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娇》 九重娇 第一章 重生 深秋的月光,有点要入冬的清寒,却又有点柔。透过雕花的窗格,照在床幔上星星点点。已是三更,夜静得像一潭水,阿娇却睡不着。她无端想起了李白的诗:“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诗写的是陈阿娇,汉武帝刘彻废后,也就是现在的她。不,准确的说是以后的她。 天生心脏病的她也叫陈娇,没有想到有一天在病发后再醒来的她会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年岁略长后才知道她变成了千年之前的陈阿娇。她下意识地捂着胸口,虽然再也不会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病,但是想到前世的父母却心痛难忍,自己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呢?没有报答他们的生养恩,却让他们一直为了自己的身体操心,四处求医。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希望自己走后,父母能快点振作起来,父母都还年轻,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过一点开心平凡的日子。 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却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她,只听得外间的宫人窸窸窣窣干活走动的声音。阿娇看着屋里的古色古香的陈设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自生下来便安静沉默,最近又因为风寒发烧生了一场大病,所以倒没有人觉出她和平常小姑娘的不同来。 “公主” “阿娇起了吗?再去传府医来看看,不是说大好了吗?怎么还是这般精神不济。” ”诺。” 是馆陶来了,阿娇的母亲,大汉的大长公主,窦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景帝唯一的同母姐姐。 “阿娇,娘来看你了,娘的阿娇。” 她极快地走进内室,早有人撩开床幔挂在金钩上,她上前坐在床边温柔地用手摸了一下阿娇的额头。馆陶梳着瑶台髻,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而摇摆,身上穿着红色花纹的曲裙,素纱禅衣罩在色泽明丽花纹华丽的锦衣上,使得绣袍上的纹饰若隐若现,行动间别有一番美感。她本身生的极美,又是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说话间自有一番威严,只是因为忧心小女儿眉目间有着些许憔悴。 “好多了。”阿娇轻轻地回答道,“让娘操心了。” 馆陶一下就笑了,她笑起来好像二月明媚的春光一般,她一下搂住阿娇:“我们阿娇长大了,懂事了,都知道心疼娘了。”站在旁边伺候的中年妇人也笑道:“公主说的是呢,翁主看着精神也好多了。”阿娇看了她一眼,这是馆陶的乳母孙氏,很得馆陶信重。 馆陶又细细地问了一些阿娇的日常起居,确定女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放下心来。府医来问过脉再三说大好了只用静养一段日子,馆陶也就放下心来。 晚间馆陶再来时,阿娇正在跟小丫鬟们聊天,她们日夜伺候着阿娇,倘若有不妥长公主的怒火首先发泄在她们身上,所以现在阿娇大好了,她们自是更仔细地服侍阿娇,见阿娇闷闷地,便引着阿娇说一些趣事。慢慢地,阿娇也被带了进去,毕竟她死时才十八岁,更因为心脏病情绪不能激动,也就养成了她安静沉默的性格,但是到底是个向往着欢声笑语的少女。 馆陶还没有进门,便听见这群女孩子银铃般充满着欢乐的笑声,这中间数阿娇的笑声最大。她不觉嘴角噙笑。 阿娇坐在榻上最先看见馆陶,她起身行礼。馆陶扶起她来,略带嗔怪地说道:“行什么礼?才好一点”。阿娇靠着馆陶坐下,没有回答她只是恬静地一笑。大概因为是魂穿,又经历了一回人生,馆陶这个从小照料她的母亲也显得特别亲切,自己也不觉慢慢代入进去变成了一个四岁小姑娘,多了许多天真活泼。 馆陶摸摸阿娇的头,看着女儿虽然安静不少却脸色红润也彻底放下心来。馆陶一直陪着阿娇到她上床睡觉,给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又嘱咐好脚踏上守夜的海棠夜间注意照料着阿娇才出去。 阿娇听到外间馆陶正在压低着声音嘱咐阿娇的乳母林氏:“太后今日听说阿娇好了,传下话来明天要见,你们这些伺候的早点叫醒她。” 接着下去又说了一些什么阿娇静下心来也只听了一个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也就索性不听了。 太后窦漪房,她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玛丽苏传奇人物啊。由民女到宫女再到文帝时的皇后,现在已是左右朝政的太后了。也是阿娇的外祖母,阿娇作为她独女的小女儿,又因为长得像深得窦后敬重的薄后也是得到了窦后的偏爱,隔三差五就会让馆陶带着进宫。像这次生病不仅赐下医药,更是一日三问。如今好了,自然要召进宫看看。 穿越成为长公主之女,祖母舅舅都宠爱有加,要说是抓了一手好牌啊。但是如果遵循历史的进展,当太子妃再当皇后,十年盛宠却无所出。还因为娇惯出来的任性使得武帝渐渐不喜,又遇上了命中宿敌未央神话卫子夫,巫盅被废,寂寞至死。想一想历史上的阿娇,阿娇不禁握紧了拳头,能不进宫就不进宫。长公主的女儿,嫁给谁有这样的家世也能活的恣意快活吧,刘彻文治武功,确实是千古一帝,但却不能当丈夫。 阿娇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规划好着未来,觉得安心了许多。不禁感叹,知道历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还只能深埋心里谁也不能说,将心比心,你身边的人哪天跟开了天眼一样说你哪天结婚哪天生子,第一反应绝对是中邪吧。 阿娇叹了一口气,决定不想了,一切还未开始,命运的转轮还停在原地。(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章 梁王 五更刚过,乳母林氏便蹑手蹑脚地进来轻轻束起床帐,笑语吟吟地唤阿娇道:“翁主,该起来了。公主说今天得进宫见太后娘娘呢。”林氏止有一子,一年见不得两三回,唯有把满心的爱转到从小奶大的主人家小姐身上。前面阿娇高烧不退的时候,林氏哭的几乎昏死过去。如今阿娇好了,林氏什么时候都带着一副笑意。 林氏带着小丫鬟们服侍着阿娇起床更衣用膳漱口,已经是辰时了。再从府里坐着马车去宫里又是一个多时辰,到太后宫里已是将近正午了。 进了内殿,尚未来得及行礼。坐在塌上的双眼紧闭着,着一身黑色金线绣凤襦裙的窦后就说道:“阿娇?是娇娇来了吧。快来,外祖母看看。听说你生了大病,外祖母担心的不行。” 阿娇侧脸看了一下馆陶,馆陶对她点了一下头。阿娇便提着裙摆轻快地走上去,坐在窦后旁边,握住窦后年老清瘦的手,脆声道:“叫外祖母担心了,阿娇已经大好了。” 窦后拍拍她的手点着头道:“听起来是精神大好了。”又对着馆陶说道:“得好好精心照料着,启儿昨天还问起阿娇呢。”馆陶刚要答话,有宫人进来跪着禀道:“太后娘娘,梁王从封地奉召回来,来向您问安。” 馆陶和窦后都情不自禁微笑起来,窦后更是喜形于色地连声叫道:“快,快传。” 阿娇站起来,退到一旁去,不能再坐在外祖母旁边受小舅舅的礼。 小舅舅梁王年仅三旬,生的剑眉星目,身材高大,很是英气。他进来问过窦后安后又向馆陶行礼,馆陶看了阿娇一眼,眉眼带笑道:“阿娇快见过小舅舅,上次见小舅舅还是两岁,怕是没有印象了。” 阿娇便问安道:“小舅舅好。” 梁王爽朗一笑,连声道好。直说阿娇生的小模样美极,像窦后年轻时的模样。逗的窦后跟馆陶都笑的不止,阿娇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窦后年轻时独宠于代王后宫,及至后来立为皇后,想必是颜色非常。梁王这一句话既夸了窦后,又夸了馆陶跟阿娇,也难怪窦后格外偏爱梁王。 窦后又问道:“去见过你皇兄了吗?” 梁王恍然大悟般说道:“母后您瞧我,到了长安一心想着马上能见到您了。进了宫忘了先去拜见皇兄,儿子现在就去。” 说着便要起身,窦后被他这么一说又笑了:“哀家知道你心里最是惦念为娘的了,也无妨,皇上知道你的孝心。在哀家宫里用了午膳再去见你皇兄吧。” 梁王也不加推辞地又坐了回去,阿娇看到馆陶微微皱了一下眉,却什么都没有说。晚上回去时,起的太早的阿娇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只打瞌睡,馆陶就搂过她来抱在怀中。阿娇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馆陶轻轻地感慨了一句:“武儿这是心大了啊,唉,母亲也??”说到这馆陶就戛然而止,叹了一口气。武儿是谁?母亲是说窦后吧,那是说梁王吗?馆陶的感叹阿娇没有听懂,抵不过睡意的袭来便沉沉睡去了。 此后一阵子阿娇都在府中静养,没有再进宫去。在家学诗书礼仪,闲时大哥陈须和二哥陈常从外面给她这个小妹带回一些时新玩物,这两个哥哥一个大阿娇十岁,一个大阿娇六岁,从阿娇生下来都是对阿娇多有宠让。父亲堂邑侯陈午是个沉默安静的人,却也常常默默地关心阿娇,这种平淡却格外温馨的日子使阿娇渐渐融入了汉代的生活。 入了初冬后的一天,景帝举行家宴,馆陶早早便入了宫。天到了下午后开始越发阴沉,到了傍晚飞扬起了雪花。直到戌时馆陶才回府,脸色有些阴沉,丫鬟仆从看她这样都平声静气。阿娇却不怕她,跑上前去叫道:“娘亲,你怎么去那么久啊?娘,你不高兴吗?” 馆陶对着这个小女儿是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她有些无奈转而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话虽然是问的阿娇,眼神却是看向阿娇的乳母林氏。 “娘,是我想等你回来,不怪她们。”阿娇抓着她的手摇了摇,撒娇道。馆陶点了点她额头,没有说话,去更衣洗漱了。将近年边,父亲跟两个哥哥去了封国。家中只有她们母女两人,馆陶便索性带着阿娇一起起居。阿娇看母亲这样,便先上床躺着了。 待馆陶更衣出来,屏退左右后。脸色仍然有些不好,阿娇看她这样知道今天家宴怕是有什么事,也不敢再跟馆陶胡闹,安安静静地躺在馆陶旁边。 母亲疼爱小儿子本无可厚非,但这些年武儿越发过分了。听人说他建的东苑,豪华非常不说,光是连接宫殿到架空平台的架空通道就有三十多里,外出策马狩猎排场胜似天下。这次回朝更是没有先去觐见皇帝,入朝后出入都和皇帝同乘步辇,母亲却看不到这些僭越之处。今天家宴皇帝醉酒之下又是为了讨母亲欢心说出了千秋之后传位与梁王的话,话一出虽然武儿假意推辞了一下,但母后跟他已经是掩饰不住喜意了。皇帝的脸色已然有些后悔,要不是窦婴站出来严厉制止说父子相传是正道,怎么能传位给弟弟呢?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才不了了之,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这话还只能窦婴说,他是母后的侄子,又是窦家如今的中流砥柱,旁人就是明白道理也是不敢这般得罪太后的。馆陶只觉得头都疼了几分,母后这样,武儿也这样。自己也难做啊,以后还是得多劝劝母后。 馆陶想了半天,也还是满腹愁思。侧头看了一眼阿娇,正睁着眼一脸忧愁地看着她。看着冰雪可人的小女儿,心下的烦恼一下去了许多,馆陶替阿娇掖了一下被子,语气宠溺地问道:“这么看着娘干嘛?没有人给娘气受,偏你一副小大人模样,你一安静起来娘都忘了你了。”阿娇没有说话,把头埋进馆陶怀里。馆陶说话做事从小就不避她,相反一直着重教育她如何成为一个贵族女子。所以当下也把今天宫宴发生的事告诉了她,阿娇听的不免心惊,她前世因为身体的原因看书比较多,却不知道梁王因为太后的宠爱已经到了觊觎皇位的地步了。而且很显然梁王是不会如愿的,下一个皇帝是千古一帝汉武帝刘彻。 阿娇也不免替母亲叹了一口气,太后本就特别宠爱长女,两个弟弟又都和姐姐关系特别亲近,馆陶夹杂在他们中间想必是难做吧。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娘,舅舅只是说说,舅舅自有儿子,怎么会叫小舅舅继位,你多劝劝外祖母。” 话说出口便觉得不像四岁小孩子说的吗,但话已经出口,只得忐忑不已地等着馆陶说话,心下在想馆陶这般烦恼想是早看的清楚,皇室天家,皇帝终究是皇帝,他的利益没有人可以侵犯。 馆陶当下是有点讶然,但很快她便为阿娇的早慧找到了理由:“你外祖父还在时,便格外偏疼你,总说你聪明灵秀,心性高洁,将来不是一般女子。如今看来半点没有错啊,阿娇自小的时候便没有叫娘操一点心。” 阿娇叫她一夸,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不是真的四岁小女孩,受不起这份夸奖。馆陶看她这般扭捏,心里更是好笑,母女两人笑闹一回也就歇下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章 七王 梁王舅舅的事因为是家宴,且被窦婴严词所阻,最终什么风声都没有传出。但是窦后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大为光火,对窦婴这个窦家难得成器的侄子不理不睬。而窦婴更是持才傲物,一向觉得官小,借着和姑姑生气,去辞了官。窦太后知道后更是气的不行,在宫禁的名单除掉了窦婴的名字,不许他进宫。 看着窦太后生气,馆陶也没法替他求情只能摇头苦笑道:“窦婴啊,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任性。不然以他的才华,当丞相也当得起。” 阿娇又跟着馆陶进了几次宫,这中间她见着了刘彻,不过这个时候还叫刘彘,作为景帝刘启即位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又因为王夫人怀他时梦见有人送金猪入怀,所以起名叫彘。阿娇虽然不想嫁给她,重复历史上自己的悲剧,但还是想为自己家和自己好好刷一下这个未来皇帝的好感度。但是见了之后才无奈地发现刘彘还是个三岁的小孩,不过阿娇摸着良心说刘彘确实天资聪颖,带着他一起玩的时候学习能力特别快,经常会被他反虐。然后用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再次嘲讽阿娇:“阿娇姐,是这样吗?” 刘彘长得有点单薄,但是肌肤瓷白,眉目精致。因为生的好,窦太后也很喜欢他,又因为吉兆入怀,常说他是神仙送来的小孩。现在他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求赞赏地看着阿娇,阿娇心里虽然有点悻然,嘴上还是很认真地夸道:“对啊,彘儿好聪明,阿娇姐好佩服。”刘彘便满足地笑了起来,笑容间不掺杂一点杂质,清冽的好似山间的清泉。笑过一番后,他又献宝般吵着要阿娇去看王夫人宫里新开的花。 馆陶和王夫人也乐得见他们表兄妹交好,只吩咐好随行伺候的人小心伺候,便让他们去了。待他们出去后,王夫人轻抿了一口茶,好生感慨地说道:“姐姐真是养的好女儿啊,长的这般妍丽无双不说,还这般聪慧。” 馆陶听得别人夸阿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高兴,谦虚了两句转而夸起王夫人的三个女儿来。一时宾主皆欢,如果此时阿娇在这里一定感慨不过年代阶级再怎么变,家长之间互相夸赞自己子女的情况总是不变的。 王夫人的三个女儿中平阳公主和南宫公主业已出嫁,只有小女儿还陪在身边,自是眼珠子一般地疼爱,又因为婚事还没有定所以操心的便多说起来的话就更多:“孩子真是长的快啊姐姐,昨天晚上我还在想静儿跟彘儿一样小的时候就好像在昨天,一晃便要为她选人家了。只是看来看去,总没有那么称心如意的。” 馆陶心头微动说道:“静儿那孩子的才貌放到哪都是百家求啊。唉,说到儿女亲事,我的融儿也十四了,看来看去……”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夫人说句不该的话,觉得融儿怎么样呢?” 王夫人对刘融自是满意,长公主的长子,又生的器宇轩昂,长安城对他的风评也是极好的。刘静倘若嫁过去,是嫁在姑姑家,婆媳相得,自己更是能常见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亲事了。当下看了一眼馆陶,试探性地说道:“我看着当然是极好的,人才品貌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 话到了这里也就说开了,等到回府时阿娇便从馆陶喜笑颜开的描述中知道了大哥要娶王夫人的三女为妻。双方已经定下来了。阿娇心想原来历史上不光王夫人是陈阿娇的婆婆,馆陶还是王夫人女儿的婆婆啊,这亲戚扯得。馆陶兴奋了一回后,又开始在心里盘算陈融婚事的具体事宜,阿娇看她确实中意也就没有打扰她,撩开马车的帘子看一看日落时的长安皇宫的巍峨。 风搅动着雪花,雪又裹着风,天地间混沌朦胧。天色渐黑,忽然阿娇看到一匹快马纵马驰骋过去,只一瞬间便跑的不见影子。心里不由大惊,宫内是不能快马跑动的,而且看样子是去往甘泉宫的,事急从权,是发生大事了吧。 第二天阿娇从馆陶嘴里知道了果然是发生了大事,景帝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54年的正月,因为景帝的削蕃政策引起的连锁反应,以吴王刘濞为首,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的七王之乱开始了。 没过两天,父亲和两个哥哥也从封国匆匆回来了。晚间馆陶特地留了陈融说话,阿娇心知是说婚事。等到过了几天,从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帝和太后都允婚了,婚事也就算定下来了。因为处在特殊时期,也就没有声张,低调地订完了婚。 天下虽然有些要大乱的趋势,但是对阿娇这个小孩子的影响还是挺小的,不过父母兄长这些日子忧心忡忡,馆陶更是天天进宫,阿娇作为一个先知想告诉大家七王之乱最终会被镇压的*倒是越来越强烈了。 家里有点乱糟糟,也没有人陪着玩,习惯了小孩子身份的阿娇竟然有点想念起玩伴,在馆陶下次进宫时便也有跟着去。馆陶再三告诉她现在宫里不比往常,外祖母也没多少心思逗她。阿娇还是要去,她想看看刘彘作为未来的汉武大帝此刻会不会有不同呢? 看到阿娇坚持而且说是去找刘静刘彘两兄妹玩,想着也是儿女亲家了,又是表兄妹,去了王夫人宫里也无妨。这些天因为七王之乱,又打着请君侧的名头,太后皇帝都着急上火,家里也是顾不上阿娇。馆陶心想让她去玩玩也好,便应了。 去到王夫人宫里,阿娇假作天真调笑了一回刘静这个未来嫂嫂,见她羞红了脸便连忙见好就收,不过她和大哥都对彼此满意阿娇也只有更加欣慰的。 而刘彘一见到她就埋怨她说她好就不来,语气里面的亲昵惹得刘静都有点吃味:“一天到晚就知道阿娇姐阿娇姐的啊你。”刘彘不理她,拉起阿娇就走,更是让身后的刘静笑个不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章 猗兰殿 汉朝的宫殿,走的是朴素厚重大气磅礴的主题风,萧何曾言:非壮丽无以重威。然而文帝景帝都是以俭朴出名的,汉代宫殿在他们手里一直没有扩建和翻新,两朝休养生息的钱都被攒了下来,所以现在的汉宫很多地方都很明显看的出来是多次修补过的。阿娇站在猗兰殿外摸着掉了漆的扶栏不禁想起了梁王舅舅的奢华,不免有点心酸。 刘彘看阿娇有点闷闷的,摸摸头有点不解:“阿娇姐,你不喜欢来我殿里吗?”作为皇子,刘彘由宫人伺候着住在猗兰殿。 阿娇因为年纪小说话声音总是甜糯:“没有啊,今天我就是特地求母亲带我进来找你玩的。”她说话时,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一双清澈明媚的双眸盛满了灿烂的光芒,刘彘无由地想起夏夜的星光春天的微风。他才三岁以前只是觉得阿娇姐生的格外好看,就连父皇都曾夸她十年后后宫诸人莫不及也,却没有像今天这般让他突然地心惊阿娇姐的美貌。 祖母父皇都特别宠爱阿娇姐,母妃也喜欢她时常说起祖父在时对阿娇姐格外的偏疼。阿娇姐不管在哪里都是光芒四射,被所有的长辈兄弟姐妹喜欢,就算是他最讨厌的大哥刘荣对阿娇姐都分外亲切。然而他生不起一点嫉妒,旁人夸赞阿娇姐时他都觉得分外骄傲,三姐时常说他跟阿娇真像是亲姐弟。 想到这里,刘彘觉得要把自己的秘密分享给最喜欢的阿娇姐,他拉她进了内殿,不让服侍的人进来。阿娇看他这样神神秘秘也不反抗任他牵着自己往里走,转过偏殿进了刘彘的起居室。刘彘牵她到一副巨大的帛画前,放开她的手,撩开画去推后面的墙,“吱”一声轻响,竟然开了,是一个暗门,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有再用,用一副画遮住了。前几天无意间被刘彘发现了,这样一个类似秘密基地的地方一下让他喜欢上了,时常自己进来独处。 这个小暗室里面什么都没有,面积更是不大,一平米来方。阿娇心里虽然有些微讶却在想这里以前是不是一个小杂物间,只是后来不用了却也没有封住。 刘彘拉着她走进去,暗室里面被刘彘铺了厚厚的羊毛毡,他一脸得意骄傲地告诉她光铺这个他用了一个下午。阿娇想到小小的他艰难笨拙地拽着沉重的羊毛毡进来,又细心地铺好再根据自己的喜好简单地布置一下。心里不免有点好笑,看着他此时稚嫩的脸上洋溢的笑容才觉得他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他本就比常人聪慧,又生在让人迅速成长起来的皇宫里。馆陶这两天还说皇帝抱他于膝上,逗他:“以后想当天子吗?”刘彘回答道:“这不是儿子愿不愿的问题,儿子只愿侍奉父皇膝下,孝顺父皇。”皇帝本只是随口问他,却没有想到他这般慧悟洞彻,当下夸赞不断。 刘彘才三岁就开始读书,记忆力惊人,背诵数万言,无一字遗落。他的聪明灵秀就是前朝都有所耳闻,阿娇每次都感慨千古一帝嘛,果然是没有随随便便成功的。 在阿娇被大帝的光辉炫的愣神时,刘彘兴冲冲地跑到小案上拿了一把小刀,在墙上开始篆刻。等阿娇凑过去看时已经刻的差不多了。阿娇、刘彘两个名字紧紧地靠在一起,刘彘一边刻最后几笔一边跟阿娇解释:“阿娇姐,这个地方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你。你看,把我和你的名字都刻在这里。” 阿娇看着他认真刻字的侧脸,忽然有些伤感,历史上的阿娇应该也是得到过刘彘喜欢的吧。来的越久便越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小,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偶然的却又是必然的,大家手里都拿着写好的剧本,一切都按着既定的历史轨道在走。就好像如今的七王之乱,号称三十万之众,吴楚联军渡过淮水,向西进攻,胶西等国叛军共攻齐王据守的临淄,赵国则约匈奴联兵犯汉。可以说因为吴王早有准备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七王之乱的初期是叛军是很顺利的。景帝因此有些犹豫,但是阿娇知道最终的胜利会属于景帝,因为这是历史,已经注定的历史。 那么,自己的命运也是注定了的吗? 阿娇想到这里不免心生消极,脸色恹恹。 刘彘刻完字,回头看到阿娇眉头轻皱,他看了一眼刻的字,自觉刻的不错。刚要说话,心念一转,思及最近宫内忧心不已的七王之乱。安慰阿娇道:“阿娇姐,你不要担心。父皇一定会打败他们。” 阿娇错愕了一下,却没法跟他解释,就默认了。她脑子里突然电光火闪了一下,不由自主问出了和大舅一样的问题:“你想当皇帝吗?” 刘彘神情一下就认真起来了,他沉默了一会,严肃又略带稚气地告诉阿娇:“想,我如果是父皇,也一定削蕃。” 他坚定的语气是那样陌生,却眉眼又那样熟悉。阿娇怔了一下,想自然一点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翻过去。却张不开口,想到历史上那个雄才大略,推行推恩令的汉武帝,只觉得和眼前这个稚嫩的刘彘重合在一起。汉代安定平淡的生活已经让她对历史轨迹放松了一点戒备,但是今天在三岁的刘彘面前她忽然有一种无力感,就是自己都能看出刘彘的鹤立鸡群,他注定不是池中物。历史注定就是历史,历史是昨天,是明天更是现在。 阿娇不知道后来自己又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等她醒过神来时已经是躺在家中的榻上。这夜她久久未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到累极才终于合上疲惫的双眼。(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章 太子 到了正月末的时候,景帝采纳了袁盎的计策腰斩晁错,满足吴王所谓的清君侧要求以求退兵。然而吴王本就有反意,清君侧不过是块遮羞布。如今眼见朝廷软弱,吴王刘濞趁势自称东帝。长安城为之哗然,景帝这才下定决心武力镇压。到三月即被平息,七王皆死六国被废。朝廷取得了彻底的胜利,阿娇此后进宫时来往的宫人都是眉眼带笑,可以想见此前叛军带来的压力和忐忑不安。 此次平叛中窦婴被任命为大将军立了大功,被封为魏其候。小舅梁王据守睢阳城,抵抗吴、楚之兵。吴、楚受阻于梁,梁国损失不小,可以说梁王是出了大力。馆陶为此还感慨说到底是亲兄弟,阿娇却不禁揣测道那次的家宴看似无意之语才使得小舅这次下了死力。 去到太后宫中,窦后果然心情极好,小儿子和侄子都这般长脸也不提窦婴之前惹她生气的事,听话音窦婴上午刚来觐见过。 用完午膳,阿娇便有些思睡,窦后便就叫她就在自己的内殿睡了。阿娇真躺在床上却精神了有些睡不着,榻前瑞兽香炉里的青烟徐徐上升,然后一点一点消散,屋里计时的水钟滴答滴答发出极小的声音,却好似滴在她的心上。 隔着一道墙,外祖母和母亲的谈话零零散散地飘进她的耳朵,开始不过说些家常,母女两人都为窦婴和陈武立了大功高兴,又说了一回馆陶的三个子女。阿娇伴着这说话声刚要睡着,听得那是馆陶的声音,她说:“皇上是决定了吗?也是该立了,启弟三十四了,又经过这般大事,国本不固终究不好。”她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那话如此清楚地不落分毫地传进阿娇的而耳朵里。 外祖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听见馆陶又说:“立长固然不错,但那孩子说不上多聪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心性却不错,老实孝顺。” 这回她听见窦后似是叹了一口气:“孩子是不错,我看做个守成之君是可以的。就是那个娘不怎么好,听说对你也不怎么客气,你也是,老掺和弟弟的后宫做什么。” 馆陶声音就有了些不服气:“她还不是皇后呢。”窦后说的这是馆陶为景帝进介美人的事,立太子……美人……,听到这里阿娇确定窦后和馆陶是在说栗姬和刘荣。栗姬是对馆陶平常有些不客气,这个连阿娇都知道。 窦后教训完女儿后又说道:“话又说回来了,哀家就你们这三个儿女,小武在封国,皇上一向和你这个大姐亲重,她对着你都能这样。可想而见,她如果当了皇后只怕是老婆子也不放在心上了。”这话说的有些偏心,栗姬虽然仗着宠爱在后宫很是有些跋扈,但像馆陶这样引荐美人给景帝,将心比心,阿娇也不乐意。 后宫不得参政的风气在汉朝尚未开始,窦后虽不像吕后那样权倾朝野但也对景帝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就是馆陶也耳濡目染地跟着学习政治。所以听到她们说着立太子,阿娇一点也不意外。心下有些黯然,就是因为这样馆陶才想着推她当皇后吧。结果,高估了她自己也高估了阿娇。 后面再说了什么,阿娇无心去听,她翻身起来假作睡眼惺忪地走出去,打断了外祖母和母亲的谈话。等到晚上解衣就寝后,她躺在床上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太子都要快立了,金屋也不远了吧。”历史像个怪兽一步步赶着所有人静默地往前走,谁也不例外,谁也逃脱不了。立了太子后馆陶就会去找栗姬说亲,被拒后就有了金屋藏娇。 她从来没有觉得思路这般清楚过,仔细地回忆着她知道的所有历史。她不可能去对馆陶说我不想当太子妃更不想当太后,我的命运会因此变得很惨,先不论馆陶会不会觉得她魔怔,最可能的是馆陶本来可能没有这个心,被她一说突然打开新世界之门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立太子之前许给别人,想说不嫁是不可能的,景帝时规定女子年过十五未嫁需得交税。但是她才四岁,除了政治联谊所带来的娃娃亲哪会这么早开始说亲?若是外出学艺,一去十年也就避免了这回事,但她去哪寻一个名动四方的师傅呢?和亲匈奴?嫁过去就是正妃,但想到馆陶就她这一个独女,想必是决心不肯的。 阿娇反反复复地想来想去,关键点还是在馆陶。只要打消了馆陶的念头,虽说必得嫁人但以她的身份嫁个差不离的人品还行的也不难,就是将来合不来也可以合离。但现在头疼的是馆陶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因为对权势的渴望吗?但馆陶就是不当皇帝的岳母也是皇帝的亲姑姑,唯一的大长公主。她又是怎么有这个念头的呢? 想了半宿也不得章法的阿娇最终只能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得好好关注一下馆陶啊,摸清她的心思然后打消她的念头。(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章 馆陶 春寒料峭悄无声息便溜走了,不觉间就进了六月。天一下就热了起来,阿娇出宫时就抱怨馆陶不给她穿轻纱裙,她振振有辞地说这么大的孩子了是不会再轻易凉着的。 馆陶看着她鼻尖细微的汗珠,不免有点好笑又好气地说:“娘叫你别来,你大哥今天休沐说带你玩你也不肯,非要跟娘进宫。”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阿娇自开了年后便几乎成了她的小尾巴,走到哪黏到哪。 自听说要立太子的消息后,阿娇便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地像一条小尾巴黏着馆陶,生怕这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一黏好几个月,馆陶也只是赴宴赏花,出游会友,再时不时进宫孝顺一下外祖母。阿娇费劲心思地偷听外祖母和母亲的谈话,也实在是看不出馆陶有想把她当皇后的心思。倒是刷刘彘这个终极boss的好感度刷的越来越好,小孩子嘛培养一下友谊,趁着大帝小的时候拉好关系。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和刘彘好,夜里父母闲话时都已经说过几回了。馆陶想的远,都已经起了想把她许给刘彘的年头,阿娇要知道辛苦刷来的好感度会兑换这个一定倒地不起。还好,她一向沉默的老爹打断馆陶的念头,他说现在孩子小,又是表兄妹能玩到一起也是正常。再说馆陶是长公主,窦后皇帝面前都是说的进去话的人,这个时候太子未立,把阿娇许给皇子,又该找来许多猜测。再说,女儿本就比两个儿子更惹人心爱,只想再养她一二十年。 这句话一下说到馆陶的心坎上,也就不再提这话。再看阿娇和刘彘笑闹,也不禁回忆起小时候的刘启和刘武。 阿娇黏着馆陶一直黏到九月,也没见立太子,那天馆陶和窦后说立太子的事情在夜里回想起来,阿娇都觉得不真实起来,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银白色透亮的月光低低地照过院子里两棵合抱粗的桂花树,撒下一地的光影,阿娇就坐在树下弹琴。她才学琴不久,但因为前世学过,虽然和汉代的古琴微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稍微一教,便进步神速,教琴的师傅由衷在馆陶面前夸了好几次。馆陶听过之后,果然不错,都起了延请大师的念头了。 琴声悠悠,余音缥缈。 一曲终了,海棠忍不住夸道:“翁主弹的真好,刚刚婢子们都屏住呼吸,怕一不小心就惊了您的琴声。”阿娇没有说话,却也觉得弹弹琴心神开阔很多。 来到汉朝好不容易能小苏一把,阿娇也是心情明媚了一点,也算缓解了金屋带来的压力。没来之前,阿娇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大家全都苏的不要不要的,诗词歌赋,政治军事,没有不能的啊,男主全都惊艳到傻掉啊。 来了之后,阿娇才深深知道现实就是现实,想苏真的是不易啊,汉代它写赋啊,它不欣赏诗词啊。而且不是自己的,苏了两下就会穿帮。而且,这也小瞧古人的智慧,哪里都不缺学霸。(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章 美食 杜甫说:“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阿娇突兀地想起这句诗时,正是转了年刚要入春的时候,府里湖旁的杨柳树正在吐芽。阿娇一边折腾着伺候的人给她做风筝,哦,不,这个时候叫纸鸢,一边想故作深沉地吟一句二月春风似剪刀,惊艳一下众人,想到汉代写赋,又生生憋回去了。而这个时候刚从宫里回来的换过衣服正在喝茶的馆陶正在跟父亲闲话,突然她话题一转,说要备礼要立太子了。 一旁的阿娇一下愣住了,立太子?此前没有听到宫里一点的风声啊。她很是怔了一下,半天没有找到舌头,过了一会阿娇听到自己故作镇定略带颤抖的声音:“立谁啊?” “没有嫡就立长,立你大皇表兄。”馆陶的声音很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旦确立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快了。四月的时候,刘荣正式被立为太子,同一天四岁的刘彘被封为胶东王。 再进宫时,栗娘娘即便来太后宫里请安眼角眉梢也全写着得意。薄后无子,现在又立了太子,薄后就是被尊为皇太后,母凭子贵,也少不了栗姬这个亲生母亲的。 馆陶却好似没有看到栗姬若有若无的挑衅,她正眼都没有瞧她。阿娇不免有些奇怪,馆陶和栗姬关系这么不好,馆陶更是一向自持嫡长公主的身份,怎么会去提亲?而且刘荣已经十九岁了,她才五岁,明显就不配啊。 阿娇满腹疑惑没处说,却坚定地知道历史注定一定会发生,她尚未参与进来,也谈不到改变。但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啊,阻止馆陶,阻止金屋。 但是怎么阻止呢?谁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窦后早年生病后视力越来越不好,后来更是失明了。但是相应的,她因为看不见就更注重于听。阿娇微不可闻的叹息她就听见了,她脸朝着阿娇,声音和蔼地问:“外祖母宫里的膳食不合胃口吗?” 阿娇一下醒过神来,看向自己案前被捣的稀烂的肉羹。汉代的饮食相比较后代的丰富多彩自是没得看了,很多食材在汉代根本没有不说,就是馒头包子饼啊面啊也要在东汉才发明。就是食材的烹饪也是比较简单,像阿娇面前的这道肉羹,就是牛肉切成末和着米一起煮熟的。阿娇听说宫中做膳食的有几千人,伺候膳食的也有几千人。更窦后作为皇太后的份例更是宫中最多,但是每次在窦后宫里吃饭阿娇都没有体会到皇几代的快乐感。在家中,还能炙肉呢,也就是最初版的烤肉。虽然馆陶严厉管着她说,小孩子脾胃弱,吃一点就得了。但也比这么胡乱炖在一起的好啊,窦后宫里的菜不是炖的就是蒸的。所以她当下承认了,虽然发呆跟食物没有关系,但她确实对食物有意见。 馆陶瞪了阿娇一眼,太后年纪大了,宫中伺候的人自然上的都是好进嘴的。太后听她说孩子爱吃肉,加上孩子小怕她噎着卡着,每次都特意叮嘱给翁主上肉羹。 阿娇被母亲一瞪虽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想到不该跟外祖母挑饭刚要拿起勺子吃,窦后说话了:“去传话,叫做霸王别姬。”都说窦后年轻时雷厉风行,指点天下。当了太后更是养尊处优,威严日甚,但对阿娇这个唯一的外孙女是千宠万娇,从来都舍不得高声说话。 霸王别姬是什么意思阿娇自然知道,但还能是吃的吗?阿娇心生疑惑。未几时,有宫人呈上来菜品,汤汁奶白,葱花鲜绿。是鳖和鸡肉炖在一起,难怪叫霸王别姬。阿娇尝了一口汤,一下就被味鲜醇厚的浓汤所征服了,鸡、鳖肉更是入口即化,鲜嫩酥烂,阿娇不觉间就吃撑了。 窦后一边听着她吃一边说:“现在养孩子是越来越精细,你母亲生怕养不好你,所以你长到这么大一直给你吃羹啊脯的。肉也不敢给你多吃,怕你消化不了,再生了病。”说到这个阿娇倒是赞同,在一千多年前的汉代很多病症都是现代癌症一样的存在。尤其孩子小,不好用药,自然是能不生病就不生病。 窦后话音一转,说起了怎么做这道菜来:“做这道菜,得先将甲鱼和嫩鸡仔宰杀洗净,入沸水锅中焯水,去除血水,捞出洗净。再把它们放入锅中加炖好的骨头鲜汤,放进葱、姜、,香菇,冬笋加盖上笼蒸至汤浓鸡鱼肉烂时,放上嫩嫩的青菜心稍烫一下就成了。” 阿娇不免好奇:“外祖母,您还会做啊?” 窦后不免有些好笑,声音却因为回忆更加温柔:“不说女子本就得会女红烹饪,你外祖母也不是生来就是皇太后啊,外祖母小的时候家里穷着呢。”馆陶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看着两祖孙,眼神温暖。 于是阿娇便听了一肚子外祖母年轻时候的故事,顺便刷新了一下对我国传统美食的全新认知,决心好好求知一下美食界。及至回到家中才想起来她全然忘了刘荣,忘了金屋,忘了想在窦后面前不经意提一下太子妃的事情,好让刘荣早点娶妻,也让馆陶没有机会跟栗姬说亲。 她躺在床上,不免心中哀嚎:“美食误我啊!”转天起来,却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拉着馆陶哀求更多的口腹之欲。(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章 太子妃 汉代铁制炊具的出现使原有的羹、脯、炙等烹饪方法制作菜肴的花式品种有了大的增加,新的烹调方法如烩、炒、消等也广泛的用在汉代的烹调中。所以在阿娇双眼冒光的胡搅蛮缠中,她整个五月过的很快乐。羊羔、烤乳猪、切片酱狗肉、腊羊肉、酱鸡、酱肚、焖炖羊羔、甜豆腐脑、溜鲤鱼片、红烧小鹿肉、煎鱼子酱、炸烹鹌鹁拌橙丝、闷炖甲鱼全吃了个遍,时不时要求个时鲜小炒。总算告别了以前的婴儿餐,阿娇发誓再也不想吃羹了。 一边感慨古代人民美食水平不错嘛,一边还不忘忙里偷闲在窦后面前刷了好几次太子妃的事情,阿娇觉得世界终于要对她绽放一个微笑了。心情一好,跟着府里的师傅们学习时一不小心又小秀了一把聪颖过人。 没高兴几天,阿娇马上就明白什么叫自作聪明和自讨苦吃。因为,宫里开始有风向说馆陶想把她说给刘荣。 而这个消息还是从一脸愤懑的刘彘嘴里听到的,他来太后宫里找她,见了她又一直不说话。小脸皱皱巴巴的,眉毛更是打了结一样。 阿娇还以为大帝幼时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还想着果然不愧是大帝,就是这个范。所以刘彘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非常认真地确定她最近没有招惹大帝。她很闲适地站在游廊里,靠着护栏,极力远眺,却只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宫墙重重。再朝上看,天蓝如洗,雾霭穷尽。 刘彘知道这个消息刚不久,他知道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就像他的大姐和二姐,就是三姐也许了阿娇的大哥,马上也要成婚了。他虽然也不舍,但从来不觉得心里闷闷的,难过的心里好像缺了一角,像以前父皇送他的那柄他最钟爱的小刀掉进太玄湖里再也捞不上来一样失落。又像是被背叛后的愤怒,阿娇姐怎么可以嫁给刘荣?是谁都好啊,怎么可以是最讨他厌的大哥? 为什么?父皇虽然也宠爱他,但却看重大哥,他对大哥寄托了满满的希望。母妃也跟他说以后要更敬重大哥,因为大哥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是不服气的,同样都是皇子。而现在,就连一起长大的阿娇姐也要嫁给她吗? 嫉妒、不甘、愤怒,这些情绪在刘彘小小的心里澎湃着,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细细的钢针扎着又痛又痒。等他带着满心想问阿娇姐的话找到她时,发现她什么事都没有,她还是跟平常一样见到她冲他一笑叫他彘儿。 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 阿娇姐没有不愿意的吧。 想到这里,刘彘觉得话堵在嗓子眼一样,他说不出来。他等着阿娇姐问他为什么不高兴,然后他再问她他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他在心里偷偷地忍痛想到,如果她说是,那么就算她当太子妃,那他们也还是最好的朋友。他的秘密,还是会告诉她。 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她问什么,哪怕是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都没有。他有点失望地看着倚着扶栏的她,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的侧脸在光芒笼罩中更显得白皙,耳垂上戴着的一对水滴镶金耳坠被徐徐吹来的微风吹的左右乱颤,一下一下好像荡漾在他的心上。 终于,他慢吞吞地问阿娇:“姑姑要把你说给太子当太子妃吗?” 阿娇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太子妃?馆陶?她日夜黏着馆陶,就是进宫都跟来,没有见馆陶有一点意向啊。更何况,看外祖母那样,还在认真为刘荣选妃呢?怎么突然有这个事的?而且刘彘都知道呢?不会大家都知道了,就她一个呢吧? 她心慌的话都说的有些断断续续,顾不上对大帝温柔有加了,赶紧抓着大帝问。结果阿娇问来问去,发现是宫中流言。心下虽然松了一口气,馆陶没有去找栗姬说亲。但是转而,又有了新的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个流言? 刘彘见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忽然一下心神就轻松了。之前所烦恼的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的委屈和不快来的这般没有道理,却又开心在这一瞬间。 他是开心了,阿娇却一下蔫吧了。她满腹愁思地脑补着她以后的悲惨命运一直到回府,在此之间她一直偷偷地观察馆陶,企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让她失望的是,馆陶一句都没有提及太子妃的事情,反而笑着问阿娇要裁什么夏衣?太后给了她一批进贡的冰衣料子,色泽艳丽,又轻薄又凉快。 阿娇没有心思和馆陶讨论样式,只是随口附和。馆陶兴致盎然说了半天,见阿娇无精打采,当她白天玩累了。便不再说了,爱怜地搂她入怀,哄她说回去就能睡觉了,明天吩咐迟点叫她用早膳。 阿娇更郁闷了,馆陶典型慈母啊,不像是为了想交好未来的皇太后栗姬而牺牲自己的婚姻的。还是说自己一直想错了,政治婚姻本就平常。但是馆陶怎么能一句都不透风给她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章 金屋 馆陶还真的不知道,她在宫中流言越传越甚时才知道竟有人说她要把阿娇许给刘荣当太子妃。照说,她的消息不应该如此落后,但因为是流言中心,竟没有人敢来问她,都当了真。所以被栗姬拒绝到了脸上时,绕是馆陶好修养也气的回府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栗姬今天见到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趾高气扬地暗示她现在才想起来巴结未来的皇太后是不是太迟了?她的儿子以后也会后宫三千佳丽如云的。 等到母亲也来问她,是不是真的要把阿娇许给刘荣?她才明白栗姬的讽刺,她当她馆陶以为得罪了她这个以后的皇太后,要来女儿来巴结她吗? 我馆陶是孝文皇帝的嫡女,骨头就如此轻吗? 馆陶气的怒不可止,她攥紧了双拳,脸因为愤怒绯红一片。 流言还是从太后宫里传出去的,追根溯源还怪阿娇,她不过问了几次太子妃的人选。进来侍奉茶水的宫人,回去后照猫花虎地一说要立太子妃了,传到后来竟演变成了馆陶想把阿娇许给刘荣当太子妃。 不说刘荣是太子,他就是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单凭他那个娘馆陶也瞧不上,但不能把阿娇许给她。更何况年纪也合不上,想到栗姬的嘲讽馆陶火真是没处发。 她一个人呆在内室,砸了好一通东西后。阴沉着脸叫人进来收拾,她叫人服侍换了一身衣服去阿娇院里。 三人成虎,本无根据的话,说的多了自然就有人信。更何况牵扯到太子妃的人选,流言自然越传越广。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栗姬也不会信,还当自己用话来试一下水。就是母亲,也以为是阿娇问太子妃是自己想缓和和栗姬的关系,心下虽然不多赞同却没有多管。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女孩子最是敏感娇弱,阿娇只是无心之语。但事情虽然过去了,也得告诉她,让她长一个记性。馆陶就是不喜欢栗姬,觉得刘荣资质不够,也从来不在皇帝面前说一句什么。天家无小事,她虽是陈氏妇,却更是汉家公主。太后独女,皇上亲姐。一句无心之语,往往引来多方揣测。 保护孩子,不是让她不面对世界。 馆陶心平气和地告诉了阿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告诉她这个事情传流言的宫女已经被仗杀了。敢说起阿娇的流言,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但是流言已经传出去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件事情,也只能这样了。馆陶看了一眼苍白着一张小脸的阿娇,开始时她还震惊追问馆陶什么,后来低着头什么都不再说。小小的她显得那么无助那么不安。她霍然起身往出走,忍住想要安慰她的心。 阿娇呆呆地一直坐到夜幕四合,坐到海棠悄悄地进来点灯。海棠小心翼翼地问道:“翁主,用膳吧。”今天公主来过之后,翁主就这样沉默着什么话都不说,她们伺候的人都掉着心。海棠更是心疼,公主走时脸色不太好,是翁主犯了什么错吗?得是什么大错吧?公主从来舍不得对翁主说一句重话,更何况翁主年纪虽小,性子却是极好的,没有一般贵女的骄纵任性。 海棠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阿娇说话了:“海棠姐姐,我是不是很蠢?”海棠惊怔了一下,刚要说话。阿娇已经又开口了:“叫上胡饼吧,有什么汤再看着上一个汤。其他的,都不用上了。” 阿娇虽小,却是主子。所以海棠当下道诺便退了出来,吩咐人去传话,说翁主要用膳。 厨房一直备着火,等着翁主叫膳。所以很快,用炉烤的香脆可口的胡饼和羊肉汤就送来了。阿娇食不知味地用了一点就叫收了,海棠看她这样小小的人却像个大人一样忧思满面甚至饭都吃不下。不免劝她道:“翁主,公主最是疼爱您了。” 等到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阿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百味陈杂吧。就是海棠都知道馆陶疼爱她疼爱的紧,又怎么会许给刘荣呢?如今,历史还是顺着应有的轨道在前进,馆陶许婚栗姬被拒。她不免叹了一口气,她不应该自作聪明去问窦后。而后,她又自嘲了一下。浩浩云烟,一切皆不可追。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并没有人知道,而结果就写在那里。就好像现在,史书写的一定还是:“长公主嫖有女,欲与太子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栗姬日怨怒,谢长主,不许。” 而另一边刘彘气的不行,他在母妃宫里也听说了馆陶被拒的事情。母妃说你那个姑姑啊,一向因为太后宠爱和皇帝骄纵,又是天家之女,心性高的不行。现在,怕是满长安都在背地里笑她呢。栗姬也是个蠢的。母妃的话只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栗姬为什么算蠢。她转而轻声问道:“彘儿,你一向和表姐那般好,你想娶阿娇姐吗?” “想。”他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连王夫人都叫他吓了一跳。不过她马上就笑了:“我们彘儿还真是喜欢阿娇呢。” 他没有笑,一直到回猗兰殿都没有笑。 他的心中满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别人不娶,他娶。他是胶东王,阿娇姐当他的王妃虽然赶不上当太子妃,但他会一直对她好的。忽然之间,他想到母妃说的大家都会笑阿娇姐,想到她的笑脸,刘彘难受极了。 几家欢喜几家忧,栗姬就觉得今天实在是畅快极了,馆陶不时引荐年轻美人给皇帝,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景帝虽然不赞同这种政治婚姻,不想以后太子的外戚火焰助长的越来越旺。诸吕之乱,恍如昨日。但心里一方面不信姐姐是这样的人,一方面也为栗姬一点都不给姐姐面子不高兴。但栗姬和他是少年夫妻,是他宠爱的第一个妃子,为他生了三个儿子。他爱她艳冠京城的美,也爱她如一汪清泉的真,但是现在他却为她的真有了些不快。 再入宫时,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因为太后杖杀了人,宫中没有人再敢提之前的流言,然而事情到底发生了,就算没有人敢当着面提,但保不住别人在背后窃窃私语,馆陶到底有些意难平。她在心里免不了想,就是真要嫁,阿娇这样的身份,还不能当太子妃吗?转念一想,当太子妃又有什么好,还不如像她这样低嫁,门户简单,儿女双全。 刘静快要下嫁给陈融了,馆陶被这即将到来的喜事也冲淡了些不快。这****进宫问安后,就去了王夫人宫里和她再商议一些婚事的细节。 阿娇便在殿内和刘彘玩耍,大帝虽然才四岁,但是已经进学了,阿娇已经完全找不到智商优越感了。大帝现在是胶东王,景帝对他的教育因为宠爱也很是上心。 大帝是兄弟中封王最早的,还是和太子同一天进封。立储大事,为了彰显皇太子的地位,都是先立太子后分封其余兄弟。可以看出景帝舅舅是很宠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幼子。 也不奇怪,景帝十四子中,长子刘荣、次子刘德、三子刘阏于都是栗姬所生;刘余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口吃;刘非有才却为人骄奢;刘端为人贼戾,又不能近女色;刘彭祖巧佞卑谄;刘胜沉溺声色;刘发生母身微,母子都不受宠。而王夫人自进宫来,深得盛宠,封为仅次皇后的夫人。事实上从刘彘开始后面的皇子,都出自王夫人和其妹王皃姁小王夫人。 馆陶和王夫人说着婚嫁,两个母亲都很开心,不过嫁女的王夫人很显然就伤感一点,她拉着馆陶的手说:“女儿嫁入姑姑家,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但我还是心有不舍。” 馆陶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为人父母,难免如此嘛。等有一天,彘儿给你娶新妇回来,你肯定只有高兴的份。”说着,一扬脸,招手叫刘彘过来,把他抱在膝上,满带笑容地指着满殿宫娥说:“彘儿想娶新媳妇吗?” 馆陶本是逗侄子的话,没有想到他一下挣脱她的怀抱,小跑下去一把拉住阿娇:“姑姑,你把阿娇嫁给我,我一定一直一直对她好。” 馆陶愣了一下,童言无忌也甚是可爱,她开怀大笑道:“怎么对她好呢?” 刘彘语气坚决涨红了小脸大声说:“我给她建这世界上最好的房子,建一座金屋。” 整个宫殿忽地一下就安静下来,再接下来馆陶和王夫人相视而笑。她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历史,她不知道历史上就是由她的母亲逗刘彘引来的金屋藏娇,直到刘彘跑下来大声地说金屋她才一下有了真实感。金屋就发生在眼前,突然而至。 阿娇突然有些沮丧,她像一只牵线木偶一样被拎着往前走,即使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结果又怎么样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章 花间梦 阿娇一回了府就开始发脾气,她不肯去睡觉。她在路上想来想去,童言无忌,稚子之心。往小说不过是小儿笑语,往大了说就是王夫人认真了也得来问过馆陶。只要馆陶婉拒,王夫人以后也不会再提。 馆陶匆匆赶来时,一屋子人都在哄阿娇。她挥退众人,上前抱起女儿。只见她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抽抽搭搭地还在哭。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馆陶,把头靠在馆陶胸口,不一会馆陶的衣衫就湿了一片。 馆陶心疼不已,阿娇这样可怜巴巴地哭简直把她的心都快哭碎了。她脑子里转过千百种阿娇哭的理由,嘴上已经柔声问道:“娇娇怎么了?娘在这呢,娇娇哪不开心?” 阿娇望着她语气哀求:“娘,我不要嫁给刘彘。” 馆陶却一下失笑了,她摸着女儿的头发轻声问:“彘儿哪不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向那么要好。” 阿娇答不出来,她总不能说因为他以后会是皇帝,他以后会废她,他以后会有卫子夫、李夫人、钩戈夫人等等许多美人,而她只是废居长门宫再也见不到父母亲人的废后。 她答不出来,所以她只能接着哭。 馆陶见她不说话,一边为她散下发带拆下发饰一边告诉她:“王夫人我看她也有点亲上加亲的意头,不过没有说破。你不愿意,她下次再说起,我只说孩子小,轻巧地就拒了她,也都不伤颜面。”说完吻了一下阿娇额头:“娘不知道你为什么,但是娘愿意顺着你。” 阿娇没有说话,眼中却是湿润。她低下头,不让馆陶看见她的雾气弥漫。就是现代的许多父母,又有几个能做到这样当小孩子是大人一般地认真解释。她是有些任性的,没有理由的任性。馆陶却总是宠惯着她。 她靠在母亲怀里,犹如疲惫的小船终于停在港湾,她紧紧搂着母亲。小小的她,哭累了终于睡去了。 馆陶也许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好母亲,从来不曾拒绝阿娇,有求必应,不合理的合理的只要阿娇开口,统统答应。但她如阿娇所愿,把拒婚放在了心上。想要同王夫人说吧,但王夫人毕竟没有说破,馆陶若起了话头,王夫人羞恼之下一句小儿玩笑之语反而适得其反,就是阿娇和刘彘以后也不好再来往了。 等王夫人明面上说起的时候,情势已经不是馆陶能控制的了。 这天是重阳节,《西京杂记》云:“九月九日,佩茱萸,食篷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民间在重阳节举家合欢,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天家在这天也举行家宴,阿娇一早被母亲打扮一新,一家人一齐进了宫。 汉代尚没有男女大防之说,又因是家宴,所以阿娇毫不意外地在宴上看到了刘彘,他们隔着大殿坐在两边。自那日后,阿娇便一直没有进宫。阿娇装作看不到刘彘一直盯着她看,心无旁驽地用着一道道呈上来的菜肴。 刘彘就没有这么淡定,他频频看向阿娇。自那天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阿娇了,去祖母宫里找她,祖母说她一直都没有进宫。 她一直看不到他,她就坐在他正对面。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正对她挤眉弄眼。 但她偏偏不抬头。 刘彘急得几乎满头大汗。 平阳公主先注意到他的异样,她隔着条案叫他,刘彘没听见。她又大了点声,彘儿彘儿地叫他。 刘彘还是没有听见,他专心致志地要引起阿娇的注意。 结果最先引起的是坐在殿上的景帝的注意,他饶有兴趣地侧身问王夫人道:“彘儿跟他姐姐这是干什么呢?” 馆陶朝下一看心中一沉,正要说话。王夫人已经先一步说了,她面如春风地起身对刘启行礼:“妾正要给陛下道喜呢。” 景帝一下来了兴趣:“何喜之有?” 馆陶心说不好,但此情此景她实在不好起来说什么,加之心里也觉得比起到了年龄嫁给高门公子,刘彘这个娘家侄子既和阿娇从小相熟,又聪明伶俐受宠。虽然阿娇有些莫名抵触,但她也只当是孩子小闹别扭。 王夫人便绘声绘色把那天馆陶逗刘彘,刘彘又说要金屋藏娇的事说给景帝。这下就是窦后都来了兴趣,笑着问馆陶是不是有这回事?馆陶当下只得说:“不过小儿一时玩笑,当不得真,所以没有说给母后。” 王夫人却趁势跪道:“妾看公主之女实在喜欢的紧,况且彘儿虽小,也对妾说论语中尚说言必行,行必果。他是天子之子,更没有出口反悔之意。”言辞恳切道:“还望陛下成全。” 景帝便命中官去唤了刘彘来,肃声问他:“你母妃说你要娶阿娇?”刘彘当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气势十足地说:“是,儿子还说要给阿娇姐建一座金屋给她住。” 景帝当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阿娇他很宠爱,彘儿更是他怜爱的幼子,他们两姐弟自幼更是要好。倘若结亲,他也是乐见其成的,这样正好能抵消一下前一阵子栗姬对姐姐的不敬。他叫了阿娇上来,左看右看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心下欢喜当场便同意了,不仅还笑着叫史官记下来,说金屋藏娇当是一佳话。 阿娇再回到宴时,左右姐妹都来逗她。她假装不懂,对大家笑笑,便不再说话。心里却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叫,在吵。面上还得装作什么都没有一样,馆陶拿眼瞧了她一下,见她安之如素也放下心来。不免好笑,昨天回去还别扭的哭,今天反倒什么事都没有了。转念又不免想到,阿娇才五岁,懂什么呢。不过刘彘倒也不错,当下也转头笑着和众人笑饮。 阿娇完全是吃了成熟懂事的亏,假如她敢像一个真的五岁受尽娇惯的小阿娇一样,不愿意就红着眼睛说不要。这个时候有窦后在,就是景帝也不会勉强她。但是无奈芯子是一个饱受电视剧熏陶的十八岁少女,电视剧告诉她天子一言,伏尸百万。景帝舅舅都当着众人面说了,哪容她反悔不肯呢?所以她就这么屈服在封建皇权下了。她如果知道撒泼不肯,就能改变历史,不知道作何感想,不过得罪了未来大帝和太后,想必也是不太妙的。 木已成舟时,她远比想象地平静。她没有再跟馆陶哭,她平静或者说毫无反抗地接受了现实,并暂时什么都不愿意再想。只觉得一颗心累极了,回到家中,等海棠服侍她洗漱完为她放下床幔时,还没有吹完所有的灯,她便香甜地睡熟了。 “母后,母后。” 似乎有人在叫她在推她,耳旁传来孩童的笑声叫声。 她睁开眼,经过一瞬间的视线模糊后,一切开始变得清楚。她坐在一颗开的正好的桃花树下,密匝匝的细碎的桃叶,数不清的半开的和盛开的花朵。绿草茵茵落满了花瓣,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笑着往她身上爬。他叫她母后,阿娇惊诧之下,伸手去推他。 一伸手,她便惊呆了。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这是一双大人的人。她吓的站起来,打量起自己,她穿着皇后常服,而且变成了一个成人。 被拒绝的孩子一下哭闹起来,她顾不上他,她充满了疑惑,这里是哪?她现在怎么了?是又穿了吗? 她抬脚就往前走。 “娘娘” 一个侍女走上前来,跪在她脚边。她抬起脸来,是海棠。虽然,眉眼成熟了许多。但却真的是海棠,她一直贴身照顾她,断没有认错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海棠?” 海棠疑惑地看着她:“娘娘,太阳太大了吗?婢子服侍您和小太子回宫吧。”她一示意,早有人抱上哭闹的孩子,收拾好铺在地上的锦垫等物品。 海棠上前扶住阿娇,阿娇却挣脱她道:“太子?什么太子?”海棠心下更是疑惑:“娘娘,您和陛下生的大皇子啊,一生下来便被立为太子啊。” 阿娇不肯置信地看着她,像看怪物一样。 她朝前跑去,不顾身后的叫喊声。脚上的绣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生怕被赶上。一边跑一边想,陛下?太子?她不会是穿成卫子夫了吧?但是海棠怎么会变成她的侍女呢? 一下没有留神,叫脚下一个小尖石绊住了。一下跌倒在地,一阵眩晕朝她袭来。一刹那间,如坠深渊。 “翁主?翁主?” 一阵急促的呼喊在她耳边想起。耳边乱糟糟的,吵的她头有点沉,意识也有点混沌。似乎过了很久,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还是海棠那熟悉的眉眼。见她醒来,海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翁主,您睡梦靥了。” 翁主睡到一半,她听得翁主在床上动,以为是要水喝。叫了两声却没有回应,过来一看,她眉头紧锁,小手却在乱舞。 翁主? 阿娇敏感觉察到了称呼的不同,更何况现在面前的海棠又换成了年少版的海棠。是做梦啊?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心中大宽。虽然梦真的可怕,却不再去想,叫海棠给她拿水喝了。海棠正要服侍她躺下,伸手一摸,阿娇梦中因为害怕紧张,背后汗湿了一片。又取了干净的来给阿娇换上,才又吹灯睡下。 阿娇躺在黑暗中,心扑通扑通跳了好一会,确定没有在做梦了,才又沉沉睡去。(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一章 化蝶 “庄周梦蝶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究竟是庄子梦中变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为庄子。不光庄子这么想,自做了那个让人心惊的梦后,阿娇也止不住一直在想真实与虚幻到底该如何界限。会不会现在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阿娇轻轻合上手中的《庄子》,看向窗外。晨风轻轻,秋雨纷纷。如牛毛如细线一般的秋雨,随风轻飞渺如雾。 这些日子她几乎要变成一个小哲学家了,都快用前世学到的知识开始思索起宇宙的边缘时间的尽头了。 海棠从屋外走进来,见阿娇又支着窗吹着秋风。忙走上前劝道:“翁主,入了秋,又下着雨呢。小心吹凉了,关了窗吧。”阿娇看看她,点点头没有回答她,却从窗边的黄花梨雕花椅上下来了,抬脚往出走朝馆陶院里去。 海棠忙关了窗,又骂屋内伺候的小丫鬟们:“翁主要吹风,你们就不知道劝着点。”小丫头们也不敢分辨,海棠骂完她们心知自己刚刚不在,翁主的乳母业已回家,翁主虽小却是正经的主子,要做什么也不是小丫头们拦得住的。便也不说什么了。赶紧跟上阿娇。 阿娇去到馆陶院里,她正在理事。见到阿娇来了,便对这些管事吩咐说去跟孙氏回也是一样的。 早有人上前解下阿娇身上的紫貂披风,又有小丫鬟端上一杯热饮。馆陶走上前来,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见体温正常也放下心来。笑着问她:“你哥哥说你这几天看书看的屋都不出,都快成小先生了。今天就在娘这里用午膳吧?也陪陪娘。” 阿娇轻轻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这几天她都不怎么爱说话,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那个天天坐在家中院子槐花树下看书的陈娇。娘关心她,哥哥更是天天来逗她,父亲也时常在她睡下了来看她,海棠更是比平日更精心地伺候她。 她想像以前那般笑,那般跟母亲撒娇,那般跟哥哥闹。却突然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什么都是一样的,做与不做,说与不说,最终都是一样的。 她变的很消极,她的人生是一眼能望到底的人生,没有什么好期待好争取的。她几乎现在就想变成长门冷居的废话,就让一切尘埃落定。 小小的她实在是安静地让人害怕,馆陶费劲了心思想哄她开心。但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点点新鲜的东西就满足就笑。 馆陶看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问她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要。她的眼泪一下就崩溃般地掉下来。又怕阿娇看到,赶紧背过身去用绣帕拭了。换了一副笑脸才问阿娇道:“娇娇,你喜欢吃肉,中午叫做什么肉?” 阿娇还是没有说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说到底是不吃还是随便。馆陶却一下忍不住了:“娇娇,你到底哪不开心?还是哪不舒服?”陈午一直劝她说孩子反常是哪不高兴了,大人不要再逼她,让她缓缓。 没有不开心,也没有不舒服。 阿娇想告诉她,但是心那么懒,懒得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 馆陶急了:“你倒是说话啊,几天了谁跟你说话你都这样。你想急死我跟你爹啊,我都要疑心你是不是撞邪了,要去请人做法事了。”她说到后面,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馆陶顿了顿,又想到她是从家宴回来就这样的,海棠也说那天晚上她睡梦靥了。心下还真有些信小孩子,备不住撞邪了也是有的。不免有些心慌了,语带哽咽道:“都怪我,你一向懂事,我又是个粗心的娘。” “娘,我没事。” 阿娇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她,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在说话。 馆陶终于在女儿面前哭了出来,她哭着问:“你没事,你哪没事啊?你现在这样跟个小老头一样,娘都要急死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阿娇身上,阿娇心疼她,她伸手去擦她的泪。嘴里不觉就说道:“娘,我真的没事,就是觉得挺没有意思的。” 馆陶一下就变脸了,她也不哭了,怒目瞪着阿娇:“哪没意?怎么就没意思了?全家上下都疼着你,宠着你。娘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一点点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要你活的开心活的恣意。你哪委屈了哪不如意了?几岁的小孩就知道没意思。” 开心恣意? 阿娇望向馆陶,她的妆都哭花了,她的脸庞那样柔和,眼神那样忧伤,像极了她上辈子每次睡后坐在她床边的妈妈。妈妈一直也希望她活的开心,所以从不在她面前说起她的病,总跟她说以后要带她去这去那的,但是没有以后了。妈妈在她死后她也是这样伤心的吧。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再生一个孩子?她和爸爸有没有开心一点? 阿娇也哭了,想起上辈子没有能孝顺的父母,又看着眼前为她伤神的馆陶。她终于好像醒过神一般有了生气一样扑到馆陶怀里,不停说对不起。她一直想着自己的难过,没有去想到父母亲人的感受。 哭过之后,阿娇心里好受多了,再看向馆陶也有些不好意思。馆陶也不叫人伺候,自己打了水来给阿娇净面,又给她重新梳妆。她一边给她挽发一边说:“娇娇,佛教说由心入魔,你又小又聪明,思虑的多。哭过就好了,怎么能说没有意思呢?等过两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一家去出游。城外有各种各样的鸟:溷章、白鹭、孔鸟、鹍鹄、鹓雏、鵁鶄,阿娇你还没有见过吧。有的鸟冠毛翠绿,有的鸟颈毛姹紫。生的都特别美丽,叫声婉转动听。河水清亮,河边的树也多,有的树娘都叫不上来名字。这些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或隐或现。阿娇你说好不好呢?” 馆陶挽好头发后又给她插发饰:“娇娇,活着有意思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每每累的不想说话时,回到府中,看到你们兄妹三个。只觉得,好的不能再好了。” 是啊,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雨,冬天的雪。全都值得留恋。 在下雨的夜晚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心宁静的仿佛世界温柔的和你一起静谧下去。 早上起来,喝一碗撒着葱花带着热气的羊肉汤。 漫长的午后,坐在焚香的案前弹一首鹿鸣。 睡前母亲温柔的双手。 这些全都是尘世简单的幸福。 阿娇看着铜镜中的母亲,心中温暖又愧疚。自己现在拿着最好的牌,即便是金屋藏娇又怎么样呢?她和刘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一起长大,她并不是历史上那个骄纵任性的阿娇,她也不会让陈家变成挟恩求报的外戚。 重活的这一世,本来就是上苍所赐。 又为什么不好好活呢? “犓牛之腴,菜以笋蒲。”她轻轻念了出来,笑着对母亲说:“我读枚乘的《七发》,他说此亦天下之至美也。我也想尝尝呢。” 馆陶连声道好,吩咐人去厨下传话。 中午阿娇就吃到了被枚乘赞为人间美味的佳肴,汉代菜肴的刀工已经比较讲究,搭配上开始重视颜色、质感、口味、形状以及荤素等方面的结合。又是公主特意吩咐点的,厨下使出了十分力气来做。嫩牛肉片成极薄的片,跟着竹笋和香蒲一起炒,异香扑鼻。牛肝菌和着鸡肉熬的汤,q弹嫩滑,鲜美异常。 阿娇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馆陶更是高兴地叫赏厨下的人,说他们伺候的好。用过饭,阿娇照旧要看会书再睡,馆陶心下真觉得她是因为玲珑聪慧才忧思过甚,哪肯叫她再看。非拉了她去院里散步,说花园的菊花开的正好,很是该赏玩。 菊花历来高洁,文人骚客无不爱它。李白说:“时过菊潭上,纵酒无休歇,泛此黄金花,颓然清歌发。”郑思肖也赞它:“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坠北风中。” 阿娇望着满园开的正好的菊花,红的、黄的、白的、墨的、紫的、绿的、橙的、粉的、棕的、雪青的、淡绿的,灿烂无比,恍如春天。只觉得它们热烈极了,生气勃勃。摸摸头无奈地想可能是情怀不够吧,她此时想的起来的就是屈原说的:“夕餐秋菊之落英。” 一想到吃,她跑过去对着正在和丫鬟们摘花预备簪花的馆陶说:“娘,晚上吃菊花鱼吧。” 馆陶情不自禁笑着指她额头说:“叫你散心赏花,你又想着吃了。”孙氏在旁边打趣道:“翁主喜欢吃才好呢,小孩子就是得胃口好,晚上奴给翁主做。” 一时,都笑了。 阿娇也笑了,笑声中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境宁静极了,也轻松极了。不再害怕不再彷徨不再犹豫,不再因结果而害怕。(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二章 废后 前155年薄太皇太后薨,无子无宠的薄皇后也终于在前151年的九月被景帝废黜,退居别宫。废后是大事,但就是薄氏族人都说不出话来,一个二十多年无子的皇后是坐不稳皇后之位的,更何况已立太子。 栗姬距皇后之位又近了一步。 太子之母,立为皇后,理所应当。 然而栗姬实在太浅薄了也太善妒了,在景帝因为生病心生疲倦之意向她托孤时,希望她能在景帝百年后照顾好其他嫔妃皇子。言中之意,已准备立她为后。 栗姬能因为反感馆陶献美人与她争宠而心生怨怼,从而拒绝馆陶。当下又怎么肯答应照顾景帝其他宠妃和皇子,她怒不可遏地拒绝了景帝,言辞很是不敬。景帝为之大怒,但忍而不发,心中对栗姬的好感也几乎要被最先欣赏的真性情给磨平了。 馆陶就笑着跟窦太后说她:“蠢,这下皇帝该是真心恼她了。”心下却是一冷,栗姬只怕以后比吕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吕后是元后,且有嫡子。戚夫人自恃得宠日夜在高祖面前啼泣要立自己儿子为太子,若不是朝臣反对,吕后又有手段,高祖早改换太子了。要知道当时已立吕后嫡子刘盈为太子,换了谁能不恨戚夫人?而如今众嫔妃再受宠也没有与她栗姬有如此仇怨,她就能说出那些嫔妃皇子是死是活不与她相干。 等她当了太后,怎么能指望她只是远远打发了这些皇子去就藩也就罢了,为新帝博一句仁慈宽厚?尤其是刘彘幼子可爱,景帝多有宠爱,更是与太子同一天进封。馆陶自己又多有得罪她,栗姬只怕不会轻易给刘彘和阿娇好日子过? 景帝尝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心衔之而未发也。 史书上不过寥寥几句,其后的风云暗涌不足为外人道。 阿娇很同情薄后,这个舅母是当之无愧的贤后的代表,她虽然无子,却不迫害欺压景帝的皇子嫔妃。景帝光是活到成年的皇子就有十四个,更不要说她作为薄太皇太后的侄女还巩固了景帝当年的太子之位。景帝能够顺利即位,她可以说功不可没。 听说此次废话,还是薄后自请的,景帝不肯她就长跪不起。 薄后如此贤惠温良,景帝虽不宠她,却是真心敬爱她。她尚且如此下场,来日同为母族上位同样十年无子的她呢? 阿娇站在黄昏起了风的宫殿门口,看着未央宫的方向。虽然只能望到模糊的宫角,但她能想见未央宫里灯火冷清。提着琉璃灯盏,笑着对刘彘说不要送她,说完转身就走。自定亲后,她和刘彘的来往只增不减,两个母亲也喜闻乐见。 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刘彘才六岁,他喜欢阿娇姐,把他当朋友,分享给她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但是她已经在利用他,她已经把他当做大帝,在他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力求让这青梅竹马来的更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一点。 她回头去看,已经走出那么远。刘彘还站在宫门口望着她,她有些心酸又有些温暖,笑了笑,明知道这笑容他看不见。 阿娇和刘彘的婚姻如果说一开始政治联姻的成分还不那么明显,那在栗姬惹恼景帝后。两个母亲达成了默契一般开始为刘彘争取太子之位,想要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馆陶姐弟三人,刘武和景帝因皇位到底有了嫌隙,唯一的大姐自小又疼他,馆陶的话是很有分量的。当馆陶不时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还经常夸赞刘彻,景帝对栗姬的恼恨自然更严重了。 前150年正月,王夫人暗中指使大臣以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理由奏请立栗姬为皇后。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勃然大怒:“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下令论罪处死大臣,要废掉太子刘荣。窦婴在七国之乱后,因为才华确实过人,景帝任命他为太子太傅,被废的时候,窦婴坚决反对,但反对无效。窦婴以不上朝请病假来反对废太子。最终,太子被废,改封临江王。 废黜栗太子,窦太后又以****先贤兄终弟及想要让梁王当继承人。在外袁盎和其他参与议嗣的十多位大臣,劝阻景帝,景帝本就不肯借此回驳太后。而在内馆陶也劝说窦太后,父子相传才是汉家正统,倘若如此论,父亲的帝位和弟弟的帝位都应先归还。说的多了,窦后也自觉不对,从此也就不再提让梁王作继承人这件事。 同年四月立王娡王夫人为皇后,因为皇子刘彘圣彻过人改名为彻立为太子。 至此,馆陶和王夫人算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两姑嫂经了此事,馆陶不向景帝进献美人也很久了,又有两桩儿女亲事。关系更是好的不行,馆陶往未央宫走动的更勤了。 至于栗姬,说是宠冠后宫也不为过。但一旦景帝下定决心后,她甚至连景帝的面都见不到,没有两个月栗姬就郁郁而死。栗姬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一样,只为爱情而活。当爱情死了,她也就再活不下去了。 而景帝似乎忘了她,只有为栗姬修建的超规格的陵墓隐约透露了一点景帝对栗姬的深情。但在栗姬死前,宫中传闻她泣血了三天要见景帝,景帝言其负罪拒不相见。她死后,甚至不让刘荣从封地赶回来奔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以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帝王心性,就是这样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阿娇不禁忍不住侧头看刘彻,景帝舅舅给他改的名字很适合他,刘彻确实特别聪明。延请的太子太傅无不夸他灵性过人,每次阿娇看到他都好像看到上辈子整个学校甚至地区都特别出名的天才同学。她禁不住想,刘彻搁在现代,清华北大是跑不掉的。 这么聪明的他,一旦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帝王,又有谁能抗衡他呢?又有谁和他玩的过心机呢? 似乎是感受到阿娇的目光,一侧安静读书的刘彻向她投来一瞥。宁静的午后,幽静的宫室里弥漫的是昼夜不息的设落翅香带来的暗香。御制紫檀描金小案上的玉瓶里插得是宫人晨起刚摘来的一束桃花,娇艳明目。 阿娇呆呆地看着他,却没有发现他在看她。她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发呆时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连带她那虽年幼但已初显攻击性的美貌也显得不那么让人心惊了,但是仍然美的让人离不开目光。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刘彻再一次想起诗经里的这段话,第一次读他就想起阿娇姐。人面桃花相映红,刘彻虽然不知道唐代崔护的这句诗,但此刻的他却懂了这种感受。 他不禁摸了摸宽大衣袖里的一块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雕刻了一朵桃花,反面刻了一个“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自读到这句诗,他就喜欢的不行。跟会雕刻的小黄门学着在玉佩上雕花刻字,凭心而论,刻的实在是不错。他本来满心欢喜想要送给阿娇姐,但是现在他忽然改了主意。 阿娇姐,比桃花美。 阿娇醒过神时,刘彻早收回目光专心看书。 青梅竹马,两下无猜。不论以后走向如何,到底令人羡。 孩子的世界有多天真烂漫,大人的世界就有多复杂难为。 这日阿娇回府,就听海棠说家里来了一个叫韩安国的将军来送礼拜见。这个名字倒是陌生的紧,阿娇也不以为然。去到母亲房里,馆陶正在生闷气。就是馆陶乳母也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触她的霉头。阿娇悄悄地问林氏,林氏说自韩将军求见后馆陶就不甚高兴。阿娇又问韩将军是谁,林氏只知道是梁王遣来的,再多的也不知道了。 梁王舅舅?馆陶自幼和两个兄弟感情亲密无间,往常梁国来人馆陶都是问完梁王问侄子。怎么这次反倒发脾气? 怒火之下也是需要倾诉的,一般人说不了,对着女儿却没有这么多顾忌。所以阿娇一问,馆陶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告诉她了。 梁王怨恨袁盎和参与议嗣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等人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参与议嗣的十多位大臣。朝廷缉捕凶手,未获。于是景帝怀疑梁王,抓捕到凶手,果然是梁王所主使。于是景帝派遣使者去逮捕公孙诡、羊胜,但是公孙诡、羊胜藏匿在梁王的后宫。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才命令羊胜、公孙诡都自杀,之后把他们交出来。事后,梁王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认罪,请求宽宥。 阿娇说不上梁王舅舅到底是聪明还是蠢,说他聪明是因为知道刺杀大臣乃大罪又是因为图谋皇位,景帝必定愤恨在心,他知道来找太后说情,让太后去说服景帝;说他蠢呢,明明太后已经为他争取过了,但是大势已定,即便杀死议嗣大臣又能如何呢? 馆陶说到最后犹不解恨地说梁王人心不足蛇吞象,又怪窦太后总惦记着要把皇位传给梁王,弄得景帝难做,梁王的野心一旦膨胀上来就下不去了,明知道不该是他的,还一直伸手去够。再亲的亲兄弟,也叫他把这情分磨淡了,再也不要想回到从前。 抱怨了一回,但总归是亲兄弟。馆陶晚上就入宫去向太后说情,等到景帝怒气渐消,梁王舅舅上书请求朝见。在宫廷门下梁背着刑具俯伏在,认罪自请处罚。太后、景帝非常高兴,母子三人相对而泣,兄弟之情又如以前。 然而如馆陶所说景帝到底渐渐疏远梁王,景帝不再像以前一样和他同乘车辇了,君臣在兄弟之间也开始泾渭分明,进京后也不再允许他留京长住。(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三章 苍鹰 景帝中元二年,即公元前148年。 三月已是春意渐深,百花斗艳。 风,尚带一丝些微的寒意。阳光照在身上,却已经很有了些温度。 庭院深深,春意正闹。太后宫内却是从内到外静地似乎连院里流连花枝上的彩蝶扑扇翅膀的声音都听的见一般,隐隐地有叱责声。侍奉在门口的小宫人头低的几乎要碰到地,太后上午刚发落了人,满宫上下无不噤若寒,生怕行差踏错。太后已经许久不发火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可怕。 阿娇和母亲刚走进殿内,就有人服侍着脱下外罩的斗篷。阿娇听见宫人低低地告诉馆陶太后正在发火,馆陶对她点了一下头示意知道了,就牵着阿娇朝里走。 刘荣自杀了,可不要发火吗? 虽说天家无父子,刘荣作为前太子,自然是多有忌讳的。然而人一死,还是自杀。那点忌讳就跟春日的柳絮叫风一吹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倘若他还活着,窦太后必定以后会叫刘彻防着他,让他做一个闲王,不叫他再生出不该的心来。 但现在人却死了,还是自杀。她是汉家太后,但她更是一个普通的祖母,她拿着窦婴送来的刘荣在狱中写的请罪书,也是最后的绝笔书。不禁老泪纵横,所有往日的怜惜就浮上来了。 刘荣是她的第一个孙子,她现在仍清楚记得生刘荣那晚,她坐到三更。终于有宫人来报喜说生了,是皇子。 长孙自然寄托了很多的期望,尤其是皇后二十多年无所出。他一点点长大,虽然忠厚有余,灵性不够。但做皇帝,就做个守成之君也挺好的。 后来,他母亲不行,皇帝要改立太子。她也是没话说的,现却是生生逼死了他。就以侵占宗庙地修建宫室这种不致死的罪,严厉审讯,连上书给景帝都不许。 还是窦婴悄悄派人送去刀笔。 她紧紧握着刘荣的绝笔说,声色俱厉地叫黄门来:“送去给皇帝看看,最后一面不肯见,这谢罪书还是看看吧。”宫人跪下双手接过,道诺疾步而去。 馆陶坐在母亲旁边,轻轻帮母亲拭去脸上的泪。窦太后尚在恨恨道:“这个苍鹰真是好威风,哀家以前还为他直言上谏赏赐过他,京中都说他不畏权贵,执法甚严。却原来也是一条狗,启儿他真是好狠的心。” 窦太后说的苍鹰就是郅都,他为官忠心无私,公正清廉,因为治济南成绩显著被调升中尉之官。执法严厉,不避皇亲,所以被人称为苍鹰。刘荣就是被他审讯,死在长安狱中的。 馆陶轻言细语地安慰窦太后:“母后,郅都向来就是这样,只怕就差皇子来为他立威呢。您恨他小罪逼死荣儿,赐死他就是了,别气坏了身子。”? 阿娇顾不上思索母亲话里作为长公主的跋扈,说杀朝廷重臣说的就跟今天早晨问侍女要插哪枝钗一样平常轻松。外祖母说的才叫她心惊肉跳,皇帝舅舅? 也是,没有舅舅的授意。这样一个说小不小,说大又不大的罪。郅都凭什么就不让刘荣上书?临江王的宫殿就是要扩建,也不会去占祖庙的地。刘荣是忠厚,但他不傻。只怕就是这个罪也是有问题的吧,刘荣也是想明白了是他的父皇逼他死,为新太子巩固地位才自杀的吧。 景帝在为刘彻扫雷,他把刘彻以后难做的事情给他做了。一片慈父之心,真是可圈可点,但刘荣也是你的儿子啊,不是吗? 天家无父子,这就是败者的下场。 阿娇明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同情刘荣,从利益来说现在的结果对她和刘彻是最好的,但她还是为这样的冷血心凉。她劝慰不了外祖母,她无法说出这跟舅舅无关。 她不想再听下去,她悄悄地退了出来。 她忽然很想看到刘彻,看看实际的受益人。皇帝之位,究竟是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踏着多少人的白骨,用多少人的眼泪铸就的。九岁的他知道吗?是不是大帝的心会天生就比别人更冷? 也或者她需要他理智清醒地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对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是她格格不入。 她走到猗兰殿才醒过神,刘彻是太子了,已经不住这了。他现在已经住在含丙殿了,她却下意识地还是往这走。 她转身刚要走,殿门开了,一个小黄门跑来说太子请。她有点诧异,刘彻竟然在这?跟着小黄门进了殿内却没有看到刘彻。环顾一眼四周,殿内竟然没有别的伺候的人。 她看了一眼这个没多大的小黄门,正待问他。 小黄门已经跪下了:“翁主,太子爷从早上进了这殿来就没有出来,也不要奴婢们伺候。幸好您来了,奴婢就自作主张请您进来。还请劝劝殿下看顾身体,用膳吧。”他一边说一边磕头,不一会额头就青紫一片。 阿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进去了。 她是在那个小暗室找到刘彻的,她进去时他正在专注地想着什么,甚至连她进去他都没有发现。 她上前轻声地叫了他好几声,他才醒过神来。看到是她,他神色也放松下来了:“阿娇姐,你怎么会来?” 阿娇在他身边坐下:“我也不知道,一时忘了就走到这来了。”她看了一眼刘彻问他:“你怎么了?” 刘彻眼中流露出悲伤:“大哥死了。”他不喜欢大哥,但也仅仅是不喜欢。到底血浓于水,当大哥真的死了,他心里闷地几乎喘不过气来。母后却私下为之欣喜,他无名的愤怒又多了一层。 刘彻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娇,直言不讳地说:“他是因为我死的,是父皇杀了他。”他语气悲凉,双眸黯然。 阿娇为他的早慧至此又是心惊又是心疼,早忘了那一点无来由对刘彻的不满。她看着才九岁便已要面对残忍与鲜血的他,不禁鼻子一酸,忍不住像平时馆陶劝慰她一样,抱住了他。 刘彻怔了一下,把头放在她的肩上。用手轻拍安慰她道:“阿娇姐,不用安慰我,我不值得安慰。”他的泪却终于流了下来,浸湿了阿娇的肩头。 阿娇明白他的意思,他可以为兄弟“畏罪”自杀难过,但不能因为知道景帝逼死刘荣难过,这会寒了景帝一片为他的心。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刘彻没有杀他,更没有杀他的心。但刘荣的确是因为他死的,他心里充满了内疚不安和悲伤愤怒。 他才九岁,还不是后世那个杀人如麻,甚至杀子杀女眉头都不皱的汉武大帝。 阿娇心里泡满了酸楚,外祖母叫人心疼,刘彻更是叫人心酸。她抱紧了刘彻,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她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能说舅舅错,也不说不出来叫刘彻心冷一点硬一点。 窦太后到底没有杀了郅都,景帝将他免官还家。 未几月,沿边数郡告急。匈奴铁骑犯边的烽火甚至在甘泉宫都能远远望见,汉朝并无得力边疆大史,于是苍鹰郅都又被启用了。 汉景帝派专使到郅都家乡河东郡杨县,拜他为雁门郡太守,命他抗击匈奴,并特许他不必按常规赴朝面谢,由家中直接取道赴任,“得以便宜从事”;一切事情,酌情裁定,先行后奏。 郅都威名在外,才抵达雁门郡,匈奴骑兵便全军后撤,远离雁门。“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春秋笔法,不褒不贬。成帝时,大臣谷永赞他:“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向沙幕。”誉他为“战克之将,国之爪牙。” 这只苍鹰到底最终被折断了翅膀,从蓝天中陨落。 窦太后听到关于郅都勾结匈奴的谣言,明知道是假,因心有旧恨,以此为借口下旨入罪郅都。景帝为他求情,说他是忠诚。窦太后惨然反问他难道刘荣不是忠臣吗?窦太后不能把孙子的仇记在景帝身上,只能把满腔愤恨发泄在郅都身上。窦太后何尝不知道景帝为刘彻的心?又何尝不知道郅都是忠臣?但此恨难消。 景帝无言以对,最终郅都被赐死。 苍鹰就此陨落。 郅都死后未几月,匈奴骑兵复侵雁门。 阿娇对郅都感受比较复杂,郅都作为酷史,在民风质朴的汉代首倡严刑峻法。但更多的是对这个抵御外辱、铁骨铮铮的苍鹰的敬重,他死的可惜,但她却没有半点办法。(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四章 大婚 前143年,大汉帝国的另一颗将星也黯然陨落了。条候周亚夫因小过入狱,绝食吐血死于狱中。 这是景帝又一次为刘彻拔刺,景帝近年愈来愈觉得身体江河日下,力不从心。但是太子年少,能为他铺平的路景帝想尽量为他铺平。 周亚夫是文帝对他的托孤重臣,言道关键时刻可用亚夫。景帝登基后即启用他为骠骑将军,最后官至丞相,人臣巅峰。周亚夫治军严谨,七国平叛更是彰显了他不可多得的为帅之才。 但周亚夫为相后,倨贵不已。屡屡顶撞景帝,景帝想封王信为候,他以高祖言异姓无功不得封候的祖制强硬拒绝了景帝。及至匈奴将军许卢等五人来降时,景帝高兴不已欲封候鼓励更多的匈奴人降汉。又是周亚夫出来泼冷水,言称:“他们背叛了他们的单于来降汉,是为不忠。怎么能给这种贰臣封候?” 景帝说:“丞相议不可用。”没有退让,给他们封了候。周亚夫失落之下称病以示不满,景帝索性免了他的丞相。 此后,景帝又试探了周亚夫一次,如果他脾气改了,景帝还是很想把他留给太子用的。但是景帝再次失望了,即便是在景帝面前,景帝刚说了个“起“,他就马上站了起来,不等景帝再说话,就自己走了。 这等权臣,留给太子,将来只怕会掣肘太子。 去年,同胞兄弟刘武已经先去了。他的时间也不多了,磨不平他的性子,就只能为太子拔掉。 政治风云的变幻莫测,目前来说和阿娇还有点远。今年年底,她和刘彻就要大婚。太子大婚仪式繁琐,整个侯府为筹备她的婚事从去年就开始折腾。 她是即将过门的太子妃,金尊玉贵。自然还是清闲的,只是到底就是前世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女,成婚两辈子也是头一次。说不上欣喜,紧张却是有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最近几乎天天想的是大婚和大婚后的生活,却再也没有梦过一星半点关于婚后的梦。大多数的时候,她睡的很好,一夜无梦。早晨起来。神清气爽。 因着快要大婚,她不再进宫,主动避讳起来。虽说即便不避讳,也是没有人敢说她的。但因为她如此守礼,就是皇后都在景帝面前赞她说太子妃沉稳。 她不想进宫,她和刘彻青梅竹马长在一起,又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随着年岁渐长,刘彻几乎是在阿娇没有察觉中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上次进宫,他偷偷吻了她。虽说没有教人看见,阿娇还是羞红了脸。 更不要说平日里当着众人也无所避忌的维护,阿娇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她是有意跟刘彻处好关系的,却一直没有想过能和他有什么感情,或许下意识觉得他是不会喜欢她的吧。 她几乎是突然之间惊觉刘彻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他已经十四岁了,长得比她高出半个头,再不是从前的垂髻小童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去想。她坐在家中的竹园中,叫海棠拿来躺椅。初夏的午后,实在是值得小睡一下的。尤其是进了宫后,怕是不得这样的清闲了。 晚上的时候,母亲从宫中回来了。她已经有快半个月都是歇在宫中,一则是为了多看顾去年痛失幼子的窦太后,二则是为了阿娇的大婚亲自照看着,生怕哪出了一点差错。 所以,她一回府倒叫阿娇意外了一下。 她顺便带回来的是刘彻打给她的一套新的首饰,做工精致,美轮美奂。最近阿娇不进宫,他便时不时从宫中送礼物来,什么都送,看到什么好就送什么。 刘彻和阿娇好,馆陶只有满心高兴的,拉着她只夸刘彻贴心会疼人,比阿娇爹好多了。阿娇只得装作娇羞满面的听了一会,心中不禁想到会不会就是因为陈午的不解风情,后来馆陶才会宠爱董偃?潜在的家庭不幸福因素啊。 从母亲房里出来时,夜色正好。天上没有一朵云,开阔的让人舒服,漫天的星光璀璨的几乎明媚了人心。她前世时几乎没有安静下来认真看过星星,现代人娱乐的方式太多,心也太燥。 前世的母亲是不是也在跟自己一样看着这同一片星空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自己是不孝的,让他们难过伤心却连满足他们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愿望都做不到。馆陶也是同样的爱她,给她所有的爱。自己实在是得到太多,这样哪怕将来失去什么也是应该的。 进宫后会怎么样呢?“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杜牧写的会不会就是她日后长门冷居的写照呢? 也无所谓吧,期待少一点,满足就会多一点。 无论历史是不是按照原定的轨道去走,自己也算是做好心理准备了。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凭自己改变陈家的命运,不要再让两个哥哥落得按罪赐死封国被废的结局了。 陈氏一族自此衰败,这想必是如今的陈家万万想不到的吧。就算是家中的仆人现在也开始骄纵,主母是大长公主,而她陈阿娇即将成为太子妃,大家看到的都是如今窦太后窦氏一族的尊荣,没有想过天下到底是姓刘的。外祖母一去,窦氏就会如吕氏、薄氏一样黯淡。 馆陶,是两汉400年唯一的一位大长公主,地位比潘王还高,仅次于皇帝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汉制,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蕃王。又因为皇帝太后都特别爱重馆陶,母亲如今在王皇后面前气势都是有增无减。不过不管陈家怎么样,阿娇有没有被废,馆陶总是一生尊荣。只是叫母亲收敛一点总是好的,往后的汉武帝是不会有多大忍耐力的。 但是当下除了母亲风头无两,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两个哥哥忠厚老实,全不似一般的纨绔子弟。阿娇常劝馆陶,舅舅向来俭朴不喜豪奢,也劝两个哥嫂外戚更要小心行事,多少人等着抓小辫子呢。 虽总说她想的多了些,太后还在,彻儿也不是那等人。但是说的多了,馆陶也听进去不少,又想起那时权倾朝野的吕氏一族如今又在哪呢?说到底这是汉家天下,长公主再尊贵也就亲兄弟当皇帝是值钱。 防微杜渐不管有没有用,能维持多久。但是效果显然是有的,馆陶从前总还当王皇后是从前景帝宠妃,如今多了几分尊重。王皇后有了面子就不免在景帝面前真心夸亲家几句,一来二去的,皇帝太后都高兴了。 时光几乎是一眨眼就来到了年底,一眨眼就到了大婚。 婚前的几天府中上下忙的不行不说,一家人更是有点伤感。明明知道就嫁在宫中,要见自然是容易的,但是到底是嫁作他人妇,比不得在自己家中自由,从今后要操心费心的事就多了。馆陶不免都暗中垂泪了几次,就是陈午也是想到什么好的就吩咐给阿娇添上叫她带进宫中去。两个哥哥更是称的上对她百依百顺了,弄的阿娇也多了几分心酸。 家人是没得选择的,他们可能也不完美,但是爱你的心却是实在的。 陪送进宫的人也定好了,从仆役到侍女足有一百人,馆陶说这些都是家生子,刚入宫他们更熟悉怎么照顾她。贴身的就只带了海棠,乳母已经还乡了。馆陶说粗使的带多少也无所谓,贴身的就带海棠就够了,宫里想必也要再给人贴身伺候。 大婚的前几日就在这些琐碎中慢慢耗完了,留给她去东想喜想的时间几乎是没有。晚上躺在床上瞬间睡着,一点都没有经历婚前忐忑就到了大婚当天。 太子娶妻,仪同纳后。 阿娇几乎感觉是刚入睡,就被侍女们从床上叫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开始梳洗打扮。馆陶不一会就来了,她早已盛装打扮好了。阿娇都怀疑她是不是半夜就起来了,馆陶来了用不上她干什么,围着阿娇转的侍女足有十多人,但她还是在一旁一会说用那个钗,一会穿那个里衣。直把所有人支的团团转,到太子乘舆亲来才算是打扮好阿娇。 等到上了东宫的舆到宫里后,就是各种跪。礼官说跪就跪,说完一堆阿娇听不懂的文言后长声道跪哪她就跪。一直到晚上跪了景帝太后皇后被送进东宫才算完,太子大婚实在是隆重之极,礼仪繁复的阿娇几乎一天都在被宫人引导中去行礼。 等到了东宫太子妃殿,礼官行礼告退,内殿中伺候的也有一半是阿娇家中带来的侍女。一直紧绷的精神一放松下来就觉得特别累,她便吩咐她要卸妆洗澡。海棠尚还有点犹豫,毕竟太子还没有回来,太子妃先梳洗了于礼制不符。 太子宫中的侍女却已经行动起来了,为阿娇换衣裳的换衣裳,去打热水的打热水,都忙碌了起来。(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五章 太子妃 阿娇卸妆沐浴过后,披着还滴水的头发穿着淡红薄裙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点心、粥和各色小菜,看到阿娇出来,早有人上前服侍她坐好。一个鹅黄衣衫眉眼温柔的女官手脚麻利地为阿娇盛好一碗汤放在她手边,躬身对阿娇说:“太子早有吩咐,说娘娘今日忙累,让婢子们服侍娘娘早些用膳。娘娘先用碗汤再用膳,对胃好。” 这样就有些夸张了吧,她累刘彻也累,他还没有来先梳洗过就算了,她心中宽慰自己是不要油头满面地见他比较好。再不等他就用膳了,估计等他回来自己都睡了。大婚初夜,再让他觉得她骄纵。 所以,她坚定地抵制住了诱惑:“这么晚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留两个在外殿伺候就行。”海棠偷眼看了一下阿娇,想提醒她什么。但是鹅黄衫女官已经躬身道是,没有一点犹豫地带着人悄声退下去了。 今天整个汉宫都张灯结彩,宫中人人忙的脚不沾地眉眼带喜。更不要说太子宫了,按礼制今天东宫全部的属官都随太子去堂邑候府迎她。太子妃殿的布置显见是用了心的,舒适大气。 阿娇四处看了看,左等右等刘彻还没有回来,困意倒是越来越重,她找了把椅子坐下。人一有了依靠后,不一会就头如倒蒜般点个不停。阿娇费力想精神一点,但坚持不了多久,几乎要在椅子上睡过去了。 刘彻这天可以说比阿娇累多了,大婚的头晚他一直在想第二天的流程,虽说礼官就在旁边提点。但是他还是想尽力给阿娇一个完美无缺的婚礼,等他在脑子中过完一遍后已经是二更了。他想到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阿娇了,当下也没有一点睡意。 翻身下床叫春陀进来服侍,又吩咐下去叫东宫上下开始准备。春陀有心劝太子再睡一会,迎亲五更开始也是不会迟的。春陀从小就伺候刘彻,从胶东王到太子,一直是刘彻身边的第一人。所以他了解刘彻的脾气,当下也没有多话,吩咐上下忙起来。 太子大婚,大宴群臣。一天繁琐的礼仪下来后,刘彻还得去敬敬诸位臣工,等他回太子宫时已经是亥时了。想到阿娇还在宫中等着他,他脚下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他脚下带风地到了太子宫,看到鹅黄衫女官和海棠侍奉在外殿,不等她们行礼先皱了眉:“就你们两个伺候?