都说景霆瑞有一张不苟言笑、冰山似的面庞,可是爱卿却非常了解他的神情变化,眼下,他正是一副打算教训自己的样子。 “朕可是好不容易才溜进来的!你要是敢说朕的不是!朕就不理……唔!”正打算说着‘不理你’的嘴唇被突然地吻住! 那温热的触感让爱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前是景霆瑞那特别长又浓密的眼睫,依然是这么漂亮。 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爱卿不止一次梦见自己被瑞瑞抱紧在怀里,两人一起坐在郊野的山顶上,看着皇城里燃放着烟火,天空都是五颜六色的,真的好开心! 而且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见瑞瑞那双深邃的美眸正注视着自己……感觉很温暖。 可这些不过是南柯一梦,爱卿一醒来就会认清现实,瑞瑞根本不在自己的身边,他在牢里,蒙受着冤屈。 爱卿痛恨自己的无用,虽然是皇帝,却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心里就跟有刀子在剜一样,痛得他蒙在被子里直哭! 现在的瑞瑞是真实的,爱卿缓缓地垂下眼帘,泪水也就滚落下来。 “怎么了?您受伤了?”感觉到脸颊上的潮热,景霆瑞立刻紧张地问,“哪里会痛?” “这里。”爱卿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哽咽地道,“朕真的很想你,也很担心你!朕知道你是想铲除恶人,但用得着这样委屈自己吗?!你也许觉得这么做无所谓,可是朕很心疼你啊!” 爱卿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此时,可以吐个痛快,只是,看着身处简陋、阴暗牢房里的景霆瑞,又觉得他好可怜。 于是,爱卿还补充道,“朕知道你受委屈了,也明白你做得对,说到底都是朕没用,才要你受这种苦,等你出来,朕一定会好好地补偿你!” 景霆瑞毫不打岔地听完爱卿这一番话后,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是嫌朕啰嗦?”爱卿皱起秀眉,很不爽地道。 “皇上,您既然能找到暗道,这么说来,应该也带来了钥匙吧?”景霆瑞却道。 “嗯……”爱卿点点头,从夜行衣的腰带里,取出一枚铁制的钥匙。其实兵部牢房的锁,都是同一个模具所制。 爱卿借口去兵部巡视,盗取了模具,再吩咐小德子去做了一把,当然,身为皇帝做这种事是很不光鲜的。 所以,他还没有笨到拿钥匙的事情,向瑞瑞炫耀。(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7章 “请交给微臣。”景霆瑞伸出手来,爱卿则乖乖地交出钥匙。 “喀嚓”几声响,牢门上的锁链就被打开,景霆瑞拉开门后,还对爱卿招了招手。 爱卿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和外头的泥地不同,脚下踩着的是干燥的稻草,是意外地柔软。 虽然没有烛火,但是从小窗里透进来的月光,足以照亮这间斗室了。 这儿也没有爱卿想象中的那样臭气熏天,倒是有些草穗和泥土的味道,若不是两旁有着碗口粗的木头牢栏阻碍着视野,与其说牢房,倒像是一间马厩。 “皇上,这里虽然是牢房,但也没那么糟糕吧。”景霆瑞露出的一抹淡笑,比这月色还要轻柔,触动着爱卿的心。 “还、还好啦,不过说到底还是监牢啊。” 爱卿的心跳一下子剧烈起来,方才隔着粗粗的牢房栅栏倒不觉得怎样,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和瑞瑞单独相处了,可是这种局促又慌张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偷偷摸摸的关系?这种地方爱卿倒是第一次来,他看了看那扇小小的窗洞,不禁想道,‘一般人想要越狱的话,还真不容易啊。’ “嘎吱”一声轻响,爱卿身后的牢门就被关上了。 “干、干嘛关门啊?” “门若一直开着,若被人瞧见,是会起疑的。”景霆瑞说道。 “对哦。”爱卿点点头,却不知道坐哪里好。这到底是来探监,还是私会呢?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皇上,微臣刚才叹气,可不是在嫌弃您多话。” 景霆瑞说,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而是觉得,是不是以后都要微臣在牢里待一段日子,您才会这么直接地向微臣表白心意?如若是那样的话,还真有点棘手,所以微臣才叹气的。” “咦?!什么?”爱卿的眼睛瞪得跟夜里的猫儿似的,“朕什么时候跟你表白了?!” “您难道没有意识到,您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甜蜜?”景霆瑞微微笑着,“也对,您是比较迟钝一些的。” “你别乱讲!” 爱卿冲景霆瑞摇摆着手,满面羞红地道,“朕只不过是在向你抱怨罢了!是埋怨,懂吗?!你不经朕的同意就擅自行事,现在还……哼,总之你少得意了!” “那么,就姑且当微臣是在‘得意忘形’好了。”景霆瑞轻松地抓住爱卿在半空乱挥舞的手,爱卿立刻想要抽回来,但是景霆瑞稍用力一握,就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啦!”手腕抽不出来,爱卿就往后退,但是去路很快被墙壁阻挡,牢房可狭窄了,没有地方让他逃窜。 到了最后,爱卿不但双手被擒获,身体还被景霆瑞压在了高悬着窗洞的石墙上。 “景霆瑞!” 身高差造成的巨大阴影,笼罩在爱卿的头顶,就算是逆着光,他也知道景霆瑞正俯视着自己,于是不只是脸红,连脖子里都热烘烘的。 “放……!”爱卿扭开脸去,挣扎了一下,手指却被握得更紧,十指交缠,被摁在脸孔的两边。 “是皇上说的,要好好‘补偿’微臣的。”景霆瑞的鼻息吹拂过爱卿的额头,“有道是君无戏言,上次的赏赐,微臣还没能领呢,这一次,微臣可不想拖延了。” “可是,现在去御膳房传膳的话,是会被人发现的。”爱卿极认真地道。 “谁说微臣要吃食了?” “小德子说,牢里的饭菜不好……”显然爱卿之前说的“补偿”,指的就是赏赐山珍海味。 “呵呵,您怎么可以这么天真可爱?” “什么?你现在是在嘲笑朕很幼稚吗?!” “就像皇上您说的,微臣可是为了国家,为了您匡扶正义,才这里受苦,”景霆瑞低声说,嘴唇几乎贴上爱卿柔软的耳垂,极诱惑地道,“所以,总该来点别的补偿吧?” “别的……?” “让微臣抱您。” “……啥?!” 爱卿抽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时,景霆瑞就低头吻住他微启的红唇,狡猾地封去了他的言语。 “唔……等、等等……!”爱卿总觉得不该变成这样,虽然他是很想念景霆瑞,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抱的自己,不会很丢脸吗? 竟然主动来牢狱勾搭瑞瑞……! “皇上,您别动,太大声的话,是会引来看守的呢。”景霆瑞柔声呢喃着,“刚才有牢栏的阻挡,害微臣都不能好好地亲你。” 这么甜言蜜语地说完,景霆瑞微侧过头,舌头就势滑入爱卿的口中。 爱卿虽然羞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会引来守卫,他果真没敢乱动了。 ※※※ “唔……嗯唔……!” 爱卿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脸孔就跟发烧似的,浮现着两抹颜色极深的红晕。 ‘只是亲吻而已……为什么会……?!’烘热不已的岂止是脸庞,爱卿的就像被点燃了火苗,且随着景霆瑞“火上浇油”,这场“火”大有吞噬爱卿理智的势头。 ‘别这样……!’爱卿皱起秀眉,‘别在瑞瑞的面前丢脸……!’ “唔……瑞瑞……不要……!” 爱卿转动着手腕,试图从景霆瑞的拥抱中挣脱。依偎在他的怀里,不仅是身体变得很不正常,就连脑袋都会“烧坏”。 “怎么了?”景霆瑞察觉到他的不安,便低声问道。 “不想要……”爱卿急促地喘息着,琉璃般的黑眸积聚着朦胧的水汽。 “为什么?您不是很有感觉吗?”景霆瑞早已发觉了爱卿的反应。 为了能够行动方便,又掩人耳目,爱卿穿的自然是紧身的夜行衣,这还是小德子连夜为他缝制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旦**,裆部也会非常显眼,因为没有用来遮挡的外袍。 “才没有……你别看……不准看!” 爱卿怎么也挣脱不了景霆瑞的掌控,只好板起脸,改用“命令”的,只是眼下这种情形看起来,他的口谕就跟奶猫张牙舞爪一样,毫无威吓力。 “即使不看,微臣也感觉得到啊,说起来……”景霆瑞的额头贴上爱卿白皙的额,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亲昵地问,“在与微臣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您有没有自己**?” “什么?”已经羞耻得不行的爱卿,似乎听到了一个让他更难为情的问题。 “完全没想过用手*******吗?这么**的身体。”景霆瑞却是一种相当寻常的语气。 “我、我怎么会做那种事?!”爱卿瞪圆了大大的眼睛,还露出了可爱的虎牙,看得出是极生气的,都忘了自称朕。 “你在牢里受苦,我担心你都来不及!怎么还有空想那些事!” “所以,在您的脑袋里、心里,装的全都是微臣,对不对?”景霆瑞的声音充满着喜悦。因为不只是他这般思念着爱卿,爱卿也同样挂念着自己。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火焚身了! “呃。”爱卿却愣住了,若不是景霆瑞提起,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他就连梦里也都是瑞瑞。 “可是,微臣觉得这样还不够。”景霆瑞变本加厉地说,还侧过头,轻啃着爱卿的耳朵。 “啊……!”只是这样,都会让爱卿的腰部闪过一阵哆嗦。(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8章 …………之后,两人都在喘息,只是爱卿是累得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就那样趴靠在景霆瑞的肩上,由景霆瑞抱着,把他带回了床上。 “您可以睡一会儿。”景霆瑞说,双臂揽着爱卿,温柔地亲吻着他的乌发。 爱卿衣衫凌乱,面颊红润,就像吃饱喝足的猫儿那样懒洋洋的,而他左肩的巫雀胎纹,仿佛妖物般华丽地绽放着,正是鲜艳欲滴。 景霆瑞凝视那胎纹半晌,尔后又低头,亲了爱卿一口。 “瑞瑞……。”爱卿微微笑着,惬意地把头枕在景霆瑞的大腿上,侧躺着缩起双腿,因为他的背后都是一道道细小的刮擦痕迹。 “啧……”景霆瑞似乎很自责,所以发出这般的叹息。 ※※※ 夜半时分,桃枝形的青铜座灯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暗影,使得这座奢华但过于宽广的宫殿,更加寂静、幽深。 忽出忽没的萤火虫殿外的门廊下飞舞,如浮动的点点星光,但即使是这样的景色,也驱散不了炎心头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在廊下的台阶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雕花矮几,上头是一壶梨花酒,一只白玉酒盅,已经喝了大半壶了。 ‘我怎么可以任由皇兄那么做……!’落寞之余,炎的心里也积聚着怨气。 说起来,他一早就猜到爱卿会溜去兵部大牢探望景霆瑞,所以派亲信一直盯着长春宫的动静。 他一边不想要爱卿以身犯险,一边得知他连夜行衣都准备好后,就毫不犹豫地为他驻守长春宫,以免发生什么紧急事件,而大臣们找不见皇帝。 监牢那里,他也花重金买通了看守,让他们即使发现了什么,也当成没看见,换而言之,炎为爱卿偷偷潜入监牢的行为“保驾护航”。 当然,炎知道爱卿的轻功不错,在夜色的掩护下,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 问题在于,他明明不想爱卿这么亲近景霆瑞那个家伙,却因为心疼爱卿,而又忍不住地成为他的“帮凶”。 炎也知道万一被人发现,那后果有多严重。爱卿是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即使犯错,也有父皇在后面帮忙打圆场的太子殿下。 这件事情若是被宰相等人知道,想必就会闹个天翻地覆! 爱卿登基不久,权势未稳,稍有不慎,他就会成为被老臣们操控的傀儡皇帝。 炎哀声叹气,又喝下一杯酒,但似乎喝得越多,头脑就越清醒,觉得自己太宠着皇兄,以至于可能会害了他,而感到非常自责。 “殿下。”有人跪在石阶下,黑魆魆的影子就跟鬼魅一般。 “嗯?” “皇上他还在牢里,并没被人发现。”那人禀报道。 “他们两个从以前就这样,私底下有着说不完的话,现在又有段日子没见了……皇兄是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炎喝了大半夜的闷酒,这口气听起来更是低落、郁闷。 “小的再去探。” “不用了。”炎摆手道,“萨哈,你过来陪我喝酒。” 那修长的身影就上移,在烛光下露出一张与大燕人长得不太一样的脸。颧骨比较高,眼睛颜色很淡,像水银,与其说人,更像是野狐狸之类的动物。 他是西凉人,西凉国的位置十分地遥远,以至于都被太上皇撇除在十国之外。那种地方,就算是囊括入国土,也没有统治的*。听说是除了沙漠和极恶劣的气候,就没有别的了。 “恕小的多言,您今晚喝得太多了。”萨哈望着年纪足足小了自己一轮的主人,劝诫道。 炎只有十五岁,可是言谈举止间,完全不像一个无知少年,他沉稳、睿智、尊贵,有着与生俱来的皇族傲气。 他就像是一颗蓝宝石,在萨哈的眼里,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当初,在皇城御道上看到炎的那一刻,萨哈就认为,这个少年就是他要寻找的人。 而眼下,萨哈是炎的门客,也是仆人,心无旁骛地伺候着炎。 “你是很多嘴!”炎瞥了他一眼,不悦地皱眉,“我是心情不好才喝的。” “是。”萨哈不再阻止,炎却放下了酒杯,望着浓浓夜色中飘舞的萤火虫,低声叹息着,“我很失望,我以为皇兄再怎么担心那个家伙,也不至于为他放下皇帝的身份……!” “也许皇兄不在乎什么帝王之尊,可是对我来说,皇兄就是全部,是不容侮蔑的存在……” 炎这会儿的话多了起来,但是他很快不再说话,眉头紧拧着,思绪随着那股酣热的酒劲,飘回了过去。 ======================================================== ‘喀哒、喀哒哒。’ 炎是被奇怪的声音弄醒的,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望了望对六岁的他而言,实在是大得不得了的寝殿。 这里是锦荣宫,四岁时,他离开育婴堂,父皇赐给他这座依山而建的宫殿,正如它的名称,这儿不但有着大片的青翠竹林、盛开着牡丹的庭院,就连家具摆设也极尽奢华。 同住在这宫里的人,有保姆嬷嬷、伴读太监、掌灯太监、浆洗、清扫宫女等将近五十人。 但炎平时见得到的,也就是保姆,以及陪他一起读书的小太监。别的人,都是散在各个角落,各司其职。 漫长的一日结束,在炎入睡之后,保姆以及宫女都是退到隔壁的屋子里,有门帘隔开着彼此。 炎已经习惯了独自睡觉,自他懂事起,父皇就是见不着面的,因为总有大臣要与父皇议事。 而他的‘母后’也不在身边。 以前,每当他吵着要见‘母后’时,父皇就会来见他,并告诉他,应该叫‘爹爹’才对,还要他记住爹爹的名字叫‘柯卫卿’。 对于爹爹的样貌,炎记不起来,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男人,很疼他,总是抱着他,亲昵地叫他‘炎儿’。 父皇告诉他,爹爹现在不在宫里,但总有一天会回来,回到他们父子三人的身边。 而为了那团聚的一天,父皇现在要做很多很多的事,他要让‘爹爹’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母后’。 对于这些事,炎即便是听了,也似懂非懂。不过他和父皇一样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但在这之前,他只有和自己作伴。 除了年长一岁的皇兄爱卿,别的人都不敢和他玩,见了他,磕头都来不及。 所以,听到这‘喀哒哒’的声音,炎也没有想过去找人来,而是好奇地望向声音的来源,一扇关闭着的,面朝着山林的窗子。 那里不该有人在,炎知道守卫是站在大门口的,太监们也都睡下了。 ‘刮风了?’炎一骨碌地爬起来,殿内只留了两盏绢丝座灯,到处都是黑魆魆的,他从来都没觉得原来夜里是这么暗的。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大风呼啸的声音,相反,殿里静得都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啵声。 ‘喀、嗒嗒!’突然,窗户整个地震动了一下,炎一下子愣住了,牢牢地盯着那里。 肯定有人在那里!炎这么认为,于是大着胆儿爬下床,正要走过去时,脑袋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树林那边好像在闹鬼……昨晚给小阮公公撞见了,这会儿人都不大好呢!’这是白天两位宫女站在门廊下,悄悄说的话。 ‘可不是,那只鬼可凶了!青面獠牙的!’应声的宫女,脸孔都吓白了,随后,她们就看见了炎,就赶紧行礼,快步离开了。 炎不知道什么是‘闹鬼’,只觉得那是不好的东西,要不然,宫女姐姐为何这般害怕?(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09章 难道,现在窗户会动也跟‘闹鬼’有关? 炎十分地好奇,虽然觉得四周冷嗖嗖、黑漆漆的,心里有些害怕,但他还是慢慢地走向窗子。 等靠近了,炎才发现自己太矮了,都够不着那朱红的窗台,于是,他去搬来一只小木方凳。 他踩在上头,一手扒拉着窗沿,踮起脚尖,食指往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窟窿,那乌溜溜的眼眸就往洞眼里瞄了瞄。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吓懵了他! 外头比殿内还要黑,大片的乌云笼罩着钩子一般的月亮,和白天看到的葱茏小树林不同,那儿黑暗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飘来飘去! 那黑色的一团看不到脚,却极快地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还会突然停住,这就是宫女所说的 ‘鬼’吧! ‘呜……!’炎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上下就跟压了石头似的无法动弹,直到妖怪消失在树林里,他才往后挪了挪脚跟,却踩了个空,仰面朝后跌倒,后脑撞上了的地砖,‘咚’的一声,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二殿下!殿下醒了!’ 炎才转了转脑袋,就听到耳旁一个极响亮又熟悉的叫唤声,应该是保姆嬷嬷。 有人扶着他坐起来,他扭头一看,是老得胡须都白掉的御医,正笑眯眯地瞅着他呢。 ‘我……’炎动了动嘴皮子,觉得好渴。 ‘真是担心死奴婢了。’保姆嬷嬷这么说,还用手绢抹着泪花,‘您怎么就睡到地上去了呢?还怎么都叫不醒。’ ‘御医大人,殿下他不是得了夜游症吧?’不等炎回答,保姆嬷嬷就心急地问老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是,你先别急,二殿下的身子从小就很结实,这怕是夜里贪玩,所以不小心摔了一跤吧。’ 老御医摸了摸炎的后脑,疼得炎咧了咧嘴,却没有叫痛。 ‘你看,殿下的后脑勺处鼓着一个包,得服两帖消肿祛瘀的药。’御医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不是贪玩,也不是什么夜游症!’炎为自己辩驳道,‘我是看见鬼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一变,保姆嬷嬷嚷嚷道,‘别瞎说了!宫里头哪里来的鬼?’ ‘昨天小菊她们在说,小阮撞了鬼……’炎的话还没说完,保姆就失声笑道,‘呵呵,小阮那是为了偷懒不干活,所以瞎编出来唬人的,他的话,殿下怎么能信啊。’ ‘瞧瞧你们,把殿下给吓的,全都拖出去,掌嘴二十!’保姆嬷嬷转身,很不客气地训斥道,‘皇上要是怪罪下来,这殿里的人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原本陪在寝殿里的两位宫女,吓得立刻跪下,磕头如捣蒜地说,‘奴婢们知罪,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但是一个面色阴沉的老太监上来,二话不说,就把哭哭啼啼的宫女给带了下去。 很快,炎就听到那噼啪作响的,狠扇耳光的声音。 ‘御医大人,麻烦您给殿下开药方子。’保姆嬷嬷笑吟吟地对御医道,‘这事儿还需要您多担待着……’ 言毕,她伸手握住了御医的手,似乎塞了什么东西给他。 ‘二殿下不是什么大事,下官自然不会去叨扰皇上的,你就放心吧。’御医欣然接受保姆嬷嬷的礼。 炎转过身,躺回了床里。一直都是这样,保姆嬷嬷也好,还是御医、太监,他们总是这样待他。 ——好?是很好。可是,他总觉得与他们隔开得老远,这大殿里,似乎永远只有他一人在,没人会关心他在乎的事情。 ‘炎儿怎么了?’在保姆嬷嬷送御医出门时,就有个娇小的人影急匆匆地跑进来。 ‘太子殿下!’保姆嬷嬷以及一干人等,全都跪下了。 ‘我听说炎儿摔着了,就赶过来看看。’七岁的爱卿大睁着乌黑澄澈的眼,脸蛋是粉扑扑的,嘴唇如花瓣一般柔嫩,长得比小姑娘还俏丽。 ‘哎哟,是谁去千岁面前嚼的舌根,惊扰了殿下!’保姆嬷嬷伸手一拦,阻挡住爱卿的去路, ‘二殿下是摔了一跤,但不碍事,现在已经睡下了。’ ‘我想进去看看他。’ ‘可是……’保姆嬷嬷还想说什么,忽见太子侍卫正盯着她,这侍卫年纪不大,目光却犹为犀利,竟让她讪讪地缩回手,让太子进去了。 爱卿一路小跑去到寝殿内,看到炎正躺在床上,额上还敷着毛巾,还没开口叫‘皇弟’,眼泪就先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我听说你摔跤了。’ ‘嗯。’炎点头,坐起身,觉得很不可思议,摔得明明是自己,疼得却像是皇兄。 ‘哪里疼嘛?皇兄给你吹吹……’爱卿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看着炎。虽然是同胞兄弟,年龄只差了一岁半,可是两人的轮廓并不十分相像。 炎记得父皇说过,爱卿长得最像爹爹了,于是爹爹也是这么好看的小人儿吗?就好像是米粉团子捏出来似的,到处都是软软香香的。 ‘我不疼,皇兄你就别哭了。’炎安慰道。这是真的,他刚才还觉得脑袋后面一抽一抽的刺痛,但看到皇兄,竟然就不痛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爱卿又问,‘你平白无故地,怎么就跌了一跤?’ ‘就是……’炎想说这里闹鬼,可是看着那张随时都会大哭一场的面孔,他摇了摇头,‘没事儿。’ 爱卿却是一脸的不相信,‘今晚,哥哥陪你睡吧。’ ‘什么?’ ‘你是晚上跌倒的,说明夜里得有人陪着。’爱卿此时倒很有兄长的模样,‘我来陪你。’ ‘不用了。’炎摇头,然后对那个总是冷面站着的,好像影子一般的侍卫道,‘景霆瑞,你护送皇兄回去吧。’ ‘属下听太子的吩咐。’没想到,他冷漠地拒绝了。 ‘哼!’ ‘你别让瑞瑞送我走。’这样呜咽着,爱卿眼看又要掉泪了,‘别赶我走嘛……’ ‘好啦!你要留下,就留下吧。’炎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可别再哭鼻子了。’ ‘嗯、好!’爱卿连连点头,破涕为笑,‘皇兄会陪着你,保护你的!’ ‘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炎很有男子气概地反驳道。不过,他对于爱卿愿意留下来,暗暗地感到高兴,只是,他坚持不要景霆瑞留在寝殿内。 景霆瑞倒也没说什么,一个躬身后,就退了出去。 ※※※ 凉爽的夏夜里,爱卿就躺在炎的身旁,笑嘻嘻地给炎讲故事,什么月宫仙子,桂树下的小白兔,炎从没听过这些,好奇地问,‘皇兄,这是谁告诉你的呀?’ ‘是瑞瑞啊!’爱卿笑得眼睛都快不见了,‘瑞瑞讲故事可好听了!我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所以,他这是在哄弟弟睡觉呢。 ‘那都是骗小孩子的。’炎轻捏了一把皇兄圆润的脸蛋,‘你老听这些,所以傻傻的。’ ‘我不傻!’爱卿生气地坐起来,撅起樱桃似的小嘴,‘炎儿,这些都是真的!月宫里是有一只在捣药的小兔子。’ ‘我才不信。’炎也坐了起来,手里比划着道,‘月亮就跟盘子一样大,而且还会缺角,兔子不掉下来才怪。’ ‘……’爱卿似乎被说服了,很认真地考虑起来,小声地说,‘可能它很小呢?特别特别小的兔子,就跟蜗牛一样。’ 炎想说什么,‘咔嗒嗒!’的一阵响声传了过来,他倏地挺直了腰。 ‘怎么了?’爱卿伸手在炎的眼前晃了晃,觉得他很奇怪。 ‘别出声!’没想到炎反而用手捂住他的嘴,极小声地说,‘会把鬼引进来的。’ ‘鬼?’爱卿没听过什么是鬼。 ‘就是会害人的东西。’炎解释着,‘宫女姐姐们就是那样说的,已经让一个太监生病了。’ ‘什么?!’爱卿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惶。 ‘——咔嗒!砰咚!’ 像是窗子被撞开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进来了,两个小人都吓得浑身一凛,爱卿想叫瑞瑞, 又怕反而会招来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就在这时,那个诡异的东西靠近了床,殿内烛火昏暗,只能望见是黑乎乎的一团。 ‘我们快逃!’炎小声说。可是怎么逃?架子床靠着墙壁而设,那东西就在帷帐外。 ‘别、别怕,皇兄在这里!’爱卿把小被子裹在炎的身上,‘我引开它,你逃。’ ‘什么?’ ‘我、我会保护你的。’爱卿这么说,明明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却神奇地没掉下来,他忍着害怕,挤出一个笑容,‘你一会儿要跑快点。’ 从来不觉得皇兄是个厉害的人,因为他可爱哭了,但炎忽然觉得皇兄就是皇兄,有着比自己要大的胆量。 ‘你不怕?’ ‘怕,不、不是,我不怕。’爱卿直摇头,‘它要敢欺负你,我就和它拼了!’ 爱卿做出一副哪怕是用咬的,也要和恶鬼大干一场的架势。 就在爱卿哆哆嗦嗦地坐直身体,往床帐外头张望时,那一团黑影就猛地扑进床里! ‘啊啊啊!’ ‘救命!’ 爱卿也好,还是炎全都伏下身子,抱头惨叫。不同的是,爱卿整个人都扑在了炎的身上,大声哭嚎着,‘别伤害我弟弟!’ 很快,一阵风刮了进来,帷帐飞起,一个身影稳稳地落在他们的身旁。 ‘殿下!’景霆瑞的声音,响起在他们的头顶。 ‘瑞、瑞瑞!有鬼!’爱卿抬头,急忙喊道。 ‘是这个吗?’景霆瑞的手里擒着一团浑身棕色、四肢却长满黑毛的东西,在烛火下看的话,鼻头尖尖的,更像一只小怪兽。 不过,它瞪着圆圆小小的眼睛,似乎比爱卿他们还要惊恐。(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0章 ‘这是一只小狐狸。’ 景霆瑞温柔地说,‘可能是殿里放了很多水果和糕点,它想进来偷吃。’ 可不是么?皇上总是御赐水果和点心给两位皇子,保姆嬷嬷怕皇子晚上肚子饿,所以吃不完的,并不会立刻撤走,还是摆在殿里。 ‘狐狸?’爱卿惊讶极了,立刻就忘了害怕,站起来道,‘好可爱啊!让我抱抱!’ ‘不行,它是野狐狸。’景霆瑞说,‘会挠伤殿下的。’ ‘它可爱什么?’炎插嘴道,心有余悸,眼角里挂着泪呢,‘它没长腿!我昨晚看到它乱飞来着!’ ‘是有腿的!’爱卿连忙拉着弟弟说,‘炎儿你看,它腿上的毛是黑色的,肚皮上的毛是灰白的,唔……晚上看起来,是跟没有腿一样。’ ‘嗯……?’炎定睛一看,那小狐狸被景霆瑞拎着颈后的背毛,四脚都蜷缩起,乍看就跟一团毛球似的,但它不但有腿,还长着蓬松、黑亮的毛。 ‘让我摸摸嘛?就一下。’爱卿还在跟景霆瑞撒娇。 ‘好吧。’景霆瑞从来都拗不过他,‘只是摸一下而已哦。’ 虽然那样说,爱卿不仅摸了小狐狸的脑袋,还摸了它软乎乎的肚皮,最后又让弟弟来摸,告诉他,这小东西一点也不可怕,还拿来糕点喂狐狸吃。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把小狐狸放回树林里去了。 这只小狐狸似乎尝到了甜头,直到长大前,都会回到这扇窗子前,拿爪子拱一拱窗户,炎就会放它进来,爱卿也会来。 它高兴的时候,就跟狗一样四脚朝天,翻出肚皮,不过,它跑得可比狗快多了,一溜烟就能不见影儿。 爱卿和炎最后一次见到小狐狸时,它已经长得很大,很威武,屁股后头还跟着和它一模一样的一只小狐狸。 它们站在山岗上,一同望了望这边,就回茂密的林子里去了。 ‘它不会再来了嘛?’炎对此十分地留恋。 ‘因为它有了重要的小狐狸要照顾啊。’爱卿以一副十足小大人的口气说道,‘炎儿,你别不开心,你有我,我会照顾你的。’ 炎抬头看着爱卿,不由想到了那一夜,明明皇兄自己怕得直哭,却依然牢牢地抱着他。炎开始明白,对他来说,谁是最重要的人。 并不是整日忙着朝政的父皇,也不是已经忘记长相的爹爹,而是这个一直守护在他身旁的皇兄。 ‘嗯。’炎点头,握住爱卿那双温暖的小手。 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炎再也没觉得寝殿很大、很空旷。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是美好 得似彩虹一样的童年。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包括我自己……” 对着唯一的亲信萨哈,炎突然感慨道,“只有皇兄是最纯真的,别人对他好,他记一辈子。对他不好,他却眨眼就忘,从不记仇……。皇兄是我的全部,我愿意为他奉献一切。可是……许多时候,我都是无能为力,因为他……并不需要我。” “殿下。”萨哈想要安慰主人,但是半天也说不出话,因为他的主人不需要任何人来垂怜。 “天快亮了,我们去接皇兄回来吧。”炎忽然放下酒杯,起身,已经没了那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声音冷静地道,“是时候,该好好地劝一劝他了。” 他向父皇发过誓,要好好守护爱卿的帝位与江山,不,这不是为了父皇,而是为了卿儿。就算卿儿会伤心、会怨他,他也要拨乱反正。 ‘就算没有景霆瑞在,你还有我啊,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炎在心底呐喊道,个中苦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属下遵令!”萨哈下跪说。尔后跟在炎的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幽暗中。 ※※※ “您醒了吗?”景霆瑞的手抚摸过爱卿的额头,捧住那清瘦了的脸颊。 “嗯,”爱卿睁开眼睛,他依然枕靠在景霆瑞的大腿上,“可是朕不想起来。” “皇上住在牢里可不行。”景霆瑞笑了,指头轻刮了一下爱卿的鼻头,“微臣会尽快出去的。” 爱卿一骨碌地翻起身,但很快咧嘴“哎呦”地叫一声。 “很疼?”景霆瑞急忙问。爱卿却红着脸,对他连连摆手道,“没什么啦,朕不小心闪到腰而已。” “对不起。”景霆瑞压抑了这么久,才碰到爱卿,做得确实有些过火了。 “把衣服给我。”爱卿低着头说,连耳廓都红透了。 景霆瑞捡起脱在地上的夜行衣,轻轻拍落上头的草穗和尘土,才伺候爱卿穿上,还用手指梳理了他的乌黑、光滑的长发。 “瑞瑞。” “臣在。” “有个事情,朕想和你商量。”爱卿小心翼翼的口吻,让景霆瑞好奇。 “什么事?您说吧。”景霆瑞扎好了爱卿的长发,束成了一个圆髻。 “唔……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我们也可以效仿父皇和爹爹啊。”爱卿转过来,正对着景霆瑞说道。 “恕臣愚钝,没听明白您的意思。”景霆瑞注视着爱卿道。 “就是……如果你愿意公开地成为朕的宠臣,”爱卿下定决心似的道,“这样,针对你的发难就会少很多吧?” “这是谁教你的?”景霆瑞微微皱拢眉头,问道。 “没有谁。”爱卿摇头,“不过,朕和青允师父在一起时,他说了一些当年的事,朕才知道爹爹当过父皇的男宠。但父皇并不是故意让爹爹难堪的,他这么做,是不想爹爹锋芒太露,惹来祸事。那个时候,父皇才登基,还有赵国维这个大奸臣在,不过,没有人会在意、伤害一个‘娈宠’的,所以父皇才在诞辰宴上,指名爹爹侍寝……。” “然后……?”景霆瑞问,眉心依然皱起。 “然后,朕就想到了你,以及我们现在的处境。这件案子若不是贾鹏从中作梗,你早就已经洗冤获释了。”爱卿不是笨蛋,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却不能结案,当然是有人在使坏。 “贾鹏与你素来无怨无仇,朕能想到的,只有他很嫉妒你的才干,所以才想要为难你。”爱卿并不知道,自古以来,宰相等文臣和兵部有着表面和善,背地各自割据势力的事,这在朝里是很常见的。 “朕真的不想看到你被人欺负,所以,你不如……”爱卿想要让景霆瑞,公开地成为自己的宠臣,就像当年的爹爹一样。 “皇上。”景霆瑞打断道,“您能这般为微臣考虑,微臣真的很感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贾鹏固然可恶,但他的心毕竟向着您的,这点微臣还是知道的,他和想要谋权篡位的赵国维有着不同之处,而微臣的现状也与太后当年面临的不同。” “你的意思是……不乐意吗?”爱卿听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的提议很不错啊,可是他想了好些时候才想通的呢! “是。微臣还有一个意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景霆瑞脸上的浅笑,简直能迷惑众生, “比起躲藏在‘男宠’的身份里,微臣更愿意直面敌人,有什么比手刃敌人更要痛快的呢?” “呃……”爱卿从前就觉得,瑞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其实,景霆瑞在当太子侍卫时,就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了。 也许就是这种敢爱敢恨、从不委曲求全的性格使然吧。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侍卫,就在宫里头低声下气、束手束脚,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将军了! 这让景霆瑞看起来这般地光彩夺目,让人心动不已。爱卿却不知道,若干年后,他也会成为景霆瑞的“敌人”,处处受制于他,两人的关系是一落千丈! “可是,你就不想和朕光明正大地相处?”爱卿眨了眨眼睛,他虽然敬佩景霆瑞敢于跟宰相等人对着干的勇气,却还是不死心地问。(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1章 “等什么都不需要顾忌的时候,才叫‘光明正大’。”景霆瑞说道,“微臣想要的身份,可不只是您的宠臣而已。” “哦。”爱卿似懂非懂地点头,反正瑞瑞说的事都是对的。 “现在这样也很好吧,”景霆瑞轻抚着爱卿的头,笑道,“比起在寝殿里,您在外头似乎更敏、感呢。让微臣头疼下一次,是不是也该在外边露宿。” “你、你别乱讲!朕一直紧张得要命!才不是什么敏、感!”爱卿闻言,立刻伸手捶景霆瑞的胸口,景霆瑞轻声笑着,轻松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突然,他敛起笑容,侧身挡在了爱卿的身前。 “怎么了?”爱卿问,踮起脚,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可他并没有听到可疑的脚步声啊。今晚的相聚,虽然好几次差点被巡夜的守卫发现,但都是有惊无险的。 “不管发什么事,您都别出来。”景霆瑞说,握了握爱卿的手后,快步走出牢门。 “干什么呀?”爱卿想要追出去,可是景霆瑞已经“喀嚓!”一声地锁上了。 几乎与此同时,牢房前面的走道上,不知怎地冒出了六道黑影,他们全都穿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狰狞的眼睛来,他们逐渐靠近,步伐轻盈、整齐,每走一步,脚下都是猩红的印子。 爱卿这才闻到,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其中一人连手上也都是鲜血。他满不在乎地往衣襟上擦了擦,表示那不是自己的血后,手里的尖刀就笔直地指戳向景霆瑞,对着同伴下令道。 “——杀了他!” ######################################################### 狭窄的牢房走道里,刮着一道充满劲气的旋风,那些迎面而来的暗器,全都被弹飞了出去。 “砰砰!砰!” 涂着毒液的飞镖深深打入木栏、砖墙上,而被袭击的中心,景霆瑞却毫发无伤。 “果然是远近闻名的景大将军,内功了得。”刺客嘴上赞着,笑声却让人发寒,“让我们更想亲手杀了你。” “十字镖,你们是江湖黑帮,枫字营的人。”景霆瑞只是瞄了一眼暗器,便说出他们的来头。 “哟,您还真是见多识广,没错,枫字营出手,从来没有杀不了的人!”并非男人自傲,这是江湖中公认的事实。 “大将军的艳福也不浅啊,这么俊俏的小子,从哪儿寻来的?” 刺客往景霆瑞身后的牢房里望了望,一个模样极俊的黑衣少年正浑身戒备地站在那儿,“胆子可真大,还来牢里夜会情郎……今晚,弟兄几个可有战利品了!” “狂徒!放肆!”爱卿从起初的惊愕,转变到了镇定,他怕鬼、怕大青虫,可是,从不害怕恶人,大声呵斥道,“你们擅闯兵部大牢,伤了侍卫,可知是死罪?!” “伤了侍卫?哈哈哈,敢情这小人儿都没见过死人吧?”刺客捧腹大笑,言下之意,这外头的守卫已经被杀光了。 “什么?!”爱卿面色苍白,他无法想象,一出手就把人杀死,是怎样地心狠手辣。 突然,景霆瑞出招了,都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一个离牢门最近的刺客,颈骨已经被扭断,如同霜打的茄子,软绵绵地蔫倒了下去。 景霆瑞顺势提起他手里的剑,乒——!与迎面击来的大刀砍在了一起,顿时火星四溅! 他们死了一个兄弟,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遇到强敌的兴奋。壮硕的男人抡起千斤重的大刀,就如同玩耍着小树枝一般,疯狂地挥砍向景霆瑞,另外四人趁机抛出铁链,摆出一个阵势,将景霆瑞的手、脚全都圈套住。 “瑞瑞!小心!”爱卿看在眼里,心急如焚,手心都攥出血来了。他一边提醒景霆瑞注意防范,一边拼命想要解开牢门的锁,帮助瑞瑞杀敌。 “别出来。”这么说的时候,景霆瑞的胳膊和双脚,都被锁链用力扯拽住,不过,他翻身一跃,竟然把拉扯着他的四个人,都掀翻在地。 同时,手里的长剑刷地划过地面,剑气斩断了对面牢房的栏杆,也横扫过地上四人,他们肋骨、筋脉尽断,口鼻喷出了鲜血,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是完全不能动弹了! “这、这是无双剑法?”唯一还活着的刺客眼露惊惧之色,“这、已经失传了的……怎么会?!” 无双剑诀可“以一敌百”,更何况是几个江湖刺客呢?再厉害的高手,也不会冒然与之对决。 “谁说失传了?”景霆瑞极冷冽地说,“就让你领略一下,当恶人走狗的下场!” “哼!”刺客应变极快,丢开大刀,转身、踮脚飞起,往牢房出口急掠而去。 不过,景霆瑞也跟着飞掠起,他想要抓活的,因为这显然是礼亲王府重金买来的刺客,是最好的罪证! “看剑!”就在景霆瑞的剑尖凌厉地刺向男人的右肩时,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银剑却从男人的后背穿出,他为了能刺杀到景霆瑞,竟然反手,将腰带上暗藏的软剑,整个地穿透自己的腹部,以刺向景霆瑞。 “呜!”飞掠在半空的两人,都同时跌落在地。不同的是,刺客已奄奄一息,景庭瑞却还站立着,一手捂着顿渗出血的左腹。 “枫、枫字营,就算是死,也要完成任务,呵呵……” 枫字营……疯子营,江湖传闻,他们为了杀人,即使是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看来果真如此。 “瑞瑞?!”身后,传来爱卿焦急地呼唤,景霆瑞认为自己太大意了,他转身回到牢房前,打开了锁。 “皇上。” “瑞瑞!”爱卿连忙抱着景霆瑞,焦急地察看着他的伤口,“你怎么样?流血了?!” “只是一点皮外伤,没事的,不要哭。”景霆瑞把头靠在爱卿的肩上,“对不起,让您看到了不好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啊,瑞瑞?!”景霆瑞抱着爱卿的双手忽然滑了下去,爱卿惊觉他失去了意识,怎 么会这样?! 爱卿慌忙伸手一摸他的伤口,血流得并不多,但为何是黑色的?有毒?! “——快来人!有刺客!护驾!”炎原本只带了贴身侍卫萨哈,可是才踏进兵部大牢,就闻到浓重的血腥之气,如同身在刑场一般,立马拔剑,大声呼喝侍卫。 不过,他等不及御林军赶到,就率先冲进牢内。地上血流成河,横陈在那儿的尸首都是大燕守卫,这让炎的心顿时揪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等他跑到里头,就看到五、六具刺客的尸体,接着,他就看到敞开着门的牢房内,一身黑衣的爱卿趴伏在景霆瑞的身上,这让他猛吸一口冷气!难道,他们两人都——! “皇、皇上?!”炎声音发颤,双脚发软,跪倒般地扑过去。 似乎这才听到有人来了,爱卿抬起头,吐掉口内的毒血,对着炎道,“快!传御医!” “嗯?”炎的脸上依然是惊魂未定。 “瑞瑞他中了毒,我刚把毒血吸了出来,但他还是不醒!”爱卿一紧张,就连“朕”都忘了说,不过,在这当口,除了炎的护卫萨哈,其他谁也没留意。 “奴才这就去传。”萨哈接旨,正待要走。 “等等!”炎反应过来,“萨哈,你先护送陛下回宫,这里有我。” “不,我不要留下瑞瑞一人!” “皇上!恕臣弟之前慌张,误喊了‘护驾’。在御林军赶到前,您最好先行回宫,以免惹来非议。”一见爱卿没事,炎就冷静不少,进言道,“若事后刑部追查,皇上您夜访监牢,还遭遇刺客袭击,那么景将军这大牢,恐怕得坐一辈子了!” 身为臣子,不但没有劝说皇帝及时离开是非之地,还害得皇上身陷险境,哪怕景霆瑞确实救了皇帝,却也难辞其咎! “朕……!”轻则监禁终生,重则斩首示众,身为皇帝的爱卿,很清楚律法刑责,只是受伤的人是景霆瑞,让他忘记了这一切。 “萨哈,快走,如若有人拦你,就说是我命你去找御医的。”炎吩咐完,就俯身观察起景霆瑞的伤势。 爱卿心痛得浑身直哆嗦,他是皇帝,权倾天下,却连守在心上人的身边都不行,不,是反而会害了他。 “皇上?”萨哈小声地道。 “……随朕从密道离开。”爱卿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悲凉,他身上穿的是夜行衣,若走大道,太惹眼了。 “遵旨。”萨哈陪同爱卿,消失在牢房深处的密道里。 炎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景霆瑞,眼下,旁无他人。 “要不是为了卿儿,我真懒得救你。”炎很不情愿地说,将景霆瑞扶起,让他靠着牢房栏杆而 坐。接着自己也盘腿而坐,双掌击向景霆瑞的胸前,将自己的真气传送过去。 这可以帮助景霆瑞遏制毒药在体内的经脉各处流转,甚至完全地化解毒性。 而炎能做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他们拥有同一个师父,以及练的都是无双剑诀,内力大抵相同。 “哎?!”然而,炎马上觉察到,真气无法顺利注入,景霆瑞整个人就跟铜铸似的坚硬,让人无法侵入。 炎如果执意这么做,只会受到真气反弹而自身经脉受损,他即刻停手,再一看景霆瑞的脸色,明显开始转好。 显然,景霆瑞摒弃外界一切的干扰,正在自我疗伤。(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2章 意识到对方的武功和内力都远在自己之上,炎气得是涨红了脸,忍不住抬脚,往景霆瑞的肩膀踹了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让景霆瑞横倒在地。 这时,御林军赶到,看见炎殿下和不省人事的景将军,还以为来迟一步! “有人意图行刺景将军。”炎厉声说,“幸亏本王路过发现,现在,快把将军送去太医院医治。” “是!不过皇上呢?您方才喊的不是护驾么?”御林军统领是年已六十三岁的蒲广禄,虽年迈,但依然身强体健,他原本跟着太上皇驰骋沙场,立过功勋。 他还曾经和当年的巫雀叛军“柯卫卿”交过手,但这些都已是过眼云烟。太上皇看中他善于守城的特长,在退位前,特下旨命他为御林军的统领,保卫皇城和皇族。 “将军!”后宫的禁军统领宋植也来了,看到景将军昏迷不醒,恨不得立刻拔刀,对着那些刺客尸首,来个大卸八块才能解气! “这是误会,皇上不在这里。方才我一见有刺客,就很担心皇上,所以口误了,”炎面对着蒲广禄,振振有词地说,“不是这样,蒲统领都要追究吧?” “亲王殿下是心系皇上安危,属下岂敢妄加言论!”蒲广禄躬身,随即命令属下小心地抬走景霆瑞。 “今夜不太平,宋统领你也快回长春宫,好好守护皇上。”炎又对宋植说,后者领命,即刻退下了。 然后,炎又找了仵作,检查、搬运刺客尸首,以及通知那些不幸丧命的守卫的家人,拨发抚恤银两给她们,所有的一切都处置妥当,天色大亮后,炎才赶去长春宫,向爱卿禀告。 ※※※ 夏日的清晨,一层淡淡的白雾遮盖着皇城,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很快,御林军整齐响亮的步伐声,惊得家家户户都探出头,往外瞧。 这百余士兵将礼亲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蒲广禄手捧圣旨,进去拿人。 不一会儿,哭天抹泪的女眷,还有喊着“少主子!”的家丁,齐齐拉扯着礼世子的衣袖、裤腿,像要与官兵抢人似的阻拦着。 “竟敢抗旨!来啊!将他们一同拿下!”蒲广禄当机立断地下令,御林军便将这老老少少都锁了起来。 原本还故作镇定的礼绍,眼见到妻妾孩儿都被抓捕,不由得心慌叫骂,大声说,“这是诬告!本王是冤枉的!皇帝是被小人蒙了眼!” “你们怎敢这样对我!?要知道,这满皇城都是本王的亲戚,你们有本事,连景亲王府、还有赵王府的人一并都拿了!” 不明所以,又胆颤心惊的围观百姓,不由对此窃窃私语。蒲广禄让手下拿抹布堵了他的嘴,才押上囚车,带走了。 剩下两位官兵,在大门上贴了封条,并把守在门的两侧。 贾鹏的一个亲信混在人群中,轻轻拉下帽檐,转入小巷不见了。 ※※※ 霞光满布东方,琼楼玉宇的长春宫,宛若人间仙境。 爱卿披着一条暗青团龙织锦披风,沿着雕栏玉砌的石堤一顿猛走,他是一个侍从都不带的,只顾往太医院里去。 景霆瑞已经在那边住了四日,吕太医禀告说,将军的身体已无大碍。 可爱卿还是不放心,执意要太医守在那儿,并且只要一得空闲,就奔过去探视。 炎提醒说,皇上太过偏爱将军,是会惹来旁人不满。于是,爱卿就不再明着去,而是暗中行事了。 只是,这就苦了小德子。 爱卿可以想象得到,当小德子毫不知情地掀开龙被,发现里面只有两个摆成人形的枕头,该是怎样的大惊失色! ‘也许他会哀嚎不止。’爱卿幽然叹气,在心里想道,‘反正,在早朝前,朕会赶回去的。’ 爱卿蹬蹬地走着,这皇宫怎么就这么大?要是他的轻功再好些,就能避开禁军的耳目,“嗖嗖”两下就赶到了吧。 这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爱卿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好不容易抬脚迈入太医院,却看到一身官服的景霆瑞,在吕太医的陪同下,正往外走。 彼此相视,景霆瑞和吕承恩,立刻跪下接驾。 “这是做什么?”爱卿急忙说,“吕太医,你怎么能让他下床来?” “启禀皇上,微臣的身体已无恙。今日早朝,宰相大人要公审礼绍一案,微臣作为证人,自当上朝参与……” 原本这件案子还不至于闹上朝堂,但从刺客身上搜出礼亲王府家的一张壹仟两的银票,也许刺客没想过自己会失手,就这么大咧咧地把银票带在身上。 结果这张沾着血迹的银票成了最有利的罪证,当然礼绍还在叫嚣这是景霆瑞栽赃嫁祸,拒不认罪! 爱卿在前一日下达谕旨,要求贾鹏、提督府彻查此案,礼绍不但抢夺他人财产,还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这罪名就足以上朝审议了。 虽然不是爱卿期望的御前大审,但能让七成的官员松口同意公审,爱卿就已经是胜了贾鹏一回。 “都起来说话吧。”爱卿见他们还恭谨地跪着,便上前搀扶了一把景霆瑞,“你知道,朕有多么担心你吗?” “微臣知道,皇上也该多多保重龙体。”景霆瑞浅浅一笑,却看得旁边的吕承恩呆了神。 “嗯。朕也希望案子能早日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爱卿这般说,可是眼神里透露着的是无限的眷恋,轻声道,“既然如此,朕回宫就是。” “来人,备御轿。”景霆瑞吩咐太医院的门人。 爱卿独自前来,却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回走,他坐在金黄的御轿上,忍不住回头往太医院的门口瞧了瞧。 景霆瑞和吕承恩正双双跪着恭送圣驾,连头也没抬。 “哎……光是看着有什么用。”爱卿郁闷地叹息,转回身子坐正了。他多么想把周围的人都赶走,好好地看一看瑞瑞,再抱一抱他,亲自确定他的安好。 可是,周围的眼睛太多了,他是皇帝,不能行为不端。 想到炎可以扒拉开景霆瑞的外衣,察看他的伤口,想到吕太医可以随意触摸景霆瑞的身子,而他,坐在景霆瑞的床榻旁,却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动。 景霆瑞还要抱着伤痛,躬身逊谢,说皇上关爱太深,折杀了他。 爱卿很不想要这样,可是,周围的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在说,这才合乎规矩。 ‘朕当太子那会儿,还没意识到,原来这宫里真的有这么多的规矩……’宫规数之不尽,可爱卿的心里却是冷飕飕、空荡荡的,握着轿沿,一言不发地回了宫。 到了寝宫,小德子果其不然,慌得是六神无主,满头大汗,都找了宋植来。 “皇上,您这是去哪儿了?”小德子喘着气,跪地问道。 “睡不着,朕出去溜弯罢了。”爱卿安慰地一笑,便入内室更衣用膳,准备上朝。(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3章 ※※※ 辉煌又肃穆的金銮大殿内,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等待皇帝的圣言裁断。 眼下,礼世子犯下的罪行昭然若揭,原本还帮着礼亲王府说话的贾鹏,今天完全改了风向。 不但说‘好在礼老亲王已经仙逝,要不然还不得给这样的孽障活活气死!’并再三要求皇帝立刻 下旨,斩杀礼绍及其党羽。 还说自己以前是遭礼绍巧言蒙骗,以为景将军真的出手伤人,才会为他辩护。贾鹏竭力做出一副义愤填膺,恨不得引咎辞官的模样,让其他的官员纷纷出言劝慰。 说对方如此狡猾,宽厚正直的宰相大人岂是他的对手。 爱卿对此深感意外,因为贾鹏一直阻挠他惩治礼绍,还以为今天要舌战宰相呢,看着贾鹏能够匡扶正义,他锁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听众臣表率完,并恳请皇上发落礼绍,爱卿想了想,说,“礼老亲王的匾额还挂在旧王府大街上,就让礼绍这个不孝子孙,去匾下跪足三日,自我反省。将其霸占的商铺财物,统统双倍奉还他人。” “再者,取恶人首级容易,让他赎罪则难。朕废除礼绍世子位,发往西疆为苦役,朕要他以己之劳力,以一生之岁月,赎犯下之罪行。礼绍同党一并处置!至于其他的礼氏家族,朕望他们谨记教训,切不可再仗恃国亲,而为非作歹,辱没家门,终究是害人害己!” 大殿里缭绕着爱卿正气凛然的声音,群臣一时间都未表态,也许古往今来,还没有如此宽厚的处决吧。 要是太上皇置办,肯定是要将礼绍和其同党全部诛杀。也会抄了礼亲王府的家,来个杀一儆百。 “皇上英明!”贾鹏第一个开声,众臣就跪倒一地,都在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能够如此顺利地解决此案,甚至都不用把那礼绍传召上来,就这般火速地解决了,爱卿很是高兴,甚至掩饰不住心底兴奋地望向景霆瑞,却发现他依然是面色肃然,不觉纳 闷。 “皇上,礼绍之事虽已毕,但还有事情未了结。”景霆瑞这时出列了,笔直地下跪道,“还请皇上将微臣治罪。” “什么?!”不仅是爱卿,其他人都是一脸惊讶,这景将军不是此案的大功臣么?是他阻止了正在街市行凶的礼绍,从而揭露这人犯下的谋财害命的大罪。 “微臣身为朝廷命官,本应恪守国之律法,严格家人操守,然而,臣之家人却私下收受罪人礼绍的贿赂,以扩充自家王府的门面,才会让礼绍当街喊出景亲王府,着实让皇家蒙羞!”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这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皇亲国戚之间互相往来,彼此收受好处,虽说不合规矩,但古来有之。 “这个……。”爱卿也有听青允提及此事,不过,念在景亲王府并未干涉案件的审理,爱卿也不想深究于此。 “微臣有罪,还请皇上细查。”景霆瑞再次进言道。 “此事……朕也有所耳闻。” 爱卿只得说道,“你公正无私之举,朕相当赞许,只是景世子大婚,才受了礼绍的钱财,并非受赇枉法。唔……传朕旨意,景亲王需在三日内,自主缴纳所得贿款,闭门思过一月。至于景卿家,朕罚俸半年,引以为鉴。” “罪臣叩谢皇上。”景霆瑞叩拜,退回原位。 大殿内是寂静无声,可是所有的官员都偷瞄着景霆瑞,有人在心里暗骂他,真是狼心狗肺,竟然连自己的父亲都要参奏一本。也有人暗中佩服他,竟然能够“大义灭亲”,还不惜赔上自身的俸禄。 唯有贾鹏不动声色地看了景霆瑞一眼,心里另有盘算。 接下来,便还是江北县古城河堤失修的奏折,贾鹏上奏说,“所有的重建银两都已就位,工部也绘制了新的建筑图纸,等皇上下旨,就可派人前去江北县。” “你们做得很好,朕就着王永吉,王大人去办这个差事。”王永吉是工部员外郎,今年四十二岁,他出列接旨,说一定不负圣命外,还不忘称赞一下景霆瑞,说工部与户部此次能够同步完成筹钱与重建计划,是多得景将军鼎力相助。 爱卿听了很高兴,都想要嘉奖景霆瑞了,可是才罚了他,感觉不和时宜。 接着,又有一位大臣出列,说近日皇城内太平了许多,御林军们也轻松不少,不再为江湖人士的打架斗殴,而闹得觉也没法睡。 这也是景将军的功劳,更是皇上的功劳,一众大臣,除了炎以外,纷纷上前称赞景霆瑞的果敢能干。 于是,爱卿笑着要赏赐景霆瑞一年的俸禄,外加锦缎十匹,这样算来,景霆瑞不但没有亏,反而赚了半年。 然而,景霆瑞却婉言谢绝,说为朝廷办事理所当然,不求赏赐,爱卿虽然心里郁闷,但也只有默许了。 待退了朝,爱卿照例,在小德子的随侍下走向御书房,炎追了上来。 “皇兄,这景霆瑞也太不给您面子了!”炎大声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罢了,他为朕受伤,而且,他说得也对。”爱卿说。 “您怎么就这么护着他?”炎显得更委屈了。 “皇上宽厚仁德,处事公正,哪里有袒护微臣?”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横贯而入,两人倒吸着气地回头,果然是景霆瑞。 “怎么不是了?”炎索性豁出去地道,“皇上大半夜的去看你,因为你而身陷险境,却完全没有处罚你,这还不是护着你?” “炎殿下,这种莫须有的事,你在此处高声谈论,是想要皇上治你的罪?”景霆瑞横眉冷对着炎,“还是说,你想指责皇上有违背礼法,竟然半夜里与微臣私会……” “景霆瑞你混帐!”炎气得脸都红了,不过,也有被景霆瑞说中而无法反驳的焦急,他确实不能在廊下乱说,以免被人听了去。 可是作为罪魁祸首的景霆瑞,竟然推脱个干净,也让他感到生气。(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4章 “好啦,尔等都是朕的臣子,理应携手共进,这过去的事情,何须再提。” 爱卿笑着打圆场,又道,“朕的肚子都饿了,前些天,从江南进贡了好些蜜桔,御膳房给做了糕点,一起去吃些吧。” 炎一听就不再理景霆瑞,上前笑着道,“臣弟多谢皇上赏赐!” 景霆瑞亦抱拳道,“微臣谢皇上恩典!” “对了,小德子。”爱卿又把缩在一旁,权当什么也听不见的小德子叫过来,吩咐道,“吕太医这些天也辛苦了,你去把他叫来,忙了这一早上,大家都该歇一歇。” “是,奴才这就去传。”小德子俯身领命,退下了。 贾鹏远远地望着那热闹的廊檐下,心里更多了几分嫉妒,难道是自己年纪太大?所以始终无法贴近皇上的心么? 并盘算着,是不是该趁着即将开始的科举,挑出几个优秀的后生,好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耳目口舌,以接近皇上?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眼下,他得让人去收拾掉礼绍,他不会有命活到西疆,到时候,再让人回报皇帝,说他在半路得病暴毙即可。 就在昨日半夜,贾鹏还装作救星一般,偷偷地去大牢会见礼绍。安慰他说,自己一定会保他的周全,只要他继续保持沉默就好。 一旦说漏什么话,他这个宰相也未必保得住他,指不定株连九族。 这连哄带吓的,礼绍就被唬住了,无论提督大人怎么审他,他都闭口不谈,装傻充愣,不过人证物证俱在,他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贾鹏本想借助礼绍这步意外之棋,铲除掉景霆瑞,这个始终阻挡在他和皇帝中间的男人。 可是,却让大臣们再次亲眼确认,小皇帝对景霆瑞的宠爱。为了他,皇上几次三番要求朝堂审案,所以不少人上前拍马景霆瑞,真真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让景霆瑞为了修筑堤岸一事在各部之间东奔西跑,还四处筹钱,是为了贬低他的身份,身为将军竟然还要给人跑腿,岂不丢人!却没料到反而让其他官员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各种奉承他。 “哼,迟早要他们见识到老夫的厉害。”贾鹏甩了甩袖,打道回府。 ########################## 白灿灿的阳光直射到大地上,闪花着人的眼。知了躲在树叶下,“嘶呀、嘶呀”地叫个不停。 爱卿坐在西御花园的古梅亭里,望着外头好比农家田园一般的花花草草,却只能看清一抹抹的浓绿,这天也太亮了。 在小德子的招呼下,宫女放下了亭子周围的竹帘。瞬时,古亭内凉爽了许多,居中的花梨木嵌青花瓷面圆桌上,摆放着十六盘宫廷细点。中间那一大盘子黄金蜜桔酥,做成茉莉花的形状,十分精巧。 身着明黄缂丝龙袍的爱卿坐在主位上,面庞轮廓仍然是一副纯真可爱的少年模样。一双大眼睛水灵灵、乌溜溜的,比那黑珍珠都要明亮上万倍,且透着一股灵巧劲儿。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如樱桃红润、饱满,浓黑的睫毛又弯又翘。忽闪着眨眼时,分外撩动人心。 爱卿俊秀脱俗的容貌,像极了年少时的“太后”柯卫卿。不过,相比事事谨言慎行,严于律己的太后,被众人宠溺着长大的爱卿,可爱的脸蛋上显然少了“父后”略带的忧郁的气质与拘谨,笑容如阳光般明朗清澈,让人更加地欢喜。 “皇上,这是冰镇过的梅子酒,用它就着蜜桔酥是最好吃的。”小德子手持汝窑瓜稜酒壶,给皇帝斟酒。 这特制的梅子酒喝再多也不会成瘾,亦不会醉醺醺的有失礼仪。因此一入夏,御膳房就备足了这酒。 “好!这是朕最爱喝的酒,来,给景将军、二弟,还有吕太医都满上。”爱卿向来不讲究君臣排场,帘子一放下来,就更加地随和。 小德子笑着点头,按照圣意给在座的三位大人倒酒,坐在爱卿左手边的景霆瑞,站起身谢恩。 坐在爱卿右手边的炎也起身举杯,感谢皇帝赏赐,吕太医就坐在爱卿的斜对面,四人刚好围了一桌。 可这一桌的人,真是比外头的阳光还要晃人的眼。 永和亲王,秉承着太上皇的倾世容颜。虽还年少,眉宇间却已经透出几分逼人的英气。 人家都说皇上和永和亲王,一个长得极像太后,一个则分外酷似太上皇,当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时,就好比时光逆转,这“柯卫卿”和“煌夜”还在宫里头,形影不离,难舍难分呢。 而景将军那朗目高鼻、雄姿英发的模样,更是迷倒一众的宫女,早就不知自己姓啥名啥了。 今天为了伺候他们用点心,这些当班的宫女差点没打架。谁都想来近距离目睹景将军的容颜。光是站他的身旁,这脸就发烫,心口啊,更是激动得怦怦乱跳。 吕太医就是一脉绿叶,在这些闪耀的人中间,有着独特的静谧魅力。论相貌,他也是仪表堂堂,论才学,更是学富五车。 虽说他是靠景将军大力举荐,方能入职太医院,但是坐稳御医的位子,靠的还是他的真才实学,以及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道理。 这上上下下的人,吕承恩都打点得当,入宫时间不算长,却有着极佳的人缘。 不过,说到底,他也还是景霆瑞的人,因此,效忠着小皇帝的同时,他的心也向着景霆瑞,绝不会做出背叛将军之事。 “来,臣弟祝皇兄,年年月月日日,都能开心如今时。”炎满面笑容地向爱卿敬酒。 “谢谢二弟!”爱卿一仰脖子,就把青翠的酒杯喝到见底。小德子立刻给满上。 景霆瑞和吕承恩便也陪同喝了一轮。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别客气,都起筷吧。”爱卿说罢,还用银筷夹起一只蜜桔酥放入炎面前的碗碟内。 “皇兄,既然如此,臣弟也不客气了,来。”没想,炎手里的筷子也一动,夹起一块核桃糕,送至爱卿的唇边。 “咦?”爱卿一愣。 “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常常互相喂东西吃。”炎笑道,“还说,是学父皇和爹爹。” “可不是么?公务繁多,朕都快要忘了那时候的事。”爱卿欣然张口,将炎送入的糕点细嚼慢咽,两人还相视一笑,甚是甜蜜。 “皇上,您的唇边有东西。”爱卿听到景霆瑞这么一说,就把头扭向左边,景霆瑞直接伸出手,轻轻地一捻爱卿的唇角。 “你怎么敢对皇上动手动脚的?!”炎一见就火起,“这是大不敬!” “我不懂你说什么?”景霆瑞冷冷一笑道,“大家不过是遵照皇上的意思,不要见外罢了。” “本王……!”是炎先破除规矩,主动喂食皇帝,那么景霆瑞替皇帝擦拭唇角,似乎也很在理。 “啊、对了!朕要吃这个!” 眼见那对视的两人间噼啪地闪起雷电,爱卿急忙指着离他稍远些的青瓷碗,那里面是喷香的八宝饭,已经切成八等分,每一块上都缀着一颗大红枣。 炎和景霆瑞不约而同地用筷子戳向那个碗碟,而且竟然选择了同一块。因为那个枣子的个头看起来特别圆润。 “嗯?”炎怒瞪着景霆瑞。 “……。”景霆瑞亦睨视着炎。 “也许,朕不吃也没关系……”爱卿小声地说,好像自个儿犯了错一样。 “皇上,请用。”景霆瑞率先放弃了那一块,转而另选了一块,且动作很快地夹起,送到爱卿的嘴边。 “皇上,还是吃臣弟的吧!”炎也不甘落后,筷子飞快地操起那块八宝饭,送到爱卿的面前。 爱卿左看右看,笑了笑,都接了下来。 吕太医也默默地伸出筷子,拨弄了一小块八宝饭,放入自己的碗碟内。 “别光看着朕,你们也吃啊。”爱卿招呼说,然后使劲扒拉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炎不时夹给爱卿一块糕点,景霆瑞也是一样。 终于,景霆瑞在炎再次伸筷子过去,把一块小豆凉糕放入爱卿的碗里时,啪地一下夹住他的筷子。 两双雕着祥云的银筷很快揪斗在一起,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爱卿都看呆了! “给皇上夹这么多,你就不怕吃坏他?”景霆瑞说,把爱卿碗里的糕点,纷纷挑回炎的碗里。 “哼,皇兄能吃你夹的?就不能吃我夹的?”炎便使劲地用筷子头戳住爱卿碗里,那由景霆瑞夹来的糕点,纷纷丢到桌上。 见此情形,吕太医终于伸手护住自己的碗,身子往后挪了挪。 “好啦!你们这是……!”爱卿忍无可忍地伸手,本想要阻止他们的恶斗,一块戳在筷尖上的油 炸年糕,随着激烈的攻击、格挡,“啪叽!”一声,就甩在了爱卿的脑门上!且黏住了,竟然没 掉下来! “皇上?!”景霆瑞和炎都纷纷停手,起身想要拿掉那块年糕。 “够啦!”爱卿自己拿下来,气乎乎地说,“你们为什么要打架?!真是吃顿饭都不得安生!” “微臣知罪!”景霆瑞面色不佳,离开桌子,双膝跪地。 “皇兄!都是臣弟的错!”炎也慌了,“您别哭啊!” “朕才不会哭!”爱卿对炎是又气又好笑,“一块年糕而已,又不是青虫。” “皇上。”小德子拿出绣金龙的丝绸帕子,替爱卿擦拭额头,上面可都是油。 “罢了,你们吃吧,朕摆驾回宫。”爱卿无奈,如此叹道。 “臣等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当口,炎和景霆瑞倒是异口同声,吕太医也跪地恭送。 不过,皇帝一走,这筵席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5章 “都怪你!扫了皇兄的兴!真讨厌!”炎临走前,还不忘骂上一句。 景霆瑞只要爱卿不在,压根就不会理睬炎,不管他说什么。 通透凉爽的亭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景霆瑞和吕承恩。后者屏退宫女,然后往景将军的杯子里添了酒。 是正宗的烈酒梨花香,他从宫外带来,一直藏在衣袖里。 景霆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在生气,却也不是生炎的气,而是自己的。在战场上,遇见再危急的情况,他也能处变不惊。 退一步讲,被贾鹏如此贬低,处处为难,他也能为长远大局考虑而忍住脾气,为何一见到炎喂爱卿吃东西,就忍不住挑衅生事。 “将军,您这是太在乎皇上了。”吕承恩似乎看出景霆瑞眼底的波澜,轻声慢语地道,“是人都会有薄弱之处,只是,您往后还是藏掖着点为好。” “这位亲王殿下虽然说性子急,心眼儿却浅,才会没看出来。只怕待他再长大些,就会明白过来,您对皇上抱着的是爱慕之情。”吕承恩接着道,“这事一旦捅穿了,脑袋搬家都不够啊。” “我不在乎亲王怎么想,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景霆瑞起身,并不掩饰地说,“我只在乎爱卿一人。” “唉,我怎么就跟了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主!”听到景霆瑞直呼皇帝的名字,吕承恩也忍不住要喝口酒,压压惊。 不过,他在儿时就决定,既然这辈子注定只能从商为奴,那么,他至少要为自己选一位“好主人”。 这所谓的好,不在于心善,更不在于有钱,而是要足够的强大。他看不起弱者,也只愿为强者效忠。 他愿意进宫做御医,也是为了能在宫里头,给景霆瑞一个照应。 而他的主人明显是爱上了小皇帝,吕承恩曾亲眼目睹景霆瑞在战场上拼杀的样子。不论敌军多寡,他总是策马冲杀在最前方,是无人能敌的勇猛与冷酷无情! 他也从没见过景霆瑞主动关心谁,甚至对他自己也是一副冷硬心肠。 可是,景霆瑞却会对小皇帝微笑,温柔软语地呵护,并不是迫于对方的身份,而是出自心底的喜欢。 所以,任何对皇帝不利的事情,他都要竭力扭转过来。比如,景亲王府收取礼绍厚礼一事,本不用在朝堂上刻意提出。 以景霆瑞和皇帝的交情,散朝之后再禀报皇帝,然后悄悄把财物上缴了就是。虽然那不合国法,但法外有情嘛。 可是,景霆瑞却当众参奏了自己的家人,让大家把注意力从皇上的身上,完全转移到他的身上。 怎么天底下,会有这么无情无义的人?连老父亲都不放过。那皇上为礼绍一案,做出的那些偏袒——比如坚持要求公审,也就不算回事了。 朝堂里的事情就是这般,你若想掩盖前一桩事的风头,就必须闹出新一轮的风波。 “你照看好皇上,我回王府一趟。”景霆瑞说。马蜂窝已经捅了,越早回去解决越好。 “是的。”吕承恩躬身相送,“您慢走。” ※※※ 到了午后,炎热的太阳几乎能把人给晒化。 可是景亲王府里,满园满道的站着皇城的兵丁,每隔两步就有一人,他们在做什么呢? 每个人头上都冒着热汗,伸长着双手传递着贵重之物。这些东西都是从景亲王府的库房里弄出来的,有巧夺天工的瓷器,有嵌着东珠的宝刀,就连一些不过掌心大的奇石、木雕都没有放过。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自从景霆瑞当上太子侍卫开始,景亲王府利用他的名头,向外收受的好处。 虽然说,皇帝的旨意是让景亲王自主上缴,但提督大人李朝认为,纠察贪污受贿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未能提前知晓,就已失职,若能亡羊补牢就再好不过。 便浩浩荡荡地带着一批精兵,前来“协助”景亲王交出那些赃物了。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景清王府被抄家了呢。 景霆瑞只身入府的时候,管家老刘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就这么摆着一张笑比哭还要难看的脸,躬身上前迎接。 “将军,这……”老刘还没说话,景霆瑞就摆手问道,“安妃娘娘呢?” “娘娘在祠堂内……”老刘讪讪笑着,“奴才这就去请她,劳烦将军在前厅稍候。” “不用,我过去便是。”景霆瑞蹙起眉头,老刘望着那张铁青的脸,都没胆子拦,只好垂首跟随着。 景霆瑞会如此不悦地找过去,是因为自打他出生的那一日起,景亲王妃就不准他和他的母亲,踏入宗室祠堂一步。 也不准他们以后人的身份,在重要节日祭祀景家先祖。 如今,却让母妃去祠堂,想也知道是在兴师问罪! 果其不然,景霆瑞还没到那白玉砌成的祠堂门口,就听得景亲王妃那尖酸刻薄的叫骂之声。 “——你个不要脸的破烂货!王爷是瞎了眼睛才要了你!如今害王府丢人现眼,你反倒还有脸在这里哭?!” 隐约传出安妃的哭声,却没有一句辩驳。 “王爷!臣妾不管那野小子是个什么人物,在今日,臣妾一定要家法严惩这贱婢!” 景霆瑞快步走进去,正巧看到景亲王妃手持鞭子,正要往跪在祖宗牌位下的安妃身上招呼。 “住手!”景霆瑞过去,一把夺下王妃手里的鞭子,丢了开去。 景亲王妃先一错愕,可能是没想到景霆瑞还敢回家来,便也往牌位前一跪,满腹委屈地哭诉道, “老祖宗啊!这个家的媳妇,臣妾怕是当不了了哇!你们看看!这是奴才都欺压到主子头上,家无宁日了啊!” 这哭声可比安妃凄厉多了,一时间,连外头的士兵都凑过来看热闹。 “做什么?去去!”景亲王为保存颜面,终于出声了,他让老刘把门关了,又亲手扶起景亲王妃,让她在一旁的圈椅内坐下。 却始终没有去搀扶低声啜泣的安妃。 “王府得不义之财,有违国家律法在先,祖宗若真有在天之灵,也会严惩不怠!”景霆瑞言辞犀利,并上前扶起母亲。 安妃显然胆小,连忙拉着儿子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讲。 “哼!跟在皇上身边,你倒是学会了王法!” 景亲王面色不善,怒意满满地发话了,“但你要知道‘百善孝为先’,历代皇帝都是以孝治天下,而你呢?!挑唆皇帝做出一些不孝之事!竟还有脸在这里,指责老夫的不是?”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景霆瑞冷冷一笑,看着父亲,“是我检举王府贪赃受贿,关皇上何事?您既然贵为亲王,理应以身作则,恪守律法。如今非但不吸取教训,反而诬蔑起皇上来,难道父王,您觉得王府该罚没的财物还不够多,非要添上几颗人头?” “你、你、你个孽子——本王要将你逐出门户!”景亲王明知自己理亏,可是却撂不下面子,这古往今来都没有儿子教训老子的道理。 “王爷!”安妃立刻跪倒,泪流满面地说,“霆瑞是您的亲骨肉啊!就请您饶了他吧!千错万错,都是妾身没有教训好儿子……” “贱人!你就别在这演戏了!” 景亲王妃腾地站起来,怒气冲冲拉开安妃,指着她的鼻子斥道,“你当他是王爷的种,他自己个儿呢?胳膊肘往外拐,竟算计起自家门户,这让景王府的面子以后往哪里搁?!” “好了!都别说了!”景亲王面色肃然,背过身去,“你们走吧,就当王府从来没养过你们二人!” 景亲王直到这一刻,都还以为景霆瑞会下跪恳求他宽恕,毕竟安妃是绝不敢跨出王府一步的。 这些年来,安妃虽然进了王府的门,但是景亲王就没再与她同床共枕过,这所谓的夫妻之情早就淡漠了。 而景亲王妃以正室的身份,一直严加管束着侧室。安妃愣是从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歌姬,变成只会哭泣、磕头的苦婢,身上哪里还有半点的侧妃贵气。 其实,就连景亲王自己也觉得当初为了要儿子,就把她娶进门的决定是不是太冒失?毕竟,她的出身对自己而言,始终是一块污迹。 且她一定是在景霆瑞的面前,说了不少有关他的坏话,不然,景霆瑞怎么会处处与他对着干? “王爷!您不能这样……!”安妃果然是哭得不能自己,景霆瑞扶起娇弱的母亲,踢开祠堂的大门,走了出去。 “你们这次走了,就甭想再踏进王府一步!”背后,景亲王如此斥道,“本王也当没你这个儿子!”(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6章 景霆瑞毫不理会地走出一段路,有人赶上来了,是管家老刘,他看了看安妃,似乎觉得她若离开,倒也是条活路。现在的日子,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罢了。 所以,他没阻拦,只是提醒般地说,“将军,您也带上雅静姑娘吧,也好有个人伺候娘娘。” 这老刘虽然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可是偏偏对雅静有了一丝良心。也许是这姑娘实在太好了,模样又周正,看她整日被少主子借口揩油,也觉得不是滋味。 就在昨日,他还瞧见雅静从少主子的书房里逃出来,一边跑一边抹眼泪,老刘也没敢告诉安妃,就算说了又怎样?安妃能做这个主?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雅静自己。 景霆瑞当即让老刘去通知雅静,在王府大门前,早就候着一辆大篷马车。 不一会儿,雅静就拿着一个小布包袱出来了,看见景霆瑞,双眼立刻就红了。 “委屈你了。”景霆瑞替她取过手中的包袱。 “不,只要能继续和娘娘在一起,奴婢就不会觉得有任何的委屈。”雅静柔声说罢,还往车里望了望。 “亏得有你在,我娘……就有劳你多加劝慰。”景霆瑞说,扶雅静上了马车。 车内,一时有了哭声,不过一会儿就止住了。 景霆瑞驾着大马车,稳稳地来到南街上,在那里他早就寻得一处闲适高雅的独门小院,也买了若干的仆役家丁。 安妃一下马车,就有叫着“夫人好”的灵巧丫鬟,笑脸迎了上去。 “小姐。”也有人这样称呼雅静。她肤白如雪的,看起来根本不像婢女,而是大家闺秀。 “以后,这里就是景府。”景霆瑞对母亲说道,“孩儿不孝,公务繁忙,还劳烦母亲您操持这个家。” 言下之意,安妃才是这儿的一家之主。但凡家中有长男,自然是长男话事,可是景霆瑞不当这个家,反而让给母亲。 “孩儿,您这般孝顺我,我甚是宽慰,只怕您的父王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安妃叹气,“我们当初的婚事,也是向皇上请了旨意的。” “这事,您无需担心,我自会向皇上禀明这一切。”景霆瑞安慰着看起来心有余悸的母亲,将她扶入屋内,一直留到斜阳西照,这才回宫去。 ※※※※※※※※※※※※※※※※※※※※※ “皇上,您该传晚膳了。”小德子收拾着案台上的奏本,“这都已经戌时了。” “哦?”爱卿放下朱红御笔,“可是朕一点都不饿,下午用的点心,到现在都还顶着胃呢。” “真的吗?可要传太医来看看?”小德子神情紧张地问。 “不用,朕只是一时吃撑了。谁让炎和瑞瑞,一直不停地夹点心过来,朕不想他们不开心,就只有使劲地吃……” “您也太宠着他们了。”下午“热闹”的情形,小德子当然也瞧见了,但他以为皇上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全部吃下。 而后面景将军和亲王殿下用筷子打架,弄飞了好些皇上碗里的糕点,他也就放心了。没想皇上还是吃了这么多。 “奴才真该死!没有伺候好您!”小德子说着,就扑通地跪下了。 “你快起来,这又关你的事?” 爱卿反倒笑了,走下御座,“其实吧,朕的胃口很大,也不至于被几块点心打倒,只是想到他们二人总是吵架,争个面红脖子粗的,心里就郁闷得很,也就食不下咽了。” “皇上说的是,您同他们一起长大,自然希望他们相处融洽。”小德子起身,跟随着来回踱步的爱卿身后。 “可不是么?小时候,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玩耍。瑞瑞也就罢了,他至少不会说炎的不是,可是,炎一提到瑞瑞,就恨不得将他逐出宫似的。”这一点,爱卿怎么也想不通。 “皇上,这事其实不难想。” 小德子说,“就像老公公教育奴才时,常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想你们在主子面前做错事,丢了小命,所以才这么严苛’。奴才想啊,亲王殿下和景将军,从小就在一起,现在一个文臣,一个武将,都是尽心辅佐您的。因此,他们兴许是不想彼此犯错,才这般互相揭短吧?” “会吗?”爱卿一脸怀疑地看着小德子,“那他们也没必要,非得在朕的面前互相挑刺儿吧?” “哎,那都是为了引起您的注意。”小德子笑了笑,说道,“您每次都会哄他们和好,谁不想得到圣恩眷顾啊?” “不、不,炎和瑞瑞都不是那样的人。”爱卿连连摇头,“他们都怕朕不开心,绝不会联手来戏弄朕。” “那么,就是亲王殿下为了掩饰他真实的心意,才故意处处为难景将军。”小德子很肯定地说,“一定是那样!打是亲,骂是爱,越是打骂得凶啊,感情就越好!” “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说——炎儿爱上瑞瑞了?!”爱卿惊诧极了,一把揪住小德子的衣领,拉近问道。 “呃、奴才也不是那个意思。”小德子只是想宽慰皇帝,让他别再为景将军和永和亲王之间的矛盾伤神,继而伤身,可是皇上怎么会误解到那上头? 怎么看,亲王殿下都不会爱上景将军吧?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误会大啦!还是——自己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词?! “那是何意?罢了!朕自己去问炎!”爱卿松开小德子,心急火燎地吼道,“来人,朕要出宫!摆驾永和亲王府!” “皇上,您先别急啊!”小德子慌忙阻拦,他可不想闹出事来。先不说亲王殿下得知皇上是因为他的一番话而胡思乱想,会怎样地罚他。 光是想一想景将军那冰冻彻骨的眼神,就足以让小德子的牙齿,上下打架了。 可是,爱卿哪里还会听小德子的解释,心里就跟打翻了油盐酱醋瓶,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怎么都静不下来,愣是火速地赶去炎的府邸,去问个明白。 ############################ 华灯高悬,橙黄的烛光犹如黄色纱幔,笼罩永和亲王府的庭院。这座宅邸离皇宫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仿苏式庭园而建,共有厢房二十间。象征繁华荣耀的青铜压角兽飞脊高高挑起,夜风徐 徐吹拂,还能听得檐下清脆的风铃声,令人倍感舒心。 “唰、唰唰!” 剑锋劈开风的声音干脆利落,且炸开点点耀眼金光。随着持剑之人在园子里身轻如燕地盘旋、飞掠,夜空中宛如亮起无数金星。 “炎!原来你在这儿!” 突然,一声熟悉的叫唤,让这剑舞顿时收住,炎从屋脊上翻身而下,轻盈地落在那人面前。 “皇上?!您怎么来了?”这还是爱卿第一次驾临他的府邸呢,炎万分惊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臣弟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快起来吧,这里又没别人。”爱卿赶紧摆手。听说炎自晚餐后就一直在后院练武,可他脸上却无半点汗迹,气息亦很平稳,可见他平日里时常苦练,才会如此气定神闲。 “唔……朕就是闲得慌,想来找你过过招。”见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爱卿挠了挠脸颊,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刚才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呀?” “哦,那是廊下的烛火反射到剑刃上了。”炎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的。” “哪里,”爱卿极钦佩弟弟的武艺,含笑道,“三个弟弟当中,就属你最爱习武,也练得最好。” “呵呵,天宇、天辰都是喜静不喜动的,要细究起来,臣弟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哈哈,那是因为他们总是两个打一个。”爱卿想起儿时的趣事,大笑起来。那对孪生弟弟,可是宫廷里的开心果啊。 “皇上,起风了,怕是要下大雨,您若想与臣弟切磋,待明日放晴可好?”炎温柔地道,并把利剑收入鞘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7章 “可以呀。”爱卿点头,亲切地说,“那我们进屋说会儿话。” “皇上,请。”炎躬身说,走在爱卿身后。 他是担心灯火昏暗,刀剑无眼的,万一伤着皇帝就不好了。他总觉得景霆瑞太过宠爱皇兄,是存心讨好,却不知他自己也是这般,只想讨得爱卿的一个笑脸。 身材魁梧的萨哈端着一大盘点心,送上了桌。 爱卿看着面前的八小碟,和长春宫的御点相比,少了些精雕细琢,也不是从外省千里迢迢进贡来的食材,但全是他爱吃的东西,比如霜糖雪红果、南枣核桃糕、甜糯绵软的芝麻牛皮糖等等,这糕点的香味一下子弥漫鼻间。 “你怎么知道朕爱吃这些?”爱卿惊讶地询问萨哈。 “回皇上,是主人交代奴才时刻备着的。”萨哈跪地说,“主人无时不刻挂记着皇上。” “炎儿,你对朕真好!”爱卿听了很是感动,他才不管书上写的那些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他和炎永远都是最贴心的好兄弟,就算他现在是皇帝也一样。 “皇兄,臣弟对您好,是理所当然的。对了,您今夜来臣弟这儿,是想聊什么呢?” 炎了解爱卿,知道他若不是有紧要的事,或者非常烦恼的事,是绝不会贸然出宫的,更别说,还是在夜里来的。 萨哈识趣地退开到一边。 “就是……”看到一桌子的美味糕点,爱卿都差点忘了正事,可是该怎么开口呢?如果直截了当地问,恐怕炎会感到尴尬吧。 “臣弟洗耳恭听。”炎温柔一笑。 “从前呢……有一个人。”爱卿想起小时候,他们让太子师讲故事,温朝阳总是以这句话开头,也不知道那些故事是真是假。总之,故事的结尾总是草率结束,都没一个幸福的。 “嗯?” “那个人,他有一个朋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武,天天见面,交情不是一般的好!”爱卿开始找着感觉了,越说越顺当。 “然后呢?”炎有些好奇,捧起青花瓷茶碗,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们就……喜欢上了对方。”爱卿补充了一句,“就像男欢女爱的那种喜欢。” “——噗!咳咳!”炎呛到了,爱卿还从未见过炎这般狼狈的样子,急忙起身,让萨哈拿帕子来。 “不、不用。”炎依然喘着气,脸都憋红了,方才练剑都没这样的气息慌乱呢。 “你怎么了?”爱卿担心地问,“是不是哽到干果了?” “没有,臣弟只是吃惊皇上,您是从哪儿学来的‘男欢女爱’?” 在炎的心目中,爱卿从小生长在深宫里,贵为太子,现今又是皇帝,他身边都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太监,到底是谁和他说的这些风流韵事,这让炎感到很不愉快。 虽然炎知道,爱卿总有一天会了解这些的。可是,他一旦知晓“情爱”,也会为什么人动心吧。 炎还不想那么早,不,是根本不想把爱卿交给哪个女人。 “正所谓‘食色性也’。”爱卿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还宽慰着弟弟,“炎儿,你不必为此感到害羞。” “……。”炎哑然,难道是他错看了皇兄?总觉得爱卿的形象一下子从懵懂无知的孩子,变为风姿卓越的青年人。 而炎不但打过仗,还与江湖人士来往密切,早就明白那档子事了。 “炎,你怎么了?”爱卿注意到炎那一脸的愕然。 “没事,臣弟只是有些吃惊罢了。”炎露出一个漂亮的笑脸,“臣弟一直认为,只要默默地陪在您身边就好,可是现在觉得,也许臣弟该积极一些。” “所以,这是真的了?”爱卿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显得不安地问。 “什么?”炎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惴惴不安地说,“皇上,您终于发觉了吗?臣弟……” “嗯。”爱卿的脸色一下子糟糕起来,炎那颗高悬着的心又被攥紧了,难受得简直透不过气来。 “臣弟知罪,但臣弟实在对……” “我知道你喜欢瑞瑞。”爱卿没再拐弯抹角了,直入主题道,“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哎——?!”炎的心神还在不安地震荡呢,这紧接着的一句话就让他脑门一凉,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朕刚才讲的故事,说的就是你和瑞瑞。”爱卿不好意思地低头,极轻地喃喃道,“如若是你的话,朕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皇上!臣弟不知这谣言从何而来?”炎立刻就跪下,一脸肃然地说,“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消失了,臣弟也不会爱上景将军!” “咦?这、这话也……”爱卿知道炎不会撒谎,可是假如炎不爱瑞瑞的话,为何总是与他“针锋相对”呢? “造谣的是谁?是景霆瑞么?!”炎气得都要拔出腰悬的剑,怒不可遏地说,“臣弟这就去杀了他!” “不!你千万别乱来!”爱卿慌忙按住他的手,“朕知道你不喜欢他就是了。” “哼。”炎收起剑,气呼呼地坐回原位。 “说真的,朕也松了一口气。”爱卿也坐回去,看着身旁依然郁愤难消的炎,苦笑道,“如果是你的话,朕根本没办法赢过啊。” “您说什么?”炎一肚子的火,只想着哪个小人在皇帝面前乱嚼舌根,都没听清爱卿的话。 “朕的意思是,很高兴这只是朕的误解。”爱卿老实地说,“不过,你以后别总是和瑞瑞对着干,你们对朕来说,不只是臣而已,知道吗?” “臣弟明白!”之前还愤愤不平的炎,此时却露出一张看起来甚为开心的笑脸,“原来皇兄是这么地想着臣弟,是臣弟疏忽了!” 炎心里想的是,爱卿以为自己喜欢景霆瑞,竟然如此忧心忡忡,看到自己否认,就大松一口气,笑逐颜开,显而易见,爱卿的心里有着他。 是兄弟又如何?这份不见天日的爱意,他原本想一直藏着,藏到老,藏到死,可是现在,他不想再有隐藏了。 “皇兄,臣弟其实喜……!” “啊,真的下大雨了!” 外头轰隆隆一声炸雷,惊得爱卿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跑去窗边看,“不知宫里的那只小狐狸,现在怎么了样呢?” “皇上还记得哪。”炎笑了,站在爱卿身边。 “当然记得。”爱卿甜甜地笑了,“那个时候,你以为是闹鬼,还吓得病倒了呢。” “臣弟才没有!”炎红着脸道。两人不觉聊起过去的事情,等雷雨停了,爱卿才带着小德子等宫人,起驾离去。 “殿下。”萨哈收拾完桌上的杯盘,看到炎一直傻愣愣地站在窗前,注视着那片黑魆魆的竹林。 “萨哈,我今天真的很高兴。”炎握紧了拳,因为兴奋,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那个,殿下……”萨哈一直旁观着这对兄弟聊天,怎么看都是他的主人误会了皇帝的意思。 皇上真正喜欢的人,怕是景将军吧。 在任何方面都聪慧过人的主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就是看不明白?不过,该说果真是亲兄弟么,皇上似乎也误解了少主的意思。 在迟钝这方面,完全是一模一样。 至于景将军的心意所属,萨哈就完全猜不透,因为景将军就跟一个深潭似的,无法让人轻易看到底。 在宫里,人人都说二殿下像极了太上皇,可是萨哈却觉得,殿下不过是容貌酷似罢了,真要说骨子里都像极了的,恐怕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景将军吧。 这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而他身为炎的贴身护卫,目前所想的,就是好好保护这位重要的主子,不辱自己的圣命,至于其他的浑水,他暂时就不趟了吧。 所以,当炎回头问,“你想说什么?”时,萨哈谦卑地躬身,答道,“殿下,夜已深,您该歇息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8章 “——是奴才不对!奴才该死!” 小德子高举着一条从刑房借来的皮鞭,跪在地上,向爱卿请罪。 “你是不对,你是该死!”爱卿板着脸,教训道,“因为你,炎差点要去杀了瑞瑞呢!” “皇上……”小德子哭丧着脸,挪前几步,“请皇上责罚奴才吧!” “得了吧,就这你副身子骨,能罚你什么?一顿饭不吃,你就晕,一见血,你也晕。”爱卿一努嘴,“算了,你起来吧。” “谢皇上开恩!”小德子立即丢开皮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地凑到爱卿跟前。 “不管怎么说,朕至少是知道了炎的心思。”爱卿叹气道,“他是真心实意地——讨厌瑞瑞。” “皇上,那该怎么办啊?”小德子担忧地说,“他们是和好无望了吗?” “朕怎么知道?朕完全想不通啊。炎儿为人光明磊落,是从来不会嫉妒别人的,也就是说,他不会因为瑞瑞创下些功绩就记恨他。所以,朕实在想不出他们的关系,为何这般地糟糕。” “想不出就甭想了,皇上,您不是在书上念到过,那个什么船?什么直?”小德子努力地想要宽慰皇帝,无奈却记不起那句话。 “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爱卿瞥了小德子一眼,不过,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或许自己应该给炎和瑞瑞一点时间。 “就是啊,皇上,您明日还要上早朝呢,还是早些歇息吧。” “嗯。”爱卿起身,走向垂着淡金锦幔的奢华龙床,“对了,今晚瑞瑞没来找过朕吗?” 下午就这么不欢而散了,爱卿还以为景霆瑞会找来呢。 “没有呢,皇上。”小德子说道,“去亲王府前,奴才有让黄门留意着,只要景将军来了,就要来通知奴才。” “这样啊。”爱卿苦闷地点点头,想以前,他稍微有点不开心,瑞瑞可要哄上他一整天呢,果然,等他当上皇帝,这态度就不同了。 可是不对啊,爱卿即使躺进了被窝,还是忍不住想,前些日遇到温朝阳,对方一瞧见他,别提多客气了,老远就下跪,这头都快磕进地里了。 还一口一句皇上聪明天纵,万民景仰,如何如何,这盛赞的态度和他当太子师时截然不同,都赞得爱卿不好意思了。 为何景霆瑞反而就……若近若离,变得陌生而遥远。 爱卿在大床里是翻过来,滚过去,整床的龙被都被卷成了一长条,就这么折腾着自己。 不但是一整晚都没睡好,即使后来睡着了,梦里头瞧见的,依然是瑞瑞那冷淡疏离的面庞,而心 伤不已。 ※※※ 爱卿正想着该怎么拉拢一下景霆瑞,今日的早朝上就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 景亲王上了一封奏折,要求休掉妾室安妃。这种家事原本不用闹上朝堂,但因为当年有先帝下达恩旨,让安妃脱去役籍,得以嫁入王府。所以这一次,景亲王就恳请爱卿来圣断。 当然,景亲王公然在朝堂上慷慨激愤地启奏,是为了让景霆瑞难堪。他这休妾的举动一出,就等于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母子二人扫地出门。 这是何等的“不光彩”!因此,景亲王的话才讲完,一众大臣纷纷向景霆瑞投去“关切”的目光,更有甚者,暗自窃笑,脸上的讥讽神态一目了然。 而武将则大多垂目低头,不敢去看景霆瑞的脸。 爱卿沉默片刻后,十分谨慎地询问景霆瑞的意见,知道“家母已经搬离景亲王府,且亦无意回去。”之后,便同意他们解除婚约。 安妃恢复平民的身份,并改回娘家姓——刘氏。 景亲王认为皇帝的问话有些多余。自古以来,休掉妾室都凭丈夫的一句话,还问宰相大人,是不是这样? “亲王殿下所言正是。”贾鹏显然是和景亲王一条道上的。 对于景亲王的诸多不满,爱卿只是一笑,接着问道,“朕的心里有一疑问,还请亲王解答。” “皇上请讲。” “景将军可是与其生母一同离开的王府?” “正是!”景亲王来了劲头,故意大声说,“他们母子都不愿效忠本王府,既然如此,留着何用?养条狗都尚且知道看家护院!”暗讽景霆瑞竟然检举亲王府受贿,简直吃里扒外! 这话是真真难听,可是景霆瑞却依然不为所动,不发一言。 爱卿却皱起眉头,但也没有对景亲王说些什么,只是望着臣子们道,“虽说一码事归一码事,但按照亲王的意思,我大燕国的将军,眼下却是连个住处都无,想我泱泱大国,却如此薄待有功之臣,实在令朕难堪,岂不痛心疾首!” “臣等惶恐!请皇上息怒!”大臣们齐刷刷地都跪下来,景亲王是左顾右盼,只得跪下,装腔作势地恳求皇帝息怒。 “皇上,请您放宽心,末将自检举父王以来,自知无颜留在王府,已经在城内购置一处僻静之所,用以母亲安享晚年。” 景霆瑞低沉的嗓音,响彻在殿堂,“若末将之家事,惊扰到圣心,末将真的只有以死谢罪了!” “你何罪之有?上回朕要赏你,你婉言推辞,现在,朕想要赐你一座将军府,你意下如何?” “回皇上,无功不受禄!上回的事情都已过去,这一次,末将更无理由接受这等厚赏!” “这样啊。”爱卿似乎料定景霆瑞不会接受,便莞尔一笑道,“小德子,传朕旨意,御赐一道金匾‘将军府’送到景将军的门下。朕要皇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大燕,有一座景将军府。” “皇上,这恐怕不妥。”小德子正要领旨去办呢,贾鹏却起身道。 “怎么不可?”爱卿不悦地道,“朕都已经说了,难道还要朕收回赏赐?” “这御赐匾额,怕是要一品大将军才有资格领受。”贾鹏一副要纠正皇帝错误的表情,振振有词地说道,“景将军的官职,是从二品卫将军,还不够格。” “宰相大人,你不要忘了,景将军在跟随太上皇,讨伐嘉兰国时,当得可就是一品大将军。他现在自愿降下品阶,不过是想亲自保护朕的安危,像他这般不计较个人得失之人,朕才要重重地赏赐他!” “小德子,另外赐民女刘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奴才遵旨!”这一次小德子反应极快,不等贾鹏说什么,他就大声领旨,接着下去操办了。 “末将替母亲,谢主隆恩!”景霆瑞再次垂首、跪地道,谁也没看到他的神情是怎样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19章 皇帝说着是为了大燕的面子,其实就是为了赏赐景霆瑞,众臣心知肚明,脸上也透露着诧异与艳羡。 而御赐金匾、封赏诰命意味着什么?这景霆瑞眼下就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若能巴结上他是最好的了。 但景亲王愣是把这皇上跟前的红人,给推出门外。所有人都瞧见他是怎么对待景将军的,以后,怕是他想要受贿,都没人会上门送钱了。 爱卿略微扬起下巴,继续处理政事,炎在心底直犯嘀咕,‘皇兄对他也太好了吧,御赐匾额,还封诰命夫人,贾大人说得没错,这至少得一品啊,唉。’ 不过,既然众臣都无异议,这事情就这么定了。 待下了朝,笑着恭贺景霆瑞的大臣,是前所未有的多。还有心里盘算着,得赶快找一位媒婆,好抢在别人之前,把自家女儿、外甥女之类的嫁给景霆瑞,攀上一门好姻亲。 爱卿自然不愿见到瑞瑞与别人关系亲密,却没想到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他始料未及的…… ################# 夕阳斜照在绿漆窗棂,染红了地面乌亮的青石砖,也染红了爱卿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为君者,必须沉稳大气,有天子风范,岂能因为一位臣子没来谢恩,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 “小德子。”爱卿回头,随侍一旁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躬身。 “奴才在,皇上可是要传晚膳了?” “唔……景将军还没回宫么?”爱卿却是问道,“朕御赐的匾额,应该在午后就送达了吧?” “回皇上,工部的六位巧匠,花了两个时辰就把匾额给打造好了,且立马差人送到将军府,此刻,想必早就悬挂在大门之上了。”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爱卿嘀咕着。 “呵呵,皇上,您赐他一道金匾,又封赏他的母亲为诰命夫人,眼下,朝堂里的官员,还不得都去道贺啊。奴才想,这景将军正与诸位大人共享筵席吧。” 小德子是有什么话,都揣不住的,可才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明显,皇帝的面色也跟染红了布似的,满脸的恼火。 “他们倒好,朕赏的瑞瑞,却让他们讨了一个亲近瑞瑞的机会。”爱卿心有不平地都说。 “就是说么……”小德子偷偷地抹汗,还以为皇上是在气景将军呢,看来皇上对景将军的喜爱又上了一层,才会这般不计较。 “派人去催催吧,就说,朕有事召见他。”爱卿拧着清秀的眉头道。 “奴才这就去。”小德子下去差人,萱儿进来了,她原本是东宫的首领宫女,自爱卿登基后,成为从三品的御前尚仪,即皇上贴身的宫女。 萱儿的手里端着一盘精细的御点,还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给皇上垫垫肚子。 “皇上,朝政要紧,龙体也要紧,您一下午都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可别累坏了。”萱儿极为体贴地劝道。 “朕知道了。”爱卿微微一笑,便伸手取了一块香酥糕,正要吃呢,小德子脚步匆忙地回来禀告。 “皇上,奴才刚得知,将军府是有办筵席不假,但是由诰命夫人主持的,景将军压根没出现过,这府里头的人,还以为将军是在宫里呢。” “什么?”手里的糕点掉落在地,那白白的霜花糖洒了一圈,萱儿赶紧跪下收拾。 “那他是去哪里了?” “奴才再去打探。”小德子都无需皇上下令,便机灵地跑出去了。 如此这般,爱卿自然失去胃口,茶水都放冷了,萱儿怎么也劝不进,心里不禁讨厌起景霆瑞来。 ‘皇上为他牵肠挂肚的,可是他倒好,人影都没个,要知道,若不是皇上的提拔赏赐,他不过是一个私生子!’ 但是,景霆瑞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她虽然心存不满,但还是盈盈一笑道,“皇上,奴婢再给您去换壶茶来。” 萱儿前脚端走餐盘,小德子后脚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摸着额头上的汗。 “奴、奴才找着人了,真是踏破什么鞋,得来什么的功夫。”小德子看起来很高兴,来到皇帝跟前。 “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爱卿也跟着快乐起来,眉开眼笑地问,“在哪?” “青铜院!” 小德子不带歇气地说,“下朝后,确实有大臣向景将军道贺,还邀请将军赴宴来着,可景将军说还有军务要处理,没有去。将军府大摆酒宴,是为了迎接皇上御赐的匾额,听闻景霆瑞是当众跪接的匾额,且‘咻!’一下,就跳上房梁,把匾额挂上去了,您能相信么?这么重的金匾!” “匾额虽是铁木裱金做的,但瑞瑞拉开千斤的巨弓都不在话下,这样有何稀奇。”爱卿颇为得意,仿佛能拉开巨弓的就是他自己。 “是,是奴才大惊小怪了,景将军之后就回宫了,一直留在青铜院忙碌,真是一位忠心为国的好将军!” “若真是如此,就不该让皇上担心。”萱儿进来,刚好听到这句,便上前道,“皇上,您这下可安心用些点心了吧。” “朕哪里有不安心?”爱卿微红着脸,自我辩解道,“朕只是好奇他怎么不来见朕,难道是不喜欢这个赏赐?” “怎么会,这可是光耀门楣,别人怎么都求不来的。”萱儿笑着说,“景将军也是实至名归。” 曾经伺候过太子学习,萱儿倒是精通文墨起来,一出口就透着淡淡的文雅之气。 “他的心思,朕真得猜不透。”爱卿坐在椅子里,“朕想见他,是魂牵梦萦哪,咳咳,反正就是那样了。” 爱卿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连忙掩饰了一下,喝起茶来,萱儿聪明地闭嘴不语。 “奴才知道什么是‘魂牵梦萦’!”偏偏小德子却接话说,“就是做梦也看见吧!要做到这点很简单啊!奴才有办法,让将军也对您‘魂牵梦萦’!” “这要怎么做?”爱卿好奇地瞪大着眼睛,还怀疑地说,“你还能跑到瑞瑞的脑袋里不成?” “小德子,你只会出馊主意。”萱儿直摇头,还劝道,“皇上,您别听他的,没有一句正经话。” “奴才这次真的是好主意!好法子!”小德子急着给自己辩解,还挤开面前的萱儿,“你不听, 我还不想告诉你呢,我只告诉皇上一人。” 接着,他就伏在爱卿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爱卿眨着一双大眼睛,显得非常惊异,而这惊异当中,还透露着几分对小德子“聪明才智”的敬佩。 明明已经被小德子的“献计”坑害过数回,就连第一次与景霆瑞的肌肤之亲,也因为服了cun药,而变得稀里糊涂。 可是从小到大,爱卿都是弟弟们的保护神,帮忙担着天宇、天辰犯的错,且明知他们又要犯错,会连累自己背黑锅,却还是不放心地跟着去。 在这不知不觉中,爱卿已经养成了容易上当受骗的“惹祸”体质。而小德子又是缺心眼儿的,凡事都一知半解的,常常好心办坏事,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惟恐天下不乱”! 因此,这一主一仆搭在一起,足以搅乱宫中的各条规矩。这得亏爱卿是皇帝,不然小德子都不知被杖毙几回了。 在爱卿的又一次撑腰下,小德子高高兴兴地说,“皇上,您放心,这回准靠谱!” “但愿如此。”爱卿慎重地点头,也不忘安慰一下萱儿。萱儿还是生小德子的气,就收拾完东西告退了。 小德子则得意洋洋地领了密旨,去安排一切事宜。 四下无人,爱卿便靠在扶手圈椅里,整个人显得越发娇小,白皙的脸上满是困惑、不满的神情。 “唉,炎说过,不论臣子百姓,他们的心都向着天子,炎从来都不会说谎。”爱卿自言自语着,“可是炎,瑞瑞的心……若真属于我,那他为何不来谢恩?” 还以为瑞瑞一下早朝,就会赶来的,抱着很喜悦的心情一直等待着,结果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爱卿的心情是失落又酸楚,还有难以名状的不安。从小到大,景霆瑞如同影子一般守护着他。 同样的,他也一直待在景霆瑞的身边。早就已经习惯那一道身影,那一抹温柔的笑。 现在,他和瑞瑞之间已经没有父皇的阻挠,或是父后的“横刀夺爱”。 更甚至,他们已经有了很亲密的关系……可是,爱卿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 ‘难道朕的赏赐,并不合你的意?还是,你只要那个人的东西就好。’爱卿不由得想起那件事来。 在景霆瑞牢狱中受袭,且昏迷不醒时,炎从他的身旁,捡到一块月牙状的古玉。 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怎么说都是一位将军,身上有些昂贵饰物并不出奇,但这块玉的选料之精美,做工之完善,就连在充满奇珍异宝的皇宫内,都是非常稀罕的。 所以,当景霆瑞已无大碍,却还未苏醒时,炎就偷偷地把它拿出来,献宝似的递给爱卿看,还笑说,‘这么好的东西,指不定是哪位达官显贵之女,送给他的定情之物吧。’(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0章 ‘你别胡说,快放回去。’爱卿又急又气地说,还拿过来,小心地把古玉佩塞回景霆瑞的衣袖内。 事情虽已过去,但爱卿的心里很清楚,这般的珍品绝不会是景亲王府的传承之物。 因为但凡有好的东西,景安昌都要留给世子景霆云。 而以景霆瑞的俸禄,断然买不起这样价值连城的古玉,这样想来,应当是某位富家小姐的慷慨馈赠。 礼物越重,情意也就越深,这么浅显的道理,爱卿不是不懂。想必那位女子是非常爱慕景霆瑞的。 而想到自己送给景霆瑞的玉佩,料子是好的,但工艺只能用粗鄙来形容,是虎更似猪,每每思及此处,爱卿的心里就很不安乐。 所以,他大力封赏景霆瑞,是希望能让他开心。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瑞瑞,不管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爱卿拧着眉头,望着渐渐暗淡的天色,“只是你的心,千万别给了旁人才好。” ※※※※※※※※※※※※※※※※※※ 月光静静地洒向青铜院,这座规模虽小,却脏腑齐全的兵部书房。 眼下,景霆瑞正伏在书案前,仔细清查库房的武器清单,他既然身为“卫”将军,不只是要指挥、调配宫里的一兵一卒,更要对兵器的储备与折损等,有非常清楚地认知。 而所有的事务当中,皇上的安危是居第一的,自古以来,在大燕的历史上,被谋害于宫中的废帝,就有四位之多! 所谓的皇权也是双刃剑,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同时,也招来敌人前所未有的杀机! 即便现在是太平盛世、国运昌顺,也不能不防备敌国的刺客偷潜入宫,意图加害爱卿。 所以,景霆瑞心中的弦总是绷紧着,他不容许爱卿身边的侍卫有半点疏漏,与此同时,他还想要 爱卿可以在宫里感受到“寻常人家”的轻松气氛,而不是把皇宫变成一座只会困着他的巨大牢笼。 于是,在如何没有大张旗鼓的铺排兵力,又能完全保障爱卿的安然这一点上,景霆瑞就花费了不少心力。 对于爱卿的一举一动,景霆瑞也是了若指掌,但是,他很快认清到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对爱卿最有利的自己,也是最有害的! 因为爱卿从小就是率直的性子,在朝堂上不加掩饰的封赏,足以惹得不少老臣的不满,尤其是看似宽厚仁德,实则心胸狭隘的贾鹏。 景霆瑞很清楚贾鹏眼下,明里暗里地排挤自己,说得好听是看不起“宠臣”。 其实质,不过是嫉妒皇帝有心的偏爱罢了。 待日子一久,积怨愈深之后,贾鹏便会把矛头直指向爱卿,指责他的“不公正”,这将大大损伤爱卿的帝王之威,继而影响朝政稳定。 而他身为卫将军,还没有权力能与宰相硬碰硬,这也让景霆瑞觉得心焦,他不希望自己像盾牌那样,只能替爱卿阻挡住一隅的风险,而希望自己能替他遮挡下全部的腥风血雨。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去谢恩,有意地保持距离,这会让贾鹏觉得安心,认为他和皇帝的感情,还没有到“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地步,而宰相一安心,皇上就安逸。 ‘只是皇上……您到底想做什么?’景霆瑞略抬起头,就能看到敞开的朱门外,那一抹突然飘过的影子。 这身影闪得极快,若没有一点眼力,怕是瞧不见的。 一身黑衣的爱卿闪躲在松树之后,手里还抓着一颗枝丫,用以挡住自己的脸面。 ‘他是在和小德子玩捉迷藏么?’景霆瑞苦恼地寻思着,‘还是他有话想对我说?’ 爱卿为了避人耳目才穿着夜行衣,到处窜也就罢了,可是眼下并无旁人,他为何不进屋来? 在院门口,躲在石榴树底下的小德子,应该是给他把风吧? 景霆瑞突然发现自己虽然一直和爱卿在一起,但有的时候,爱卿一些古灵精怪的做法,连他都没法预料。 ‘我要走出去,还是当作没看见他?’景霆瑞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账册,简直要将那里瞪出一个洞来。 然而,就当他再次抬头时,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景霆瑞的脑袋里更加茫然了,还有那么点的不舍。但在皇上自己愿意现身之前,显然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景霆瑞默默地翻过一页纸,强行压下那颗躁动不已的心弦。 ※※※※※※※※※ 黎明时分,微光初透,萱儿梳妆完毕,领着一帮宫女来到长春宫轮值。 才进了侧门,就见到昨晚值夜的几位宫女,不知在议论些什么,都没发觉她的到来。 “什么,真的吗?难道宫里真的有鬼?!” “是真的!……我认得逻玉园的黄门。是我的老乡,他说,昨日夜里,真的碰见鬼了!现在,还吓得双腿发软,直发虚汗呢!”待萱儿走近,才听到她们在说牛鬼蛇神。 这在宫中可是大忌!萱儿当即拉下脸色,厉声道,“青天白日的,说什么鬼不鬼?也不怕皇上听了去,治你们妖言惑众的死罪!” 萱儿为人向来平和,也不会仗势欺人,此刻疾言厉词的,倒吓得一众宫女跪倒在地,连声告饶。 “都起来吧。”萱儿缓了缓口气,“回去休息,别再以讹传讹。” “可是,萱姐姐……”那位之前说太监碰到鬼的小宫女,依然面色青青地说,“我昨晚也看、看见了……窗子一动……自己开了,又砰地关上!那时根本就没风!” “你还说!我可要掌嘴了!”萱儿恼了,扬起了手,小宫女急忙退下。 “这闹得是什么事。”萱儿在宫里十四年,还从没见过鬼,想也知道是她们当差累了,看花了眼当见鬼。 萱儿定了定神,穿过几道宫门,进到寝宫内。 小德子正倚在门上打盹,萱儿一笑,走过去,戳了戳他的眉心,“懒猴儿,还没醒啊,该伺候皇上沐浴更衣,准备上朝了。” “哦……。”小德子看起来疲倦至极,神色也有些涣散,昨晚并不是他当值,可能是皇上有事留 着他吧。 ‘真是的!太监就是靠不住。’萱儿心里想着,便领着宫女往龙床那边去,打算恭候皇帝起身。 可是,才过去呢,就发现皇上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低垂着头。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萱儿行礼之后,似乎看到皇上点了点头,便起身,过去挽起床边的帐帘。 正在这时,皇上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仿佛被墨水圈画了的双眼来! 吓得萱儿心里“咯噔”一惊,手里纹金龙的帐钩都滑脱,帐子又呼啦地披散在皇帝的肩上。 “怎么了?萱儿。”爱卿的声音里,满是疲倦之意,比外头的小德子还哑得厉害。 “您昨晚没睡嘛?”萱儿斗胆地问,“为何眼下都是乌青……” “哦,昨天在松树下……”爱卿还没清醒,正要老实坦白,被冲进来的小德子打断。 “皇上昨晚睡得可香啦!梦见好多好多松树!”小德子慌里慌张地说。 这倒提醒了爱卿,他连忙一笑,改口道,“正是如此!所以朕现在精神百倍,如同苍郁古松!哈哈。” 这样说着的爱卿,往前迈出步子,呈现奇怪的扭曲路线,显然和梦游无异! 萱儿吃惊地看着皇上,一个念头猛然扎中脑袋,‘天啊!这难道是撞邪了?!宫里真的有鬼!?’ “萱儿你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爱卿回头,看到萱儿面无人色,浑身轻颤的模样,以为她病了。 “奴、奴婢……要去请……”萱儿想不出该请谁,她若说出皇上可能被鬼迷惑,想必这宫里头就 要大乱啦! “去请炎弟来,朕答应过,早晨和他一起用膳。”爱卿说,极力表现出自己并不困乏的样子。 可是,他却在和炎一起用早膳时,竟然一头扎进面前的汤碗里,还呼呼大睡,怎么摇都摇不醒。 炎不知爱卿出了什么事,急找了御医来。 而吕承恩一动身,那可是满朝文武都知晓了,心急火燎、争先恐后地往长春宫赶,景霆瑞是最早 到的,炎对他却没有好脸色。 只是让景霆瑞和诸位二品以上的大官一起,跪候在外头,等待御医的诊断。 “诸位大人请放心,皇上龙体无恙,只是太过操劳,一时失神罢了,待睡饱就好了。”吕承恩安慰着大家,还朝景霆瑞微微颔首。 ‘是真的没事。’景霆瑞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贾鹏却质疑起吕承恩的医术,拉着吕御医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才静下来的外殿,又开始议论纷纷,热闹起来。 与此同时,爱卿一脸沮丧地躺在床上,时不时瞪一眼守在一旁,显得心虚不已的小德子,这下可好,他还没能实施完“魂牵梦萦”的计谋,就惹得满朝文武都出动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1章 「唉!」爱卿忍不住叹气,小德子说,要让景将军对他有深刻的印象,就得多多出现在他的眼前。 但是,又不能让他发现。 只能偷偷地看着他,若即若离的如同鬼魅一般。不过,依照景霆瑞那深厚的功夫,没人可以做到在他面前来去自如、还不被发现吧? 爱卿对自己那三脚猫的轻功以及隐匿气息的功力,感到极度不安。 可小德子却笑说,『这样才好!完全不被发现那就没有意义,被发现一点,但又不能确定,才能达到「魂牵梦萦」的效果。』 简而言之,小德子是要景将军认为,是自己太想皇帝了,眼花了,才看到眼前似乎有皇上的身影出现! 这样,景将军时时刻刻都会惦记着皇上,想要来看皇上了。 爱卿听着颇有道理,才会依计行事。只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一整晚都在青铜院里晃荡,还必须用极高的轻功和内力飞上飞下。 他累坏了,从没有这么筋疲力尽过,心还老悬着,怕被人发现,误当作刺客抓起来。 于是,他绕了一条僻静的远路回来,才跌跌撞撞地从窗户里跳进来,准备睡觉,这天也快亮了。 萱儿进来时,他的意识仿佛飘荡在云间,脚底下都是软的。 「皇兄,您看您累得都瘦了,好好歇着吧。」炎在一旁亲自伺候安神补养的汤药,都不用小德子插手,还道,「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弟去做就好。」 「朕让你担心了。」爱卿尴尬地一笑,「你让他们都退下吧,朕午后自有召见。」 炎点头,领旨下去了。 爱卿足足睡了大半天,才起来沐浴更衣,用膳完毕,与诸位大臣在御书房里相见。 大臣们见他当真没事,气色也很好,倒也放宽心,恢复如常了。 只是萱儿始终无法安心,难道宫里真有鬼魅作祟?因为皇上也太反常了,怎么会突然就「失神」呢? 小德子见事情闹大,本想向爱卿请罪,可是爱卿没有罚他,反倒说,「今晚再去。」 ################################## 「咚、咚!铛、铛!」 已是二更天,然而从远处传来的更鼓金钲的敲击声,并没有影响到爱卿潜伏窥探的兴致。 「皇上,该回去啦。」小德子压低着一把略带沙哑的嗓音,这又在青铜院里折腾到这么晚,能不困乏吗? 这一回,不等皇上说他的计谋无用,他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何献上这种拙计?不但折腾了皇帝,也害得自己连续两日都没睡! 「你让开!别挡着朕。」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爱卿已经掌握了怎么趴在松树上,刚好望进青铜院书房的技巧。 今晚不用跳来跳去的找地方躲,可省心不少,爱卿才赶小德子下去,再抬头——『咦?瑞瑞人呢?』 书案上的蜡烛已经矮下去大半截,那些已经检阅完毕的兵部库存账目,堆得足有小山那么高,但座椅上没人在。 爱卿不由得四下张望,里屋的烛火亮起,半掩的窗户里,透出景霆瑞那伟岸无比的身躯,正在宽衣解带。 「……他要就寝?也对,都这么晚了。」爱卿不觉有些可惜,却望见穿着亵衣的景霆瑞走过来,把窗户关紧,接着里面便传出「哗啦」的舀水声。 「哇!原来是在沐浴!」爱卿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他噌噌地爬下树,一脚还差点踩在小德子的脑袋上。 「皇上,可是要回宫了?」小德子困得不行,眼皮都是用手指头撑开着,满眼的血丝儿。 「你就在这歇着罢,朕去去就回。」爱卿粲然一笑,不等小德子说什么,就身形一移,蹿到景霆瑞的窗子下。 「是,奴才遵旨……。」小德子不停地打着哈欠,当真是不管事了,盘腿坐在树下打起盹来。 要说偷窥这档子事,爱卿小时候也没少做。为了躲过考试,和天宇、天辰一起,给温朝阳的茶碗里下巴豆粉,然后躲在帐帘里,看他的反应等等。 现在不过是一堵窗棂,爱卿手指头蘸上口水,往窗户纸上轻轻一戳就解决了。 可是,万事具备的爱卿却有所迟疑,脸蛋红彤彤的,『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吧?偷窥别人洗澡,岂是正人君子所为?何况朕是一国之君,万万不可啊!』 于是,纵然他心里是千万般想看——哪怕只看一眼,却还是在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硬生生地扭过头去,打算离开。 「是谁在那里?」 景霆瑞忽然推开窗子,窗角刚好撞上站起身的爱卿,「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是格外地响亮! 『好疼啊!』爱卿抱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蹲在地上,又怕景霆瑞喊刺客,连忙抬起头,想要说,『是朕,别喊。』 可是在看到烛光下,*着精悍胸膛的景霆瑞,爱卿是连脑袋疼都忘了! 『好、好壮……!』 是那种会让人眼前发亮,心跳加速的结实。从宽肩到下腹,充满雄性气魄的肌理如石头雕刻一般,不带一丝赘肉。爱卿从小就在那样的胸膛里撒娇,让那双强壮的臂膀温柔地抱着。 可是,他从没有像这样「目露凶光」地盯着景霆瑞的裸身猛瞧,明明都不是第一次看见,也早就摸过了,照理说,没必要这样地心潮澎湃、血脉贲张了! 「皇上,您受伤了?!」景霆瑞忽地从窗户里飞出,他早就知道爱卿在外面,原本想和昨日一样装作不知情的。 可是夜深了,担心爱卿又会休息不够,这才故意出声。 「不、不,朕没事,朕的头不疼了。」爱卿羞红着脸,还以为景霆瑞连裤子都没穿呢,结果不是。 「怎么会没事?您在流鼻血?!」景霆瑞熟练地轻捏住爱卿的下巴,将他头抬起。 「咦?——咦?!什么!怎么会这样?」 伸手一抹,指尖一片红,爱卿自己都吓了一跳。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脑袋瞬间就晕乎起来,往后一仰就倒入景霆瑞的臂弯中。 「小德子!」 景霆瑞用脚尖踢起一枚石子,击中小德子的膝盖,疼得他立刻瞌睡全无! 「天啊!皇上怎么了?!」小德子眼见皇上双目紧闭,毫无意识,脸上还有血的样子,吓坏了! 「别大叫,去把吕太医找来!」景霆瑞厉声道,很快地抱起爱卿,走向屋内。 小德子是吓得六神无主,走路都是打晃的,好在吕太医来得极快,且完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扯着小德子来的。 「承恩,皇上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可他的人还是晕忽忽的。」景霆瑞神色焦灼,为了照顾爱卿,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 吕承恩也不问景霆瑞,为何皇上会在这里?只是撩起青色衣摆,坐下诊脉。 须臾,他才松了口气,说道,「不碍事。皇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咳、睡一觉就好。」 「真是吓死奴才了!」小德子心有余悸地说,还向景霆瑞下跪认错。 「都是奴才的馊主意!和皇上无关,还请将军千万不要责怪皇上。」小德子一力想要揽下罪责,在地上磕着头,「皇上都是因为奴才……」 小德子一害怕,就把「魂牵梦萦」的计谋都给坦白了,听得吕承恩不时瞪大眼睛,还捧腹强憋着笑意。 看他满面涨红的样子,应该是忍得很辛苦。再怎么说,笑话一个天真无邪的皇帝,未免太过无情。 他也没这个胆量,敢在景霆瑞面前造次。 而景霆瑞一言不发地听着,小德子就越心慌,使劲地磕头说自己的不是。 「小德子,行了,你起来吧,皇上这会子昏倒,其实并不关你的事。」 吕承恩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意味深长地看了景霆瑞一眼,说道,「皇上年轻气盛,将军,您又何必故意刺激他呢?」 这事儿摆明着是景霆瑞故意裸露身体,挑逗的皇帝! 小德子显然听不懂吕太医的话,只是战战兢兢地望着景霆瑞,听候他的发落。 景霆瑞拿过一旁的浅红色外袍,穿上去,束紧衣带。 「我送皇上回宫。」景霆瑞对小德子说,「下次,不准再胡来了。」 「奴才知道!奴才是再也不敢了!」 似乎是逃过大难了,小德子简直不敢相信景霆瑞竟然这样轻易地饶恕了他。 还以为今天的脑袋肯定要搬家了! 景霆瑞将昏睡着的爱卿背在身后,施展快如闪电,却又轻如鸿毛的轻功,飞掠出青铜院,这一路上都没有惊动一个人。 爱卿则趴伏在景霆瑞肩头上呼呼大睡。在吕承恩来之前,景霆瑞有输送了一些内力过去,让皇上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即使已经来到寝宫,在那张巨大奢华的龙榻前,景霆瑞竟然舍不得放开爱卿。 『何必故意刺激他……』 想到吕承恩语带嘲笑的话语,景霆瑞不禁暗叹,『这话该是我说才对。皇上,您就别再刺激微臣 了,真的会让您下不了龙床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2章 「退——朝——!」 小德子的嗓门并不大,但借由宽敞的殿堂,他的嗓音显得响亮又清脆。 「臣等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臣武将的跪拜之声,就像一阵阵的雷鸣,气势磅礴,震得殿脊的鸽子都飞舞起来。 爱卿来到殿外的广场上,抬头就瞧见「啪啦啦」的、扇着灰色羽翅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好不热闹。 「末将参见皇上。」 因为这个迟疑,那道总是像冰一般冷冽,却能轻易刺激人耳膜的声音,让爱卿浑身一凛! 「咦?是景将军。」爱卿装作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来,目光却还是看着白玉石雕的凭栏,「才散的朝,你还有事启奏?」 「不,末将是想……」 景霆瑞还未说什么,爱卿就突然飞红了脸,显得十分慌张地道,「啊!对了!萱儿说给朕准备了御点,朕正饿得慌,将军既无要紧事,那就下回再禀报吧。」 爱卿也不管景霆瑞的反应,转身就往长春宫的方向疾步前行。 「皇上,既然如此,您为何不传龙辇?」景霆瑞轻轻松松就跟在步履匆忙的爱卿身后。 「什么?」爱卿是头也不回,专注赶路。 「您不是饿坏了吗?」并不在朝堂上,景霆瑞说话的语气也随和不少,「您这样走回去,得花好些时候。」 「这个么……」爱卿脸上的红晕又加深几分,倘若现在传车辇,势必要停下来,就必须得看着景霆瑞的脸,听他说话了。 只要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失态,鼻血横流、狼狈晕倒的模样,爱卿就恨不得立刻敲晕景霆瑞。既然他做不到失忆,就让对方忘掉也好! 可是他既舍不得出手,也根本打不过瑞瑞,尴尬至极的,只有走为上策了! 「皇上!小心!」景霆瑞突然叫道。 「什么?」爱卿回头一看,脚下却一空! 「哇!」 他三心两意地赶路,出了殿前广场,便是一处长长的巷子,平时都是车马走的。 一个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积水坑横在路中央,车轮是碾轧不到的,可是人踩进去,难免会扭到脚脖子。 加上爱卿这么大步流星的,果然一个前扑,「哗啦!」地一声响,坑底的泥水溅起,愣是浇得爱卿一头一身的污水。 「……?」爱卿傻傻地跪在里头,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皇上?!」小德子这才气喘吁吁地跑来,后头还跟着随侍的宫女、太监等一大堆人。 眼看爱卿的丑态就要在下人面前暴露无疑,景霆瑞上前一把抱起爱卿,在他耳边低语道,「恕末将冒昧,您需要沐浴呢。」 爱卿咬着下唇,景霆瑞便纵身一跃,离开了这儿。 「哎、皇上……将军!奴才还在这哪……!」小德子被遗忘般地晾在原地,很是沮丧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方才虽然差了几步,但也晓得凭景将军的本事,是可以在皇上摔跤前,就将他扶住的。可是将军并没有出手,而任其扑倒在地。 『难道将军是想逮着皇帝说话,所以才故意为之?』小德子略一思索就倍感惶惧,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真是天大地大,都没有景将军的胆子大,光天白日的,连皇上都敢拐走!』虽然这样想,小德子却不能当真追上去护驾。 要知道,真能给皇帝护驾的人,就在皇帝身边呢。 「敢、敢问公公,皇上在哪?」宫女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非常困惑地看着小德子,怎么皇上眨眼间就不见人了? 「皇上要去哪,你管得着?」小德子清了清嗓子,虚张声势地训斥道。 「奴婢们不敢!」除去萱儿,没人敢和小德子呛声。 「好了,都随我回长春宫。」小德子昂头挺胸,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回去了。 ※※※※※※※※※※※※※※※※※※※※※ 太阳晒卷了树叶,爱卿脸蛋上的泥巴都变得硬邦邦,可是,他却惊讶地望着前方。闪着光、清粼粼的溪水宛如少女的衣带,从一座小山上斜斜地流淌下来。 溪水的两边是开阔的草地,还有一根深埋着的拴马桩。 这里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或雕栏画栋的亭台楼阁,有的只有小山、溪流、阳光和一处芦草结顶的简陋茅屋。 「这是哪里?我们难道是出宫了?」爱卿的眼睛比那溪水还要发亮,难得一见的山野风光,让他惊喜得嘴巴都快合不拢。 「很遗憾,皇上,这里还是宫内。不过,离开正殿和偏殿都非常远。」 景霆瑞松开一直抱着爱卿的双臂,「据说,太上皇本想要在这里盖一座藏宝阁,但太后并不同意,说浪费钱,就一直空置着。」 「那茅屋是怎么回事?有谁住在那里?」爱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父后在位时,确实对宫内的各项支出抓得非常严格,因为父皇是只要看着喜欢,就会恩准工部兴建。 父后曾说,在朝堂政务上父皇是旷世明君,可是对于后宫的事,他却并不了解,因此造成的浪费也时常可见。 不过,若不是父皇希望父后住得舒服,也就不会如此翻新、扩建宫殿了吧。 爱卿对此倒没有太大的意见。因为每一处的花园,每一座的楼阁,都能看出父皇对父后的深爱。 「没有人住,是末将上几日搭建的。」景霆瑞道,望着眼前仿佛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景色,「末将闲暇时,会带黑龙来这里洗澡,但身上的衣服湿了,没地方换,不方便,就临时建了一个茅草屋。」 「原来是这样,黑龙也很爱这地方吧。」爱卿的脑袋里顿时浮现出,□□着上身,拿着木刷子的景霆瑞,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里,梳理着黑龙的鬃毛。 『糟糕!』 这种美好的想象根本停不下来,阳光照耀在景霆瑞宽阔、厚实的背肌上,那里有着亮闪闪的水珠,以及好像大理石一样硬而亮的肌肤,这让爱卿的脸一口气地热了。 「皇上,怎么了?」 景霆瑞注意到爱卿突然背转身去,装作去看溪边的小草,可是他的双手却捏紧了袖摆。 「没事。」爱卿依然背对着景霆瑞,语气轻松地道,「朕想去洗脸,你先退下吧。」 然而,爱卿才想用衣袖擦一擦脸上的泥巴,手腕就被拽住,且很大力的后扯。 「哎?」爱卿惊讶地回头,就看到一双闪着异样光芒的黑眸,直直地望进他的心底。 「您为什么要躲着末将?」景霆瑞低沉的声音在潺潺流水声里,依然动听得令人浑身发软。 「朕、朕哪里有躲你……!」尽管用力扭动着手腕,且想要狡辩,爱卿还是被景霆瑞拉进怀里。 「现在就是。」景霆瑞的双臂紧搂着爱卿纤瘦的腰,「皇上不该害怕一个臣子。」 「朕才没有……」爱卿的脸紧贴在景霆瑞的肩头,脸红到脖子根,心脏跳得几乎蹦出嗓子,声音亦变得沙哑,「怕你。」 「皇上,比起那些『飞来飞去』、扑朔迷离的影子,末将还是更喜欢您真真切切地站在末将面前。」突然,景霆瑞说道,还故意凑近爱卿绯红的耳朵,「像这样看得到、摸得到,还有……」 『还有……?』意识到景霆瑞是在说昨晚的事情,爱卿是羞耻得浑身都在轻颤,他很怕景霆瑞会说些取笑他的话,责怪他没有身为皇帝的样子! 在紧张到舌头都僵住时,下巴却被抬起,且毫无预期地被吻住了嘴唇! 那温软、湿润的触感令爱卿心头一震,接着,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还有着泥巴,而立刻伸手按住景霆瑞的肩。 「等等!朕的脸上都是泥巴……」爱卿别开头,却听到景霆瑞一声轻轻的叹息。 还没能明白这声轻叹的含义,身体就腾空飞起,眼前一片眼花缭乱,溪水也骤然拉近到眼前,不——是太近了! 「瑞瑞小——哇!」 爱卿刚想要喊小心,景霆瑞就抱着他的腰,两人一头扎进溪水里。(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3章 『呜……怎么回事?!』 明明应该是很浅的地方,爱卿在落水之后才发现:岸边是很浅没错,可冰凉透彻的水下却是别有洞天,各种石头、水草遍布河床极深的罅隙间,足以淹没他们两人了。 阳光从激荡的水面投射下来,形成一束束闪耀、扭曲的光束,惊慌游走的小鱼群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黄的衣袍、织锦的衣带在水下漂浮,爱卿感觉憋气憋得难受,下意识踹动双脚,想要浮到水面去。但景霆瑞左手搂着他的腰,右手扣住他的下颚,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嘴。 「呜……唔!」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的时候,爱卿就和那些小鱼一样慌张,他想要瞪大眼睛,看清楚眼下的状况。 可是景霆瑞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仿佛激流回荡一般的热吻,让他很快就闭起眼睛,没办法挣扎。 『不、不行了……』 水流从指尖滑过,就像羽毛一样轻柔。不管是气力,还是其他什么,爱卿都管不了了。手指从景霆瑞的臂膀慢慢滑下,景霆瑞搂紧他的腰,向一片繁茂的水草深处游去。 ##################### 「好了,炎,朕不是好好的么?」 爱卿躺在一张紫檀木镂空雕花锦榻上,对脸色铁青的炎,笑着说道。 昨日,他和景霆瑞在下朝之后就「失踪」了,刚巧炎来找他,不见人,自然着急。 小德子被追问得没办法,只好坦白说,『皇上身边有景将军伺候着,殿下您别忧心啦。』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到景霆瑞,炎就跟炸毛的猫儿似的,气得直跳脚。 『凭什么就由他一人照顾皇上?要出了什么岔子,你们担当得起?!』 这是小德子一字不漏地复述给爱卿听的。 以至于,今日一下朝爱卿就召见了炎,并微笑着告诉他,自己很好。 「容臣弟说句不中听的话。」炎面色肃然,「您今日在大殿上总是坐不安稳,是景霆瑞的错吧!」 「什、什么?!」 爱卿耸直脊背,一个寒噤滚过全身!他已经很注意自己的仪态了,就算腰酸软得不像话,也忍着没吱声呢。 「要不是他带您在猎苑骑猎一整日,您今天怎会这般疲倦?身为臣子却不知分寸,实在是……!」 「你别生气,毕竟是朕强迫他的嘛。」爱卿差点忘了自己撒的谎,一滴冷汗滑下脸颊,他伸手抹了去。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让炎盯着爱卿俊俏的脸,忘了一肚子的怨愤不平。 爱卿白皙的脸庞和往日一样,只是多了一分桃粉色,就像宫女的胭脂,不,比胭脂可要漂亮多了。 因为频频打着哈欠,爱卿眼角噙泪,长长的睫毛看起来分外湿润。这诱人的肤色、眼波,都让炎看得入迷。 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摸上爱卿的脸颊。 「怎么了?」爱卿抬头,困惑地望着他。 「很热的话,身上就别捂着薄毯了。」炎心跳耳热,飞快地应道,指尖拭去爱卿鼻上的汗珠。 「是呢,光顾着听你说话,都忘了这事。」爱卿笑嘻嘻地掀去身上的毯子,那是小德子怕他睡着了会受寒而披裹上的。 「末将参见皇上。」景霆瑞突然来了,跪地行礼。 炎本想质问他为何不懂得悉心照顾皇帝,但因方才的事情,他的心弦也乱了,便打躬作揖道,「臣弟先行告退。」 「嗯,你下去吧。小德子,送殿下。」 「是!」 小德子领旨,送永和亲王出门后,不忘摒退其他宫人,只留下皇上和将军独处。 景霆瑞才要开口,爱卿便扭过头去,「哼,你如若要道歉就免了吧。」 「末将不知道皇上您说的道歉,是指哪件事?」景霆瑞走到锦榻旁,声音低沉地道,「倒是您和炎殿下的感情,当真是要好得很。」 察觉到景霆瑞话语里明显的不悦,爱卿蹙眉回头,「你说那个干什么?我和炎一直都是这样好的,倒是你,说什么伺候我沐浴,结果……!」 「那、末将有惹您不快了吗?」景霆瑞又挨近了,他的铠甲下摆就贴着爱卿的手指尖。 「朕……!」爱卿顿时涨红了脸,可也不想认输地抬头瞪着景霆瑞。 「嗯?」景霆瑞弯腰,近距离地凝视着爱卿那宛如黑水晶一般的眼眸。 「朕没有不开心!」爱卿的手抓紧了龙袍,「朕只是……!」 「能把您的手给我吗?」景霆瑞突然道。 「咦?」虽然纳闷,爱卿还是伸出右手。 景霆瑞温柔地牵住它,并翻转过来,下一刻,有一块温润的东西放入了爱卿的掌心。 「这、这个是……?!」 爱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温润细腻的质地,仅仅是触摸到就能沁入心脾,再看那巧夺天工的雕刻工艺,一只喜鹊昂首立在盛开的梅树上,表达的是「喜上眉梢」的寓意。 爱卿对它并不眼生,事实上,他一直惦记着这价值□□的玉佩,到底是谁送给景霆瑞的? 不过,和上次见到它相比,多了一根墨绿色的丝线,它串住玉佩上方的孔洞,且丝线间缀有六颗镂空雕刻的翡翠、玛瑙珠子,是更加的精致昂贵。 「这是祖传的玉佩,到底传了几代人,连我母亲都说不清,只是说它并非普通的玉石,贴身佩带可驱散邪病、强身健体。如今她将玉佩传给末将,而末将也没有什么值得送您的东西,就当是借花献佛,还望皇上不要嫌弃。」 景霆瑞低沉的声音真是赏心悦耳。 「原来这是给朕的……?!」爱卿眨了眨眼睛,因为这突来的惊喜,而有些无法置信。 「怎么,您已经见过了?」景霆瑞显得很意外。 「不、不,只是似曾相识啦。」爱卿连忙掩饰地笑着,「宫里头,少不了玉佩玉环,可是,你送给朕的,哪怕只是一条丝线,也是最最珍贵的。更何况这宝贝还如此地稀罕。你——可别反悔才好!」 「末将岂敢,再者,您送给末将的虎佩,才是最为贵重的。」 「那只『小猪』吗?」爱卿腼腆一笑,心里很是开心,「朕雕刻的手艺那么差,难为你还把它当宝贝。」 「皇上。」 景霆瑞早就想把玉佩交给爱卿的,但为了配上一条好绳,还花费了一些时间去寻找,也想过爱卿是否喜欢? 眼下看来,这份担心是多余的,他和爱卿一样,拥有着相同的心意。 当然,景霆瑞并没有告诉爱卿,这份传家宝是给媳妇的。 「嗯?」爱卿正一脸喜悦地把玩着玉佩,才抬头,就被景霆瑞吻住了微笑着的红唇。 「会、会有人看见的!」爱卿立刻慌张地往后躲了躲,但到底还是被大手勾住脖子,唇舌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唔……不要这样舔……嗯嗯……算了,只要不做那个就行了。』 爱卿的脑袋里各种思绪激烈碰撞,有些无法抗拒景霆瑞的深吻,而心里一旦有所妥协,身体就更加倾向于对方。 只是当爱卿发现苗头不对,当真地想要挣扎时,已经沦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了。 好在第二日是爱卿的休沐日,否则,还真得告假才成。(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4章 夜已经深,青铜院内安静得很,只听得毛笔蘸墨,以及烛花轻爆的声响。 景霆瑞伏案书写着兵部的公文,在宫内任职武将,除去白天的训练士卒,操演阵法,显然要阅读批写的文书也不少。 朱窗都敞开着,从远处传来几声闷雷,风也呼啸起来,一下子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有道人影在林立的书架旁晃动,过了片刻,他拿着一本兵书出来了,是吕承恩。 近期太医院并无要紧事,吕承恩就总往青铜院里跑,美其名曰是给将士们准备一些祛暑解乏的汤药包,实则是伺候在景霆瑞身边,谋划着一些事。 「要下雨了。」 吕承恩在另一张书案前坐下,一边翻阅着他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兵书,一边说道。 「嗯,你先回去吧。」景霆瑞应道,手中的狼毫笔没有一丝停顿。 「您又要熬通宵?」吕承恩还不想走,把手里的书拿起又放下,「就算皇上恩宠,也请将军多注意身体。」 近几日,皇帝一得闲就召景霆瑞去议事,旁人兴许不知道,可吕承恩心里清楚所谓的「议事」,不过是他们花前月下的谈情说爱罢了。 皇上和将军情投意合,不,应当说,堂堂天子竟愿意委身于臣子,这种连江湖上的说书人都编造不出来的离奇故事,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吕承恩不能说不惊讶,只是他更不想景霆瑞有任何危险,因此才会时不时地出言告诫。 他作为景霆瑞的幕僚,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景霆瑞一声令下,他就不会回头。 吕承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和忠心,从小他就是百年药铺的少爷,玩世不恭、衣食无忧,偏偏就把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位「冰山」将军。 「你是太医,我若有什么事,你能救我。」景霆瑞头也不抬地说。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把问题重新抛回给吕承恩。 『——那砍掉的头,我也能重新接上吗?』 吕承恩在心中苦叹,但是被景霆瑞深深信任、并委以重任的喜悦,让他的嘴角不由上扬。 但喜悦仅仅是片刻的,不久,吕承恩便想到什么而脸色一沉,说道,「皇上对您越是宠爱有加,宰相便会越敌视您,我担心宰相府的人,又会对您不利。」 上次礼亲王府一事,本来人证物证俱在,两三天便可查得一清二楚,但偏偏贾鹏等人从中作梗,极尽所能地陷害景霆瑞,将一件本不复杂的案子,硬生生搅合成了连皇上都进退维谷的大案。 「我知道。」景霆瑞的笔尖稍稍停顿,而后问,「他该来了吧?」 「嗯。算算日子,应该就是在这两日到。」虽然景霆瑞没有提起他的名字,吕承恩却能马上把话接上。 「这就行了。」景霆瑞微微点头,便专注于手里的公务。 吕承恩没有办法,轻声叹气之后,也只能拿起书,硬着头皮翻看起来,但没多久就睡着了。 待天亮起时,景霆瑞已不见人,听侍卫说是出去点兵操练了。 「都不困乏么?真的不是人……。」 吕承恩揉着红肿发涩的眼睛,如此感慨着,可转念一想,『宫里千斤的重担,他挑着七百呢,岂能悠哉度日?』 「罢了,我亦有事要办。」吕承恩用冷水洗了脸,醒了醒神,便赶回太医院操持去了。 ※※※ 明媚的朝阳抖开彩衣,驱散昨日夜里的乌云,大燕的皇城睢阳就像是一座巨大的云彩之城。 一位身穿灰布长衣,头戴巾帽,手里牵着一匹骏马的少年,似乎被眼下的繁华景象给惊呆,就这么举目四望。 他刚满十四岁,来自北部乡镇宁远,父亲开着一家私塾,教育乡绅富商子弟,怎么说家乡也是民居稠密,美丽富饶之地。 但是他才到皇城,就被那山高似的城门给惊呆,守城士兵铠甲锃亮,威风气派的样子,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 「这里就是皇城……!」 少年越往里走,人潮就越汹涌,街巷如蛛网密布,却又规划得整整齐齐。 这儿是绸庄一条街,那儿是粮油一条巷,每家铺上都悬有字号匾额,处处可见历史。 还有一些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店铺,门口挂着长着大獠牙的虎头,那虎眼就跟鸡蛋那么大,当真要吓死人。 少年没敢往店里去,只是顺着五颜六色的人群,随着马车驴车牛车,往皇城的深处走,他无需登高远望,都能看到皇宫金灿灿的屋瓦、红彤彤的巍峨宫墙,就好像云端仙界一般。 他伸手摸了摸袖管里的军令牌,本想尽早去宫内报道,却不想肚子一阵打鼓,冒雨连夜赶路,此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既然都到了,不如先去祭一祭五脏庙。」少年微微一笑,便往一家人头挤挤的食肆去了。 「满堂鲜」在朱雀东大街上,以制做烤鱼、祖传酱菜闻名。 它的菜肴大到花鲢鱼头,小到姜葱蒜末都是鲜香味美。此时都是赶来喝早茶的客人,这出名腌制酱菜都上了桌,有红萝卜片、姜芽、蒜头、韭菜花等。 别看都是些百姓小菜,里头名堂可大了,红萝卜收进来时,是论个付钱的,每一个都要精挑细选,任何一个菜叶既不能生虫,亦不能干瘪,往往几车的料,才收拢那么一筐可用的。 原料如此考究,腌制过程就更别提多繁琐了,还有百年相传的秘方,所以,这么不过手心大的一碟酱菜,就要一吊钱。 自然,店里坐的都是些提着精致鸟笼、锦衣华服的老爷子。少年爱吃酱菜,包里的银子也足够,并没计较那么多,就找了一个二楼僻静的位置坐下。 「小爷是从外省来的吧。」店小二很热情,擦台抹凳、倒水奉茶,并没有因为少年风尘仆仆的样子,就有所嫌弃。 「嗯。」少年点头,喝了口热茶,正要问些什么,就听得临窗的位置一阵喧哗。 「今年高中的,必定是爷这几位兄弟!」 自称爷的男人,其实年纪不大,顶多二十,金锁片嵌宝石的项圈、蓝绣雀鸟的绸衣,整一个珠光宝气。 可是周围的人对他都异常客气,哪怕是些花白头发的老头子。 「贾少爷说得极是!」一抽着烟斗,镶着金牙的老头说,「老夫看这几位学生,面白眉清,身材挺拔,不但能高中,还仕途昌顺啊。」 少年不禁扬了扬细眉,忍不住暗叹一句,「我没听错吧。」 店小二见他一脸困惑,便笑道,「没错,他们是在称赞那几位小爷长得好,是当官的料。」 「这长相和仕途有何关系?」少年问道,「若是武举,倒是需要身材魁梧的。」 「因为皇上年少,朝官又都是上了年纪的,所以,这次科举有意要选几个才貌双全的后生作伴呢。」店小二一副很了解内情般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少年更惊讶了。 「瞧见那边的爷没?」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宰相大人的大侄子,俗称贾大爷,宰相疼得很,一直教养在宰相府内。他说的消息,都是宫里头的真材实料,您别小瞧我们不过是吃饭闲聊的地方,但凡宫里有点风吹草动,我们这儿也是最早知晓的。」 说罢,店小二还指了指周围的客人,衣着打扮都是一副官宦人家的样子,几杯热酒下肚,都争相说着道听途说来的传闻,也难怪这边如此的「消息灵通」了。 「那也要考得上才行啊?『绣花枕头』怎么成?」少年一笑,并不当真。 「肚子里的墨水肯定有的,怎么说都是秀才啊,且又是贾大爷花了大价钱供养起来,冲着状元郎去的,加上相貌周正,以后一定是常伴皇上身边的。」 店小二干得久了,便知道一些宫里的事,还有些卖弄的意思,「宰相府的亲友门生遍布朝野,再中个状元、探花什么的也很寻常。」 「依你说的,这宫里可是宰相的天下了?」 「小的可没这么说。」店小二自觉多嘴,便道,「这不是陪您唠嗑解乏么?」 「行了,你下去吧。」少年从衣襟里掏出一点碎银,店小二两眼放光,很开心地捧着走了。 「你莫非也是赶考的书生?」 正当少年刚喝了一口白粥,贾少爷不知为何走了过来,还上下打量着他,就像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岂敢。」少年悠然一笑,唇红齿白,竟让旁人都愣了愣。 「都说人要衣装,但这位小兄弟穿得如此普通,却依然俊秀可人,真是难得!」贾少爷自顾自地坐下了,热情地问道,「小兄弟是外地来的吧?可有下榻之处?」 「是,但小弟有事在身,不便在此地久留。」少年起身,还向贾少爷行了个礼。 贾少爷很是受落,便点头道,「这样啊,待你忙完事,大可来宰相府找我,兄弟我做东,替你洗尘接风,包你乐不思归!」 很显然,贾少爷看中了少年的容貌,想要再圈养一个书生呢。 「多谢!小弟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可相赠的,就送两句打油诗,给赴考的诸位。」 「哦!洗耳恭听。」贾少爷显得很得意,还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旁的秀才们道,「来,这是这位 小兄弟送你们的,好生听着。」 「呵呵,小弟见各位文似智多星下凡,武似玉麒麟降生,将来必定有戏看。」 「文武双全!必定高中!好啊!真好!」贾少爷热烈击掌道,几位秀才也跟着笑,倒是旁边的店小二听到,脸孔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少年躬身退下,直到走远了,贾少爷还在回味赠言,才品出不对劲来。 「等等,下凡、降生、有戏看……这、这不是嘲笑我们会落地吗?」贾少爷反应过来,气得面红脖子粗,直嚷叫着,让家丁去拿人来问! 可哪里还有那位少年的影子,他就像突然蒸发掉似的,遍寻不见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5章 「唉,没吃饱,还惹了一肚子气。」 少年揉了揉空瘪的肚皮,但也顾不上这么多,时候不早了,他得入宫了。 越接近玄武宫门,路边的人就越少,少年看到一老一少的乞丐,衣衫褴褛,缩在长满苔藓的石墙根下。 想到方才自己浪费的粥和菜,少年又觉得心疼,拿给他们也好。 『反正也用不到路费了。』少年想着,就把怀里的钱都放在老乞丐的碗里。 老乞丐吃惊地抬头看看他,手在发抖,似乎不敢拿这么多银两,足有二十两。 「给孩子买点吃的吧。」少年温柔一笑,便起身走向掖门。宫门是皇帝宰相走的,他这等小民,只能从一旁的小门通过。 没想,老乞丐突然追上来,并抱着他的裤腿跪下了。 「大爷!好心的大爷!您收了这个孩子吧。」说着,老乞丐还把身旁的小男孩往前一推。 小男孩不过四、五岁,脸上挂着鼻涕虫,黝黑的肤色,只是傻傻地跪着。 「这是为何?」少年惊讶地问。 「我们在这守了好几天了,您进宫是当太监的吧?」老乞丐虽然面目邋遢,心眼却很清楚,「这扇门通太监府,进去的小公子都是当公公的。」 少年哑然半刻,便扶起老乞丐,轻声地道歉着,「对不起,这事我帮不了你。」 老乞丐还想说什么,巡街的士兵到了,凶恶地赶走了他们。 「你又是干什么的?」士兵持枪,冲着少年厉声问道。 「我是……」 少年望着老乞丐蹒跚着步子,走远的样子,淡淡地说道,「来当公公的。」 ※※※※※※※※※※※※※※※※※※ 炎热的午后,爱卿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小德子随侍一旁,可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总往外头看?」爱卿并不责怪,反而微笑着问。 「启禀皇上,李公公之前和奴才说,这几日蝉鸣不止,怕扰了皇上和各位殿下的清幽,就让各个宫殿派几个小太监,去把蝉抓了吃。」 「如此甚好……。」爱卿笑着说,又一顿,惊讶地问,「等等?你说抓了吃?!」 「把蝉洗净,裹上粉浆油炸了,那滋味可是一等的。」小德子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奴才在家乡时,还盛行烤蝉吃呢。」 「可那是虫子啊。」爱卿向来怕虫,忍不住脸色发青。 「您只是吃不惯罢了,下回,奴才也给您做一份试试?」小德子笑嘻嘻的,在他眼里,爱卿还和以前太子时一样。 「朕可不要。」爱卿摇头,不过很了解他的小太监,「你去吧。」 「什么?」 「你人在这,心早就飞出去捕蝉了。」爱卿笑着说,「你快去吃饱,再回来伺候朕。」 「这怎么成?!」 小德子虽然确实很想出去玩,可他是皇上的近身太监……景将军要是知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换个人伺候就成了。」爱卿微微一笑道,「难道朕离了你,就批不成奏折了?」 「那么……」 小德子回头看看阶下,有一位从内务府新拨来的太监,年方十四,叫安平,就垂首站在那儿。 「你过来伺候皇上。」小德子对他下令道,既然是御前的太监,研墨倒茶应该没问题。 「是。」安平并不卑怯,低头来到御案旁。 「皇上,奴才去去就回。」小德子说,跪安了。 「呵呵……。」爱卿见他这么高兴,心里也觉得舒坦,便继续看起奏折来。 其实,倒也不是小德子不专心,引得他走神,而是折子上写的东西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东南的晟、夏二国,自古以来便是海上强国,如今两国的王子、公主联姻结盟后,军力更为强盛。大燕东南的珍贝诸岛,常有海盗出没,晟、夏二国借由追击海盗,时常派军骚扰我国边境,实为觊觎我国领地……不能不防。』 奏折上写的字并不多,却透着一份不容小觑的危机。 爱卿自登基以来,处理的奏折大多是写着太平祥和,需表彰嘉奖的。比如某省某地有孝女伺候患病父母,终生未有出嫁;又如北边一位官员开仓赈济灾荒得当,百姓联名感谢的;还有,梁国使节请陛辞归国的…… 这突如其来的军务要文,让爱卿的心头难免怦怦直跳,他还翻阅了地图,查看晟、夏二国的具体位置。 他们的国家就像一道「上玄月」,一南一北,两头都略尖,中间有错落开的岛屿连接,正因为那些个岛屿,使得这两国总是摩擦不断,烽烟四起。 爱卿突然想起,父皇在位时,就算征战天下,却唯独没有去动晟、夏,大概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吧。 对大燕来说,这也是避免损兵折将的最好策略。 可是恐怕连父皇都不曾预想到,这世代为仇的两个国家,竟然也会有一笑泯恩仇的时候! 「晟、夏……」沉思着的爱卿,略显烦闷地念道。 「皇上,盛夏既已至,凉爽的秋日可还会遥远?」这声音听着温婉可人,和一般太监尖细柔腻的嗓子不同。 不过让爱卿感觉惊奇的,除去那分外动人的嗓音外,还有他说的话。 虽然说,对方把他的「晟、夏」二国听成为「盛夏」了,可能以为他是在感叹酷暑难耐吧。 可是,这样机灵的答话,是爱卿未曾遇到过的。 「你是……?」爱卿想了想,温柔地问,「安平吧。」 「奴才正是安平。」年轻的太监依然低着头,恭恭敬敬,但不卑怯。 「你多大了?可曾读书?」爱卿问道。 「回皇上的话,」安平应道,「奴才今年十四岁,曾读过十年的书。」 「什么,十年!」爱卿又惊又喜,「学的都是哪些书?你把头抬起来回话。」 「奴才遵旨。」安平抬头,依然用温缓柔和的声音回答道,「奴才有学史书、掌故、棋艺、书法、丹青……」 爱卿那双湛如秋水的眼眸睁大着,盯着小太监的脸儿猛瞧。他的肤色像雪一样白净,人也清瘦,看起来就跟小女孩似的。眼睛不大却分外有神,配上那双秀美细长的黑眉,大有「小家碧玉」的气质。 可惜的是公公之身,他要是生养在寻常人家,还不得意万分。 爱卿最喜欢小德子,是因为两人一同长大,有着兄弟般的情谊。小德子也不似其他的公公,不管年纪大小,都是阴沉着脸,回起话来也是左一套规矩,右一套规矩,哪里像小德子这般率直可爱。 而眼前的小太监,那乖巧伶俐的模样,让爱卿看了就心生怜爱。他虽然从小生长在皇宫,但野史书籍也偷偷摸摸地看了不少,深知若不是家里太过穷苦,绝不会有父母送孩子来宫里当太监。 「这也是朕的不对……」爱卿神色黯淡,喃喃地说。 「皇上……?」安平困惑极了。 「你既然会读会写,就做朕的文书房秉笔太监吧。」爱卿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6章 「什么?」安平显得极为惊讶。皇宫内有二十四衙门,是专门伺候皇帝以及皇族亲眷的。 这二十四衙门又分设为「十二监、四司、八局」。而在这些分门别类,各司其职的监、司、局中,「司礼监」的权位最高。 而所谓的司礼监,设有设掌印太监一人、秉笔太监数人,负责皇帝的奏折公文书写,即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才能担当。 司礼监的总管大太监更是宦官之首,如今由前朝一位老太监担任。小德子虽然得宠,但年岁太小,不过也高居掌印太监之位。 一般而言,新来的小太监,能在御前掌个灯就算不错了,过个七、八年,甚至十数载,办事没有错处,皇上才会钦点他做些别的事。 安平初来乍到,立刻一步登天,就跟布衣百姓当了宰相一般的不可思议! 所以,不仅安平错愕,其他随侍着的大小太监,也惊讶地暗暗抽吸,却又不敢抬头窥视。 「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秉笔是何职位吧?」爱卿却笑着,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 「奴才知道!奴才叩谢圣恩!」安平跪下了,声音略略发抖。 「来,现在就帮朕把这些折子拟写了。」爱卿说道。 安平去到台阶下边的花梨木书案上,研墨、铺纸,动作一气呵成,可见当真是学习已久的。 「朕意在珍贝诸岛加兵十万人,加饷十五万两,着兵部、户部共同磋商办理。」爱卿口齿清晰地说。 安平却愣了愣,他刚才听见皇上念叨奏折了,上面只说需要防备,并没有求朝廷立刻发兵拨饷啊。 「……希望只是朕多虑了吧。」爱卿似乎明白他的疑问,便微微一笑,「父皇曾经说过,凡事有备无患,就怕真有战事发生,路途遥远的,再派兵就来不及了。」 「皇上英明!」安平敬佩地说,也有意安慰这位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皇帝,「不过,也许对方真的只是彼此联姻、和好了。」 「如此便天下太平,但他们百年世仇、水火不容,岂是一桩婚事便能挽回?」爱卿望着御案上的地图,「恐怕,只因有更大的利益驱使。」 「利益?」 「大燕是他们共同的敌人。」爱卿轻轻叹气,在御书房这么久,还从未露出过这样忧虑的神色。 但他很快就振作精神,微微笑道,「拟下一封旨意吧。」 「是,奴才遵旨。」安平赶紧忙碌起来。 约摸一个时辰后,小德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说是去抓蝉吃,心里到底是装着皇上的,他为皇上采了很多喷香的驱蚊草叶,还用描金绣龙的锦囊装起来。 他还担心皇上一人在大殿里处理折子,会闷得慌。 可是才踏入门槛,小德子就听得一阵欢声笑语,还有皇上在说,「好俊的字,这小楷笔画分明、大小相称、极为纯熟流利……」 小德子不禁纳闷,『这说的是谁?』 他走之前,皇上向来是独自处理奏折,或者与景将军、永和亲王一起,很少有别人作陪啊。 走到殿内,才看到是一个穿着蓝袍的小太监,这不是他叫来伺候皇上笔墨的安平么? 「奴才给皇上请安。」小德子声音响亮的叩拜道。 「你回来的正好,要不是你让他来服侍朕,还当真是埋没了一个人才。」爱卿笑容满面地说。 「奴才怎么敢当这举荐之功,不过是凑巧罢了。」小德子连忙说,却也很好奇这个安平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让皇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喜欢上他,并且如此重用。 安平并不恃宠而骄,还对小德子躬身行礼,举止很周到。 「容奴才大胆,瞅瞅这字。」 小德子说,凑近去看安平写的字,真真就跟刻在碑文上的一样,别提多漂亮工整了,且皇上还说,他没有写错一个字。 小德子是拿起书本就犯困,可很佩服有文采有本事的人,他很快就和皇上一样,喜欢上这个文文静静、才高学富的安平。 ######################## 翌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远处还可见宫人在放纸鹞。 「景将军,皇上请您进去议事。」 景霆瑞原本候在御书房的殿门外,等待皇帝的传召,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是他回转身,却看到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太监,穿着的是深红织金线云纹衣,束金腰带,脚蹬黑色缝靴。 这可是司礼监的官袍,除了小德子以外,其余都是年纪大、资格老的太监才能穿的。 「请问这是哪位公公?」 抱有疑问的不只是景霆瑞,还有其他在殿外候着的,准备面见皇帝的文武大臣。 「奴才安平,给各位大人叩头。」安平恭敬地行大礼,其他官员纷纷谦让。 「哎,公公,快免礼。」显然,他是皇上跟前的人,哪能要他的大礼。 「安平公公在哪个衙门供职?」一户部官员热切地问道。 「奴才原是御用监的,前日得万岁恩典,成为司礼监秉笔。」 景霆瑞听罢,并无其他表示,只是略微颔首,就越过这相貌清秀的小太监,觐见皇帝去了。 其他官员则纷纷围住安平,说些讨好钦佩的话,比如他一定是才高八斗,才会让皇帝破格提拔。 安平一一应付,既不像景将军这般冷漠,也不似小德子这样,和他说了也白说,很讨官员们的欢心。 「皇上身边就该有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近侍!」 据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百般挑剔的宰相贾鹏,也在说安平的好处。 他上承皇帝的恩惠,下接官员的讨好,生得一副温柔沉静的模样,却在皇帝和诸位大臣中间,起 着如同「万金油」一般的功效。 原本,因为皇上太过亲近景霆瑞,而让大臣们觉得无论办什么事,都横着一座「冰山」,心里自 然有诸多埋怨。现在,总算有个聪慧伶俐的公公愿当他们的传声筒了。 他们能不感到开心、不松口气么?甚至认为只要拉拢安平,就等于讨得皇帝的欢心。 要知道,皇帝有多么宠爱这个小太监,时不时就给予重赏,就差没让他当太监总管了。 既然景霆瑞不是唯一能得圣宠的人,那么忌惮景霆瑞势力的阵营,比如宰相府,可谓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急于铲除景霆瑞,而忙着去培植旗下的新势力。 本次文举,金榜题名的状元、榜眼、探花,皆出自宰相府供养着的进士、秀才。 不过,武举的武状元,也被景霆瑞的人拿了去。虽说景霆瑞的作风强势,完全不畏惧朝中顽固势力,但现今朝廷格局依然是「文强武弱」。 而贾鹏既然能侍奉两代君王,并被太上皇钦点为辅政大臣,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他眼下撇开景霆瑞不谈,那么需要费心应对的,唯有皇上一人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7章 虽已入秋,但酷暑的余威依然渗透至每个角落。 赤龙抱柱的廊檐下,摆着一张桐木矮几,上头放着一盘围棋,持白子的御医吕承恩,不时拿起几上的巾帕,轻拭去鬓角的汗珠。 身着黑色甲衣的景霆瑞,把指间的黑子往绞杀正酣的左侧中心一放,就听得吕承恩哀叹道, 「唉,将军,您就不能留点情面吗?我这都输了两回了。」 「既已兵戎相见,岂能手下留情?」景霆瑞低沉地说,这声音就像钟鸣一般荡入心怀。 吕承恩哈哈笑着,「是这个理,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景霆瑞将云子一一收入桐木雕刻的棋盒,吕承恩往外头望了望,阳光依然强烈,直晃眼睛。 这是一栋位处皇城南宫门边角的二层小楼,一楼为仓储,放的是守城军的旧兵甲,二楼则放着几件桐木家具,少量的兵器。 二楼外有一处精巧的廊檐,面向一个空旷的院落,没有花草树木,也无宫人打扫,连院门上的锁都锈了。 吕承恩觉得,他时常去青铜院面见景霆瑞,日子久了,恐惹来口舌非议,正有些头疼呢。机缘巧合下,让他遇见这处幽僻之所,在仔细收拾后,倒也是很合意的。 「啊,他来了。」 突然,吕承恩站起来,来到朱漆剥落的凭栏前。那个人是这样娇小,就跟小丫头似的,却穿着一件极为醒目的红色官袍,金色腰带在阳光底下是熠熠生辉。 他先抬头,对着二楼廊檐,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接着,便小跑几步,冲上楼来了。 景霆瑞和吕承恩,都能听到那「咚咚咚」的有力脚步声。 「——真是对不住!小的来晚了!」小太监一上楼,便对着他们鞠躬作揖。 「知道你现在官务缠身的,很难得空,就别再道歉啦。」吕承恩说的并不是客套话,而是深知对方有多么忙碌。 「吕大人。」安平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便望向景霆瑞。 「之前旁人太多,几次相见恩公,却未能行大礼,还请恩公恕罪!」安平说着,就要跪下去。 「别这样。」景霆瑞扶住他细瘦的胳膊,「你我现已同朝为官,只怕这么做是委屈了你。」 「恩人一句话,小的万死不辞,更何况是让我进来当官的。」安平说得轻轻松松,面带微笑。 可是景霆瑞和吕承恩,却一时无言。 「皇上也就罢了,他认不穿你,倒是宰相那边,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吕承恩一脸谨慎地提醒道。 「小的明白,断不会露出半点破绽。」安平笑着点头,热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景霆瑞。 太上皇在位时,曾命景霆瑞为北征铁骑大将军,去讨伐嘉兰国。 而安平的爹,那位为人和善的私塾先生,恰好去嘉兰的一个村庄探望友人。他不幸遇到战火不说,还得了风寒,高烧不退,寸步难移,友人只能向景军求救。 友人原本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战事要紧,景军应该是不会理睬的,可是没想到景将军立刻派出军医吕承恩,冒着烽火前去医治,还派出两个士兵,一路护送他们回到大燕。 这样的救命大恩,私塾先生自觉还不起,在临行前,他跪地禀告道,『老朽家中并无万贯钱财,亦无传世宝贝,想来将军也不爱那些个。但小儿柳玉轩千伶百俐,敏而好学,能为将军所用。若您不嫌弃,待老朽返还家中,定让他来拜见您。』 但让私塾先生万万没料到的是,景霆瑞在班师回朝的时候,竟主动登门拜访,亲自来见一见柳玉轩。 好一个聪明机智、能言善辩的小人儿,在当地负有盛名,且他才看了身着常服的景霆瑞一眼,就下跪请将军安,大声叩谢救父之恩。 景霆瑞将他交与青缶教养,继而收入铁鹰骑士,以往铁鹰骑士皆为武将,是时候该有谋士入营了。 不过,显然能让柳玉轩忠心效命的,只有景霆瑞一个。 景霆瑞让他进宫来当太监,陪伴皇帝左右,他二话不说就赶赴皇城,要知道他可是家中独子,虽有两位姐姐,但早已出嫁。 「你这身宦袍,还挺合适的啊,模样更俊俏了。」吕承恩拿他开玩笑,轻轻拉扯他的红缎衣袖。 「可不是『先敬罗衣』么?有了这身官服,小的宫里办事也方便不少。」柳玉轩可爱地笑着道。 自从他进宫后,就改名安平,就和他的名号一样,备受圣宠不说,还人见人爱,十分讨喜。 「自从你来了,小德子也规矩多了,不再惹是生非。」景霆瑞望着他,「我得好好谢谢你。」 「回将军的话,小德子本性善良,只是太过天真,才会好心办坏事。」安平目光肃然地说,「皇上又如此宠信他,日子久了,必惹出大祸来。」 「但要说道谢,该由小的说才对,」安平又道,双手抱拳作揖,「将军您所做的事,都是为了皇上好,而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只怕这些功劳到头来,又去了宰相头上。」吕承恩突然说道。 贾鹏有意拉拢安平,还把皇上最近的循规蹈矩,都说成是因为有他在朝堂上大胆谏言的关系。 「小的在宫外,也听闻宰相大人权势极大,却未有听说将军的名号。来到宫中,才知道将军有多操劳。如今宫内如此齐整,文武官员虽然对立,但未加深矛盾,都尽心辅佐着皇帝,将军,您才是幕后的英雄。」安平极佩服地说。 「你言重了。」景霆瑞沉缓地说,眉心微锁,「皇上若知道,你是我特意安排进来的人,恐怕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不,当今圣上虽然年少,却是一位明君。」 说到皇帝,安平的眼眸里就放出光来,声音还有些激动,「恕小的直言,小的最初窥见到皇上龙颜,惊讶于煌煌天表,竟然有如此俊美之人!且皇上总是面带微笑,可亲可爱,就像邻家兄长一般。但皇上处理起政务来,却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且见解独到。明明才十六岁……却有着不畏战事的胆量,真的让小的大为叹服!」 「所以,小的以为,就算皇上识穿小的身份,也断然不会追究将军您的。」安平一口气说完,再度躬身作揖。 「是啊,皇上可舍不得动景将军一根头发。」吕承恩调笑道,却因为景霆瑞的一个眼神,而立刻噤声不语。 「皇帝身边,就麻烦你多照料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景霆瑞低沉地说。 「将军慢走。」安平连忙相送。 待景霆瑞走远,安平拉住吕承恩的衣袖,问道,「吕大人刚才说的,可是指皇上喜爱将军?」 「你对将军,可是只有忠诚之心,并无它意?」吕承恩却答非所问。 「岂、岂有它意……!」安平脸色微红,略显慌张地说。 「别掩饰啦,你一看到景将军,脸都红了。」 「有吗?」安平慌忙去摸自己的脸。 「……你果然是喜欢景将军啊。」吕承恩点着头,啧啧叹着。 「你骗我——!」安平气得扭身过去,一会儿又道,「哼,看在你也救了我爹的份上,饶了你这次。」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想,吕承恩却笑着,落落大方地坦白道,「我也喜欢景将军, 也是为了他才进宫做御医。你和我的心,都是向着他一人的,只是他的心,是只属于皇帝的。」 「你怎么知道?」安平转回身来。 「方才你说到皇上的好,景将军他笑了,虽然只是微微一笑……都把我看呆了。」吕承恩叹气, 「只是你光顾着说,都没注意到。」 「原来如此,不是皇上喜欢将军,而是将军喜爱皇上吗?」 「不止如此,既然你整日跟在皇帝身边,其他的事情,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吕承恩说,伸手一戳安平粉嫩的脸颊,「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伤心,而露出马脚,被人识穿就不好了。」 「小的知道了,请大人转告将军,大可安心。不管是什么事,小的都不会泄露出半句,更不会因此而失了分寸。」安平一脸认真地道。 「到底是个聪明孩子。」吕承恩微笑着说。此次他叫安平来,除了日常问候,便是提点此事。 「不过,将军怎么知道小的喜欢他?」安平好奇地问,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好像以前有个叫潆泓的孩子,他非常喜欢景将军。那个时候,将军还只是太子侍卫,潆泓为博取将军的欢心,鲁莽行事而被害。将军说他初见你时,也有遇见潆泓之感,许是你的目光太过热切吧,他不想你重蹈覆辙罢了。」 「……。」 「怎么了?」 「只是觉得将军明明不喜欢小的,却如此为小的着想,真是有些残酷呢。」 「哈哈哈,世道就是如此残酷!」吕承恩大笑着,「罢了,我们也散了吧,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伺候皇上了。」 「是。」安平躬身,先告退了。 吕承恩望着安平离去时,那瘦小、孤寂的背影,轻轻地叹气。 ——自此往后,小德子的「天真」并不会害了皇帝,只会给他带去喜悦,因为任何欠缺考虑的事,都有安平帮忙拦着。 而宰相大人自以为在皇帝身边,有了安平当内应,也就不急着把新科状元郎往皇上身边塞了。 皇上身边既有开心果小德子,又有文静睿智的安平,日子过得自然是越发如意了。 只是,吕承恩还不是很赞同景霆瑞的这个布局,因为这实在太危险了。 安平可是个冒牌太监,他入宫时的验身,是吕承恩动了手脚蒙混过去的。 『应该不会有事吧。』吕承恩想,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因为安平年纪小,又聪明伶俐,才会让人不防备。 若换做他人,恐怕宰相等人未必会上当。 『也只有景将军敢走这险招了……。』吕承恩心惊肉跳地想着,似乎是为了压压惊,又独自下了一盘棋,才回太医院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8章 太阳西斜,风声瑟瑟,安平孤孤单单地走在长而整洁的车马道上,地上纤细的人影儿也越拉越长。 他手里拿着一盒皇帝赏赐给他的紫檀狼毫毛笔,正往监栏院去,那是太监们共同的住所。 