太子妃有什么吩咐呢?”他的眉眼英武刚毅,虽说是微微皱眉,却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鹅黄衫女官不慌不忙地从容答道:“是娘娘吩咐。” 刘彻便不再看她,抬脚往里走。 海棠从前见的都是在阿娇面前那个爱笑阳光又温和的太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私底下如此阴晴不定的太子爷,不免在刘彻脚步声渐去渐远后仍有点心惊。 鹅黄衫女官扶起她,劝慰她道:“太子爷不爱笑,不过也不用怕,太子爷为人公正,也不苛待人。”跟着刘彻一道进来的小黄门春陀先笑了:“我说你知道太子爷为什么给你改名玉兰吗?这位是太子妃身边的海棠姑娘。” 玉兰怔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给海棠行了一礼:“是玉兰唐突了,想必姐姐见到的太子爷多是温润的。”海棠慌忙侧身不敢受她这一礼,这个玉兰想必是宫中赐给娘娘的大宫女,跟她一般一辈,阿娇又叮嘱过她万不可拿乔,哪敢受她的礼呢? 她笑着反倒给玉兰行了一礼:“姐姐客气了,海棠刚进宫,正须姐姐多加指点。” 话一说完,玉兰爽朗地笑了:“姐姐和我就别再互相行礼了,以后都是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不要这般外道。”话音刚毕,她又告诉海棠:“还有木笔、紫荆和连翘姐姐还没有见过,稍后我引荐给姐姐。”海棠应是,看了一眼内殿心中不觉为太子看重阿娇高兴,玉兰、木笔、紫荆、连翘都是花名,太子这是告诉这些贴身伺候的太子妃的重要性。 这么晚了,又累了一天,想必阿娇已经睡下了。刘彻思及至此,不免放轻了脚步。内殿安静地听得到龙凤喜烛啪啦炸开灯花的声音,他拿眼一扫,阿娇正蜷缩在椅子上头如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 她在等他。 他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上前轻轻抱起她,她双颊绯红,睫毛轻颤,不施脂粉的她若朝霞映雪。他的心一下好像春天轻拂过太液池水面的柳枝,甜蜜又安心。 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轻轻盖上被子。正准备出去叫春陀伺候他洗漱,阿娇醒了,她本就睡的很浅,一放到床上一下就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入眼的是大红的锦帐。刘彻穿着一身喜服背对着她正坐在床上好像在低头解什么,她撑起身子翻身要下床。刘彻转过身按住她的手温柔说道:“别起来了,睡吧,我出去洗漱一下也就回来睡了,你不用等我。” 阿娇有些尴尬,但还是小声地说:“我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和刘彻从小一起长大,在他面前还是自在许多。 刘彻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上翘,一双剑眉也柔和了不少。虽然没有笑,但是显见他此刻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菜肴。扬声叫:“春陀。”然后吩咐小跑进来的小黄门:“去传话,叫再做一桌来,把凉的撤下去。”顿了一顿,又吩咐他:“把海棠叫进来伺候太子妃。” 海棠小跑进来,刘彻已经去洗漱了。只有阿娇一个人坐在床上,她虽只比阿娇大了几岁,但穷人的孩子懂事早,在她心里阿娇是主子也是妹妹。所以她在梳妆台前给阿娇挽发时乐不可支地告诉阿娇太子给侍女改名的事,然后还小声劝诫阿娇也对太子好一点,两个人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自然就一直好了。 她笃定的神色叫阿娇不免有些好笑,明明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还像个过来人一样操心。她压住笑意一本正经问:“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海棠不假思索地说:“太子妃也对太子爷热情一点啊,就像太子爷对您一样,想着他念着他。”她顿了一下,为阿娇的问题找了个更恰当的形容词:“您冷了一点。” 阿娇倏然心惊,她的下意识的疏远这么明显吗?她自觉对刘彻算的上亲密有加,只是心里对着未来不可言说的逃避让她始终在心里给刘彻画着一道线,她和他各在线的两边。 她刚想问海棠,海棠看她神色复杂自以为说中了阿娇心事又安慰她:“您也多对太子爷多笑笑啊,她们都说男人喜欢撒娇的。”阿娇这下是真笑了:“她们都是谁啊?” 海棠有些不好意思,她一向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从不肯行差踏错半步。但是看到阿娇这样她又忍不住不说,她压低了声音告诉阿娇是从前府中结婚了的娘子们说的,怕阿娇训斥她,专心给阿娇挽发不再说话。 阿娇根本就没有心挑她的错,她心中百感交集,长年累月的装,任是心计再深沉的人也装不下去,何况是她?海棠虽然没有看穿她,却也知道她对刘彻不如刘彻对她。 刘彻知道吗?他看出来了吗?他的心里怎么想?阿娇一直到睡到床上还在想,一顿饭吃的心神不在。她侧躺着看正在脱靴的刘彻,所有的宫人都退下去了,现在就他们俩了。她盯着他的后背,如果可以发射能量,想必刘彻现在已经被击穿了。 刘彻一转身就看到了阿娇满眼放光地看着她,他今天总想笑,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却觉得好像心底跟开满了花一样,抑制不住地就是想笑。 更何况现在就只剩了他们两人,他只觉得心就好像荡的老高的秋千一般,看着阿娇说不出的紧张。明明就是自小就认识,他所有的快乐难过她都知道,但是这刻看着她明亮的双眸他好像又回到大半年前那一次偷吻她,心剧烈的跳动,他都几乎怀疑阿娇听见了他砰砰砰的心跳声。 他有些没话找话地说:“你喜欢吃豆腐?明天叫长官少府再给你做别的花样。”长官少府是汉朝主管皇室后勤的机构,虽说都有份例,但太子妃想吃什么自是没得说的。 吃豆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后世已经有歧义的词从一本正经的大帝嘴里说出来,略有点萌。阿娇忍笑点头,她刚刚是吃了不少豆腐,宫中做的豆腐比堂邑候府的厨子做的鲜嫩可口多了。御厨嘛,是吧。 看到她点头,刘彻像受到鼓励等着大红花的幼稚园小朋友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豆腐的发明:“阿娇你知道吗?皇叔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上召集了方士数千人想炼仙丹,仙丹没有成,偶然以石膏点豆汁,发明了豆腐。”他话中明显是瞧不上淮南王炼丹的,他现在实在意气风发的紧。 那么,为什么你后来会那么想要求仙问道?为了求不死药,被少翁和栾大、公孙卿等人所骗,在史书上留下笑话,《汉武帝本纪》时,司马迁浓墨重彩地用了一半的篇幅来写这些事情。倒是像“远征匈奴”、“广开三边”这些建立一个国家和民族前所未有的尊严的伟业,反而成了陪衬。?(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六章 东珠 她看着意气风发的他,他不同于舅舅眉眼间的慈和下的威严,他的刚毅勇武几乎是浮在脸上的,他注定不同于以往的帝王。 而她,在看着他成长。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妙。 而现在,只有她敢肯定地说刘彻会成为千古一帝。中华上下五千年,能称为千古一帝的实在屈指可数。 刘彻说完自觉有些卖弄,但低头一看阿娇桃花眼中满是崇拜。莫名地就被满足了,他不禁伸出手揽住她。阿娇没有反抗,她顺从地躺在她的怀里。这样温柔又有点娇羞的她,让刘彻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鼻间传来她发的清香,像春雨过后的花朵,带些淡淡的湿润。 她闭上眼,等了半天,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他只是抱着她,半晌她听见头顶他似有些哽咽的声音:“阿娇,我好想你。”她抬头去看。他的双眼亮晶晶,像极了秋天随舅舅去狩猎遇到的那头小鹿,它委屈可怜地站在那实在让阿娇下不了心射它,最终看着它灵巧地穿过灌木跑开。 刘彻的声音低低地传进她心底,她听见心底有什么响了一下,跟着她的心也颤了一下。她说不见他,他也就不见她,只是源源不断地带给她东西,好像在告诉她他在想着她。 她应该是幸运的,也只有现在的刘彻会费心去在乎一个人,他现在有时间有精力。等到以后,他的眼看的更多的是天下,是漠北,是河套。 想到海棠说的她冷,命运始终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历史是写好的,没有努力过又怎么知道呢?留住自己的底线就够了。她鬼使神差地轻轻吻住了他,他的唇有些冷又那么柔软。她一触即离,醒神过后是真的有些害羞,想要退缩。 刘彻大手已经按住了她,他脸上写满了惊喜的笑意,他紧紧抱住她,勒的她有些胸闷,她打他。他毫不在意让她打,低头深深吻住阿娇,不容拒绝地探入阿娇口中,激烈热情地与她唇舌交缠,这个缠绵的深吻中几度阿娇都觉得要缺氧了。但是没有一点力气去挣扎了,他吻的她浑身发软,心更是像过电一样酥麻。 许久,他才气喘吁吁地结束这个吻,但仍然紧紧抱住她。他的心里开心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阿娇吻她,这让他之前为她不见她的纠结彷徨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她喜欢我,所以才更害羞,她是不好意思。 他忍不住又在她脸上落下一串吻,她躲进被里。但是到底他的欣喜还是感动了她,她在被里笑了起来,像轻风吹过铃铛发出的轻响也拨动了他的心神。 她笑了一会,却发现刘彻没有了动静。她不由有些好奇,探出头去看,刘彻正满头大汗地脱衣服,明明只穿着最简单贴身的中衣,但是因为紧张着急一不小心他就弄成了死结,越解越急。 阿娇忍住对他囧态的笑意吗,上前温柔耐心地帮他解开。刘彻在她解衣服的时候脸红的像煮熟的虾,他有心辩解,但是看着阿娇面若桃花的脸只觉得自己蠢极了。他嗫嚅着想说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阿娇背对着他正在脱抹胸和亵裤,她雪白的背和玲珑不堪一握的腰身一下让他移不开眼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阿娇,这是他的新婚夜。阿娇是和他自幼订婚的青梅竹马,他们的欢声笑语传遍过宫里的每一个角落。而从今以后,她是他的太子妃,荣辱与共,生死不离,魂梦相连。 他一把抱住她,不等她说话,一边亲她一把褪去自己身上最后的衣物。他翻身压住她,他想拥有她,就现在。 红烛还在燃着,夜却渐渐深了,只有满室旖旎,春光一片不可与人说。 大概是到了新地方,也或者心中存着事,她睡的不是很熟,天光微亮的时候,她就醒了。从前就是这样,不管寒暑假是多么的睡到自然醒,只要第二天是要上学,她就跟脑中上了弦一样到了点就醒了,想赖床都睡不着。 刘彻腿压着她的腿,双手也搭在她身上,像个考拉一样攀着她。她想推开他,略一动就觉出了下身的酸痛。她看了一眼刘彻,不免有些牙痒痒,昨夜的回忆一点点浮出来,她从始至终疼的身子一直发抖,但是占据绝对主动的刘彻红着眼像野兽一样好像她说不就把她吃掉一样,更何况新婚夜理所应当的事,她只能咬着牙配合他。 因为这无法言说无法倾诉的疼,她有些没好气地叫醒了刘彻。今天要去拜见宫中长辈还要谒庙,到了下午群臣命妇要进宫向她朝贺。 刘彻醒来就看到眼带嗔怪的阿娇,他看到她就想到昨夜的旖旎和满足,尤其是现在她一脸撒娇,他不免又抱她入怀,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背轻声问她:“还疼吗?” 不说还好,一说阿娇想到昨夜的泪,心中的火气委屈一下迸发出来,眼泪一下掉下来,她用力挣开他,翻身下床穿衣服。 身后的刘彻却笑了起来,他常对她笑,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笑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一样充满了得意。 她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回头刚要说他,就看见自己躺过的地方有不大一片已经干凅的血迹。而刘彻对着这个笑的充满了得意,她更委屈了,泪唰唰地就往下掉。 刘彻一下慌了,顾不得没有穿衣服,急忙起身抱住她:“娇娇,是我不好,我不笑了。”他打横抱起她,往他们卧室后面的浴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哄她:“洗个热水澡,热乎一下,就好多了,别怕。” 等到洗漱用完早膳,坐上去长乐宫的御辇上,两人并肩坐好时,她仍不想看刘彻,她简直想捂紧脸再也不要见到刘彻。心中满是追悔,初夜会疼她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为什么要觉得委屈哭呢?弄到最后两个人面红耳赤地莫名其妙迎来了第一个鸳鸯浴。现在只要余光中看到一点刘彻的影子,她脑中情不自禁就想到了他精壮****的身体。 妈啊,后悔药跟地缝随便给她一个啊。 她满是懊恼地想。 刘彻鸳鸯浴也是第一次,他虽然已经与阿娇有了肌肤之亲,但是在浴池中看到她白花花的身体他羞的还是不知所措。阿娇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在她进宫前宫中按照定制是有两个年过十八的大宫女服侍他教导他人事的,但是昨夜一面对阿娇他紧张的衣服都解不开,这种心情实在是与之前的不一样。在此之前,他觉得不过如此,甚至还有点烦人,要占用他别的时间。但是和阿娇时的感觉他说不出来,哪怕是诗经的诗句也描述不出来,只觉得甜蜜极了。 他去看阿娇,她洗浴过后就一直不肯看他,他想到昨夜和今天早晨她的泪,心中充满了怜惜,他不敢再逼她。 但是错眼之下,他瞥见她红的可怕的脸,心一下被吊起来。也顾不得许多了,手伸到她额头上摸摸,又摸摸自己额头。 不烫啊。他有些迷茫,突然醒悟过来她是不好意思。害怕她又哭,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在她耳畔说:“阿娇,我以后一定小心。” 他像说悄悄话一般,害怕辇旁的宫人听见,叫她更不好意思了。又不免疑心阿娇有没有听清,刚要再说什么,阿娇将头缓缓靠在了刘彻肩上。他忍不住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环住她不再是说什么。 宫中长辈虽多,但是当得起太子夫妇拜见行礼的也只有外祖母和舅舅舅母,而他们对阿娇是没有半点可挑剔的。就是王皇后都告诫刘彻阿娇初入宫为妃,多体谅她,不可欺负她。更不要说从小到大一直宠爱她的外祖母和舅舅,外祖母欢喜的几乎要哭出来,拉着阿娇的手说外祖父要是知道她和彻儿成婚了该多么高兴。 馆陶也入宫了,她站在外祖母身后,笑盈盈地看着阿娇。与窦太后的欣慰不同,她心中酸楚更多,女儿不过入宫一日,却好像许久没有见她。但是见到她与彻儿之间说不出的融洽,她又为女儿高兴。 太子大婚,按理有三天的假。所以等阿娇在正殿召见完内外命妇后,一回到内殿,海棠就一边告诉她太子正在等她,一边和玉兰一起服侍她换衣服。木笔给她打热水净面,紫荆就为她卸下沉重的首饰帮她挽一个简单的发髻。 阿娇不免心中感叹,明明她们三个才是第一天伺候她,但是熟悉她各种习惯的程度简直赶得上海棠,还这般自然到驾轻就熟。丝毫没有让她感觉中被陌生人摆弄的不快感,觉得自在极了。 宫中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啊。 她收拾打扮妥当后,就吩咐海棠拿东西赏她们三个:“海棠,把我的那两对东珠的钗拿来,你们一人一枝,正好全了你们的名字,花配珠,相得益彰。”东珠硕大饱满、圆润晶莹,并且能散发出五彩光泽,用它制成的首饰光彩熠熠,高贵奢华。得之不易,弥足珍贵。 就是阿娇自己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两对,所以她这一出手如此大方就是向来了解她宽厚的海棠都被她怔住了。她们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太子妃第一次赏她们是断不能辞的。还是玉兰口齿伶俐拉了她们一下,当先行礼道:“婢子们往后有不到之处,还请太子妃娘娘不吝管教。” 她一接下,另外三个也行礼道谢。 她爽朗可爱,叫阿娇初见之下也不免喜欢的很。(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七章 春江花月夜 阿娇进了卧室,刘彻躺在榻上睡的正好,她上前给他掖了掖被,没有叫他。昨天睡的晚,今天事又多,而更重要的是到中午分开时两个人都还是有点尴尬,睡了也好,不用找话题来说。 她支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她坐在左手边的椅子看一卷帛书,西汉已经有纸了,只是是麻纸,用着总有些别扭。看完一卷她歇下来,从窗口望出去,太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初冬萧索的树木也镀上了一层金光,不远处两个小黄门正在扫落叶,她想了想出去告诉海棠叫去说别扫了,树落叶扫完还落,就留着,看着也挺有雅趣的。 她再进去时,刘彻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边拿着她看过放下的《素问》若有所思。听到她进来,他挑眉看她:“没想到太子妃还喜欢看医书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彻已经不叫她阿娇姐了,总是阿娇阿娇的,那个小小的可爱的满脸依恋的刘彻已经成为回忆了。 她上前走到他身边,很诚实地说:“看不懂啊,阴阳五行的我看的也是半懂不懂。”她接过他手中的帛书卷好,放上书架:“就打发时间看看啊。”也的确,刚入宫又是新妇,能娱乐的实在少。 看书,说出去也好听啊。太子妃干嘛呢?看书呢,真博学文静啊。 行酒令?看歌舞? 不说她不喜欢,刚进宫就这样大肆行乐传到王皇后耳朵里也是负面消息。 围棋?没那个脑子。 蹴鞠?没那个体力。 投壶?她十投九不中。 看了看刘彻,简直是嫉妒啊。刘彻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都是学什么什么精,没有他擅长的,太子太傅们每次景帝舅舅召见时都诚心诚意感慨太子真是天资不凡,然后这些老臣再抹一把泪为大汉的前提感到由衷的高兴。 都是皇室血脉啊。 她娘和他爹是亲兄妹啊,差这么多,她都怀疑是因为穿越的副作用。不过好在她聪明,从来都是藏拙,长安城中说起她都是才情俱佳。感谢前世的古琴老师,等我哪天再穿回去一定感谢你。 刘彻看着她眼珠左转右转,不知道想些什么,一会严肃一会又几乎要笑出来。他想起自小时候阿娇就喜欢这样发呆,用她自己的话叫思考。他轻咳一下,提醒一下神游的阿娇:“阿娇,酉时了,叫他们摆膳吧。” 早到了进膳的时间,但是太子和太子妃在里间不叫人,谁又敢打扰呢? 于是,一说摆膳。 不一会,长案上就摆满了主食菜肴水果,琳琅满目。 阿娇和刘彻对坐下,主食上,有麦粥和米粥,米粥中又分糯米粥、黄米粥、小米粥、大米粥。面食,统称为饼,有烧饼、烙饼、汤饼、蒸饼。至于菜肴,汉代皇室仍主要以肉类为主,熊掌、鹿筋、牛肉、羊肉、狗肉、鹿鸡、鸭、雁、鹌鹑、斑鸠、鲫鱼、鲤鱼等等,阿娇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上了。她心中不免有些讶然,晚膳已经不算正餐了,这么正式让她有些不知从何下筷。 刘彻看了一眼她,又是好笑又是满意地说:“你第一次正式在太子宫中用膳,不知道你爱什么,他们就都做上了。明天我叫少府令来,你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告诉他们。” 她点点头,就着一碗菰米饭,不过吃了些炒时蔬,黄瓜柿子青菜这些不应时节的蔬菜在汉朝皇室中却还是供应的,汉代宫廷,太官冬天在园子里面种植葱、韭等蔬菜,用廊屋遮盖,从早到晚点着蕴火,用暖气使蔬菜生长。再用了一碗牛肉芜菁汤就停筷了。 她去看刘彻,他对吃的似乎没有什么偏好,就着离他最近的枸杞子炖小猪肉、韭菜炒鸡蛋、驴肉脯、牛脊炙、油炸濯鸡吃了好几张饼。 用过膳,因为睡的晚白天又累,她便有些思睡。想洗漱了就睡,刘彻拉着她不让,说吃完就睡积食了日子久了不好。 他一脸认真,又是在人前,阿娇只得从善如流,答是。 但是干嘛呢? 她也一脸认真地看着刘彻,他站起来拉她进内殿在榻上坐下,又叫海棠去取她的琴来,叫木笔焚香。等一切就绪后,他昂首示意她去弹,话中还满是期待:“都说你弹琴好,我还没有听过呢。” 弹琴啊?这个她倒是挺有自信,前世五岁学琴,一直到突发心脏病前几天她还在准备考级。成为陈阿娇后更是又一直学琴到现在,就连作曲都会了一些,当然她的作曲主要是以前学过的现代又没有的。不过好不容易能苏一下穿越女光环,也就不管有没有道德负罪感了。 刘彻正襟危坐,在烟雾缭绕中他英俊的脸因为认真显得更有魅力了。就是一宫的宫人,听说太子妃要弹琴,春陀都叫他们先停下干活不要扰兴。 看到大家这样认真,想想上次这样被万众瞩目还是高中毕业晚会上。她坐在自己的凤尾琴上,先拨了一下琴弦试了一下音。而后,琴声便行如流水地流淌出来。 她有心炫技,弹的是弹得最熟最有领悟的春江花月夜。这首古筝名曲在她指间象小提琴奏出的梦幻曲,含蕴,隽永。舒缓优美的旋律中,夕阳映江、晚风轻拂。忽地琴声一高旋律向上引发,曲调层层下旋后又回升。后用颤音和泛音奏出飘逸的音响,月亮缓缓上升、风回曲水、水天一色的意境好似就在眼前。 最后琴声反复式递升,筝划奏的声如流水的历音,似波浪层涌。节奏渐渐舒缓,好似江天一片宁静。 一首春江花月夜一唱三叹,前呼后应,既回环反复,又层出不穷,音乐节奏感强烈、丝丝入扣,宛转谐美。就是阿娇自己也深陷进水光天色一线间,几欲忘了身在何处。 一曲终,众人都屏住呼吸,久久没有回神。 还是刘彻先拍案叫好道:“孔子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先时是不信的,不过听娇娇一曲,只觉得意犹未尽。实在是好啊,好。”他扶案连说了好几个“好”,再看阿娇像看宝贝一样看着她。 阿娇被他看的又是心虚又是不好意思,想苏的心淡了不少。 春陀也打趣道:“奴婢虽然说不出太子爷的话来,但这么好的曲奴婢还是第一次听。” 这么一说,刘彻也想起了什么似地问她:“我也正觉得这首曲子从未听过呢。”阿娇只好小声说:“是我谱的曲。”果然,他看她的眼神更火热了,更像看到宝贝一样了。 盗窃实在是可耻的啊,虽说作者不可能来汉朝伸冤,但叫大帝这么夸实在有些受之有愧。她叫海棠收了琴,就去洗漱了。 等到坐在梳妆台前紫荆为她拆发髻时尚忍不住说:“娘娘,婢子也觉得实在好听极了,叫奴婢想起来月光下的太液池。”海棠在给阿娇归置首饰闻言,话中就带了些自豪:“我们娘娘作的曲,就是以前教导娘娘的古琴大师都自愧不如呢。” 阿娇有些失笑,海棠每逢别人夸她,就跟夸自己一样。像极了馆陶,只要旁人夸她,比夸她自己还高兴。她斜看了一眼海棠:“你啊。”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下没有等海棠不服气,玉兰就先说话了,她笑吟吟地由衷赞道:“海棠说的是呢,从前宫中就说娘娘才情不凡,只是婢子们无缘,今天一听,婢子就想仙人弹琴也是比不上娘娘的。” “就你们嘴甜。”被夸被捧,向来是令人愉悦的。要是来的再不心虚一点就好了。 阿娇步伐轻快地走进卧室时,刘彻早盘腿坐在床上等着他了。过了这么好一会,他还是看宝贝一样看着她。被别人夸就算了,叫真正的天才夸她该向主向观音向阿拉忏悔了。 她不敢看他,若无其事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躺下。 她一躺下,刘彻就凑上来夸她:“娇娇啊,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弹琴,弹得真的太好了。”他闭上眼,似在回味般地说:“这首曲子真好,你弹得更好。” 他一直以为阿娇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一向只觉得她单纯活泼,不过当他的太子妃不用有什么才情。傻一点笨一点平凡一点也无所谓,但是今天的琴声实在叫他惊艳。他自觉就是光说弹,他也弹不到这么好。阿娇,叫他惊喜。 再被他夸一夸,就不好意思地跑去洗浴了。 这么可爱的宝贝,哪里去找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翻身抱住她。在她耳边亲了又亲,似乎怎么都不能表达他的高兴,阿娇有些发懵,就一首曲子,不会把大帝苏坏了吧? 不过,她来不及再细想。他已经翻身压了上来。(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八章 骑马 因为刘彻放假三天,就是阿娇也不用去给太后皇后请安。所以阿娇满心想着能睡个好觉也不会有人管,结果才辰时刘彻就不停叫她催她起来。 她扯过被子盖在脸上,不顾他的碎碎念就是不起来。 她听见窸窸窣窣他起身穿衣服的声音,心想世界总算安静了一下。没过几秒,他就掀开被子探进来哄孩子一样诱哄道:“起来吧,我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 她一下就精神了,炯炯有神地问他:“可以出去啊?去哪?出宫吗?” 刘彻见她来了兴趣,反倒不说了。出去叫人侍候他洗漱去了,阿娇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只得悻悻然叫海棠进来服侍她起床。 直到用完早膳,刘彻才好像从无服务区出来,接受到阿娇好奇兴奋的暗示,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阿娇的穿着,一边在玉盆中净手一边对玉兰说:“去把给太子妃做好的那几套骑服拿来,再给她换一个好骑马的发髻。”又看了一眼阿娇解释道:“你进宫前我就叫她们做好了,你看看喜欢哪套,我在外殿等你。”说完叫上春陀自去换衣服了。 原来是骑马啊,她骑马倒还勉勉强强称得上凑合。 虽然入了初冬冷了一点,但能出去玩一圈还是刘彻带着名正言顺地去,还是不错的。 也就可以忽略大帝人前稍微那么一点的装大爷了,甩着小手就走了,叫小妞把衣服换了。 她还是顺从地跟着海棠她们进了内殿,她坐在梳妆台前海棠三下五除二就把阿娇头上的珠钗步摇花钿取下来,再给她把头发束起来给她挽了一个便于行动的凌云髻。因为要骑马,就只插了一枝镂空缠枝并莲簪钗给她固定头发。 梳好后,阿娇在不甚清楚的铜镜中左照右照,自觉满意。简单大方,青春逼人啊。 她又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木笔见她进来献宝一样给她指着二十多个托着托盘的宫人说:“这都是太子爷这几年看到好的时兴的样式,吩咐给娘娘做的,娘娘看看喜欢哪套。” 二十多个宫人,五人一排,排了四五排。她们恭谨地低着头举着托盘,等着阿娇来挑选。她上前翻看了一排,件件都做工精致。藕色、黛色、赤金色、绯红色、大红色、玄青色各色都有,她又往后看了看,刘彻不光吩咐做了秋冬的,就是春夏的也做了有十多件。 汉朝崇尚黑色,以黑为尊。她就选了一套玄青的,叫紫荆把这些不用的衣服去挂在起居间。 等她换好衣服去内殿时,刘彻早等着她了。看到她出来,他起身牵住她一边走一边夸自己眼光好:“我选的每套应该都挺适合你的,你穿这套就很不错。” 马之于古人,大概相当于名车于今人吧。不过,马对于古人的意义可以说更深刻。 《马援传》说:“马者,兵甲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济远近之难。”在冷兵器时代,骑兵的实力可以说决定根本。匈奴强大的骑兵和汉初的平城之围使汉高祖意识到“车骑者,天下武备也”,为此,即便是汉初将相都只能乘牛车的贫顿下,汉朝积极筹集资金设置健全机构来发展养马业。命太仆专管养马,下设太仆丞、令、长等官职。太仆掌天子六马厩,他们去的就是其中之一的承华厩。 阿娇想到历史上在汉武帝之前,汉朝边境屡屡被强大蛮横的匈奴骑兵骚扰的是烦不胜烦。而汉初因为秦朝****和连年战争也是出了名的穷,所以汉家奉行黄老学说的无为而治,做皇帝的更是厉行俭朴。 她想着不要挑太好太骏的马,她骑着玩玩又不懂马就不要太浪费了。结果到了之后,在太仆丞毕恭毕敬引到养马处一看,阿娇望着漫山遍野看不到边际的马厩,声音有点发飘,身子有点颤抖:“这有多少匹啊?” 这个刘彻还真不知道,所以他看了一眼太仆丞。太仆丞会意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这一厩有一万三百匹良马。” 这么多? 她不禁再问道:“全国有马多少?” 太仆丞想了想回答道:“回娘娘,牧苑三十六所,总共大约应在三十万上下。” 这么多?这还只是官方养马数目吧。汉代鼓励民间养马,养马就免除兵役,同时政府颁布法令严禁偷盗屠宰牛马。想必算上民间的马,四十万是可期的吧。 汉朝前几代的修养生息和马业的发展,为汉武帝一朝南平两越、北伐匈奴、经营西域、通西南夷、东定朝鲜奠定了基础。真是十年树人,百年树木。 有这样用几代人去做成一件事情的决心,汉家天子实在令人敬佩。 她看着满厩体型健美、油光水亮的良马,不少正在厩里引嘶长鸣。简直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谁好了,皇家的马全是优良马,匹匹看起来都高大帅气。她看看这匹,摸摸那匹,简直要犯选择困难症了。还真是甜蜜的烦恼啊,她乐滋滋地想。 刘彻叫人把他惯骑的马牵出来,回头一看,阿娇笑的眼睛几乎要眯在一块。看她是真开心,比以往给她首饰衣裳都高兴。讨人欢心的最高境界,自然是想让那个人满意。所以,他很开心。 他走过去,正温顺站在那的黑马看到是他,兴奋地打了个喷气,把头靠在他肩上温柔地蹭蹭。阿娇兴奋地说道:“它认识你啊?” 他摸摸马的头回应它:“我经常骑马,时常来,它自然认识我了。马,是最忠诚也是最通人性的了。黑美人,很温顺,你就骑它吧。”他解开它的缰绳,交到她手里示意她牵着。 出了马厩不远就是围场,是一片不小的草原。 冬日的晴天,阳光照在身上全黑的骑马装上暖和和的。天蓝的一丝浮絮都没有,天下的草场也开阔的让人禁不住想喊一嗓子。 阿娇利落地翻身上马,自觉帅极了。但是她抬眼去看刘彻,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烈红色骏马上像一道闪电疾驰而出。她一抖缰绳,黑美人就跟知道她的心意一样轻快地小步跑起来。经过初期加速后,黑美人开始撒开四蹄跑起来,阿娇坐在它背上抓紧缰绳听着耳旁的风呼啸而过。天地好大,她好小。人在其中,一下就变得开阔起来。 她远远地看见有山的轮廓,但是望山跑死马,看着很近,其实远的很呢。同样的道理,感觉跟刘彻的马距离不远,但是他下马等了她一会,她才跑到他跟前。 黑美人简直太听话了,太温顺懂事了。它跑的太快时,她轻轻一拉缰绳它就知道缓下速度来。等到快到时,不用阿娇动缰绳。它自己就停下了速度,慢慢地在刘彻跟前停了下来。然后前身微微曲下来,方便阿娇下马。连小跑过来想给阿娇垫脚的小马监都省了,她很轻松地就下来了。 黑美人打了个响鼻,把头凑到她跟前。一双温柔的棕色大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简直把她的心给看化了。她不禁抱着它的头,把她的头轻轻地靠在它的脸上,用手摸着它喃喃说:“好马。” 刘彻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看着她和马亲热。等她和马亲热够了才吩咐随行的马监把马牵下去喂水喂料,他事无巨细地说着要点,直把马监说的恨不得拿个小本记上才挥手让他下去。 汉代一般人就吃两顿,但皇室是三顿,听说景帝舅舅因为劳累得吃四顿,不管怎么样,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随行的宫人带好了一切需要的东西,所以阿娇就在海棠的服侍下净手洗脸,木笔又给她梳了梳因为跑马有些松动的发髻。 阿娇以前也骑过马,但像黑美人这么温顺可爱的马还是头次遇见。所以,她忍不住在吃饭时还在说它,不停地夸它怎么懂事怎么聪明。说的滔滔不绝,刘彻连话都插不进,他也就不说话,笑着听她说,时不时在她提问时附和道是。春陀海棠等伺候的人站在不远处都有些忍俊不禁。 阿娇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终于以“黑美人是最好最棒的马,我喜欢死它了。”作为结束语结束了表扬,等她终于说完,刘彻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喝了好几口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啊?” 刘彻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这样的你更好,从前你太静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以后我一定经常带你来。”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一下又叫阿娇不好意思了。她瞟了一眼春陀他们,他们全使劲低着头看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就更不好意思了,她一下飞红了脸,这么多人在呢。 刘彻更开心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真实灵动的阿娇了。小时候,她总是好像比一般的小孩子更懂事一点。等再长大一点,限于两个人的身份,她开始知道避讳。这么像这个年纪的喜怒哀悲,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了,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她更像少女。不过,不管怎么样的她,都是阿娇,都是这么多年和他一起知道了解他喜怒哀乐的阿娇。他都喜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十九章 玉佩 用过膳,小歇了一会。不用刘彻催,阿娇就起来叫海棠和木笔服侍她。等到她打扮停当,刘彻刚穿好衣服。她不禁有点着急,催他快点。 他嘴上没有说话,却推开春陀,自己两三下洗了把脸。就上前自然而然牵过阿娇,到了围场,马监已经牵好了马等着呢。 黑美人和刘彻的那匹叫烈焰的红色大马一比真是小鸟依人,不过它是小马而且还是母马,也正常。她上前摸摸黑美人,又踮脚想摸比她还高的烈焰。烈焰高傲地看了她一眼,昂起脑袋不给她摸。 牵着烈焰的马监直接吓跪了,他扑通一声就跪下要为烈焰请罪。但是阿娇和和气气地叫他起来,说凡是好马有点气性没什么。说完就接着回去逗弄黑美人了,刘彻看她是真不在乎,也是真不忍心责罚烈焰,就冲马监使了一下眼色叫他下去。 阿娇摸了一会黑美人,又从马监手里接过草料,喂它再吃了几口。一个翻身英姿飒爽地骑在了马上,午后一览无遗的草原上吹来的风把她玄青的披风吹的簌簌作响。 她去看刘彻,他坐在马上欲言又止地。阿娇一看就笑了:“你还想为在马前落了面子,哄我啊?好马嘛,不是越烈的马愈不服人吗?就是看在是你的马,我也不会跟它生气啊。”她说完轻轻一夹马腹,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快乐地喊道来追我呀。 刘彻看了看她,想到姑母说她小时候和两个哥哥一小闹别扭就一天不搭理他们,只有对着他总是包容。她这么被宫内宫外娇宠大的女孩子,却总是在让她。明明应该是他宠着她啊,他有些无奈,看着渐渐远去的她,挥了一下马鞭,像一阵风卷出去。 阿娇还真的是喜欢烈焰,再说哪有跟马生气的道理啊?她到底是生在红旗下十八年的小孩,始终做不到像这个时代的贵族一样一个小不快就打杀一群奴婢。 至于让着刘彻,天地良心,你要知道这个是终极boss,只怕会狗腿把。不就是个小孩嘛,不跟他计较就是啦。 要是知道刘彻脑补这么多感人的情节,她一定强烈要求再做几件感天动地的事情再长大。 烈焰是匹好马,也是匹烈马。当初为了驯服它,刘彻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它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奔跑跳跃时,身上肌腱凸现,一块块的,神健得很。自然不是黑美人这个温柔的小母马可以比的,所以不用一会就追上了阿娇。 阿娇知道黑美人比不上烈焰,也不在意,还是按照自己最舒服的速度跑。但是刘彻跑了一小段就勒住马等她,这么反复几次后,还真激起了阿娇的好胜心。 她想起学马时师傅教她的,用缰绳轻轻打了一下马颈,又甩了个空鞭。受到鼓励的黑美人陡然加快了速度,这一下午就在她和刘彻的你追我赶、停停歇歇中过去了。 等到天空被夕阳染成血红色,他们才停下来不再骑。也就是停下来,阿娇才发现自己几乎是骑了一天的马。她停下来才发现两条腿的内侧磨的生疼。虽然马鞍上放了厚厚软软的兔毛垫,但下午后来跑的快了,剧烈的颠簸加上一直保持不动的姿势以及经验的缺乏。她略动一下就觉得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哪怕黑美人几乎是卧在地上了,她也费劲了半天才从马上下来。 很累,她可以说两辈子没有这么累过。前世,因为特殊的身体原因,体育课老师都不敢叫她跑步。这辈子,馆陶更是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骑马?狩猎略骑骑就算了,没事还骑?再摔了呢? 但是虽然很累,心里却觉得充实快乐极了。她伸出手摸摸黑美人,又抱着它的脖子夸它真棒真好。黑美人就跟听懂了一样,在原地用前蹄轻轻地画了个小圈,好像在说阿娇夸她,它很高兴。 阿娇又吩咐马监回去好好给黑美人刷刷,喂它好的草料。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刘彻上了辇,马真可爱,才一天,她都很舍不得它了。 刘彻看她掀开帘子还在看着马一直到看不到才坐好,握住她的手语气肯定地告诉她:“放下吧,你骑过了,又这么喜欢它。黑美人回去,待遇肯定就不同了。” 大帝说话,还是很有信服力。 她有些累了,靠在刘彻肩上。在御辇平稳的前进中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刘彻搂紧了她。 刘彻说的没有错,烈焰做为刘彻的马向来是马中一等一的待遇。而黑美人,今天太子妃对它的偏爱马监也是看在心中。一回去,它就换到了单人间,和烈焰住在隔壁,归给养烈焰的马监一起养。 白天为了烈焰跪下的小马奴打了水来先给黑美人这个温柔的小母马洗刷过,才给烈焰打水来,烈焰对小马还是母马的黑美人还是很谦让的。它一直安静等着,等到小马奴刷它的背,它才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哼,小马奴也高兴起来。他对着烈焰自言自语道:“你啊,宫中都知道太子妃娘娘身份何其贵重,你还那么傲。”说完自己又笑了,马怎么知道这些呢?他又接着说道:“还好,娘娘看起来特别喜欢马,太子爷更是喜欢马。想来,以后你肯定能跑个痛快,真好。” 阿娇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在往前走,转弯又推开门。她被轻轻放了下来,她伸手去摸,是羊毛毡。她睁开眼睛,不是太子宫,是猗兰殿。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刘彻正在点灯,他盖上最后一个灯罩。四角点了炭盆,屋内很暖和。他转身看到阿娇坐了起来,灯火映着他的俊朗的五官,他幽黑的眼中似落满了星光。他忽地一笑,真称得上英气逼人。 阿娇忽地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她看看四周,看到了墙上现在看来刻的有些歪歪扭扭的阿娇和刘彘。不禁有些感慨,一晃他们就这么大了,那个小小在墙上认真刻字的刘彻好像还是昨天。她伸出手摸摸这两个名字,脸上写满了回忆。 刘彻靠着她席地坐下来,他也伸出手摩挲那两个名字。 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四眸相对,一切尽在无言中。 至于想的是不是一个脑回路,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两个人相视而笑就是了。 过了许久,还是阿娇先打破这片宁静,她轻言轻语地问道:“怎么想起来这了?” 的确是好久没有来了,自他不住在这来的就不多了,等随着年纪的增大,父皇和朝臣寄予他的希望更是越来越大。他要学的要看的越来越多,也就更顾不上来这了。 猗兰殿越来越像他心中最隐秘的存在,他一刻没有忘记它,没有忘记在其中和阿娇度过的那些岁月。 他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她。 他伸手往袖中探去,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看他特别紧张地盯着她,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给她的。 阿娇接过后,就带点神圣地开始审视大帝给她的玉。 这玉色白,如凝脂般流动着含蓄光泽。很显然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是和田玉的一类。她不禁走了个小神,自己就是现在回到现代,凭借着这么多年的贵族生活的熏陶,光靠鉴别个汉代文物也是能养活就自己的了。 走神了,走神了。 她深感对不住紧张认真的大帝,赶紧把自己从自我感觉良好中拉回来,认真打量这块玉。正面浮雕了一朵像模像样的桃花,她反过来一看,用小篆刻着一个“娇”字。 她对这个刻的笔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这跟墙上的字如出一辙,是刘彻刻的,而且还是小时候的刘彻。 她去看刘彻,他还在跃跃欲试地等着她的评价。 她有些哽咽:“刻的真好,我特别喜欢。”小时候的刘彻那么的单纯地喜欢着她,那么信任地把什么事都告诉她这个阿娇姐。这是他什么时候刻的呢?还去学了雕花刻字,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给她呢? 等到了她满意的评价,刘彻一双粗黑浓密的剑眉也多了些柔和,他指着玉上明显的锁孔告诉阿娇:“我是做玉佩想送给你的,但是我不会打穗子。” 阿娇的桃花眼里浸满了温柔,她笑着说:“我叫木笔教我,她们都说木笔的女红好极了。” 桃花。 是说她像桃花一样美? 还是像诗经中美人赠茅荑一样,还有别的所指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所以才要在成婚后送给她? 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啊? 她在发挥女生天性天马行孔地联想时,刘彻又开始刻字。大帝啊,这都是文物啊。不过,想想大帝刻了,可能能增加文物价值。刻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保存那么久。 她歪着脑袋看刘彻刻,他刻的没有一点新意。还是阿娇和刘彻,不同的就是他的名字变了变,刻的手法也明显得到了进步。 刻完后,他又在下面补上了年分,后元年。 等到自觉完美后,阿娇已经靠着墙睡着了。这次是熟睡,他俯下身在她额头应下一个吻,在心中说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把她轻轻地捞起抱在怀中,步伐坚定地朝往走去。(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章 木瓜 因为阿娇骑马把腿磨疼了,更加上她许久没有这样运动,酸痛的浑身跟骨头错位演员。接下来的一天,是哪都去不了,略动动简直就疼的她又想笑又想哭。跟她一比,刘彻简直就像去散步一样轻松,叫她又羡慕又嫉妒。 刘彻找了药给她抹,她嫌味不好闻不肯。但是在这个上面,刘彻毫没有商量,不顾她的别扭,坚持给她上了。结果等再睡一夜起来,已经不疼了。因为是景帝许给他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就哪也没去,寸步不离地陪了阿娇一整天。 等到再转过一天,刘彻用早膳时就告诉她上午要去甲观殿跟太傅学文,下午在画堂殿由太保教武。中午就不回来了,不用等他。 好好上学,学怎么当太子。嗯,支持,大帝嘛。 所以她立刻举双手赞成,叫刘彻以为她要满心不舍为此想了又想安慰的话说不出来。她这样,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他只得干巴巴挤出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就走了。 等他走后,她也不知道干嘛。 太子宫中就她一个正妻,至于日常事务自有人在运转,只是定期报给她过眼就行了,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忙。 侍奉长辈? 她上午已经去过太后宫里,皇后也在。窦太后怜惜她,叫她不必日日过来,她都这么说了,王皇后自然也看齐。所以她就算是三日一拜,今天的任务也算刷完了。 干什么好呢? 好像和她没有出嫁时也没有差太多啊,也可能是处在阿娇人生前期的顺遂期。窦太后宠爱她,景帝舅舅喜欢她,刘彻也爱宠她,就算王皇后看在馆陶对她小女儿好的份上也没有特别要讨厌阿娇的理由。 所以,她就是在太子妃殿中,横着走也没有人说什么。 对,就是太子妃殿。 理论上,她和刘彻起居是不在一起的,他住在含丙殿。因是大婚,他连着三天一直在太子妃殿中。 她摸出刘彻给她的玉佩,对着光,似乎有光芒在流动。纯白的玉下已经坠上了穗子,再打了个梅花结。木笔教起来又快,不过一个下午她就打会了,舍不得戴,一直拿在手中把玩。 要给刘彻回个礼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虽说刘彻不一定要她回什么,他也不缺什么,但是想想一片心对一片心,还是回点什么好吧。 送别的现成的,不是自己做的。跟他相比,还是心意不到。做女红吗?绣个什么或者做双袜子的,但是她自觉不会比宫中专门负责这个的人做的好。 她坐在那愁眉满面地想,就是海棠也不知道她在发什么愁。一直到下午都好好的,拿着个玉佩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她跟玉兰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一会,她跟下定决心似地叫海棠把琴拿来。 到了申时末,刘彻才从画堂殿出来。他望望天色,已经不早了。想到这里,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地一路疾走。到了太子宫,他去都没有去含丙殿,直接就去了太子妃殿。 他下午习武出了汗,又怕着凉。出来时还是披上了大氅,又一路走来,身上出的汗呼在身上叫他难受死了。 他一进了殿内,隔着老远就听见琴声悠扬。因为在太子妃殿的青羽殿歇了整三天,殿内他的衣裳鞋袜都有,所以他就在偏殿很快地洗了个澡又换了衣裳。 出来擦发时阿娇已经过来偏殿了,看到他出来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毛巾为他擦发:“今天累吗?我已经叫传膳了。” 他心中一暖,王皇后自然是慈母,就连父皇也是慈父,他们俩常关心他的起居,。但他从几岁起就由宫人伺候着自己住一宫,父母再关心也只是请安时问问,再就是吩咐伺候的人精心照料他,春陀可以说是他最亲密的人。 但是再亲密,到底也不是那么回事。 而现在累了一天,回到家中有人给他擦发,问他累吗?照料他的起居。 是的,家。 以前他住在含丙殿,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即便是住了这么些年。而现在,一想到有人在等他,还是他喜欢的人,是他的妻子。他萌发出一种归属感,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 用过晚膳后,阿娇亲手自海棠手里接过一盏清茗捧给刘彻。然后,起身去了屏风外。 他有些疑惑,香炉里燃起了香。他细闻了闻,清香怡人,香中还加了水沉,使得香味更加自然。 阿娇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试了一下音。 她平神静气,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弹的是古琴考级十级的必考曲目《潇湘水云》,前世她在考试前突发心脏病死了,也就没有考试。但是现在无关考试,她想纯粹为喜欢这首曲子为刘彻弹一曲。 刘彻本来是歪在榻上等她,但自香一焚起屏风外又传来琴声,他便如白天太傅传授学业一般坐的笔直。捧着手里一盏茶,心里想难怪今天特意给他这个。焚香,品茗,弹琴,文人雅士所爱啊。 又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娇娇自古琴上实在是很有天赋。“琴者,情也;琴者,禁也。”琴是地位最崇高的乐器,有“士无故不撤琴瑟“和“左琴右书“之说。“琴棋书画“它为首,娇娇哪怕是别的半吊子,琴弹得这么好,就足可以傲视天下才子了。 他闭目去感受,飘逸的泛音好似进入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古琴特有的吟、揉手法,在娇娇手里弹得如诉如泣。随着低音区层层递升的浑厚的旋律,通过大幅度荡揉技巧,高、低音区大幅度的跳动,按音、泛音、散音音色巧妙的组合,渐渐地情绪的奔放热情如泉涌般堆积在刘彻心头。 他不再以技艺的高超去体会娇娇的曲,他仿佛随着琴声进入到了娇娇的世界里。 她琴声一转,自然而然地弹起了《平沙落雁》。 撞、退复、吟猱三者结合,旋律丰满流畅而又华彩柔和。刘彻只觉得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心里沉静明朗极了,隽永清新的曲调中好似自己也化作了一只鸟,正无拘无束、呼朋引伴地遨游在蓝天下。 借鸿鸪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 一曲又一曲,她痛快地弹了一个时辰。等她停下来,取下琴指坐到刘彻身边时,他还恍然未觉。 她刚想说话,他拦腰抱起她往内殿走。 她羞红了脸,一言不和就这样。大帝啊,满屋子人又不是花瓶。进了内殿,他把她放到榻上,眼睛亮晶晶满是感慨地说:“琴的确可以传志,娇娇心中有天下,有大志啊。” 她笑着说:“不,我是为你弹得,我觉得这是你心中所想。” 大帝一生东征北伐,虽不是开国之君。却以武为谥,他心中当有万马奔腾,千军之威。七国之乱时,那么小的他就为了七国反叛竟然勾结匈奴气的摔了杯子,小小的他掷地有声地说这些人辱没了祖宗。 他睁大了眼,似不认识阿娇一样看着她,然后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道:“我以为是我听懂了你的曲,原来是你的曲一直在懂我。”他一直把这些放在心里,对谁都不曾提起。汉家天下,重黄老,他如果提了就是景帝都要不喜。但是他心中常有不快,他不能忘记这么多年出嫁的公主,不能忘记年年送来的边报。 他抱的很用力,勒的她有些疼,但是她没有说,她轻轻地说:“你送我玉佩,我实在没有什么好送的。就送琴声给你吧。” 她看着他轻轻地再说道:“我从小就知道,你一定不同于任何一个汉家天子。” 她说的是知道,而不是相信。 她坚信他能做成几代人没有完成的事。 他因为年底送来的犯边边报一直耿耿于怀的心一下觉得轻松多了,娇娇刚嫁给他,他不想因为这个打搅了她的好心情。 但是,她是懂他的。 他们不再说话,又好像回到了猗兰殿一样。 这夜他睡的很晚,但早晨起来的时候,精神却比往常好。(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一章 隆虑公主 入了初春,虽说花树未荫。但青天白日下,曲径通幽处钻出土的绿色眼见是越来越多了。 进宫的日子比阿娇预想的轻松的许多,她和刘彻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她虽说总在心中划着界限,提醒着自己。遇事也总是让着刘彻,不肯和他发生一点不快,再让阿娇步上骄纵的名声了。 但是,她让他,他就更让他。 从成婚到现在,没有回过含丙殿。起居都是在她这里,几个月间太子宫满宫上下无不知道太子妃盛宠。 他一心向学,白日里都是在读书习武。到晚间回来,陪阿娇一起用膳,再说说话,间或叫阿娇弹琴给他听。或者说他自己的事给阿娇听,用刘彻自己的话来说,他不需要阿娇听懂,只是需要有一个他能放心说话的人。 至于侍奉长辈,外祖母窦太后不需她去经营,已经是非常疼爱她了。可以说,如果她和刘彻起争执,外祖母一定会站她后面。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疼爱,如果有,那一定是亲人。 窦太后近年眼疾愈发严重了,自梁王舅舅去后,因着时常垂泪心伤。如今,几乎不能视物了。景帝舅舅是至孝的,但是到底有国事繁忙。馆陶时常进宫侍奉,但是到底有自己的家。她既是外孙女,又是孙媳妇,就往长乐宫走的很勤。 陪窦太后说话用膳,给窦太后念书。说给她现在的天气,给她讲所有看不见的东西。窦太后因为喜爱阿娇,不论她讲什么都是爱听的。 因为有阿娇陪着,叫窦太后容光焕发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窦太后作为大汉帝国最有威严和最有权势的长辈,她一开心,自然很多人就开心了。 像王皇后,侍奉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窦太后不是恶婆婆,甚至为她的兄长向景帝请封候。虽说请封更多的是为了阿娇,希望她待阿娇好一点,但平心而论她也愿意诚心伺候窦太后,窦太后也配合,可以说她们之间算是融洽的。但她和窦太后就总差了点什么,等阿娇到长乐宫时的笑语连连,她意识到窦太后待她始终多一份客气。 不过,因为有阿娇在,王皇后侍奉窦太后也多了话聊。说下景帝的起居,再关心一下阿娇刘彻。儿子孙子,窦太后都愿意听,更愿意王皇后关切阿娇。一来二去,王皇后摸清了窦太后的心思,婆媳之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说话而找话,多了许多能说的话。 王皇后并没有非要喜欢阿娇的理由,但也没有一定要讨厌她的理由。刘彻当上太子,馆陶还是出了力的。近来和窦太后婆媳相得,窦太后在景帝面前夸了她几句,皇后贤惠的名声就越来越好了。 如果说能让王皇后更真心和有必要喜欢阿娇的理由,那莫过于嫁给阿娇大哥的隆虑公主了。 大汉公主的称呼都由食邑或丈夫的封邑而来,刘彻的大姐刘娉嫁给平阳候曹寿被称为平阳公主,二姐刘婷嫁给南宫候张坐被称为南宫公主。嫁给阿娇大哥的刘静,前两年因为丈夫封为隆虑候,封国万五千户,而被称为隆虑公主。 隆虑公主人如其名,文静温婉。自嫁到陈家,孝敬公婆友爱兄弟,馆陶一向很满意长媳。 隆虑公主请见的时候,阿娇正在给刘彻做短衫。衫,在汉代是单内衣。也不需要什么款式什么绣花,她只需要针脚细密地缝好,颜色就是纯白,布料是软和亲肤的棉料。 阿娇上次给自己做衣服,海棠撺掇她给刘彻也做一套。他拿到喜欢的不行,说舒服。阿娇一问才知道,他不喜欢丝绸面料绣满花缀满金丝的内衣,但他要一说不满意,又得好一顿忙腾。也不是不能穿,那就算了吧。 人的位置越高,什么事就不再是小事了。 刘彻不一定是多怜惜下人,更多的是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王皇后过问责骂太子宫中的下人,非要闹到鸡飞狗跳才收场。 每到这个时候,刘彻总要感叹,到底是成婚了,鞋袜合脚与否都有人管,这种舒适叫他很开心。 大帝都这么说了,从此阿娇就算接过大帝内衣鞋袜的事了。 缝这个衫实在是很简单,阿娇窃以为以自己的女红做点高级的绣个花啊描个鸟啊还是可以的。但是,不知道刘彻喜欢什么,她就还是原样做。 她双眼放空神游四海地正在缝袖子,海棠悄没声地进来给她倒了杯蜜饮然后告诉她隆虑公主求见。 隆虑? 她醒过神一点,隆虑既是她大嫂又是她大姑子,再加上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隆虑嫁到她家,她们来往的就更密切了,说是姑嫂其实更像朋友像姐妹。她入宫后,隆虑很关心她,常跟馆陶一起来看她。 她来阿娇还是挺开心的,放下针线,吩咐海棠去请公主进来。 海棠踌躇了一下,看了眼左右,上前小声道:“婢子看公主红着眼,似是哭过呢。” 哭过? 谁敢给隆虑公主气受?隆虑虽然恬静温柔,但天家公主谁还没有一个气性了呢?能叫隆虑气哭? 她沉下眉,叫海棠去请人进来。 隆虑真的哭过,不过痕迹不是很明显了。仔细看,她脸上有冰敷过的样子,说话情绪也有些问题。 阿娇笑吟吟地迎她进来,看她不想说,就跟她说一些家长里短。问问家里,聊聊首饰衣服。很明显,隆虑有些不在状态,说话心不在焉的。 阿娇看她这样,有些心疼。她要是不问,隆虑大概也不会说,就这么回去了吧。 她挥退了左右,连海棠都没有留下,叫隆虑奇怪地看着她。阿娇起身坐到隆虑身边,拉住她的手轻声问她:“嫂子,你不开心吗?谁给你气受了?” 她后一句话带着调笑的意味,想宽慰一下隆虑。 但隆虑却绷不住了,一下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阿娇知道了缘故。 因为孩子的事。 隆虑成婚有六年多快七年了,她又是长媳,却一直无所出。 就是旁人不说,自己也是有点压力的。 馆陶一直劝她子息看福分,劝她多拜神不必心焦。婆婆这样,既叫她感动又叫她的压力更大了。 直到昨天,陈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看上家里一个侍女,叫隆虑给她一间屋子抬她做妾,然后就不以为然地接着用膳,好像刚刚说的只是明天你进宫去看看妹妹。隆虑却觉得好似一道雷打在她身上,叫她半天缓不过神来。 她没有脸好跟馆陶说什么,今天一早就进了宫去母后那哭诉。然而,母后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好好安顿那个侍女,不要哭更不要闹。 隆虑虽说生性温柔,但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呢,她冷着脸不肯说话。 王皇后看她这样,也是止不住的心酸。她搂过隆虑的肩,细细地说给她听。 倘若是嫁在一般的勋贵家,那还好办了。但是馆陶是大长公主,在窦太后和景帝面前都是比王皇后还说的进去话的。 王皇后话音一转,语带怜惜地说:“你嫁过去这么多年,没有个一儿半女,就是本宫也时常为你心忧。万幸,你婆婆也不在这上面挑你的刺,但你到底是长媳,你婆婆寄着希望呢。”她摸着女儿光滑如缎的长发,轻声告诉她道:“回去吧,把那个侍女接到你身边,不过是一个侍妾,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呢?” 隆虑在王皇后劝她时一直无声地流泪,她知道母后说的都对。她又心里何尝不知道呢?她这么做了,丈夫婆婆都高兴,那个侍女那个孩子也永远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她愿意,将来侍女就是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就可以养在她的身边,永远不见生母。 但是,这些都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是那个,身心都是她的表哥啊,她不想跟别人分享。 从未央宫出来就望的见太子宫,身边服侍的人问要不要去看看太子妃。她知道太子妃也帮不了她,她也不预备说,进宫了,总要去看看妹妹吧。 结果,现在全说出来了。她心知阿娇夹在中间不好说话,她只是想阿娇同为人妻,能更理解她一点,话说出来就好受多了。她说完不待阿娇再留就告辞出宫了,说叫阿娇笑话了。 阿娇在隆虑走后,越想越气。血往上涌,她在殿内走了走,一个拂袖扫翻了案上的茶具。 听得室内乒乓的声音,满宫上下讶然,太子妃入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火。木笔问海棠平日里太子妃生气她都是怎么办? 海棠苦着脸看着凑过来的大家:“我真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在家这么多年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木笔。” 大家还要再问,殿内阿娇开始叫人了。 木笔提着心进去,太子妃没有对她发火。她拿出一块令牌,叫木笔去隆虑候府宣陈融,就说太子妃要问话,立刻进宫。 问话,而不是召见。 这其中的区别可大着呢,木笔行了个礼接下令牌。知道了为什么不叫与隆虑候关系好的海棠去,看来是娘娘的大哥惹了娘娘生气。娘娘不想跟他说东说西,不想讲客气。 她心领神会,接了令牌出宫去。(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二章 纳妾 隆虑刚到隆虑候府,家人服侍着她下车,她问侯爷呢?家人说一刻钟前宫中快马来传她进宫了。 是父皇吗? 隆虑摸不着头脑就不想了,知道是太子妃宣的陈融更摸不着头脑。妹妹今天叫一个他说不出名字的女官来宣他,而且是马上就走,还说是问话。 他问的急了,女官只垂首不应。男女有别,又是太子妃的侍女,众目睽睽下,他也就只得揣着好奇进宫了。 到了宫中,处处透着不一样。 妹妹内殿内没有一个伺候的人,他一进去妹妹就站在窗前,他行礼,妹妹也没有出声。 他刚想起来,妹妹说话了。 “是隆虑候吗?” 他有心笑一下妹妹,不是他又是谁?还是你叫去宣的? 但是妹妹严肃的口气像极了外祖母,她又叫的这么生分。听听,隆虑候?倒像君臣之间了。 他紧了一下心,可不是君臣?妹妹如今贵为太子妃,日后就是皇后。他只是列候,就是如今也该对妹妹行礼参加了。他想到女官传话说的问话,妹妹这是要干嘛? 她站在窗前,风吹起她的衣袖,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显得她那么单薄。 陈融有些心疼,顾不得许多,起身上前一边关窗一边说:“妹妹,你怎么还是这样喜欢吹风?现在还冷着呢,再吹风寒了。” 阿娇的目光闪了闪,敛眉没有答他。她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她看着陈融说:“回去把那个侍女放出去配人。”她语气严肃,没有一点商量的地方。 侍女?他的侍女? 他心念一闪,问阿娇:“今天隆虑进宫跟你告状了?”他的话音中已经有了些不满。他小声地说:“不知道她这么善妒呢。” 阿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回去,她一定把那个侍女安置好了,就等你贤妻美妾了。”不笑的她,实在有些像外祖母,叫陈融也不敢跟她犟。 他有些不服,但是他知道妹妹以太子妃的身份宣他进来,说要处置一个侍女就是杀了她,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但是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隆虑要是能生,我也不会想到纳妾啊,妹妹你也不知道心疼你哥哥。” 他不说还好,一说阿娇漆黑的眸光沉沉,声音冷冽:“隆虑才二十三,你就说她不能生?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也这样,你是不是该上奏舅舅叫废了我这个太子妃?” 他有心辩解,但是阿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母亲是公主,一辈子过的自由顺心,隆虑不是公主吗?还是哪点做的对不起你?” 她顿了顿,因为说到往事温柔了许多:“你娶隆虑的时候那么满意她,你说她真是公主中少见的又温柔又贤淑的,你要好好爱她才一辈子。”想到这里,阿娇不无讽刺地问他:“才几年,话叫狗吃了啊?” 陈融有些羞愧,他对隆虑自然是真心的。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多年还是好的两个人跟一个人一样,他认真地跟阿娇说回去就叫那个侍女去别庄。 阿娇发了一通火,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她慢条斯理地说:“倘若现在是大嫂已经三十多了,我也不会劝你。嫡庶有别,你现在纳妾生了庶长子,等以后大嫂再生了,大的那个必不能心服。嫡庶混乱,家宅不宁。这个道理,你也不是才知道。” 她走到案前,给陈融斟了杯茶:“回去吧,好好对大嫂,别伤了她的心。子嗣的事,急也急不来,你跟大嫂都放轻松一点。” 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伴着初春稍凉的夜风。 华灯初上,陈融骑着马回了隆虑候府,隆虑正在门口等他。 看到隆虑,他有些意外,隆虑却自然而然地上前迎了他来:“怎么去这么久?是我父皇宣你吗?” 妹妹宣他,、她果然是不知道的。 他心头一动,问她:“那个侍女呢?” 她满脸笑容:“我已经把她安置在侧院了,过两天我去跟母亲说,给她开脸过明路,再摆几桌酒热闹一下。”她还是那样恬静地笑,如果说妹妹笑的像桃花那样明艳,那她就像早春迎春花一样全是温柔。 他想到妹妹说的,她果然安置好了。 他有些心疼,再想到妹妹说她哭了。但是现在若无其事地说要给他纳妾摆宴,多少夫妻就是这样渐行渐远的呢? 他握住她的手,有些凉。她有些害羞,想挣开就听见他似无意却又分外认真地说:“给那个侍女解了奴籍,放出府去吧。”她睁大了眼去看他,忘了挣扎。她想说什么,陈融握紧她轻轻地说:“妹妹说的对,我们还年纪。” 妹妹? 说的是太子妃。 她很有些感动,阿娇对她的心叫她又心酸又温暖。 当下却什么都不再说,她无法贤惠地说出为了子嗣计夫君你还是纳妾吧。她心中坚信,她还年轻,上苍不会这么狠心对她。 阿娇传话陈融的事王皇后当晚就知道了,她有些黯然。如果陈家跟馆陶公主想纳个身份高点的进来,那才是对隆虑不好。但是看在阿娇看在馆陶看在皇帝面上,她也不能说不。只能劝着隆虑答应,她也是女人,看着皇帝如今仍一个个纳新美人,心里又何尝好受呢? 等到第二天隆虑进宫谢过太子妃再到她宫里时,神采飞扬地告诉她隆虑候不纳妾了。她不免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 隆虑心情很好:“太子妃昨天叫了侯爷去骂了一顿,说嫡庶不分家宅不宁。侯爷回来也说,我们还年轻,实在不必急的。” 阿娇为隆虑说话? 她一向知道隆虑和阿娇要好,但也知道阿娇能不偏不倚,不像以前馆陶给皇帝献美人就算好了。没想到,她把她哥哥叫进来骂了一顿。 这个事情,如果说能这么说话的,也就陈家人了。馆陶是婆婆,再疼儿媳妇,也是想早抱长孙的。 阿娇传话没有避人耳目,加上宫中也没有秘密可言。没有几天,上下都知道了。馆陶没有说她什么,倒是窦太后借着开玩笑说她偏心护短。 阿娇清脆一笑:“祖母说的很是呢,阿娇现在是陈家妇,您忘了吗?” 倒叫窦太后一点心疼女儿的心也没了,她点点头很是感慨地说:“你说的很对,嫡庶很该有别,尊卑更该分清。” 她思绪有些飘远,想到有年上林之行。那时自己患眼疾,早已失宠,文帝的宠妃慎夫人,在宫中常与她平起平坐,上林郎官按照惯例,把慎夫人的座位也安排在与皇后对等的上席。中郎将袁盎见了,令内侍把慎夫人的座位撤至下席,慎夫人大怒,不肯入下席就坐。汉文帝也怒气冲天,拉着慎夫人乘辇回宫。 袁盎刚正不阿,拒不肯认错,他说尊卑有别,皇后就是皇后,怎么能和夫人没有区别?犯错的是觊觎与皇后一般尊贵的慎夫人。 《文帝本纪》说:“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 终于,叫景帝认了错。 从此,慎夫人对窦太后恭顺有加。 刘彻的大姐二姐知道了,也不免在王皇后面前感慨说阿娇不肖其母。要知道姑姑送美人给父皇,一直送到叫栗姬打了脸才不送。 没有想到,阿娇倒护着隆虑。 她们出嫁时阿娇还小,跟阿娇关系就淡的许多,但经过这一事,也跟阿娇走动的多些了。 就是刘彻都知道了,他一向不爱打听后宫八卦。他还开玩笑说没想到太子妃威风这么足,他还一直担心叫别人欺负她。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上却久久睡不着,她想到自己。 历史上的阿娇盛宠十年无子,会不会是她的身体有问题? 她跟隆虑不同,她是储后。今天她为隆虑说话,来日却没有一个人是能为她说话的。 薄皇后因为无子被废,就算没有卫夫人李夫人,无子她也会被废。 她才十五岁,就是前世也才十八岁。刘彻是她两辈子如此亲密接触的第一个异性,就算是心里再在心里划定界限。又怎么可能一边和他言笑嫣然?一边却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上他呢? 这实在太难了,比她预想的更难。 她没有这么坚定的心志,她几乎要动摇了。 但是隆虑的事警醒着她,薄后尚未远。 刘彻就是再喜欢她,一个帝国怎么能接受没有孩子的皇后? 有了孩子,为孩子计。 就好像景帝为刘彻立王皇后一样,也要立孩子的母亲为后。 她清醒地睁着眼睛,她心中无比清明。 她不能像隆虑那样,善妒的太子妃就是景帝都不喜欢。 也不能像薄后那样,她为景帝照看庶子宠姬,还是被废。 她不能用现代人的感情观去要求刘彻。 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她不能沉在刘彻的宠爱中出不来。 等到有一天,他不再爱她,她就只有寄希望他再爱她,作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应该有自己的世界,足以支撑自己走过快乐悲伤的世界。 她滚向刘彻怀里,他有些迷糊地将醒未醒地睁开眼睛,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手在她腰上像哄小孩一样轻拍两下。 她不会放弃去经营和刘彻的以后,但也不能为了依附他而活。(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三章 四福 如细丝如银毫的秋雨珠帘一般笼罩着天地,秋雨温柔地滴落在春天刚移进来的一片楠竹林上,汇聚成珠。顺着纤长深绿的叶片滑落而下,似断线的珠子一般轻轻地敲打在下片叶上。时断时续,清越如耳。 阿娇就在回廊里读书,间或看看雨景赏赏竹林。 这片竹林自移来后长的很好,逢到雨天更显得鲜绿出众。 刘彻每看它一回,总很高兴,说这竹子不认生,是好竹。 大帝说是好竹,那它自然就是好竹。 春陀特意再去要了一个专门伺候花的小黄门来,这竹林是太子爷听说娘娘在堂邑候府常在林中弹琴而移的。 大帝这样的苦心,阿娇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竹林中凉快吧。 既然当一天太子妃,就好好当一份职业去干吧。不论刮风下雨,她都去侍奉窦太后和王皇后,窦太后是出于孝心。而对王皇后则是出于干活了,既然是干活,那就干好了。 想想还是挺划算的,只要每天去坐坐跟她聊天,有什么想着她一份。就有太子妃这么优厚宠渥的生活,哪去找这么好的事呢? 闲暇时间的她渐渐地充实了起来,弹琴游湖赏花听雨。 不再像往常,等在宫中为了刘彻胡思乱想。 她半年间琴艺精进了不少,心境不同了。 前世时为了考级为了以后有个特长,这辈子虽然没有生活的压力,但也拿它当特长在练。 现在,则纯粹是为了想知道自己能弹多好。 抱着这样的心态,琴弹得越来越多。 弹琴时,也更加能融入进曲子。 靠着墙根,是一溜莲池荷花图案的波纹底的青瓷花盆。种着的是碗莲,现在正值花期尾声。花大色艳,清香远溢,凌波翠盖。淡黄、紫玫红、粉红、桃红、纯白,好不烂漫。花瓣重重叠叠,映着荷叶水灵动人,风姿绰约。 这也是新来的养竹的小黄门给阿娇养的,她无意间说了句要是能雨天也赏莲就好了。转天,他就去要了二十来盆碗莲,来时尚未开,尚在吐叶。 等一开花了,叫她惊喜不已。二十多盆,盆盆不重样,小黄门一一讲给她听。 因为他伺候的好,到如今太液池的莲花都在枯萎,她这里还能看。 为了这个,阿娇特意赏过他两回了。碗莲喜湿爱光,他天天都要搬出来,看他辛苦,又叫了个小黄门跟着他帮忙。 阿娇以前对黄门的印象是不大好的,像赵高、魏忠贤、王振这些历史上以弄权结党的太监们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她一方面害怕他们内心的阴暗与智商,一方面同情他们。 她一直对黄门处于观望态度,她殿里一直不用太监。 但是自这个叫四福的养花太监来后,她对太监的印象改观了很多。四福这个名字乍一听像狗名,据四福说在他之前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没能活下来,到他时父母给他取名四福希望带着前面孩子的福气好好活下去。 后来碰到灾年,家乡又发洪水。他和父母一路乞讨到长安,想着能借着父亲木工的手艺讨口饭活下去。但是几个月的流浪让母亲一安定下来就病倒了,是风寒,但是就是风寒都没有钱治。 母亲是病的一天比一天厉害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也得了急症。在人生地不熟的长安,小小的他举目无亲。他只能去自卖为奴,卖的是这之中最值钱的黄门。 他活下去了,他的父母也活下去了。 他那个时候,才八岁。 他说这些的时候,已经看不出这些往日的酸楚艰辛了。他什么时候都是未语先笑,笑吟吟地叫着这个姐姐那个姐姐。 用他的话来说,能活下去他已经很感谢了,又怎么敢奢求更多呢? 阿娇被他的话深深触动了,她为自己而感到羞愧。她每天所忧愁的不过是未知的命运,但更多的人却连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看她眼中流露中的浓浓的不忍,木笔上前给阿娇换过一杯茶。劝慰阿娇说穷苦人家就是这样的日子,现在已经算好很多了。听说往前再数几十年,人相食也是常有的。 她说完,就轻轻地退下去了。到了里间还在叹,说太子妃娘娘真是心善,见不到别人受一点苦。玉兰就低低地斥责她,说娘娘长在富贵中,哪听说过这些?还给娘娘说人相食,再吓坏了娘娘。 长在富贵中? 她坐在游廊上,对自己轻叹道,可不是吗? 就是在前世的小康之家,因为有病,父母也是娇惯着从不曾吃过一点苦。也因为那个年代的中国贫穷率年年降低,她几乎没有见过真正吃不上饭忍饥挨饿的穷人。 秦朝时,每年服徭役的人不下三百万,繁重的徭役,迫使成千上万的农民脱离农业生产,沉重的赋税使农民大量破产,使社会出现了经济凋敝的景象。再加上秦末农民战争和楚汉之争的影响,汉初不光谷物奇缺,物价昂贵,人吃人也不以为奇。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说的就是她这样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连五谷是哪五谷都分不清的人吧。 阿娇放下手中的书,看不进去了。 刘彻一进殿就听说太子妃在内殿的回廊看书赏雨,他摇头笑她好雅致。 他换过衣服去看她,她在走神。 他都站到她对面了还没有看到她。 她因为沉思皱紧了眉头,她从小到大用母后的话是有些不沾人间烟火的。 汉室几代皇后都是出身穷苦,唯有她称的上出身高贵。 她有不食人间烟火的资格,她以后会是皇后,会是太后。 她嫁进来后并不自持身份,待母后跟待窦太后一般的尊重孝顺。就是母亲私下也说,她原还有些担心阿娇会像长公主一般傲气逼人。 她也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些生活琐事,他不在时她自有消遣娱乐的,她好像什么时候都是这般的明媚。 像现在,真是少见。 他有些好奇,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找寻到他。 对他一笑。 她的脸色平静如水,她好像还是和平时一样,但又哪里不一样了。她放下书轻快地朝他走过来:“回来了啊。” 她轻轻一笑,光芒四射。 汉家天子性格各有不同,但孝顺却都是一样的。 刘彻每隔几日就会去太后宫里问好,太后年纪大了,越发依恋儿女。长子是天子,自然国事为重。幼子已经先去了,所更多依赖的就是大女儿馆陶了。 所以刘彻去太后宫里,长公主是每回都随侍在旁的。 嫡长公主的身份使得哪怕她现在听进阿娇的话,尽量进宫时穿得朴素,裙不曳地,绣不过金。但是眉眼间的傲气贵气,还是点亮了整个人。 和她比,祖母不过是个慈祥清瘦的老人,母亲也只是个温柔和顺的中年贵妇,她比谁都像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想起母亲偶尔话中对姑母的不满,或者说妒意。 一个女人过分的雍容华贵,对天下之母的母亲来说是有点不愉的。阿娇,是她的独女,却一点都不像她。 从小到大,阿娇受尽长辈们的宠爱。又订婚给他,是储后。将来,不会再有比她更尊贵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也不能。 但是,她从不骄横,善良纯真地好像不了解事实的温室小花。外界的赞扬追捧于她,到现在没有半点影响。 她从不像姑母那样会间或提起拥立之功,来保障自己的宠爱。她也不痴缠于他,他不在时她照样让自己充实。他在时,她看他满眼都是欢喜。 她是喜欢他的吧,就像他喜欢她一样。 从小到大,莫不是理所当然吗? 但是下午,她眼里流露出来的哀伤清冷,让她看起来像是天边的云,近在眼前却又无法触手可及。 她一向是如人意的,侍奉母亲时她常笑着,就是宫人都说就是女儿也没有这般地贴心。待他的几个姐姐也是亲切尊重,叫她们都说太子妃好相处。待他,更是从生活的方方面面叫他舒心。 但是,他了解她吗? 他从前以为,日日陪伴,无尽的宠爱,就是她想要的。她也的确很开心。 但是今天,她看到他后却又佯装无事,还是像平常一样对他。 她心里,是有一个小世界的吧。 谁都不曾走进,包括他。 她小时候也会这样走神,那个时候的她显得更出尘更清高一点。仔细想想,她的快乐,从小到大好像都蒙着一层看不到的细纱,但又确实是存在的。 他一直盯着馆陶看,终于叫馆陶掩嘴笑道:“彻儿,莫不是姑姑脸上有花?” 他垂下头轻笑道:“不,是觉得娇娇长的真像您。” 阿娇不管到了多大,被人说起她总是满话匣子的话。刘彻给她起了头,她不免又追忆一下阿娇小时候怎么懂事怎么可爱。最后,总结道:“她啊,旁人都说她就长的像我,也是不错的,她的脾气更像她外祖母一点,胸中自有丘壑。” 窦太后笑了笑,想起阿娇说:“这孩子,是比你像我,虽然年纪小,却稳的很。说她没有脾气吧,其实气性比谁都大。” 好似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好似被惊醒一般。 的确,窦太后虽然清瘦温和,但是她心中的世界之大就是父皇也常说不能及。(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四章 犯边 刘彻没有来得及过多地探究阿娇的内心,父皇病倒了。 起先病的不是很厉害,只是有点不舒服。 但是病势缠绵了两个月后开始发起积攒的威势来,延请的宫外的隐居名医也束手无策,宫中为了皇帝的病举办了几场盛大的巫祝,天命所归的天子到底也只是普通人,没有得到上天太多的眷顾,也并未见有什么太大的起色。 但是,这话阿娇只能存在心里,谁也不能说。 春秋时贵人之丧礼祭祀、国家之祈福安灾、自然灾害、外交战争等,皆由巫祝掌管。 汉代巫祝虽然没有了这么高的地位,但通鬼神答天地还是巫祝给予一般人的印象。 巫术中,又分正邪两种巫术。邪,就是历史上阿娇以邪神祭祀诅咒从而被废的理由。 景帝的病缠绵到正月里,已渐渐显出暮气。 就是一贯祈求祖宗保佑尚显镇定的窦太后也在阿娇面前哭了几场,到了这个时候,整个帝国的精力都放到了关注皇帝病情上。 刘彻和阿娇更是日夜为景帝侍疾,王皇后日夜垂泪不已。到了这个时候,馆陶进宫来也多是劝慰王皇后,不再跟她意气之争,两姑嫂的关系似乎又在患难时刻回到了以前的亲密无间。 这一年,景帝后三年,对刘彻对北疆四郡都是最黑暗的一年。 皇帝病危,太子年少。 受七王之乱的影响,当此关口,边军大都被回调监视情势不稳定的各诸侯王国,导致边塞防御匈奴的兵力不足。 汉朝的异动又怎么逃的过草原的眼睛呢? 匈奴军臣单于正因不满汉廷近来的不恭顺,而想再向汉朝讨点什么好处。待内地派去的探子回转说是因为汉朝皇帝病重,这个自小长在马背上的匈奴单于,当即决定再次起兵寇边。 匈奴铁骑南下,一时汉国北疆烽烟四起。 烧杀抢掠,无恶无作。 比起以往的骚扰,这次实在是令人发指。 景帝自重病起,就交由太子监国。 匈奴部落骑兵的猖獗南下,使得边报像雪花一般飞到长安来。一路上累死的军马几何,就是传令兵因为几天几夜的奔波也几欲脱水。 然而,这些被千里送急夹带着希望与祈求送来的边报注定只能看看。 刘彻几乎是几夜没有好好合眼,父亲的病重压在他的心头,匈奴的趁火打劫和诸藩王的虎视眈眈更是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这些巨大的压力,使得他迅速地成长起来。 也沉默起来。 他累极了睡去,尚在梦中总会挥手大喝进军。 阿娇每次被他惊醒,到后来见他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已不觉为奇了。她心里沉满了酸痛,舅舅病重,他在众人面前得更坚强。但其实,他到今年也才是十六岁的年纪,还是一个孩子。 但是,叩关的军报和父亲叫他不得不成长起来。 阿娇知道,他的心里现在全是怒火。那些军报她也看过,刘彻从不避她,她看过后除了和他一样的愤怒悲痛,给不了他任何安慰,她无法告诉他你以后会把这些匈奴全驱赶走,你会反击他们。 就算他知道了历史,也会为现在的无能为力而难过,为边关哭泣无门的百姓而自责。 与此同时,汉朝北边的一郡。 火光冲天,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 漆黑的夜,因为熊熊燃烧的大火如同白昼。 这一伙不过百人的匈奴精骑在傍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侵入到这个小县上,呼啸而来的骑兵不论男女老少几乎见人就砍,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随意。 这些剽悍的骑兵坐在骏马上调笑着,马尾上挂的是人头。 是这个小县为数不多的县兵。 虽然,他们微弱的抵抗没有坚持三刻钟上,但到底叫许多人藏进了进水井暗室里。他们暗自祈祷着,希望他们抢够了就能走。 这次,显然和往常不一样。 人,实在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这些骑兵也是有家有室的,他们也爱自己的母亲疼自己的儿女。然而,一到了马背上,拿起弓箭,他们因为人血的侵染而显得兴奋起来。 而这次,没有会来援救的汉朝军队。 所以,他们很耐心。 他们一家一户地找,然后再杀死见到的每一个活人。不论是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还是已经老的爽手干枯的老人。处于绝对优势和力量的他们不带一丝怜悯,几乎是一刀一个,然后轰然大笑,他们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懂的话,好像在调笑汉人的懦弱无用。 最后,他们玩累了。 点起大火,烧城。 火光把整座城变成了一座火城。 他们打一个哨子,呼啸而去。 充满了惬意和快活,好像刚刚不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一个母亲护着孩子躲在家里挖的没有多大的地道里,孩子很害怕很慌张,他紧紧地抓紧母亲的衣袖。没有问父亲,父亲是县兵,此时的父亲是生是死呢?他不敢去问母亲,也不敢再去想。 他贴在地道上仔细听了一会,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他欣喜起来,母亲也双眼放光起来。 但是,没有一会,他们听到了因为大火燃烧而倒塌的房梁砸下来的声音,噼里啪啦。 绝望,弥漫了母子二人的双眼。 他们用的是茅草盖住地道,再加以木板, 这些接火就燃,在这样的大火中,他们会被活活烧死。 母亲满含泪水地摸摸孩子的头,说不出话来。匈奴放火烧城了,丈夫死了自己也去陪他就是了。 可是,孩子,孩子,孩子啊。 才这么小。 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吃过几顿肉。 长的瘦瘦巴巴,却又懂事贴心。知道家里苦,从不在吃穿上要求什么。 这是凭什么呢? 做人一世,她摸着良心发毒誓可以说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叫她这么小的孩子也被烧死? 她紧紧抱着孩子,孩子也意识到了死亡的逼近。他很害怕,他还不知道死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他伸出手去笨拙地为母亲擦掉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娘,别怕,我也不怕。” 她泪如雨下。 地道内已经感受到了逼近的大火,高温炙烤着两母子。她紧紧抱住儿子,不甘又悲愤地喊道:“陛下,陛下,您看到了吗?”她的话没有喊完,几乎是顷刻之间火烧完了地洞上的茅草。 在这烈焰中,她用最后的意识抱紧儿子。 她不能跟孩子分离,到了地底下她得照顾他啊。 这夜汉朝的北方边郡不知道像这样烧了多少城,又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死前大喊着陛下。 然而,天子,他到底不是天的儿子。 他现在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这些在呐喊着他名字的百姓呢? 这一年是西汉北疆四郡最为苦难的一年,匈奴精骑长达数月的犯边,使北疆四郡急速减员,死伤、被掳军民多达十万余,相当于当时定囊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总合的四成人口。 正月的大雪也覆盖不了这片血腥,战争本就是国家之间的利益之争,但是单方面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令人发指。 而在这个时候,以文景之治以无为而治享誉史书的景帝刘启也来到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未央宫的前殿里,已经连续几天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皇室宗族。 非常时刻,他们被特许在宫中起居,以备着不时之需。 他们愁容满面,悲伤却又清醒地知道,他们在等待着皇帝大行。然后,为帝国的新君保驾护航。 事实,说出来往往是有点残忍又悲凉。 但的确如此,不管是天子还是奴仆,在死神面前都是这么公平的待遇,都是这么的无能为力。 内殿的御榻上,躺着的是刘启。几个月的缠绵病榻使的他脸色惨白,但回光返照的力量使他勉力支撑着要交代后事。他打起精神环顾着跪在榻前的人,他手紧握的是太子的手。 他看着刘彻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太子日夜侍疾,睡的时间几乎是能省就省,刘启心中为儿子这样的孝心一阵心酸一阵感动。他继位时已经三十二了,能独当一面了。太子的才能他不担心,一向很为他骄傲。但是他才十六,少年人的热血和意气风发刘启都经历过。 如果说他不放心刘彻的地方,就只有这里。 太子太聪明,几乎没有摔过跟头。 刘启本以为能再多看顾太子几年,好好教教他帝王之道。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他坚信他的儿子一定会是一代明君,但是同时他害怕刘彻因为聪明而热血而摔跤。当太子的时候摔跤没什么,当皇帝了一步踏错,该有多少人为此撒血? 他的视线顺着太子后移,跟太子跪在一起的是太子妃娇娇。她哭的妆容都化了,这个孩子啊,一片纯善之心。他想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但是做不到。 他只能慈爱地看了既是外甥女又是儿媳妇的娇娇一眼,眼神再往上,是大姐馆陶公主。她全然不复往日凌人的气势,因为匆忙也没有顾得上,穿着家常衣服就来了,显得有些狼狈。他不担心姐姐和娇娇,他相信彻儿会照顾好她们。 王皇后跪在他的另一手边,他偏过头去看她。她正在给他掖被角,这完全是无意义的举动。她很慌张,她也年到中年了,却还是这么慌张。刘启也不担心她,儿子是皇帝,她会是太后。(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五章 凌辱之恨 他最后看向的是坐的笔直拄着楠木拐杖的母后,她闭紧了双眼,然而抽动的嘴角到底泄露了她心底的悲痛。 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启看着老母亲满头的华发,心痛不已。 他和刘武先后走了,孝顺母亲就交到了大姐一个人身上。 他再巡视了一周自己最亲密的亲人,跳过了不远处跪着的嫔妃子女,往向更远处的大臣们,大臣们黑压压跪了一片。 人之将死,回忆追思的就多。 治理国家上,他远没有初登基时所踌躇满志设想的好。但是,总算留给彻儿的是一个渐渐富足的国家,他是有脸去见祖宗的。 想到这里,他提起精神,对王皇后说:“笔墨伺候,叫丞相和太史令来。”景帝在扫视的时候,大家都屏神静器,知道皇帝在跟人世间作最后的告别。 而现在,是要口述遗诏了,为大汉日后的走向写出一个明确的诏书,为刘彻的登基合法化。 王皇后心中明白,强忍着泪水去召丞相卫绾和太史令司马谈。记录皇帝遗诏,职责所在。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刘彻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想到边报上的死伤再看一眼即将永远离开的父皇,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能哭。 阿娇担忧地看了他几眼,他恍然未觉。 照制,皇帝每说一句,丞相重复一次,太史令再记。最后丞相再逐字请示皇帝,有无遗漏错讹之处。 遗诏中明确了皇太子继位,同时嘱咐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祖制不可轻改,外和匈奴,内恤黎民。重农桑,轻赋役。为新朝的走向划定了基本的国策。 宣读完遗诏,刘启虚弱地摆手示意都退下去。他留下了窦太后密谈,他和窦太后谈了半个时辰左右。再进去的就是如窦婴这样的重臣,皇室中如王皇后都没有能得到皇帝最后的谈话,宗室们便不免暗地里打量太后。但是,太后坐的纹丝不动,脸上显露不出任何表情。 最后进去的是刘彻,他留的时间最久。 阿娇心知连番召见和精神地集中会迅速耗掉景帝最后的生命力,果然,等刘彻红着眼睛出来,站定大声说道:“皇帝仙逝。” 好似水一下开了锅一样,满殿的人涌进内殿,然后都哭了起来。 虽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旦事情发生。刘彻还是觉得很眩晕,他有些恍惚,连着一个多月的没有休息好。再到亲眼握着父皇的手看到他微笑着合上眼,他此刻没有一点预想中要一展宏图的期待。 累极了,从身体到心,都累极了。 但是,他要撑着。 从今天开始,他没有了父亲。 他,要撑起整个大汉,撑起父亲对他的嘱托和希望。 所有人都在哭,有的是默默垂泪像祖母,也有的是嚎啕大哭像母亲姑姑,他却好像麻木了,他静静地看着所有人。 他看向阿娇,她流着泪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想上来扶他,却又不敢。他想冲她笑笑说自己没事,但是太累了,实在太累了。最后只能牵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安慰她,叫她哭的更厉害了。 一片哭声中,丞相起身迈过众人,他走向刘彻沉声道:“还请太子节哀。” 节哀? 他摸了一把脸,原来他脸上全是泪。 丞相走到窦太皇太后面前行大礼:“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太皇太后示下。”太皇太后神色默然,她轻轻说:“大臣们拥立太子即位,然后发丧,昭告天下。按照皇帝交代好的,你们去办吧。” 丞相道诺。 所有的一切有序地运转起来。 刘彻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大汉第七位皇帝,发丧下葬乃至新帝的登基大典地自有一套制度引到着去做。所以,刘彻在受过百官大礼后,再像太皇太后和太后行礼。便理所应当地留在了未央宫前殿为景帝守灵。 他浑浑沌沌地跪在父皇灵前,脑海中控制不住地过着的是父皇跟他说过的话,他一遍一遍回忆着父皇的笑怒喜悲。好像,这样父亲还留在他的身边一样。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软弱,空旷的内殿只有他一个人守灵。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三更的打更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又是一夜没有睡,他伏在父亲的棺木上,最后地拥抱父亲。 刘彻心里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依赖父亲。 从这个殿里走出去,他就是天子,他不能再显出一点软弱来。 他那些藩王的叔叔伯伯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能不能当好这个天子。满朝大臣也在拭目以待他这个新君,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边报上的北疆四郡。 他深深地吐出这口气,和自己的少年时代说再见。他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出去,殿外是呜呜泱泱等待着他的大臣。 皇帝驾崩,是为国丧,举国同哀。 景帝的陵墓是早修好的,位于长安东北,史称汉阳陵。 在刘彻举行登基大典前,发生了汉室皇族称为“凌辱之恨”的火烧甘泉宫事件。 是夜,匈奴、乌恒、余慎等异族入侵甘泉宫,整座离宫尽数烧毁。站在高台上,都能看见天光微红。 刘彻勃然大怒,拿剑削案,发誓誓报此仇。 匈奴趁着景帝病重驾崩之际在北疆四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如今还火烧皇室离宫,以示挑衅。不报此仇,又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呢? 站在高台上,看着火光,握着剑。他想起了汉朝几十年的屈辱史,自高祖年亲率大军20余万征伐匈奴,结果“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自此后的汉朝开始了“绥靖”政策:和亲、朝贡。 他握紧了剑,额头上青筋直跳,双眼通红。 这样的少年天子,又是在气头上。就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春陀也缩在角落,不敢上去触刘彻的霉头。 阿娇施施然走上去,没有说一句话。 站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刘彻被她温凉的玉手一握,怒意稍减了两分。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她。只有她,敢在他盛怒时上来安慰他。 漫天的雪花和着冷风呼啸着,他的声音带了疲倦和暗哑:“娇娇,你知道吗?高祖去后,匈奴单于写信道: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这是冒顿单于写给汉朝的挑衅之书,他调戏的是吕后吗?不是,他是在轻视汉室,羞辱汉室。 他攥紧了拳头,砸在横栏上。 因为愤怒和羞辱半天说不出话来,阿娇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不必说了,吕后回的书信我看过。” “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这是吕后的回信,隐忍谦卑。 她接信后,怒发冲冠,要斩来使,挥军北上。 是众臣苦劝之下才作罢。 然而,事过多年。再度回忆起这件事,刘彻仍然因为羞耻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当你张牙舞爪予以还击时,当你变得强横霸道时,它才会温柔起来。 汉室几十年奉行的和亲之道有用吗? 没有用,哪怕史书说的再韬光养晦。 他仍然不赞同,用牺牲汉室公主去维持和平,还是薄如蝉翼的和平。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和平,从来都是由强者决定的。 他不得不承认,汉室叫高祖的一败对匈奴就生了怯敌。 没有军马,没有骑兵,没有钱。 这都不是根本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心。 他想到父皇遗诏说外和匈奴,他在心中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从父志了,虽为不孝,却是必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娇,他无法再容忍以后送自己跟阿娇的女儿去给匈奴和亲。换来的是他们年年的扰边和日益贪婪的朝贡要求。 阿娇也在看他,她的眸子盛满了一汪春水。 她坚定果决,饱含着信心地在他耳边轻声说:“彻儿,你一定能重铸汉室的尊严。” 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并不能确定他会比祖先们做的更好。祖先们虽然没能反击匈奴,却安定了国家民生,留给他的是一个日渐昌盛的国家。 高祖马背起家,尚且兵败被困,贿赂阏氏才得以解困。 战争,有可能洗刷耻辱。也可能使国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所以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他对匈奴的必击之心。只有,在最不需要防备掩饰的阿娇面前他才敢流露。 然而,她每次都是这么的坚定,相信他会完成汉室几代人没有完成的伟业。 他不敢辜负她眼中的信任,虽然,他知道这信任尽数来自于一个妻子对丈夫无所不能的期待。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失掉这份信任。这份信任,支撑着他在对匈奴的仇恨中继续前行。 景帝下葬后,刘彻举行了朝会。 这一天,阿娇由太子宫正式迁往未央宫。 她站在殿门后,看着里面的富丽堂皇,站了一会才提起裙摆走进去。从今天开始,将是汉武帝的时代。汉室似乎有一个怪圈,元后都没有得到太好的下场。 而今天,她踏进殿门,成为大汉新的元后。 历史上的陈后是没有好结局的,那么她呢? 自文帝起,天子居丧以日代月。 所以,三年的孝期一个月转眼就过了。 刘彻正式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汉室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革新除旧的大帝。然而,在这个时候,除了历史学的还不错的阿娇,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十六岁的年轻帝王将成就如此一份霸业。(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六章 董仲舒 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高高的屋檐上,在宫墙内撒下一大片光影,透过雕栏画栋穿过竹叶斑斓一片。 繁华朱翠尽东流,唯有望楼对明月。 阿娇在望楼上赏月,银白色的月光如轻纱如薄雾静静地笼罩着未央宫。琉璃鸳鸯瓦,朱漆大红门,整座宫殿静下来实在有种回肠荡气的庄重雄伟。 就算是她,登高远眺。望着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汉宫,也不不免生出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气来。 她,按照现在的身份来说,是这个帝国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 但是,就算刘彻如今也没有成为后来那个举言皆成诫律,满朝文武万马齐黯,鸦雀无声的大帝。又何况,她这个新晋才满一年的皇后呢? 上面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呢! 太皇太后是亲人,是长辈,更是影响朝政几十年的政治领军人物。她是阿娇在后宫中立足的垫脚石,有她在一日,阿娇的地位稳如磐石,没有人敢动分毫。即便她入宫三年独宠之下,还没有一儿半女,也没有人敢多嘴一句。 但对壮志凌云、锋芒尽露的刘彻来说,他壮志满怀地定这一年为建元。他是历史上首创年号来纪年的皇帝,他决意做一个锐意改革的新君。然而他无奈地发现一向慈爱的祖母默不作声地掌控着实际的朝政大局,这实在是叫他有点伸展不开拳脚,有点束手束脚。 世卿世禄的制度加上无为而治的萧归曹随’,朝廷统共剩不下几个空缺。结果太皇太后送来一份任免名单,顾命大臣窦婴送再送来一份保举名册,田蚡代表着太后也要安插人手。, 一个朝廷,逢着朝会,下面站满了的不是他的臣子。 这个皇帝,当的实在有点憋屈。他,需要自己的人才,需要跟他一样决意青史留名的人才。 但偏偏,祖母明面上并没有干政。更何况,景帝遗诏叫他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 卫绾、王臧,这是景帝给他选定的两个老师,儒道的中坚力量。而国家的王道如今是清静无为的黄老之道,太皇太后出身贫寒,真正的忍饥挨饿过。她了解百姓的生活,所以文帝时她和文帝一起奉行节俭,治天下以“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文景之治”太皇太后太后功不可没。 太皇太后厌恶官僚主义的儒学,信奉具有平民思想的黄老术,为了迎合她的喜好,窦姓宗族都以《老子》为必读书,而景帝在位时始终不敢重用儒士。 然而时移事易,不可能永远走同一条路。 “有为”思想在抬头,在被国家发展所需要。 太皇太后和刘彻之间并没有利益之争,他们血脉相承,所思所想更是一致,都是为了汉室江山。 自新年伊始,在丞相卫绾的支持下刘彻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备择优选用。全国为之轰动,天下贫寒学子云集长安,就是贵族子弟也深受触动。 太皇太后如今只是冷眼看着刘彻折腾呢,她有信心掌控局面,而刘彻又信心百倍能学高祖诏贤良召来他自己的朝廷。阿娇也只能冷眼旁观,她在这个时候凭着理智知道她最应该做的是欢欣鼓舞地支持刘彻,来换取他心中更重的地位。 为了更好地活着,她对刘彻本就有着功利心。 但是,眼看着他要狠狠地碰破一次头,阿娇还是心有不忍。 他逐一接见来应召的士子,亲自策问,问以为政之道。治国方略。常谈到深夜,尚精神抖擞。 他这般地朝气蓬勃,叫阿娇除了真诚地鼓励他又能做什么? 到底有些心意难舒,汉朝的强大成就了一个民族的名字,而这来自现在的大帝刘彻。但谁又能想到大帝也不是顺风顺水呢? 已经二更了,刘彻没有回来。 她睡不着,凭栏高望。 不远处走来一队身着重甲的兵士,为首的将领远远地向阿娇俯身行礼。 是李广,他是景帝病重时急招回来守卫禁宫未央宫的大将。 汉文帝说他:“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公孙昆邪也说:“李广才气,天下无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其任右北平郡太守时,匈奴畏服,称之为飞将军,数年不敢来犯。然而“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终于遇着大帝这个战争霸主时,却屡战败北,迷路自刎。 后世又有几多为这一代名将惋惜的武将才子,就是阿娇每读到他迷道自尽,孙子李陵投匈奴,李氏族灭,陇西之士居门者皆用为耻时也为他心酸不已。 她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包括自己的。然而,她不是救世主,她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历史的齿轮一步一步向前滑动着,不管她是挣扎还是顺从,轨迹都会回到写好的程序中。 她步下望楼,脸带微笑:“将军还请起。将军夙兴夜寐,守卫着未央宫,许多辛苦将军了。”自李广领导未央宫禁军后,阿娇心知名将风采,安心许多。 李广生的威武不凡,却讷口少言,为人比较沉默。他听了阿娇的夸赞没有起来,俯身更甚:“谢娘娘谬赞。” 君臣对答,到了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娇就此回殿了,到了殿内已是将近三更了。海棠服侍着给她宽衣解带时不由就说起了威武的将军李广来:“娘娘,李将军日夜穿着重甲守卫未央宫,与一般兵士无异。宫中上下都佩服的很呢,看到李将军不觉叫婢子想起了婢子的父亲。” 她兴冲冲地说着李广的威风,后面却越说声音越小,黯然了许多。海棠的父亲在军中当兵,但是无奈换防去了梁国,逢着七国之乱时战死了。 一个小兵,战死不过换来些许赏金。 但对于海棠来说,却是永远失去了父亲。她对父亲的印象一直模模糊糊,他在她尚未懂事时就留下在堂邑候候府当管事的母亲和她,想要争一份功名来。 她没有见过父亲着甲的模样,但是今天威武不凡的李广,不知为何叫她想起了父亲。她心知父亲比不上李广这般的将门虎子,但却不自然地想起了许久没有想起的父亲。 阿娇握住她的手,心知她为父亲难过。 海棠却很快就收敛了心神,笑着问阿娇:“娘娘,要再等一下陛下吗?”阿娇摇了摇头,刘彻这些日子总是回来的很晚,去的很早,召见大臣,策问贤良。他一步步试探着太皇太后的底线,然而太皇太后至今没有做任何表示。 这夜睡的不是很安稳,梦中总被烦扰着,她梦中只觉得脚步一错,几乎要跌倒,一下叫她去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又闭了下眼,来平复内心的跳动。 她拨开帷帐叫道:“木笔,水。” 今夜为她守夜的是木笔,然而叫她意外的是等来的是刘彻。他递来一杯****,就像平常海棠木笔她们服侍她一般地将水送到她嘴边。 阿娇只得一饮而尽,她看着刘彻一身睡服知道他回宫不久。她看了一眼殿内的滴钟,已是丑时二刻了。 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 等到刘彻躺到床上时,在黑夜中他抱紧了阿娇低声对她说:“朕回来吵着你了吧,快睡吧。等忙过这段,草长起来了,带你出宫去走走。” 他第一次说朕是景帝去后,众臣对他俯身行礼。那个时候的他,说起朕来,有些别扭。 但是,现在即便是私底下,他仍说着朕。 每一次,都提醒着她,他是汉武帝。提醒着她是陈废后,她慢慢升起的对刘彻莫名的心思就在这个时候又压了下去。 黑夜中,她不禁侧身去看他。 他平躺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阿娇。但是眸子里炽热的星光显出了这位年轻君主的兴奋之心,她轻声说:“陛下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她的声音好似春风温柔地拂在刘彻遐思不已的心上,他回神过来,定了定心神:“今天朕得了个贤才,朕跟他谈的很合。” 那是一个中年儒士,举止庄重,温文尔雅。很有名士风范,他面对刘彻的策问不慌不忙地抛出了一个主题性的结论,治国莫过于确立国家的统治思想,而这个思想就是儒学。 他叫董仲舒。 他的话叫刘彻眼前一亮,说到了刘彻的痒处。 接着他肯定了以“贵清静而民自定”的黄老学说在汉朝初期经济凋敝、国力衰微的作用,他话锋一转,说:“如今陛下登基,万象更新。过去的已不适用了,当今天下需要的是威服天下,统一国人的意志和行动的思想。而这只有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才能做到。” 他的一番长谈,如大钟长鸣般敲在刘彻心上。叫刘彻只听得热血沸腾,如蒙知己。 刘彻把董仲舒安置在公车,叫他把言犹未尽的都写成策论,再与他详议。公车,是汉时的驿馆,属卫尉管领,四方名士来朝皆有公车接待。董仲舒心知皇帝虽然年轻,却充满了雄心和胆识。皇帝此意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是要重用他。 他所料没错,刘彻深夜回宫仍止不住的思绪飞扬,他揣摩着董仲舒的话反复思量,越想越睡不着。(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七章 春风得意 他很高兴,很兴奋。一直说到天光微亮才停下来,他的开心也渲染了阿娇,他一直说,她就一直听。她进宫三年,还是头次看他这么高兴。 他待她,从来是十足真心。 但是,她对他。始终多了一份冷然和清醒。 阿娇心里明白,他的腾飞。太皇太后是会拽住他的翅膀的,外戚之苦他断然不会再受,所以会有“未央神话”卫子夫,会有“倾国又倾城”李夫人李妍,会有握拳展玉的钩戈夫人。 一念至此,再看到刘彻满脸的意气风发,她的心中就添了几分苦涩。 她眉心一低,背过身低声道:“陛下,歇一觉吧。”她下了床,站在窗前回眸一笑:“饭要一口一口吃,事不也要一点一点做吗?”她梨涡轻陷,姿貌殊绝,迎着晨光美的叫人心惊。 他楞了楞,低沉一笑:“娇娇说的对。”他打了个哈欠,睡意如潮水般向他袭来,未几时,便熟睡了。 他这觉直睡到斜阳西照才醒,只觉得畅快极了。 在未央宫用过晚膳后,又去见应征的学士。 初登基的刘彻实在得意极了,得意到完全没有注意到长乐宫隐忍的不快,或者说选择视而不见。 这次应举者百余人,严助为举首;公孙弘以明于《春秋》中选,为博士;辕固生亦以贤良应征。其余学商鞅、韩非法家之言,操苏秦、张仪纵横之说者,一概罢黜,不予录取。 叫阿娇意外的是,他称赞不已的董仲舒反而叫他打发去了江都国为国相。她晚间用膳过后,和刘彻对棋手谈时就不免问起了。刘彻头都没有抬:“他嘛,才华是有点,但太狂了。正好,刘非也是个狂人。” 她稍微怔了一下,历史不是说董仲舒受重用吗?是他哪句话说的刘彻不高兴了吧。 至于刘非,刘彻一向不待见他。 无他,比起刘彻来。这个年长他十多岁的兄长更像能完成放马河套的,七国之乱时,刘非才年十五,上书自请击吴。景帝赐非军印,击吴。吴已破,徙王江都,治故吴国,以军功赐天子旗。这么一个军功赫赫偏偏又难寻错处的皇兄,能叫刘彻高兴吗? 至于董仲舒,前两天刘彻还不住嘴地夸他有国师之才,怎么今天就打发走了? 她棋下的本来就不好,更何况是跟样样精样样通的刘彻下。没有一小会,就一步错步步错。叫刘彻的黑棋吃了一大片,眼看就要兵败如山倒。 她耍起了赖来,一抹棋盘。黑子白子叮当当掉落了一地,她撅着嘴说:“都说了不跟你玩,下不过你,就喜欢虐我。” 大帝初登基来尚还叫一帆风顺,再没有听过半个不字。就是从小伺候他的春陀都是越发恭敬了,更别说海棠木笔她们。 阿娇这样扫大帝的脸,叫海棠几乎是吓白了脸。 刘彻站起身来,抖了抖掉在身上的棋子。爽声大笑道:“娇娇说的对,那就不玩了。”他一点都没有生气,叫海棠木笔这些大帝一站起来就跪在地上的松了口气。 他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去,走到阿娇身边,看她尚还气呼呼跟个小孩犟嘴似地。不觉心中有些好笑,他拦腰抱起她向内室走去,叫阿娇吓的几乎惊呼出声。 他把她放在榻上,俯身压上去。他温热的气息和一脸灿烂的笑容叫阿娇莫名有些紧张,心跳的她都觉得捂不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的脸绯红,叫刘彻忍不住调笑她:“娇娇怎么还跟初嫁时一样啊?”也只有她,还像从前像小时候他没有当太子没有当皇帝一样自在地对他。 叫刘彻一说,她更不好意思了。是哦,都成婚三年了,肌肤之亲不知道有过多少回了,现在干嘛不好意思啊? 刘彻并排跟阿娇躺平,两个人一起看着帷帐。新帐子是阿娇的手笔,呃,准确说帐子的顶层是阿娇绣的一大只hellokity,她自己画了图想要一展身手。 因为绣了一只奇怪的猫,叫绣娘们实在不知道下面的该绣什么,所以这个帐子实在是称得上朴素的。 刘彻向来是不管这些的,吃的喝的用的穿的这些只要阿娇高兴就行,他从来不发表意见。阿娇给他什么都说好,说可以。叫伺候了刘彻快十年的春陀越来越迷茫陛下的喜好,只能跟着皇后娘娘的行事去猜。 侍候一个主子,又要从头再来,实在是有点累。 只有阿娇知道,他实在是懒,对他来说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怎么都行。明白了这点,她就好像中了毒一样,不断地想要去挑战刘彻的底线。 就好像刚刚扫落棋子,还是头回。以前的她,大帝日日来,那她就是上班是工作,展现她娇俏可爱的一面。但是自大帝春风得意以来,她越来越近地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好像一个要溺水的人,在临死前拼命地挣扎。 她想借着太皇太后的光为所欲为几年,谨慎卑微是被废,嚣张跋扈也是废。那她为什么不顺应历史就变成那个骄纵不可一世的陈后得了? 也叫大帝难受几年,要知道越往后,哪怕是王太后也左右不了大帝了。 但是,她有些无奈又有些疲惫。 或许,他满心想的都是天下,都是他的霸业。 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管她怎么样,他总不会生气。反而会捧场,叫整个未央宫都配合着她胡闹。到这里,她反而没有了折腾的心思。 她在看hellokity,他在看她。 他伸出手揽住她,把她舒舒服服地按在怀里后问她:“干嘛心不在焉地,下棋时想什么呢?” “想你为什么不用董仲舒。” 阿娇话一出口,自己就呆了。有时候自以为是在心里应和,嘴上却不觉就说出了口。 刘彻倒没觉出什么来,汉时的贵族女性有几个不参政议政的?吕后可以说汉室江山有她一半功劳,现在的皇祖母也从来没有避讳过参政。比起皇祖母若有若无地控制着朝政,阿娇一向是他倾诉的地方,她问起什么,从没惹的他不快,也从不叫他多想。 他当下就没有犹疑地告诉了阿娇:“董仲舒吧,故作惊人之语,想要以此打动朕,有些天真了。”理了理思绪,接着说:“他点出了当前内忧外患所在,有点眼光,但是他不该在朕的面前放肆,所以叫他去磨磨脾气。” 想必是董仲舒为了引起皇帝的重视,又或者是故作高人风范惹的刘彻不高兴了吧。刘彻不同于祖父父亲,虽然爱才,但不是非你不可。又是少年心性,自然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地教育他该怎么做怎么做。 果然他接着说道:“严助答的比他好,性子也是个干事的性子,朕留他做个中大夫。” 他踌躇满志地告诉阿娇:“老师建议朕召举贤良,还是挺有用的。用不了几年,朝廷上下就满是可用之才、能用之才了。”他半点没有去想这次的贤良全是出自儒家,正好是信奉黄老的太皇太后的大忌。又或者说,他自信太皇太后并不能把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怎么样。 阿娇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说起太皇太后的不快来呢。她敛了心神,朱唇轻启道:“反正我也不懂,但是从小你就那么聪明,你说什么都对。” 她私底下还是会偶尔忘记叫他陛下,一如小时候一边叫彻儿。亲切又温暖,叫刘彻心中一热。从来阿娇都是他的猗兰殿,叫他总是这么自在,不用猜度不用算计。 她慵懒的样子有些像猫,又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因为忙,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阿娇相处过了。眼下,她就娇艳如盛开的花般等着他去采摘,他不由心生旖旎之心,在她的耳垂上吻了又吻,亲了又亲。 他的气息吹拂在阿娇本就敏感的耳朵上,叫她打了个激灵。又痒又难耐,叫她连连娇笑起来,水汪汪的桃花眼中如沐春风,星光点点。 刘彻叫她这样的眼神看的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点着了,三下两下解开阿娇的衣服。她肤如白玉,柔若无骨,叫他在灯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一晚上,刘彻都显得有些激动过头。大概得意下的帝王就是这样吧?阿娇只能望着头顶的hellokity自我脑补道。但是到了后面,阿娇就没有心思去想一点半点这些有的没得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刘彻像一头发了疯的牛般,全不似以前的他。他既不照顾阿娇的情绪,也不管阿娇的情绪,一个劲弄着她。 阿娇被顶的到了后来已经是下意识地求饶了,然而,许久没有和她坦诚相见的刘彻完全没有听见她的求饶般。他不停地亲着她,从脸到嘴到胸,身下还不停地抽动着。叫阿娇想躲都没有地方躲,她受不了,想翻开,但是他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握紧了她两只手,叫她反坑不了。 她只能无力地像一株藤蔓攀附在他强壮又流满了汗水的身上,一次又一次,阿娇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了。刘彻也不比她好多少,他心口发涨,涨的他难受。而阿娇,是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她就是他的皇后,他不想去想许多,他由着自己的性子,听凭着自己的*。(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八章 卫相辞官 阿娇到了辰时末才醒过来,她略微动力下身子骨。腰酸背疼,就跟骑马一天似的。不同的是,被人骑。 她好久没有这么累过了,就是刚新婚时,除了还是挺疼的初夜外。其余时候,刘彻都是属于比较温柔体贴类型的。从来秉承着她说停就停的状况,从来没有这么激烈到叫她实在下不了床过。 她只能红着脸叫海棠和玉兰进来扶着她起来用膳洗漱,她满身的吻痕叫海棠都不好意思看她。相比下,玉兰就正常许多,她若无其事地照常跟阿娇说话。 等阿娇用完膳后,满身都疼地略坐一下就觉得腰快断了的时候。玉兰非常正常平常以及轻松地上前说:“娘娘,还是会榻上躺着吧。” 阿娇脸一下红透了,这么多人在。但是偏偏玉兰的样子,叫人又觉得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阿娇实在坐不下去了,她略沉吟了一下,就顺从地靠在玉兰身上叫她扶回榻上去了。 她有点生无可恋,算了,荒淫就荒淫吧。反正,史书上本来就没有写我什么好话。 玉兰拿了药酒,回转过来一边给阿娇揉一边笑着跟阿娇说:“娘娘有什么好害羞呢?娘娘跟陛下,夫妻之间恩爱,未央宫上下都是高兴不已呢。” 这个丫头,实在是爽口啊。啊,呸,是爽朗。 跟她一比,本娘娘实在是纯洁到天真无邪啊。 她无奈地想道,身边的几个侍女,玉兰虽不如海棠是从小侍候的。但是,因为她活泼可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可以跟阿娇说贴心话的地步了。 趴在榻上,阿娇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也这样趴着,刘彻的手也是这样在她背上摸来摸去。她脸腾地一下爆红,埋下脸不想叫玉兰看见,玉兰也显然专心在揉药酒。 她揉完后,就轻手轻脚地告退了,以为阿娇睡熟了。 阿娇努力了半天,不停地给自己回忆历史上陈后的悲伤结局,才止住自己不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她在榻上滚了滚,啊,有些疼,很疼。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不想了,不想了。她严肃地警告自己,你怎么能春心萌动呢? 但是,实在是有些难。 时间拖的越久越难,很多次,她已经无法抵挡住刘彻对她的好对她的宠。大概,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历史的结局,她早就陷了进去。持宠升娇,霸道无理。等到刘彻耗尽对她的耐心后,就是长门在召唤她了。 做人好难啊。 她昨天几乎就没有怎么睡,她有些不理解刘彻是怎么一大清早就精神百倍地去朝会的。 眼皮越来越重,她终于沉沉睡去了,睡的连午膳都没有用。 比起阿娇的纠结彷徨,刘彻就坚定肯定多了。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喜欢阿娇,就好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少年喜欢自己的心上人一样,不过更好的是,阿娇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想到阿娇,他也想到了昨晚。他有些歉疚,平常都是顺着阿娇的时候更多一点,他几乎没有尽兴过。但是,他初登基,从年号到为政,他预备着做出一番新气象来。他,忙的几乎回宫时阿娇已经睡下了,他走时阿娇还没有醒。实在是没有好好陪她,想到她在宫里无聊地折腾的花样。就是春陀都说娘娘真不容易,又不想烦扰陛下。 想到阿娇,这一整天他的嘴角都泛着笑。 这天他就紧着手里的事办了,到了申时就叫大臣们都回去。他已经好久没有跟阿娇一起用膳,预备好好陪陪她。但是,显然没有如愿,太皇太后召见。 阿娇还满心忧思,为再见刘彻而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宫人就来送信说太皇太后召见刘彻,去了太皇太后宫中用膳。今天晚上,太皇太后还要留他长谈。 太皇太后? 外祖母是终于受不了贵戚们的哭泣了,还是对刘彻任用儒学之士而恼火了呢? 不管怎么样,都叫阿娇有点心惊。她一直知道刘彻付诸了心血的新政会被阻挠进而破产,但她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有些害怕,怕刘彻因为太皇太后戳穿他身上纸糊的权力而难过。 少年情怀,被打破,总是叫人不忍。 阿娇不知道太皇太后跟刘彻谈了什么。但第二天刚过正午就传来了既是丞相又是老师的卫绾引病辞职的消息。 丞相任免,乃是大事。 刘彻的新政是在卫绾的支持下开始的,他又一贯敬重教授自己儒家之道德老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让他辞职?只有太皇太后。 黄老之说,为臣之道,就是要慎守职位,而不可积极奋进,变易革新。卫绾深谙此道,历经汉景两朝始终没有露出他向儒的心。及至到了刘彻手里,是自己教授的学士,他终于敢大胆地施行自己的抱负了。 他的忍耐力实在叫阿娇佩服,倘若他在之前透出一点意向来。太皇太后决计不会叫他做新帝的丞相,带着刘彻一起推行新政。 但是,他又实在忍的不够。 他忘了,皇帝到底是比不上浸淫朝政几十年的太皇太后,更何况,景帝临终前是把兵符交到的太皇太后手里。 刘彻虽为皇帝,却调动不了禁军。 太皇太后已用这个微微地警告过刘彻了,她明确地告诉刘彻罢免卫绾,启用窦婴。至于明面上,可以叫皇帝好过一点,卫绾是告病也罢,是被辞也好。 这无疑在刘彻正燃起来的热情上泼了一盆冷水,他去同老师商量,偏偏老师立刻就同意了。并点醒他说:“兵符在太皇太后手中,她握着这个陛下就不得不退。太皇太后不满意新政不满意丞相,她是小瞧了陛下。她以为陛下只是一个听老师话的孩子,失去了老臣,新政就无以为继。” 他停下来,细细地打量着刘彻,满怀骄傲地接着说道:“太皇太后不知道的是陛下心中自有丘壑,自有天下。离开了老臣,并不会对陛下的新政任何影响。” 刘彻尚有不服,年轻人的锐气叫他不能像当年七国之乱时景帝舍弃晁错一样舍弃自己的老师。卫绾很欣慰又很心酸地接着劝诫刘彻:“还请陛下不要为老臣计,太皇太后虽然厌恶新政,却也只是黄老学说天生对儒学的排斥。魏其候窦婴能力远在老臣之上,用他为相,太皇太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更何况,太皇太后把掌握军权的太尉一职却留给了陛下的舅舅田蚡。陛下想想吕后,在关键时刻改变历史的不是作为百官统领的相国吕产,而是掌握军队的太尉周勃。” 他顿首行大礼:“能以老臣换来太尉一职,实在是很划算的。还请陛下恩准老臣的请辞。” 刘彻看着已经满头华发的老师,不由悲从心中起,他扶起老师黯然道:“准。” 建陵侯卫绾就此告老还乡,刘彻一腔理想和热情降至了冰点,他很有些不甘不服。他是皇帝,他从小到大都觉得皇帝一言九鼎,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皇帝更大的了。 现实,冷冰冰地给他一拳,太皇太后一直在看小丑一样看着他,等到实在不想忍了,也就不用忍了,就像现在这样。 他想起到昨天下午尚还自鸣得意的自己,他不是不知道新政一出贵戚们跟炸锅一样,就是他们去哭诉他也有所耳闻。 他恹恹地回到未央宫,连用晚膳的心情都没有。一众宫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阿娇示意他们都退下,她轻移莲步,走上前去,坐在刘彻身旁。 她粲然一笑,笑声如风碰玉铃:“陛下,祸福相依,陛下又何必不开心呢?” 刘彻微微侧脸,她接着说道:“陛下恐怕不知道魏其候是儒生吧,他为丞相,又是窦氏一族的中流砥柱,陛下的新政会比卫丞相在时更上一层楼。” 他惊诧起来,瞪大了双眼看着阿娇:“你说他是儒生,可是?” 太皇太后信奉黄老学说,窦氏一族更是以黄老一说为必读之书,窦婴怎么会是儒生呢? 她了解刘彻的疑问,她见他心情好了些许,就起身为他更衣。穿了一天的朝服,也是累的慌。她自然而然很平常地说:“就是太皇太后之前不是也没有想到卫丞相爱好儒学吗?窦婴舅舅向来偏爱儒学,只是心知太皇太后不能容。更何况,梁王舅舅的事,窦婴舅舅也是得罪狠了外祖母。要不是窦婴实在是个可用之才,想必不会拖到如今才为相吧。” 刘彻拊掌大笑,只觉得心里一下清明了许多,压在心上叫他穿不过来的感觉一下没有了。他握住阿娇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向怕她为难,不叫她在黄老和儒学间表露偏好。 但是,她瞒着窦婴向儒的事没有说。又一直支持他的新政,可见不是为了他高兴而支持的,而是从心底真正支持的。 同心同力,叫他觉得跟阿娇又近了近。 阿娇抽开手,笑着说:“陛下快些更衣,我都饿了。”刘彻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捡过衣服穿起来。(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二十九章 明堂 夏日的清晨,天刚破晓。蔚蓝的天幕上尚还坠着昨夜的星辰,大地一片朦胧,带着些许黑夜的残余。 远远地自官道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头天刚下了场大暴雨,乳白色的浓雾深深浅浅地遮盖住了长安城的远郊。 两个守城门的小兵站在城楼上向下望去,两个身着长衫,长身肃立的有了些年纪的儒生早早地就迎在城门外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郎中令和御史大夫,但能在门禁前就出了城门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早晨当值,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两个小兵,就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大概是住在皇城中人的通病,不管是谁,闲下来总要议一下朝廷大事,说一些活灵活现仿佛自己看着的事一样。 说是小兵,其实也不小了。 一个已经三十出头了,一个看样子比他还要大些。 那个稍微小点的打量着晨雾中的儒生有点感慨:“这新皇上登基,是不一样了啊,从前儒生哪有出头的啊。”他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听说这次皇上召贤才选的都是儒生,看来他们又要抖起来了。”话语中有些羡慕,开国的总是武将,但是治天下就轮到书生们来指手画脚了。 年纪大一点的就要沉稳许多,他不超过四十,却已经留上了胡子。他小眼一眯,颇为高深地说:“你知道什么啊?太皇太后还在呢,新皇上刚上台,可不要倒腾几天吗?折腾的还不是前几朝留下的钱,唉,不是自己挣的不心疼啊。” 小一点的就有些忍俊不禁,给了他一拳:“皇上乐意用就用呗,皇上的钱你心疼什么。” 刚要接话,小一点的打了他一下,示意他往城楼下看。 两个儒生上前撩开马车门帘扶下来一个一个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者来,老者感慨地望了好一会长安城,才在搀扶下上了两个儒生身后的圆顶马车,竟是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有想到看着朴朴素素的两个老头加一个看起来更老的老头好像有点来头。 年纪大点的猜测道:“是不是哪的大儒啊?” 他猜的*不离十,那个上了年纪的花白头发老者是赵绾和王臧的老师,辕固。他是应陛下所召,为建明堂易朝服建立礼仪典章而特请来的鸿儒。 辕固的到来,使新政走向一个高峰。 如今的格局明面上刘彻折损了卫丞相,但实际上的实力却是增强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公卿、相权、兵权和监察权均已掌握在儒家手上。 终于觉得手握大权的刘彻决意改革,他从小便有很多事看不惯,高祖起于贫微,开国重臣多半也一样,跟着高祖拍手搭肩称兄道弟没有一点规矩可言。宫廷饮酒作乐时,醉了有的狂呼乱叫,甚至拔出剑来坎削庭中立柱,高祖为此才令叔孙通拟定仪式礼节。 这样的事到现在还是常见,诸藩王借着辈分来京后要这要拿那,皇帝的弛道上跑满了王孙贵戚的马车,哪有半点规矩可言呢?刘彻决心从上下尊卑来树立起皇帝的尊严尊贵来,以便以后能令行禁止,他要叫朝臣藩王都知道他虽然年幼但是是天子,君臣就该有君臣该有的样。 辕固就是为这个事来的。 刘彻迎他以重礼,对这个年近九旬的儒学泰斗执弟子礼,毕恭毕敬地迎进宣室。然而,好像谈话的结果不是很如人意。 刘彻是带着一股气回来的,将要进未央宫内殿时他顿了顿脚步,深吸了口气。似乎是想把外面的不舒心就留在外面,回到阿娇身旁自然要换个模样。 已经在刘彻一出宣室就挨了一脚的春陀舒了口气,回到皇后娘娘这里陛下自然是克制着脾气的。要不然,还真叫他不知道怎么办呢。 阿娇在赏花,四福种的碗莲又开了。 荷叶碧绿鲜嫩,碗莲朵朵舒开了花瓣,亭亭玉立,娇艳夺目。 她听着刘彻进来,没有抬起头:“谁又惹陛下生气了啊?” 他的火在看着清冷的阿娇已经降下去不少了,闻言有些好奇:“你都没有看朕,怎么知道朕生气?” 她放下为碗莲剪去枯叶的剪刀,十指纤纤,露出的一小截玉腕肤如凝脂。她放下宽袖,缓缓站起,走到刘彻身旁给他捏肩。 她实在很不同于一般人人家的妻子,更不像是一个皇后。 他私下说起皇后会为她捏肩捶背宽衣洗脸,平阳南宫总是带些不信,馆陶长公主娇扈一世,阿娇作为独女,又贵为皇后。既不需要巴结谁,更不需要讨好谁,皇帝的宠爱既不能使她更尊贵,也不能让她心忧彷徨。为什么要像一个小侍女一样折损自己的皇后身份呢? 就是她们,也自矜为公主,是决计不肯做的。 但是,她做的这么自然,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仆女的活。她理所应当,叫刘彻已经习惯了。 想到这些,刘彻心中腾起的无名火已经几乎被熄灭了,他在阿娇力度合适的揉捏中放松了下来,有了开玩笑的心情:“那皇后娘娘不妨说说朕为什么生气?生谁的气呢?” 她朱唇轻启,笑语盈盈地说:“皇后娘娘啊,听陛下进来带的风声就知道陛下不高兴。至于生谁的气嘛,皇后娘娘猜是陛下期待了许久的申公吧。” 他反手到脖颈上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再按了。拉住她的手,带到他面前。他抬眼去看她,阿娇,或许聪慧是不够的,但论了解他,怕是母后都赶不上。 他心中一甜,多了些似有似无的笑意。有了心情去看阿娇的碗莲,红的娇媚,白的无邪。他剑眉轻挑:“四福伺候的不错,赏他吧。” 阿娇打趣他道:“行,陛下说赏就赏。” 出了内殿唤海棠拿银子赏四福,想了想,又补充道叫也赏春陀。刘彻现在看是顺的很,但太皇太后到底在呢,受挫的日子还长着呢。赏赏天天跟着他受气的春陀吧。 吩咐完的阿娇再进内殿,刘彻已经倦的衣服也没有换就在榻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给他盖上被子,退出去叫木笔晚膳迟点上。 这段时间,如卫相所说,也如阿娇所说。新政换上了崇儒一派,顺利了许多。就是刘彻说立明堂,叫诸侯王都来朝见他,叫还在长安的有封地的这个候那个王全回封地去。太皇太后跟前,哭诉的一天都有好几拨,但太皇太后都沉默打发他们了。 太皇太后也想看看刘彻能走多远,能折腾成什么样。但是很显然,刘彻把祖母的静默当成了默许。 刘彻新君上位,未有寸功,总担心压不住朝臣们。天天起的早,偶然回来早一次,还累的就睡着了。 阿娇不忍心叫他,到了将近晚上九点才叫起他,随便用了些晚膳。就吩咐洗漱安歇,到了榻上,似乎是睡够了又似乎是情绪完全过去了,他主动说起了申公。 他带些疑惑,语气中并没有讽刺:“阿娇,你说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心跟着老?还是叫年轻时被太皇太后吓破了胆,不敢再论黄老学说的优劣了?” 他没头没脑的话,阿娇却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抱怨。 辕固,为博士时与黄生争论商汤、周武王是受天命而立还是篡夺君权的问题,说的黄老一派无言以对。但却惹恼了太皇太后,他说太皇太后关于黄老学说的尊崇不过是妇人之见,明显带着歧视轻视的话一瞬间就激怒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盛怒之下让辕固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悄悄给了他一把尖刀,才叫他逃得一命。从此,终汉景帝一朝,儒生再无抬头。 她在黑暗中与他十指相缠,侧身说:“申公说的话叫陛下不满意吗?” 他平静了许多,这阵子见多了激昂飞扬的儒家士子。面对如古井无波的申公实在叫他大失所望,他问申公以国策。 申公慈祥默然地听完了刘彻的畅想,在刘彻的期待下慢慢地说:“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说说睡都会,嘴炮又能打死谁?不要意淫美好未来,多做事少说话吧。 刘彻完全没有想到极力推荐来的申公会泼他的冷水,他几乎想立时踢翻案几。但到底克制住了,人是他三请四请来的。怎么都要给几分面子,来了就来了。 最后,下诏任命申公为太中大夫,作为明堂、巡狩、改历法、易服的顾问,就这么安置了申公。 但到底有些轻微说不出口的不快,天子一言,四海臣服。太皇太后驳他就算了,到底是长辈。 阿娇扑上来抱住他:“彻儿,皇帝的尊严是自己给的,不是皇帝这个身份给的。”她带着体温的幽香淡淡地传进他的鼻尖,他抱住她,她的话好似一拳打在他的心上,叫他微微地震动。 皇帝,天下第一人。 但叫现在天下人骂的皇帝又少吗? 近的有嬴政,远的有商纣。 他比阿娇更明白民心和史书的威严,他们似乎是柔弱的,洪水旱涝会哭,匈奴南下会哭,但是默默承受到一旦爆发时的能量又有几个皇帝能承受的住呢? 高祖就是以此建国,皇帝是尊贵,但叫百姓更臣服的是皇帝的德行。他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而不快,他只是年轻,日子长的很。他总能做出叫天下万民,叫史书,也叫阿娇为之骄傲自豪的伟业来。 他最后的隐隐的不快也没有了,化成了落在阿娇脸上、唇上、身上深深浅浅的吻。(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章 脱簪请罪 建元元年,以年号纪元的历史上的头一年。 行三铢钱,开立乐府,召举贤才,罢养马之苑,许百姓放牧樵采。新政的第一年,实在是做了许多事的,单从这一年就可以看出刘彻实在是能成就大事的一代君主。就是太皇太后也当着馆陶不免夸了几句,说他有高祖遗风。 太皇太后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馆陶倘若一日没有进宫,就该问左右长公主干什么去了。等到第二天进宫了,就该拉着女儿的手说孩子大了,不心疼娘了。叫馆陶实在是有些又好笑又心酸,母亲年纪大了,越发依恋起儿女来,全不似盛年时的果敢坚毅。 太皇太后自文帝去后,养尊处优几十年。动气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并不代表老人家的脾气没了,只是越来越照顾子孙后辈的感受。 太皇太后勃然大怒的声音从内殿远远地传到外室来,从未见过一向慈爱温和宛如自家祖母的太皇太后疾言厉色地发起脾气来,左右侍奉的年轻侍女无不战战兢兢。 有年纪大的,为人仔细从没有犯过错得以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多年的女官就想起来。上次太皇太后发作还是因为临江王自杀,后面到底叫太皇太后杀了郅都,想到这里,心陡然间慢了半拍。 太皇太后正在发作丞相窦婴,她怒气不减:“这些酷史,其身不正,还有面目发作他人?”馆陶侍立在一旁尴尬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窦婴,有心想劝母后,但到底母后是为自己发作。 宁成扣了长公主府的马车,还要上门拘留家主陈午。 太皇太后得知后,命去传赦堂邑候无罪。长公主的马车是不该跑弛道,但宁成也欺人太甚。她尚还在,就敢欺侮长公主,等她去了,长公主还有没有站的地方了? 她叫馆陶取过手旁的帛书拿给窦婴,火气不减:“这个宁成不是自比郅都吗?他哪点比得上?苍鹰独行严酷,却还廉洁,当得起管教皇亲国戚的。丞相看看吧,一笔一笔都在上面了,收受贿赂是一名中尉的职责吗?治法如同端一碗水,稍有不平,水则溢也!执法犯法。这样的中尉,叫皇帝自己看着办吧。” 窦婴拿起帛书答诺,神情黯然地躬身退出去。 太皇太后尚余怒未消,冲着馆陶说:“看见没有?窦婴向来是最能说最耿直的,哀家面前今天倒是不发一言了。” 馆陶知道母后是在为自己发作,上前坐在老人家的手。握住母亲青筋毕现有些干枯的手,话在嘴里打转,过了好一会才说:“母后,这事本来就是女儿的不对。更何况,何苦责骂窦婴呢?窦家子侄中,您一向最得意他了,叫他来受这气干嘛?” 太皇太后却似乎笑了起来:“从前哀家总是以为,一个人的性子长成后,是很难改过来的。叫馆陶说出错来,哀家几乎怀疑哀家老的连耳朵都不好使了。”她任由女儿略带愧疚地摸着自己的手,带着些满意说:“能叫你听进去的,怕是只有阿娇吧。她外祖父说的果然不错,她天生就比别人聪明许多,就是哀家易地而处也是没有她清醒的。” 太皇太后幽幽叹气道:“她的聪明,和彻儿的聪明不是一种聪明。对她好,也对你好。” 她的话,叫馆陶听不太懂。 自刘彻实行新政以来,阿娇就屡次叮嘱馆陶和陈家人低调行事。不要叫人抓住把柄,自己难堪不说,还叫陛下跟她为难。 她的话有一句对馆陶触动最深,皇帝皇帝,今时今日,刘彻说话就要言出必行。哪怕是太皇太后,也不会轻易折了他的锋芒。 馆陶千小心万小心到底还是栽了个小跟头,弛道是皇帝御用的车道,皇帝可以赏给你用。但是,自己用那就是僭越了。 宁成固然违法乱纪,但是太皇太后为皇亲国戚出头惩治他,还是会叫刘彻心有不快,怕是会迁怒阿娇吧? 帝后说到底也就是一般夫妻,一旦有了隔阂就要越走越远了。 馆陶所料的没有错,刘彻拿到窦婴手里的帛书后确实发了火。既为宁成贪污受贿而恼火,更为太皇太后不动神色就查获了罪证甩到脸上而脸色不愉。 “这么看来在朝廷之外另有一个御史大夫署!而且专为那些无法无天的列侯外戚出气用的?赵绾,你这个御史大夫叫人打脸啊。”年轻英武的少年帝王,坚毅的脸庞上布满了阴郁,话音冰冷。 “臣惶恐,臣请严查此案。”赵绾跪坐在席上,双手向前行大礼。 “哦,行。”刘彻脸色缓和了许多,“那朕现在命你查办内史宁成受贿一案,完成刑诉后,给朕严惩不贷!”说到尾音,他眉目肃然,语气严厉。 室内为之一静,静到蜡烛剥离灯花的细碎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丞相窦婴在这个少年皇帝脸上恍然看见了高祖的影子,都是一样的心怀大志,更叫人心惊的是他不似文景二帝的宽厚,他更像高祖,一言之下,全是威严。 少年皇帝握紧了帛书,忽然问窦婴道:“那现在宁成办完了,该轮到同样犯错的皇亲国戚了吧?天子用法,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严惩内史宁成,也不要放过那些不轨于法令的皇亲国戚,一项项的来,也叫祖母看看朕是不是一碗水端平了。丞相,如何?” 窦婴正然道:“皇上此言不差,为君者当法无二适。只是,臣私以为对长公主应该更加慎重,不然……”他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但是话音在场众人都听懂了。毕竟太皇太后查宁成是为了长公主出气,更何况后面还有皇后娘娘。帝后一向锦瑟和鸣,帝后不谐,于国不利。 他目光锐利,如刀子般割在在座大臣的脸上。忽而,他的脸沉静下来了,想到阿娇,他有些无法适从的沉默。 宣室内谁也没有再说话,比之前的沉静更叫人尴尬。为君者,最忌双面标准。治不治长公主,都是一个问题。 打破沉静的是春陀,他小碎步进来,跪在门口。看了看这一室脸色复杂的君臣,揣摩了下话语小声面向刘彻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刘彻一愣,阿娇? 阿娇明知道今天下午他要在宣室会见重臣,她从不掺和打扰他的正事。想到长公主,他眉头没有察觉地一皱,看了看跪坐的窦婴、赵绾、王臧。 他看了一眼春陀:“让皇后进来吧。”阿娇来是为了求情吗?那也得让她进来,皇帝一言一行落到臣子眼里就别有深意,他今天落了阿娇的面子。再加上要惩治长公主,明天满长安城就该议论帝后不和、皇后失宠了? 他紧了紧心,脑中高速运转起来,想怎么样一会在阿娇求情时回答她。 春陀一脸为难地拿眼看了看刘彻,但刘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只得咬牙退出去。 阿娇是脱簪请罪进来的,摘去簪珥珠饰,长发只是简单地挽起,穿的是不着一针一绣的素服。 她神色自若地进到宣室,行大礼:“臣妾为臣母向陛下请罪,还请陛下宽恕。”说完双手向前,匍匐行礼,毕恭毕敬。 重臣们在皇后进来后就行礼退到一旁,及至看到皇后的装扮,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窦婴这个三朝重臣还是第一次见着皇后请罪的场面。 刘彻大惊,他站起身去扶阿娇,语带嗔怒地说:“皇后这是何意?长公主是长公主,皇后是皇后。”他千思万想就是没有想到阿娇会舍下脸面,来宣室作这种侮辱性请罪。 他眼眶有点发热,他微不可觉地收住眼里的雾气。阿娇知道他为难,她不想他为了她,在执法如一的新政面前,因为她直不起腰,立不了威。 阿娇没有顺着他的手起来,她跪着没有抬头沉声说道:“陛下,臣妾母家如此僭越。臣妾羞愧难当,唯有向陛下请罪。” 她的声音是清亮的,欢快的,就是没有过像此时一样充满了坚定意志的时候。她不施铅华的样子,却比任何时候更像皇后。 他有些心痛,但看着几个臣子眼里浓重的欣赏赞誉之色。他理智清醒地知道,皇后尚且如此请罪,别的皇亲国戚又怎么能觉得自己的脸比皇后更大?目前的情况,只会让新政贯彻地更加顺利。 他定了定心神,宏声道:“皇后贤良,朕准了。”他看了看跪坐一旁的臣子,冷怒道:“皇后尚且如此,别的王侯贵戚还有什么话说?” 重臣们齐声道诺,恭谨地退出去。到了殿外,望着已经有些发乌的天色,远处的宫殿楼阁隐在暮色中更显出汉宫的巍峨。几个臣子站在殿外,赵绾先说话:“皇后,必为一代贤后。” 他语气深沉,满是感慨。 上位者尊,越是高位者越在意自己的脸面。 皇后娘娘,贤后风范啊。 他更知道的是,宁成查皇后娘家,私心里更怕是有些拿这个帝国第一外戚显名声的念头啊。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这个名声好听也好用啊!这次,宁成贪污罪成立,也是不能善了的。 唉,九卿啊,又如何? 宁成自比苍鹰,却不明白没有皇帝的支持,他的威严来自何处?(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一章 宁成 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 自阿娇请罪已经过去两天了,但刘彻对她莫名的宠爱却只消不减。赏赐源源不断不说,就是长公主也被赐了座园子。这样明面上阿娇是请罪了,但实际上得到的更多。 但刘彻心里始终还为阿娇宣室请罪耿耿于怀,无关理智无关对错,他就是想为阿娇的委屈补偿回来。 阿娇倒真没有觉出太多委屈来,她没有觉得请罪就跌了多大脸了。有错就认,小朋友都知道啊。更何况,馆陶也实在不省心,皇帝的弛道跑马车。你是长公主怎么样?天子岳母又怎么样呢? 哪朝哪代防的不是外戚势大? 堂邑候府是没有什么势力,但是架不住长公主招牌好使啊。尚且不说太皇太后如今只有长公主一个女儿在,都不知道怎么宠了不说。等到太皇太后哪天薨了,窦氏一族也是交到长公主手里无疑。 偏偏还要在这个时候借着太皇太后的威风去压刘彻? 无牙的幼虎长齐了利牙后,怎么能保证它不会咬人呢? 要知道大帝是那么好惹的吗?大帝那个任性劲,说捧谁就捧谁。她这个元后说废不就废,歌女出身的卫子夫说当皇后不就当皇后,他管过朝臣宗戚的感受吗? 陈阿娇,幼时宠冠京华,婚后后宫独宠,这个宠前者来自舅舅,后者来自刘彻。跟她个人的人格魅力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可是除她之外,似乎全世界都不这么想。 她默默观察了宫中上到太皇太后下到海棠木笔的反应,得出了结论:皇后请罪好像真的是一件特别不得了的事啊。 或许,她应该再慎重一点? 但也顾不得许多了,那会光想着给馆陶漂白一点。 结果呢,就连她都说自己不用这样。 阿娇简直有种小孩做了好事没有被表扬,还要被唠叨的不快。 “我原是担心的彻儿同你吵架,不过夫妻嘛,哄哄就过去了。”馆陶坐在她对面,神情自在地说:“你倒好,去请罪。这事不一下就大了,满长安的亲戚都该暗地里怪我们了。” 刘彻趁着皇后请罪,天下哗然的机会,又推行了新的措施。 其一,朝廷可命令所有驻在京城的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地,同时命令各地包括各封国、诸侯领地开放城门,不得限制往来出入;其二,检举和贬谪行为不轨的皇亲国戚,对其中横行不法的外戚子弟实施惩戒,削除其贵族属籍。 一经发布,天下再次为之惊愕。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出来这是为了加强朝廷,抑制诸侯在朝廷的政治影响力。藩国势大,是不得不抑制,但是七国之乱恍若昨日,谁也没有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敢染指藩国的事。 不说这个,列候多尚公主,过惯了长安歌舞升平、觥杯交错的生活,又有几个愿意回到封地去?她上午从太皇太后寝宫出来时,殿门口已经来了好几拨要向太皇太后哭诉新政不善、儒学教唆的列候宗室了。 阿娇笑了笑,未置一词。她打量了下母亲,馆陶今天穿着已经是这么多年难得的朴素简单了,但是逆着光影的她仍显得光芒万丈。贵气不凡,或许这就是真的天之骄女的自信所在吧。 馆陶从来都有身为长公主的不可一世的傲气,她跟自己到底是不同的。不说自己从芯子上说就不是翁主脾性,就是说到底馆陶姓刘,她是天家真正的自己人。所以,哪怕历史上阿娇被废,刘彻也没有一星半点的为难馆陶这个嫡亲姑姑,馆陶终其一生都是荣华不减。 她不是不知道外祖母有天会不在,不是不知道汉家真正当家的还是刘彻。但是,她的骄傲和自信,叫她还是轻视了刘彻。或者说高看了刘彻对阿娇的情分,她以为凭着那点拥立之功就能保证阿娇的盛宠不衰。 所以,阿娇不用如此委屈自己,她是皇后,该有不立自威的风范。一点小事就请罪,叫别人都轻看了她。 母亲,或许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就算不能感同身受,但,到底是最疼她的人。她从小到大总怕这个唯一的女儿受委屈,现在看阿娇已是天下贵女的巅峰了,又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委屈受呢? 阿娇忽然心间多了许多温暖,她微微含笑,柔声道:“有什么要紧的呢?今日之祸,明日之福。低低头,又算什么呢?” 这个女儿,实在是从小就不像她。倒是更像她外祖母,执拗有主意,她决定了什么也不是旁人能改动的。就好像从前母亲对她说叫她不要再往宫里送美人了,今天来看,还真是对的。人走一步,总不知道现在是好的一步到底以后是不是就变了? 馆陶说不动她,到底只能悻悻然就此作罢。 等馆陶走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离用膳还差会,有点饿了还有点无聊。刘彻点了一大把火后,又在前朝忙的鸡飞狗跳的,想必是不会回来用膳的。 赏赐倒是络绎不绝的传来,还真当自己是宠妃了啊?阿娇舒了口气,看着刚刚送来的一堆珠宝首饰,还真有了点金屋藏娇的感觉了。 殊不知,金屋藏娇的,是正妻是皇后啊。 她又有了些蔫吧,没心情看这些东西了。叫海棠都收拾下去,自己坐了会,越来越饿,索性叫木笔传膳。 木笔看了下时辰,试探地问她:“娘娘,再等会吧?要是陛下一会来呢?”大帝已经连着几天没有跟她一起吃饭过了,天天倒是都回来歇。不过,因为忙又累,他们俩也顾不得说上几句。 阿娇想了想,还是说:“叫吧,中午上的山蘑野菌和豆腐牛腩一块儿熬的汤,配着烤脆的炉饼,就不用上别的了。” 木笔敛身行礼退下去,去到外间一脸愁苦地跟玉兰说:“娘娘就叫膳了。”玉兰点了点她的头,故作嗔怒地说:“娘娘想什么时候用膳,怎么用膳,轮得到我们说什么啊?快去吧。” 木笔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太简单了吧,还是乖乖下去吩咐了。也的确,阿娇除了刚开始进宫时守了段时间的太子妃份例外,后面基本上就随着喜好叫膳。 她叫膳,但不叫山珍海味,不叫佳肴美馔。吃的都是一般的食材,更不用多复杂的工艺。景帝在时,常说太子妃俭朴过度。等到当了皇后,没有想到还是这样。 谁也说不动她,就是海棠说了两次也就不再说了。 偏偏,每次陛下来了也欣然随之,也不另外加什么。娘娘说用什么,就用什么。 久而久之,倒成了惯例了要。但是,说到底,帝后的尊贵不同于一般皇室,也就吃穿住行能体现出来。就是长公主来了都说,娘娘的吃用跟一般人没有什么区别。 专门负责帝后饮食的少府是全天备着新鲜食材备着火,所以皇后一叫膳不多时就送来了。木笔服侍着她用过膳,刚想问要不要拿琴出来弹。紫荆行色匆匆从外面回来,走到阿娇身边半蹲下低声说:“娘娘,今日皇上腰斩宁成于闹市。” 说完也不看阿娇震惊的脸色就错步退在一旁了,留下阿娇消化这个消息。不知不觉间,紫荆就变成了一个她知道外界消息的渠道。 看来,宁成犯的罪不小啊。九卿,说腰斩就要斩。这不是又在新政上撒了把更大的火吗? 这下子,说刘彻庇护贪官,询私舞弊的宗室列候怕是要哑火了。没有人想到刘彻会这么狠,说杀就杀。 宁成严酷狠辣,对于宗室犯罪敢于下手惩治。但是官声真不怎么样,为人贪暴残酷,查出的古玩玉器房契田锲几大箱子。太皇太后拿出的帛书上所列罪行九成九都是属实的,更不要说顺带牵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事。 所以今日午时,腰斩于闹市,以儆效尤。 看着阿娇面色平缓了些,紫荆又上前小声说:“娘娘,朝里宫内都说陛下是在给您找补呢。” 阿娇疑惑地看了看她,心有不解?找补?管我什么事啊这又?贪污这么大,死了不活该吗? 她电光一闪,想到了从前刘彻为太子时闯了祸事叫朝臣告到景帝面前,景帝当面训斥了太子是不错,转头又赏了太子几匹御马。叫满朝上下对景帝这种慈父行径也是无话可说,刘彻这也是一个意思啊? 这都哪跟哪啊?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真是闲的慌,陛下是有罪知罪,关我什么事啊?”她起身走到木笔身边,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琴音。而后站定面向紫荆说:“去把海棠叫来,把我的琴案搬出来,拿那个我最喜欢的黄花梨面的。” 阿娇不知道的是,在她的影响下已经改变了历史。 不是些微的差别,而是一个注定能再活几十年再度起复治民一方的酷史就这么戛然而止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按照本来的历史,宁成应该是戴罪罢官,被施以髡钳之罪。越狱而逃,逢着大赦又经起商来。购陂田千余顷,役使贫民数千家,致产数千金,从骑数十。变成了从前他自己打压的豪强,并运用自己的经验压制着郡守。 其人其性想跟苍鹰齐名? 其后在元朔三年再起为关都尉,治民如狼牧羊,终于过了几年后被抄家灭族。 因为阿娇,这一切提前了十几年。历史,已经悄悄改变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二章 无子 秋雨如注,积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打在台阶上。殿内灯火通明,阿娇新串的珠帘逶迤倾斜。再往里看,纱幔垂曳,一片朦胧奢华的气氛。新近赏下的象牙玉床,锦被绣衾,阿娇和刘彻各着了一身纯白的中衣亵裤坐在床上看书。 殿内静静地,坐着坐着,阿娇的头渐渐地就挪到他腿上躺着举着书看。刘彻别扭地忍了她一会,终于忍不住扶起她叫她好好坐着看。他又好笑又好气:“躺着看书不累手累眼吗?” 她放下书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正色道:“陛下,这么说话像我娘了啊。” 叫刘彻忍俊不禁地点了下她的额头,阿娇啊,总是在陛下、彻儿、我、臣妾这几个称呼和自称间混乱,他也懒得说她。 刘彻最近算是特别顺吧,顺的阿娇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历史学差了。朝廷强制在长安的诸侯三日内回到封地,又惩治了一批包括窦氏子弟在内的宗室。 去找太皇太后哭诉的人不说一千,也该有八百了吧。 偏偏叫老人家一顿狠骂回来了,听说还说到了阿娇。 “皇后都宣室请罪你们不知道吗?犯罪了自有朝廷惩处,来这哭天抹地的还管什么用?谁说句尊贵过皇后,老身现在就去给皇帝求情。至于回封地,回你们自己的封地就要了你们的命?朝廷恩典许可以留在长安住,现在叫你们回去也是应该……” 太皇太后都这么说了,哭诉无门的宗室该服罪的服罪,该回封地的回封地。列侯就国,除关。诸窦宗室横行不法,一律除其属籍。刘彻的新政这年除了一开始遇到一点阻挠和后面的宁成查出贪污来,简直跟开了挂一样顺利啊。 想到这里,刘彻满含着笑意看着阿娇,伸手抱她入怀:“当太子的时候有学业,当了皇帝又要天天忙朝政。总说好好陪陪你,老也不得空。” 阿娇顺从地窝在他的怀中,语气诚恳:“没事啊,你是忙嘛。好皇帝,都这样,我懂的。” 说完这番自觉可以载入史书的贤后之言,阿娇颇为得意地看向刘彻,等着他的欣慰。结果,他却一副苦样地看着她。 话说错了吗? 不能吧,难道又突然喜欢娇蛮任性风的了? 历史书不是说你壮志满怀,结果皇后太娇蛮,这才喜欢上温柔解语花卫子夫的吗? 我去啊,陛下,你这爱好变得太快,臣妾跟不上啊。这个班上的好累,阿娇心中泪流满面。 刘彻抽出被阿娇压住的手:“麻了,快抽筋了都要。”逗的阿娇笑着要打他。 等到两个人照例和谐过后要完水,重新铺被睡下后。已经是三更了,阿娇很快就沾枕头睡着了,留下刘彻满腹愁思地看了看阿娇,最后念了几篇文章助睡才睡着。 刘彻起的很早,等到阿娇用完早膳照例去完长乐宫侍奉外祖母回来后。面色就有些不愉,平阳公主正在府中选美人,不知道谁多嘴说出来叫馆陶知道了。 馆陶就有些着急:“娇娇你成婚都三年多了快,就是太后不说什么。到底,不是这么个事啊。” 她回来后有些生闷气,不过转念一想就是陈后能生又怎么样呢?就架得住皇帝不有别的妃子了? 平阳公主?卫子夫现在只怕就在她的府中,等着一鸣惊人吧。 她忽然就来了气,不就是选美人吗?行啊,把卫子夫选进来,她就趁早让地方。拿着这些年攒下的赏赐,就算是长门宫,也能活的好好的?还不用天天伺候这个看那个眼色了,再不济宫里厌了就出宫去有什么要紧。 她在里屋生闷气,海棠木笔几个在殿外就小声地用看口型说话。几个人你来我去地,几个来回就从跟着阿娇一起去长乐宫的海棠嘴里弄清了原因。 木笔有些发愁,这在她们几个间已经不是新鲜话题了。只是陛下不提,娘娘不急,后宫中又没有别的嫔妃分宠。她们也就不会去给娘娘找事烦,但是如今平阳公主算是打脸打到娘娘脸上了。 玉兰平日最为爽朗,现在也忧沉下来。她们几个虽说是陛下选给娘娘的人,但是给了娘娘就是娘娘的人。是决计不可能再去伺候别人的,试问谁敢用皇后曾经身边的人? 所以,她们几个不管是阿娇受宠失宠都只有跟着阿娇。照说正常婚后一年就该有动静了,但是现在都三年了,又是椒房独宠。几个人目光对视中,都想到了无子被废的薄后。只是娘娘,比起二十多年无宠的薄后阿娇又年轻又有宠。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可以想见其宠是如何震动天下的,盛宠之下,功高相加。虽然同阿娇一样最后陷于巫盅案自杀,但孙子当皇帝后就给平反追封了。 阿娇仔细地想了又想,最后确定似乎就是大帝当皇帝不久后去平阳公主府宴饮,带回的卫子夫。然后历史上的陈后就开始吃醋生气,想杀卫子夫弟弟卫青。 陈后脑回路也是清奇啊,直接杀卫子夫啊,杀卫青管什么用呢呢?结果人又没有杀成,还弄得青春叛逆期的大帝就要宠幸卫子夫了。 大概卫子夫就是大帝真爱吧,实打实的盛宠独宠就有十五年。等到年老色衰了,即便有了李夫人、尹婕妤、邢娙娥、赵婕妤,但是外戚争气自己也镇得住场面啊。即便是在卫青、霍去病相继离世之后依然能够得到大帝的礼遇与尊重,这绝对是爱啊。 琼瑶阿姨教会我们大家一个道理:真爱面前,什么都一边去。楚濂冲人家绿萍呐喊:“你只是失去了你的腿,紫菱失去了她的爱情啊!”确定脑子没病吗?你不和人家妹妹好,不一开始就明确拒绝绿萍,现在扯真爱?还只是失去一条腿?你去给我断一条试试啊。 更不用说新月格格这个毁三观了,自己是小三不说,拉着正室的手说我们是真爱成全我们吧?你这么说,人家夫妻没有爱咯?努达海还要指责妻子雁姬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大哥啊,到底是谁变成这样了啊?最后连儿子骥远和女儿珞琳都被父亲跟新月之间伟大真诚的爱情所感动了,我天啊!真爱无敌是不是代表着你新月嫁给他之后又来了一个别的他爱上了,你也得抱着真爱是伟大的给她挪地方要不然就是刻薄恶毒? 琼瑶剧中的真爱buff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啊,因为我们真爱纯洁伟大,别人就得理解他们,容忍他们、成全他们,要不然你就是不懂爱。真爱让他们充满了迷之自信,处处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 先不说这三观歪到太平洋去了,但是架不住好使啊。就是阿娇不碍卫子夫的道,但就能容下她吗?史书上陈后可是终生无子,卫子夫却生了一子三女,怎么会不争呢? 更别说自己跟刘彻之间还谈不上爱情,虽然现在是宠,但多半也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友情爱情本就在一线之间,叫人难以分清。等到刘彻遇见了卫子夫,明白了真正的一见倾心,明白了爱情。不管阿娇怎么选,结局已经注定了。 她的心渐渐冷了起来,心底又泛起了自嘲:难过什么呢?不是为这天的到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吗?为什么还是会有种窒息感抽静她的喉咙,叫她有些哽咽难受。 大概是刘彻是这两生除了父母外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吧,人总是会眷恋温暖。更何况,光芒万丈的大帝那么真诚又玛丽苏的宠爱,又有几个人不会沦陷呢? 自婚后刘彻就一直住在椒房殿,殿内也多了许多他喜欢的摆设,加上他赏给阿娇的这个那个。整个椒房殿不说金碧辉煌,也是够得上奢华了。 更重要的是,多了许多她存在的痕迹。 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慨万千:这随便拿回去一个,是不是就走上人生巅峰了?还害怕什么失宠什么冷宫,全都渣啊。 眼眶却有些微红,她给自己打气:没什么啊,大不了装死出宫。离了宫,还能活的轰轰烈烈、红尘作伴呢。谁稀罕这个鸟笼子,我又不是金丝雀。 给自己增强了信心,畅想了宫外自由自在的日子后。阿娇强迫自己快乐起来,还拿小包袱包了点细软小心藏好,自我感觉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了。 完全没有考虑到身为皇后,就算以后是废后。怎么逃出宫,又怎么逃出追踪?出宫了住哪?碰上个豪强非要她当地三十四房小妾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阿娇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现实的问题。在尽情的脑补下,她已经快乐下来,自己安慰自己,自己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本承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职业道德,阿娇决意既然皇后生涯即将结束,就大放送一下,忠于职守。尽到妻子的本分,好好对刘彻几天,也让他以后要是跟卫子夫不快乐了,想起她陈阿娇,还能懊悔一下原来我以前皇后那么温柔贤惠。我简直是个蠢货啊,苍天!(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三章 冬 冬似乎是一夜之间就来了,昨天夜里睡下时还只是秋风呼啸。等到第二天清早,刘彻动身去朝会时,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的是牛肉汤的温暖。 春陀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彻身后,看着刘彻侧脸微露的笑容自己也不禁笑了。陛下,最近心情很好。 他边走边想的是阿娇,阿娇最近对他热情的实在是像六月的太阳。天天跟他一起早起,不假人手的服侍他穿衣用膳。等到晚上回到椒房殿,早摆上一桌晚膳等着他了。最近,她还迷上了下厨,炖汤是最简单又最补身子的,所以各种汤还没有入冬前刘彻已经喝了个遍。就连王太后都说皇帝最近气色好的很,天天这么补能不好吗? 就更不要说从鞋袜到外衣阿娇都悉心打点了,从前阿娇也对他好,但没有像现在这般叫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舒服。 就是伺候他的春陀,天天阿娇也问他几回刘彻的饮食,顺带赏了春陀好几回。叫春陀在他的面前,止不住的说皇后娘娘贤惠。 这个奴才啊,刘彻笑着摇了下头,没有人比他更会看脸色了。知道自己高兴阿娇关心自己,就拿着话头在自己面前说。不过,他心里清楚,春陀比任何人都明白除了皇帝没有人能再给他现在的地位。所以,春陀一直是他一个人的奴才,不向着任何人说话不收别人的礼。 正因如此,他能侍奉刘彻到现在。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到前段时间母后因为他和阿娇成婚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想给他再选几个美人。他不想在有嫡子前有了庶子,于家于国都没有好处。于是拒了,但是到底再看阿娇时,心下多了许多愁思。既怕她着急,又怕她不着急,还怕她瞎着急。 不过,如今看阿娇满心都挂在他身上。即便有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了,她自己不在意过的自在也就行。她是元后,是父皇在时大礼迎进来的太子妃。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她像薄后那样,大不了选一个聪明灵秀的孩子从小就抱给她养,也是一样的,并不碍事。 薄后被废,说到底还是父皇根本就不曾爱怜过她。 他郁结了几个月的心事仿佛叫雪融掉了,再被地龙的温暖一烘,早就化成轻烟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刘彻跟阿娇各自间错位的脑补,叫他们两简直变成了恩爱帝后典范啊。紧赶慢赶,总算在下午五点左右忙活完了一天的事。等朝臣都退下去,春陀上前给刘彻一边捏肩松快一下肩膀一边问他:“陛下是现在就起身回宫吗?”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再捏了。 春陀就懂了,出去叫辇过来。 等他回到椒房殿时,已经夜幕四合了。他刚下了辇,远远就看到阿娇逆着光影穿着一身金黄的皇后常服等在殿门口。当初高祖攻下长安,萧何从阿房宫拿到秦图书典籍后,就开始用秦制,所以,‘汉承秦制’。到了刘彻手里,他更秦法以立汉制,有一项就是废秦制建汉制,崇黄弃黑。 黄老一派未尝不拿这个说他是忘了祖宗,忘了无为而治、清静治民。就是母后也私下说他,改什么服色? 只有阿娇知道,改的不是服色,他想要的是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的大汉。 然而真实的阿娇是因为中国封建朝代从宋朝以后,明黄色是皇帝专用颜色,“黄”通“皇”,所以“以黄为贵“。所以后世的电视剧要是不甚考究的话,剧中龙袍绝对是一身灿烂的黄。 阿娇看习惯了,还真觉得这种轻快活力的颜色叫人喜欢。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倘若说刘彻对阿娇不光有青梅竹马的爱恋,还有相知相惜的加温。但却不知道,多半来自脑补。 不过,不论怎么说,大帝你开心就好。 他大步流星走到殿门口,目光在她身上打转,笑着问:“不都说了不用等吗?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多穿点。” 刘彻总不用阿娇行礼,久而久之,对皇权直起的腰就不愿意动不动就是又跪又蹲了。所以,当下就甜甜一笑,娇俏地走到大帝身旁挽过他的手:“陛下,臣妾也才出来一会。正好就碰上了,快进去吧,今天炖的是冬瓜白玉菇虾汤,可鲜了。” 阿娇对刘彻的随性和大帝时时刻刻的笑意,连续几年了还是在刷新玉兰海棠等人的世界观。也每每在这个时候,她们比任何人都坚信娘娘即便是无子,也不会像薄后一样被废。 姑娘们啊,实在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色衰爱弛吗?不知道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吗? 掌握着上帝视角的阿娇,实在应该有一种智慧领先大家几个世纪的的快感。不过,鉴于是关于自己的悲惨结局,就快乐不到哪去了。 有的时候,想一想又是凭什么呢?为什么就不争一争?弄死卫子夫,弄死李夫人,后宫独大,做个汉朝版妲己得了。激情总是只有三秒钟,没有了她们,总会有别人,杀的完防的完吗?又何必因为这个叫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在哪不都能好好的活。 何必不甘心呢? 还不如趁着现在尽人事,听天命。 喜欢刘彻吗? 她不知道,大概是从小到大见的太多太熟。除了有一阵子的悸动外,再剩下的就是舒服安心了。 在一起一天,就快乐一天吧。 这样等以后回忆彼此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好的多于不好的。 阿娇带着这种韩剧忧伤女配的心情用完了膳,刘彻照例要好好夸夸阿娇的贤惠手巧。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到了榻上。刘彻一边摸着她的手一边说:“娇娇今天这汤炖的好,鲜的很。这么一看,朕的汤官一看就是不用心,怎么这么多年就没有做出过这么好的汤呢?” 阿娇叫他逗笑了,心里还是挺得意的。不得不说,阿娇这个爱听夸的性子其实是很随馆陶的,不过两母女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 她嘴上不以为然,甚至还抱怨刘彻每天要不就是翻来覆去的这几句话,要不就是夸过了头,不过下一秒,还是欢欣雀跃地跟他讲解自己是怎么怎么做的,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刘彻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还要发言一下。简直是极大地满足了阿娇的虚荣心,讲真,汉武大帝变身迷妹,你行你上啊? 等好不容易结束了吃在汉朝阿娇版科普类节目后,阿娇自己已经说的口干舌燥了。她刚想起身喝水,刘彻就递上了早就拿在手中的茶盏。 等阿娇放下茶盏,他一把把她抱到腿上,迎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凑到她脸上轻轻一吻。充满奖励性口气地说:“娇娇啊,真是棒极了。” 阿娇丝毫没有觉察出这是哄小孩的语气,更没有感觉出自己还比刘彻大了一岁。她勾着刘彻的脖子说:“那你倒是奖励我点什么啊?” 话没有说完,想到满室的珠宝玉器,又有些蔫吧。这些拿多了不就是这样吗?还能天天挂在身上,压都能压死。 再说了,已经是皇后了,还能怎么赏呢? 刘彻听了却是认真的想了又想,他这么认真叫阿娇觉得喘气都是有损于大帝思考了。 过了好一会,大帝肃穆地告诉她:“朕想了又想,内库的钥匙都在皇后手上,就是藩王们的进贡也都是送到皇后手上。朕还实在不知道奖励皇后什么好了,不过呢,朕说带皇后出去散心说了也有半年了,总不得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阿娇在心中对刘彻这副严肃正经样早就免疫了,想想下面是不是又该接不用国事为重,然后以刘彻夸她作为结束。 都是套路啊套路! 不过今天,大帝话音一转,语气惬意地说:“冬天呢,就是朕得了空,这么下雪又冷的很,还不如跟着娇娇赏赏雪喝喝汤。等天回暖了,三月上巳日。朕去霸上祭祀先祖,祈福除灾。带你一道去,踏踏春散散心。” 阿娇惊喜地叫出声了,从前即便是在堂邑候府中,馆陶怕她磕着碰着出去玩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宫里了。虽然生活水平比起现代有了质的飞越,过上了腐朽的封建阶级贵族的生活。 但是呢,有得必有失,她几乎没有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并不知道到底真实的汉朝是什么样,她就是现在再穿越回去,对于汉朝的记忆就只有侯府跟宫里。 她余光扫到殿里就他们俩,史无前例地为了表达欣喜凑到刘彻脸上落下一连串的吻,亲的刘彻从脸到脚酥麻过电一样。 亲完后,她搂住他发自肺腑地说:“彻儿,你怎么这么好?你好好!”叫刘彻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就出个宫就把她高兴的,想见是宫内几年待的。 他深吸几口气,从她的发梢摸到发尾。满心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慢慢地一件一件解下她的衣服。 心里却在想,假如阿娇嫁的是诸侯,想必现在过的还是鲜衣怒马、呼朋引伴的日子,也不会因为出个宫高兴成这样。 夜慢慢深了,灯影几重。雪下的更大了,几乎要压折殿外的竹林,不过好在竹子是最能屈能伸的。即便是雪压的弯了腰,到了第二天太阳一照雪一融去,又重新直了腰。(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四章 沙参玉竹蒸鸭 头天晚上刘彻给阿娇许下了愿之后,第二天就有宫女来量身要给做出行的皇后朝服。皇后出行,又是祭祀先祖,这么正经隆重的场合。自然得好好做几套给皇后,但是皇后朝服得绣线走边,坠珠描凤。 是不可能十天半个月就赶出来的,做出来还得叫阿娇试试穿穿走走,有不合适的再改再做。按照阿娇的理解,就相当于后世的高定吧。 所以,她颇为配合地伸手转身。给她量身的是一个眉眼平实的中年女官,一边给阿娇量尺寸一边温和地问阿娇:“娘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朝服还能有什么要求?这不都有范本吗? 女官的鼻翼处有些许雀斑,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亲切。宫中多年,察言观色是生存的基本要求。当下,她就补了一句:“婢子侍候娘娘日浅,尚还摸不准娘娘的喜好。不知娘娘,是喜欢内里绣什么呢?” 她又科普给阿娇,太皇太后喜欢绣鹤、太后喜欢绣花。阿娇一下就了解了。这就是另外一种消遣嘛,想了想,阿娇说:“海棠,拿我那个猫的花样子给女官。” 也就是hellokity咯,阿娇倒说不上多喜欢它。是只有面对后世这种东西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曾经活过的痕迹。日子久了,就连父母的音容相貌都要越来越淡了。 她有些害怕,就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吧。如果,保存的好的话,到了以后被当做文物挖掘出来。说不定史学界还要为神秘的hellokity大打口水仗,想想也挺有趣的。 海棠去取了样子来给女官,她拿在手中看了看说了句新颖别致就躬身行礼退下去了。 没有一点的惊讶和好奇,没有问娘娘难道你真的要绣这么一个奇怪的猫在衣服里面?甚至还夸了句,倒不是说宫里的人就多见过世面。只是深知为上者尊,皇后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她们说话的地方,更不要说发表意见了。 也不能完全怪动不动就出几个昏君妖妃,天天叫人这么捧着。就是错的看不惯的,都捧你说你太棒了。有几个不晕头转向的呢? 天冷起来了,要知道这可是一两千年前的汉朝。没有温室效应,实在是冷的几乎达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了。所以,阿娇去长乐宫改成了五日一次。昨天刚去过,今天自然就不用去。 还是挺闲的,阿娇也不知道干什么好。最近跟着刘彻一起起早,刚开始还有点犯困,送完他回去再睡回笼觉。今天用完早膳后,就来了给阿娇做新衣服新首饰的,要问意见要量身。折腾了一早上,也不能现在还回去睡啊。 干什么好呢? 海棠出去送人,木笔上前端了一杯热姜茶递给阿娇。站到她身后给她捏肩,倾着身子问她:“娘娘,午膳想吃点什么?” 玉兰和紫荆正在归置阿娇的首饰衣裳,闻言玉兰提议道:“娘娘这天又冷又干燥,上次太医来还说多叫娘娘用点生津止渴、润喉去燥的。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的很呢。” 紫荆也插嘴道:“玉兰说的是呢,都说三九补一冬、来年无病痛。用点莱菔子粳米粥,下气化痰,好消化呢。” 她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阿娇都馋了,也算把午膳定下来了。海棠临出门去吩咐,阿娇想起刘彻晨起有点肺热像要感冒似的,又加了句叫记得给刘彻午膳上沙参玉竹蒸鸭,清清热。 想了想,从早到晚,她们几个问的就是娘娘今天早膳想用什么?午膳想用什么?晚上陛下要来,要加点什么吗?再不然,就是娘娘这枝钗好吗?娘娘新送来的衣服试一下身呗? 说好的危机四伏的宫斗呢? 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平淡,不行不行,人要知足。怎么能嫌摊子不够大,要知道人一多是非就多。跟纯古人玩心计,说不定哪天就被玩死了。卫子夫的孙子汉宣帝刘询钟爱元后许平君,但是呢,霍成君想当皇后,就给人家怀孕时下了毒。 结果呢,一尸两命。因为霍光是大将军大司马,手握重权。汉宣帝即便日后对霍家抄家灭族,也救不活死去的许皇后和没有出生的孩子。 权臣面前,皇帝忍气吞声的少吗?傀儡皇帝还算好的,东汉质帝当面称梁冀为“跋扈将军“,次年即被他所毒杀。不过,汉武大帝光芒普照大地,倒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是后宫争风吃醋、唇枪舌剑,不属于正常吗?也不知道以后等自己不住这了,换成卫子夫,后宫美人多起来会怎么样呢? 阿娇畅想着刘彻以后的热闹后宫生活,再跟着海棠玉兰几个学着描描花样子,想着画到刘彻的睡衣上。总给大帝这么素着,以后史学界说不定又该研究为什么大帝前期朴素后期奢侈? 午膳时刘彻就见着了爱心午膳沙参玉竹蒸鸭,春陀特意叫上膳黄门摆在离刘彻最近的地方。刘彻微瞟了瞟春陀,春陀会意连忙上前带着笑解释道:“陛下,这是娘娘特意嘱咐叫上的。说您早起咳了几下,有点肺热,这个清热。” 唉,娇娇啊。 春陀仿佛都听见刘彻心里又得意又甜蜜的轻叹了,他掩嘴轻笑退到一旁。自从娘娘进宫当太子妃以来,陛下整个人是变得越来越温暖了。 陛下性子好,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才能活的更久。 他站到一旁看着侍膳太监尝菜,拨弄着袖子里戴着的一串暖玉手链。宫中朝内,也就皇后娘娘的赏陛下看着高兴,所以他也就天天戴着。 等到收拾膳桌上,一桌几乎没有大动的菜中所剩无几的一个玉盘就有些引人注目了。一个岁数不大的小黄门就好奇地问师傅:“师傅,这是什么菜啊?陛下这么爱吃,回去禀过少府下回还上呗。” 讨好了皇上,少奋斗二十年啊! 他师傅也不过就是个还没有过而立之年的略微有点鹰钩鼻的黄门,闻言笑了笑,和煦地说:“你看这个盘子,花纹和这些是不是都不一样?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不是菜比比的菜好吃,是人不一样。” 小黄门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还真有不同。正常的玉盘烧的是龙纹,这个是凤纹。他一边接着收拾一边冲师傅小声说:“师傅,您真仔细,懂的真多。” 他师傅看着这个活泼伶俐的小黄门,眼睛笑的几乎眯到一块了。太监嘛。无根之人。也就只有指望着在宫里收个徒弟认个干亲把这以后的生活过的有指望一点了,像春陀那样的大总管又有几个?谁又知道他的日子是不是提心吊胆呢? 早在殷商就有“寺人”,这是最早的太监。唐甄在《潜书》中这样描绘太监:“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近人情。” 这是说太监不光生理变态,连心理也变态。的确正如鲁迅所说历代的宦官中,冷酷险狠、大恶大奸之辈的确都超出常人许多倍。但追根究底并不是他们本是的错,这是皇权的产物。更何况在历史翻腾的浪花中除了赵高、魏忠贤之辈,也出过怀恩、张敏这样的正直忠臣。 其实更多的却是像小黄门和他师傅这样默默无闻一生的,对于浩瀚的历史,他们只是光阴的碎片。细究起来,就是贵如一代皇后陈阿娇,也不过史书上寥寥几笔就带过了她的一生。 人活着,大多都会思考活着的意义和死后的存在感。但是,就是我们所在的星球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每个个体既是独一无二的又是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好活歹活,是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似乎都是一样的。 这么说我们的行动选择似乎都陷入了无意义的深坑,名利地位也没有了去争取的意义。但正如臧克家所说:“人生永远追逐这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边的苦海。” 青年的豪情壮志到暮年的烟轻云淡,一代又一代人陷入了这个循环。但是,活着是为自己活着,为什么要一定要找寻到一个意义呢?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呢? 又不是上学时必须要交的一个作业,写不写答案又如何呢? 阿娇静下来的时候总会思考这些云山雾罩的哲学问题,思考来思考去,除了劝自己积极乐观一点得不出更好的建议。两世的她说到底就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女生,最该有的就是饱满的热情和向上的活力了。 如果自己不知道陈后的结局,不知道卫子夫,不知道长门宫。大概会放下心防,真正喜欢上刘彻吧。谁能真正拒绝他呢? 东想西想的阿娇花坏了好几张花样子,还是玉兰机灵,看她心不在焉的,主动提出娘娘想画什么告诉她就行了。 “绣个黄色的小猪吧。”猪为彘,是刘彻曾经的名字。秦为水德,照说汉灭秦应为土德。但自汉初到现在才在刘彻手里由尚黑改成崇黄,这中间的曲折阿娇也弄不清楚,不过想必他是喜欢黄色的。 玉兰四岁进宫,女红的能力自然不是阿娇这个幼儿园水平所能比的。她唰唰几笔,缣帛上就跃然而现一只憨态可喜的小猪。(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五章 平阳公主 到了二月,刘彻就在新做的乳白睡衣上见到了阿娇的女红。这次的绣功还不错,叫他一眼就认出是个小猪。还用黄色丝线走了一下边,他一边低头打量胸前的图案一边想以前还想娇娇的聪明大概全花在古琴上了。别的差一点也是正常,今天看绣的挺不错嘛。 他不知道的是阿娇这一件中衣是绣了两三个月,皇后朝服那么浩大的工程都送过来叫她试过再去稍加修改了,她这一个小猪绣了得有二十来遍才敢在衣服上绣。 娇娇叫他能夸的实在太少了,美貌哪能拿在嘴边天天说,低调含蓄内敛啊。琴呢,实在是弹得叫刘彻都骄傲。但也总不能天天夸这个啊,好不容易逮着这点,叫刘彻几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等着阿娇洗漱回来,卯足了劲的刘彻一本正经地就阿娇的绣功几乎给她开了一个庆功表扬大会。叫阿娇实在不好意思说,绣这个绣的这个费劲样,费时费力成品还一般般,她都预备以后还是像从前叫人裁好步她滚边缝好就行。 大帝这么隆重地表达了喜欢,还十分期待有下件作品。行也得上,不行还的上啊。 不过付出的成就感就在于被认同,明天开始好好跟着海棠学学。阿娇和刘彻错位许久的脑补之下,两个人都快乐了。 初春二月,窗外落拓凄冷,殿内的榻上阿娇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躺在刘彻怀里,一片春意融融。 三月祭祖就在阿娇跟着海棠学针法中一眨眼就到了,头天晚上礼服就送到了椒房殿,华贵沉静,落落大方。 绛纱单衣,白纱中单,白裙襦,赤裙衫,革带,钩觫,假带,曲领方心,绛纱蔽膝。一件一件在灯下流光溢彩、闪耀夺目。玉兰和海棠又服侍着她穿戴整齐,站在齐人高的昏黄铜镜中照了又照。 铜镜中盛装华服的她,美的几乎是不可方物。就是见惯华服美人的宫人们也被阿娇的风采折服,有些目眩神迷。 阿娇站在镜前,看着镜中明亮娇艳的自己没来由地多了些心烦。试新衣服的好心情一下就淡了下去,她坐下来叫给她卸妆。 海棠和玉兰面面相窥,对阿娇突如其来的落寞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地听阿娇的话给她卸妆拆首饰挂好衣服。 这夜阿娇睡的极不安慰,心里说不出是不安还是烦躁。牵扯着叫她睡意朦胧到底还是没有睡着,像极了前世每每家长会前夕的自己。她止不住这股翻腾不息的发慌感,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却也没有太多作用。 直到夜至三更,睡意深沉时,她迷迷糊糊地滚到晚归的刘彻怀里,才仿佛找到落脚的港口沉沉睡去。 祭祖在长安城东,又是帝后一同祭祖。刚到了寅时,殿内殿外的就忙起来了。少府令更是早就点起了灯火在做早膳,海棠在地龙上烘热了里衣才叫起阿娇。 阿娇起来时,刘彻已经收拾停当了,专等着她了。就先简单梳洗了下,就坐下来用早膳。少府伺候她已经几年了,渐渐掐住了她的脉。 上的是蕨菜里脊丝冬笋炒肉丝、香辣肉末雪里蕻、手拌云丝、盐水毛豆、炝双笋和凉拌蕨菜,配的是香菜牛肉粥、生姜羊肉粥和干贝鸡丝粥。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要是往常这样的早膳绝对叫阿娇食指大动,但是一觉睡起来那种说不出的瘆得慌的无力感不减反增。阿娇总是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但是想了又想,实在没有思绪。 她勉强用了一碗牛肉粥,再用了些小菜就吃不下了。坐着看着刘彻吃,他胃口很好,又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在等着盛粥的功夫,他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阿娇:“怎么了?今天的不合口味吗?” 阿娇怔住了,她有些慌乱地摆了下手说:“今天没胃口,我先去梳妆,免得叫再等我。”然而她几乎是一路神游地打扮妥当地,海棠问她梳什么发髻插哪枝钗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她的神色游离叫刘彻一边用膳又一边想着,是高兴出门?毕竟等了这么多天?但也不像是兴奋啊,倒像是不高兴。 他低下头吃完最后一口,起身漱口。若无其事地接过玉兰手里的大氅,亲自给她系上。这才牵过她的手,往殿外走去。 阿娇浑浑噩噩地几乎是被城外的春光唤回神的,虽说皇帝出巡禁街,但风格各异的民间建筑,穿墙而过的桃花枝,清脆悦耳的鸟鸣。 这一份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好像一道清泉流进阿娇心里,冲淡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不安。她想来想去,并不觉得能有什么事。当下,也就忽视内心隐隐的发慌感,兴致勃勃地撩开帘去看窗外。 叫外面略带清冷的春风一吹,整个人也好像清明了许多。她算了算日子,最后想是不是月事快来了心情反常。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当下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愉快地看了一路风景,还兴致盎然地向刘彻问东问西。 霸上,也就是如今的白鹿原.昔日汉高祖刘邦曾屯兵霸上与项羽大军对峙,著名的鸿门宴也发生在这里。 对于阿娇,古代的霸上和现代的霸上她都没有去过,也就生不出感慨的心思。只觉得敞亮的平原一望无际,一下开阔了心情。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皇后朝服,皇后的首饰自然没有偷工减料的,全是足金上坠宝石坠珍珠,全套的首饰坠的她觉得头皮发麻,身上的皇后朝服也是有质感的沉重,逼得她祭祖行礼时显得格外大家风范。 在礼官冗长的祝福辞中可算是结束了祭祖祈福,阿娇揉揉发酸的脖子登上辇,想着是不是下步要回宫了。 可太好了,这全副武装的也就大婚的时候来过,那个时候可算一整天啊,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的。难道是老了?不能啊,二八年华正好着呢。 “去平阳公主府。”刘彻冲春陀撂下这句话登上辇,然后朝阿娇解释道:“大姐总要朕得空去她府里坐坐,正好回去顺路。你也正好在大姐府里拆下首饰,朕看你都偷偷转脖子好几次了。”一边说一边贴心地伸手帮阿娇捏捏。 平阳公主府? 是哪里不对呢? 为什么总感觉有点奇怪?心下那抹几乎要被忘记的不安越来越重,等到平阳公主站在门口迎他们进去时,阿娇望着平阳公主身后颇有颜色的侍女,电光火闪间她心中如遭雷击地明白了不安所在何处。 卫子夫! 她想起来了,是前世的小和电影电视剧都不遗余力地渲染描写了卫子夫和武帝的第一次相见。 正是在平阳公主府,正是在刘彻从霸上祭祖回转去姐姐府里小坐。早就预备效仿姑姑馆陶的平阳自然顺势献上了训练已久的歌舞,期盼刘彻能从中选出如意的。 她没有失望,她比馆陶成功多了。馆陶献美无数,哪出过一个盛宠十五年还为后的卫子夫呢? 刘彻看中了歌女卫子夫,侍候他换衣服时就临幸了她,而后带入宫中。虽然陈后知道后吃醋不依,叫刘彻冷落了一年多。但在其后的宫女出宫拣选中,卫子夫楚楚可怜地请求大帝放她出宫。这一哭,哭出了卫长公主,哭出了陈后长门被废,哭出了她的未央神话。 心中大动,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走在刘彻身后,一步一步走的比以往更坚定。 她从没想到真的在这一天来到时,她会这么冷静。她的心混乱成一片,大脑也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以为她会倒下会走不动会哭。但是身体里仿佛有另外一个自己,支撑着自己去反应。 平阳候府雕梁画栋,蜿蜒迂回。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别致的池馆水廊。层楼高起,青松拂檐。走了不远,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正院。 平阳公主和阿娇自是没有少见,关系虽然比不上和隆虑无话可说,但也还算和睦。她笑逐颜开上前挽过阿娇的手,一边给她介绍侯府,一边带她到自己的起居室。 平阳不过二十三四,正是好时光。虽然比不上阿娇叫人震惊的美,但也是肩若削成要若约素,眉目如画柔光若腻。她发髻斜插一枝芙蓉暖玉步摇,淡扫娥眉,行动间自有一股风流在。比起阿娇,她的美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攻击性。 她笑吟吟地说:“娘娘便就在此小憩吧,姐姐这便去备宴。府上可是许久没有来过这般尊贵的客人了,得去盯着点。” 阿娇也笑着回应她:“叨扰姐姐了。”待看着平阳的身影隐没在门后,她沉静下脸来,唤海棠紫荆来为她卸妆盘发。 过了最初的震惊非常后,她已经镇静下来了,就是贴身伺候她的海棠四人从头到尾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半点不对来。 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她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眼前的形势。历史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改变了,照说这不应该啊。她这十八年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历史,改变自己的以后。 但是个人的能力实在是杯水车薪,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顺着应有的轨道前进。 她,几乎已经放弃抵抗了,也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最后心理准备。(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六章 卫子夫 汉代留存于世的史料本就不多,再经过时光的打磨。留给一般人去参详的就不多了,但即便如此,从不甚清楚的记载中阿娇也可以肯定刘彻和卫子夫的初次相见决计不可能有陈后。 如果有陈后在,平阳怎么会献美?她不会想在指望着还虚伪缥缈的美人受宠前,先来得罪尚且如日中天的阿娇。而陈后要是在,又怎么可能会事后才发作? 但是再想想虽然这次的历史好似偏差的比较大,但还是会回到正轨上。只要下次武帝再来平阳候府,就是卫子夫见驾之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明艳动人。真想甩脸走人。不玩了不干了,爱宠谁宠谁。生命都是公平的,真的公平吗?从出生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人生真的公平吗? 又或者已经是额外的恩赏了?毕竟,她重活了一次,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又衣食无忧。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已经幸福多了,但是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吗?谁愿意像猪狗一样活着?她就就该接受这一切吗?她是想活,想为了父母想为了馆陶陈午好好活完这一世,但是长门废后和巫盅迷云就是悬在她脖颈上将悬未悬的刀。 对,巫盅这样足够株连灭族的大罪只是废居长门宫,一切供奉都如旧时。她是不是要谢谢汉武帝呢?让陈后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如果可以选,她只愿出生在平凡人家,简简单单无风无浪过完这一生。就算如杨贵妃与唐玄宗爱地痴缠又如何?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马嵬坡前连理比翼之誓,瞬间瓦解。唐玄宗也只能叹一句“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就是卫子夫,后来不也是一个可怜人吗?和她一样陷于巫盅,百口莫辩,死于自杀。 倘若不知道,倘若要求的再少点,就能活的再无忧无愁一点吧。但是,谈何容易呢,人性如此,活着难免追求这个那个。 转念想想何必如此患得患失了,前面是风是浪又如何?接住不就行了,接不住的就随它去吧。我首先是我自己,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像着上辈子考试前自己鼓励自己一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握拳微笑。站起身,便往外间去。 平阳候府的侍女趋身行礼,盈盈起身为阿娇引路。 出了正院,穿过庭院,再经四面花楼,就到了平阳候府宴客的大厅。侍女到了门口敛身行礼不再引了,阿娇自施施然抬脚进去。 刘彻早已经坐在上首了,见着阿娇进殿他就起身示意她坐到她旁边去。她看了看殿内,果如她所料素净的很。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家宴规格,倘若她不在,此时已经丝竹弄弦、歌舞一片了吧。 她轻移莲步,坐到刘彻右手边,眼眸熠熠发光地望向平阳:“三月上巳祓禊日,祈福除灾。阿娇还是第一次来姐姐府上,不若上些歌舞热闹助兴吧。” 平阳有些发愣,帝后三年无子,她是买回一批年轻女孩子教以歌舞预备供弟弟选妃。但不应该是这样的条件下啊,真要当着阿娇的面弟弟相中了谁,姑姑不得往祖母跟前闹。 她有些为难,拿不定主意,把眼看着刘彻。却见刘彻望着阿娇面上含笑,神色从容,就唤过侍女吩咐了一番。 须臾,箜篌丝竹弹了起来,舞女旋转起来,悠扬的歌声也响起来了。场面如阿娇所期待的热闹起来了,她坐在上首望着场中的众人,突然有些发懵,哪个是卫子夫? 她只知道卫子夫是平阳候府所养的歌女,但是有什么特征呢?看上去那个鼻梁高挺侧脸俊俏的挺美艳,哎,那个眉目温柔恰似一江春水的也像啊。 总不能开口问平阳哪个是卫子夫吧? 她从这些歌者舞者初进门的无名兴奋中一下消沉下来,专心对付案前的食物。用余光观察着刘彻,谁是卫子夫也不重要,刘彻对谁有兴趣才重要。 帝后来府,自然是珍馐佳肴、山珍海味。看样子也没有少做功课,上了几盘小炒。平阳没少打听啊,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被喜欢的人打听喜好叫温暖,被不喜欢的人打听难免就生起一种被窥视的不快感。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用那几盘菜。 平阳是主人,自然更加注意帝后的满意与否。上的菜中,有早就打听好的说是帝后爱用的几个菜,然而阿娇那桌还是完整的,倒是刘彻用的不少。 看来是阿娇迁就弟弟,她以为自己了然于胸了。垂下眼眸,原来美的像花中仙子一般美丽到刺眼张扬的阿娇也会讨好人。这也就难怪即便三年无子,宫中也没有进新人。 叫阿娇失望的是,膳用完也没有看出来刘彻对哪个好像感兴趣。倒是每次使劲拿眼瞟他,总是遇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叫阿娇吓得立马收回来,若无其事地接着用膳。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这,他没能全心去赏美人?阿娇转了下眼珠,思索着。算了算了,不管了。 刘彻一顿膳也没怎么用好,实在是娇娇今天有些反常。明明不喜欢歌舞还叫姐姐上歌舞,上了看过几眼果然就不看了。又明明喜欢折腾少府上简单的各色小炒,自己被她带的也渐渐真心喜欢上这样的菜了。结果,她今天楞是一口没吃。还是不是拿耗子看猫的眼神偷看他,这种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从前跟着卫相念书时,也经常这样看老师。 难怪老师总是会失笑,原来换一个角度看,真的是很有意思。娇娇逗的他几乎撑不住想笑,成婚三年有余了,她还是像朵纯白的栀子花,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 光看刘彻走时一脸掩盖不住的笑意,平阳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待好客。是不是看中了哪个呢?但是想到刘彻看阿娇时一脸的含笑和盛传的皇后独宠,平阳又不确定了。她站在府门口望着已经走的不见影的御辇,琥珀色的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叫她整个人笼罩在光芒中。 阿娇不知道的是,她和卫子夫的第一次见面已经被提起了许多。由宫内确切地转到了平阳候府,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这面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她坐在车内,看着还是很有些陌生的城内景色。夕阳照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叫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玲珑剔透。今天过的似乎特别长,也特别累。 她靠在刘彻肩上睡着了,睡的特别沉。到椒房殿时,刘彻唤了她几声也没有能叫醒她,索性也就不叫了,抱着她进了椒房殿。 她直睡到月上梢头,才昏昏沉沉从梦中醒来。叫她意外的是,刘彻还在殿中,没有去批朝政也没有去见朝臣。 他全神贯注地坐着看一卷帛书,他眉眼飞扬,整个人却静地像一片平静的海。年轻的帝王,无疑是英俊的叫人倾心的。他长的极像王太后,王太后以再嫁之身封后,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何等倾国倾城。 难怪会叫陈后不顾一切地想抓牢他,哪怕最后为了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陈后,对他爱的痴缠。这份感情,如杜鹃泣血般凄美。 他更像是草原的雄鹰,注定要遨游九州,注定要飞到更高的天空上去。陈后,抓不住他,卫子夫也不能。 似乎是感知到了阿娇的目光,他放下帛书转头迎上阿娇的目光,如沐春风般笑道:“饿了吗?”待阿娇点头后,他抬眼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海棠,后者就会意退出去了。 玉兰服侍着她穿上衣服,因为是晚上了,就简单地盘过头发后就坐在桌前用膳。 汉代还是分食制,不过习惯了后世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一起吃饭的阿娇,不知不觉就改变了刘彻,在椒房殿都是摆在一起用。 阿娇坐在一大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前,突然才发现自己就饿了。她吃的很快,仪态却很好。这点实在是叫刘彻叹服,他的几个姐姐从小都是被教要慢要优雅。 偏偏,娇娇即便是快,也优雅的叫人善心悦目。 果然,如他所料,回到椒房殿的阿娇胃口好了起来。看她这样,他也放下心来。 用完膳,自然是不能马上就睡的。不过消食的方法,就是叫阿娇练字。刘彻颇为头疼地发现阿娇除了一手好琴弹得天下无敌外,几乎别的都处于拿不出手的地步。 偏偏,在长安城还以才貌出众而出名。 姑姑也看热闹地不嫌事大,逢着旁人夸阿娇。一倍地好,要夸成十倍。也不想想,总有露陷的时候。 一国皇后啊,练字好,不说要写的多好。最起码,哪天需要皇后下什么手书的时候,不至于拿出去叫人笑吧。 于是,阿娇被刘彻留在了侧殿同她一向看作歪歪扭扭地小篆较劲。虽说是婴儿穿,会写也会读。但实在是同简体字差的太多,比繁体字还不好写,所以从小她就嫌麻烦。馆陶宠孩子,陈午更是惯孩子。 两夫妻颇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琴上这么有天赋,别的差不多就行。所以,就造成了阿娇如今的局面。 刘彻手把手地教了一会,春陀悄没声地站在殿门口躬身示意他。他给阿娇划定任务后,就出了殿门口。 静谧的夜晚,灵动的丝绒般的云旁是繁星点点。夜风有些凉,他站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听春陀压低声音地禀报。夜色昏暗中,他脸上忽晴忽暗。(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七章 黄粱一梦 良久,春陀听见他分不清喜怒的声音:“下去吧,叫可以开始选人了。” 姐姐,是想学姑姑,想成为第二个在长乐宫未央宫呼风唤雨的大长公主。 母后不会是太皇太后,自己也不会成为父皇。 他转身回侧殿,阿娇正趴在桌子上练字。没有样子,他皱了一下眉头。一听到他来的脚步,她马上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腰,悬着手腕像模像样地写。刘彻有些憋闷的心情一下叫她逗笑了,他也不拆穿她。 走到她身边,纠正了一下她的姿势。自己取过一旁搁在笔架上的狼毫,铺开一张金关纸,下笔雄建有力。 阿娇早就写不下去了,见大帝要露一手好奇地凑过头去看。他三岁习字,对自己的要求又高,自然不是阿娇这种入门汉比得上的。 刘彻运笔圆浑而遒健,转折处柔和圆匀。笔画停匀,上密下疏,沉着舒展。阿娇看到后面,也屏住呼吸了看他写。 终于,他写完了最后一笔。