但他平常甚少回来,因为时常有公务在身,一般都住在内宫的偏厅。这样皇上随时都可以召他去伺候。 这条路真是又长又静,仿佛这宫里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为何,安平总觉得背后有人跟踪,那人的脚步比野猫还轻。安平懂一些拳脚功夫,但仅是自卫用的,真要遇着恶人,恐怕会吃大亏。 『难道让我遇见了,宫里传说的滥用私刑?』 在还没进宫的时候,他就听村子里一位,因为老迈而返乡的公公说过,『那些老人最见不得小太监得宠,一旦皇上宠爱谁,必定要给他穿小鞋,一同算计他的。』 『你想啊,老太监磕头下跪的,苦苦操持了几十年,才让皇帝看他一眼,你一个刚进门的太监就得宠了,那还了得!』 『所以啊,当小太监就得处事低调,要知道你上头的主子不是皇帝,而是大太监,甚至是比你早入一年的太监,切不可恃宠而骄!否则,会被大太监们陷害,甚至处以私刑,尸体拿草席一裹,运出去丢在荒山里头,真真是成了孤魂野鬼啊。」 『——你说皇上知道了怎么办?哈,他当然是听大太监的禀奏了。人都死了,还能追究不成?且说到底,不过是个太监,宫里头多得是,再换一个便罢了。』 安平进宫不过数月,皇上、大臣无一例外地喜爱他,那些大太监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绝对是不是友善的。 而且,他们不敢嫉妒小德子,因为小德子从小进宫不说,还和皇帝一起长大,根本动不得。 这出气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了。 『真是失策,我不该一个人走的……。』 安平原本想把皇上赏赐的东西往监栏院里搬一趟,因为小到泥金纸笺,大到画轴砚台,他住着的小偏厅都快被堆满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安平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过身,只见有道人影匆忙拐进一道门。 安平朝他走去,才小心地往门里一探,就有个粗麻布袋子迎面罩下,手里的裱绸缎布烫银笔盒啪地掉落在地! 「小心点,别让人瞧见了。」有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知道啦,我们快走!」这第二个人将他麻溜地扛起在肩上。 安平本想叫唤的,也不知麻袋里撒了什么粉末,他才一嗅就晕了过去。 ※※※※※※※※※※※※※※※※※※ 满屋的烛光煞是明晃,却也亮不过摆在眼前的成箱的珍珠串儿、金瓜子、还有翡翠扳指。 安平的双手被捆绑在背后,坐在一张竹篾编织的凉榻上,难掩嫌恶地将视线从金银宝箱前移开,却看到那个一直微笑着的,坐在太师椅里的锦衣少年。 龙眉凤目的、长得出奇俊美,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皇家风范,却让人想到白狐狸这样狡猾的动物。 他把目光往左边偏了偏,又看到一位站着的、和「白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在笑的少年,他穿着纹有银线的米白色绸衣,腰间系有缀金流苏的芙蓉玉佩,颇有几分「狮子猫」的华丽感。 「说吧,只要你点个头,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白狐』笑吟吟地说,仿佛在谈一桩大买卖,摩拳擦掌,雀跃得很。 「请问您,到底是要小的说呢,还是点头呢?」安平定了定神,不愠不火地应道。 『狮子猫』斜睨了身旁的人一眼,走向安平,用手中的檀香木折扇垫起他的下巴。 「说也好,点头也罢,不都是一句话的事。」『狮子猫』温和地说,「有了这箱宝贝,你要什么笔墨买不到?看你的身子骨,也经不起那些繁琐的宫务操劳,只要你肯来双星宫,保准你什么活都不用干,跟着我们享福玩乐就成。」 「两位殿下,小的之前就已经禀明了,小的入宫,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再无伺候他人的意思了。」安平蹙眉说道,也让他想起之前的事。 就在半月前,百荷园的湖心亭内,他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永裕(天宇)、永安(天辰)这一对孪生亲王,前来向皇帝请安。 亭子檐下不知何时结了蛛网,怕是前些日潮湿的关系,天宇看风景时不慎碰到,羽冠上满是灰色蛛丝,不禁埋怨着宫人清扫不力,有些羞恼。 他不禁脱口而出道,『殿下,何须气恼,有道是『荷叶鱼儿伞,蜘丝燕子帘』,也是有趣得很呀。』。 这是他家乡,小儿们都会吟唱的对联,用在这里,十分合乎情景,且怡然自得,把这尴尬的气氛都给化解了。 天宇一愣,天辰则是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在皇帝身边,早就习惯被人各种窥视探究,安平只是低头不语。 过了几日,听小德子提起,这两位亲王还向皇上要过人,说宫里缺少这样好玩的太监。 但当时,皇上回复道,『不行,安平可不是你们平时捉弄惯的公公,他是朕的臂膀,岂能给你们当玩物。』 此后,也就太平了。 ——怎么可能! 『唉,我真是太大意了,在入宫前,就听吕太医说过,这两位亲王很是调皮任性,但没想到他们连绑人的事情都敢做!』安平暗想,『皇上不在这儿,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但就算皇上在这儿,指不定也禁不住二位弟弟的撒娇央求,就命他来这当差了。 因为皇上的耳根子软,而眼前的这两位任意妄为的「大魔头」,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安平为何能在宫里行走得意,那是因为大家都守着一套规矩,在这样的规矩下,他可以进退得当,不得罪任何一方人。 但当对方是打横着来的,且还有皇帝做靠山,不得不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只有先妥协,后想办法,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安平轻轻咳嗽一声,也面带微笑,「小的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过,得闲时还是能来这儿陪伴两位殿下的。」 「得闲,是何时?」天宇从椅子上腾地站起,走过来,蹲在安平的面前,目光炯炯地很是高兴。 「等皇上处理完政务,无需小的伺候的时候。」 「不行!皇兄的奏折批起来是没完没了的,我每次去,这堆还没看呢,那边就有新的送进来了。」天宇摇头,「这么批下去,等到你来,我们都睡下了。」 「也不是日日如此。」安平忙说,「只要您们不嫌弃小的粗笨无趣,小的还是很乐意伺候两位殿下的。」 「天辰,你怎么看?」天宇问一旁的弟弟。 「聊胜于无吧,不过哥哥,你说他会不会背着我们,去告御状呀?」天辰微微一笑道。 「岂敢,小的绝对不会去告御状!且比起小的,相信皇上更相信二位殿下的话吧。」安平报以纯真可亲的笑容。 「这样吧,你给我们留个手印,表明是心甘情愿给我们当奴才的。」天辰说,「回头就算你告到皇兄那里,也没法抵赖嘛。」 「好说,烦请两位殿下解开小的双手,小的好留下字据。」安平只想着快点脱身,以后拨点时间,陪陪这两位被宠坏了的亲王,放放风筝、捞鱼抓鸟什么的,倒也不是多烦难的事。 等他们腻歪了,也就放过自己了。 「不是字据,是『卖身契』,且谁说是让你写了。」天辰微微扬起下巴,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让人不安的微笑。 「来,本殿下帮你脱衣服。」天宇灿烂地笑道。 「什么?!」安平瞪大眼睛,「小的是太监,为何要脱小的衣服?!」 「怎么不行?」天辰在一旁帮腔,天宇就朝安平扑了过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29章 晴朗的秋晨,也是休沐之日,爱卿难得可以睡个饱觉。 不过,天还未亮透,他便起身盥洗,更衣。 在身旁伺候着的是小德子、萱儿以及其他几个宫女,待整齐白玉发冠,爱卿就招了安平来,安平的手里还捧着放满奏折的匣子。 「皇上,还是吃完早膳再看吧。」安平虽然是奉命前来,却忍不住劝道。 「不碍事,一边吃,一边看。」爱卿微微笑着,「一会儿朕还要和瑞……景将军等一同去狩猎呢。」 「是。」 安平这边打开金丝楠木的匣子,小德子就在御案上布菜,早晨的膳食有不少,分为粥、面、肉和糕点四大类。 安平有一次见了,惊叹地说,『光粥里就分了西凉米、稻米、粟米,且每一份都是大盆盛起,皇上要吃,不过是从中舀出来那么一小勺,那剩下的,是要拿回去倒掉吗?』 『是啊,怎么了?』小德子早就习惯这种盛大的御膳饮宴,还觉得安平有些少见多怪。 不过安平接着说,『就这一盆粥,就能养活穷苦的一家人,真是可惜了。』 爱卿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还真没有在意过此处的靡费,于是,他当即下旨令御膳房节俭膳食,却不想让内务府和宰相府齐齐出动,跪地恳求他收回成命! 『皇上,您是出于一片善心,只是这御膳规格都是祖上定的,您这么做是在违背祖制啊!万万不可!』 贾鹏更是说出,『太上皇在位时,一向如此,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都搬出父皇来了,如果爱卿坚持那么做,不但违背祖制,还拐弯抹角地指责父皇铺张浪费,这个罪名他担当不起。 爱卿只能违心地收回成命,都说皇帝权倾天下,可事实上,他连自己吃的东西都管不了,不禁郁郁寡欢。 不过,安平出了一个主意,菜品该是二十四道就是二十四道,只是把分量全部减半。 虽说御膳房的配给也是有规定的,但这样做,至少给了皇上面子,贾鹏采纳了安平的建议。 听闻宰相肯退让,爱卿也松了一口气,再下一道口谕,让御膳房准备菜肴时,大盆换小盆。 还是没能吃完的佳肴,他就赏赐给皇亲与大臣,毕竟是精美的御膳,得到这样的赏赐,可是莫大光荣,这样一来倒是皆大欢喜。 「这红稻米粥好香甜。」爱卿翻看着兵部呈上来的奏本,不出片刻,就喝下了一碗粥。 「皇上,那是粟米羹。」 「哎?」爱卿放下手里的金碗,一看,果然是金黄香软的粟米羹。 它用甜玉米粒、鸡蛋、清汤加以白糖、细盐烹制,香滑甜美。且除热解毒,尤解烦闷。 「皇上,您再用些糕点吧。」安平却只是一笑道。不只是今天,最近这段日子,皇上一直是心不在焉地吃饭,睡觉也睡不安稳。 到底还是因为晟、夏二国的战事吧,虽然一早就拨了士兵粮饷过去,可是对方拥有海上强兵,且善于操控大船。 大燕的军队,与他们碰了两次面,匀以战败告终。 虽说奏章上的字眼已经写得足够隐晦,绝对没有『我军不敌对方』之类的刺目语句,只表述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吾等下次定会取胜云云』,这样的雄心壮志。 若下一次再败,恐怕就大涨对方气焰。原本大燕的海军便处于弱势,只怕日后大燕的兵家常事,就剩下屡战屡败! 皇上表面上镇定如常,还会说说笑笑,但安平看出他内心非常不安。 『假若父皇在的话……』有一次,他还听到皇上如此轻声地自言自语。 「朕已经饱了,这些就赏给你们吧。」爱卿笑了笑,起身,手里拿着折子,往寝宫内的书房去了。 休沐之日,他不待在御书房,只留长春宫。 「皇上是怎么了?」小德子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事,只当他是心情不好。 「没事儿,你和萱儿姐姐一同吃吧,我去伺候皇上。」安平微微一笑说。 「好吧,我一会儿来换你。」小德子点头,对着一桌的八珍玉食,他早就嘴馋不已。 安平往幽静典雅的书房走去,要穿过一道挂有轻薄纱幔的朱漆回廊,他忍不住想,同样是兄弟,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而那两位就……! 就在昨日,天宇如同恶狼般向他扑来,飞快扒光他的上衣,用据说是西凉国进贡来的,怎么洗也不会脱墨的特制朱砂墨,在他的左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天宇』二字。 天辰则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右胸处。他们这是打算将他一分为二不成?还左右签名呢! 他后来侥幸逃出「魔窟」,本想将胸前屈辱的字迹洗刷干净,但没想到真的怎么洗都不掉墨。想起这事儿,他就倍觉恼火,默默拉紧了洁白襟领。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皇上是天性率真、勤政爱民,永和亲王则能文能武,为人正直,怎生这两位孪生子,这般地脾性顽劣! 和他们讲道理怕是行不通的,安平想着,是否要向景将军求救?可他进宫来,是为了帮助景将军,而不是给他添麻烦。 寻思过后,他只有作罢,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就不信那两位亲王还能玩出什么名堂? 眼下,还是多关心一下皇上吧。 安平知道,让皇上忧虑心烦的,岂止是战败一事。朝堂中,关于到底该派哪一位将军去讨伐晟、夏的联军,正争得不可开交。呈上来的各种举荐或争吵的折子,都快堆满御案了。 ※※※ 秋木沉寂,满地枯叶,御苑的猎场一副粗犷寂寥的景象。 不过,这并不影响爱卿骑射的心情,他□□的白马「玉麒麟」是上月才驯服的西域贡马,年四岁,正值青春。 随行伴驾的有卫将军景霆瑞,御林军总统领蒲广禄,以及武举人秦魁,还有六位副将,简而言之,皆是一班当朝武将。 朝堂上,关于推举何人担当讨伐重任,已经争论得热火朝天。此次,爱卿突然带着他们来马苑行猎,虽然无人提及战事,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 年过六旬的蒲广禄,是此次人选中呼声至高的。他原本就追随太上皇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依然耳聪目明,身强体健,就连贾鹏都大力推荐他。 可不知是否心下紧张,蒲广禄今日相当失常,一场驰猎下来,不过收获山鹰两只,雉鸡三只,实在少得可怜。 爱卿执鞭跃马,驰逐如风的,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打了雉鸡十三只、羚羊四头、还有北雁三只。 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行猎奔驰了,爱卿很开心,景霆瑞一路护驾,心思根本不在射猎上,不过,打得也要比蒲广禄多一倍。 不一会儿,爱卿就吩咐御膳房准备烹饪野味,要同各位武将一起饮酒用膳。 「秦魁,时间还早,你来表演下射艺如何?」太阳都还未落山,爱卿坐在宫人搭建起来的凉棚下,问阶下的武状元。 「属下技艺拙劣,恐污了圣上的眼,不敢造次。」在场将士这么多,秦魁并没有立刻领命,反而抱拳,谦虚地道,「还是请景将军,或蒲将军献技吧。」 「臣愿意……」蒲广禄这就出列了。 「不,自古以来,武举的第一道题便是射箭,尤其是马箭非常重要。朕一直想目睹考场的盛况,只可惜当日政务繁忙,未能成行。不过,还是听闻有这么一位体貌伟岸,武力绝伦的青年,百发百中不说,还百步穿杨。如今,你不负众望拔得头筹,伟岸英姿自然有目共睹,你就不要再谦逊,推搪啦。」 爱卿说到相貌时,其他武将都笑了笑,气氛相当融洽。秦魁出身贫寒,从小就干力气活,十一岁就帮人看园林、驯马,无师自通的养出一身好本事。 十七岁时他娶了妻,岳父是位经营古木的商户,看准他是当武官的料,就带在身边悉心栽培。 如今他二十七岁,已育有一双儿女,笙磬同音、家庭和睦。与那些脾气火爆的战场杀将相比,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儒将。 「既然如此,属下就献丑了。」秦魁躬身道。(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0章 在皇帝说话的时候,下方的宫人就备好了一切。在长长的跑马道旁,设下三个包着红绸的箭靶,那里面全是扎实的芦苇稻草芯。 每个箭靶相隔约三十五步,应试者纵马三次发九矢,中靶四次便为合格。 此次虽然不在考场上,可是由皇帝亲自检阅,秦魁心怀的压力可想而知,万一射得不好,皇上就会认为他徒有虚名,也就不用考虑以后的仕途了! 因此,秦魁在上马前,还用力擦了擦额角的汗。景霆瑞亲自拿了一把精制铁弓给他,虽然没说什么,却给了秦魁莫大鼓舞。 而蒲广禄也很关注秦魁的表现。不知为何,他觉得皇上今日召他们来,果然不是骑马射猎这么简单,皇上是刻意给秦魁表功的机会,难道是……? 「好!射中了!」有人大喊。 蒲广禄往场上一看,秦魁已经射中一个靶子,且箭尖穿透靶心近一尺。 皇上龙颜大悦,正挺起脊背,兴致勃勃地准备看下一箭呢。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秦魁如风驰电掣般地跑完马道,三支铁箭只有一支略微偏出,但都射中了! 接下来,他似乎越战越勇,九矢全中,比武考时的成绩更要优秀。 「很好!」爱卿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并看着毕恭毕敬地跪在阶下的秦魁,「朕赐你为……御前一等侍卫!」 这是正三品的官阶,秦魁明显一怔,要不是一阵风吹过,怕是还没回神过来。 「属下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秦魁喜出望外,诚惶诚恐地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朕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了。诸位爱将,不要辜负这大好秋色,都随朕入席吧。」爱卿起身,微笑着道。 「臣等遵旨,谢皇上赐宴。」 众将领抱拳,齐齐应道。而皇帝对秦魁赞赏有加,还一举提拔的消息,比羊肉的香味传得还要远,没过多久,宰相府便知晓了。 贾鹏在府邸豪奢的书房内闷声坐着,把玩着手里的一串菩提子念珠,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小皇帝果然还是偏心景霆瑞,他舍不得让景霆瑞赶赴沙场送死,就把秦魁给提拔上来。秦魁怎么说,都曾在景霆瑞底下当过差,捧了他,自然也是给景霆瑞增光添彩,还不用冒生命危险,这小皇帝的心思还真够细密的!』 『蒲广禄太急于求成,才会在猎苑上表现不佳。他虽不是景霆瑞的人,但也不是我宰相府的人,和一帮前朝武官自称一派,本还想拉拢过来,加以牵制景霆瑞,没想如今反而给别人送了嫁衣,当了陪衬!』 一阵萧瑟秋风吹入书房,贾鹏蹙眉,感到些许寒意而站了起来,继续思忖道,『这秋意已深,起兵之日近在眼前,小皇帝心中所选怕已经定好。所以,才会弄这么一出猎苑戏码吧,不、这还没完,正三品而已,皇上应该会提升他到一品。』 『若果真如此,那说明圣意已决,我再坚持举荐蒲广禄,未免太自找没趣,还是见机行事,谁知道那个秦魁会不会倒戈向我呢?年轻人,好笼络。』 贾鹏很快就派人,去给秦魁家里送了好些礼,包括昂贵的紫貂毛制成的冬帽、冬衣。 ※※※※※※※※※※※※ 三日后,御书房。 「皇上,您的茶,小心烫着。」 安平正在侍奉皇上拟旨,把一盏才煎好的红枣姜茶,小心地搁在皇上的手边。 「嗯,朕一会儿就饮。」 这是太医院备下的,眼下天气开始转寒,姜可暖身,红枣补气血,皇上近日都忙于政务,不知是否天冷的关系,面色看上去略显苍白。 小德子出去准备铜制的暖手炉了,不过皇上说,现在还不到用炉子的时候,抱在手里也怪碍事的。 但小德子怕皇上冻着,还是去了。 在小德子走后,皇上突然有些走神,还笑说,『朕小的时候,只抱过一次暖手炉。天若冷得紧,朕就蜷缩在景将军的怀里,他会一直握着朕的手,给朕取暖,还说,有他在,朕就不会冷了。』 『还有这种事?』安平难以置信地笑着问,『真看不出来,景将军是这样热情的人。』 没想皇上却笑意全无,有的只是一种无奈,感叹道,『是啊,过去的日子真的很美好。』便不再说什么了。 但安平明显察觉到,皇上心里那份不快乐,是因为景将军而起的。 那日猎苑骑射,皇上有意让景将军留待身边,可是将军却只是借口军务繁忙,躬身告退了。 「你就按朕说的拟写议题吧。」皇上的话,打断了安平的走神。 「是,皇上。」安平准备好笔墨,就是皇上准备召开一次王大臣会议,即辅佐执政的宰相,以及正二品以上的大臣,这也是国议。 只有在军政要务,以及国体典礼时,才会召开此会议,如有决策就无需朝堂再议了。 而皇上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他想任命秦魁为「武显将军」,这虽然是一个散官,但高居正二品,且随时都能将他外派出去,统领军队。 从猎苑上毫不掩饰对秦魁的喜爱,到加封官位,现在又趁热打铁地赐予将军封号,皇上显然是一步步地给秦魁当上讨伐将军扫清道路。 安平不能「平章国事」,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写,不过会稍加润色,在行文中加上几句官场上的套话罢了。 待草拟结束,爱卿手边的茶都凉透了,安平又去换了一盏来,然而,爱卿接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 黄地粉彩福寿纹的茶盖跌落在地,乒地碎成两半。 「哎。」爱卿弯腰去捡,安平连忙阻止。 「皇上,小心手啊!」安平一时忘记主仆之分,一把握住爱卿的手指。 「没事儿。」 「有没有割到手?」 「都没碰到,怎么会割到?」爱卿眯眼一笑,都说皇帝都是不爱笑的,他们不喜欢别人洞穿他们的心事,太上皇煌夜的冷峻更是出了名的厉害。 可是,眼前这位少年皇帝那白皙的脸上,总是浮着温柔可亲的浅笑,就跟花儿一样明媚,会让旁人不觉放松。 「这就好,这些事儿自有奴才们做,您就别操心了。」安平是指地上的碎瓷片,他再仔细看了一下皇帝的手指,确认真的没事,这才放开。 「皇上,景将军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呢。」小德子怯生生地开口道。御书房的殿门敞开着,所谓「门外候着」的景霆瑞,竟毫不避讳地目视着殿内。 两边的黄门太监都垂手低头,反正他们已通传给小德子了,小德子方才见茶碗打翻,放下暖手炉,忙去拿抹布,还来不及禀告。 「啊,你来了。」 爱卿不禁有些面红,因为他正出糗呢,略显慌张地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无人通传。」 「末将叩见皇上。」景霆瑞大步走入,单膝跪地。他身着黑铁甲胄,腰悬长剑,英武逼人。 小德子相当聪明地退出去,把殿门关上了。安平不太明白,但还是随侍一旁。(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1章 「末将来的不是时候么?皇上为何如此慌乱?」景霆瑞跪着问。 「你先起来吧。朕哪里有……不过是失手打碎茶碗有些心疼罢了。你也知道那是祖辈们传下来的古物,昂贵得很。」 爱卿的话一点不假,皇上御用之物,不是拥有超凡手艺的工匠打造的,便是祖上传下来的古董,哪怕一只茶碗盖,也值好几金呢。 「再怎么名贵也不过是器皿,皇上,您要小心保重龙体才是。」景霆瑞起身,微微蹙眉,深邃的黑眸透着慑人的锋芒,「这可是关系到社稷安危。」 安平几乎都不敢看景将军,一则他没有伺候好皇上,让他差点受伤。二则,之前还想着传闻中的 太上皇不苟言笑,十分严厉。眼下,就让他亲自体会到,何谓不怒自威,令人胆寒! 『为什么长相越好看的人,生气起来也越可怕呢?』 一股无形的压力,拉扯在三人之间,安平竟大气都不敢出了,哪怕他身边还有皇帝撑腰。 『难怪小德子躲得快……!不过,将军为何如此生气?』 说真的,安平还未见过景将军这般不悦,他真的很担心皇帝受伤呢,哪怕只是一点点。 『果然,就像吕太医说的,将军的心里只有皇上。』有道是旁观者清,安平的心里涌着一股酸楚与遗憾。 「不过小事一桩,你何必说得这样严重,会吓到安平的。」爱卿察觉到安平的肩头都在微微发 抖,便瞪了景霆瑞一眼,说道,「朕都说了,没事。」 景霆瑞突然走前几步,就这么直视着龙颜,「您的手,能让末将看看吗?」 「哎?」爱卿看了看一旁的安平,有些犹豫,安平并不知道他和景霆瑞之间的关系。 「末将去传御医。」 「不,等等!朕给你看就是!」爱卿无奈,伸出自己的右手,说道,「你看吧,哪有什么伤,你也太操……」操心都还没说话呢,景霆瑞直接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过去。 或者说,景霆瑞压根就没看他的手,爱卿一慌,心跳都漏了两拍,俊美的脸庞陡然逼近,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才张口就被重重地吻了。 安平就站在跟前!爱卿确信有听到一声极惊讶的抽吸,他更加慌乱地想要从景霆瑞的怀里脱身,可是手腕被抓紧了,肩膀也被搂住,温软有力的唇/舌/碾/压/般/地/侵/袭/着他的嘴/唇、舌头。 除了喉咙里暧昧不明的哼哼,他一个字儿也吐露不出来。 景霆瑞抱着他肩膀的手,轻抚着上移,托住后脑勺。爱卿本想换一口气的,才偏了偏头,景霆瑞就跟着换了角度,让/吻/变/得/更/深/入! ******** 爱卿的眉头紧拧着,脸庞上却浮起两抹红酡……。 「嗬呼……!」 尽管嘴唇获得释放,爱卿依然靠在景霆瑞的怀里/剧/烈喘/息,动弹不得。 景霆瑞将他拦腰抱起。 「朕、朕还有事……!」 这时,爱卿显得慌张地将手按在景霆瑞的肩上,那锃亮的铁甲如此冰冷,又如此的坚硬! 「您现在还有心思处理政务?」景霆瑞的话只是表述事实,却让爱卿的脸更加红了,还有一份不甘心。 景霆瑞抱着爱卿,往御书房后的偏殿走去时,突然停下脚步。他并没有转身,只是略微侧头,吩咐安平道,「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安平觉得自己应该是点头了,因为他没办法发出声音。 景霆瑞的身影消失在帘帐的后头,安平才浑身虚脱般地坐倒在地,他的脸滚烫滚烫的,心也跳得极快!几乎都站不起来了! 还是小德子进来,将他带了出去,一同守着殿门。 对于见惯不怪的小德子,安平也感到惊奇,忍不住轻声地问,「将军对皇上……不,应该说皇上对将军……」 「我当初比你还要惊讶呢!但是心里明白就好,啥也别说,你一直很机灵,应该知道有些话要是说了,下场比杀头还惨呢。」 小德子头一次有机会「教育」安平,便认真地道,「我们做奴才的,只要主子们开心就好了,主子们过得安稳,咱们才能过得安稳,晓得不?」 「嗯,小的记下了,多谢公公教诲!」安平深吸几口气,恢复了往日沉静的模样。 「好孩子,我估摸着皇上没那么快传你的,你先下去歇会儿,这儿有我呢。』小德子倒也很照顾后辈。 「是的,小的一会儿来替您。」安平行礼退下,走出御书房。 他低着头,双手揣在长袖里,闷声走在枫叶正红的御花园中,路还没走完呢,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入了树丛中。 ############################# 「——唔?!」 安平的眼睛瞪得极大,一人紧捂着他的嘴,将他摁倒在草地上,另一人则抓住他的双脚,不让他乱蹬。 有那么一瞬间,安平惊恐万分地以为是遇到了刺客! 不过,鼻头很快闻到一缕清雅的幽香,那是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的「龙桂香」,黑黑的一小块,宛若何首乌,放在黄铜烟笼里点着,以熏蒸那些浣洗干净的锦衣华服。 安平的头顶是火红的枫枝,阳光透下来,宛如点点碎金,也让那两人的翠玉发冠,闪耀着金红的光芒。 显而易见的,抓住他的人是永裕、永安这两位亲王,只是他的心底竟然激荡出,『还不如遇到刺客……』的悲凉心境。 「小太监!你好大的胆子!」先说话的,是捂住他嘴巴的天宇,把头探过来,遮挡住了阳光,不 客气地俯视着安平水汪汪的眼睛。 「小的……唔……!」安平努力想要说什么,但天宇的手指一点都不愿松开。 「让你来陪我们玩,你倒好,天天借口侍奉皇上,影子都不见一个。」天辰腾出手,揪了一下安平的脸颊,温温软软的,可舒服了,忍不住又轻拧了一下。 「您们快放……放开……!」安平不敢挣扎,只能闷喘着气道。 「先让我们看看,写的字还在么?」天宇嬉笑着说,骑坐在安平细瘦的腰上,接着粗鲁地宽衣解带! 『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岂有此理!』安平是羞愤交加,可又无可奈何! 深红的宦袍到底是散开在腰间,天宇相当满意地看着那单薄、白皙的胸口上,写着的「天宇」、 「天辰」四个朱笔大字。 天宇修长的手指,似乎在确认着字迹一般,抚/摸/过/那/光/洁/的/肌/肤,/麻/麻/痒/痒的感受,让安平脸蛋轰一下就热了。 「还好,算你听话。」天宇笑起来的样子很是春风得意,也非常俊俏,可同样是笑,皇上的笑颜让人倍感温馨,眼前的这位,却让人想要揍他! 「呵,他就是想洗掉也没办法。」天辰跟着笑道,一样得意洋洋,「这朱砂墨里加了桐油,得泡在酒桶里才能脱色。」 『原来如此!』安平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就算你洗掉了它,也还是我们的人。」天宇放开了手,「走吧。」 「谢两位殿下放过小的。」安平终于得以开口,还不忘「谢恩。」 「谁让你走的?快把这个换上。」天辰说,从草丛里拿出一个包袱,丢在他身上。 安平捡起一看,是一套小厮穿的青布衫,还有一双布鞋。 「这是?」 「你随我们一起出宫。」天宇在一旁说,「快点,就在这里换。」 然后,天辰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大包袱,声音柔和了些,「天宇,我们也换上。」 「可小的还要侍奉皇……」安平的话还没讲完,就换来两人齐齐地一记狠瞪。 安平即刻噤声,老老实实地把衣服穿上,还以为这两位爷不懂得怎么更衣,待他回头时,却发现他们已经穿戴整齐,天宇伸手,帮天辰整理了一下腰带。 这副画面很是和美,俊俏的兄弟,恩爱的手足情谊,还长得极其相似,只是安平没有半点的感动,在他的眼里,这是一对「魔头」,且还是经常溜出宫的「惯犯」! 老太监们都说,皇上被太上皇宠坏了,不怎么爱守宫里的规矩,眼前这两位才是真正不守宫规的「典范」吧。 只是他们不是皇帝,也无官职,盯着他们的眼睛也就少了许多。 「还愣着!等到太阳下山,我们就得回来。」天宇催促着道。 听到回来的时间不算太晚,安平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便问道,「那要怎么出去?」 「跟着来便是。」天辰说,走在前头带路。 安平有想过各种可能,比如花重金买通黄门、侍卫,或者走专供御膳房进出的偏门,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面前竟然是一个被野芦草遮掩住的狗洞! 「景将军的守卫太森严,我们只能从这里出去。」天宇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狗洞而已,你张那么大嘴巴干什么?又不是茅坑。」 「上回我们想用轻功跳出去,差点被射杀了。」天辰则一脸严肃地说。 「二位殿下想要出去玩,尽管去就是,何必非要带上小的。多一个人,多一件麻烦事儿。」安平展现出让人信服的笑功,「小的倒是可以在这里,替二位看守着,保管二位无『后顾之忧』。」 「你别想着开溜,我们出去过三次了,总觉得身为『少爷』,应该有个仆役跟着,这样才象话。」天宇一笑道,「你就老实地跟着我们走吧,放心,我们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是啊,你留在这里,被巡逻的侍卫撞见,才要倒大霉。」天辰也劝说着。 「没仆役……」 『难道不是钻狗洞更丢人吗?!』安平根本是目瞪口呆,这就是两位亲王非要带他出去的理由?还是说因为是皇族,所以思考方式和常人不同? 「快走啦,我们给你买好吃的。糖人怎么样?……」 不管如何,他还是被迫跟着两位殿下,出宫去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2章 御书房后的殿堂,为皇上休憩之所,原本放着一张罗汉榻,还有一些陈列着古董珍玩的金丝楠木雕花多宝槅。 在爱卿登基之后,内务府将其重新布置一番,挑选了最具观赏性的家具器皿,如东边入门处的一道鎏金嵌花鸟纹曲屏风,以及一对铜铸口衔灵芝的仙鹤。 殿北边上是一排紫檀木龙雕方角柜,带着精巧的铜锁,本是给皇上置放宝器用的,不过爱卿拿来放各部呈上的密折。 还有些不带门的角柜,同样是山水、小桥景致,表面描金,雕工精湛,里头放着好些古书字画,以及外国进贡的新鲜玩意。 西边墙角上的两只雀鸟纹刻的五角花几,托着清新油绿的文竹,相比长春宫寝殿内四平八稳、过于古板的陈设,这儿更要轻松自如,且一样的舒适。 因此,爱卿命人把罗汉榻置换成可挂帷幔的架子床,安放在殿的西南角。政务繁忙之时,他索性在这儿就寝,他可喜欢这张楠木雕「百兽图」的架子床了,晚上要是睡不着,还能数着上面的野兽玩。 可是今天,他头一回觉得不便利,景霆瑞将他放在床上,如果是罗汉榻,他还能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皆可逃! 可这三边带围栏、竖架子的床榻,显然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这么壮……」 望着唯一的出口被高大的景霆瑞挡住,爱卿忍不住缩在床角一侧,幽怨地道。 「您说什么?」景霆瑞往床里探了探身子,低声问道。 「朕说,你没事长这么壮干嘛?!」爱卿瞪着那张随着年纪增长,越发英俊的脸庞,直叹道,「你都把床门洞都给堵住了!」 「皇上,您是想让末将让开些?」景霆瑞显得善解人意地道。 「正是!」爱卿笑逐颜开,「你看,安平还在外头呢,未免他受惊过度,朕总得和他解释解释。」 「末将是皇上的人。」 景霆瑞目光炯然,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安平这么聪明,看到刚才那一幕,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倒是皇上您诸多解释,到最后恐怕只会成为『掩饰』,反倒让他浮想联翩,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景霆瑞一边说着,一边立直身子,解下宝剑,卸去铠甲,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确实是自然得很! h略 夜已经很深,宫灯灭了好些,高洁的月光透过窗棱照拂在床边。 景霆瑞轻手轻脚地起身后,先为爱卿盖好锦被,这才更衣。 临走前,他俯身进入华美的床帐,本想再看一看爱卿酣睡的样子,结果没有忍住,低头吻了一下爱卿的红唇。 爱卿发出模糊不清的梦呓,「朕……准了……。」 景霆瑞不禁莞尔,替他拉上床帐,才转身离开内殿。小德子坐在廊檐下,正抱着胳膊在打盹呢。 不过,景霆瑞经过时,他倒是颇为警觉,立刻就醒来了。 「将军……」 「你好好伺候皇上,本将军自有重赏。」景霆瑞说,言外之意,他可以解除站岗放哨了。 「是,将军。」小德子笑着,一个劲地点头。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景霆瑞并没有出宫,而是去了青铜院。 因为和夏、晟二国的战事,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了,点亮书案上的烛灯,也就照见了那摞得一尺多高的公文。 大燕国土广袤,兵力充足,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既然皇上都在朝堂开口了,『谁人堪当讨伐重任?』兵部关于推举谁做讨伐将军的题本,短短数日里就拟写了不少。 景霆瑞作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又负责着皇族以及皇城的安危,除了皇帝的亲兵他调遣不了,其他的武官职责分配、巡逻时间、城墙修建、兵器打造等大小事务,皆要与他商议,获得他的首肯才行。 他与其说是一位「卫将军」,更像是皇宫总管。 既然皇上要的是一位杰出的将才,兵部举荐前必定要告知景霆瑞,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诸位武将的功底。 皇城的御林军也是由他带领操练的,从那些将士里,也能挑出不少优秀人才。 景霆瑞拉开书案下的抽屉,里头的裱缎奏本已经写完数日,却始终没有归拢进去。 『皇上,末将愿意前往……』 谁都知道论打仗,目前朝堂上没有比他更合适之人。就算新进武状元秦魁深得爱卿的重视,但他并无带兵打仗的经验。 秦魁为人是贵而不骄,胜而无恃,在经历一番磨炼之后,不失为一代名将。 只是,对阵已经打了几代海战的夏、晟二国,秦魁的实力恐怕只是螳臂挡车。 这场仗很不好打,大燕擅长的是陆地战斗,拥有数不尽的强兵。可是,就奏折上报的,那些士兵上了海船,还没开打呢,就晕船呕吐得站不起来了。 这样的仗怎么可能打得赢?而大燕已经禁不起再三的挫败了。景霆瑞也知道,这场仗即便对他来说,也是非常之困难。 可是,即使那样,也还是想要亲自上战场去。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景霆瑞不认为自己有泄露奏本里的内容,应该是爱卿心里也有考虑过他吧。 只是,他没办法送自己去战场,且还是离睢阳如此遥远的地方,所以只字未提。 如果呈上这份奏本,相信兵部无一例外都会赞同,宰相也许会有异议,但景霆瑞有办法让他点头。 「卿儿……」景霆瑞拧着俊眉,将那份折子拿了出来。 ※※※ 夜静极了,连声狗吠都没有。 皇城一处幽僻的宫墙脚下,那疯长了一个夏日,到现在都还未枯尽的野草丛,此时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一会儿,还有一个「黑团」压过茅草,滚了出来。 「咚。」的一声,「黑团」摊平在地上,显然是个人,他稍微动了动,却依然站不起来。 「王爷,小心您的脑袋!低下些。」 茅草里又响起声音,过了一会儿,听得「哎呦」一声,又有一个团黑影,翻滚了出来。 还很漂亮的,一连翻了两个跟头! 「小声点!」 紧接着,有人匍匐着钻了出来,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和杂草,就先拉起一个人,使劲地驼在了背上。 另外一个,滚得远了点。那人不由得叹气,慢慢地移步过去,才要拉起地上的那位,就听得他忽然「嘿嘿」地痴笑起来。 「这是酒酿粥!我怎么会吃醉?小二!再给本王来一大碗!」那声音可是完全不带掩饰的。 「永安亲王!小声啊!」 安平连捂带按地去堵那张嘴,没想背上的人跌了下来,膝盖着地,哀叫了一声,「哎呦!」 「——什么人?!」一声严厉的呵斥,如同平地惊雷一般。 很快,原本黑得不见五指的地方,涌来无数火把和刀剑,亮得跟白天似的。 「有刺客!快来人!」 安平望着那些满眼厉色的御林军,就知道大难临头,连忙掏出随身所带的腰牌。 「我是宫里的安平公公,不是刺客,这两位是……永安、永裕亲王……」 「胡说!亲王殿下怎么会钻狗洞?!看你穿得也不像是个公公!来人啊,先把他们押下去,我去禀报景将军。」为首的士兵说。 安平一听到要去找景将军,脸色就更惨白了,可是都没有给他再说一句话的机会,就被蒙住嘴巴,拖了下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3章 今晚可真是漫长的一夜,御林军统领宋植赶到值班房,一看那醉得东倒西歪的,是永安、永裕亲王,便立刻派人护送他们回双星宫安寝。 至于安平公公,怎么说也是皇上百般喜爱的奴才,宋植不好发落,依照宫规,私下出宫——须仗毙。 内务府端的就是这个意思,再得意的奴才犯了错也得重罚,要不然,人人依仗皇帝的恩宠,就触犯宫规、藐视王法,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再则,奴才随意进出皇宫极为危险,一旦引来刺客,别说安平得死,内务府上上下下的万余口人都得跟着陪葬! 宋植也知道这事儿严重,但考虑得更多的是,皇室丑闻不可外传,处置安平不过是一句话,但两位亲王偷溜出宫,还钻了狗洞的事情,势必会闹得众人皆知。皇室尊严全无,皇上的处境就会很难堪,所以他想要大事化小。 正当宋植和内常侍马培成各执一词,僵持难下,景将军到了。 小小的值班房内就摆放着一套花梨木的桌椅,安平跪在青砖地上,不但被捆绑得像个粽子,嘴巴也塞实了。 在场还有不少的人,内务府的跟班太监,宋植的几个副将,屋子本就不大,眼下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且都帮着各自的府衙,不肯让步。 景将军的到来,让原本激烈争执的将士、太监都噤声不语,或者说噤若寒蝉更为贴切,只剩下宋植胆敢上前禀明情况。 谁都知道景将军在处理公事上最是铁腕无情,少年新帝登基是天下大喜之事,故而特赦囚犯、奖赏宫人,各种喜庆宴会不断,却不见有处罚下人的。 简而言之,不论何事皆从宽处置,在如此「喜悦轻松」的氛围下,反倒让宫廷内务陷入一团乱麻。 景霆瑞说了一句,『这弦太松散,弓也就废了。』开始上下梳理,只要是懈怠失职的,不论官职大小该罚的罚,该撤的撤,也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替皇帝在教训内廷六宫,得罪的人自然很多,但也树立起他的威信。 「太后」柯卫卿在位时,虽然行事严格,但始终怀有仁爱之心,好些事都被人糊弄过去。 可在景霆瑞这儿,各种哭诉怒骂、倚老卖老完全行不通,还有不少人因为撒泼闹事,被他丢进牢房,至今还没出来。 未免重蹈那些人的覆辙,在场的人,皆自觉地退开一旁。 武将便也罢了,看到内务府的人竟然也如此敬畏景霆瑞,马培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宫里近五十年,还不及一个御前卫将军,也就越发地想要铲除安平,以此挫一挫景霆瑞的锐气也好! 「两位亲王卑职已送回宫去。」宋植还想说什么,却被马培成打断了。 「无需多言了,宋统领,老奴想,景将军对此事已有定夺了吧。」 马培成一笑,皮肤上褶皱就堆起来,「年迈」一词写满在脸上,可是他耳聪目明,依然把持着宫内太监的权势,不依不饶地道,「安平触犯宫规,不管他是不是亲王带出去的,都得仗毙,以儆效尤!」 安平听了这话,浑身一个哆嗦。 景霆瑞朝他看了一眼,便对众人神色如常地道,「各位稍安勿躁,安平是奉皇上口谕,伺候两位亲王出宫夜游的,至于钻狗洞一事,想必是天色太暗,守卫们看花了眼吧。」 「什么?」马培成一愣,盯住景霆瑞那张英俊到让人觉得跋扈的脸庞,「你胡说!皇上怎么可能置两位亲王的安危不顾,就差遣一个小太监相陪……!」 「皇上的口谕,我岂敢造假?再者,为何只差遣安平一人,你尽管问他本人便是,只怕你们谁都没问过他,才会闹出这样的乌龙。」景霆瑞蹙眉道。 马培成和宋植这才想起来,确实没让安平说过一句话呢,因为是被御林军捉住的,事实在眼前,都无需审讯。 于是,马培成命人除去安平口中的布塞,安平咳嗽了两声,连忙为自己辩解起来。 「是皇上下达的口谕,将军正在边上,所以听到了。」 安平眼泪汪汪,委屈不已地说,「皇上疼爱永安、永裕亲王,命小的出宫去采买一些好吃好玩的,赏赐给他们二人。但亲王更想要自己去买,但这样需要调遣御林军护卫,还得封锁街道,皇上又担心扰民,于是,两位亲王才乔装成平民与小的一同出宫。」 「至于狗洞,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正如景将军所说,天太黑了,亲王喝醉了,小的去扶,可不慎摔倒在地。恰巧旁边有一狗洞,才会让御林军有所误解,说真的,这狗洞那那么黑,也不知通向哪儿,就算小的想要钻,亲王殿下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呀!」 马培成面色不佳,似乎陷入深思一般地不再言语,宋植则满脸的愧疚,事关皇族的声望,他怎么如此草率地处置,都不细细审查呢? 「将军,要不是您,卑职真的要闯下大祸了!」宋植难掩愧色地说,「皇上要是知道吾等私下处置安平,违抗口谕,那……」 「今晚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毕竟是亲王乔装打扮在先,也未有通知御林军。」景霆瑞望向面面相觑的众人,安抚道,「放心,我自会向皇上禀明一切,皇上是不会怪罪大家的。」 「既然如此,皇上那儿,还恳请将军多多美言几句,以解误会。」马培成突然笑道,那面目很是和蔼,「老奴也是替皇上担心嘛,所以才一时着急,没能查清事实。」 接着,他又对安平眉目慈善地说,「老奴还有事,就先回内务府了,安平,你可要伺候好皇上啊。」 「是的,公公,小的一定努力侍奉皇上!」安平连连点头,马培成就带着一班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 宋植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亲自替安平松绑,可事情还没有完结,因为景将军并没有离开。 所以,宋植心领神会地带着下属退至门外。一时间,这屋子仿佛扩大一倍似的宽敞明亮,天边已 经泛出微微鱼肚白。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景霆瑞在圈椅内坐下,神色严厉地注视着安平。 「都是小的不对!」安平无法直视那样的目光,唯有低下头去,嗫喏地道,「没能阻止亲王偷溜 出宫,还跟着他们一起到处乱跑。」 「都去了哪些地方?」 「『周、王、钱、李』这四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本是吃完就回来了,恰逢有杂技团来开台表演, 亲王们没见过这种让老虎跳竹圈,还有抛火棍子的杂耍,便留下看了。本该在日落时赶回宫的,但因为肚子饿,又买了路边的酒酿粥,一不小心吃得太多,亲王就都醉了,才拖到这个时候……」 安平的话里,挑了主要的说。什么王爷们非要上台去试身手,把火把往天上乱丢,差点把人家杂技舞台给点着了,人家都要放老虎出来咬人,吓得他牵着他们的手,在大街小巷狂奔逃窜,好不容易喘口气,亲王却问河岸边那些张灯结彩的画舫是什么? 安平明白是妓院,他斗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他们往那边带啊。 只得撒谎说那些是皇亲国戚游河的舫船,要有人引见才能上去,亲王一听都是王叔王伯家的,怕身份暴露,也就没了兴趣,真是万幸! 安平一心想尽快带他们回宫,可皇城这么大,好吃好玩的东西数之不尽,亲王压根都没有回来的意思,跟着他们东奔西跑的,把他都累得心思都涣散。 最后,三人看到街边有卖农家人自酿的米粥,便坐下一边吃,一边歇脚,亲王答应他,吃完就回去。 可是,没想到这放满红红绿绿的凉果子的米粥,是米酒酿的,味道清甜可口,可是吃多了会醉。 他极力想阻止亲王们喝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显然这两位亲王非常喜爱这粥的滋味,不顾他的劝阻,一口气地吃下三大碗!还说要带卖粥的回宫去当御厨,给皇上尝尝这手艺。 这满嘴「胡言乱语」的,倒是把卖粥的老头给吓坏了,还把他们当成是骗吃骗喝的坏人,嚷嚷着要去报官。 安平拖着两只「醉猫」,丢下自己的私房钱,才得以脱身。 之后他使出吃奶的劲道,才把走一步,歇两步的亲王们带回宫墙外,摸着黑地找到狗洞。为不让亲王撞到头,他一直扶着他们的额头,结果自己的脑袋撞出一个大红包!现在还疼得紧呢! 但怎样疼,也没有项上人头要紧,他当真以为,他的命就此终结!倒也不恨两位亲王,只是觉得未能助景将军成就大业,而非常地遗憾。 也担心自己的尸首会暴露还未净身的秘密……自己办事不力,还连累到许多人。 「你也辛苦了。」 安平做好被景将军训斥的准备,可是听了半晌,景霆瑞这么说道。(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4章 「咦?」 「那两位亲王鬼点子极多,就连皇上儿时,也没少吃他们的亏。」景霆瑞有感而发地道,「但皇上疼爱弟弟胜过自己,并不计较这些事。」 「所以,公公才相信皇上是真的下了口谕……」安平点了点头,随即担忧起来,「万一有人先去告御状……」 太监的话从来都不能信,这头说绝不背信弃义,转身就去主子跟前通风报信,诸如之类的事,安平看得多了,不免担心马培成会去向皇上证实此事。 「都这个时辰了,小德子不会让马培成为了这等事惊扰到圣安。即便是说了,皇上只会想方设法地替他们开脱,与其让皇上头疼措辞,不如由我来处理妥当。」 景霆瑞接着说道,「等皇上得闲时,我自会上奏此事……皇上如此疼爱亲王,不但不会追究此事,说不定还会称赞他们聪慧大胆,竟然想到钻狗洞出宫玩耍。」 景霆瑞说这番话时,眉头稍稍拧起,不知是对亲王行径的不满,还是对皇上的过于宠溺感到不快。 那略带烦恼的神色一晃而过,安平压根来不及辨明其中的含义。只是,这场风波算是平安度过了。 「多亏将军您临危不乱,才让小的逢凶化吉。」安平羞红着脸道,都说他聪明伶俐,可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还是慌了神,差点就惹出大祸。 「时候不早了,你去歇息吧。」景霆瑞轻拍了一下安平的肩头,说道,「皇上明日还要召你侍奉。」 「是的,将军,您也快回去吧。」 安平恭送景霆瑞离开后,这才浑身虚脱般地倒在椅子里,疲乏困倦一股脑地袭来,让他昏昏欲睡。 正当他半梦半醒之时,突然惊醒过来——皇宫里的戒备极为森严,亲王通过狗洞进出皇宫,一次还可是侥幸,这都两、三回了,怎么可能不被人发觉? 除非景将军一早就得知他们这么干,只是不动声色! 可是……将军这么做无疑是给人留下把柄,宰相大人若是知道了,必定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会怂恿言官极力弹劾掉将军的! 景将军到底是为了什么,甘愿冒上这样大的风险? 安平登时睡意全无,但还未仔细寻思,就听得外头一阵骚动,火光都照亮半边的天。 「这是怎么了?」安平跑出值班房,就见太监们着装整齐,或提着灯笼,或举着火把,这不像是走水了,也无人呼喝。 倒是有好些车轿,备好在一旁。 安平拉住其中一个太监,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家要去哪儿?」 「刚接到前线发来的数道急报……清河城陷落了!」太监难掩慌乱地说,「兵部诸位大人需前往青铜院共议军情,所以,吾等急着出宫去接大臣们。」 「这是皇上的旨意?」 「不,是景将军下达的,皇上稍后就到。」这样说完,太监便匆忙的走了。 安平呆了一呆,前几日,朝上还说战局稳定,无需皇上担忧呢!这简直是……! 「公公!请留步!」 安平正想赶往青铜院帮忙,宋植却急匆匆地赶到,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安平虽然感到诧异,却还是点头道,「知道了,小的这就去办。」 ※※※※※※※※※※※※※※※※※※ 天幕渐渐转亮,屋瓦、窗棂上都洒下一层浓重的灰青色。 青铜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弥漫着一股让人焦躁不已的气息。 「要我说,再加派三十万大军过去,管它是刀枪不入的牛鬼蛇神,照样给踏平啰!」 嗓音粗浑嘹亮,激动得面红脖子粗的,是曾经跟随景霆瑞出征嘉兰国的副将冠忠国,他不喜欢这种商议来,商议去的军事密会,更想要直接上战场,杀个酣畅淋漓! 「就算加上民兵,人家也不过十二万的兵马,我们派这么多人去,就算是赢了,也胜之不武吧!」 青年将领俊何林亦曾经跟随景霆瑞征战嘉兰,他如今是一员守城的大将,心气颇高。 「清河城都完了,还谈什么武不武的?」冠忠国并不给友人面子,斥责道,「你倒是想慢慢地打,当地老百姓可要遭难了!」 「冠将军言之有理。」蒲广禄一脸肃然地接话道,「眼下的这场仗已经拖延不得,清河镇为珍贝 诸岛的内陆重镇,它都失手了,可见珍贝也已落入敌手,不管是派出三十万,还是五十万,只要能夺回失地,将他们赶出大燕,便是好事。」 「好不好的,得皇上说了算。」 青允作为曾经的太子师,现今是以兵部的参谋身份参与的议会,「各位将军现在能做的,就是分析奏报,为何清河镇会如此轻易地被攻下?要知道它的城池固若金汤不说,还有三万大军驻守内城,怎么想也不该短短数日就……」 「这还用说,肯定是有人谎报军情!为皇上安心,说战局稳定,结果呢?」冠忠国不客气地道, 「连主城都保不住,真是丢尽大燕的脸面!」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说。」景霆瑞沉吟着道,所有人齐齐地望向他,显得有些诧异。 「将军,您这话是何意?」何林问道。 景霆瑞似要说什么,一位公公来报,已经五更天了,是时候该上朝了,众人这才惊觉天已经微亮,烛火也矮下去半截,吹灭之后,一股浓郁的蜡油味弥漫在鼻间。 有人快步地走出屋外,呼吸清新的空气,好醒神提气,有人赶着去洗漱一番,好去面圣,唯有景霆瑞依然凝神看着那几份奏报,好一会儿才收入衣袖内,与同僚一起上朝去了。 安平和小德子一起伺候的皇上,因为他得了景将军的密令,让他守着皇帝,不让任何人搅扰圣上的安寝。 果然,天还没亮时,宰相大人就来了,说要告诉皇上,让他及早决定讨伐晟、夏二国之统帅,还要告诉皇帝清河城陷落一事。 但因为安平想法子拦住了,皇上到底是睡了一个囫囵觉,不然,熟睡中被人突然推醒,告知敌人打下自己的城池,皇上得有多忧虑焦急啊。 而景将军那边已经把奏报的军情整理过了,上了朝,武将那儿都已经达成一致,少了好些争议的时间,也就清楚明白地表述了如今的战况。 其一,晟、夏二国的统帅并非将军,而是一位神婆子,这说来让人难以置信,可是在这神婆子的出谋划策下,他们的兵马刀枪不入,这是闻所未闻之事! 其二,他们已经占领了清河城,沿着那条壮阔的清河设下城防,如今他们正以此为据点,打算继续往内陆进攻。 其三,他们又扩建了船队,拥有巨型炮船已经超过七千艘,另外还有小艇三千。 景霆瑞给出的提议,就是以攻为守的战策,绝不能让晟、夏攻下下一座城池,至于刀枪不入,神 婆显灵的说法,他并不相信,认为这只是对方用来迷惑、扰乱大燕军心的。 皇上端坐在朝堂之上,还未有像现在这般安静过,不论文臣武将讨论地多么激烈,他始终一言不 发。 贾鹏忍不住想,这小皇帝难道是害怕了?还偷偷瞄了几眼,无奈龙椅高高在上,加上那翠玉珠子的九旒冕,微微轻荡,压根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皇帝的模样可真娇小啊,坐在这龙椅上,远没有太上皇的霸气凛然,到底还是稚嫩些。 不过要论年纪,永和亲王就更小了,可是他的气度凝重端庄,大有霸者风范。皇上要真成为皇上,这路还遥远着呢。 「诸位卿家,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突然,爱卿开口言道,声音通透,仪态庄容,倒是不见分毫的慌乱。 贾鹏不禁有些意外,便收回神思,注意到眼前的政务上来。他很清楚接下来,必定要挑选出一位合适的大将,去讨伐敌国。 而他亦清楚,这人选非秦魁莫属。一则,小皇帝对他信赖有加,一再提拔;二则,比起冷若玄冰的景霆瑞,秦魁行事儒雅通达,以理服人,不像其他武夫,靠拳头说话,旁人都说他有点像柯卫卿,将来必成一代儒将。 而贾鹏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和秦魁搭上关系,他的大侄子贾鸿禧还成了秦魁的拜把兄弟,两人关系亲密得很。(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5章 待秦魁消灭夏、晟联军,其威名必定震慑天下,自然会得到比景霆瑞更高的将位,他贾鹏在朝中的势力亦会越发地稳固! 即便秦魁战败,与他也毫无损伤,毕竟和秦魁结拜是大侄子,并非是他,这算盘是拨得极响的。 「朕今早听闻清河、珍贝不幸陷落,更得知死伤将士、百姓无数,实在是感到悲痛至极!」爱卿没有想到贾鹏的心思,只是沉浸在哀痛之中,却又不能像儿时这般,大声哭出来,只有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哑着声音道,「谁人不是父母所生,是朕之失察,才导致他们的无辜丧命。」 「皇上,您言重了!」大臣们纷纷跪倒,「是臣等无能!还请皇上节哀!」 「皇上!请节哀!请保重龙体!」贾鹏更是高呼道,一副悲伤已极的模样。 「朕要的不是节哀!朕要记住此时此刻的满腔悲苦,更要为朕之子民报仇雪恨!」 爱卿突然起身,环视阶下文武官员,铿锵有力地道,「朕之爱将——景霆瑞,最善指挥大军作战,且深通兵策谋略,为人坚定不移。太上皇在位时,他便是战必胜,攻必取的天才名将。故朕 的心意已决,特封景霆瑞为一品征伐大将军,赐黑龙印,率兵十五万,夷灭晟、夏二国侵略军, 以捍卫国土,告慰英灵!」 「吾皇圣明!」 连景霆瑞都还不及做出反应,倒是秦魁第一个出列,激动地禀告道,「景将军武功骑射,乃大燕第一,此征伐大将军当之无愧啊!」 秦魁自从中了武举人,在皇上的厚待下,便一路高升,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极有可能当上大将军,而极力阿谀奉承。 可秦魁的心里明白,论资历他不及景将军,论武功绝学更是差了一大截,文臣武将间的勾心斗角他不懂,他只知道要铲除如此强大的敌军,必须得要景将军出马,没想到皇上也是一样的心思。 所以皇上才下令封赐,他就立刻响应。 「皇上,这恐怕……」贾鹏似乎要进言,但景霆瑞跨前一步,跪下了。 「末将谨遵圣旨,必定不辱圣命。」景霆瑞低沉的嗓音,在殿堂里如同洪钟般扩散开去,武将纷纷喜不自胜,文臣各个面面相觑。 「你起来吧,宰相大人,您有何意见?」爱卿并没有忽略掉那一声轻微的质疑。 「呃……」向来能说会道的贾鹏,此时却愣怔住了,因为皇上说得十分在理,根本不像是一时兴起,不知为何,他有种踩入圈套之感,不禁语塞。 难道皇上提拔秦魁是假,为掩护景霆瑞上位是真? 这可能吗?这个从小就爱哭鼻子、使性子的小皇帝,居然会来这么一手? 也许是出于错愕,贾鹏难免心绪不宁,便暂且退下,避开冲突道,「老臣无异议,吾皇圣明!」 「如此这般,退朝罢。」 爱卿微微点头,在一声声「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嘹亮恭送声中,迈着外人看来没有不同,可是却在发抖的步子,飞快地摆驾回去长春宫。 ####### 「皇上,御膳房今儿呈上的是……」 皇上入了凤泽堂,按照往日的惯例,小德子该上奉上御点热茶,供皇上享用、歇息。 萱儿则忙着要替皇上换掉朝服,以穿上更为轻便的常服,这个时刻本该是最为轻松的。 「朕不饿,你们先退下。」端坐于御座上的爱卿抬了抬手,喑声道,「军情危急,想必大臣们还要送折子来,未免耽搁议事,朕一会儿再唤你们。」 「皇上您说的是,奴才退下了。」小德子面带微笑,心里却十分紧张,这打仗可不比别的事,若 有差池,可致亡国呢! 他走时,还捎上了其他的宫女太监。 爱卿看着空无一人的华丽殿堂,终于忍不住似的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手指紧紧地抓着。 就算宫人都退下了,现在若是哭出来的话,一定会被殿外的侍卫听见,在这大敌当前的时刻,他必须得忍住! 不然,「皇上被敌国吓哭」的传闻,可要闹得人尽皆知,大大扰乱军心了。 可是——他心里真的很难受!在父皇突然决定退位,带着爹爹离开皇宫时,他的心也是这般地疼,就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挖着里面的肉似的。 痛得他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不过,父皇这么做都是为了爹爹好,而他既然身为太子、又是长皇子,自然应该抹去泪痕,帮助父皇、爹爹打理好这个国和这个家。 爱卿深信待爹爹的身子好转,他们是一定会回来的,父皇亦会复位,因为只有父皇才是真正的大燕天子。 只要想到父皇和爹爹,他就能鼓起勇气面对日复一日的繁冗政务,可是,爱卿没有想过,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还得把心爱之人往凶险的战场上送! 其实,早在父皇在位时,就有数次提到过晟、夏二国居心叵测,不可不防,所以,当他们的皇子、公主联姻结盟后,爱卿就明白这场恶仗是不可避免的。 也就没有感到任何的惶恐不安,反而细思起该如何应付。 他自幼熟读兵书,但父皇说过,兵如水无常形,没有一场仗可以按照兵书上写的打。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明白何谓瞬息万变,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没有时间给你细细参详,再做出决断。 大燕武夫虽多如繁星,但能够做到坚定、果断地指挥大军作战,甚至可以转祸为福,临危制胜的大将,朝野之内不足十人,排除掉年迈、抱病等不宜征战的,还余下五、六人。 在这些人当中,有些人比起一军统帅,更适合当勇往直前的前锋将军,有的能当统帅,却始终欠缺些什么。 爱卿也说不清其中的缘故,这只是他的直觉。 能够当好这个统帅的,爱卿心里早有人选,便是他知根知底的景霆瑞。 景霆瑞的武将天分自然无需细说,爱卿对他很有信心,为此还故意提拔秦魁,是为了景霆瑞在奔赴前线之后,无后顾之忧。 秦魁会替代他的位置,保卫禁宫里里外外的安全,而作为景霆瑞曾经□□过的属下,秦魁也深知该怎么做合适。 事情都已安排妥当,他可以放心地让景霆瑞去当这个征伐大将军,只是当圣旨从自己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到——有多么地舍不得! 『还是换另外一个人去吧。』脑袋里甚至响起这样的声音,『朕会不会太过乐观了?对方还有神婆,用兵险诈,万一瑞瑞中了陷阱……』 只要想到景霆瑞可能马革裹尸还,爱卿的脚下几乎都站不住。 他拼命地挥退浮现眼前的不吉利的幻想,一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些,因为瑞瑞才不是那样没用的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比起躲藏在『男宠』的身份里,微臣更乐意直面敌人,有什么比手刃敌人更要快意的事情?』 能让爱卿坚持住自己的选择,便是景霆瑞曾经说过的这番话,他拒绝做受皇帝庇佑的宠臣。 『我不能做阻碍瑞瑞的人……。』 男儿志在四方,没有人比爱卿更清楚,景霆瑞的才华与志愿。唯有战场才能成就一代名将,而不是待在宫廷里纸上谈兵。 可是,战场毕竟不同于其它,有道是刀枪无眼,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爱卿心绪极乱,总忍不住想到极坏的一面,而变得万分痛苦。 景霆瑞可不像父皇和爹爹,是去山谷寻求养生健体之路,他这一去,可是九死一生!心里一揪紧,*辣的泪水顿时浸湿眼眶。 『但是,即便不是他去,换做其他将领,何尝不是有家有室、有心爱之人?』爱卿又想道,苦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朕不可以这样自私,应从大局着想。如若真的要派遣大将,自然得用胜算 最大的,便还是瑞瑞了……』 「皇上。」突然,殿门推开一条缝,是小德子的声音。 「容朕歇息片刻,再见大臣……」爱卿连忙说道。 「是景将军求见。」小德子说,似乎知道皇帝不会拒绝,把殿门打开了。 景霆瑞就站在那儿,爱卿不由得屏息,愣是把泪珠子、心酸劲儿给逼了回去,作势整理衣领,而转头偷偷抹了把眼角。 「你进来吧。」爱卿清了清嗓子,端坐着说道。 「末将叩见皇上。」景霆瑞如同往常一样,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你怎么不回将军府去整理歇息?」爱卿的嘴角努力地往上翘,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事态紧急,怕你在这儿也留不住几日了,多陪陪你的母亲也好。」 「卿儿。」景霆瑞突然抬头,凝视着爱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6章 「啊?」爱卿一怔,脸孔顿时就绯红,轻声道,「可以吧,又没别人在。」 「我很高兴你愿意派我前去战场,为你扫除敌寇。」景霆瑞说,眼波温柔得如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就算朕不令你去,你也会主动请缨的吧。」爱卿的心也被这样的眼神融化了,随口说道。 「是,我已经备好了奏本。」景霆瑞上前,把怀里书写工整的折子双手呈上。 爱卿却拧起秀眉,望着那本折子,喃喃地道,「果真如此……」 「不过,我真的深感意外。」景霆瑞并不介意爱卿不拿折子,只是将它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我要离开,而你竟然没有哭鼻子。」 「什么?」爱卿的鼻头一热,不知是因为害臊,还是被猜中了心思,「朕乃一国之君,派你出去打仗,还要哭闹不成?」 「呵呵,你是真的长大了。」景霆瑞上前,就站在御座前,他之前有考虑过,也许为出征一事,会和爱卿有所争执,可就算是惹爱卿生气,他也必须得出战! 不为别的,只为扫除爱卿眉梢间的焦急与阴郁,就算是死也死值得的。 不过,景霆瑞并不会轻易地送死,他还想要留在爱卿的身边,守护他一百年。 「你别小看了朕。」爱卿起身,就立在景霆瑞跟前,抬起头来,「你要为朕,打一个大大的胜仗回来才是。」 景霆瑞伸手搂过爱卿的腰,一手更是捏紧了爱卿的下巴。 爱卿本能地闭紧眼睛,可是过了片刻,都不见有任何动静,而微微地睁开眼。 景霆瑞在微笑,俊美的笑容里透着那么一点让人气恼的得意,这让爱卿忍不住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会吻你。」景霆瑞低沉地说,「但要在我凯旋归来之后,这个吻,还有更多的吻,到那个时候,您都要给我。」 爱卿的心激烈地跳动着,舍不得三个字,竟然是如此地折磨人心,他终究是松开了咬得发红的嘴唇,极为沙哑地道,「朕知道。」但不能再说出更多的话了。 「微臣告退。」 景霆瑞跪安暂别,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发兵之日是越早越好。 待那扇殿门吱嘎地缓缓关上时,「啪塔。」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直直地坠落在乌黑发亮的地上。 漫开雨点般的水迹。 爱卿拼命地压着喉里的呜咽之声,可眼泪还是断断连连地簌簌掉下。 他当真是舍不得,可是他当真只能这么做。 「父皇,你让爹爹上战场时,可是一样的心情?」 爱卿伸手抓过景霆瑞方才放下的奏本,紧紧地捂在心口,痛苦得不能自己…… ※※※ 在命将大典的前两日,萱儿突然被调离长春宫,去给永嘉公主当陪嫁侍女。 永嘉公主为皇上同父异母之长公主,下嫁湘南王丁乾之子、从一品郡王丁文忠为妻。这是一位有才有貌的少年郎,和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除赏赐丰厚的嫁妆,皇上还想派一位信得过的宫女,去照顾远嫁在外的公主。 没想长公主也有此意,且开口讨要萱儿,皇上虽然有些不舍,但萱儿十分聪慧又体贴细致,确实是极佳的人选,便赐给了公主。 萱儿虽依依不舍,但唯有领命辞别。不久,内务府又调来好几拨的宫女。其中有四位名叫「彩云」、「彩霞」、「红玉」和「红珠」的,由同一位教习嬷嬷带大,年纪也差不多,都在二十岁上下。 她们不但绣工了得,还会画画,会下棋,能给皇上解闷儿。 最最稀奇的是,她们还会舞刀弄剑。皆因她们的教习嬷嬷乃武夫之女,所谓近朱者赤,一般的侍卫还不是她们的对手呢。 小德子把她们安排在内殿,专门伺候皇上的衣食起居。最年长的彩云,虽其貌不扬,但胜在善于鉴貌辨色,行事机敏,便当上了首领宫女。 安平却明白其中的缘故,这四位宫女姐姐和他一样,均是景将军的人。 他和小德子都不懂武功,虽然有秦魁、宋植这样的能将当差,但万一有刺客近了皇帝的身,那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贴身宫女是最不起眼的,也是最好的侍卫。 景将军的用心良苦,让安平顿悟为何将军没有阻止两位亲王偷偷溜出皇宫。 显而易见,将军是可以阻拦住亲王的,但他们必定会不开心,继而去叨扰皇上。 冒着有可能被革职的风险,故意放水,只是为了换回皇上的耳根清净。 只能说,将军太过宠爱皇帝,已经到了不管是什么,只要皇上好,他就会去做的地步。 此次出征,也是一样的缘由吧。 『为了将军,我一定要照顾好皇上。』安平默默地想着,这原本就是他的使命,可是,还是头一回,他怀有一种绝不能辜负将军信任的决心。 不为别的,就为将军那一份明知绝望,却依然倾心投入的深情。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在得知将军心有所属,且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之后,他就很爽快地放弃了,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明白是一回事,反应到心里,还是一样地酸楚,他便只能埋首于大典的筹备中去,便也忘了这份情。 许是知道闯了祸,两位亲王在这些天里收敛了不少,还主动上门赔不是。皇上并没有追究他们,反倒是给了一个恩准,同意他们每月出宫一次,每次限两个时辰,且要宋植跟着,不准乱跑,不准惹事。 得了这样大的好处,安平以为他们该满足了,却又天真了一回,之后也没少被叫去戏耍,不过, 这都是景将军出征后的事了。 ※※※※※※※※※※※※※※※ 所谓命将大典,即是要告诉出征的将士,此大将乃代替皇帝出征,无人可违抗他的军令,无事可挑衅他的威严。 自古以来,不管是讨伐流寇,还是抵御外敌,大燕都会进行相同的大典,只是今日的这一次尤为隆重。 不仅文武百官全部到场,就连附近省、县里的府衙官兵,也要沿线集合,文官着蟒袍,武士披铁甲,跪地恭送征伐大将军,那场面甚是壮观! 而景霆瑞并非首次被钦点为一军统帅,却是第一次在勤政殿上接受敕命,且是由皇帝亲手交与他的,在以往,都是宰相代为授之。 接着,景霆瑞手持印信和御旨,与出征的官员将士一同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待礼毕,还要去奉先殿进香,祭拜完先皇祖宗,再去武庙参拜,祈求武神庇佑,所有的这些事,都是根据礼节来的。 礼部官员为了这次大典能够顺利举行,都快熬白了头发。 到了这最后的一步,即送行,已是夕阳斜下,皇上和诸位大臣一同来到皇城郊外,在那里已经预先设好帷幄,酒宴齐备。 那一顶绣着彩龙的黄帷,便是皇帝所在之处。御座上,爱卿几度起立,向将士们敬酒,说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的大吉话。 将士们纷纷下跪谢恩,还有百姓聚在外围,隔着重重的御林军,向那帷帐的方位磕头,都激动地呼喊着,「皇上万岁!将军千岁!」 贾鹏捏着那青花瓷的酒杯,听着那一声声隐隐约约的「千岁」,眉头略略皱拢,却能稳住不发一言。(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7章 坐在他身边的工部尚书严璐,冷冷一哼地道,「都是些市井小民,出去打个仗就是千岁了?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严兄,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再说,大敌当前,我们得同仇敌忾,多多支持景将军才是。」贾鹏装模作样地说道,还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嚴璐的碗里,「来,吃菜。」 「我呸!不就是个皇帝的宠臣!当个大将军,还能蹬鼻子上脸不成?」 在景霆瑞当值时期,曾上本参奏他监造兵器不力,导致铁弓、箭矢的库存数量货不对板,少了数百副。 这种事往年就有,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工艺复杂等等,总有原因造成交货延后,这时只要往后延些时日,哪怕是几个月后才入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景霆瑞竟然闹上朝去了,振振有词地说什么,皇上的兵器库房关乎皇宫的安危,理当及时交付。 好在皇上并未动怒,只是罚没他三个月的俸禄,令他加紧制造,尽快补足库存。 但这事着实惊出他一身冷汗,忍不住暗骂景霆瑞是为了邀功,就抓住别人小辫子不放,就是一个伪君子,真小人! 如今,看到景霆瑞身穿皇帝御赐的,他们工部制造的雄鹰铠甲,如此风光志气的模样,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借着酒劲,对贾鹏连连抱怨道,「愣头青年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改天吃个败仗回来,我看他怎么个死法!」 「哎!瞧你说的!越来越不像话了!」贾鹏抚着长须,嘴里的话锋却是一转道,「不过,战场上的事,就连老天爷都帮不上忙,何况远在这儿的皇上。」 嚴璐已经醉到听不明贾鹏话里的用意,只是嘿嘿傻笑着点头,未免他在皇上跟前失态,贾鹏就叫来一侍卫,把他搀扶下去歇息,醒酒。 黄幔里,灯笼、烛火越发明亮,贾鹏的心思也清楚得很。 景霆瑞成为大将军是木已成舟的事,与其懊悔竟让他得这样大的建功机会,还不如趁他出宫时期,好好地收一收少年天子的心。 皇上竟然没有与他商议,就钦点了景霆瑞,这不合朝纲体统,其他的大臣说,事出紧急,皇上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才会当即命将出征。 但贾鹏很明白,说到底,还是皇上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倒也不是皇上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年岁太小,只懂得看人的外表。不可否认,景霆瑞的相貌相当出众,今天的大典上,那威武与典雅并存的姿态,不知要迷醉多少少女的心。 加上儿时相伴的情谊,皇上会为他倾倒,凡事都宠着他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的恩宠非但没有让景霆瑞陷入「娈臣」的境地,反而利用背后有皇上撑腰的优势,越 爬越高,让人对他越发敬畏,这才是贾鹏最不想看到的。 当年,柯卫卿便是一位娈宠,那时,他的处境可凄惨多了,人人都可当面指戳他的鼻子,辱骂他「以色侍君!」 同样的地位,如今换了一个人,怎么境地如此不同?景霆瑞显然更会笼络人心,而别人还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就连贾鹏自己,都以为他在办事中不讲情面,理应得罪了许多人才是。 可就在这不知不觉中,一众武将几乎都成为他的信徒,连言官都有为他叫好的。 贾鹏官场沉浮数十载,才知道真正厉害的对手,不会张牙舞爪地宣告他的存在感和威胁力,那如同温水煮青蛙般地入侵才叫人不寒而栗! 恐怕就算死在他的手里,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贾鹏也对于之前竟然想派出刺客,就了结景霆瑞的行为,感到后怕。因为这非但不会让景霆瑞送命,反而可能会连累到自己。 连景亲王府也无法驾驭景霆瑞呢。 身为两朝元老,光靠皇上的圣恩眷顾可不行。有时,那些根深蒂固的皇族亲眷也是背后最有力的支撑,对于如何讨好那些有钱有闲的老爷子们,贾鹏是深谙此道的。 也是时候多笼络人心了。 『出去了就别回来。』捏着手里的酒杯,贾鹏暗暗地想,『胜仗是要打的,大燕可不能再丢城失地,但他要是能战死疆场,就再好不过了。』 谁说,这事不会成真? 贾鹏不由一笑,执杯想要去给皇上敬酒,目寻了一圈却不见人,拦住安平一问,方知皇帝不小心喝多了,下去歇歇,稍后就来,便又回去坐着了。 ※※※※※※※※※※※※※※※※※※※※※ 「皇上,吉时就快到了。」 小德子守在一顶银白绣龙的帷幄外,小声提醒道。 「朕知道了。」爱卿叹道,他好不容易才从酒宴里脱身,拉着景霆瑞想要单独说会儿话,这时间又紧得很。 「皇上,您不用担心我。」景霆瑞伸手轻轻抚摸爱卿那写满不舍的脸孔,柔声道,「末将早日去,也可早日回来。」 「嗯,朕只是想再多看你两眼。」爱卿抬头,借着明晃的烛光,恨不得把景霆瑞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下来,印在自己的眼里。好在想念景霆瑞时,立刻就浮现在眼前,如同有他相伴在侧,以解相思之苦。 「皇上要多多保重龙体,别太操劳。」景霆瑞忍住想要亲吻爱卿的冲动,只是轻捏了捏那纤细的手指,叮嘱着。 「嗯,你也是。」爱卿微微一笑,「对了,朕有一样东西,要你带上。」 「是……?」景霆瑞看到爱卿伸手进入衣袖,接着摸出一个精巧的盒子来。 里头是铁盒,外罩是香樟木雕刻而成的,防虫防蛀,涂满清漆防水。且盒子五面雕花,盒盖上是双龙戏珠,真难为工匠了,不过手心大小的盒盖上,竟把每一片龙鳞都雕画得栩栩如生。 上头还镶着一把铜锁,配有一把细巧至极的钥匙。 「这是密函匣,只有朕才能打开来看。」爱卿微微一笑说,「钥匙有两把,如今把匣子交付与你,可要常常寄回来。」 密函匣古来就有,太上皇派出去的密探捎信回来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匣子。 密探写完书信放入匣子,把锁扣上,待信使寄回给皇帝,皇帝自会拿出那唯一一把的钥匙,将它打开来看。 且不同的密探,拥有不同的匣子,花色代表着品级,如今这个双龙戏珠,那可是最高等的。 景霆瑞知道,爱卿给他这个,并不是要他密奏军情,却还是故意说道,「末将遵旨,一定巨无细 漏,如实奏报战况。」 「朕才不是要你写这个。」 爱卿果然急了,脸孔红彤彤地说,「当然,军情朕是要了解的,但有关于你的事情,也可以写在里边嘛,朕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全,就看到景霆瑞眉眼微敛,笑意渐浓。 「你——!」爱卿忍不住捶了一下景霆瑞的胸膛,却反被那雕刻着雄鹰的铠甲,磕得手背疼。 「皇上对末将的情意,不管去到哪里,末将都不会忘怀。」景霆瑞握住那只手,拉到唇边烙下一吻,深沉地言道,「定将您铭记于心。」 爱卿想要说什么,终究因为心情过于激动,而无法言语。 小德子并不想打搅他们,可不得不再三催促,爱卿深吸了两口气,就和景霆瑞一起出了帷幄,宣布启程。 『本该是朕守护你才对。』 在酒宴上,有臣子大为赞赏景霆瑞为皇帝出征,是酒醴麹蘖(注)。可是爱卿的心里,却忍不住那样想。 朕是皇帝,你是将军,于情于理,皇帝是该派将军出去打仗。可是在心里,却万万舍不得。 「……朕是皇帝,你是将军。」 爱卿登上城垣,目送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远去,喃喃自语着。从来都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即便自己是皇帝,瑞瑞是将军,也不会影响他们彼此相爱。 可到了景霆瑞离去的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皇帝」、「将军」不同的地位,不同的职责,即便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守护他,却还是得派他上战场。 心里的矛盾是那样地深,在以前,他从没有如此介意过身份的差别。 一种从未有过的阴郁心情也笼罩住爱卿的心头,不过他很快甩了甩头,平复纷乱的情绪。 『瑞瑞不是一般的将军,朕也要当一个好皇帝!不能让瑞瑞担心。』爱卿给自己鼓气,可不能因为离了景霆瑞,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这一次的分别,倒让爱卿有了身为皇帝的自觉。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废寝忘食地学习新知,不再是那个一拿起书本,就往上面涂鸦作诗的调皮太子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8章 四个月后,冬去春来。 前线的战报迟迟都没来,爱卿正等得心焦,北方又出了事。 一场大旱灾从天而降,奏报上写着,「赤地千里,焦金流石,民不聊生。」 朝上正为此事商议着如何赈灾,再遇飞蝗急报。据闻北部农田是颗粒无收!今年的纳粮纳税,无疑会大减。 比起国库,爱卿更担心的是当地百姓无以为生,连下数道诏书,要求所有亲王、郡王都往灾地捐献自家的钱粮。 但此事惹得皇亲国戚相当不快,向来只有农民向他们进贡的,还没有倒过来主子给奴才送钱的。 还到处说,皇上大可免去灾民二年的赋税。再不济,从国库里拨出银两来赈灾,何必算计他们那点养老钱,就算是捐了,也是杯水车薪,没多大用处。 这话当然是假的,有不少亲王、郡王全国各地圈买下肥沃的田地,筑起庄园,多年经营下,都富可敌国,他们哭穷,只是舍不得自己身家罢了。 还反过来数落皇帝的不是。爱卿不知□□,也变得十分为难。赋税是要免去,可不能轻易动用到国库。 景霆瑞正在打仗,除去军饷粮草不说,光战船火炮的建造就需要不少银两。 好在炎第一个站出来,捐出自己一年的俸禄,以自己的行动支持爱卿。 爱卿感动不已,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血浓于水,愿彼此扶持。 尔后,永安和永裕亲王也捐了一年的俸禄。 贾鹏一直处在中立地位,既不反对皇帝,也不得罪权贵。爱卿直到这时,才知道,若有宰相支持的话,必定事半功倍。 可他揣摩不出贾鹏的心思,对这几道旨意是赞同?还是反对?或者有别的更好的主意?爱卿问急了,贾鹏就说自己年纪大了,做事也迟钝了,这些事本该圣心独断的。 看起来是支持,却又似乎话里有话,爱卿无法明白,越发焦急,倒是炎旁观者清,明白过来。 皇上不与宰相商议,就擅自封了景霆瑞为大将军,宰相仍在羞恼,才故意为难皇帝,好让皇帝明白自己的重要性。 可是炎不能随意干涉政务,亦不可得罪贾鹏,只能尽可能地帮爱卿解围。时常在贾鹏面前说些『皇上很看重宰相大人』的话,倒也让贾鹏心气顺了不少。 不久后,礼部举办了祈雨大典,皇上亲自主持,祈求上苍怜悯众生,还放生鱼鸟,数日之后,北方真的下了一场大雨,且三天三夜都没有停歇。 得到那样的喜报,爱卿才松了口气,当然,皇亲们依然不愿拿出私房钱,他便把亲王贵族们进贡给朝廷的钱粮,全都拨给灾区百姓,算是两全其美。 而前线的奏报终于来了! 爱卿坐在龙椅之上,手微微握成拳头,在听得奏报官清楚地说道,「可惜三战皆败!」的字句后,他整个人都轻轻晃动了一下,耳朵里便只剩下嗡嗡之声。 朝上更是炸开了锅似的,所有的人都议论起来,摇着头的,垂头丧气的,也有愤慨不已、唾骂景霆瑞无用的。 所有的这些,都展开在爱卿的面前,宛若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了进去……。 #################### 天阴沉沉的,海浪狂击着的礁岸,犹如锋利的狼爪,凶猛地咧开着。 一队身着大燕甲衣的士兵,整齐地站在礁岸之上,并不畏惧那猛烈的海风,或许会将他们刮下去,被礁石撕成碎片。 火把在此处无半点用处,只有亮出的兵刃、刀锋,闪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所有的人都恭敬地候着,直到那一抹猩红如血的披风,呼啦作响的飞扬在山巅,如同出征的号角,令人为之振奋! “景将军!” 一晒得极黑,方脸阔额,身材挺拔的年轻将士,单膝跪在那耀眼的红披风前,大声道,“人犯均 已带到!” “很好。”景霆瑞的声音仿佛是铜鼓震鸣,低沉又浑厚有力,轻易地穿透过隆隆作响的海浪,“备酒!” 三碗红澄澄的烈酒被士兵送上来。 之前押来人犯的将领是先锋大将何林,他二话不说就端起其中一碗,这碗口可真大,捧在手里也 沉甸甸的,就跟酒坛子似的。 景霆瑞取了一碗,递给另一位猛将张虎子,这才拿起最后一碗酒,对着岸边数千的将士说道: “各位兄弟!今日一战必是九死一生,但我大燕将士身经百战,早已视死如归。与尔等共同杀敌报国,是我景霆瑞的荣幸,在此立誓血祭,定要拿下敌军统领之人头,让兄弟们荣归故里!干!” 景霆瑞仰脖一饮而尽,张虎子、何林效仿,且十分地亢奋,把喝干净的大碗用力摔碎在石头上。 迸射开去的碎片甚至扎到一个囚犯的腿上,疼得他眼眉都皱起了。 这人已有四十来岁,穿着本地百姓惯穿的素色长袍,用长巾包起的头发已经散开,嘴里塞着石头,口角都是血。 他一直哼哼着,想要向景霆瑞磕头求保命,但是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士兵又紧押着他的脑袋,让他面朝大海跪着,不准动。所以,他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成功。 在他的身后,有着七位与他一样穿着的男子,吓得一直在发抖,有的还尿了裤子。 “——血祭!” 景霆瑞望了望那跪着犯人的礁岸,一抬手,就有传令兵挥舞手中的红色旗帜。 成排的士兵,几乎同时挥起手里的锋利阔刀,没有一刻的犹豫,数颗人头便滚落在礁石上,血喷溅了一地,他们的尸首亦被推入海中,献祭给了海神。 景霆瑞素日里并不信那些牛鬼蛇神,抓到犯人,审讯完了,杀掉便是。