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他写的是大风歌,高祖直抒胸臆,雄豪自放的代表作。 第三句他没有写,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把这句留在了心里,他的手腕悬的高高,终于还是放下了。 七国之乱,和亲之辱,凌辱之恨。 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深深地记在心里。初登帝王的头年就改革马政,鼓励民间养马。 后世总是为汉武盛世而津津乐道,为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而与有荣焉。而这一切的缔造者,现在就像十九年蝉一样埋在地下,等待着夏鸣。 不管阿娇对自己的命运抱着怎么样的感受,总是会真挚地为刘彻骄傲。农耕民族的历史上,能出刘彻这样一个战争霸王,打出几千年的威风来实在是历史之幸。大概,没有几个不为这个千古之帝文治武功所折服的吧。 刘彻舒了口气,转过头想看看阿娇写的怎么样。就迎上她满眼放光崇拜的眼神,瞬间就被满足了。 他一下就被治愈了,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摸摸:“怎么了?不好好写自己的。” 明明就是想自己夸他,真是幼稚。阿娇抽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接他的话茬。在案上从两端轻轻拿起刘彻的手书,有点可惜,现在的纸又黄又糙还这么贵。 不过,这份可惜就是和大帝说他也不会懂的。她轻轻吹干墨迹,扬起下巴满脸明媚地说:“陛下,这个可以给我吗?”灯下的她,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阿娇不喜欢书法,自然也就不喜欢收集这些。现在想要,还不是因为是我写的?大帝脑补的又开始甜蜜起来,但是脸上不动神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书法名家又怎么样呢?皇帝写的,还是汉武大帝这种千古一帝。绝对国宝级别啊,必须珍藏版。挂起来不要太有面哟,阿娇开开心心地唤进来海棠嘱咐她小心仔细拿下去,叫紫荆明日拿出去裱。 刘彻一直嘴角含笑地看着阿娇班门弄斧地提了一大堆要求才让海棠下去,他因为子嗣和朝堂改革的烦恼却淡了许多。 被人珍视,总是一种很好的体验。 自当了皇帝,就是亲姐弟也渐渐有点变味道。他变得越来越像孤家寡人,想巴结想讨好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快看不清人心了。 而只有娇娇,直到现在还是一如两三岁时般总是一脸仰慕地崇拜他、信任他,对他好。 他早就明白,得到越多,就会失去越多。但,留住娇娇现在的模样,对他来说就够了。 他上前执住她的手,往殿外走去。 热水早就备好了,两个人洗漱后躺下。 累了一天,虽然对前事到底抱着未知的害怕,阿娇还是很快睡着了。躺在榻上,刘彻闭目沉思了一小会,想着要不要跟她说已经在选人。 想来想去,还是不要瞒她,早点告诉她为好。 等他偏过头去看她,她已经睡熟了。恬静的样子实在还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他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在他为她操心,怕她心焦。但他看椒房殿满宫上下从她到伺候的下人不像一个为子嗣着急的,也好,不急也好。 不急才能照旧活成现在的样子,她缺的东西,他自然会一样一样捧到她手上。 他侧身搂过她,安心地睡了。 殿内静了下来,海棠和玉兰进来悄悄只留了角落处的一盏宫灯再退出去。换过紫荆和木笔在外间守夜,还没有到六点春陀就来了。 又等了一刻,就听见陛下在里间叫人。从前都是春陀带着侍女进去伺候刘彻穿衣洗漱。自阿娇嫁入宫中,到底不方便,就换成了海棠四人。 所以,春陀一直等到刘彻穿衣洗漱后才服侍着他去用膳。 皇后娘娘,贤惠起来了一阵,天天陪着陛下早起用膳。不过,今天看样子是贤惠够了。 阿娇这觉直睡到日近正午,实在是有点不像样了。无奈之下,海棠只得进去叫起了阿娇。 阿娇正在做梦,梦中她又回到了现代。她又一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醒来,强烈的光照刺的她想流泪又睁不开眼睛。她听见耳畔有干脆简洁的女声在报一系列生命体征,而后有一个温厚的男声松了口气:“病人抢救过来了,送监护室观察两天。” 她心中清明,她使上手劲去抓寻能够得着的东西。终于,叫她摸着了金属特有的冰凉感。患心脏病的十八年,虽然注意的很好,但到底对手术台不陌生了。 是在做梦吗?又是发病被救过来了吗?她有些迷糊,心头却在狂喜。她感觉到正在被推出手术室,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尖。她一度很讨厌这种味道,但是就在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时候重见之下还有些亲切呢。 她渐渐感觉能模糊看清东西了,她感觉到了自己又进了一个病房。穿着白大褂总是照顾她的眉目清秀的护士为她打上点滴,她想张口说话,但似乎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她发不出声音来。 只能透过微微张开的眼角打量外面,昭示着现代文明的白色灯光,洁白一新的墙壁。阿娇忽然觉得全身撑起的劲如潮水般褪去,汉代数十年的光阴在她心头走马观花地闪过。心头悲喜交加,五味陈杂,她确实是回到现代了吗? 她闭上眼,一滴热泪留到冰冷的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微微颤动的唇瓣。 可是,忽然之间,她又陷入到了无边的黑暗中。 她什么都看不见,发不出声来。 只能感觉出极速下沉的失重感,她恐慌起来。 她似乎正在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海里,她特别地无力。 她渐渐成了一片浮叶,随着浪花卷动。一点点,失去最后的意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浪花声消失了。世界慢慢安静下来了,她浮出了水面,阳光照在她脸上,叫她头晕目眩。 又好似在登山,一步踏空,她吓的惊叫一声。 终于,从梦中惊醒,唰地睁开了眼睛。 随风扬起的幕帘,是蜀郡刚进贡上来的锦纱,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榻前的长信宫灯古朴别致,工艺精良。椒房殿独有的芳香混合着长燃的沉水香扑鼻而来,打眼看到的粉色的墙壁叫她一下就失去了力气。 椒房殿墙壁上使用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进行粉刷,颜色呈粉色,具有芳香的味道且可以保护木质结构的宫殿,有防蛀虫的效果。所以,叫椒房殿。 明明是阳春三月,她却大汗淋漓,中衣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紧紧地呼在身上,叫她难受极了。 她心口有些发疼,到底是在做梦吗?她不止一次地想,会不会汉代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她也在心底逼问自己,愿不愿意舍弃汉代的一切。抽丝剥茧地切开自己后,她承认哪怕现在过的是金枝玉叶的生活,也还是想回到以前的自己。 哪怕,没有健康。但,却有自由。 她发呆的功夫,从殿外呼啦啦围进一堆人。打头的是海棠,她急地火急火燎走的带起一阵风。 娘娘今天睡到快午间还不见起来,去叫她时隔着幔帐叫了好几声没有动静。撩开一看,娘娘正睡的眉头打结,无意识地呓语着什么。 娘娘,是又靥着了吗? 但这次,叫了许多声后怎么都叫不醒,海棠慢慢白了脸。 而等到她冲出去叫人,再进来时,娘娘已经坐了起来。 海棠如释重负地扑上去,挥手叫匆匆赶来的医者退下去。上前握住阿娇的手。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一切正常,她声音放松下来:“娘娘,刚刚可吓死婢子了。” 阿娇愣神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回到海棠身上。她有些想哭,为什么这个梦做的这么真?她几乎觉得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就能睁开眼睛,就能再看一眼父母,就可以再留在现代,拥有自由。 她好一会才接受了又回到汉代的现实,她无力地趴在海棠肩头,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了。她来到汉代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实清楚地回到现代,回到可以拥有自由的现代。 海棠还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肩哄她入睡一样,语气温柔:“娘娘做噩梦了吗?海棠在呢,娘娘。” 不过心下到底有些忧心了,娘娘几岁时也这样梦靥过。今天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些,她呓语着一些海棠听都听不懂的话,她好像想抓住什么一样。 那样满脸苍白,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怎么叫不醒的样子,一下就让海棠提紧了心。她从小照顾阿娇,阿娇于她心中更像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亲人。她轻抚阿娇的发尾,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八章 选妃 未央宫里的这场风波到了晚间,自然而然就被大帝知道了。刘彻皱着眉头,脸如寒冰地一回来一边要发作伺候的人,一边要去叫乳医。海棠几个人吓的长跪不起,却又不敢求饶。 殿内的气氛一下就冷住了,阿娇站起来求情:“做噩梦靥着了,关她们什么事呢?”见大帝脸色稍缓,又上前挽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还不知道我吗?从小健健康康,哪像有病的。” 刘彻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到底缓了过来。阿娇见他不像那么生气了,连忙使眼色叫海棠几个下去。这个时候,宫中乳医来了。 乳医,汉代医官名。系指专门治疗妇女疾病的医生,宫内多为女医。 乳医号过脉后,温柔一笑:“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思虑过甚才会梦靥。”也不用吃药,就退下了。 思虑过甚? 是因为无子吗? 刘彻的心沉了沉,偏头去看阿娇,还是一如往常的笑靥如花。见他看她,她靠在他肩上娇软地说:“对吧,我都说了我没事。”只是,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人前装的再开心,开心到几乎自己都要醒了。一到中医面前,却是掩饰不了的。 他一直以为她看得开不着急,没有想到的是她心里的压力这么大。却谁也不说,是怕他也跟着难过吗? 娇娇啊,娇娇。 他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嘴上却说:“没事就好,海棠几个也就不罚了。”她扑上来亲他一口,笑吟吟说:“谢陛下。” 皇后的贴身侍女,就是该罚也该交到阿娇手里让她自己罚。他不过是吓一吓她们,告诉满宫上下,皇后性子好。但是,不意味着可以糊弄她。 直到五月间,伺候的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入了刘彻的眼。 自立夏过后几乎没有下过雨,天气晴朗地叫嫩绿的竹叶在日光暴晒下,却越发郁郁葱葱,反射着树叶特有的光泽。偶尔也能听见几声蝉鸣,越来越有夏天的感觉了。 阿娇今年有些苦夏,冰窖的冰早早就用上了。还嫌热,叫让用乌梅、桂花、沙饴石蜜加上甘草山楂煮成饮品再加冰块镇上。 待喝上汉代冰镇酸梅汤后,阿娇才觉得好受多了。虽然味道有点奇怪,主要是糖的问题吧。现在哪有细糖?最好的也不过是一种液体糖,呈粘稠状,是将甘蔗汁浓缩加工至粘稠的。阿娇用的是接近砂糖的沙饴,虽然还是大颗粒大颗粒的,但煮过也就化了。 就是海棠几个尝过了也笑眯眯地说阿娇巧思,酸酸甜甜,又冒着冰气解暑。既然大家都说好了,那就行了。 吩咐人叫长乐宫和长信宫都送了一瓮,重新梳妆换过衣服带着海棠往宣室殿去。宣室和椒房都是同属未央宫,乘辇竟也要用上两刻。 到了宣室殿,远远听见室内刘彻畅快的笑声。看来前朝顺利的很,殿门口是春陀守着。他远远小碎步跑过来行礼:“天气这么热,娘娘怎么来了?容奴婢去给陛下禀报。”宣室会谈,不论涉及什么内容,门口伺候的总只有春陀一个。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海棠拿给春陀:“入夏了,宫中无聊就琢磨出来这个,挺解暑的。”春陀躬身领过,她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春陀留不住,只能躬身等阿娇走远后才拎着瓮回到殿门口。陛下正见的还真不是什么要紧人,是去马厩看马时见着一个马奴训马有术。虽然穿着汉装,却处处透出一股草原的味道。 召过来一问,眉眼俱与汉人有所差异,果是从前边境被俘虏的匈奴人。匈奴善养马,就被带回了汉宫马厩中。 大概是汉朝生活的久了,这个匈奴马奴汉话已经说的很不错了。大汉与匈奴间最明显的差距就是在马,在骑兵。碰着这么一个匈奴人,刘彻很愿意听听匈奴的事。于是就从养马问到匈奴的方方面面。 到晚间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彻兴致仍然很高,洗漱完躺在榻上。他望着阿娇绣的勉强能称作可爱的猫,想到阿娇一向天马行空。既不是黄老的无为,也不是儒家的条条框框。 不免同她说起了白天匈奴马奴的事,阿娇听的很认真。待说到匈奴大败大月氏时,阿娇总觉得有哪里有点熟悉。偌大的宫室中,刘彻的声音清冷了几分:“马奴说他们的老上单于大败大月氏,杀死了大月氏王,还用他的他的头颅拿来作饮酒用。” “朕想大月氏为此被迫西迁,他们应该同汉朝一样是切齿痛恨匈奴,极想报仇雪恨的。”他的眸子很亮,因为认真而显得分外专注:“如果能同他们结盟,进而于西域各国结盟,斩断匈奴同西域邻国的联系。” 他顿了顿,神色坚毅地说:“汉匈必有大战,朕一定要一雪前耻。联络西域各国,有大利。” 哇!这不是张骞出西域吗?不是丝绸之路的开端?阿娇好像看见了苜蓿、葡萄、核桃、石榴、芝麻啊,还有过冬必备各种毛织品、毛皮、良马、骆驼、狮子、驼鸟啊。 她当下就兴奋起来了:“那是要派使臣去联络大月氏吗?真想知道西域都是什么样子的,都有什么。” 刘彻自从听说大月氏的事就心生了这个念头,不过河西走廊尚在匈奴控制下,此去万里,前途莫测。他还为之踌躇呢,阿娇这里就已经在肖想西域的特产了。 她总是这么信任他崇拜他,觉得他能做好所有的一切。她是真的信的,从小就是如此。很多次,他想告诉阿娇在读书上的那点聪明并不能意味着他就会无往不利,但是他开不了口。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做阿娇眼中那个无往不利的伟丈夫。 他搂过她笑了起来:“朕明天就发榜召人,满朝世卿世禄的官,享乐惯了的。叫他们去,难了点。但是,天下这么大,朕相信热血之士还是多的。” 他低下头轻轻地亲她,从额头到脸最后留在唇上。怕叫阿娇着凉,冰山放在殿中,又隔了道屏风。但冰块慢慢化掉所带来的凉爽仍然叫刘彻在夜里舒服不少,他紧紧吻住阿娇,手渐渐往下面去了。 海棠和玉兰守在殿外,屋里羞人的声音无法阻止地传进她们的耳朵里。她们虽听的多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到底云英未嫁,彼此对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又过了三刻钟,里面的动静渐渐停了。过了一小会,听见陛下叫水。 等侍候过陛下和娘娘再洗漱一下,重新换上锦被铺上。她们两个才吹灭满殿的宫灯,只留了一盏莲花并蒂宫灯。 一室浅浅淡淡的的橘黄中,阿娇很快就趁着微微的凉意睡着了。刘彻思忖了一会大月氏,终于也在阿娇平缓的呼吸声中不觉睡着了。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海棠和玉兰才放下心。取过小被子相拥着在脚踏上歪着守夜,屋里的凉气在夜晚更叫人觉得惬意。更何况她们俩随时得等着吩咐,自然不能睡熟了。 海棠想起紫荆下午回来说的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叫玉兰看她的嘴型:“真的在选人吗?”下午紫荆出去替娘娘办事,听说明光宫那边真在选人。虽说张罗的隐秘,但叫四福在黄门圈子里打听了一下还真是选人。 玉兰沉默了一下,海棠还存着点希望。但她们都知道多半是真的了,陛下在选妃。 她们都知道这天不会太远,娘娘三年无子。就是一般人家也该纳妾了,更何况是天家。但娘娘这么尊贵又独宠,总叫她们生出点侥幸来。 过了会,玉兰幽幽地说:“凭她谁,还能越过娘娘跟陛下这从小的情分去?更何况,再怎么说,娘娘也是皇后。”只愿,娘娘总这么受宠, 她们两个对望了一眼,没有了说话的兴致。海棠不免想起了薄后,薄后同先帝又何尝不是表兄妹?又何尝没有情分?但是到底要为了庶皇子自请退位。 到了第二天,传来了确实消息。光明宫三月初就在选人了,选的是年轻貌美的侍女再加以教习。这还不是选妃是什么呢?海棠她们四个沉默了一会,海棠更是红了眼睛。 如果娘娘嫁的是一般人家倒还好说了,凭着长公主和太皇太后谁敢委屈娘娘?但是,这是天家,陛下没有皇子,日子久了是那么回事吗? 但是到底谁都没有敢跟娘娘说,能瞒一天是一天吧。娘娘现在这么受宠,说不上哪天就有了身孕,何必让娘娘先不高兴呢? 于是阿娇连着几天都被海棠她们以花样子、投壶、赏花,四福更是卯足了劲伺候阿娇一贯爱赏的碗莲。到了晚间,又有刘彻教她书法画画。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没有那么畏热了,倒是馆陶和王太后很喜欢酸梅汤,苏了一把的阿娇在夸奖和被缠住脚的事中越发充实了。 宫中渐渐有了些风吹草动,就是长公主原来也早听说了,还特意想起了进宫叮嘱海棠叫劝着阿娇不要妒忌不要发脾气,再占了下风。毕竟,阿娇为隆虑出头落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善妒的形象。 她为隆虑出头可以,天家公主是不能受委屈。但是到了阿娇,就没有人能为阿娇说话呢,就是长公主也不能。毕竟,刘彻如今待阿娇也没得说。与其争风吃醋,不如先巩固现在的宠爱。 争多了,就该没有了。 外面的这些波动阿娇竟一丝未觉,就是后面有心透一点风给她想叫她有个心理准备的刘彻也对她的自在惊讶起来。转脸又有点心酸,叮嘱叫春陀选心性好的样貌一般的就行。 他不能忘记娶阿娇前自己对自己许下的誓言,他要和阿娇白头偕老。(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三十九章 张骞 不知什么时候,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碧绿的竹叶随风舒展,迷离在炫光中。靠着墙的一溜碗莲朵朵盛开,清妍幽香。四福坐在台阶上正教着两个小黄门伺候花草的事,就听远远地尖细熟悉的声音扬起了嗓子叫:“陛下回宫。” 他们三个也就顾不得再说了,纳头就拜在台阶上。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到了四福这里脚步顿下了,似是赏玩了一番碗莲,来人穿着一双青丝盘龙履想是陛下无疑。他看了一会笑着问四福:“在这里教徒弟呢?” 四福恭敬答是,陛下语气很是畅快:“行,皇后很喜欢这些碗莲。春陀,赏他。”说罢就走了,留下春陀拿着一串五铢钱赏给四福。 春陀努嘴示意四福接过后一笑,颇为羡慕地叹了叹。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匆匆追上陛下去了。 留下两个小黄门围着四福又是羡慕又是崇拜,师傅虽说为人忠厚不会钻营,但就凭着伺候娘娘宫中的花草年年得要得好几回赏。就是陛下,也常温言问师傅几句。 两个徒弟中眉目清秀的那个叫杨河的,私下就高兴地跟另外一个小黄门说:“在皇后娘娘宫中真好,娘娘宽厚待下。咱们只需要跟着师傅学着伺候花草就行,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四福年纪不大,难得的是在皇后宫中如此受宠,就是陛下面前也有脸,春陀更是与他称兄道弟地亲热,他却一直沉稳不以皇后名头欺人,只管好好伺候花草,把攒下的月钱赏赐托人带出宫给父母。 他面对两个小徒弟的羡慕骄傲,只是肃然了脸又叮嘱了他们一遍不要持宠生娇,在外给娘娘惹事。 完后,看着陛下没入殿中早已不见的身影,不由想道,陛下今天脚步轻快,心情很好。 刘彻今天心情的确很好,贴了几日的皇榜叫郎官张子文揭了。他今日宣见了张子文,不卑不亢,心胸开阔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匈奴甘父更是自请充当向导,本还担心葱岭东西皆或直接或间接被匈奴所控制前途不明路途艰险,如今有了匈奴人指路也放心了许多。 东宫那边也早报给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只要不是涉及到儒家于黄老之争向来乐意在这种事上随着孙子。事不宜迟,他已给了张子文专权在羽林军中挑选精锐,准备行囊不日出发。 他没有打转地就进了内殿,阿娇听得通报已经迎了上来。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榻前问她:“今天好吗?” 阿娇柔声道:“好,陛下换过衣服吧?这天多热啊。” 她不说还好,一说只觉得这一路的汗又出来了。刘彻当下就起身,屋里的人也一下全动起来了,拿衣服的端热水的拿鞋袜的拿茶水的。 他伸直了手叫阿娇服侍着换衣服,忽然看了眼屋里的冰山。有点好笑又有点生气,昨天冰山还在殿中,今天就快挪到榻前了。今年是有些热,但女人家哪能这么吹冷风? 换完衣服洗过脸再漱嘴过后,中殿已经摆上了晚膳。刘彻临出去前指了指冰山对海棠说:“挪回去。”,而后不待阿娇说话就携了她的手往殿外去。 等到用完晚膳,照旧来到阿娇的书法课堂时间时,刘彻就借着教字教育了阿娇:“这个字的比例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得注意着写。不能因为自己觉得舒服,就想扁就扁想方就方。” 阿娇垂着头不敢分辨,明明就是照着他说的写的,现在明明就是在说冰山的事情。自从上次梦靥后,刘彻总疑心是她身体有什么隐疾才不孕的,却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作罢。平日里,是决计不肯叫她吃性寒的食物叫她宫寒。 说来说去也是为了她好,阿娇也就争辩不了。 好容易在刘彻意有所指的书法教学中解脱出来,一进内殿阿娇赶快叫海棠服侍她洗浴。 等到她出来时刘彻正站在她新挂上的字画前出神,挂的正是前些日子刘彻写的大风歌。他因为常年骑马肤色有些黝黑,但却为他眉眼间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听到阿娇出来,他转过身指着字画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挂上的?刚刚进来竟都没有察觉。” 阿娇见他心情甚悦,不复上次写大风歌时的心情复杂,也就走上前去笑着说:“是午后才送过来的。” 他拉着她坐到榻上,轻轻吟出没有写完的下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纤长的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脸上却是浓墨重彩的高兴:“娇娇还记得前几天提的西域之行吗?今天有人揭榜了,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叫他们准备起来不日出发。” 张骞啊! 阿娇一下也跟着兴奋起来,她搂着刘彻问东问西。刚开始还心生奇怪,张子文?想了一会才想明白,古人喜欢称人以子,张骞应该是字子文吧。 开心是需要分享的,也是需要渲染的。 刘彻和阿娇这夜说到很晚尚意犹未尽,等到第二天起身时阿娇还睡地香甜。刘彻看了看她,满心笑意。阿娇,不管是不是真心懂他的宏图大志,但总是真心地为他高兴。她于他,是夫妻,更是挚友知己。 母后说他多此一举,祖母觉得是哄着他玩。只有在娇娇心里,从几岁开始他就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他比了个嘴型,示意去侧殿穿衣洗漱不要惊扰了阿娇。 等到阿娇起来用完早膳,就从玉兰嘴里听到了大帝走时的吩咐,叫今天搬到清凉殿去。 清凉殿,位于未央宫殿北,皇帝夏居之殿。清凉殿以画石为床,设紫瑶帐,殿内盛夏时仍清凉无比,如同含霜。 不过自阿娇入宫以来刘彻就同她起居在一处,甘泉宫照制当为皇帝寝宫,自登基以来却一次都没有去过。 所以搬不是搬阿娇一个人,是大帝跟她一起搬。 清凉殿那边就入夏以来早就收拾停当了,阿娇只需要过去就行。至于首饰衣裳用惯的家具自有宫人们去收拾,听说清凉殿殿如其名,用过早膳阿娇就带着海棠玉兰过去了,叫紫荆木笔看着宫人们搬东西。 娘娘都过去了。四福自然也是要跟着过去了。他和两个小徒弟不假人手地一趟一趟搬碗莲,忙叨了一上午才算是安置下来。 搬殿这样人来人往的热闹,到了下午就传的满宫皆知了。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也不是以上犯下地议论。也就没有人管。自然就传到了正在选妃的光明宫中。 明光宫经过层层剔除后,叫大家奇怪地是长的好的反而被刷下去照旧去当宫女。样貌一般为人老实的却留了下来,但人再老实,就是像王太后当年不也是以性情温顺而得宠的后来不也夺嫡争宠吗? 更何况这些天天伺候人的宫女,又有谁不羡慕荣华富贵呢?不想一朝飞上枝头呢?娘娘三年没有所出,开始在宫中选人,叫大家几乎看到了薄后的影子。 等到听说皇后搬去了清凉殿,就是栗娘娘在时也没有这般隆宠。更何况皇后是正儿八经的元后,叫那些在背地里想着日后能母凭子贵的宫女们一下又凉下心来。 清凉殿,夏居之则清凉也,亦曰延清室。《汉书》说它是“清室则中夏含,即此也。”以画石为床,紫琉璃帐下紫玉盘。榻上铺着壬癸席,明薄可鉴的丝织物中含有龙涎香,凉气逼人。就更不用说冰蚕丝织成的,夏天铺上能够满座生凉的冰丝茵。 难得的是全是天然形成的凉意,不比冰山的寒气袭人。 殿如其名,凉气怡人。一下叫阿娇苦夏情全消,放佛一步踏回了初春。阿娇心中就夸起了古人的智慧,这简直就是汉版空调房,不要更舒服。 夏天的乐事是什么?吹着空调盖棉被自然是,倘若加上烤串想必就更妙了。想到烤的滴油的鲜香油辣的羊肉串牛肉串,再配上点冷饮。阿娇简直现在就忍不住了,看了看时间又在心里换算成自己熟知的二十四时制,才三点多,来得及。 她叫过海棠叫去少府吩咐:“晚膳用炙肉,牛羊肉洗净,切成大薄片。用八角、茴香、花椒面再加以蜂蜜稍稍煨一会串在竹签上就送过来,叫玉兰准备好刚燃过的糠灰。” 想到到时候上下两面翻动炙烤,烤至肉油滴入火香飘四溢。虽说现在没有辣椒,这个得到明朝才有,胡椒呢,得指望张骞回来了,所以只能是多放点花椒面是那么个意思就是了。 海棠不免劝她:“牛羊肉冬天吃着正好,暑热天吃发燥。再配点汤啊饼啊什么的,陛下要是不爱用呢?” 叫她一说也是,光想着自己开心了。阿娇思索了会:“那再上个白菜豆腐汤、凉拌蒸茄子,烤脆饼,其余的你再看着补点吧。” 结果叫阿娇意外地是,刘彻到了晚膳时除了一开始满脸夏天吃炙肉的惊讶外,竟然对着一桌海棠给他加的荤素凉菜没什么兴趣,兴致勃勃和她吃起了炙肉。两个人撇开服侍的人,自己上手吃的是其乐融融。 膳后又用了两碗奶白的鲫鱼汤,刘彻自觉吃撑了。饱暖思****,这次的消食就换到了榻上,逃开了练字的阿娇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好。 慢慢地,她的意识迷离了,只能随着刘彻的起伏无意识地呻吟。(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章 此欲复为新垣平邪 绛蓝色的天空像是打翻了墨似,厚重的黑云堆积了一隅和星光正盛交织成鲜明的对比。晦涩不明的暮色四合中,阿娇手持一把团扇,莲花华盛坠于额前,一身水红襦裙更反衬地她肌肤柔光细腻。 她侧身去看穿着玄端礼服的刘彻,他站在高楼上望着一队由马匹骆驼组成的百余人的队伍乘着黑夜启程,脸上写满了希望和期待,他希望着张骞西行带回和大月氏结盟的好消息。她不禁握紧刘彻的手,轻声说:“陛下,回宫吧。张骞西行,必不辱君命。” 他点了点头,却仍然念念不舍地一直望到望不见才肯同阿娇下楼。一路上,他都沉默寡言,心情不豫。等到两个人洗漱过躺在床上,他突然问阿娇:“娇娇,如果我错了你会怎么样?” 他这一晚上的神思不属叫满殿的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色,阿娇听他问没有犹豫地反问他道:“你会错吗?”她的眸子盛满星光般地清澈见底,话语真诚地叫他一怔,娇娇眼中他总是对的,不管他要做什么。 他搂她到怀中,阿娇趴在他胸口听见他从胸腔传出的笑声。笑过后,他说:“我也开始害怕了,阿娇。” 阿娇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照直看向刘彻。橘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被光影打住了一半,神情黯然。 他自登基以来从来都是抱着热烈充满斗志的心情,这样消极的他阿娇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刘彻看她满脸忧思,捏了一下她的脸:“我早就不甘于像以前一样将国家的安危系于柔弱女子的身上,我要改变这一切。张骞外交只是第一步,黄老之术要变,我害怕的不是走错,害怕的是走不好。” 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之间,成败兴衰也在一人之身。哪怕知道走的是对的路,想到父皇临终前的嘱托和登高远望时的万家灯火,他不得不承认是会怕的。 当皇帝之后,他人前人后从没流露出半分软弱。阿娇明知道他能成功,他能带给汉室从未有过的荣光。但是,从不知道这一路这么难,就是刘彻自己也会害怕。 她窝进他的怀里,翻来覆去地,咬了咬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彻儿,还记得吗?七国之乱时,你就那么坚定地告诉我你会削蕃。年年匈奴犯边边报传来时,你气得几乎一夜睡不着。你的决心从小时候下到现在,你为之付出的心血还少吗?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条对的路,如果你都不能走对,也没有人能成功。” 她的话在他心头激起一阵巨浪,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娇。他喜欢阿娇,从小就喜欢这个娇娇软软又崇拜她的表姐。但却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他一直以为阿娇是因为崇拜他而喜欢他,喜欢他而相信他。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了解到,阿娇是因为了解他而相信他可以做成汉室几代人未竟的事业。他胸口微微发烫,欣喜感慨堆在他心中叫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娇叫他看得微微脸红,再多激励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刘彻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把满心的不快一吐而出,又似乎是把最初的震惊倾斜出去。 清凉殿中凉风习习,夜渐渐深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天渐渐入了盛夏,湛蓝的天空炎热地没有一丝云彩,来往的宫人都几乎要被炙烤的滚烫的大地传上来的热气汗湿了衣带,只有蝉歇在树上一声一声叫的欢快。 清凉殿中却是一片凉意,似乎把暑热与世隔绝了。 阿娇却心热烦闷,在殿中坐立难安。时不时起身看看壶漏,心急火燎地等着宣室殿传来的消息。 海棠几个人侍立在旁,同样也是如坐针毡。就是一贯善于言辞的玉兰也缄口不言,说不出话来。 阿娇坐在榻上思绪飞转,她努力使自己平稳下来。深呼吸了口气,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慌。 刘彻,会踏破匈奴,名流千古。 太皇太后更是他的亲祖母,事情最糟也遭不到哪里去。但是坏就坏在渐渐大权在握体会到一言之下万海臣服的刘彻心急了,又或者是被一直沉默的太后太后给了勇气。更何况近来列侯、宗室贵族们,都在私下串联,进出东宫更是日益频繁。 年轻气盛的帝王终于在儒臣的鼓励下终于按捺不住了,在宫中警卫由郎中令王臧节制,北营汉军由太尉田蚡亲自节制的情况下。决定由御史大夫赵绾上呈奏折,奏请今后所有国事皇帝不必再报知请示于东宫! 一旦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刘彻对这份奏请予以批准,就意味着长乐宫太皇太后今后不能再干涉朝政,这是过了法定程序的。 然而,浸淫朝政几十年的太皇太后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远不是刘彻想的那么轻易能扳动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然而当赵绾上奏请之后,刘彻正准备予以批准之时。殿内几乎跪倒了绝大多数的臣子山呼不可,更是抬出了景帝遗诏中的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之话来哭于殿前。 王臧、窦婴几个重臣目光对视之间,皆摇头叹息,心知不能成了。宫中禁军中虽说未央宫卫尉李广向来忠心不二,但兵符尚在太皇太后手中,就更不用说程不识这个长乐宫卫尉本来就是太皇太后的心腹。这件事情要的就是措手不及的快,打的满朝都反应不过来。结果,满朝上下哭成一片,力劝不可行,刚开始就被打下来。 刘彻心生怒火,寒着脸看着这一殿哭着不能改祖制不能弃先帝遗诏不顾于殿内的臣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皇帝了,然而到了这刻才意识到只是自己以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太皇太后一直这么沉默,她是心有成算,她像逗小孩一样看着刘彻折腾。 他站起身,握着呈上来的奏折冷着脸正欲说话。殿外传来了黄门悠长的通报声:太皇太后到。 人声鼎沸的大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为之一凛。 窦漪房拄着珍稀阴沉木做成的拐杖,步伐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踏进殿内。 满朝跪拜中这个干枯精瘦却又气势逼人的老太后,沉稳地走到刘彻旁边,轻言细语地说:“众卿平身吧。” 而后一边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下去,一边慈眉善目地对刘彻说:“皇帝不会怪哀家不请自来吧?” 刘彻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咬紧的牙关一下下放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声音:“孙儿不敢。” 太皇太后冲着刘彻的方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而后面向朝臣像是聊天似地轻松说道:“听说皇帝有一个议题,正好老身也有,武强候庄青翟!”语气到了后面,带出几分凌厉的刀锋。 庄青翟从众臣中出列执笏恭谨道:“臣在。” 太皇太后气定神闲地说:“你那里不是也有一份奏折吗?呈上来叫皇帝看看。” “是。”庄青翟恭敬应道,自怀中取过一份奏折交由黄门侍者呈给刘彻。 众臣都屏住了气,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唯有窦婴自太皇太后进来就颓唐地合上眼帘,在人群热闹中也不发一言。太皇太后三朝不倒,尤其是文帝后期红颜不再加之眼疾严重几欲失明,慎夫人盛宠后宫,窦漪房的地位不是没有岌岌可危过。但是,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睥睨风云就足以证明她不是单靠着宠爱走到今天的。 自太皇太后进来,虽说温言轻语,但殿内的气氛紧地像一张快要拉破的弓一样让人紧张。所有人都明白局面已经急转直下,刘彻更明白,他从为太子时就感受到的窦太后的无形掌控至今仍在,但是他不想像父皇终其一生都这样。 他越发挺拔了身子,展开奏折。自小养成的一目十行的功夫,叫他瞬息间就扫完了奏折。参奏的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所犯不法之事,有证有据,赵绾、王臧五六年前的把柄都抓到了。他白着脸合上奏折,沉痛地闭上双眼。 赵绾、王臧心生不详的预感,彼此对望了一眼。 太皇太后轻轻地偏过脸:“皇帝,这份奏折怎么样?皇帝是准备准奏呢?还是让朝臣们议一议呢?”她话音虽轻,却清楚地传遍安静的大殿,话中更是含着不能拒绝的威严。 刘彻合上奏折,睁开眼轻喝:“未央宫卫尉李广!”眼神如电,殿下心中得意的黄老之臣几乎不敢直视其锋芒。 佩剑重甲在身的李广从殿门前入:“臣在!” 刘彻语调低沉却又没有回转之地地说:“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奸利之罪,革去所任,押入牢中候审!” 众臣哗然,李广更是不解地望向赵绾、王臧,他们两个却已经摘了官帽自动向李广走去,拥上来的卫兵押着他们走下殿去。 殿内几乎是死一样的寂静,刘彻心如死灰,他知道一起死去的还有他的新政。他转向太皇太后不怒反笑地问道:“皇祖母觉得怎么样?” 太皇太后已经在侍女的搀扶中站起了身,眉眼平和话语轻柔:“很好,皇帝需记着老身眼瞎心不瞎。” 众臣再拜:“恭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临出殿前站住,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激亢:“新垣平不就是在文帝面前装神弄鬼,又是改换年号,又是建渭阳五帝庙,弄祭祀天地的封禅大礼,结果都是骗人的一套。新垣平被先帝灭了三族。现在朝中又有人想学他吗?” 殿内无人敢应,太皇太后话锋一转:“去岁冬十月淮南王刘安进京献上的《鸿烈》,黄老一道讲的很系统很透彻,诸臣都看看吧。”众臣称是,太皇太后又着重补了一句:“皇帝更得看看,好好学学怎么当朝理政!” 刘彻负着手站在宣室殿上,眼神是彻骨地寒冷,脸色阴晴不定,叫人看不清底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一章 山雨 汉初因为物资极度缺乏而颁布的禁酒令,包括禁饮禁酿。而经过文景之治的汉武帝治下的初期,国家已经富足起来了。禁酒令也就宽松起来,长安城市肆中的酒肆早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多如恒河沙数。 汉代市肆日中为市,这一日盛夏正午的长安市肆,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风拂面,挂得高高的酒旗随风张扬。一家酒肆的老板娘正忙着收钱沽酒,老板正在堂内招呼前来络绎不绝饮酒点菜的顾客。 酒肆老板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他笑的几乎眼睛眯成一条线,正热情周到地站在一桌客人前介绍着自家所酿的稻酒、秫酒、黍酒、米酒。 堂西的一桌显然是喝多了,正纷纷扰扰地议论着朝政。一个浓眉大眼的彪形大汉正皱着眉高声说:“这才过了几天啊,那些为所欲为的列候宗戚又回来了,唉。”同桌的一个山羊胡的老头摸着胡子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听说皇上都受了太皇太后的训斥,正闭门读书呢。” 邻桌的一个儒雅模样的中年人也忍不住接话道:“唉,就是啊。郎中令、御史大夫这样的大官都下了大牢,太皇太后一发话,这些列候宗室可不又抖起来了。” 大家说到这里,谈兴就淡了。都继续就着小菜接着喝酒了,角落里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听说这次就是皇上自个只怕也自身难保,太皇太后想换人呢。” 这句话就好像平静的湖面上投进了一块巨石,激起浪花阵阵。人群一下就热闹起来了,这个说到底是亲孙子倒不至于如此吧,那个说皇室中谁跟谁还不是亲血脉呢,当年梁王还差点登基做了皇帝呢,谁也不能说服谁。 而长安城中的诸侯府中此时又恢复了昔日的热闹,那些曾灰头土脸被遣返封地的列候们喜气洋洋地回来了,大宴宾客。前些日子指点江山的儒家学子不见踪影,街头传道讲学的又变成了一身仙风道骨的黄老之士。 这一日的黄昏,薄暮的落日余晖普洒在巍峨的城墙上。一辆俭朴的马车赶在落城门前终于出了城门,一个白发老者颤颤巍巍地自马车上下来,望着辉煌古朴的长安城驻足停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童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俗话说的好,无巧不成书。这天傍晚当值的恰好正是申公进城时当值的两个小兵,不过很可惜这两个经常指点朝政得失,自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人,并没有认出这个走的凄凉冷清的老人正是从前叫两个中年儒士请进来的儒学泰斗申公。 天色终于暗沉下来了,点点繁星似明珠初现般在幽蓝的夜空中闪闪发光。清凉殿中灯火通明,来往宫人神色恭敬低眉顺耳,这份冷清与长安城中列候的欣喜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内殿中,静的几乎叫人疑心可以听见宫灯内火苗摇曳的声音。静谧中,阿娇和刘彻对坐于榻上。她关切地看着一脸肃然的刘彻,伸手握住他的手。 过了良久,刘彻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他迎上阿娇几乎布满水汽的眸子,勉强笑道:“娇娇,我是先帝遗诏中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能轻言废之。” 阿娇望着他熬的通红的双眸,心中大痛,几乎要怀疑自己学过的历史了。她就算是读过一些汉武帝时期的历史,在局面失控地如此严重的现在也不敢肯定今后的走向到底会如何。她早就知道以太皇太后为代表的黄老一派,终会和新政发生冲突。刘彻会就此蛰伏,她对这一切早有准备。但是,她没有料到外祖母已经有了换帝准备。 这些天,她几乎天天去长乐宫请见。但是,被拒之门外。就是馆陶也埋怨她,这么大的事竟瞒着谁也没有说。阿娇缄口不言,馆陶说地口干舌燥终于明白,一向在母后和自己面前不肯表露出偏向的阿娇不知何时已经倒向了刘彻。 也难怪母后几乎是气的连着几日觉都睡不好,嫡亲的孙子觉得翅膀硬了想撇开她,最为娇宠的外孙女也死了心地帮他。 馆陶和阿娇十多年的母女,知道阿娇的性子执拗倔强,一旦认定是不会更改的。她也渐渐恼火了,冷声向阿娇说:“你就倔吧,你外祖母现在是连人都选好了。”阿娇大惊,想要追问馆陶。馆陶却不肯再置一词,拂袖而去。 太皇太后的意思很快借着阿娇的口传递到了刘彻耳中,这才有了清凉殿中的良久无言。 阿娇的眼泪毫无征兆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大颗大颗滴落在刘彻手上。冰凉的泪水一下刺痛了刘彻,阿娇已经慌乱地用衣袖拭泪:“对,彻儿你说的对。你是舅舅明旨昭示天下的新君,没有人可以废你。哪怕,是皇祖母。”她的身形柔弱,说出来的话却铿锵有力。 刘彻哽咽了一下,伸出手抱她入怀。阿娇,因为他已经惹恼了太皇太后。此刻,他就是阿娇的依靠。他不能软弱,也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这个道理自父皇去世的那头他就清楚地了解到了。 他知道这个皇位太皇太后既可予之,亦可夺之。各地的亲王就要进京朝觐,太皇太后随便找个什么人都能代替你。白天母后也过清凉殿来劝他不要再顾他的舅舅还有老师了,要不惜一切地让太皇太后真正满意。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呢?但是,他下不了决心。他从幼时就从心底深处不能同意父亲在危难时推出自己的老师晁错,为人君者,岂能如此? 自己想要挣开太皇太后的束缚,已经彻底惹恼了太皇太后。新政破灭后,在自己的再三维护下,太皇太后到底放过了这个年近九旬尚且算不得熟恶的申公。窦婴是太皇太后的侄子,田蚡是自己的舅舅。这两个人怎么样也没有性命之忧,最多只是罢免回家。 但是赵绾和王臧就不一样了,作为儒学的两面旗帜,太皇太后一定要杀了他们以儆效尤。她希望自己来做,这样能给天下儒生一个教训。但是,授业恩师,他做不到。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是,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有所为有所不能为。 东宫那边堆积了一大堆列候顺着这股风上书新政之害的奏疏,他的心紧了又紧,这一切全都压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然而,在人前他还是威严如昔,也只有在阿娇面前他敢放松一二。 阿娇自他怀中挣脱,语气坚定地说:“我再去求见外祖母,她不可能永远不见我。我磨她,求她,怎么样都行。”她不容刘彻拒绝地已经站起了身:“彻儿,现在我们只能退,退到外祖母满意。但这不是屈服……” 说话间,她已经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一边细致地描眉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彻儿,到现在我依然坚信只有你可以做成你想的那一切。而我们现在退步,就是为了以后的这一天。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 刘彻心中大动,不可思议地看向阿娇。他一直不愿意逼阿娇在他和祖母中间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但这还是第一次阿娇说出用时间来磨祖母这种几乎可以称作大逆不道的话。 阿娇却已经收敛了话锋,专心描眉。等到刘彻在她这番似乎另辟蹊径的话中醒悟过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这一夜,阿娇在长乐宫殿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几欲昏倒。终于,还是磨动了到底宠爱阿娇至深的太皇太后召见。她一夜未回,刘彻也几乎一夜未眠。清凉殿内灯火通明,他望着帐上阿娇所绣的奇怪的猫若有所思。 而与此同时,常年不见天日幽暗潮湿的狱中迎来了一个气质温婉卓尔不群的中年妇人。她身披黑色斗篷,左手持明灭不定的宫灯,右手拎着一个食盒。面容隐没不见。她一直畅通无阻地在狱卒的引领下来到了大牢深处,赵绾和王臧正披头散发形容憔悴地坐在大牢潮湿的地面上。 早有狱卒上前打开了牢门,中年妇人缓缓走了进来。脱下斗篷帽子,露出的脸庞叫赵绾和王臧大吃一惊。因为来人正是当今皇帝生母,当朝太后王痣。 两人相视一眼,正欲行礼。王太后已经幽幽开口了:“到了今时今日,不必再拘泥于礼数了。”她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这两个儒雅翩翩的儒家学士,心生不忍,柔声道:“你们也是老臣了,到了这般地步,是哀家和陛下对不住你们。” 赵绾和王臧唰地抬起头,眼一下子红了。他们两个嗫嚅着嘴唇哆嗦着,到底说不出话来。 半晌,王太后再次开口道:“太皇太后已经露出了口风,想要另立新帝。”赵绾和王臧霍地看向太后,已经顾不得尊卑了,赵绾更是心急火燎地问:“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吗?” 王太后踱了几个来回,赵绾和王臧在王太后非同寻常的安静中已经嗅到了悲伤的味道。终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二章 有孕 赵绾和王臧瞬间脸色苍白,泫然欲泣。王臧悲愤起来:“皇上啊!是臣误了您!”他后悔莫及,不该向皇帝进言趁此大好时机一鼓作气隔绝东宫的束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卫绾的前车之鉴怎么就忘了呢? 他们都把太皇太后的沉默错当作了放手,殊不知,太皇太后早就心生不满,隐忍不发罢了。 说到底,低估了太皇太后。 王太后深吸了口气,俯身打开地上的食盒。取出酒壶和两只羊脂白玉杯,斟满放在地上。转过身心有不忍地说:“皇帝始终下不了决心当你们是晁错,但是如今只有保全皇帝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酒,你们就代皇上喝下去吧。日后的史书上,会有二位的忠心侍君。” 她说完,没有再停顿。捡起地上的宫灯,戴上斗篷帽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步伐坚定。 两只玉杯中盈汪着酒水,波光粼粼。 太后的脚步声渐去渐远,赵绾竟笑了起来:“如果这条命能为皇上起一点作用,也是值得了。”他偏头去看向同门师兄王臧,两个人对视之下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却好不快意。 赵绾端起酒来:“师兄,自出师门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你了。”昏黄的灯光下,他神色从容:“皇上虽然还稚嫩了点,但你我都知道只要能渡过眼前这关。假以时日,以皇上的心胸抱负和才华,一定能名流千古。”皇帝,怎么也不肯效仿先帝之举,叫他的心中既叹息为人君者当重大局怎能不舍?又不禁心涌热流。 王臧也端起酒杯来:“只是可惜你我看不到了,还希望从今后陛下忍气吞声,少些少年人的冲动。”两个人四目对视,满怀着对皇帝的期待竟燃起了无限豪情。两人轻轻一碰酒杯一饮而尽,片刻后砰然掉地的两只玉杯砸的粉碎,而后便是死一般的静寂。 第二天廷尉向东宫呈报:赵绾、王臧均已畏罪自杀!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彻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神色晦暗。春陀小心地上前附耳禀报了这个坏消息躬身退下,刘彻的脸色更黑了。他站在走廊上许久说不出话来,想到母后叫他一退再退,退到祖母满意;想到父皇想到阿娇想到卫相王臧;想到自己壮志满怀未得一展的新政。 春陀不敢催他,更不敢上前关切他。 一个小黄门从远处行色匆匆地朝他们奔过来,春陀皱着眉刚要斥责他。小黄门在距他们几步远时跪倒了,大声道:“给陛下贺喜,皇后娘娘喜脉!” “什么?”刘彻先是楞了一下,似乎被砸晕了。好半晌才从心跳加速耳鸣阵阵中反应过来,阿娇有孕了?狂喜之下,他指着小黄门大声说:“赏他,重重地赏他!” 娇娇有孕了?对,有孕了。 他盼了许久的孩子,阿娇的孩子。 刘彻几乎是一路跑回清凉殿的,气喘吁吁。春陀在后面跟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追到了殿门口才赶上盛喜之下忘了乘辇也忘了皇后并不在清凉殿的刘彻。 他平稳了下气息,带着些喘问刘彻道:“陛下,您跑的太快了,娘娘还在长乐宫那边呢。” 刘彻霍然转过身来,春陀连忙上前提醒:“陛下,陛下,乘辇快一点。”可别再跑了,从清凉殿到长乐宫要跑小半天了。 刘彻如梦初醒般叫道:“辇!” 等他赶到长乐宫时,太皇太后、王太后和馆陶公主正掩饰不住欣喜地听太医说阿娇的脉案,他上前同祖母、母后见过礼后,皇祖母因为这难得的喜事更是久违地给了刘彻一个好脸:“进去看看阿娇吧,怀孕乏的很,阿娇已经睡下了。” 王太后见了太皇太后的和煦态度也是松了口气,转头继续追问太医相关的注意事项。她生了三女一子,照说应该经验丰富。但是阿娇这一胎来的太及时了,太是时候了。听说她们来之前太皇太后已经留着泪给先帝上香说彻儿有后了,叫王太后欣喜的慎重又慎重地追问着太医。 刘彻无暇他顾,径直进了内殿。阿娇散着青丝在榻上睡的正香,侍立在一旁的海棠玉兰轻轻行礼。他突然有些紧张,竟然觉得没了力气向前走。他和阿娇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她的一颦一笑,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但却在此时生出了一股少年春心初动般的紧张情怯,还不同于迎娶阿娇前夜的兴奋激动。 他看着榻上的阿娇,睡梦中的她眉眼温柔,发黑如墨散落了满榻。他看着她,想到此刻她正怀着他无数次期盼的孩子。他提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坐在榻上瞧了瞧阿娇,脸色红润。 看了得有一刻,他心满意足地自殿中出来。又召过海棠细细地询问昨日情形,这才转到殿外,叫过春陀:“把明光宫中选好的都放到掖庭去,不许叫谁生了不该有的心。” 春陀心领神会地领命下去,皇后娘娘都有孕了,这些人也就不需要了。陛下要是真想选妃,大可选宫外良家女子。宫内侍女选妃,不过是为了生母低贱,为皇后所计罢了。 吩咐完这些,回到殿中正想也问问太医昨夜阿娇跪求晕倒会不会于胎儿有所不利。太皇太后拄着阴沉木地拐杖自枰上站起身来,欣喜中带着威严:“皇帝,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沉稳点,有太医在呢。汉室江山还指望着你呢,随哀家进来。”说完摸索着朝里间走去,太皇太后已不能视物多年了。但是,长乐宫中生活许久,老人家几乎不用扶也能生活的跟常人无异了。 太皇太后话中之意昭然若揭,她之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地想要换帝之意随着阿娇有孕已经淡去了。 王太后眼中怦然跳动出火花,她看了一眼刘彻,用灼热地眼神催促着他。 进了内室,祖孙俩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太皇太后先开了口。她斜靠在榻上的枕上,似乎已经忘记了前些日子祖孙俩的不快:“哀家一直担心阿娇,如今可算放下心来了。” 她眉目多了些许怅然,但更多的是开怀。刘彻正欲答话,太皇太后又开口了:“哀家听说那赵绾和王臧已经死在了狱中,很好。” 她语气轻松,刺地刘彻心中微痛,却脸上不露分毫。他已经不敢像从前那样只当祖母是个疼爱子孙的慈爱祖母,随意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刘彻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太皇太后并不介意,她一脸平和随意地问道:“听说陛下今早免了窦婴和田蚡,叫他们两个赋闲在家了。那皇帝想好要叫谁来继任丞相了吗?” 刘彻心中一紧,嘴上已经谦和地回答道:“孙儿愚钝,还望皇祖母指教。”太皇太后双目常年合着,但她行动说话前却光芒四射,浑不似年迈失明的老妇人。她听了刘彻的回答,似是满意地轻笑:“那么,哀家替陛下想好了。朝中老臣许昌可为丞相,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石奋的公子石建为郎中令,石庆为内史。” 许昌是朝中出了名的黄老之臣,一向以太皇太后马首是瞻。庄青翟就更不用说了,是太皇太后忠心耿耿的不二之臣。石奋这个人,才华没有什么,谨慎小心是满朝皆知的。他的儿子还能不是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之人? 刘彻在袍服中攥紧的双手想到母后和阿娇再三嘱咐的退让,再看向太皇太后虽精神矍铄却到底抵不过时光的苍老,一下一下地舒展开。他状似平常地答道:“孙儿遵命。”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和蔼可亲地接着问道:“叫你看的黄老之书,看了吗?”刘彻答是,她和颜悦色仿佛寻常人家地祖母关切地说:“读了就要行动,陛下还须好好学学怎么当这个陛下呢。” 刘彻倏然看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还是那般平静,那般和蔼地笑着。她身形清瘦,但身躯下却似乎蕴藏了无尽的力量和威势。 太皇太后似乎感受到了刘彻毫不避讳的打量,她微笑着迎向他,差点叫刘彻怀疑老祖母并没有瞎。但是他看来看去,干瘪的眼眶下是死去的眼珠无疑。 她轻轻地向刘彻招手,示意他坐到她身边来。像极了刘彻童年记忆中每次见到祖母一般,她也是这样慈爱地招手示意他到身边去,拿给他好吃的点心。 待刘彻坐到她身边后,老祖母却轻轻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侧耳微听了好一会儿。握过刘彻的手,示意他再靠近一点。 刘彻已经许久不曾像小时候这样和祖母亲近过了,他几乎是在这刻才惊觉记忆中不怒自威的祖母竟然苍老至此。她的手还像小时候般温暖,但却枯瘦了不少。他忽觉有些没来由地鼻酸,也就顺从地如祖母所要求地靠近祖母。 祖母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渐渐地,刘彻变了脸色。他惊诧地看向祖母,想问什么。祖母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示意他听她说完。她接着在刘彻耳边呢喃细语,刘彻的脸色却慢慢舒展开了,只是眉间带着些说不清是惊喜还是震惊的意味。 过了再有两刻,窦太皇太后终于说完了。她似乎是看不到刘彻满脸的欲问之色,摸过手边的拐杖摸索着起身,只轻轻地说了句:“去吧,要陛下做的还有很多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三章 孕事 漆黑的夜空,放佛变成了王羲之洗笔的墨池,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清凉殿中,阵阵轻烟正从梅子青褐釉香炉上含苞欲放的三层立体的莲瓣中冉冉升起,像极了离花而去的花蕊。卷裹着阿娇串就的珠帘,弥漫着整间宫殿,案上放着一把支起的古琴,显眼的位置昭示着主人对它的珍爱。 阿娇正哭笑不得地坐在榻上,她想弹琴海棠说太医说了不能劳神,和玉兰几个非逼着她回榻上坐着。行吧,她刚想看会书,木笔又说晚上费眼。 自从被诊出有孕来,满宫上下都当她是瓷娃娃一样,不肯叫她磕碰一点。大概,这个孩子是未央宫上下暗地里盼了好久的吧。就是馆陶公主也带着隆虑公主连着到清凉殿来了好一阵,馆陶更是私下几乎垂着泪说幸好没有叫阿娇给刘彻纳妃。 王太后就更不用说了,从前还对阿娇三年未孕怕是暗地里也是多有埋怨的。要不然,平阳也不会在府中选美。不过是碍于太皇太后还在,后宫中尚且轮不到她说话,再加上阿娇还算得上如她的意。还没有在脸上露出什么来,但是自阿娇有孕了阿娇总算体会了什么是如沐春风。 太皇太后是阿娇的嫡亲外祖母,老人家因为阿娇有了身孕高兴地合不拢嘴,前些日子露的想换帝的口风一下子就再也不提了。 刘彻喜出望外,几乎天天是摸着她还没有显怀的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沟通。阿娇甚至夜深醒来时,看到他喃喃感谢着上苍。 她从不知道满宫上下都这么期盼着自己有孕,那么自己呢? 阿娇轻轻地舒了口气,酸甜苦辣,无味陈杂。心头一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闭上眼睛,要不是太医满脸肯定地再三这是强劲有力的滑脉,她几乎要觉得这是做梦。 对,做梦。 诊出身孕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她始终恍恍惚惚,如坠梦中,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有孕呢? 历史上的陈后盛宠十年都没能有孕,而且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刘彻的第一个孩子是卫长公主,是卫子夫生的。 关于陈后为什么没有怀孕,有猜测说是身体体质原因,更多的猜测则指向阴谋论。陈后身世显赫,汉文帝是她外公,汉孝文皇后窦氏是她外婆,汉景帝是她舅舅,父亲是世袭堂邑侯陈午,母亲是汉景帝刘启同母姐姐馆陶大长公主刘嫖,是两汉唯一的一位大长公主。陈后更是受尽宠爱,从小出入宫禁。 景帝跟太皇太后自小就对阿娇宠爱有加,须知倘若母亲不爱,皇帝舅舅不喜外婆亦不宠,陈后不会养成骄妒的性格。因骄傲且高贵,她无须忌讳任何人。而这样的陈后,一旦生下皇子,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长公主,都会逼迫刘彻立为太子。 得帝位是因为馆陶公主,险失帝位是因为惹恼了太皇太后,最终保住皇位还是因为赖于皇后陈氏极受太皇太后喜爱,以及馆陶公主全力支持与周旋,武帝有惊无险保住帝位。这对于刘彻来说绝对会是刻骨铭心的耻辱,他不可能容忍下一任皇帝还生活在外戚的阴影中。 生杀予夺,须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不是外戚的施舍。 那么,真的是因为遏制外戚陈后才始终无孕的吗?历史总是这样如后世所揣测的那样充满着阴谋血泪吗? 不,或许这个世间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光风霁月,但有黑暗的一面就会有光明的一面。阿娇更愿意相信历史上的陈后是天生不孕,三年未孕更是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测。 但是,现在她竟然怀孕了。 她几乎真的已经做好了离开刘彻的准备,她甚至设想好了以后的生活,没有刘彻的生活。 她从开始时的清醒理智,到后面的犹豫彷徨。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但是真正面对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理所应当地接受刘彻对她的好,并且表现出和他举案齐眉般的恩爱。时间久了,她已经模糊了内心的界限,她几乎没有办法再骗自己,她对于刘彻的感情只是朋友只是姐弟。后来终于找到以离开前好好对刘彻的理由安慰自己来放肆接受刘彻的好,但是竟然在现在怀孕了。 她和刘彻,就算没有卫子夫,没有旁人。又能真正长久吗? 她和母亲此刻的恩情,到了日后只会成为催命符。雄才大略的汉武大帝日后见到阿娇,只会想起登基初期被外戚压的喘不过来气的屈辱日子。 她没有信心,更不知道这个此刻满宫上下视为救命星的孩子生下来是好是坏。 她没有人能去诉说,哪怕是从小疼爱她为她操碎了心的母亲也不能说。说现在宠爱她到王太后几乎都看不过眼的刘彻日后会废她?会因为今日的相助而翻脸?这样没有来由的话,她能跟谁说呢? 怀孕初期的疲惫乏力和胃口不开使她几乎没有多余的心神去胡思乱想。再加上太医来请脉时,更是再三叮嘱要让皇后娘娘心胸开阔,心情阴郁久了会对胎儿不好。 海棠玉兰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哄她开心,少府更是整天绞尽脑汁呈上各种各样的菜肴期图阿娇能开开胃口。太皇太后和王太后更是一天垂询阿娇的情况四五遍,满宫上下都为她担着心。 她这样阴郁低沉的心情在刘彻日复一日的耐心关心中,没有持续太久。她在寂静的夜里醒来,摸着才三个月没有显怀的肚子,望着刘彻的侧脸。问自己:如果因为已知的以后会惨淡,就连现在都过不好,值得吗?更重要的是,舍得吗? 答案是舍不得,不管历史上的刘彻是多么地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刻薄寡恩,翻脸无情。但是此刻的他,那么地叫她从心底觉得温暖。四五岁时,他带着孩子的稚气叫她阿娇姐。少年时,跟她躲在漪兰殿说他的秘密。成婚后,更是无所掩饰地宠爱她。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现在埋着再多的隐患,就算以后会失宠。能在刘彻最美好最真诚的年华里一直陪着他,她已经舍不得了。 她从前总以为历史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她克制自己。可是,现在历史确确实实地改变了。又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改变呢?她已经不愿在现在推开他了,哪怕以后会堕下深渊,她也有往下跳了。 她几乎被自己感动到热泪盈眶,想通了的阿娇使劲地朝刘彻怀里凑,抱紧了他,几乎是瞬间沾着枕头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自从她有孕以来,哪怕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的刘彻,在她往怀里窝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折腾醒了。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等到怀里的阿娇再次香甜地睡去,他才松了口气。为人父母,还是第一次。阿娇又胃口不开,他焦急地上火却又不敢叫阿娇知道。 阿娇睡着了,他却又花了两刻时间来静气凝神才睡着。 等到刘彻再从宣室殿回来时,阿娇又像从前那般喜笑颜开地迎在殿门前。身后的海棠更是一脸喜色,看来阿娇有胃口了啊?他心情一下也叫阿娇的笑颜给点亮了,大概是高兴之下,觉得阿娇不仅红润了,看上去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换过衣裳洗漱过后就吩咐上膳,阿娇胃口不好也才短短半个月,但是叫他几乎操碎了心。太医脉也请了好几次,始终说是郁结心中。心病?想到阿娇在长乐宫前长跪,脸色苍白这才请的平安脉诊出的有孕。 还在因为他担心吗?他的心一下子就叫阿娇给揉碎了。 宫外凡是出名点的厨子都叫他请来了,堂邑候府的厨子长公主更是早就送来了。少府跟他们一起使劲了招,也没叫阿娇开胃。 他望着旁边胃口一开的阿娇,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他夹到盘里:“陛下,这个好吃,你尝尝,还有这个。”她笑盈盈如一汪秋水,大抵是朝局稳定下来了她也跟着稳下来了吧。 他也跟着笑起来,把阿娇夹给他的吃完,跟着阿娇一起夸好吃。吃完正餐,转到内殿,阿娇又就着殿上摆的一盆青梅吃了个精光。 叫刘彻看的都牙酸,还不敢说。好容易阿娇吃完了,还想再叫。想着她好久没有这么好胃口,又怕她一下吃这么多再给吃撑了不消化。刘彻不许她再吃,拉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才进来洗漱躺下。 海棠只留了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内殿榻上阿娇已经睡熟了,她坐着卸妆时就已经困的几乎睡着了。好在阿娇自知道有孕以来,就不肯再用水粉胭脂,她以现代人的知识总觉得怀孕了再化妆不好。所以,卸妆也不过就是把简单挽起的发髻散落下来。 刘彻搂着她,看着她放松下来后不再像从前笑颜下总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忧色,只觉得心神俱定。 结果好日子没过多久,阿娇又开始了孕吐。开始时还只是偶尔吐,后来就开始发展到闻到菜味就吐。(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四章 喜酸 等到阿娇不害喜了,已经到了九月。天也总算是凉爽下来了,趁着好天气她早晚总坚持要绕着清凉殿走上几圈。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医疗水平可想而知。没有手术室,没有麻药,连消毒都还是一知半解。哪怕是皇子公主,没有养活的实在太多了。 比起指望汉代太医超水平发挥,还是增强体质来的更实际一点。四个月已经显怀了,虽说裙裾宽松行动间尚且看不出什么。但满宫上下已经喜不自禁,刘彻更是每每回来常望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含着笑意说些什么。 绕着清凉殿走了两圈,阿娇额头上已微微冒出了一层细汗。自怀孕后,明显觉得体力不如从前。易困易饿,阿娇现在就觉得饿的前胸贴后背。想着再走一圈的目标是实现不了,阿娇自决定好好活在当下已经不愿再为难自己了。 走不下去了就走不下去了吧,她转身朝寝殿走回去。上台阶的时候,海棠连忙上前扶住她。自她有孕后,海棠紧张的不得了,用玉兰的话就是海棠睡觉都不敢睡熟了。本就沉稳的性子,如今更是细致入微。 回到殿中,出了汗孕中也不好用冰饮。海棠只打来热水给阿娇擦拭一遍,再换过一遍衣服。坐在榻上等着热意自然地散去,阿娇为了海棠管头管脚说了她几遍用不着这么谨慎。等到馆陶和隆虑过清凉殿来时,两婆媳很有默契地夸了海棠好大会。阿娇再说海棠就不好使了,还抬出了长公主说陛下说来说阿娇。 阿娇也就只好摇头认下了,能感受到关心总是叫人开心吧。 她看了下壶漏,才下午五点。是吃还是不吃呢?自害喜过去后,胃口实在好的可怕,少的时候一天也有吃四五顿。这么放纵口腹之欲,等产后想减可就难了。 为了引开注意力,熬到刘彻从宣室回来再一块用晚膳。她叫玉兰抱来几匹丝绸,再叫紫荆拿来许多丝线。坐在榻上叫做孕妇装,脸上已经不打扮了,身上总要打扮下。 木笔第一个给她捧场:“娘娘是想做肚子大了穿的衣服吗?”见她点头后,玉兰也笑起来:“那婢子几个做就行了,宫中做的精良就是慢了点。娘娘想做什么呢?” 几个丫头都来了兴趣,看向阿娇。 阿娇说要做,其实脑子里也没有太清晰的想法。但是古代,孕妇照是不可能了,怎么也要有几套孕妇装。月份大了也方便点,等到那时候再做哪有那么快。 现代的孕妇装似乎也就是大码宽松一点呗,对,关键词宽松。阿娇望了身上穿的襦裙,想到还没有穿越时看武则天时一度着迷的齐胸襦裙:“做几套裙腰束到这里的襦裙,做对襟的。”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玉兰很快就明白了:“娘娘是觉得这样裙子就放长了宽松了,婢子也觉得不错。” 真是聪明,阿娇笑着点了点头。确定了怎么做,海棠几个就选颜色选花样选绣样又讨论起来。殿内一下就热闹起来,门外汉阿娇时不时再插一下嘴。 话说回来,如今阿娇动手能力经过做她和刘彻的中衣、足衣(袜子)已经有了质的变化,寻常绣个花已经不成问题了。所以她像模像样地提这个要求那个要求:“裙子用片幅拼接,绣上几样花,裙摆再打些褶。上身的襦衣袖子再放大点吧,再用宫绦束住。” 不论专不专业,海棠几个听了连说好。哄的阿娇在心里甜滋滋地想:那是,唐朝时代流行,懂吗? 很显然,一孕傻三年。 等海棠几个下去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为这超越时代的时尚有点不知所措。但又已经答应了娘娘,最后还是玉兰一咬牙说:“就照娘娘说的做吧,娘娘开心就行。” 当了回时尚设计师,虽说是抄袭的阿娇又兴致勃勃地拐到案前想画个草图。经过刘彻的不懈努力,如今中宫娘娘已经字画都勉强算能见人了。羡慕玉兰几个丫头信笔画出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三笔两笔勾勒出齐胸襦裙的模样。 自觉能引领汉宫一时风尚的阿娇陷入了yy,撑着脸笑个不停。就连木笔在殿外禀报陛下驾到,她因为过度愉快地幻想都没有听见。 刘彻唤了好几声,阿娇才醒过神来,对他回眸一笑。她对他笑过许多次,每次他都以为只是流逝过的日常琐碎,转头就会忘。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含着甜蜜地笑想起她的每一次笑容。 他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着。上前扶着她,问她:“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刚刚才从外面散步回来。陛下呢?” 他转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微微皱了下眉不肯叫阿娇服侍:“海棠,扶娘娘出去。” 等他出来坐下时,已经摆上膳了。他一闻空气中都是一股酸文,再一看桌上。好家伙,一大玉盆的酸菜鱼、酸萝卜老鸭汤、酸黄瓜、酸笋炒牛肉,就连芸菜都放了醋。隔着山药炖鸡汤的另一半,上的全是给刘彻用的菜,简直泾渭分明。 他看阿娇就着这些菜配着滑弹香糯的菰米饭,一口口吃的很香。不禁伸筷子过去夹了几筷子,酸的他一下倒吸了口冷气。他不禁笑道:“少府这是放了多少醋啊?这酸菜酸了几年了?” 阿娇早就饿极了,听到刘彻抱怨忙中偷闲地看了他一眼有点不解:“不是给陛下上了陛下能吃的吗?”看到阿娇吃的跟个小馋猫似地,他不禁回头去问海棠:“叫少府再给娘娘加两餐的加了吗?” 海棠忍着笑回答道:“娘娘不肯,说怕长胖。”娘娘到底不过才十八岁,虽说民间到这个年龄已经孩子满地跑了。但是娘娘性子天真可爱,就是现在在她眼里也还是孩子,爱美一点很正常。 刘彻还没有说什么,阿娇羞红了脸叫一口酸菜鱼差点卡着喉咙。还是木笔赶紧端了一盏水,拍着背顺着气给她喝下才缓过来。 等到用过饭后刘彻伴着阿娇在院子里散步时,趁着服侍的人站的都有五步远,他想起阿娇的爱美之心不禁有点好笑:“娇娇,胖点没事啊。真的,挺好的。”(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五章 狗监杨得意 九月上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澄清又温暖,耳边传来一阵高飞的云雀的歌唱。秋风踮起脚尖掠过树顶,染红几片叶子,然后乘着一朵浮云飞掠过宫墙离开。 天气真是舒服地叫人心旷神怡,刘彻如今不论事宜大小总是先去长乐宫打个转,叫太皇太后说行了才批下。危局就似乎是昙花一现罢了,但是到底怎么样谁能说的清呢? 阿娇走在阳光下,鼻翼间传来叶的清香,想到刘彻还像从前那般早出晚归的勤奋,独处时又出奇的沉默。大概,破茧为蝶前的阵痛只能他自己承受了。 用过早膳歇了没有一会,她就说要趁着天气好出来走走。这次,不是围着清凉殿走,而是尽力走远点。汉宫这么大,她还从来许多地方都是坐在辇上走马观花马马虎虎地看一看。想想,还真是辜负了。 海棠吩咐人抬着辇跟在后面,要是累了坐辇直接就能坐上。没有目的地,又有后路。就这么走走停停,竟叫阿娇几乎走了一上午。走到白虎殿外,隔着老远阿娇就听到里面大狗汪汪的叫声。她一下就亮了眼,也顾不上想歇脚回去了。 侧耳细听了会,竟好像还有小奶狗怯生生的叫声。听这个声音,阿娇似乎都看到了一群小奶狗挪动着小腿打闹。她一下忘了脚上的累,顺着声音就想进去。 玉兰连忙拦住她:“娘娘,白虎殿是陛下豢养猎狗的地方,凶猛着呢。娘娘还怀着身孕呢,娘娘想看叫四福去传里面的狗监出来抱几只小的远远看一下吧。” 四福也紧忙站了出来:“娘娘,猎犬是宫中狩猎用的,比一般的狗凶,还是奴婢先去看一下吧。” 好吧,阿娇对于狗还是有点叶公好龙的成分在里面。现代的时候号称喜欢大狗,小区真碰到有人溜德牧,那威猛的身形吓的她腿肚子都几乎要抽筋了。后面养了一只短腿小可爱腊肠犬,对着她特别温顺活泼,她爱的不行。 回忆过去,还是小狗适合她一点。听他们都这么说,阿娇也就听了:“四福你进去看看,要是有小狗叫抱住来几只我看看。”她没进宫时,馆陶为了怕她被猫狗抓挠伤着说猫狗的爪子都是有毒的。翻译到现在,就是细菌和狂犬病之类的。她百般磨啊缠啊求啊,最终还是陈午求情了才给她养了对好像如意如意叫着的画眉鸟。 那对画眉鸟,养了阵日子,确实极善鸣啭,那叫声好听极了。后面负责养鸟的小丫头给它们换水换食时觑着空隙一下就飞走了,大概也是早有所谋吧。鸟嘛,到底还是向往天空的。阿娇坚持不肯让馆陶罚那个小丫头,那个时候小小的自己又是不是有些同病相怜呢?想到历史上的陈后不也是金屋藏娇,住在未央宫那个华丽精巧的鸟笼子里面,被关到死。 后面,就什么都不要求养了。 光阴似苒、物转星移,历史已经改变了。她虽说照旧做了刘彻的皇后,但却身怀有孕了。有时候自己总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到底一天天地在长大,带给她许多温暖,教会她责任和担当。她已经在心里重新和刘彻好好开始了,换个心思来看后宫中的生活。 四福上前敲开殿门,殿内的人似乎一下子就慌乱起来了。四福又摇着头好像在跟他们解释什么,不一会有个年近三旬面白无须的黄门小心翼翼弓着腰跟在四福身后走到阿娇近前来。 四福道:“娘娘,猎狗性子都烈的狠,怕叫起来吓着您。就看看小狗吧,听狗监说是才满月的。不过到底骨子里就有凶性,就隔着几步看看,别摸了。” 他说完话,闪身退到一边。露出后面的黄门,阿娇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小心翼翼弓着腰,原来是怀里抱着三四只跃跃欲试想跳出来的小狗。 狗监见了四福的眼色,又见阿娇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蹲下来慢慢放下几只小狗。但却始终用手围着小狗,叫它们始终就在那一小块地方活动。 它们到了地上全都张牙舞爪起来,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间或有一只出于好奇想着走远点,马上就叫狗监轻轻地伸手一挡回来了。 四只小狗,两只是铁锈红的,两只是深棕的,有一只铁锈红的胸前有一小撮白毛。它们有点像八哥犬,脸上起皱,不过额皱倒不是太多。生的硬朗。虽然还小,却已经很有猎犬的风采了。 大概是因为小,又活泼好动。阿娇还觉得长的挺可爱的,不让她摸,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几个闹。 看了一会,自觉意思到了的玉兰就催阿娇走。阿娇有些舍不得,想蹲下来摸摸它们。就是小狗吗嘛,才满月。海棠赶紧也加入到劝阻队伍中:“娘娘,时辰不早了。您昨天不是还念叨着想喝雪菜黄鱼汤吗?” 看阿娇稍微有点松动,海棠和玉兰紧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往回走。歇了会,这才觉出脚上的酸痛。小腿更是好似灌了铅似地,她坐在辇上一边捶腿一边感慨自以为散步也有好一阵了,没有想到还是这么体力废。 喝过昨天夜里心心念念的鲜灵到不行的鱼汤,又抵不过孕期困睡到四点才起来的阿娇坐在榻上,又想起了小奶狗。在海棠几个凑在她边上一边做衣服一边陪她闲聊解闷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说起了小奶狗多可爱。她兴致勃勃地告诉上午没有跟她一块出门的紫荆和木笔:“那个小狗会用小爪子够自己的脸,好像挠痒痒似地,可爱极了。” 她说的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海棠和玉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闪过的一抹忧色。宫妃养宠以养猫居多,但是一般宫妃有孕就不让养了。古人尚不懂是因为不干净的猫狗身上携带的弓形虫易造成流产和死胎的缘故,只是根据以往地经验知道怀孕了不要碰为好。 除开这个,古人借猫狗之手行的毒辣之手也是不少的。著名的潘金莲借雪狮子猫惊吓李瓶儿幼子官哥成疾,没几天就不治而亡的事她们俩虽说不知道,但后宫中传言的那些借惊猫动胎气的事还少吗? 娘娘虽说如今独宠后宫,但是满宫宫女从根本上来说都是皇帝的女人。太皇太后当年不也是宫女吗?谁又不想出头呢?拼着一条命也要把娘娘拉下马的,谁也不能拍胸脯说没有这样丧心病狂的。还是保险起见,两个人话在嘴边转了几遍最终还是劝娘娘看看就好,见阿娇点头就不敢再多劝了,怕反倒适得其反。 到了晚膳时分陛下回殿,又带着娘娘习字。等到第二天,娘娘头天走的脚酸,摸了药油就只在殿里歇着了。再后的几天,还是在清凉殿附近散散。海棠几个总算舒了口气,以为叫娘娘忘记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末,秋高气爽。刘彻在朱鸟殿那边叫人栽了满殿的菊花,叫分给各宫赏玩和赏给臣下,最近刚开好听说耀眼极了。阿娇一向是爱花之人,四福自到她宫里来凭着养花个不多见总要得回赏,想到从前堂邑候府中满园开的正好的菊花也就慕名去看了。 到了朱鸟殿阿娇几乎被这菊花组成的花山花海炫晕了眼,整个宫殿从殿门口开始就摆满了丛丛簇簇的菊花,色彩斑斓,态各异。红的似火,紫的似霞,白的如晶莹的珍珠,黄的似点点金星。大的像团团彩球,小的像盏盏精巧的花灯。那一团团、一簇簇的菊花,正在拔蕊怒放。 四福更是如数家珍地伴在阿娇身边,一一说给她品种名称。最打眼的就是黑菊花,黑而透紫的大花朵连成一片恰似一条乌龙卧在一座墨池之中,四福称之为“黑牡丹”。花蕊淡绿的,带着嫩黄色的斑点,卷曲几层洁白如玉的花瓣,碧绿的叶子像漂亮的绿裙子随风摇曳的叫它“高山流水”。叫“绿云”的,纤长的舌状花瓣由绿到白渐渐淡下来,花瓣向四周低垂下去,宛如一朵嫩绿色的云彩在空中飘动。游廊上摆的是悬崖菊。株株枝条悬垂而下,朵朵小花密似繁星。 一簇簇,一丛丛,红似火,黄似金,白如雪,绿如玉,朵朵盛开的菊花迎着秋日闪着醒目的光泽。一样一样看了一遍,阿娇又选中了几盆叫搬回去。 从朱鸟殿出来,海棠正陪着阿娇还在说起菊花。迎面不远竟见到了带着狗出来散步的狗监们,阿娇一下就丢掉了刚刚和海棠的话茬。 说起来有点好笑,但阿娇还真是到了汉代第一回见着大狗。隔着那么远,叶公好龙的阿娇又一下被威风凛凛地大狗给征服了,他们行走间实在太拉风了。 好像养的还不止一种猎犬,她往前快走了几步。狗奴们早已经紧握着狗绳跪在甬道两边,她也就停下来打量。这中间有一种周身雪白长耳朵垂到嘴边看起来温顺可亲的猎犬一下就夺走了她的心,看起来像现代的拉布拉多。不过拉布拉多没有白颜色的,而且它们看起来更高大些,周身的肌肉更是充满了力量感。 她不禁就问道:“这种白的叫什么狗?” 穿着不一样服色明显是领头的就跪在原地回答她:“回娘娘的话,这是白狮子。耐力好,跑的快,性情也比一般的猎犬温顺。” 最后这句性情温顺一下就击中了阿娇啊,有没有。阿娇想再问点别的,但是他低着头又跪的有些距离总叫阿娇有些听不太清,就叫他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阿娇才认出这正是上次在白虎殿抱狗出来给她看的狗监,多了几分熟悉,阿娇就接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到道:“娘娘,奴婢叫杨得意。” 这下给阿娇惊了一下,没有穿越前汉代电视剧小说总爱写杨得意是汉武帝的近侍,相当于如今的春陀。没有想到,真正的杨得意在这里养狗。 这应该也是历史上留了名的吧,要不然后世也不会牵强附会地写出这么个人来。 早知道还能再活一次,说什么阿娇也要细读汉史。现在基本上除了主要大致的走向,她就是一片迷茫。更何况自己都怀孕了,感觉历史要大歪了。 她还想着白狮子,接着问:“白狮子现在有小狗吗?” 身后的海棠和玉兰简直把脸都急白了,生怕娘娘要回去一个养。狗监已经开口了:“娘娘如今身怀有孕,不适宜碰狗。等日后娘娘若是想养,奴婢选最好的给娘娘。” 他话一出口,阿娇被许了张空头支票恹恹地回去了。海棠和玉兰总算松了口气,虽说明知道娘娘若真的想养,陛下不能让。但是眼下她们劝不住娘娘啊,再叫娘娘给狗惊了就事大了。 阿娇明知道狗只要干净就可以养,但这是没有疫苗的汉代,谁敢硬着脖子说狗绝对没有弓形虫啊。虽然眼馋的不行,到底还是算了。只能安慰自己再不济后年也就能养了。 但是雪白的大狗那温柔的大眼睛一直在她眼前闪,等到晚间躺到榻上。抱着刘彻的胳膊就撒娇:“那个雪狮子真的太好看了,我好想摸摸它,彻儿我可以养一只吗?” 刘彻早几天就已经听满腹担忧的海棠和玉兰回禀过了,还以为她忘了呢,没想到今天明知道不行还来磨他了:“不行,想都不用想。” 他本身并不反对阿娇养狗,猎犬从小更是忠心向主。但是孕期这个敏感时期,怎么能养狗?看到阿娇一下像枯萎的花一下就消沉了,他又连哄带骗地跟她保证等到明年下半年就给她养。 哄睡了阿娇,他轻轻掀开被子下榻。转到侧殿叫过春陀:“明天把狗监杨得意挪到阿娇身边来当近侍,四福忠心但太老实了点,这个杨得意还行。”他沉吟了下,接着说:“你多看着点杨得意,别叫他耍小聪明。” 阿娇不喜欢用黄门,但许多事叫海棠这些宫女去做到底有些不方便。四福忠诚是够了,就是不够聪明。这个杨得意,知道怎么恰到好处地露下脸讨阿娇的欢心,看着也像有些分寸,显然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第二天下午阿娇还没有见到遥遥无期的狗,先见到了养狗的杨得意。他被领到她面前见礼时,阿娇正在竹林里面听玉兰念书。 对,念书。 为了防止用眼过度伤神,如今阿娇所剩无几的娱乐活动之一的看书已经变成了听书。 海棠走到她身边,轻轻一指跪在几步远都能闻到皂角香味的杨得意说:“娘娘,陛下调杨得意到宫中当近侍。”阿娇下意识地看向走廊上正摆弄花草的四福,海棠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当下也不好解释,只得又强调了一遍是陛下叫他来的。 阿娇转过脸对着跪着的杨得意:“这是见第三回了,也算有点熟悉了。叫木笔带你下去安置,好好跟殿里人的相处,明天我再吩咐你干活。” 杨得意虽说是个小黄门头,但到底是个养狗的。虽说是专门给皇上养狗,但说受重视到底也就那么个受重视。这么隔老远闻的到的皂角香,想必洗了好几个澡。穿的更是新衣裳,边角都没有一点褶。宫中为奴婢的,出头不容易。冲他这份战战兢兢的心思,阿娇吩咐海棠赏他,就叫他下去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六章 死生契阔 杨得意要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委屈他了,家里从前也是富足人家。也请过先生,识得几个字。没成想逢着黄河水灾,双亲拼着命给他送到大柳树的枝桠上,叫他抱着树。耗尽力气的父母下一秒就叫洪水冲走了,小小的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等洪水稍退一点,他望着已经疮痍满目、面目全非的家乡。甚至找不到原来的家在哪了,他慢慢知道大概父母不会回来了。但是是冷血吗?他竟然哭不出来,明明心里浸满了苦水。天天叫他幺儿的阿娘,督促他习字的阿爹。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天灾带走了生命,他和着难民的队伍一直走。 受灾的郡实在是太多了,朝廷都快管不过来了。难民队伍中每天都有人死去,他饿的浑身都水肿起来,手脚更是在寒冬冻烂到血肉模糊。后面一直照顾他的一个伯伯含着心酸又不得已的目光在临死前告诉他:“再往前走吧,走到有官府的地方去,告诉他们你愿意进宫去。好歹能活命啊,苦命的孩子啊!” 于是,他就入宫当了黄门。进宫后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因为心气高又认得几个字,就遭到了排挤。后面就发落到了去给娘娘们养鸟,在那里一个老太监指点了几句。他终于醒悟过来,已经这样了还端什么架子呢?宫里的人谁还没有几个苦处呢?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老太监从前是服侍栗娘娘的,栗娘娘失势了他也就被打发来养鸟。 杨得意勤勉起来,也学会了嘴甜与人为善。帮着还有父母的黄门宫女写家书,渐渐地也混开了。后面就调到了白虎殿给皇上养猎犬,怎么说皇上一年也要去狩猎几回,犬的供应比一般不受宠的妃嫔好多了,也算得上美差了。后面又当上了狗监,也大小算个黄门头子了。 人往高处走,他不是没想过钻营。虽说和陛下一年怎么也能见上几回,但春陀从小就伺候的情分是一般人插得进吗?听说这小子为了固宠,徒弟都不收怕饿死师傅。 他本以为也就这样了,没成想叫他遇到皇后娘娘。他苦苦思索了几天,故意跳出来。他提着性命在赌,赌陛下会不会看中他这一点小聪明。 他赌赢了,陛下调他去皇后身边。 他走时,白虎殿中跟他要好的一个黄门倒是真心地劝他:“不如在白虎殿舒服着呢,太皇太后宫中哪年不发落几次人?伺候着狗儿们,些微做一星半点也没事,又没有是非,一辈子都舒坦。” 的确,风险与机遇并存。伺候娘娘,比不上伺候猎犬们轻松,稍微不注意就是要命的事。娘娘虽然对下和善,但陛下向来不介意替她做恶人。听说连近身侍候的海棠姑娘还是陪嫁进来的,都差点被发落了。 但是,说到底他还是人,是人就不能像畜生们给点吃喝就满足了。黄门圈中谁不羡慕娘娘殿中的四福?就是春陀都得带点酸意吧。 杨得意也想混出点样来,父母的尸骨是找不着了,但是人死入土为安。怎么也要给他们立个衣冠冢,他每每想到父母还孤魂野鬼地飘着,鼻子简直酸的像喝了醋一样。 他相信只要好好侍候,娘娘肯用他,他就拿出百倍的心去报答娘娘。怎么也能叫他混出来,白虎殿这个安乐窝他下了决心不要了。 他进清凉殿前春陀就传话过来叫他洗干净,这个他懂,娘娘怀着身孕。等他洗了好几遍到身上全都红了一大片,春陀这才教训了他一顿带他到清凉殿交给海棠姑娘。 娘娘比他想象的要和善,她下意识地看了四福一眼。他这一来是顶了娘娘身边空了许久的近侍位子,直接站到了四福头上。要不是娘娘不爱用黄门也轮不上他,他原来还想娘娘可能会不待见他。但是见了娘娘那一瞥,反倒叫他放下心来。 黄门说到底,跟常人不一样。娘娘金尊玉贵的不喜欢也正常,但对四福尚能如此看顾,他一下子就定下心来,黄门能用得上的地方太多了,而他就要做娘娘的心腹。 娘娘担心他和四福能不能处好,毕竟太监是无根之人,比不上宫女子到了年龄还能放出去嫁人,黄门只能指望主子和徒弟。他想四福是不乐意他来分宠的,他打定主意要低眉顺眼地对四福,不能刚来就打发回去。娘娘不喜的奴婢,陛下也不会再用的。 叫他吃了一大惊的是,四福反倒恭恭敬敬地叫他哥哥,叫两个徒弟给他见礼叫爷爷。他没来前想的千百种情况和对应的办法唯独没有想到会有这个情况。 其实杨得意来的前一夜,春陀就透给四福了。四福一向忠厚,娘娘身边他长青不倒,和他结个善缘。哪天犯了错,还能托他向娘娘求个情。 四福倒没有什么,两个徒弟炸毛了。叫四福给他们一顿好训,罚他们跪了一个时辰。杨得意是陛下送过来的,冲这个就得尊敬他。更别说他们是伺候娘娘的老人了,怎么能叫娘娘丢脸呢? 四福心里明白,自己不够聪明。陛下就是看他忠厚娘娘又喜欢花草离不开他。这是他的优势,然而娘娘身边总要进近侍的,不过也不用怕,他只要还像从前一样,也没有人能欺负他。 杨得意和四福都奔着好好相处,四福不仅心甘情愿地屈居人下,更是不吝指教杨得意。一来二去,杨得意总算知道四福还真不是扮猪吃老虎,是真忠厚。也就微微放下了心防,两个人倒是越来越和睦了。 有了近侍后,阿娇也体会出来杨得意的好处了。他会说话,也勤快眼里有活。四福毕竟主责还是伺候花草,跟春陀的接触也交给他了,平常再送汤传信给刘彻不用叫海棠她们去了。海棠她们到底许多事不方便做,杨得意就不同了。 比起宫女子,杨得意更愿意揣摩阿娇的喜好。少府最近上的膳,简直不能再合胃口。偏偏,还没有叫人有被看穿的不快。阿娇至此也明白了为什么刘彻送他来,叫海棠赏了他,至此,杨得意算是在清凉殿扎稳了脚跟。 刘彻问了她几回,说要是耍心眼,叫春陀处置他。什么叫处置?阿娇不敢问,她不是白莲花更没有圣母心来质疑汉代的价值观,但她还是想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尽量保证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道德心。 刘彻看她沉默下来,多想了一下就知道她是吓着了。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到腿上,语气宠溺:“你啊,胆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小。” 阿娇在心中抗议,这不关胆小好吧。人命,又不是蝼蚁。那么轻松地说杀就杀,她就是再活几辈子也做不到。想到历史上的汉武大帝可不就当人命是草芥吗?抄家灭族几百人的性命说杀就杀,眉头恐怕都不会皱一下。 她自己没有发现,但是自从她放下心来爱刘彻和肚子里的孩子之后。她已经一点点开始展露本来的自己了,这点刘彻早注意到了,以为他不过是孕中反应。 心计过人的刘彻也没有想到阿娇从几岁他还在为胶东王时就在或多或少地巴结他,这点是他小瞧了阿娇。一向在他心中算不上聪明的阿娇竟然能十几年如一日地装,就是生养她的馆陶陈午都没有发现。 她嘴上不敢反抗,但是情绪却透过她微微撅起的嘴表现了出来。刘彻看她这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给她保证:“娇娇心善,朕也会多加注意的,当给我们的孩子积福了。” 刘彻凌厉的眉目总是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但是在她面前他总是笑着的。这样温暖的他,真的还是历史一怒血流成河的他吗? 她相信有因必有果,没有人愿意隐在皇权的背后做一个让天下万民心惊胆战的皇帝,她愿意温暖他。 从前她那么盼望着回到现代,回到以前的生活中。那次似真似假的梦,冰凉的手术台,白晃晃的节能灯,护士姐姐温暖的笑容。她无数次懊悔过,或许再停留一下就回去了。 但是如今,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孩子一天天在长大。她已经不太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她已经舍不得刘彻,舍不得孩子,舍不得馆陶,舍不得外祖母。 不知不觉,汉代已经带给了她如此多的牵绊。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刘彻怀里,想到以前对刘彻的嘴不对心到底还是内疚的。不管她怎么对刘彻,从小时候他就这么对她好,倒像她是哥哥一样。她有点哽咽地说:“彻儿,你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没来由地,她想到了刘彻刻给她的玉佩,想到了从前在漪兰殿中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名字。她已经做不到像从前想的那样,卫子夫来,她就心甘情愿地让给她。 他楞了一下,不过马上他就用一种认真到叫人听起来在发誓的语气:“会,娇娇,我一定会一辈子这样对你好。”是孕中敏感吗?娇娇从前从不会表现地如此依赖他,现在这样倒叫他心里面几乎化成一滩水。(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七章 田蚡 十月轻寒生晚暮,天不觉就到了十月末。早晚开始微凉起来了,再在清凉殿住着就不合时宜了,阿娇就搬回了椒房殿。 十月中旬的时候已经有了第一次胎动,那会正由海棠扶着在清凉殿慢慢走动着晒太阳,十月的阳光叫人暖洋洋舒服极了。不知从哪飘来清香四溢的丹桂香味,那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来,直往人心里钻。 突然像有一条小鱼在游动似地,还咕咚咕咚地吐着泡泡。阿娇站住了,想要再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胎动。那条小鱼又安静下来了,她站了好一会,却再不肯动了。 等到晚上和刘彻坐在榻上,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又在煞有其事地教给孩子诗经时,忽然那条小鱼又吐起了泡泡。阿娇瞪大了眼嗔怪地说:“我都说了吧,还没有出生就叫他学习,不高兴了。” 望子成龙真是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一个逃不开的怪圈。刘彻对自己的要求就够低的,字写的看的过眼就不做强制性要求了,开始指导起丹青来。但是,到了孩子这里,天天回来就是给孩子念书,还满含陶醉地说一定会像他这么聪明。 对,你可聪明了,聪明的简直就跟妖孽一样。四五岁就读万言过目不忘,倒背如流。阿娇只能默默在心里挤兑他,只要他健康快乐不就好了吗?聪不聪明,有没有出息,都不重要。她忽然想到了馆陶,馆陶就是抱着这样顺其自然的心才把她教成了这样吧。 怒刷了一波慈母心的阿娇,还没有好好传递给刘彻怎么让孩子快乐健康成长地美好理念。肚子里面感觉被打起了小花鼓,咚咚地一下接一下,特别有劲。 “娇娇,你看他动了,他喜欢听他父皇念书。” 刘彻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阿娇正要抬起头不经意地告诉他白天已经感受过了。就看到他一脸幸福,眼圈都已经红了。话也就说不出口了,她把手放在刘彻的大手上,和他一起感受着胎动:“嗯,他喜欢你。” 等到搬回了椒房殿,胎动反而少了。刘彻有些失望,还是馆陶说胎动因人而异,可能现在小皇子性格沉稳爱安静了。想想也是,哪能有那么频繁的胎动,现在也不是没有,只是少了。 还是小皇子那句话打动了刘彻吧,酸儿辣女,喜酸的阿娇叫刘彻几乎逢人就必说小皇子如何如何。宫中上下都是惯会看眼色的,现在几乎众口一词认定了这就是小皇子。 这怎么能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呢?等生下来是个公主呢?母亲更是天天高兴地合不拢嘴说小皇子怎么样怎么样,她们的心思阿娇明白,是皇子她的地位也就稳固了。 不管以后刘彻会不会宠幸别的妃子,中宫嫡出的皇长子,几乎是现在就把太子之位收入囊中了。 但是,这就真的好吗?也就只有见惯了大风大雨的外祖母私下慈爱地摸着她的脸劝慰她不要有太大压力,儿女都是福分。 太皇太后还健在,如果真的是皇子。由不得刘彻愿不愿意,窦家和陈家的人就会簇拥逼迫着刘彻立太子。外戚之势必会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心里还会像现在纯粹出于父子之情而开心吗? 就不说这些,子壮父疑。历史上年老的皇帝猜疑正值壮年的太子还少吗?汉武帝不喜刘据,除开政见的不同,何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呢? 阿娇就望着宫中做的婴儿衣服有了点隐隐不快,做的几乎全是男孩的衣服。倘若真的是公主,现赶来得及吗? 阿娇当下就没有忍住火气:“公主的衣服就做了这么几套?” 来送衣服的女官慌忙跪下,还欲解释。玉兰怕她火上添油,连忙对着左右的人使眼色叫她退下去。再上前凑趣道:“娘娘,选几匹颜色嫩的棉布来,婢子和海棠几个做公主的衣服。日子还早着呢,来得及,棉布软,穿在身上也暖和。” 阿娇待那个女官出去后,也稍稍平息了下情绪。宫中只怕没有人相信她更愿意生公主吧,再把公主的衣服做多了惹她不开心。 她的脸缓和下来,朝玉兰点了点头,玉兰就去去唤了海棠几个。几个丫头你一眼我一语,这个说绣桃花,那个说绣凤凰。 杨得意正一脸奇怪地看着脸上仍带着惶恐之色的女官走远,他回头问正在院子里伺候竹林的四福:“娘娘这是发脾气了吗?”娘娘入宫几年了,从前性子好的很,大家私下还说不像长公主呢。这么看来,娘娘也是有气性的啊。 四福也有点不解:“我还是第一回见着娘娘发脾气了,不过也就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旁的娘娘们发火,不说打死总得叫你下不了床才叫发火。” 说话间,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人也就收了话头,杨得意照旧侍立在殿门口等着娘娘不时的使唤,四福还在为竹林培土。 等到晚间用过晚膳,刘彻一进内殿就见到了放在案头上还没有来得及收的花样和有了雏形的衣服。他笑了起来:“这是预备着明年还给朕再生一个公主啊?” 阿娇就拿眼去瞪他,他没有生气反倒哈哈哈地坐下来搂住阿娇:“朕知道这些日子说多了,给你压力了。”他扳过阿娇的肩膀,柔声说:“好了,你的小心思朕也懂。是儿是女都一样喜欢,朕也吩咐下去了,叫皇子公主的一样着紧准备。” 阿娇这才笑起来,刘彻不免又去轻轻地捏她的脸:“你啊,朕如今是惹不得你了。” 慢慢放开自己的阿娇,想到最近大概因为怀孕智商水平急速下降,高不高兴也不像以前加以掩饰了。想想刚大婚时,还因为身边坐着的是历史上的汉武大帝而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现在他身上的光芒似乎渐渐散去了。他只是刘彻。 宫中从来无小事,这就是为什么当权者从不轻易表露对谁的喜好。就是不希望有好事之徒从中去揣摩这些平常的事后面所谓的深意,从而踩低蹦高。 刘彻叫宫中从重准备公主一应事宜,落在杨得意眼里就是陛下这是在给娘娘长脸,告诉宫中不能慢待娘娘的意思。 但是落在田蚡眼中,就有了新的解释。他正盘腿坐在王太后面前,循循善诱道:“姐姐,你看吧。陛下也不愿皇后生下皇子来,姐姐就不要为了之前的事情懊悔不安了。” 太后殿中,服侍的人都退到了外殿。两个人谈话也就自在起来,瑞兽银炉云烟氤氲。满室暗香浮动中,王太后神思不属,过了好一会儿,她叹着气说:“人年纪大了,做事就容易瞻前顾后起来。下不了狠心了,总是想着到底是哀家的第一个孙子。” 田蚡闻言正色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先帝当年倘若心软,只怕现在姐姐同彘儿这会还不知道在哪呢。” 刘彻改名多年,但是王太后私下还是愿意叫他彘儿,好像他还是那个小小可爱黏着她叫母妃的孩子。 田蚡这话,坚定了几分王太后的心思。眼看她眉目间坚定了不少,田蚡赶紧趁热打铁地说:“姐姐,阿娇这孩子是招人喜欢。不说姐姐喜欢她,就是舅舅我也讨厌不起来。” 他明知四下无人,仍压低了声音:“可是,姐姐啊。太皇太后逼的彘儿几乎皇帝都做不成了,阿娇就是没有别的心思,也由不得她啊。” 昙花一现的危局,王太后今天想起来还不觉心跳加速。彘儿是先帝明旨诏发天下的新君,但在太皇太后面前还真的是说废就废。 田蚡说的有道理,阿娇这胎多半是个皇子。生下来占着嫡占着长,只要阿娇不犯什么大错,彘儿没有理由不立他为太子。 窦氏已经够强势了,不能再为他们添一把火了。等到往后即便太皇太后去了,后族靠着皇后和太子,彘儿只怕在朝中要左右为难。 她稳下心神来,又听了田蚡像模像样地给她分析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是只会短期影响吧?” 田蚡重重地点了下头,笑道:“我的姐姐啊,我的太后啊。你弟弟办事你还这么不放心吗?就不说彘儿是我的亲外甥,我如今万事不都得靠着彘儿,只有盼他好的份啊。” 这样贴心直白的话总算叫王太后放下心来,两姐弟默契地丢过这个话头。又闲坐了一刻,田蚡起身告辞。 在殿门口碰着来问安的阿娇,他笑意满脸地上前行礼:“见过娘娘,刚刚太后还同臣说,都吩咐娘娘安心养胎为重。娘娘还是常来问安,真是孝顺的很呢。” 他话语真诚,叫不过是看心情看体力来问安的阿娇有些不好意思:“阿娇不敢当舅舅的夸奖。” 田蚡打眼看了下天色,语气关切地说:“娘娘见太后赶快进去吧,一会天凉了。臣就不打扰了,娘娘请。”说完恭谨地退到一旁,阿娇见状也就只能微笑朝他点了下头,缓步进殿了。 等阿娇进殿了,田蚡吹着习习而来的秋风又站了会。他眉目深沉,全不似刚才的春风满面。他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心中想着外戚外戚,你家大了我家就不算什么了。你争我斗,本就是平常之事。姐姐和彘儿,如今真是心太软了。 起大风了,他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微微扬起一笑,心情好极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八章 见红 阿娇九月叫做的齐胸襦裙,总算赶上十月最后的尾巴见着了。阿娇做衣服,是不可能简单就做一套的。不管是梯形片幅拼接的,打褶的,还是片幅加打褶的,海棠几个都做了一套。 淡黄绣迎春花,大红的绣桃花,白色的绣梅花的。触手柔软,绣工精致。阿娇迎着海棠几个期待的目光,站起来随玉兰去侧殿试衣服。 她再出来时,白色长裙身姿曼妙,绰约丰姿、清新灵动,叫人眼前一亮。已然隆起的肚子隐在裙下,完全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模样。 上窄下宽,上衣短,下裙长,长褶裙下垂至脚面,不施边缘。长裙、短襦、披帛相配一体,轻薄、柔美、飘逸、潇洒。 不同于汉代一般的宽袖,做的是窄袖,裙摆摆度非常大,行动方便。行走间更是隐隐带风,有些许垂感。阿娇转动了下身子,很是满意。她在昏黄的铜镜中照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换下。 玉兰劝她:“娘娘本就是做的孕时穿的,就换上呗,是婢子们哪里做的不好吗?” 阿娇一边换一边说:“不是,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只是,想留着晚上等陛下回来给陛下看。” 刘彻最近想扩建上林苑,早出晚归地和朝中大臣商议着。倒从以前的虚忙变成了实忙,阿娇没有问他扩建是为了什么。但想来,不会只是为了给奢侈享受。 想到刘彻,她不免嘴边又挂起了笑。玉兰一边服侍她换衣服一边忍着笑:娘娘如今是越来越在乎陛下了,遇着什么都想着留给陛下一块的。 被阿娇惦记的刘彻用过晚膳后,就见到了阿娇的新衣服。阿娇推说去找东西,就去了侧殿。他也不以为意,不一会阿娇就进来了。他一边抬头一边问她:“找着了吗?什么东西啊?你如今也是说风就是雨了,现在想起找马上……” 他的话没有说完,咽回了喉咙。阿娇从来就在容貌上鹤立鸡群,叫人惊艳。但一身白色长裙,裙身绣着几朵梅花的她立在帘后,肌肤胜雪,恍如姑射仙子。 他时隔许久,再次被阿娇所惊艳。 她拨开珠帘,袅袅婷婷、婀娜多姿地朝他走过来。行动间如弱风扶柳,螓首蛾眉、齿如瓠犀,仙姿佚貌、翩若惊鸿。桃花眼中眼眸灵活慧黠地转动着,更为她添了几分仙灵之气。 她走到他身边,望着他一双眸子双瞳剪水般地望着他带笑说道:“我叫她们做来给我孕期穿的,好看吗?”说话间,她转动了下身子,裙摆飞旋间身轻如燕,几乎叫刘彻看不出她已经怀孕五月了。 “好看,朕刚刚望着你出来,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什么?” “实在该叫娇娇再生个女儿。”他的温柔神情叫剑眉星目上的凌厉也减了好几分,他望着阿娇一字一顿地说。 虽说本来就是希望刘彻夸她,但是略略夸夸她就害羞的不行。生怕他再说,上前撅着嘴说:“彻儿,你现在越来越能哄我了。” 刘彻想要再说,阿娇已经一把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过,我很喜欢。”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边,叫他有些痒痒。 他顾忌着阿娇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抱过她放在腿上:“朕用的着哄你吗?” 阿娇歪头想了一会,才睁着大眼看向刘彻:“用不着。” 刘彻苦笑不得:“娇娇啊,姑姑怎么不给你起名叫慢慢。” 阿娇不满地嘟囔了声:“现在好像是反应慢了点,不过……”她话没有说完,刘彻搂过她在额头上印下一吻:“怎么样都是我的宝贝是吧。” 宝贝? 阿娇一下飞红了脸,觉得殿内的气氛变得旖旎暧昧起来。她推开刘彻,站起来说要洗漱慌乱走到殿外叫海棠去了。 留下刘彻对阿娇落荒而逃的背影似笑非笑,娇娇啊,眼看马上就会当娘了,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过,嘴上久挂不下的笑容到底透出了他的愉悦。娇娇,永远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不过月余,果如阿娇原来所yy的,齐胸襦裙被进宫来看望她的隆虑学了去。几乎是一夜间就火遍了长安城,听馆陶说如今的王侯贵女都叫家里摸索着做呢。 紫荆私下还说:“她们又没有怀孕,学我们娘娘干嘛?”不过不管怎么说,阿娇确实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引领着长安城的风尚。 阿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体重更是一天比一天增加的快。她几乎觉得睡醒就长了两斤了,好在现在到了怀孕中期,人还是比较有精神,胃口也很好。 椒房殿的产房是现成的,只是薄后二十多年未孕,王太后为后了也没有再生育了。产房也就闲下来了,但是差不多阿娇的喜讯一传出去,宫中有经验的女官就奉命收拾产房。 趁着夏季太阳正烈的时候,更是日日开了门窗透气。需要用到的床帐滚水煮过再爆晒,等进了秋更是天天用火盆烧艾草除寒气。阿娇的产期得在三月,初春还微寒的时候,不能存了潮意。 又因为许久没有用过,用那时的话叫没有人气。怕再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从九月起宫中就选了四个八字大利阿娇的住了进去。听海棠说,这个差事还抢手地很呢。 叫一向觉得古人认为产房是污秽之地的阿娇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宫中都说元后怀孕,喜气大着呢。 乳医来了两三个,如今就叫昼夜待在后阁。天天都得过来请脉,宫中的桌椅更是叫海棠几个趁着夜包上了厚厚的棉布。满宫上下如临大敌的样子,一下子弄得阿娇草木皆兵起来。 有几次都错觉肚子疼,叫了乳医来。人家笑着说是阿娇太紧张了,她放松心情,果然当下就不疼了。 但是夜里就做起了噩梦,梦见孩子生下来先天不全,一会是少胳膊,一会又是少腿。在梦里面吓得阿娇是满头大汗,还是刘彻昏昏沉沉中感觉出不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唤醒她。 刘彻比她更期待这个孩子健康,更何况古人总是信梦的预兆。阿娇心知自己只是紧张过度,只推说做了噩梦。 但是随着肚子一天一天大到无法忽视,她又开始为生忧心起来。古代死在生孩子的实在太多了,输血根本就不知道,也没有心电监护。要是碰到胎位不正,实在生不下来,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剖腹产。再说了,只是经过简单消毒的产房叫她怎么放心? 这个时候,外祖母和母亲就给了阿娇许多慰籍。她们两个用自身的经验告诉阿娇,生一个活一个,很容易地。更何况,宫中安排的都是经验老道的产婆和乳医。 自己给自己打着气,想到阿娇现在也有十九岁了。古代死在生产上的许多产妇都是因为年龄太小,发育不全。而她自怀孕后,哪怕是入冬了都坚持天天走上好一会。应该是属于好生的,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阿娇当起了鸵鸟,只能乐观了。 到了正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到坐卧都需要搀扶了。还老是觉得胃不舒服,特别容易腰酸背痛。略坐会,背就疼地跟以前从电脑跟前一整天一样。 还老是想上厕所,脚也水肿起来。她想自己穿袜子穿鞋已经做不到了,到了二月,她天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居多。偏偏就是躺着,还觉得好像有一群小孩踩过她的那样酸痛。 平躺时忽然会感到心悸、头晕,说给乳医,叫她左躺,马上就好多了。她躺在床上,感受着如今随着孩子越来越大已经越来越少的胎动,在心里面嘀咕为什么听外祖母她们说起来虽然或多或少会有些不适,但也不会像她这样吧。 她脚水肿的厉害,乳医看过后叫煮红豆汤,喝了段日子有些效果。怀孕晚期的频尿老是折腾地她一夜起来好几次,肚子大了坐起来躺下去都困难。起来再躺下又不时会失眠多梦,孕中难受的她,也顾不上刘彻了。 有时候,她还在睡着,他起身了。但是有时候,她睡着了,他才回来。更多的是她在梦中感觉到他在力道轻柔地给她捏肩捏脚,和落在额头上如蜻蜓点水的一吻。 二月末的时候,胎动越来越少,到最后更是没有了。乳医轮番来看过说没事,这天阿娇由海棠扶上榻慢慢坐下,这个时候的她因为肚子负重过大,双手老是酸麻无力。 阿娇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流席卷着疼痛,她皱着眉有心想要掀开裙子看看。海棠见她面露痛色,掀开裙子,血已经染红了裙子。 海棠煞白了脸,当下不敢抬头吓着娘娘,镇定地叫玉兰紫荆和木笔进来。一边劝慰阿娇:“娘娘,没事,别怕。” 到了一月就开始日夜待命在侧殿的乳医听到召唤,马上就进来了。上前查看了一下阿娇的情况,语气沉稳地说:“娘娘,别怕,是要生了。” 要生了吗?这么快,阿娇还以为要到三月,离产期越近她每晚睡下前总是在想,很好,又过去一天。 阿娇还没有意识到见红而不是羊水破的区别,如果见红只是轻微些许问题不多,但是她的血已经染红了里裙一大片。腹痛难忍她也只是以为这是生的前兆,被乳医三言两语稳定了下来。 她不知道,不管是羊水破还是见红都不会当下就阵痛。她更不知道,几个乳医看过她的情况后心下都是坠的往下发慌。娘娘这胎,提前了日子,还是这么个情形,只怕会不顺啊。(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四十九章 小皇子 心下发颤,不过几个乳医和产婆到底还算是见过风浪的。当下还是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烧水准备工具。海棠玉兰也吩咐人去各宫报信,长公主一月有二十多天在长乐宫侍奉太皇太后,省了再去宫外了。就是陛下自进了二月有事商议都是选在宣室殿,只用杨得意去通传就行了。 木笔紫荆和两个产婆把阿娇扶到产房躺上后,刚刚那一瞬间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变成了酸酸麻麻的时有时无还能忍受的阵痛。姓白的年纪最大的乳医把过阿娇的脉后,又问过阿娇的感受,转头吩咐木笔:“还烦请姑娘去叫厨下给娘娘做点抗饿的来,饼啊鸡汤啊都是顶好的,趁现在能吃,补充足体力。” 鸡汤和饼很快就送上来了,刚吃过午膳还没有多久,阿娇还不饿。但是想到这不是一时半会能生下的,她咬着牙喝完了满满一大碗鸡汤,又吃了三个饼。再躺下时觉得食物都顶着嗓子眼了,产房进了冬日夜都是烧的暖融融的,换过衣服的阿娇觉得躺在烘的干燥的棉被上舒服极了。 白乳医拿过软木叫阿娇含着,说是怕一会太疼了喊着的时候咬着舌头。又叫紫荆服侍着阿娇脱下里裙,在腿上搭条薄被。吩咐完人的海棠也进来了,握着阿娇的手说:“娘娘,陛下和太皇太后、太后、长公主都到了殿外,娘娘安心,婢子们也在这一直守着娘娘。” 一切准备好了,阿娇却又不疼了,后面更是睡着了。不过没有睡多大一会,就被疼醒了。疼的满身流汗,就跟有人使劲拽着她的肚子往下拉似地,简直是无法描述的疼。 她想大叫,但是得把力气留到后面。但是越来越疼,疼到她偷偷练习了一个多月从前看电视学的深呼吸完全就没有想的起来用。 脑子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连自己有没有叫也不清楚了。等锥心的疼过去后,迎来短暂的几分钟好时光她能歇就歇。 阿娇这样疼了得有两个多时辰,阵痛开始越来越频繁,后面就不叫阵痛了。几乎是一直痛,这个时候要是告诉她可以剖腹产,她估计要顾不得汉代能不能顺利实行就点头同意当这个小白鼠。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乳医和产婆总算松了口气,娘娘的产道总算开了。这个时候阿娇头发已经汗湿过好几遍了,整个人大汗淋漓好像刚洗完一场澡一样。 白乳医凑到阿娇耳边鼓励她:“娘娘加油,再使使劲就快了。” 使劲,她也想使劲。她虚脱了一般地躺在床上,眼前已经一片模糊,见到的人都是重影。 她忽然特别想哭,想前世的妈妈,想现在的馆陶。她喃喃道:“娘,娘。”她好久都没有哭过了,但是现在的她觉得自己脆弱极了。 海棠凑上去仔细听了听,抹了一把不知道是热还是急的汗,出去叫长公主。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面朝着产房倾耳听着,看上去比起好像陀螺一样在屋里打旋的刘彻和不时张望的王太后长公主算得上镇定了。但是实际上她清瘦的手握得馆陶生疼,等海棠一出来她就带着颤音问:“阿娇怎么样?” 海棠偷眼看了下馆陶:“回太皇太后的话,娘娘没事,就是有些没力气了,在里面叫着长公主呢。” “我这就进去。”馆陶起身理了下衣服,就要跟海棠进去,又回身劝慰太皇太后:“母后,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您晚膳都没用一直搁这熬着,等娇娇生下来再通知您。” 又是这样的夜晚,等得叫人除了心急什么都干不了。启儿的第一个儿子荣儿生下来是也是晚上,她等到三更才有人来报喜。后面的孙子孙女也是一样的疼,但到底没有第一个那么叫她忐忑了。 但是阿娇生孩子,她心慌意乱的不行,这是启儿的第一个孙子,也是馆陶的第一个外孙,更是她第一个重孙子。意义太大了,她不能回去干等,没有回答馆陶,只是说:“去吧,阿娇在这关头想娘你就赶紧进去。” 馆陶进去后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除了时不时传来的痛呼。还是没有人出来报喜,太皇太后攥紧了拐杖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般。忽然,一双温暖地手覆在她清冷的双手上。 是刘彻,他靠着祖母坐下来,沉声说:“祖母,皇祖父和父皇都在天上照看着娇娇呢。” 老人家长出了口气,没有说话。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的叫声越来越小。馆陶钗环凌乱红着眼走出来,没走几步扑倒在太皇太后腿上:“娘,阿娇难产,就是生不下来。” 刘彻惊的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就要往产房进。门口的人死死拦着他,嘴里不住地说:“陛下,产房不能进。”刘彻又气又急,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怒喝道:“让开!” 王太后一直念着玉石串成的佛珠手链,听到阿娇难产,慌乱间站起身手链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哭的哭,闹的闹。眼看就要乱成一团,太皇太后铁青着脸重重地拄了下拐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越:“慌什么,都在慌什么。事来了想着去应对,慌有什么用。”她又温声向馆陶:“别怕,娘在这儿。”又说刘彻:“皇帝,你进去能干什么?坐下!” “乳医呢?哀家来问。”太皇太后扬了下脸,气势沉稳。大概是因为她的镇定,满室安静下来。 乳医就跟在馆陶身后出来了,不过刚刚没有她说话的份,听到问她,扑通一声跪在太皇太后跟前回话。“回太皇太后,娘娘她胎位不正,脚朝下。”乳医急的百爪挠心,如丧考妣地说。她心里明白,娘娘没事,她们就是功臣。娘娘但凡有一点问题,她们就是全族陪葬太皇太后都嫌不够。 刘彻不懂,但是太皇太后、王太后和馆陶都是生产过的人。知道胎位不正,稍有不慎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保大保小的问题,而是一尸两命! 这下太皇太后也倏然站了起来,周身冷厉,乳医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生怕太皇太后说一声拉下去。 太皇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唤过刘彻握住他的手:“彘儿啊,想来想去最有权力做决定的还是你,你仔细想想倘若如果只能保一个是保大还是保小吧。” “保大,保阿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在太皇太后话音刚落就叫了起来。馆陶哭地更厉害了,就是王太后也是满脸惨白站都几乎站不稳了。 “好,陛下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向着乳医地方向怒声道:“没听到陛下和哀家的话吗?还不进去?倘若只能保一个,保皇后!” 乳医连滚带爬地进来就朝产房跑进去,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的话,产房里的人也算找着了主心骨。阿娇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整个人都感觉飘了起来,她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想要用上力气。她知道这个时候到了关键时刻,但是偏偏整个人像泡进水里浑身骨头都酥软了似地没劲。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在喂她汤药。是人参汤,拿来吊命用的。看来到了最后时刻了,阿娇,你做的很好,再加油一下。她在心中鼓励自己,给自己信心。 阿娇深呼吸几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累极了,实在是累极了。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但是她也没有心思去管。终于,她感觉什么一下出去了。她恍恍惚惚地听到了周围人的欢呼,好像是海棠带着欣喜在她耳边说生下来了,是个皇子。 她放下心来,一下就睡着了。连说想看看孩子的精神都没有了,只有在意识昏迷前想到底还是皇子。不过,怎么样都好。 产房里的欢呼没有持续太久,产婆就着热水给孩子洗干净后。众人就发现了不对,正常的新生婴儿是会青青紫紫。但是小皇子全身几乎就没有不青紫的地方,出来时也只是像小猫般虚弱地叫了一声。 现在更是几乎没有了动静,往常碰到不哭的孩子产婆在哪孩子背一拍孩子就会哭起来。但是现在小皇子产婆拍了又拍,都没有一点动静,孩子双手紧握,没有一点动静了。 海棠凑过去,一探鼻息。眼泪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她想到躺着睡着的娘娘,只能无声地哭。 等着的众人已经有好一会没有听见产房的动静了,却又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终于,海棠低着头抱着襁褓出来了。她走出来跪下举起孩子,含着眼泪话都已经说不利索了:“娘娘……安……好,已经……睡着了。是……小皇子……”后面的话她嘴皮一阵发抖也,说不出来。 刘彻在海棠抱着孩子出来听到阿娇也安好的时候,心内尚在狂喜。不住地在心里感谢着列代祖先的保佑,但似乎越听越不对劲,他几个箭步走上前抱过孩子。 “陛下节哀,小皇子去了!”海棠缓了一下,终于颤抖着说完了。话音刚落下王太后一个踉跄,几乎晕倒。太皇太后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馆陶更是已经哭到不能自已。 刘彻不敢置信颤抖着手伸手去摸孩子,孩子早就没有了呼吸,但大概是因为刚出生没有多久,还有点温度。他脑子一阵阵发懵,大怒:“乳医呢?孩子还活着!”(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章 皇长子代王 刘彻盛怒之下,乳医和产婆跪了一排,不敢说话只是磕头,不一会额头就青紫了。 馆陶这个时候胡乱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朝刘彻走过去,她双眼红肿都好像杏仁。刘彻从小到大见的都是意气风发的长公主,母亲更是私下带点酸意说馆陶比她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国之母,何时见过她这样? 她倾身接过孩子,用手去摸鼻息。没有呼吸,她的泪又流了下来。十月怀胎,儿是母的心头肉。她实在不敢想象阿娇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她额蹙心痛地开口:“陛下,小皇子是去了。” “怎么会胎位不正呢?把脉都说好着呢,嗯?”刘彻冷静下来,心如绞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脑子却越来越清楚,他一脚飞起踹翻了凳子。冷声道:“庸医,拉下去斩了。”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出这是命在旦夕。但陛下盛怒之际,谁敢狡辩?太皇太后、太后和长公主心情都坏极了,谁也不敢开口求,死咬住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磕头嗑地更用力了,马上就见了血。 侍卫涌进来正要拉了她们下去,刘彻气得心肝几乎都炸了,他还觉得不够:“春陀,严查。这几个月出入伺候娘娘的,凡是有一点不对,全都杀。” 春陀应了声,就要出去。馆陶止住了他,她含着泪望了眼产房,充满疼爱地摸着孩子乌紫的脸,颤声说:“陛下,现在已经这样了!杀人就能救回小皇子吗?罢了吧,罢了吧。看在阿娇好好地份上,也当为孩子积福,放了他们吧。有没有什么,查清楚了再说处置。” 阿娇,想到阿娇刘彻一下子怒气去了大半。想到刚刚差点连阿娇也失去了,他疲惫地说:“先都关起来,仔细查。”他想到阿娇,泪意在他眼内澎湃。但是,到底叫他忍住了。 他大踏步走进产房,没有人敢再劝。过了一会,他抱着用被裹地严实的阿娇。身后跟着海棠几个,不发一言冷冷地走了出去。 太皇太后叫过馆陶,坚持要抱抱孩子。馆陶只得把孩子递到她怀里,老人家颤抖着手摸到孩子的脸。已经冰凉了,她用脸贴着孩子的脸温柔地说:“好孩子,还去投胎吧,太奶奶还等着你。好孩子,好孩子。” 馆陶坐在一边,心酸不已,她把手默默放在老母亲肩上,无声地安慰着母亲。 至于王太后,从始至终没有敢要求看孩子。她白着脸,牙齿一直打战。 太皇太后抱过了一回孩子,才开口:“孩子太小了,就这么葬了吧。也不能序齿,太隆重了孩子太小也承受不住。”古代几岁就夭折的孩子死了坟头都没有,因为还算不得一个人。 馆陶抹了一把泪,心有不忍:“要跟陛下说吗?娇娇还睡着呢。” 太皇太后把孩子递出去,身后的宫女接过了孩子。她深深舒了口气,坚定地说:“叫人去通知吧,就说是哀家的意思,还得哀家下这个狠心。他们舍不下心,告诉下面的人朴朴素素地葬了孩子就行,叫他好好地再去投胎吧。” 宫女接过孩子转身出去,殿内好半晌静地跟坟地没有两样。 杨得意是机灵地,早在通知完春陀后。就领着人把产房在的这个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等春陀过来差时,他红着眼睛递上自他来以后几个月娘娘见过的人、吃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的清单。春陀一下就省了许多事,他不由夸了杨得意:“你小子是个忠心护主的啊,从娘娘有孕就记着呢?” 杨得意没有说话,春陀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就埋头盯着一个一个地盘查,稍微有点嫌疑地就就叫来问话。 忙了两个昼夜,两个人眼珠子都全是血丝。最后,结论就是:没事,娘娘就是难产。 但春陀还真没有胆子拿这个结果去跟陛下说,陛下信吗?陛下心里窝火地很,陛下只怕现在嗜血着呢。他敢这么回话,谁敢担保陛下不会第一个先杀了他? 他脑子里转了又转,拽过杨得意,非说娘娘一直是他看着的,他清楚情况。杨得意明知道他没有安好心,推说这是陛下吩咐他春陀的事不肯去。春陀说尽了好话,才勉为其难地跟他一起去。 刘彻正在椒房殿正殿僵坐,阿娇醒来后他一直推说孩子被带下去喂奶或者就是睡着了。瞒到瞒不过去了,才终于告诉阿娇。满殿的人都噙着眼泪,而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劝慰阿娇。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凭什么来要求阿娇呢? 正好馆陶来了,他就躲了出来,一个人枯坐。 这个时候春陀和杨得意拿根本就没事来回话,暴怒而起的刘彻一人踹了实在的一脚,他们两个都不敢躲。实在地受了这脚,趴在地上心直跳。 春陀忍着疼,低着头回话道:“陛下,杨得意自到椒房殿后就记录着娘娘的一应事宜。奴婢和他两个,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实在是没有问题。” 他膝行着双手把帛书举过头顶,刘彻接过展开看了看,一笔一笔,条理清楚,字迹清秀。心下生了几分好感,问杨得意道:“你还算有心了,那你来说说。” 杨得意也没有别的话来说,还是只能说没有问题。 从阿娇有孕,自己也是从头到尾盯着的。其实他差不多已经信了,但是他已经给孩子不论男女都取好了名字,是皇子他预备封太子,是公主他也想好了封号。他甚至无数次幻想是男孩教他骑马念书,是女孩就宠着她惯着她。 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算了。他宁肯错杀,也要给那些暗地里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紧紧神。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陀,想到乌紫的孩子,哽咽着说:“去吧,把那些伺候过娘娘的人都杀了。” “陛下,算了吧,这实在怪不得别人。”阿娇从帘后转出来,低低地说。阿娇生完的第二天就能下地了,也没有什么不适。精力充沛,大概这就是顺产的好处。只是大家都不肯让她下榻,说是坐月子。她说要看孩子,连刘彻都找各种理由来搪塞她。 慢慢地,她觉出了不对。大家都不说,她也不敢去问。她甚至在独处时摸着自己已经平坦下来的肚子,开始假装孩子还没有出生。她慢慢地说服自己,自己一点点地抹掉眼泪,不敢叫任何人发现自己在默默地哭。 她推说要睡觉,支走了馆陶和服侍的人。躺了一会,想到黯然伤神的刘彻,她明白此刻他内心的煎熬不会比她少。她下榻穿上鞋袜,披上斗篷,去寻刘彻。 她本欲迈进的脚步在春陀说小皇子死因时顿住了,终于被证实了。她原来还侥幸地想会不会孩子是有病,才不给她看。她极力地绕开最不想面对的结局,但是真地面对时她却比想象中的坚强多了。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控,她只是扶着殿柱无力地靠坐下去。脸色苍白地听着屋里继续的对话,她脑袋一直处于放空。 等到听到刘彻大开杀戒,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开口制止他。刘彻看到阿娇,大步流星地上前扶住她,在她身后找着服侍她的人。 阿娇看他皱眉,解释道:“我没事,是我把服侍的人支开的。”她踮起脚伸手去揉他的眉心,想要揉散他的郁结,曼声道:“彻儿,别这样,他虽然跟我们有缘无分。但是,给他积福吧,为我们以后的孩子想积福吧。” 殿内的地龙烧地殿内暖烫烫地,刘彻眉目清寂,周身笼罩在悲戚中。听到阿娇说以后的孩子,他的脸色才变了变。他伸手握住阿娇放在他脸上的手,定了定心神开口:“好,娇娇这么说,那就放了他们。” 他不再看还跪在地上的春陀和杨得意,拥着阿娇向殿内走去。亲自给阿娇脱下鞋袜,给她盖上被子。吩咐人照顾好她,才又走出来。 春陀和杨得意还跪在那,等待着刘彻的吩咐。 听到刘彻回来的脚步声,两个人恭敬地头埋的更低了,几乎贴到地上了。 “春陀,拟旨:兹荷皇天眷佑,祖考贻庥。皇长子刘昱,系中宫皇后嫡出,朕之第一子也,生于建元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御天于建元三年二月二十七日。爰稽典礼,追封代王。着宫中侍中修建陵墓,厚礼下葬。” “陛下!”春陀因为惊讶倏然抬起了头,他轻声提醒刘彻:“太皇太后有旨,说孩子太小,不能序齿,也不要太隆重。” “那就再去告诉太皇太后,就说这是朕的意思。去!” 春陀不敢再说,跪着退出去。 太皇太后接到消息时正在殿中闭目安神,听完贴身侍女的回报。她似乎是睡着了,不发一词。过了好大一会,才幽幽叹息无奈地说:“去吧,告诉陛下,这样才能安心的话,哀家也没意见。” 代王?这跟没有封太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昱,立日,新日登位,新王肇位啊! 建元三年二月,刘彻和阿娇所生的第一个皇子刘昱出生未到半个时辰即夭折。帝大痛,不仅超越祖制地序齿为皇长子,还追封为代王,为他修建了高规模园寝,罢朝三日,满朝俱惊。汉四百年,为夭折的皇子追封序齿,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一章 出行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临近暮春的微风在湖上漾起翠绿的涟漪,河面上飘着的落叶微漾着淡淡的浅影。 小船从一处又狭长又细的河道上缓缓而行,邻水的密密麻麻的杨柳婀娜地垂下细长的枝条上,躲不开任它拂在脸上,柳叶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人间四月天,春光正好时。 斑斓的阳光透过细细小小的缝隙撒到船上,好似载了一船碎金般的阳光。岸上雨后的泥土香、花香混在一块,叫风吹来让人神清气爽。跃动的鸟儿们叽叽喳喳地站在枝头花间,叫人恍若桃花源一游。 过了好会,总算出了那条细细的河道。这才叫人看清船上的人,打头的是海棠和玉兰在划船。紫荆和木笔在后面伴着阿娇,船上撒满了沿岸采来的花,这还是阿娇出了月子第一次出门。 木笔不知对阿娇说了句什么,终于引得她浅浅一笑。然而,更多的时候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沉默着安静着。 刘昱,这是她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然而,她甚至到他下葬都没有抱过他。她不敢,她害怕自己的失控。她也很想找到所谓的阴谋,来让自己心安点。阿娇很害怕自己被无名的仇恨和愤怒吞噬,她更多地是在劝自己相信调查的结果,就是夭折就是难产。 她有些苦涩,在此之前,她还杞人忧天地想会不会因为血脉太近,孩子生下来会有什么不对。 她坐月子的这一个月,她很多时候会在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母亲。只有天下皆惊足以被写进史书的追封皇长子为代王和隆重的葬礼,好像在证明着她曾经是母亲。 她明明只见过孩子一面,但是梦里总见到他。小小的他,伸着手要她抱,而她也在梦里面获得了难得的安慰。只是,梦到底是梦,被泪沾湿的枕席提醒着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把脸高高地扬起来,让阳光点亮她的脸。昱儿已经自头七后再也不肯进她的梦了,都说梦中所见会慢慢地消散,但是她最后一次梦见他的场景历经时光却越发清晰,几乎是烙在她的灵魂里。 小小的他,慢慢地消去了青紫,变得白嫩可爱。他笑着挥着小手说着阿娘我走了,走了,不要想我了。不待惊慌失措的阿娇伸手去抓,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以后,阿娇再怎么日思夜想也没有梦到过他了。他,再也不肯入她的梦了。 阳光很晃眼,刺的她几乎要流泪。雾气浓重地凝聚在一块,然而到底她眨了几下眼睛咽回了泪意。馆陶从孩子没了,几乎日夜伴在她身边,怕她月子中伤神流泪坐下病来。 十月怀胎后,她似乎越来越明白馆陶了。她甚至止不住地为从前有意无意伤了馆陶的心后悔,往事不可追,现在的她只能尽量地让馆陶开心。 昱儿,也是在告诉她不要再为为他难过了,才不肯再入她的梦了吧。 时间是医心的良药,她会渐渐走出来,回到从前的模样吧。但是,她会为昱儿永远地留一个角落。 她坐月子期间,刘彻就去了温室殿起居。等到四月,才复回椒房殿来。 她的变化,晚间就叫一直担心她的刘彻看了出来。相比她而言,刘彻并没有沉浸在悲伤里面太久。他迅速地振作起来投入到修建上林苑的忙乱中,但是他到底消瘦了许多。 从用晚膳时,她就一直在打量他。等到两个人洗漱完躺在榻上,侍候的人都下去了,满殿只有他们两个,她总算可以好好地打量他了。 他瘦了许多,却好像更有精神了。整个人像绝世宝剑将要出鞘一样,既耀眼又沉静。他虽说坐月子的时候日日都来看她,但是她排着恶露,又不让洗澡洗头,虽说是三月春寒料峭时,但是总觉得自己弥漫着一股怪味。即便来了,也只是隔着帘子说说话。 他只会比自己更难过吧,他是帝王,他需要比一般人更刚强。但是,他还是瘦了这么多。她侧身抱住他,没有说话。刘彻也没有说话,他把头放在她的头上,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半晌,才轻轻地说:“娇娇,你和我都不许再为昱儿难过了,让他好好地安心地走吧。” 她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泪意澎湃。 到了六月间虽说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起昱儿,但平素间已经渐渐如以往一般谈笑自如了。 朝间的事,自新政破灭后多半直接过的东宫的手,等到建元三年刘彻更是连过问都不曾有了,似乎沉迷于游猎了。 七月间,刘彻明着在上林苑游猎实为暗地里练兵因为盛夏的到来暂时得到了停歇。在椒房殿好好陪了阿娇几天后,他挑了一个晴天的下午带阿娇去骑马。 黑美人见着她高兴地只打响鼻,她接过马奴手里的嫩草喂给它,它吃完后温柔地用大舌头在她手里还打了个圈,舔的她手心又痒痒又湿漉漉地。 它温柔的大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娇,热情地叫阿娇心里有点发酸。黑美人正值壮年,正是需要驰骋的年纪。但是皇后的马,宫中谁会骑它呢? 她应该经常来看它的,她抱住黑美人的脖子,摸着它的脖颈。它脖子下面的皮毛柔软极了。它似乎高兴极了,不住地在她脸上蹭。 她摸了它好一会,才踩过马镫翻身上马。那边,烈焰已经等的微微有些焦虑了,不住地来回旋着走。 刘彻一直笑着看着阿娇,见她上了马,抖了抖马缰问:“走?” 阿娇一点头,烈焰就似乎听懂了一样风驰电掣般就冲出去了,黑美人紧跟着就跑出去了。 叫阿娇奇怪的是,从前总把黑美人撂在后面望洋兴叹的烈焰这回总好像停停走走地等着它。等到黑美人下次再追上烈焰和它比肩时,阿娇因为运动红透了脸微微带着些喘地问:“彻儿,今天烈焰转性了啊?” 刘彻看了又看她,跟她问了个傻问题似地。不仅没有回答她,反而一策马就跑远了,丢给她一连串爽快开怀的笑声。 等到薄暮斜阳,骑够了的阿娇才从马背上下来。照例,她又好好地抱着黑美人的脖颈对着它细语了好一会。刘彻站在旁边都不用凑过去就知道她又是在夸黑美人好马之类的,他把马缰扔给马奴走过去。 黑美人见着他来,马上就昂起了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兴极了短暂低促的呼噜。阿娇几乎都抱不动它了,只得放它去凑到刘彻面前亲热。 她站在旁边略带着点醋意看着刘彻和黑美人亲热,又是给它抓痒又是梳毛的。 等到刘彻终于把马缰扔给马奴时,烈焰马上就凑到黑美人边上,两只马耳鬓厮磨地靠在一起并肩叫马奴给牵了下去。 阿娇偏头去看刘彻,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一贯清浅地笑容,终于带了些温煦的味道了。 他们没有回椒房殿,就在附近的宫殿用的晚膳。刘彻看她心情不错,临时起意决定带她出宫骑马走在。上次出宫还是建元二年去霸上祭祖,既然要散心就好好地散散心。 阿娇还有些忐忑:“彻儿,我也真的可以去吗?宫里还有……”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刘彻已经明白了,她说的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没事,我们晚上出发,明天傍晚就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柔清朗,却又坚定地不容人拒绝。 宫外的世界对于阿娇来说,实在是又神秘又陌生,对她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吸引力。所以,她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等到更深露重之时,夜漏下了十刻,一行人轻骑简从地趁着夜色微服出行。 淡淡的银白的月光像轻薄地纱,似乎是被夏夜清新凉爽地风给吹到阿娇脸上的。借着月光,身后着甲胄精弓的骑士们才看清同陛下并肩而行的是一位风华绝代背影窈窕的女子。 骑士们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说话,只有甲胄冰冷地寒光映照出他们脸上的不解。 刘彻一直控制着马速,始终用眼角的余光照顾着阿娇。她始终勾起着嘴角在笑,长发随着风飘动。 树叶叫风吹的沙沙作响,说不清名字的各种虫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阿娇觉得身上的毛孔几乎都叫这夏夜给叫醒了,整个人在这浩阔的天地间畅快极了。 到了后半夜,策马到了河边。满头星光和着山影倒映在河面上,似梦似真。他们骑马趟河,水面上顿时泛开了鱼鳞似的波纹。平静地画卷上光点一下散开来,霎时间满河星光,美极了。 她扯住刘彻的衣角,指给他看。他宠溺地偏头看着她,阿娇的桃花眼中满是斑斓的笑意,他的心情也一下飞扬起来。轻轻一夹马腹冲出去,溅起满河水花。 阿娇终于也止不住玩心,伏在马背上,握紧缰绳轻轻地一拍马脖子。黑美人就扬起了马蹄,紧跟着烈焰冲上去。 等到东方破晓,鱼肚白的天上还散布着几颗迟归的星辰。四处还笼罩在神秘的薄明时,阿娇一行到了终南山下的长杨宫。(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二章 李当户 草草用过早膳后,天际边已经泛起层层红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湛蓝色宝石般的天幕。阿娇却没精神把期待许久的日出看完了,一夜未睡处在兴奋状态的她安静下来睡意像浪花一波一波地朝她袭来。 终于,在又一次费力和沉重的眼皮争斗中。她睡着了,靠在刘彻的肩头睡着了。 她大概是累极了,直睡到下午三四点时分才醒来。夏季的风吹拂着像雾一般轻柔缥缈的窗纱,阳光深深浅浅地照进殿中,投下一地斑斓的光点。 “海棠。”白天睡觉总会有种说不出的口渴,阿娇坐起来半闭着眼睛坐起来,下意识地唤道。 轻轻地脚步从外间传来,一双纤纤素手掀开床幔递给阿娇一杯冷饮。然后盈盈跪下,不发一语。 阿娇渴极了,一饮而尽。看到眼前垂首而跪的侍女才从将醒的迷蒙中回味过来,昨夜她没有歇在宫中。 她掀开被下榻,侍女马上就自然地取过鞋袜为阿娇穿上。阿娇不用人服侍,自己清清爽爽地挽了个髻。眉目清秀的侍女捧过一盒珠饰簪花来,阿娇却看向了瓶中插着的淡红色的木槿花,花小而艳。她就随手选了一朵,斜插在耳旁。 阿娇对镜自览了下,才侧头问向侍女:“陛下呢?” 侍女听到阿娇问,有些紧张地回答道:“陛下午间起身的,叫告诉娘娘去狩猎了。”她的声音一直发抖,长杨宫是离宫,在刘彻临时起意的巡幸前,这个小侍女还没有见过宫中正经的贵人。就更不要说皇后娘娘了,紧张是理所应当的。 然后她就看到娘娘长长的睫毛像会说话一样微微笑了起来,又像歇在某处扇着翅膀的彩蝶。娘娘的声音低低浅浅地响在她的耳边:“行,我知道了,你就跟着我伺候我吧。” 她更紧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觉得好像应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阿娇在这当口,已经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走了出去。 她赶紧回过神来,小碎步追上去。 路上碰着回来报信的宫人说陛下已经狩猎回来了,主仆俩就站在宫门口等。下午的风扬起阿娇轻盈的长裙,显得她整个人更纤瘦了,侍女玲珑小心翼翼地打量这阿娇的侧脸。 她天鹅般的长颈细白柔腻,侧脸弧线流畅柔美。玲珑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举手一投足间满是高贵却不高傲的女子。她不禁在心中暗暗计量,是不是越是高位的人越会这样心性高贵。 终于,远远地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阿娇禁不住提起衣裙走下台阶去张望。 然而叫她失望了,人到了跟前看清相貌后,她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刘彻。 骑士们翻身下马,对阿娇行礼。她微微含着笑点头,但是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韩嫣一边同同伴们走上台阶,一边按捺不住地回头去看那个轻盈的身影。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但是却无数次在市井流言里听说皇后的事迹。 流言中的皇后,脱簪请罪独宠后宫。三年无孕,也不见陛下纳幸别人。皇子夭折,更是前所未有地又是序齿又是追封。如此盛宠,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后宠妃可以比肩? 他从前私底下还想会不会是因为长公主的拥立之功和太皇太后的威势,甚至带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酸意揣测皇后会不会是个刻板骄矜的女子,并不如传言中贤惠美貌。 但是,见到她,他知道自己错了。 她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以美貌令人称道的女子,她的美轻而易举地叫那些女子的美一下变得只能说是俗艳,她实在是美的叫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韩嫣自负相貌出众,见过他的男女不出意外地都会惊艳。 唯独她,她一个个地扫视过去,然后失望地垂下眼帘,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和旁人的一样多。他在她眼里,和这石柱没有半分区别。 李当户经过韩嫣身旁,见他怔然出神,顺着方向一看。顿时就有了薄怒,用手肘在他腰间一顶。不等韩嫣回神,附在他耳边厉声斥道:“韩王孙,弓高侯的家教就是这样吗?” 他猝不及防,几乎没有站稳,终于醒过神来。等他想回应什么时,李当户已经大踏步走的不见人影了。 家教?他收回视线,心中冷哼着朝上走去。他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是陛下在为胶东王时就在给陛下当伴读而出头的。他知道在李当户这些名将嫡子眼里,他不过就是个媚上的佞幸。甚至,在有些人眼里,他和邓通没有什么区别。 在见到阿娇后,他明白刘彻永远不会当他是邓通。而他,也不愿意当邓通! 阿娇并不知道身后的这场小风波,她专心致志地等着。终于,又过了一刻,刘彻来了。她抿着嘴笑起来,远远地迎上去。 晚间吃的就是刘彻亲自猎到的一头鹿,他别出心裁地叫人在院子里架着火现烤现吃。围着火光,叫侍膳太监一刀刀把烤好的肉切下来放到玉盘上再呈上来,倒有点蒙古烤肉的感觉了。 鹿肉说不出的肉质细嫩,他们两个竟吃完了一整只鹿腿,又各自用了一碗鹿肉人参汤。从胃里传上来的温度,一直蔓延到手脚。 用完晚膳,又再趁着夜色回宫。 整整一个盛夏,阿娇几乎都随刘彻这样游幸。先时还只是在几个离宫间游玩巡猎,后面就开始了在长安城附近微服出行。带着左右善骑者,着装朴素外出游玩射猎。 刘彻的左右侍从也在这期间慢慢熟悉了这位从前只活在传言中的皇后,阿娇私底下在人群间招来了许多议论。但当着帝后,一切归于平静,所有人还是那样不敢以正眼相看皇后。 九月初的这天,田间正是风吹麦浪时。刘彻一行又到了终南山下,策马奔驰间,阿娇忽然感觉到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心中一惊,伸手往腰上摸去,腰间的桃花玉佩已经不知道掉落何处了。 她勒住马,轻喝道:“停下,停下!” 说话间,她已经翻身下马了。提着裙摆就开始四处找起来,刘彻走过来问她:“娇娇怎么了?”她顾不上抬头急促地回答:“玉佩,你送我的不知道掉哪了。” 他一怔,也开始找起来。两个人都顾不上会脏污了衣裙,田间地头的翻找起来。 一行人找了又找,几乎是地毯式的搜索,把那一块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叫韩嫣在水沟里捞起了玉佩。他拿起看了看,脸上阴晴变化,终于站起来举着玉佩大声道:“找着了。” 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温润清亮,只是系着玉佩的红绳已经沾满了泥水。刘彻大步流星自韩嫣手上接过玉佩,顾不上同韩嫣说话走到小溪边一边清洗干净一边叫阿娇:“娇娇,过来,找着了。” 阿娇提着裙摆跑过来,刘彻笑着递给她,她泫然欲泣的眸子终于破涕为笑,拿起玉佩语气带着惊喜和后怕:“彻儿,就是它!”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周遭骑士的促狭表情,娇娇,刘彻情急之下叫出的名字带着无法掩饰的宠爱。比起平常人前称呼的皇后,娇娇更能表达刘彻对阿娇的感情。 一群年轻骑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交流间已经是嘘声四起了。只有韩嫣神态耐人寻味地看着帝后,玉佩正面是浮雕的桃花,反面是小篆的“娇”。陛下那样别扭的性子是不会叫工匠刻皇后的闺名,而且实在也不像是大家之作。 只能说是陛下自己刻的,这也难怪皇后急得快哭出来了。 桃花……桃之夭夭…… 他不自己冷笑起来,脸上也带出了冰寒。 李当户为李广长子,父亲在皇后宫中为禁军统领。父亲常在他面前说皇后对李家多有照拂,心性纯善,眼光远大,必为贤后。听说他伴着帝后出游,不止一次地叮嘱他要注意保护好帝后安全,尤其是娘娘是女子出游在外更要加以小心。 他含着笑意看着帝后在溪边喁喁私语,真心地为帝后恩爱而高兴。陛下年少有为,这群跟着他的名门将相之后都是打从心底佩服他。后宫稳,则前朝稳。 大家纷纷翻身上马,在原地等着帝后。一个身姿挺拔的骑士经过李当户身边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他,带着些坏笑小声说:“看韩王孙,那个醋意哟。” 李当户回头去看,韩嫣还站在原地,眼神里望向帝后的寒冷更是不加掩饰。李当户一下子冒出火来,他和娘娘接触这些天来,一向敬爱这个年纪不大亲下温和的皇后。 见韩嫣这样,禁不住地火冒三丈。文帝时邓通钱名满天下,邓通虽没有什么才学,但为人到底还知道谨小慎微恭敬侍上。你韩嫣不说会不会成为陛下的邓通,哪来的资格对皇后不敬呢? 思及至此,李当户不发一言,脸色铁青地走上去就朝着出神的韩嫣猛踹了一脚。韩嫣身单力薄,不是李当户这个从小三更就起来闻鸡起舞的将门之子可以比的。 当下,扑通一声就朝后倒在泥水沟里。泥水溅了满脸,他狼狈极了。还来不及再问,李当户上去揪着衣领又是实在的两拳。韩嫣鼻子一下就叫打冒血了,白皙的脸上泥水混着血往下流。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叫人出人意料,大家实在没有料到李当户敢当着帝后在场的面就打人。韩嫣靠着陛下的宠幸,是他们这群人中提拔的最厉害的。虽说他有几分文采,但将门之后谁看这个?大家拉架就拉的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甚至有人趁着混乱又给了想起来的韩嫣一脚。(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三章 东瓯被困 身后的喧哗终于吵到了不远处的帝后,二人起身一看。刘彻脸色大变,拉架的人群见着陛下来了终于三下两下齐心拉开了李当户。 刘彻过来后却没有发火,似笑非笑倒带点温煦地一直只是问李当户为什么打韩嫣。李当户涨红了脸,反反复复只咬定一句韩嫣不敬帝后。至于是怎么不敬的,他始终嗫嚅躲闪着不肯说。 韩嫣?站在一旁的阿娇如遭雷击一般地看着站在一旁狼狈不堪却仍有动人风华的男子,韩嫣,韩嫣。阿娇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终于叫她想起了她的震惊和发慌从何而来。韩嫣,是后世那个被大家称为武帝男宠的韩嫣吗? 她一下子就跟吞了死孩子皮卷死苍蝇一样恶心,她周身都泛起难受的鸡皮疙瘩来。刘彻日夜同她在一块,又是从小长大的,她几乎忘了,除了宠冠天下的卫子夫、李夫人,刘彻还是后世史学界中的双性恋。 你同性恋、双性恋都没有关系啊,爱无关性别无关地位。但这不意味着阿娇可以接受刘彻这样,又或者历史再次提醒着她历史上的汉武大帝是个能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妇人的皇帝。 她再看向如美人般的韩嫣,他虽狼狈却仍可看见眉目的阴柔。阿娇往常虽见了他多次,还是第一回知道他就是韩嫣。 她上前止住刘彻的追问,嫣然笑道:“陛下,李当户不想说想必有不能言说的道理。”继而转向李当户:“陛下和本宫都知道李家的忠心,你起来吧。” 一向执拗坏脾气的陛下竟也真的从善如流,他自然亲昵地挽过皇后的手对李当户说:“陇西李家世代忠良名将辈出,看来你父亲在未央宫戍守期间给皇后的印象很好啊。朕也不问你了,朕还要赏你。” 李当户行礼称不敢,又再谢过皇后。从头到尾竟没有顾忌尴尬站在一旁的韩嫣,这也叫这群年轻骑士心里啧啧称奇,韩嫣是陛下提拔最凶的。如今看来,在皇后面前也实在是不值一提。 恐怕,娘娘还不知道韩嫣这个人吧。 毕竟,韩嫣是当代邓通都是他们私下猜度的,就更不要说久居深宫的娘娘了。 阿娇不知道的是,这个时空的刘彻并没有如历史上的那样同韩嫣同寝同骑、亲密无间,仅仅是出于不拘一格用人才地欣赏他。不过是因为大家不服,就如红楼中家学中猜度宝玉同秦钟的关系。 然而,她现在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的还是后世关于韩嫣同刘彻的事。她漫不经心地翻身上马,想到韩嫣似乎不招王太后的喜欢。想想也是,汉代的母亲有几个能接受儿子同性恋呢? 还有什么呢?早知道会来汉代,她一定好好看看史书。不说倒背如流,也要知道个*不离十吧。 黑美人灵气极了,就好像知道主人在发呆。它自己一路做着选择,该快的时候快点,该慢的时候慢点。过河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就好像是怕溅湿主人衣裙似的。 韩嫣一路上沉默无言,倒是好像和阿娇一样进入了发呆世界一样。他一向以为自己对陛下的感情就如伯牙子期,他是庶子,在家中虽说衣食无缺,但到底不如嫡子受父亲的重视。是陛下为胶东王时就选中了他当陪读,他才走到人前。 他不是不知道大家私底下对他的议论,他沉默是因为还不能硬气地说陛下不是因为他韩嫣是陛下的陪读才提拔他的。 他一直牵强地给自己解释每次听到见到阿娇的不快,不过是类似小孩子被抢走玩伴的不快。但是这次叫自己都吃惊的酸楚和嫉妒,还有李当户的拳头,叫他终于明白了自己。 只是……他望了一眼队伍前头的阿娇,心中苦涩纷杂。 先前还只是头天夜里出发,第二天回去。日子久了,不仅长安城附近的百姓知道了经常游猎还谎称是平阳候的其实正是天子,就是太后也被平阳公主告了一状,说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后招了刘彻去问过一回,虽没说不许,但为了不让刘彻玩野了心限定五日回一次宫里,去向太皇太后和太后问安。 现在还只是第三天,所以他们回的是以满宫杨柳而命名的长杨宫。眼看宫殿近了,却见一骑轻尘策马而来,看盔甲似乎是右辅都尉。 陛下的微服出游在朝内朝外都算得上公开秘密之后,丞相御史顺理成章地就在长杨宫安排了右辅都尉巡逻。 骑士到了刘彻面前,下马取下怀中的竹简呈上。须臾,陛下挺直了身子,侧身对皇后似乎解释了什么。然后,一扬马鞭凝重地说道:“回宫!” 霎时,尘土飞扬。 出的还不是小事,闽越举兵围攻东瓯,东瓯粮食将近,实在是穷途末路了,东瓯王向汉廷告急。急报送到长安,太皇太后急召刘彻回宫。 说到东瓯王,从某一方面来说还不值得救。七王之乱时,觉得吴王兵强马壮,且七国之处初期朝廷屡战屡败,景帝更是被逼迫杀了恩师,在这样的形势下东瓯王倒向了吴王刘濞。 后来形势逆转,朝廷军竟赢了。本以为能混个从龙之功的东瓯王一下子就变成了谋逆重犯,为了自保,他杀了刘濞以谢罪,保全了东瓯国。 刘濞之子刘驹却逃到闽越去了,十多年间屡屡怂恿闽越王击东瓯。这次,倒有点像要把东瓯灭国的意思。 刘彻在一路疾驰中已经想过来利益得失,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次接触一直得不到的兵权的好机会。他决意说服太皇太后,无论如何救援东瓯。 他在宫门前停住马叮嘱过阿娇回椒房殿歇息,不必等他用晚膳才朝长乐宫去。 太皇太后正在院里等他,她正倾身闻着刚开的花,神态安详舒适。听到刘彻急匆匆的脚步,微皱眉道:“陛下,这是急什么呢?喘匀了气再说。” 刘彻不敢顶嘴,停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太皇太后:“还不知祖母对于东瓯被围一事有什么示下?” 太皇太后轻轻地吸了口花香,眉目间尽是岁月沉淀出的雍容气度。她很轻松地说:“老身心里是有了成算,不过现在不想告诉陛下。” 她把手微微后指一下,马上就有侍女递上她的拐杖。太皇太后拄着拐杖一步步稳健地坐到院中的椅上,侍女又早轻车熟路地递了一杯清茗到太皇太后手上。 太皇太后凑上去一闻,满意地说:“挺不错,最近新近进的茶味道浓醇清甜。”她慈祥笑道:“给陛下也上一杯尝尝,要不光看着老婆子喝了。” 侍女很快就奉上了茶水,嫩黄清亮的茶水冒着热气。他捧在手上却没有喝,但是太皇太后似乎已经不想谈了,她静静地享受着茶。 刘彻好几次话都冲到喉咙里了,但看太皇太后这样到了还是没有说出口。他闲着无事,终于也一口口品起了茶。 他急奔回来,一口热茶下来倒叫他马上解渴了。风穿过堂前吹拂到他身上,叫他一下凉快起来。 他看着眼前神态自若的老祖母,先时按捺不住的满腹经纶竟也沉淀下去。两祖孙你一杯我一杯喝完了一壶茶,侍女趋身执过小炉上的沸水一倾倒入,茶香四溢。 太皇太后却摆手示意不要再给刘彻上茶,她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手微微摩挲着茶杯,语气温煦:“茶也喝了,时间也够了。陛下去见朝臣吧,老身就不留了。” 太皇太后语气轻松,听在刘彻耳朵里却只有了不解。明明是太皇太后急召他回宫商议,结果来了也不提了。喝完茶就叫他走,刘彻心中思索了一下,好像明白了。 太皇太后是想考核他吗?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山野间真的逛野了心吗? 他也不再耽搁,行过礼退了出去。依祖母的性子她是不会再多言的,朝臣接到急报此刻应都在宣室殿了。当务之急,不如先和大臣们商议。 太皇太后似乎对刘彻的离去恍然未觉,再饮了杯茶后才问侍女:“陛下走了吗?”不待侍女回答,她站起身来嘀咕着起风了朝殿内走回去。 六十八了,七十古来稀。自己还能看着彘儿几年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在一天操一天心罢了。 宣室殿内,众臣已经等的焦灼起来。终于,听见了春陀的声音:“陛下到!” 众臣起身离席行礼,刘彻坐到上首先不说自己和太皇太后的意思,反倒叫众臣论起来。 武将一派说战,黄老一派说顺其自然。而陛下就坐在上首似乎不管大家说什么都颔首同意似地,这叫大家心里泛起嘀咕来。 有那奸猾的想到陛下来宣室前在长乐宫待了很有几刻,心里不免想到陛下是不是太皇太后已经有了定论。倘若如此,自己想什么还重要吗?就不再说话,只把眼看着鞋面发呆。 丞相许昌旗帜鲜地不同意管东瓯,原因是东瓯曾助吴王谋反,事后又倒向了朝廷。如此反复唯利是图的小人心性,朝廷不该管。 他这话一出,叫向站的武将一派也觉得颇为有理。一时间,宣室殿内竟一片附和之声。 刘彻还是不动声色,叫人看不出他的倾向。(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四章 风骨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上首,等着殿内似乎达成了统一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诸位爱卿,朕叫你们商议,怎么都不说话了呢?” 石庆正欲开口说众臣不主张出兵,就见陛下朝着武安侯的方向示意道:“武安侯,你是做过几年太尉的,你怎么说?”” 这下不止是石庆,在座众臣都一下明白了刘彻的意思。陛下这是想出兵啊! 武安侯田蚡是陛下的亲舅舅,一向以为给陛下保驾护航为己任。大家都以为田蚡读懂了陛下的意思后,要顺着陛下的意思说。结果,他肃然道:“陛下,臣窃以为不可出兵,就如丞相所说静待其变就可。” 殿内一下哗然起来,刘彻看武安侯的眼神也微微变了变,不过他不置一词,等着武安侯的下文。 武安侯就好似没有注意到许昌等人对他讶异的打量,他虽说不愿窦氏陈氏外戚坐大,想成为新一代叫人趋之如骛的权贵。所以对刘彻这个亲的不能再亲的外甥心里倒是真心地在为他计量,他所有的荣耀光环都需要指望着刘彻。 陛下险叫窦家给拉下马来,如今看着风头虽然过去了,但到底还是谨慎为妙。他虽然明白陛下想要借机染指兵权的野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被有心的人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好。 田蚡正色道:“闽越和东瓯自秦以来就互相打来打去,现在打成这样不奇怪。而且最关键的是生性狡诈多变,唯利是图。汉时态度一直反复无常,一会图谋造反一会同匈奴眉来眼去的。何必费钱费力地去救援?” 刘彻拿手敲着手边案子的桌沿,倒没见多吃惊,竟有了几分先帝和太皇太后叫人看不出喜怒的沉静来。他问殿中众臣道:“这么说,诸位爱卿是都同意武安侯的意见了?” 他扫视过去,竟没有人答话。诸臣在这莫名地威压下竟有几分不敢开口了,刘彻缓缓收回目光,又一下一下敲起桌子:“怎么都不说话了又?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许昌正要上前陈词,众臣中的中大夫严助终于好似下定决心似地大声说:“臣有话说!” 众臣一惊,回头看向这个在武帝初次荐举贤良时被武帝称赞为第一的年轻官员。 先时严助还有点发慌,等到大家都看过来时,抬头又看到陛下鼓励的眼神。他反倒镇定下来,大大方方地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朝廷必须出兵。闽越和东瓯反复无常不假,但如今求到了朝廷。今天倘若陛下不予这些小国救援,先损的就是汉朝的威严,来日别的小国又还怎么敢依附我朝呢?” 他说的铿锵有力,气势十足。 田蚡倒急了起来,带着点怒意说:“兵家之事,是嘴上说的这么轻而易举的吗?闽越和东瓯,蛮荒之地,大军长途过去人生地不熟,不说水土不服,不能知彼何以克敌?”他何尝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但是打赢了还好说,这要有半点闪失陛下以后处境就堪忧了。 严助不假思索道:“东瓯是我朝的属国,既向我们求救,大汉就对东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田蚡道:“秦时尚对这些蛮荒小国弃之不管,难道它们不是秦朝属国?” 严助条理清楚地接口就说:“暴秦最后连自己的都城咸阳都保不住,何况隔了千山万水的小国?能拿我朝同暴秦比吗?臣一向以为大汉朝恩及四海,还是武安侯觉得大汉朝没有这个德行没有这个力量?” 严助都上升到汉朝同暴秦的对比了,再说下去都快说到汉朝立朝的合法性正义性。他站在那,大义凛然一脸正气。 田蚡竟叫他说的没话说,殿上更是一时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刘彻望过去,一片点头赞许。他心头痛快极了,终于露出点克制的笑意。 不过说赢了到底不算完,还得等着太皇太后点头呢。许昌等人想到长乐宫中的老祖宗,又平稳了心绪。预备殿议过后往东宫去,决计不能轻开兵事。 更何况天下承平已久,百姓兴居立业。若由长安发兵,路上一路上扰民先不说,损耗补给就不是个小数目。打赢了没有半分好处,打输了倒是坏处一大堆。 结果叫这些老臣意外的是,去到太皇太后宫中。太皇太后连他们的面都没有见,叫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转告他们太皇太后说了就以陛下的决断做定论。 这下真是炸锅了,几个老臣在宫门外再三求见,太皇太后铁了心的不见。庄青翟想来想去,灵光一闪,想到陛下从此始终的从容。再想想太皇太后现在的反应,难道说这是太皇太后和陛下商议好的结果?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明知道太皇太后不乐意还敢这么坚持。 他把这个意思偷摸地一说,几个老臣越寻思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虽说想来想去太皇太后不像同意兴兵作战,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这么一想,老臣们泄了气。要真是太皇太后决定了,老太太可是出了名的主意正,景帝在时尚不敢对她有所反驳呢。 椒房殿内,刘彻正在殿前的竹林里听阿娇弹琴。指间拨弄间。如潺潺溪水流动,又如急雨敲打着芭蕉叶般如落玉盘。翠竹摇曳间的阿娇着一身鹅黄轻衫,信手弹着。 阿娇的琴艺似乎又精进了,他闭目合着眼打着拍子。 春陀急匆匆地进到内殿门口,看帝后正在竹林下弹琴赏琴。又停住喘匀了气,抹了把汗。再站了会,才轻手轻脚地寻着个空当顶了在旁伺候茶水的侍女。轻言细语简单地把传来的消息一说,而后不发一言站在一旁伺候起茶水来。 刘彻还闭着眼,只是手上的拍子已经错了。少了半拍,就步步错,追不上了。他在想着刚刚春陀说的话,太皇太后不见老臣。 他突然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只是太皇太后真的会因为东瓯而还给他兵符吗? 他继续打着拍子,一下一下。 晚间,东宫不出意外来了人说太皇太后召陛下。宫人领刘彻到太皇太后在的侧殿就退下了,刘彻竟很有几分紧张。太皇太后早就知道了他的意思,那么太皇太后的意思呢? 他有把握说动太皇太后吗?想到祖母那古井无波平静的脸他满腹的话竟觉得失去了说服力。 他的野心浅的像水中的月亮,一眼就能被看清。但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丹檀香熏染的味道和玄青陈肃的布置,这几乎是太皇太后寝殿给刘彻全部的印象。殿内沉静如水,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看来太皇太后是预备同他好好谈谈了吗? 太皇太后听力灵敏,已经听到了刘彻的脚步。她笑着招呼道:“彘儿,来了啊!来!到祖母这来。” 刘彻对太皇太后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一直是他心中怜爱子孙的老祖宗。向着他宠着他,但是当政见不同时,她毫不犹豫绝不留情地粉碎了他的新政,逼的他差点做不成皇帝。 但是,他始终恨不起来。虽然,他已经清楚地明白了政治和亲情是可以分的泾渭分明的。 刘彻走上前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摸过他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看来陛下在上林苑待的还行?” 他没有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祖母。 阿娇诊出有孕的那天,祖孙也是在这里密谈。 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瞒着太皇太后在上林苑练兵,只有刘彻清楚是太皇太后先把这个路提出来的。 太皇太后问他:“陛下当这个皇帝有什么志向?” 他可以回答清静无为那些绝对讨太皇太后喜欢的话,尤其是当时的危急情况下。但是,他做不到。他是高祖的后人,他相信自己身上流淌的是敢做敢说的血液。 他很平静地说:“孙儿愿驱匈奴!” 他已经预备好了承受祖母的怒火和教训,然而一阵畅快肆意的笑声反倒弄糊涂了他。祖母常年都是平静的,哪怕是两个儿子先后离开她。 像现在这样吐露出许多开怀的笑声,刘彻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听到祖母带着惊喜欣慰地说:“看来启儿很有眼光,汉家天下没有一个会是那没骨头的。” 刘彻实在不能相信除了阿娇外,这个汉宫中还能有人听到他说驱匈奴而选择相信他不是白日做梦。 而且偏偏还是和自己政见完全相反固执极了的老祖母,他心中讶异震惊不一而足。 太皇太后笑过后,却反倒伤感起来:“你实在像极了你的父亲,你父亲在的时候也是亲近儒家。” 他欲说什么,太皇太后已经不准备解释了。她轻轻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召他到身边坐下。小声对他说了有两刻,刘彻的面色变化精彩纷呈,震惊疑问欣喜。 说完后,就叫刘彻走。 她说的就是叫他远离朝政,去上林苑练兵。她还说想要做好一件事,光看光想是不行的,自己先上手试试吧。你或许能当一个好皇帝,但谁能保证你是一个好军事家呢? 于是,他就去了。在上林苑组建自己的卫队,在山林丘壑间演练兵法。 太皇太后还等着他的回答,他终于说话了,说的却是问题:“祖母,孙儿实在不明白。您三朝以来始终坚持黄老之说,为什么现在愿意……”(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五章 七发 老祖母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不值得问的问题,简单地说:“陛下,我们要负责的是整个汉室天下,怎么能单纯因为喜好来决定?” 的确,她心中就是这样想的。窦漪房虽然出身贫寒,但是过人的灵性和悟性促使她成为了决不逊于吕后的女性政治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吕后末年大力提拔吕氏子弟才造成了诸吕之乱。而她窦漪房留给刘彻的将会是一个皇权巩固百姓富足的天下。 天下决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施政也是这样。她从内心深处来说,不愿意改变如今清静无为的局面。但是,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天下在变,天下需要新的声音。 只是还需要等一等,还要再等等。不然,失去的就是几代人的心血。 刘彻似乎明白了什么。祖母话中的深意还需要他再去深思。他拐回了开始的问题:“孙儿想在上林苑建军,练军。” 太皇太后点点头,说:“想做,那就去做吧。小打小闹,都随你。陛下只需要记得约定好的,哀家在一天,黄老之说就要在一天。” 刘彻想起来意问道:“祖母,东瓯的事您还没有告诉孙儿您的意思呢?” 太皇太后又笑道:“哀家什么意思不重要了现在,只问陛下一句陛下下定决心了吗?”她已经算是表过态了。 “孙儿下定决心了。” “那就去做吧。” “祖母,调兵还需要您的首肯。”终于说到了兵符,刘彻有些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祖母的回答。 太皇太后竟狡黠地一笑:“哀家说了要给陛下兵符吗?陛下竟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去想办法,去做吧。”她起身朝里间走去,声音随着经久不息的熏香传来:“哀家同意了吗?没有,不同意了吗?也没有。” 得到这样的答案回了椒房殿的刘彻显然就一直在出神,怎么洗漱上榻的他都迷迷糊糊。一直在想自己的事,阿娇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他。东瓯的事她没有印象,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个走向。 不过照外祖母的性子,是不会同意的吧。而且兵符老太太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刘彻想碰兵权怎么也得等老太太仙逝了啊。 阿娇理所应当地以为刘彻是为这个事烦,她脑补了许多刘彻小白花的凄惨形象越想越难过,韩嫣带给她的微微不快早就忘到脑后了。 她侧身熊抱住刘彻,鼓起笑容:“彻儿,不能出兵就不能吧。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说的叫刘彻一噎,他没有解释反而问阿娇:“娇娇,你说怎么能不动用兵符而出兵?” 她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必要性,听完刘彻的科普和太皇太后的意思。她恍然后又有些鄙视地说:“陛下,为什么一定从长安发兵?当地没有驻军吗?这样经费不就省了,至于兵符,太皇太后不出来反对,使者又是带着圣旨去的,还调不到兵吗?” 她一脸陛下你傻透了的表情,却一下惊醒了刘彻。是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围着兵符打转,自己大可以说太皇太后认为不需要用到兵符。 他兴奋起来,搂住阿娇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聪明的人反而想的太多啊,娇娇你说是吧?”起身披衣就一边出去,一边叫春陀去宣朝臣。 阿娇喜滋滋地接受了大帝好不容易对她智慧的崇拜,她倒在榻上,在被上滚来滚去,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突然,她醒悟过来,什么叫聪明人想太多? 说来说去,她是蠢人想的少呗。 哭笑不得地气了一会,她又想起了外祖母。她原本以为太皇太后会坚定地反对,决不允许刘彻冒出这个苗头。 虽然没有说不给兵符,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同意了啊。她很不解,但是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明白。 宣室殿内,被紧急召来的中大夫急匆匆地被春陀引进来。刘彻已经等了他有一会了,他手旁的案子摆着节杖及诏命。 刘彻开门见山地说:“严助,朕和太皇太后决意发兵东瓯,壮我大汉国威!”他指向节杖及诏命,笑着说:“大军长途跋涉,费时费力。朕和太皇太后决定任命你为使节去调会稽当地的驻军。” 严助激动起来:“陛下,臣必定不辱使命。” 他大礼跪下,双手虔诚地接过节杖和圣旨。 刘彻看似随意地叮嘱他:“去吧,准备一下,明早就带着朕给你准备的人出发。”严助再拜首,刘彻又似乎是刚想起来补充道:“调动军队要动用兵符,但朕和太皇太后商议下觉得还不需要用到。” 这个牵强到刘彻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理由,严助还真信了。原因很简单,少年心性最是单纯。他是刘彻提拔的,绝没有想到陛下会骗他。 等到黄老之臣被太皇太后拒见的消息传出时,严助正迎着清晨的露水带着几十骑精骑上马。他心中微微的不安一下被驱散了,甚至有点内疚怀疑陛下。 他决计要拿出殿内辩论的勇气和魄力,为陛下做好这件事,要办的漂漂亮亮的。 接下来的几天,刘彻哪都没去。就待在椒房殿等着消息,阿娇明明知道他心中急的像火燎了草原一样,但是看他非要装出这个没事人的样子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古代通信实在太不便利了,长安和会稽一个在后世的陕西一个在浙江。即便有了结果,飞马传书回来也要个几天几夜才能得到消息。 刘彻决定再来一次召举,用阿娇心里分析的就是觉得还是自己看中的人才最好用,看看严助就知道了。 朝中缺乏能用之人是刘彻即位之初就面对的问题,这实在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高祖马背上跑了一生,到了吕后时杀遍功臣就更不要指望她培养人才了。文帝一直忙着补诸吕之乱造成的洞,七王之乱更是叫景帝腾不出手来培养人才。 没有也没关系,天下哪时哪刻缺人才了吗?那就去民间找,再找一批像严助这样能干实事的来。 建元三年九月,汉武帝再次下诏选举贤能之士,天下再次为之兴奋。五湖四海的有智有才之士纷纷赶赴长安,希望得到赏识。 阿娇原以为刘彻又能忙到跟以前一样早出晚归,结果只是每日下午接荐已经叫人筛选过一遍的人。 没几天,还真叫刘彻相中几个,胶仓为文学侍从、吾丘寿王任命为光禄大夫侍中,唯一叫阿娇熟知的还是诏拜为郎的东方朔。 不过跟电视剧大汉天子中把东方朔塑造成汉武帝最器重的智囊不同的是,刘彻似乎并不是太重视他,虽然他也承认东方朔的确才思敏捷、颇有才华。 真正叫刘彻高兴起来的是还是枚皋,他自称是辞赋家枚乘之子,叫刘彻喜出望外。当场命他作赋,没想到枚皋还真不负其父之名。当场立就,才华惊艳。 他同阿娇赞了又赞,兴奋地告诉她:“原来枚乘去世后,朕还惋惜失去了这样才华横溢又有见识的人才。”枚乘曾侍奉过吴王刘濞,七国之乱中上书坚决反对吴王造反。 这样既有才华又忠君爱国的人,儿子竟然也是这样惊艳绝伦,怎么能叫刘彻不高兴呢? 枚乘?阿娇是知道的,因为《七发》。而正如鲁迅先生评价红楼梦所说的:“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刘彻欣赏《七发》是因为作者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民忧国的讽谏之,而在阿娇这里只所以印象深刻则是因为美食。 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飰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芍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飰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 阿娇把这段几乎是印在脑海中,明明没有刻意去背,但就是记得分毫不差。刘彻一直在她耳旁嘀咕这对父子的才华,她却禁不住流起了口水。甚至恨恨想到,她要是楚太子,不说没病就是有病听到这些绝对也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小牛肉、竹笋、香蒲、狗肉汤、石耳菜、熊掌、鲜生鱼片。佐、兰花酒……不行,不行,光想想阿娇都觉得已经止不了馋了。 她翻身坐起来,止住刘彻的兴奋,一双眸子双瞳剪水般地望着刘彻:“陛下,饿吗?用点夜宵好吗?” 这是饿了?行,他虽然不饿,但这几年向来是阿娇干什么都陪着她,当下他点着头说:“你一说,朕也有些饿了。” 阿娇翻身下榻,取过披风就到侧殿去吩咐海棠。隔着墙,刘彻都听见了阿娇兴奋的声音,楚山米饭还是着重提出来的,又要了乌鸡天麻汤,还要小牛肉。 看来是真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同她说说闲话能把她说饿了。刘彻半闭着眼,听着阿娇欢快的声音,心中温暖极了。 少府日夜都轮班着等待帝后不时的吩咐,只用了两刻,阿娇吩咐的就上来了。 阿娇吃一口清香四溢哦、软糯适口的楚山米饭,再配一口嫩极了的小牛肉和鲜甜的生鱼片,最后再用一勺鸡汤。胃里一下得到了满足,她高兴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 刘彻本来不饿,但是阿娇吃的香甜,他也觉出了饿。和阿娇合力把上来的菜竟吃的干干净净,等到洗漱后再躺下吃撑了的刘彻一时竟睡不着。但是看到身边已经熟睡的阿娇,他觉得心里安稳极了幸福极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六章 东瓯捷报 终于在严助走后的半个月传来了确切消息:会稽太守以没有见到虎符按制不予出兵,严助杀了一个司马再陈以刘彻原话,威慑住太守,现驻军正从海上出发去救援东瓯。 刘彻本还有些担心严助书生气又没有虎符在手,可能镇不住场面,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敢杀人。 等到这天傍晚,朝臣们也捕风捉影地知道了一些消息。大家原以为太皇太后和陛下达成了一致,使节是带着兵符去调兵的。结果,现在杀了个司马才调动兵,这不很显然没有兵符吗? 但却没有一个大臣去问太皇太后,又或者说局面已经这样了,大家静等着结局。倘若输了,再去东宫论陛下的不当?若是赢了,太皇太后再说是事先知情的,那不两头不是人吗? 官场的圆滑老辣,不分朝代,更不分情况。这就是刘彻为什么决意任用新人,整肃朝风的原因。 传来严助调兵的消息后,刘彻倒真的放松下来了。阿娇倒有点奇怪了,他一边在丝帛上教给她基本的丹青笔法一边说:“朕原也只担心严助没有兵符,再叫他们给唬住了。当地的驻军,能打善打,打一下这些越人足够了。” 她没有想到刘彻这么有信心,不过大帝说能打赢想来是跑不了的,她还处于盲目崇拜大帝军事才能的状况中。 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叫预备从几个方面和她分析的刘彻一下泄气了。娇娇啊,总是这样,说什么都是真心的信他。 他继续教她,尽量说的仔细点。娇娇总是说她许了他之后,姑姑又娇惯她,从不逼迫她学这些。话里话外总有点借机的抱怨和申诉,就指着他说一句不用学了,但他总当没听懂。 他希望他和阿娇百年后,史书上写到他时赞一句文治武功,写到他的元后时赞一句善书善画聪慧贤淑。 他装着没看见阿娇眼底眉梢的抱怨,继续指着丝帛一字一句地教着。 等到洗漱完,两个人躺在帐子里和谐完后,他还是忍不住解释:“娇娇,多学点没坏处……” 她听着只点头,刘彻这套贤后理论她听的耳朵都起茧了。她自然知道他要她学和馆陶不要她学都是因为疼她,谁会那么闲到替她关心名声呢。 她一个翻滚扑进他的怀里:“彻儿,我都知道,我没有不愿意。”她的声音小起来,几乎微不可闻:“我就是想你哄一下鼓励一下嘛。”你想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教,也要当成小孩子一样哄嘛。 他怔了一下,阿娇见他发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虽然早就放开了心,但是撒娇还是羞耻度挺高的。她扯过被子蒙上,后悔极了,心里不住在想不是萌妹卖什么萌装什么可爱,还撒娇。 成婚都五年了,他是不是觉得她有点智障啊。 我现在睡死行吗?!不!不!不不不!我要回现代啊! 终于,她感觉有人轻轻地掀开被子。她赶紧闭上眼,死死地装睡,连呼吸都不敢错了拍子。 他吻她,从脸开始一直吻到耳垂,痒痒的叫她没法装睡。她只好假作睡眼惺忪地推开他:“彻儿,好困。” “我没有撒娇过,更没有人向我撒娇。” 他的声音应该是清冷的,但是眉目却是温柔的。 “我虽然是母后的幼子,但现在想想竟从没有要母后哄过向母后撒娇的日子。大概是因为多智近乎妖,又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知道我是母后和姐姐们的依靠。” 多智近乎妖,这是每次阿娇下棋下不过耍赖嘀咕他的。但是,现在阿娇听着他拿来说自己却有些难受。刘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三岁的刘彻就在景帝膝头说出了“每日居宫垣,在陛下前戏弄”,四五岁就已经过目不忘,万字古策背诵起来一字不错。七岁景帝以“圣彻过人”改彘为彻,立为太子。身上的担子也就更重了,哪还有可以作小儿语的时候呢? 等十六岁时,景帝去世。他更是失去了唯一可以软弱的理由,从今全天下都在他的肩头了。 哪怕他现在是天子又怎么样?就可以挽回天真幼稚的童年吗? 不会的,回不去了。那个小小的彻儿,叫着她阿娇的小孩。那个分享漪兰殿给她的彻儿,那个在墙上刻名字的彻儿,那个总是格外信任依赖她的彻儿。 而她,从小到大是抱着利用他的大帝光环的心在对他好的。 他看了泫然欲泣的她一眼,有些好笑:“我只是说我对于撒娇陌生的很,你难过什么。” 她看向他,他揉揉她的头说:“性格使然,有什么好难过的。以后我一定好好哄你,你难过开心我都会哄你。” 她破涕为笑,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笑了。 长安城的拂晓向来是如煮水般渐渐热闹起来的,这天走街串巷的更夫刚敲完最后一遍一慢四快的更。刚要打着哈欠回家去。空旷寂静的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红色身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鸿翎急使!是鸿翎急使! 更夫激动的心情叫带点凉意的秋风一吹又冷静下来,鸿翎急件,不会又是匈奴来犯吧。 唉,怎么就叫那群狼崽子年年这样欺负。听说早几辈的时候高祖嫡亲的公主都送去和亲,边郡的人可是怎么活的啊!唉! 马背上的骑士又困又累,好几次感觉要从马背上摔下去。逢着这个时候,他就使劲在自己手上掐出血来让自己清醒点。终于,看见了巍峨的汉宫他提起最后的精神,狠狠甩了一下马鞭。 终于到了宫门前,他勒住马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帛书举起来快速上着台阶疾呼道:“东瓯捷报!东瓯捷报!东瓯捷报!” 一声声的疾呼就这样从禁军处传到了未央宫椒房殿外,惊醒了沉睡中的汉宫。春陀捧着帛书在椒房殿外一张脸笑到打结似的,隔着门大声说:“陛下!娘娘!东瓯捷报!东瓯捷报!东瓯捷报!” 先被吵醒的是海棠,她推推玉兰:“是不是春陀的声音?”玉兰正要答她,里殿的刘彻着中衣就冲了出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他一手拿过春陀手里的帛书,展开火漆。细扫一下,哈哈哈爽快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多少快意多少忧心。 披着披风的阿娇拿着刘彻的鞋走出来,温声说:“陛下,地上凉,穿上鞋吧。”他举起帛书,兴奋地像个孩子:“娇娇,朕就知道,严助不会叫我失望的,大汉的军队更不会叫我失望的。” 她的桃花眼中水光点点,肯定地说:“阿娇早就知道,这世间没有陛下想做做不成的事!”她握住刘彻的手,曼声道:“陛下,去更衣洗漱吧。去东宫,去祖母那!” 他牵过阿娇的手,大声说:“好!叫那些打着注意看好戏的好好看看戏吧!” 援兵未至,闽越望风领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既没有损伤花费,还打出了威风。前朝后宫都陷入到了震荡中。不光黄老一派,就是刘彻亲信一派也没有想到这么轻轻松松地赢了。 就是南宫都在王太后面前嘀咕:“母后,你说父皇那个时候梦到高祖送金猪。弟弟,不愧是高祖的血脉,生来就会指挥!”她接着带着惬意解恨般的语气说:“看这回祖母和窦家人还怎么说!” “啪!”王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案子,斥道:“南宫你如今有些没规矩了,哀家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 南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白着脸不再说话。 王太后过了会,又有些心疼女儿,搂过她好声说:“你是大汉公主,你在外头一字一句说不好都会给你弟弟招祸。”她眼神深沉,喃喃说:“哀家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哀家总想你父皇说的那句你祖母的心怀比他的还要广。” 南宫没有听清,她追问了一句。王太后摆手不肯说了,转脸笑盈盈问起她和南宫候的事。几个儿女,除了平阳有了一子,谁也没有一点动静了。 阿娇的孩子如果在,已经有半岁了吧。她忽然心头间像扎了刺般,切切实实地感到了痛楚。这些天,她总是在后悔,如鲠在喉。 馆陶从前还笑言王太后跟个面瓜一样,只会对景帝唯唯诺诺,王太后真的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柔可人吗? 栗姬号称宠冠后宫,嫉妒成性,率性而为。而能做到自她进宫后,宫中的皇子全部是她和王皃姁生的。王太后自然有她出人的智慧和心计,她害过人吗? 害过,栗姬摔下台的最后一脚就是她踹的。但是,为人母,换作栗姬她不会客气半分。 这还叫说的过去的理由,连自己都说不过的呢? 有! 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没有内疚没有辗转反侧过,她一步步登上了皇太后的宝座,成为了天底下最尊贵最荣华的女人。 比起王太后的忧思重重,椒房殿中此刻喜气洋洋。来往的宫人眉眼间都是笑,陛下和娘娘为了东瓯捷报赏了他们。 武安侯府中田蚡独居一室皱着眉头在想些什么,府中来往的下人丫鬟都踮起了脚走路,怕惹侯爷不高兴。 听说侯爷当初是蹦高着反对陛下,现在陛下狠狠给了这些反战派一个大耳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呢? 田蚡还真没有难受,相反的是,他皱着眉头下是一颗狂喜的心。他辅助刘彻是肯不肯都势必要为的,如今眼见陛下不光能言还确实能做啊。 他几乎看到了陛下一展宏图之日,他这个亲舅舅所有的风光荣耀。(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七章 覆水难收 严助载着刘彻热诚的盼望终于在捷报送来的第五天回了长安城,这个青年文士为自己力主一战何尝不是担着心呢?丞相得罪了,武安侯也得罪了。 这些尚且算不了什么,为人臣者当为陛下的知遇之恩粉身碎骨。大不了,回家乡去就是了。但是,陛下已经经不起了。 他恭敬地跟在春陀后面亦步亦趋地进了宣室殿,一路上眼睛从不四处打量。春陀引他到内殿门口躬身笑着说:“严大夫,奴婢就到这里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严助个子不高,脸皮白净,一身文弱气息。闻言侧身微欠身谢过春陀才往里走,春陀不禁对比起他和董仲舒,两个都是建元元年选召出来的一时翘楚。一个张扬,一个谦逊。 结果陛下头天还对这董仲舒赞不绝口,隔天就打发去了江都国。倒是这个白白净净的严助,被陛下留下来当中大夫,为出战据理力争,还敢杀了司马。 这下不光陛下扬眉吐气,他严助也更叫陛下看在眼里了。 宣室殿内,刘彻看着坐的笔直丝毫没有矜功之意的严助满意极了。从前他就对阿娇说严助性子好,是个能干实事的料子。如今看来没叫他走眼,刘彻就玩笑般地问:“严助,朕还真看不出那个形势下你能杀人立威,朕就担心你没有兵符拿他们没有办法。” 严助恭敬答道:“不瞒陛下,当时臣是陛下的代表,还真没有觉出怕来。更何况,带着陛下给的羽林。”他回忆起当时,只觉热血翻滚。 “好!好!好!”刘彻连说三个好,欣慰不已。“另外,东瓯王递上来的亲笔信昨天到了,朕也看过了。他们请求内迁,朕也同太皇太后说过了,叫他们往江淮一带迁吧。东瓯王来长安,你负责招待一应事宜。” 严助垂手称是,刘彻又同他谈到最近的选贤颇为感慨地说:“你严助这样的再多几个才好啊!” 严助笑道:“陛下,臣在外面也听说了陛下的选召,到了长安城所到之处更是学士济济。”他用眼扫了一下刘彻的脸色,轻声说:“陛下,选贤才臣刚好也有一个人向陛下推荐。” 刘彻来了兴趣:“能叫你推荐的,想必是心里已经再三想过的,来说说吧。” 严助笑了:“陛下还真是了解臣,臣推荐的是一个同乡朱买臣。臣幼时学问受他许多指点,他的学问比起臣来只会更好。” “那为什么不来应召呢?”刘彻奇道。 “陛下,朱买臣同臣一样,家里贫寒的很。他打同其妻砍柴为生,臣还是这次回乡遇见了他。他有心应召,苦于没有盘缠。臣实在不忍陛下错失一个爱才,就带着他来了长安,还望陛下一见。” “朕想起来了,你说过,你家里也是穷的很。但是向学之心才叫你一直念着书,朕看这能不能成才还是全靠自己啊。”刘彻有些感慨,扫过壶漏已是申时三刻了。他起身对严助说:“明儿把他带进宫来,朕看看。” 帝后的习惯少府伺候了几年也算摸得差不多了,从前陛下还是太子时还会有说不好什么时候用膳的时候。但是自从娘娘进宫后,陛下就跟定了时一样。天天差不离都是酉时叫传膳。 今天娘娘就点了个鲫鱼萝卜汤,其余叫紧着时节来。少府紧盯着壶漏,到了酉时一刻,取过木盆里早就选好的鲫鱼。三下五除二不假人手的处理好鱼,再顺着锅边放进油已经烧热的锅里煎至双面金黄。不能煎过了,要不然一会煮出的汤该苦了。再爆香葱姜,再倒一点酒。一下子清香味就出来了。 再放水没过鱼,必须得是冷水下锅煮出的汤色才好。大火煮开,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再放进切好的萝卜丝,盖锅中火煮一刻。等到揭开锅放盐微微一搅开,清甜味扑鼻。 刚装进砂锅里,小黄门跑进来大喝:“陛下传膳。” 汤喝个鲜,也喝个烫嘴。 少府这汤炖的把握的恰到好处,前世生在南方的阿娇是无一餐不喝汤。阿娇就着烤的酥脆的胡饼,没有多用别的菜,喝了三碗汤。 刘彻叫她带的胃口更好了,他从来不像馆陶一样嫌阿娇吃饭仪态不够好。他反而觉得那些规矩是定给别人的,至于阿娇立在规矩上面。 他叫阿娇带的胃口也大开,用了两碗饭又就着汤吃了两个饼。阿娇见他喝着还行,又安利他这汤润肺止咳,消积化滞。他不爱喝汤的人,忍者笑又用了半碗。 用过膳,两个人都自觉吃撑了。默契地都没有提要去学丹青,加了件披风去院中走走消食。 薄暮的天际边还残留着橙红的夕阳边,月亮和稀疏的星星早爬上来了。椒房殿作为皇后的寝殿,如今住着帝后和帝后的两班人,仍是宽敞。 可以想见虽为殿,实为宫。两个人牵着手,闲庭信步地在夜色渐渐浓重的椒房殿的庭院中散步。 “今天好吗?都干嘛了?”两个人走了一圈,又回到内殿门口的竹林。春陀别有新意地在竹林上挂几盏宫灯,再摆上桌椅,服侍的人都站到台阶上。 灯光,月色,竹林,宫灯。 这意境好极了。 秋宵月色胜*,万里霜天静寂寥。 她脑海中一下蹦出了这句诗,再看一旁静默的刘彻。冷不丁对上他含着清冷笑意的眸子,竟一下子像怀春的少女被发现了心事似地羞红了脸。 刘彻眸子里晕染开了暖意,娇娇成婚都有五六年了,但是她始终就像天上的一朵白云一样,始终纯的叫人越看越爱。他搂过阿娇。阿娇微微挣扎了一下,瞥见台阶上的春陀海棠眼观鼻、鼻观心,早把眼睛盯着地面发呆了,到底还是像化开的月晕一样温柔地靠在他的怀里。 两个人静静地又坐了得有两刻,都没有说话,却好似胜过千言万语。 等到风渐渐起来了,两个人才牵着手回了内殿。 洗漱沐浴过后,阿娇不知道是羞意还是叫水蒸气激的,面若桃花。等到见着帐子里的刘彻,她竟有些不好意思上前。 想想就是大婚初夜时她虽然羞涩紧张,但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头小鹿乱撞般又欢喜又害羞。 她怯怯上前,撩开床帐。刘彻转过身,伸手给她。轻轻一拽她就倒进了他的怀里,她在这一瞬间听开了心花怒放的声音。 果然,爱情这回事,只要一陷进去就会甜蜜地傻乎乎地越陷越深。她迷醉在刘彻的吻中,满怀着甜蜜的烦恼。 第二天,刘彻又是在她还没有睡醒就走了。巳时传过话来说是陛下同朱买臣相见甚欢,谈的兴起要设宴待他。 阿娇越听这个名字越听倒有种越听越熟的感觉,偏偏还想不起来到底哪听过。谁叫他不像卫青霍去病呢? 下午的阳光好的叫人舍不得午睡,也要珍惜每一份每一秒。她叫海棠玉兰照着这些天的老样子,给她搬来一张条案放在竹林下。 在竹叶疏影下斑驳的阳光中,煮一壶茶,看一卷书。实在是惬意极了,要叫往常阿娇能待到刘彻回来。 朱买臣听来听去就是耳熟,她想不起来也就撂下不想了。 琴声像潺潺流动的泉水般,又好像窗檐挂着的风铃叫秋风吹散了,再细听又好像是春意满枝头上鸟儿在嬉闹的婉转。她弹着弹着,忽然觉出了不对来。 一首带着愁思的曲子,竟叫她弹的柔肠百转。 她停下手来,不觉想我果然是越来越爱他了是吗? 指尖轻挑,曲风一转弹起了高山流水来。 琴声淙淙铮铮,如幽间之寒流般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流水声中,她“呀”地一声想起了覆水难收,想起了朱买臣为什么熟悉。 听说这个朱买臣穷的很,偏偏又一心向学,不肯经营祖业。家境越来越破落下来,没办法只好卖柴为生。勉强能度日,日子久了,妻子自请和离。 等到后来这个在她眼里百无一用就会读些之乎者也的穷书生竟然逢着用人不拘一格的刘彻,竟真叫他人到中年反而发达了起来。 等到他日衣锦还乡时,改嫁了个殷实人家的前妻后悔起来。几十年的苦日子都熬了,怎么就不能再忍几年呢? 想着朱买臣从前对她的百依百顺,她鼓起了勇气又上门去求和。朱买臣给她一盆水,叫她把泼到地上的水收回来他们就重归于好。 显而易见,这是不可能的。 前妻羞愧难当,不敢再说。 等到再一日,朱买臣为刘彻讲过《春秋》后。刘彻又同他论议过一番,终于满意地封这个已经年近五旬的朱买臣以中大夫。 他激动的老脸通红,在地上谢了又谢。 刘彻迎着他菊花般的皱脸,终于问出了:“爱卿的家眷呢?”他昨天叫阿娇磨缠了好一会,说是这个朱买臣才华过人,想见见他的家眷,也显现一下天家对臣子的关心。他明知道这其中有假,他见过这么多的人也没有见她关心过谁的家眷啊。但是,架不住她理直气壮的一套歪理。 “回陛下,说来惭愧,臣因为穷困,内子受不住改嫁了。”他听严助说了许多在陛下跟前要注意的事,还没有听说陛下过问家眷呢。虽然丢脸,但还是不敢欺君。 晚间刘彻把这个话原样转达给阿娇,她哦了一声好似又浑不在意了。至于她心里的了然刘彻当然是不知道了,而至于到了元鼎五年当了会稽太守的朱买臣,回到家乡时对前妻的当街羞辱有没有是因为在陛下面前的难堪而发的,就没人知道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八章 选马 太皇太后自两个儿子都去了后,一天比一天越发依赖长女。馆陶公主几乎是住回了宫里,堂邑候府倒像是变成了打尖的客栈。阿娇只要去太皇太后宫里问安,总能见到母亲正侍奉在外祖母身边逗得她开怀大笑。 倘若回堂邑候府两天,太皇太后就该唠叨说我的乖女忘了娘不来看娘了。这个时候,王太后的脸色就有些不愉。但是她掩饰的很好,仍是笑着往太皇太后面前说话。 想想也是,儿媳一样的在跟前伺候的。但是心向女儿偏的太狠了,馆陶因为太皇太后的偏重在宫中一向风头盖过了王太后。谁若有求于太皇太后,先走的是长公主,再是皇后,实在不济才求王太后。 这种若有若无的踩低捧高,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王太后脸上得落寞就多了。景帝不在了,儿子虽说孝顺但哪能日日侍奉在跟前,就是来了母子间也没有多少话说。女儿们早就嫁人了,来宫里不是要赏赐就是说丈夫。 阿娇感念王太后一直不干涉说要给刘彻纳妃,更不催子嗣。阿娇往长信宫中走动的脚步就多了起来,王太后本就对阿娇很有几分愧疚之心,逢着她来总是格外和善。日子久了,发现她简单真实侍奉长辈更是发自内心的孝顺,半点没有长公主的骄纵。一来二去倒是真心喜欢上阿娇了,两婆媳也相得起来。 这天阿娇又过太后宫中来问安,同太后一起用了午膳后正在给王太后捏肩,捏了一会王太后拍拍她说:“叫宫娥来吧,你是皇后,孝心不在这。” 阿娇并没有停手,反倒笑道:“母后,儿臣能为母后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侍奉双亲,当然得是亲自来了。” 王太后眼神一暖,皇后事必躬亲的伺候她,一点没有委屈不像勉强为之的,叫她心里很是受用。太后身边还能少了伺候的人吗?但哪能比得上儿女的贴心伺候,她最近有点偶染风寒,阿娇亲自侍奉汤药。 馆陶都不免当着阿娇酸了酸,又说她干着下人的活,跌了皇后的颜面。阿娇就奇怪地问她:“皇后再尊贵,侍奉长辈不也是应该的吗?”倒叫馆陶说不出话来了,这场对话很快就传到了王太后耳中。 王太后闭上双眼,不免在心中想皇后心性真是高贵,难怪都说半点不像馆陶,也难怪彘儿那么宠爱她。 她睁开眼,轻按住阿娇的手示意她停下。王太后握着她的手眉眼温和地说:“你啊,倒更像是哀家的女儿。” 阿娇莞尔一笑:“儿臣心中也正这般想呢。” 王太后想起前几日田蚡来宫说起的事,不免有些担忧地问:“哀家听说彘儿在上林苑选六郡良家子建了期门军,哀家心里总有些担忧。”也是亲近了,王太后才敢向阿娇不避讳地说。从前,她和阿娇彼此间客气更多。 “母后是担忧祖母吗?”阿娇问。 “可不是,东瓯虽说是赢了,但兵符到底在太皇太后手中。没用兵符而调动兵,会稽太守和那个严助彘儿不都是没敢赏吗?到底得有点规矩制度啊,不然就乱套了。”王太后一向怕刘彻少年心性为所欲为惹了大祸,这次没用兵符就调了兵,现在又建什么期门军。“娇娇,多规劝下彘儿。” 阿娇点头称是,王太后是怕刘彻风头太大先折了自己的腰,一片慈母之心啊,她曼声道:“母后对陛下的一片疼爱之心,儿臣一定好好劝谏陛下。” 王太后幽幽地叹息一声:“唉,他想有自己的力量这没错。可是在上林苑大兴土木,就已经够招眼了,还建军。太皇太后一向信奉的是黄老,虽说没说一句半句不高兴的。但等老太太不高兴,就迟了。” 这样掏心掏肺的话也是知道阿娇明明确确站在刘彻这边,王太后才敢说。 刘彻为置期门军预备大扩上林苑,作为练军之所。将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宫以西地区,纳为上林苑。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受命征购这些地区的的民田、河道,东方朔进谏说大兴土木不恤农时,乃殷纣秦皇所为。 言下之意刘彻何尝听不出来,他赏了东方朔,又晋他为太中大夫。东宫太皇太后是视若不见,而刘彻照样扩建林苑。 阿娇就宽慰王太后:“母后放心吧,陛下向来是有分寸的。”阿娇也摸不清为何太皇太后反倒对刘彻这样明目张胆地大兴土木沉默寡言,但她本着对大帝的信任觉得不能出什么事。 王太后并没有指望同阿娇能说出个解决办法来,只是人诉说的本性。再想到馆陶日日在太皇太后跟前,为了皇后也会彘儿周转一二,也就稍稍放下了心。 阿娇在长信宫中一直坐到将要晚膳时分才回椒房殿,刘彻倒比她先回来。两个人用完晚膳在侧殿照旧写几笔字时,阿娇就把王太后的意思说了,说到最后她也带了几分担忧。 刘彻挑眉一笑,浑不在意地说:“叫母后放心吧,我也只预备到这个程度了。”阿娇点点头,他又接着玩笑般地说:“现在母后都有事要借你的嘴了,唉。” 阿娇打他一下说:“还不是因为你太聪明了,太有自己的主意了。太后说你小时候就管不住你,只能由着你。现在说你,又怕你以为不支持你。” 他停下笔,有些感慨:“我和母后从小话就不多,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多问几遍我的起居,我能做的就是读好书叫太傅满意。” 转过来他又欣慰起来:“朕的大姐和二姐进宫不是要赏就是争风吃醋,吵得母后头都大了。三姐这些年总是求佛拜神,想要求子。