眼下战局紧张得很,可他还是要谋士选择吉时,举行血祭,为的就是在大战来临之际,振奋士气! “将军英明神武——吾等誓死追随您的左右!” 自从和敌军开战以来,可以说是“步步退让”,如今更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上上下下数万的将士,可都憋着一股子气劲,如今大声地吼出来,就跟炮火齐发似的震天动地! 眼前的这场战斗,正如今景将军所言,会是九死一生!可是他们不怕!他们唯一害怕的是景将军 不调遣他们,能得到景将军的信任,何尝不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浩浩荡荡,超过三千艘的战船分成四路,扩散开在这一望无垠的海域,数十只雄鹰被放了出去,寻找敌军的迹象。 这也是第一次,大燕军队主动出击。 何林实在是按捺不住心里的亢奋,不由得想起那天夜里…… ‘将军!您可千万别把战败的消息发往朝廷!’ 何林因为万分焦急,都没经人通传,就鲁莽闯入景霆瑞的船舱内。 ‘为何不可?’景霆瑞在烛光下,一如往常地沉毅、英俊,很难想象他如此年轻,却能统帅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 ‘皇上不知内情,以为咱们当真连吃败仗,日后必定会重罚您。’何林忧愁满面地说,‘这、这都可以算是谎报军情……’ ‘我答应过皇上,一定会如实向他禀告这里的情况。’景霆瑞依旧看着案上的军文,淡然地答道。 ‘什么?!那您还……’何林瞪大着眼睛,这岂不是死罪难逃了?! ‘要骗过敌人,首先,得骗过自己。’景霆瑞注视着何林,分外平静地说,‘其次,那奏报不是我发的。’ ‘咦?那……’ ‘是以你的名义上报的。’ ‘——!’何林顿时摇摇欲坠,好像正在经历狂风大浪般的脸色苍白。 ‘别怕,不会有事的。’景霆瑞站起来,低沉地道,‘你来得正好,陪我去见一个人。’ ‘是谁?’景将军的身上总有种说不出说服力,他说不用怕,那就真的可以放宽心,何林很好奇地问,‘在这茫茫大海上,还有谁可见?’ ‘他上船好些日子了,这会儿才得空向你介绍。’ 景霆瑞带他见的人,是一个穿着厚锦袍还显得非常干瘪的老头子。看起来七老八十了,在拥挤不堪的战船上,竟然还有一个单间可住。 要知道他们这一路上,没少搭救逃难的大燕渔民,但都挤在一个大舱房里,到了安全的地方,景霆瑞再让他们下去。 待景霆瑞说起老头的身份,何林才大吃一惊。原来他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察使,三十多年来一直在这里当差。照理说,监察使负责监察、纠弹当地官吏,每十年一轮换,为何他当了这么久? 老监察使说,那是朝廷把他给忘了!也怪这地方穷破,皇城的官爷们,怎么会主动请缨来这儿当这苦差事?可他并没有忘了自己本分,待得久了,索性在这里安家落户,连孙子都十七、八岁 了! 可是,敌军却突然攻打进来,一个炮弹不偏不倚轰塌了主屋,里头睡着孙子一家,顷刻间全没 了,还有儿子、儿媳,跑到半路上叫敌兵给杀了。老人说到难过的地方,连连喘气,何林这样的铁汉子,听着也忍不住鼻酸,抹起泪来……。 从那日之后,何林就时常去探望他,还劝过他下船去,海浪太颠簸,对老人家身子不好。 可是,老监察使说他要报仇雪恨,就算死也要死在战船上,何林对此敬佩不已,把他当成亲爹一样小心伺候。 谁能料想到这么一位气节极高的老官员,竟然是一位通敌叛国的反贼!在他的身上,何林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老奸巨猾、大奸似忠! 他的家人早在开战前,去了夏国安置,而他这么一个半截身子都在泥土里的人,居然还想要做藩王?! 景霆瑞说,虽然说监察使手里并无实权,但当地哪个县官敢开罪他?久而久之,他便富甲一方,还自设护院兵丁,确实和藩王无异。 正因为他年纪大了,想要把“藩王”之位传给子孙,可是新帝登基之后,有重新审查在籍官员,他担心自己的监察使位置会被撤换,一直愁恼得很,毕竟再怎么像一位藩王,他也不是真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39章 谁能料想到这么一位气节极高的老官员,竟然是一位通敌叛国的反贼!在他的身上,何林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老奸巨猾、大奸似忠! 他的家人早在开战前,去了夏国安置,而他这么一个半截身子都在泥土里的人,居然还想要做藩王?! 景霆瑞说,虽然说监察使手里并无实权,但当地哪个县官敢开罪他?久而久之,他便富甲一方,还自设护院兵丁,确实和藩王无异。 正因为他年纪大了,想要把“藩王”之位传给子孙,可是新帝登基之后,有重新审查在籍官员,他担心自己的监察使位置会被撤换,一直愁恼得很,毕竟再怎么像一位藩王,他也不是真的。 碰巧晟、夏二国有侵犯大燕之心,派来细作四处打探。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便勾搭上了,狼狈为奸之后,来个里应外合,把之前大燕的军队玩弄于鼓掌之间,才导致屡屡战败。 至于那位“料事如神”的神婆子,不过是老头给自己找的,打掩护用的幌子罢了。 军队这边才拟定的战策,那边简直像能看穿一般地应对,统帅必定会怀疑,己方是否出了奸细? 但是有神婆在,再弄一些“刀枪不入”、“死而复生”的江湖把戏,倒也把那些将士给唬住了,又惊又惧,不知如何是好。 景霆瑞甚至调查出,那神婆的真实身份。她是在老监察使家里管猪圈的大婶,年轻时就当过坑蒙拐骗的神棍,让她在船首神台上,面目狰狞地乱舞一气,绝不在话下。 这神婆一揭穿,敌军的“神怪之力”也就土崩瓦解,何林对景霆瑞佩服至极,因为他说,越是深信自己不会露出马脚的人,也就越容易错漏百出。 可不是么?老监察使深信已经骗过了景霆瑞,却反被景霆瑞好好地利用一把,还顺藤摸瓜地查出几个同党。他们乔装成百姓,分别隐藏在各条副将的战船内,从中作乱,真是危害不浅! 如今杀他们血祭,也算是告慰之前被害的统领、将士,只可惜那老贼到底是逃掉了。 不过,也许是在景霆瑞的身边待得久了,何林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鹰鸣,何林猛然回神,大步走向船首,不仅老鹰发现敌情,最前方的开浪船上,也升起一串红色三角旗! “传令下去,全员备战!”何林这么大吼的时候,不忘朝景霆瑞所在的旗舰上望去。 船桅上那黑底镶金边的“景”字军旗,随着风呼啦啦地震动着,而持着铁弓、火铳的护甲兵,早已列队整齐地布满船舷,预备迎敌。 西南风推着他们的船队,就跟鼓满的风筝一样,往敌舰极快地驶去。这风向、风力也是景霆瑞等了好些日子的。 很快,敌方船上响起擂鼓,他们几乎铺满着海面,无论是船只数量,还是人数都占有绝对的优势。 想必对方也是全军出动,打算决一死战吧。 只是何林想不到对方真的如景将军所预料的,会一路追到这片汪洋上来,他们之前驶离的礁滩,叫做云眉岛。 别以为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形状像一朵白云,却连一口淡水也没有的荒岛,上头只有疯长的茅草,真真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这里远离敌军的补给线,那么多人全凭船上的口粮、淡水可不够支撑,且船舱里早被弹药、火器给填满了,但敌军大帅仗的就是以多胜少,想要一鼓作气,彻底击垮燕军。 难怪乎,将军要说,此战九死一生。 “预备!” 敌军的船几乎就在眼前了,何林都可以看到那一排排打开着的炮门,以及甲板上涌动着的士兵。 景将军的战船上挥舞起橙色旗帜,何林立刻下令调整队形,呈现箭簇的三角型,敌舰则继续铺开,大有包围之势! “杀啊!” “干死他娘的!” 彼此的船舰都已经进入弓箭、火铳的射程范围之内,士兵亦沸腾起来,彼此叫骂,分外眼红! 景霆瑞手中的黑色令旗一挥,刹那间,无数的弓箭如密集的暴雨倾倒向对方,与此同时,火铳打响,浓烈的火药味扑鼻而来。 近距离的厮杀,彼此都不留余地,有一艘夏国战船最先烧着,火光冲天,桅杆更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如同火球一般的船只很快和晟国的战舰混在了一起,就如同火烧连营寨一般,两艘巨船都燃起熊熊烈火。 不停有人嘶吼着从甲板上跳下,与此同时,大燕的船只上也有被炮弹打落水的士兵。 这些人在漂浮着各种血污、焦黑木板的海面上继续厮杀,猛拽一脚,摁进水里,海面上浮起一具 具的尸体,却是司空见惯。 没有人有时间去恐惧死亡,因为他们就身处地狱之中! “轰隆!轰隆!” 在炮火不间断的轰鸣中,景霆瑞的旗舰一马当先,带领船队以锐不可当地气势杀出重重包围。他手中的巨弓没有一刻停歇,射出的每一箭都能串住几个人,亦把敌舰的船首像击个溃烂! 那可都是包了厚铁的实心木头,雕刻成凶猛的兽类,可在景霆瑞的长弓下,就跟豆腐似的一碾就碎。 如此强悍的武艺着实惊到了对方,之前彼此对战,大燕军几乎都是应接不暇,便节节败退了。 除去当幌子用的,对外称做“女统帅”的神婆子,这夏、晟二国真正的统领,是晟国国王阿布塔,他已经年过四旬。与他联姻的夏国公主吉吉儿,今年不过十三岁,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军权交易,只为了共同的利益——发兵大燕! 而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大燕的皇帝说起。淳于炆早年曾攻打过夏国,还杀了皇储,即阿布塔的父亲哈丹克,若不是淳于炆旧疾犯了,急急班师回朝,说不定夏国已成历史。 他的儿子淳于煌夜更为残暴,不但吞并余下不多的附属国,还接连地灭了天霁、南烈,使得大燕的疆域一再扩大,成为名副其实的军事帝国。 阿布塔深信淳于煌夜一定会出兵夏国,一直扩充军备,养精蓄锐,还计划与夏国冰释前嫌,共同抵御强敌! 只是夏国国王年老,膝下公主早已嫁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一位公主来嫁给他,直到国王七十岁时,年轻貌美的妃子生下吉吉儿,联姻之事才有了着落。 该说是海神的庇佑么?淳于煌夜在巅峰之际竟然急流勇退,不但主动退位,还行踪不明。 细作回报说,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帝王会为了皇后身体不适就退位的,那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缘由是淳于煌夜在宫中得病暴毙,皇后随之秘密殉葬,为免民心不稳,天下大乱,故而说是主动退位。 阿布塔觉得很有道理,都是男人又都是国君,为顺利结盟,他轻易就休掉了跟随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他还告诉儿子们,男人若要成就大业,必得舍弃儿女私情。 更何况,有传闻淳于煌夜的皇后是个男人,且还能生孩子。 阿布塔并不相信这种事,这太过稀奇古怪。但大燕国的子民却都深信不疑,还传说皇后是巫雀仙族的后裔,会给大燕带来祥瑞康宁。 这些不过是大燕皇室操控权术的一种说法罢了,阿布塔如此推测。不过,大燕的少年皇帝淳于爱卿登基,他还是小心谨慎地进行多方打探,确定对方毫无祖辈们的武功本领,只是一个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少年后,才光明正大地举行联姻仪式。 这亦是发兵的信号,当然,他对于小皇帝竟然这么快就派兵过来感到意外,那简直就像是提防着他们联姻似的。 但又一想,觉得不过是凑巧罢了,新帝登基,边防将士本就会撤换一轮,就连老监察使的位置都要不保了。 他们调来的士兵也不足为惧,他手里的强兵猛将可是训练了好些年的,各种战策也是拟定了再拟定,加上老谋深算的监察使里应外合,没有不胜的道理! “等下,难道就是他……?” 突然,阿布塔想到了数年前的一道密报。 上面说,大燕有一位青年将领,才华十分出众,深得淳于煌夜重用,是大燕军攻打嘉兰的主帅。此人善用兵法,工于心计,甚是可怕,需要提防再提防! 嘉兰国和晟国一样都是备足兵马粮草,想要攻打大燕,却没想半路杀出只拦路虎。 说起来,那场战斗是以游击散打的方式开篇,阿布塔明白嘉兰国是想消耗大燕军,却反而中了敌方的圈套,以为对方和往日一样,不会追击,正歇息着呢,他们却杀来了,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 只是这样的战术,需要等待敌方习惯了彼此的打法、疏于防范才能用得上。没有一位统帅能够这么沉的住气,花好几个月的时间,都只是打打停停,绝对不深入追敌。 而他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竟然能够顶得住老兵老将的压力,还能忍得住看到敌兵逃窜,却不去追击的诱惑力,在战场上如此玩弄对方,这样的人能不可怕? “景霆瑞……!”阿布塔自言自语,神情凝重。 是了!密报里写的就是这个名字。那战舰的大旗上,可不是也写了一个“景”字么?只因为嘉兰一战后,景霆瑞跟销声匿迹了似的,他才没有放在心上。(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0章 “是一员猛将又如何?本王也不差!” 阿布塔怒瞪着布满红丝的双眼,望着对方的船只,在海上他才是霸者!于是,立刻下令让所有战船缩小包围圈,一定要追上,并擒住那条“景”字船! 所谓擒贼先擒王!阿布塔觉得既然景霆瑞是大燕小皇帝派来挽救战局的,那么若擒住他,就足以把小皇帝吓趴在龙椅上! “快!全员火速前进!” 之前拟定的神婆战策已经失效了,阿布塔并不在乎,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战火,他要将景霆瑞碎尸万段,撒在海里喂鱼! “报!王上!后方起雾!”眼见离景霆瑞的船越来越靠近,哨兵突然嘹亮地报道。 “雾?”阿布塔只是往后一瞥,却是傻眼了。 风很大,正如哨兵所说,他们的斜后方出现了一道翻滚着的乌黑雾霭,就好像海啸来临似的遮天蔽日,让人不寒而栗! 且它顺着风向,直朝他们船尾涌来!有一些行驶慢的战船,已经被浓雾吞噬,只听得里头是炮声隆隆,不时有火光冒出。 “这是什么?!” 船上士兵的惊讶,不比阿布塔小,更甚至已经吓坏了。传说中,海神发怒时会派出巨型乌贼,喷吐出浓黑的墨,吞没过往的船只,无人可以生还。 难道海上连番的激战,惊扰到海神他老人家? 这一慌神是非同小可,有一士兵手里正扛着火铳准备向敌船发射呢,他一愣,炮口不觉朝下,轰得一声,竟然把自家船甲板给捅了大窟窿!火一下子冒了起来! “作死啊!快浇水!灭火!” 士兵们慌乱地跑来跑去,拿水桶和沙土灭火。可火势相当地猛烈,下层舱房里是火药房,有不少人被烧着了,凄厉的惨叫声刺破天际! “王上!弃船吧!” 副将高大威猛,蓄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可连那胡子都烧焦了,灰头土脸的,唯独眼睛是亮的,闪着焦急,“下面火势太大,船要爆炸了!” “——砰!”阿布塔重重一拳砸向船桅,整张脸都气得通红发紫,却没有立刻下令,直到耳边响 起爆裂声,这才粗哑地吼道,“弃船!” 数不清的士兵跳入海里,更多的随着爆炸粉身碎骨,阿布塔坐在一只小艇里,满面的怒气,海浪很大,小艇晃得厉害。 有士兵攀住艇沿,试图爬上来,但都被副将用船桨打了下去。这么小的艇,多上一人都会翻覆,这时候保住自己和王上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留的青山在,何怕没柴烧! 不过,船只越庞大,火势亦越大,加上不时地爆炸,小艇只能向外围拼命地划去,到了稍微空旷 点的地方,阿布塔猛地站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何其惨烈的一幕幕。 他的旗舰爆炸了,火势凶猛,黑烟滚滚,因他之前下令缩小包围圈,所有的大船都是急速、彼此 贴近的队形。谁也没料到王上的船会出事,他们都想要避开,可是船身太大,调头谈何容易。 很快,旗舰上的火烧着另外一艘大船,士兵们纷纷转移向小一些的战船,却载荷力不够,竟然侧倒向一边翻沉了! 幸而避过火烧的船看到旗舰毁了,顿时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海面乱转乱打,原本已突围成功的大燕船队,可能是看到后方的混乱,全都调转船头,对他们进行反包围。 一瞬间,飞箭如雨,炮声震天,战鼓更是隆隆敲个不停!大燕海军猛然高涨的气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余下的晟、夏联军发起猛攻! 两军交战,一方若没有了士气,就只有挨打的份。有的船想要逃走,却因为风力的问题,被阻截在原地。 阿布塔望着自己费劲心力组建起来的大军毁于一旦,简直是悲痛欲绝,他身旁的副将也唉声叹气,最后一把拉住阿布塔的胳膊,沉痛地道,“王上,撤退吧!” “不!本王要抓住景霆瑞!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阿布塔用力夺过副将手里的木浆,恨得咬牙切齿,一副要朝景霆瑞的旗舰划去的样子。 “王上!您这去是送死啊!对方可是千军万马!”副将拼命阻拦,“等上了岸,咱们再组建军队,杀回来也不迟!” “本王……哎!”阿布塔摔掉木浆,一屁股坐下,副将这才松口气,正要把小艇划拉开,突然愣住。 身后的黑雾不知何时散开了,那里排着一溜的大燕战船,其中夹杂着一些升着白旗的晟国战船。 他们的退路被截断,前方又是凄惨的败局,副将回头看了一眼阿布塔,垂头丧气地道,“末将来世再效忠您了。”便投海自尽。 阿布塔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腹消失在海浪里,却是依然不死心! 他自个儿拿过船桨,向着远处的云眉岛拼命划拉着,兴许大燕船队并没有瞧见他呢!海上漂浮着木板、尸体等等这么乱。 直到景霆瑞的巨舰都快碾压到他的小艇了,他才不得不停下手来。 之前的喧嚣就好像是一场梦似的,周围安静了许多,只有刺鼻的浓烟还弥漫着。 阿布塔抬头,景霆瑞正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投降!”阿布塔率先叫道,一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模样,“我——阿布塔要与你进行和谈!” 旗舰上响起哄笑之声,景霆瑞稍一抬手,立刻鸦雀无声。 阿布塔继续望着景霆瑞,“先拉本王上去,自会有人来赎本王!”他可不比别人,只是一般的将领士卒,死了也就罢了。 他是晟国的国君、夏国的女婿!大燕抓了他,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是重金赔礼,还是割让城池都好说。 而阿布塔深信,屈辱只是暂时的,等东山再起之日,必定双倍奉还! 可为何,敌舰上的绳梯还不放下来?阿布塔凝眉细看,黑烟逐渐散尽,阳光太亮了,晃着他的眼睛。 待光线转暗,终于看清时,才发现等待他的并不是绳梯,而是景霆瑞手里的利箭。 想到它的威力,阿布塔不由得倒退一步,脸色晦暗,还没来得留下遗言,利剑就穿透他的左胸,甚至把小艇都劈开了,他的双手就这么抓住胸前的重箭,往黑暗的海里跌去。 原以为海水很冷,却觉得一丝暖意,待发现热意是来自胸口涌出来的热血后,便清楚意识到死亡,从而陷入无限的恐惧中,浑身僵硬。 不过,真正令他骇异的,还是那一双出挑的冰眸,竟是如此寒冷彻骨,那眼里没有一点身为人的,对于败将的怜悯。 有的,只是必须斩草除根的决意!阿布塔甚至想,若现在能后悔该多好?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有了悔意。 不该攻打大燕的,至少不能与景霆瑞交火,这想法伴随着心底的惊惧,让他大睁着眼,一脸骇然地沉入海底深处,和他的战士们一起……消逝了。 #################### 大燕皇城,景将军府。 说是将军府邸,门前既无侍卫,也无气派的石狮,唯有皇帝赐于的匾额“将军府”,在一抹暮色 中闪烁着悦目的金光。 府门内,过了青山影壁便是铺满青砖的庭院,在右方的屋檐下,放着横条状的石板,养着好几盆凤尾竹、石榴花和雀梅。 夏末初秋,浓绿的叶,大红的花,把庭院装扮得富有生气。 府内并不宴请客人,可是装饰典雅的厅堂内却热闹得很。小德子公公才走不久,皇上赏赐的食盒正摆放在酸枝木圆桌上。 景霆瑞的母亲一品诰命夫人刘氏,正吩咐管家,把那精致的——红漆描金蝠纹大食盒拿到供桌上去,全家上下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才能享用皇上御赐的美食佳肴。 “皇上对咱们家可真是恩重如山哪!”诰命夫人——刘氏,被丫鬟搀扶入座,眼里噙着泪花,一脸动容。 “夫人,快别哭了,这是喜事。” 柔声劝说着的是田雅静,说是府里的大丫鬟,却和本家小姐无异,不用做粗重活,有一间素雅的闺房,还有老妈子贴身伺候着。 别的丫鬟见着她,不论年纪大小,都得躬身道安,叫她“大小姐”。 “雅静姑娘说的是啊。” 长得肥肥壮壮的老妈子,在一旁帮腔道,“夫人,自从将军离家打仗,这都快一年了,咱们家里还能欢笑不断,靠得都是皇帝庇佑。今儿赐外国进贡的鹿茸人参,明儿又赐布帛锦缎,这时不时就有赏,就连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倍觉颜面有光,特是喜庆呢!” “哎,我这是喜极而泣!可就躲不过你们这两张伶俐的嘴。呵呵,来,大家落座,都起筷吧,和往日一样吃,千万别客气。” 刘氏表面爽快,心里却很惦记儿子,尤其在这段日子里,听闻朝廷上没有得到前线战报,她的心啊是七上八下的,很怕皇上会发怒。 可是,没有想到皇上的恩赐不但没有停,反倒比以往更多,就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似的。 记得儿子曾经说过,‘皇上心地善良,为人公正。’这话当真不错,能跟上这样的主子,也不知是他们母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夫人,这炖鹿茸可得您一人吃。” 丫鬟把食盒里的菜都端了出来。有一盅炖鹿茸鸡肉汤,一品人参莲子鸽肉煲,一碟时鲜蕨菜炒肉片,一碟红枣栗子做的甜糕。 炖汤的分量自然不多,贵在少而精,刘氏笑着饮下了。她虽然因为家道中落,流落过风尘,后又遇到薄幸锦衣郎,受尽夫家冷落苛待。 但现在的日子可是过得和和美美,她喜欢家里能够热热闹闹的,可以安抚心底的那一份担忧,便让几个得体的下人,与她一同用餐。 雅静自然是坐在她的身边,说说笑笑,彼此夹菜,是比亲生女儿都还要亲昵。 管家始终不愿坐,站在一旁吃,也是乐呵呵的。老妈子最能吃,力气可大了,随雅静出门,总能赶走好些浮浪子弟,都无需再带侍卫。 “不愧是宫里的膳食,这味道就和平时的不一样,这鸡肉怎么能炖这么酥,又这么鲜,就跟吃海鲜似的。”老妈子捏着筷子,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夫人,您多吃些。”管家点头道,“别让这头牛独吞了。” “谁是牛啊!你说谁呢?”老妈子假装生气,瞪着眼睛。 “我是牛,好了,呵呵。”刘氏笑了起来。 “看在夫人的面子上,饶了你。”老妈子说。其实,这些下人都很懂规矩,御赐的膳食是不怎么碰的,除非夫人主动夹菜给他们。 否则,都要留给夫人和雅静,他们吃的都是厨房里另外做的一些时令菜。 他们都知道夫人留他们一起吃饭,只是图个热闹。当然不可以太过造次。 待用餐、洗漱完毕,下人们就都去忙了,或打扫庭院、整理库房,或出去买东西,刘氏回去寝房内稍稍歇息,却不想在贵妃塌上睡着了。 待醒来,发现田雅静正坐在贵妃塌的脚踏上,缝制一双白袜。(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1章 “又是给霆瑞做的?”刘氏一笑,满面和蔼,“可是辛苦你了。” “夫人,您醒啦。”田雅静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腼腆地一笑,小心地扶刘氏起身。 “真是难为你,这么为霆瑞着想。”刘氏爱怜地看着田雅静那漂亮的脸蛋,伸手替她理了理耳根的碎发,“有件事,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和你说。” “夫人?”田雅静眨了眨眼睛,露出关切之情,“您有何难言之隐?只要能替您解忧,不论是上刀山,下油锅,奴婢都愿意去做。” “傻孩子,就算你愿意,我也不忍心啊。”刘氏微微叹气,“你是个好姑娘,当丫头真是委屈了你,我是真心想把你收做养女的,但我知道,你并不愿与霆瑞做兄妹。” “夫人,”田雅静低头,粉腮略红,“原来夫人您知道奴婢的心思……” “呵呵,我也是女人,是过来人。我很高兴霆瑞的身边,有你这样贤孝温婉,又聪明懂事的姑娘,把霆瑞交给你,我能放一千一万个心,只是,”刘氏欲言又止地道,“霆瑞他……” “您是担心将军不喜欢我。”田雅静抬头,心领神会地望着刘氏,“对吗?” “不,你长得这么漂亮,在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你?”刘氏拉住雅静的手,握紧了,微笑着道,“他现在是大将军,以后总有个正房太太,我怕让你当小的会受委屈。” 刘氏知道儿子有了心上人,一定是某家的千金小姐,按照田雅静的出身是当不了将军夫人的,可是刘氏又舍不得把这么好的女孩儿许配给别人。 思来想去,她想告诉田雅静,以后她只能做小,不知是否愿意,可又怕田雅静难过,故而一直避开这个话题。 “夫人。”没想到田雅静却笑了,语气坚决地道,“只要能留在将军的身边,别说是做小妾,哪怕只是个使唤丫头,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 “真是我的乖孩儿!”刘氏高兴坏了,一把抱住田雅静,“你以后就安心住这儿,待将军回来,我一定给你们做主。” “静儿全凭夫人的意思。”田雅静的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她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在夫人身上,总算是得以回报。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全凭父母做主,不管将军以后有几个妻妾,她权当是多了几个姐妹,只要能尽早为将军生下一男半女的,不怕她不受宠爱。 夫人叫她一同用茶,田雅静忽然回神,才发现自己都已经想到那份上了,不禁害羞脸红,好在夫人并未发现,没有拿她取笑。 ※※※※※※※※※※※※※※※※※※ “皇上,来信儿啦!” 小德子的脚下跟生了风似的,“呼啦啦”地飞速奔到那张摞满奏本的御案前。 “真的?!” 爱卿连手里的笔都忘了搁下,激动地一起身,就在正题写的本子上,留下两团云朵般的墨迹。 “糟糕!”爱卿连忙想要抖落它,结果反而墨水溢流,被弄脏的范围是越来越大。 “没事,奴才来描几笔就好。” 安平很机灵,拿起一支紫毫笔上下左右涂抹几下,就在墨水上画出几颗鹅卵石,外加细枝叶,俨然是一幅水仙图。 “太好了。”这黄绫本子上写的是爱卿最新的一道旨意,他要提拔两位从六品的员外郎,为正四品侍郎。 既然是嘉奖的旨意,带上画儿倒也是别具一格的。 “都怪奴才不好,让皇上着急了。”小德子一脸歉疚地说,还望了一眼总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安平,“幸亏有你在这儿。” “那是,快把密函匣拿来!”爱卿顾不上谢安平,景霆瑞出征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捎回信来。 “皇上,给您。”小德子连忙奉上那只珍贵不已的小巧木匣。 爱卿伸出手去,他是日盼夜盼地想要收到景霆瑞的私信,终于让他拿到了,可这心里怎么会这么地慌。 就在昨日,前线传来捷报,说景将军神威大显,一举歼灭敌军的统帅阿布塔,并且生擒弄虚作假的神婆子“统军”,将敌舰打得是落荒而逃。 这奏报是何林副将写的,看得出他极为兴奋,字里行间透出对景将军的无比佩服,以及对彻底扫荡晟、夏联军余孽的信心。 这让爱卿高悬着的心,稍稍地放平缓些。 他其实从未想过景霆瑞会战败,即使那一封封的奏报皆是坏消息。 ‘瑞瑞答应过朕,一定会取胜,会平安归来。’ 所以,不管朝臣们怎么唉声叹气,或是如临大敌,他都镇定自若地操持政务,还常常派人去探望景霆瑞的母亲。 ‘如果可以,朕也想与瑞瑞一起并肩抗敌。’爱卿无数次幻想过,在景霆瑞的身边共同迎敌,那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如今密函到来,他的心头只挂记着一件事,那便是瑞瑞可好?有无受伤?何林的奏报里并未提及这点。 “皇上,您慢慢看,奴才们在外头候着。”小德子和安平都机灵地告退了。 爱卿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从贴身的锦袋里取出钥匙。他本以为景霆瑞去了前线,一定会时不时地发密函回来,但日子隔了这么久才发来,爱卿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事实上,心里有的只有无限的挂念。 打开的密函匣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折叠好的蜜蜡纸。 爱卿小心地用指尖夹出,心怦怦地跳着,将纸条慢慢展开。上头是用细针挑的字儿,蜜蜡纸本就不太好上墨,可是它防潮,且易于销毁,一揉便碎。 ‘皇上,您一切安好?’这头一句,就让爱卿的视线模糊了,鼻头发酸得很。 “朕很好,瑞瑞。”爱卿低语着,若不是怕损毁纸条,他真想亲一亲这上头景霆瑞的笔迹。 ‘因战况百变莫测,交通不利,未能及时寄信给您,还望见谅。得您的庇佑,我军大捷……’ 前面数句说得都是目前的战况,以及表明晟、夏二国联军正因战败而陷入内斗之中,但也极有可能再度联手反扑,因此,景霆瑞打算乘胜追击,以绝后患。 这也是委婉地表示,他没有那么快就班师回朝。爱卿的手指微微用力,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但还是按捺住心情,对自己说道,“瑞瑞做得对。” ‘另外,战争虽然残酷,但末将平平安安,无毫发之伤,还望皇上明察。’看到这略带调皮的语气,爱卿不禁莞尔,心想道,‘等你回来,朕必定细细查你。’ ‘望皇上不要过于操劳政务,也勿过于挂念微臣,龙体为重。’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没别的了。爱卿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想要收起,又舍不得,将它举在空中望着,却发现信纸的末端有一处划痕,从而漏出光来。 瑞瑞可以拉开千斤巨弓,同时也可以举止轻柔地在薄如蝉翼的蜜蜡纸上刻字,却不将它洞穿,这个错漏不像是他会做的。 爱卿好奇地拿近,才发现那里有字,是写下了,又将之划去,双重的印刻,才会不小心把纸面弄开一个极为细小的破损。 “是什么……?” 爱卿眯起眼睛,努力辨明那三个字的比划,“我什么……很木?不,是很……!” 在看清楚那四个字的瞬间,爱卿的眼圈彻底红了,把纸条猛地抓紧在手心,蜜蜡纸便碎成雪花似的…… 爱卿的心也像这般地碎极了——‘我很想你’。 景霆瑞写了又划掉,想要诉说心里压抑许久的思念,却只能隐藏掉,他是怕只要写下这一句话,心底的思念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是再也压抑不住了。 爱卿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他没有一刻不思念景霆瑞,有时候想得急了,就偷偷溜去青铜院,在那间小小的武将书房内小坐片刻,就仿佛景霆瑞正坐在自己眼前。 ……却总是不觉呆坐到天明。 爱卿以为自己是一个明大理的人,至少父皇和爹爹没少教导他,身为一位帝王,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景霆瑞既然是将军,那么他保家卫国、征战前线,都只是在尽忠职守,爱卿以为用这样正确的想法,可以麻痹那颗思念成灾的心。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是想忽略掉对瑞瑞的想念,心里也就越焦急忧虑,恨不得立刻飞去瑞瑞面前,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这是朕的国家,本就该由朕去面对强敌!’ 爱卿不止一次幻想自己身披铠甲,出现在瑞瑞的身边,‘只要能与你一起并肩,再困难的事,再大的危险,朕都不怕。’ 是啊,若能这样说、这样做,爱卿都会乐疯的吧! 但是身为一国之君,既然已经有了代他亲征的将军,朝臣们自然就不会允许他迈出宫门一步。 除非是去举行皇室祖制的典礼,这不是去山上祭天,就是去宗庙祭祖。 他沿途看见的“风景”,都是成排的御林军和禁军,他的百姓永远都是匍匐地跪在地上,他们长什么样子,是喜是忧他都看不到。 爱卿稍一提及此事,贾鹏就一脸正气地说,‘您是皇帝,天子尊容岂能给凡夫小民看到,这是大不敬的!’ 更别说,他想要去前线犒赏军队了,这事才旁侧敲击地提起,就被极快地否决,连皇弟炎也很不赞成,认为目前战局不明朗,皇帝亲自前去督军过于危险。 ‘可瑞瑞在那边,难道就不危险了吗?’爱卿不小心透露心声,却惹来炎的一阵笑,‘他啊,哪可能轻易就遇险!’ 虽然炎的话说得不错,但爱卿总是没办法彻底放心。 “皇上,永和亲王来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2章 忽然,小德子进来通传,皇帝一人看信也好一阵时候了。 爱卿才想收敛一下脸上黯然的神色,炎就已经大踏步进来,即使没有别人,他也是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皇上万岁。” “皇兄?” 免礼起身后,炎想要说些什么,却注意到爱卿分外红艳的眼角,便担心至极,“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传太医。” “没有啦,你别小题大做了。”爱卿莞尔一笑,“你来得正好,你推荐的两位名士,朕都已经拟好折子,封为正四品侍郎。” “正四品?”炎深感意外地道,“臣弟的本意,是想让他们当个从五品官员,能长期留用睢阳即可。” “此言差矣!是人才就不能被埋没。”爱卿微微笑着说,“你就听一回朕的吧。” “臣弟只是担心若是看走了眼,会给您带去麻烦。” “就算你看走眼,还有朕呢。”爱卿笑着走回御案前,命令小德子把奏本传下去交给吏部办理。 炎还是有些迟疑,但他很乐意遵从爱卿的旨意。景霆瑞离开后,爱卿一直是勤勤恳恳地处理每一 项的国务,听政视朝一样不落,还很关心百姓的生活。 尤其是北部遭遇天灾虫害之地,爱卿并不是拨出钱粮赈灾、免去赋税便不再管了,他多次派出钦差大臣前去视察重建的情形,为的就是让百姓们无后顾之忧,出现任何问题都有朝廷担待。 赈灾方面花销得多,自然要想办法重新充盈国库。爱卿发现官员以及皇族在赠送,如老人寿诞、新生儿、成婚等的诸多贺礼时,会有一套约定成俗的礼节。即官位、爵位越高,送的礼也越大。 这本是人之常情,但是这方面的花销确实可观。 例如,爱卿赏赐给炎的生辰礼物,必须是金器、再不济是银器古玉,低于这个规格,就是拿不出手的了。 皇帝尚且需要讲究“体面”,其他官员更加不敢造次,可是爱卿觉得礼轻情意重,他哪怕是送一把羽扇给炎,炎都会很开心地接受。 所以,未必是贵重的礼物才符常规。 于是,他把“不再按照品级官爵送礼”的意思向诸位大臣传达,可是大家权当皇上在说笑,谁也没当真,直到贾鹏的大侄子贾鸿禧成婚,爱卿派小德子送去一对绑着红丝带的新鲜莲藕,取义“佳偶天成”当作贺礼,大家才知道皇帝是来真格的! 这礼吧,要说薄,但是皇帝送的,要说厚,实在不值几个铜板,寒碜得很! 别人见到此情形,心想皇帝才送一对莲藕,他若是送了翡翠镯子,岂不是让皇帝难堪?于是,裱红的礼单纷纷修改,不再有价值连城的东西,而都是送些被帛枕头、痰盂面盆等家用之物,谁都不敢送惯常的厚礼。 贾鹏亲自出面为爱侄操办婚事,那可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撒钱,眼下却连个茶水钱都没法回笼,心里面自然不高兴,但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皇帝的用意是好的,这言官、文人们可是一致地赞赏有加呢! 这么一来,但凡是过生日、成婚、出殡的礼单,比往常轻得多,皇城里的富商也跟风讲究实用,铺张浪费大大缩减。 爱卿对自己也是相当节俭,能不修建的行宫、花园,统统不建。鞋袜根据常规,每月都要做新的,可是他还有很多双崭新的鞋袜,便免去不做。其它衣裳也是,能穿就穿,不做新的。 这左省一笔,右省一笔的,别看都是些细碎的支出,归拢起来,还真节省下一大笔。 不过,让炎最为佩服的,还是爱卿当真送了贾鸿禧一对藕,若换做是父皇,恐怕还得深思一下这背后的利害关系。因为这表面上看是给新人送贺礼,其实还是为了宰相的颜面吧。 可是爱卿并不忌讳这些事,想做就做,真不愧为真龙天子,胆量过人! 除去勤政节俭,爱卿还想要广纳贤才,上回科举考试能用的官员,几乎都用上了,可他还是想要更多的贤士,尤其是不畏惧朝中顽固势力的新人! 所谓的顽固势力多半是服侍过太上皇,甚至两代君主的老臣、亲王。他们靠着年纪大、官高、人脉广,有时过于卖弄,也过于迂腐。 有道是资格老未必就是对的,可是那些后辈哪里敢违背他们的意思,往往只能做应声虫。 反倒是那些真正的有识之士,因为顶撞、得罪了老臣,而不得不辞官归乡。爱卿并不想见到这样,于是,他身着便袍,在朝廷里进行起“微服私访”来。 当然,他有事先知会炎,万一“形迹败露”,总得有个救驾的吧。 爱卿去到议政房的门外,正是温暖的午后,三品以上的大官们聚在一起唠嗑家常,以笼络关系,四品以下官员的插不上话,也陪坐着,好不热闹。 唯独有两位新进的员外郎,一丝不苟地抄写着公文,有一位大官想要拉拢他们,便叫他们放下笔,休息会,员外郎却说,‘卑职拿的是朝廷俸禄,岂能在岗时闲坐?’惹得一众官爷纷纷动怒,骂他们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真不识抬举! 爱卿的心里却是赞赏不已,正想查探他二人的身份,巧的是炎也正想举荐他们二人,说这原本是他的门客,虽然年纪不大,抱负却极深,且文学造诣颇高,可留用都城。 ‘此事正和朕意!’ 没想到爱卿立刻就准奏了,还马不停蹄地草拟诏书,倒是把炎给吓到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些,原本提升官员,得一步步地往细里审,人品、学识、资历、祖辈背景等,待吏部以及宰相大人确认无误后,方能任用。 不过在爱卿解释了他的所见所闻之后,炎也不禁觉得“微服巡查”真是一个好招!可节省许多时间,原本还有些担心皇上会否被人认出来,这样有伤帝王尊严,毕竟,皇上假扮的是侍卫。 但是,显然爱卿很聪明,晓得何时避退,谁也没能认得他。还有,便是那些大官的眼睛向来都是长在脑门上的,哪会去关注一个守门的士兵呢? “皇兄,您这个办法还真不错!”炎忍不住再三地夸赞爱卿,“臣弟是佩服至极!” “你就别笑话朕了,这不过是小把戏,还是从永安、永裕亲王那儿学来的。”爱卿谈起这两位宝贝弟弟,不禁莞尔。 他并没有注意到安平却是眉头一皱,脸色不佳,仿佛听到混世大魔王的名字一样。 “现在前线又是捷报频传,皇兄,您大可安心了。”炎微笑着说道,“您要好好进膳,歇息才是。” “嗯。” 爱卿虽然也笑着点头,但心里却依然有些担忧,他不知道景霆瑞何时才能回来?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写上一份满是甜言蜜语的密函,派铁鹰剑士捎给远方的瑞瑞,好好倾吐一下 内心的相思之意……。 #################### 皎洁的月光照亮着海面,泛起着无数道银光,就跟漫天的星辰一般,闪出水银般的光辉。 一艘奢华的夏国王舟抛锚在这片银海之上,随着海浪上下浮动,这里远离前方的交战区域,显得极为宁静。 船甲板上有晟国的士兵在巡逻,也有人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什么。 一艘用白麻布遮盖住的小艇顺着海浪,无声无息地向王舰靠拢,直到距离足够近之后,从箭筒里射出一支系着粗绳的铁钩,“咚”地一声扎入船壁! 有士兵似乎听到了响动,但也只是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完事。天冷得紧,还不如往冻僵的手上呵口热气。 小艇借由绳索慢慢地贴近巨大的船腹,接着,白麻盖布掀起一角,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人,用黑布蒙着脸,唯一露出的黑眸比这冬日的海风都还要冷冽,一动不动地盯视着瞭望台上的哨兵。 没有人注意到这儿的动静,这一场杀戮是在悄然无声中进行的,黑衣人飞身上了船舷,轻盈得就跟一缕黑烟似的。 且他一上去,就用极快的剑法迅速收下三颗人头。 这船甲板上共有三十七人,且全是阿布塔训练出来的精兵,他们早已习惯面对强敌,或是千军万马,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以一当十! 可眼下的敌手就一人,他们竟然满脸骇然,手持兵器却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闪银芒如流星般地划过每个人,甲板上顿时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从小艇上来的另外两人,直接奔去了船长室。忽地,黑衣男子身形一闪,如同消失在黑夜里般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船舱内镶嵌着宝石的桌椅被掀翻了,一个几乎裸着身子的女孩儿,正搂着乳母满是鲜血的尸体痛哭流涕! 她的面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晟国武将,一人手里拿着尖刀,一人抓着绳索,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女孩二选其一,自行了断! “我是夏国公主!你们怎敢这样对我?!”吉吉儿声嘶力竭地吼着,“我的父王不会轻饶了你们!” “你的父王?别忘了,你嫁给了我们的王上阿布塔!王上既然已为国捐躯,你身为王妃就该殉葬!以示忠贞!” 武将显得极不耐烦地道,“你要是没这胆量,我们帮你了结也成!” “你、你们……!” 吉吉儿颤巍巍地站起身,“别以为我一个女儿家就不懂!什么混账的忠贞?你们是担心阿布塔战败,晟国会遭受大燕海军剿杀。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失去我父王的支持,你们想要我死在这里,好让两国联姻得以继续,你们的心好狠毒!逼死我,再去逼死外头那些无辜的百姓,这场仗我父王本不想打的,若不是因为我嫁给了阿布塔……!” “你明白就好,话都讲到这份上了,大家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你说得没错,王上死了,你的父王必会招你回去改嫁他国王子,好重新联盟军队。反正与我们晟国的联盟算是完了。但你若是为了王上殉葬于此,你家父王总不能说联姻无效吧?”(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3章 “少和她废话了!”另一人冷笑道,“得亏王上料事如神,说他要是有个万一,一定得看住你,不能让你跑了,否则晟国就真完了。我们弟兄几个是为了王上的命令,才时时刻刻伺候着你,你还真以为你那公主派头,能唬住人?别天真了!” “我是太过天真,当你们是真心护送我回国的,原来只是想在远离他人的地方,好谋害我,你们这些混蛋!” 吉吉儿哭得是泪流满面,她自打出生起,就被父王算计为和亲之物,这也罢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王一直很疼她,要她嫁人,她当是偿还养育之恩,便也嫁了。 可阿布塔嫌弃她年龄小,与她并无夫妻之实,她哪有为他殉葬的心思?更何况是被逼着死! “少啰嗦!看在你是公主,又是王妃的份上,我们会让你死得痛快点的!我们也还赶着时间,要 替你发丧呢!” 可不是么?这事情要拖久了,夏国皇帝看到情形不对,就把军队招回了,那公主就算是殉葬了也来不及了。 武将就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拎住纤弱的、只有十三岁的公主后颈,不顾她的挣扎把绳索套入她的脖子里。 “放开我!救命啊!父王救我——!” 吉吉儿双手拼死拉扯着绳子,可是她根本敌不过对方的力气,绳子穿过灯架,她整个人都被吊了起来! 就在她出不了声,双脚悬空扑腾,痛苦万分之时,一道道的银色光亮飞闪过她的眼前。 她的母亲曾说,人死后会去到天国,那里很美,漂浮着无边无际的白云,像海一样深广,能让人忘记痛苦。 吉吉儿觉得自己的身子就是突然浮了起来,果真是不再难受了,她这一辈子短短十来年,谁也不欠,唯独欠自身一个公道。 ‘娘啊……!’吉吉儿不由哽咽,悲恸万分,若有来世,她一定不要生在帝王之家……! “公主殿下,您醒醒。” 十分低沉,却悦心盈耳的嗓音,响起在吉吉儿的耳边,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盖着一条锦被,正躺在自个儿的绣床上。 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坐在床边俯视着她,吓得她一声惊呼,便往床角里缩去,再环视四周,已 经不见那两个恶徒。 “他们被我杀了,已经丢下了船。至于我,您不用害怕,我是不会伤害您的,只是见您昏过去好 一阵子都没醒,问候一声罢了。”男人言毕起身,离开床边。 舱房内的烛火很亮,犹如白昼,吉吉儿定了定神,这才看清男人的面貌,却又是呆住了,心跳得飞快! 这人肤色稍黑,一看便知是经受过海风的洗礼,可是那乌黑深邃的眸、高挺的鼻、厚薄适中的唇,没有一处不好看,和那些相貌粗鄙的将士完全不同! 吉吉儿忍不住眨了眨眼,在想自己是否已经死了,到了天国,所以才能遇到这样俊美非凡的青年男子。 “景将军,一切打点妥当。”又进来一个黑衣人,朝美男子下跪说道。 “景将军……?”吉吉儿反复咀嚼这句话,突然,她吃惊不小似的,跳起来叫道,“你是大燕军 的统帅——景霆瑞?!” 景霆瑞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下属道,“闭上眼睛,先出去。” 吉吉儿闻言回神,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压根没穿衣裳,是被之前的两个歹人给撕破了,景霆瑞帮她盖了被子,这一跳起来,可不得春光外露! “哎呀!”吉吉儿羞红了脸,拉起被子裹紧粉光玉润的娇贵身子,微喘着气道,“我没想过,竟然会是大燕将军救了我!” “从您的王舟离开夏*队开始,我就派人跟随在后。直到手下汇报说,您的船只突然在海中抛锚停泊。”景霆瑞诉说着事情的始末,“晟国既已经战败,您没有理由不火速回去夏国,唯一的可能,便是你遇到危险了。” 吉吉儿听得是一惊一乍,她连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是大燕的将军救了她。 “所以,我现在是大燕与夏国谈判的筹码吗?”吉吉儿想了想,问道,“您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救我吧?” “是。”景霆瑞亦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坦言道,“您是夏国公主,对大燕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谈判筹码。” “唉……”吉吉儿坐在床上,很是无奈地说,“本公主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也还是你们这些男人手中的棋子。” “公主殿下,我可以向您保证,不管谈判的结果怎样,我都不会伤及您的性命。” 景霆瑞的目光平静得犹如船舱外黝黑的海面,注视着不住唉声叹气的吉吉儿。 “两军对垒,却不要我的命?那还真是稀罕。” 吉吉儿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那双总是透着公主傲气的乌眸里,突然有了一丝别样的温柔,连声音也放低几分,“也罢,本公主听你的就是。” ※※※※※※※※※※※※※※※ 初冬时节,花儿谢了,叶儿枯黄,一派萧瑟萎靡的景致,可冬天到了,也意味着皇帝的万寿节也近了。 早朝上,这边才讲完战事,礼部尚书董有为就出列了。他提议全朝要为万寿节做准备,比如恭造千尊寿佛,在都城中大赐万人流水筵席,从内廷的典礼到宫外的庆祝一样都不缺。 爱卿微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烈议论,连贾鹏都说,‘是该好好庆贺一番,外边不是打了个大胜仗吗?可谓双喜临门哪!’ “诸位大臣,你们说的都在理,”爱卿开口了,语音柔和,“不过,朕才提倡勤俭过节,怎么可以在自己的诞辰上如此铺张浪费?” “皇上!万寿为人君之始,元旦、冬至、万寿节,历朝历代都是普天欢庆,为国之大典!”贾鹏上前一步,极不赞同地道,“岂能草率处置?” “宰相大人说得是。”工部尚书嚴璐也在一旁附议,“勤俭是要的,可皇上您始终是皇上,怎能与吾等凡人相提并论。” 爱卿还来不及回答,贾鹏又中气十足地道,“没错!犬侄在婚庆典礼上收下一对莲藕,寓意吉祥,可是皇上,就算您也愿意收,臣等也是万万送不得啊,那是大逆不道的!” “宰相大人言之有理!祖宗典制不可废。” “正是如此!万岁!恳请三思!” 看到阶下不少点头附和的大臣,爱卿不禁感到尴尬,而送贾鸿禧的那对鲜藕,还真是从秋天提到了冬天,这时不时的谈起,都让爱卿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送错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4章 “皇上,您就听老臣一句话吧,该摆的筵席,该有的庆典一样都不能少,不能心疼几两银子的花销,就把大燕的面子给赔了。” “这又关乎到大燕的颜面?”爱卿感到脑袋隐隐作疼,随口问道。 “那是自然,万寿节若不大办,会让外国使节看笑话的。这内廷的人,知道皇上是勤俭节约,体恤百姓,但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燕国为了区区一场仗,就弄国库空虚,无力支撑了呢!” 在朝堂上,贾鹏每每说话,都有些把皇帝视为晚辈,甚至是孙辈的味道,表面上是刚正不阿,直 言敢谏,实际却有几分不客气。 而眼下,还没人敢和贾鹏呛声,在一旁逢迎拍马的倒有不少。 “皇上,这大喜的日子,若不能普天同庆,风风光光地按礼制操办,确实有失体统。”礼部尚书上前再三说道。 “那……容朕再考虑考虑。”爱卿摆摆手,有些招架不住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退朝吧。” “皇上,老臣说的每句话,都是为皇上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还望皇上早做决定!”贾鹏依然上禀道,声如洪钟。 待贾鹏的话说完,群臣才跪倒在地,高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来到勤政殿外,坐上早就恭候着的鎏金龙辇,却一时没说摆驾去哪儿,只是低着头,默不作 声。 “皇上,可是要去御书房?”小德子见皇上的脸色不佳,便讨好地说,“不过,奴才听说东宫的枫叶还红着呢,您要不要去瞧个稀奇?” “东宫?”爱卿略略一愣,还真有些日子没去了,便应允道,“也好。” ※※※※※※※※※※※※※※※※※※※※※ 爱卿摆驾来到东宫,这里虽然空置着,但和他儿时住的时候一样。每一道罗帐,每一件家具,甚至连案台上摆放的笔墨砚台,都没有移动过。 “好怀念啊。” 爱卿就像是钻出笼子的鸟儿,在东宫的殿堂里行走来去。这里的每个角落,不止有他,也有瑞瑞的影子。 还记得十年前,他搬来锦凳放在长案上,当作梯子用,噔噔地爬上房梁。 因为天宇、天辰告诉他,燕子会在房梁上筑巢,这一举动可把乳母嬷嬷、太监们给吓坏了! 景霆瑞看见,嗖地飞身上去,将他抱下来,并且安慰着因为找不到燕子而哭泣的自己。 后来,景霆瑞还真的帮他找到一个满是鸟蛋的燕子窝,当然不在屋内,而是在东宫的花园里。 他们看着燕子孵出小鸟,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吃的,后来它们都长大了,学会了飞翔,随着母燕离 去。 ‘殿下,别难过,它们来年还会回来的。’景霆瑞那时这样说。而他的话总是对的,往后的每一 年,都有燕子来东宫花园里筑巢,抚育后代,好不热闹。 爱卿顺着美好的回忆一直走到外头,果然枫叶都还红着。 在皇宫,即便是冬天也少不了好看的园景,因为总有应季的花儿,比如一品红、虎刺梅、仙客来等等,都是姹紫嫣红的怒放着。 这还没算上外国进贡的奇异林木呢,不畏寒冷,总是翠绿满枝。 但像现在这样,本该凋谢的红枫,却依然傲然立在冬日里,如同火烧云似的一片连着一片,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惊喜不已。 “皇上,这红枫如此艳美,来看过的人都说,是祥瑞之兆。”小德子在一旁伴驾,含笑道,“这红红火火啊,给大燕带来了胜仗,也迎来皇上您的寿辰。” “是祥瑞,也是辛苦。”爱卿伸手轻触叶片,这上头还有些冰霜呢,越发显得它晶莹剔透,宛如玉雕而成,心下很是欢喜。 “辛苦?”小德子不明白。 “这肥料施得好,才能让它们抵御这几日的寒风。”爱卿微笑着道,“传旨下去,找园丁来,朕有赏。” “奴才遵旨!”小德子退后一步,对一个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退下了。 爱卿走上迂回观景的直廊,来到倚芳亭,环视四周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便坐了下来。 没有风,他并不觉得有多冷,尽管如此,随行的宫女彩云和彩霞,立刻给他奉上暖手炉,还在桌旁放好了炭盆。 并把所带的裘衣摊开,遮盖在爱卿的腿上。 这些动作既细致又温柔,且极快,完全都不会让人觉得碍事。反倒是爱卿感到不好意思,说道,“你们女儿家都不怕冷,朕何须包裹得这样严实?” “皇上乃万金之躯,大燕之根本,岂可与奴婢相提并论。”彩云俯首,恭恭敬敬地道,“冬日寒冷,还是龙体要紧。” “你呀,可是比乳母嬷嬷都还……”爱卿笑着想要说什么,看到远处有一个老太监匆匆赶来了。 “皇上,这就是打理园子的老太监,叫周福全。”小德子轻声说。 老太监在亭子外头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头埋得都看不见脸,一个劲地磕头说,“奴才周福全叩见皇上,皇上万福,皇上万岁!” “周公公,辛苦你了,要打理这一大片的园林。” “这是奴才的本分,不累。”老太监依然低头回话,接着还从袖管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来,递交给小德子。 小德子拿过来查验一番,才转手交给爱卿。 爱卿颇为好奇地打开来一看,竟是一长串的名字,什么小安子,刘嬷嬷,宋姓宫女、朱姓宫女,不禁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回皇上,奴才接到您的旨意,要找打理这片枫林的园丁。奴才虽是头儿,却不敢独占功劳,这名单里有出宫买肥料的小太监,有给树叶除虫、浇水的老嬷嬷,还有擦拭叶片扫尘土的,这活儿细,都是宫女们做的……” “你等等,敢情这名单上三十几号人,就管这片枫叶林?”爱卿有些惊讶地问。 他生长于皇宫,早就习惯了美丽华奢的景致,完全没在意过这后头到底有多少宫人,没日没夜的打理。 “回皇上,还没算上挖泥、担水的挑夫七人,其他的,都齐全。”老太监头也不敢抬,敬畏地回话道。 爱卿的惊讶溢于言表,他反复地翻了翻名单,随后放下了,“这单子上的每人赏铜钱一贯,下去吧。” “谢皇上恩典!” 老太监可欢喜了,连连叩头。这钱是其次,荣耀才是一等一的,便弯着腰的,步步后退,走出好远,才敢转身前行。 “皇上,热茶。” 眼尖的小德子看出爱卿其实并不高兴,连忙转移话题。 在老太监来时,御茶房的太监就来了,送上用青瓷雕龙小炉子烤着的一壶上好白茶,还有一个填漆花的精美食盒,从里面一一捧出香糕、核桃糕、蜂蜜核桃仁等品茶小点。 爱卿却依然望着枫林,心里默默想着,‘若是这般耗费人力财力,还不如让它顺其自然地凋谢为好。’ 可他这话不能说出来,以免给那些太监宫女惹去麻烦。 “皇上,永和亲王求见。”小德子又道。 “快请。”爱卿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微笑,还亲手斟满一杯幽香扑鼻的热茶。 “臣弟叩见皇上!”炎才下跪,爱卿就起身拉住了他,“这是东宫,我们就跟儿时一样,别那么见外。” “是。”炎点头,笑得极帅,入座在爱卿的身边。 兄弟二人喝了口茶,炎才继续说道,“臣弟今日有事,没能上朝,听说宰相大人又有新的提议?” “就是为朕祝寿的事,差点没吵起来。”爱卿在炎面前少了些无奈,更多的是直率,他用手托着腮帮子,不满地嘟哝道,“朕才十七岁,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等朕六十大寿了,再大办也不迟嘛。” “呵呵,话是那样说,可您毕竟是皇帝,任何事都儿戏不得。”在炎看来,生日的是爱卿,不论怎么办都不过分,要可以,他都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皇兄,这样算起来他才是最夸张的那个。 “朕才说要上下齐心,崇尚节俭,充盈国库。这好风气才开始,就要隆重庆贺万寿节,这朝令夕改的岂非儿戏之举。”爱卿皱着眉头,执拗地说。 “臣弟……”炎正要说话,秦魁来了,一脸的意气风发,连走路都是虎虎生威,让人很快就注意到他。 当然,秦魁不敢直冲到皇帝面前,还是在亭外低头恭候。 小德子正要通传,爱卿却笑道,“朕看到秦将军了,让他进来吧。” 小德子躬身领命,让秦魁来到亭子内。 “末将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永和亲王千岁!”秦魁猛一跪地,语气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有何喜事要报?”爱卿微笑着说道,“看把你乐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5章 “是呢,少见秦将军你会这么兴奋。”炎也笑容满面。秦魁为人随和,虽为武将,但毫不粗鲁、也不好斗,在宫中很得人心。 “末将方才接到最新的战报,”秦魁抱拳,声音响亮地说,“本是兵部尚书刘大人前来禀告的,但他有事在身,就让末将得了这份荣耀。” “怎么说?是景将军要回来了?”爱卿的眼睛里放出晶亮的光彩,控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比这要更好!皇上,晟国投降啦!”秦魁握紧着拳头,亢奋不已,“夏国亦表示要退出与晟国的联盟,不再开战!” “晟、夏两国怎么会投降得这么快?虽然阿布塔死了,可他有好几个儿子呢,不至于啊。”炎显得惊讶地道。 “这足以说明景将军的厉害了吧!”爱卿是顾不得天子威仪,笑得都眯起了眼睛,抬手道,“快给朕说说详细情形!你一定是知道了才来上奏的吧。” “是!皇上。”秦魁顺了口气,精神奕奕地道,“战报里说晟国投降,是因为夏国君主突然宣布解除联盟,失去了夏国的军力、财力支持,晟国就实力大减,为保不亡国,晟国的大王子赶紧就投降了。” “景将军为大燕俘获完好无损的战舰,足有两千余艘,还有数不尽的小艇、水上兵器、炮弹等,听闻景将军已经在清算,编造账册,好让皇上您过目。” “好!很好!”爱卿连连点头,笑逐颜开,“对方能主动归降,也减少了生灵涂炭,算他们识时务,没有一错到底。” “嗯。不过,夏国国君这样就倒戈了,撇下同盟,独自求生,还真是不够义气。”炎挑眉取笑这 脆弱的联盟,而他对于景霆瑞的成功,有几分赞叹,也有几分嫉妒,他多么想打赢这场战斗的人是自己。 “夏国会轻易倒戈,还是景将军的功劳。”秦魁接着道,“也是晟国自作孽的下场。” “此话怎样?”爱卿和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外头盛传夏国国君为与晟国联姻结盟,不惜出卖年龄尚小的公主吉吉儿,”秦魁仿佛亲眼见到似的,描述得极为投入,“但是呢,这吉吉儿不但长得极为漂亮,还很聪慧,她其实是夏国皇帝的心尖肉。为履行当年的约定,他才违心地把小公主嫁给阿布塔为妻。” “阿布塔当然也知道,若不是他几次威逼利诱,吉吉儿不可能来到晟国。他知道打起仗来,要是有个万一,吉吉儿就成了寡妇。按照晟国的婚俗,寡妇是可以回娘家,由父母兄长做主,重新另 许人家的,夏国亦是如此。” “阿布塔害怕吉吉儿一走,就带走了夏国的人心和士兵。若没有了‘老丈人’的兵力和钱财,这联盟就是一个笑话。当然,阿布塔是训练出一支庞大的海军,但越庞大,这花销也就越厉害,听说都已经掏空了国库,成无底洞了。” “但是,若得胜了,得到可是数之不尽的钱财和广袤的土地。”爱卿思索着秦魁的话,说道, “这诱惑太大,就算耗费甚巨,晟国也好,还是夏国依然会往里投入大量的金钱和兵力,尤其阿布塔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休’的心情。” “皇上圣明。”秦魁再次抱拳道,“所以,景将军必须要先击败阿布塔,且不留任何谈判余地,将他诛杀在战场,这实乃明智之举。” “这事我也听说了。”炎虽然有些不甘心,也还是道,“确该如此处置。” “对吧?朕就说瑞……咳,景将军是此次统军的不二人选!”爱卿高兴极了,笑容满面地说, “秦将军,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那位小公主……?” “啊、是,皇上。”秦魁接着说道,“阿布塔既已知道公主可能会回国,就一早安排两个心腹充 当公主的护卫,此外还有一批他亲手□□的士兵,守在公主搭乘的王舟上。万一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他们就会对公主发难,要她陪葬!” “什么?!”爱卿惊讶万分,“她不过是个小女孩,被迫嫁人已是不幸!” “皇兄,阿布塔不像您,会顾及那是一条人命。”炎倒是显得很平静,说道,“只要能保住联军,别说让他杀妻,哪怕是弑父弑母,恐怕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炎,你说的意思,朕也明白,只是……” “皇上,您别担心,景将军料事如神,不但拆穿阿布塔的诡计,还从那些恶人的手里救下了吉吉儿公主。” 秦魁连忙说,情绪是更加地激动,“夏国国君很是感动,立即同意撤兵,还愿意以附属国的名义,归顺大燕,年年进贡!” “什么?”爱卿和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炎更抢白道,“你刚才可没说这个,只说他们结束联盟!” “呵呵,末将不是有意隐瞒,是要说到这儿,才能讲得明白嘛。” 秦魁笑着露出白牙,“夏国国君以吉吉儿换来与晟国的强大联军,现在又以国换回吉吉儿,可见他老人家对小公主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 “这真叫人意外!”炎吃惊不小,说道,“夏国国力虽然不强,但也不差,竟然愿意成为大燕的附属国,可见他是真的想要与大燕交好,不再挑起战事。” “皇上,用些热茶,暖暖身子。” 小德子听得也是一愣一愣很是入神,待反应过来,盖碗里的茶都冷了,赶紧重新斟满,端给爱卿。 “到底是父爱如山哪。”爱卿正深思着呢,便也顺手接过。 “还有,皇上,夏国国君捎来归降书信一封,里面有提到想要与我国联姻,结百年之好,说是要把吉吉儿公主许配给景将军……” “——噗!” 爱卿闻言,才喝入嘴里的一口热茶猛然喷出,水珠子竟然溅了秦魁一脸! ########################### “皇上?” 秦魁傻乎乎地立在原地,彩云递上帕子给他,他才回神过来,擦了把脸。 “朕一时不小心……”爱卿也用锦帕擦拭嘴角,一脸的尴尬。 “不碍事,皇上,您这是真龙吐水,吉祥!”秦魁这会儿反应是极快,笑呵呵的,还道,“末将听到这消息时,比您还要惊讶。景将军拿下了夏国不少战舰,反倒让夏国国王刮目相看,一心要收为女婿,哈哈……” “你身上都湿了,这儿冷,先下去吧,把那些战报都送到御书房去,朕稍后就看。”爱卿微微笑 着,恢复了常态,秦魁便躬身告退了。 “皇兄,也难怪您会惊吓到。”炎这时开口道,轻蔑地一笑,“当他在外边打仗辛苦,却不知还有这等艳遇!” “炎儿,别乱说!那位公主年纪还小。”爱卿言道,“景将军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您就这么了解他?公主眼下虽小,但您也听到秦魁说的,长得极为漂亮,不出几年就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越说越没边了,景将军岂是贪恋美色之人!”爱卿有些生气了,“再说,朕确实比你了解他。” “您别生气呀,是臣弟不对!”炎一见爱卿皱起眉头,连忙赔不是,“都是臣弟乱说的,您千万别当真!臣弟这就给景将军写一万个‘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给他快马加鞭地送去!” “呵呵,得了,你就别给瑞瑞添乱了。”爱卿被炎夸张的样子逗笑,温柔地望着他道,“朕也了解你,有时你的嘴巴很坏,可是心眼一点也不坏。” “皇上知道就好!”炎笑得煞是帅气,比外头的随风舞动的枫叶还要迷人。 “起风了,炎你回府去吧,别受凉了。”爱卿关爱地说完,便起身对小德子说道,“摆驾御书 房。” “——皇上起驾御书房!”小德子一声嘹亮的宣告,炎就下跪恭送,这亭子里外,扑啦啦地跪了一圈人。 爱卿虽然想阻止炎下跪行礼,但知道拗不过他,便只有快步离开。 炎待爱卿走远,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问呢!他想给皇兄预备一份贺礼,只是想不到该送什么合适? 既不能太昂贵,又不能不昂贵,毕竟爱卿是一国之君,所以,如果爱卿有想要的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炎知道现在就算问了,爱卿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的心思显然全系在景霆瑞的身上。 “景霆瑞真是讨厌!在宫里时就很碍眼,没想出宫打仗了,还这么碍事!”炎不禁心生怨愤,一振衣袖,打道回府。 没想,回到亲王府,竟有一件大好事正等着他!(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6章 他的仆人萨哈数月前回西凉探亲,据说,他的父母虽已仙逝,但家中还有一位已嫁人的姐姐,她上月生了个儿子,让他这个当舅舅的回去看一看。 萨哈便来请示主人的意思,炎欣然同意,不但赠与他盘缠和一匹骏马,还叮嘱他在老家多留几日再回。 可萨哈是马不停蹄地奔去,又风尘仆仆地赶回,除了看一眼姐姐和刚满月的外甥,就一刻都没多停留。 炎都惊讶他的速度之快,不过最惊喜的莫过于,萨哈还带回了一把实属罕见的宝刀。 身为炎最贴身的仆人兼侍卫,萨哈很清楚炎要为皇上的十七岁寿辰送上贺礼,这把刀再合适不过了。 “花多少钱买的?” 炎的眼睛和双手压根就没离开过宝刀,它的刀柄是一种奇异的玉石做的,竟白得似雪,触之光滑细腻,刀柄的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鸽蛋大的蓝宝石,且两面都有! 刀刃是弯曲的,就跟猫爪似的弧度极美,只是刃口还未开封,所以并不锋利。 刀鞘就更别说了,一粒粒细碎的蓝宝石、黄晶石,拼贴出沙海明月的图案,撇去宝石、精铁不 谈,光是这打造的工艺,就足以惊为天人,要论价钱,恐怕得上百金! 炎不认为萨哈身上有这么多钱,极可能是向旁人借的,便道,“不管多少钱,本王都会补上。” “呵呵,殿下,这刀一分都没花。” 萨哈回答得干脆利落,“是属下在西凉边境的驿站歇息时,一个老工匠以刀为赌注,说没人能投骰子赢得过他。说起来,这骰子还是从大燕传过去的,玩法虽多,但万变不离其宗,一旦知道用力大小,赢他就不难。” “你赌回来的?!”炎更加吃惊了,“他倒也愿意给你?” “所谓男人大丈夫,愿赌服输,在西凉也是一样的道理。”萨哈笑着说,狭长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得意和狡猾,就像一只沙漠狐狸。 “那你的赌注是什么?”炎突然问,“赢了是刀,输了呢?” “啊?我……”萨哈似乎愣一下,但很快笑答,“没啥,我的一条贱命。” “萨哈!” 炎放下刀,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凝视着萨哈,训诫道,“你听着,再值钱的东西也不能抵一条命!这次好歹是你赢了,下次别再做这样的傻事!” “这话听着极像皇上的口吻。”萨哈自然不敢直视炎,俯首跪在地上。 “你还敢贫嘴?”炎挑眉,声音冷淡。 “属下知道错了!求主子息怒!下次绝不再犯!” 说真的,皇上生气时可不会有这种让人不得不低头的魄力,萨哈是真心实意地跪伏在地,反省的。 “行了,起来吧。”炎原谅了他,但不忘叮嘱道,“以后别再拿我与皇上相比,这是大不敬的。” “是!主子!” 萨哈知道除去“大不敬”外,在主人的心里,没人可比得皇上的好,包括他自己,所以才动怒的吧。 “不管如何,这刀很不错,我会重重赏你。” 炎再度把玩起手里华贵的宝刀,思忖着道,“……天上七夕鹊桥见,新月如钩境缠绵,嗯,就叫它新月吧。把它当作贺礼呈给皇上,皇上一定爱不释手。” 且这把刀虽然是赌来的,但它毕竟是“分文未花”,不算铺张浪费,爱卿应该不会拒绝这份贺礼。 萨哈垂首不语,此时已经不需要他一个仆人来多说什么,主人知道怎么做合适。不过,他还真是吓了一跳,竟然忘记编好自己的赌注是何物? 他光想着炎看到这刀肯定高兴至极,都没仔细圆谎,要是知道它真正的来历……萨哈的头垂得更低了,心里暗暗叹着,‘差点就坏了大事!’ 不过,由此可见,他的这位主人虽然年少,却不是那么容易哄骗。若不是皇上的寿辰,让炎放松了警惕,这种以命赌来的宝刀的戏码,恐怕会被他识破。 ‘看来皇上不止是他的弱点,更是一个漏洞呢。’萨哈想着,既觉得主人可爱,又觉得有些可悲,甚至是感到心疼。 因为他的主子可是大燕皇帝的亲弟弟,无论怎么看,他主子的感情都不会有一个光明的结局。 当然,这些就不用他去忧虑了,萨哈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更重要,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了。 ※※※※※※※※※※※※※※※※※※※※※ 在炎为得到宝刀而高兴不已时,富丽气派的宰相府里同样上演着一幕喜事。 景亲王府世子景霆云,工部尚书严璐,工部侍郎汉彪,太中大夫苏应文等相约来到宰相府参加晚宴。 既然连皇上都食用节俭,那他们吃的自然都是些家常美食,有蒸糯米糕、红烧茄丁、土法熏鸡、炉膛烤鸭、白灼虾、酱烧鲫鱼以及蕨菜包子等等。 当然,皇城的百姓可不会像宰相府那样,顿顿都是大鱼大肉的,而且府里的厨子技艺高超,不但用得全是上等的好料,再加上秘制配方,烹调出来的味道竟然和宫里的美食一样,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粗肴淡饭,还请世子、大人们不要介意啊。”贾鹏手持玉杯,向在座的客人敬酒道。 “哎!相爷此言差矣,自起筷到现在,我的嘴巴都没停过,是好吃到连礼数都忘啦。”景霆云满面笑容地说。 他本来就长得俊,此时更如梨园子弟一般,让满屋生辉。 “世子说的是!寻遍皇城,都找不出比这里做得更香更嫩的熏鸡了,到底是宰相大人的面子大,才能请来这样好的厨子。” 年过四旬的苏应文,逢迎拍马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他向宰相、世子以及其他在座的官员敬酒,“常言道,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来,下官先饮为敬,干!” “干!”众人笑着一同饮下。 贾鹏放下酒杯,轻抚花白的胡须,极感慨地道,“大家满意就好,也不枉费老夫养的那班老厨。 唉,岁月如梭啊,那班厨子从十三、四岁起就伺候老夫,如今也是半百的人了,能一如既往地忠心为主,可赞可叹哪!” “相爷不也是伺候两代君主,奉献青春,竭尽心力,忠心耿耿的?” 景霆云聪明得很,堂堂宰相岂会为几个下等厨子嗟叹岁月?所以,他的话是直戳进贾鹏的心坎里,“您为大燕不辞辛劳的付出,我们这些晚辈都是极敬佩的,若没有您的辛勤操持,这天下恐怕不会如此安宁繁盛吧。” “哎,世子这般盛赞老夫可担当不起!” 贾鹏明明十分受落,却连连摆手,笑道,“并非老夫居功自傲,但自老夫状元及第,入朝为官起,确是对皇上、太上皇、大燕赤胆忠心,呕心沥血的,其他的功劳可就算不上啦。” “相爷您过谦啦。”工部侍郎汉彪笑着道,“今日在朝堂上,若不是您及时劝谏皇上,万寿节就办不成了,当真是要给外国看笑话。” “皇上不是还没同意要大办么?”贾鹏心知这件事,小皇帝肯定会听他的,因为于情于理,都是他说的对。 “哪能不大办!”景霆云连忙接上话,“正如相爷您在朝上说的,元旦、冬至、万寿,此三节古往今来都是一年中的大节日,草率处置是万万不可的。” “哈哈,怎么老夫朝上说的,也传到你们的耳朵里了?” “岂止晚辈知道,相爷您铿锵悦耳的言语,早就传到坊间,人人都说您做得对!”景霆云极为夸张地说,但实际只是皇亲贵族间的传话罢了。 贵族们最爱各种节庆典礼,不但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全国各地,去搜罗、置办各种奢靡之物,以宣府邸荣耀,还能得到皇上诸多的赏赐。万寿节若一切从简,那贵族们还不得闷死,然则,损失钱财、乐趣是小,失了面子是大啊。 尤其景亲王府,因为妾妃和庶子被他们赶出门的事,闹得人人在背后嘲笑他们有眼无珠,竟然把诰命夫人和征伐大将军扫地出门!想必已经得罪了皇帝! 于是,往日的亲朋好友全都变了脸,能不见就不见,各种宴请都不来。 景霆云急于替府门扳回颜面,可又低不下头去求景霆瑞,唯有投靠宰相府。是鞍前马后地伺候宰相一家子,好让那些人知道,景亲王府即便是得罪了景大将军,也还有宰相大人撑腰呢! 这一招也着实有效,景霆云最近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手头也宽裕不少。 有句老话,不就叫做“大树底下好乘凉”吗?因此,他对贾鹏的阿谀奉承也就更多了,都恨不得当宰相大人的干儿子。 而宰相大人对于景霆云也是十分地喜爱,毕竟他是亲王府的世子,以后他继承爵位,大有利用之 处,便也乐得亲近。 “若真如你所说,也不枉费老夫一番斗胆谏言。”贾鹏笑眯眯的,红光满面,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当然是真的!他们还说,您如此操劳,是皇上的福气,就算是为了皇上,您也得多注意身体。 对了,晚辈寻了些时鲜的豌豆、萝卜,都是家常之物,还望相爷您笑纳。”景霆云起身击掌,他带来的两个侍从就扛着一个菜筐进来了。 还真是街市里随处可见的竹篾筐子,一根根的大白萝卜、一把把的浓绿豌豆,都快要溢出来了。 景霆云亲自提过这大竹筐,放在贾鹏的面前,“相爷您看,这萝卜就跟玉雕出来似的新鲜。” 贾鹏的身子并不移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笔直地锁住萝卜、豌豆间的缝隙,那里头金灿灿的,显然不是金砖就是金锭。 其他人也见到了,暗暗吃惊,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只是转开视线,彼此吃酒聊天。 “世子可真是有心了。”贾鹏点头,简单地谢过,便命管家抬下去,嘱咐厨子们好好料理。随后,景霆云和贾鹏还干了好几杯酒。(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7章 工部侍郎汉彪有点坐不住了,眯着眼儿道,“各位大人,卑职的老家来了好几个粗使丫头和杂役,可下官家里小,养不起这么多人,今日顺道带来,还麻烦大家看一看,若有中意的,大可留下当差。” “哦?前阵子,家内是有说,府里缺仆从,那就让他们进来吧。”贾鹏欣然应允,也是给汉彪一个面子。 汉彪立刻出去张罗,不一会儿,在他的带领下,依次走入五个少年,五个少女,都穿着粗布衣裳,低垂着头,站在雕花的厅门后,分两边站好。 一旁伺候主子们饮酒的丫鬟们,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脸上还有点嫌弃,就像看到街市上的乞丐一般。 不过,待汉彪清一清嗓子说,“都抬起头来。”那些少年、少女便齐刷刷地仰头,一个个都娇俏无比,皮肤细嫩得跟豆腐似的,都能掐出水来。 连贾鹏都不由多看了几眼,心里明白这才不是粗使仆役,光看这容貌、身段,就知道是花了不少银子去花舫里买来的。 “哇!这几个小人儿可真俊俏!比花儿还娇艳。”太中大夫苏应文放下玉筷,显得很有兴致,“你的家乡可真是出美人啊。” “呵呵,哪里,就这几个拿得出手而已。”汉彪谦逊地道,“各位大人要是喜欢,尽管拿去,可别跟我见外。” “这当然要相爷先挑。”景霆云虽然也是看得两眼放光,但献媚地说,“相爷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哈哈,老夫就免了。”贾鹏大笑,随手一指,“就第一个丫头吧,看起来够灵巧,差给夫人使唤。” “谢大人!”那位被指戳的少女飞快地跪地,磕头,一旁的丫鬟就领她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你们就分了吧,也别辜负汉大人的一番美意。”贾鹏酒兴颇高地说。 “光看样貌都是不错的,不知内里如何?”苏应文装出一副疑虑的模样,汉彪立刻明白地下令,“脱/去外衣,让大人们仔细审视。” 少年、少女们十分听话,粗鄙简陋的衣裳一脱,才看到里头穿的全是极好的缎纱,有粉白的、莹绿的,轻薄得可看到肌肤,比全部chiluo更有风味。 “汉大人,您可真是用心良苦啊!”景霆云淫邪地笑了起来,眼睛不住地在肉林里流转。大家敬他是世子,便把第二位的挑选权交给了他。 景霆云并不含糊,谢过在座的诸位,亲自上前挑拣,先是逐个地从头到脚看了一圈,再凑近闻,是否有异味。 最后伸手抚摸,对众人说,“这屁股蛋子好,用鞭子一抽,那是红白分明,娇艳如花!” “你当是老驴拉磨,还鞭子抽!”苏应文哈哈大笑着,在座的人都笑个不停。 “知道世子您最识玩乐,多给您几个便是!”汉彪趁机拍马,于是,景霆云要了两男两女,剩下的其余人都分了。 酒足饭饱,吃也吃了,拿也拿了,众人才欢喜地散场。 景霆云最是得意,贾鹏与他告别,心里想着,‘同样是景亲王的儿子,这嫡长子好色至极!只要给他几个美人,连亲爹亲妈都会出卖吧。’ 他虽然很看不起景霆云,认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脑袋里头却荒/yin不堪,但景霆云确实很好操控。 相比统帅大军,在外头征战的景霆瑞,这两兄弟差别大得就跟毫无血亲关系一样! 但是,贾鹏情愿多几个景霆云,也不要一个景霆瑞来与他争权夺势! “老爷……”管家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怎么了?”贾鹏问,“刚不是好好的?” “就是之前领进去的那个丫头……夫人以为您要纳小妾,”管家停顿了一下,才道,“一时生气,就命人拖下去笞死了。” “哎,是让她当丫头使唤的,动什么气,身子又不好。”贾鹏本想去书房的,这下连忙去劝慰夫人了。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爱卿把写好的书信晾干,再细致地折好,最后放入密函匣内锁住,才把它交给青允。 “铁鹰剑士的腿脚总是最快的,这次还是麻烦师父了。”爱卿再三说道,“请务必交到景霆瑞的手里。” “微臣明白!”青允双手接过精巧的密函匣,“这就去办!” “师父。”爱卿从御案上端起青瓷茶盏,递到青允的面前,“喝口热茶再走。” “谢皇上赏赐!” 这茶是小德子刚奉给皇上的,即便隔着茶盖都能闻到一股清香。 青允接过,心里很是感动,爱卿还是太子时,他们就时常坐在廊檐下,喝着清香袭人的碧螺春,聊着天南地北,两人亲密得与其说像师徒,倒更像是一对叔侄。 爱卿对于宫墙外的世界很是向往,还说过,‘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这种颇孩子气的话。 青允告诉爱卿,宫外是很大,但天大地大,唯有皇帝才是真大,只有坐镇江山,才算是真正的拥有江湖。 爱卿那时候只是调皮地一笑,但青允知道他听懂了,到底是龙子龙孙,聪慧过人。 不过,听懂是一回事,能否当一个百姓称颂的好皇帝,又是另外的一回事。青允可没忘记,爱卿为能讨回自己的贴身侍卫,就说要放弃太子位的惊人往事。 有很长一段日子,青允都在为爱卿担心,因为太子时期的爱卿,对于宫内的事务就已经有些应接不暇,经常累得都没法好好地练武。 登基之后,他又该如何对付一大班的朝臣?以及每日数不清的政务? 朝中的势力就跟战场一样,每日都是变幻莫测的。今日是贾鹏一党胜,明日又是兵部尚书得了头彩,皇上既要统管他们,得他们的好处,又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成为傀儡皇帝。 光是想一想那些积怨已深的朋党之争,以及那些明争暗斗的招数,青允就会庆幸自己并非皇族血脉。 可他的爱徒是,青允是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好在爱卿的身边还有景霆瑞和炎,总不至于让爱卿太吃亏的。 而对于最近官员之间“节俭成风”的事情,青允本想要谈及一二,但是现在密函匣更为重要,便饮完茶,躬身告退。 “皇上,青将军都走远了,您该歇会儿啦。”小德子在一旁提醒道。 皇上自从与永和亲王在东宫一聚后,回来御书房就是看兵部呈上来的奏本,还有夏国国君愿意归顺大燕的诏书,信里写得是极为诚恳,表示不愿再战,只求太平。 可他的要求一点都不太平,小德子有瞥见上面写着,希望与景将军联姻。 要说这夏国君主也真奇怪,之前把宝贝女儿嫁给老头子,就为攻打大燕。现在掉转头来,又要把女儿嫁给景将军,要与大燕结好,这朝令暮改,比戏台上唱得还要离奇! 皇上看完这些文书,才给景将军写信,可是提笔数次都是放下,怔怔地坐着。 但是,待皇上真的书写起来,又是一刻都不曾停歇,直到把那一张白纸都写满为止。 接着便是等青将军来交代事宜,皇上还真是一口水都没喝过,这么一算都有三个时辰了。 “嗯,传膳吧。”爱卿说,随手翻开手边的一卷古籍。 “是!” 小德子很高兴地去传御膳,安平则在一旁伺候,静静地收拾砚台笔墨。 “安平,你说夏国皇帝是当真想要景将军做女婿吗?”突然,爱卿问安平道。 “这个奴才可说不准。”安平道,放下手里整理好的宣纸。 作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安平对于夏国的事情非常清楚,但他不能对朝政有所议论,因为这可是宫廷的大忌讳。 当然了,受景将军所托,安平也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有时他也会不露声色地提点爱卿,要不然,光靠小德子在一旁“出谋划策”,这宫里可不得大乱。 “你怎么跟朕越久,越是拘谨了?”爱卿不禁莞尔,调侃他道,“还是那对双生子,把你欺负怕了?” “皇上,亲王们待奴才极好,时常赏赐奴才各种好玩、好吃的玩意。”安平违心地说完,再转回正事,“只是这件事奴才真的不能妄加言论。” “那……是怕朕难过吗?”爱卿直奔主题地说,看向御案前方的空地,明明那里空无一人,他却出神地望着。 “皇上……”安平不禁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看来爱卿是说中了。 “没错,朕是很难过。” 爱卿垂下眼帘,低声道,“既然夏国国君刻意提起,那么他应该是很想要结这门亲事的吧?当然,朕知道,景将军是不会答应的,可是万一……” “万一?”看着皇上蹙眉忧愁的样子,安平的心也跟着不好受。 “万一这婚事也是归顺的条件之一,朕该如何是好?”爱卿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终于把压在心底的忧虑,给说了出来。 夏国国君在信函里一再表态要归顺大燕,臣服于淳于皇族。可是,他并没有提出归顺的具体条件,只是反复说了些不想再战、以至民不聊生的话。 只要夏国能归降,任何条件都好说,不管秦魁还是炎,以及其他大臣,都抱着这样的心思吧。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的开心,而他们越是高兴,爱卿也就越难过。 ‘如果真是那样,瑞瑞……朕该怎么办?’ 