朕每回去长信宫同母后说过起居,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你孝顺,母后也和煦。” 大概,儿子太聪明了对于母亲也是压力吧,不知道该教他什么该怎么教。 阿娇还在抒发感情,刘彻已经抽离出来,拿了个正事跟她说:“再有几天,诸王来朝了。,祖母说不耐烦应酬,这次娇娇同朕一起宴请他们。” 隔几年,诸侯王就会从封地返朝,进贡奏政。来京住一段时间再返回封地,往常都是太皇太后同刘彻宴请他们。 她有些意外,这种国宴向来是朝廷对诸侯王表面态度的时候。太皇太后没有一次缺过,她试探性地问:“祖母怎么了?” 他刮一下她的鼻子,恨恨道:“祖母说这本就是皇后职责所在,你还指望一直甩手看着啊。” 阿娇哦了一声,反正到时候还不是微笑微笑再微笑。 没有放在心上,转脸磨缠起刘彻:“那陛下明天带我去骑马吧,听说黑美人生了小马驹。”她桃花眼放着光,满是期待。 刘彻爽快地答应了,说:“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上林苑有吾丘寿王盯着就行。” 第二天用完早膳阿娇就兴冲冲地换过了骑马装,刘彻还笑她:“不是说要看小马吗?还穿什么骑马装。” 她想也不想就说:“那干什么事就要像什么样嘛!”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倒叫刘彻真笑起来了。到了马厩,马奴牵出黑美人,一匹小红马绕着黑美人直转悠,见母亲亲热地直跟阿娇亲热。它也不怕生地往阿娇身边凑,一双眼睛转的灵动极了。 阿娇就去摸它,它也不躲,还跳起来撒欢着和阿娇闹。一点都不像黑美人的温顺,马也是各有各的性格。 看她和小马驹玩的开怀,刘彻就摇着头宠溺地说:“怎么这么喜欢马?”她仰头说:“就喜欢。” 刘彻问她说:“那诸侯王来朝,朕还要请诸侯王围猎,皇后要去吗?”她点着头冒着兴奋的小眼神,刘彻就笑了,说:“你去自然不能骑黑美人了,小马驹离不开母亲,另选一匹吧。” 阿娇就又花了眼似地挑起马来,那匹白的真漂亮,哎,那匹栗色的也不错啊。 一阵马蹄声像雷声般从远处的山坡跑来,为首的是一匹白马,神峻异常。比马更叫人觉得精神一震的是马背上得马奴,他凭着哨声把一群马始终训在一块。 刘彻不仅赞道:“不错!” 他微微一指,马监就会意了。不一会那个在马上如鱼跃水面的马奴就上来了,跪在帝后面前。 刘彻叫他抬起头来,稚气未脱,分明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刘彻就问他:“你多大了?” “十四。” “才十四,马术不错,给朕的皇后当马奴驾车吧。” “诺。”他答应的显然有些犹豫。 “怎么?有些不愿意吗?” 他没有迟疑地就点了头,倒叫刘彻上来几分气性:“朕的皇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给她驾车屈辱了你吗?” 阿娇正在那边看一匹白马,它棉花糖般洁白的毛发映着日光,一翻过闪动起片片银花,长鬃如雪,顾盼腾跃,神骏非常。虽说不像黑美人那样温顺,但也比烈焰好多了。 阿娇也想体会一下骑上快马像一阵风席卷平原的感觉,心中几乎下定了决心就是这匹了。从马奴手里接过缰绳,她要牵过去给刘彻瞧瞧,就听见刘彻发起了火。(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五十九章 宫宴 她走上前去,把缰绳扔给杨得意。小马奴叫刘彻吓得在地上簌簌发抖,还只是个孩子啊,她有些心生不忍和颜悦色地问道:“别怕,告诉陛下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瞄了一眼阿娇,见阿娇对他点头。他怯怯地说:“奴婢没有给人驾车过,而且还是皇后娘娘……” 原来是怕啊,阿娇同刘彻都笑起来。不过这样谨慎的性子倒更叫刘彻喜欢了,他说:“那就来给皇后当个骑奴吧,围猎时看着点皇后的马,皇后选的是新马。” 这下,他笑起来,大大方方地跪地领命。 十月几乎是一晃眼就来到了眼跟前,诸侯陆陆续续进了长安。这日定在晚上宴请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北王刘明及江都王刘非,阿娇睡过了午觉就开始了梳洗打扮。 她沐浴过后正昏昏欲睡地伸着手叫海棠几个服侍着穿大礼服,一遍打着哈欠一边带点抱怨:“好在还是秋天了,夏天非得捂出痱子。这些大礼服一层层的坠的人步都走不动,可不就庄重了?” “娘娘,娘娘……”海棠嗔怪地扯了扯她,她求饶似地住了口,庄穆起来:“一会本宫一定会严肃的,这不是就你们在这吗?” 玉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的活却没停。 一个小宫女进来了,禀道:“娘娘,征臣翁主来了。” 来的是刘征臣,江都王刘非的独女。正值豆蔻年华,亭亭玉立。是这次诸侯进京唯一的一位女眷,听说是死活磨缠着跟来的。 阿娇昨天已经在东宫见过这位翁主了,她妙语连珠,逗得太皇太后对这位重孙女多了几分怜爱之情。王太后和馆陶更是收到了她投其所好的礼物,不免夸她懂事孝心。 就是阿娇,她也叫着“皇后婶婶”亲热极了。倒是阿娇面对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姑娘叫她婶婶,有点难接受。 她来干嘛?阿娇心下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叫玉兰出去告诉她现在不得空,晚点再见。 玉兰不一会就回来了,木笔正为阿娇顺平礼服背后。她上前一边帮忙一边说:“娘娘,翁主回去了,不过她说明天再来向您问安。” 阿娇已经坐下正在叫玉兰梳凌云髻,她不爱汉时一直盛行的椎髻。总觉得这种垂下来的发髻看不出来蓬松美感,她印象里的不是唐代的高髻就是清朝的旗头。她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梳上高高,插上一整套华丽的头饰。她对镜自照,鎏金点翠莲花耳坠微微晃动,衬的她脖颈袖长白皙。 再握着眉笔自己细细地画了个一字眉,她不爱汉代流行的长眉,眉形纤细曲折,却偏偏要画的色彩浓重,再加以红粉妆为贵妇中所流行。 她还是跟喜欢自己化妆,轻轻抿一口胭脂,再在已经敷上一点****的脸上笑肌出点一点胭脂抹开,自然地就带出自然红润的气色来。 玉兰就奇道:“娘娘这么一画,就好像没有上妆似地。却又真是好看,整个人就跟神仙妃子似的。” 阿娇叫她逗笑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审美。只不过阿娇实在是作为现代的审美实在欣赏不来汉代妆容的许多方面,像汉代比较广泛的喜欢在上妆粉时将嘴唇一起敷成白色,然后以唇脂重新点画唇形。唇厚者可以返薄,口大者可以描小。但是吧,这又不是整容术,樱桃小口下还有一半白白的嘴唇实在是一说话就叫阿娇想笑。 她不管别人能不能欣赏来她的妆,但就用刘彻一贯说的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性了,凭什么还要看别人喜不喜欢呢? 平常她是不化妆的,素面朝天。今天不同,得浓妆华服。 打扮完已经日渐黄昏了,海棠伴着阿娇出了宫门。廊下已经挂起一连串的宫灯,映的恍若白日。 刘彻正等在椒房殿门口,春陀正想着要不要叫杨得意去看看。娘娘已经顾盼生辉地走过来了,他一下子觉出了娘娘的不同来,但又说不来上哪不同。想来想去,觉得就好似莲花带雨般,娇艳非常。 刘彻迎上前去几分,眼神已经告诉了阿娇他很能欣赏她画的妆。等上了辇,他细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得意地说:“娇娇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朕的那些兄弟见了皇后,该误以为到了天宫琼池了。” 阿娇靠在他的肩头问道:“彻儿,我可听说中山王刘胜赏玩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别我们在他眼里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 刘彻笑了起来:“九哥在宫中时就是这样的风流性子,见一个爱一个,出宫去封国时带了十多个姬妾。”说起往事他脸上淌满了怀念:“他和七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是性子差的远。”刘彭祖表面上倒是一副谦谦君子,实则为人口蜜腹剑。而刘胜爱享乐是不错,何尝又不是一种看开呢? 比起自命不凡、心怀鬼胎的侯王,刘胜就颇有自知之明,连藩国一应事务都交给汉廷派来的国相。比起刘彭祖义正言辞地说着藩王应辅佐天子安抚百姓,实际上却监视汉朝国相,在他手中汉廷派去的国相没有任职超过两年的,刘彻简直觉得九哥可爱极了,享乐奢侈是没错,却也还没有太过。 等到来到热闹非凡的宴席上,同诸侯王见过礼。又用了一巡酒后,阿娇才敢借着刘彻同诸王谈笑间,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刚刚八卦过的刘胜,他估摸着已经有三十左右了。 倒没有想象中的叫酒色掏空了身体,只是到底比不上刘彻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再看过去,是江都王刘非。佂臣翁主的父亲,大抵是因为常年的军旅生涯,叫他黝黑一点也显得精神一点。 打量了一圈,阿娇收回目光正要用点现切的生鱼片。刚刚被阿娇大大方方自自然然打量过的刘非举起杯来,朝着阿娇恭敬道:“娘娘,臣请敬娘娘一杯。” 殿中静了下来,敬人的江都王已经先干为敬了。阿娇只得含笑轻抿了口酒,辛辣的酒几乎叫她咽不下去。刘彻见状举起酒杯,朗声说:“皇后酒量平平,还是朕来敬五哥一杯。”(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章 卫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阿娇一脸宠溺。刘胜就同兄弟们笑道:“先前还只是在封国听说帝后琴瑟调和,如今一看真是叫臣几个羡慕啊。” 兄弟几个笑起来,场中已经另起了一首曲子,幽眇婉转的古筝前奏弹得叫人心神一静。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刘胜竟抽泣起来,却又好似怕人看见,拿宽袖子去遮掩。 刘彻眼尖,已经看见了:“九哥怎么了?是有什么委屈吗?” 刘胜起身离席,神色哀伤回道:“回陛下,臣是受音乐的渲染而心有所思。臣想到臣一向规规矩矩,恪尽职守。却还是叫朝中大臣们时不时上告臣,更有人私下以此要挟臣。陛下,臣虽轻微,但有幸得到陛下的重用,为陛下镇守中山国;臣地位虽卑下,但到底还是陛下的亲哥哥,同是先帝的皇子啊。” 他声音激昂,哭丧着脸伏地跪道:“臣若有罪若真有不轨,臣无话可说。可是臣敢在先帝灵前起誓,臣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既然这样,臣不愿受此辱,还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他这番话说的在座的诸王都心有戚戚然,自七国之乱后朝廷大臣们对诸侯王百般挑剔,动不动就拿着鸡毛蒜皮的事当作不得了的罪行上报朝廷,弄得他们是提心吊胆。 一时间诸侯王都无心宴饮,沉默起来。 刘彻起身扶起刘胜,语气温和:“九哥同朕一起长大,朕岂能不了解九哥的为人。来,九哥再同朕好好说一下。” 刘胜满脸是泪地站起来,对刘彻又行了一礼,把这些年朝廷大臣以检举之由盘剥轻慢他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刘彻的脸色渐渐铁青起来,抚案大怒道:“尔等俱是高祖血脉,岂容如此羞辱轻慢!”他骤然起席,叫春陀当着诸侯王的面拟旨废官吏检举诸侯王之事,对诸侯王施行优侍。 诸侯王涕泪相加地跪地叩谢,这场宴会到了这里也进行不下去了。刘彻再安抚了一回诸侯王,说好明天去上林苑狩猎,这场家宴就此散了。 阿娇同刘彻回到椒房殿,海棠几个迎上来。她赶紧叫她们给卸妆换衣,这一晚上实在叫礼服和沉甸甸的首饰累的腰都疼了。 换过衣服出来后,整个人都觉得轻盈起来。她又嚷着说饿,玉兰笑着接话道:“婢子几个料到娘娘去席上也用不好,已经备好了,娘娘请去用膳吧。” 去到外间,已经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汤啊饼啊饭菜一应俱有,全是照着按阿娇爱吃的点的。她赞许了看了玉兰一眼,又去磨刘彻一块吃。 他没心思吃,不过他向来不会拒绝阿娇。还是陪在旁边用了一晚老鸭汤,阿娇觉出了他的情绪低迷,由着他去想,只是多劝了几筷菜。 等到洗漱后,两个人躺在帐子里。刘彻才叹息着说:“都是高祖血脉,九哥就是再不中用再没出息,也不能叫那些大臣随便罗织些罪名再加以羞辱敲诈。” 说来说去,他的气又上来了:“倘若父皇没有选中朕,朕今天不会过的比九哥好多少。” 阿娇给他拍背顺气道:“不过我之前还以为刘胜只是个酒色之徒,他今天这番话倒真不像。” 刘彻一下子失笑了,用一副小傻瓜的语气谆谆教导阿娇:“娇娇啊,你真是天真的可爱啊。都是先帝的皇子,又没有嫡庶之分,教是一样的教。九哥又不痴傻,也是有几分才华的。”只是到底比不上刘彻天资聪颖,生母又不如王太后受宠,还不如低调谨慎。 阿娇明悟了,这么说刘胜倒真是有大智慧。 既然当不了太子当不了皇帝,还不如当个闲王,诸事不管,只管享乐,也叫皇帝放心,享一世喜乐。日子久了,倒真变得再提不起半分志向了,这样却还要教大臣们挤压也难怪刘彻生气。 旁的诸侯王作此行刘彻还不信,但刘胜就不同了。 同是皇子,到底有几分同类相伤之意。 阿娇望着他的黑眸幽沉,想到他九岁时就说刘荣的死是因为他,他不值得安慰。对,刘彻是比旁人聪明,但却如此难得能够到现在一直保留着这份善良。 他后面是会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杀女杀子的汉武大帝? 阿娇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止不住的心酸,她抱紧刘彻没有说话。 她会一直一直陪着他,只要他还愿意。 第二天的上林苑旌旗偃蹇,人头攒动,羽毛肃纷。数百骑军马跃跃欲试,着重甲的年轻骑士满脸期待。待骑在烈焰上的刘彻激励般地大喝:“拿出你们的勇气你们的本事来!叫朕想看看大汉子弟的风采!” 赤马当先一骑轻尘地如一道闪电闪出,其后是犹如盛夏暴雨时的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娇穿着一身大红色骑装,发在脑后高高盘起,只束以一根玉钗。整个人显得精神极了,她正伏在白马上,扬起马鞭催促马再跑快点。 小马奴今天天未亮就已经牵着马等在殿门口了,他此时正骑着一匹青马紧紧围在阿娇身边,一双眼睛无暇他顾,时时刻刻警觉着。 阿娇这一场狩猎下来倒弯弓撘箭倒是射了不少猎物,小马奴把又一只野兔捡起来冲阿娇兴奋地说:“娘娘箭法真好,又一只!” 他的小脸扬起来,全是笑意。 才十四岁,到底是孩子啊。就算是为奴,这种天性也是压抑不住的。 这天下来阿娇从小马奴身上学会了训马的小诀窍,虽然是第一次骑这匹马,却配合称得上默契。 她莞尔一笑,眉目生波:“你跟着本宫,可惜了你一身的骑猎本事,回去本宫叫马监放你好好玩一天。” 他把兔子拿绳绑了,翻身上马嗫嚅着嘴唇不好意思地说:“娘娘,奴婢是马奴,不会射箭。” 骑术这么好,竟然不会骑马。真是太可惜了,阿娇当下说:“你年纪还小,想学什么都快,回去本宫告诉陛下。你若想学习武艺,就来这上林苑。” 她忽然想到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又问已经下马不住谢恩的马奴:“你叫什么名字啊?” “卫青。” 她听见少年带着振奋的声音,卫青,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她又再问了一遍,心中安慰自己同名同姓的多着呢。不会这么巧的,再说卫青现在不应该在平阳公主府,不应该平阳公主已经暗生情愫了吗? 卫青以为娘娘没有听清,他伏在地上没有看到娘娘苍白的脸色,他大声道:“卫青!” “你入宫前家在哪里?”阿娇的声音带着心慌带着颤抖。 “娘娘,奴婢细说起来是没有家的。奴婢娘在平阳候府中帮佣,奴婢的亲生父亲和兄弟把奴婢当牲畜般使唤,三姐就接了奴婢回平阳候府中当骑奴。后来,三姐嫁人了,母亲也到三姐家中去了,奴婢就入宫来了。”他挠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丝毫没有因为阿娇的询问而心生奇怪,心中满是能为学射箭而幸福着。 我马术已经够好了,等学会了射箭。将来再有需要打仗的时候,立点功把母亲堂堂正正地接过来,叫他享享儿子福。他乐滋滋地想道。 平阳候府?阿娇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她还不肯死心:“你三姐叫什么?” “卫子夫。” “她怎么会嫁人?”阿娇几乎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这下卫青总算觉出了娘娘的奇怪,不过这奇怪不是因为娘娘问他家长理短,而是问题太傻了:“娘娘,汉制女子年过十四不嫁要交罚金啊。”他说完这话反而恍然而悟了,娘娘是皇室贵女,这种民间的事她不知道也正常啊。 卫青?这个笑的天真灿烂的少年,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真的是卫青吗? 他这么会进宫?卫子夫已经嫁人了?历史已经跑偏了吗?她闭上眼,胸中如海浪澎湃着叫她喘不上来气。她的心几乎快跳出来了,她想到那年霸上祭祀平阳候府中的歌舞,原来那个时候已经见过卫子夫了。 卫青,七战七胜,跃马河套,驱匈奴过天山的卫青。 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杀了他,对,杀了他。她心中邪恶的一方在怂恿她,你看,即便没有卫子夫,他照样入了宫,照样引起了刘彻的注意。 等他成长起来,卫子夫会再回到刘彻眼中。嫁过人又怎么样?王太后不就嫁了人进的宫吗? 卫子夫的盛宠就像一根刺时时刻刻鲠在她的心头,但凡提起,如临大敌。 她可以借母亲的手杀了卫青,杀了卫子夫,杀了卫氏所有人,铲草除根,永绝后患。人都是自私的,她已经舍不得刘彻,舍不得椒房殿中的一切了。 不!不!不! 她不能再改变历史了,甚至要弥补历史。 她想到刘彻,想到他这些年的抱负,想到舅舅去世那年匈奴趁机南下传来的那些泣血哀鸣的急报。她颓然放下了手,整个人似乎虚脱了,她不知道没有卫青没有霍去病还能不能叫刘彻实现他的梦想,她不敢去赌。 她已经彻底改变了卫青姐弟的人生,她已经得到了很多。或许她可以顺其自然,随卫青去成长。 但是簪缨世家霸占朝堂的现在,卫青又没有像历史上有姐姐的裙带,他怎么出头? 她只能去帮他,去扶持他。 哪怕自己跌入深渊。(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一章 刘非 阿娇脸色晦暗莫测,最终化为了幽幽的一声叹息。 卫青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带给高高在上的皇后莫大的压力。他伏地许久,终于微微抬起头用目光去瞟皇后。 白马等了许久,已经原地打着转,微微有些不耐烦。阿娇天鹅般的脖颈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白皙,她失神的模样叫她脱离了平日的温和平近,显得像个冰美人般高不可攀。 她忽然笑起来,又像是冰雪初融时枝头耀眼的梅花,晃花了少年的眼。他从前以为三姐就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哪怕是天之骄女的平阳公主也及不上三姐。但是,这一幕的惊艳终其一生再没有过。 阿娇握紧缰绳,勒住马,对卫青说:“走,卫青!” 杨得意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他总觉得叫把娘娘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贴身保护放心不上。 终于,娘娘白马红衣出现在身前,他松了口气赶紧上前迎着娘娘下马。又看见马背上系满了猎物,,忙前忙后地取下来满脸笑容。阿娇下了马,随营来的海棠服侍着阿娇进营帐洗漱。 海棠正同阿娇笑着说:“娘娘今天累吗?回去了婢子给您好好整盆热水烫烫脚。” 阿娇正要答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人声嘈杂起来,似乎还听见有人摔鞭子发脾气。 敢在这发脾气,能是谁? 她和海棠静了气听了一会,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了是刘彻在发火。她心下一惊,赶紧叫海棠替她把发挽起,一边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杨得意正在帐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不敢轻易进去。见阿娇一身月白色常服地出来,连忙上前简洁地把事告诉了阿娇。 阿娇脸色阴下来,韩嫣,又是韩嫣。 她往场中一扫,就见到了人群中心正黑着脸的刘彻。她压着嗖嗖往上冒的火气,徐徐朝刘彻走去。曼声道:“陛下这是发什么火呢?快消消气吧。” 刘彻深出一口气,平下心神对阿娇说:“没事,韩嫣误受了五哥的礼,五哥已经气的先回了宫。”他不愿再谈似地,执起阿娇的手:“手有些凉,走吧,咱们也上辇回宫。” 阿娇微微笑起来,柔光四射。帝后携起手来走了,人们除了感慨陛下的火气在娘娘一出来就消了一大半,叹一句果然帝后情深,竟无人注意到跪在地上请罪的脸色煞白的韩嫣。 韩嫣!韩嫣! 阿娇怒气就一直没有平息下来过,纵使她克制着。但是今时的她,不像从前哪怕是最深的喜怒哀乐也能藏到连母亲都看不出来。 她的沉默,很快就叫刘彻看出了阿娇的不快。 她无心说什么,甚至连敷衍都不肯。 刚到椒房殿门口,长信宫中的女官就迎上来回帝后言道太后让皇后一回宫马上去见她。 她心知是为了江都王的事,想到韩嫣,心下发腻。只低低地对刘彻说了一句就上了长信宫中的辇,暮色中她带了几分冷然。 太后宫中,刘非正跪在王太后跟前哀泣:“母后,臣母妃去后,幸得母后对儿臣和四哥的看顾。儿臣时常想,儿臣虽说出身卑微,但总算是先帝的皇子,又有母后的看顾,儿臣从不觉得比他人差什么。” 一向温婉的王太后此刻也是怒发冲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为皇后时,看顾善待妃嫔皇子本就是职责所在。为了她和刘彻的人心着想,她也很愿意对这些早没了威胁的皇子好些。 先帝的元后在时,虽说无子,但却是众口一词的贤惠了得。她不愿意比了下去,更不愿意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先帝。 她真是气极了,韩嫣!从前这个生的格外漂亮的伴读要不是刘彻非要,她不会同意的。她就是怕又变成先帝时的周仁,又怕没事叫她说出事来。 眼见彘儿一天天大了,又对阿娇一往情深。她也就微微放下心来,心想或许到彘儿这里汉家天子子能变了样。 刘非正在浇最后一把火:“母后,儿臣纵使再卑微。但到底也得有几分皇家的血气,儿臣请求母后收回儿臣的江都国,让儿臣也到宫中给陛下当个近侍。” 王太后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娇一路被紧赶慢赶到了长信宫内殿时,见到的就是气坏的太后和被羞辱至哭的江都王。 她见太后实在气得不轻,赶紧上前替太后拍背顺气。她实在没有想到诸侯王中少有的像江都王这样英气非凡的,也能在太后跟前哭的跟小孩子不差什么。 的确,这个事是人就能气的不浅。 更何况是曾经带兵打仗过的江都王! 他在狩猎区远远地见着陛下的车驾过来,连忙俯身行礼。结果,陛下竟然过而不见。这倒没事,虽说是兄长,但自己到底是臣子。 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告诉刘非刚刚过去的是韩嫣,是刘彻的伴读。 韩嫣,一个伴读敢坐陛下的御辇,还敢受先帝皇子的大礼!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气的翻身上马就要去找陛下说理,走了一半,他想到陛下面前怎么也要给韩嫣几分薄面。他狠狠给了马一鞭子,他要往太后跟前哭诉。 阿娇进来后,刘非是哭不下去了,心里也明白太后是要召皇后问话了。他再行了一大礼,称儿臣不敢有所怨怼,只是不敢堕了先帝同母后的威风,满眼通红地退下了。 王太后又气又急,点头让刘非出去。 回头问阿娇,阿娇一边劝慰太后一边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王太后又问起韩嫣,阿娇向来扬着温柔笑意的脸难得地冷了起来,却又马上恢复了平静,只说刘彻向来重视韩嫣一点。 多的就不肯说了,等阿娇走后。王太后静坐了会,召来黄门首领倾身询问。 等黄门躬身下去后,内殿又静下来,王太后却气的心口直跳,耳边嗡嗡作响。 刘彻身边的近侍中韩嫣是提拔的最凶的,这个就不是新鲜事。李当户打韩嫣更不是秘密,但是韩嫣的私生活太后倒真没有关注过。 不近女色,黄门直白的四个字说的王太后心下发寒。 高祖刘邦的男宠有籍孺,惠帝刘盈的男宠有闳孺,文帝刘恒的男宠有邓通,景帝刘启的男宠有周仁。 现在,韩嫣要做下一个了吗? 汉家天子怎么倒在这上面代代相传起来? 韩嫣看来是起了这个心思,彘儿现在没有,但架不住以后有。 她不能再留这个韩嫣了!(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二章 刘征臣 到了十一月,天一天天冷起来。 诸侯王渐渐离了京,只有江都王刘非叫太后苦留下。说是久不回来,叫好好陪陪程姬。 明眼人都知道韩嫣冒犯江都王的事决不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太后要重赏江都王,而韩嫣也在太后心里埋下了一根深刺。 这份重赏在阿娇再到太后宫中问安时,也就明白了。太后想来想去,觉得赏金银珠宝都不如给江都王长点脸。又见了随行来的刘征臣,要把刘征臣说给太后兄长盖候王信的长子为妻。 却又怕刘非不愿意,等阿娇来时就嘱咐她说征臣时常去她殿中。她们年龄差不多少,叫阿娇问问她的意思。 阿娇当下就笑着说:“母后这赏是赏到征臣翁主的心里去了,不瞒母后说,征臣前几天已经说了进京就是想求母后的恩典。” 王太后又惊又喜:“哀家先前还怕江都王不肯她远嫁,别人家心里不愿意面子上还得应我们,愿意自然是极好的。那你回去就对征臣说吧,也叫她问问她父王。” 阿娇起身应是,又陪着王太后闲聊到用过午膳才回去。 下午午睡起来,玉兰一边服侍她穿鞋一边低声说:“娘娘,征臣翁主来了,已经在殿外等了有一刻了。” 阿娇有些失笑,这个征臣是得空就往椒房殿跑。同她混熟了,就羞羞怯怯地告诉她希望能给她说亲。阿娇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醒悟过来这才是刘征臣死活非要跟着她父王来的原因吧。 听说江都王同王妃也给她相看了几户人家,她高低瞧不上。木笔就私下说这幸好是侄女,要是再远点怕得嫁皇帝才觉得够呢。 阿娇倒不觉得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会有这样强的攀附心,毕竟她是正儿八经的皇家翁主,想嫁什么人嫁不上。估摸着是以往说给她的人瞧不上,阿娇就问她有什么要求。 她揪着衣角羞怯起来,好半天才问阿娇不知道盖候长子有没有定亲? 好家伙啊,人都看好了。 哪像阿娇那个时候嫁的还是一起长大的刘彻,尚且觉得太早,就跟中学生玩早恋的感觉。 她正愁着怎么对王太后说,没想到王太后同刘征臣倒想到一块去了。一下也就全了两边的意,她到了侧殿把太后的意思对征臣一说。 话刚落音,刘征臣就喜上眉梢,不住问阿娇是不是真的?阿娇再三说太后同盖候家都同意了,就等着她父王母妃点头。 她喜不自禁,立马就起身行礼说要回去了,明天再来向皇后问安。 海棠进来看见匆匆走了的刘征臣,问玉兰:“翁主今天怎么来这么会就走了?”刘征臣每回来都要待一下午,这样来不一会还是头次。 玉兰就笑着说:“咱们娘娘当了回月老,马上就该有喜酒了。” 阿娇斜她一眼,说:“玉兰连本宫都敢编排了,去,把没绣完的绣活拿来,你再好好教教本宫。” 玉兰就告着饶,取来了阿娇又细细讲解到晚膳时分。 阿娇就带着几分成就感把月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彻,他正在喝汤,好悬一口没呛着。一时说不话,指着阿娇摇头叹息的。 阿娇忙接过紫荆递上来的水,又给他顺气。刘彻喝了好几口缓过来哭笑不得地说:“五哥前两天才告诉朕,征臣瞧不上他和王妃相看的。这次非要跟来,五哥也就当给她散心了,说是回去再好好给她相看几家。他和王妃止有一女,断然舍不得她远嫁。” 阿娇有些懵了,她还当刘征臣叫她说亲已经得了江都王的同意了。刘彻看她呆住了,又好笑:“这下五哥心里不愿意,明天也要到长信宫中去谢恩。不过,你说征臣自己看上得也就不妨事了。就是可怜了五哥的一片慈父之心,快用膳吧。” 刘彻说的没错,江都王第二天就携了刘征臣去长信宫中谢恩。王太后又把盖候父子召进来,叫刘非见过。听说刘非一见之下倒还颇为满意,一表人才,又是王太后兄长家。虽说远了点,到底还是欢欢喜喜地同意了。 等刘征臣再来椒房殿,阿娇就假作生气地说:“你父王母妃舍不得你远嫁,你也不说。现在虽然同意了,怕还在心里怨本宫和太后呢。” “娘娘!娘娘!”刘征臣却脸色大变,当下就跪下了,两行清泪更是顺着腮边流下。 “这是怎么说?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可怜你父母之心。现在你嫁的如意,他们也就放心了。”阿娇一边示意海棠去扶,一边轻声开导。 刘征臣起来后,似有话说。却又眼看四周,不肯开口。等到阿娇连海棠都打发下去了,她走到阿娇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娘娘,娘娘!求娘娘救征臣!” 阿娇着了慌,连忙去扶:“征臣,快起来,行这么大的礼,这是为何?” 刘征臣面目姣好,又正是花样年华,向来笑的像朵向日葵。像今天这样哭的连泪都止不住,愁眉不展还是第一次。她坚持不肯起来,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征臣……不……不能……回去……” 阿娇不解,刘征臣昂起头来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征臣的兄长对征臣有不轨之心!” 阿娇大惊失色,不轨之心,这是说刘征臣的兄长对她已经变成了男女之情,这才促成她一定要嫁到长安。远离江都,甚至永生都不回去。 迎着阿娇震惊的眼神,刘征臣满脸痛苦羞辱重重点了点头。她眉目间布满了痛楚,苦不可言地说:“娘娘,虽说您是征臣的长辈,但征臣总把您当姐姐一样亲密。兄妹*,这是汉家之耻,征臣不敢信口开河。” 刘征臣说其兄刘建从小就同她异常亲密,但家人都觉得这是好事。连她最近都为有这样一个兄长而时常感到庆幸,姐妹闺中聚会总说她刘征臣以后嫁人了刘建一定给她撑腰。 刘征臣说到这里讽刺地笑起来:“娘娘,要不是娘娘和太后做主,征臣这辈子是不可能嫁人的。”她悲恸欲绝,话中几乎是浸着血泪。(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三章 流言杀人 她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自嘲般地说:“娘娘,征臣父母为征臣选的那些人家,不是征臣不同意,是刘建不同意。他胁迫那些子弟说是征臣瞧不上他们,坚决不肯再说亲了。” 阿娇两世为人,还是头次碰到这样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征臣,只能生拉硬拽地把刘征臣楼进怀里,含着泪说:“好孩子,别说了。本宫已经懂你的意思了,你就留在宫中备嫁吧。” 她伏在阿娇的肩上又哭起来,断断续续地把这些年刘建对她的猥亵和觊觎说出来。她忍了许久,她不知道能对谁说。 父王母妃?不行,刘建对她的所作所为她没有证据不说,到了父母跟前,他只需要哭一场说关心妹妹。倒叫刘征臣以后更是举步维艰,就是叫父母相信了。她母妃止有这么一个儿子,打死他吗?更何况,江都国出了这样称得上惊天的丑事,她几乎可以断定征战数年的父王倒宁愿服毒而死。 趁早嫁出去,嫁到天子跟前,嫁到哪怕就是以后刘建为诸侯王也不能动她的人家去。 刘征臣又说了很多,说她如果这次留在江都国唯一能震慑刘建的父王不在了,她一定清白不保。说她是偷偷跟着车驾出来的,父王以为她贪玩就带了她来。说如果她计划的不成功,她已经做好了死在长安的准备。 她说到这里,又哭起来。不过这次是解脱是劫后余生的哭,她心怀感激地说:“娘娘,征臣是厚着脸求您的。娘娘大恩,征臣无以为报。” 说着不顾阿娇的阻拦,坚持下地对阿娇三跪九叩,“娘娘,征臣想留在娘娘身边,本已经想好了好几种说辞来哄骗娘娘。”她脸上轻松了不少,她背负着这个恶心的秘密已经许久了,她以为她能藏住永远不说。但原来,说出来,会释然会轻松。 “娘娘,征臣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样突然地告诉娘娘。但是,太累了,征臣不想再这样了。”少女甜美的脸上写满了舒心,她有求于皇后,她决意相信皇后。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认了。 阿娇下地扶起她,搂着她曼声道:“征臣,本宫知道你告诉本宫这个意味着什么。趁着大错未铸成之前就嫁在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江都了,本宫会为你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好在,刘征臣还能重新开始,在长安开始全新的人生。 刘征臣点点头,她从前在江都国就听人说皇后不像长公主,为人和善。她把这个告诉皇后,也是赌一把,赌赢了以后会有皇后的庇护。赌输了,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倘若皇后不预备管她的事,她也决不怨言。回江都备嫁,倘若不能保全自己,只能当不孝女以死来洗涮自己的污秽。 刘征臣走后,阿娇又呆坐了许久。 贵为翁主的刘征臣,谁能想到她竟是时刻预备着去死呢? 又凭什么是她去死呢? 阿娇想到她前世时对面楼一个大她十岁的小姐姐,生的美极了。听母亲说更难得是她听话懂事学习又好,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小姐姐每次遇见她都笑的好像阿娇家里种的茉莉一般清丽,等到她不笑了,甚至小区里的人都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小小的阿娇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发现再见不到那个小姐姐了。 终于有次在小区超市碰到小姐姐的妈妈,她上去礼貌地叫过阿姨后,阿姨满眼通红脸色苍白人更是瘦到打飘,听到她叫目光呆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小姐姐是生病了吗? 她不敢问阿姨,退回去去找母亲。就听见不远处几个人正在议论小姐姐,她刚听了几句。母亲急忙牵了她走,她在路上懵懵懂懂地问:“妈妈,什么叫骚?为什么说小姐姐不检点?” 她一向有教养的母亲恨恨地骂了一句八婆,不肯回答她,只说不要相信那群老太婆说的闲话。 她想争,三楼和蔼的刘奶奶也是说的胡话吗?就是她说小姐姐小小年纪不要脸。 但是她不敢再问了,母亲一向温和的脸已经黑了起来。 后来,她慢慢长大,才知道对女性最大的苛责来自于这个社会,更来自于女性本身。 那个像一样素雅的小姐姐,被人强奸了。报了警,男生也坐了牢。然而有什么用呢?他只是坐几年牢,毁的却是一个姑娘的一生。 她甚至要被人在背后说好姑娘怎么会晚上出门?她自己绝对有问题?别是跟人好了,不愿意了又说人家强奸她? 那个小姐姐扛不住,跳楼了。 而就算这样,这些人还是在背后说她,甚至拿她教育自己家的女孩子要检点。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是女性吗?你们就这么没有骨头?你们就这么瞎吗?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原来真正的重男轻女都来自女性本身。 阿娇再也没有办法直视从前那个总是笑眯眯,总是给她零食,总是嘴上说着女孩子比男孩子好,听话的刘奶奶。她会想起就在小姐姐死后不久,她站在失去女儿的母亲不远处说人家女儿不要脸。 她直坐到天色微暗,海棠进来一边打量着阿娇的脸色一边点灯。“娘娘,到该用膳了。”娘娘自翁主走后,就一直这样不要人服侍。 “陛下呢?”她看着渐渐亮起温暖灯光的殿中,下意识地问。 “娘娘,陛下中午差人来说了。今儿晚上宴请江都王同盖候,不在殿中用膳了。”海棠笑了。 “竟忘了,也没什么胃口,叫他们少上点。”阿娇道。 晚膳很快就送上来了,阿娇用了半碗饭又用了碗汤就叫撤了。也无心同玉兰学女红,叫搬了椅子去院中看星星。 杨得意侍立在旁,讲些笑话说些民间趣事,总算把阿娇说的渐渐开怀起来。 等刘彻喝的微醺回来时,阿娇已经睡下了。他的酒意就醒了大半,等洗漱出来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躺在榻上。 他躺下来后,一个温软的身体窝了进来。 是娇娇。 他对上她幽沉的眸,环过她,在她额上印上一吻。嗓音低沉地问:“吵醒你了?睡吧,来。” 她摇摇头,窝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刘彻把她那边的被子提上来点,又顺了顺她的发。阿娇觉得安心极了,也幸福极了。 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拿手在他手心画着圈。弄得他忍着笑说:“睡吧。”(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四章 司马相如 刘征臣的婚事定了下来,江都王刘非虽说不愿意女儿远嫁,但好在嫁的人家还算不错。又是太后亲口提的,好不好都应了。 写过信回去后,就该打点行李回江都国了。这日东宫却忽然召见江都王父女,去了之后太后并皇后都在座。 江都王进了殿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祖母就笑咪咪地招手叫他过去,拍着他的手说:“小五这眼看着都要当人岳父了,好啊,老身的重孙女也要嫁人了。” “老祖宗高兴的很呢,听说了征臣的喜事。”说话的是皇后。 “这几天干嘛呢?怎么也不来看看祖母。”老祖母握着他的手,叫他想起十五岁时七国之乱他领兵出战,老祖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恳切地叫他不要争强好胜好好地回来。 刘非心中一烫,语气是刘征臣从未见过的和顺,“这不征臣的婚事定下了吗?也要回去备嫁了。” 王太后抿了口茶,闻言嗔怪道:“这孩子,不是说多在宫中住些日子吗?”刘非笑道:“母后美意,但儿臣已在长安盘桓了一段时日,同来的诸兄弟都回去了,再待下去不合祖制了。” 太皇太后笑起来,对左右说道:“看看,老身一直说忠君效祖没有比得过咱们江都王的。”又叹口气,萧索地说:“唉,孙子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老陪着祖母了。” “皇祖母!”刘非握紧太皇太后的手,说不出话来。 阿娇清亮地低笑起来,语音轻快地说:“皇祖母,五哥得回封国。征臣可以留下啊,汉家翁主就在汉宫出嫁嘛,请五哥回去同五嫂带了嫁妆再来长安。这不就行了。”她岁数不大,身份却是尊贵的很,又是太皇太后向来最疼爱的晚辈。她在太皇太后跟前说话,有时候比馆陶还好使。 刘非忙道使不得,说这是公主的待遇。 “娇娇说的,老身看好。就叫征臣在长安备嫁,难道你从小长大的宫里就不是你的家了?”老人家语气温和,却已经容不得刘非反驳了。 刘非也只能笑着应下了,回去路上就在想是不是皇后把韩嫣不敬的事告诉了老祖母。也罢,太皇太后是亲亲的太祖母,既然开口要征臣留下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唉,儿女大了,眼看就要各飞各的了。 他在车厢里抬起头,就见女儿跟小狐狸一样冲着他笑的意味深长。他不舍的心叫这没良心的笑嘻嘻的给笑来气了,他沉下脸。 刘征臣双手挽住父亲的胳膊,左右摇晃着撒娇地说:“哎呀,父王,征臣不就是觉得太祖母叫您小五,您还那样听话。有点不像您,笑笑至于生气吗?” 刘非绷不住,到底笑起来。他看向已经出落的明眸皓齿的女儿,叮嘱道:“父王回去了,你在宫里要听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话。皇后娘娘心善,你又一向同她交好,也多去皇后宫中。切不可没大没小,不敬尊长。” 刘征臣因为在宫备嫁确定下来而欢呼雀跃的心,叫父亲一点点细细地嘱咐说的又难受起来。她靠在父亲肩头,认真地应道:“父王,放心吧。在宫中征臣一定听话,等着您跟母妃来。” 父王,征臣何尝不想嫁在您跟前? 她看着父王红了的眼眶,自己也渐渐红了眼眶。 再过了几天,江都王启程走了。刘征臣住到了东宫,阿娇拉着她的手细细地把太皇太后的喜好同她说了一遍。看着一脸紧张恨不得拿本记下来的征臣,阿娇莞尔一笑,拉起她去庭中走走。 “也不用紧张,那是你嫡亲的太祖母。只有疼你的份,你住在太祖母宫里,得到了太祖母的庇护。这次,你哥哥是怎么都不敢再来搅黄的。”阿娇道。 刘征臣点点头,她有些好奇地问:“但是娘娘您怎么说动太皇太后的啊?”太皇太后的强势即便是刘征臣都是略有耳闻的。 这个问题倒问的阿娇有些奇怪,不过马上她就明白了。她看着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嫣然笑道:“太皇太后也是祖母啊,她也想孙子啊,这用不着多求。” 等到刘征臣走后,她随意捡了卷书来看。脑海中却一直在想刚刚征臣问她的问题,为什么太皇太后对她几乎是百求百应,从无拒绝。 大概是因为,阿娇许多时候都忘了那个慈祥的老人,是号令整个汉室天下的掌舵人。她从小更习惯的,这是她的外祖母,是真心实意爱她的人。 太皇太后也是因为这个疼她吧,那刘彻呢,也是因为这样吗?她果然越来越爱他了,什么事的能想到他身上。 海棠就看着娘娘明明没有看书,却对着空气笑起来。 是想到陛下了吗? 海棠也笑起来。 等刘彻晚间又在侧殿指点阿娇丹青时,眼见阿娇终于也能画的有模有样了。就放任她自己发挥,随手捡起阿娇翻开的一卷书。 等到阿娇画完,兴致盎然地想叫刘彻看看时。就见他对着一卷书入了神,她上前一看,正是自己白天没有读完的子虚赋。 刘彻见她来,合上帛书笑道:“哪找来的?写的真不错,叫朕想起了七发。”阿娇不置可否,她除了志怪小说对这些华丽的赋生不出兴趣来。七发爱的不行欧美风,还是因为小时候爱里面写的美食。 刘彻犹在感慨:“好一个子虚赋,可惜了,未能叫他显名。” 角落的杨得意上前道:“陛下,不可惜,赋作者要知道陛下这么高的赞誉,该高兴疯了。” 刘彻闻言一惊,示意他继续说。 “这是奴婢的同乡司马相如所作的。” 司马相如? 刘彻耳中这只是一个陌生名字,落在阿娇心中却不免又激起了阵阵涟漪。千金买赋,买的不就是这个以辞藻华丽婉转动人的司马相如的赋吗? 长门赋! 对,司马相如写的就是长门赋。写尽了长门宫中废后的愁闷凄楚。但心不在了,这样叫人落泪的赋除了感慨一句文采不错,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边刘彻兴奋不已,当即下旨叫司马相如进京。 而阿娇对于这个历史上和陈后有点牵连的司马相如,既不欣赏也不讨厌。刘彻喜欢,他照样会走上他该走的路。所以她从头到尾只是笑看着。心里倒还在想,严助推荐同乡朱买臣,杨得意就推荐司马相如。看来,有才华了还得有个好同乡啊。(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五章 虾米骨头汤 初雪在腊月的一个夜里来了,静悄悄地,谁也没有告诉。寒风瑟瑟中,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到凌晨,遮住了巍峨庄严的汉宫,覆盖了一切的红红绿绿,只留一片纯白。 这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吗? 阿娇赤脚披着锦裘站在窗前,扑面而来的寒风吹进日夜燃着地暖的宫殿中,倒叫人精神一振。椒房殿中太暖了,总叫人提不起精神。 一只手从后环住她,在她头上叹了口气。“怎么就睡不着了?别在这吹冷风。”刘彻道,他睡到半梦半醒之间伸手去摸,身侧竟然是空的。 阿娇乖乖地合上窗子,转身把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刘彻会意一笑,微微一用力把她抱回床上。 他给她解下锦裘,裹上被子,又问她:“渴了吗?” 阿娇盘腿坐在榻上,她发丝微乱,眼神灵动,微微颔首。 刘彻就自然而然地给她递上一杯热饮,又关切地说:“烫,慢点喝,别急。” 阿娇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等她不喝了刘彻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杯放下。这一切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服侍阿娇。 他受阿娇的影响,几年下来并不觉得夫妻之间彼此端茶递水会有*份。反而,觉得更亲密,有种一般夫妻举案齐眉的温馨。 他上了榻,阿娇像猫一样迅速就在他怀里找着舒服的位置。他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 有些湿,像被小狗舔了一口。 阿娇怀着甜蜜再往他怀里挪挪,完美蹭干了。 “还睡吗?”刘彻侧起身子问她。 “现在睡不着了。” “那起吗?” 阿娇想了想,虽然起个破天荒的大早好像一天能变长不少。但是冬日漫漫,除了绣花弹琴写字画画也没什么好干的。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温温暖暖地躺在被窝里,仔细听还能清雪花潇潇洒洒落下的声音。 简直太美好了,她坚决地说:“不。”刘彻刚要笑起来说好,她又好像想起什么了的问他:“今天你有什么事吗?” 有事吗?既然她问,那么大概就是没有的。他摇了摇头,阿娇就舒了口气,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 殿内又静了下来,殿外的海棠比了个嘴型,同木笔又和衣卧下。 阿娇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好一会才凝神看清殿中的壶漏,已经是差不多九点半了。她一惊,许多年没有起的这样迟了。不过,想到今天不用去两宫问安,又放松下来。 她看一眼还睡着的刘彻,又躺回他怀里。他迷迷糊糊中把她抱的更紧,又过了一刻,他像摸猫一样一遍遍摸着她的发唤她起来。 她打着哈欠睁开眼,刘彻就叫人了。等刘彻已经穿戴整齐去洗漱了,阿娇还坐在榻上穿袜子,衣服都是烘热了的,叫这热气一扑她简直是一动不想动了。 海棠含着笑直推她,等阿娇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时,刘彻早坐在桌前等了有一会了。 不早不晚的,有点像后世盛行的早中餐了。 她就着煎酿豆腐和冬菇炖蛇羹用了一碗香萁饭,自取过一只碗放入葱姜蒜再加一勺干虾米,再盛上一勺滚烫的米白色的熬了一夜的骨头汤。她拿起勺喝了一口,鲜香味一下就征服了她。 不禁又在心中感慨中国人用字的精妙,就好像后世火遍华人圈的舌尖上的中国说说鲜跳出五味之外,却又囊括了五味。 新鲜,味好。 这是世界上其他任何一种语言所无法用简单的一个字形容的,阿娇一边喝一边陶醉着。 刘彻见她又这样喝汤,还一脸幸福。一边夹菜就粟米粥一边问她:“好喝吗?”也不知道她哪来的灵感,最近几乎顿顿能喝上两碗这样的汤。 这还是阿娇前世吃火锅时学的舅舅,他是浇上火锅汤。她刚开始也像刘彻这样嫌弃,不过一试立马就醉倒在这种天然的鲜味里了。 至于始发明者是不是舅舅,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她直点头,再次拼命推荐刘彻。“给你来一碗吧,真鲜。” 娇娇还是这样,一会陛下一会你一会彻儿的,能把他叫的这么乱也只有他了。处女座的刘彻强忍着想纠正她的难受,在心里劝自己她爱怎么叫怎么叫。 等阿娇热情洋溢地献上一碗冒着热气,虾米和绿葱白蒜黄姜正浮在上面的汤。他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汉家天子历来简朴,但也只是相对来说,对于膳食,汉代礼制天子“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甘肥饮美,殚天下之味”。 国库每年更是为汉宫支出二万万钱的膳食开支,这在当时可不是相当于汉代两万家中等阶级的家产总和。到他手里时,虽然用膳多是随着阿娇的喜好,没有定例了。但就算习惯了阿娇不知道打哪来的平民饮食习惯,太皇太后更是笑言倒像是跟她一样在民间长大的,转而又对左右夸道这是隔辈亲。就不说这个,处女座的本能也让他别扭喝汤时上面有一堆别的食材。 汤就是汤,熬的就是汤,他从来不用汤中的菜。 从小到大,少府和侍膳太监上的都是清清亮亮叫人一看就舒服的汤。 但是迎着阿娇期待的阳光,他还是拿起了勺子轻轻撇开浮着的食材,喝了一勺汤。 鲜味在舌尖打转,倒像是现煮的汤。 他一勺又一勺不觉用完了,春陀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习惯,现在也只能砸着嘴称奇。 阿娇倒真不知道他的这个毛病,见他喝完又高兴地给了他一碗。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喝出了个水饱。 既然决定了哪也不去,什么也不干。用完早膳,刘彻就好为人师地又开始了教导阿娇的书法丹青。上次阿娇撒过娇后,他已经很会哄着她了。鼓励教育和奖赏教育并行,时不时就夸句好棒,写的不错就停下来歇会看看院中的雪景。 阿娇都几乎错乱,就不说那个威名赫赫的汉武大帝,他人前也总是带着几分清冷高傲,这样甜腻的刘彻总有种历史大变脸的感觉啊。 陛下啊,为什么你有种昏君的感觉?(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六章 韩嫣请罪 昏君刘彻很是流连了一段这样伴着阿娇温馨的小日子,就连去两宫问安都是同去同回。元旦眼看着没有几天了,作为汉代最隆重的节日,刘彻不仅在元旦当天大宴群臣,在元旦前几天更是亲自去一些无法来参加宴会的元老重臣家中看望。 元旦在刘彻之前也一直没有一个统一日子,夏朝的夏历以孟喜月(元月)为正月,商朝的殷历以腊月(十二月)为正月,周朝的周历以冬月(十一月)为正月。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又以阳春月(十月)为正月,即十月初一为元旦。 每年在应该举国欢庆新中国成立的国庆日,过着新年,阿娇别扭了十几年。等刘彻即位后,推新政规礼制易服色,虽说新政在太皇太后手里现在是破灭了,但这些倒是存活下来了。 阿娇正在东宫同刘征臣陪着太皇太后说话,殿内殿外俱已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太皇太后说着话,渐渐迷瞪起来。就像前世的奶奶,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阿娇见状就轻轻起身,同刘征臣走到偏殿去。太皇太后没一会就睡下了,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对阿娇点了一下头。 太皇太后老了,阿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起酸来。她曾对刘彻说太皇太后总会老的,总不能永远把握着朝政。但是这一天悄无声息地向她走来时,她又难受又心疼。 太皇太后总说她是子孙中最像她的,所以格外地疼她。她在太皇太后和刘彻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太皇太后应该也是难过的吧,但她还是那么疼她。 她心下发酸,站在原地。 刘征臣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见阿娇了,陛下总在椒房殿中,虽说是亲叔叔,也比她大不了几岁。但不知道为什么,刘征臣比怕太皇太后还怕他。 她亲亲热热地挽过阿娇,低声说:“娘娘去征臣殿中坐会再走吧。” 阿娇点了点头,两个人相携着往外殿去。宫人服侍着披上了厚重的的斗篷,才往刘征臣住的临华殿去。 临华殿离太皇太后寝殿并不太远,但长乐宫作为汉宫三宫之一,又是汉朝修建的第一座正式宫殿。其规模是整个汉宫的六分之一,周回二十里。从一殿走到另一殿,走了小半个时辰。 蓬蓬松松的雪挂满了枝头树梢和琉璃屋顶,如入琼楼玉宇。但路上的雪经过反复的踩踏结成了冰,所以一路上俱是扫雪的宫人向她们躬身行礼。 等到了临华殿,解下斗篷换过鞋后又用了午膳。阿娇正同刘征臣拥被躺在榻上午睡,阿娇从小到大难得有朋友,唯一的朋友成了夫君,海棠玉兰她们总不会当自己同皇后是一个阶层的,难得住在汉宫的小几岁的刘征臣就同阿娇要好起来。 刘征臣有些睡不着,汉宫的热闹叫她想家了,她长这么大还是头次离家在外过年。往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正试着新衣服四处参加着闺中密友的聚会,等到元旦那天,一家人坐在一块吃着团圆饭。 是什么时候那么向往逃离家的呢? 记不清了,大概是哥哥,一母同胞的哥哥刘建不断阻挠她的婚事。甚至,写给她情诗。 但是,还是想父王母妃。 他们大概想着她的同时还会酸她一句女大不中留吧,转过年四五月他们也就该进京了。 刘征臣颤动着睫毛,到底还是把这份孤寂埋在心里。她侧身看向皇后娘娘,又觉得庆幸极了,虽说远嫁但到底有了个收尾。 她的父王常被人赞英雄了得,十五岁带兵打仗,治下的封国百姓安居乐业。刘建从前总说陛下是占了生母受宠又是幼子的优势,要不然说不得就是父王为帝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想必刘建也只敢对她说。 曾经,她也这样想。 翁主和长公主中间差的可太多了,但现在却叫她无比庆幸。父亲为帝,刘建就是太子,等到父亲不在了谁还能管得住他? 整个汉室都会因为他们兄妹叫天下万民耻笑的,还好,现在能有太皇太后和皇后护住她。 刘建听说她留在了长安并已许嫁了太后的娘家侄子,写信来说怎么也要来长安喝她的喜酒。他没有言辞激烈,也没有言辞暧昧,看上去就是一封兄妹间的来信。 呵,倒也不傻,知道到汉宫的信绝不会没人检查。 刘征臣在那封信上踩了又踩,没有回信。 想到这里她轻呼出口气,合上眼。 又过了一个时辰,阿娇同刘征臣起身。又说了会话,阿娇再三嘱咐她多到椒房殿中,就起身告辞。既出来了,又去长信宫中向王太后问安,在殿外见到了彷徨不前的韩嫣。 他一袭白衣,恍若神仙中人,眉目如玉,一双眼睛柔情百转。实在是比上好的吴楚佳人更叫人怜爱,但阿娇的第六感叫她从第一次知道这个叫女子都心生嫉妒的男子是韩嫣,就浑身泛起恶心。 当着叫她这样不舒服的人,她浑不在意韩嫣的行礼,径直朝里走去。留下韩嫣一阵青一阵红地面露尴尬,生的好的男子总是叫妙龄少女心生仰慕。 等皇后一行施施然进殿后,一个宫婢就上前殷勤劝道:“韩大夫,您还是回去吧。皇后来了,太后就更不会见客了。” 他微微点头,风度翩翩。叫怀春少女不觉飞红了双颊,等想起来再说点什么,他已经抬脚走了。 韩公子是弓高候的孙子,又是陛下的伴读,官至上大夫。文能武就,就是不小心得罪了太后娘娘。挨了二十廷杖不说,日日来请罪,太后更是见都不见。 照刚刚的情况看,连皇后也不喜欢他。 小宫女回了殿中同伙伴玩笑打闹一回,又发愁起来。皇后也讨厌他,那就意味着以后连陛下也会不喜欢他了。娘娘进宫几年,宫中谁不知道陛下向来是大事小事都依着她的,就是身边的黄门引荐的同乡,叫什么司马相如的都被召来长安为官了。 阿娇进了内殿,笑吟吟同王太后见过礼。王太后很高兴,叫上皇后喜欢用的水果点心,阿娇假作不经意地提起刚刚在殿门口碰到的韩嫣。(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七章 纳妃 王太后脸阴下来,屏退左右。“娇娇,这个韩嫣你得注意着点了,别变成邓通周文仁之流,哀家心里总担心着彘儿这个。”她眉目间苦涩起来,又多说了几句压在心里的话。“男宠在一般人家也只是风雅之物,算不得什么。但是叫高祖荒废朝政的籍孺,邓通钱畅行一时的邓通。天家不能再出这样的人了,娇娇你得留意了。” 阿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太后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韩嫣历史上的确得到了非比寻常的宠爱。又不免心中叹服,汉家太后就是如王太后这样折服在太皇太后羽翼下的,也是慧眼如炬。 毕竟还只是心头的一点隐忧,说过也就算了。 等到阿娇在长信宫中出来时,韩嫣已经走了多时了。冬天的长安天短的很,廊上已经点起了宫灯。阿娇笼住袖里的鎏金手炉,对着漫天雪光叹了口气,上了辇。 脏唐臭汉,说的不就是唐代宫闱*,汉时的男宠盛行叫史学家们诟病吗?只是汉时还引为一时风雅,她看不惯,王太后也看不惯,韩嫣也就不足为患了。 长信宫中的对话虽然不为外人道,但太后皇后的不喜没过几天就不是公开的秘密了。韩嫣怎么想安静不知道,刘彻就哭笑不得起来。 韩嫣长得是阴柔秀气了点,但是他善骑射习胡兵,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也就多看重了点,引得太后和阿娇都如临大敌,不过是怕他成为周文仁一流。 刘彻心里明白,嘴上却提都没有提。但是到底疏远了韩嫣,阿娇同太后再见时,太后就握着她的手直说她规劝得当。 阿娇有点发窘,但又不好说她什么都没有干。有心想说陛下真没有这个意思,又不想拂了王太后的好意。到底只是化作嘴边的一丝甜笑,转头为太后奉上一杯热茶。 韩嫣的事看似就这样过去了,而新年一晃就到了眼跟前。这日外面还暗的深沉,阿娇就已经打着哈欠坐在了梳妆镜前梳发。今天百官进宫朝贺,大庆三天,帝后更是要在今日大宴群臣。 事多的很呢,不过听木笔说百官天未大亮就都进了宫,正休息等候呢。想想这些更惨的,她就打起了精神洗漱换衣。 海棠笑吟吟地捧回一大束梅花,寻了个白瓶子盛上水插上。往阿娇跟前一放,阿娇惊喜道:“哪的梅花开了?” “娘娘,是前殿的,昨天刚开。外面天寒地冻的,就拿进来叫您赏玩,略看看。” 若不是现在紧赶着时间要走,阿娇正想用这些日子刘彻教他的丹青好好画画。没办法,汉时又没有照相机,想留住美,只能靠画了。 梅花清清淡淡的幽香,叫人心旷神怡。阿娇一边换礼服一边嘱咐留下来看家的木笔:“殿内太暖和了,拿到冷处去吧,能多开些日子。” 木笔见她喜欢,就道:“婢子画几个花样子,绣到衣裳上吧,又应景又素雅。” “行,等我回来,晚上也要画画。” 木笔送到殿门口,回来把花瓶搁在窗台上。看着小宫女们洒扫完后,略午睡过后起来聚精会神地画了好几张花样子。 眼看天色不早了,又吩咐烧水拿出娘娘陛下回来要换的衣服。娘娘向来在大宴上用不好,又叫小黄门去少府点些娘娘爱用的菜。 杨得意随着娘娘一起去了,想打听娘娘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能了。不过好在没有大臣们留宿宫内的可能,至多再过一个时辰娘娘就该回来了。 她又静下心来,画了两张,第三张画到一半。殿外嘈杂起来,是娘娘回来了。她起身迎到殿外,却见娘娘情绪低沉,既不肯看早上还兴致勃勃的梅花,也不想用膳,洗漱完就歇下了。 木笔一头雾水,问随行的海棠几个:“娘娘这是怎么了?陛下呢?” 海棠几个拉了她到偏殿才说:“今日国舅田蚡进言娘娘为陛下纳妃,广衍储嗣。说是帝后大婚已经四年了,宫中未进一人,更不闻婴儿嘀哭。” 木笔忙问:“那娘娘怎么说?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武安侯这么一说,大臣们呼啦啦跪了一片,娘娘能怎么说?” “这个武安侯!”木笔气起来,又问:“那陛下呢?陛下怎么说?” “陛下啊……”说到这里海棠玉兰笑起来,木笔直推她们:“你们倒是说啊。”紫荆笑起来:“要不怎么说我们娘娘好福气呢?陛下把武安侯给拒了,夸了他又夸了娘娘贤德把他拒了。现在陛下去了长乐宫太皇太后那,才没有跟娘娘一块回来。” 木笔也笑起来,又不解:“那娘娘怎么还这样?” “这个话一拿到明面上,还刹得住车吗?”杨得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就不比海棠几个乐观。“武安侯是太后的弟弟,他这么说不说是不是太后授意过的。就是陛下于情于理,又能拒几次呢?” 是啊,这话说的叫他们都沉默下来。 他们自然想陛下一直专宠娘娘,但是这可能吗? 就算太皇太后长生不老,也不能叫皇帝后宫空虚啊。就是与高祖共定天下的吕后,不也没能管束着高祖不纳美人吗? 几个人大眼对小眼,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海棠拿手肘碰碰杨得意:“你不一向主意最多吗?怎么也不说话?” 杨得意苦笑起来,“这种事上哪有什么主意?难道你叫我去向娘娘说最好应该娘娘给陛下纳妃,就算娘娘答应了,来个引狼入室呢?”他摇摇头,接着说:“这还得看陛下,只要陛下在意娘娘,就是后宫三千,也没事。” 他们几个也就不再说了,各忙各的。又过了一个时辰,陛下回来了,面上也很是不愉。一众人小心伺候着陛下洗漱完,退下没有一刻就听见了殿内的吵闹。 海棠吊起了心,又不敢说话。没有一会,陛下脸如寒冰地出来,起身去了温室殿。她忙去寝殿,娘娘平静的很,见她进来也没有说话。 海棠却着急起来,急步凑上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海棠,我要给陛下选妃了。” “娘娘!”海棠一下哭起来,是陛下嫌娘娘嫉妒吗?还是太后说了什么? 阿娇微微摇头,竟笑着说:“他要我做贤后,那我就做这个贤后。”(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八章 温室殿 温室殿照说应该是皇帝冬日的居所,但自阿娇进宫来刘彻这还是第一次来。温室殿的宫人见陛下来,喜出望外地忙前忙后起来。 原来都是托了关系出了钱千方百计才到的这温室殿,伴驾难,但谁又会就不想伴驾了呢?结果没成想,陛下就跟在椒房殿扎根了似的,他们这些温室殿的倒天天闲的发慌。 刘彻气鼓鼓地到了温室殿,路上叫冷风一吹已经清醒不少了。但又放不下脸回去,他心中恼火,明明是为阿娇好,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也全是在为她想。怎么就惹来了她的冷嘲热讽? 等到了温室殿,他马上就后悔起来。这些趋炎附势的宫人,明天就该传帝后不和,猜测皇后是不是为了纳妃发脾气赶他出来了? 想到这,他又气不打一处来。坐不下去,连茶都没有用,抬脚又回了椒房殿。 阿娇已经睡下了,他也不想去吵醒她。叫海棠几个在偏殿给铺被睡下了,他翻来覆去地好一会睡不着。自成婚后,还是第一次独寝,往常都是阿娇柔柔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说些白日里的小事,他都是含着笑听她说。等她说着说着自己说累了睡去,他才跟着睡。 不光他睡不着,就是阿娇也没有睡着。她说不清为什么,眼泪一直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心里像缺了一块的难受,她也在为这场生的莫名其妙的气后悔。 刘彻说错了什么呢?就因为他说了句广纳后妃,以广储嗣也不该在皇后还没有嫡子诸君未定的时候说吗? 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想到刘彻一向以来希望她做一个贤后的愿望,教她书法丹青不就是为了才名吗?贤后贤后,自然不妒的,可是历史上听说卫子夫得宠就要生要死,嫉妒成性的那才是陈后啊。 刘彻能为她拒绝田蚡不是因为刘彻变成了现代人,而是出于阿娇地位的考虑,他作为一个生在汉代的人,三妻四妾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再正常不过了。能为阿娇考虑这么深,已经是相当在乎她了。 没有卫子夫还有李子夫王子夫,她能一直计较下去吗? 她又能防到几时呢?这样她就真的变成了历史上那个骄妒跋扈的陈皇后,她怎么能期望在后宫在天子处找到一心一意的爱情,就是卫子夫和李妍也没有做到。 她赌气说做个贤后,为他纳妃。又真的是气话吗?她是真这么想了,与其让别人来做,与其以后不管她有没有子嗣刘彻都会纳妃,不如让她自己来。她不过是在逼自己下这个狠心,刘彻已经负气走了,她明天不得不去太后去太皇太后跟前说要为刘彻纳妃。 为夫君进美人纳新妇,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儿子争气夫君又还敬重自己,等儿子继承了家业,从前的小妾们又哪还值得一提呢? 所有想像阿娇这样心存怨怼不肯献美的,都是妒妇。 她真的会这样一点点被汉代所改变吗? 她不知道,中国人说既来之则安之,又说入乡随俗。可是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能笑着给夫君送上新人,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这样贤惠的夫人。 她光着脚下了地,在昏黄的灯光中倚窗坐下。 刘彻示意玉兰不要出声,抬脚进去。就见灯光阴影处,阿娇一袭白裙好似嫡仙正背对着他坐着。 她身形单薄,看着似乎又瘦了,宽松衣裙下,她的细腰不足一握,青丝散落在背后。刘彻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却也知道她一定是难受的。 从前父皇每宠新美人的时候,母后也是这样难受吗? 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母后是皇后儿子又坐稳了太子之位,母后应该已经万事不忧了。 他想告诉阿娇就算纳妃进来,她们在他心中也不过是玩物,又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倘若生下皇子,也会养在她的膝下,直到有嫡子为至。 他完全不懂阿娇的不开心在何处,但是看着她落寞的身影他竟说不出这些想好的劝她的话。 他正想着要不要退回去,阿娇已经起身看见他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间,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娇忍住泪水,上前曼声道:“陛下。” 她莲步轻移间,刘彻才注意到她又是光着脚下榻的,也顾不上再和她较劲了。几步上前拦腰抱住她往榻上去,用被拥住她说:“地上再暖,也是透着寒气的,怎么还养成这个习惯了。”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已听不出走时的愤愤然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上了榻来含着笑哄她说:“是朕不对,朕不对。”他幽深的黑眸间隐约映出的全是纵容的笑意,阿娇对上这样的他还能说不吗? 不能,他并不懂她为什么生气。却还是回转回来哄她。就这点,就已经胜过无数人了。 除了父母,天底下哪有这样无缘无故的容让?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已经湿润。 他看她温顺乖巧,语气越发温柔,把心中所想一一告诉了她。最后又说道:“你我是结发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说到这,他神情又多了几分认真。 她心下大为触动,嗫嚅着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只是再次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波动,晶莹剔透。 玉兰静心听着殿内的动静,终于连轻声低语也听不见了。又过了会,她安下心来。娘娘进宫是四年了,这还是头回同陛下闹别扭,陛下到底还是疼娘娘的。 越是少年夫妻,越是位高权重,又有几个肯伏低做小呢? 椒房殿中的帝后争执虽说最后以皇帝低头收尾了,但到底是瞒不住人的。太后并不肯理这小儿女的争执,只说这才像夫妻。有笑有闹才是日子嘛,又说田蚡进言皇后为彘儿纳妃也不事先同她通气,该叫太皇太后疑心了。 田蚡满心想从姐姐这打听点详细情形,反倒叫姐姐训了一顿。旧时卑微时,出入魏其候府上陪侍伺候倒没觉得什么。借着机敏,也叫魏其候看重两分。 等姐姐为后了,他显贵起来门下也养了门客。就对从前在魏其候跟前的事耿耿于怀,朝中议事总要同魏其候针锋相对。 自觉扬眉吐气了的田蚡就打心里有些瞧不上姐姐如今还对太皇太后如此忌讳,甚至连皇后都要退让三分。“姐姐,为后者,母仪天下怎么可以心生妒忌?民间犯了七出,都可以休妻了。何况彘儿即位已三四年了,宫中还没有小儿嘀哭,像话吗?” 太皇太后就是再霸道,但皇帝广纳后妃诞育子嗣乃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又有什么理由来阻挡呢? 他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向来给他几分面子,朝内外的人都是因为这个才当他这个国舅是个人物。但皇后在人前都迫于压力答应了,陛下为了维护她打着太极不软不硬地拒绝了他,给了他个没脸。 陛下不爱美人吗?他不信,美人战马是男人从骨子里就不能拒绝的东西。那么陛下还为什么在皇后都点头的情况下要拒绝他呢? 为了巩固皇后的地位啊这是,皇后没有嫡子。 田蚡眯起双眼,又想到宫中传言陛下去而复返。陛下对皇后还真不是一般的用心,这样即便送进了美人,也是给皇后做嫁衣。皇后就是没有孩子,陛下也会给她孩子的。 孩子!田蚡不说还好,说到孩子王太后薄怒起来,想到阿娇至今又没有了动静的肚子。她从前还想阿娇会不会像薄皇后,但阿娇怀孕了,只是没有生下来。 她冷哼一声,正色问田蚡:“你不是说只会影响一时吗?” 田蚡反应快,很快就知道了王太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的是什么。他心里又得意又心虚,面上不耐烦起来:“我的好姐姐啊,你都问了我多少遍了。” 王太后见了他这股没皮没脸的劲,就知道他又是在插科打诨。也就懒得问他了,心里也不信他能有这么大的坏心。想着是不是该叫妇科圣手进宫来为阿娇看看,该不会是上次坐下的病根吧。 唉,皇长子都有了,宫中却还是这样冷冷清清,她几次梦到先帝都不敢同先帝说话。 田蚡想到这个,倒不免又给自己添了几分信心。隔了层肚皮,就算陛下去母留子,不是亲生的到底是捂不热的。皇后又真的肯疼没有血缘的孩子吗? 而椒房殿内,阿娇正在临窗画梅。刘彻也不看她,每每想看看她画成什么样子了,她总要推他说他看着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他摇摇头,捡起手边的一卷书接着看。他爱书倒似乎是天生的,闲着的时候手边总拿着一卷书看。 海棠侍立在旁,时刻注意着给帝后续上热饮。陛下回来后,娘娘也就不再流着泪说要去太后跟前给陛下纳妃。 倒是长公主来椒房殿中劝了娘娘一回,说的什么海棠不知道。但长公主所说大概是碰壁了,出来一脸惆怅。又叫她多劝慰着娘娘,陛下是天子与其选身份贵重的,还不如在宫人中选两个姿色平常的,既堵嘴了又好拿捏她们。 海棠当面点头称是,大概知道了长公主的来意。只是等长公主走后为难起来。想到娘娘的眼泪,她不忍心去说。等看到娘娘又像从前一样同陛下谈笑起来,她决定不说了。连长公主都说服不了娘娘,她还干嘛去惹娘娘不开心呢?(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六十九章 连馆陶都来劝她,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来劝她,阿娇不是没有触动的。是啊,既然已经生活在汉代了,就该随着这个时代的大流走不是吗? 爱情,还是要在帝王家说爱情。可能吗? 不可能,但是又舍得这样把他推出去吗? 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她不舍得。 那么在她独自拥有他的时候,就珍惜这样的日子吧,过一天少一天。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像顺毛一样摸了她的发几下。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平缓了呼吸,渐渐睡去。 日子真是快地让人惊心,建元四年眼看也过了一个月有余了。她的生活除了压在心里的纳妃,看起来跟平日没什么两样。或是随刘彻去上林苑骑马转转,学学打猎骑射。或是在长乐宫长信宫中问安侍候,闲下来在自己殿中弹琴画画。 就是王太后都婉转暗示了不纳妃可以,但是不是请名医好好看看?她能只关心子嗣,连馆陶都说阿娇没有白在她跟前孝心这么几年。唯一没有谈起纳妃的就是外祖母了,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有对阿娇说。 太皇太后跟前便成了阿娇最自在最轻松的地方,只是太皇太后如今更是一刻离不了馆陶。阿娇又不愿面对母亲的唠叨,每每去长乐宫都是踩着馆陶不在的时候去的,这样去了两三次。太皇太后就明白了,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地拉着阿娇的手说:“娇娇,你母亲也很不愿意说这些的。只是彘儿是天子,到底不能像你父亲那样守着你母亲过一辈子。” “与其让你舅母他们挑些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不如自己挑。你母亲这个意思她也对老身说过了……”太皇太后话锋一转,轻松起来。“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理会,老身还在。” “外祖母!”阿娇以为太皇太后也要对她说纳妃吧,没想到老人家会这么纵容她。 “娇娇,只是你要记得,诗经说的好啊。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老人家满含感慨地说完,就推说自己要小寐一会,不肯再多说一句。 阿娇只得忍下满心对太皇太后忧愁感慨的好奇下去了,她知道有些事哪怕是馆陶哪怕是她,太皇太后也不会说的。 阿娇想问为什么这么宠惯她?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提点她?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她们太相像了,就连要走过的心路也是一样的。 她在入代国后,深得文帝的宠爱。自她进代国后,也是同娇娇这样后宫独宠,文帝不在宠幸除她之外的任何妃嫔。王后病死后,她被封为王后。文帝称帝后,她被尊为皇后,长子被立为太子。 十五年的帝王独宠叫她几乎忘了这是在天家,但慎夫人就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宣告她独宠时代的结束。她的眼疾渐渐严重了,也一点点地变成了只还留有地位与尊重的正室。 她难过吗?难过,她现在都说不清后来的目不能视物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些日夜不休的泪水?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就算是再恩爱的人家,夫君人到中年尚且还想纳房美妾梅开二度,又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呢? 那么到底自己还是算幸运的吧,毕竟自己拥有了他最好的十五年。 等到文帝甚至想把慎夫人提到同她同起同坐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帝王是没有爱情的,哪有永远不变的感情。 没有的,能靠住的还是自己。 文帝想废后吗? 她直到文帝临终前都没有问出口,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她答应薄太后为启儿求娶薄巧慧巩固母子地位时,在得帝宠爱异于他人的刘揖堕马身亡时,在代孝王刘参也死了活着的皇子只有她的启儿和武儿时,她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喜爱,也能在接来下的几十年过的自在了。 只是到底意难平吗? 所以才会看见唯一的外孙女又走上这样一条老路的时候,她会又心酸又痛心。到最后,还是想让阿娇开心点,这样那个以前曾经日夜垂泪的窦漪房是不是也会好受点? 她侧过身,渐渐睡着了。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外祖母念给她听的诗经是《氓》,阿娇由海棠搀扶着上了辇,心中想的还是外祖母提点她的那番话。 《氓》,她熟到可以倒背出来,这都是源于现代教育中语文课本上课文后附的熟读并背诵这篇课文。通常碰到这样的,语文老师都会布置给他们背诵任务,第二天要抽查的。 外祖母是在告诫她不要深陷到****中不能挣脱,怕她迷失自己,是啊,汉家天子哪有情痴。宠你的时候是几年独宠,接着就到了下一个又能宠上几年的美人。外祖父是这样,舅舅还是这样,历史上的刘彻也是这样。 天子的爱,是不是都有期限的? 如果有,她也要写成没有。 太皇太后或许是因为刘彻东瓯的事办的漂亮,又或许是精神到底不比从前了,抑或是想再看一次刘彻的表现。新年过后,太皇太后移过来不少政务,刘彻去上林苑看期门军也只能半个月去一次了。平时大半的时间待在宣室殿,同肱股之臣商议朝政。 她回到椒房殿更衣时,玉兰就进来微躬身说杨得意说陛下那边新得了急报,叫阿娇先用膳。 才刚过新年,能有什么大事? 难道是匈奴? 她的心一紧,想要杨得意再去问问。又想到春陀每回议事都是在外等着,问他也不能知道什么。还是等着吧,也没有意思用膳了。 等到雪光渐渐都抵挡不住浓稠的夜色时,刘彻终于回来了。她迎上去,帮他解下大氅,一边吩咐海棠去少府传膳,一边随着刘彻去内殿服侍他换衣服。 等到出来用茶时,刘彻就看阿娇跟个小尾巴一样瞅着他满眼冒光。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嗯,等他了,没有自己用膳。 有什么好等的吗? 他说了好几次,她也不听,总说一个人没意思。 服侍你的那一堆是魂啊? 话这么说,累了一天回来叫阿娇细心地照顾着,热茶捧在手中。他的心就像开了花一样,需要阿娇这个嗡嗡嗡嗡的小蜜蜂再来采采花粉了。 他茶也不喝了,痛快地起了身。到了膳桌上看着连汤都没先顾得上喝的阿娇,就知道她真饿了。皱着眉说海棠几个:“娘娘到了点不用膳,你们贴身伺候的也不知道劝劝。” 眼看海棠几个又要跪下请罪,阿娇赶忙说:“是我要等陛下,她们怎么劝的住我。” 唉,娇娇啊。 于是,刘彻又甜蜜地笑了。 对,有回先用了。然后回来用被抛弃的小狗眼神一直谴责地看着她,于是又去陪吃。虽说年华正好,但也架不住这么吃的好吧。 一个人也实在没意思,也没什么事,就等呗。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爱听哄她的话,还说不爱撒娇。 好吧,她也愿意这样。 但是,在此之前,不能先告诉她有什么事吗?无关紧要的事他都会推到第二天处理啊,别又是什么闹心事。阿娇忍住了在膳桌上问他的冲动,三口两口吃完了饭。 剩下的时间全在看他,快点啊大爷您。 刘彻早就感应到了阿娇急切的注视,他有心逗逗她,故意一碗汤喝出了品茶的感觉。 等好容易撤了膳,漱口完了。他也不说要去练书法练丹青练书法了,拉着她进了内殿。 又屏退了左右侍候的人,阿娇完全没有看到海棠几个含着笑的眼睛,心里叫他这样的庄重弄得七上八下。 怎么了? 出什么大事了? 咦,他怎么开始解我的衣服了? 阿娇被推到在榻上了还有点状态外的不解,不是要说事吗? 等到刘彻心满意足地在榻上同阿娇交心完后,照旧先取过她的中衣叫她床上才叫海棠她们进来服侍。 回头就见阿娇一脸哀怨地看着他,怎么了这是? 他上前亲了她一下,附在她耳边神情暧昧地说了句什么。阿娇一下羞红了脸,作势要打他。海棠几个低着头进来了,于是瞪他一眼只得作罢。 看他心情还不错,不像是匈奴啊? 哪回匈奴犯边的急报不是给他气的够呛? 洗漱完坐在铜镜前卸妆的阿娇想了又想,终于等到两个人在帐子里的时候她才得到空当问他:“今天说急报是什么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南越王死了。他的孙子赵胡请继任为王,朕已经下旨。”他说起来就好像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自然。 于是,她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然后,再被推倒。 第二天被推倒又推倒的阿娇表示臣妾实在起不来,刘彻就神清气爽地起身用了早膳又去宣室殿用功了。 下午的时候刘征臣来了,她同刘征臣不知道说什么说到了南越国王死了。话刚落音,刘征臣就一迭声地问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这还有假的吗? 刘征臣就叹了句一代英杰啊,多的话倒也没说了。转头兴奋地期待起她的父王母妃进京,又问阿娇大婚的细节。两个人又用会茶,吃盘点心。再坐会,刘征臣就起身回去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章 南越王 等送走了刘征臣,她想到对于南越王刘彻和刘征臣的反应。不由心生好奇,偏偏自己虽然是长在汉代的土著,但还真不知道这个一代英杰南越王是什么人。 她满殿看了看,问玉兰:“杨得意呢?”杨得意也是读过书,有几分才华的,看看问问他知不知道吧。 然后不待玉兰回答,自己反应过来了。前些日子他来求自己说想去石渠阁看书,又保证说石渠阁同椒房殿近的很,不会耽误平常的侍候。 阿娇平常用到他的时候无非也就传话打听消息,石渠阁就在未央宫西北,真有什么事叫小黄门去叫他也来得及。她就准了,没想到杨得意倒真的泡在藏书阁了,向学之心啊。 “去石渠阁叫杨得意回来吧。”她捡过案上没有绣完的袜子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刘彻如今总说她绣工是上去一点了,就是太慢了。 慢工出细活,没听过啊。 杨得意正盘腿坐在地上,脚边放的全是竹简。小黄门推了好几下,他才从书中醒过神来。急道:“怎么了?” “娘娘……找你……” “什么事?” 小黄门摇摇头,不知道。杨得意也就不问了,说话间两个人也就出了石渠阁。 小黄门是四福的徒弟,一边走一边不解地问:“杨伯伯,干嘛要来这啊?娘娘要用您,还得使人来叫。” 他没有回答,拿出一吊钱给半大小子,温和笑道:“拿回去和小兄弟去少府买点好吃的。”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椒房殿中当值已经在吃穿上叫许多人羡慕了。但为人奴婢的一天只有两顿,天天还是饿啊。有了钱,就能去要点吃的。他喜滋滋地接过钱,谢了又谢。 为什么啊? 为了读书而读书吗? 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真心向学,但已经不全部是了。他如今于读书上已经多了几分功利色彩,卫青那个小骑奴都因为骑术了得叫娘娘送去了上林苑学骑射。 那么他只要捡起学问,假以时日也会叫娘娘用到的,而这必须建立在他有用的前提上。 他进了椒房殿,玉兰正等着他。“娘娘好像有什么话问你呢,快进去吧。” 便在前面引了他进内殿,娘娘正在绣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放下绣活,笑盈盈地抬起来头来。 招手示意他上前,待他行过礼后才问他:“杨得意,南越王的生平你知道吗?” 杨得意楞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娘娘,南越王赵佗是南越国第一代王。今年该有一百余岁了……” “一百多岁?”阿娇讶异,古时哪怕是王侯将相也是人到七十古来稀,这个南越王竟然能活一百多岁。 “娘娘,南越王是秦始皇派遣去平定岭南的大将。后来秦亡后,他趁乱据地为王,自称南越武王。高祖立汉后,他向汉朝臣服进贡。吕后时,汉同南越交恶,他一度称帝。文帝时,重又同汉重归于好。算起来,这个南越王确实有一百多岁了。”杨得意思路清晰,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波澜壮阔的人生说完了。 历经了秦汉两朝啊,还敢给吕后甩脸子称帝。难怪不管是刘彻还是刘征臣都没有多谈他,杨得意见她感兴趣,又告诉她这个南越王同汉对立时收服了临近的闽越、西瓯和骆越,还打过长沙国。 要不是吕后那时候顾着杀功臣建立吕氏的权势,南越王又还没有太过分,说不得还得打上一仗呢? 他也是瞅准了吕后没心力理他吧,等文帝即位后派去大臣说和,他又痛快地就答应了。 能屈能伸啊,难怪刘征臣赞他一句一代英杰。 阿娇从杨得意这里恶补了关于南越王的知识,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是孙子即位,儿子被熬死了呗。 超长待机啊,这简直古代男版英国女王啊。 唉,不知道在自己以前那个时空,超长待机的女王怎么样了?自己期待许久的vr也一直没有试过,唉。 她又叹了口气,惆怅起来。 杨得意惴惴不安起来,他哪说错话了吗? 好在这样的提心吊胆没有太久,娘娘很快抬起头来扬眉一笑说:“你下去吧,回头你告诉石渠阁你要看什么书,登个记你就拿回来看吧。”他也不过看些经史子集,隐秘的不能看的东西根本不会叫他看见不说,管书的都不会放在藏书阁。 杨得意喜出望外,这下省出了不少时间。下次再有娘娘叫他的时候,他就在外殿一边看一边等着就行了。 阿娇看他高兴成这样,也有了做好事的成就感。只不过怎么看有点像古代版微小型希望小学呢?她挥手叫他下去,也无心绣袜子了。 她已经许久未曾想到以前的生活了,但是这样不经意被触碰到的时候,还挺想的。 想父母的音容笑貌,想电视机上的狗血偶像剧,想还只玩到十二级的英雄联盟,想手机想电脑想微博想上网。 想虾饺,想烤鱼,想生煎,想意面,想披萨,想烤冷面,想寿司,想卤肉饭,想水煮肉片,想红烧肉,想辣子鸡。 ………… 怎么一开始悲伤的回忆都化为了口水,而且为什么越想越饿?想吃火锅可以吗?什么都可以吃什么都可以涮,一直是她心里美食排行榜的榜主。 但是马上就悲伤起来了。 不好意思,汉代没有啊。没有火锅啊。 等玉兰过来问她吃什么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就要说火锅。话到了嘴边,又转了过来:“叫少府把五花肉、牛肉片的薄点,煨好料后送过来,晚上吃炙肉,再上点鹿肝和洗干净的菘菜。”想了想,又补了句:“有蘑菇也上点吧。” 刘彻回到椒房殿时,膳桌已经撤到一旁了,吃炙肉的那套已经送来了。等阿娇侍候他换完衣服出来时,肉已经烤上了,他看着阿娇折腾少府做的薄铁锅,下面是燃的正旺的炭火。嗯,这锅还是个平的。专门就为了吃这炙肉,还美其名曰炭火烤肉。 倒是比以前吃的方便了,冬天吃这个也正好。 他们坐下后,阿娇就不叫人伺候了。她说炙肉就得自己来,吃着才有意思。于是刘彻就和她一起翻开烤的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烤另一边。肉一贴到锅,呜啦啦冒出油,她又用这些油烤蘑菇。 阿娇一边烤一边幸福地想,还是汉代这完全吃草长大的猪的五花肉烤着才是吃烤肉。现代的肉还要放油烤,而这个时候的肉一烤直冒油,她就用这个烤蘑菇烤蔬菜,别提多有滋味了。 肉烤好了,她左挑右选拿一片稍大点的菘菜,没办法,现在没有生菜,至于这个菘菜感觉就是小版的白菜,她就拿来生吃了。放上两三片肉,包在一块,一口全吃下去。呼呼,好烫,但是又真的好香。 刘彻也不知道为什么娇娇对于吃上面有这么多花样,他吃了几口肉,见她一张嘴鼓得跟小耗子一样还一脸满足。也就伸手拿了一片菘菜包肉吃,他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妙处。 解腻,还清甜。 于是送上来的菘菜没一会就伴着烤五花肉烤牛肉叫他们吃完了,现在又开始烤烤肉界中她的挚爱烤鹿肝。 平民老百姓阿娇在前世去烤肉店哪吃过鹿肉?到了汉代后,简直分分钟被细嫩鲜滑的鹿肉征服好吗?同理可证,麋肉、獐肉、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驼峰都是味道绝妙的。这些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野生活物做的,更叫人口齿生津回味无穷。 不过宫中烤肉,她还是始终坚持以前的吃法,烤五花肉烤牛肉。鹿肝实在是叫她无法舍弃,今天又实在馋的很。 事实证明这个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慢慢享受的习惯可能不是很好,因为阿娇发现自己吃饱了。她努力又努力地再吃了两口烤的恰到好处的鹿肝,实在吃不下了。 好吧,那喝汤。 汤竟然还能喝下去! 她想到从前骗零食骗水果时和妈妈说吃水果零食的胃和吃饭的胃不在一起,她现在真的要信了,喝汤的胃也是另外一个胃吧。 相比之下,刘彻就比她胃口好多了。阿娇简直羡慕极了,看着他把烤的另一个鹿肝吃完,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看龙珠时羡慕悟空这个大胃王可以吃遍一条街美食的感觉了。 嘤嘤嘤…… 有点想看动漫…… 没有,那自己画吧。 于是等两个人饭后消食照例是各自发挥时,刘彻酣畅淋漓地写完一副字,过来一看阿娇正画着q版人物的小漫画。 “你这又是什么画派啊?丹青讲究形意。” 这个语气不是很友善啊,阿娇就讨好一笑:“画着玩嘛,随便画画。”看来刘彻很不欣赏这样的画风,跟她前世的奶奶一样,总说这样头大身子小什么东西嘛。 哈哈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在看到刘彻一脸国画大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笑出声来了。 笑完就看到刘彻脸色已经不愉了,她赶忙扑上去顺毛:“错了错了,我以后一定不画了。” 刘彻也没有生气,只是吓唬她一下。但是面上还是不能露出了,娇娇从来都是在他宠让的份上再进一步,但若是他明令禁止的她也决不会碰。 两个人又再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等到洗漱完了躺在榻上。阿娇早晨起的晚了些,中午就没有午睡,下午刘征臣又来了,躺到榻上迷迷糊糊中听到刘彻在她耳畔说什么明天去上林苑。(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一章 雪 上林苑…… 嗯……好…… 她迷迷糊糊地似乎答应了一声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起来时刘彻早就已经走了。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直了手由海棠穿衣服,玉兰在边上说刘彻走的时候吩咐说下午的时候带她去上林苑。 她用完早膳,闲着也是闲着,又去画画。海棠一边磨墨,一边看着四下无人小声地说她:“娘娘,您也上进点啊。跟着陛下起了段早后,又随心所欲了。” 上进?噗! 海棠说的跟上学上班一样,虽然的确皇后也是职业的一种。但怎么说的这么好笑啊。 这话也就海棠能说吧,她从小就服侍阿娇。情分不一样了说的话也就不一样了,可是什么叫上进啊? 跟着刘彻起早,用完早膳再回头睡回笼觉吗? 那是她不上进吗?她从前电视剧里看的后妃都是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天天不是喝酒享乐就是看歌舞。 先不说在厉行节约的汉代就是太皇太后什么东西都是用了再用,还不如诸侯王的用度,就更不用说阿娇了。 这也就算了,现在的吃穿用度比起前世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阿娇也没得什么挑了,但是汉代起的太早了实在。她从前就是上学也是七点二十这样才起来,放假就没准了,没想到刘彻跟天天打了鸡血卯时刚到就起来了。 卯时啊! 才五点啊! 她一天两天的能起来,天天起来实在受不了。再说她天天最迟七点也就起来了,叫她妈妈知道了都要感动的哭了好吗?还嫌她晚。 刘彻也从来不在乎啊,她偶尔跟着他早起两回,他还总要催着她回去再睡会,阿娇理直气壮地把这个告诉了海棠。 海棠果然就不说话了,叹了口气只磨墨了。 娘娘从来就有主意的很,就是长公主都说不动她。 而且娘娘说的也有理,陛下从来都是心疼娘娘不叫她起早。娘娘进宫这是第五年了,照自己的方式活的不一直很好吗? 薄皇后当初还不够好吗? 出了名的贤惠皇后,善待妃嫔皇子,宫中活到成年的皇子都有十几个,这还是自己没有孩子呢。后宫在薄皇后手里向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大事,但是有什么用呢?说废还不是废了,连陪葬阳陵都没有,就孤零零地葬在望亭了。 说句一直埋在心里谁都不敢说的话,那才是娘娘正经的舅母呢!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海棠这么想倒有几分道理,就是太皇太后当年还为皇后时好容易找到两个兄弟,大臣们看皇帝厚赏两个国舅又留在长安住,薄太后还追封了太皇太后的父母。大臣们害怕外戚势大,就进言说国舅们出身贫寒,不懂礼仪典章不能授予官职。太皇太后是从善如流了,寻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来教导他们,只让他们做富贵闲人。甚至窦广国因为德才兼备景帝有心想让他做丞相,太皇太后都顾忌大臣们的议论拒绝了。 是,贤名是有了,但心里真的就快活吗?为什么后来太皇太后还要向向景帝耿耿于怀地说“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呢?要是是吕后的娘家兄弟,只怕上的全是封赏奏章。,会连封候都不成吗? 再看看现在,太皇太后在朝中说句话,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世界就是这样,当你足够有能力能硬气了,就会突然发现它变得温柔起来。 阿娇本来想画点学院派的,但是看到桌上的q版小漫画。生出了要画出火锅草图的豪情来,好容易穿成皇几代,就是画不出来不像,把思路告诉工匠们,再琢磨琢磨也该出来了。 古人的动手能力可比现代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就好像妈妈以前换家具的时候说的以前的柜子什么都不用一颗钉就严丝合缝,哪像现在市场上卖的全是拿回去用钉子锁扣组装的,看着就没有以前的大方美观还结实耐用。 三角形最稳固,数学也是没有白学的,那就三只脚立着。中放炭火,外沿烫菜,中间部分再贯通下来做落灰之用。思路清晰的阿娇很快就画成了,对这帛画左看右看,自觉还挺像的。 兴致勃勃地叫海棠过来看,海棠也不知道到底欣不欣赏这个又像锅又像炉的四不像,扫了一眼就直说好。从小到大,阿娇只要是跟才艺有关的,她都说好,然后就是翁主歇歇吧,用点心吗? 阿娇的绣工差成那样,她还乐滋滋地指着阿娇绣的小猫说真像猪。至于阿娇的琴,在她嘴里简直就是琴圣了。 像不像好不好也没事,就当打发时间了。阿娇叫来杨得意细细说了这是做什么用的,然后就叫他拿着图下去了。 折腾完这些才十点,用膳又早了些。玉兰几个找出新年刚做来的骑装叫阿娇选,木笔更是说都试试,看哪套好穿哪套。 要她说,去年秋天的骑装还是八成新呢,就穿那个就很好。说了一回,玉兰就先想到这是宫中定制,再说哪有皇后穿旧衣服的? 噗!这就旧衣服了啊! 不过想想也是,上层阶级不就靠衣食住行的这些细节再来划分出一个高低贵贱吗?就好像一般人吃两顿饭,王公贵族吃三顿,至于皇帝吃四顿。 也闲着没事,那就试吧。于是磨蹭了半个多时辰选了一套红色的骑装。又把另一套明黄的也带上,去上林苑每回也不是去一天两天的,至少也得三天。于是又带了常服睡衣跟吃的用的七七八八的,每次都跟出远门一样能收拾出两车东西。 这还是去什么都有的行宫呢,这要是出宫,简直不敢想。 阿娇看着她们收拾直摇头,不过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笼中鸟,刘彻又不是几游江南的乾隆。 等她们终于收拾好,又定下玉兰与紫荆同她去。她们也不知道打哪听说了她在行宫爱用一个叫玲珑的小宫女,非说外面的人不能那么放心的用,现在每次都非要跟着去两个人。 行,阿娇也没意见,挺好的。以前只有杨得意跟着去,贴身伺候的事她又来不了,这才要的玲珑伺候的嘛。 以前上学时天天就关注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到了汉代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换成了一堆人来操心的她的吃穿。就好像现在刚到午时不过一刻,早上就被问过中午想吃什么的阿娇,已经被告诉膳桌摆好了,可以用膳了。 要不是还压着纳妃压着宫斗这点不和谐因素,不用考试不用考级不用工作不用买房,现在的生活简直完美啊。 用完午膳也不用想着还要歇个午觉了,略坐坐就该起身去宣室殿同陛下一起去上林苑了。现在的交通工具还是马,得早点出发。 她上辇前左右前后都打量了下随行人员,果然没有韩嫣。其实韩嫣也同刘彻真没有什么,但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韩嫣就难受。 嗯,妒忌啊。人之天性,幸好这还不是卫子夫,要不然说不定真要像历史上的陈后一样把卫子夫发配到掖庭不说,还得想弄死卫青来杀鸡儆猴。 她一上辇毂,刘彻就自觉空出更多的地方给她坐,又递给她一个手炉叫她捂手。她紧挨着刘彻坐下,辇就出发了。 辇毂是皇帝专用的车架,皇后自有皇后专用的。但到了刘彻这里,同皇后是同寝同车的,伺候的人也不会这么没有眼色地抬出皇后的辇进言说皇后就该坐这个。 辇毂很大,除开两个人的坐卧甚至还能放上八仙桌打盘斗地主了。车厢内地面上都铺着厚厚的兔毛毡,又柔软又暖和。角落放着一壶滚烫的热饮,还有条案来放水果零食,甚至还有个小书架来放帝后爱看的书卷。 这样日子久了,刘彻的辇毂里难免打上了许多阿娇的烙印。阿娇喜欢的饰物都往辇里弄,窗纱是她喜欢的山水图案,挂着的是她亲手串的意面珠帘,坐垫上就绣着她画的樱桃小丸子。 也不知道把自己喜欢的动画人物坐着,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刘彻一向对于她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用意见,由着她布置,只要她高兴就好。 日子久了,甚至觉得那个小子也挺可爱的。 对,大帝一向觉得齐耳短发的小丸子是个小男孩。 小丸子也真是小白菜地里黄心里苦啊。 他们辇上向来是不要人服侍的,服侍的人都坐在后面的车上。一是这样两个人更自在,二是两个人胡闹起来也方便一点。 午时大概就禁严了吧,所以这一路出去说得上畅通无阻。就是没什么人,阿娇每回掀开帘子看到的都是站在街道旁挎着刀站的笔直的兵士。 她看了两三回,也就不看了,去书架上捡本书看。又把丝履脱了,盘腿坐着看。 刘彻就看着她每回都是这样充满期待地朝外看,直看到兴致索然才作罢。又在她的撺掇下也把皮靴脱了,两个人一起盘坐着看书。 等终于出了城,她又撂下书去看城外的景色。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天寒地冻,一片雪茫茫。 寂寥到空旷的白,既叫人心生豪情,又叫人心境平和。 叫阿娇很想赋诗一首,但是想来想去都是古人做的。其中以太祖最叫人心血澎湃,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现代教育还是教会她挺多诗词歌赋,但是她从来没有拿回来炫过。才华这个东西,不是自己的,总是要露的。(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二章 期门军 欲与天公试比高啊! 这是何等的豪情,她对着茫茫雪景感慨了,凌厉的寒风掠过她的脸庞。她很快就放下车帘,去刘彻怀里寻求温暖了。 他毫不客气地就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她瞪起桃花眼刚要不服。他就搂过她,再弹了她额头一下。嗓音低沉,已经不悦了:“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去吹寒风,嗯?” 阿娇马上就在恶势力面前屈服了,揪着他的衣角撒娇,也不说话,只是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唉,刘彻气就减了两分。“寒气进了身体,以后有的罪受,怎么总说也说不听呢?” 阿娇赶忙小鸡啄米地点头,扑到他怀里说:“知道了,我知道你为好嘛。”又去壶里倒了热饮,递给刘彻:“那我闷嘛。” 就是坐不住,刘彻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说:“防你也不是办法,回去叫宫中想想办法吧。” 他话音刚落,阿娇就欢呼着抱住他,笑盈盈地说:“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她笑颜如花,温言软语之下刘彻到底绷不住,笑了起来。 刘彻生的极好,英武不凡。平时不苟言笑的时候还有几分寒气逼人,但是一但笑起来就叫人觉得透着温暖治愈。 阿娇每回都要感慨果然是基因好啊,太皇太后和太后年轻时都是以美貌著称。等到刘彻这里,就更不用说了。 他怎么看除了位高权重心性孤傲之外,分明就是后世篮球场上帅的叫少女小鹿直撞的阳光少年。 怎么会变成后世史学家一边称赞他的功绩,一边诟病他的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汉武大帝? 那个时候的他是经历了什么呢? 才会连儿女都不信任,赐死女儿,逼杀儿子。 那个时候的他,一定很孤独吧。 她放下手中的书,又扑到他怀里柔情四射地看着她。他一点没有被打断的不耐烦,放下书摸着她的脸问:“饿了吗?应该再有一会就到了,行程已经通知过上林苑了。咱们到了就能用膳,再忍会。” 我不是饿啊,但也不能说是同情你晚景悲凉啊。 她没有说话倒在他的怀里,当默认了。没想到,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摇晃中,她竟然睡着了。没办法,谁叫走的是平坦的驰道,用的又是减震的御辇。 等到了上林苑离宫前,御辇停住,她才被刘彻推醒迷迷糊糊地醒来。刘彻先下了辇,又去搀扶阿娇下辇。 天上的云细细碎碎,像春天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遮掩住了明月只留下一圈澄亮的光辉。 原来,已经天黑了啊。 她轻盈地落到地面上,玉兰早从后面的马车赶了上来,给她系上大氅。刘彻牵过她,朝新建的离宫走去。 上林苑大修后,她每回同刘彻去的都还是旧日离宫。这座新修的宫殿还是第一次来,宏伟华丽,处处透着大气典雅。美极了,一看就不同于从前巍峨却内敛的汉朝风格,这座宫殿已经有了刘彻的个人风格。 等到两个人换完衣服出来时,晚膳已经备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坐车都是一件特别累人的事情。所以尽管离宫精心准备的全是合她胃口的,她也只是用了一碗饭就觉得饱了。 刘彻看她累了,没有拘着她去练书法丹青,带着她在新宫里走了会就当消食。看她发困,就放她去洗漱了。 然而叫人尴尬的是,不知道是叫热水蒸走了困意,还是新宫殿的新鲜感。阿娇真躺到榻上,竟有些睡不着了。 她抱着刘彻的胳膊东扯西问起来:“这座宫叫什么名字啊?” “还没有取名字,不过刚刚有了,承光殿。承皇后之光,怎么样?”他一边躺下来一边说。 “啊?”这取名也太随意了吧,不得有什么寓意象征吗? 刘彻越想越觉得好,还真就这样定下来了。叫什么名字当然是刘彻开心就好,修上林苑东方朔不也极力反对吗?他痛心疾首地说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就差没有说刘彻会变成纣王那样的昏君了,偏偏刘彻赏过他之后照样修。 大兴土木,用人不拘一格。他有着少年人的锐气,实在不像是爱惜羽毛的人,他是个看重实际的人。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看重她的名声? 这么希望她成为千古流芳的贤后? 她想来想去,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夜好梦,她完全没有体会过换床换地方就睡不着的感觉。相反,干燥蓬软的被子和熟悉的怀抱叫她睡的香甜。 她惬意地睁开眼睛,壶漏照例放在她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换算了一下,才五点啊。为什么有种好不容易放假了却醒的比鸡的感觉呢? 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被窝里面打着滚,嗯,床很大,被子也很舒服。然后就滚入了刘彻的怀抱,他正睁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 他到底是为什么比定时闹钟还醒的这么及时的,昨天还表扬你有年轻人的朝气来着。大帝啊,前三十年睡不够,后三十年睡不着这话你没有听过吗? 还是只要能干出一番事业的皇帝都要起的早?她记得前世不知道是在哪看到的,说是康熙天天三四点就起来了,几十年始终坚持着。 不可能吧,没有必然联系吧。 天天不早朝的君王多半是昏君不假,但是陛下啊,咱们都出宫了。就小小地赖床一下,最多也就一个时辰这样子,也不至于变昏君吧。 能够在冬天的清晨,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还有比这跟幸福的事情吗? 没有的!于是阿娇坚决不肯让他起床,刘彻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就屈从了。 两个人就在被子里聊起天来,叫外殿听着说话动静但是一直没有叫人的玉兰都和紫荆备好了热水。结果,没有想到还真的只是单纯的盖着棉被聊聊天。 躺到了七点,才叫人起来服侍洗漱。用早膳时,刘彻告诉阿娇他一会要去看看期门军的训练,问她要不要去,顺便骑骑马。 好啊,好啊。 听说骑马,阿娇果然就兴奋起来。扑闪着大眼睛就答应了,等她换完骑装看到刘彻骑在马上,她也要闹着要骑马。 玉兰就劝她,说如今冷得很,去的时候还是乘辇去。 她想到从前冬天跑步的经验,摇摇头,骑上了牵来的黑美人。黑美人乖极了,她把从前卫青教她的一些训马小技巧用在它身上,它马上就领悟了。 刚开始的大概一刻钟,她都觉得自己是策马江湖的女少侠。简直是风华绝代的帅啊,直接可以去拍雪山飞狐了。等到骑了半个时辰后,冷冷的寒风像刀锋割在她脸上,真冷啊。 她错了,她有点后悔。 她微微一拽缰绳,黑美人会意地慢了下来。 刘彻勒住马,回头问她:“怎么了?”看着她冻的通红的脸,他马上就明白了,“春陀,辇。” 吸取这个经验教训的阿娇到了期门军驻地后,不肯骑马跑跑了。只四处看看,刘彻自然不能这么闲散,他是一军统帅。期门军更是他的心头血,是他费尽心力建造的第一支亲军。 叫春陀跟着阿娇后,他就骑着马走了,去期门军训练营地。 军队营地,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马就是全副披挂的将士。 略转了转,阿娇就回了春陀为她找好的营帐。 春陀还从来没有这样单独伺候过皇后,他小心翼翼地上了茶就退在一边。 等到刘彻将近午时回来时,明明只是当隐形空气的春陀却好像见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没办法,虽然娘娘看了一上午书,没有用着他别的地方。但是伺候皇后伺候不好了,陛下那可是要真生气了。 两个人就在营地简单地用过了膳,下午刘彻又出去了。要不是顾念阿娇在这,他就随便用一口了。 又被留下来的春陀也不是不想和阿娇拉紧点关系,但是娘娘看起来完全就用不着他啊。连端茶倒水都自己顺手就够了,显得春陀有点多余。 这个时候春陀就不禁想,还是杨得意那个小子奸。听说如今在娘娘面前很能说的上话,也是,陛下娘娘都喜欢看书。他也很该看点书,以后伺候陛下的时候要是有什么问他的,能答得上一星半点的也好啊。 春陀东想西想的时候,营帐外有人轻轻地叩了一下。 有人跪在营帐外,朗声道:“卫青求见娘娘。” 卫青? 这就是那个杨得意说的给娘娘做马奴,然后娘娘可惜他埋没给送到期门军的卫青吧,还真是好福气。陛下这是建亲军啊,选的就算不是将门之子,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良家之子。 这哪是一个小马奴该有的造化啊,春陀看娘娘微微点了下头。上前撩开营帐,让卫青进来。 卫青被送到上林苑后阿娇还是第一次见他,她对于卫家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卫子夫始终是她的隐患,但卫青又是千古名将,他将在刘彻手里焕发出绝世光芒来。 他将带领汉军一步一步收服河套,直到彻底击溃匈奴主力,叫匈奴再不敢南下牧马,叫漠南再无王庭。 他叫刘彻扬眉吐气,叫汉室子民扬眉吐气。 阿娇该为他骄傲的,也该为她做的选择而觉得正确。她实在不该叫他蒙尘,她该叫他遇着他的伯乐刘彻。 她在卫青行完礼后略微打量了他一眼,他长大了不少,军营的历练叫他看起来也强壮了不少,已经渐渐褪去那个瘦瘦弱弱的马奴形象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三章 立誓 纵是女子,临长安城俯瞰时,阅边关急报时,也会生出几分豪情热血来。自己的那点私心,又能算什么呢? 阿娇面容缓和下来,轻声问:“卫青在期门军学骑射学的怎么样?” 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是日后那个威震三军的大司马大将军,几十万将士的荣辱系于他一人之身而从容淡定。他听到皇后问话几乎要结巴了:“回皇后娘娘,学的还行。” 少年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激动,他万万没有想到身为骑奴的他竟然能像良家子一样参军。三姐说的对,他是遇着贵人了。 “那就好,怎么想起来见我?” “回娘娘,是陛下叫卫青来见娘娘的。”少年初进帐几乎激动到涨红的脸和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平静了点。 卫青,史书上说你正直从未以权谋私还真是写实啊。来期门军也有好几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求见,还是刘彻叫你来。在将门侯门之后多如牛毛的期门军中,什么背景都没有想必被欺负被排挤吧,能扯一扯皇后的虎皮大旗也不扯,这还是刘彻看自己欣赏这个骑奴才叫他来见自己。 才华也是需要敲门砖的啊! “你回去吧,好好在军中习骑射,给你一年时间。到明年这个时候,要是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就开始学习兵书。”想要为将,光骑射过人能服众,兵法也得学吧。既然自己混乱了历史,卫青不能因为姐姐的关系进宫为官而一步步成长,自己就得把缺的补上了。 起点是在军中,既历练了又能结识点人,对他以后也会增益不少。 兵书?卫青震惊之下,抬起头直视着阿娇。他想说能从军于他就是天大的福报了,怎么还能肖想学兵书?他想到从前别人告诉他的,当上有厚赐时,拒绝了反而会得到欣赏。 因为规矩,因为知道不能肖想这些不该属于自己的。 如果是金银珠宝,他卫青可以第一时间就拒绝了。但是骑射和兵书,跃马沙场是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梦。开口拒绝,实在太难了。 “咳!”春陀眼见卫青发了痴似地竟敢直视娘娘,咳嗽一声才把这个傻小子给唤醒。 卫青醒悟过来,稍犹豫了要不要婉拒的时候。娘娘已经再开口了,声音清越:“果然是个痴儿,听到学兵书就这么高兴。安心去学骑射吧,本宫和你的约定算数。春陀,去送卫青回去。”她似乎笑了,听着话音卫青都可以想象到她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他想到了那个时候在上林苑围猎时教娘娘训马,她学会了也是这样笑。也就是那天,娘娘说送他来上林苑参军。 他有些内疚,娘娘善良又高贵,哪用跟他绕这些心机?娘娘又哪是那些不把奴婢们当人看的达官贵人了,他想到这里恭恭敬敬地向娘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营帐外没有走几步,卫青就一拱手对春陀说:“大监不用送了,回去的路卫青都熟。”春陀他也见得不少了,每回陛下来期门军春陀都是随侍身边。日子久了,他就知道这是陛下身边第一得用的黄门,在宫中朝里都是有几分面子的人。 春陀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着。只淡淡地说:“走吧,这是娘娘交待奴婢的,和你认不认识路没关系。” 他这么一说,卫青也就只得随着他继续走了。再往前走一段,就能见到正在雪地里整营整营训练的士兵,大家在队列中见到春陀领着一个小兵过去全都目瞪口呆。 却又出于严苛的军律,不敢讨论,只是用眼目送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走远。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拼命地想这会是哪家的公子?是侯门之后的也在奇怪没听说军中还有这么一号能叫春陀领路的,而他还不认识的啊。 卫青感受着这些四面八方的打量,他不好意思极了。他生性纯良,本就觉得能侥幸进入期门军就是天大的运气了,想到许多跟他一样出身的人都子子孙孙卡在奴婢那一层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刚进来时,他就告诉营中的人他是马奴,开始还没有一个人肯信,后面大家也就半信半疑地信了。如今再叫春陀这么领着一走,明天他就该在期门军出名了,大家又该不信了。 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炫耀想出风头的人,更怕借着娘娘名头进来再给娘娘丢了人。 他只想本本分分的在军中学好武艺,不辜负娘娘的苦心。 卫青这一路上的头是越来越低,几乎是盯着眼前的路面走回营里的。春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险些撞着他。卫青抬起头来一看,原来到了自己营里,弟兄们正在场上练马上射箭。 他赶紧向春陀行了一礼又向场边上的监军行了一礼,待监军点头后赶紧找着场边自己的战马背上弓箭袋也上场去了。 至于身后的春陀正同监军说些什么,而监军正带着笑不住点头的场景卫青是没有看到的。 卫青想的差了,到了晚上自己叫春陀送回来更是去面见皇后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甚至,已经有传言说他是皇后远亲了。这下是差点没人信他是马奴了,关系好点的纷纷凑过来同他玩笑闲话,打听他的来路。 “我就说嘛,你小子骑术那么精,这哪是奴婢啊?” “我原来是马奴啊。” “胡说,马奴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么好的骑术?”又一个兵士接话了,同时推搡了他一把:“你就说嘛,是侯门之后又没有什么非得保证的,咱们期门军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就是啊,大家也只是好奇。”对面铺上的韩说说话了,他是弓高候的孙子,韩嫣的异母弟弟。他刚进期门军时还有点自矜身世,不过很快发现在这出身比他高的简直多如牛毛。 “卫青,你不会还真的是马奴吧?”这次说话的是冯林,他父亲接替苍鹰任雁门太守的冯敬,在匈奴攻破雁门时力战而死,目前死在汉匈战场上级别最高的官员。 随着一起训练一起流血一起欢呼一起受罚,年轻的他们很快成为朋友,不分高低不分贵贱地聚集在一起。 而这其中又以冯林最为叫大家敬重,他父亲战死在沙场。他是独子,他本可以接受陛下的照顾潇洒快活一生。但是他坚持要求参军,继承父志。 他一说话,大家自然就静下来了,等着卫青的回答。卫青挠挠头,他自然知道天天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问他没有坏心。但真不是他不说啊,是大家不信啊。 也是,换了别人也不信。 卫青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从前在宫中马厩当马奴,管着好几百匹马呢。” “那你怎么认识皇后娘娘的啊?”公孙敖拍了一下他,不解道。公孙敖是刘彻的骑郎,从前为陛下出行时守卫防护,后来听说陛下设期门军,求了陛下进来的。他是卫青的好友,问卫青的话也是直接爽快,一下问到大家真正好奇的地方。 “我算是给娘娘当过骑奴吧?”卫青也没有瞒人的心,只是不想借娘娘的名。他现在还不明白,娘娘叫春陀送他回来就是要给他撑腰镇场。 “什么叫算啊?我从前给陛下当骑郎,也没有听说过娘娘身边有你这么一个骑奴啊。”公孙敖仔细地想了又想。 “只当过一天,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所以,我才一直没说。”卫青低下头,又说:“后来娘娘说我骑术当骑奴可惜了,就送我来期门军了。” 卫青人向来实诚,他这么一说大家倒是真的信了。不过马上就像炸开了锅似地,你一句我一句地围着他说起来。 “没想到娘娘这么惜才啊,卫青你小子真是运道好。” “娘娘荐你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当然也不缺那就是瞧不起卫青他们这些平民奴婢的,这些王孙公子哥正在屋里的另一边不屑地看着他们一群人热闹。这其中的刘齿就很瞧不上韩说冯林那些同平民混在一起的样子,听话音现在还多了个骑奴。而他是高祖的重孙,是城阳王的儿子,是正经的高祖血脉。 他冷哼一声起身出门,随着他一起出门的一伙少年同样扔给卫青一声冷哼。 有一个人临出门时扔下一句:“皇后的骑奴,又怎么样?别到时候再丢了皇后娘娘的脸,叫陛下难做。” 又不知是谁马上就接过话头,带着冷笑说:“该回哪的就回哪去吧。” 公孙敖脾气爆,马上就要起身同他们理论。卫青拽住他,对大家说:“他们说的也没有错,从前卫青没说一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二来也确实怕给娘娘丢人。” “不过……”少年脸上常年温和无害的笑忽然变了变,取代的是一脸坚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一定不会给娘娘丢人的!” 光影打在这个才十五岁少年的脸上,让他看起来高大了不少。大家想劝他不用在意刘齿那群人说的话,他们向来这样,但是这样果毅的卫青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过就是日常生活的一幕,大家本以为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了,。然而等到十年二十年后,已经为将的韩说和公孙敖在一次闲聊喝酒中,说起大司马卫青,竟然不约而同地说当年近乎发誓地说不会给皇后丢脸的卫青当时是发着光的。 他的确做到了,他没有给赏识他的皇后和大胆启用他的陛下丢脸,他没有给死在沙场上再也回不了家乡的将士丢脸。他叫匈奴畏惧,叫天下万民都以他为荣,甚至以后的千秋万代在说起卫青时都要赞一句真军神!(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四章 识才 一场风雪骤然而至,顷刻之间天地就变得浑茫一体。 八匹上好的神骏飞扬的白马正拉着华丽的御辇轻快地跑在驰道上,宽敞舒适的辇里阿娇正躺在刘彻腿上小憩。 她自己不想看书,也不让刘彻看消停。一会扯袖子,一会去戳他拿着的帛书。刘彻烦不胜烦,却偏偏似乎耐心和好脾气都用在阿娇身上了。他竟一直是笑的,望着她的眉眼更全是甜蜜。 “娇娇,要不你就起来看书,要不我就给你念段?”过了会,刘彻先告饶了。 “行,那你念吧。”阿娇也说不上为什么有时候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就很想像戳泡泡一样地戳戳她。 她小的时候,外婆家邻居的小男孩也是这样对她的。终于,又一次把她逗哭了,她气的差点犯病。男孩父母吓坏了,打了他一顿,他哭着说我只是喜欢她才逗她。 猴喜欢,这是外婆告诉她的,她说那个小男孩就是猴喜欢。像猴一样喜欢你,还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要满出来的喜欢,就逗逗你。 阿娇甜蜜地想,自己现在对刘彻也是猴喜欢吧。一点没有意识到要是换个人,早就烦死了。 她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喜欢人,而正好这个人也喜欢她。她嫁给了他,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阿娇笑盈盈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刘彻给她念的是《战国策》。 “苏子谓楚王曰:“仁人之于民也,爱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于亲也,爱之以心,事之以财。忠臣之于君也,必进贤人以辅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伤贤以为资,厚赋敛诸臣百姓,使王见疾于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过于百姓,多赂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爱,亦非忠臣也,是以国危。臣愿无听群臣之相恶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节身之嗜欲,以百姓……”刘彻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地从头顶上传来,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熏香味更是叫人舒服。 美中不足的就是念的是之乎者也,陛下啊,你就不能念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带来的山海经什么的,虽然看了百八十遍了,但是每次看都还是觉得好看。经典,都是经得住大浪淘沙的。 但是也还是可以接受的,是吧。 耳边不时传来呼啸的寒风中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御辇碾过厚厚的雪吱吱呀呀的声音。 等到刘彻念了三刻钟,他终于口干舌燥地指使阿娇:“娇娇,去给我倒杯水。” 她赶紧麻利地爬起来,拿过格子里放的银杯,从小铜壶里倒了一杯温烫适口的蜜饮递给刘彻。 他接过,牛饮般地一口喝完。又问:“有清水吗?这个越喝越渴?” 阿娇又寻到另一把装着温开水的壶,又重新换了个杯子倒了一杯给他。没敢告诉他那是她拿来洗杯的,谁叫他渴极了呢? 喝过水,刘彻也没了再接着念的心思了。放下手中的书卷,张开手唤阿娇:“来。” 真霸道总裁范啊,想是这么想,她没有迟疑地就投入到他的怀抱里。他就像摸狗一下又一下地从她的发梢摸到发尾,闭着眼睛也小憩起来。 辇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等到御辇到了承光宫,春陀一阵小跑上来。等了一小会,还不见陛下下来。上去轻轻唤道:“陛下,娘娘,到了。” 刘彻先醒,他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阿娇。把自己的大氅给她裹上,抱着就下去了。 春陀哑然了一下,然后很有眼色地什么也没有说。只管在前面打着灯笼,不说陛下现在还要看几分太皇太后的脸色,就是以后不用看了,娘娘还是会这般受宠。 他早就看透了,娘娘凭的不是拥立之功,也不是太皇太后。 说到底还是陛下喜欢,还是男女之情使然。 阿娇在被刘彻抱下来一会后就醒了,她偷偷拿眼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弄清了形势。然后闭上眼睛,不行,一路上全是人,这个时候不能下去。 等到终于凭着感觉到了寝殿,刘彻轻轻地把她放在榻上,又要去为她脱靴子。她终于憋不住,坐起来。 “朕就想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的黑眸中全是温暖纵容的笑意。“你拽我衣袖朝外看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还是脱下她的靴子,为她取来轻便柔软的丝履放在榻边。 “朕先去更衣洗漱了,你穿上鞋也出来吧。”他转身说,又补上一句:“今天是在期门军耽搁晚了,明天照样要练字。” 阿娇本来被他的体贴烫的暖暖的心,结果叫他的格外开恩砸的一下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都不上学好多年了,怎么一嫁人了还天天要她练字学丹青。对,最近还新增了看经史子集,完了还要交类似于读后感的东西。 当老师真的是会上瘾吗? 她恨得牙痒痒,还不敢反抗这个暴君的****统治。自从他在她面前可怜巴巴地讲述了自己没有撒娇的童年后,他竟然无师自通了。 只要她表示出一点不想学,他不是叹着气感慨说真希望后世写到朕的元后时能多几句话,叫大家知道她不光还有美貌。等她略微松动,马上就拿出一大套话来砸她。不学对比起祖宗,不学对比起天下子民。总结起来,就是非学不可。 等阿娇乖乖拿起笔,他就含着鼓励赞赏的眼神,用一张俊朗的脸把阿娇迷的神魂颠倒。 慢慢地,温水煮青蛙,阿娇已经懒得反抗了。 想到在大臣们面前,在太皇太后面前,哪怕是海棠她们面前都正经到有点冷的刘彻。竟然会长篇大论地啰嗦她,而且一旦成功就会毫不羞涩地在她额头脸上嘴上留下一连串的吻。 阿娇就有种大帝精分的感觉,他对着自己的时候活泼很多也温暖很多,就好像冰雕在被烈日晒化的感觉。 想到这个,阿娇又笑起来。 玉兰正在给她拆发,见娘娘一会皱起眉头又一会笑起来。她也笑了,娘娘为太子妃没有进宫时她们都有些害怕,怕娘娘会不会喜欢她们,怕在娘娘身边伺候不好会被发落。 她们虽然是陛下精心挑给娘娘的人,但娘娘只要说句不喜欢。马上把她们拖下去,陛下也是不会说半个不得。因为伺候娘娘的人,绕着未央宫走十圈的都有。 娘娘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她们,待她们同海棠没有区别。而日子越久,她就愈发感受到娘娘天性上的纯真单纯。 她就好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一样,喜欢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代王殿下去了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娘娘最难熬的时候了。但娘娘也没有因此怨过任何人,她甚至为当时在场侍奉的人求情,不要再给代王殿下添罪孽了。 宫中跟对一个好主子,实在是值得庆幸一辈子的事。 玉兰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阿娇从铜镜中看到她在笑,问她:“笑什么呢?跟一朵花似的。” “看娘娘同陛下恩爱,婢子开心。”玉兰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阿娇起身作势要打她,玉兰已经退到三步外行了一礼明媚一笑退出去了。 她上了榻,刘彻没有拆首饰卸妆这些程序从来都比她快。每次都是躺在那等她,阿娇爬过去躺在他身边给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刘彻就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娶了阿娇的这几年,笑的几乎是从前的几十倍都不止。他心情畅快起来,又想起来在期门军营帐就要问她的话:“见着卫青了吗?” “嗯。”阿娇点了点头,这回轮到她问他了:“怎么想起叫他来见我?” “你的眼光还是不错,朕也忘了。是今天下面的人说这个骑奴在军中表现很是亮眼,天生的行伍材料。”他一把抱过她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啊,心血来潮想培养个人才转头就忘了。朕叫他过去给你看看,想再提拔还是就忘在这都随你。” 是我想培养吗?阿娇有心想反驳,但又说不出来。她还不是怕卫子夫没有能进宫,卫青不能有本来的人生轨迹。再找不着卫青这样千年难遇的帅才,到时候整个大历史全错乱了。 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元明清?会不会弄得世界混论? 阿娇从来不敢小看小人物改变大格局的能力,尤其还是卫青这样赫赫威名的名将。 当然是要培养的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问刘彻:“那可以叫他当什么官吗?”她好像记得历史上陈后也就她自己想杀了卫青激怒了刘彻,刘彻叛逆心上来,就要提拔卫青,他的显贵由此开始。 但是,很显然现在就是真杀了他,刘彻也不会有半点意见的。 那么就真的只能靠阿娇给他补了。 “你和他不是有个约定吗?他要是完成了,朕就让他统领一宫精骑。”刘彻说的随意,却是言之凿凿。 行,阿娇爽快地点了头。刘彻向来是很注重于他天子的信誉度的,只要卫青足够优秀,刘彻自己就该雕琢他了。 卫青啊,如果你注定会耀眼,那么你的天空我陈阿娇也重新给你铺好了。 而这现在对于刘彻来说不过是哄阿娇高兴答应的,认真是认真,但他还真没有指望这个骑术够出色的小马奴还能翻腾出一片天空。 为了卫青的这件事,他日后每每都要感慨他的元后真有识人之明。一挑就挑中了叫他用着最得心应手的大将,一挑就挑中了叫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 关键是,品行也是真好啊。 战功显赫,权倾朝野,但从不结党营私。谦逊有礼,善待同僚下属,体恤士兵。 就为了这件事,刘彻日后都在教育儿女们时又是炫耀又是骄傲地说要像你们母后有一双慧眼。 至于阿娇有没有羞红双脸,不得而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五章 芥末的幸福感 这天清晨阿娇还是赖着不肯起来,她到了上林苑总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明明在宫中时天天闲的五脊六兽一样,她在被中打了个滚,想大概是绵延不绝的宫殿总叫她有种被圈养的感觉吧,又或者是在离宫规矩少一点。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我最大的自由味道。 就算她有不符合礼制的地方,连刘彻都没有说,其他人还敢说嘛? 太皇太后和王太后就好像两尊大佛,既镇着魑魅魍魉,还隐隐约约压着阿娇活泼的天性。对的,她觉得自己还是挺活泼阳光的,前世文静那不是身体限制吗?到了这辈子,她渐渐有了解放天性的感觉。 但是太皇太后还好,王太后最欣赏的就是阿娇身上沉稳恬静的气质,总对身边女官和几个女儿说这才真的天家风范。王太后是舅母更是婆母,刘彻又是孝子,自己同王太后没什么话说,见婆媳相得就格外高兴。 总对阿娇夸了又夸,说阿娇替他尽孝了辛苦了。 你说,话都说到这了,阿娇忍心露出本来面目叫王太后失望吗?所以一到了上林苑,她就好似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做错事说错话。 她自己不想起来,也拉着刘彻不让他起来。还振振有词地说又不用去宣室殿期门军也去看过了,起那么早干嘛? 也是,刘彻很快就被说服了。 带娇娇来上林苑本来就是叫她散散心,当然是她觉得高兴就行了。他一向是个自制力和原则都很强的人,从三岁念书开始,到成婚即位,一直都是五点起床,风雨无阻。 只要不是起不来床他都会起来读书写字,父皇在时就欣慰地夸他天资聪颖,更难得是还这么勤奋。位皇帝后压在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更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娇娇只用了半炷香都不到的时间就叫他破功,他的原则到了她这里总是一让再让。他抱住她,手在她绸缎般丝滑的手上摸来摸去,终于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 伺候的人听到帝后说话声,已把洗漱用的热水都提进来了。等听到内殿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几个还未经人事的宫女羞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办好。 玉兰瞪了她们一眼,她们才大梦初醒般同玉兰带上门出去。到了偏殿见着去吩咐早膳回来的紫荆,玉兰就抱怨说:“这离宫里的奴婢怎么都好像有点没规矩?这样的人也来伺候娘娘。” 紫荆就劝她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承光宫是新建好的宫殿,主事还没有来得及调教,陛下同娘娘就来了。” 两个人又坐了三刻,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进去。等陛下叫人侍候了,她们两个各带了一班宫女服侍帝后起床。 刘彻穿着一身中衣去偏殿更衣洗漱了,阿娇还坐在榻上,她刚被刘彻抱到后面的浴池洗过,胡乱穿了条长裙裹着被子坐着。 等到玉兰进来给她找好里衣,又拿来大概是刘彻抱她下榻给踢飞的丝履,她才下榻。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玉兰,早膳叫了什么?” 好吧,她的日常也脱离不了问吃什么吃什么还是吃什么的怪圈。 玉兰一边给她系好裙带,一边说:“紫荆看有新鲜的刺鳊,要了点。再要了羊肉汤和胡饼,其余的叫他们看着有什么就上什么。” 阿娇点点头,她不爱宫中定制,每次用膳都要去点点别的。也不要求山珍海味,只吃个鲜香,反而叫王太后夸她简朴。 生鱼片她还是在来了汉朝才吃的,前世听说是生肉她就始终拒绝。等一尝之下,马上就叫活鱼的鲜甜给征服了。 可惜的是,蘸料就只有酱油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酱料。 要是有芥末就好了,生鱼片配芥末这是经典搭配啊。 日本才有芥末吧,大概也得像辣椒一样明末或者更晚才能传入中国。 还得到唐朝那个弹丸小国才同中国建交,在此之前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联系,那就是传言说秦始皇派徐福去寻长生不老药,徐福知道找不到就远渡去了日本。 自己要是为了这点口腹之欲,撺掇刘彻大张旗鼓地去寻那个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芥末的岛国。乱用民力不说,还说不定一下又得改变世界历史。 现在的窟窿都补不完,还是好好蘸酱油得了。 后来她无意间从凉菜中吃出了芥末味,惊喜不已。少府的人说是芥菜,她想大概芥末就是从中提取出来的吧。 阿娇不知道,她吃到的是黄芥末,微苦,自周时就作为宫廷的一种辛辣调料而存在了。而日本的是绿芥末,是有山葵或辣根研磨而成的。 这些不知道的事,并不妨碍阿娇就着酱油和研磨出来的黄芥末吃着生鱼片。刘彻同她一起用,总是难免用多了。没办法,阿娇吃什么都有一种满足感。 如果,人人都像阿娇这么轻易地满足目前所得到的。 天下大同,指日可待。 然而,最不餍足的就是人心。 这样的娇娇,就更叫他觉得宝贵了。 用过膳,刘彻再次充满诱惑力地向她提出骑马出去转转。阿娇就是再记吃不记打,骑在马上冻的跟狗一样的事情还是昨天。她坚决地拒绝了刘彻,再三表示不要跟他去打猎。 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她就等在宫中吃陛下打来的猎物就行了。刘彻又蛊惑她说自己打的,更有成就感。 阿娇斜了他一眼,说吃陛下的更自豪更满足。 刘彻没法子了,去侧殿换了骑装带上春陀就走了。 没想到没过一刻钟,刘彻就叫人传话来叫她去,说是有惊喜。 她狐疑地看着小黄门:“你确定陛下叫你传得话是惊喜?” 小黄门重重地点了点头,加倍肯定地说是。 阿娇问他是什么,他又不知道,就说陛下只这么说。刘彻的帝王信誉度良好是良好,但就怕他突然生了玩心骗她。 想了再想,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寒冷。 她换上骑装,又叫玉兰留守,紫荆抱着大氅跟她一块去。今天天气好的很,晴朗极了,湛蓝的天空上一丝云彩都没有。 她眯起眼睛登上辇,一路上想着的都是会是什么惊喜。 一匹上好的战马? 可是她这样一般般的骑术也就黑美人不嫌弃她,像烈焰那样高傲的马现在都还是瞧不上她。 她就是再喜欢,给她也是浪费啊。 而等刘彻叫人把一匹毛茸茸纯白的比狗大不了多少,只到到她膝盖的矮马牵过来时,她看了半天才相信这是马,然后几乎惊喜的叫出声来。 她以前刷微博看到过袖珍的欧洲矮马,可爱极了。她还手贱去查了一下价格,也不贵,几十万。但是,是大概把她卖了也买不起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 她头次为封建阶级贵族而感到由衷的自豪啊,头次觉得穿到没有电没有网没有现代化的汉代太值了。 刘彻看她惊喜的说不出话来,围着马前后打量就知道这个礼物绝对是送对了。 它太小了,阿娇小心翼翼地摸了它一下。它就歪着头用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地看着头,好像在问你喜欢我吗? 太喜欢了,她半蹲着抱着它。它的脖颈就微微颤动着也蹭蹭她,好像很满意新主人同她的接触。 好温柔啊,它简直可爱极了。 阿娇找马奴要来吃的放在手上喂它,它吃的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又优雅又秀气,阿娇一边摸着它柔顺的毛一边问:“这是哪进贡山来的吗?” “哪也不是,这是岭南果下马。想着你喜欢,特意叫他们选了一批送到长安来,多是杂色。养了几年才生了这么一匹纯白雪白的马,它就是长大了也最多到你腰间。”他送礼得到高度认可,心情也好极了。 啊?原来咱们自己就有矮马啊。 刘彻看她又被刷了一脸震惊,就蹲下来摸着马耐心地给她说说汉代各处的矮马。总结起来,就是数量稀少,繁衍不易,养倒是好养。 几年才得这么一匹纯色的马,那就更难得了。 理理时间线,应该差不多是她为太子妃或者刚当皇后的时候吧。 她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她是大长公主的独女,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什么最难得,什么最珍贵,就是她不说要,都会有人捧给她。 但是这么用心,还是叫她感动。 刘彻说它已经有半岁多了,好养了。就是带回宫中,离开父母,也能活了。 她喜欢的不得了,说:“那当然了,不止要带回宫中,还要养在椒房殿。” 春陀目瞪口呆,宫中娘娘养猫狗的他见多了,养马好像还是头回吧。 刘彻就显得接受能力强多了,他笑吟吟地允了,说:“也好,就是送给你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回离宫的时候这匹温顺可爱的矮马阿娇特意找了辆车来载它,刘彻劝她说果下马别看小但是耐力惊人,驮人尚且是小菜一碟,就不要说跑跑路了。 阿娇坚持不肯,谁说也没用。它是在是太小了,总叫阿娇觉得只有疼惜它的份。 于是,在两匹高头大马的疑惑中,它们驾着一辆马车出发了。这也简直太轻了,两匹马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出去跑了个爽快。 刘彻这夜躺在榻上问阿娇,不会明天回宫也要叫它坐在马车里回去? 她肯定地告诉他是,而且为他这种企图虐待小马的行为而强烈地谴责了他。 娇娇啊,如果是母亲,一定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 那么,就让自己做严父好了。 他忽然想到昱儿,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快满一岁了。 应该已经在牙牙学语了,应该能叫他一声父皇了。 他对他和阿娇的第一个孩子寄予了厚望,他原来预备是公主就加封,是皇子就封太子。 结果,小小的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 他心中大痛,几乎说不出话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六章 小矮马雪狮子 “怎么了?不是跑马时进了寒风?哪难受啊?” 阿娇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一脸惨白,以为他难受。刘彻回过神来笑道说是在为她的小矮马而头疼,阿娇不信,下榻倒了一杯热饮递给他,关切地说:“别又是进了寒气。”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胃里果然暖起来。看他眉头舒开,阿娇才放心下来。 一夜无话,等第二天起来用过早膳就该起身回宫了。不用阿娇说,刘彻就吩咐春陀去找一辆宽敞点的马车把雪狮子带回去。 春陀扶着被惊掉的下巴去了,阿娇就在刘彻的宽袖子里拉住他的手,笑起来。 刘彻也笑了,雪狮子是昨天晚上他们给那匹半岁的果下马取的名字。虽然说叫温顺乖巧的果下马狮子有点说不过去,但是架不住阿娇坚持。 她还很有道理呢,说它通体雪白,又是长毛。马一般都是寸毛,它本就来的不易,就该叫威风点的名字。 于是随行来的侍卫禁军就眼睁睁地看着春陀把一匹小矮马抱上马车,还对他们再三叮嘱说要多顾着这辆车,娘娘爱着呢。 等春陀走后,他们才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会。 大家一致觉得像娘娘这样喜欢马的后宫贵人,怕是也没有几个吧。陛下如今这么看重马政,说不好也有娘娘的影响呢。 不知道为什么回程感觉快极了,明明都是同样的路。阿娇在辇中还只把山海经重温了一遍,又细细地去回忆初中迷到不行的搜神记时,御辇就停了。 她推开车门叫刘彻扶下车,心里挂念起雪狮子。朝后走去,春陀已经把它抱下来了。阿娇接过缰绳,摸摸它的头,看它好奇地四处打量。蹲下笑着跟它说:“白狮子,到家了,以后你就住这。” 又向海棠说:“把偏殿收拾回来,先叫白狮子在那住着。”海棠应声是,自去吩咐宫人们。 阿娇又看向杨得意,说:“你从前养过狗,养马可以吗?”不行的话,就只能去要个马奴来了。但是黄门是占宠的很,哪会个个都像四福那样很快就接受了杨得意。 没想到杨得意竟摇着头拒绝了阿娇:“娘娘,养马同养狗到底还是不同的,奴婢还是为娘娘寻个小马奴来。娘娘看怎么样?” 阿娇应了下来,赞赏地看了杨得意一眼。又吩咐他去马监处把修马厩的人传来,她要在殿前给白狮子修个小马厩。 杨得意恭敬应是自去了。 刘彻含着笑看着阿娇忙前忙后,心说叫她养个玩物也好。他不在的时候也多了打发时间的,春陀站在阿娇身后看陛下笑的跟朵花一样就叹道陛下如今这笑可真是时时刻刻挂在脸上,要是没有娘娘在的时候也能这样笑着就好了。 这匹矮矮的小白马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它似乎被这种目光看的有些害羞,紧紧贴着阿娇走。 等到了寝殿,交给海棠带下去。它温柔的大眼睛里满是害怕,阿娇上去抱住它,安慰它:“去吧,一会就去看你。” 用完晚膳杨得意就带来了养马的小马奴,才十岁,叫小冬子,还是个小黄门。阿娇看他怯生生的样子,声音不免就轻柔许多。“会养果下马吗?” “会的!娘娘。”他先看了一眼杨得意才鼓起勇气回话。 杨得意在旁边补充说:“娘娘,小冬子是专门养果下马的。果下马虽然名贵,但是从前栗姬娘娘喜欢,宫中现在还养有几匹。” 既然有经验,那就行。阿娇点了点头,又宽慰他说:“杨得意回头再给他找两个打下手来,你就带着他们天天给雪狮子洗刷喂食就行了。” 杨得意砸了一下舌头,好家伙,一来就管上人了。 小冬子有些不安,阿娇知道他是担心压不住。微微一笑说:“有不听你安排的,你就去找杨得意,再有杨得意也说不听了那就来找本宫。” 杨得意马上表示绝对找听话的给小冬子使,绝没有拿这点小事烦扰娘娘的。 阿娇就点头让他们下去了,又去了偏殿看雪狮子。它真是灵性极了,这屋里这么多人,偏偏就找她。 阿娇喜欢的不行,同它玩了一刻钟,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洗漱睡觉。 她晚上在帐子里缠着刘彻说的话都是关于雪狮子的,刘彻给她说的做梦都梦着了马。早上起来想着这个奇怪的梦还觉得好笑,又想到那个时候怀着身孕喜欢狗喜欢的不行。 娇娇啊,他叹了口气,用完早膳特意去院子里看了一下进度。嗯,杨得意还算会办事,几十个工匠,应该至多下午就能给马厩盖起来了。 他有些不放心,又叫春陀去说要注意通风性干燥性保暖性,还得好看。还好,杨得意叫来的有一半都是修宫殿的,这点要求也没把他们难住。 下午阿娇就带着叫小冬子洗刷一新得雪狮子在椒房殿四处转,它真的是灵性十足。才叫它几遍雪狮子,它很快就知道是在叫它。 而且还像小狗一样,学会了跟随。阿娇走到那,就亲亲热热地跟到那,阿娇给它一块栗子糕,它吃的可慢可优雅了,再配上它这副小小的样子,简直把人萌出血来。 阿娇试探着把它身上的辔头和马鞍都取下了,它高兴极了,一个劲地在阿娇腿上蹭,踢踏着小短腿来表示那些东西弄得她不舒服。 然后它竟然不用缰绳也知道跟着阿娇,除此之外最听的就是小冬子了。但是杨得意在心里总想这马是不是成精了,听小冬子的是因为他会训马,那娘娘呢?跟别的人完全没有区别啊,真是太会看眼色了。 椒房殿已经转了个七七八八,正想着要不要去别的殿再遛遛它。毕竟,马是一种最需要运动量的动物之一了。 海棠就跑过来告诉她说是马厩修好,阿娇马上来了兴趣,冲雪狮子说走去看看你的新家。 这个只到阿娇膝盖的小矮马,就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走在回寝殿的路上,阿娇兴奋地说它认识路,真聪明。 阿娇把语文老师教的老马识途一下就给还给老师了,要知道哪怕是幼马的方向感也比人强太多。 她兴冲冲地回到寝殿,在坐北朝南的地方修起了跟座小宫殿一样的小马厩。海棠说因为陛下临出门前提了要求,最后又来了几十工匠,没办法,又要质量又有速度。幸好宫中东西都是现成的,人手又足。 修的是个微微悬地几寸的马厩,为的是防潮。工匠甚至忙里偷闲在马厩的窗户上雕了镂空的花朵,又透气又漂亮。马厩地面还有一定的坡度,说是以便于排水。排水道位于远离马槽、喂草架和门的一个角,在马厩中间通道的两侧还有排水沟。 草料室用木板垫在地面上将草整齐垛在木板和石条上与地面隔开,干燥防潮。马厩单间的厩床铺垫上了一尺厚的稻草,马在里面又温暖又舒适。 漂亮极了,想的也周到极了。 雪狮子很满意它的新家,小冬子晚上临睡前来回话就说它已经学会了在马厩里固定的地方上厕所。隔天就又叫来了工匠把那改成厕所,阿娇的生活因为有雪狮子也一下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阿娇在殿里看书弹琴的时候,给它一张垫子,它就乖乖地站在上面。她弹一会琴再去看它,它竟然躺着睡下了。 马不都是站着睡的吗? 小冬子就解释说马只有在觉得特别安全特别放松的情况下才会躺着睡,他这么一说,阿娇马上就想这才不是对马弹琴。它是因为信任我,阿娇又笑起来。 阿娇有时候弹累了就会去垫子上逗逗它,它真的特别能撒娇,还会像狗一样躺下来打滚,把肚皮露给阿娇。 这个阿娇知道,以前养狗的时候狗高兴的时候就会把肚皮露出来叫她摸。肚皮是动物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地方,这说明它真的是非常信任你,用生命在告诉你它爱你。 它最听阿娇的,像海棠她们逗它,它就会歪着脑袋好像在问你是谁?我干嘛要听你的。 真是太可爱了,那双温柔的大眼睛就好像会说话似地。 养狗时主人就是狗的全世界这种甜蜜的烦恼,阿娇又在雪狮子这里体会到了。她只要去长乐宫长信宫问安,有半天没有见它,等到回来时它就兴奋地围着他前蹦后跳。 玉兰说她一出门,雪狮子就可怜巴巴地一直守在殿门口望。就是小冬子叫它,也不会进去。一下就把阿娇的心都给说化了,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全身心的依赖。 刘彻也喜欢它聪慧,这些天晚膳后在书房写字画画都要带它进去,然后画它。其中,有几张简直画出了它娇憨可爱的神韵。阿娇叫海棠拿去裱了,挂在殿里。 雪狮子因为帝后的宠爱,在宫中名气是越来越大。就是太皇太后和王太后都听说了,太皇太后向来阿娇干什么都是好的。至于王太后,就更不会因为这无关痛痒的事说阿娇什么。 就是平阳和南宫在王太后跟前貌似关切阿娇无子时,只要回来看到小短腿雪狮子,阿娇也就一下被治愈了。 她几乎是睁开眼就问雪狮子在哪,用完早膳就把雪狮子叫进来。它想要上厕所,会自己出去,一点都不用操心。 还能有比雪狮子更聪明的马吗? 没有,阿娇几乎不假思索。(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七章 没有粽子的端午节 有雪狮子天天伴着,阿娇总是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她给它念山海经念诗经,给它像雪一样纯白的长毛编辫子,一起在宫中走走转转带着它探索新家。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不经意间就进了暮春初夏交际的五月,花全都开好了。 阿娇正在临窗写字,雪狮子正在院子里跑动。小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它却浑然不觉,撒会欢就跑到窗户底下咴咴地叫。它还没有窗户高,每次都急得直叫,要是阿娇不理它就该绕一圈跑进来了。 阿娇只得停下笔,探出身子去看它。它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到阿娇,就好像盈盈笑起来了满足地跑开,等到过会再来找她。 对于它这样的腻歪,阿娇耐心极了。她时常想会不会是离开妈妈的时候还是小马,又到陌生环境害怕的很,把她当妈妈了。 她拿起案台上的笔,把一副字写完。 写完最后一笔,她起身走出书房,转出侧殿,走到院子里。雪狮子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跑过来,阿娇总觉得它是狗投成了马。蹲下摸摸它,它就又去院子里跑了。 寝殿前的院子都有阿娇前世常去的政府广场大了,跑它还是够的。就算是这样,每天下午也得带出殿四处走走,叫它跑个爽快。 白狮子舒舒服服地接受过主人抚摸后,又跑开了。小冬子伺候它跑来跑去累的气喘吁吁,阿娇就叫他不用这么小心。雪狮子通灵性,不会跑出椒房殿的。 他面上答应了,但还是紧紧看着它。生怕雪狮子出什么事,海棠说那两个给他打下手的黄门,基本上小冬子就没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因为他不放心叫他们伺候雪狮子。 阿娇就叫撤走了那两个黄门,雪狮子就是比平常的小马都还要小,性情又温顺,小冬子能一个人顾的过来就让他顾。 因为阿娇宠爱白狮子,养白狮子的小冬子也隐隐约约成为了她身边的红人。这孩子听话实在,生怕不能照顾好白狮子。 阿娇看他小小年纪就成了奴婢,怪可怜的,一般人家这么大的小孩正是受父母宠爱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伺候马了。阿娇就是再不圣母,看到他这样也心下不忍,平时都经常叮嘱海棠她们一日两顿给他肉吃,又在长身体多做几套衣服给他。 又问进了小冬子杨得意有没有心里不舒服,海棠就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停了一会才告诉她杨得意最近刚把小冬子收成徒弟。 阿娇也就笑起来了,这个杨得意啊,四福自从他来了后就专心摆弄花草,并不同他争表现。小冬子养着雪狮子,是难免天天在她身边的,他就把小冬子收为徒弟。 杨得意也是很念过些书的,最近更是书不离手。海棠说他屋里常常堆竹简堆的连睡都睡不下,如今谈吐间也是越来越见水平了。刘彻还夸了他一回说做黄门可惜了,古代但凡有点文化的不都该有点清高吗? 怎么还是像一般的黄门一样生怕叫别人给挤下去了? 也或许是自己两世都没有在最底层生活过吧,曾经看一个电视剧名字已经忘了。但是剧情大致就是女主要追求爱情追求自由,奶奶就很鄙视地说在他们两个啃树皮的年代能活下去就算幸运了?还追求什么爱情啊? 阿娇虽然始终觉得人应该有一点追求,但不可否认的是奶奶的话给了她很大的冲击。环境很多时候就决定了你的高度,如果她到汉代生来就是奴婢,碰着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说不定早死了。 她站在已经抽了新叶的竹林前,风吹动着她的裙摆。恬静温柔地看着雪狮子,和棉花糖般的云。 阳光晒在身上给她白皙的脸庞曼上一层光晕,她发间的步摇叫风吹的轻轻摆动。 玉兰刚给她搬出椅子垫子在竹林阴处放下,木笔就进来回说征臣翁主来了,正外殿等着呢。 刘征臣最近是天天往椒房殿跑,问她父王母妃的消息,又害怕她哥哥江都王太子也跟着一块到长安来。 阿娇叫木笔去让征臣进来,雪狮子见她要走,风一般地就卷到她前面去了。明明是小短腿,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刘征臣很快就进来了,她行了一礼。上去就搂住雪狮子,问它:“有没有想我?”雪狮子吐着温热的气息,蹭蹭她。她就开心起来向阿娇说:“娘娘,雪狮子真的好聪明。” 那是自然了,不过还是要谦虚。 刘征臣第一次见它就走不动道,说也太可爱了吧。果下马见是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果下马,还是纯色的。可把她稀罕的不行,待到刘彻快回来才走。 以后每次来椒房殿总要同它闹会,阿娇看着她不待她问出后面的话就主动说了:“早晨刚到的奏报,说你父皇同王妃已经带着嫁妆动身了。应该也给你写了信,但哪有朝廷的快。” 刘征臣眼睛一下就亮了,又要问。阿娇再先她一步说了:“你哥哥不来,要留守江都国。”如果说之前刘征臣还有同刘建玉石俱焚的念头,但那也是在绝望下。 能向着太阳活下去,又有谁不想呢? 她的笑容一下子就灿烂起来,突然恭恭敬敬地给阿娇行了一个只有祭祀祖宗才能用上的大礼。她匍匐在地上,双手抵住额头,哽咽地说:“娘娘大恩,征臣没齿难忘。” 阿娇去拉她,她坚持不肯起来。酸楚地说:“如果没有娘娘,征臣可能已经死了。” 刘征臣在宫中住了大半年了,已经是她最好的朋友了。看她这样阿娇也怪难受的,劝她说:“起来吧,征臣。你父王他们最多大半个月也就上京了,再半个月你就大婚了。哭,不好,该笑,笑才吉利。” 雪狮子好奇地低下头去看跪在地上的刘征臣,它温热的气息吐在刘征臣脖子上,又痒又难受。她抬起头,小矮马伸过脸蹭蹭她,好像也是在安慰她。 刘征臣一下破涕为笑,冲阿娇说:“娘娘,雪狮子会安慰人呢。” 守在外殿的玉兰同海棠听到屋内一会似是哭了,一会又似是笑了。两个人满头雾水,却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 每逢刘征臣来,娘娘总会挥退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是什么话来最信任的她们都不能说呢?她们是好奇,但也仅仅到好奇而已。玉兰就曾经听宫中一个风烛残年的女官说过,知道太多没有好处。 所以,等明显红了眼圈的刘征臣叫娘娘送出来时,她们都装作没有看到。还像平常那样自自然然地送了翁主走,没有一个人会去问翁主您怎么哭了? 不管海棠她们不知道,就是刘彻阿娇都没有提到只字片语。 等刘征臣收到家信再来椒房殿时,阿娇正在侧殿张罗着包粽子玩。侧殿摆了一条长案,茭白叶同黍米还有红枣以及肉馅堆了满桌。阿娇正亲自上手包着呢,至于活泼调皮的雪狮子正在不远处的垫子上吃银盆里的煮熟的豌豆,这是军马才能吃的着的精料,雪狮子自然爱的很。 见刘征臣进来,阿娇笑道:“今天乱糟糟,你也别行礼了,洗过手来来包筒粽吧。” 玉兰早就把净手的水和毛巾拿了过来,刘征臣从善如流地洗过擦干就上来包了。她比阿娇的动手能力还差,第一个包出来的简直惨不忍睹,阿娇直叫把这个做上记号。 但是抵不过刘征臣悟性高,包过几个好就像模像样起来了。她一边包一边问阿娇:“娘娘,怎么想起来包筒粽?” 现在的端午还没有纪念屈原的含义,只是出于汉代人认为五月是恶月,五月初五就恶上加恶了,就跟除夕放鞭炮听说最开始也是为了吓唬一个叫年的怪兽是一个样子。 端午这天要兰草汤沐浴、除毒除不吉祥。再由皇帝赐给百官代表福气的枭羹,这就叫过端午了。所以屈原在《九歌?云中君》说“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这样的过节方式也是挺好的,但是阿娇还是觉得不吃粽子不舒服。 叫少府送来了粽子,还是就用菰叶包黍米成牛角状,再用竹筒装米密封烤熟的筒粽。得,甜粽党和咸粽党可以不争高低了,反正都没有。 但是午后工匠送来阿娇都忘在脑后的火锅,她一下子就又被自己的创造力给说服了。没有就创造啊,不就包粽子吗? 甜咸都来! 包完煮熟后,阿娇痛痛快快地吃了几个后,幸福地想这才是端午节嘛。对了,端午在汉时叫端五,五月开端的初五。刘征臣也直说好吃,就是雪狮子都吃了一个甜粽子。 粽子吃多了不消化,所以不管它再怎么撒娇磨缠也不给了。叫小冬子给了它一把嫩草和半盆蜂蜜水,喜甜的它马上就忘了甜粽子逗得满殿人直笑。 这股粽子的香甜味直到刘彻晚膳时分回来还弥漫着,叫刘彻回来换衣服时就问她这是什么? 阿娇就笑盈盈地端来一碟子三角形的粽子,解开细绳递给他一个,解释说这是他改良版的筒粽,而且现在叫粽子。 滑q的菰米再加以肉馅,一尝之下,简直叫人难以克制了。到了后来,还是阿娇说不消化少吃的好才放下最后一个没吃。吃了这么多,晚膳自然就用不了多少了,阿娇预备的重头戏火锅就往后推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八章 火锅 宣室殿里,刘彻难得地走神了,他想到头天晚上阿娇神神秘秘地说晚膳要吃点特别的。 想到阿娇的虾仁汤想到她的生鱼片蘸芥末想到她改良版的粽子,一整天还真的充满了期待。 会是什么呢? “陛下?陛下?” 桑弘羊的叫声把他从走神中叫了出来,刘彻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于是桑弘羊继续就上林苑修建所费具体开支对刘彻作汇报。 桑弘羊也是刘彻的伴读,不过是刘彻为太子的最后一年因为精于心算才特诏入宫。他出身于洛阳首富之家,牙牙学语时就展露了他对于数字的天生敏感性。等到了七八岁上下,完全不借助任何工具仅凭心算,就能理顺家族一年的开支账本,没有丝毫错处。十岁上下,已经理几家分店了,而且盈利大大增长。 到了十三岁,声名远播,终于连帝国的统治者景帝也给惊动了。于是,特旨进宫。而他一生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变,他不会再像父辈那样从商,他从士农工商这难以逾越的鸿沟一下就跳过去了。 于数字于经商一途桑弘羊无疑就是天才,阿娇曾经在出宫巡游时考过他,一二十位的运算他几乎是瞬间就可以得出答案,又快又准,叫她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简直就是汉代的最强大脑,天生的人形计算机啊。 阿娇好容易用勤能补出的鸡汤来安慰自己的心里建设一下就崩坍了,他才十四岁啊。天分,真的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叫阿娇仰望的数学天才桑弘羊今年也才十六岁,眉宇间还是一团孩子气,但做事已经很显出干练来了。 他思路清晰,把要奏的事情说的简单明了,然后就静下来等着刘彻说话。 刘彻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肯定了他的工作后又问他:“在石渠阁书看的怎么样?朕也像皇后一样,允许你把书拿回去看。” 向学在什么时候什么年代都称得上美事,皇后身边的杨得意在宫中藏书阁看书的事桑弘羊也早有耳闻。皇后身边的第一红人杨得意更是听说他广涉诸子百家后,常来虚心求问。 桑弘羊谢恩,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刘彻看了一眼壶漏,才申时三刻。他又按捺住性子把递上来的奏折批完,终于叫他比往常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回到椒房殿。 等到在椒房殿中又换过了衣服又喝过了茶,刘彻才说摆膳吧。阿娇就忍住了笑,没有戳穿他一直表现出来的按捺不住。 “这是暖锅吗?”刘彻到了膳桌上指着已经无限接近现代火锅的铜火锅和一大堆说上名字的小碟。暖锅就类似于炖肉炖鱼这样的炖锅里面烫菜吃,大多都是在冬天吃所以叫暖锅。 “对。”阿娇应他一声,然后往已经沸腾了的汤锅里先下青菜和蘑菇,叫枸杞鲜虾骨头汤味更鲜浓点。“差不多吧。” 火锅起源于民间,远在商周已初现雏形。西周祭祀或庆典,要“击钟列鼎”而食,众人围鼎将牛羊肉等放入鼎中煮熟分食,这就是最早的火锅。 汉时又比这再改进了些,出现了了送入炭火和通风的烟孔。但是想达到后世那样即涮即吃的火锅,可以说还早得很。 先放一大勺芝麻酱,再放一点韭菜花。再一点点蚝油和花生碎,再放一小勺火锅汤搅匀。简易版火锅蘸料就成了,她一分为二,递给刘彻一份,叫他蘸着吃。 说是简易,但就是蚝油都是阿娇折腾少府两年才折腾出来的。蚝油味极鲜美,但是无奈不知道制作工艺。最后才摸索出来用水将鲜蚝煮至理想黏度,但是火候时间都是很难掌握的。 自觉已经推动美食发展的阿娇把一筷子片的极薄的羊肉放进去,在里面打了个滚就夹出来。吃了一口,果然鲜嫩膻香,又给刘彻烫了一筷子嫩羊肉夹给他,说:“下菜啊,这个也跟炙肉一样自己动手吃起来才有意思。” 刘彻趁热吃了一口涮羊肉,嫩,鲜。 嗯,是同暖锅区别挺大的。 夹起一片薄的能叫人看起纹路的的羊肉,伸到沸水里涮到变了颜色就在蘸料碟碗一蘸,趁着热吃到嘴里。鲜嫩可口的肉片儿。 这样薄到能一烫就熟的肉片,少府里最精于肉案的人也是做不到的。刘彻略想想,就知道该是拿到冰库里去冻过,趁着将化未化之时,飞刀片成。 娇娇啊,倘若把用在这些地方的心用到书法丹青上,不说十分出色,也足够称得上才女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但却无比希望后人说到娇娇时赞一句千古一后。 他心中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慢。热腾腾的火锅,渐渐叫他额上起了一层细汗。这个特别的暖锅,除了现在吃稍热一点都挺好的。没一会,就同阿娇把桌上切的嫩牛嫩羊吃光了。 漱口完照例在书房写字的时候,刘彻就看到了昨天阿娇又翻出来的火锅草图。他想起他们用的锅子,不禁笑道:“娇娇,除了他们做的精细点,华丽点,你画的也还是可以啊。” 怎么明明是夸人的话,到了他嘴里就这么别扭呢? 阿娇撅起嘴不想理他,悬着手腕接着写。 嗯,坚持久了,看着自己写的越来越好,还是会叫人有种成就感的。 她的字没有写完,刘彻突兀地从后面一把把她抱起放到了案上。她的笔一下划过他的胸口,留下轻重不一的一笔。他勾起一笑,轻轻地自她手里取下笔放下。 轻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渐渐地等到唇上到脖子间到胸前时变成了骤风暴雨的热情。阿娇叫他亲的有些发懵,不是好好学习来着的吗? 她又撅起嘴来表示不满,刘彻轻笑起来。还不知道这样又撒娇又发脾气的她,最叫他想哄吗? 他一点点地解开她的衣服,有耐心极了。然而,等到两个人赤诚相见时,他就似乎叫那点羊肉给躁着了似的,疯狂地摆弄着她。 等到结束这场*时,阿娇觉得腰都快断了。她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要他抱下去。 “嗯?”他哄了两句,阿娇还是不依。他的嗓音就哑沉起来,阿娇抽了口冷气赶紧一溜就下来了。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他这样又是要情动的前兆。 刘彻看了看她,翘起嘴角替她找来自己的披风给她裹上。然后才要水分开来洗,经过这通折腾,字也不用写了,阿娇洗漱出来就直接拆了头发首饰抹过香胰子准备去睡。 然而到了榻上她很快就知道刚刚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前奏,刘彻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搂住她,在她的耳垂细细密密地亲吻,叫她禁不住深深浅浅地哀求起来。 “痒……痒痒……哎呀……你放开我……”阿娇又是求他又是有点气极败坏,没想到他反而看作了一种鼓励。他一脸坏笑地把目标转向她胸前,她喘的不行,又难受又痒,想反抗偏偏一双手叫他一只手就轻易地抓住了。 于是,又是一场疾风骤雨。等到结束时,她连像之前一样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只有瞪着一双桃花眼谴责他。 他哈哈笑起来,捏了一下她的脸,逗她说:“看来,不光有狮子一样的马,还有老虎一样的皇后。”下榻自己穿上中衣,叫水进来,自己洗完又把阿娇抱下来洗。 阿娇羞红了脸,捂着脸全程不肯看她,等到终于熬过了这个刷新羞耻度的环节,她又被送回榻上的时候。她解放般地钻进被子里,从头到脚地盖住自己。 有什么好害羞的? 夫妻五年了,她却还是像没有及笄的少女般害羞娇嫩,她就像是天边的云,什么时候去看,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人心易变,只有娇娇还是像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叫她阿娇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肯叫了。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甚至现在在宫中大家都忘了陛下是比皇后小的。 娇娇,听名字你就是应该被宠被疼的。 怎么能还叫你姐姐呢? 而且,你哪有姐姐的样子啊? 想到从小就崇拜他的阿娇,刘彻心里就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责任感。这是什么时候都需要他保护需要他疼爱的阿娇,是他从小一见倾心的阿娇。 他给她掖好被子,在她鬓角再印下一吻。柔声说:“睡吧。” 刘彻照样还是五点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侧殿,叫侍奉的人轻点。昨天阿娇睡的迟,不要吵着她。用完早膳走的时候特意又嘱咐海棠不要去叫她,也不要叫雪狮子进殿。 没有人打扰,阿娇很自然地就睡到了九点多。她看到壶漏吓了一跳,就是不用请安,在宫中哪能睡到这个时候了。 她一边穿衣服又一边埋怨海棠,“为什么不叫我啊?这个时辰起来也太不像话了。” 总嫌阿娇不上进的海棠反而掩口一笑,一边服侍她洗脸一边说:“娘娘,是陛下疼你不肯叫你起来。这样,好着呢。” 疼?说的好像她是他女儿一样。 阿娇没有说话,心里却甜起来。 她一出去,雪狮子就跟久别重逢一样高兴的不行。玉兰在旁边说:“娘娘,陛下也叫不许雪狮子进去,它在外面急得不行。小冬子哄它哄的满头大汗,刚刚去给它拿蜂蜜水了。” 雪狮子水汪汪的眼睛泫然欲泣,好像在问她为什么今天这么晚? 哎呀,你怎么这么能撒娇,举办个撒娇可怜大赛,绝对第一啊。这个可怜样,这个委屈样。阿娇摸着它,接过小冬子手里的****。 喜甜的雪狮子一下就跟京剧里变脸似地,马上就抛弃了主人的抚摸,开心地去一口一口喝****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七十九章 杨得意的旧事 遮天蔽日的乌云上涌翻滚,明明还只是午后时分,天色就暗沉的像傍晚了。太阳刚在遮盖中透出一点光彩来,倾盆大雨就在狂风卷地中来了。 六月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万里,午后就下起这样的瓢泼大雨。 杨得意同小冬子牵着雪狮子正在屋檐下躲雨,师徒两看着珠子般串成一线的大雨直叹气。这么大的雨他们两个硬是要淋着回去也没什么,但是这不还有雪狮子吗? 雪狮子冲着他们直嘶鸣,小冬子知道它的意思,这是知道娘娘午睡要起来了。马只****料就该得肠胃炎了,割的草又哪有活的嫩呢?他们也就是趁着这个空当带雪狮子去吃点嫩草。 看它急,小冬子就再三说这马皮实,淋雨也没事。但杨得意想到从前小时候常见得高头肌肉发达的大马,看它现在都快一岁了还只长到人腰间。摇了摇头,这么小的马不会淋雨了就风寒了吧? 还是等雨停吧,给陛下几年才弄出来的雪狮子淋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小冬子也只能摊手,蹲在廊下摸着它头顶的毛哄它说:“雪狮子再等会,雨停了咱们就回去。” 杨得意看他天天同雪狮子说的话比谁都多,就笑问他:“傻孩子,它听得懂吗?” “怎么听不懂呢?”他一下就不服了,又举出它平日的灵性来说明它一定是懂他的话的。 这孩子,就逗逗他。瞧把他急的。杨得意忙说:“对,师傅知道,知道。”虽说刚开始收他是带点私心的,但孩子也确实不错,心地好,干活也实在,人也还机灵。 “噗!”身后传来了笑声。 “你笑什么?”小冬子站起来不高兴地问身后的人。 是一个面白如玉生的好不风流的少年,眉眼精致,顾盼间似有光华流动。他风度翩翩,眉目和煦地笑道:“我是看连杨兄都有了徒弟,还向徒弟告饶。” 杨兄? 师傅还认识这样漂亮的人呢?小冬子一脸好奇又一脸防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宫中常说韩嫣就是少见的美少年,想必也只能跟他不相上下吧? 杨得意微微笑起来,说句好久不见。又向小冬子说这是他从前在白虎殿共事的朋友,要他叫人。 师傅的朋友?他还不知道师傅有过朋友呢,其实他对师傅知道的实在太少了。就连师傅是狗监都是听海棠姐姐她们说起的,他去问师傅还得了顿教训。 师傅说只管好好伺候好雪狮子,尽到本分就够了。问他以前的事干什么?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很是生气。 小冬子就不敢再问了,他看得出来师傅有点伤心了。师傅虽然收他是看他得娘娘的用,但他答应师傅又何尝不是想着能托他的荫庇。 利用,都是相互的。 更何况日子长了,人心也都是肉长的。 他还是想知道师傅的从前,不为什么,就是想知道。 这还是师傅第一次说起从前,就在他以为师傅会同好久不见的旧友叙旧时。师傅神情淡然地向那个少年告辞了,“雨停了,我们师徒还有事,先走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漫天的乌云就像春天湖里的浮萍一吹就散开了,碧空如洗。阳光放肆地撒在庭院里,少年似乎没有听出杨得意话里的疏远,他笑着说:“许久不见,杨兄这就要走吗?”又似乎是刚看到雪狮子,上前欲摸它。“这就是娘娘的雪狮子吧,真漂亮。” 雪狮子偏过头,还打了个响鼻,表示自己不愿意。少年伸出去的手就尴尬地停在那,小冬子连忙向他解释说雪狮子傲的很,轻易不叫陌生人摸。 “小冬子!” 小冬子听他师傅叫,抬头一看,师傅已经走了。他说句不好意思,连忙带着雪狮子走了。 他匆忙赶上师傅,心里直打鼓:为什么师傅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少年?不喜欢又为什么会成为朋友?而那个少年的样子明显又不像是和师傅翻脸过的。 他想问师傅,但是看到师傅一脸阴沉,又把话咽回去了。 呀,他忽然想起来连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样,连问海棠玉兰姐姐们都问不了了。 他这才发现,师傅介绍人怎么都不说名字的啊? 有故事,一定有故事,而且看起来还不是好故事。 看着师徒俩的背影隐没在宫阙间,李季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去。他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落寞。 他走了一会,突然一拳砸在柱子上。四下无人的游廊里,只有庭中郁郁葱葱的花木见到了少年狰狞的表情。 他眼中挑起一抹亮色,但又很快暗下来。 他整整衣衫,又笑起来。似乎,刚刚眉眼扭曲的人不是他。 小冬子一路上脑补了各种师傅的故事,是会不会是因为师傅发达了不想认旧友呢?还是说那个朋友从前有什么对不起师傅的地方? 雪狮子就不知道他心里的这许多弯弯绕绕,要不是缰绳牵在小冬子手里,早一阵青烟跑回去了。它对于小冬子的走神很不满意,回头冲他似是指责地咴儿咴儿地直叫。 小冬子叫它一催也就忘了去继续想了,摸一下它的脖子,说:“快到了,等回去了就给你把缰绳放开,免得你总嫌我碍事。” 雪狮子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走。 小冬子一把抱住它脖子,问它:“雪狮子,天天伺候你,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雪狮子扭头喷了他一脸热气,叫他连忙放开它。 见了旧人就难免想起旧事,很显然杨得意的回忆就不是那么美好。从前见徒儿孩子气地天真活泼,他总是含着笑看着。但是这次他就像没有看着一样,自顾自地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袍服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他浑浑噩噩到了椒房殿,玉兰迎上来笑着说:“娘娘还担心你们叫雨浇着,还好。”又向杨得意说:“回来的正好,娘娘正要找人传话,你去长乐宫说一声翁主今天在未央宫用晚膳。。” 五月中旬江都王夫妇已进宫了,虽然夫妇俩再三为刘征臣从宫中出嫁而请辞,就连在长安的宅子都买好了,说不能坏了规矩。但娘娘坚持说孙女从家中出嫁怎么能算坏规矩了?又说宫中几年没有喜事了。 太皇太后也苦留,最后江都王夫妇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地在长乐宫住下。六月刘征臣就要出嫁了,满宫上下都忙的不行。 杨得意回过神来,知道刘征臣又来了椒房殿,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得到解放的雪狮子早就一路轻快小跑到了内殿,阿娇正同刘征臣说话,两个人似乎说的很开心。 它上前接受过主人的抚摸后,在自己的垫子上躺下了。有主人在的地方,它都是很安心的。它耳畔听着主人的笑声,很快就睡着了。 它是被吵醒的,或者说踢醒的。 它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踢它的背,还笑着说它到底不是战马没有战马警惕。力度虽然很小,但是很烦人啦。而且还侮辱它的马格,是谁啊?它不高兴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是另外一个主人。 它一跃而起,围着他撒欢。 刘彻就笑着摸它,像摸狗一样从头摸到尾。雪狮子高兴极了,又朝它要吃的。刘彻刚要叫小冬子给它黄豆豌豆什么的,一直笑盈盈看着的阿娇就摇着头叫小冬子把它带下去了。“别给它再吃东西了,晚上该不好消化了。” 回头又说刘彻:“你不要老惯着它,惯它是害它。” 这话真的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刘彻看着一脸正气的阿娇,笑了笑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她:“怎么样?今天客请的怎么样?” 刘征臣要出嫁了,娇娇很舍不得。昨天就约好了今天要和刘征臣吃饭,但是他在刘征臣就放不开。他应了,转头又想明明就是嫁在长安嘛,这样依依不舍干嘛? 江都王刘非在诸兄弟中算是难得的能干实事的了,他一直以来对他的感情复杂难言。但是对这个和娇娇打成一团的侄女刘征臣倒还是有几分喜欢的,娇娇难得有朋友。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的那点小心思,他也就装作看不到。 毕竟,高处不胜寒。 毕竟,时间久了,就会明白寡人寡人真的是寡人。 娇娇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他很开心。 “当然是好了,我的火锅是谁吃了都说好的好吧。”太皇太后同太后还有馆陶都说好呢,宫中的工匠正在赶新的火锅。 “不是叫古董羹吗?”他带着笑搂住她。 对哦。 因食物投入沸水时发出的“咕咚“声,太皇太后已经金口一开叫它古董羹了。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叫火锅呢? 既为促进发展窃喜,又担心把历史弄乱的阿娇一下就陷入了思考。等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她的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嗯,虽然阿娇改变了很多历史。 像她自己的命运,她写在历史上的是贤后是宠后,更是美人才女。是叫女子艳羡的传奇,是叫才子们争相传唱的倾城佳人。 像提起退出历史舞台的酷吏宁成,像不再成就未央神话的卫子夫,像同夫君同葬一棺的馆陶,像得到善果的刘征臣…… 但没有改变的也还有很多,像卫青这个一代名将的崛起,像汉对匈奴的全面反击。像火锅虽然加速了发展进程,但始终只在宫廷贵族内盛行。到三国时,因为战乱而被淡忘。后面直到宋才重现,清时重新盛行于宫廷。直到清末时才传进民间,飞入寻常百姓家。(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章 刘征臣大婚 建元四年,六月初八。 宜嫁娶。 这天是刘征臣的大婚之日,她从长乐宫中出嫁到盖候府中。 不止宫中忙的一团喜气,就是长安城中的百姓也翘首期盼了许久。照说住在天子脚下,他们平常说起田蚡窦婴都恍如曾为座上客的熟稔,分析起国家大事头头是道。他们的地域之分,都是帝都和帝都之外,言语间更是比起其他地方的人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天生优越感。 更何况这是在王相将候扎堆的长安城,只是一个翁主出嫁,见过世面的长安人不至于如此。但这是从长乐宫,从太皇太后宫里出嫁的翁主,这也就跟真公主没两样了。 当然也有人不屑,长安城生意最好的醉欢楼里就有人正说“这哪能几年前帝后大婚相比呢?” 这倒是一下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大伙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当年帝后大婚的盛况。又感慨说再要想看这样的盛事,怎么说也得等十几年。 雅间里阴冷的少年饶有兴趣地听着外面的议论,饮了一盅梨花白。似笑非笑地向身边恭敬侍立的家仆赵路生说:“咱们不是有了皇长子吗?” “太子爷,长安城鱼龙混杂,人多口杂,还是谨慎的好。” “哼!” 少年不快起来,起身推开窗。望着窗外,半天才又出声。 “查到征臣出嫁的路线了吗?” “诺。” 少年满意地转过头来,他的眉眼细看还是同刘征臣有几分相像的。“把长安城所有的死士都集合,今天是动手的最后机会。”征臣一直住在宫里,他在父母临行前极力劝谏的说不应从宫中出嫁,由于太皇太后和皇后的阻挠也没有成功。 赵路生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应了声是,退下去吩咐了。 征臣,你为什么要跑呢? 从小就注定了你是我的啊,你还不肯承认吗? 少年临窗一笑,眉目间却满是阴霾。 而另一边的长乐宫中刘征臣还不知道她哥哥刘建已经掩人耳目进了长安城,她正在母妃和皇后以及满殿宫人的陪伴下出宫上车。 她的母妃脸上洋溢的是笑容,眼中却已经含满了怎么忍也忍不回去的泪水。皇后正在劝她:“王妃开心点,今年嫁女,明年就该有外孙抱了。哭就不好了……” 她咬咬牙,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克制自己不回头。 母妃,征臣不孝。 但我留在您的身边,才是真的害了您。 不知过了多久,车慢慢停下了。侍女挑起珠帘,她深呼吸一口气扬起笑容下车。 这,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一天,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大红的嫁衣映着清丽的笑容,眩晕了盖候长子。 他伸出手,搀扶她下车。 宾客满堂,喜气洋洋。 该来的没有来,又或者说不该来的走了。 夜,渐渐深了。 一辆挂着商行旗帜的马车正趁着夜色起行,驾车的竟然是做仆役打扮的赵路生。他望了一眼车内,既为主人到底理智下来而高兴,又担心他会因此迁怒来说以利害的先生。 马车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刘建寒着脸瞪向被赵路生称呼为先生的中年儒士,眼神中含着的怒火几乎要把他吞灭。 这个中年儒士却毫不在意少年咄咄逼人的注视,他自捡了一卷书拿在手里悠然读着。 良久,少年咬牙切齿地说:“谁告诉你的?” 来的是江都王为刘建延请的老师,刘建生平既不喜欢道家,也不喜欢儒家。小皇帝刘彻送来的那个儒士董仲舒明摆着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江都国指手画脚。偏偏父王还异常敬重他,对他提的施政举措父王也全都采纳。 没想到来的这个是明为儒士,芯子却是法家,讲帝王权术的法家。他更开门见山地说,愿作他的从龙之臣。 这样的石破天惊之语,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 有点意思,他就笑着认下了这个先生。 “殿下既然都已经选择完了,是谁说的还重要吗?”中年儒士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对,他是选择完了。 他在皇位和征臣之间选择了皇位,是选择完了。刘建痛苦起来,想到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已经如花似玉的征臣现在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新妇。他面目扭曲,心痛如死,说不出话来。 “正如臣已经对殿下说过的,殿下大可不必如此。”中年儒士淡淡地开口,语气充满了自信。“殿下现在需要做的是积累力量,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去以卵击石、前功尽弃。” “殿下,咱们只需要联络淮南王、越繇王和闽侯等诸侯,再弄出一场七王之乱来。朝廷已经应付不来了,周亚夫已经死在了牢里,梁王也病死了,就留下一个窦婴。不足为惧,更何况小皇帝不见得有如此心胸任用一个窦家人。”他因为兴奋说到后面面露狂热,他的情绪也渐渐感染了刘建。 “殿下,到时候天下大定后,咱们浑水摸鱼,又何愁天下大事不定?”中年儒士开怀大笑道。 “到了殿下称帝时,征臣翁主不还是您的吗?多一天少一天又怎么样呢?” 两人一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一天。 诸侯王自七王之乱后已经元气大伤,再无与朝廷抗衡之力不说。就是个七万之乱成了,刘彻手里拿得出的战将如程不识、李广,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 再退一万步说,这两个草包真的造反成功,又怎么确定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呢? 这些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已经自以为是地陷在了成功的畅想里面,不可自拔。 或许,他们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没有召集死士在长安劫刘征臣。就当他们能在戒备森严中成功将刘征臣劫走,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具死尸,而不是与他亡命天涯的刘征臣。 这样唯一正确的事情,也不过是延缓了他们的死期。 有的人总是喜欢生活在各种假如中,来给自己不满意的人生添一些亮色。 刘建就不止一次地想,倘若先帝选的是他父王为太子,他又会哪里比刘彻差呢?还险些叫东宫那个瞎老太太推下台,现在就跟个乖宝宝一样待在上林苑只知道游玩。 不过,没有的就要靠自己争取,而他会成为比高祖还叫后人景仰的皇帝! 一弯细月静静看着这人间的几家欢乐几家愁,千百年来,不论是大乱大治,它都是这样静默地看着人间。 椒房殿中阿娇自然是对白天千钧一发的险情是一无所知的,更不知道一片升平下又已经波涛暗涌。 她对白天刘征臣的大婚圆满满意极了,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征臣能顺利地嫁出去,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她靠在刘彻的肩头,忽然又有些伤感。“征臣嫁出宫了,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到我宫里来同我说话了。”嫁人了,刘征臣该经营的就是同丈夫的感情,同公婆的关系。 刘彻没有忽视这个问题,说满殿的人陪着你还不够吗?他理解娇娇的感受,深宫之中身为帝后想找到一个能当朋友的人,实在太难了。 “去宣室殿吧。”他低头只想了一会,就认真地说。 “啊?”阿娇大骇,汉时就是不禁后宫涉政。但是刘彻可不是能跟人分享权利的人,历史上的他一生都在平衡各方势力,他更是汉以来少见的大权独揽的皇帝。 她摇头拒道,再三说:“我不去,我去干嘛啊?” 刘彻没有说话,眼神却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她拉住他一顿摇,半是撒娇半是发慌地说:“我真的不去,我什么都不懂。”她迷蒙惊愕地看着他,希望他说不要她去。 她不懂朝政,也不想掺和。更不想因为这叫外祖母和母亲再叫她在刘彻跟前施加道家影响,不想接过窦家和陈家叫外戚继续坐大。 陈后从前被废,有几个人真的相信是巫蛊呢? 同样是巫蛊,他杀了女儿,逼得刘据造反,卫子夫自杀。 她不相信他会对陈后格外开恩,还许以旧时供奉。如果他爱她,他怎么会去宠卫子夫去宠韩嫣去宠李夫人?他怎么忍心她孤孤单单地死在长门宫? 或者说,爱叫权利磨掉了。 史学家大多猜测是为了防外戚而废后,她不想再走到那步了。 “我不想为难你,你也知道外祖母……” 她的声如蚊呐,后面更是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她的意思刘彻已经明白了。 娇娇,这就是娇娇。 在别人都想着更多权势更多风光的时候,只有她还想着自己难做。他的黑眸光华流转,写满了欣慰。 这又是脑补了什么啊? 陛下啊,我真的没有要以退为进啊,也没有要贤良淑德识大体的意思。不过,如果你这么想,就可以不要我去,也挺好的。 唉,为什么要嘴欠呢? 就在椒房殿中赏花弹琴逗逗雪狮子,不是很快乐吗? 人,真的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平静的生活。 在阿娇紧张地胡思乱想各种情况和应对办法时,他轻笑一声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这个意思,是不要她去了吗? 不能问,这就跟前世上学的时候,每逢放学时,当老师和蔼可亲地问同学们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就放学了。 这时候,会有一只充满正义的手举起来。然后,铿锵有力地说老师你还没有布置作业。 于是,可能预备忘了这样就不用改作业的老师,含着泪给同样含着眼泪的其他同学布置了作业。 前车之鉴啊,你要问他了,说不定又该以为你是想去不好意思说。嗯,不问,睡觉。到了明天,就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五点,刘彻一边更衣一边吩咐玉兰去把阿娇叫醒。 很显然,阿娇失算了。 他不是放弃了,而是已经自己下了决定。(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一章 初现宣室 阿娇跪坐在案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研着墨。她止不住犯困,才八点啊,这是什么概念?往常这个时候,自己刚用完早膳,在琢磨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现在呢,已经都起来一个半时辰了,也就大婚那天起过这样的早。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朵朵好像挂在树枝间的白云叫风吹的微微晃动。还能听见雪狮子在外哒哒跑动的声音,它看她要出门也没有撒泼,就用那大眼睛可怜地看着她。 心被看化的阿娇,想着还能揉揉马就带了它来。结果,它在自己的垫子上待了没有一刻钟就打着滚要出去。 小叛徒,她恨恨地把它赶出去了。 雪狮子很显然没有意识到主人的不高兴,它探索一会新庭院后又跑到窗户下去叫。 咴儿咴儿…… 阿娇有点不像理它,但是它越叫越急,越叫越委屈。到底没有抗住,她还是起身走到窗前。 雪狮子看她终于来了,又高兴起来。 刘彻正在拿笔批奏章,他余光扫到阿娇和雪狮子的动静,嘴角就一直挂着笑。 忽然,阿娇远远地看到几个人影走朝宣室殿过来,看服色是朝中大臣。她匆忙回到他身边,着急忙慌地说:“有大臣来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坐这,你走了谁给我磨墨?”他就好像不明白阿娇怕叫人说干政的隐忧一样,神情淡然。 明明就是春陀就能干的事,但是呢,你一直都只叫他在殿外伺候。再说了你自己以前能干,现在就不能干了啊? 阿娇愤愤然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要走。他没有抬头,却早料到了似地伸出手去拽她。没有防备的阿娇叫他一下给拽坐到垫上,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殿外已经传来了春陀的禀报声。 得,走不成了。 阿娇斜了他一眼,低下头磨墨,希望叫袖子遮掩住。 来的是赋闲在家的武安侯田蚡,和投靠田蚡从而再次起家的大司农韩安国。 田蚡支持外甥的新政虽然叫太皇太后给免官了,但是谁都清楚太皇太后已经没有了废皇帝的念头了,皇帝的帝位是一天坐的比一天稳了。 开了年,皇帝渐渐又坐回了宣室殿。田蚡借着是天子亲舅舅的缘故,向天子举荐人才,大多是见效的。韩安国就是其中的典型,不过他倒还真不同于田蚡身边那群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是很有几分干才的。 他们俩在宣室殿前的庭院就见到了一匹果下马,这是宫廷贵妇最喜欢骑乘的马。性情温顺,不用担心控制不住。但是除了早已经阴郁吐血而亡的栗姬,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宫中有果下马了。 这还是一匹没有一丝杂色,浑身雪白的果下马。 就是田蚡,常年出没于宫禁中也没有见过这样稀罕的果下马。 它本来正在庭院中踏着草玩,听到有人来像一阵风就卷过来了。本该温柔的大眼睛警惕慎重地盯着他们,田蚡同韩安国都不免在心里赞道好一匹有灵性的马。 春陀疾步走过来,冲他们行了一礼,没有要叫人把这马赶开的样子。只是笑着往前走去,说:“陛下已经在殿中等着二位了。” 小冬子跑过来抱住雪狮子,小声说:“雪狮子,你乱跑什么啊?就在这院里玩,等午后咱们再出去。” 韩安国是为过将领过兵的,他就算是睡着了也会留一只耳朵。小冬子声音虽轻,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的耳朵里。雪狮子,原来这就是雪狮子。 早就听说皇后有一只叫雪狮子的宠物,他们也只当是猫狗。没想到,竟然是只马。 他收紧心神,没有去再思考为什么雪狮子会在这。 因为宣室殿的门已经推开了,春陀的唱报声已经响起了:“武安侯同大农令奏见皇上……” 行过礼后,抬起头的两个人目瞪口呆。殿内竟然有个低着头正在研墨的女子,所有能有资格觐见陛下议事的大臣都知道陛下是不用人服侍笔墨的。 少年帝王,最信任的只有自己。 为了不必要的泄密,他向来是自己一边研墨一边同臣子们议政。他们俩目光交接,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瞬间,韩安国就想到了这会不会是皇后,是大长公主最娇贵的女儿。皇帝的后宫中就算有了新宠,陛下也断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叫她来宣室殿。 但是他并没有见过皇后,所以他只是猜测。他虽然从前为了替梁王刘武而去找大长公主求情,但没有见过那个时候风盖京华的堂邑翁主。等帝后大婚时,百官朝见时,梁王已经薨了,他叫新任梁王免了官赋闲在家。 他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武安侯,他是天子的舅舅,他是熟悉皇后的。武安侯田蚡还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完了。 田蚡初见一个女子服侍在陛下身旁,就十分肯定是皇后。她就算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她来。于皇后是这样,于大长公主是这样,于窦婴更是这样。 他们身上天生带着这样鹤立鸡群、不可一世的气质,大家都说皇后心性高贵,不像长公主盛气凌人。但他偏偏看不得,这种站在最高处还要摆出一副众生平等的样子,她身上的傲气比任何人都更重。 他完全肯定,这就是皇后。 姐姐就不止一次地半是自嘲半是心酸地说,长公主在公主在人前的派头倒显得她才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田蚡也曾在窦婴面前侍奉过,那个时候似乎并不觉得耻辱,相反还觉得能在窦家下代掌权人眼里得到赏识是光荣的。 那个时候他姐姐虽然受宠,但又怎么敌得过娇艳盛开的栗姬? 世事难料啊,他一下就成了国舅,他身边也聚集了八百门客。从前的事就变成了羞辱,变成了一揭就会流血的伤疤。他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那个清丽的身影,刚要说话。 “舅舅同韩爱卿打什么哑谜呢?也叫朕同皇后猜猜?”少年帝王明亮透着阳光气的声音先响起。 陛下毫不在意地就说出了身边的正是皇后,甚至生怕他们不知道这就是皇后一样。 皇后也似乎很惊讶,抬起头来看着陛下。又微微侧脸,同他们俩致意。 他们俩只得纳头再拜,再行礼。 刘彻没有向他们解释皇后为什么在这的意思,他摆出了一副皇后本就该在这的样子。 或许也只是偶然的兴致,少年人的反叛田蚡自己也是经历过的,他压住心里隐隐的不安,同刘彻论起了正事。 君臣奏对的间隙,他始终用余光注意着皇后。叫他安心的是,皇后就同还贪玩的稚子一般,对他们说的丝毫不感兴趣。 她大部分的注意力在窗外的世界,在那匹雪白的果下马身上。 但愿,她一直不感兴趣。 她不能再变成下一个太皇太后,同是外戚,窦家已经一枝独秀太久了。一代有一代的风向,太皇太后不就压下了薄氏后族。 韩安国知道武安侯的忧虑,但他不会去帮他。虽然他是靠着武安侯起复的,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韩安国是从前梁王的爱将,朝臣们顾忌着陛下的感受不敢举荐他。 而且,这个举荐是付出了五百金的代价。 不是铜钱,更不是银子,是金子。 这是他为官多年的所有家当。 而武安侯的心愿虽然棘手,但是只要肯冒风险肯花心血也不是未尝不可。 以前梁王企图继承帝位,太皇太后又偏心小儿子,眼看即将又变成史书上新的郑伯克段于鄢。他为梁王刘武游说于帝王之家,要知道倘若有一点差错,先帝不能真对亲弟弟怎么样,但拿他一个梁国的使者泄愤还不能吗?竟然叫先帝同梁王抱头痛哭。 他从前能投入如此大的风险中,是因为梁王有大恩于他。 而武安侯不值得,他不欠他什么。 相反的是,韩安国对皇后很有好感。 脱簪请罪、举荐司马相如,他甚至听说连皇后身边的黄门向学之心她都欣然允了。 倘若那个时候,求的是皇后娘娘。也不用像现在明明已经付出了代价,还要迫于压力认武安侯为恩人。 议完事,韩安国出了宣室殿,对田蚡深思的目光恍然未觉。田蚡在等他开口问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他真问了那这个烦心事就变成他的了。 事要是成了,还能得到一句长孺果贤才的夸赞。要是不成,就只有埋怨,仿佛是他韩安国是武安侯的家奴似的。 从前梁王骄矜是不假,但是向来对他这个谋士重礼相待。 这件事,他不预备掺和。甚至,必要时他会站在皇后这头。 武安侯也是人情世故上的老油条,韩安国的态度他马上就明白了。他心里很是不快,分开时冲着韩安国的背影骂了句老狐狸。 现在翻过身了,就忘了从前四处求助无门,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了? 不过,好在皇后的事还要再看看。急了,就打草惊蛇了。 韩安国,文武都是块料,能用的上他的地方还多的很。 田蚡又叹了句人心不古,愤愤然上了马车。 而宣室殿内,阿娇叫刘彻在大臣面前大大方方地引荐过后,她也就无所闪避了。她本就无不能见人之心,她只是不愿再掺和到权势之争中。她既不愿利用别人,也不想为她人所用。 前世历史课中,不论是哪朝哪代,昏君也好,明君也罢。历史老师说起他们都会提到中央集权,都会提到君主集权。 而能叫太祖拿来一比的汉武帝,是农耕民族历史上难得一遇的战争之王,是内平诸侯,外击匈奴,攘夷拓土、国威远扬的千古一帝。 (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二章 雪狮子的泪水 但凡为君者,就有几分自负,就有几分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孤傲之气。 更何况是他? 所以,他设中朝压制相权,打压外戚打压诸侯。他更是有汉以来第一个受制于孝道,却没有叫皇太后掺和朝政的皇帝。 他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他比从前太皇太后说景帝时,更加贯彻了什么叫举言皆成诫律,怒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天子之威。 他不会也不能,叫任何人分享他的权力。 而她,于权力上并没有*。 而且经过在宣室殿的几天侍候笔墨,她不得不承认比她独自留在椒房殿有趣。刘彻同大臣们议事时,她磨好墨了就看书,宣室殿偌大的侧殿中是满满一殿的书。 而逢着没有大臣来时,刘彻就一边批奏章一边天南海北地跟她聊天。说他和阿娇的小时候,说朝中大臣们的趣闻轶事,说他希望的以后。 午膳对他们俩也焕发了新的意义,阿娇常常在去宣室殿的路上就在同刘彻兴致勃勃地讨论午膳要吃什么。 而雪狮子也很喜欢宣室殿这个白天的游乐场,这里的庭院更大。它在这里看到了很多骄傲的武士,这叫它想起了从前还在妈妈身边的日子。它出生的上林苑,就有很多这样始终全服披挂威严极了的武士。 他们对它很好,大概是因为主人。它知道主人虽然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但却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女子。 但是他们身上冰冷的铠甲味,还是叫它觉得熟悉觉得怀念。它时常围在他们周围,闭上眼跟自己玩还在妈妈身边的游戏。 哪怕,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妈妈。 妈妈说,没有马能够一直待在父母身边。 而它是帝国主人送给帝国女主人的礼物,这样的命运,在它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也注定了它见过的世界会比上林苑所有的马都宽阔。 是马,就总要长大,就总要有主人。有一个满意的主人后,它不难过,但它还是会怀念。 当它想父母的时候,就会去找主人摸摸头。 它想,不止它需要让主人安慰,主人也需要它安慰。 它时常能看到,在华丽的宫殿中在宫人簇拥下的主人,会流出空洞冰冷的眼神。在它还不算很长的马生中,只有很老很老的马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小小的它,不知道那是人类无聊时的发呆出神。但是,它知道那一定不是开心的表现。 只是,现在,有另外一个主人伴在她的身边。她笑的多了,那样明媚那样耀眼,她不再需要自己的安慰了。 而自己,已经是一匹成年马了。 它,长大了。 雪狮子停在那,静静地站了会。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晒太阳。然后,它快活地跑开了。 阿娇站在窗前等着,她还以为雪狮子会向它过来。结果它恣意地在庭院中撒着欢跑开了,她有点失望地回到刘彻身边。 刘彻是不睡午觉的,他用难得的休闲时光看点书写会字。这于他而言,就是什么都不用想,放空思绪的时候了。 入乡随俗,阿娇习惯了几天后中午也不喊困了。 “雪狮子是不是长大了?很多时候我叫它过来,它都不来了。”阿娇嘟着嘴,把手往刘彻手上的书上一遮。 “马嘛,天生是属于草原的。它从前是小,才那么时时刻刻跟着你。也该叫它去马场跟别的马去玩玩,马不该成天跟人在一块。”他被打断,也不以为然。放下帛书,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怎么听的这么别扭呢? 还有为什么要说的我跟吃醋一样呢? “又不是我不让它去?”她的嘴嘟的更高。 “去,把油瓶拿来。”他轻笑道,手刮了一下她的脸。“挂嘴上吧。”他接着说道:“今天晚上不要叫它来殿里逗留了,叫它早点睡,明天叫它去草场放放,趁着如今天气好草也好。” 阿娇一副你好烦的样子,不再说话,她想到雪狮子也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么需要她了。心里竟有些难受,偏过头把头放在他肩膀上。 他就像抱宝贝一样抱住她,拿手一下一下拍着她。 到了晚上回到椒房殿时,雪狮子屁颠屁颠跑过来想卧在它的垫子上,听主人弹会琴的时候。 阿娇先一步抽起了它的垫,它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疑惑地望着主人。不过,很快,它就想到了因为我长大了不能再像小马一样用垫子了吗? 它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于是,它站着听主人弹琴。 