爱卿的心在绞痛,苦不堪言。 小德子传膳回来了,为给皇帝好好补一补身子,他还让御膳太监呈上了好几盅的炖品。 可是爱卿却没有一点胃口,最后竟然是一样没吃,只是赏赐给安平他们,便回寝宫去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8章 自从晟国投降以来,大燕海军便兵分三路,何林带领的前锋营继续留守晟国海域,到底是战是和,就等皇上的一纸诏书。 第二路为大船、大炮,是由张虎子带领的中路军,驻守珍贝岛,随时都可发兵支援前锋营。 第三路便是景霆瑞所在的大帅军,驻扎在清河城。 一是城内还有些落网的奸细,需要排查缉拿;二是帮助当地百姓重返、再建家园,并处置那些趁火打劫的歹徒;三是等皇上选定新的清河城知府,繁琐的事务处理起来,不比打仗要轻松多少。 景霆瑞才从俘虏的监牢回来,还来不及更换掉身上的铠甲,校尉就进来禀报,皇上的特使到了。 从朝廷来的书信分为两种,一是兵部发来的皇帝诏书,直接执行即可。二是皇帝的亲笔信,只能给统帅一个人看,后者有专人护送,称之为特使,且多为皇帝的贴身侍卫。 “开仪门迎接。” 景霆瑞说,立刻前往黄堂。这里本是知府衙门,黄堂即正厅,是官员宣读诏旨,接见官吏,公开审理案件之所。 仪门是正中大门,平时并不开启,只有旁门出入。不过,景霆瑞并未有带侍从,只身相见特使。 他来到时,穿着深红官服的特使已经站在那儿,正抬头看着上方那道“正大光明”的匾额。 “末将迎候来迟,还请特使大人不要见怪。”景霆瑞说,来者一回头,便是一个爽朗的笑脸。 “青将军?”景霆瑞显得惊讶地道,“怎么是你?” 以往皇上的信件都是交由铁鹰剑士送达,但那些都是属下,青允身为铁鹰剑士的首领,公务繁多,竟然愿意大老远地跑这一趟,景霆瑞难免不吃惊。 “就是我!”青允笑嘻嘻的,脸孔晒得更黑了,“我也怀念在前线的日子,趁着给皇上送信,就过来瞧瞧。” “那么,可有找到年轻时的回忆?”景霆瑞认真地问道,直视着青允的笑脸。 “皇上知道你的嘴巴这么坏吗?青允瞪着眼睛道,“我只是说怀念,没说我很老,我才四十几岁!正值壮年!” 景霆瑞却淡淡一笑,青允又调侃起来,“要看你景大将军的笑容可真不容易,果真是要提到皇上才可以,不然,你就一直绷着脸!” “皇上让你来,是挖苦我的吗?”景霆瑞微微苦笑,伸出手道,“特使大人,里边请。” “哼。” 青允大步往二堂走去,那是知府的书房,还有摆满刑具的审讯室。 此时,正关押着几个细作,到了三堂才是休息之所,有一南一北两座花厅,用来会见重要的客人,案几桌椅都十分考究。 景霆瑞带青允去的就是北面花厅,位于二楼,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清河城貌。不愧是海边之城,房屋建造得极为结实,好像堡垒似的。 屋顶很大,窗洞就比较小,属于冬暖夏凉一类,墙皮都是用处理过的海沙糊起来的,但墙粉里加了碾碎的贝壳,太阳一照,都散发出梦幻般的莹莹亮光。 远远一望仿佛是一条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河流,据说这也是清河城名的由来。 在青允赞叹着与皇城迥异的美景时,景霆瑞命侍卫送上清茶和当地的特产,是用新鲜鱼子酱制成的糕点。 “我正好饿了!”青允并不客气,坐下来就想要吃,但景霆瑞飞快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干什么?!会疼的!”青允立刻缩回手,突然想起来,“啊,对了,我还没洗过手,风尘仆仆的,是不干净。” 景霆瑞拧眉,一脸肃然地道,“先把皇上的密函匣给我,之后你要怎么吃都随意。” “哈哈,你果然是急着要看信!”青允笑得极大声,还道,“我来的时候和青缶打赌,说你一定是迫不及待地讨要信件,都不问问我这一路上遇到的艰难险阻。” “你不是已经平安抵达?何须多此一问。”景霆瑞站起身,离开桌边。 “怎么,你不要看了?”青允端起茶盏,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好好地哀求我,说些顺耳的话, 我指不定就给……” “不用了。”景霆瑞抬起的手里,正捏着那只密函匣呢! “什么时候?!”青允赶紧检查身上,藏在衣袖内袋里的匣子真不见了! “我起身的时候。”景霆瑞回答道,刚才他有经过青允的身旁。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 青允既然能当上太子师傅,武功就算不是宫里最好的,也是一等高手,可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景霆瑞的动作,只是看到他起身,从自己面前走过而已。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景霆瑞却道,拿着密函匣就要进书房。 “唉,罢了,你看吧,我也好歇歇脚!”青允不再逗弄景霆瑞,享受起面前的美食。 说起来,他看着太子长大的同时,也等同于看着景霆瑞长大。 他们二人从小就如影随形,感情好到“如胶似漆”,若是一男一女,指不定就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了。 不过,也许是爱卿和景霆瑞的差别太大,青允并不认为他们两人之间会有爱意。 撇去两人身份的高低不谈,爱卿性格开朗,即便是当上皇帝,还免不了孩子气的一面,景霆瑞则为人沉稳,不苟言笑。 人人都说他是冰山将军,青允就觉得他是一块铁板,轻轻踢到一脚,都会觉得很疼! 简而言之,他是个很不好惹的男人。 他和青缶在谈论事情时,经常有不同的见解,唯独对于景霆瑞的评价是完全一致的。 ‘景霆瑞吗?’青允还记得青缶略一深思后,说道,‘唔……武功犀利,人也稳重可靠,但 是……怎么说呢,总让我庆幸,他并非你我的敌人。’ ‘对!就是这个感觉!’青允连连点头,‘我完全不敢去想,和景霆瑞为敌会是怎样的光景!’ ‘呵呵,我们怎么会与他为敌?景霆瑞对皇上如此忠心,我们拥护他还来不及。’ 青缶笑着,‘倒是你,别老是去骚扰他,你这种明知道对方危险,非要去撩拨几下的脾气,到底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也只有皇上受得了你。’ ‘你错了,他是不好惹,但只要与皇上有关,他就变得非常有趣,还会笑呢。’ ‘人家好歹是个将军,我不想替你收尸。’青缶当时眉头一皱,脸色铁青地讲完,就走了。 回忆到此为止,因为青允突然意识到,眼下可是景大将军的地盘,万一发生些什么,皇上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不会真的自找死路吧?” 鲜美的糕点从青允的嘴里掉出,顿时胃口全无,有些担心自己刚才是否做得太过火了,也许应该一进门就双手奉上信函才是!(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49章 “去给特使大人送一坛库房的酒。”景霆瑞来到书房后,对侍卫吩咐道。 “是,将军!” 侍卫下去准备,那里的酒是最好喝的,全都密封在坛子里,已近百年的历史,景霆瑞用来犒赏先锋营的将士。 想到青允那完全不顾及身份的嬉闹举止,景霆瑞不禁轻轻一笑。 在以前,爱卿说是找青允师父练武,但很多时候都是追着打闹,爱卿还会爬到青允的肩膀上,青允也完全没有太子师的样子,整天都是嬉皮笑脸的。 景霆瑞知道青允是故意逗爱卿开心,因为在学武之前,是先学习文史古籍,爱卿在温朝阳那里,没少挨训。 所以每一次上课,景霆瑞都是远远地望着笑声不断的师徒二人,恍惚间,觉得他们才是一道的。 不可否认,景霆瑞知道自己是在吃青允的醋,所以,当爱卿练完武,都会借故将他抱紧在怀里,尤其是天冷的时候。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爱卿是他的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 景霆瑞将密函匣打开,看到里面被纸张塞得满满当当,不禁露出温柔的笑。 ‘瑞瑞,一切可好?’ 信纸展开,第一句便是爱卿诚挚的问候,景霆瑞都能看得到,爱卿那双晶莹透彻的眼睛里,透着的担忧与思念。 ‘朕……与你写信时,还真不习惯自称朕啊。平时讲话倒不觉得,因为在我的心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并没有一个朕夹在中间。’ 这话真是比冬日里的石蜜还要甜,若爱卿在面前,景霆瑞一定不会只给他一个吻就算数的,定要与他缠绵上一整夜! 当然,爱卿并不会认为这是情话,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而当他真的写情话时,别说景霆瑞看着古怪,连小德子瞥见都要摇头。 例如上一封写的‘朕想念你微笑的样子,也想念你说话的声音,不管相隔多远,分离多久,都深深萦绕在朕心头……。’ 等等,这确定不是在写哀悼、缅怀之词?这字里行间的表述极容易让人联想到故人‘音容宛在,永别难忘’,若不是景霆瑞,换做其他人收到这样的情书,不气个半死才怪。 是恋人也缘尽于此了! 但景霆瑞虽然读着别扭,心里还是很高兴,不管爱卿写什么,只要是他写的,那都是宝贝! ‘我可不能得意忘形!’ 心跳得太快,景霆瑞不得不放下信件,略略定神才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所以,我就称我吧。瑞瑞,你知道吗?东宫的枫叶还红着,我今儿才去看过,可美了……他们都说是祥瑞之兆,但我知道打仗赢了,都是你和战士们的苦劳,哪有祥瑞一说。’ 爱卿的信里写的都是宫里发生的事,有好笑的,也有恼人的,比如贾鹏非要大办万寿节,而他心思并非在祝寿上。 当然,关于烦恼的事情,爱卿都是寥寥数语带过,大多还是喜事,说长公主已怀有身孕,萱儿荣升为妾室,与长公主以姊妹相称,关系极为融洽。 他说自己当初是舍不得让萱儿当陪嫁侍女的,如今见她生活得好,倒也罢了。 爱卿并不知道长公主挑选萱儿陪嫁,是因为景霆瑞的关系。 萱儿对皇上存有非分之想,若只是单纯的爱慕还好说,偏偏她是想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法 子,飞上枝头变成凤凰。 爱卿并不知道萱儿曾偷取过“神仙露”,并想要加入到御膳里,只是小德子和安平跟得太紧,没有机会下手。 安平察觉到萱儿老是鬼鬼祟祟的不对劲,就向景霆瑞报告此事,景霆瑞稍微一搜查,便在萱儿的身上发现了被盗的神仙露。 景霆瑞当然不会允许这样贪慕权贵的女人留在爱卿的身边,可是爱卿偏偏对他周围的人十分上心。 若是单单赶萱儿出宫,只会伤了爱卿的心,他略一思索后,便去了一趟公主府。 长公主认为只要和皇上讨要一个宫女,就能卖给景将军一个大人情,这交易很是划算,便欣然同意。 而正因为是景将军介绍的,长公主对萱儿自然厚待,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当妾妃。 萱儿的事情到此为止,景霆瑞即使读到信,也不愿意告诉爱卿任何有关她的实情。 “皇上,您的心思放在末将身上就足矣,何必谈到别人。”景霆瑞自言自语地说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淡定,哪怕是一件已经解决的事,都会让他吃醋不已! 好在手里拿着的只是爱卿的亲笔信,若他真的在眼前,景霆瑞不确定自己有定力,可以不去碰他。 “不妙……” 这才多久的功夫,他就已经想过好几次,要对爱卿“以下犯上”、“行为不轨”,难道是压力太大,导致yu求不满? 仔细想来,他一直在前线作战,又要布控全局,还得暂代知府,就在他看信的当口,想必要等他处理的公务就已经堆叠起来。 可是,景霆瑞对于此并无怨言,因为他是一军统帅,代表皇帝出征,所以,对于每一件事,都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更何况,能够借此机会收到爱卿的情书,就已经感觉此生无憾了。 “不管怎样,还是想快点回去。”景霆瑞把信捧在唇边,深情地一吻。 ※※※ “皇上在信里写了多少军政要务?” 青允是喝得满脸通红,嬉皮笑脸地说,“让你在书房里,看了老半天?” “与你无关。”景霆瑞在酒桌旁坐下。 “哼,我也不关心那些事,令人头疼。”青允提起酒坛子,很是豪迈地给景霆瑞倒了一碗,“我只是心疼我的小徒弟罢了。”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景霆瑞接过酒碗,却放下了,“就算是皇帝的亲笔信,你也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聪明!”青允笑得眯起眼睛,“不愧是景大将军,你知道么?我这一路走来,就算是遇到山贼,一听说是要去找你的,都会给我让条路呢!” “别瞎扯。” “才不是瞎扯,哎,好吧。”青允望着景霆瑞凌厉的眼神,连忙正色道,“我觉得这儿的事处理得都差不多了,你就回宫吧。” “皇上需要我?” “皇上什么时候不需要你了?”青允很感慨地道,“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皇上早就习惯有你在他身边。自然,你是从不在乎这些事的,可皇上不一样啊,说真的,皇上愿意派你出来打仗,我就已经很惊讶了,因为你就是他身边的定心丸啊。有你在,他连觉也能睡得安稳些。” “但是,必须要有圣旨,我方可回宫。”其实,景霆瑞一早就有返程的意思,毕竟大局已定,但他是奉旨出来打仗的,爱卿没有让他回去,他便不能回。 “你可以借着事由回宫啊!”青允有些迫不急地说出自己的提议,“夏国公主不是要嫁给你吗?这可是大事!” “那婚事我已谢绝,吉吉儿不会再提起了。” “什么?唉!我还打算……”青允一时没了招数。 “不过,我是私底下拒绝的,皇城那边应该还不知道。”景霆瑞沉吟着道,“确实可以借来一用。” “这太好了!你好好准备一下,我与你一同回去!”青允看起来很高兴。 “再十,不,七天,等我安排好一切,即可启程。”景霆瑞认真地说道。 “好!我等你!” 青允脸上是笑容灿烂,但心里知道他给景霆瑞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七天里要做完至少一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想必会累坏他吧。 可是,青允更心疼爱卿,柯卫卿临走前,曾经嘱咐他照顾好卿儿,可是他能力有限,并不能很好地辅佐皇帝。 身为一军统帅的景霆瑞就有如此之多的事务,更别说一国之君的爱卿了,他的累,他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因为如此,青允才想把景霆瑞带回去,至少爱卿的身边会有一个能倾听他烦恼的人。 虽然,青允觉得景霆瑞是很厉害,但他对于皇上的忠心,以及办事牢靠的程度,又是无人能及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0章 大燕都城,睢阳。 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让皇宫热闹了好几天,这赏雪的、扫雪的人比往年都要多。 爱卿在上早朝的路上,就看到好几个宫女聚在一起,用扫拢的雪团堆砌雪人,这晨光一照如同粉雕玉砌似的,别提多好看了。 “真好啊。”爱卿微微笑着说,“朕儿时也爱堆雪人,还和炎儿打雪仗呢。” 首领太监本打算阻止宫女玩雪的,吵吵闹闹的实在不合规矩,但既然皇上都这么说,大家便随意起来,更甚至还比谁的雪人堆得好。也不知谁传的话,说皇上会给赏赐,这下,便闹得更开了。 爱卿来到勤政殿,文武百官早已等候,与往日一样,他登上御座,接受大臣的跪拜,便开始处理今日的政务。 很显然,今天争议的重点依然是万寿节,爱卿不懂明明夏国归顺的事情更为重要,为何他们非要关注一个每年都有的节日,且还联名奏本。 “朕之悬弧之庆,确实关乎国家体面。”爱卿在一轮炮轰式的上奏后,既不生气,也不烦恼,微微一笑道,“诸位卿家说得都对!” “皇上圣明!” 贾鹏暗松一口气,看来皇上是会接受他的政见,这件事对他最大的影响莫过于——皇帝到底会不会听他的话? 所有的大臣亦关注于此,再怎么说,贾鹏也是太上皇钦点的宰相,在所有政务上辅佐少年皇帝,若连一个万寿节,他都说不上话,那宰相在朝中的分量未免也太轻了。 “朕也想热热闹闹地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只是……” 爱卿从鎏金雕龙的御座中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目视远方,感慨万千地说,“常言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朕的父皇、父后均在世。朕身为长子,未能替他们操办一场寿宴,却要给自己大肆祝贺,实在有失仁德。朕觉得一切从简,才不至于失了诚孝之心,各位大臣,你们以为呢?” “这……。” 这个问题贾鹏还真没有考虑到,去年的万寿节,因为天灾、战事改成了祭祖、祭天地仪式,自然也没有那些普天同庆的活动,只是百官同朝饮宴。 前年的万寿节,皇上登基不久,大赦天下,各项登基的庆典和万寿节几乎是一并办了,也就让人忽视了这点。 细究的话,皇上的万寿节确实还未有单独的举办过。 所以,皇上要以这个理由推掉万寿节的隆重庆典,不仅合情合理,还能成为天下至孝的表率,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只是,皇上之前完全没有提及这点,让贾鹏感到措手不及,而在这之前,贾鹏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掌控住了朝堂议政的动向。 简而言之,凡是他说东,就没有大臣敢说往西。 爱卿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大臣们的脸上都写着惊讶,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谁说了句,“皇上 忠孝仁德,乃万民表率!” 附和的声音才多了起来。 “皇上,微臣赞同一切从简。”兵部尚书刘辂出列上奏道。他其实最不爱大肆庆典,尤其眼下公务繁多,还要赴各种宴席,实在是忙不过来。 只是他也想不出不办万寿节的理由,因为贾鹏说得句句在理。眼下,他终于可以放下负担,大胆进言。 于是乎,一大半的臣子都下跪,说皇上仁孝,是百姓之福。 爱卿往旁边偷瞄了一眼,就看到小德子窃笑着,偷偷从衣袖里伸出一个大拇指,在称赞爱卿厉害,终于把这事给顺利了结。 爱卿不由微笑,但很快正色,再次说道,“虽说一切从简,但宰相大人所言亦极是,故而朕决定在御苑举办‘千叟宴’,但凡皇城内年过六旬的长者,皆可赴宴。且每人赏银一两,棉布两匹,以此代替朕的寿宴,此事就交由户部、礼部共同办理。” 这么做也算是大办了一场,也保住了贾鹏的面子。 爱卿直到下朝,都觉得今儿的空气特别清新,身上也轻松不少。 小德子伺候在爱卿跟前,帮他换掉那厚重的全套朝服,并好奇地问,“皇上,既然有此好招,为何不早点用?这些天光听到‘万寿节’这三个字,您的头都快疼裂了吧?” “朕也是昨晚才想到的。”爱卿笑得灿烂,“不愧是瑞瑞。” “景将军?” 小德子就更糊涂了,昨晚皇上收到景将军的又一封密函,但信里破天荒的就只有一句话,“末将很高兴您即将寿诞,若是太上皇和太后在就好了。” ‘朕也想父皇和爹爹在啊,全家团圆,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小德子记得皇上瞄着那一行字,相当失落地自言自语着,后来皇上把信翻来翻去地看,在找有没有其它的字句,甚至还把信放在烛火上烘烤,但真没别的了。 “你真笨。” 昨晚明明失落得很,爱卿此刻倒是得意洋洋,“瑞瑞是在提醒朕,可以从仁孝入手解决此事。” “皇上您真厉害!奴才真没看出来。” “不仅如此,瑞瑞为了让朕能静心思考,解决问题,所以才只在信里写了一句话。”爱卿很有把握地说。 “是这样吗?奴才倒觉得景将军是太忙了……唉哟!”脑袋被手指弹了一记,小德子委屈地摸着额头,“皇上息怒,是奴才多嘴了。” “不和你耍贫嘴了,朕要写封信,好好地谢一谢他!”爱卿摩拳擦掌地说。 “皇上,您为何不召将军回来?密匣来来去去的,要耗费不少时日。” 问话的是安平,他一直都想问这句,“现在战局已定,就算景将军回朝,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啊。” “并非朕不想他回来。”爱卿无奈地叹气,满脸掩饰不住的思念,“朕恨不得他立刻出现在这里,好让朕亲口感谢他,但是……” “但是?” “瑞瑞数次来信,都没有提及想要回来。”爱卿低头,显得落寞不已,“朕若为了一己之私,就将他召回,坏了他在那边的大事,那就……唉,朕想要助他成就大业,而非拖后腿,让他有所顾忌。” “原来如此。”安平明白地点点头,这时,黄门来报,永安、永裕亲王求见。 “宣!”爱卿很是高兴,安平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御座后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兄弟二人行跪拜之礼,他们是来问安的。 “天冷得紧,安平,快给亲王送上暖手炉。”爱卿很是疼爱弟弟,着紧地吩咐道。 安平看着笑容甜美的两位亲王,心里却是一沉,小心谨慎地把五蝶捧寿的珐琅暖手炉奉上,果然,在他准备离开时,他们二人偷偷地使绊子,伸脚绊他! ‘哼。’安平不但没上当,反而伸脚一踩! “唔!”永裕亲王低头轻哼。 “怎么了?”爱卿问道。 “没事。”永裕亲王一笑,那真是貌若天仙。 这时,黄门禀报,内常侍马培成应召前来了,他可是稀客。 原来,宫中盛传只要雪人堆得好,皇上就会给赏赐,结果那些宫女只顾着玩雪、堆雪人,连正经事都给耽误了,就在刚才,马培成在前殿花园抓到一位偷懒的宫女柳儿,要施加责罚。 柳儿和其他帮着求情的宫女,哭哭啼啼地说是领了皇上的意思才敢这样做,他来面见圣上,是想要理清这件事。 爱卿既没说过赏赐的事,也就矢口否认了,哪知马培成下去后,便将那几个宫女打入了掖庭,要酷刑讯问,因为她们竟敢假传圣旨!那可是要砍头的! 爱卿听说后,不禁有些着急,安平也是,因为他认得那位宫女,是位心眼极好的姐姐。 可是君无戏言,爱卿已脱口而出的话,不是那么好兜回来的。 但是,尽管如此,爱卿仍急召了马培成觐见。 “奴才马培成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亲王殿下千岁。”马培成跪地叩首行礼,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是一丝不苟。 “免礼。”爱卿忙抬手说。 “不知皇上急召奴才前来,是有何差遣?”起身后,马培成神色肃然地问。 “呃……” “是我的吩咐。” 正当爱卿苦恼着,该怎么把这件事圆回来,饶了那几个宫女时,永安亲王一笑道,“前些日,本王看皇兄操劳国事过于疲乏,恰逢下雪,就说,若在宫里堆几个漂亮的雪人,给皇上解解闷,也是好的。我还说哪个堆得好,就给哪个奖励,怕是这些话传了出去,宫女们才误会的。” “那日我也在,”永裕亲王跟着说道,“天辰真是那样说的。马常侍,你就饶了那几位宫女吧,都怪我们二人,没把话说清楚,让她们误以为是皇兄所言。” “奴才明白了!既然如此,奴才自会放人,还望皇上、亲王殿下勿要责怪。”一旦弄清楚“假圣旨”的源头,他能交差,马培成便也识相地告退。 “好在你们够机灵,谢谢。”爱卿看着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们,越发地疼爱。 “小事一桩,皇兄不必言谢。”永安莞尔一笑。 “唉……看来当皇上,连随口说句话都不行。”爱卿叹道,他在听闻那几个宫女,被抓入掖庭时突然想起,早上他确实说过很欣赏宫人玩雪的话,但那是无心之语,并非口谕啊! 可能下人们听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就成圣旨了,还变成皇帝有赏赐! 永安、永裕都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在陪皇帝喝完茶,吃完点心后,便跪安离去,安平应皇帝的吩咐,送他们出门。 “怎么了?你一直斜睨着我们。” 出了宫门,走在长长的石砖甬路上,永安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对安平道,“我们可是救了你的好 姐姐。” “您们认识柳姐姐?” “不认识。” “那怎么……?” “宫女不都是你们小太监的姐姐么?” “……。”安平无言,躬身道,“亲王殿下慢走。” “别急着赶我们走,你下回什么时候来?”永裕亲王环抱着双臂,态度傲然地问。 “待皇上……” “万寿节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永安亲王说,“让你陪我们下会儿棋,就跟让你坐牢似的!” “小的就一个脑袋,怎么能比得过您们两个?”安平嘟哝起来,“非要一同与我下棋不说,输了不是罚小的喝酒,就是让小的跳舞……” “好吧,下一回不让你跳舞了,反正你跳得也不好看。”永安突然伸手,一把搂过安平的肩,亲昵地说,“就让你看我们跳。” “才不要!” 安平挣扎着从永安的胳膊里脱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严肃地道,“这里可是勤政殿!还望两位殿下自重!” 永安和永裕互相望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一人抓住他的双手,一人极快地点他的哑穴,让安平动弹不得,也有口难言! “所以,只要不是在勤政殿,一切就都好说了?”永安笑吟吟地扛着秉笔太监,和永裕一起登上回双星宫的车舆。 安平认为皇上见不着他,肯定会让小德子出来寻他,却不知他前脚刚走,这宫里就又发生一件大事!(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1章 “皇上,秦将军在殿外求见。”爱卿才拿起奏本,黄门又来禀报。 “宣。”爱卿很乐意见他,自从景霆瑞出征后,秦魁就时常觐见,两人一同探讨武功和兵法,对爱卿来说是受益良多。 “末将叩见万岁!”秦魁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这声音比上次捷报更要洪亮。 “怎么?你找到那本失传的古剑法了?”爱卿不禁微笑道,“是叫《无双剑诀》吧?” 这件事还跟万寿节有关,秦魁在当时禀告爱卿说,‘在大燕有一套从青鹿国传来的,已经失踪许久的武功绝学,他若能找到,一定要献给万岁当寿辰的贺礼。’ 爱卿说,‘对这套武学书,朕以前也略有耳闻,但到底是怎样的武功心法,朕是不知的,秦将军若想去寻访,倒也是一件美事,但切记不可劳民伤财!’ 所以爱卿才会这样问他。 “唉,末将实在无能,恐怕《无双剑诀》已成传说,但是,末将这次带来的消息,比虚无之事要好上万倍!” 秦魁单膝跪地,双手一抱拳道,“万岁!景将军回来了,目前正在十里亭等候皇上传召。”秦魁笑容满面,等待着皇上欣喜的声音,可是殿堂内却是格外的安静。 小德子是最快回过神的,他兴奋得有些舌头打架,“皇、皇上!他说的是景将军!” “啊?” 一声轻轻地,略带颤抖的回答,似乎饱含着爱卿此刻无法置信的狂喜。他慢慢站起来,离开堆满书籍、奏本的御案,越过依然跪着的秦魁,朝外头走去。 “皇上,您要去哪儿?”小德子赶紧跟上去,小心地问道。 “当然是去见他。”爱卿一脸困惑地反问,“你为何要拦朕?” “万岁!奴才不是拦您,而是——您得更换衣冕。”小德子有些哭笑不得,“景将军凯旋而归,您得穿朝服去迎接!” “啊、对!朕还穿着常服……”爱卿这才反应过来,脸颊便红透了,好在秦魁并未说什么,一直 老老实实地跪在那边。 爱卿走回御案,但又停下脚步,恍若梦幻般地问道,“秦将军,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景霆瑞已经 到十里亭了?” “千真万确!景将军一到那儿就让我来禀报。”秦魁喜不自胜地说,“他说,‘因无皇上的传召,故不敢擅自进城。’” “对,朕是没有下过旨,但……他还是回来了。”爱卿说这话是无比地开心和感动,但秦魁却误会了。 “皇上,将军是有急务在身,不得不提前回来。”秦魁好心地帮景霆瑞辩明情况,“是有关于夏国公主的联姻,此事非同小可,这才提前返程的。” “非同小可?”爱卿一愣,心里亦咯噔一惊,连忙问道,“难不成他愿与夏国公主成婚?” “应当如此。”秦魁觉得那是一桩上好的姻缘,能让战事尽快平息,想必皇上也是赞成的,于是说道,“若不是那样,将军也不会急着回来了。” “什么?!” 这话堪比屋檐下的冰棱,又冷又硬地刺伤了爱卿的心,他觉得自己突然喘不上气,双腿也阵阵发软,就像遭遇一场横祸。 小德子既惊讶又疑惑地想,‘景将军喜欢的人,不是皇上吗?怎么又要娶夏国公主了?’ 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忍不住想道,‘要是安平在这儿就好了,他准有主意。’可安平出去送亲王都还没回来呢,想必又是被他们给留下了。 “皇上,等您见到了景将军自会明白一切。”秦魁又禀明道。 “朕不见!” 突然,爱卿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显得疲乏无力,“朕想歇歇,摆驾长春宫。” “是,皇上。” 小德子示意一旁的太监去传御辇,他自己就来到仍然跪着的,一脸愕然又惶恐的秦魁身边,说 道,“将军,这不关您的事,请起来吧。” “敢问公公,皇上为何如此动怒?是不是秦某说错话了?” 就算有小德子的安慰,秦魁依然是惊魂未定,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皇上生这么大的气。他的这位少年皇帝,长得是粉雕玉砌,性情又很开朗,全无帝王严酷的模样。 在他的身边绝不会有“伴君如伴虎”的惶恐感,他的笑容很真诚,是开心,还是郁闷,都让人一望便知,无需过多揣测圣意为何? 这心里的负担自然减轻许多,倒是面对宰相、尚书等诸位大人时,他会觉得不自在,且谨慎许多。 可平时不生气的人,突然恼怒起来,真是让秦魁见识到何谓“龙颜大怒”,不由心慌得很,他很担心自己做错或说错了什么,惹得皇帝不开心,更害怕自此失去皇上的宠信。 “真的与您无关。”小德子语速极快地提醒道,“秦将军,烦请您将今日之事转告给景将军,奴才得去伺候皇上了。” “是,公公,您慢走。”有小德子的这番叮咛,秦魁好歹是镇定下来,他寻思片刻后,便出宫直奔十里亭。 ※※※※※※※※※※※※※※※※※※※※※※※※※※※ 与此同时的双星宫—— “啊、啊——啾!” 一个极为响亮的喷嚏,惊得庭院里的鸽子都扑腾着翅膀飞起。 “来人!快!拿姜汤来。”永裕亲王大声招呼着宫女,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太监,即霉运透顶的安平。 “对!还有衣裳!”永安亲王也是大步走入,着急地吩咐着宫女。 “放、放我下来!我都说没事了!”安平此刻已经没有余力自称“小的”或者“奴才”,因为他跌进了冰湖,浑身湿透不说,冷得衣衫都冒烟了!刺骨的疼痛让他无法镇定自若。 “你看你白惨惨的脸!还说没事!”永裕亲王,即天宇十分不悦地说道。 “哥,把他放这儿。”天辰将贵妃塌上的画册搬开,上头铺着皇上赏赐的貂绒垫,但他们毫不在意地把安平放下,还用蚕丝绢替他擦脸。 “我要回勤政殿去。”可安平才躺下,就挣扎着站起。 “胡闹什么?快别乱动。”天宇伸手解着安平的衣扣,天辰则帮忙把他湿透的官帽给取下来。 “两位亲王!就别再戏弄我了!” 安平被扛回双星宫后,被他们要求打雪仗,打就打吧,他倒是不怕,但没想到他们又耍赖,合起伙来前后夹击他。 安平为躲过雪球的攻击,一脚踩空竟然掉进冰窟窿里,整个人都沉在里头,瞬时找不到出来的方向。 他能摸到的地方都是冰,咕噜噜地吞着刺骨的冰水,惶恐加上针刺般的剧痛,让他难受得几乎晕厥。 不过,很快就有人将他从冰窟窿里捞出,原来他离那窟窿口并不远,水也没有那么深,只是这么一来,两个亲王身上也都湿了,但安平丝毫没有感谢他们的意思,有的只是一肚子怨气! “亲王殿下。”宫女端来三大碗热姜汤,还有三捧盒的崭新衣裳,除了给安平的,还有两个亲王的份。 “我说怎么这么慢,谁让你备这么多的?”天辰并不领好意,反倒责怪起来。 “先喂他喝了再说,手脚摸着都跟冰棍似的。”天宇端起一碗,还细心地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才送到安平都冻得发紫的唇边。 安平很想拒绝,但他确实冷得不行,便也乖乖地喝下几口。 直到这一刻,天宇和天辰的脸上才有了那么一丝的放松,“好,多喝点。” “我不要。”安平舔了舔总算冒出热息的嘴唇,抬起不知何时被泪水蒙住的眼眸,看了看围在自己身旁的两个大魔头。 不知为何,刚还一直扯着他裤管的天辰突然呆住了,而天宇也是惊讶地盯着,手里的碗都差点没拿稳。 “衣裳给我,我自己换。”安平推开天宇的手,还把脸侧过去,“我是个太监,还请两位殿下让一让,避避嫌。” 没人喜欢看太监的身子,天宇起身,把姜汤递给宫女,然后拉了一把天辰的袖子,两个人破天荒地听话,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窗户前。 安平不放心地伸头看看,确定他们是背对着贵妃榻站着,这才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换上干净的衣袍。 “你慢慢来,别摔着。”天宇说。 “知道,我的手都冻僵了,想快也快不了!”安平如此回答。 “呵呵。”天辰不禁一笑,天宇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笑话你,而是他真的很有趣。”天辰解释说。 “哼,还不是你!害他掉下去的!”天宇有些责怪弟弟。 “喂!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啊!第一个搓雪球扔他的不是你吗?” “我只是和他玩玩,哪知道你也一起扔他。”天宇皱眉,“你就不能手下留情?” “我什么时候对他不留情了?”天辰显得很委屈,“我本想和他一起丢你的,但我一拉他的手,他就跑开了,换做别人,我早把他绑起来了。” “不对啊。”天宇突然一脸凝重地说。 “怎么不对了?要说不对,那是我们两个人都不对,反正他掉下去,是我们的错。”天辰依然纠结于此,“你不能光说我!” “我是说,怎么那么安静?”天宇有点担心地说,“他不会是冻晕过去了吧?” “什么?!”天辰立刻想回头,天宇很快伸手拦住,“你别啊!他会不高兴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天辰转身,却看到贵妃塌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堆湿衣服。 宫女依然捧着姜汤,远远地垂首立在一边。 “人呢?”天宇问宫女。 “留了张纸条,便走了。”宫女上前一步,姜汤碗的旁边还真有一张纸,用极漂亮的楷书写着‘奴才要回去伺候皇上了,恕不能久留,两位亲王请速更衣,勿要着凉。’ “他还挺关心我们的。”天辰笑眯眯地说,拿起纸条反复地看,“这字可真端正。” “是吗?又被他逃掉了。”天宇坐在贵妃塌上,伸手摸向貂绒毯,上面还留着水珠,不禁喃喃 道,“就算是太监……” “哥,你说什么?”天辰靠了过去。 “他似乎很介意自己太监的身份。”天宇寻思着说,“我记得头一回见他时,我们扒他的衣服,他是大呼小叫,吓得脸都白了。还有我们带他出宫那次,也是百般遮掩地换衣服,不许我们看,可见他真的很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赤身*。” “多半是出于自卑吧。”天辰想了想,便叹了口气,“没有人自愿当太监,可他要不是太监,我们也不会认识他啦。” “所以,就算他是太监,我也还是……” “喜欢他?”天辰微笑着接话道。 “是。”天宇说,“这宫里除了皇上和你,也就只有他能让我忘却烦恼,开开心心的。” “我也是。”天辰坦白道,“哥,我和你一样,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太监,只在乎他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 “嗯。”天宇看着弟弟,“我们从小的喜好都一样,喜欢上同一个人也不出奇,只不过……” “只不过……?” “我们下回对他好些吧,别再扒他的衣服了。”天宇露出深思熟虑般的神情,“先别做让他讨厌的事情。” “你说得对极了!我们就这么办!”天辰笑呵呵地答应着。兄弟二人一副要改头换面,不再戏弄安平的样子。 可谁也不知道,在几个时辰后,他们不但又遇到安平,还把他扒了个精光……!(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2章 隆冬的夜里分外寂静,唯有炭炉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炉火将宫内烤得是温暖如春,值夜的宫女、太监或看守着火炉,或侍立在龙床外,没有一丝的懈怠。 他们伺候得越细致,爱卿的心里就越感到歉疚,因为他压根就睡不着,全然浪费这一班宫人忙前忙后的操劳。 被褥和枕头都是安神的草木香熏过的,竟还带着暖意,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哪一刻就寝,可见是一直备好的。 从来没有人会对奴才们说声辛苦,而爱卿从以前就觉得宫人很辛劳,还有,景霆瑞也一样。 在父皇派景霆瑞出宫办事时,他会闹腾,一是觉得吃醋,第二便是怕他太操劳。 当然,景霆瑞从来都没有露出过“疲惫”的神态,不管多晚回宫,永远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这也是爱卿觉得神奇的地方,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瑞瑞……” 爱卿又是一个翻身,已经很晚了,他的思绪却如同万马奔腾一般,一下想到这里,一下想到那儿,就是无法入睡。 “皇上,可要起夜?”见他翻来覆去的折腾,小德子上前问道。 “不,你们都退下吧。”爱卿索性坐起身,“朕一人待着便成。” “这可不行。”小德子立刻说道,“这前半夜,您就差奴才去睡觉,奴才去了,后半夜总得陪着您,放着别人伺候,奴才不放心。” “你都忙乎一天了,难道不累?”爱卿隔着暖帘,问道。 “您批折子的时候,奴才都在打瞌睡呢。”小德子小声地说,“现在,您要奴才睡,奴才也只能装睡了。” “你呀,不论走到哪儿,是站着,或坐着,都能立刻睡着的本事也是一绝。”爱卿笑了。 “因为奴才的心里只装着皇上您一个,您又在奴才的跟前,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自然就容易睡着了。”小德子说出心里话,“但皇上您要操心的事情可就多了,这前朝的事,宫里的事,哪怕一 个小奴才的事,您也放在心上,太累了,也就难以入眠。” 小德子指的是前几天,一个小太监摔伤了腿,爱卿正好遇见,还让太医去诊治,并不时询问伤情,直到确认他无大碍,这才作罢。 奴才们都很感动,但其他的大臣就觉得皇上做得太过火了,是会宠坏下人的。 小德子与爱卿一同长大,最大的感动莫过于,爱卿自始至终都是那样可亲可爱的人,并没有因为成为皇帝,或者别人的指责就改变自己。 小德子也很清楚爱卿此刻的辗转难眠是因为景将军,但是他现在提起,反而会惹皇上不开心,恐怕真要熬到天亮了。 “朕在想瑞瑞。”没想,爱卿自己倒是承认了。 小德子很机灵,立刻挥了挥手,让其他的太监、宫女都退下了,连彩云都退到殿外。 “奴才明白。”小德子笑了笑说,“不过,您有哪一刻不想着他?” “哼。”爱卿掀开了帘子,脸孔红扑扑的,乌黑的大眼睛像深潭似的,映着宫灯的光辉,显得分外明亮。 “奴才知罪。” “起来啦。”爱卿拉起小德子,让他也坐在床边。 “是!”小德子笑嘻嘻地盘腿坐着,很乐意与爱卿聊聊。 “朕在白天是不是太冲动了?”爱卿扁了扁嘴,说道,“这些日子里,朕总想着万一夏国皇帝非要瑞瑞娶他的女儿怎么办?朕当然是不同意的,瑞瑞是朕一人的!” “当然是!”小德子用力点头,很认真地说,“将军也只喜欢您一个!” “但瑞瑞……” 爱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以前父皇总叫瑞瑞办事,不管那任务有多凶险, 瑞瑞哧溜一下就跑出宫了,还十天半个月的都不回来。朕知道,他是忠于父皇,忠于大燕,想要为国效力,所以啊……今日秦将军一说婚事,朕立刻就想到,瑞瑞为了国家,会不会愿意娶夏国公主。” “可将军他不喜欢公主啊。”小德子说。 “既然是联姻,哪里需要喜欢上。”爱卿唉声叹气地道,“当年,父皇年轻的时候,就算他不愿意,为了平衡朝廷的势力,不也娶了几个妃子吗?” “也是……。”小德子连连点头,其实近些日子,也不断有老亲王、臣子给爱卿说媒,后宫总不能一直让太监们代管,可爱卿以各种理由都推搪过去了。 看着小皇帝似乎还未“情窦初开”,那些老臣也就暂且不提了,但过不了多久,定会成为烦扰爱卿的头等大事了。 “那皇上您的意思是……?” “朕思前想后,觉得瑞瑞确实忠心爱国,但是——他是不会答应联姻的。” “啥?”小德子还以为皇上会说,觉得景将军会答应呢! “也许瑞瑞是为了婚事而赶回来的,但一定不是为了做夏国驸马!”爱卿认真地思索着,“朕今日应当去迎接他的,有些话,恐怕见了面才能说清。” “皇上,明早去也不迟呀。”小德子说道,“您看,现在都四更天了,现在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才能去接将军回朝。” “嗯!”爱卿很高兴地点点头,还躺下来,“朕这就睡!” 小德子也高兴地替皇上盖好被子,再放好帐帘,便在边上坐下,眯眼打起瞌睡。 可爱卿不知道是不是兴奋过头,反而更加睡不着了,他转来转去,在大床上游了个遍,都能听到小德子轻轻打呼噜的声音。 爱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抱着御枕,把他当作景霆瑞,这才安静下来。 可当万籁俱寂之时,一抹高大又黑暗的身影却闪入长春宫。(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3章 “唔……热……” 身上压着厚厚的锦被,怀里还紧拥着鹅绒枕,细密的汗水沁满爱卿又白又饱满的额头。 他微启红润的唇,露出白玉般的牙齿,吐出潮热的气息,可能是白天事务繁多,现在又折腾到太晚,所以,尽管爱卿觉得很热,却困得完全不想动弹。 黑影在金龙床帐外站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掀起帘子,进入到分外暖和的龙床内。 他一手撑在爱卿躬着的背后,左膝也跪在爱卿的腿后,铺得极为厚实的棉花垫深深地陷了下去。 两道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爱卿的嘴唇被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黑影抬起头,再度凝视爱卿那秀眉深锁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无声无息地起来,将捂得极严实的锦被拉开一角,他并没有吵醒爱卿,就这样起身,离开龙帐。 自始至终,爱卿都没有动一下,但眉头倒是舒展不少,可不知是怎么回事,正当黑影要离开寝殿时,爱卿突然地醒来了,睁开迷离的双眼,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的响动,让黑影陡然停下脚步。 “嗯……瑞瑞?”爱卿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依然有些茫然,望着那宽敞得不像话的龙床。 帐内依然是烛光昏暗,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爬下床,不小心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小德子,他的脑袋枕在床沿,抱着胳膊,盘着腿的,睡得十分沉。 爱卿不禁笑了笑,左看右看后,拉起拖曳在地上的彩织金龙帷帐,披在小德子身上,还很细心地将他裹了半圈。 尽管做了这些事,小德子依然没醒。 爱卿赤着脚丫走向那极为高大的窗棂,月光透过它在地上洒下一片祥云格纹的影子,黑影亦伫立在那儿,并没有刻意躲起来。 “瑞瑞?”爱卿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景霆瑞从阴影中步出,他穿着夜行衣,但没有蒙脸。黑色的背景使得他的面部轮廓更加深刻,尤 其是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眸,让人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 “我又梦到你啦。”爱卿俏皮地一笑,就站在景霆瑞的跟前,抬头望着那张英俊不凡的脸,呢喃道,“啊,怎么跟真的一模一样呢。” 景霆瑞似乎想要说话,但爱卿猛地扎进他的怀里,让他一愣。 “比起枕头,果然还是瑞瑞抱起来更舒服。”爱卿把脸贴在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还贪恋不已地磨蹭几下,嘴里一直念着,“你知道么?我都快想死你了!” 景霆瑞依然伫立不动,任凭爱卿又搂又抱地揩油。 爱卿突然抬起头,大眼睛里忽闪着明亮的光芒,“你不会娶吉吉儿吧?” 不待景霆瑞开口,爱卿又皱起眉头,显得霸道地说,“你想都不要想!你是我——淳于爱卿一个人的!你若娶了别人,我、我……我就先下手,强娶了你!” “呵。”似乎是无法忍耐住的闷喘声,还透着一丝的笑意。 “嗯?”爱卿感到惊讶地瞪着景霆瑞的脸,还伸出手将它捧住,“你今天特别地真实,完全不像是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你在做梦?”低淳的嗓音响起来的那一刻,爱卿激动得都快哭了。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瑞瑞。”爱卿紧紧抱住景霆瑞壮实的腰身,低声说道, “梦见你的次数太多了,梦里有多甜,醒来就有多苦,逐渐地,连梦里都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卿儿。”景霆瑞一把搂住了爱卿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不过,你会主动抱我,还是第一次呢。”爱卿嘿嘿地傻笑着,踮起脚尖,抱上景霆瑞的背,“你的身上真暖和,像太阳一样,好舒服,我才不要把你让给吉吉儿。” “只因为这个?所以不肯我娶吉吉儿?” “不,当然还有别的。” 爱卿拉过景霆瑞的右手,贴合住自己的左手掌,虽然小了一大圈,但他并不在乎,将两人的五指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你看,我们是这么地密不可分。我不会放开你的手,你也不会放开我的 手,这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 景霆瑞同样用力地握着爱卿的手,“确实如此呢,皇上。” “呵呵!”爱卿开心地笑着,摇晃着景霆瑞的大手,这时,小德子突然打着哈欠问道,“皇上,您在那边做什么?”他的哈欠都还没打完,景霆瑞的指尖就射出一道劲气。 小德子颈部一麻,顿时失去了意识,仰躺在地上。 爱卿愣了愣,抬起右手摸了摸景霆瑞的脸,那温暖的手感……好像有点过于真实啊? 再仔细看一看那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想到自己以往做的梦境,景霆瑞穿得可都是威猛帅气的铠甲,猛然领悟到——老天!这不是梦啊?! 因为过于惊愕,爱卿握着景霆瑞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在景霆瑞开口之前,爱卿灵机一动地松开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打算装糊涂。 “哎呀,朕怎么梦游了?得赶紧回床上去。”爱卿当作看不见景霆瑞,转过身,急急往回走了几步。 但他走得还不够快,因为景霆瑞一下就赶上去,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将他压倒在地!(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4章 (此处因你懂得的原因,所以有数千字的螃蟹爬行t_t) 窗外,已经透出第一丝晨光,朦朦胧胧,却也快照亮深广的宫廷。 景霆瑞将爱卿打横着抱起,稳稳地走向龙床。 “瑞……。” 爱卿把脸埋进景霆瑞厚实的胸前,细白的手指抓着他漆黑的衣襟,luolu着的脚丫,顺着景霆瑞的沉稳步伐轻轻晃动。 他不想要离开景霆瑞的怀抱,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可是,他很快就被放下来,重新回到那柔软的锦被内。 “皇上,您还要早朝,睡会儿吧。”景霆瑞帮爱卿盖好被子,自己则侧身躺在爱卿的身边。 也许,趁着现在离开是最好的,一会儿天色大亮,他这一身夜行衣怕不好走了。 但是,望着爱卿那好像小狗一般的神情,景霆瑞没办法就这样起身走掉。 说到底,也是他沉不住气的错,在听完秦魁转述小德子的话后,他立刻明白到,爱卿一定是对婚事有所误会,才不愿意见他。 景霆瑞知道自己可以通过小德子或者安平,向爱卿解释事情的始末,可还是忍不住冒险潜入宫中。 夜已深,爱卿果然已经睡着了,景霆瑞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可这“一眼”足足看了半柱香,还忍不住亲吻了爱卿的嘴唇。 终于还是把他弄醒了。 景霆瑞知道自己是故意的,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那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要知道,这些日子里,他可是忍得非常辛苦! 但他想不到“醒来”的爱卿会说这样可爱的情话,于是,‘再拥抱一下就走。’就演变成缠/绵的亲吻和爱抚。 要不是看到月光下,爱卿那泛着疲惫的神色,他真的会做到最后一步。 总而言之,是他招惹的爱卿,眼下,更加不能走了。当然,被爱卿挑起来的yuhuo,就这样强压下去,那滋味当真是不好受的。 “瑞……?” “皇上,末将没事。”景霆瑞伸手将爱卿按回枕头上,再次将被角掖好,“您放心,我会等你睡着再走。” “瑞瑞。”爱卿挣扎了几下,都无法逃出被窝,因为景霆瑞将他抱得牢牢的,也不知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还是他实在太困了,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而且是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 清晨,小德子跑前跑后地给爱卿更衣,这些事和沐浴一样,他都不交给旁人。 爱卿因想着夜里的事有些走神,小德子正在给他系明黄丝织的朝服腰带,突然说道,“皇上,奴才昨日梦见景将军了。” “啊?”爱卿的脸登时就红了,他向来藏不住心思。 “将军他趁夜来看您,不过,就梦到这么一眼就没了。”小德子没有察觉到异样,还是笑嘻嘻地说着。 “朕今日就去接他。”爱卿笑着道,“你以后能一直见着他了。” “哎,奴才可不敢一直看着景将军!” 小德子把缀东珠的平金绣荷包、白玉雕龙佩、珐琅鞘刀等腰带配饰,给皇上一一戴好,“只是觉得有将军在,皇上您也能开心些,连睡觉都在笑呢。” “朕、朕哪里有笑!”爱卿想到自己傻乎乎的睡颜可能也落入景霆瑞的眼里,顿时不安起来。 “真的有啊。”小德子伸出手,拉扯起自己的嘴角,“喏,像这样……” “啊!”爱卿哀叫一声,便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竟笑得这样“猥琐”、诡异。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样是傻笑,他比小德子的鬼脸要美丽多了。 不过,正因为这事,爱卿在率领众大臣迎接景霆瑞凯旋归朝时,都不好意思直视他的脸。 好在百官恭迎的场面极为浩大,没人注意到他心虚移开的视线和略带僵硬的声音,大家都沉浸在大燕军大获全胜的极大喜悦中。 第二日,爱卿即差遣礼部尚书去祭告天地、宗庙以及先祖们的陵寝,这是大燕的荣耀,在这方面,爱卿不想从略。 第三日,才是真正的嘉奖功臣,即颁诏大典,因为大军还在回朝的途中,所以免了好些礼节,但皇帝接受众臣、亲王的朝贺,以及外国使节轮番的恭贺,还要摆设丰盛的宴席,竟费去了一整日的时间。 第四日一早,爱卿在朝堂上下旨,对所有出征的将士论功行赏,加恩晋爵。 头号功臣景霆瑞被封为骠骑将军,这事着实出乎文臣们的预料。 这样的封赏对于一个只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来说,似乎太过厚重。 虽然骠骑将军的头上,还有一位大将军,但大将军年事已高,早把兵权还给了皇帝。眼下,充其量是个挂名将军。 如果景霆瑞是骠骑将军,这意味着在大燕,没有比他拥有更多兵权的武将了。还有哪个文臣敢得罪他? 此诏书一下,贾鹏一党即刻严重动摇,就好像这天明明是蓝的,怎么说变就变,雷电交加、暴雨倾盆,让他们猝不及防! 这赏赐有多大,反弹也有多重,贾鹏立刻上书奏明爱卿,说景霆瑞资历尚浅,不过打了几场胜仗,怎能当此重任? 甚至表示,就算皇上答应,他们这班老臣也万万不能答应。 爱卿不愿意妥协,毕竟圣旨已下,岂能收回,但宰相府的势力誓在抵挡。 一番明争暗斗之后,这矛盾虽未激化到君臣反目那么夸张,却也让爱卿在朝堂上处处碰壁,不是这条政策无法顺利推行,便是那边又出什么“意外”,总之是事事不称心,令爱卿烦恼陡增。 可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夏国国君突然派来一个特使,带来夏国国玺玉鹰一枚,以及一封很长的亲笔信。 信里不但写了,夏国愿意每年上交的朝贡明细,还特别点明,夏国臣服的前提条件,也是唯一条件,即——景霆瑞升任大燕的骠骑将军。 因为他们是景霆瑞的手下败将,且输得心服口服,如若景霆瑞不能成为骠骑将军,这和谈也就罢了。 爱卿做梦也没想到,夏国唯一的要求竟然是这样,他还以为夏国公主非要嫁给景霆瑞呢! 炎恰巧在爱卿身边,看到这封信后,冷冷一笑,嗤之以鼻,“这夏国皇帝也太猖狂了,大燕封赏谁做将军,还需要他来指指点点?大不了,皇兄出兵灭了他就是!” “炎儿!” “我没说错啊,他本来就打不过我们,还有脸来谈条件!”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夏国求和并非软弱之举。”爱卿看着气呼呼的皇弟说,“我们再打起来,又会有多少将士和百姓死去?他也是顾及苍生,才愿意停战求和的。” “皇兄,是你太善良了。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打仗还要顾到老百姓?做出一些牺牲是无可避免的。”炎固执己见地道,“若是父皇在这,我相信他一定会乘胜追击,剿灭夏国的。” 爱卿闻言不禁陷入沉默。 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立刻道,“我、我也只是觉得他太指手划脚,才这么说的,皇兄,不论您想怎么处置,臣弟都会听您的。” “不,炎儿,也许你是对的。”爱卿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其实,朕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这是朕第一次面对和谈的请求,朕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朕的一句话就去送死。” “为您效命是理所当然。”炎却是轻松地一笑,“别说那些士兵,臣弟也愿意为您而死。” “别说这种话。”爱卿当即皱拢眉头,看起来难过得要命。 “好啦!我的好皇兄!”炎伸手拉住爱卿的手,就和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晃荡,“臣弟只是说说而已,臣弟还是很怕死的,哈哈。” “你呀!比朕还要没个正经!”爱卿自觉自己不像个皇帝,炎更加不像个亲王,他……很像父皇。 不知何时开始,明明是当作宝贝疼爱的弟弟,也成长为可靠之人。 “话说回来。”炎看着那封信,咀嚼着其背后的意思,“那位公主可真爱景霆瑞呀。” 炎对景霆瑞依然是直呼其名,多少是因为嫉妒,他竟然能被封为骠骑将军,还让敌国国君奉上国玺为他保举,这是何其大的面子! “怎么会,他们都没再提起联姻一事。”爱卿并不信。 “容臣弟详说。”炎笑着说道,“景霆瑞拒绝娶公主,那夏国国君居然没有发怒,显然是有公主在背后积极相劝,而这封信想必也是公主一力促成的。她都得不到景霆瑞的人了,还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这么多,可不是一番深情吗?可叹这小公主如此痴心,却奈何明月照沟渠。” 爱卿对此无可反驳,炎正暗自得意,不料爱卿却板起脸教训道,“你要叫景霆瑞为将军,他的品级高你不少,你贵为亲王,更要遵守皇室礼节。” 炎儿扁了扁嘴,他是皇族没错,可是为留在朝中,长伴君侧,只是混了一个闲散差事。按照祖制,他应该去偏远的属地当一个亲王。 而如今,他这个亲王是“有名无实”的,除了一座还算像样的亲王府,和一些投奔他而来的江湖侠士,就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了。 “皇兄。” 炎突然低头,直视着坐在御案前的爱卿,“总有一天,臣弟也会为您立下赫赫战功!不亚于那个景霆……景将军的。” 对于如此好战的弟弟,爱卿不知该感到宽慰,还是头疼,只有微微一笑,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肩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5章 一转眼,景霆瑞回来已经半月有余,爱卿与夏国签署完和谈协议,并举行为期三日的庆典。 还对阵亡的将士加以抚恤,家眷的赋税一律免除,若家中仅余孤儿寡老,则由朝廷负责供养,此事交由户部监管。 紧随而来的,便是爱卿的万寿节,那一天的雪下得特别大,他派出很多车马轿子,去接皇城中的老人赴宴。 那些老人家一辈子都生活在皇城,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皇上,一个个都感动到老泪纵横,跪着不肯起,这千叟宴一直吃了一整夜才停罢。 隔日,爱卿还随朝臣、贵戚一同饮宴,席间,他们频频起身敬酒,盛赞爱卿是一位仁善的皇帝,以民为贵,还谈及民间对皇帝的称颂是不绝于口,甚至把他比作开国皇帝! “天子以民作父母,是太上皇和太后的教诲。”爱卿是又惊又惶地连连摆手道,“朕的年龄、资历均十分浅薄,岂能与□□相提并论?诸位实在是言重!” 景霆瑞倒是很少说话,但他的身边很热闹,有秦魁、宋植等一班得力干将,还有些文臣伺机向他敬酒。 爱卿看出有两个臣子是他在宫中“微服私访”时寻来的,心下不禁窃喜,他能够谋得才干之士,相信瑞瑞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要知道,在瑞瑞出征的期间,他也是卯足劲地当一位慧眼识珠、除旧布新的好皇帝。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和景霆瑞促膝长谈,因为这战后之事也极为繁琐,景霆瑞不停出入兵部,处理他的军务,自从那一晚后,两人竟然连私下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爱卿不由望着景霆瑞,寻思着该如何找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还有一个人,在如此热闹的宴席里,也是频频偷瞄着景将军,他今晚伺候皇上参加饮宴,但俊俏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安公公。”有人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安平回头,是一个侍宴的宫女。 “何事?”安平便问道。 “永安亲王让奴婢给您捎句话,他们在流芳亭里等您。”宫女说完,便施一个常礼退下了。 安平的脸上别说笑容,简直跟吃了苦瓜似的愁眉不展。 ‘去还是不去?’他隐隐作痛的脑袋里不断盘旋着,‘明知是死路一条,我还要去的话,那就太愚蠢了!’ “安平,你怎么了?”爱卿注意到安平站在身旁,却脸色凝重,以为他又不舒服了,便问道,“今晚不该让你来伺候的,你身子才好,该多歇歇才是。” “回皇上,奴才之前真是好了,眼下突然有些头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安平躬身,显得很歉疚地说,“还望皇上恕罪。” “你只是身体欠安,何罪之有?”爱卿的声音温柔极了,“你快下去吧,这儿还有小德子、彩云他们在呢。” “是!皇上。” 安平从爱卿身边告退出来,殿外一阵兜头盖脸吹来的冷风,让他浑身一个哆嗦,脑袋便越发地清醒,要不是因为生病的话,他的身份也就不会被亲王们揭穿。 那天,从双星宫里逃出来后,他回到内务府,本是想歇歇脚的,却不觉伏在案头睡着了,一觉醒来,不但脑门极热,身上滚烫得就像着了火! 他晃晃悠悠地去找吕承恩诊脉,没想走到半路上,就头晕目眩地软倒在地,且好死不死地偏偏碰到那两大罪魁祸首! 他们说带他去见御医,结果把他抬回双星宫。安平不知自己何时昏睡过去的,也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期间,确实有御医来为他诊脉,永安亲王还用银勺给他喂汤药。 这从头至尾他都是昏昏沉沉,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待他完全醒来,身上的力气也恢复时,却惊愕不已地发现——他是赤身luo体地躺在被窝里的! 这脱他衣袍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安平简直吓得魂魄都快飞散了!注意到有人进屋,赶紧闭眼装睡,心跳得跟飞一样。 进来的是两位亲王,他们就坐在床边,细声交谈,虽然声音很轻,安平却听得很清楚。 ‘我们要禀报皇兄吗?’永裕亲王低语着。 ‘现在还未探明情况,等他醒来再说。’ ‘嗯,他的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这药方子到底有没有用啊?’ ‘依我看……还是再去请一请御医的好。’ ‘哼,我看是那老太医不中用,不如去请吕太医吧。’ ‘好!我随你一同去。’ ‘等等,哥,要不要找侍卫看着他?’ ‘没事,他病得那么重,跑不了的。’ 安平紧张不已地等他们走远,二话不说地从床里蹦起来,拿起放在床旁的月白长衫,就脚底抹油地溜出双星宫。 这之后,皇上对将士论功行赏,他也伺候在侧,虽然皇上问过他,这两天去哪儿了? 他回答身体不适,得了风寒,怕传染给皇上,就一直在内务府的别院养病。 皇上连声责问他为何不上报,应该请御医为他诊治,安平连忙说,是请过吕太医,他已经康复了,皇上才作罢。 而由于近日宫中接连的庆典筵席,人多眼杂的,亲王也没来找他,也许是怕打草惊蛇。 总而言之,那两位亲王到底是忍不住了,竟然趁着皇上的寿宴来找他私下相见。 遥想当初,他是为景将军效劳才冒充太监入宫,如今…… 安平回过头,看着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大殿,他对皇上已是忠心耿耿,依依不舍。 他很清楚此去流芳亭是凶多吉少,所谓“流芳”不就是“流放”吗?看来亲王们已经想清楚该怎么对付他了。 “皇上,您要多多保重,奴才只有下辈子才能伺候您了。” 安平默默地跪下,娇小的身躯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6章 黛色朦胧,而流芳亭远在御花园的西侧,安平持着一只红灯笼,通过几道守卫森严的宫门、院门才去到那儿。 两位亲王身披雪白狐皮滚边的锦缎披风,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即使宫灯摇曳,光线暗淡,这两位孪生亲王依然是那样光彩照人,远远地就瞧见了。 安平望了望,这里既没有侍卫,也无太监,看来他们是打算私下处决他。 也罢,在入宫之时他就明白此事异常凶险,只怪自己太过大意,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 眼下,他只要做到不连累景将军就好。安平知道为何景将军为何要“亲自举荐”他入宫,除了可以让他顺利地成为“太监”外,还有,万一东窗事发,景将军就会出来担责。 别的人可能看不到这一层,比如吕太医就曾经感叹过,将军向来只会对皇上一人好,别的人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可安平很清楚,景将军并非那种为一己之欲,便不顾他人的人。 景将军是全心全意地爱着皇上,但他却也厚待着旁人,只是这些个“旁人”未必能够明白。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潜逃了。”永裕亲王,即天宇一脸肃然地说。 “小的怎么会这么做?”安平淡然一笑,死到临头,反而镇定自若起来,“相信在这几日里,两位亲王已将小的身份、家住何处?都摸查清楚了。” “你知道就好!”天辰接着道,“我们并非在宫里长大,有些俗理,比如跑得和尚,跑不了庙还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里,你是否觉得戏耍我们,是一件让你很愉快的事?”天宇的语气冷冰冰的,比起天辰怒不可遏的样子,要冷静些,但也更显出他身为哥哥的魄力。 “皇天在上。”安平看着兴师问罪的二人,回答道,“小的可对天发誓,从未有戏耍您们的心思,是您们非要让小的作陪,这才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哼!好大的口气。” 天辰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十分不满地道,“那是好心好意地邀请你,和你一起玩儿。你怎么不见我们对别的太监如此厚待?哦,不对,你不是太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小的未有净身,伤了两位殿下的心,万死难辞其咎。”安平跪了下来,声音平静地道,“小的今儿就跪在这儿,要杀要剐,全凭殿下的意思。” “谁在乎你净不净身,我、我……!” 天辰突然觉得自己说不过安平,这小太监原本就伶牙俐齿,如今一副巍然不怕死的模样,讲话就更厉害几分,天辰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何叫他而来。 “欺君罔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何止你一人的性命!”天宇说道,目光里透出几分寒意,到底是淳于煌夜的儿子,认真起来,竟令人不敢直视,“你最好从实招来,为什么冒充太监入宫?!” 安平抬起头,他没有戴冬帽,园子里的冷风让他鼻头、耳朵冻得发红,更衬得他的双颊无半点的 血色。 他外表虽然孱弱,但内心十分之强大,目光炯炯地望着两位面貌华美的亲王,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关乎全家人的性命,以及事情有无转圜的余地。 他在来时,已经编好一套说辞,只要照着背便是,可他开口却是,“小的是在景将军的安排下入宫的。” 此话一出,并没有见到天宇、天辰的脸上有多么吃惊。安平暗暗吸气,他们果然已经调查清楚,他的来路和景霆瑞有关。 “继续说!”天宇握紧了放在桌上的右手,语气比这夜风还要冷冽。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才有了这后续的机会。安平说道,“将军的为人,你们比小的更要清楚,他随皇上一同长大,对皇上从没有二心。” “谁问你这个了?”天辰不耐烦地打断,“他到底让你进宫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伪装成太监?” “实不相瞒,景将军认为小德子公公太过顽皮,总是带着皇上惹祸,但又不想罚他,怕惹皇上不开心,故而,让小的进宫陪在皇上身边。小的自问不是什么能人,只是在皇上与小德子奇思妙想时,稍加劝阻罢了。至于为何假扮太监,那是因为小的如若净身,没有一年半载的好不了,会耽搁正经事,便靠着景将军的关系,当上了太监。” 比谎言更有利的回击便是实话,安平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实话上,那是因为他知道,天宇对景将 军很是敬仰,在过往的言谈中就可以知道。 天辰虽然不至于像天宇这样,时常说些褒奖景将军的话,但其实也是敬佩对方的。 而自他入宫之后,确实没做过任何不利于皇上的事。相反,皇上再没发生过,掉入冰河这种几乎 是不可思议的意外。宫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皇上却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完全是因为他和小德子二人,在一旁不时调剂着。 小德子不时出馊主意,比如怂恿皇上学习古人,在悬崖峭壁上留下墨宝,安平就把他的主意当成笑话讲,‘古人那都是工匠照着他的墨宝刻出来的,哪儿当真上峭壁,还就一根绳?这大风一吹,这古人可不就成猴子荡秋千啦?’ 皇上听罢,哈哈大笑,并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好奇而真的照做,各种危险便扼杀在初始当中。 安平亦注意着任何试图对皇上不利的人,比如萱儿。 如今,彩云来了,倒也帮了他不少。 安平注意到天宇、天辰都没有说话,唯有脸色严肃,似乎是在细思他说的话。 “照你这么说,你混入宫来当太监,我们还得感谢你才是?”天辰道。 “非也。小的只是按照您要求的,坦白实情而已,并无邀功之意。”安平语气沉稳地道,“真正的功劳在于景将军,他一心一意为皇上……” “但我很失望。” 天宇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神情,“我从没想过,景霆瑞会在皇兄身边安插假太监,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这都是一种对皇兄、对我们的不敬与欺瞒!” “对!管它是忠心还是什么!这样做不对!”天辰说道,也是满脸失望。 安平见他们虽然说景将军的不是,但没有否认景将军的做法,确实是为了皇上安好。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你们听说过铁鹰剑士吗?” “当然,是一个保护皇帝,搜罗敌国情报的秘密团体。”天辰说,“他们也相当于刺客,来无影去无踪,武功十分高强。” “青允大人是铁鹰剑士的首领。”安平说,“他的哥哥青缶,也是铁鹰剑士之一。” “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景霆瑞告诉你的吧?”天宇也有听说过铁鹰,但没想自己的身边就有这样厉害的角色。 “是的,青将军一直是太子师傅,教导太子武功,同时,他也以铁鹰剑士的身份在暗中保护着太子,直到现在,皇上也不知道青将军的真正身份,可这有何关系?我和青将军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隐匿身份,完成己任,越多的人知道,对皇上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照你说来,我们现在审你,倒是坏了大事。”天宇依然无法接受,且有种说不出的不甘心, “我们生活在宫里,对这些事,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可见皇上对您们有多么疼爱,另外,景将军也并不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天辰却打断安平的话,一脸冷然,“你放心,我不会向皇兄揭穿你的,但是,总有一天,皇兄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你都会伤了他的心,他视你如亲信,而你却连身份都是假的。” “……。”安平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他心里满是不要辜负景将军,以及要好好辅佐皇上的想法。 “我们也不会杀了你。”天宇说,松开拳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 “这是为何?”安平感到惊讶。 “我们也有眼睛和耳朵,就算总是被排挤在外,也知道你从未做过对皇兄不利之事。”天辰看着安平,“我们只是不能确定你的目的,要不然,早就通知内务府来抓你了。” “殿下……” “好在你今晚说的都是实话。”天宇拉开了金边衣袖,他一直掩在长袖底下的,是一柄匕首,“否则,我们真的会……!” “小的谢亲王殿下不杀之恩!”安平赶紧叩首。 “死罪是免了!但我们也不会再让你留在宫中。”天宇站起身,“明日一早,我们二人会向皇上表明,要求封属之地。” “属地?”安平愣了愣,“这是要自立门户,离开睢阳?” “原本被封作亲王就不该再住在宫里,”天辰接话道,“只是皇兄觉得我们年纪尚小,舍不得让我们离开罢了。眼下,我们都已经十四岁了,所以,会和皇兄表明此意。” “皇上一定舍不得您们离开。”安平可以想象得到,皇上的表情会有多么惊愕以及难过。 “这你就不用管了。”天辰看了眼兄长,又继续对安平说道,“届时,我们会向皇上讨要你,让你与我们一同出宫。” “这是效仿长公主讨要萱儿当陪嫁吗?”安平看出他们的意思,于是说道。 “你只要答应便可。”天宇注视着安平,加重语气道,“听到吗?” “是。” 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就算不愿离开,也已是待不下去了,反而会给景将军带去危险,安平点头同意。 “你走吧。”天宇下巴一抬,示意安平可以起身。 安平站了站,跪得太久,双膝疼得厉害,小腿都麻痹了。他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几乎跌倒。 天辰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搀扶他一把。 “……?”安平不禁看他一眼。 “到了那边,我们还会细细审你,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天辰偏过头,也抽回了手,走向亭子另一边。 安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两位亲王行礼,然后退下。 天宇和天辰却还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没有言语,只是静默地坐着。 他们庆幸安平并非什么恶人,却也忌惮宫中的生活,不知何时,身边会被安□□一个“别有目的”的人。 不管那人的目的是好是坏,被蒙在鼓里的滋味都不好受,尤其当你十分信任和喜欢那个人的时候。 但——这就是“皇宫”,不知为何,他们觉得眼前熟悉的风景都变了味。 他们也不想去和景霆瑞争论些什么,难道要责怪他为何要保护好皇上?虽然他们并不赞同这种做法。 明日把安平带走,就算是他们的一个无声抗议吧。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7章 紧随而来的冬至节,本是宫中乃至全国又一盛大节日,俗语有云“冬至大过年。” 但因为永安、永裕亲王也在这一日离宫,长春宫里的喜庆气氛显得有些疲软无力,爱卿赐给皇弟们一处位于西南方的富饶城邑,名为“天宝城”。 虽然它离皇城并不十分遥远,若日夜兼程,不出一月便能抵达,可爱卿始终舍不得,一再地劝说皇弟,在宫里多住些日子,可他们坚持要出宫,还非得立刻就走! 爱卿不知自己哪里有怠慢了弟弟,会让弟弟们急着要自立门户,不禁懊恼、自责不已。 天宇和天辰却说,住在宫里实在闷得慌,出去见识一下新的天地也是好事,更何况,他们本就该拥有自己的封地。 爱卿说不过两张嘴,外加贾鹏也万分赞成此事,他更没有理由说不。 而且,就连安平也说要跟着去,爱卿知道他们平时玩在一起,已经结下深厚的情谊,唯有点头同意。 想到安平可以照顾好亲王,或者说,他们三人可以彼此照看,他的心里才感到些许安慰。 在对天宇、天辰千叮万嘱,告诫他们万一有事,立刻差人回宫禀报后,爱卿又亲自送他们出宫,且一路相送到东门外头。 直到亲王庞大的车马队伍消失在滚滚尘土中,他还是眼角噙泪,远远地、不死心地望着,希望弟弟们能改变主意,再度折返。 炎坐在马背上微微地叹气,似乎不忍再看爱卿的眼神,而调转马头,静静地伫立。 风越来越大,卷起不少冷硬的尘土,景霆瑞单膝跪下,在一众官员、侍卫的面前,恳请爱卿回宫。 爱卿这才垂下头,上了龙辇,却还是掀起帘子,一再地往后张望,直到东城门都看不见了,回到那片朱红的宫墙中,他才默默地放下帘子,终究是认清了现实。 又是两个至亲之人离开自己的身边,他突然有些惶恐,往后会不会连炎也……还有皇妹珂柔,以后始终是要嫁人的。 爱卿闭上眼睛,猛地摇摇头,‘不,朕的珂柔还小呢,这才几岁,瞎想什么呀!’ 但他转念又一想,‘皇上,皇上,当到最后都是孤家寡人,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个的都走了,剩下的几个,迟早也要走。 爱卿才提起来的心情,瞬时又跌入谷底,他不得不再次鼓励自己,‘这不是还有好些年吗?再说了,朕可以传召天宇、天辰入宫见驾的,这也是能见到的嘛。’ 可是,这念头还没安慰他多久,心情又变差了,‘传召?那是对臣子的,就算再次见到,一番礼节行下来,也变生疏了,哪有儿时来得亲密?’ 他被这反反复复,跌宕起伏的思绪折腾得够呛,眼圈儿都红了,以至于回到长春宫里,脸色都是灰暗的,景霆瑞送爱卿入宫后,跪安,就打算走。 在看他离开的那一刻,爱卿突然明白到,自己的心绪为何如此波动。 除了出宫的一双弟弟,景霆瑞在这段日子里对他也是冷冷淡淡、若即若离,就算爱卿有心想要留他过夜,景霆瑞也是推说有军务要办,匆忙告退。 ‘这是怎么回事?’爱卿越发地感到紧张,心咚咚地跳着,‘莫非朕命犯什么煞星?让至亲至爱之人,都一个个远离朕?’ “小德子!”爱卿突然大声地叫唤,吓得就在一旁伺候的小德子浑身一跳。 “奴、奴才在啊!皇上。” “去传景将军来见。” “咦?皇上您有事找他?他不是刚走吗?” “让你去就去!”爱卿瞪他一眼,“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把将军叫回来!”小德子知道皇上并非当真生气,便笑着领命去了。 爱卿深深地吸口气,往窗边站了站,觉得不够自然,便又去到黄花梨的圈椅内坐下,拉挺衣摆。 “皇上。”小德子回来了,他应该是跑着去叫景将军的,还微微喘着气。 “好。”爱卿才一笑,表情就又略微僵住。 “臣等叩见万岁!” 来的人是景霆瑞不假,但还有兵部侍郎徐聪,说起来兵部侍郎共有两位,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徐聪便是小的那一位,但也有三十六岁了。 他负责研究制造新的兵刃火炮,这次海战,大燕海军的武器虽然不比晟国落后,但对方一些奇思妙想的器械,确实值得拿来细细揣摩一番。 徐聪当然不是空手来的,抱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纸,他的指头上也都是深黑的油墨。 “启禀皇上,末将见徐大人在殿外徘徊许久,便带他一同来了。”景霆瑞最先开口道,爱卿正想 问他们怎么会一起来的? “微臣怕打扰皇上休息,又忍不住想把这新造好的图纸拿给皇上……就……”徐聪显得很不自 在,一直低着头,额头上还有汗珠子。 “没事,朕想着永安、永裕亲王,也睡不着。”爱卿微笑点头,“拿给朕看看吧。” “是!皇上!” 徐聪一下子高兴起来,但也不敢造次,把手里那一卷卷的宣纸都放在小德子的手里。 “放案台上。”爱卿说,起身走过去,小德子手脚麻利地把纸张都铺开,才看了一眼,就好奇地直瞪着。 里面画着一艘船,不,是半艘船,行驶在波浪之上。 爱卿看了看,便让小德子放下第二张图,上面又是一条完整的船,船上放满火器,船头有大钉,那尖锐的程度,足以洞穿敌船的船腹。 剩余的五六张图,都是测算出来的长短,吃水多深,负重多少。还有剖面图。可以说里里外外的,把这船只都分解透了。 “这是何武器?”爱卿问徐聪道。 “回皇上,这叫有去无回艇。”徐聪恭敬地站在一旁,“当我方船队遇到敌舰时,可派出这样的小艇,它们灵活机动,容易躲过炮火。船前边的三分之一,均为炮弹、火器,在船头撞击到敌船腹部,船头的大钉即可咬死。此时,船上的士兵可点燃火器,松开此处的锁链扣,船尾就能逃脱。” “原来如此!”爱卿恍然大悟地道,“船舱被炸,比船甲板损毁要严重的多,船只有士兵掌握方向,也比炮火轰炸更为准确。” “最重要的是,此次战役,大燕海军面对晟国无敌大战船,明显处于弱势,但这种小艇就是它们的弱肋,它们几乎看不见它的靠近,一旦贴上,却又是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徐聪满脸兴奋地 说。 “是啊,但我方士兵可以坐船尾安然逃脱,”爱卿连连点头,笑着道,“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法子?朕真的很惊喜!” “皇上,这不是臣想出来的,完全是景将军的献计。”徐聪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冒领功劳,哪怕景霆瑞一直不想以此居功。 “真的吗?”爱卿看着景霆瑞,他站在一旁,却只是旁观。 “末将也只是说一说,”景霆瑞抱拳,“倒是徐大人这些天埋首于此,连家都没回去,才是真正的功臣。” “哎,景将军,你不也时常来看我,”徐聪忙道,“若没有您的实战经验和多番指点,哪里有这艘‘有去无回舟’。” “原来你一直在忙这个。”爱卿含笑望着景霆瑞,语带关切地说,“兵部的公务本就不少,真是难为你了。” “末将只是顺路陪同徐大人聊几句罢了。”景霆瑞再次抱拳行礼,“不过,徐大人的设计虽好,但‘有去无回’这名字听着不够顺耳,还请皇上给赐名。” “对!景将军所得极是!”徐聪似乎对景霆瑞十分之敬佩,他的言谈举止间都表露出此意。 “嗯,它靠锁链相连,就叫连环舟,如何?” “连环舟,通俗易懂,即使是士兵也能朗朗上口,”徐聪很是满意地躬身道,“皇上圣明!” “此船亦可刊入《武备志》,但凡大燕神器皆在此册。”爱卿说完,还赏赐给徐聪白银一百两,以示奖励。 对于徐聪来说,他画出来的战船可以记入如同史册一般的武备志,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而赏赐更是额外的惊喜了。 爱卿还同意他即刻开始试制船只。且造船所需之物,均有工部供给,爱卿下完旨意,徐聪和景霆瑞均下跪谢恩。 “天都黑了。” 小德子小声说,爱卿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便让他们退下,还特意对景霆瑞道,“朕想要留你,再好好谈谈战场上的事,可你累了,朕知道,所以,好好歇息去吧。” “谢皇上。”景霆瑞再次抱拳致礼,退下。 小德子送景霆瑞出去,回来禀告皇上,“奴才确认景将军是回府了,今夜怕是不会再入宫了。” “嗯。”爱卿点点头,虽然是让他走了,可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寂寞,抬起头,望月兴叹。(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8章 月光满照皇城繁荣的街巷,亦落在景霆瑞的身上,使铠甲上透出钨铁一般的光彩。 他虽然贵为大燕国的骠骑将军,但除了腰间别着的纯金印信,就无卫队及各种仪仗相随。 与其他的朝臣那兴师动众的回府阵容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因此朝中,有人笑话他不像个将军,行头过于简陋,甚至说他不顾大燕朝官的体面,是给大燕丢脸。 但亦有人替他辩解说,景将军府所在的街面窄小,不易过车马仪仗队伍,不如将军一人来得利落,更何况,大燕的律法并无规定将军出行,非要带仪仗、侍卫才行。 就这事,朝下就没少起议论,景霆瑞不管旁言,依然是独来独往。 或许是因为这段返家的幽僻之路,是他好好思索之时。 今日又是漫长的一天,景霆瑞只要想到爱卿在分别时,那明显想要挽留的眼神,便用力握紧手里的缰绳,黑龙晓得主人的心思,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小,马蹄咔哒作响地在铺满青色石板的路上,慢慢前行。 ‘要是以前的卿儿……’景霆瑞想,‘一定会哭着让我留下来。’ 可他现在不能留在皇帝的身边。 景霆瑞望着笔直的路,两边都是民宅的围墙,墙根满是枯草,还有积雪,这夜路是冷清清的。 安平去的天宝城会温暖一些,景霆瑞想到前几日,安平一脸自责地前来与他告别。 ‘小的本想在宫中,与两位亲王结下友谊,日后在宫中行走会更为方便,却没想反倒被他们带离宫中,不能再为皇上效力,还给您平添烦扰,小的真是罪过!’ ‘那两位的脾性,我比你明白,你已经很努力了。’景霆瑞伸手,轻轻揉了一把那低垂的脑袋。 ‘将军!’ 安平抬起头,满眼都是激动的泪花,‘小、小的……’但他终究还是没说下去,只是跪下,磕了一个头。 ‘小的唯一高兴的是,现在,皇上的身边已经不需要‘安平’这样的人了。’安平破涕为笑, ‘小德子亦长大许多,不再是顽童一个,对此,将军大可放宽心。’ ‘嗯,真是辛苦你了。’ 景霆瑞扶他起身,安平却不肯起,只是恳求般地说道,‘虽然皇上已经不需要安平了,但小的真的很想再留在皇上身边,这个愿望,只有让将军您来帮忙实现了。’ ‘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你。’景霆瑞坦言道,‘皇上也很信赖你,他愿意让你同亲王一起离开,并非是把你赏赐给他们,而是把他们托付给你,你不要辜负皇上的厚爱。’ ‘是的,将军。’安平抹去脸上的泪痕,‘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安平并不知道,他来见景霆瑞时,天宇、天辰都偷偷摸摸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越努力地隐去自己的气息,也就越让景霆瑞警觉,但他们始终没有现身,只是藏匿着偷听罢了。 景霆瑞知道他们不肯现身是因为对他存有意见,认为他蒙骗了爱卿。 ‘不管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只要能守护爱卿,即便背上千古骂名,万夫所指也不在乎。’景霆瑞在安平离开后,望向亭子后方,那嶙峋的假山石下。 似乎是想表明此意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我到底该拿卿儿怎么办?” 不知不觉,景霆瑞已经来到自家门口,抬头便可看到,皇上御赐的“景将军府”是如此耀眼,震撼心魂。 ‘他若是再次挽留我住下,我恐怕不会再拒绝……’景霆瑞想着,他的意志力还没坚定到,可以一再地无视爱卿。 可是,他真的可以留下?理智告诉他,这当然不行! “罢了,暂且这样吧。”景霆瑞下马,牵着马匹进去府门。 “将军您回来了,诰命夫人正想着您呢。” 府里的管家和仆人出来迎接,景霆瑞将马缰交与仆从,自个儿便去探望母亲了。 而在宫中望着月亮,长吁短叹的爱卿,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正将所向披靡的景大将军逼到连皇宫都无法踏入的窘境。 而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以后再解了。 ###################### 夏国,公主府。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头戴七彩珠帽,身穿华服的吉吉儿,支肘斜躺在一张用古树根雕刻出来的长椅内,很是惆怅地念道。 “公主,您在说什么?”贴身的侍女捧着点心和茶,困惑地问。 “这是大燕国的情诗,哀叹的是离别之苦。”吉吉儿坐起来,对侍女道,“就和我们弹的情歌一样。” “离别……?难道您还没有忘记那位景将军吗?”侍女有点担心地问。 “忘记?”吉吉儿嫣然一笑,“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与他的相遇。” “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让他走?”侍女叹气,“只要您向陛下请求,他这么疼您,是一定会向大燕皇帝讨下这门婚事的。” “我已经有过一段不幸的联姻,”吉吉儿抬头,望着外头的月色,无奈地说,“难道还要再一次 地感受没有爱的婚姻?景将军他同情我,善待我,但并不爱我。” “公主。”侍女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打心眼里地心疼公主,还这么小就被送去和亲,饱受离家之苦,还差点没命回来。 “小悠,你不用替我感到伤心,我再怎么说也是夏国公主,虽然这里不及大燕十分之一的强,但也够我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加之父王又是如此心疼我,不,如此内疚,所以,下一任的夫婿, 必定是要我满意了才好的,就待我慢慢寻找情郎,忘记过去的苦楚。” “您要是这样想,就再好不过。”小悠放心地笑了笑,“看您在这儿念诗,还让陛下力保景将军称为……那个什么骑将军?总之是很大的官吧,奴婢还以为您仍未放下他。” “我是不能不放下。”吉吉儿突然露出一个意味难辨的笑容,“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种比海更深,比天更广的情意。” “真的?!您怎么知道的?” “等你以后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会发现那个人的心到底在不在身上。” 吉吉儿再度远望窗外的景色,月光下,海面微微荡漾,一望无垠地延伸向天际,“他的心,一直在远处。” “公主……” “所以,我不得不放下。不然,我往后的日子必定是痛苦的,比我在晟国的日子还要苦,”吉吉儿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语带惆怅地说,“我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做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求着父王忘却景将军不愿意联姻的事,还要力保他当上骠骑将军。” “原来是这事,”小悠点头,随即又摇头,“奴婢蠢笨,不太明白公主的意思,您这不是为他好吗?王宫里的人,都说您放不下他,才会这么做。” “恰恰相反,我为的不是景将军……而是我自己。”吉吉儿收回视线,在长椅中坐下来,面色不佳。 “公主……?” “这份‘力保’厚礼送过去,那个人一定会很吃醋。”吉吉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已经重整旗鼓,自信满满地道,“到底什么样的美人?才女?不管是谁,她成功地得到了景霆瑞的一番深情,这……就当是本公主一点小小的回敬吧。” ※※※ 大燕,长春宫。 就在前日,西凉国为祝贺大燕打了打胜仗,且没有扩大战火,挽救了无数黎民苍生,而送来一箱子珠宝,以示天下太平。 “西凉远在天边,一半以上的国土皆为荒漠覆盖,土地极为贫瘠,人口也少,且与外邦甚少联络,却在皇兄您登基之后,时常送些礼物过来,是想与大燕结盟吗?” 说话的是炎,自从他把西凉宝刀借花献佛地送给爱卿当寿礼之后,便对于西凉国那出色的珠宝加工技艺深感兴趣。 要说哪个国家拥有宝石矿藏最多,第一属大燕,第二便是西凉了吧,但他们的矿藏多深埋地底,加之白天酷热,夜晚深寒,开采条件差,因此出产量远不如大燕。但是,他们靠出色的手工艺来使珠宝、武器一件件如稀世珍品,令世人赞叹。 在大燕都城的珠宝、武器店里,来自西凉国的饰品和匕首可是千金难求。 这次西凉国王送来的宝物中,有三件是缀满各色宝石的匕首,炎拿起来反复地看,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爱卿本就想要送给他,当作万寿节时的回礼,所以才叫炎来挑选的。 景霆瑞也在,不过他是有事前来,刚好碰在一起,他谢绝爱卿的赏赐,说喜欢更易携带的宝剑。 显然,佩戴这种花里胡哨的短刀,炫耀之意多过实际用途。 炎懒得和景霆瑞计较,毕竟皇兄还在场,对方怎么说也是骠骑将军,品阶在他之上。 “这是什么?”炎在挑选宝刀的时候,眼尖的看到箱子里放着一个红色锦盒,便拿起来问道。 “是发冠。”爱卿笑了笑,“由一整块翡翠雕刻而成,好像是西凉国的饰品,但与我国的也有几分相似。” 炎打开盒子,盒上的锁也是翡翠雕出来的,很精致,是一只骆驼,驼峰便是锁芯。 外头都这么精美,别说盒子里的发冠,一眼就看到浑体通透、晶莹欲滴的绿色,上头还镶嵌着一枚紫色的水晶石。 把头发挽起呈球状,塞入其中,发冠下头有一个灵活的金扣,一按下便固定住了。 “瞧这工艺,真该把西凉国的工艺师请来大燕。”炎把玩着它,就连小德子也好奇地凑近看,因为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拼命地忍住笑。 “你怎么了?有话就说。”炎放下发冠,问小德子。 “亲王,请恕奴才无礼。”小德子嘴上那样说,表情却是好笑到不行,“绿冠?这不就是绿帽子吗?这西凉人也太好笑了,天天顶个绿帽出门,竟还拿来献给皇上。” “哎,小德子。”爱卿发话了,“西凉国少见绿地,绿色是他们最为崇尚之色,就和大燕喜好生命之红,沃土之黑一个道理。” “是这样!奴才真是孤陋寡闻!”小德子赔礼道。 “皇兄,您是怎么知道‘绿帽’的隐含之意?”炎关注的重点却在这里,笑着道,“到底谁和您说的?” “很久以前,青师父说漏嘴的。”(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59章 爱卿那时候还是太子,青允和他说民间的故事,谈到一男子的媳妇偷会情郎,给男子戴了绿帽,爱卿想了想,便明白了此意。 “看来青允没少给您说些奇怪的故事。”炎还在笑,“小德子也是的,皇兄都还没成亲,即便这是一顶‘绿帽子’,也轮不到皇兄来戴。” “说到工艺,”景霆瑞可能是觉得皇帝和亲王,对着绿帽子说个没完,实在不雅,便岔开话题, “夏国在饰品制作工艺上,也是相当不错的。” “对!” 罕见炎会赞成景霆瑞说的,“尤其是女儿家的头上,不是七彩珍珠冠帽,就是红珊瑚做的流苏坠,那是流光潋滟,婀娜生姿,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爱卿还是第一次听到炎,还有景霆瑞提到女孩。 “皇兄不知,自从夏国自愿归顺我大燕,宫外也流行起夏国的发饰来,虎眼巷里卖得可多了。” 炎抢先回答,还瞄了一眼景霆瑞,“至于景将军嘛,应当是看过夏国公主吉吉儿的穿戴吧?街市里的夏国头花都如此漂亮,公主的头饰就更加流光溢彩了。” “正如亲王所言。”景霆瑞只是淡淡地一句应答。 “不管怎么说,你们知道的可真多。”爱卿笑着点头道。相比只能待在深宫中的自己,显然炎也好,还是瑞瑞的眼界都要比他开阔得多。 “末将告退。”景霆瑞是来递交兵部的奏本,爱卿因为有炎在,便没有立刻看。 “待朕看过,再找你。”爱卿点头允可,炎拿到自己心头好的宝刀,便也不想阻着皇兄做正事,就跟着告退。 这热闹的殿内一下子冷清下来,爱卿来回地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事没弄明白。 “皇上?您不舒服么?” 小德子见皇上罕见地没有立刻扑回到公务上,有些纳闷。 不过,自从景将军回来,原本一些不顺手的、常被各部推来推去的事情,交代下去后,竟然顺顺当当地做好了,都没怎么耽搁。 宰相大人也没再驳斥皇上的话,更没有把皇上当成孩子来教训了,只因为景将军在一次重大臣的会议中,面色肃然地说了一句,‘此等言语有冒犯皇上之嫌,还望相爷自重!’ 虽然气得贾鹏是吹胡子瞪眼,‘你、你……老臣说什么了?只是提醒了皇上,既然是重大臣会议,自然该有工部尚书严大人在场,为何独缺了他?’ 严璐是贾鹏一党中,权位最高的人了,但他屡次犯错。上一回,他有所渎职,没能按时交付新造的兵器,这一回,他上交库房的兵器数量是对了,也没拖延一日,但有些兵器,例如长矛,有部分是次品,有步兵在取新的矛枪操练防御方阵时,手掌被木棍上的木刺给贯穿了,顿时鲜血淋漓。 事后一查才发现,一百之中,至少有五、六把长矛的杆子是打磨不到位的。爱卿让兵部侍郎暗查是否由于严璐屡次怠于监理,才导致目前的状况,所以,重大臣的会议也暂且不让他参与。 但贾鹏却假装不知此事,执意要让严璐前来议事,为的是让工部和兵部的人知道,严璐依然是一位重臣,受到皇上的重视。 且贾鹏始终认为,上交的兵器只是少部分出了瑕疵,这也未必是严大人的错,许是赶工途中,有人出了岔子,有意欺上瞒下呢? 皇上不该为这种小事为难一位尚书。 ‘该让什么人来参与议会,皇上自有主张。就算是相爷您,没有皇上传召,也进不了宫。还是说,皇上想要宣召什么人,得要看相爷您的脸色呢?” 景霆瑞完全无惧于贾鹏的恼怒,且言辞相当犀利,直指他对皇上犯有大不敬之罪! ‘景霆瑞!你这是诬蔑!微臣已是两朝元老,岂会对皇上有所不敬?!’贾鹏气得脖子都涨红了,双眼怒瞪,若是年轻上二十岁,怕是会当着皇帝的面打起来。 ‘相爷言行若是得当,又何惧末将说些什么?’面对已经彻底恼了的贾鹏,景霆瑞毫无畏惧地接 话道,黑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爱卿就赶紧东拉西扯地打了圆场,会议才得以进行下去,不过,这之后,贾鹏的气焰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对爱卿指手画脚的,可能是怕给景霆瑞落下话柄,说他对皇帝不敬,继而以此为借口削 弱他的权势。 而原本繁重的大小政务,在景将军的协调下是事半功倍,爱卿自然是轻松不少,连脸色都变得红润起来。 “朕……”眼下,爱卿欲言又止,又原地转个身,回到宝箱旁,拿起那精致的翡翠发冠。 “皇上若喜欢,奴才给您戴上便是。”小德子既已明白西凉的绿色是祥瑞的,那给皇上戴上有何不可,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名贵。 “朕、朕……”可是爱卿只是拿着它看,脸色时而发红,时而发白。 “皇上?”难道皇上被相爷附体了?话也说不完全。 “朕——不是被戴绿帽子了吧?”半晌,爱卿才发出一声极为悲哀又不可置信地感叹。 “什么?”小德子愕然,“皇上,这哪跟哪儿啊?!” 爱卿却没有理睬小德子,完全沉浸入自己的遐想中,‘吉吉儿公主明明被瑞瑞拒绝了,却还是对他这样好,摆明是余情未了……而瑞瑞刚才说起夏国,不,是夏国公主时那语气可温柔了,是对她念念不忘吗?’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凑近眉头紧皱,闷声不语的皇上,“要、要不要传吕御医?” “所以——!”爱卿却猛抬头,气势十足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小德子。 “哇!吓死奴才了!”小德子倒退三步,连连拍抚胸口。 “小德子。”爱卿语调坚定地唤道。 “奴才在!” “准备夜行衣。” “是……咦?!您要什么?”小德子刚要点头,又抬头,眼里惊讶不已。皇上已经好久没用那身行头了,好像是自打安平来了之后。 “朕要摆驾将军府。”爱卿仰起头,“就在今晚戍时!” “摆驾?您都备上夜行衣了,是想‘夜袭’将军府才对吧?”小德子惶惑不安地说,“那地方,可不得防范森严的……” “那么多话,你去还是不去?”爱卿摆出皇帝架势。 “去!奴才给皇上护驾!”小德子躬身道,“就算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奴才也在所不惜!” “很好!”爱卿满意地点头,“就待朕好好地去……” 接下来的话,小德子一句都没听进去,出宫这么大的事,他一路上得打点多少人?唉,只求能平安回来!否则,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天大地大,哪有皇上的面子大?’小德子刚才还悲凉不已,转眼就想道,‘这儿是皇城,天塌下来都有皇上顶着呢,更何况,我们是去找景将军。’ ‘有将军在,也无需我费什么神,将军自然会送皇上回宫。’小德子思量着,他只要把皇上带出宫,平平安安地送进景将军府即可。 这样想来并不十分棘手嘛,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领个牌子推说皇帝有事,让他出宫,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小德子这下也来了劲,居然认真地和皇上研究起怎么溜出宫的事。 安平对皇上感到放心才愿意远行,但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桩事,那便是看起来机灵,又明白事理的皇上,只要遇到和景将军有关的事,立刻会变得幼稚、冲动起来。 想当年,他可是为了要得到景侍卫,而情愿放弃太子位的人,这放眼天下,也仅此一人了吧! 小德子也是如此,但凡和皇上相关的,他就容易跟着瞎起劲,安平能阻止得了一时,却阻止不了一世呢。 不管如何,这夜里登门将军府的事儿算是定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0章 景将军府,库房屋顶上。 “这真叫朕忧心不已!”爱卿蒙住脸面,一身黑布衣,裤腿都用黑布条绑起,方便行走。 此时他的语气是如此哀痛,小德子即使看不到皇上的脸,也知道他一定是满面愁容。 “怎么了?皇上?”小德子压低声音问。 “你看看,瑞瑞的府邸在这偏僻的街巷中也就罢了,”爱卿环视着将军府内,叹道,“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有?要是有人对他心怀不轨,岂不糟糕!” “这……除了您,也没人敢对景将军心存‘歹意’吧。”小德子不觉说出心声,却换来爱卿一个狠狠地瞪眼。 “瞧奴才嘴拙的,皇上明明存的是好意,呵呵。”小德子不禁往旁边蹲了蹲,但是这里也没别的 地方可站。 他看看四周,月昏星暗的,到处是黑乎乎的瓦顶、墙头,黑得简直是睁眼瞎,真不知哪儿是屋顶,哪儿是地面,一不小心掉下去可就糟了。 这可比不得宫里头,到处都有灯笼照着,那叫辉煌灿烂。 “小德子,发什么呆?你在这守着,我去书房看看。”爱卿说完,便一个起身飞掠,“呼”一下 地不见了踪影。 “哎!?皇上?”小德子拼命睁大眼睛瞧,却还是看不到皇上朝哪个方向去的,他只有像猫儿似的团紧身子,警惕地望着四周。 这夜——实在是太静了。 ※※※※※※※※※※※※※※※※※※※※※※※※ ‘咦,怎么灯灭了?’ 爱卿摸黑拐进一条走廊,再往前几步,便是景霆瑞的书房。 现在这个时间,景霆瑞应该还未就寝,估计是在读兵书,或者处理公文才对。 ‘刚明明亮着的。’爱卿伸手摸到门边,轻轻往里推出一条缝,朝里面偷瞄,屋里现出几团浓黑色的影子,爱卿觉得是屏风、帷帐等物。 ‘当真是不在……’爱卿缩回头,思忖着,‘难道刚才看花眼?瑞瑞已睡了?’ 正当他纳闷时,有一家仆举着灯笼穿过院子,爱卿赶紧闪进书房,把门关上,耳朵则贴着偷听。 这仆人可能是回房歇息,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往斜对面的小房子走去了。 爱卿等了又等,确定没声音了,这才松了口气,抓住门把,想要开门出去。 “嗯?!” 爱卿完全没感觉到有人存在,就像他是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且这人的杀气极重!让爱卿身上的汗毛瞬时倒竖起来。 ‘盗贼?’这是闪现在爱卿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难怪刚才灯亮了又灭?是来偷东西的吧! 可是,他已经没有深思的机会,猛然转身,两人在黑暗中交起手来! 也许是双方都不想惊动旁人,这一招一式虽然都冲着彼此的要害而去,但却刻意压低声音,在一片漆黑中,只能听拳掌闷钝的击打,还有衣摆划过冷空的窸窣声。 这样“软绵”招式虽不能立刻杀死对方,却也能让他受伤! ‘糟了!’ 爱卿很想要抓住这胆大包天的盗贼,给瑞瑞办件好事,可他的武功显然差了对方一截,其实在最初交手时,他就已经察觉到对方有多厉害,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竟然打不过一个小偷罢了! ‘不知现在叫瑞瑞帮忙,是否还来得及?’ 爱卿一个闪神,那人的手就如虎爪般地斜刺过来,一把扣紧了爱卿的咽喉,他是连一个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被从地上提起,摁在一面墙上。 墙上挂着的字画因为爱卿痛苦地挣扎而掉下来,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皇上?”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低唤,饱含着惊愕之意。 ‘呜……?!’爱卿通红的眼里憋着泪,就在刚才,月亮露出脸来,屋内终于亮了积分。 他很诧异地瞪着景霆瑞的脸,这冒死斗了半天,敢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景霆瑞在认出爱卿的瞬间松了手,爱卿掉下来,靠着墙,拼命地咳嗽、喘气。 “嗖。” 景霆瑞的指尖弹射出一股劲气,书案上的烛灯就亮了,“您怎么样?末将罪该万死!” 景霆瑞借着烛火,双手捧起爱卿那涨得通红的脸,粉嫩的脸颊上还都是泪痕。 “我……我……!” 爱卿是朕都忘了说,依然惊惶未定,他差一点把瑞瑞杀了,不,是瑞瑞差点把他杀了。不管是哪一种,刚才的经历都太过可怕,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认真起来的瑞瑞,好强——强到让人感到陌生,他是一点都没认出来那是瑞瑞! 若不是瑞瑞不想吵醒家人,下手留有余地,他现在恐怕就是一条死尸了吧。 ‘我不仅害自己丢了性命,还会害了瑞瑞,以及他的家人……!’爱卿心有余悸,咬紧了嘴唇,开始后悔夜访将军府,这是多么鲁莽的举动啊! “皇上。”倒是景霆瑞已经镇定自若,他的拇指抹去爱卿脸上的泪,低声说,“别怕,已经没事了。” “景将军,是奴婢。”突然,门外响起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 “雅静?”景霆瑞看了眼爱卿后,转头应道,“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是夫人见您辛苦,特让奴婢来给您送份宵夜,是刚蒸好的梅花饺。” 田雅静面带微笑地说,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盖有布巾的盘子,其实这是她自己准备好的,夫人早已歇下了。 听到是母亲命田雅静送来的,景霆瑞放开爱卿的脸,想要出去接。 “别走。” 不知为何,爱卿有种景霆瑞一旦离开,就不会回来的不安感,他伸手紧紧圈住景霆瑞的腰,还把头扎进景霆瑞的胸膛,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撒手的霸道样子。 景霆瑞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对外头说道,“雅静姑娘,我不饿,烦请你带回去给我母亲吃吧。” “可是,景将军……”田雅静并不愿意离开,依然细声细气地说道,“这是夫人亲自做的,奴婢进来放下就走,绝不打扰到您。” “雅静是谁?”爱卿终于忍不住问道,罕见有人会不听景霆瑞的话。 “是母亲的贴身丫鬟。”景霆瑞知道母亲有意想要收田雅静为养女,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那样做,不过,这将军府里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田雅静在打理。 “将军,您在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雅静似乎听到景霆瑞在说话。 “我没说什么,眼下公务紧急,你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景霆瑞的怀里还抱着皇上,不,是皇上紧抱着他不放,岂不是一件十万火急的事! “那……好吧。”田雅静也许听出景霆瑞语气中,那明显的拒绝之意,便以退为进地道,“不过,奴婢休息得晚,将军若是饿了,大可叫奴婢伺候您。” “知道了。” 得到景霆瑞这样的答复,田雅静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书房的门外。(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1章 “她走了。” 景霆瑞听了一会儿,便低头,嘴唇轻轻地碰触到爱卿扎起的发髻,“您可以放开末将了。” “不要!” 没想爱卿更肆无忌惮地箍紧景霆瑞的腰,十指交握着扣住,“朕就是不放开你!朕知道,你是想 让朕回宫,可是,朕来这一趟不容易啊……还差点被你掐死。” 爱卿这么说,自然是想靠耍无赖的法子留下来,毕竟他才来,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总之,朕不管,朕就要抱着你!”爱卿的脸扎在景霆瑞的怀里,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的样子。 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在爱卿的头顶,他还没来得及判定其中的含义,整个人就被景霆瑞抱起,就跟抱孩子似的,双臂搂在他的屁股下。 “啊?”爱卿不由得松手,景霆瑞什么话也没说,就往书案走去,然后把爱卿放在上面。 “你这是做什么?”爱卿一旦坐在高处,视线就几乎与景霆瑞的齐平,屋内唯一亮着的烛台,便也在这桌上一角。 光线被两人的身影切割为明暗的两块,景霆瑞的双臂撑开在桌沿上,他弯低腰身,笔直地凝视着爱卿。 那视线比烛火还要热上万倍!看得爱卿脸上是火燎火燎的,一下子红透不说,还有种莫名的心慌! “朕……回……”爱卿想要说,‘朕回去便是。’ “皇上。”景霆瑞开口了,他有着好听至极的低沉嗓音,可是,当配合上灼热的视线,以及分外英俊的容貌时,这把嗓音竟然显现出邪魅的气质。 “嗯……?”爱卿感到口干舌燥,不禁吞了口唾沫。 “您这样,末将要是把您玩坏了,怎么办?” 玩坏?这话让爱卿一愣,这人还能玩坏? 景霆瑞知道爱卿不明白,微微一笑,扣住那微启着的嘴唇便吻了上去。 ################ 与此同时,宰相府内。 “老爷,这可是用北岭野山参熬成的大补汤,您快趁热喝了吧。” 宰相夫人一身云锦华服,坐在大圆桌边,极为体贴地把青花炖盅里的热汤,用银勺舀出,放在贾鹏面前的小碗里。 这只小碗特别精致,碗口镶着金边,里头是红釉彩花纹,有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在追逐玩闹,旁边还有棵茂盛的石榴树,象征着多子多福。 这只古董碗是成对的,是宰相夫人带来的嫁妆之一,却没能给他们带来一男半女,但贾鹏也好,还是贾夫人,依然非常喜欢用它。 “也是时候了。”贾鹏端起瓷碗,却只是盯着它看。 “您在说什么?” “夫人,”贾鹏一脸地严肃,就像在上朝一般,“是时候,该让皇上选一位后妃了。” “咦?从没听您提过,皇上想要纳妃?怎会如此突然?” “你不知道,如今的朝堂上,景霆瑞是小人得志,皇上对他百般宠信,而老夫在朝中倒变成了一个陪客,再这样下去,难保皇上不再重用老夫,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啊,我们这么大的家业,可不 得垮掉了。” “所以……”夫人很聪明,显然明白过来,“您想从我这里,找些有头有脸,又能信得过的姑娘?” “知我者,夫人也。”贾鹏微笑着点头,“你平日里,也没少结识富贵人家的小姐,他们大多是老夫的幕僚、门生。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老夫自有办法让皇上选她,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子,总之,绝不会亏待了那位小姐。” “老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夫人笑吟吟地应道,“若是可以,我们还能认她为干女儿, 有了这门亲事,老爷您在朝上,便是皇上的亲戚了。管它是一个景霆瑞,还是十个,哪敌得过枕边风的威力。” “呵呵。” 贾鹏笑而不语,但他很清楚,要皇上答应这门亲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首先,要皇上娶一个和宰相府息息相关的女人,景霆瑞会第一个反对吧。 ‘这方面,还得仔细想想。’ 但贾鹏认为这难不倒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这点伎俩他还是有的。 #################### 大燕皇城睢阳的清晨,总是在一派热闹的景象中展开。 对于一直生活在禁宫里的淳于爱卿来说,这吆喝买卖声、孩童嬉闹声是这般地热闹,好比过着盛大的节日。 这让爱卿从睡眠中醒来,他微微睁开疲倦不已的眼睛,看到一重深蓝卷帘。 那是棉布做的,很厚又沉重,几乎遮住了整个车厢。不过,随着车轮的波动,它偶尔会晃动一下,泄漏进外头分外明亮的阳光。 爱卿像受到吸引似的伸出手指,轻轻挑起一角,便看到马车的外头有着各式各样的行人。有挑着货郎担的汉子,背着竹筐的老农,还有手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的埋头赶路,可能是去卖身上的货物,有人走走停停,买点街边的热食。 这场面在百姓眼里是最寻常不过的,可对于爱卿来说,是那样地新鲜,他以往总是从高耸的城楼上往下看,又或者趁着出宫祭祀经过街市,却也是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即便在儿时,他随同父皇、爹爹,还有兄弟们一同出来庆贺元宵、万寿节,那也是在晚上,现在,他头一回有置身于百姓之中的奇妙感。 “朕总算是看清他们的脸了……”想起那总是跪在街道两边,深深低着头的老百姓,爱卿喃喃地说。 “您醒了?”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在爱卿的脑袋后方。 “瑞瑞?”爱卿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了景霆瑞的大腿上,难怪睡得如此舒坦。 也许是方便爱卿躺下,马车内没有设座,只铺着极好的厚羊绒毡,景霆瑞是席地而坐。 不过,也难怪爱卿如此地筋疲力尽,毕竟昨晚几乎是一夜未眠……。 “马上就要到白虎门,您放心,末将有令牌可以进去。”景霆瑞目光柔和地说,面带微笑。 爱卿坐了起来,看着景霆瑞好一会儿,直到把自己的脸都看红了。 “怎么了?皇上。”景霆瑞问道。 爱卿却往前倾身,主动扑入景霆瑞的怀里,樱色的薄唇翕动着,“瑞瑞,朕……” “将军,已经到了。”车夫隔着门帘道,景霆瑞便扶正爱卿的身体,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没什么,朕下次不会再鲁莽地闯到你的府里去了。”爱卿眯眼笑着,模样很是可爱。 景霆瑞伸手轻轻摩挲了下爱卿的脸颊,便出去应付守门的禁军。 爱卿端坐在车内,放在膝上的白皙双手微微发抖,想着刚才差点冲出口的话。 ——‘瑞瑞,朕现在带你私奔,可好?’ 这话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这路上没有大臣,没有禁军,是如此地恬静怡然,让爱卿突然觉得他可以带着景霆瑞,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从此双宿双栖。 ‘没错,我很爱瑞瑞,可是……’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却疯狂地在爱卿心里膨胀开来,仿佛他的脑袋里只能想着这一件事,就是带着瑞瑞远走高飞! 甚至,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将它付诸于行动,令车马掉转头,往城外飞奔而去。 但,一个“朕”字便让爱卿惊醒过来,‘朕是皇帝,丢下一切逃跑,是多么怯弱的行为!’ 而且他要是走了,炎儿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君主的,只要想到宝贝的皇弟,要每日视朝,处理政务,与他一样地十分辛苦,他便是一万个舍不得。 ‘朕不能着急,有朝一日,朕会名正言顺地迎娶瑞瑞过门!’ 爱卿抬起眼帘,眼神坚定,‘哪怕这中间要历经再多的苦难,朕也绝不会退却,绝不后悔!’ 马车停了一会儿后,又动了起来,景霆瑞大概是在外头领路吧,不会有人胆敢阻拦骠骑将军进宫的,爱卿那一直提着心便放下了,却又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左思右想,肩头随着马车的前行而微微晃动,突然,他想要大叫般地张开嘴,却及时伸手捂住 了自己的嘴巴。 因为马车已经到了皇宫的内庭,他能听到有太监在向景霆瑞行礼。 而让他慌张不已的是,‘小德子呢?!他难道还在将军府的屋顶上?!老天爷!’ 他竟然把小德子忘得一干二净! ‘也、也许他已经回宫了,毕竟小德子还是挺机灵的。’爱卿这样想道,‘要不然,瑞瑞肯定会告诉朕的。’ 便安心下来。 三日后。 阳光分外地灿烂,但风里还透着寒气,爱卿上完早朝,便摆驾回长春宫,在西暖阁里稍事休息。 这时,永和亲王带着一束用红缎扎起的淡黄腊梅,前来求见。 “快请他进来。”爱卿当然乐意见到弟弟,这不,永和亲王前脚才跨进门槛,爱卿便热情地招呼道,“炎儿,你手里的腊梅可真香啊!” “皇上,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炎同样笑着,赶了几步,来到爱卿面前,想要行跪拜之礼,但爱卿一把拦住了他。 “朕都说了几回了,在这儿都是自家兄弟,就免礼吧。”爱卿热情地拉着炎的手,就在一铺着华贵貂皮、手枕,设有花梨方案的暖炕上入座。 炎也不客气,反手握住爱卿的手,放在案桌上,一双黑眸更紧盯着爱卿的脸,很关切地问道, “皇兄,您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好?” “好得很!朕是皇帝,要是朕都过得不好,那其他人该怎么办?而且,这些话,应当是做兄长的朕,问你才对。”爱卿轻拍了拍炎的手背,“笨弟弟。” “呵呵,臣弟也是担心嘛,小德子得了风寒,在别处修养,臣弟怕您过得不习惯。”炎笑得煞是迷人,柔声说,“毕竟从小开始,都是他伺候您的。” “这不是还有小善子吗?”爱卿侧头看了看一旁的青年太监,他是前太监总管李德意的干儿子,如今是御膳房的统领太监。 小德子病了,就托他来顶几天的差事,小善子自是万般高兴的。 “你要好生照顾好皇上,别偷懒。”炎看着小善子,语气里有着几分威严。 “奴才明白!奴才不敢。”小善子跪下,恭顺至极。 “你别吓唬他。”爱卿却笑着摇头,让小善子退下去。 “你来朕这里,不只是送一束桂花吧?” 爱卿望着方才被彩云收走的几束腊梅,现在放在一圆口白玉瓶内,又摆在花几上,他们正好可以瞧见,真是赏心悦目。 “臣弟一来是向您请安,二来嘛,借花献佛,给我们的珂柔妹妹讨个赏赐。” “这花是珂柔摘的?” “可不是,每一支都是她亲自剪的,都不劳嬷嬷帮手。” “要伤着手怎么办?”爱卿立刻是一脸的担心。 “瞧你,当个兄长就跟当爹似的爱操心。”炎忍不住伸手,轻戳了一下爱卿皱拢的眉心,“珂柔都九岁了,别说她会使剪刀,还能绣荷花图了。” “你不也百般宠爱着她。”爱卿舒展眉头,莞尔一笑。 “好吧,臣弟是跟老妈子一样疼着珂柔,与皇兄倒也配对呢。”炎笑得可欢乐了,爱卿便也笑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2章 “你就说吧,珂柔想要什么赏?”爱卿想起什么似的说,“前些日,内务府总管说,江南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绣线,有一百多种颜色呢,她可要拿去用?” “非也,珂柔那儿多得是绣线,倒是少个可以一同玩耍、学习的小侍女。”炎的话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原来,珂柔虽然喜欢刺绣、弹琴,但更爱在花园里玩,什么捉迷藏,老鹰捉小鸡,跳年,蹴鞠,都是些男孩的玩意。 可跟在她身边的全是老嬷嬷,哪有力气跟着公主到处跑,即便是有几个年轻的宫女,在老嬷嬷的严厉训斥下,也不敢跟着公主追逐打闹。 公主在偌大的御花园里跑跑跳跳的,嬷嬷们就大呼小叫,怕公主摔着,或者掉进湖里,无数次惊动了御林军,这样一来,公主自然玩得很不尽兴。 好在,公主偶遇到一个薪火房的小宫女,叫做宛琴,只有十二岁,是去年春天进宫的,平时做些看炉火,跑腿的杂活。 她的父母早亡,是由姑父一手带大,这姑父嘛,以沿街叫卖臭豆腐为生,若宛琴是个男儿,便也留下了吧。 但女孩家迟早要嫁人,姑父便把她卖进宫里,可能是觉得白养了这些年,嫁人不划算,还是当宫女好,每月还能有俸禄拿,等她岁数大了,再出宫嫁人也不迟。 宛琴并不计较这些,她个头长得很结实,看着就跟小子似的,干活也从不马虎,宫女们都挺喜欢 她的。 她也不怕公主,还用草绳给公主编了花篮、蝈蝈,逗公主开心,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成了朋友。 可是老嬷嬷们不乐意了,宛琴就是个粗使宫女,身份卑贱,岂能和公主玩在一块儿?就“棒打鸳鸯”,硬是把她们给拆散了。 还说即便是皇上,也绝对不会同意公主与粗鄙的侍女成为玩伴,公主真要伴儿,还有亲王、郡王家的女儿呢。 “这话是怎么说的,都是大燕子民,何来贵贱之分?”爱卿不悦地说,“传朕的旨意,就让宛琴成为皇妹的伴读吧。” “谢皇上的恩赐!”炎代替珂柔鞠躬领旨。 “该谢你才对,你这么关心珂柔,而朕就不知道这些事。前几日,朕去看过珂柔,她可能是怕朕为难,也没和朕说起。哎,这孩子就是个鬼灵精,还这么小就懂得体恤别人。” “可不是您的亲妹妹,”炎微笑着,用一种极为眷恋的灼热眼光看着爱卿,“您小时候也是这般,拼命地护着臣弟。” “你又要说那件事吗?”爱卿笑着,眼睛里也满是对弟弟的疼爱,“那时候的小狐狸,都该有孙子辈了吧。” “等哪天得闲,皇上与臣弟一同再去那片竹林看看吧。” 炎说到动情之处,抬起手轻抚了一下爱卿的鬓角,看起来是在帮他梳理发丝,“指不定能看到一窝狐狸仔。” “哈哈!那就好玩了。” 爱卿每次与炎聊天,再烦恼的事情也会一扫而空,炎已经十七岁了,听大臣们说,他长得就跟当年的父皇一模一样,都这么地英俊威武。 但在爱卿的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总是跟在他身旁,亲密地叫着“皇兄”的好弟弟。 “禀皇上,小德子回来了,正在门外候着。”这时,一太监进来禀报道。 “他这么快就好了?”炎很惊讶地问,“这不是才出去三天吗?” “他,那个……底子好,好得快!”爱卿看起来十分高兴,连忙让小德子进殿。 小德子进来后,规规矩矩地给皇上行大礼,接着给亲王叩头。 “快起来。” 不等他把头磕到底,爱卿就忍不住拉小德子起身,主仆二人是你看我,我看你,简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般的情深意浓。 炎有些看不过去,分开他们二人,对爱卿说道,“也不知他的风寒是否好透了,传染给您就糟了。” “殿下,奴才真的好了,您瞧!”小德子原地蹦跶了两下,还拍拍自己的胸,“奴才好着呢!” “真是奇了!前几日,吕太医说你病重,连夜就把你送到别院休养,这下,就算是吃了仙丹也没好得这么快吧!” “你就别乱猜了。”爱卿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他能回来,不是大好事吗?” “是好事。”炎点头,“好了,既然这里有小德子陪您,臣弟就先告退了。” “嗯,你去珂柔说,晚些时候,朕也会去看她的。” “是,皇上。”炎起身告退。 小德子却小心地跟在永和亲王的身后,确定他走远了,才折返殿内,对着皇上又是一个深深地叩头! “皇上,奴才让您担心啦!真是罪该万死!”爱卿再次拉他起来,还让其他宫人都退下。 “你说错了,是朕害你坐牢三日,你何罪之有?”爱卿心疼小德子,却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还得从夜访将景军府说起,小德子不小心漏了馅,从屋顶上滚了下来,正东张西望时,给将军府的家丁逮个正着。 事以至此,景霆瑞自然不能说穿小德子的身份,便将错就错地把小德子五花大绑,还蒙着头,送进提督府衙门。 景将军府遭遇小毛贼,提督大人李朝可不得细细地审。但景霆瑞说这是家事,想要自己审讯,并不想声张。提督大人很愿意卖这个人情,便把人完全地交给景将军处置。 而景霆瑞呢,只是关了小德子三天,便说抓错了人,将他放出,加上将军府内并无财产损失,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倒也合情合理。 就是诰命夫人吓了一跳,不过经由景将军的细致安抚,已经没事了。 “这都是朕的错……”爱卿说着说着,便眼圈泛红,“让你在牢里受苦了!” “皇上!”小德子跪下来,激动不已地说,“有您这句话,别说让奴才坐三天的牢,就是坐三十年都成!” “又说胡话!”爱卿轻弹了一下小德子的额头,“快起来吧,朕让彩云准备了好些吃的,你一定饿坏了吧。” “其实……奴才在牢里吃得很好,景将军吩咐牢头每顿都送酒送肉,”小德子是心有余悸,又有些不太明白,“总觉得将军是在奖赏奴才呢。” “怎么可能,你随朕一同偷溜出宫,他没杀你就不错了。” “这么一想……难道那饭菜里有毒?!能慢慢杀死人的那种?!” “不会吧。瑞瑞哪能这么心狠。” “可您不是说,他会杀了奴才么?”小德子是小脸苍白,声音发抖。 “——末将景霆瑞,叩见皇上!” 一声嘹亮的行礼,吓得正在交头接耳的主仆二人,浑身一个激灵,尤其是爱卿,都惊呼了一声,“啊!” “末将惊扰到圣驾,真是罪该万死。”景霆瑞再次跪地。 “不、不,朕没事,你起来吧,倒是景将军来了,怎么都无人通传?”爱卿看了一眼黄门太监。 “回、回皇上!奴才方才有通传的,只是您没有听见……”太监低头下去,瑟瑟缩缩的,再也不敢言语。 “是有通传,末将可作证。不过,皇上与小德子公公在商议何事?竟然这般地心无旁骛?”景霆 瑞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说今儿的天气好!”爱卿连忙说道。 “皇上要奴才传午膳呢!”小德子也飞快地回答,两人竟然同时开口,只是说的内容南辕北辙,显然是谎话。 “阳光和煦,比早晨暖和不少,所以皇上是要去御花园用膳?”景霆瑞却当作没听出来。 “是啊。”爱卿心虚地连连点头,“景将军也还没吃吧?不如一同前去?” “末将谢皇上赏赐。”景霆瑞躬身领赏。 小德子赶紧吩咐御膳房备宴,这皇上和将军要一起用膳,可马虎不得。 不过,小德子始终弄不清景将军对自己到底是赏,还是罚?关在牢里的三日,景将军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说过。 说是罚,好酒好菜地招呼着,还有银炭盆和锦被,饿不着、也冻不着。说是赏,却硬是让他蹲了三日牢房,明明当天就可以放出来的。 不管如何,下回皇上若还要“夜袭”将军府,他定会先知会景将军一声,以免再出错漏,到那时,他的小命可当真不保了! 小德子是惶惶惑惑地弄不明白,可景霆瑞的心里却很清楚。 对小德子,他是既赏又罚,赏的是,他带爱卿到将军府的一路上都没出岔子,罚的是,他对于皇上私下出宫并未有阻拦。 景霆瑞知道下一回,小德子就不敢带着皇帝在皇城乱窜了,除非他还想去蹲大牢。 至于皇上这边,景霆瑞注视着爱卿,只要自己待在他身边,皇上也就不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 因此,景霆瑞决定除非必要,他暂且留宿宫里,其他的地方哪儿都不去。(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3章 阳光照耀着湖泊,临岸而建的水榭上倒映着湖光,使得朱红的廊柱、雪白的帷幔,都变得亮闪闪的,仿佛是流动着的水珠。 这灵动的光芒同样照在爱卿俊美的脸蛋上,他和景霆瑞一起用膳完毕,便又欣赏园中美景,然后他斜栏而坐,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也许是这风有了暖意,又或许是因为景霆瑞就在身旁,让爱卿感到很安心,但小德子就苦着脸,因为皇上之前交代,用膳后,还得回御书房批折子呢。 前些日,从安若省来了好几封的折子,说的都是北部要塞年久失修,早已失去了防卫边界的意义,而那边流窜着不少的匪寇。因此,急需朝廷同意拨款维修,且还要工部派出大臣前去督造。 皇上很重视这几道有关边疆稳固的折子,打算仔细批复。可眼下,皇上睡得这么熟,他该怎么办呢? “你去把折子、笔墨都取来。”景霆瑞吩咐小德子,还取下自己肩上的猩红披风,盖在爱卿的身上。 小德子照做了,等他回去时,看到景将军默默地看着皇上,这画面别提多甜蜜了。 “你留下伺候,其他人都退下吧。”景霆瑞吩咐道,小德子领命。 水榭内设有琴台,此时便充当起御案,而小德子抱来的奏本,可不是一点,而是一大捧,几乎铺满了桌面。 “皇上要看的,就是这些个,啊,还有那些个。”小德子很清楚景将军要做什么,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景将军帮皇上批阅累积的奏本。 而景将军和皇上的笔迹是比拓印出来的还要像,不愧是从小帮着罚抄写的,对于模仿皇上的字迹,景将军是驾轻就熟。 小德子当然也知道,给皇上的奏本让将军批复,是不合律法的,换句话说,是要砍头的! 可是景将军和皇上,他们是情深意重的一对儿,别说批个折子,连命都是彼此的,还有什么可介怀的? 小德子还很感激景将军可以帮皇上解忧,便认真地帮忙磨墨,一边整理批好的奏本。 “你去看着皇上吧。”景霆瑞却还是不放心皇上,叮嘱道,“天色晚了,别让他着凉了。” “咦?是!” 小德子这才惊觉四周都暗了下去,竟然已经迎来暮色,景将军批折子可真专注啊,连带他也不觉专心起来,这眨眼就申时了。 小德子又拿了一条大氅,盖在皇帝的身上。爱卿是真累极了,竟然姿势都不换一个,就这样沉睡着。 等水榭内的灯笼、烛火统统点上,景霆瑞只是站起来,稍稍松松筋骨,便又拿起一本折子,打开来,细细审阅。 “将军,您不用晚膳,至少也得用些糕点。”小德子也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景将军说用不着他。 “不了,我已经批完了。” “这么快?!”小德子惊讶地道,这么多奏本,他还以为会批到天亮呢! “夜里风大,不宜在这儿过夜,我送皇上回宫。”景霆瑞看了看被风吹得抖动的帐帘,对小德子道。 “是!将军。”小德子即刻去传御轿。 景霆瑞极为轻柔地将爱卿抱起,爱卿模模糊糊地呢喃道,“瑞……?” “没事,您睡吧。”景霆瑞在爱卿的耳边低语。 “嗯……”爱卿的头枕靠在景霆瑞的肩上,毫不客气地再次睡倒。 景霆瑞感受得到爱卿明明已经十八岁,却没怎么增加的体重,不禁心疼万分。 将爱卿送上轿子,返回长春宫的一路上,景霆瑞都守护在轿旁,接着再送入寝殿,直到小德子小声地回话说,皇上已经安寝,景霆瑞这才点点头,返回了青铜院。 ########## 阳光正暖,风儿正柔,爱卿坐在一艘龙头平底的蓬船上,望着波光粼粼的凤飞湖,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地站在船的两头,动作整齐地撑着船。 汩汩的水声煞是好听,爱卿不由趴在船舷边,手里勾着一个玉佩轻轻晃荡,随着船的前行,那金黄的穗子就跟阳光一样的闪眼。 “春天快要来了吧。”爱卿惬意地说着,把身子坐正了,他手里拿的正是景霆瑞送给他的定情之物——“喜上眉梢”。 平时只能藏得好好的,如今这儿除了小德子、彩云他们,倒也没旁人。他这才能显摆一样地将它拿出来看。 在阳光下,它是这样的漂亮,精细镂雕的花枝、花叶栩栩如生,那喜鹊翘首而立在枝头上,小巧又圆润的雀目似在传情达意,这“画龙点睛”的一笔刻画得实在美妙! 爱卿是目不转睛,爱不释手,高兴得脸孔都是红扑扑的。 “皇上,离开春还早呢。”小德子笑眯眯地在一旁作陪,却也享受着湖光美景,他掐指算了算,“这离一月都还有十日呢!” “那今年的冬天一点都不冷。”爱卿笑着应道,“往年似乎没有这么好的天气。” “回皇上,这后头还有倒春寒哪,”小德子故意瑟缩了一下脖子,言道,“那是真的冷,不过,天好不好是其次,皇上您心里头暖和了,自然就觉得今年的晚冬与往年的不同。” “你不就是想说,朕这些日过得极为舒坦,惰于政务吗?”爱卿装作生气地鼓起腮帮,瞪着小德子。 “奴才怎么敢!”小德子连连作揖,却也不是真的害怕,依然笑嘻嘻地说,“您自打登基以来,从不畏惧国务繁难,事必躬亲,更为国家挑选出好些杰出人才,这些事奴才可都是看在眼里,牢 记在心里的。您还发奋自励,锐意进取,在处理政务之余,不忘通读兵书、古书。” 小德子那说得是滔滔不绝,气都不带喘一下,“您如此之励精图治,奴才怎么夸赞您都嫌不够,眼下,难得有景将军在一旁鼎力相助,让您能小小的休养生息一番,怎么就成了惰于政务了呢?” 爱卿被夸得脸都红透了,掩饰般地说道,“小德子!你行啊!平时不见你出口成章,这会儿就跟朝臣似的,能把一大串话都说得极顺溜。你的嘴巴上是抹了蜜糖吗?怎么就那么甜,还一夸夸 俩,景将军要是在这儿,也都要不好意思了。” “嘿嘿,奴才的口才变好,那叫近朱者赤。”小德子笑呵呵地给爱卿揉揉肩头,亲昵地说道, “在伺候您看书的时候,奴才不也跟着瞄到几眼吗?这肚子里的墨水自然变多了。” “要认真地学才好。”爱卿一笑,又轻轻舒了口气,“朕没有你说的那样好,不过,瑞瑞是当真不错。” “那是,景将军能文能武,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没错!”爱卿直点着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谓是无所不通,还学以致用,他若是文臣,必定是宰辅之器啊!” “当武将也好啊!景将军安邦定国,铲除奸佞……”小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遥远的湖岸边似乎有激烈的争吵之声。 ‘放开……我要见皇上!’ ‘快抓起来!’ ‘皇上!皇上!救命啊!’ 这声音就跟鬼哭狼嚎一般,让人听着分外寒碜,爱卿愕然地起立,眺望向岸边,似乎有不少人 在,便问小德子道,“他、他们是在叫朕吗?似乎有人在喊救命?” “回皇上,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隔开得太远了,奴才也听不真切。”小德子也是一脸的惶惑,这太平吉祥的日子里,谁会那样子喊叫呢? 在宫中大肆喧哗,可是要挨鞭子的! “快,把船划回去!”爱卿当即下令,“让他们动作快些,朕要去瞧个清楚。” “奴才遵旨!” 小德子便去吩咐船工,这大蓬船本是要去湖心亭里赏冬景的,眼看亭子就要到了,却又火速地折返。 待蓬船平平稳稳地靠了岸,漆绘着朵朵祥云的朱红舢板放下,爱卿便在小德子的随侍下,快步走下船来。 铺砌着大块石板的岸边,跪着宋植,还有一队御林军,他们五花大绑着一个文官,看那锦蓝衣袍,应当是正四品。 爱卿更是讶异,还未开口询问,宋将军便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林军也一并跟着行礼,只是在这一声声万岁的中间,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王……!唔唔!” 文官的嘴巴被帕子堵住,冠帽歪斜,衣着凌乱,脑门上还缀满豆大的汗珠。 “这、这不是朱瞻,朱大人吗?!”虽然那人扭曲着脸庞,但爱卿还是认出了他。 朱瞻今年才二十五岁,任职“仪制清吏司员外郎”,隶属于礼部,执掌嘉礼、军礼以及学堂、科举等事宜。司下还设有建言、信印等分科,大大小小官员,将近一百余人。 爱卿能够立刻认出他来,不仅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位居员外郎,还有,朱瞻是他在宫中四处走动,微服暗访时,发现到的清廉好官,他能步步高升,也是多得爱卿的钦点。 “王……呜呜!”朱瞻仰起脸,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更显得邋遢了。 “让他说话。”爱卿即刻下旨,不等宋植动手,小德子就先走过去,抽出他嘴里的布团。 “皇上!求皇上开恩啊!”朱瞻朝着爱卿便是不住地磕头,“卑职只是一时糊涂,不!卑职是被人陷害的啊!皇上!” “大胆贼子!少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你惊扰圣驾不说,还想违抗圣旨?!”宋植一把揪住朱瞻的后颈,将他摁倒在地,然后对皇上请罪。 “末将失职!本该依旨逮这贼人去刑部受审,结果半途受他所骗,竟让他逃脱至此,还惊扰圣上,真是罪该万死!” 宋植满脸的懊恼之意,他身后的一班御林军也统统跪倒在地。 “——惊扰圣上,吾等罪该万死!”他们齐刷刷地谢罪着。 爱卿震惊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因为宋将军分明是在说朱瞻大胆抗旨,可他什么时候下旨缉拿朱大人的?朱大人又在喊什么冤情?难道是有人假传圣旨?! “你们……!”爱卿面色严肃,正要叱问宋植,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而缩住口。 面对此情此景,小德子也是一脸惶惑,他不住地看一眼宋将军,又看一眼朱瞻。 “行了,都退下吧。” 忽地,爱卿轻轻扬手,宋植再一叩首后,就命御林军架起如同软泥般瘫倒在地的朱瞻。 而朱瞻也许是见到皇上并不愿意收回旨意,便也失去了挣扎的气力,面如死灰地被他们拖拽着离开御花园。 “皇上,您怎么不问问宋将军,这是哪来的旨意?”倒是小德子有些着急,问道,“此事蹊跷啊!宋将军怎么说抓人就抓人?朱大人可是一个好官……” “朝政之事,你勿要多嘴。” 相比之前的惊愕,爱卿这会儿显得很冷静,他看了一眼明显处在不安状态的小德子,重新回到大蓬船上。 “皇上!”小德子赶紧跟上去,却差点撞到突然停下来的爱卿。 “你去传景将军来。”爱卿微微皱眉地道,压低着声音,“就说朕有事要问他。” 小德子这才明白过来,兴许这道圣旨是景将军下达的,便默默地领了旨意,火速去找景将军。(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4章 爱卿的心里犹如有一把火熬着,又急又闷,不住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他寻思着,但凡有景霆瑞批阅过的折子,他都有仔细看过,未曾漏掉一个字。且景霆瑞撰写的每段批文,几乎每个字眼都合乎他的心意。 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人,能够如此了解“圣意”了。 ‘朕正有此意!瑞瑞你可真厉害,朕想写什么,你都知道。’就在昨日夜里,爱卿还在对景霆瑞赞叹不止呢。 “他不可能背着我假传圣旨,他应该知道,朱瞻是朕一手提拔的。”爱卿下意识地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朱瞻不是说,他是被陷害的吗?” “启禀皇上,景将军到!” 小德子见事态紧急,便亲自去找景霆瑞,两人骑马而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来到蓬船外。 “景将军,上来吧。”爱卿走到船舷边,对等候着的景霆瑞说道。 “末将叩见皇上。”景霆瑞来到船舱内,依然行礼。 “小德子,让他们行船。”爱卿却对着小德子说,“附近转转便好,别离岸边太远,将军还有事要下船去。” “奴才领旨。”小德子吩咐完船工后,并不入内,只是在外头候着。 “你起来吧。”爱卿语气和缓地说,“朕冒昧急召你,实在是有紧要的事要问。” “谢皇上。”景霆瑞起身,看着爱卿言道,“您不论何时传召,末将都会欣然而至,只是为了这事,搅扰到您游湖的兴致,确实是末将办事不力。”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朕要问的事了?还是说,那道缉拿朱瞻的‘圣旨’,真的是由你颁下的?”爱卿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质疑。 “回皇上,圣旨是今日早晨末将代您拟定、颁布的,本想等刑部把人拿下,再给您过目也不 迟。” 面对似乎在追责的爱卿,景霆瑞一如往常的冷静、沉稳,连眼睛也不眨下。 “怎么不迟?!” 反倒是身为皇帝的爱卿,脸上气得没了血色,深吸着气道,“你——你为何要这么做?朱瞻犯了什么罪?要宋将军在宫里头拿人这么严重?” “他私卖科举试题,贪赃枉法。”景霆瑞拱手言道,“还请皇上明鉴。” “这不可能!” 爱卿不假思索地否认道,“你肯定是弄错人了!换做其他什么朱三、朱四的,兴许是一个贪官。 可朱瞻——他勤勤恳恳,为人老实本分,怎么会做这种事?!对了!他对朕说,他是被人冤枉的!这可是陷害忠良!” 爱卿有些着急了,话说得极快,脸孔都憋红了。 “皇上!”景霆瑞伸手,温柔地握住爱卿的手,“您先冷静一下。” “朕很冷静!”爱卿说,抬头直视着景霆瑞,“不然,宋将军在的时候,朕就要嚷嚷有人假传圣旨了。” “皇上,您既然明白这是末将所为,所以您才没有质问宋将军,那就应该知道朱瞻是罪有应得。”景霆瑞毫无闪避地注视着爱卿的双眼,“您很清楚末将的为人,绝不会抓错人的,不是 吗?” 爱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显得固执地言道,“话虽如此,但朕就是没办法接受朱瞻犯法!” “回皇上,那是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景霆瑞乌黑的眼里透出温柔,似乎是不想伤害到爱卿,可他又不得不把话说明白。 “您在宫中微服巡视官员,想知道他们是否尽忠职守,为百姓分忧解难。确实,这种私下的暗访,可以看到平时所看不到的事。他们不知您是皇帝,自然展现出最原本的一面。但是,皇宫中的眼线如此之多,同样的法子使用了一次,第二次就未必奏效,反而会被他人所利用。” “你的意思是说,朱瞻知道门边的小太监是朕?那些节俭、刻苦劲儿,都是故意演戏给朕看的?”爱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正是。”景霆瑞微微点头,但他并没有说出还有其他好几个,被皇上提拔上来的官员,都堪比梨园子弟,演技一流。 诸如天没亮,就帮同僚准备好暖炉、茶水,认真编写书籍史册等等,全是假的,皇上一走,他们就都原形毕露,还在宫里聚赌。 在他们被爱卿越级提拔之后,背地里嘲笑小皇帝天真,什么微服私访,尽玩小孩子的把戏,蒙得了谁? 连帝王都可以轻视,更别提律法了,他们上位之后,只顾着中饱私囊,这朱瞻就是因为收了别人一千两的黄金,故意泄露科举的试题,才被景霆瑞给逮住的。 而景霆瑞为何要查他们,就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年中,爱卿频频提拔低级的文官,他以为这些人是贾鹏的党羽,怕对皇上不利,故让铁鹰剑士入手彻查一番。 其中几个确实有倒戈向贾鹏,他们会将皇帝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向贾鹏汇报。 “皇上?”景霆瑞注意到爱卿的身子微微一晃,连忙扶住他的肩头。 “朕没事,只是风浪有些大罢了。”爱卿轻拨开景霆瑞的手,背转身去,“朕累了,想要回宫歇息。” 小德子有听到这话,这蓬船又没有门,只有帘子相隔,可他不知是否要应声,生怕打扰到皇上和将军的独处。 “小德子。”景霆瑞轻唤道。小德子这才掀开帘子,微微笑着进去,“将军,您找奴才?” “送皇上回宫。”景霆瑞沉声说道,目光一直留在不言不语的爱卿身上。 “是。” 小德子看得出景将军并不舍得皇上就这样离开,可是,皇上却不想再留下,这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吧。 就算回到岸上,皇上也是匆匆忙忙地上了御辇。 “末将恭送皇上。”景将军行礼,皇上也没有回头看,小德子不由得暗暗叹气。 然而,路才走了一半,爱卿就又下令道,“走吧,去勤政殿。” “是,皇上。”小德子不敢多问,领着御辇往御书房去。 等到了御书房,爱卿一边解着身上的貂绒披风,一边下旨,让刑部把朱瞻犯事的折子,包括一函函的罪证都呈交上来。 小德子奉上清香的热茶、御点,爱卿都没有碰一下,就等着看折子,但没想到刑部呈过来的一摞卷宗,不但有朱瞻,还有其他六位,在户部、礼部、吏部任职的官员。 他们和朱瞻一样,都是今日早朝后被颁旨捉拿的贪官。 小德子斗胆瞄了几眼他们的名字,那真是看一眼,心里就凉一层,全因那几人都是皇上钦点的青年才俊! 他们这不是联手坑害皇上么?他都这般心寒了,更别说皇上了。 “岂有此理!” 果然,爱卿气得一锤案面,把卷宗都捏皱了,惊得小德子以及刑部侍郎统统下跪,求皇上息怒。 “你们都退下。” 爱卿屏退刑部的人,又把卷宗从头到尾地翻阅了一遍,那行为简直就像要折磨自己一样。 “皇上,您好歹喝口热茶解解渴吧。”小德子看不下去了,“这天都暗下去了,您免了午膳,难道连晚膳也……” “朕气都气饱了。”爱卿也不掩饰,咬牙切齿地说。 “您犯不着为罪人生气,要是气坏了龙体,遭罪不但有您,还有大燕国啊!” “朕没有生他们的气。” “那……难道是景将军?!这……”小德子跪了下来,“皇上……” “你起来,跪着做什么?”爱卿总算离开御座,去把小德子拉起来,还说道,“朕又没说生瑞瑞的气。” “真的吗?可您的脸上都写着呢。”小德子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道。 “朕……!”爱卿知道小德子是在逗他开心,可就是无法笑出来,好一会儿才说,“姑且算是生他的气吧。” “皇上,奴才知道您的苦处。”小德子眉头耷拉,幽幽地叹着气道,“您最痛恨别人计较出身,您也一直很赏识景将军,他是庶出,还被景亲王府断绝了关系,可奴才知道,您的心里替他愤慨又委屈,却也没有办法。” “您想改变朝中对于庶出、贱民,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想要重用那些因为出身不好,就算考取功名,却也只能在朝堂里充当闲职的士官,您想要景将军凯旋归来之后,看到一派文武昌盛,人才济济的新貌,所以,您才会频频微服私访。” “可是,‘贪腐’二字又没写在那些人的脸上,这人心毕竟隔着肚皮呢,且不说那几个坏人,您确实提拔起优秀的官员啊,秦将军和刘大人不就不在此列。皇上,您可不能因此,就茶饭不思了。” “小德子,您的口才确实长进了,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劝朕吃饭。”爱卿微微一笑,“朕明白你的心意,但朕也是真的吃不下。” “那么,您歇一歇?别看这些了,也看不出有啥错漏之处。”小德子又道。 “朕并非是在查卷宗的错处,瑞瑞经手的案子,岂会出错?”爱卿只想看他们做了些什么,要惹得景霆瑞亲自出马,收拾他们,还能看看自己到底哪里有纰漏。 “您既然如此信任景将军,又为何要生他的气?”小德子也好奇地看了看,卷宗上写的都是他们 在何时、何地,收受哪些贿赂等的详细条列。 “朕气他……并非是因为他背着朕,处置朱瞻等人,而是……”爱卿欲言又止。 “皇上?” “朕是气他说的对,也做得对!”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5章 爱卿豁出去般地全部吐露出来,言语间满是苦涩,“朕连为自己辩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朕多么希望有那么一件事,朕是能做好的。小德子,你说的没错,他们的脸上没写着贪腐二字,但朕的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笨蛋’!” “皇上……您这是何苦。”小德子听到这里,总算是弄明白了,皇上是在生自个儿的气,他一定是想要景将军对自己挑选贤才的本事刮目相看,却没想给办砸了。 皇上不好意思面对景将军,所以才又急又羞又气恼的。 小德子还要说什么,门外的太监通传,永和亲王前来求见,他就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请亲王殿下进来。 “皇兄这是怎么着了?不小心喝到苦瓜茶了?”炎如沐春风,一来就先逗爱卿开心。 “比苦瓜都还要苦。”爱卿望着越发气宇轩昂的弟弟,忍不住想,如果是炎儿,一定不会上这种当吧。 “和臣弟说说。”炎温柔地看着爱卿,“有气别憋在心里,那些都是个贪官,处置完便也罢了。” 爱卿看了看炎,惊讶地问,“你也知道了?” “知道!这满朝官员,没有不鼓掌叫好的!您的旨意才颁布,宋将军、蒲将军,还有吏部、刑部的尚书、侍郎,就都齐齐出动逮人去了。”炎红光满面地说,“您可真机敏,等散了朝,才颁下特旨,那几个贼官不疑有他,都还在各处官所待着呢,一个都跑不掉,唔……就是瓮中捉鳖!这招太妙了!” “那,”爱卿极小声地,嗫喏着说,“要是这计谋,并非来自于朕呢?” “什么?”炎一愣,反问道,“不是皇兄您亲笔的旨意吗?” “亲笔就是亲笔,不过……” “臣弟明白了,是景霆瑞做的吧。”炎俊眉一挑,说道,“他查的案子,然后,他要皇上您抓的人!” “大致如此吧。”爱卿望着不知是喜是怒的弟弟,“但就如你所说,这是为朝廷办了一桩大好事……且纠正了朕的错处。” 瑞瑞要是把这事摊开来说,那么他的愚笨就天下人皆知了。 在不知□□的人看来,是皇帝一心栽培的他们,同时也是皇上当机立断识破、缉拿的他们,从今往后,就不会再有人认为皇帝老实可欺,胆敢糊弄了。 “他这是越俎代庖!”炎不悦极了,浓眉紧蹙,“就算他做的是正经事,但这案子难道不该由皇兄您来审问,您来发落?” “你先别生气啊,表面上看,是朕发落的没错。”这会儿,爱卿掉转头来,劝慰着弟弟,倒把自己的懊恼给忘掉了。 “皇兄,您心里一定很难过,很不甘心吧……”炎和往日不同,没有顾得上君臣之礼,走到爱卿面前,抬手温柔地拍抚着爱卿的肩。 “炎儿……。” 该说到底是亲兄弟,所以分外能明白这种无法言明的情感吗?爱卿站起来,拥抱住炎,似撒娇又似疼爱地道,“朕没事,朕不会有事的。” “皇兄……!”被突然抱住的炎开心极了,更用力地拥紧爱卿,“无论发生什么事,臣弟都会守候在您身边的。” “恕奴才冒昧,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不如亲王殿下与皇上一同用膳吧!”小德子则趁机提醒,并想,果然得让永和亲王来,这事儿才能过去。 因为皇上最怕别人替他劳神,尤其是皇弟皇妹们,平时就疼爱得不得了,又怎么舍得弟弟为他担忧呢? “好!就传膳吧。” 爱卿欣然同意,还道,“小德子你也饿了,还有彩云,就别伺候朕了,不是有膳食太监吗?你们就都下去吃饭、歇息吧。” “皇上,这怎么行?”一直默默奉茶的彩云,轻轻一欠身道,“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你留在这儿,小德子也不会愿意走。”爱卿笑了笑,“都退下吧,没事,朕赏赐你们一餐好的。” 这肯定少不了好酒好肉,小德子立刻拉住彩云,笑嘻嘻地说,“咱们就谢皇上的恩典吧。” “那奴婢就退下了,多谢皇上的赏赐。” 彩云欠身说道,便跟着小德子一同出去了。可她在踏出朱红镂雕的殿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皇上和永和亲王坐在一起,手拉着手,似乎在说体己的话,那画面别提多亲热了,她微微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 “启禀皇上,景将军求见。” 明天是休沐之日,爱卿下了朝,回到长春宫后,打算去看望皇妹珂柔,还要与她堆雪人玩。 “朕有事呢,让他回去吧,晚点再传。”爱卿转头说,“彩云,去把朕那一套轻便点的便袍取来。” 彩云领命,进去内间,在寝宫的西侧有一处库房,存放的全是皇上平常要更换的风雪衣帽、常服以及靴袜等。 这与寝殿不过隔开着两道门,方便宫女来来回回地替皇上置换衣袍。 “皇上,可是这件?” 彩云回来,手里捧着一套缂丝面羊绒里的云锦袍,上头绣着五彩福寿花卉,即灵芝、水仙、天竹和寿桃,以及缠绕着金红彩带的蝙蝠纹饰,这寓意着皇上“福寿万代”。 锦袍上还缀着东珠和珊瑚珠,雍容华贵,不管何时看到,都会叫人眼前一亮。 “不,朕要打雪仗,要是弄丢了上头的那些珠子可就罪过。”爱卿温和地笑着,“都怪朕没说清楚,是宝蓝色的那件,罢了,朕自个儿去瞧瞧。” “咦,皇上!景将军还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有要紧的事求见!”小德子连忙对皇上禀报道。 自上次皇上与景将军在大蓬船上不欢而散后,皇上似乎总躲着景将军。 不,要说躲,上朝的时候,皇上对景将军的态度很自然,即便在平时,两人也会互相寒暄几句。 但每当景将军私下求见时,皇上就当听不见似的。 “才下的朝,哪来的急务要见?小德子,你没看到朕很忙吗?而且,陪珂柔妹妹比较重要啦。” 爱卿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副朕不管了的样子,就冲着右侧的内门疾步而去。 “皇上,您这话……就不能小点声说。”小德子嗫喏着道,这殿门又没关,景将军就在廊里候着,不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请往这边走。”彩云在前头领路,穿过一段殿内的走廊,再跨过两个门槛,便到了库房。 “真的很近呢!”爱卿有些惊讶,“这样近,放的又都是朕平时穿戴惯的衣物,朕却从来没有走进来瞧过。” 面前的库房空间不算大也不算小,各色木箱、衣柜等家具摆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有几扇窗子打开着通风,外头是一处栽种着香樟树的小院子,可以看到朱红宫墙。 “皇上,这本就是奴婢们的事儿,哪能让您来呢。”彩云似乎是笑了,但很快收敛,毕恭毕敬地欠身。 “哇,好大的箱子!” 爱卿的注意力被一只巨型金丝楠木衣箱给吸引住,它表面没有一丝雕刻,光滑得跟冰面似的,上头自然产生的木质纹理好比麦穗的浪花,一层层涟漪沿着箱面荡漾开去,金得耀眼。 “可真好看,这是哪来的?”爱卿走上前,好奇地问。 “这是东麟国为庆贺太上皇三十三岁的寿辰,进贡来的。”彩云柔声地答道,“用它来存放冬季的皮袄,最不易生虫。” “那有些年头了,还是这样金灿灿的呢。” 爱卿喜爱地摸了摸它,再看别处,有一个特别高的樟木竖柜,分为上下两层,顶柜尤其之高,都快碰到描金雕龙的天花板了。 柜子前放着一张黄花梨梯凳,大概是方便宫女或者太监,踩上去存放衣物吧,四条腿都是木梁铆钉结构,看起来特别结实。 爱卿又一回头,看到一大块蓝色锦缎遮盖住的家具,看那屏风似的形状猜测是大衣架,爱卿伸手将布扯下,却一下子看呆了! 那是一面极为透彻,平整,边缘雕有龙凤呈祥花案的金丝楠木框穿衣铜镜。 它几乎照见了整个库房,爱卿仰起头,露出万分惊叹的神情。 “这也是东麟国进贡的吗?朕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大的铜镜呢!”爱卿笑着询问彩云,却没有得到回答。 “彩云?”爱卿纳闷着,却从镜子的一角,看到了景霆瑞高大的身影! “啊?”爱卿立刻回转身来,彩云也好,还是小德子都不在库房里,只有景霆瑞如同门神一般站 在那儿。 “末将给皇上请安。” 景霆瑞似乎并不介意爱卿那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朕、那个,朕不是……”爱卿想说,不是说了不见的吗? “这里是内殿,侍卫不能进入,小德子公公不放心您一人在这,便让末将来伴驾。”景霆瑞回话道。 “朕不是一个人,刚才彩云还在呢。”爱卿有些不自在左右看了看,“你不是有事要禀告,那就出去说吧。” 刚还觉得很有意思的库房,不知为何让爱卿感到窘迫,他想朝门边去,可是景霆瑞就跪在那儿。 “皇上要还是生末将的气,末将就不能起。”景霆瑞的表情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哎!景将军!”爱卿拔高了音量,“朕没有生你的气!” 景霆瑞闻言抬头,那明睿犀利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爱卿,爱卿登时就红了脸,他撒谎的功夫一向很差劲。 此刻那满面通红的样子,更是欲盖弥彰。(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6章 “请恕末将失礼!”景霆瑞站起来,伸手推上了库房的门,“暂时不想让您离开这里。” “你、你这是违抗圣旨吗?”爱卿结结巴巴地说,还很没出息地倒退了一步。 “是。末将违抗您的口谕,甘愿领罚,但是……”景霆瑞一步步走向爱卿,在他面前停下,“不是现在。” “你别胡说!抗旨是大罪,哪里有之后才领罚的?!” 爱卿的身后便是铜镜,已经无路可退,他只有往旁边不着痕迹地慢慢蹭过去。 “既然这样,皇上为何不现在发落末将呢?”景霆瑞长臂一伸,“啪”一下就撑在墙壁上,爱卿正想往那边闪呢,结果就被景霆瑞拦个正着。 “你……!”爱卿困窘至极,只能抬头看着景霆瑞,气呼呼地说,“你真讨厌!” “皇上讨厌末将哪里?末将都会改。”景霆瑞低头,嘴唇几乎碰到爱卿的额头,“改到您喜欢为止。” “你——你从头到脚都讨厌!”爱卿这下连耳朵都烧红了,“你明知道朕根本不会罚你!还那样说!” “好吧,您不会处罚末将,可是,您却会生末将的气。” “朕没生气。”爱卿扭开脸,再次说道,“没有!” “这是怎么了?皇上您明明是很坦诚的人。还说过,比起枕头,果然还是末将抱起来更舒服,以及都快想死末将了,之类的话呢。” “你怎么还记着?快点忘掉!那时朕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些都是梦话!” 爱卿的心怦怦急跳着,也许是心跳得太快了,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浑身都涌着一股不自然的热力。 “和末将说话,都会有感觉吗?” 爱卿身体里的反应如实地表现在脸孔上,连耳根都是火红的,景霆瑞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欺负他,说不定会让他哭的。再怎么说,惹哭皇帝都是不太好的。 可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这么做,他想要看到爱卿惊慌失措的模样,想让爱卿的眼里、心里就只有自己。 爱卿是皇帝,过着日理万机的生活,景霆瑞帮着他处理政务,一来,是想让他多点时间休息。二则,是不想让两人的交际永远发生在朝政上,他是爱卿的臣子,更是他的恋人。 只有政务处理完了,他们才有可能私会。 当彩云密报说,皇上与永和亲王之间的来往十分频繁且亲密时,景霆瑞以为自己并不会介意,因为不管炎怎么看待爱卿,爱卿对他始终都只有手足之情。 但事实上,刚才在殿门外,听到爱卿亲口说,珂柔比自己重要时,那醋意根本是翻江倒海的! 所以,除了繁复的政务之外,爱卿的“家人”也是与他争宠的存在。让他一激之下,明目张胆地抗旨入殿,还打发小德子和彩云去门外候着。 景霆瑞自己都惊讶为何如此小气,连小公主都要嫉妒,可之前处理贪腐案时,他与爱卿就发生了不愉快,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与爱卿独处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明明慌得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爱卿却依然坚持道,“让开啦,我要出去了。” 景霆瑞没有拆穿他,只是问道,“您真没有生末将的气?” “我说没有就没有!”爱卿用力地点头,可是眼睛压根没敢看面前的景霆瑞。 “那好。” 景霆瑞撑在墙上的手往下一滑,直接勾上爱卿的脊背,“来做上次的事吧。” “咦?”被那强壮的胳膊紧搂着,爱卿的背部滚过一阵颤栗,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就是在末将的书房内,您亲口答应过的,下次会照着做的事。”景霆瑞低哑中略带诱惑的嗓音,成功地加深了爱卿脸上的红晕。 “那、那个是……”爱卿面红耳赤地摇着头,“这里不行,而且,朕不是说了吗?已经不生你的气了,真的!” 本来,瑞瑞就没有做错什么啊,是自己太笨,没能察觉到对方使诈,爱卿一直是那样想的。 “末将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有句话叫做‘身体力行’,皇上不应该只是嘴上说不生气,还得用身体来表示一下为好。” “身体力行才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爱卿羞耻万分地反驳回去。 景霆瑞只是笑了笑,若换作别人可能会趁机逃掉,但爱卿不会,他太老实了,即便抱怨着,也还是会留下来。 不过,景霆瑞也不认为自己会对其他人,有如此的执着之心! ################ 密密匝匝,如同鹅绒蝶翅的飞雪,覆盖住永和亲王的府邸。 下人们都留在屋内,唯独亲王本人,手持一副长达六尺八寸、重十八斤,共二十一节的虎尾银鞭,在四方院里练武。 他自幼苦学《无双剑诀》,对于使剑就堪比使唤自己手脚那般自如,而鞭子却甚少用到。 它位于十八般兵器谱的第十一位,与长剑相比,鞭子沉重不够利落,在近身战中处于劣势,若使得不好,哪怕是电光火石,转瞬而灭的破绽,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将使用者置于死地!都能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会耍此兵器的人不少,但真正拿它来御敌的不多。 随着年龄的增长,炎越发地酷爱耍弄兵器,尤其是杀伤力强的那些。王府内也专门开辟出一个兵械库,给亲王存放由门客进献来的武器,这银鞭便是他近期的藏品之一。 从流星锤、巨斧、西凉弯刀到战戟、铁弩,各路兵器看起来大不相同,可是连《无双剑诀》都能练下来的炎,对于从来没有摸到过的兵器,亦能很快上手,让它们发挥出让人惊叹的威力! 银鞭从他手中呼啸地甩起,时而直上满是飘雪的苍穹,时而如蛟龙扑向地面,发出雷鸣般的飒飒震响。 鞭子所到之处,劲气一路破开,雪花简直是被飞弹开去,但很快又重新聚拢在银鞭飞速行走时形成的气流中。 这细细的鞭子,包裹上一层厚厚的雪甲,宛如化身一条白龙,在炎的身体四周上下翻飞!银光频频炸开! 突然,炎身形一动,骤然发力跳向高空,继而翻身袭向院角。 那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浇铸的狮雕。事实上,院子里的四个角落均蹲坐着这样一头镇宅辟邪的“狮子”。右上的张嘴,右下的伸抓,左上的踩球,左下的咬球,栩栩如生。 这是院子里的一个景观之处。 在鞭子的包围下,炎消失不见,仿佛是化身为一团暴风雪,猛地袭向“狮子”,紧接着是另外一处,不过是眨两下眼睛的功夫,炎已经飞回到中间。 银鞭甩下,鞭身上的风雪团呼啦一下散开,细碎的雪花纷纷落下,把他淡黄色的衣袍都染白了。 这时,四座青铜狮才发出喀喇巨响,狮头滚落,狮身断成两半滑下基座,砰地一大声砸在泥地上,扬起积雪不说,还落下一个大坑。 “真是好家伙!” 炎看了看青铜狮的惨状,非常满意手里的银鞭,暗想着,“攻击力不比剑差,如果我再练得熟一点,在防御上也能做到万无一失。” 在炎思索着如何精进自己的武艺时,院落的月门外,家仆萨哈是看得目瞪口呆,作为西凉人,能成为永和亲王的贴身侍从,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而正因为他心无旁骛、极尽所能地伺候着主人,才能获得亲王殿下的信任,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亲王都会交给他去办。 虽说有许多的江湖侠客慕名而来,想与亲王切磋武艺,还愿意投靠在他的门下,当仆从、侍卫,但萨哈相信,武功不怎么高强的自己,却是亲王殿下唯一的亲信。 记得有一次,萨哈曾经好奇地问过殿下,这里明明有这么多的猛士,为何偏偏选他为王府的第一侍从? 殿下是那样回答的,‘你办事牢靠,为何不能居第一?论武功,我自己就足够好了,没必要靠你来保护。再者你不是本国人,如此甚好。’ 这第二句话,萨哈一直没有想透,不过,办事牢靠这一点,不止是炎欣赏他,还有别人。 尽管萨哈非常愿意为炎殿下效劳,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一名细作,他除了要办炎交代的事,还有别的使命有待完成,只是这个,他是万万不能暴露给炎殿下知道的! “萨哈,你回来了。”永和亲王的召唤声,让萨哈猛然回神,他抖落掉身上的雪,走向那位年轻至极,却光芒万丈的主人。 “对不起,属下回来晚了,工匠那边还差一道工序,所以多等了会。”萨哈单膝跪地,行礼的同时,也解释自己为何晚归。 “这是本王的错,突然让他提前交货,风雪这么大,路上可好走?” 炎微微地笑着,展现出一张与太上皇极为酷似的脸,当年的淳于煌夜是大燕帝国,乃至全天下最为俊美的男子,同时,也是最冷酷无情的统治者! 炎长得像他,却并没有在那种兄弟相残、拼死争权的环境下长大,所以,他的笑容可要比煌夜要多得多,亦温和的多。 在上个月,炎从萨哈那里得知,有一位西凉国的珠宝匠来大燕皇城谋生,在城北开了一家小作坊,炎便将一块上好的白玉原料、外加一些珠饰交给萨哈,让他去委托工匠,打造一副给小女孩 戴的玉镯子。 这小女孩即是永馨公主,宫里的首饰虽然多,但西凉国工匠的手艺比较特别,尤其在镂刻和镶嵌上,纹理花样与大燕迥异,充满着异国风情。 皇妹喜欢新鲜稀罕的事物,所以炎才想要送给她,但比预定的时间足足提早了五天。 “回主人,外头风雪虽然大,但罕见路人,行马倒也方便。”萨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首饰匣子,上头雕刻着工匠的名字“乌拉”。 炎把银鞭交在萨哈的手里,萨哈双手接住,裹着牛皮的把手沉甸甸的,还很热。 “珂柔毕竟是女孩儿,就是喜欢这些玩意。”炎嘴上这样说,手里的动作却分外轻柔,挑开木盒上的黄铜合页,打开匣盖,一双由红布垫着的,特别精巧的白玉镯子就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镯子的样式果然与大燕宫内银作局里出的首饰,有着不小的差别,大燕极为讲究细致入微,颜色以深沉、淡雅为主,哪怕是黄金的饰物,也要做到耀眼中透出厚重,显现出首饰主人那尊贵的身份。 而西凉国的首饰则是天马行空,极尽华丽姿态,喜好镶嵌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各种炎说不出名堂来的复杂雕刻工艺。这样眼花缭乱的饰物,若是大燕做出来,就会变得特别笨重,那是一种仿佛要把全副身家都戴在身上的——庸俗。 可是眼前的这副镯子,做得是五彩缤纷,白玉的手镯全部用扭纹雕刻,用金线包了一圈,还做出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蝶翅是绿松石,花朵是红珊瑚,花蕾是金子。 感觉炎给的宝石,还有炎没有给的宝石,全都用上去了,怎么就偏偏这样的好看、灵动?仿佛蝴蝶会飞起来一样,丝毫不觉得浮夸。 “真不愧是西凉的工匠,也只有他能造出这样的镯子。”炎仔细地看着,频频点头称赞。 “工匠说,若不是您要的急,这蝴蝶还得再加一道工序,就是这里,嵌上一节扭起来的铜丝儿,蝴蝶就晃动、拍翅。”萨哈指着手镯的某处说道。 “果真如此,当然更好,但现在必须先让永馨开心起来,下一回,再做会动的吧。”炎笑着说。 “公主殿下为何事如此生气?”萨哈好奇地问道,“很少见您这么着急。” “倒不是生我的气,”炎依然注视着镯子,说起事情的原由,“前日,皇兄说好陪皇妹一同堆雪人,但忙于政务给忘了,皇妹等了大半日,空欢喜一场,就生气不理皇兄了。” “原来是这样。”萨哈点头,“公主殿下特别粘皇上,所以也就更失望吧。” “嗯,但这事也不能全怪皇兄,能让他把皇妹的邀约都忘记,可见是非常棘手的政务。”炎十分体谅爱卿,甚至是感到心疼,“他从小就爱玩游戏,现在却只能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本,太辛苦 了。” “所以,您想把这件首饰交给公主,说是皇上送的吗?” “是啊,皇妹很容易哄,只要说这是皇兄送给她的礼物,她一定消气。”炎说着,想把手镯放回盒子里,手指却碰到一个硬物。 “这是什么?”炎把手镯交给萨哈,拉出盒内垫着的一块红绸布,这盒子的底部,放着一个折叠成豆腐干状的纸条。 萨哈看到它的一瞬间,脸色都变了,好在这儿冷,他肤色又白,炎殿下并没有注意到。 炎小心地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让人无法看懂的符文,这些字体就像是小蝌蚪,有着弯曲的线条,和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圆圈,通篇都是。(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7章 “哦!主人,这是属下写给工匠的信笺,写的是一些制作时需要注意的事情。”萨哈的手指戳在纸面上,“这里,就写着白玉镯。” “原来这就是西凉国的文字。”炎好奇地盯着看,“真是神奇,完全看不出那写的是镯子。” “西凉国也是古国,据说,那是古代神仙用的符文,一代代传下来的。” “难怪我觉得,这看着像道士画的符。”炎笑了笑,“改日得闲,你也教教我吧,这看起来很有意思。” “是!”萨哈收下炎手里的纸条,捏紧在自己的指间,手心里不觉渗出了汗。 “你去传顶轿子,事不宜迟,我要去一趟宫里,给公主送这份和解之礼。”炎把镯子收好在匣内,“也好早日了却皇兄的心事。” “属下这就去。”萨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来到月门外,这又是一处被风雪覆盖住的院子, 连通着前门。 “等等!萨哈!”炎却又叫住了他。 “是!”萨哈又赶紧回去。 炎看着他,“把鞭子给我,我让人放回库房。” “啊!是的!”萨哈怎么就把手里的银鞭给忘了,急忙递上。 “好了,你去吧。”炎点头,看着萨哈急急忙忙地走出去,觉得今日的他举止有些失常。 ‘西凉人果然不适应这边的冬天么?’炎心里想着,‘他过惯了沙漠里的日子,下回还是少让他出门吧。’ 而闷头在风雪里猛走的萨哈,也在气恼自己的不小心,这塞在首饰匣的信函本该是在首饰交付时,才到他的手里的。 他以为,现在提前了几日拿,这信函肯定还没送来,便也没在意,竟然直接把它交进了炎殿下的手里。 仔细回想一下,难怪他在店堂里拿起首饰匣时,乌拉一直拉着他说话,敢情是在提醒他里头有密函! 但是他一心想着早点回去复命,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到! “好险!”萨哈终于止住了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团白雾,左看右看,廊檐里空无一人,有的只是外头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打开了手心里的纸,汗水的浸泡下,墨迹有些花了,但仍旧看得清楚。他之前指给炎看的那个“白玉镯”,写的其实是“大燕皇帝”。 信函的内容颇为简单,就是要他汇报大燕皇帝的近况,除去一些新颁布的朝政举措外,还有他私人的生活习惯等等,也即是说,信函上是一连串的问题。 身为炎殿下的亲信,弄到这些答案并不是太难,唯一困难的就是要在炎的眼皮底下,把这些情报送出去。 今天是侥幸蒙混过关,下一回,炎殿下要是学会西凉文字,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看来以后得步步为营。” 萨哈用学来的大燕成语,给自己敲响警钟,与炎殿下相处越久,就越不想伤害到他,但是欺骗已成事实,伤害就不可避免。 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伪装下去,在完成主上交与他的重要使命之前,绝对不能再出纰漏。 ※※※※※※※※※※※※※※※※※※※※※※※※※※※※※※ 皇宫,青铜院。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风雪依然很大,在青铜院的武将都已经归家,唯有景霆瑞依然留宿宫中,皇上派来御膳房的大太监,赐给他一顿丰盛的御肴,其中有铜炉火锅。 而皇上自己,听闻是去永馨公主那儿了,看来他们已经和好如初。 景霆瑞叫来宋植一同吃,宋统领很是高兴,食毕,膳食太监撤走了膳桌、餐具,宋将军也回去当 班。 院子里原本积蓄了一下午的白雪,也被踩踏得花了,景霆瑞立在敞开着的窗前,不知为何,想起一段童年时的往事。 那是春节前夕,下了一场极罕见的大雪,母亲住的小屋几乎被积雪淹没,院子里也是厚厚的一层,王府里到处响起“刷刷刷!”的,竹枝扫帚刮着地面的声音。 唯独母亲这儿,依然是一片“雪灾”似的的景况。 他只有五岁,可也想帮着铲雪。母亲怕他冻着,没有准许,接着便让身边的丫鬟出去告诉管家,请他们也把这门前的雪扫一扫。 丫头去了,但脸色很不好看,还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真把自己当王妃看了,这破地儿又没人来,扫不扫雪不都一样。’ 母亲原本红润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但她只是紧紧握住手里的念珠,没有吭气。 从早晨到下午,当那丫鬟终于慢腾腾地领着一个老头过来扫雪时,却万分惊讶地看到,这院子里的积雪全都归拢到两边,形成两座黑兮兮的“雪山”,路面变得非常洁净。 她的小少爷景霆瑞,双手握着比他的个头还高出一大截的扫把,愣是把积雪给清理了。 ‘这都是你做的?’丫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景霆瑞丢开手里的扫帚,柄上已经沾满血,大声地说,‘你以后别再来这里了,我能照顾好母妃,你走吧!’ 仔细想来,那时候的他可真是狂傲,完全不知这唯一的丫鬟,是景亲王妃安插在母亲身边的眼线,她根本不会离开。 景霆瑞不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磨出来的血泡,早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常年握剑练就的茧子。 还记得那时,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拿盐水和纱布替自己包扎伤口,母亲治好了他的手,可是,却无法帮他愈合心里的伤痕。 父王的冷漠绝情,王妃的任意欺凌,加上母亲的软弱无助,所有的这些,都如同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着他年幼的心,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 直到他遇到爱卿,又得到太上皇的赏识,才让他慢慢地有了身为人的样子。 “啪!” 景霆瑞蓦然握紧了铁拳,他不会让过去的事情重新上演,绝不允许那些冥顽不灵的权贵,变着法子地戏耍爱卿。 风雪突然转了向,景霆瑞微微眯起眼,如一道黑影纵身飞出窗外,稳稳地立定在雪地里。 不一会儿,十个黑衣人“嗖嗖!”地相继落在他的身前,且全都跪下。 “将军。” 跪在最前方的男子,低着头,蒙着面,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属下已经成功潜入,相信不需多久,所有的证据必能收集齐全。” “很好。”景霆瑞微微颔首,这些人均为铁鹰剑士,且都是最新加入的。 自从青允有意退居二线,当一个清闲的首领,铁鹰剑士新成员的招募、考核以及管束的重担,就都落在景霆瑞的肩上。 可以说,这又是一支由景霆瑞训练起来的精兵,而他们虽然初出茅庐,年龄大多在十八岁上下,却一直对铁鹰剑士充满着向往。 这在江湖上被称之为“黑影”的特殊府衙,专门负责暗中保卫皇上,以及刺探可能威胁到大燕和皇帝的国内外的敌情。 他们为了在初次任务中有完美的表现,获得景将军的赏识及重用,可都是卯足了劲,各个都希望率先完成任务。 “要沉住气,互相联手才好。”不知景霆瑞是否看出这一点,所以在他们离开前,特意叮嘱道。 景霆瑞此时并不知道,这不过百余人的秘密刺客团体,在往后几年会壮大到数百余、甚至数千余人的庞大军事机构。 且由于他们经常在青铜院听令,又拥有可以先斩后奏的特权,在江湖上,开始有人称呼他们为 “青铜院”。这由太上皇创下的“铁鹰剑士”卫士团,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景霆瑞的“青铜院”取而代之! 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 爱卿刚从御花园赏雪回到长春宫,景霆瑞便来求见。 他行的是三跪九叩之礼,让爱卿看呆了眼,以往,景霆瑞都是行武将礼仪,即右膝跪地,双手交握成拳,极少的时候,不,是他要说些不中听的话的时候,才会叩头。 “你这是做什么?”爱卿自觉不妙,可是,那些犯事的朝官,不是都已经下旨处罚了吗?根据景霆瑞草拟的一份名单,查的查,撤的撤,除了宰相府的人没有动到,其他的兵部、工部、礼部、吏部、刑部,统统有涉及到。 这些贪官污吏就像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揪出一个就拉起一串,还有不少人为求自保,不停地供出其他的同党。 当然,这其中也有被人恶意抹黑的,还有待详尽的调查,但罪证确凿的都已经被革职抄家、入狱待审。爱卿认为此事应该没有别的意外了。 “末将恳请皇上收回口谕。”景霆瑞抬起头,面色肃然地道。 “朕的口谕?朕何时下达了什么……哎!你先起来吧。”爱卿试图缓和气氛,微微笑着,“不管何事,都好说嘛。” “皇上,您曾在万寿节前下达旨意,要求朝中大臣以及亲王贵族之间,不得收受、赠送厚礼。”景霆瑞进一步地言明,“您赏赐给宰相的侄子贾鸿禧的那一对鲜藕,价值不过两枚铜钱……” “那又怎样?” 爱卿觉得景霆瑞是话中有话,听着怪不舒服的,便打断道,“鲜藕是不值几个钱,但里面有朕的心意,这是御赐之物!景将军,朕以为你为了何事,在这里谏言。宰相大人都还没嫌弃朕的贺礼太薄,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末将并非是在替谁叫屈,皇上,自从大燕立国以来,皇帝赠与臣子、皇族的财礼都有一定的规矩,有章法可循,宰相府内若有喜事,依照礼数,需要赏赐黄金九百九十九两,意喻长长久久,还要赐给新人合卺宴席,送上双喜如意佩一对。” “……!” 爱卿不禁握紧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礼部尚书,还有小德子都有提起过,他听到一半就直摇头地否决了,大燕还有这么多的亲王、郡王的世子、公主等着办喜事,照这样送下去,国库都得搬空了。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8章 所以,他当时就否决了,还说这么铺张浪费的礼节早该废除,就从宰相府的婚事开始,于是,就有了鲜藕的出现。 “末将所罗列之礼单,与皇上您赏赐之物实在相差太远。”景霆瑞并不因为爱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作罢,一再地说明道,“您说‘礼轻情意重’,末将可以理解,亦能接受,但对于其他人,这样的礼单实在有轻侮宰相之意。” “瑞瑞!你说够了吧!”爱卿按捺不住地站起身,大声地反驳道,“要按照你说的做,送那么多的东西,和用金钱收买大臣、贵族有何区别?!” “就是收买人心!”没想,景霆瑞却言辞犀利地道,“皇上,人心是可以收买的,您的父王、祖父、□□父,都是这样赏赐他的臣僚、亲眷,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末将这样……” 也许是觉得这话重了,景霆瑞没有把话说完,小德子在一旁听得是胆颤心惊,早就偷偷地把宫人都给打发走了。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朝廷里又得掀起怎样的风雨?这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景将军与相爷冰释前嫌、结盟为友了呢! 不过,永远把皇上摆在第一位的小德子,这回是站在了景将军的这边。他也觉得,突然不让大家再互赠奢侈的贺礼,实在是有些欠缺周全。 而由于皇上送了“鲜藕”,其他人在各种婚庆、寿宴典礼上,只能想尽办法地送些同等价值的礼物,比如萝卜啊、地瓜、花生之类,未免太过寒酸,说句不好听的,小太监拿到的赏赐都比这个多。 小太监得不到赏赐还会有所抱怨,更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贵族们了。 要说这国库财富嘛,在这段日子里是充盈了些,但皇帝的面子也没了啊,这要用官腔来讲,就是“有损帝王威仪”。 不过心里的这些想法,小德子纵然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讲出来的。 因为皇上自始至终都认为那是一条利国利民的良策,而沾沾自喜,再退一步讲,皇上还满心欢喜地认为,景将军是一定会夸奖他这条举措的。 “哼!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朕说什么,你就反对什么,朕还怎么治理国家?” 爱卿面无表情,语气极冷,在这一刻倒是有几分太上皇的英姿,但实际上他是因为气过头,而不 愿意去深思景霆瑞的话,反而把之前的事一并说了进来,大有指责景霆瑞的意思。 “末将并没有反对您其他的举措,减少冗兵,统一低级士官的薪资,在各地府城、县城,开设免 费的学堂等等,都是关心民瘼,长治久安之举。” “你现在是想‘以退为进’,说服朕吗?” 爱卿却是越发地听不进了,在他的耳朵里,景霆瑞此刻的称赞,也变得格外虚假,不中听! “你不就是想让朕承认做错了?可朕就是不吃你这一套!” “皇上!”景霆瑞这会儿倒是站了起来,沉稳地道,“您没有做错,您不过是……” “是什么?!” “矫枉过正了。” “你!你竟敢说朕矫枉过正?送那些乱七八糟,不,贵得离谱的东西,就能好?要知道,沉湎奢靡足以亡国!” “正是如此!”景霆瑞直视着爱卿,并没有因为他龙颜大怒,就不再说下去,“您有没有想过,为何宰相,还有礼部尚书,对于您违背礼制之举,毫无反驳之意?” “这个……!”爱卿真的没想到过,只是觉得此事进展得甚为顺利,是因为顺应民心。民心平稳,天下太平,大臣们自然也就没话说了。 “缺少了的东西,必然会在其他地方补足,因为朝廷拨下去的俸禄根本不够他们维持府邸气派的门面!”景霆瑞直言道,“您让他们少收贵礼,他们表面照着做,私下却……!” “——却什么?!”被景霆瑞指摘出自己的错处,让爱卿是又羞又恼,整个人都怒气腾腾的。 景霆瑞稍稍缓和了下口气,才道,“原本一百两白银的礼金,因为台面上只送了一筐竹笋,私下为了补偿,就奉上双倍,足足二百两的银子!他们没有反对您的口谕,是因为收的赠礼比以前还要多,而且,也更加地隐蔽。” “你乱说!这不可能!这是皇帝的口谕,谁敢不从?!” “那么敢问皇上,您自己有遵从吗?” “什么意思!朕何时……!” “您送给永馨公主的手镯,至少价值二百两银子,您自己都未能做到,皇亲之间的薄礼往来,又如何要求臣子们照着做?” 殿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爱卿就就这么大瞪着眼地看着景霆瑞,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苍白。 小德子是大气也不敢出,缩着脖子,心里大叫不好,却毫无办法。 “咚。” 爱卿的手轻轻碰到砚台,架在上头的毛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声响。 爱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下御案,越过景霆瑞的身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皇、皇上!等等奴才!”小德子慌慌张张地跟上去,还不忘朝景将军行礼告辞。 景霆瑞的拳头是握得咯咯响,这时,听到殿门外,守门的太监与宰相大人的说话声。 “奴才见过相爷!” “皇上呢?老臣有事要见。” “刚走。不过,景将军还在里面。” “哦,老臣进去看看。”贾鹏就像一个谦逊的老翁,对着太监和善地说完,就迈进门坎来。 “景将军。”贾鹏看着景霆瑞,“你在这等皇上?有事要商议?” “不,相爷,末将就要告退,您找皇上有事?” “哦,就是北部要塞的督建嘛,吏部让我草拟督军的统领,老夫就写了几个名字,觉得挺合适的,不如,您也瞧瞧?”贾鹏的手里拿着一本裱黄的折子。 “嗯。”景霆瑞接过来看,让他意外的是,有好几个是与他有深切往来的将军。 “怎么样?老夫没有假公济私吧,这几个人都是儒将,能文能武,去塞北督造,还能剿一剿那边的匪患,比起文臣,那是要顶用得多啊。” 景霆瑞不由看了贾鹏一眼,有些不知他的葫芦里在搞什么名堂,但这名单确实是最佳人选。 “既然皇上不在,老夫就改时间再来。” “末将送相爷。”景霆瑞抱拳,送宰相离宫。 ######################## 狂风裹着暴雪下得是越来越大,金殿碧阁裹满了白雪,都成了玉宇琼楼,显得分外肃穆。 炎冒着风雪来看望爱卿,在他心里哪怕天上下着铁,也不能阻挡他来向皇兄请安,而相比外面密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的雪帘,长春宫的西暖阁里,就跟四月天似的温暖。 炎前脚刚迈进殿内的门槛,冬帽上的雪花便开始融化,一个小太监利索地替他脱去貂绒的帽子和披风,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袭绛紫色锦绣团鹤纹的长袍。 这衣袍的领口、肩头、袖子等,都镶饰着黑色貂皮,衣袖内还滚着织金的缎边,这皇室子孙才能穿的锦袍,分外适合身材颀长的炎,他的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番高雅别致的味道。 “皇上。” 炎轻声阔步地进入阁内,看到爱卿正蹲在一个鎏金银丝罩的暖炉旁,好像是依偎着取暖,小德子端着茶盘,彩云捧着汗巾,立在两旁伺候。 “臣弟给皇兄请安!” 尽管爱卿总是说,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讲究那一套礼节,可是炎依然坚持给爱卿行礼,正所谓“君臣有别”,炎从小就被父皇教育说,以后一定好好辅佐兄长治理国家,要为他效忠一辈子,所 以,这个道理炎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炎儿,你来啦。”比起炎精神饱满的问候,爱卿的声音不但沙哑,还很虚弱,他连头都没有抬 起来,依然面对着暖炉。 “皇上?!您怎么了?”炎听到这嗓音,心就揪了起来,连忙起身问道,“您着凉了吗?” “朕没有事……”爱卿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用一种非常哀伤却不自知的眼神望着炎,“弟弟,你觉得朕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皇帝?” 炎微微张开着薄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臣子不能直视帝王,这个礼节炎当然也懂,虽然,他巴不得天天盯着爱卿看,这饭都能多吃两顿,可是为了避忌他人的闲言碎语,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地盯视着爱卿的脸了。 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仔细地瞧皇兄吗?炎的心一口气地跳快起来,也根本听不见爱卿的话了。 爱卿的面颊很红,可能是一直烤着炉火的关系,那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染着一层绯色,就好像是雪地里的红梅——漂亮至极! 然而,那总是灵活温柔的眼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炎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那是一道被强忍住的泪影,那好像用画笔描绘出来的细致眼角,也是烧红着的。 爱卿抬着的脸蛋,明明充满着哀怨,却又透出让人为之屏息的惊艳! 炎呆呆地站着看,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把抓住爱卿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的怀里,并且紧紧地拥住! 小德子和彩云因亲王的这个举动而吓了一跳,不禁互相看了一眼,但谁也没去阻止,或许现在能劝慰到皇上的,也就只有永和亲王了。 爱卿也是吃了一惊,但是他并没有反抗,只是低头闻着弟弟身上那乌沉熏香的味道。 “皇兄……” 爱卿身上那份温馨的暖意更让炎忘却一切,他像要将爱卿揉进身体里那样,双臂非常用力地箍紧爱卿的腰。 “好疼!炎……?”爱卿困惑地眨着眼睛,抬手轻轻地推着炎。(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69章 “啊!”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转而握住爱卿的肩头,急切地道,“皇兄您有没有怎么样?对不起,臣弟一时失神……!” “朕没事。”爱卿温柔地摸了摸弟弟俊俏的脸,语带安慰地道,“倒是朕,又让你操心了吧。” 炎无话,但那像极父皇的黑眉却拧起,皇兄从小就爱哭,父皇和爹爹也最怕惹他哭,因为他每次 一掉眼泪,就会让旁人看得是都肝肠寸断,忙不迭哄劝他。 不过,自从皇兄登基以后,不,是从帮父皇处理皇宫内务开始,他就没再哭过了。 炎直到现在才知道,比惹哭爱卿更要心疼的是,看着他明明很想哭,却不得不强忍住眼泪的样子。 “朕问出那样的话,确实不像样子,也难怪你回答不了。”爱卿转身离开炎的怀抱,目光注视着燃烧着银炭的暖炉,“不管怎样,炎儿,你都无需替朕担心。” “皇兄。”爱卿越是摆出一副坚强无畏的样子,炎的心里也就越疼得厉害。 小时候,爱卿一旦受委屈,就会直率地说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不会有半点的遮掩。 可是他当了皇帝之后,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炎听到爱卿说的最多的话,便是那句,‘朕没事’。 ‘您明明就有事啊!难道说臣弟不能成为您的依靠?只有那个景霆瑞才可以?!’炎在心里咆哮着,各种酸意苦意在胸口翻腾。 “皇兄,如果说是为了更改口谕的事情烦恼,确实大可不必。”炎明明在心里把景霆瑞骂了个千百遍,可是话到嘴边,却都是帮着景霆瑞的。 “你也觉得要改?” “皇兄,您会问我,您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不就是赞同了景将军的意见嘛?因为您认为他做得对,才会对自己的举措感到失望。” 炎很了解爱卿,知道说景霆瑞的坏话,只会招致爱卿的反感,而无法把话题进行下去,所以炎不再像儿时那样,总是说景霆瑞的不是。 “原来你也知道了……” “这改口谕可是大事,朝廷里自然是众人皆知。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皇上您的意思。” 炎鞠躬,禀明道,“臣弟命人查探过,才知道这是景将军的谏言,这事,他并没有做错,但皇 兄,您也没错。” “可是朕真的好没用,在宫里生活了十八年,却什么都不知道,瑞瑞他还出宫打仗呢,却远比朕还要了解宫里、朝野里的事。” “皇兄,只有您才会认为景将军他有‘离开’过皇宫。” 炎不小心泄露出心底的话,景霆瑞出去打仗,可是宫里头的消息,他全部知晓,而且并没有因为他身在前线战场,朝廷内的势力就降低了。 伴随他的凯旋而归,以及皇兄对他的宠爱,景霆瑞在朝野内的势力早已可以与宰相相匹敌! 只有皇兄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懂什么叫做眼线。那些人被安插在各部、各宫所中,有侍卫、有宫女、也有太监。那些人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有好些个是与景霆瑞一同在宫里长大的“手足”, 只是皇兄从来不认识,也不了解他们罢了。 直到景霆瑞成为骠骑将军,那些追随他多年的人,才逐渐地崭露头角,爱卿会觉得景霆瑞了解皇宫,不过是一种错觉。 其实,皇兄真正了解到的感受应该是——景霆瑞势力的迅猛崛起!也许,皇兄对景霆瑞的印象,依然还是停留在被宰相各种打压、陷害的记忆中吧。 景霆瑞之所以能轻易更改掉皇上的口谕,而不引起大臣们的弹劾,就是因为他拥有的人脉以及派出的密探,掌握了好些权贵的秘密。 炎知道景霆瑞有暗中警告那些权贵,不要触及律法,藐视朝纲。往后,就算没有皇上的口谕,那奢靡送礼之风也会收敛不少。 这效果看起来是极好的,可是景霆瑞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炎不认为他比那些贪腐之官有高尚多少。 而爱卿的口谕虽然有不切实际之处,但至少是行得光明磊落,炎自然是站在爱卿这边的,但他又不得不说景霆瑞的好话。 “什么叫没有离开过?”爱卿听不明白炎的话。 “意思是说,他的心一直系在宫里,系在您的身上,就不曾远离啦。”炎微微笑了笑,想必这西暖阁里也少不了景霆瑞的耳目在,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 爱卿思索着,认为炎说得对,便明白地点点头。 “皇兄。” “嗯?” “前些日,从安若省进贡了一批上好的野山参,您不是打算赏赐给那些老亲王?”炎笑着说,“不如就差遣臣弟去送吧,臣弟会代您探望他们的。” “这自然好。”爱卿欣喜地点头道,“朕还怕你不同意呢,你去不比别人,到底是朕的弟弟,亲王们会更高兴的。” “是,臣弟领旨!” 炎原本非常讨厌去那些爱用鼻孔瞧人的,迂腐不堪的老亲王府邸,可这一次他是自愿前往。 “野山参都在太医院称重,还会配一些上好的养生药材,你一并领了去吧。”爱卿想了想,说道。 “是,臣弟这就去办。”炎行礼后从西暖阁退出,脚程极快,萨哈都快跟不上了,但他看得出亲王有心事。 炎在领了那些红红绿绿的锦盒,坐在轿子里去旧王府大街时,想着自己的计划。 原本他只要能陪在爱卿身边就满足了,所以只谋得一个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闲暇时陪皇上阅览古籍、讨论文史,说穿了就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闲职。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过于“轻敌”了。 文臣那边有宰相贾鹏“霸权”,武将、乃至皇城的禁军是由景霆瑞掌控,因此,炎很清楚,就算他此刻向皇兄讨要一个二品大官,也未必能在朝中成就多大的事业。 现在他唯一还能利用到的东西,便是那些根深蒂固,在财力虽然欠缺一些,但人脉十分深广的老贵族。 只有仰仗他们的力量,才可以与景霆瑞相互抗衡! 炎知道当父皇执意要立爱卿为太子时,那些老亲王都相当反对,虽然说立嫡长子是大燕皇室的传统,但老亲王们显然更喜欢他,还多次上奏,要父皇三思,另择贤子。 就是因为这件事,炎很讨厌他们,觉得皇兄人这么好,他们都要嫌弃,是惟恐天下不乱! ‘不能再让景霆瑞得意下去了!’ 但是一想到景霆瑞,炎就认为自己必须“摒弃前嫌”,好好笼络一下与老亲王们的关系,所以才亲自跑一趟,来送御赐的野山参。 然而,炎才开始向老贵族们靠拢,并取得他们一致的赞赏和忠心,就收到了景霆瑞当面的警告。 那是在数日后,在炎去早朝的路上,天都还没亮透,四个太监提着明晃晃的红纱灯笼,为炎开道。而炎就沿着湿漉漉的通道慢慢地前行,不想却遇到,或者说是,不得不遇到特意等候在那里的景霆瑞。 炎自然是不想理睬景霆瑞,假装没看见对方,想要快步越过,可是景霆瑞竟然更快一步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太监们不敢得罪景霆瑞,便纷纷躬身行礼,还往后退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见到本王不知道行礼吗?”炎极不客气地道,脸色是黑沉沉的! “不要再和他们往来了。”景霆瑞却道,眼神犀利如剑。 “哼!本王要与谁交往,难道还要得到你的恩准?”炎极尽轻蔑地说道,“就算你是骠骑将军,也不过是我淳于皇室养的一条……” “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废话。”景霆瑞也不给炎面子,仿佛这才是他的本性一般,阴冷至极地道, “你与他们为伍,小心玩火*!” “你惹得皇兄又生气又难过,小心你自己失宠才是!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私下在干什么勾 当!”炎虽然瞪着眼,飞快地反驳回去,可是心底却无法控制地蹿升起一股陡峭的寒意。 从小,他就觉得景霆瑞这个人表里不一,但父皇也好,还是爹爹、爱卿,甚至是天宇和天辰,都没看出他的本性,相当地信任他。 “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会再说第二次。”景霆瑞冷冰冰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炎气得牙关咬得咯吱响,脸色都变白了。 不过,炎也越发认可自己的谋略,要不然,景霆瑞怎么会这般心急火燎地跑来训他?还不是因为惧怕敌不过老贵族们的势力么? 看样子“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一点都不错! 不过,炎对于这些看起来老态龙钟,顽固又守旧的皇叔、皇爷爷们,拥有这样的势力还是感到分外吃惊。 他们明明已经不再涉足朝政,却还能在极短的日子里,将他捧上正一品左督御史的位置。 然则,炎始料未及的是,那些老亲王老权贵们,原本就看爱卿极不顺眼,认为他长得太像皇太后,即柯卫卿了,不管太上皇怎么说巫雀族是仙家后裔,单是对于男人会生孩子这一点,老亲王们依然认为是妖孽。 反倒是炎长得很像煌夜,看起来是正统的主子,而爱卿不过是巫雀族的后代罢了,但他们斗不过煌夜,只能对此忍气吞声。 加上爱卿当太子时,不愿意给予他们置换更多的田地等,在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让他们对爱卿有着极大的不满。 但他们既然斗不过铁面无情的煌夜,就只能处在中立的地位,可是,因为炎主动地投靠,他们就自以为得到了炎的支持,有了得以拥护的“主心骨”! 炎的本意是想好好地辅佐爱卿,干出一番大事业,不想让景霆瑞在朝堂中的势力越来越大,一手遮天!却在不知不觉中,给爱卿造就出新的、且十分厉害的敌人……。(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0章 “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一连放晴了三天,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不少,爱卿说是在御花园里散步,更像是在反省自身。 “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犹难。”爱卿双手背负在身后,若有所思地呢喃着,又忽然抬头,仰望着蓝天白云,长叹出一口气道,“有道是,玉不雕不成器啊!” “皇上,您……?” 小德子原本就弄不清皇上为何在这在大冷天,跑来御花园吹风,现在看到皇上仿佛是回到太子时期,在背温太师发的课文,就越发地糊涂了。 “朕没事。” 爱卿笑了笑,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畅意的笑了,“朕是在这里自省,朕的话就是口谕。父皇说过,朝令夕改是大忌,而朕却没有想过,如何避免朝令夕改,那就是——凡事得三思而后行,仔细考量清楚,再去做。” “哦!”小德子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还有点崇拜。 “至于前面那句话嘛,说的是:朕的文武官员,还有你,小德子,一直侍奉着朕,让你们顺着朕的意思去做,是很容易的事。可是,要让你们不顾朕的颜面,甚至惹怒朕来谏言,想必就很困难了。” “是这个理。”小德子憨憨地笑着,“也就景将军敢了吧……” “嗯,有了前面的谏言,就有后面的玉不雕不成器了。” “这个奴才懂!”小德子立刻抢着说,“玉石再美,若没有工匠把它雕刻出来,把它弄成有用的东西,便也是无用之物。” “算你对了一半。”爱卿扬起下巴,“朕是皇帝,就是那块玉,你懂么?” “皇上是真龙天子,怎么能是玉呢?”小德子摇头。 “这只是一个比喻嘛,朕这块玉啊,要是没有那些忤情的谏言,就根本成不了材。”爱卿微微笑着,“朕确实生瑞瑞的气,因为他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朕。但是,他若是不说,朕才是真正的丢了面子而不自知啊。” “皇上,您是不是不再生景将军的气了?”小德子上前,笑容满面地说。 “是啊,不气了。”爱卿看着美丽的御花园,心情大好地说,“朕想通了,其实仔细想想,比起上一回,瑞瑞不与朕商量,就把朱瞻给抓了,这一回他至少有事先来向朕讲明,说明他有把朕放在心里面,并没有把朕当小孩子看。” “这是自然的。”小德子躬身说,“皇上您聪颖至极,又如此豁达,景将军怎能不把您放在心里,好好侍奉呢?” “呵呵,朕足足烦恼了半个月,一旦想通了,便明白都是朕做得不对。” 爱卿有些自责也有些懊恼,“朕只是不习惯被瑞瑞教训而已,因为从小到大,他对朕总是那么温柔,且什么都听朕的……” 小德子并没有接话,显然皇帝心里已在想念景将军了,便微微一笑,退开一旁。 才想让皇上独自待一会儿,贾鹏却来个“有事启奏,急需面圣”。 小德子想起皇上说的,一切以政务为重,便只能领他来见驾。可他要是知道,相爷要说的竟然是那码子事,他是打死都不会往皇上面前领人的。 ※※※※※※※※※※※※※※※※※※ 皇城,景将军府。 已经一连十五天,景霆瑞除上朝面圣外,都早早地回府,就连公务也搬回家里的书房处理。 不仅诰命夫人看不懂,连下人们也都各种揣测,有的说是将军挂记母亲,这天毕竟冷得紧,所以一反常态地提前归家。 但是,将军府内的炭火薪柴都很充足,皇上前阵子还赏赐给诰命夫人好些过冬的衣物,夫人显然不需要将军在跟前伺候。 又有人说,那就是景将军在朝中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皇上和将军如同亲兄弟一般的长大,听闻从没红过脸,这感情啊,比亲兄弟都还要亲。连皇上都这般喜爱景将军了,哪里还有臣子敢对将军不敬呢? 再者,景将军战功赫赫,又秉公处事,在皇城老百姓的口里,那可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大英雄!怎么看都不像是惹了麻烦,回家避风头的。 大家也是替景将军担心,这话讲来讲去,大伙儿倒是逐渐地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将军这么心急火燎地往家里奔,是因为有“绝代佳人”田雅静在啊! 怎么说,景将军都已经二十七岁了,却一直忙于国事,尚未成婚,是男人怎么可能不为窈窕淑女动心呢? 这结论最受大家认可,不仅管家、下人们这么说,连诰命夫人都这么想。 而身为“闲话”主人的田姑娘,对大伙儿的乱嚼舌根,并没有生气,总是脾气极好地一笑了之,这温温婉婉的模样,极具大家风范。 今日,雪化了不少,院子里都是水洼,田雅静似乎是担心将军出入书房不便,亲自带领丫头、仆役们一起撒盐、扫除。 这足足干了大半天,把院子里的积雪收拾得干干净净,恰好景将军回来,她顾不上换衣,直接上去迎接,就仿佛是伺候夫君归家的小媳妇似的忙前忙后,态度殷勤。 端茶、递汗巾,递糕点,尽管景将军一再地说,这种事交给下人便好,田雅静都说,下人的手不干净,这事情还是她来做的好。 接着,田雅静还去帮景将军备热水,将军是骑马回来的,想必身上都是热汗。 然而,当烧热的水放满了浴桶,她才想起刚才自己一直扫除,都未有沐浴更衣,就去迎接将军了,怎么可以如此失礼! 不,景将军未必在乎那份礼节,倒是她的身上,不会有什么怪味吧? 想她刚才一直凑近在景将军的跟前,田雅静就羞得满面通红,哎呀地叫了一声,捂住了秀美的脸孔。 她又透过指缝,瞅了瞅那冒着热气的水桶,这热水是为景将军准备的,将军一会儿就要过来…… 田雅静也不知怎么地,心里想着,‘我就先洗吧,将军也许还在书房里忙呢。’便大胆地脱去了莹绿的外衣,再解开白色的腰带。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景将军若不是为了我,又怎么会日日归来?’ 田雅静一边脱着衣裙,一边想,‘要是将军真的要来洗澡,那就好了,我大可以装作是一个意外,然后就……!’ 这算计的就是美人计,让一切都“水到渠成”,孤男寡女共处浴房,岂不是、干、柴、烈、火、烧得旺呢! 再加上,原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不然景将军又怎么会总舍不得她干粗活呢? 可是,还不等她把衣裳全脱完,景霆瑞就推门而入,田雅静本想坐在浴桶里,展现一下自己光洁如玉的肌肤,现在因为专注地想着自己的事儿,竟然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拉起外衣,遮挡在丰腴的胸前。 景霆瑞也是一愣,但飞快地别开脸去,“对不住!我以为没人了。” 接着,景霆瑞便往门外走。 “将军!请留步!” 眼见机会到了却又要丧失,田雅静责怪自己的分神,并大胆地追了过去,一把拦在景霆瑞的跟前。 “景将军!奴婢愿意伺候您沐浴。”田雅静也不顾廊子里有多冷,竟然就把手里外衣丢开,露出那条浅粉色的,绣着彩蝶的肚兜,下半身自然也只是一条单薄到可见肤色的裙裤。 因为冷,田雅静在瑟瑟发抖,可是她的心却因为期盼和害羞而滚热着。 景霆瑞动了动,越过田雅静的身边,只留下一句话,“别再做这种事了。” 他甚至都没有捡起地上的衣服,给田雅静披上,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田雅静整个人都呆住了,恰好有来添水的丫鬟看到这一幕,也是尴尬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田雅静不言不语地转身回去浴房,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好多人都说,听到田姑娘在里头哭了,还有人去禀告了夫人,这下,事情可闹大了。 ※※※※※※※※※※※※※※※※※※※※※ 与此同时的皇宫,一样是暴风雨的前夕。 “你说什么?”爱卿苍白着脸,再一次地问面前的贾鹏。 “老臣是说,您若是不愿意大费周章地公开选秀女,老臣这里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贾鹏无视皇帝那惊讶万分的样子,依然面带微笑,十分愉快地说,“此女名傅,乃吏部尚书的外甥女,她今年刚满十五,秉性温良,德仪兼备,容貌自是沉鱼落雁之姿……皇上,您大可先纳她为侧妃,日后若有不满之处,再废掉也不迟。” “朕哪有问你这些个?!”爱卿急得都快跳脚了,“朕是问,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什么外甥女,什么废掉!简直不知所谓!” “皇上,这哪是鬼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民间尚且如此,何况帝王之家?皇上您早日成婚,后宫有主,方能开枝散叶,子嗣乃立国之根本啊,当然是多多益善,越早越好,这对于大燕来说是头等大事啊。” “……!” 贾鹏说得很在理,让爱卿一时哑口无言,而且,太上皇也说过“修身以孝”很重要,而这“孝”说到最后便是繁衍子嗣,不然,世人怎么会说,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呢? “皇上,您登基得早,按照祖制,您原本该先大婚后继位的,因此,这婚事如今已是行晚的了,您要是对傅女不满意,老臣愿意再为您挑选别的,只是这婚期还得早早定下的好。”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1章 “朕都没见过那……傅家之女,还订婚期?” 爱卿难以理解,或者说他快要跟不上贾鹏的思路,就算要成婚,和谁结都不知道,就先选定婚期?这是什么样的成婚啊! “当然要提前订下,皇上的婚事是要很早就筹备起来的,在这期间,您慢慢挑选合适的女子也不迟。”贾鹏如同和孙辈谈话似的,那样和蔼和亲地说。 “朕不同意!”爱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事太离奇了!都没法让朕缓过劲来,你说有事要奏,朕还以为是要塞督造一事,竟然是为这个……朕是皇帝,哪有被人赶着结婚的,这不成!” “咦,老臣以为皇上您早就知晓了,所以才把话说得这么快呢。”贾鹏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这又是何意?谁来和朕说过这事!朕不知道!”爱卿有些不耐烦了,这世上,除了瑞瑞,别的人,不管是貌若天仙,还是富可敌国,他一概都不要! 他若要娶,也是娶瑞瑞才是,只不过现在不方便迎娶罢了。 “景将军啊。”贾鹏言道。 “哪个景将军?”爱卿正郁闷着,随口问道。 “还有哪个景将军,自然是骠骑将军景霆瑞啊!”贾鹏的声调透出无辜之意,“这还是他的意思哪,让老臣给您挑选一位合适的妃子,好让您早日成婚。” “你说什么?!”爱卿腾地从鎏金龙椅中站起,“这是瑞瑞说的?!” “回皇上,千真万确啊!”贾鹏无视掉爱卿对景霆瑞的昵称,还微笑着道,“若不是他提醒老臣,老臣日夜忙于六部之事,都差点忘了连您的喜事都未曾操办过……” “来人!小德子!”爱卿再也忍耐不住地怒吼出来。 “皇、皇上!奴才就在这儿!”小德子的耳朵都差点被震聋了,但他的心才是最慌的,这景将军闹得的是哪出戏啊?皇上才自我反省,准备原谅他,他怎么就给皇上牵起姻缘来?他难道不知道皇上的心里,就只有他一人吗? 哪怕他这个当太监的,听到这样的事,心情都觉得很糟糕,更别说皇上了,这心都该碎了吧! “去传景霆瑞来见朕!快去!”爱卿面色铁青地下旨,小德子想要亲自去,可又担心这儿的状 况,便差遣了一个信得过的太监,让他立刻去景将军府叫人来。 景霆瑞此时此刻,却受到母亲的一番训话,原来田雅静一哭,这府内上下的人,就都知道了景将军误撞见田姑娘洗澡,将姑娘的身体是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透彻的事。 “她一个姑娘家,你要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诰命夫人难得地板起脸教训儿子,不时还柔声细语地劝一劝坐在一旁,依然低头抹泪的田雅静。 “夫人,您就别再责怪将军了,是奴婢的错。”田雅静从圈椅里起身,跪下来,“奴婢没能伺候好将军,还让将军落下一个污名。” “唉,他一粗糙爷们儿,还怕这个名声,倒是你,着实受委屈了。”诰命夫人急忙搀起田雅静,“来,别给他跪着了。” “母亲。”景霆瑞正要说话,管家便匆忙地走进来,连声说宫里头来人了,是一个红衣太监! 景霆瑞听见,立刻就迎出去,年轻的太监看到景霆瑞,很是恭敬,虽然他是代表着皇帝前来,却先行了个大礼。 “奴才见过将军,皇上说,请您去一趟西暖阁。” 景霆瑞想,爱卿此时招他入宫,多半还是因为前些日,他说了皇上“矫枉过正”的事,爱卿最近在朝堂上,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 说真的,景霆瑞也很后悔,也许当时自己的措辞应该温和一些,至少不能惹得爱卿如此恼怒。爱卿的理政经验不足,但心意是好的,对于此,自己更该好好辅佐才是,而不是将他教训一通。 可是,另一方面,景霆瑞又觉得,爱卿已经是皇帝了,若还像儿时那样,一味宠溺着他,怕会坏了事情。 当年,皇后柯卫卿不也是很担心这一点,才想要把他调离爱卿的身边吗? 这样的事,景霆瑞也不想重蹈覆辙。 现在若去宫中,怕又免不了与爱卿产生冲突,他每天早早地归家,不就是想要免去与爱卿碰面,想让彼此都能冷静一下。 况且,若真是万分紧要的政务,爱卿会在勤政殿的御书房见他,而非西暖阁。 “将军。”田雅静扶着诰命夫人出来,对于沉默着的景将军以及等候着的红衣太监,感到了一丝 不安。 ‘莫非朝中真的出了什么要紧事?’田雅静,还有诰命夫人的心里,都是这样焦虑着。 “烦请公公回去禀告皇上,末将有公务在身,暂不能见。”景霆瑞拱手言道。 太监一愣,有些不知该怎么做才是,古往今来,都没有人对皇上的传召,说一声不行的吧。 再怎么紧要的公务,也是皇上颁下来的啊。 “公公,请回吧。”景霆瑞已打定主意,抱拳道。 “那……成吧!”太监不能,也不敢得罪景将军,所以,他只能尽快地回去复命,皇上若是追究 起来,也还有景将军顶着呢。 不过,因为传旨太监的突然出现,诰命夫人也好,还是田雅静,都没再提起洗澡的事情了,她们很担心宫里头的事,偏偏景将军又从来不提及。 ##################################################### “退朝!”小德子提着嗓子,嘹亮地宣道。 “臣等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满朝的文臣武将便纷纷跪地叩首,直到御座旁的礼仪官表明皇上已经离开,大臣们这才起身。 “唷!姚大人,您膝盖不好,小心着点!”贾鹏搀扶住身旁一位已年过七旬的老臣。他的耳朵不太好使了,腰腿也不灵光,所以,每次行礼都分外吃力。 可他就是不乐意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总是说,‘我十二岁来皇城考功名,是屡败屡战啊,直到三十八岁,才得以入朝为官,就这样过了四十年,我是离不开皇城啰,只要皇上不嫌弃我老,我就一直做下去,给皇上当一辈子的臣子!’ 这话是说得很响亮,但幕后的私心大家都懂。要知道得靠老一辈种树,后人才有地儿纳凉,姚大 人的曾孙才入朝为官,还是从五品的,不怎么顶用,为给这曾孙子铺好路,他还不能走。 “你说得对。”姚大人站稳了腿脚,显然没听清贾鹏的话,反而说道,“皇上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啊。” “您老耳朵不行,眼睛倒很清明嘛。”另外一位文臣插话进来,还对贾鹏极尽阿谀奉承地道, “皇上岂止今日不开心,昨日也是一样,这其中的缘由嘛,恐怕只有相爷才能明白。” “老夫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虫,哪里能知道这么多。”贾鹏却是一笑,对他们一拱手,便在诸位大臣的拱手相让中,率先走出恢弘的金銮大殿。 在他沿着白玉阶梯缓步而下时,看到景霆瑞就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将军立在一起,似乎在议事,贾鹏突然觉得,明明是同朝为官,怎么文臣跟武将的差别竟然就这么大! 贾鹏回首巡视自己的同僚们,老的老,少的少,老的自然不多说了,年轻的就只会向自己逢迎拍马,他擢升起来的几个样貌清俊的文臣,到现在都还没博得皇上的欢喜。 再看看景霆瑞那边,先不说他八尺有余、傲视群雄的魁梧身躯,光是那张棱角分明、英俊脱俗的脸孔,别说皇上了,贾鹏有时也会盯着多看上两眼。 是人就会喜欢看漂亮的人物,不过贾鹏的视线里,少了几分赞叹,多了几分仇视与警惕。 如果说,景霆瑞只是长得好看也就罢了,这“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人,宫里也多得是,偏偏他还有真才实学,还建立了不少战功。 围绕在他身边的将领,也是一个个气宇不凡,他们都处在血气方刚,锐意求进的年纪,加上有景 霆瑞这个核心人物,在朝野内的士气显然越发壮大。 ‘此人果然不能不除!’贾鹏也愈发坚定内心的想法,不过,得益于景霆瑞贸然与皇上结怨,他才能把选妃一事提到皇上的面前。 他本想派人设计阻止景霆瑞与皇上私下接触,也备好谋划,打算在皇城大干一场,以套住景霆瑞的手脚,让他无暇掺和皇上的婚事。 却没想景霆瑞自己拒绝了皇上的召见,且还两次!这可是真是闻所未闻的事。 ——真是天助我也! 就在昨日晚上,贾鹏又去皇上那里游说了许久,再三表示只要定好婚期,对于人选,皇上随时可以更换。 小皇帝则说,‘不管你换哪一家的女子来,朕对她都没有感情,如何册立为妃?’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出来,太上皇在册立皇后之前,不也纳了五位妃子?’贾鹏聪明地搬出太上皇和太后的事例,他很清楚小皇帝有一副孝顺心肠。 ‘父皇是父皇,朕是朕,父皇那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但朕也有朕的理由。’没想到小皇帝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拒婚。 ‘那老臣敢问皇上一句,您的理由是什么?您是万民之主,岂能因儿女情长,就耽误国家大事?’ ‘朕并非是想……只是……’爱卿被驳得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贾鹏知道只要再施加点压力,皇上肯定就会颁布册立妃子的诏书。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2章 到时候,不论景霆瑞手握多少强兵,也无转圜的余地,而他贾鹏与皇室的姻亲是结定了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朝廷官员、豪门之家费尽心机的想要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进宫里为后为妃,又有多少皇帝,为了拉拢臣子稳固朝纲,册封他们年轻的女眷,这本身就是一桩双赢的买卖。 只有小皇帝看不懂,还在纠结有无感情之事,真是幼稚。在朝野权力就是一切,感情是万万要不得的累赘之物! 不过,这最后一点的“压力”,贾鹏很清楚并非由自己给,而是只有景霆瑞才能办到。 也许是注意到这边久久不动的视线,景霆瑞微微侧过头来,贾鹏装作在看天上的飞鸽,移开视线。 但他的心里却仍在寻思着,‘此事已经同皇上商议了三日,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以免夜长梦多,走漏了风声!’ 贾鹏认为册妃诏书是越早定下越好,最好是即刻办成,于是,他打消先回一趟宰相府的念头,转而去长春宫谒见皇帝,与此同时,他还带上了一个人。 ※※※※※※※※※※※※※※※※※※※※※※※※※※※ “宰相大人这两日,可是一得闲就往长春宫里去。” 事实上,武将这边也颇为关注贾鹏的动向,一位年轻的将士说道,“没想到他对于北方要塞督造一事分外上心。” “难道皇上不同意那份举荐名单?”景霆瑞觉得奇怪地问,爱卿很公正,并不会因为同自己吵架,就不愿意批阅兵部的奏折。 方才在朝堂上,爱卿亦如同往日那样视朝听政,并未表现出对兵部的不满。 “这个,下官也不清楚。”那位将士摇了摇头,但接着道,“下官只知这原本是兵部的事,宰相大人非要请旨□□,我们都以为此事蹊跷,想必督造使一职必会落到文臣的头上,可没想到宰相 这一回挑的全是武将不说,这其中还有夏将军、刘将军呢。” 两位被点到名的将军,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景将军。” 夏将军更进一步地道,“末将以为,宰相大人多次面见圣上,不单是为了要塞建造一事,还有剿灭北部的匪患。刚在朝上,安若省的督察使不也奏明说,塞外的匪患日益严重,需要朝廷多加警惕么?” “可这也兵部的事,他一个宰相为何非要插手干预?”刘将军显得不满地说。 “哎,此言差矣,宰相辅佐皇帝,六部之事都属其管辖,这也是正常的。”夏将军说完,又满怀 期盼地看向景霆瑞,“景将军,不管是剿匪,还是建造边防,都是事不宜迟的,吾等都很乐意为皇上效力,只是圣旨迟迟不下,兄弟们的心始终不得安定啊!”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此事皇上必有定夺,尔等耐心等着便是。”景霆瑞下结论地说道。 “是!景将军!”几位将领纷纷抱拳行礼。 下朝后的短暂会面也到此结束,待他们走后,景霆瑞略一沉吟后,决定去见一见圣上。 ※※※※※※※※※※※※※※※※※※※※※※※※※※※※※※ 御书房的殿外,是一处四四方方、宽敞明亮的园子,两旁均为金瓦朱漆的回廊,寒风穿过廊子,就会发出“呜呜”的轻叫,今日的风尤其大,这声音变更为响亮。 已经四十六岁的礼部右侍郎王佑,身材微胖,脸孔圆润,他站在殿门口,不住地原地跺跺脚,往手上呼上两口热气。 不过,最叫他不自在的倒不是冷,而是他身后站着的一列侍卫,一个个都是表情肃然,眼珠子动也不动地望着前方,守卫森严得是连一个飞虫都不会放过。 王佑许是有些做贼心虚了,他觉得那些侍卫总是盯着自己不放,心里是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慌,却又不得不忍住。 相爷吩咐的事情还未办妥,他万万不可离开此地,否则日后,也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是,这事哪能轻易就办妥,那可是景霆瑞啊!’王佑一想到景霆瑞,就浑身冷不妨地打了个寒颤。 虽然他与武将同朝议政,可从没有一个武将会像景霆瑞那样,不管在何处,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劲霸之气! 也不知相爷怎么能做到与他对着干的,他的眼神锐利得跟傲视群山的雄鹰一样,感觉一不留神就会成为他的猎物。 王佑甚至觉得,也许投靠景将军才是明智之举,然而,正当他犹豫着时,就听到一声低沉地问候,“王大人?” “啊?!”王佑慌忙转过身去,来的果然是景霆瑞,他连忙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道,“景将 军。” “您为何在这?”景霆瑞注意到王大人的脸色都白了,想必在这里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 “我在等皇上的传召。”王佑的声音有那么一丝的颤抖,但他极力地控制住,并把相爷交代给他的话说完。其实相爷也没说景将军一定会来见皇上,只是让他守株待兔,将军啥时候来,他这个戏就啥时候演。 “皇上是在见宰相大人吗?”景霆瑞又问道。 “正是,皇上正与相爷在商议北部要塞督造一事,还说想要派兵去剿匪,相爷让我在这里候着,是因为匪患涉及到关外,需要礼部来拟定通关公文,相爷的意思是,趁着皇上今日得空,就把这些事一并处理了呢。” 这番话王佑练了又练,都快倒背如流了,只是他依然不敢看景霆瑞的眼睛,就干脆眯起眼睛,当作是因为风大,而睁不开眼。 “哦。”可是,景霆瑞的一声沉吟,却又让王佑提心吊胆起来,莫不是景将军发现了什么吧? 他正担心景霆瑞要是细问起来,就会发现皇上早就同意要塞督造的事情,甚至圣旨都拟好了,只是相爷借口户部还在筹集粮草,隐秘地压住不发而已。 “相爷为何……”当景霆瑞这样开口时,王佑不禁倒吸一口气,正当此时,一直紧闭着的殿门突然打开来。 王佑赶紧转身,继续演他的戏,“大公公,可是皇上传召我?” “你?不、是传景将军,哎!将军,您竟已经到了!”出来传召的是小德子,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谁敢直呼他的名字,“小公公”叫起来又怪异,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叫小德子为“大”公公,就这么传了开去,就连皇上也说好,便统一尊称小德子为大公公了。 “公公,我也是刚到。”景霆瑞说道,“正想求见皇上。” “您来得可真巧,皇上急着要见您呢。”小德子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但很快又严肃起来,“快请进吧,将军。” 王佑便躬身退至一旁,给景霆瑞让开路。 景霆瑞迈入殿槛,小德子本要随同,却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转身来,想要问王大人,何故他在此处逗留? 皇上并没有传召他啊,他一个礼部右侍郎,也无要紧事需要面见皇上。 但他才出来想要询问几句,就看到王佑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样子是叫不住他了,小德子不明所以,唯有耸耸肩头,折返内殿。 ※※※※※※※※※※※※※※※※※※※※※※※※※※※※※※ 与贾鹏舌战了一晚上,爱卿气得睁眼到天明,他每每想到贾鹏说,册妃是景将军的提议,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把御枕都打湿了。 本想叫景霆瑞来问个明白,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可他竟然仗着有骠骑将军的特权,以军务为由,并没有理会传召。 说起来,这个特权还是爱卿许给他的。因为他见景霆瑞公务繁重,而自己传召他,有时候只是想要见他一面罢了,并非是有急事需要商议。 景霆瑞虽然来了,但回去之后必定通宵达旦的忙碌,爱卿觉得心疼,便对他说,‘往后,朕传召你,你若有事在身,可不必来。’ 话是那样说,景霆瑞却依然是每传必到,还会说‘就算公务再忙,末将也想见到皇上。’这样的甜言蜜语。 可是现在,景霆瑞翻起脸来简直比翻书还快,竟然一心把他往女人身上推,爱卿都快有些弄不懂他了。 ‘你到底是喜欢朕?还是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你只能这么做?’爱卿很想看着景霆瑞的眼睛,亲口问他这些话。 可是景霆瑞因为心虚,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插手此事,所以才接连拒绝传召。 爱卿又不能把这事公开在朝堂上,一旦提起来,他压根就没答应过的册妃一事,就会正儿八经地当成议题,不出三日,婚期就会在群臣的合议下定好,那个时候,就算景霆瑞持有异议也是毫无办法了。 也是因此,每当宰相来,爱卿就摒退宫人,包括彩云也让她退下,只留下小德子一人在旁伺候。 到目前为止,也确实无旁人知晓此事,多少让爱卿感到一点安心。 但贾鹏却是一次又一次地,简直是没完没了地进言,方才他又说,‘皇上,然则选纳新妃是小,诞育皇子是大啊!’ 这对话都已经跳过“纳妃”直接升到“生子”上了,很明显贾鹏认为让皇上册妃是势在必行的,这就让爱卿更加地痛苦。他这个皇帝被日夜逼婚,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且依照贾鹏的意思,大燕的史书上曾记载过,因为明阳帝体弱膝下无子,所以被外戚专权而制度废弛,引发极大的动荡。 淳于皇室差点毁于一旦,直到明阳帝终于有了一位小皇子,又得到忠臣的扶持,大燕才转危为安! 贾鹏以此事教育爱卿,说成婚与繁衍子孙后代,都是身为帝王应负的职责。 这些大道理爱卿都懂得,也深知子嗣对皇室的重要性,可他就是不想违心成婚,想必景霆瑞也是有着难言之隐的。 ‘只要瑞瑞说不好,哪怕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行册妃之礼!’ 爱卿已经打定主意,只是耳旁不时有贾鹏在煽风点火,他又急了数日,眼下是脑袋发晕,心里发慌,他一看到景霆瑞进入御书房,就想要站起来。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3章 可是眼前竟然一暗,他不得不坐在御座内。 “末将参见皇上!”景霆瑞就跪在御案前,爱卿不得不握紧手指,以和缓过于激烈的心跳。 “朕问你……”连免礼的话都没说,爱卿已是心急如焚,而心中明明有着万般言语,到了嘴边,却是最为直接的一句,“宰相说的事,你是真心同意的吗?” 因为心里太难过,爱卿连“纳妃”二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哆嗦,却极力保持镇静。 “是。”景霆瑞看了御座左侧的贾鹏一眼,语气神态都一如往常地道,“对于此事,末将非但没有异议,还请皇上早日首肯,颁旨才好。” 爱卿愣住了,不对,是眼前突然迸散出无数金星,就好像被人迎头痛击一般,以至于眼睛里都看不清东西。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撕扯,痛得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爱卿之所以还能顶住贾鹏车轱辘似的“谏言”,是因为心底明白,这事瑞瑞肯定不同意,即使贾鹏一再表示,此事由瑞瑞而起,爱卿也认为那是假的。 所以,直到景霆瑞开口说“是”的那一刻,爱卿都认为“不会的”,心里就没有一丁点的防备。 “皇上!您怎么了?!” 待爱卿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失手碰翻了茶盏,贾鹏正拿出帕子,擦拭着御案上茶水,那里还堆着好些奏本。 景霆瑞也抬起头,关切地望过来,可是爱卿却觉得他的眼神真的非常陌生。 ‘对于你来说,朕到底是什么啊……?’泪水已经在爱卿的眼眶里打转,在炎的面前,他可以忍得住,可是在景霆瑞的面前……! “皇上,对于此事,末将还有几句话要说。”景霆瑞似乎想要上奏,爱卿几乎可以认定,景霆瑞是希望他早日成婚。 “皇上,景将军和微臣一样,都希望此事能按照折子上拟写的名单来进行。”贾鹏却插话进来,急切地说道。 “是……。”景霆瑞虽有些疑惑宰相为何要抢白,而且那么关心兵部的事,不过,宰相提出的那份名单,是知人善用,并未有徇私,他自然是赞成的。 可是景霆瑞并不知道,摊开在案头上的名单并非是武将之名,而是贾鹏呈上来的,几个备选的贵族、富家之女。 “照你的意思,朕挑一个还不够,还得照单全收了?”爱卿深吸的每一口气,就跟刀子似的扎着胸口,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这、此等重任,一人怕是不够吧,皇上,您要为国家安危考虑啊……”景霆瑞想,爱卿难道是因为上次被臣子联手欺骗了的事,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挑选将领上,过于小心谨慎了,这剿匪和督造一事,怎么可能只派一人去管。 “国家安危……呵呵。”爱卿怒极反笑,冷冷地道,“很好,就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吧。” “谢皇上。”景霆瑞躬身行礼。 “谢皇上恩准!此乃大燕之福!万民之福啊!”贾鹏喜出望外地匍匐在地,磕了一个响头! “你们都退下,朕乏了,想要歇一歇。” 爱卿说这话时,转过身去,假装欣赏书房里挂着的山水墨宝,却在这瞬间,泪水就滚落下来。 这一幕碰巧被小德子看在眼里,他的心口也疼得厉害。 “……臣等告退!”景霆瑞虽然还有话想和爱卿说,但宰相在旁边盯着,显然不合时宜,他只有退了出去。 等景霆瑞和贾鹏都出去了,殿门一关上,小德子就心急地上前道,“皇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奴才这就去把景将军追回来!” “误会?他都亲口说了……要朕以国家社稷为重,还能有什么误会……”爱卿泪如雨下,人也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住,“你若把他叫回来,岂不是让朕伤得更深?” 这一句话,就已经将爱卿打入地狱,若再听景霆瑞说几句劝他大婚的话语,爱卿恐怕会心碎到生不如死了,“小德子,朕的心……真的好痛啊……好像它全都裂了……不然,它怎么会这么痛呢?” “皇上!您别哭,也别难过,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小德子慌张极了,绞尽脑汁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可偏偏脑袋里是急得一片空白,另外,他也恼极了景将军,就算这大婚是为了国家安危避免不了,那也不该由宰相大人开口啊,最起码景将军该给皇上一个交代! 眼下这样……皇上该多难堪、多伤心啊! 小德子的脑袋转得再快,却也想不出任何解决的法子,最后他的眼眶也红了,用手帕使劲擦着眼睛,泪水却越擦越多。 “啊、皇上?!” 忽然,那一抹不住颤抖着的明黄龙袍歪倒下去,小德子赶紧扶住,还大声叫道,“快传御医!” “不,朕没事,不用声张。”爱卿却摇着手,“扶朕回宫休息。” “是!”小德子赶紧传御辇,火速地送皇上回寝殿。可爱卿到底还是病倒了,在半夜时发起高 烧。 多位御医被急传入宫,吕承恩也是其中之一,又是诊脉又是施针,直到天明,皇上才退了烧。 介于龙体欠安,早朝听政自然免去,诸位大臣都担心着皇上,贾鹏却觉得这场病来得甚是及时! 皇上卧榻修养就无余力去反悔婚事,而趁着景霆瑞也无暇顾及之时,他可以趁机公布婚讯……即便皇上还没下旨,这米已成炊还能更改不成? 就在贾鹏满面春风地操办起一切时,被他视为已经无可奈何、束手投降的爱卿,却做出了一个惊 人的决定! ※※※※※※※※※※※※※※※※※※※※※※※※※※※ 夜漫长而漆黑,燃着上等熏香的长春宫寝殿内,罕见地只亮着一盏宫灯。 爱卿身披织银绢飞龙纹的宽袖锦袍,匐在一张席地而设的红漆镂雕福字的炕桌上,借着那盏宫灯的光,手里的象牙雕毛笔杆,正不住地上下游移。 雪白的御用宣纸上,写着一列列的小楷字,‘……因此,朕决意北上监督要塞建造,此次乃朕首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尔等切勿声张,朝中诸事交由……’ 爱卿写到这里,略一停笔,才接着写道,‘宰相以及骠骑将军共同磋商协理,等朕完事归来,自会论功行赏。’ “才怪。”爱卿扁了扁嘴,嘟囔了一句。 “皇上,您在说什么呢?”小德子回来了,背上驮着个极大的包袱,乍看起来,好像变成了一个乌龟。 “没什么,东西都拿来了?”爱卿放下笔杆,烛光下的脸蛋依然有些苍白,眼角却分外地红肿。 “嗯。”小德子吃力地蹲下身,把系紧在腰上的布带解开,一个沉重的包袱就坠落在地。 “哇!”爱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包袱里的东西极多,花花绿绿的,有青织金的云纹锦衣,沉香色的蟒绒衣、牛绒衣,还有裘皮大衣…… “皇上,这缎、绢、纱、绒、丝、貂裘等的衣衫,奴才一共备了二十三套,啊,这是从库房里取来的钱匣。”小德子从衣服堆中,翻出一个雕龙刻凤的红木匣,打开上头的金锁,里面放着十锭金子,壹千两的银票一共十张。 “小德子啊,朕是去行走江湖,大开眼界,可不是去卖衣裳的。”爱卿看看这件,瞧瞧那件,如此华贵的衣衫,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爱卿想要学习爹爹,不带一兵一卒周游列国,这才叫畅意。 “可是外边天冷,又没有暖炉、热炕随时候着,皇上要冻着了怎么办?”小德子却有些忧心忡忡,“如果您觉得多,这几件可以不要,但貂绒皮袄一定得带上。” “还是太多,朕若能穿在身上的便带走,其余的一概不要,”爱卿摇头,指着那座小山堆说,“这么厚,从密道也不好走。” “奴才倒是忘了这点。”小德子已经是往精简里挑了,这下可真头疼了。 “你去把朕的钱袋拿来。” “皇上,您何时用过钱袋子啊?”小德子不解地问。 “就是炎送给朕的那个荷包。” “噢!奴才这就去取。”小德子从一个五斗箱柜的最上一层,翻出一个由金银丝线缝制的织锦钱袋。它的正反两面还刺绣有松、竹、梅、以及花开富贵的纹样,袋口别具匠心地缝着四颗圆润无暇的珍珠。 这是永和亲王托江南丝绸府御制的,在去年春节呈送给的皇上。 “钱匣太笨重,黄金、银票就都放袋子里,便于携带。”爱卿认真地整理着钱袋,它很快变得鼓鼓囊囊,都快撑破了。 “皇上,您当真要走?”小德子在一旁折叠衣衫,却还是有些犹豫。起初,他见皇上闷闷不乐地窝在被子里,茶饭不思,便提议让他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可皇上的情绪却更加低落,还说,‘不论朕走到哪儿,都能看到瑞瑞的影子。’可不是么,他们一同长大,这皇宫的每一处都有着共同的回忆。 这睹物思人,不是越想越伤心吗? 小德子顿时垂头丧气,觉得已经无计可施,陪着皇上沉默了片刻,皇上却突然从被窝里坐起,精神百倍地说,‘好!这办法极好!小德子,你又给朕出了一次绝妙的主意!’ ‘哈?’小德子是二丈摸不着头脑,待皇上细细一说,他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初次听到出宫,且是偷偷溜出去,小德子也是兴奋不已!还出谋划策地说,要准备这个,准备那个,还要带皇上去自己的老家梅县玩,可是等到东西都准备齐全,小德子那颗亢奋不已的心,又冷却了不少。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4章 “当然要走。”爱卿把钱袋放进布包里,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不管相爷还是瑞瑞,他们谁爱结婚,就让他们结去,朕可是忙得很,恕不奉陪!” “可是……”小德子正要说话,彩云竟然来了,吓得一主一仆赶紧遮挡一番。 “怎么了?彩云,朕不是说,今晚就留小德子一人伺候么?”爱卿用衣袖遮挡住案头的御笔信件。 “皇上,恕奴婢斗胆,但景将军在殿外求见……”彩云并没有走得很近,而是跪在门口。 “不见。”爱卿飞快地回答,“请他回去,你就说朕已经睡熟了。” “皇……是,奴婢遵旨。”听得出彩云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退了出去。 “哼,纵然十个瑞瑞求见,朕也不见!”爱卿低头,拿起先前搁在笔架上的那支笔,在信的末端写上,‘政月二十日,淳于爱卿亲笔。’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见到此信就如同见朕本人,谅他们也不敢做些扫朕兴致的事。”爱卿把信封好,还戳上御印。 小德子这边也已经理出一个包袱,比方才的小了一大半,却还是有些大。 “皇上,至少要带上这些。”小德子不想退让,紧紧抓着灰绸布包。 “好吧,随你了。”爱卿叹气,在离开寝宫前,他不忘换上一身便袍,万事俱备,只欠通过密道了。 在长春宫就有两个已知的,能够通往宫外的秘密通道,一个深埋在地下,要钻水渠,出口在东校 场附近,另外一个通道则在宫殿墙垣的夹层内,出去便是朱雀大街里的一条小巷。 墙里的暗道是通过带锁的暗门出入的,而暗门外悬挂着一幅竹林七贤图,爱卿一直都知道,可从没有想过真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就在他俩穿过回廊和殿堂,往暗门所在的方向去时,小德子突然轻声地说,“皇上,快看那边,是景将军!” 爱卿望去,可不是么,景霆瑞依然立在殿前的花园里,面朝寝宫的方向,夜风森冷,寒气逼人,但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管他。”爱卿的眼睛明明还停留在景霆瑞笔挺的背影上,却还是嘴硬地说,“我们走。” “皇上,要不……” “你再啰嗦,朕就不带你去了。” “唔。”小德子赶紧捂住嘴,然后左右摇头。 “快走吧。”爱卿扭开脸,态度决绝地朝暗门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没入暗门,都没再回头看景霆瑞一眼。 ######## 爱卿未曾想到的是,自己这一出宫门便是两个月之久,春暖花开,杨柳吐翠,这沿途的风景都大不一样了。 他自幼生活在深宫,宫墙外的一切,哪怕是一些野花野草,都让他觉得新鲜好玩。 但是,爱卿并没有乐不思蜀到忘记自己的身份,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原本计划向南走,过个 十天半个月的便折返。 他能算好日子赶路,完全是因为手里握有一本指明路途的《望京通衢》。 这是由炎的数十位门客历时两年编写而成,然后当作朝贡之物进献给爱卿,里面写的是从皇城往南走的一些城市、道路,哪里是山岭密林,哪里是河流湖泊,这条山路是否崎岖,那条山路是否可行?经过的村庄,驿站等均有清楚地写出。 他们甚至精确到哪条路上有一块巨石,驿站门外有茂密的窄草都标注。 只要按照书上所写所画的走,爱卿和小德子不但没有迷过路,还在极短的时日内,跑了好几座山村探查民生,也观览大好河山的美景。 可是,在半路上,爱卿听到乡民间盛传,当今圣上要大婚,并且已经选定吉日,连聘礼下了多少,又是哪些东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得爱卿是瞠目结舌,也万万没想到贾鹏在他离京之后,不但没有取消,或者暂缓婚事,反而更大张旗鼓地宣扬起来。 爱卿觉得宰相可能是想用“木已成舟”的伎俩来迫使自己就范,就更加地气恼,也打消了尽快回宫的念头,决定继续往南行,还一口气地游走了十六个大大小小的乡镇。 直到这座以荻花山神命名,寓意多子多福的荻花镇前,他和小德子所经历的人和事,虽然谈不上十全十美,倒也是让人心里舒坦的。 这荻花镇的县太爷是个色胆包天、贪赃枉法之徒,又与奸商、地痞相互勾结。这表面上欣欣向荣的镇子,实则藏污纳垢,见不得光,爱卿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是吃足了苦头! 当然眼下,不管是县太爷金富力还是其他的奸佞之流,全都被景霆瑞的精兵捉拿,关入监牢待审,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鸟儿吱喳地鸣叫时,景霆瑞终于醒过来,爱卿高兴至极,让小德子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餐点,两人如同往常那样一同享用,还彼此慰问。 景霆瑞对于自己的失态,向爱卿道歉,爱卿却一直摇头,说着没关系。 看到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常,小德子也是开心得很,而爱卿欣喜的是,景霆瑞似乎已不再介意他私自离宫,又一直不归的事,还向爱卿请示,要尽快办理县太爷的案子。 这正合爱卿的心意,他昨日可没有在书房里白忙乎,于是,便以“旁听”的身份,与景霆瑞一起在县衙升堂审案。 不过,爱卿毕竟是微服私访,所以,景霆瑞还是把爱卿的座位安置在了山水屏风后,他可以清楚地听见堂上所发生的一切。 那些知晓爱卿身份的人,也被景霆瑞勒令要严守秘密,而当他们知道爱卿真的是皇帝时,就已经吓得半死,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原本已经是罪证确凿的案子,却因不时有乡民进来击鼓鸣冤,而一再地加入新的案件。这大大小小的卷宗,合起来竟然一百六十份,比皇宫里渎职、贪腐的官员所有的卷宗加起来,还要多! 这真是叫人瞠目结舌!景霆瑞手里的惊堂木是拍了又拍,花费了足足七日才彻底厘清。 所有的贪官污吏通通抓入大牢,不日充军。镇香楼的老板被罚关店整顿,几个为虎作伥的打手也收了监。 金家的钱财全数抄没,其中一半上缴国库,另一半分作两份。一是分发给被金富力陷害过的乡民,也依法偿还给他们,原本的店铺和田地等等。 二是分发给被金富力抢来成亲的七位妾室,一位长者来接他的女儿时,已是老泪纵横,不住地跪地谢恩道,“苍天有眼啊!小女终于逃出了这狼窝!老奴就算死也瞑目了!” 做完这些事,小德子可高兴了,说,“皇上,咱们这趟出来,可算是为民除害了!” 爱卿听了,却幽幽地叹气道,“小德子,这看得见的地方朕还能主持一番公道,可是,那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个‘金富力’呢?” “皇上,帮得一处是一处,总比谁也没帮得好!”小德子笑嘻嘻地说,自从景将军赶到护驾,他也轻松了不少,不再提心吊胆、夜不成寐,害怕弄丢了皇帝了。 还有,按照景将军的意思,他已经备好回宫的车马、粮食,也许是为避人耳目,飘扬着“景”字大旗的精锐兵,被景将军分为前后两段,均离开马车一段距离,远远地进行保护。 又过去一日,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只欠启程。 “天啊!好大的马车!” 爱卿是直到出发前的那一刻,才看到停在府衙门口的大马车。它由四匹浑圆彪壮的黄骠马拉着,一个头戴黑毡帽、肤色黝黑的老车夫坐在最前头,看他持鞭的架势,显然对操控这种大型马车已是驾轻就熟的了。 爱卿在这一路上也雇过马车、牛车,甚至还有骡车,可那都是双轮、或独轮的。 这架马车却有着四个大木轮,上头嵌满铁钉,就像宫门,让爱卿很是好奇地围着它转了一圈。轮子的前后各有一根青榆木做的横轴,上面还有涂着防火油的承载支架,再上方就是马车平整的底板以及一座带有木屋顶,仿佛厢房一般的超大车厢。 小德子得意洋洋地说,他寻遍整个荻花镇,才从一富商家中雇到这架车,原来,那位商人常年奔波在外,既要搭人也要载货,又都是些丝绸、瓷瓶等的重货,四轮运输比起双轮更加稳妥,哪怕是崎岖的山路,这上头的车厢都跟“居屋”一般的安稳。 后来,这位富商得知是“青天大老爷”景将军想要租用,不但狂喜,还当即表示愿意赠送,小德子不敢白拿,还是给了三锭金子,连车带马的全部买下。 在爱卿欣赏着车子时,小德子就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这架车的来历,不过这些话,都没进到爱卿的耳朵里,他两眼发光,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对这辆马车是喜欢得不得了。 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车厢是上好的柳木打造,很是宽敞,里面还衬着檀香雕云纹木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车厢内还设有柔软的棉布背枕,背枕后方是一个带锁的红木箱,用来放置随身的包袱和贵重的财物,地上铺有绫罗坐垫,上面用彩线绣着的是喜气洋洋的百子图。 坐车无聊时,还能当成一幅画来欣赏,就连车厢的天篷上,也铺着丝绸软饰,是一副牡丹蝴蝶锦图。 虽然装饰奢华,但最好的地方还是面积够大,爱卿在里面都可以站直身体,走上几步,和得要弯腰低头挪着进来,再挪移着出去的双轮马车有着天壤之别。 “真好!” 爱卿坐在车厢里,打量着四周,认为自己都可以平躺下来,这也就不用去客栈投宿,能够一直赶路吧。瑞瑞说过,他对外声称皇上抱病静养,还不知宫里是怎么的一副光景,早点回去更好。 就在爱卿想着宫里的事情时,他背后的门突然打开,爱卿转过头,才发现进来的是一身便衣的景霆瑞。黑青色的交领长衫也是寻常人家的衣物,可是景霆瑞穿起来就有一种别样风情,就像是一位江湖侠客。 “你怎么上来了?”爱卿笑着问,景霆瑞怎么没有和他的部下在一起? “皇上,这是末将买下的马车。”景霆瑞回答道,取下腰间悬挂的蚩尤剑,放在后方的箱子上。 “哦!对呢!”爱卿脸红了,赶紧往右边挪了挪,给景霆瑞留出身边的空位,“朕坐在这里就 好。” 景霆瑞进入车厢,却得低下头,在爱卿的身旁坐下前,不忘关上车厢的门。那扇对开的格子门也很别致,门把手是铜雕的菊花,系着朱红穗子。 门的上方还有一道上卷的暖帘,在遇到大风时,可以放下御寒,车厢两旁的窗子上,也有这样的厚帘子。 “话说回来,两个男人坐着,还是有一点拥挤呢,呵呵。”爱卿笑着说,和景霆瑞一起出行,心情果然雀跃。 “是吗?我觉得还好。”景霆瑞不再自称末将,而是低沉地说,“皇上,既然这里的事情都已经解决,那么现在也该轮到我们的事了。” “咦?”爱卿歪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景霆瑞,“我们还有什么事?” “……”景霆瑞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不,应该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愠怒。 “那个,瑞瑞,朕突然想去骑马……!” 难不成瑞瑞还在生气?!爱卿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出去,却很快被景霆瑞拎住后衣领,给揪回到身边,还压倒在下方。 “皇上,别担心,这回去的路漫长着,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景霆瑞唇角微微上挑,呈极为好看的弧度。 “来、来来干什么?朕先说……唔!” 当景霆瑞的薄唇以不容拒绝的态势强压下来时,爱卿烘热的脑袋里,一下子跳出诸如“瓮中捉鳖”、“自投罗网”、“砧板上的鱼”之类的凄惨字眼。 与此同时,马车也动了起来,果真如履平地的往荻花镇外去了。(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5章 既然是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的官家驿站,各式各样的马、牛、骡车都不少,但这辆四*马车,宛若一座行宫般庞大,吸引了诸多惊羡的目光和啧啧称奇。 但没有人敢上前冒昧打探车主的身份,大家只是远远地观望。 自古以来,驿站都是传递文书,官员往来以及贡品运送的暂息之处,由朝廷指派官员督管,封为“驿将”。 不过,能担当此任的大多是本地的富豪乡绅,因为驿站维护起来,花销颇大,在以往,也是朝廷往里填钱最多的地方之一,却往往是入不敷出。 直到太上皇淳于煌夜提出改制,让有钱人担当此任,不管是圈地养马,统领驿丁,馆舍的修建等等,都由他们出资一半,其余才是朝廷填补。 而那些本身就很有经商手腕的富商,获得驿站的督管权后,便从事起运送商货的生意,毕竟官道走起来更加通畅且安全,不出几年的“以商补亏”,外加朝廷的大力扶持,善于经营的“驿将”,往往能成为工商巨贾。 此处的馆驿,有着一栋三层高的砖瓦屋,还有一大片圈起来的牧马林地,一处养着鸡鸭的池塘,一看便知又是一处富商之地。 小德子和两个侍从坐的是另外一架比较小的双轮马车,他比景霆瑞更早一步下车,准备迎候主子们下来。 车厢门打开,景霆瑞下来的时候,手里抱着被华丽的白狐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爱卿。 “咦?”小德子不由一愣。 “去准备热水,少爷要沐浴。”景霆瑞吩咐说。 “是,奴……小的这就去。”小德子想,肯定是皇上耐不住车马劳顿,不禁睡着了吧,将军又舍 不得叫醒他,便抱了下来。 看到来者有仆人簇拥,行头不小,驿将亲自出来迎接。这是一个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的男子,他的夫人也在,双双上前鞠躬行礼。 “这位官爷,两间上房业已备下,就在三楼南端,就容卑职带您过去。”驿将不知景霆瑞的姓名,但看这非凡气度肯定是一员大官。 “不用了,此外二楼和三楼,都不许有他人入住。”景霆瑞低沉的声音充满着威慑力,愣是让原本想要凑近瞧瞧那白狐披风的驿将,吓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是,卑职领命!” 不给其他人住,等同于赶走其他的客人,可是驿将完全不敢有一点异议,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景霆瑞稳稳地抱着爱卿,就大步地往馆驿的三楼去了。与此同时,小德子也在张罗放置行李,去厨房检视食材,还依照景将军吩咐的,弄了七、八桶的热水,全都送到最好的上房,倒入那只又深又圆的大浴桶里了。 “你说,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老板娘在小心伺候贵客的同时,也禁不住心下的好奇,便问丈夫道,“看着像是都城的大官啊。” “哎,别管闲事,咱们是知道得越少越好!”驿将见多了南来北往、形形□□的客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略定了定神,又嘱咐妻子道,“你拿上钥匙,去把库房里上等的食材都拿出来,灵芝山参、野鹿肉,不管怎么说,那位客人的银子是不会少给的。” “是,老爷。”老板娘正要去办,又一个年轻人快步地迈入店堂。 “这位客官可是要住店?真对不住了,今日已经客满,烦请您去下一处吧。”老板娘上前招呼 道。 “没关系,麻烦老板给个能过夜的地儿就好,我不挑剔。”那人虽然没有包袱行李,却腰佩长 剑,相貌普普通通,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过客。 这样的人只求有块瓦遮头便好,明日一早就又要赶路,老板娘也见怪不怪地说道,“那就要委屈一下客官,住北边的马房了,那里铺有干草,晚点,我会让人给您送吃的去。” “行!”青年一下子掏出一把碎银,放在老板娘的手里,这足够住上一间上房了,原来不是没钱的主。 老板娘自然是眉开眼笑地接下,连声说着“多谢!”,心里又觉得今儿真是稀奇,来了金贵的豪客不说,连散客都这么阔气。 #################################################### “哗啦!” 爱卿睁开有些酸涩的双眸,看到一派雾气弥漫的景象,仿佛身处云雾间,什么都看不真切。 然而,身上暖洋洋的分外舒服,这般惬意的感受让他不禁有些恍惚,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眼前缭绕的白雾。 直到有人从后方伸出手,轻轻托高他的下巴,爱卿不由得仰起脑袋,一瓢热水便避开他的眼睛,从他的额顶冲下,乌黑的长发便在水里飘散开来……这暖意是越发地舒服了。 “……瑞瑞?”水瓢拿开后,爱卿看到了景霆瑞的脸。 “是末将。” 景霆瑞低声回答的同时,温柔地将爱卿的脑袋扶正,还把爱卿如同丝缎一般黑而柔软的头发梳拢到一边,露出一截分外洁白,却也透出粉色的后颈,美得就像是粉白色的荷花。 爱卿左看右看,还回过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瑞瑞的伺候下沐浴呢。 这是一只又大又圆又深的木桶,他坐在里面,水面刚好浸没肩头,十分地舒服,可景霆瑞的话,就有一大半的胸露在外头,那是好像石刻一般,扎扎实实的两块肌肉。 ——还有陈旧的,几乎与栗色肌肤融为一体的刀疤、箭伤痕迹。 不管它怎么淡化,都还是存在着,就好比另一种勋章般,永远印刻在景霆瑞的身上。 爱卿并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疤,哪怕已经见过多次,并且也没再添新伤口,但他还是把头转了回去,望着烟波缭绕的水面。 “没想您这么快就醒了,刚才明明睡得那么沉。”景霆瑞伸手过来,亲密地搂住了他的腰。 “什么意思?我睡了很久?”爱卿声音沙哑地问,把背靠在景霆瑞的怀里,两个大男人坐在一个 浴桶里,果然是有些窄小,但是这样倚靠着的滋味可真不赖。 爱卿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浑身都很酸痛,尤其是腰、背部,是光坐着都觉得累。 “也没有很久,从下车到进入馆驿,然后更衣、泡澡,约莫有半个时辰吧。”因为爱卿完全把景霆瑞当成了靠垫,所以景霆瑞的下巴便搁在爱卿的头顶,声音低柔地说道。 “哦——什么?!”爱卿才点了点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地整个弹起身,他的头顶一下子撞到景霆瑞的下颌。 “唔!” “呜!”腰眼里酸软得不像话,让爱卿重新跌回浴桶,脑袋也疼,他转过身,就看到景霆瑞用右手按着嘴唇。 “你真可恶!竟然对朕又绑又乱来!”爱卿似乎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他气咻咻地瞪着景霆瑞,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 景霆瑞放开手,嘴唇上的一滴血珠就掉落在了水中,化成淡淡的红晕散了开去。 “啊,”爱卿愣了愣,倏然感到歉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双颊泛红地问道,“是我撞到你了?” “您说呢?”景霆瑞舔去唇瓣上的血迹,不知为何,这个小动作竟然惹得爱卿心跳得厉害!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爱卿别开视线,面红耳赤地低喃道,“比起你对朕做的那些事……!” 爱卿的双手握紧着桶沿,景霆瑞的视线便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头上。被酒楼奴役做苦工,手指上的伤就算已经愈合,却仍然留着一道道的暗红色痕迹,看起来就像被猫挠伤似的。 ‘将军,皇上自打出生起,就没干过粗重活,却每天要刷这么多锅碗,指头都冻到开裂,还吃不饱饭,也睡不好……奴才是心疼得直哭啊。’ 景霆瑞不禁想起小德子在自己的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着,‘可皇上明明吃了这么大的亏,硬是不肯向您求救,明明可以搬救兵的……’ 想到这里,景霆瑞那墨黑的眸色,就越发地深沉了。 “不会吧?真有那么疼?”见景霆瑞突然一言不发,爱卿纳闷地看过去,却无意地对视上景霆瑞那泛着烟波,分外明亮的眼眸。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烧断了,心脏怦怦直跳,从脚底心蹿起的不知名的悸动扫过脊背,激起一阵羞怯的颤栗,在脑袋有所反应之前,爱卿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本能地想要逃离浴桶。 然而,景霆瑞伸直脚,绊倒了爱卿,却又在爱卿几乎要没入水里时,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拉入怀里! “啊——唔!” 爱卿才想要张开嘴唇呼吸,就被封堵得严严实实,在那热吻中,爱卿品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这还不算,景霆瑞很快地将他压入了水中! “嗯嗯……唔嗯……!” 待景霆瑞终于放开爱卿时,两人浮出水面,爱卿的眼圈红透,分不清是泪珠,还是水花,打湿着这张脸,嘴唇也分外湿润,仿佛是露水点缀下的红梅。 爱卿有气无力地挂在景霆瑞的臂弯中,肩膀轻颤着,呼吸急促。 “你可恶……又大胆!竟然这样欺负朕!”喘上好一会儿的气,爱卿恢复了些精神,暗哑着声音道。 “皇上,您刚才就已经说过末将很‘可恶’了,不过,在这世上,只有末将才能够保护您。” 景霆瑞更用力地收拢双臂,将瑟瑟发颤的爱卿紧紧地抱住,低沉地说道,“也只有末将能够欺负您,请您牢牢记住这一点,不然……” “不然怎样?”爱卿虽然这样反驳,心里却没有一点底气。(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6章 “朕已经在吃亏了!”爱卿皱着眉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又不甘心的笑,“哼,被你揩油,还上下其手。” “关于这个,末将大可以补偿您。”景霆瑞突然抱起爱卿,水花四溅,满屋的雾气却消散不少。 意识到景霆瑞要去的方向是垂着纱帐的床,爱卿脸上的红晕就更加鲜艳了,他敲着景霆瑞的肩头,“住手!朕浑身是水!别弄湿床褥!” “末将会帮您擦干的。”景霆瑞低头,看着怀里的爱卿,送上绝美的一笑。 爱卿却觉得毛骨悚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这样笑的样子,真的很讨厌!” “是了,末将就是一个很可恶又很惹您厌的男人。”将爱卿放在床上,景霆瑞拉起一条干净的薄毯,裹在那纤细却很匀称的身上,举止温柔地替爱卿擦拭去水珠。 “你——朕竟然不知道你的脸皮有这么厚!”爱卿鼓起腮帮子,说真的,他并不是当真讨厌瑞瑞,便感慨地道,“哪有人自己承认的!” “在这方面,末将还不及您万分之一,您明明说过要好好地补偿末将,却完全没有付诸行动。”景霆瑞似在抱怨。 “朕说的是,等朕回宫之后……等等!朕说这话时,你不是在昏睡么?”爱卿大惊失色,“你是怎么听到的?!莫非你是在装睡蒙朕?!” “怎么会呢?末将确实是‘因为您’而累到无法动弹,但潜意识还是有的。”景霆瑞刻意加重‘因为您’这三个字,表情里竟然透出几分无辜,“末将身为骠骑将军,怎么可以睡到不省人事?万一军中出了大事,那还了得。” “景霆瑞!!”爱卿砰地一拳,砸向景霆瑞的胸口,却只震得自己的手指一麻,但还是嚷道,“这种事,不应该早点告诉朕吗?!朕命你快点忘记那些话,统统地全部忘掉!” “这……末将除了过目不忘之外,过耳亦不忘。”景霆瑞道,“关于这一点,皇上您应该很清楚吧?” “你……!”爱卿咬了咬牙,愤愤地说,“这是皇令,是口谕!你也不忘?” “就任性这一点,皇上您从小到大都没变。”景霆瑞这样平静地答道。 “你!”爱卿又想捶一拳,可这一次,拳头很快被宽大的手掌包住,并拉向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躯…… ############ 半掩着的窗户外是逐渐变暗的天色,驿丁开始点燃火把和灯笼,将馆驿的里里外外都照耀得分外透亮。 只是,再明亮的烛光都不能照见后山上那一片生长茂盛的桔树林,它处在半山腰上,正对着馆驿的后方。 那本该下榻在马房的客人,此时却一身黑衣,还用黑布蒙面,手持长剑,隐秘地盘踞在一根绿叶繁茂的枝丫上,他的轻功非常了得,这么大的一个人,蹲在不过一双筷子粗细的树枝上,竟然都没有把它压弯。 他的眼力也是非常厉害,视野极广堪比鹰目,他透过三楼上房,那扇半开着透气的窗户,看到里头所发生的一切,却又是无法置信地一再地眨巴眼睛。 那是当今圣上没有错,他寻遍皇城附近数十座乡镇村坊,总算在这里追上了皇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骠骑将军竟然和皇上在一起,他猜想他们是“微服出巡”,但是,那四*马车实在是很张扬,不过,兴许是“太过招摇”,反倒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他们。 不管是驿将,还是其他往来的客商、官差等,全把他们奉若神明一般,高高地供奉起来,完全不敢接近叨扰。 这让他原本想要趁乱接近皇上的计划,还未实施就已宣告失败。 他只能在这里先做观察,然后伺机而动,但没想到,竟看到那样惊人的画面!景将军不仅抱着皇上入屏风后面沐浴,而且,还浑身□□地将皇上抱回了床榻。 这些画面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君臣之间吧?!可是,由于眼见的事实太惊人,青年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一下子失了主意。 假若将这些事如实回禀给永和亲王,他恐怕会被亲王砍头。可若不据实回禀,又觉得对不起亲王殿下。 唉,只要是在永和亲王的手下做事,谁都清楚亲王有多么“敬慕”皇上,从不允许任何人说一句对皇帝不敬的话,这件事如此严重,万一是他弄错了,可就糟糕了! 要不还是再观察一下?听闻景将军和皇上是一同长大,比亲兄弟还亲,也许一起洗澡什么的,他们早就习惯了,否则怎么会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呢? 正想着时,就见那白棉纱的床帐暧昧地摇动了起来,即使再眼瞎的人,都能看出这是在做什么事,而且连床帐都震成这样了,可见里面的“运动”有多么激烈,就连不好男色的青年,也禁不住红了脸,从最初的惊愕、紧张,变成了羞于直视,可是心里燥热得跟被火烘烤着一样,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突然,有只白皙修长的胳膊从床帐的缝隙中伸出,指尖莹白,是那样漂亮,似挣扎般揪住了床帐边缘。 很快,又一只深色、肌肉紧实的长臂伸了出来,一把覆住那纤纤玉手,五指交扣在一起,将它重新拉回到帐内……接着,床架震动得似乎更加厉害,真让人担心会不会垮塌掉! 这□□无边的一幕,让青年一直刻意压低的气息,几乎功亏一篑,再这么下去,像景霆瑞这样的高手,是会察觉到他的存在的! 于是,他飞快地跳下树,打算回马厩牵上一匹快马,就立刻赶往睢阳,向永和亲王禀报。 ※※※※※※※※※※※※※※※ 夜静得很,不管是看守驿馆的驿丁还是马厩里的牲畜,全都悄然无一点声息,毕竟这时已经接近凌晨,只有月光依然明亮如水银。 景霆瑞穿着一件银白暗云纹的绸衫,面朝床内侧而卧,在他的怀里,是把锦被牢牢裹在身上,好似一大团棉花的爱卿。 爱卿虽然蜷曲着身子,且故意背对着景霆瑞就寝,但只要到了早上,他就会变成把被子全部踢开,手脚并用地整个人抱住景霆瑞,这样主动又豪迈的睡姿。 所以,对于爱卿现在完全不理睬自己的睡觉方式,景霆瑞只会认为很可爱,可是,难得可以抱着爱卿好好地睡一觉,却总有让人扫兴的事情发生。 “启禀将军,人抓到了。”门外,响起刻意压低的男性声音。 景霆瑞起身披上外衣后,又侧身看了一眼熟睡的爱卿,伸手过去将他的被角掖好,这才离开床,去打开门。 一前二后,一共三个身着夜行衣的副将——亦是他的亲信,单膝跪于门槛外,态度很是恭谨。 “人呢?” “押在后边的马房里,正如您预料的那样,他终于沉不住气,漏出了狐狸尾巴!”为首的亲信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却显得十分老练。 “嗯,你们守在这里。”景霆瑞说道,三人立刻领命,立守在门旁。 景霆瑞独自一人前往马房,手里还拿着蚩尤剑,自打从荻花镇出来,他就察觉到有人偷偷跟在他们后边,这个人的轻功使得出神入化,又善于伪装自己,所以,他一时无法辩明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过,既然他会跟来,就说明迟早会打照面,景霆瑞在下榻馆驿后,就让亲信四处分散隐藏起来,一来是可以暗中保护皇上,二来是想等“他”主动露面。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因为那人心怀不轨才会中计! 马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有两匹马正咀嚼着干草,马夫等闲杂人早已被亲信遣走。 在一处石墙和草垛的中间,跪着一个依然黑布蒙面的年轻男子,只是他看上有些狼狈,头发散开,衣服也破了,手臂还在流血。 他并没有被捆缚住,只是跪在地上,由一左一右的两个侍卫严密看管,根本是插翅难逃。 “将军!”侍卫鞠躬行礼。 “你们都下去。” “是!”侍卫退下。 “你是什么人?”景霆瑞单刀直入地问道,“是谁派你跟着我的?” “哼!” 那人不屑地冷哼,想要起身回话,眼前却是闪过一道犀利的银光,紧接着喉前一凉,破皮而出的血珠,沿着剑刃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 “老实点!报上名来!”景霆瑞手中的剑锋直指男人的咽喉,也挑去了他脸上的黑布。 这会儿才感到疼痛的男人,面孔整个都皱拢起来,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剑刃已经割开了咽喉,心里不禁充满恐惧! 这剑法也着实太快了些!他对景霆瑞一直有所戒备,可是刚才那一剑,别说闪避,他连看都看不清! 对自己的眼力还颇有自信的男人,此时已经没那么桀骜了,反倒是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 “小的贱名铁山……是永和亲王府的侍卫……” 但他并不是想要出卖亲王殿下,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坦白身份,而且,他不认为景霆瑞敢动亲王府的人。 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永和亲王可是皇上的弟弟。 “炎?” 果然,景霆瑞的眸色略微一变,语气也变得更加冷峻,“他派你出来找皇帝?” “正是!殿下他早就知道皇上不在宫中了,他派小的出来,就是为了寻找皇上的下落,好及时派兵保护皇上。” 铁山顿了顿,才肃然地道,“小的绝无伤害您,或者皇上的意思。亲王殿下也是担心皇上的安危,才四处派人打探。不过,目前只有小的一人,有幸找到皇上。” 铁山明白必须在这里诚恳地表明,自己与景将军“是友非敌”,他才有可能谋得生机,然后,他才能把今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亲王知道。 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在亲王面前“将功补过”。 “你的‘信鸽’呢?” 探子从不会单独行动,为尽快地传递情报,必须要有中间人进行联络,景霆瑞很清楚这点,这种中间人在江湖中被称为“信鸽”。 “小的正要去联系他。”铁山很清楚在此处不能说谎,也骗不过景霆瑞,他只能挑真实的话讲,却又故意隐瞒住一部分,“小的一见皇上在这儿下榻,就不敢再耽搁,正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炸开一片银光,铁山瞪着眼,大张着嘴,他看了自己的身子,以及很多很多的血……。 头颅滚落在地,景霆瑞甩掉蚩尤剑上的血,收回剑鞘。 “来人!” “是!”侍卫立即进入,看着依然跪着的无头男子,稍稍愣怔,但很快镇定。 “收拾掉尸体,别让皇上知道。”景霆瑞命令道,眼神冷若冰霜。 “是,将军。”两个手下立刻忙碌起来,把尸体用破麻布包裹起来,趁夜埋到后山的桔子林。 景霆瑞走出马厩,虽然这里有一些骚动,但驿将根本不敢出来露脸,还让驿丁都躲得远远的。景 霆瑞回到上房里,为了防备还有探子或者刺客,他抱起依然蜷成一团,睡得极沉的爱卿,换到隔壁的客房歇息。 隔日,爱卿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景霆瑞帮他更衣,漱口、擦洗脸面,爱卿都是一副睡眼惺忪,任由景霆瑞摆布的模样。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7章 小德子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十几碟的配菜,还有粥粉面食,他来伺候皇上用早饭,却往隔壁走去,直到爱卿更快一步地叫住他,才发觉自己走错了门。 “不是住在隔壁那间吗?”小德子很是纳闷地问道。 “你睡糊涂了吧?朕一直在这里啊。” 肚子饿得咕咕响,爱卿已经清醒过来,他昨天是被景霆瑞抱着进房间的,自然不知道住的是哪一间,加上朝向和装饰都是差不多的。 “也许是吧,皇上,快趁热用早膳吧,没想到这儿的菜还挺香的。”小德子笑嘻嘻地布好餐点,景霆瑞也一同吃了些,然后就收拾好行囊,继续上车赶路。 “皇上,奴才看您还很疲倦,要不,再住一晚上歇歇?”临行前,小德子注意到爱卿满脸倦容,哪怕他才起床。 “不了,还是尽早回去的好,这么长时间见不到朕,炎也是会担心的。”爱卿是归心似箭,不想再有所耽搁了。 “您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那么多政务累积着,您还有机会看见炎?”景霆瑞那略带嘲讽的语气,气得爱卿“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不想再搭理他。 “皇上……奴才告退!”小德子深深觉得这马车就是是非之地,相当识趣地离开了。 景霆瑞看了一眼故意背对着自己的爱卿,微微叹气,垂下眼帘,杀了永和亲王府的人,就意味着与炎彻底地对立。 他的敌人已经很多,却又树立了一个劲敌。 不过,也罢,谁让他爱上的是一个万万碰不得的人,既然如此,要他付出更多的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 景霆瑞吩咐车夫启程,这返京的路还长着,要怎么让爱卿转过脸来,愿意露出笑颜,才是眼下的大事。 ##################### 车窗外的晨光非常绚烂,尤其两边都是黄灿灿、水汪汪的早稻田,爱卿不时挑起帘子,两只手扒拉在窗沿,两眼放光地望着沟渠交错的田地。 有不少卷起裤腿的农民正在田间忙碌收割,这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哇!好大的一头水牛!”爱卿看到一头好像小山丘般黑亮的大水牛,既惊讶又赞叹地道。 “您来的时候,没瞧见过吗?”景霆瑞对外头的景色并不是很感兴趣,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已经看完一大半。 “有看到过,但不像这只这么大。”爱卿回答,事实上,就算是同一头水牛,爱卿恐怕也记不得了。因为在来的途中,他始终怀揣心事,闷闷不乐的,并不能像现在这样,放松心情地观赏风景。 自然也会注意到许多,他之前未能留意到的事物。 而且,自从离开上一处的驿馆,他们算是“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七、八日,这路途上也是太太平平,连一场雨都没遇上。 像这些山野中的土路,一旦下雨,哪怕是毛毛细雨,都会变得非常泥泞,无论是人和车都是寸步难行,尤其这辆马车这么大,一旦陷入泥坑,恐怕得花费好多人力才能抬出来。 所以,顺畅的路况也让爱卿的心情更为轻松,而景霆瑞在这几天里,不是埋首于兵书,就是研究史书,总之他有看不完的书卷,简直快成了第二个炎。 爱卿看不进字,顶多是翻一翻那些画册卷轴,但很快放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咦?好多人呢。” 随着马车的平稳前行,爱卿已经看不见大水牛了,但是他又发现不少行人,清一色的都是农户,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毛驴,都往前边去。 “是赶集的。”景霆瑞看了看,说道。 “有集市?不是还没到刘家村吗?”刘家村是他们下一处的落脚点,那里还有很宽的一条河,叫做刘家河,但至少还有两天的路程才能到。 “回皇上,不一定要到城镇才能有集市,前面不远有一处河滩,视野开阔,适合交易买卖,且看他们的农货,都是时鲜的果菜,会期约莫一日,若赶到刘家村进行买卖,恐怕得过夜才行,到时候,菜也就不新鲜了。” “是这样。”爱卿点头,脸上已经明白地表现出,对景霆瑞的话很感兴趣,想要去看看的意思。 景霆瑞装作没有看见他过于灿烂的笑容,又拿起书,却听到爱卿含笑着说,“庙会朕已经去过了,这农作集市,朕还没……” “不行。”景霆瑞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为什么?!”爱卿立刻皱眉,显得不悦地反问。 “那里无遮无挡的,侍卫不能隐藏起来护驾。”景霆瑞有理有据地答道,“侍卫若是露面的话,那些农夫就都会吓跑,平白无故地搅合了人家的生意。” “谁说朕要带着一大帮的侍卫去。”爱卿眼巴巴地望着景霆瑞,依然是不死心地说,“景将军,你不是可以以一敌百吗?那朕还要那么多侍卫做什么?” 景霆瑞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爱卿,除了在有人的场合,爱卿会叫他“景将军”以外,另一个就是有求于他了。 这一声“景将军”叫得特别甜,景霆瑞当然也知道,就算没有那些侍卫在,自己也可以保护好皇上,但是他并不愿意冒险。 哪怕爱卿只是掉了一根头发,景霆瑞都会气得抓狂。 “末将……”景霆瑞决定不再看爱卿可怜兮兮的眼神,以免自己的立场有所动摇。 “景将军……”爱卿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景霆瑞的衣袖,“拜托你,朕就去一次嘛,就一次!” “啪。”景霆瑞合拢手中的书,“好吧,但只能待一刻时。” “太好了!”爱卿飞快地去拉车厢内的铃,似乎根本不在乎景霆瑞提出的时间限定。 景霆瑞轻轻叹气,但还是陪着爱卿下车,夹在在农户的中间,往明亮的河滩去了,因为河滩处的泥土柔软,碎石也多,并不适合大车停留。 阳光温暖,空气簇新,加之河流潺潺的美妙之声,让河滩上自发形成的集市,显得越发热闹,生机盎然。 和皇城或者荻花镇的庙会相比,这里的货品少了许多,也没有人卖艺、说书、耍猴戏,算命的摊贩倒有一个。 但爱卿对算命不感兴趣,他径直往那些排放满箩筐的地方去。 这些竹篾、藤条编织起来的粗糙筐子,大中小号齐全,有的上面还带着泥,里面装满了山核桃、栗子、野蘑菇、野菜,还有竹笼子里养着的山鸡、野兔。 爱卿玩了一会儿野兔,喂它吃菜叶,见景霆瑞丝毫没有买下来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但要了一大包的山核桃,它的个头有婴孩拳头这么般大,其实在宫中也有山核桃,不过果壳多半丢弃,只留下核桃肉,再用糖浆、蜂蜜熬煮成精细的甜点供人享用。 刚看到带壳的核桃,爱卿还很稀奇那是什么,直到景霆瑞说明为止。 其实这儿摊贩虽多,但可买的少,因为除去这些山货,便是锄头、镰刀等的农具了,爱卿又买了几个草绳编织的蟋蟀、蚱蜢,便拉着景霆瑞往回走了。 “那边还有很多摊子,您不逛了?”景霆瑞感到稀奇地问。 “不是说了一刻时吗?”爱卿头也不回,走在前头。 “——啧啧啧!真是奇了怪了!” 就在他们经过那设在路口处的算命摊档时,那个穿着灰黑色道士袍,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瞎还是假瞎的江湖术士,突然开口嚷道。 “你说什么?”爱卿听到他的叫唤,不由回头去看,这个术士年纪很大,两鬓斑白,而且鼻头通红,看起来醉醺醺的,他到底是遇到什么稀奇事情了? “不过是一种拉客的手段罢了。”景霆瑞却道,“走吧。” “哦。”爱卿便听话地走开,只是那术士依然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满脸的疑惑、悚惧,还抚须念道,“在这种乡野之地,怎么会有真龙之气?难道……?!” “不!这不可能!皇上怎会来这种山旮旯地?” 术士突然摸着摊桌,抓起一只小酒壶,对着它叹气道,“看来喝酒误事啊,这道行都不够了,不但‘看’出真龙之气,竟还‘看’出两条龙来?原本还当自己是眼瞎,心不瞎……这下,可真是全瞎了啊!” 因为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位真龙天子。 “唉!是时候该戒酒了!”老术士愤然说完,就把酒壶往边上一砸,“砰!”地一声,碎了个稀巴烂! “怎么了?”景霆瑞问依然趴在窗边,朝河滩张望的爱卿。 “那个人把酒壶砸了,之前说什么奇了怪了的,果然是在发酒疯啊……”爱卿说。 “江湖术士之言是最不可信的。”景霆瑞拉了拉铃,车夫一阵吆喝扬鞭,马车就又动了起来,爱卿老老实实地坐好了,又是漫长的一天旅程呢。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8章 已是五月初五,恶月恶日,历来是除瘟、驱邪,求得吉祥的节日。往年的这个时候,皇宫内外都会举行祭祀和庆典活动。 不过,因为当今圣上顽疾缠身,久卧病榻,已经四个多月没有上朝视政,群臣惶恐,所以皇宫内也好,还是皇城里的大街小巷,全都笼罩在一片不详的阴霾之中。 也许是为了寻求上苍的庇佑,今年参与寺庙祈福的百姓特别多,有的还是扶老携幼地全家出动,一时间,香烛、艾草、五彩荷包全都翻了数倍的价格,可还是供不应求。 进出皇城的车马行人也是络绎不绝,为让大家尽快地通过城门,以免造成拥堵,九门提督李朝简化了入城的检查,但凡一家老小的,都不再查验行李,直接放行。 只有鬼鬼祟祟,行迹可疑的人,守城士兵才会上前盘查个仔细。 这辆四*马车的豪华程度,就算是在皇城也是实属罕见,所以守城的庄校尉很肯定,他们是第一次入城,便要求车夫往旁边停下,他要入车检查。 当然,庄校尉本来只想例行检查后就放过去,毕竟能拥有这么大马车的人家,肯定是非富即贵。 可是那马夫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并没有配合的意思。 “聋子么?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留着满面粗胡、身材矮壮的庄校尉,开始感到不满,他一挥手,就有一队精兵围堵在马车四周,迫使马夫下车。 “我不管里头坐着的是官老爷,还是哪家的贵夫人,都得下来接受检查!”庄校尉一手按在刀柄上,大声喝道,“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这里是天子脚下,谁都不能例外!” 然而,车厢内没有一点的动静,一脸警戒的庄校尉,越发觉得对方可疑,而且还有轻视守城将士的意思,不禁恼火了起来。 他气势汹汹地上前,正要一把拉开车门,门却从里往外地推开一条缝,有人递出了一张纸。 纸张内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庄校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拿过来,打开一看,脸上的胡须都抖了抖,这、这纸里包着的不是金虎符吗?!那车上的人是——骠骑将军! 这吓得他差点拿不稳金虎符,而纸上还写着一个“静”字。 是让他不要声张的意思吗?庄校尉的表情变化极大,让士兵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要围攻上去,还是……? 庄校尉的双手都有些哆嗦,他把信和令牌重新递回车厢内,有人伸手拿走了。 有士兵上前,“大人?” “让开,别站在这儿,送……送这位客人入城。”庄校尉说,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士兵给赶走了。 在庄校尉的躬身下,马夫坐回车上,飞扬了一鞭子,就朝城内疾驰而去。 直到这时,爱卿才偷偷地掀起车窗上竹帘,看到士兵在后头,检查着其他的人。 “呼……。”他不禁松了口气,万一那个人执意上车的话,势必要惊动到李朝,到那时候,皇上竟然在宫外的事,就怎么都兜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爱卿都不想再节外生枝,惹出事端来。 事实上,景霆瑞并不在车内,爱卿身旁坐着的是小德子。 因为景霆瑞要提前一步回到皇宫里,去安排皇上秘密回宫后的一切事宜。 “朕到底是回来了。” 爱卿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繁华宽敞的街道,心情是喜忧参半。 喜得是,他终于回家了,他很爱自己的百姓,尤其这一趟出去,他也了解到不少民间之事,让他对于一些体恤百姓的良策有了更深的想法。 忧的是,不知朝中是何情况,贾鹏是否还想逼着他成婚? 还有……景霆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他这个皇帝,在深宫“养病”这么久,都没人怀疑? 这一趟微服出宫的另一收获就是,让他对瑞瑞有了更多的认识。 瑞瑞很厉害,什么都会,又很可靠,有他在,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这些是爱卿原本就知道的事,然而现在又多出一条。 ‘——瑞瑞是个se魔,超大的se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爱卿扁了扁嘴,在心里碎碎念着,如果自己还想要上朝处理政务,那么,就得减少与瑞瑞私下相处的时间。 “皇上,您很热么?奴才给您扇扇。”小德子说,“脸好红呢。” “不用,朕不热,就快到朱雀大街了吧?”爱卿转开头,心里突突直跳,只是想起一丁点和景霆 瑞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事”,就让他浑身发热,羞得想捂脸! 不过,等回到宫里,就算两人想要独处,也几乎是不可能的,爱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北部的要塞、赋税、赈济、邦国外交等等,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还有瑞瑞也已经和他达成协议,以后不会再糟蹋核桃,当然,爱卿都没脸说出核桃二字,讲的是,不许他再浪费粮食! 瑞瑞同意了,但也提出条件,那就是皇上日后若遭遇什么不平事,都要第一时间向他求援。 像被关在黑店做苦力,还不让小德子送口信的事,不许再发生了。 爱卿表示可以做到,两人还拉了勾,爱卿还一再地言明,谁都不许反悔! 这样想来,瑞瑞是个大色、魔的事情,就暂且忽略不计吧。 ※※※※※※※※※※※※ 与此同时的永和亲王府,约二十位身着便服的家臣跪倒在厅堂上,一个个都面露愧色,请求他们的主子息怒。 可是,永和亲王能不生气吗?派出去这么多人,花了重金,四处寻找皇兄的下落,可没把人找到不说,连个靠谱的回信都没! 更甚至有探子音讯全无,简直是一去不回头,太不像话了! 话到深处,炎一掌就击垮了厅堂内的八仙桌,碎木四溅,家臣却连头都不敢抬起,也没有闪躲,只求亲王可以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不过,他们也知道,亲王除了生他们的气外,还有宫中那位御医,吕承恩。 “全给本王退下!”炎握紧着拳头,家臣起身,却依然弯着腰,如潮水般涌退出去。 “王爷息怒。”萨哈上前,劝慰道,“皇上是天之骄子,即使他在宫外,也会安然无恙的。” “只要一天没见到皇兄,我的心就没办法安乐。”炎的脸色相当难看,自从宫里传出爱卿抱病后,他是每日都要入宫,请求觐见。 头两回,都是景霆瑞出来阻拦,说皇上已经服药睡着,炎也不想打扰爱卿的休息,只有打道回府。 可到了第三回,上前拦住他的竟然是吕承恩,小小的一个御前大夫,竟敢挡他的驾! 炎本想靠武力硬闯,但是吕承恩竟然拿出一封皇上的手谕,上面写着,‘朕龙体欠安,想要静养,任何人不得叨扰。’还特别注明,‘违令者,斩!’ 手谕上盖有四方“天子信宝”,以示此手谕告诫所有臣僚。 因此不但炎不能随意闯入,就连贾鹏也被阻拦在外。唯一能够出入长春宫的,只有御医吕承恩。 炎想到找景霆瑞去问个清楚,却被将军府的人告知,将军已经连夜离开皇城,听闻是接受了皇上的旨意,出宫去寻找治病的良药。 这下,炎完全地懵了,到底是什么病,要景霆瑞带兵去找药方?炎担心得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他甚至跪在长春宫的宫门外,只为求得爱卿一见。 那日,还下了极大的雨,吕承恩出来劝了几次,见劝不走也只有作罢。 最后,是永馨公主哭着跑出来,委屈地直嚷嚷道,‘皇帝哥哥不爱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 炎抱起小皇妹,好声地劝慰,向她解释皇兄的病会传染,才会出此下策,永馨公主这才不哭了, 但也还是一脸的担心。 把公主送回去后,炎也回到亲王府,经由皇妹这一哭一闹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因为爱卿就算不见他,也总会叫人出来,安慰一下公主的。 可是,永馨哭得这么大声,都没有一个宫女出来,而吕承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皇上真要病重,他怎么可能好吃好睡的?皇上要有个万一,他的脑袋随时得搬家。 炎还记得,爹爹不舒服时,那些太医,包括北斗在内,全都是满脸的阴云密布啊。 由此可见,皇上的病并不严重,不,不对。 炎仔细揣摩了一番,得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惊到的结论——皇兄不在宫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幌子! 这么一想,所有的疑点就都解释得通,景霆瑞并不是出去找药的,而是去找皇兄! 至于皇兄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去,炎马上就想到了贾鹏曾经说过,要为皇上操办婚事,以皇兄的个性,恐怕不会娶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子。 事实上,炎也很反对此事,皇兄登基不久,理政第一,至于娶妻不急于一时嘛。 不过,皇兄还真是大胆,竟然想出生病的主意,这不是要吓坏身边的人吗? ‘等等!’炎又感觉到哪里不对头,皇兄即便是要偷溜出宫,以暂避婚事,肯定不会以生病为 由,让大家担心的。 指不定他有留下书信,清楚说明他是出宫去了,还叫大家不要担心他呢。 可是,那封手谕又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看都是皇兄的亲笔……! ‘对了!景霆瑞!!’炎如五雷轰顶般地明白过来,景霆瑞还是太子侍卫时,就经常帮爱卿罚 抄,笔迹早就练得一模一样,真是该死的家伙!竟然敢冒充手谕! 炎气得跳起,想立刻去通知贾鹏,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回来,要严刑拷问,他一定知道皇上的下落! 但就在炎想要叫人来时,又想到了一件事,景霆瑞那么狡猾,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做这种傻事,万一东窗事发,他的下场可要比凌迟处死还要惨! 能让他冒这个险的,只因为这么做更利于皇上,如果贾鹏知道皇上不是抱病,而是出了宫,一定会想尽办法,找皇上回来继续成婚。 但皇上卧病在床就无计可施了,这婚事一拖再拖的,很有可能会黄掉。 况且,皇上偷偷出宫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一旦公布天下,还会给爱卿招惹杀身之祸,毕竟敌国的细作,在国内有不少呢,又个个都身怀绝技。 爱卿,可能小德子也在,就他们两个人绝不是刺客的对手,所以,景霆瑞才假传谕旨,实则为了保护皇上。 虽然炎很不喜欢景霆瑞,但他并不怀疑景霆瑞会对爱卿不忠,至少目前不会。 思绪在短短的时间内是千回百转,炎又颓然地坐回圈椅内,唉声叹气,很显然,就算他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却依然爱莫能助。 又过了一个月,炎见皇兄的“病情”仍旧没有好转,便怎么也坐不住了,派人出去寻找皇兄,当然都是密令,找的也是功夫极好的一拨人,还卖了十来件他心头好的兵器,只为有足够的赏金和 盘缠。 可结果还是令人失望! “人海茫茫,皇兄,您到底在哪?”炎握紧了圈椅的把手,萨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 “还是本王去吧。”炎突然说道。 “您说什么?” “他们一个个都不顶用!本王自己去找,总能有个蛛丝马迹的……”炎正说着,一位家仆就慌慌张张,仿佛丢了魂似的跑进来。 “王、王爷!大、大事!” “你是王府家丁!失魂落魄的,成何体统?!本王不是说过,事情越大,就越要冷静清楚地禀报!”炎越发地不悦了,冷厉地喝斥道。 “是、是!”家仆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然后竟然露出一个笑容,“禀报王爷,奴才刚收到的消息,是因为太过意外,才一时惊慌,王爷,皇上他醒了,病全都好了!” “你说什么?!”才说过遇着大事要冷静的炎,却惊愕地站起了身,大步走到家仆的面前,抓住他的肩头,“你再说一遍!” “皇、皇上的病好了,长春宫才放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家仆被抓得极痛,却只能忍住,他也替主子高兴。 这几个月来,主子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也没吃过一口安心饭。 “来人!快备车轿,本王要入宫!”炎放开家仆,脸上是喜不自禁的神色,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家仆也是笑容满面,领命下去了。 “恭喜王爷!”萨哈上前道喜。 “是喜事!皇兄得以平安归来,看来景霆瑞还是有点用处的。”炎高兴坏了,“对了,我还没更衣,快,给我换朝服!” “是!”萨哈伺候着炎更衣冠帽。 炎的心却已经飞了出去,‘皇兄,从今往后,我要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你再也别想撇下我 了!’…… 皇上突然得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邪症,一直昏睡不醒,但在吕太医的精心治疗下,加上服用了景将军外出寻来的古老秘方,竟然一夜复元,朝野内外是又惊又喜。一时间,文武大臣、诸国使节、都要进宫面圣,宫里还放了炮,说是感谢上苍,驱散邪神! 这皇城里的气氛,竟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好了、好了,皇上好了!”有不少的百姓,闻声赶到宫墙外头,对着里面双手合十,鞠躬感恩,更多的人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有人说是恶月恶日,百姓们虔诚地驱除邪恶,才换来皇上的龙体安康,皇上乃万民之父,亦响应百姓的祈求。 这一直笼罩着皇城乃至全国的不祥阴霾,终于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9章 酷暑已至,闪着光的热气将大地炙烤得分外滚烫,大燕皇宫内的庞大鸽群都收起翅膀,在屋檐下纳凉,连树叶都打蔫了,十七岁的永和亲王却无惧那当头的烈日,骑着一匹黄骠马兴冲冲地往勤政殿去。 “王爷,您今日来得也很早。” 备受皇上宠爱的当红太监小德子,垂手立在大殿门口,笑吟吟地迎候这位主子,躬身言道,“奴才给您请安!” “哎!小德子,我和你是什么交情,还要讲究虚礼这一套?”永和亲王看上去气色极好,完全不受酷暑的影响,声音爽朗地问道,“皇兄呢?” “皇上正在等您来,好一起下棋呢。”小德子又一鞠躬请道,“您快进去吧。” “好!对了,把玉龙交给你,我才放心。”永和亲王说着,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小德子,还不忘轻轻拍抚一下马头。 “是,皇上知道王爷您可宝贝这匹西凉千里驹了,所以才特意让奴才在这候着。” 小德子满脸是笑地说,“您放心吧,奴才一定亲自将它送到御马苑去,不会渴了它,饿了它的。” “呵呵,还是皇兄最了解我,那本王就先走一步了。”亲王是越发地开心,几乎是喜不自胜地往殿门里去。 小德子见了,不禁笑着摇摇头,从没见过像永和亲王这样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黏着兄长不放。 而且,只要和皇上相关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格外关心,且任何事都好说,只要皇上开心就好。 不过,这位凡事都把“皇兄”摆放在第一位的主子,也有对皇上大动肝火的时候。 有句老话不是叫“爱之愈深,恨之愈之切”嘛?当然,亲王永远都不可能记恨皇上,只是这怒气确实是烧得非常旺盛,而且持久不灭! 这事儿还得从半个月前,皇上历经四个多月的“微服私访”后,重新回到宫中时说起,据闻,那个时候,永和亲王在得知皇上“龙体康复”,可以接见朝臣后,心急火燎地就往皇宫里赶。 然而,人都已经到大殿门口了,黄门太监正准备入内通传,这位亲王却突然变了脸色,也不知怎么地,就扭头折返亲王府。 这之后,别说觐见了,任凭皇上怎么传召他,他都以“身体不适,不宜见驾。”为由,统统都挡了回来。 换做别人也就罢了,谁都知道永和亲王的身子一向健朗,素日里,是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的,怎么眼下说病就病了呢?还一病不起了!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都说亲王病得蹊跷。还有一些心存歹念的人,说亲王是替皇上病的,可不是吗?这边皇上好了,亲王就病倒了,把这事整的皇上在使用邪术似的。 而散布这些恶言的人,大多是永和亲王的拥簇者,尤其是老亲王那一派的人,直到景霆瑞出面,严惩了好几个煽风点火的人,这才平息下去。 不管永和亲王病得是真是假,都把皇上给急坏了,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去亲王府探望,小德子便是其中之一,带了足足两马车的,用锦盒装好的上等药材,都够开一家药铺子了! 小德子还记得当自己心下惶惑地赶到亲王府,却看到亲王一如往常,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习字,便是一头雾水。 亲王不但不怎么搭理他,还冷冰冰地说自己是‘重病在身’,所以不能去见皇上,这摆明是说谎嘛,可把他给愁坏了! 这明明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兄弟,怎么都玩起“生病”这一套,皇上以生病为幌子偷溜出宫,亲王则借“病”拒不见驾,这真的是……! 小德子也无计可施,唯有回到宫内如实地向皇上禀明,‘亲王的身体是好好的,连一根头发都没少,殿下得病的地方,恐怕还是在心里。’ 皇上也明白,还哀声叹气、难掩歉意地道,‘朕私下出宫,却对炎一声招呼都不打,实在是让他担心了,他才会这么生气的,而且,将心比心,炎不过是‘病了’几日,朕就急得脑门上直冒冷 汗,而朕的‘病’却是数个月,一直不见好的,炎还不得急坏了!结果呢,这还是个骗局,他的怒火啊,可不得冲上天去……总之,这一切都是朕不对!’ ‘所以,他不愿意见是朕也是朕咎由自取,可是,小德子,你知道么?炎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的心里到底是装着朕这个不称职的兄长的。’ ‘此话怎解?’小德子当时完全不明白,永和亲王怎么看都是怒不可遏了。 ‘你看,他对朕称抱病卧床,可是你去探望时,他却好好地,他其实是不想让朕真的替他担心,但是呢,又很生气,所以才会这么做,朕这个弟弟太乖巧又很懂事,连他生个气都让朕觉得是可 怜又可爱的,心疼得紧。’ ‘经皇上这么一提醒,可不是这样吗?难怪亲王还反问奴才,皇上您的身体如何呢。’ ‘唉,朕这回真是太亏欠他了!也难为你来回地奔波调停,’皇上喟叹道,‘这事还是让朕来解 决吧。’ ‘是,皇上。’ 正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皇上虽然因为政务缠身,无法出宫去见永和亲王,却每日都派人去送汤送药送好吃的,皇上还亲手用彩纸摺叠了好些小玩意,有小花呀、小星星呀,还有小白兔,这折 纸的功夫,是皇上当年哄珂柔公主时,向乳母嬷嬷学的。 把它们拆开来一看,彩纸的里都写着一句话,‘炎儿,别气了,是朕不对。’这前前后后,足足叠了百来只。 据说,永和亲王在看到之后,眼眶都湿透了,那可是不会轻易掉眼泪的主,跟在他身边的家仆萨哈,都看呆了神。 渐渐地,亲王便开始回复起皇上的留言,也用折纸,竟然比皇上折得还要漂亮!花鸟虫兽全都栩栩如生!真无法相信是现学的,这僵持住大半月的兄弟关系,终于是雨过天晴,和好如初了。 且这亲王还真是有趣得很,生气的时候是又冷又硬,无比地执拗,任谁劝说都是听不进去。 但是呢,一旦不生气了,就热得像一团火,甜得似一罐蜜,谁靠近都会被他甜滋滋的情意融化,没办法不喜欢他。 更何况,他的容貌是越来越英俊了,宫里的老太监都说,他和当年太上皇年轻时,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脾气却温柔得多,使得他的美貌更引人注目。 在这皇宫里,唯一能与亲王在相貌上一较上下的,大概就只有景将军了。 至于皇上嘛,那是天之骄子,自然是没法与臣子作比较的,但论皇上的长相,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哎,这天可真热!”小德子把亲王心头挚爱的宝马送到马房,叮嘱马夫好生照顾着,又去御膳房张罗些清爽的冰糖点心。 这兄弟二人的感情好得很,他也跟着高兴,不过,要是景将军也在就好了,可是他比皇上还要忙,自从回宫之后,都一个多月了,除了每日上朝、平时的议事,还能见一见,像现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见将军的人影呢。 ※※※※※※※※※※※※※※※※※※※※※ 红阳西坠,晚风习习,一日的酷热到了此时才有些许的消解,青铜院内的不少武将踏着暮色返家,只剩下骠骑将军景霆瑞依然伏案处理公文。 对于此情此景将士们早习以为常,也只有景将军能把这儿当成家了,因为他十岁时就已经进宫,担任皇太子淳于爱卿的贴身侍卫,可以说,他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护着太子,到太子登基为帝后,他仍不改初衷地,忠心耿耿地守卫在皇帝的身边。 这一转眼就过去了十七年,景将军的仕途也是平步青云到令人惊羡,且论打仗,他攻无不克,为大燕立下赫赫战功,论管理兵部禁军的内务,他亦打理得井井有条,令人折服! 如今,他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威名远播、举世闻名的一代悍将了,深受皇上的喜爱与重用。 相信在景将军的眼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皇宫,已经和“家”没有任何的区别了,所以,他总是留宿在青铜院也是顺理成章的,无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 待一班武夫三三两两地走掉,侍卫轮岗之时,长春宫的首领宫女彩云,独自提着一只玛瑙雕漆的食箱来到院门前。 侍卫都知道那是皇上跟前得脸的宫女,皇上时常会赏赐一些美味佳肴给景将军品尝,这至高无上的圣宠,大家只有眼馋的份。 所以,侍卫很快就请彩云进去,还讨好地说,“姐姐,您怎么这么辛苦,也不带个小宫女在身边使唤。” “都是当奴才的,哪有这么娇贵?”彩云笑着跨入院门,这时,阳光已经完全消逝,院内一片深沉的暗蓝色,忽然,屋内亮起一盏烛灯。 彩云知道景将军在里面,便款款地走向屋门,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然想起那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 就在景将军和皇上回宫后没多久后,将军把她叫来问话,当时的情形,依然是历历在目……。 ‘彩云,你收到我留给你的口信了?’景霆瑞就坐在书案的后边。 ‘是的,将军。’彩云点头。 所谓的‘口信’是放在御书房左起第二排的书柜内,将一本《杂文集》倒置过来,彩云就会明白将军有事找她,至于是何事,她也琢磨不透。 ‘你为何不告诉我,皇上要偷溜出宫去?’没想,景将军单刀直入地提问,让彩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惊愕不已地望着将军。 ‘您……怎么知道……?’ ‘此事我本不想再提,但以防日后还有类似的状况,才把你叫来问个清楚。’ 景霆瑞站起身,来到彩云的面前,质问道,‘皇上与小德子一起商议经由暗道离宫,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背着你做的,可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将军!’彩云扑通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却也掩饰不住满脸的愧色,‘奴婢……是知道,奴婢也没有背叛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景霆瑞的语气越发冷凝。 ‘皇、皇上他真的很伤心,很难过!’彩云惶惑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哽咽着道,‘奴婢只是伺候皇上的一个宫女,自知身份微贱,可皇上待奴婢却如同亲姐姐一般,让奴婢心里实在是高兴……’ 彩云顿了顿,才说道,‘对奴婢来说,皇上也如亲弟弟一般地可亲可爱,奴婢听闻您要皇上册立后妃,可奴婢知道皇上的心都在将军您这儿,根本不愿意纳妃!所以,当奴婢看到皇上难过得直哭,奴婢的心也跟着碎了……!’ 如果只是姐弟情谊,彩云还不至于这般撕心裂肺,她喜欢皇上,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皇上既温柔又善良,不论是眼神举止,还是言语胸襟都温暖似春,让人不得不倾心于他。 只是彩云亦很清楚,这份情感不过是单相思罢了,先别说皇上已经有了景将军,就算皇上没有心上人,也断然轮不到自己,所以,她只想默默地留守在皇上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是这些话,她决不可以让景将军知道,否则,她以后就别想再看见皇上了。 ‘奴婢知道,应该把皇上打算出宫的事告知您,可是……奴婢也想要皇上高兴起来……才一时斗胆假装不知……就请将军处罚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错在哪里?’景霆瑞反问道。 ‘呃……?’彩云自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就是知情不报。(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79章 酷暑已至,闪着光的热气将大地炙烤得分外滚烫,大燕皇宫内的庞大鸽群都收起翅膀,在屋檐下纳凉,连树叶都打蔫了,十七岁的永和亲王却无惧那当头的烈日,骑着一匹黄骠马兴冲冲地往勤政殿去。 “王爷,您今日来得也很早。” 备受皇上宠爱的当红太监小德子,垂手立在大殿门口,笑吟吟地迎候这位主子,躬身言道,“奴才给您请安!” “哎!小德子,我和你是什么交情,还要讲究虚礼这一套?”永和亲王看上去气色极好,完全不受酷暑的影响,声音爽朗地问道,“皇兄呢?” “皇上正在等您来,好一起下棋呢。”小德子又一鞠躬请道,“您快进去吧。” “好!对了,把玉龙交给你,我才放心。”永和亲王说着,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小德子,还不忘轻轻拍抚一下马头。 “是,皇上知道王爷您可宝贝这匹西凉千里驹了,所以才特意让奴才在这候着。” 小德子满脸是笑地说,“您放心吧,奴才一定亲自将它送到御马苑去,不会渴了它,饿了它的。” “呵呵,还是皇兄最了解我,那本王就先走一步了。”亲王是越发地开心,几乎是喜不自胜地往殿门里去。 小德子见了,不禁笑着摇摇头,从没见过像永和亲王这样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黏着兄长不放。 而且,只要和皇上相关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格外关心,且任何事都好说,只要皇上开心就好。 不过,这位凡事都把“皇兄”摆放在第一位的主子,也有对皇上大动肝火的时候。 有句老话不是叫“爱之愈深,恨之愈之切”嘛?当然,亲王永远都不可能记恨皇上,只是这怒气确实是烧得非常旺盛,而且持久不灭! 这事儿还得从半个月前,皇上历经四个多月的“微服私访”后,重新回到宫中时说起,据闻,那个时候,永和亲王在得知皇上“龙体康复”,可以接见朝臣后,心急火燎地就往皇宫里赶。 然而,人都已经到大殿门口了,黄门太监正准备入内通传,这位亲王却突然变了脸色,也不知怎么地,就扭头折返亲王府。 这之后,别说觐见了,任凭皇上怎么传召他,他都以“身体不适,不宜见驾。”为由,统统都挡了回来。 换做别人也就罢了,谁都知道永和亲王的身子一向健朗,素日里,是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的,怎么眼下说病就病了呢?还一病不起了!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都说亲王病得蹊跷。还有一些心存歹念的人,说亲王是替皇上病的,可不是吗?这边皇上好了,亲王就病倒了,把这事整的皇上在使用邪术似的。 而散布这些恶言的人,大多是永和亲王的拥簇者,尤其是老亲王那一派的人,直到景霆瑞出面,严惩了好几个煽风点火的人,这才平息下去。 不管永和亲王病得是真是假,都把皇上给急坏了,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去亲王府探望,小德子便是其中之一,带了足足两马车的,用锦盒装好的上等药材,都够开一家药铺子了! 小德子还记得当自己心下惶惑地赶到亲王府,却看到亲王一如往常,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习字,便是一头雾水。 亲王不但不怎么搭理他,还冷冰冰地说自己是‘重病在身’,所以不能去见皇上,这摆明是说谎嘛,可把他给愁坏了! 这明明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兄弟,怎么都玩起“生病”这一套,皇上以生病为幌子偷溜出宫,亲王则借“病”拒不见驾,这真的是……! 小德子也无计可施,唯有回到宫内如实地向皇上禀明,‘亲王的身体是好好的,连一根头发都没少,殿下得病的地方,恐怕还是在心里。’ 皇上也明白,还哀声叹气、难掩歉意地道,‘朕私下出宫,却对炎一声招呼都不打,实在是让他担心了,他才会这么生气的,而且,将心比心,炎不过是‘病了’几日,朕就急得脑门上直冒冷 汗,而朕的‘病’却是数个月,一直不见好的,炎还不得急坏了!结果呢,这还是个骗局,他的怒火啊,可不得冲上天去……总之,这一切都是朕不对!’ ‘所以,他不愿意见是朕也是朕咎由自取,可是,小德子,你知道么?炎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的心里到底是装着朕这个不称职的兄长的。’ ‘此话怎解?’小德子当时完全不明白,永和亲王怎么看都是怒不可遏了。 ‘你看,他对朕称抱病卧床,可是你去探望时,他却好好地,他其实是不想让朕真的替他担心,但是呢,又很生气,所以才会这么做,朕这个弟弟太乖巧又很懂事,连他生个气都让朕觉得是可 怜又可爱的,心疼得紧。’ ‘经皇上这么一提醒,可不是这样吗?难怪亲王还反问奴才,皇上您的身体如何呢。’ ‘唉,朕这回真是太亏欠他了!也难为你来回地奔波调停,’皇上喟叹道,‘这事还是让朕来解 决吧。’ ‘是,皇上。’ 正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皇上虽然因为政务缠身,无法出宫去见永和亲王,却每日都派人去送汤送药送好吃的,皇上还亲手用彩纸摺叠了好些小玩意,有小花呀、小星星呀,还有小白兔,这折 纸的功夫,是皇上当年哄珂柔公主时,向乳母嬷嬷学的。 把它们拆开来一看,彩纸的里都写着一句话,‘炎儿,别气了,是朕不对。’这前前后后,足足叠了百来只。 据说,永和亲王在看到之后,眼眶都湿透了,那可是不会轻易掉眼泪的主,跟在他身边的家仆萨哈,都看呆了神。 渐渐地,亲王便开始回复起皇上的留言,也用折纸,竟然比皇上折得还要漂亮!花鸟虫兽全都栩栩如生!真无法相信是现学的,这僵持住大半月的兄弟关系,终于是雨过天晴,和好如初了。 且这亲王还真是有趣得很,生气的时候是又冷又硬,无比地执拗,任谁劝说都是听不进去。 但是呢,一旦不生气了,就热得像一团火,甜得似一罐蜜,谁靠近都会被他甜滋滋的情意融化,没办法不喜欢他。 更何况,他的容貌是越来越英俊了,宫里的老太监都说,他和当年太上皇年轻时,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脾气却温柔得多,使得他的美貌更引人注目。 在这皇宫里,唯一能与亲王在相貌上一较上下的,大概就只有景将军了。 至于皇上嘛,那是天之骄子,自然是没法与臣子作比较的,但论皇上的长相,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哎,这天可真热!”小德子把亲王心头挚爱的宝马送到马房,叮嘱马夫好生照顾着,又去御膳房张罗些清爽的冰糖点心。 这兄弟二人的感情好得很,他也跟着高兴,不过,要是景将军也在就好了,可是他比皇上还要忙,自从回宫之后,都一个多月了,除了每日上朝、平时的议事,还能见一见,像现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见将军的人影呢。 ※※※※※※※※※※※※※※※※※※※※※ 红阳西坠,晚风习习,一日的酷热到了此时才有些许的消解,青铜院内的不少武将踏着暮色返家,只剩下骠骑将军景霆瑞依然伏案处理公文。 对于此情此景将士们早习以为常,也只有景将军能把这儿当成家了,因为他十岁时就已经进宫,担任皇太子淳于爱卿的贴身侍卫,可以说,他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护着太子,到太子登基为帝后,他仍不改初衷地,忠心耿耿地守卫在皇帝的身边。 这一转眼就过去了十七年,景将军的仕途也是平步青云到令人惊羡,且论打仗,他攻无不克,为大燕立下赫赫战功,论管理兵部禁军的内务,他亦打理得井井有条,令人折服! 如今,他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威名远播、举世闻名的一代悍将了,深受皇上的喜爱与重用。 相信在景将军的眼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皇宫,已经和“家”没有任何的区别了,所以,他总是留宿在青铜院也是顺理成章的,无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 待一班武夫三三两两地走掉,侍卫轮岗之时,长春宫的首领宫女彩云,独自提着一只玛瑙雕漆的食箱来到院门前。 侍卫都知道那是皇上跟前得脸的宫女,皇上时常会赏赐一些美味佳肴给景将军品尝,这至高无上的圣宠,大家只有眼馋的份。 所以,侍卫很快就请彩云进去,还讨好地说,“姐姐,您怎么这么辛苦,也不带个小宫女在身边使唤。” “都是当奴才的,哪有这么娇贵?”彩云笑着跨入院门,这时,阳光已经完全消逝,院内一片深沉的暗蓝色,忽然,屋内亮起一盏烛灯。 彩云知道景将军在里面,便款款地走向屋门,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然想起那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 就在景将军和皇上回宫后没多久后,将军把她叫来问话,当时的情形,依然是历历在目……。 ‘彩云,你收到我留给你的口信了?’景霆瑞就坐在书案的后边。 ‘是的,将军。’彩云点头。 所谓的‘口信’是放在御书房左起第二排的书柜内,将一本《杂文集》倒置过来,彩云就会明白将军有事找她,至于是何事,她也琢磨不透。 ‘你为何不告诉我,皇上要偷溜出宫去?’没想,景将军单刀直入地提问,让彩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惊愕不已地望着将军。 ‘您……怎么知道……?’ ‘此事我本不想再提,但以防日后还有类似的状况,才把你叫来问个清楚。’ 景霆瑞站起身,来到彩云的面前,质问道,‘皇上与小德子一起商议经由暗道离宫,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背着你做的,可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将军!’彩云扑通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却也掩饰不住满脸的愧色,‘奴婢……是知道,奴婢也没有背叛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景霆瑞的语气越发冷凝。 ‘皇、皇上他真的很伤心,很难过!’彩云惶惑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哽咽着道,‘奴婢只是伺候皇上的一个宫女,自知身份微贱,可皇上待奴婢却如同亲姐姐一般,让奴婢心里实在是高兴……’ 彩云顿了顿,才说道,‘对奴婢来说,皇上也如亲弟弟一般地可亲可爱,奴婢听闻您要皇上册立后妃,可奴婢知道皇上的心都在将军您这儿,根本不愿意纳妃!所以,当奴婢看到皇上难过得直哭,奴婢的心也跟着碎了……!’ 如果只是姐弟情谊,彩云还不至于这般撕心裂肺,她喜欢皇上,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皇上既温柔又善良,不论是眼神举止,还是言语胸襟都温暖似春,让人不得不倾心于他。 只是彩云亦很清楚,这份情感不过是单相思罢了,先别说皇上已经有了景将军,就算皇上没有心上人,也断然轮不到自己,所以,她只想默默地留守在皇上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是这些话,她决不可以让景将军知道,否则,她以后就别想再看见皇上了。 ‘奴婢知道,应该把皇上打算出宫的事告知您,可是……奴婢也想要皇上高兴起来……才一时斗胆假装不知……就请将军处罚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错在哪里?’景霆瑞反问道。 ‘呃……?’彩云自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就是知情不报。(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80章 ‘知情不报是错,但你最大的错处是,身为铁鹰剑士的一员,你本该听令于我,却自作主张,就算我当真要皇上娶亲,也会有别的安排,何需你多此一举?’ ‘是!都是奴婢妄自菲薄,害得皇上身陷险境而不自知,得亏将军您及时救驾……不然奴婢是怎么都偿还不了这份罪孽!’彩云的头垂得更低,流出热泪,‘奴婢再也不敢这样了,恳请将军宽恕!’ ‘下去吧。’景霆瑞一挥手,言辞仍旧犀利,‘别再做这样的蠢事!’ ‘是!奴婢谨记将军的教诲,奴婢告退。’彩云抹去脸上的泪水,躬身退出,她来到笼罩着一片清幽月色的外头,心里还在突突直跳! 她确实是太过胆大妄为,明知道皇帝出宫后,有可能遭遇危险,还假装没有看到皇上整理包袱,准备偷偷出宫。 她这么地不冷静,全因她对皇上不但有着思慕之情,还有身为下人对主子的一片赤诚,淳于爱卿是一个好皇帝,她太喜欢他了! 一旦认为景将军怎么可以如此负心?竟然连同宰相一起——逼皇上纳妃! 她就气恼得忘了一切,但皇上可不是寻常百姓,遇到逼婚就可以一走了之,这走了之后,才是大祸临头啊! 要不是景将军沉着冷静地应对,这事情还不知该怎么收场才好。 “唉!我明明是被派去保护皇上的,怎么就这么失职呢?!”就算是现在想来,彩云依然觉得愧 对景将军的信任,将军的训斥就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泼下,让她浑噩的脑袋顿时变得清醒无比! 而对于景将军被宰相大人蒙骗一事,也是无法释怀,说起来,贾鹏还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景将军虽然积极地处理好宫内的一切事物,却始终认为他自己才是害皇上陷于危境的“罪魁祸首”,所以自打他回宫以后,就没有一天歇着,皇上赏赐的御膳他才吃,在平时,都不见他有好 好地吃上一顿。 他把自己完全地投身于公务,还有禁军、御林军以及景军的刻苦操练当中,难道不是一种自我惩罚吗? 彩云很心疼皇上,也理解景将军的难处,但她没有力量去平衡这些事。 她能做的便是打起精神,不再重蹈覆辙,好好地执行将军的命令,守卫好皇上。 “不过,还是希望将军别累坏了身子,到时候,皇上又该心疼了。”彩云皱了皱柳叶眉,不再想已经发生的事,两手提着食箱,跨过朱红门槛。 她进入屋内后,又点起一盏竖立在角落里的枝形青铜灯,把沉甸甸的食箱放在八仙桌上,从里面一一拿出一盘盘摆得极好看的佳肴,有芝麻叶炖鸡、粉条儿菜、红烧鲤、还有精致的青团糕点。 摆放完之后,她才准备入内去请将军,却看到将军已经站在门旁,不由一愣,随即蹲身行礼道,“将军,这是皇上赐给您的晚膳,他说您太忙,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用膳。” “末将谢皇上恩赐!”景霆瑞抱拳谢恩完毕,却不急着落座,反而问道,“皇上吃了吗?” “回将军,皇上已经吃了,是和永和亲王、永馨公主一同用的膳。”彩云恭敬而细致地回答道,“皇上今日心情好,还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呢。” “嗯。”景霆瑞这才坐下来,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副象牙包金筷。 彩云走到一旁,推开一扇棱纹格子窗,一股带着花香的夜风吹入进来,令人精神气爽,然后她再回到圆桌旁,帮将军斟上一杯梨花酒。 等景将军用膳完毕,彩云认真地收拾好餐盘、碗筷、酒壶,轻手地放回食箱,再躬身退出。 ※※※※※※※※※※※※※※※※※※ “你来了。”烛火矮了大半截,已经是深夜,景霆瑞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说道。 “是啊,趁夜里凉快,来看看你。”说话的是吕承恩,依然是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样子。 “听说,皇上今晚又赏你一顿美餐,真好啊。”吕承恩在书案旁坐下,他每次来都不走正门,用蹩脚的轻功飞窗而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本将军不再用尊称的?”景霆瑞睨视吕承恩,略有不快,应当说,他最近的心情一直很糟糕。 “从下官知道,您与皇上有私情开始,呵呵。”吕承恩故意答道,“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我的手里,霆瑞,你就别这么见外了。”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景霆瑞挑眉,越发地冷若冰霜。 “哈哈,是啦,您杀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不,不用您动手,我就像飞蛾扑火那样,扑向你了!” “事情查得怎么样?”景霆瑞不再兜转这种无趣的话题,兀自问道。 “唔,这几日,下官为了进贡祖传的祛暑良汤,所以一直陪在皇上身边,永和亲王也在,也就能探查一二,不得不说,亲王殿下他说起甜蜜的话来,可真是不顾旁人。” “什么?” “也、也没多甜,就是那些你也听过的,‘臣弟永远会保护皇上’,‘臣弟会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吕承恩偷瞄景霆瑞越来越黑暗的脸色,有些说不下去了,“王爷还说,他、 他……” “他什么?!” “——他愿以自身性命换皇上一生的安康!”吕承恩知道永和亲王对皇上忠心不二,但这样的肺腑之言,还是第一次听到,可能还是因为皇上出宫的事,亲王是心有余悸吧。 “哼!”没想到亲王誓言般的话,却换来景霆瑞的一声冷笑以及,“幼稚。” “这怎么是幼稚呢?亲王殿下是当真为皇上着想的,就算是拿他的命去换,他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地愿意。”吕承恩都有些替永和亲王抱不平,说道,“将军对于亲王是大可放心的,不管那些老顽固怎么拥簇他,说他才是大燕皇室的正统嫡孙,都掀不起丁点风浪,因为他的整颗心都是向着皇上的,也就不会有任何的叛变之举。” “这样才麻烦。”景霆瑞看了吕承恩一眼,才道,“如果炎对爱卿越好,爱卿也就越不会对他设防。” “我说将军!这都是亲兄弟,何须这般防备?皇上也不可能对亲王殿下有所提防啊?对了,您怎么直呼殿下和皇上的名……罢了,权当我没听见。”注意到景霆瑞犀利如剑的目光,吕承恩的气势如同身边所剩无几的烛灯,都快熄灭了。 “正因为是亲兄弟才麻烦。”景霆瑞眉头深锁,一脸凝重地道,“我不止和皇上一同长大,也与他日日打着照面,像血缘亲情这种事,并不能绊住炎多久,迟早一日,他会克制不住地爆发,到那个时候,苦的便是爱卿了。” “您难道是说……永和亲王真的会造反?” “比这更要严重。” “什么?!你你你!别吓唬我啊,能有什么事,比造反还要大?”吕承恩的眼前,仿佛显现出地动山摇、江河变色的场景,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也是时候回去皇上身边了,空出的这段日子,炎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很多。”景霆瑞突然说道。 “啊,您是故意不留在皇上跟前的吗?” “一半一半吧。”景霆瑞低喃,“我自己也要反省下。” “咦?!”吕承恩一脸稀奇地说,“我没听错吧,您说反省……?!” 景将军做事从来都不会出错,竟然也有反省之日啊,吕承恩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景霆瑞起身,蜡烛就彻底熄灭了,吕承恩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趁着黑,沿着来时的路退出了青铜院。 ※※※※※※※※※※※※※※※※※※※※※※※※ 炎本该用完晚膳就走的,但又留下陪皇上“厮杀”了两盘棋,这才心满意足地从长春宫出来。 同样吃饱喝足、通体黄毛刷得光润发亮的玉龙已经等候在殿门口,炎谢过小德子,便上马扬鞭回府。 等到了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的大街上,他才往后看了看。 亲信萨哈骑着一匹白马出现在身后,他其实有跟随亲王入宫,只是为了行事低调,而故意隐去了行踪。 “殿下,您的心情很好啊。”萨哈笑着说,有些逢迎之意。 “当然,明日又和皇兄约好了,一同去猎苑赛马。”炎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兴奋。 “可您今日下午,本该去见一见老亲王的,您让属下把邀约挪到明日,这明日又……” “那又怎样,谁也不及皇上重要,老亲王找我去,不就是拉家常,什么开国皇帝□□之类,我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您最好还是过去一趟……”萨哈有意促成这一次碰面。 “你好啰嗦,我才是主子,怎么,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属下没有不听从,但属下知道,在大燕有句古话叫做忠言逆耳,老亲王们好不容易统一口径,不顾一切地支持您,愿为您取得与相爷,骠骑将军相抗衡的力量,为何您如此怠慢?” 炎收住了缰绳,玉龙立刻停下脚步,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而哼哧地喷出焦躁的热气。 萨哈已经做好会被炎训斥一顿的准备,但他不能不提醒主人孰轻孰重。 “……你说得对,这些天在皇兄的盛宠下,我有些得意忘形了。”炎赞赏地看着萨哈道,“加上那头狼最近甚少待在皇上身边,让我都忘了还有他在。” “您是指景将军吗?”萨哈小心地询问。 “除了他还有谁!”炎冷嘲热讽地说,“有的人就像是野狼,养得再久都养不熟,他对皇上更抱有着狼子野心,不能不防!” “您说的是。”萨哈点头附和,不管怎样,只要殿下愿意继续与老亲王们结盟,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但,与皇上的邀约也不能不去。”炎转而说道,“你再往后推推,就……延到晚上吧,我会亲自去给老爷子们谢罪的。” “是。”萨哈爽快地领命,炎这才重新一夹马腹,往亲王府奔驰而去,萨哈自然紧随其后,一主一仆如同一阵旋风,消失在熙攘的街头。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 逆臣 第180章 ‘知情不报是错,但你最大的错处是,身为铁鹰剑士的一员,你本该听令于我,却自作主张,就算我当真要皇上娶亲,也会有别的安排,何需你多此一举?’ ‘是!都是奴婢妄自菲薄,害得皇上身陷险境而不自知,得亏将军您及时救驾……不然奴婢是怎么都偿还不了这份罪孽!’彩云的头垂得更低,流出热泪,‘奴婢再也不敢这样了,恳请将军宽恕!’ ‘下去吧。’景霆瑞一挥手,言辞仍旧犀利,‘别再做这样的蠢事!’ ‘是!奴婢谨记将军的教诲,奴婢告退。’彩云抹去脸上的泪水,躬身退出,她来到笼罩着一片清幽月色的外头,心里还在突突直跳! 她确实是太过胆大妄为,明知道皇帝出宫后,有可能遭遇危险,还假装没有看到皇上整理包袱,准备偷偷出宫。 她这么地不冷静,全因她对皇上不但有着思慕之情,还有身为下人对主子的一片赤诚,淳于爱卿是一个好皇帝,她太喜欢他了! 一旦认为景将军怎么可以如此负心?竟然连同宰相一起——逼皇上纳妃! 她就气恼得忘了一切,但皇上可不是寻常百姓,遇到逼婚就可以一走了之,这走了之后,才是大祸临头啊! 要不是景将军沉着冷静地应对,这事情还不知该怎么收场才好。 “唉!我明明是被派去保护皇上的,怎么就这么失职呢?!”就算是现在想来,彩云依然觉得愧 对景将军的信任,将军的训斥就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泼下,让她浑噩的脑袋顿时变得清醒无比! 而对于景将军被宰相大人蒙骗一事,也是无法释怀,说起来,贾鹏还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景将军虽然积极地处理好宫内的一切事物,却始终认为他自己才是害皇上陷于危境的“罪魁祸首”,所以自打他回宫以后,就没有一天歇着,皇上赏赐的御膳他才吃,在平时,都不见他有好 好地吃上一顿。 他把自己完全地投身于公务,还有禁军、御林军以及景军的刻苦操练当中,难道不是一种自我惩罚吗? 彩云很心疼皇上,也理解景将军的难处,但她没有力量去平衡这些事。 她能做的便是打起精神,不再重蹈覆辙,好好地执行将军的命令,守卫好皇上。 “不过,还是希望将军别累坏了身子,到时候,皇上又该心疼了。”彩云皱了皱柳叶眉,不再想已经发生的事,两手提着食箱,跨过朱红门槛。 她进入屋内后,又点起一盏竖立在角落里的枝形青铜灯,把沉甸甸的食箱放在八仙桌上,从里面一一拿出一盘盘摆得极好看的佳肴,有芝麻叶炖鸡、粉条儿菜、红烧鲤、还有精致的青团糕点。 摆放完之后,她才准备入内去请将军,却看到将军已经站在门旁,不由一愣,随即蹲身行礼道,“将军,这是皇上赐给您的晚膳,他说您太忙,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用膳。” “末将谢皇上恩赐!”景霆瑞抱拳谢恩完毕,却不急着落座,反而问道,“皇上吃了吗?” “回将军,皇上已经吃了,是和永和亲王、永馨公主一同用的膳。”彩云恭敬而细致地回答道,“皇上今日心情好,还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呢。” “嗯。”景霆瑞这才坐下来,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副象牙包金筷。 彩云走到一旁,推开一扇棱纹格子窗,一股带着花香的夜风吹入进来,令人精神气爽,然后她再回到圆桌旁,帮将军斟上一杯梨花酒。 等景将军用膳完毕,彩云认真地收拾好餐盘、碗筷、酒壶,轻手地放回食箱,再躬身退出。 ※※※※※※※※※※※※※※※※※※ “你来了。”烛火矮了大半截,已经是深夜,景霆瑞放下手里的狼毫笔,说道。 “是啊,趁夜里凉快,来看看你。”说话的是吕承恩,依然是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样子。 “听说,皇上今晚又赏你一顿美餐,真好啊。”吕承恩在书案旁坐下,他每次来都不走正门,用蹩脚的轻功飞窗而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本将军不再用尊称的?”景霆瑞睨视吕承恩,略有不快,应当说,他最近的心情一直很糟糕。 “从下官知道,您与皇上有私情开始,呵呵。”吕承恩故意答道,“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我的手里,霆瑞,你就别这么见外了。”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景霆瑞挑眉,越发地冷若冰霜。 “哈哈,是啦,您杀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不,不用您动手,我就像飞蛾扑火那样,扑向你了!” “事情查得怎么样?”景霆瑞不再兜转这种无趣的话题,兀自问道。 “唔,这几日,下官为了进贡祖传的祛暑良汤,所以一直陪在皇上身边,永和亲王也在,也就能探查一二,不得不说,亲王殿下他说起甜蜜的话来,可真是不顾旁人。” “什么?” “也、也没多甜,就是那些你也听过的,‘臣弟永远会保护皇上’,‘臣弟会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吕承恩偷瞄景霆瑞越来越黑暗的脸色,有些说不下去了,“王爷还说,他、 他……” “他什么?!” “——他愿以自身性命换皇上一生的安康!”吕承恩知道永和亲王对皇上忠心不二,但这样的肺腑之言,还是第一次听到,可能还是因为皇上出宫的事,亲王是心有余悸吧。 “哼!”没想到亲王誓言般的话,却换来景霆瑞的一声冷笑以及,“幼稚。” “这怎么是幼稚呢?亲王殿下是当真为皇上着想的,就算是拿他的命去换,他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地愿意。”吕承恩都有些替永和亲王抱不平,说道,“将军对于亲王是大可放心的,不管那些老顽固怎么拥簇他,说他才是大燕皇室的正统嫡孙,都掀不起丁点风浪,因为他的整颗心都是向着皇上的,也就不会有任何的叛变之举。” “这样才麻烦。”景霆瑞看了吕承恩一眼,才道,“如果炎对爱卿越好,爱卿也就越不会对他设防。” “我说将军!这都是亲兄弟,何须这般防备?皇上也不可能对亲王殿下有所提防啊?对了,您怎么直呼殿下和皇上的名……罢了,权当我没听见。”注意到景霆瑞犀利如剑的目光,吕承恩的气势如同身边所剩无几的烛灯,都快熄灭了。 “正因为是亲兄弟才麻烦。”景霆瑞眉头深锁,一脸凝重地道,“我不止和皇上一同长大,也与他日日打着照面,像血缘亲情这种事,并不能绊住炎多久,迟早一日,他会克制不住地爆发,到那个时候,苦的便是爱卿了。” “您难道是说……永和亲王真的会造反?” “比这更要严重。” “什么?!你你你!别吓唬我啊,能有什么事,比造反还要大?”吕承恩的眼前,仿佛显现出地动山摇、江河变色的场景,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也是时候回去皇上身边了,空出的这段日子,炎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很多。”景霆瑞突然说道。 “啊,您是故意不留在皇上跟前的吗?” “一半一半吧。”景霆瑞低喃,“我自己也要反省下。” “咦?!”吕承恩一脸稀奇地说,“我没听错吧,您说反省……?!” 景将军做事从来都不会出错,竟然也有反省之日啊,吕承恩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景霆瑞起身,蜡烛就彻底熄灭了,吕承恩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趁着黑,沿着来时的路退出了青铜院。 ※※※※※※※※※※※※※※※※※※※※※※※※ 炎本该用完晚膳就走的,但又留下陪皇上“厮杀”了两盘棋,这才心满意足地从长春宫出来。 同样吃饱喝足、通体黄毛刷得光润发亮的玉龙已经等候在殿门口,炎谢过小德子,便上马扬鞭回府。 等到了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的大街上,他才往后看了看。 亲信萨哈骑着一匹白马出现在身后,他其实有跟随亲王入宫,只是为了行事低调,而故意隐去了行踪。 “殿下,您的心情很好啊。”萨哈笑着说,有些逢迎之意。 “当然,明日又和皇兄约好了,一同去猎苑赛马。”炎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兴奋。 “可您今日下午,本该去见一见老亲王的,您让属下把邀约挪到明日,这明日又……” “那又怎样,谁也不及皇上重要,老亲王找我去,不就是拉家常,什么开国皇帝□□之类,我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您最好还是过去一趟……”萨哈有意促成这一次碰面。 “你好啰嗦,我才是主子,怎么,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属下没有不听从,但属下知道,在大燕有句古话叫做忠言逆耳,老亲王们好不容易统一口径,不顾一切地支持您,愿为您取得与相爷,骠骑将军相抗衡的力量,为何您如此怠慢?” 炎收住了缰绳,玉龙立刻停下脚步,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而哼哧地喷出焦躁的热气。 萨哈已经做好会被炎训斥一顿的准备,但他不能不提醒主人孰轻孰重。 “……你说得对,这些天在皇兄的盛宠下,我有些得意忘形了。”炎赞赏地看着萨哈道,“加上那头狼最近甚少待在皇上身边,让我都忘了还有他在。” “您是指景将军吗?”萨哈小心地询问。 “除了他还有谁!”炎冷嘲热讽地说,“有的人就像是野狼,养得再久都养不熟,他对皇上更抱有着狼子野心,不能不防!” “您说的是。”萨哈点头附和,不管怎样,只要殿下愿意继续与老亲王们结盟,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但,与皇上的邀约也不能不去。”炎转而说道,“你再往后推推,就……延到晚上吧,我会亲自去给老爷子们谢罪的。” “是。”萨哈爽快地领命,炎这才重新一夹马腹,往亲王府奔驰而去,萨哈自然紧随其后,一主一仆如同一阵旋风,消失在熙攘的街头。 ——待续( 逆臣 http://www.suya.cc/11/111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