然后,主人竟然起身了,不弹了。 累了吗? 雪狮子知道主人进寝殿就是要睡觉了,嗯,主人,明天见。 它踏着小碎步欢快地跑出了殿,去找小冬子送它去马厩了。 睡一觉,醒来又跟主人在一起。 妈妈说,马都是要骑的时候才会用到,而像它们这样的宠物马,有的甚至只被主人骑过一次就再没有见过主人了。 它是最幸福的,因为它的主人天天都跟它在一起。 这天它照例在天空还一片鱼肚白的时候就用嘶鸣把小冬子叫起来,吃过粮食喝过水。它就甩着马蹄,精神抖擞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主人。 但是它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头,主人上了辇,然后对小冬子说了什么。 然后,就走了。 它呆愣地站在原地,叫小冬子不费吹灰之力给它上好了马鞍和辔头。 小冬子牵过它的缰绳,说:“走吧,咱们去马厩。”他心里原本还打着鼓,雪狮子会不会听话呢。别看它温顺,那也是没惹着它的时候。 它不肯走,一直望到主人的车辇消失在宫禁尽头才终于缓缓挪动了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还不到中午啊,还不是要去吃草的时候啊。 主人要出门吗? 但是为什么会不带我? 为什么我要去马厩? 它想不明白。 他们似乎走了很久才到了马厩,很多很多的马。它们看到有新马来很兴奋地同它打着招呼,它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有马问它:“新来的,你有主人吗?” “当然有了,而且我主人很喜欢我呢。” “那叫你来马厩干嘛?” 是啊,我来马厩干嘛? 雪狮子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叫小冬子带在来有这么多马的地方? 它看着同马监交待完毕的小冬子,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前小时候,隔壁的隔壁就住了一匹叫主人抛弃的马,它漂亮极了,还是壮年。但是,它落寞地说主人已经有了更喜欢的马。 它心里一下子就像扎进根刺一样叫它不得安生,被抛弃的念头一下就像疯长的野草停不下来。 它趁着小冬子不备,拼命往前奔去。小冬子一下跌倒在地,缰绳也撒开了。 它像一道闪电消失在小冬子视野里,即便被跌了个狗啃泥,手掌都摔破了。但他还是马上爬起来,冲马监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一匹好马。” “可是咱们奴婢是不能在宫中策马的啊!”马监眼看皇后的爱马一溜烟不见了,心下发慌,但是嘴上还是不敢给小冬子马。 “你!”小冬子气的发抖,虽然雪狮子跑不出汉宫去,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骑马逾矩是罪,丢了雪狮子更是罪。现在,还能想那么多吗? 他不由分说,从马厩里选了一匹马推开马监喝道:“出了事,都算我的!” 雪狮子跑的很快,果下马血统里的速度和耐力并不差于其他马种,它们甚至能拉起体重十几倍的东西。 它的目标很明确,跑回椒房殿,再跑到宣室殿。 它要去找主人,就算是不要它了,也应该告诉它一声啊。 为什么要就这么把它丢到马厩去? 为什么要给了它温暖再把它丢开? 它一直很乖,也很听话。 为什么要抛弃它? 它已经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爸爸,为什么现在连主人也要没有了。或许别的马在面对抛弃时,会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会期待主人回心转意。 但是,它不行的。 它一路疾跑,目标明确。 宫中没有人敢拦它,侍卫宫女们都又好奇又迷茫地看着那一道白色闪电一闪而过,那不是皇后的马吗? 没一会,又一个身影闪过去。 是黄门,黄门骑马? 这下,才像炸开锅一样。 而宣室殿内,阿娇磨一会墨后,又习惯性地往窗户外看去。 没有雪狮子矫健的身影,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刘彻说的对,马需要的草原,是和它一样的朋友。 它毕竟不是猫狗,它是马。 它早上的时候,不也没有过来歪缠她吗?雪狮子,真的长大了啊。 她又叹了口气,拿过案边的书。刘彻一边看奏章,一边说:“干嘛啊?想雪狮子了啊?” 她点点头,刘彻马上就不依了。“从前朕在宣室殿一待一整天的时候,也没有见你这么想朕啊,小没良心的。”他想逗逗她,叫她笑笑。 阿娇刚要说话,哒哒哒哒……哒哒……,一阵似有似无的马蹄声响起来,好像是马,而且还好像是雪狮子的马蹄声。它这半年,天天都在院中跑,人的脚步声各有不同,那么马也是一样的。 她霍然起身,冲刘彻说:“好像是雪狮子,你听到了吗?” 不待他说话,她已经冲出了殿。 雪狮子已经在侍卫们诧异的眼神中畅通无阻地进了宣室殿,春陀看到一阵风一样卷进来的马,刚要去敲门叫陛下娘娘。 门开了,是娘娘。 雪狮子跑到庭院却停了下来,主人就站在那里,但是它却忽然失去了来的勇气。 它害怕,害怕主人真的说你来干嘛?已经不要你了啊。 它想哭,马会哭吗?它不知道,别的被主人抛弃的马也会哭吗?它也不知道。 但是它,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像珠子掉下来,它觉得委屈极了难过极了。 阿娇原来还笑着,见它委委屈屈地哭了。连忙小跑过来,一把搂住它,拿脸贴着它温柔地问:“雪狮子,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小冬子骑马跑到宣室殿,再不能往里面冲了,他下了马就气喘吁吁地往里面跑。幸好,他天天都同雪狮子到这来,侍卫们没有拦住他。 他终于冲到宣室殿庭院,看到的就算趴在娘娘怀里抽泣的雪狮子。它抽抽搭搭的哭,弄得娘娘也红着眼睛给它顺着毛。 春陀站在台阶上一脸惊愕,而陛下则走下来蹲下摸了一下雪狮子笑着说:“好马!” 可不好马吗?你这跑回来没事,我小冬子可是免不了脱层皮啊。才十一岁的小孩,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三章 长门 小冬子正趴在榻上撩起衣服叫他师傅杨得意上药,他咧着嘴一个劲叫他师傅轻点。杨得意嘴上说着喊什么喊什么,能活下来就是烧高香了。但是手上却是小心翼翼地在擦药,生怕碰疼了他。 药撒在伤口上,不仅没有减轻小冬子的痛楚,反而火烧火燎地有伤口撒盐的感觉。他疼的满头大汗,但却没有再喊疼了。 师傅说的对,这次能死里逃生就是福大命大了。 能在宫中骑马的这个殊荣满朝大臣还真没有几个人有,就更不要说小冬子这个小黄门了。奴婢就是奴婢,不管再找什么事急从权的理由,也不能在宫中骑马。 规矩定下来就是要遵守的,要不然今天你小冬子犯错了没有被罚,明天再有人犯错了拿这个去罚人就该叫人不服了。 还是娘娘再三求情,才免了死罪。但是这打在身上的十五大板,可就实在了,没有偷工减料。 但作为奴婢,就是不犯错主子不高兴了说打就打的不也多的是吗? 听说从前栗娘娘就常在先帝去了别的夫人宫里,甚至是去薄皇后宫里,她都下狠手打身边伺候的人来出气。 难怪从前人家总说蛇蝎美人,还说红颜祸水。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是不一样的。 娘娘心就跟菩萨一样,刚来的时候看他小叫人帮着他干活,还叫他天天吃肉。没看住雪狮子本来就是他的错,娘娘还为他求情,挨打了之后又叫海棠姐姐去要最好的伤药赏下来,又叫了两个黄门来伺候他。 就是师傅都说,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奴婢,打死了他多的是人来为伺候娘娘打破头。他是好运气,碰到把奴婢当人的娘娘。 师傅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都悄悄红了眼眶。 小冬子躺在榻上想,等他好了,他要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对娘娘,来报答娘娘对他的大恩大德。 椒房殿内殿中,阿娇听送药回来的海棠说小冬子伤着的只是皮肉,也就放下心来。 等海棠退下去后,她忍不住说:“那才多大的孩子啊?受得住十五大板吗?” 从前看电视剧,动不动就看打人几十大板,打完第二天就活蹦乱跳。那都是骗人的啊,一个成年人被打了二十大板,身体要差点的又没有药很可能就会伤口感染溃烂发起高烧来,最后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这真不是吓唬人,阿娇曾在外祖母宫中见过行刑的板子。那可真是一寸厚一掌宽的木板子,行刑的都是宫中专门负责刑罚的彪形大汉,他们尽力的一板阿娇觉得自己一板下去就会哭天抹地了。 “放心吧,你求了情的,他们会有分寸的。再说了,海棠不是去送了药吗?”刘彻靠着窗读着一卷书,不以为然地说。 “那我要是不求情呢?就真的打死他吗?”阿娇上前遮住他的书。 “嗯,那就打死了,叫椒房殿上下学学规矩也不错。”他索性抬起头,认真地说:“你是皇后,你不缺奴婢用。” 阿娇虽然当特权阶级也有一二十年了,对于服侍和跪拜已经算是习惯了。但你叫她真的去打死一个天天伺候她的孩子,她的人性就不允许。 “那你怎么不照规矩打死他?”刘彻这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一下子就激怒了阿娇,她往常总是笑盈盈的桃花眼含着怒火瞪向刘彻。 什么话啊?就是小猫小狗,命也不至于这么贱吧。 “你求情了,既然你求情了。”他的语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那就留下来,这小子还懂几分临机应变,也有几分胆识。” 他看阿娇一副小奶猫要挠人的样子,不由失笑了。放下书搂过她耐心地解释道:“这小子还是有几分聪明的,以后你再掌控不住。朕叫打一下,你再赏药,这奴就算驯的差不多了。” 驯奴?这是驯狗吗? 是,你打了一巴掌,我再给个甜枣,他以后一定对我忠心耿耿了。就算道理都懂,但是我还是做不到这样把人当物品当猫狗看。 更何况,这还是个小孩子。 阿娇心下黯然,说不出话来。 刘彻把她团住,再跟她细说:“我知道你善良,心性见不得这些。但是,你要是不打他,才是害他。” 她垂下眼帘,把头搁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知道,刘彻是对的,她不应该指责他。 这是在宫里,这是在汉代,自有它的运行规则。 或许,错的其实是她。 她拿后世的准则来要求两千多年前的他。 她还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慢慢失去前世那些为人的准则,失去自己的底线。慢慢被同化,慢慢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也可能,更怕得是以后连自己都变成刘彻驯服的对象吧。 你会吗? 你的帝王权术,有一天也会这样驾轻就熟地用在我的身上吗? 阿娇闭上眼,这个问题一直在心里翻腾,但是她没有问,永远不会问。 他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对我,那不要让我知道,多骗我一会。 她缓缓睁开桃花眼,眸中星光点点。 你既是我的软肋,又是我的铠甲。 我变得很有原则,又很没有原则。 这就是张爱玲说的爱上一个人低到尘埃里的感觉吗? 她合上眼,抱紧他的脖子。 风轻轻柔柔地吹进来,吹动云一样似梦似幻的轻纱幔帐,继而拂响珠帘。透明的阳光照在阿娇脸上,她被世人反复赞颂的倾城容貌更叫人觉得惊心。 阿娇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醒来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觉得难过极了,只觉得想哭。 她已经很久不曾做梦了,自从昱儿不肯再入她的梦后,她怎么去想他,也没有再做梦。 是昱儿入她的梦了? 她拼命地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中梦到了什么。 她呆呆地坐在榻上,又想了一会才想到她刚刚是跟刘彻在一块儿,他去哪了?去宣室殿了吗? 她忽然很想见他,见到他不安的心才能安静下来。 她一边下榻一边唤海棠,咦,她忽然觉出了不对来。她头顶的帐子没有绣hellokity啊,她殿中也没有那扇屏风啊…… 她的珠帘呢? 她这才注意到甚至她的床榻都不是,这不是她的椒房殿啊! 她顾不上穿袜子,赤脚下来跑去支开窗户,没有竹林,没有雪狮子。这里,不是椒房殿。虽然殿内绝大部分的陈设跟椒房殿中差不多,但这里不是椒房殿。 她不是在椒房殿睡着的吗? 海棠进来吧她的鞋给她拿过来,温声说:“娘娘,地上凉,您坐下,奴婢给您把鞋穿上。” 她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下后奇怪地问:“海棠,这是哪?陛下呢?” 海棠给她穿鞋的手明显一抖,她定稳了心神接着若无其事地穿。但是,对于阿娇提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回答。 这很反常,阿娇心中警铃大作,心生不安。 她俯身止住海棠,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海棠,你说话啊!” 海棠扬起脸,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了。她看着阿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这是长门宫啊。” 娘娘自从被废长门宫后,总是会问她陛下在哪? 她已经不忍心再回答娘娘了,陛下!陛下怎么这么狠心! 她看着娘娘一天天消瘦,一天天食不知味,一天天在殿门前盼着等着。 陛下应该也是愧疚的,要不然为什么废后了还要给娘娘皇后的待遇?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用都没有,娘娘需要的不是这些啊。 海棠看着她从小服侍长大的娘娘,看着曾经容貌美到叫栗姬娘娘都笑言不如的娘娘,此刻却憔悴至此。她心痛如绞,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长门宫? 这不是陈后被废后住的宫殿吗? 再说了这不是馆陶的私人园林吗?是为了情夫董偃而献给刘彻的啊。 阿娇经过最初的慌张,已经镇定下来了。自己这是又像那两次梦魇一样被魇着了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梦魇都这么真实吗? 她站起来,四处走走看看。 如果是梦,这也太真了吧。 她竟然能真实地触摸到身边的东西,她一边转一边问海棠:“我是怎么被废的?” “惑于巫祝。”海棠小心翼翼地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性纯良的娘娘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这就是为什么娘娘还不肯相信她真的已经被废了的原因,她总说彻儿查清楚了就会来接她回去。 叫她意外的是,这次娘娘很平静。她又问了些馆陶的事,海棠看娘娘精神好起来了,不像从前那样除了问陛下万事不管的样子。 心下也高兴起来,海棠自娘娘被废后就很盼望娘娘能从低沉抑郁中走出来。 她们说话的这当口,隔着宫墙隐隐传来了似是只有年终行祭祀大礼时的礼乐。阿娇不禁问:“这是什么事啊?” 海棠有了些亮色的眸子暗了又暗,才迎着阿娇好奇的眼神回答道:“娘娘,今天是陛下封卫夫人为后的封后大典啊。” 海棠说到后来,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了。 封后? 卫夫人? 她如遭雷击,明明能肯定这是梦靥,明明能肯定醒来后就会发现在做梦。但是,她还是止不住心头乱跳,她好像是伤心又好像是惊慌。 又似乎这所有的一切情绪都跟她无关,身体里里面还住着另外一个人。此刻,这种蚀骨噬心、撕心裂肺的痛楚就似乎全是另外一个她在痛。 而她抽离出来,冷冷地看着泣不成声的海棠和说不出话来的自己。神情高傲,写满不屑。 海棠看娘娘脸白如纸,就连眼神都直了。她也顾不上哭了,慌起来,一面摇娘娘一边大声喊人。(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四章 玉碎 一个面白无须生的十分秀气,眉目有些相熟的黄门疾步跑进来。他看了看殿中情景,一把拽起海棠凑到她耳边小声急道:“我的祖宗啊,娘娘这是怎么了?” 海棠又小声地把原因简单地告诉了他,他急得差点叫出来,又小声问:“好姐姐啊,咱们不是说好万万不能叫娘娘知道的吗?” 海棠看娘娘这样,也着了慌,不住埋怨自己:“我也是看娘娘今天精神好多了,刚刚还跟我有说有笑呢。我就想着,咱们总不能瞒娘娘一辈子啊。” 黄门狠狠叹了口气,在背地里笑了几回才终于笑的比哭的好看些了。这才小步上前,堆起笑容问阿娇:“娘娘,小冬子给您把雪狮子叫进来吧?它刚刚还急得直哼哼,想见娘娘呢。” 小冬子? 这是小冬子? 一直双眼空洞无神的阿娇终于好似醒过了神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是小冬子。 抽离的她就看着另一个她颤巍巍地起身,勉力牵出一丝笑。“不用,我出去看看雪狮子,陪它玩会吧。” 海棠同小冬子两个都不敢劝,又想娘娘出去散散心会不会好点。就一边一个陪着她走出去,一路上又找话来跟她说。 但是还是静,华丽的长门宫中静的像坟地一样。 他们一路走出去,竟没有再见到一个人,没有见到玉兰、木笔和紫荆,没有见到四福,更没有见到杨得意。 雪狮子正值壮年。它才九岁多。而一匹马如果精心伺候是能活六十余年的,但是它呆呆地站在庭院中,也不像往日那样跑动。它就像一匹精致的假马,立在那一动不动。 “雪狮子?”阿娇试着唤了它一下。 雪狮子转头分辨了一下,然后一下反应过来,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她飞奔过来。 抽离的她就看到另一个她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眼睛,她蹲下来搂住雪狮子。雪狮子高兴极了,它一个劲咴儿咴儿地叫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想跟阿娇说。 阿娇搂住它的脖颈,一边给它顺毛一边轻轻柔柔地唤它:“我的好马,好马。雪狮子,你是好马。”雪狮子泪水扑簌一下就掉出来了,它拼命地往她怀里凑,叫她再抱紧点。 阿娇身后,海棠同小冬子也红了眼眶,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能哭。 抽离的阿娇就看到自己扬起笑容,逗弄了雪狮子好会。然后才起身说要回去,而海棠同小冬子都喜的直说好回去歇息会。 这是什么呢? 抽离出来的她想不明白,这还是梦魇吗? 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梦只所以是梦,就是因为它同泡沫一样,会一触就破。 她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梦中。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不是梦,可是除了梦还能怎么解释眼前? “告诉本宫!杨得意呢?四福呢?还有玉兰她们呢?” 一声断喝把她从沉思中惊醒,是另外一个她正瞪起桃花眼质问海棠同小冬子。 她眼神冰冷锐利,话里更是透着多年为后不怒自威的气势,由不得海棠和小冬子拒绝。他们甚至隐隐又看到了,废后那天来传旨时娘娘柳眉轻挑,漫不经心地说叫陛下自己来说,她不会跪下接旨。 而春陀竟然唯唯诺诺,不敢争辩,转身就走。 她坐在那里,光华满地。 他们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真正的后宫之主的风采。 两个人相视一看,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 玉兰、木笔和紫荆本来就是刘彻的人,早已经调到别处去了。至于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杨得意去了宣室殿伺候,说到这小冬子因为羞愧而不敢抬头看阿娇,他的师傅,他教他要对主子死心塌地的主子叛变了。 而四福在被遣散时撞墙而死,他死时叫着陛下娘娘是被冤枉的,死后连眼都合不上。 而阿娇带进宫的一百多仆役侍女,全被刘彻杖毙在未央宫内,叫他们不能去给馆陶送信。 他们一句一句说下来,阿娇心里就跟打翻了调料架一样,酸甜苦辣,什么味都有了。但她就是没哭,她只是听着,静静地听着。 他们终于说完了,阿娇竟笑起来,这丝笑浑不似勉强而笑,也不是苦笑,更不是嘲讽之笑。 她就同以前还在未央宫椒房殿中灿烂的笑着,却笑的叫海棠和小冬子心里都直发慌。 她站起身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一走脚步就发飘似地。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寝殿去,海棠上前想扶着她,她一把推开不用扶。后面竟走的飞快起来,很快就进了寝殿。 海棠同小冬子跟着前后脚进去,就见娘娘满屋子翻着找着。衣服首饰扔了一地,他们两个心下惊慌,面上还要装自然点,上去问:“娘娘,找什么呢?奴婢(婢子)帮您找。” 阿娇一面继续四处找着,后面更是上了凳子登高翻,一面回他们俩说:“海棠,那个玉佩,你知道放哪的吗?就是那个桃花的玉佩,还有我的名字的那个玉佩。” “娘娘,那个玉佩您最喜欢,不是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吗?”海棠奇道。 阿娇伸手往脖子上去摸,果然在脖子上戴着。天天戴着,从不分离,她几乎都要忘了原来就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像海棠他们以为的那样,露出失而复得的欣喜。她站在方凳上,一使劲一下把玉佩拽落。久久地望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凄迷痛楚。 不好,抽离出来站在一旁的阿娇忽然醒悟过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了。 她伸出手想制止,却发现自己已经触碰不到实物了。 凳子上的阿娇似乎感应到她了,扭头从她凄美地一笑,然后狠狠地把手上的玉佩朝下砸去。 不要,不要,不要。 她拼命想喊出声来,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砰!一声清脆的响声,羊脂白玉掉在地上砸的粉碎。 海棠想去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凳子上的阿娇眼看玉佩砸的四处飞溅,竟畅快地笑起来。她的笑声激扬清亮,自卫子夫入宫又怀孕后,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了。 她笑着笑着,脚一踏空,身子往前一栽。小冬子忙用身子去垫在下面接住她,海棠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阿娇。 她摇摇晃晃地起来,“哇”地一声,一口血吐出来。这下小冬子跟海棠更是着了慌,两个人终于哭将起来。 而她抬起来,冲魂相剥离的阿娇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笑容下,是释然,是放弃,是诀别。 她把大婚后刘彻在猗兰殿送她的定情信物都砸了,不是说她放下这段感情和那个负心人了,而是她已经生无可恋了。 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她终于喊出来了,泪一下顺着脸庞滑落。 “娇娇,娇娇,怎么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却又显得缥缈,叫人觉得不真实。 阿娇倏然一下睁开眼睛,她这次竟然没有叫不醒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意识清明极了,她想刚刚不是在做梦。 她没有理刘彻,她拼命挣开他的怀抱,踉踉跄跄地下了榻。 她串的珠帘被她拨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榻前的工艺精良、古朴别致长信宫灯旁摆着的就是壶漏,她心神不稳,看了好一会才换成自己习惯的时间,才下午两点二十左右。 她才刚刚睡着没一会,她记得海棠说完小冬子的伤势退下去的时候才一点四十几,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有看时间的习惯。 椒房殿被花椒树花朵粉刷的独芳香混合着长燃的沉水香扑鼻而来,这里是椒房殿,不用再看了。 “娇娇,怎么了?睡迷了吗?”刘彻疾步上来,扶着她。心下好生奇怪,她靠在他肩上竟然睡着了。他就静静地抱着她,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哭起来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他叫醒了她,但是阿娇怎么好像有点心神不在的样子? 阿娇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堵的慌。她不要他扶,一把推开他。想到另一个阿娇,她伸手去往脖子上摸。 羊脂白玉,如凝脂般流动着含蓄光泽。正面是一朵桃花,反面是小篆的“娇”字。 它还在,还在。 她如释重负,想往前走,手脚发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她眼前一黑,朝前扑去。 身边的刘彻眼疾手快,一下把她抱住。 饶是如此,阿娇仍然一掌把案上摆着的青色瓷盆推翻。瓷盆里养着的碗莲掉下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水散了一地。 她倒在他的怀里,他温热宽阔的怀里。 她忽然就哭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她只觉得心里积了说不出来的许多委屈,许多难受,许多心酸。 她想到从前不敢嫁他时的心境,想到嫁他之后很长时间总要划一道线的时候,想到平阳南宫在太后跟前的明示暗喻。 她还想到梦里见到的那个阿娇,想到她决绝的眼神,想到她那叫人心酸的笑容。想到长门冷居,想到卫子夫封后,想到忠心耿耿的四福撞死。 她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刘彻真叫她给吓住了,却又不敢问她。以为她是做了噩梦,正难过,再问该更难过了。他只是把她环在怀里,两个人席地而坐,他耐心温柔地哄着她。 殿里打翻东西的声音和娘娘嚎啕大哭的声音,自然惊到了外殿的海棠和春陀等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春陀试探地开口:“陛下?” 殿里过了好一会,才传来陛下清淡的声音:“进来吧,把打翻的东西收拾了。”又似乎听见陛下转过头哄娘娘:“没事,做梦不怕的。” 啊……原来是做梦了啊…… 一众人等松了口气,进去收拾打扫。(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五章 惊梦 海棠他们进去时,殿里阿娇已经叫刘彻给抱到榻上去了,刘彻正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做梦不怕的,娇娇。不怕的,你是皇后,朕是天子。什么妖魔鬼神都进不了椒房殿……” 阿娇微微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轻轻地合上眼帘,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凄美决绝的笑脸,好像又听到了绝望畅快的笑声。 不,不,不,求求你不要,不要死,不值得。 这世上所有的痛,就算旁人再理解,也不能感同身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难过的这么真实?这么深入骨髓?这么剖肝泣血? 她的泪涌了又涌,停在眼眶。 她紧紧地抱住刘彻,小声地说:“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梦了,它太真实了。”刘彻温声说:“娇娇,《黄帝内经》说以少气之厥,令人亡梦……”他顿了一下,认真地说:“朕延请名医好好给你瞧瞧……” (古人认为做噩梦是因为阴阳之气失衡造成的) 想到阿娇也不是第一次做噩梦吓着了,他还觉得不足接着说:“朕看给你举行一场盛大的巫祝,嗯,早该这样了。” “不!”阿娇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抬起头来反对。她的声音激越,神情也是少有的激动。 巫祝?不,不行! 陈后就是废于巫蛊,阿娇不愿意再接触任何跟这有关的事情。 刘彻被阿娇的反应吓了一跳,阿娇醒悟过来自己过于激动后又描补道:“我的意思是说,不要这么兴师动众。只是做梦,谁不做梦呢?” 她眉眼黯淡起来,低低地说:“也不要请医,这么大费周章传扬出去,又该叫人闲话了。” 这话倒是真的,平阳南宫这几年总想着往刘彻身边送美人。要不是刘彻无心,王太后也对阿娇多有维护。现在,后宫该住的全是莺莺燕燕了。 这个时候,再传出去说皇后身体不好。她们就又该跳起来,说既然皇后不能服侍好陛下,不能为天家诞育子嗣,也该贤惠点啊。 太皇太后身体比一天差了,阿娇不愿意再叫她为自己操心为自己出头了。更何况,五年无子,就是依着太皇太后也只能依着蛮不讲理的偏爱来维护她了。 两个姐姐的风不是没有吹到过他这里来,他就是想着不要叫阿娇知道才什么都没有说。没想到,自己吹不动,去吹母后去吹阿娇了。 姐姐,一母同胞的姐姐啊。又有几分是为了他没有子嗣着急呢?还是羡慕馆陶从前对先帝的影响力? 刘彻心有戚戚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也不再提了,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但是,私心里总还是不放心,转到偏殿叫春陀去把阿娇专用的乳医叫来,叫他悄悄地去。 什么叫悄悄地去? 就是希望这件事不要出了椒房殿,也是,不过就是小事。但要是有心人想往大说,也是很要命的。 春陀叫过海棠和杨得意把陛下的意思说了说,叫他们好好敲打刚刚听着的人,这才去请乳医。 乳医很快就来了,给阿娇切脉后说的还是那老一套。说她思虑过度,惊神了。也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开了张药方子才退下。 刘彻这才缓下心神来,又想娇娇说的对,只是小事,他要太看重了,再把她弄得心思更重了。 他回头去看阿娇,她已经浑不当回事拿起了本书舒服在坐在榻上看了起来。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自己的关心则乱。是啊,不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上前伏在榻上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柔声说:“你在这乖乖地看书,下午召了大臣觐见,朕得去宣室殿了。”阿娇放下书,就要下榻同他一起去。 他笑着止住她,说:“就去一个时辰,你要是去,雪狮子还得跟着去。”也不要阿娇送,大踏步就出了寝殿。 等他走后,阿娇又捡起书来。 但,却好半天没有翻动过。 她曾经听人说,梦是意识不小心进去了另一个时空的反映。而,人是记不住梦的,就算记住了也是零零散散的。 那她刚刚见到的,还是梦吗? 不知道,她也说不清,想不明白。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对见到的阿娇有一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透出来的亲密感。她甚至觉得,她就是她。 庄周梦蝶的哲学问题眼看又要把她的思绪打成一个死结,海棠轻声的禀报声打断了她。 刘征臣来了。 不过,如今该叫她充候夫人了。她嫁的盖候王信的长子王长耳在婚前由王太后向刘彻说过,封了充候。 听说,刘征臣嫁过去,阖府上下都对她满意极了。 世界有阴暗,就有光明。 阿娇现在很需要笑着的活泼的刘征臣,来冲淡她心中挥之不去,说不明道不清的哀伤。 她放下书,下了榻让海棠宣刘征臣。 刘彻回椒房殿的时间比他自己预计的久了点,这都要到晚膳时分了。他下了辇,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往椒房殿内殿走。 他留下阿娇单独待着,虽然存着叫她自己缓缓的意思,但是在去宣室殿的路上就后悔了。怎么能叫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呢? 平阳她们现在都说到阿娇脸上去了,这也就是知道阿娇看在他的面子上总要对她们客气几分。叫她们去对馆陶去对太皇太后说,怎么不敢去呢? 他越想越气,恨不得叫春陀给两个姐夫一人赏几十个美人,叫两个姐姐去头疼。 但是,真要这么做了,两个姐姐又该记恨阿娇不说,还得往母后面前哭天抹泪。 都是女子,怎么就不能相互体谅呢? 刘彻不懂,平阳候是个药罐子,而南宫候又是个风流人。两个姐姐的婚后生活都很不如意,偏偏这个时候还看到从小就受尽宫中宠爱的阿娇,就算是无子还是后宫独宠。就连她们的母后,阿娇的婆母都偏爱着她了。 这都是人,她是国母,她们还是天之骄女,真正的金枝玉叶呢。越想也就越不服气,权势的心倒还落在后面了。 刘彻乱糟糟地想着,又怕阿娇正在殿中哭着。想到她那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想到她灿若星辰的桃花眼含满了泪水。刘彻就觉得好像心被揉碎了,而他终其一生对旁人再也没有这样炙热这样敏感的心思了。 没一会,就到了椒房殿内殿门口。 叫他奇怪又惊喜的是,殿中隐隐传来的是笑声。他微微一听,很快就分辨出来是阿娇在笑。他问迎上来行礼的海棠同玉兰:“谁来了?” “回陛下,是充候夫人。” 哦,原来是刘征臣啊。 她来了,难怪能把阿娇逗的这么高兴。 他砰砰乱跳不安慰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吩咐道:“朕去侧殿更衣。” 刘征臣,他的这个侄女,一到他面前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他就先不进去扰她们的心了,叫阿娇同刘征臣好好地说说笑笑。 他笑着转向了侧殿,叫身后的春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就是知道陛下挂念娘娘。 这都到内殿了,娘娘就在里面,怎么又不进去了? 还笑着去了侧殿? 男女之间,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还真复杂啊。 刘彻在侧殿更衣后,写了会字。正在用茶,想着要不要叫春陀去看看刘征臣走了没有。 阿娇就施施然来了,她上前笑盈盈地问:“陛下,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吗?” 看她这样,刘彻也笑起来,问她:“征臣走了吗?” “早走了,她听说你回来,忙不迭地就走了。”阿娇想到苦留她不住,也是有点好笑。“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怕你,看你在这儿待的挺好的,就没有来叫你,把给你做的中衣收尾了。” 刘彻站起身来,说:“我们皇后娘娘几个月才做出的衣服,一会可得好好看看。” 这可不能怪她慢了好吧?她现在除了去两宫问安,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宣室殿,总不能叫她在那做女红吧。 看阿娇就要不依,刘彻连忙岔开话题,上前牵住她。“饿了,叫他们摆膳吧。” 用过膳,不等刘彻问,阿娇就献宝似地捧上了她做了几个月的中衣。 不得不说,阿娇现在的绣功比起初进宫简直是有了一个质的飞越。刘彻摸着上面精致的绣花想道,看过一遍后他就叫人收起来了。 阿娇奇道:“收起来干嘛啊?” 刘彻道:“这件衣服做的确实不错,穿坏了可惜。” 就这还汉武大帝呢,说好的王霸之气呢? 阿娇一摆手,大方地说:“穿吧,穿吧我再做。” 刘彻剑眉一挑,疑问地问:“什么时候做?明年能做好吗?” 啊啊啊!竟然拐着弯说她慢,不说了这都是有客观原因的吗? 阿娇上前一把推倒他,就挠挠他的痒痒。一边挠一边说:“我就是真的慢,你也不能说啊,会不会做人啊。” 刘彻笑着躲开她,还手的时候少,怕没轻重再弄疼她。到后来,自然是闹着闹着就上了榻。 阿娇的衣服一件一件被刘彻脱下的时候,她想的竟然是今天还没有去写字没有去练丹青。 妈妈啊,爱学习这么好的习惯原来还能培养啊。 那个一坐在书桌前就犯困,一躺到床上玩手机就倍精神的她,竟然能变成为没有完成学习任务而不安的人。 嗯,世界真是可怕啊。 她的意识一点点地沦陷在****中,渐渐地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等到再清醒过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她看着身旁睡的香甜的刘彻,忍不住同他十指交缠,凑上去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滚到他怀里,什么都没有想很快又沉沉睡去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六章 金俗 夏末的余热和秋的凉爽阿娇还没有过够,天一下就到了冬月,不知不觉就到了要穿冬装的时候了。 宫中最近接连出了两件喜事,十月初的时候刘征臣诊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等到十月中旬又出了一件更大的喜事:隆虑也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十一年了,久到隆虑自己都几乎放弃了。要不是夫君和皇后都时常劝慰她,说年轻还轻是缘分还没有来,她早扛不住了。 但是日子长了,长到连王太后都不敢劝她说去求医问药了,长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面对从未拿这个问题刁难她的婆母馆陶。 大概到底是命中没有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认命了的隆虑已经相看好了一户平常人家的闺女,听说性子老实,人也长的还不错,准备等明年找个好日子就抬进来。 没想到,就诊出来有了身孕。 隆虑同陈融高兴的半天话都说不出啊来,夫妻两都哭的不行。还是听到消息喜不自胜赶来的馆陶,才止住他们,说怀着身孕别哭的好。 等到消息传来宫里,王太后多年来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才算放下。隆虑更是特意进了宫来向阿娇报喜,言语间对这个既是表妹又是弟媳的皇后多有感激。 阿娇看到隆虑洋溢着幸福的脸,心下也大为宽慰。 她还没有想到的是,隆虑有孕还为她阻挡了不少压力。 再碰着平阳南宫拿孩子的事说她,王太后就先不高兴了,说隆虑在陈家这么多年,人家婆婆小姑可没这么三天两头地拿话催她。 隆虑更是能挺直腰板拿自己来为阿娇说话了,说福在后面来的更甜呢。 阿娇又不是没有怀过,平阳南宫也不能挑她生不出孩子的理来,总算消停了两天。 想到这个,阿娇实在是烦的不行。 她坐在宣室殿中望着已经萧索的庭院叹了口气,刘彻正在批奏章,忙里偷闲地抬起头打趣地说她:“这是伤秋了?” “算是吧。”她低低一笑,不管旁人怎么样,刘彻从没给过她什么压力。对于身为古代帝王的他,阿娇已经很满意了。 雪狮子又在窗外咴儿咴儿地叫着,她赶紧起来去窗旁。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这么活泼?天天就跟打了鸡血似地跑?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雪狮子,它蓬蓬松松的毛下充满力量的肌肉隐约可见。和梦里不同,现在的它还是这么快乐,这么无忧无虑。 真好,她望着又跑开的雪狮子想。 她在那天见过梦中的阿娇后,不管再怎么努力,都不会做梦了。人家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她这里完全不好用,她又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取代了本来的陈后,她看到的是从前的事吗? 还是说那是平行时空? 她现有的知识和经历,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得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但她,还是会无端想起那个叫人心碎的笑容,还是忍不住想落下泪来。 阿娇停了好一会,才回到刘彻身边。 他满脸不高兴地握过她的手摸了摸,把手炉递给她,“明天起要不就不叫雪狮子来了,要不就叫它在殿里待着。” 最后想也知道,雪狮子当然是选择在殿里了。 它很轻松就弄明白了另一个主人的意思,然后低着头看看自己紧实的肌肉,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养膘要少吃。 这个冬天再来宣室殿的大臣很快就习惯了议事时雪狮子的存在,但雪狮子还是像从前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显得有些孤傲。 不过,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家渐渐发现了雪狮子似乎对武将热情一点。碰着武将来,它会情绪高涨一点,但也有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武安侯田蚡,逢着他去一向雪狮子就会显得格外不高兴,不像看到别的武将那样欢喜。 而田蚡在刘彻刚即位的时候也是做过太尉的,这可是汉时最高武职了。 百官私下都说,大概因为田蚡这个武官也名不符其实吧。 这倒是,寸功未建,仅仅就凭着是皇上的亲舅舅而封的太尉。 不像窦婴,虽然也是外戚,但七国之乱时,窦婴为大将军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之乱的平叛他居功至伟,是以功而封候的。景帝在时,议军政大事,他与条候周亚夫平起平坐。 田蚡虽然不可能在乎一匹果下马对他是热情还是冷淡,但是朝中这样的风言风语还是吹进了他的耳朵。他私下里气的不行,但是这个就是对王太后都不好告状。 他总不能跑去说姐姐皇后的马瞧不起我,这是什么话啊?还不能说他怀疑是受皇后的影响。 说来说去,还是皇后不好。 等开了年之后,田蚡更觉出了皇后对他的威胁来。 陛下竟然开始在议论政事时,偏头去问皇后的意见。虽说皇后总笑着说不懂,但这已经足够叫田蚡如临大敌了。 他从前还以为陛下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然在宣室殿中一待就待到了现在,而且陛下似乎还有意扶持陈家,颇为看重皇后的两个兄弟。 而皇后就再三劝阻,说两个哥哥没有大才,不堪大用。 朝堂上又多了一片称赞皇后贤德之声,而田蚡只觉得更心惊肉跳。 因为,这实在是太像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从前为皇后时,不也是不贪权势、约束外家吗? 那么,再看看现在的太皇太后。 每次在宣室殿见到垂头磨墨的皇后,田蚡都好似看到了又一个太皇太后,似乎看到了就是没有窦氏外戚还有陈氏外戚的日子。 他几次三番同王太后说,没想到他姐姐不以为然地说皇后不是没有掺和朝政吗? 田蚡急得真想大骂,等到掺和的时候就迟了,太皇太后如今还在,皇后要是顺顺利利把她的势力接过来。以后朝堂上,还有他田蚡的立足之地吗? 然而,姐姐也不是从前还在为美人的姐姐了。 九年的皇后时光,五年的太后时光,姐姐已渐渐习惯了身居高位,习惯了别人听她的话。 更何况,女人心看到的都是肤浅的。 她就常拿阿娇待她的孝心和馆陶对隆虑的好来说他,一家人,该和和睦睦一点,不要总是你算计我,我猜疑你。 田蚡不禁冷笑起来,姐姐真是老了,连心气也跟着老了。 从前为彘儿争太子之位时对栗姬对刘荣的狠辣,哪去了? 好在,皇后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没有孩子,姐姐就还会偏向他。 没有孩子,陈氏后族就会根基不稳。 在武安侯田蚡为皇后可能参政的事担心的时候,阿娇同刘彻又到了上林苑。 她没有忘记自己同卫青的一年之约,但在这一年中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他,但是他的消息还是会断断续续借由刘彻传到她的耳朵里面。 卫青在期门军中,一开始就表现的很优秀,而到了后来更是愈发耀眼,几乎达到了一枝独秀的地步。 在营地亲眼见到了卫青已经称得上炉火纯青的骑射之术后,阿娇依着约定好的,让他学习兵书。 这对于卫青来说实在是一个天大的机遇了,如果能学好兵书,他就能在军中从武官做起。 母亲和几个姐姐听说后,都高兴的不行。 他也下定了决心,要不负娘娘的期望,学好兵书。 虽然,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他根本就不识字。 好在,身边的兄弟像韩说、公孙敖都很愿意帮他。 就在一代名将卡在识字时,宫中出了大事。 韩嫣为刘彻认姐,阿娇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是在金俗已经进了宫,才知道原来王太后竟然是再嫁之身。虽然汉家的皇后并不重视出身,但是再嫁之身又生了女儿,这样的经历提起来只会于刘彻皇位的合法性不利。 王太后自己自然是没有提过的,就连刘彻都不知道。 韩嫣自从江都王哭于王太后跟前,又为皇后不喜。刘彻就渐渐疏远了他,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太后的隐秘,想要讨好太后同陛下,想要在太后跟前把印象翻过来。 他以为,太后是想认而不得认。而这个天大的人情,等到太皇太后不在了,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把金俗的事告诉了陛下,如他所料,知道民间还有一个姐姐的陛下立马就要去为太后把这个失散多年的骨肉找回来。 然而,这在阿娇眼里,实实在在是个昏招。 难道太后自己就不想念女儿的吗? 为母身下掉下的一块肉,能不想吗? 那她为什么不对皇帝讲?一是因为抛夫弃女于德行就有亏,怕人议论,二是因为太皇太后还在,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汉室还没有到刘彻说什么就算什么的时候。 而刘彻情急之下,只想到为什么要把大姐流落民间,只想到为什么几个舅舅也不对他透一点风,只想到他为什么没有去关心母后,他满心都是对母后和大舅的愧疚。 在把大姐金俗带进宫后,看到母后同金俗抱头痛哭,刘彻更觉得这件事做对了,更当场小旨封大姐为修成君,仪比长公主。 等太后哭过笑过又把金俗带下去安置后,又屏退了韩嫣,这才对刘彻说起她的担心来。 话刚说到一半,东宫那边传话来,叫皇帝过去,还说太皇太后知道了金俗的事,已气昏过去了。 王太后叹了口气说:“哀家早就猜到会这样,哀家只所以一直不说就是害怕皇帝居中为难。这个韩嫣啊,唉!” 刘彻安慰了母后几句,就匆匆往东宫去。 韩嫣还等在长信宫外,等着太后的召见。他没想到,他的讨好,算是拍到了马蹄上,惹怒了太后。(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七章 劝解 东宫中,太皇太后正在大发雷霆。刘彻还只走到殿门口,就远远听见了老人家声嘶力竭的怒喝,满宫上下服侍的人更是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里走。 他惊喜愧疚交加之下只想到怎么去补偿母后同大姐,只想到自己已为天子。完全忘了就是天子上面也还有天,而他上面也还有太皇太后。 汉朝以孝治天下,他不能明知母后挂念大姐不管,也不能同太皇太后犟嘴。毕竟,大姐不是父皇的骨肉。毕竟,母后是以未婚少女的身份选进宫的。毕竟,自己从心里也不能赞同外祖母当初听信算卦之说就将母后送进宫里了,而母后并没有以死相抗。 这么多的毕竟啊,更何况…… 孩子,不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吗? 他既怨母亲,又心疼母亲。 他能在祖母面前争辩什么呢?什么都说不了,只希望祖母痛痛快快地发作一场,别气坏了身子。 祖母,已经老了。 刘彻打定主意由着祖母骂,脚下就快了起来。越往里去祖母的埋怨愤怒就听的越清了,然而,似乎还有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在抚慰着老人家。 “老身竟然不知道启儿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怎么也不领到长乐宫中叫老身看看?”太皇太后气极反笑。 “外祖母,陛下也是一片孝心,情急之下哪顾得了这么多呢?”低幽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是阿娇。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之后,最疼的最挂心的不外乎馆陶同阿娇了。向来对阿娇是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偏爱的,然而景帝毕竟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的人更能激发起太皇太后的一片慈母之心。 太皇太后很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三言两语就被阿娇说动,她动起怒来:“那皇后教教老身,等老身百年之后见到先帝,要怎么跟先帝说?嗯?” 刘彻已经走到殿门口了,正欲推门进去,听到太皇太后这样气急败坏的话又顿住了脚。现在进去,场面越发没得控制了。 里面,阿娇已经说话了。 “外祖母,倘若陛下连对生母都因为害怕麻烦而不敢尽孝。外祖母又怎么能指望陛下挑起整个汉室的重担呢?阿娇以为,陛下做的没错呢,由小见大,陛下来日一定不会辜负祖宗们的期望。” 她的声音坚定而认真,刘彻站在殿外一字一句只觉得打在心头又是温暖又是心酸。 这天底下,到底还是有一个人最心疼他最了解他。 太皇太后沉默起来,而阿娇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外祖母,这是往大了说,往品行说。就算是往小说,叫天子的同母姐姐流落在外,不比光明正大地接回来更叫人非议吗?”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话了,殿里静的几乎可以听见太皇太后因为愤怒而显得急促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半响,太皇太后终于说话了,她语调轻缓,看样子怒气已经平息很多了。“也罢,陛下是天子,有这个孝心自然还是好的。只是,为什么也不同老身商量一下?也好叫老身有个心理准备。” 话说到这里,太皇太后已经算是低头了。 刘彻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行礼,恳切地说:“祖母,是孙儿思虑不周,情急之下难免出错。”他抬起头来,向阿娇投过深深的一眼。 这一眼,有叫阿娇为他顶雷的愧疚,但是更多的是对阿娇无条件为他说话为他分辨的感动。 阿娇站到太皇太后身后,只笑盈盈地望着他。 刘彻这样的态度,还能叫太皇太后说什么呢?气也气过了,木已成舟,难道还能打皇帝的脸叫他收回成命? 犯不上,犯不上啊。 太皇太后上次这样疾言厉色的动怒,还是在十二年前为了前太子刘荣的冤死而惊怒。此后经年,就是刘彻行新政想要夺她的权,她也是一笑了之,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说到底,太皇太后比起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母亲和祖母啊。 太皇太后深深吸了口气,把手伸出去示意刘彻过来。刘彻疾步上前,握住太皇太后的手。 太皇太后幽幽说道:“改天,叫她也到长乐宫中来见见老身这个祖母吧。”这是已经认下了,刘彻欣喜感动之下,哽咽着说:“祖母,是孙儿为难您了。” 太皇太后反倒笑起来,徐徐道:“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倘若你母后真能忍到老身百年后,又哪用得上你们来宽慰老身呢?” 她的话叫刘彻心里冷不丁地抽紧,然而她似乎真是一句感慨,说过就算了。她转头叮嘱起刘彻:“彘儿啊,祖母也对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大姐一家到底算不得真的皇室血脉,你还得看管他们,不能宠溺太过,倚着权势横行霸道,叫天下人耻笑啊。” “不然,老身百年之后,真没有脸去同你父皇说了。”老人家拍了拍刘彻手,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希翼。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的大风大浪,眼力绝非一般人可比的。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字字句句更是为了刘彻好。 刘彻恭恭敬敬地应了,又再劝慰了太皇太后一会,才同阿娇退下出了。 出了长乐宫,刘彻要去长信宫向太后说一声也好叫她同大姐安心。阿娇就微微摇了摇头,说不去了,她先回椒房殿。 虽然是她居中转圜,但此刻身为婆母的王太后想必并不怎么想看到她。历史上的陈后最后失宠了,又何尝没有几分是因为馆陶曾经的扶持之功经常挂在嘴边呢? 恩,说多了,就成了仇。 更何况是刘彻那样的皇帝,你居高临下地看他,日子久了他就该烦了。母子母子,由此及彼,王太后只怕心性也是如此。她不会想叫阿娇去看她的狼狈,即便在此之前她们已经分外亲密了。 她等到刘彻的辇起身了,才在海棠的搀扶下上了自己的辇启程回椒房殿。似乎风雪又大了,没有人管束她,她轻轻地推开窗门向外望去。 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冬天要比现在冷的很,也长的多。二月末的长安还很是严寒,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已经银装素裹的汉宫上,极目远望除了一片耀眼的雪白就只能看到灰白的天空。 寒风呼呼吹进辇来,她关了窗,伏在熏炉上取暖。外祖母,老了,心也就跟着老了。嘴上说的厉害,气一气也就过去了。 老人家真的要生气,那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给说服的,她是为了自己着想。为了她不在的时候着想,阿娇想到这里心只觉得鲠的发慌。 刘彻去了长信宫自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只怕还会留在那里陪王太后同修成君用晚膳。阿娇自己在东宫劝解了太皇太后半天,觉得累极了,也无心于饮食,到了椒房殿就叫铺床睡了。 长信宫中,王太后同刘彻坐在灯火下。 金俗早晨还是带着一双儿女四处讨生活的寡妇,到了中午就被天子找上门来说她是同母姐姐,等到晚上就已经坐在在了金碧辉煌如同仙宫一样的长乐宫中用膳。 这一天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长了,又实在是太累了。 所以,用完晚膳,王太后就叫人服侍她下去歇息,带着刘彻去了内室说话。 王太后几多感慨又有几多追忆:“进宫时,金俗还只有两岁。现在,却已经孩子都已经娶妻了。” 刘彻静静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到去长乐宫前母后急得直说他怎么不能再等几年,又想到太皇太后的感慨,他面上平静,心却已经乱了。 太皇太后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已经在刘彻心里拨开了涟漪。 虽说到底是王太后亲生的,就算从小到大同母亲没有多少话说,骨肉血脉的亲密不至于叫三言两语带来的深思所挑动。但到底心里到了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王太后感慨长叹了一回,又向刘彻夸阿娇道:“你事先谁也没有透风,难得阿娇肯费心思为哀家周全。” 最难得的还是这施恩不求报啊,比起皇后来,怂恿刘彻去找金俗的韩嫣就落出了下乘和功利来。 但王太后面上却掌起笑,难得地夸起韩嫣,叫刘彻赏他那一片忠君之心。 刘彻忙乱了一天,也是累的慌,话说的少,头点的多。 饶是如此,王太后依然满意极了。从前为媳妇时,对景帝侍太皇太后言听计从不是没有抱怨的。但是,当她自己发现自己将变成下一个太皇太后,她的内心欣慰又满意。 她,决没有想到,她永远成不了太皇太后。 刘彻回椒房殿时阿娇已经睡下了,他就又轻轻地退出来,在侧殿坐了许久。 寒冷又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的时候,大地终于开始回春了。花树团团簇簇开艳长安城的时候,金俗的女儿金红许给了淮南王刘安的太子刘迁为太子妃。 馆陶私下里就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由贫骤富,就要把女儿许给诸侯的太子为正妃,你这个新大姑子心气可真是适应的快。想必将来,宫中不会少了她们的笑话。” 阿娇见母亲还在为外祖母气不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劝她说:“到底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母亲你见着修成君一家饿,客气点。别叫陛下和我面上都过不去,至于修成君女儿嫁人的事,陛下劝了又劝,太后坚持又有什么办法呢?” 馆陶狡黠地一笑,用手点了一下阿娇的额头。“傻孩子,谁都像你,喜不喜欢谁都恨不得挂在脸上。你去满长安城问问,皇室宗亲中,就数我最瞧得起他们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八章 病危 这倒是,但凡馆陶举行宴会,就会请修成君一家人去。阿娇就碰见几回修成君在太后跟前说馆陶公主对她亲切,不同她见外,也不笑话她。 太后看阿娇的眼神就愈发慈爱了,也是,平阳南宫就是连隆虑在内的亲姐妹都很瞧不起这个新大姐天天一副贼眉鼠眼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但是她们可以表现出来,而王太后除了骂几句不懂事也不会往心里去。而阿娇同馆陶要是也这样瞧不起修成君,太后就该心里不舒服了。 做人难,想做馆陶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更难。 唉,阿娇长叹了一声,笑着靠在母亲肩头。 馆陶自然是知道女儿这声长叹是什么意思,她微微正色道:“你以为我乐的管他们的事,我什么时候要看太后的眼色了?还不是你,她既然是你的婆母,你又为她们说尽了好话,我自然也不能落你的面子。但是,说到底,为你舅舅不快啊。” 文帝在时,她是最为受宠的大长公主,景帝在时,她是天子最信重的长姐,到了武帝时,即便是陈后被废她的地位还是丝毫未动。 她可以不用看王太后的脸色,更不用管修成君一家的死活。 馆陶,有这个底气。 “阿娇知道,最疼阿娇的就是您了。”阿娇俏皮地笑起来,眉目间尽是明媚。“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您不疼我疼谁?” “这丫头。”馆陶笑起来,停了一停又问阿娇:“听说那个韩嫣新近又抖起来了,你得注意着点。” “你自进宫了,就一直后宫独宠,我也犹豫要不要向你说。”馆陶语气从容,话里却是少见的严肃。“娇娇,韩嫣生的太好了,玉树临风形容他都算委屈了他。陛下就算是现在没有别的心,你又怎么保证日后没有别的心呢?” “我的父皇,你的外祖父,宠幸邓通,赐给他铜山。这是何等的宠爱啊?你得当心,更何况我看这韩嫣眉目间比陛下已经是一片深情埋不住了。” 韩嫣同卫子夫向来是阿娇的两根心头刺,如今卫子夫已经嫁了人,但是韩嫣还在。 他费尽心神地为陛下找来金俗,真的是缺那点赏赐吗?他想出头,想成才就该像他弟弟韩说那样,去从军立功。 他要的是陛下。 馆陶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没过多久,韩嫣习匈奴兵器阵法献于御前叫刘彻喜出望外的消息就传到了阿娇耳朵里。 阿娇问起时,刘彻没有觉出半点异常来,还真心地同阿娇夸他:“从前,朕还想能看出朕的心思的就只有你一个了。没想到,朕一起长大的伴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出来了,真希望朝廷上下能再多几个这样理解朕雄心壮志的人。” “会的,陛下。”她低低地应了一声靠在他的肩头,另起了话头同他说起了金俗女儿金红出嫁的事宜。 虽说这桩婚事按理来说不由阿娇管,但太后好容易找回了女儿,百般宠爱都觉不够。虽说太后自己都觉得金红嫁这么高,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但是心里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补偿女儿好。又是淮南王亲自写信来求的,齐大非偶的心思就淡去不少,想着自己也是平民女子入的宫。 金俗又没有应对这样王室婚事的经验,太后又疼外孙女,金红的婚事自然就又落回了宫里。阿娇作为儿媳,作为弟妹,作为舅妈,怎么都得管管的。 刘彻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烦,隐隐有了些不高兴。“大姐的女儿在长安嫁个富足人家,就足够了。偏偏铁了心要去当淮南太子妃,刘安求这个儿媳想见是没有安好心的。” 到底不是从小长在一起的姐妹,渐渐地又发现金俗行事又有许多看不顺眼。刘彻的话里话外早就不像刚开始找到大姐时的欣喜和愧疚了,更何况,刘彻觉得给大姐给外甥外甥女的已经足够多了,和他们过去的生活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但是,人心向来是得陇望蜀,向来是贪心不足的。 哪有尽头呢? 但是这话刘彻自己可以说,阿娇是不能说的。 阿娇敛了心神,劝他说:“彘儿,就是朝母后看,你也少抱怨点。”修成君的儿子金子仲仗着外祖母的尊贵,在长安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刘彻为了这个事,已经在王太后跟前在修成君跟前说过几回了。 没有用的,王太后是有心弥补同女儿外孙的感情多有回护。而金俗母子只想到刘彻是他们的弟弟、舅舅,只想到他就是说两句难道就不向着他们了? 再说,不还有太后在吗? 他们,忘了,忘了刘彻还是皇帝,同他们还是君臣。 等到有一天,刘彻终于忍不了的时候,再想起来已经迟了。 但是,现在刘彻还勉强能忍,只要不是太过分不触及到底线。 刘彻在为这突兀冒出来的姐姐同外甥忍着耐心着的时候,王太后却已经忍不了了。 她忍不了的是韩嫣,她在韩嫣身上同馆陶一样看到了邓通看到了周文仁的影子。 皇帝现在膝下空虚,但阿娇不是不能生育。就算皇后不能,纳几十个二八少女进来,怎么也该有了。 但是,如果把心思用在了男子身上,就挽不回来了。 建元五年的一个夏日,王太后终于找着了个理由赐下了毒酒给韩嫣。 理由就是****后宫,理由就是长信宫中一个宫婢赠给韩嫣的手帕。理由就是在王太后问罪于韩嫣后,那个宫婢以死相求。 如果阿娇还记得韩嫣因为江都王之事而向太后请罪那天的小宫女,她就会知道这一切因果早已种下。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结束了一个比花还美还娇嫩还有风情的男子的一生,阿娇几乎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但这于王太后已经是不可忍受了,皇帝竟然真的为了这个韩嫣来再三向她求情,说韩嫣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觉得庆幸,在皇帝同韩嫣之间真的发生什么的时候先一步结束了这一切。 或许,是女子天然的第六感。又或许是从一个平民女子当上一国太后这一路修行来的对环境的敏感,王太后的确是对的。 历史上王太后以绝食相逼才杀了韩嫣,而汉武帝为此埋怨了王太后许久。 阿娇站在黄昏已经起风了的庭院,望着在庭院里跑来跑去的雪狮子,想到的是那个超越性别性别风情万种的韩嫣。 没有了卫子夫,没有了韩嫣,陈皇后又真的会就这样安枕无忧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会一直往下走,走到走不下去,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五月,隆虑生子,是陈氏的长孙。而先怀孕的刘征臣竟然等到五月末才生下一个女儿,大家都说是男孩心急,女孩性子娴静的原因。 阿娇身边两个能被称得上朋友的人,终于都得偿所愿,做上了母亲。 六月,修成君金俗的女儿金红风风光光地出嫁到了淮南王国,给淮南太子刘建为妃。 七月,刘彻罢建元元年始行的三铢钱,改行新的半两钱。 日子就像流水平静地滑过,如果太皇太后没有在秋天病倒的话,这平静的一年同以前过去的年头没有任何区别,将会很快过去。 太皇太后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但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这一病就如同黄河决堤一样引发出了一大堆病症,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冬天,更是隐隐露出病危的情形来。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是阿娇连着几个月在东宫中衣不解带的昼夜伺候,就是田蚡也不敢说是在作秀。 阿娇知道历史,知道刘彻受制于太皇太后手下的日子不会太久。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 她并不害怕太皇太后走后,她皇后位置的不稳。如果刘彻想让她不稳,就是太皇太后活的比刘彻长,就算留住了这个尊荣无比的位子,留不住心,到底不幸福的还是她。 她并不在乎这些,她难过的是曾经伤了外祖母的心,难过的是她已经连想要好好弥补外祖母的时间都没有了。 太皇太后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刘彻倾尽心力地四处延请名医。然而,来的人都说天命已至,无可奈何。 太皇太后的生命真的要走到了尽头。 虽然谁也不说,但是老人家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她在阿娇又一次借故出去痛哭了一场才进来时,温柔慈爱地叫过阿娇,劝她说:“傻孩子,七十古来稀。你外祖母今年已经是七十一了,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甜也的尝过了,还有什么舍不得了?” 老人家这么风淡云轻地说起身后事,阿娇的泪水一下就夺眶而出,但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默默流着泪听太皇太后说话。 对于太皇太后的离世,从这两年间太皇太后的精神大不如从前,阿娇就隐隐有了感觉。及至等到金俗进宫时,太皇太后一口一个去见先帝更是让她觉出了不详来。 但是,谁又能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呢? “娇娇啊,人老了自己是有感觉的,大概外祖母也就在这两天了。”老人家似乎能看见似地,伸出手往阿娇脸上擦,轻言细语地说。 “不要哭,不要哭。”老太后徐徐缓缓地说:“娇娇,外祖母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阿娇愣住,颤着声说:“外祖母请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外祖母走后窦家成才的就只有一个窦婴,偏偏他才华是有了,性子却不行。而你母亲呢,性子更是不行,他们都太傲了,都太看不清咱们的陛下了。”太皇太后顿了一下,认真说:“只有你,最像外祖母,所以只有你能接过窦氏,能成为下一代掌权人。”(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八十九章 太皇太后薨 太皇太后微微仰躺着,神色平静,语气更是一贯的轻描淡写。她说起自己的身后事,说起把窦氏托付给阿娇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然而,阿娇到底不是太皇太后,还做不到除开生死之外皆小事。想到刘彻这一辈子都在稳固皇权,都在同外戚同诸侯做斗争。她犹豫再三,还是说:“外祖母,阿娇……您既然知道陛下的心性……阿娇不行的……” 自从在新政时阿娇立场坚定地站到了刘彻这边,外祖母同母亲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说过政事,阿娇万万没有想到外祖母心里还是当她是下一代掌权人。 “娇娇,只有你可以,只有握在你的手中彘儿才会放心,外祖母才能安心。”老人家话语轻慢,却很坚定。“人走茶凉,外祖母又何尝不明白呢?只是田蚡这个人前恭后倨,心性不纯,王娡更是心机深沉。窦氏想像薄氏那样平平安安地退出去谈何容易?而这,就需要你了。” 阿娇松了口气,既然外祖母并不是要求自己延续窦氏一族的辉煌,而只是看顾他们。就是刘彻,也是能容的。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握住太皇太后的手沉声说:“阿娇答应外祖母,一定保窦氏一族平安。” 太皇太后舒了口气,满意地笑起来,闭上眼睛示意要歇会。阿娇起身替太皇太后掖好被子,放慢脚步退了出来。 天色阴沉低暗,才是午后却让人生出黄昏的惆怅。庭院里的雪落了有一尺厚,北风呼啸着雪花而来,不一会玉石台阶上就落上薄薄一层白色。 这个冬天,雪下的格外大,几乎没有放过一天晴。 又过了半个月,太皇太后的病情已经发展到时常昏迷,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就连用膳喝水都已经力不从心了。 阿娇这几个月几乎是长在长乐宫,昼夜不分地伺候太皇太后。希望太皇太后能好起来,哪怕能意识清楚地说说话也好。 这晚馆陶再三劝阿娇去椒房殿歇息一夜,别再给她熬病了。阿娇放心不下太皇太后不肯回去,刘彻又说他今晚也在长乐宫侍疾,不用担心。 就是王太后都出来劝她,阿娇拗不过众人只得听话出了长乐宫回椒房殿。 上了辇走到半路上只觉得心慌不已,还说不出来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不安。只觉得这种铺天盖地的惊慌已经把她淹没了,她就像风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卷的左摇右摆。 她心神不宁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椒房殿,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明明已经累极了。但总有种不敢睡的感觉,到了凌晨才恍恍惚惚地眯着一会。 阿娇睡的不深,所以一阵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一下就叫她从似梦非梦间惊醒。 她惊坐起来,海棠到了殿外已经缓了脚步,轻轻地走进来。掀开珠帘,站在榻边轻轻地向阿娇说:“娘娘,太皇太后清醒了。” 阿娇大喜,精神一下就清明起来,翻身下榻。在椒房殿更衣洗漱过后都顾不上用膳,就上了辇往长乐宫去。 上了辇,阿娇才后知后觉地从先头的狂喜中明悟过来,又想到海棠含着哀伤的语调。 太皇太后,这是回光返照了吗? 她心下发慌,轻喝道:“快!” 到了长乐宫,刘彻、王太后、长公主同三公九卿以及诸窦能来的都到了。她心生不详,疾步到了刘彻身边,刘彻看她一眼轻声说:“太皇太后清醒过来,就说要留遗言了。” 他的目光深沉,阿娇看不出他到底是哀伤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阿娇脚步一沉,跌坐到方凳上,紧张地望着寝殿内。 长公主作为太皇太后还在世的唯一儿女,太皇太后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她。 谁都知道,太皇太后一去朝堂的格局将发生翻天覆地的震荡。这首当其冲受益的就是刘彻,而首当其冲受损的就是窦氏家族。 诸窦不时把眼光投进殿里,收回来时又深深地望向就坐在帝后下首的窦婴。南皮候窦彭祖虽然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但论起才华和太皇太后的喜爱都是比不上魏其候的。大家理所应当地想,太皇太后不是把下任家主传给侄子窦婴就是女儿馆陶。 大长公主进殿有三刻钟才微红着眼睛出来,一向明艳照人、不可一世的她难得地沉默下来。她缓缓坐回去,完全没有理会诸窦的眼神示意,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面。 下一个进去的是刘彻,他安慰地轻轻拍了拍阿娇才起身朝殿内走去。他的眼神忧郁又担心,阿娇扬起脸冲他微微点头。 他站起身,大步进了寝殿。 太皇太后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半坐在榻上,面容慈和。 她听见了刘彻进来的脚步,轻轻说:“彘儿,到祖母这里来。” 刘彻疾步上前坐在榻前的方凳上,握住老祖母的手,答道:“孙儿在,请祖母吩咐。” 太皇太后听出了刘彻话里隐隐的颤抖,她笑起来:“彘儿,没事,祖母这是要去见你祖父、你父皇同你小叔叔了。还好,能有脸见他们。”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再紧了紧握着祖母的手,想像小时候一样再留住祖母手上的温暖。 所有人,就是亲如王太后同阿娇,都以为自己是盼着太皇太后不在的那一天的。 他轻轻地唤了声祖母,太皇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笑起来:“彘儿,你知道吗?你父皇走的时候最担心你什么吗?” 不待他回答,老人家就自顾自说出了答案:“他同我说,彘儿太聪明了,心也太大了,想把白登之围翻过来。他怕你少年人没有翻过跟头,将来把整个帝国都跌翻了。所以,他叫我看着你。” 刘彻只觉得心头大震,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祖母,想从已经失明多年的祖母眼里看个分明。 他一向以为自己把自己的野心掩饰的足够好,他以为这是在推崇黄老之道的汉室所不容的。更何况,雄才大略的高祖尚且告败于白登,此后只能低头只能和亲,又有谁会信自己能驱尽匈奴,一振国风呢? 所以,他只敢对娇娇说,只敢对娇娇畅快地谈一谈自己的抱负。 也是在这长乐宫的寝殿,他第一次向太皇太后明明白白了说了自己的梦想,换来了太皇太后对上林苑练军的支持。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起,太皇太后对他说的为君者切莫以喜好来当政,他为之深思为之感叹。 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此之前父皇同祖母已经将他看透了,他的坦白不过叫祖母对他的敢想敢说而笑起来。 太皇太后眼不能视物已经有几十年了,但是和她谈过话的人却总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微动总也逃不过太皇太后的眼睛。现在,太皇太后就好似看到了刘彻脸上的震惊一样。她慈爱地朝着刘彻继续说道:“没什么的,你父皇同祖母要是不能看明白你,又怎么能放心把这汉室河山全交给你呢?你父皇说的没错,你的确太聪明了,也太热血了。” “所以,得磨磨你的性子啊,叫你学会坚韧、耐心和等待这些帝王必备的品质。几年了,想必也差不多了。以后,祖母就不能磨你了,你只能自己磨自己了。”她的话中带着认可,也带着期盼。 她摸过枕边的一方小锦盒递给刘彻,示意他打开。 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包着绸缎的兵符。 刘彻望向太皇太后,她点了点同示意他收起,又严肃地向他说:“这个兵符,就是你父皇不放心你没有跌过跟头,才叫老身收着的。本来,东瓯一战后也存了还给你的念头。但是想到那无缘的重孙子,老身想得再磨磨你。” “你疼阿娇是好事,但切不可再那样意气用事了。为君者,一言一行当慎重,当想想可能带来的后果,你疼惜阿娇那个无缘的孩子,怎么知道会不会反而给她招来祸害呢?”老人家眉目肃然,再三叮嘱刘彻为帝不能以个人之情而肆意妄为。 刘彻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太皇太后接着说:“如今汉室也算是有了能与匈奴一战之力,老身走后,你也就跟没有人磨了没有人看得住了。” 她声音陡然提高了许多,认真说:“彘儿,立代王老身还可以当陛下只是个情种。但是汉匈之战,没有完全准备,决不能轻开。不然,你就会真像你父皇担忧的那样,叫天下都跟着你摔的起不来身。” 汉室虽在经济上有了同匈奴上一战之力,但军力上还远远不如匈奴。匈奴铁骑战斗力异常凶悍,而汉室就连最好的战马都比不上匈奴的良马,就跟不要说军队的训练和将领的指挥上了。 如若一意孤行,孤军深入,对于匈奴内部的情报掌握也不够。汉匈一战,输的几率更大。 白登之围,已经输了几代人的尊严,输了和亲公主,输了金银财帛。 再输,匈奴要的就会更多了。 更可怕的是,汉室将很有可能再无一战之力。 刘彻起身如同新年时拜于宗庙时,捧着虎符郑重其事地给太皇太后行了一个大礼。“祖母放心,孙儿已经在这几年的磨炼中省得了个中利害,为了汉室江山,为了列祖列宗,孙儿不敢擅动。” 太皇太后满意的点起头来,说完国家大事,就该说说家事了。 殿外等候的众人眼看着壶漏不免心中纳罕:陛下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一向政见不合,曾经几乎闹到要废天子的份上。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有这么多话说? 他们就算想不到太皇太后的开明,想不到太皇太后的包容,想不到太皇太后的远见卓识。也该想想太皇太后不是吕后,她于权位并不恋栈,虎符握在手里,大将程不识更是对她忠心耿耿。决无二话。她想当吕后,刘彻即位时她就可以当了。 他们如果想到这里,就该明白了。 然而没有,他们承认太皇太后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但也仅仅到出色而已,他们心里或多或少想着女流之辈。 即便是仰仗着太皇太后权势的诸窦,又有几个不这么想呢? 看的最清的,是说太皇太后心中天下之远大绝非常人可以想象的景帝。 众人心里打着嘀咕,刘彻已经走了出来了。少年天子脸上看不出哭痕,也看不出笑意来,这叫悄悄用余光打量的人都暗暗叹了口气。 王太后同窦婴都先后进去后,才轮到阿娇。 她起身时,只觉得脚步发软。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后,阴阳相隔。 她还想,如果是历史上的陈后,是那次见到的至情至性的阿娇,在最疼爱她的祖母即将离去的时候,该难过成什么样呢? 阿娇的眼泪克制不住就流下去,她没有去擦。昂着头像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女般,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太皇太后的精神在见了这么多人,又费心费力地安排周全后,已经明显地萎靡下去。听到阿娇进来,她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哭什么啊?外祖母缠绵病榻已经几个月了,能安安稳稳地去见你外祖父见你舅舅就是福气了。” 阿娇还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抽泣,她想如果她是真正的陈皇后只会更难过吧。 不,她就是真的陈皇后。 她从幼时就长在太皇太后身边,作为太皇太后唯一女儿的女儿,受尽了太皇太后的偏疼。她怎么能说自己不是真正的陈后呢? 想到这里,阿娇更没法止住涌上来的哀伤之情。 “说来说去,真的最挂心不下的还是你。”太皇太后温柔地说道,虽是寒冬,却带着春日杨柳拂面的舒服。“你啊,向来是半傻不奸。说你聪明吧,你还有点傻气,想在天子身上找唯一。说你傻吧,你还是比你母亲比窦婴见事都分明的人。所以,外祖母总觉得放心不下你。” 阿娇的泪扑簌扑簌地大颗落下,太皇太后接着说道:“不要希翼太多,但也不要害怕失去。这世间,比儿女之情更美好更叫人值得争取的事还有很多呢。” 阿娇明白,太皇太后这是在劝慰她。她不肯刘彻纳妃,就是一片痴情之心。而富有四海的天子,哪怕她生育了嫡子,哪怕她一直受宠,他也不可能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 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膝行上前把头埋在太皇太后怀中。 “不过,外祖母总盼着你能得偿所愿,盼着外祖母没有得到的上天能福报在你身上。” 阿娇的悲戚再也无法克制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哭了起来。太皇太后停下来,又无奈又心痛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头。 窗外大雪纷飞,黑云遮天蔽日,一发不可收拾。 建元六年正月,太皇太后薨逝于长乐宫,走完了她波澜壮阔的一生。(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章 太学 太皇太后去了,所有人眼中刘彻都该是高兴的。因为他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皇帝。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事事都往长乐宫中打转,他可以亲政言事,可以号令天下了。 甚至,只要他想,虎符在手,汉匈一战可以一触即发。 但是,夜深人静时,他只觉得如芒在背,压力更甚往昔。 没有人能约束他时,才是最大的约束。 刘彻独自站在长乐宫太皇太后寝殿内,久久地望着太皇太后的寝榻。似乎老祖母还像旧时那样对自己闭着眼睛笑着,慈爱地叫他彘儿。 皇祖母,您和父皇的期望,彘儿一定会做到的。 等到那天,彘儿再到这长乐宫中来。 他转身大踏步走出寝殿,走出正殿,走出长乐宫。对等候在宫门口的春陀沉声说:“封宫!” 太皇太后薨后,无人有此资格能再住长乐宫。 建元六年的初春,寒风微厉,天空灰蒙蒙一片。汉宫上飘扬的是白色的灵幡,整个长安城始终都笼罩在国丧的愁绪中。 长安市井间,更是满是哀思地说从去年冬天太皇太后病重间这天就没有放过一天晴。 太皇太后一生爱惜民力,推行无为而治。叫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这是天,都在为老太后伤心呢。 的确,太皇太后谋传胶东略承沛公,芳流观津名留汉青。她的时代上承汉高祖伟业,下启汉武帝雄风。她当的起民间的盛誉,也载得动死后极致的哀荣。 所以,当主管太皇太后丧事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费尽心力地揣测圣心,给太皇太后的丧事来了个敷衍了事时,满心以为能博得圣欢时,决没想到会迎来天子一怒。 刘彻在太皇太后丧事后的第一次朝会,说到许昌同庄青翟对太皇太后丧事的仓促草率、礼仪不周。怒发冲冠地当朝罢免了丞相同御史大夫,满朝震动,却无人敢言。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不错,只是陛下也太心急了吧。而且拿的理由还是为太皇太后,谁信? 刘彻负着手冷冷地看着殿下的百官,他们虽然没敢提出任何异议,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刘彻他们心中所想。 他们实在是太小瞧了太皇太后,也实在太小瞧了朕。 少年天子只觉得胸腔中似有热血滚动,只叫他不得安生。许昌同庄青翟都是太皇太后在废新政后任用的黄老之臣,虽说就是取的他们听话就是取的他们无才,好叫来日刘彻能顺利交接。 但是,他们人走茶凉、看菜下饭来的也未免太快了! 这些老于世故、八面玲珑的臣子怎么能干事?偏偏还身居朝廷的高位,他的目光扫到略后的桑弘羊、朱买臣、还有严助。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浅笑,朝廷倘若都是这样的臣子该多好! 但想到汉室传承已有六七十年了,至今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一套人才培养体系,他的这丝笑又收了回去。 高祖五十五岁开国立朝,至六十二岁薨逝。这七年的时光几乎全用在了消灭韩信、彭越、英布、臧荼等异姓诸侯王和叛变上,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为后人想这个了。 等到惠帝继位,悲于刘如意的毒死,痛于人彘。终日借酒浇愁,沉迷美色,不理朝政。而到了吕后****时,诛戮功臣,铲除刘姓诸王,大封诸吕,无暇他顾。 而到了文帝时,一面忙于收拾诸吕的乱摊子,减省租赋,叫民间休养生息,还得一面打击拉拢平叛功臣。等到景帝时,又赶上七国之乱。 那么,到了自己手里呢? 刘彻缓缓舒出一口气,压下满腹愁思,宣布退朝。 椒房殿内阿娇正在弹琴,太皇太后生前也很爱她的琴声,总说她的琴声里面充满了灵性,写满了快意。 悠扬清澈的琴声好似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渲染开去,阿娇的眉间暗愁也跟着渐渐消散了不少。 她的思绪渐渐飘到了太皇太后托付给她的窦氏上,更这其中最叫她头疼的就是都王孙舅舅。 窦氏自太皇太后独宠于代王后宫,已经开始了一飞冲天的日子。等太皇太后为后为太后后,窦氏的尊荣更是无人能及了,朝中吃俸禄的子弟,怎么也得有两百多。 窦氏一族起于微寒,窦氏一门的老一辈,除开太皇太后,就只有太皇太后的兄弟窦广国称得上很有几分才华了,可为丞相。 而到了下一代,荣华富贵触手可及,背靠大树好乘凉。只需要恣意行欢、声色犬马。唯一成器的只有一个魏其候窦婴,偏偏还就仗着几分才华和孤高傲世的性子三番四次的得罪太皇太后。 于景帝要传位于梁王时直言进谏,叫太皇太后气的把窦婴从宫禁的名单上除名。窦婴也不遑多让,直接就把官辞了。 七国之乱,景帝想用窦婴,窦婴就是托病不出。还是太皇太后亲临才把窦婴劝出为大将军,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魏其侯,名震天下。为太子太傅后,在景帝想废刘荣立刘彻时,眼看劝谏无功,又辞官撂挑子。 就算如此桀骜不驯,景帝仍叫他为顾命大臣。新帝即位,又为丞相。却又帮着皇帝立新政,排挤黄老。 如此种种,倘若他不是窦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凭他动不动就给景帝给太皇太后甩脸子的行为,要不是靠着太皇太后的护短和欣赏,又能熬的过多少风云诡谲呢? 他自己想必也是清楚太皇太后一次一次的纵容护短,既是血脉相连,又是对他能撑起窦氏一族的希翼。 他想必是万万没有想到姑姑太皇太后临终前再三叮嘱他的却是要从于皇后,他私心里不想管窦氏这个烂摊子是不错。但是等发现连这个烂摊子都用不上他管,又不免心生不快。 所以,才会又在自己面前甩起脸来。 也是,自己虽然身份高贵,但也不过是身份高贵罢了。还没有能叫魏其候屈于身下的道理,而他想必还想看看太皇太后一不在,刘彻势必拿一盘散沙的窦氏开刀,她又能怎么应对吧? 等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再站出来。既理所应当地接过窦氏,还能叫皇后为他低头。 从前,前朝后宫,魏其候只会更得意。 唉,这个窦王孙啊。 阿娇一曲终了,抚琴轻叹。窦氏的事,她已经答应了祖母,那么就一定要管的。 “怎么不弹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左右侍奉的宫人已经盈盈下拜行礼了。 是刘彻,他从朝会上回来了。 阿娇就抛开了满心的不快,起身上前笑盈盈地挽住他:“陛下,回来了也不说话。” “想想,似乎有很久没有听过娇娇弹琴了。”刘彻一边同阿娇去侧殿更衣一边说。 那是自然了,不是给你做衣服练绣功,就是在练书法学丹青。剩下的时间就耗在宣室殿和两宫问安中,哪有时间弹琴呢? 只是,如今只用去长信宫了。 她的眉间就暗了暗,刘彻对于旁人的情绪细微变化或许不甚在意,但是于阿娇身上,一点风吹草动他比海棠更早察觉到。 换了衣服,又漱口过。刘彻携了阿娇进寝殿,就找了话同她说:“晚膳用什么啊?朕饿了?” 阿娇的情绪马上就牵动过来,一面想着又一面问他:“给你上点心配着茶,先垫一下吧,离用膳还有一个时辰呢。” 刘彻又不是真饿,自然摇头道:“不了,现在吃了,一会用膳该不香了。” 阿娇只得出了寝殿叫过海棠吩咐上几盅汤,炒几个小菜,其他的叫少府看着办。 回了殿,刘彻正在临窗读书。灵性是一回事,勤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当这两回事变成一回事,就该知道这世间决没有轻轻松松成功的好事了。 出身好是一回事,但又有多少人能在此更进一步呢?能不把祖宗的脸面丢尽就是幸事了,而刘彻却能成为汉的光荣,能叫此后千年的中国人仍为他的少年时代而津津乐道。 阿娇又怎么能觉得不光荣呢? 她上前,却失笑地发现刘彻竟然在发呆,书好半天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俯身合上书,迎着刘彻惊愕的眼神曼声道:“陛下要是累了就歇歇吧,书从早到晚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刘彻笑起来,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朕不是累了,朕只是今日在朝会上罢免了丞相同御史大夫后,望着掎裳连襼、满满一殿的臣子,却不禁感慨一片昏旧之气啊。” “不是有严助他们吗?”阿娇奇道,汉武大帝一朝涌现出来的人才可是多如牛毛啊。“他们还不够陛下使,陛下就再召举贤才啊。” 娇娇啊,一般人不应该问为什么罢免如此重臣吗?心机再深点的或许也不会问,而应该担心他这怎么看都是在清除异己的行为,会不会于自身不利了。 她却只关心自己所提出来的问题,娇娇到底是娇娇。 “就跟农事一样,与其指望着年景好,还不如自己先辛辛苦苦地劳作。”他剑眉微挑,搂住阿娇。“人才也是一样啊,与其指望民间自己长出来,还不如朝廷有一套自己的人才体系呢。” 宣室殿中他时常征问阿娇的意见,就是希望阿娇能站在最不偏颇最清醒的地方给出意见来。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回答过他。 她向来懒散,就是于书法丹青一道还是自己赶着走的,于前朝更不感兴趣也就是在情理之中了。 日子久了,他也就没有了硬要阿娇回答的期盼来。只是,如今能叫他这样毫不顾忌吐露心声的也就只有阿娇了。 他,只是想有人倾听就是了。 没想到,阿娇略皱皱眉便说道:“那想自己培养就自己培养啊,陛下不若设立太学,置以明师,养天下之士,又何愁无才可用?” 这不就是前世的国家教育吗?还是包分配的,多好啊。 她没注意到刘彻已然迸发出火花的眼睛,径自说着:“至于能进太学的天下之士,陛下可以以考核或家世而论之。” 考核的自然是真正有能力够资格进太学的士子,而以家世论的一则可以安抚豪门世家,二则还可以从后辈中同化他们。至于明师,自然是刘彻欣赏的积极有为的儒家学派。 刘彻望着怀里的阿娇,只觉得心神激荡、目眩神迷。娇娇三言两语便提出如此震耳发聩的见解,不是因为瞎猫撞上死耗子,而是正如祖母从前骄傲的子孙中最像她的就是阿娇。 她只是懒怠于此上花心力,又或者她不愿花心力。 她将自己的所思所想看的很透,她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一朵温柔解语花,而不再是吕后那样娇艳夺目却带着刺的蔷薇。 所以,她藏拙。 于政事上不予置词,于在要提拔陈氏国舅时再三推辞。她是害怕自己难做,那么就索性什么都不要有也就最容易搁下了。 但是大概是想到这不过是培养人才,是于千秋万代都是有功业的事情。而自己又为了难,她才说的吧。 傻娇娇,不知道朝廷的位置是占一个就少一个的吗? 新的人才来了,让位的免不了就有窦氏家族同陈氏家族啊。 到底是久居深宫,于人情世故上怎么也做不到明哲保身。 这天下,就是母后也免不了对王氏偏私。 也就只有娇娇了,他青梅竹马的娇娇,会这样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身上。甚至,连自己的荣辱都没顾得上想。 他又该如何去回应这般深情似海呢? 阿娇说完良久未见刘彻有什么反应,她心下纳闷:难道这个主意不成吗?可是前世国家培养人才不就是进学再予以选拔吗? 就算不好,也不该什么话都不说啊。 是自己好容易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提出来吗? 路,在没有人走过之时便是荆棘。而,在踏成路后,人们往往感慨它的容易之至。 新思路和新事物同样如此,在阿娇看来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思路,在刘彻这里已经是惊为天人了,甚至已经上升到藏拙的高度。 阿娇有些不好意思,想从刘彻怀挣出来。刘彻醒过神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吻,双目含着激动呢喃道:“好娇娇,你啊,唉!对朕,不用如此的。” 嗯?陛下?怎么了? 阿娇满心迷茫地接受了刘彻热情洋溢的赞美,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在大帝的脑回路中自己被脑补成了聪慧过人却又深情的女子。 她来不及再细想了,她在意识还算清明时提醒刘彻说还没有用晚膳。然而,回答她的是畅快肆意的笑声和更甜蜜的吻。 建元六年,汉武帝始于长安立太学,设五经博士,置博士子弟。太学从此成为全国最高教育机构,学术传承从私人传授变为官方教育,儒家学说从此被奉为经典。(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一章 相位 同一件事,立场不同看出的深意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刘彻罢丞相同御史大夫于他自己是感慨朝中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而于武安侯田蚡则是又看到了为相的希望。 丞相一职,百官之首,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秩千石。 建元元年失了丞相一职,一是因为陛下刚即位,根基不稳,万事还要太皇太后过目;二是因为资历也的确不能如魏其候服众。 但是,现在太皇太后可不在了,陛下又发落了黄老一派,说不得下次收拾的就算窦家人了。 至于皇后的后家,虽然几个兄弟拿不出手,可是备不住陛下想培养他们。而且,田蚡隐隐地听说建太学就是皇后的主意,到底还是年纪轻,忍不了气了,怕再不露两手来不及了。 要不然他还真以为皇后半点野心也无,到底是太皇太后生前的骄傲啊,一出手就叫陛下赞赏不已。 他还必须得做这个丞相,在陈氏后戚长起来之前狠狠把他们压住。 而且……还有魏其候…… 这可是现成的丞相料子,他现在又真正当上了窦氏家主。虽说孤傲的很,但只要肯往长公主同皇后跟前走走。 都是舅舅,这其中的变数就大了。 想到这里,田蚡紧了紧脚步,往长信宫中去太后跟前说道说道了。自己是太后的亲弟弟,自己能起来太后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而陛下至孝,太后说的话怎么都得听听吧。 太皇太后一不在,局势大变,不止田蚡要为了相位往太后跟前去说项。平阳长公主同样为了自己的权势正在太后跟前磨缠,她说的理由就比她舅舅还要光明正大了。 “母后,我也不是说阿娇不好。只是陛下即位这已经是第五年了,这就是在一般人家也有点不像话了,更何况是天家。子嗣,子嗣,是大事啊。”平阳言语恳切,她心知母后不可能对子嗣无动于衷。 只要能献美,她就不信同样是男人,又怎么能不动情呢?再生下一儿半女,总是安之若素的陈阿娇还真能坐得住吗? 长女也不是第一次来她跟前撺掇说要给彘儿纳妃了,王太后虽然清楚长女这是想学她姑姑馆陶也能在朝中威风八面,但是到底叫女儿戳中了心窝。 宫中实在是太冷清了啊! 平阳眼见母后已微微意动,不像从前那样总说等等吧等等吧。她趁热打铁,又加了把火:“彘儿同阿娇帝后和美,也是宫中幸事。只是……”她欲言又止,引得王太后用眼神询问,才又作为难样说了出来:“长安子弟中说起彘儿几乎是引为罕事,更有甚者说就是吕后当年也没能辖制了高祖的后宫。” 王太后脸色大变,这不光是在说阿娇作为中宫皇后骄妒擅宠,更是在说彘儿软弱可欺。 平阳还嫌不够,接着娓娓说道:“彘儿想要有个嫡子也并不妨碍宫中开枝散叶啊,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多子多福嘛。” 王太后已然微微点头了,的确如此。 平阳乘胜追击,从容笑道:“母后,女儿已为彘儿物色好了几位佳人。豆蔻年华,面貌姣好,更重要的是她们出身清寒。即便诞育子嗣,也绝不会影响阿娇的地位,想必阿娇也没道理拒绝。” 王太后微微颔首,又说:“等哀家也同阿娇说一声把,再把人领进来。” 阿娇这些年侍候她也是尽心尽力,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将心比心,馆陶待隆虑也的的确确不错。即便要进新人,也该同阿娇说明一二,不叫她多心。 平阳不免又轻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这么多年除了占住一个长子之位,又是盛宠,却再没有消息了。自己不行,还能说什么。” 太皇太后在时,对她们这些嫡出的公主倒还不错,但哪比得上陈阿娇百求百应。就是父皇,也对这个唯一的外甥女看重的很。就连婆媳这样天然的敌人,也渐渐倒向了阿娇。 平阳心气不顺,自然就把从前不敢说的话嘀咕出来了。更何况哪有刚出生就夭折的,还这几年再没有了半点消息,她同南宫都怀疑阿娇只怕同薄巧慧一样。 薄巧慧是父皇不叫她有孩子,而阿娇只怕是天生就留不住孩子。也是,别的福气那么大了,还能什么事她都占先。 “砰!”平阳不提还好,提起代王来太后只觉得气血上涌,又后悔又内疚,重重一掌地拍在案上,吓了平阳一大跳。 平阳讪讪然想说什么,王太后已经大怒:“回你的平阳候府去,成天想着给弟弟送美人,像什么样子。彘儿的事,自有哀家去操心。” 不像样子?那你从前怎么不说姑姑给父皇献美人不像样子呢?她也就是在阿娇和彘儿订下婚约后才消停下来。 平阳有心争辩,但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看着被父皇夸作春江绿水般温柔的母后这样大发雷霆,又不敢再说什么。心下更有点后悔,再怎么样也不敢拿母后同彘儿的心头痛说话。 她起身行礼,王太后看也不看她,平阳只得想着母女又哪能有隔夜仇,这次话说的不对下次来向母后请罪。 没想到才出王太后寝殿,就见着宫人引进来的田蚡。平阳同田蚡互相见过礼后,方小心地提示说:“舅舅,母后正心情不好呢。” 田蚡用笑眼微微谢过平阳后,还是朝里走去。太后有什么不快,还能是因为他吗? 很不幸,这次还真是因为他。 田蚡进到寝殿,竟连侍女都没有一个。王太后正背对着他坐着,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有偏过来。 见了这般模样,田蚡也不免在心中奇道:彘儿如今已经当家做主了,还能有谁给姐姐这般气受? 姐姐? 他上前试探地唤了一声,王太后充耳不闻。 他正要上前,王太后说话了:“田蚡,就站那,哀家有话问你。” 虽然馆陶总说王太后从前对景帝软骨头,但王太后哪比得上馆陶这个亲姐姐有底气了。更何况,对天子低头不丢人。 但也到底只有天子同太皇太后能叫王太后伏低做小,所以王太后陡然这般肃然,一下就显出了长期身居高位的颐指气使来。 田蚡有心打破殿中这种紧张的气氛,更多的是王太后的严肃给了他莫名的威压,他上前几步打了个哈哈:“姐姐有什么话就问,还能有瞒着姐姐的?” “你给阿娇的药到底是什么?”王太后坐的笔直,一字一顿地问。“根本就不是你说的只会短期影响的药对吧?”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起了,但是王太后这样肯定的语气还是第一次。能瞒一时,又能瞒一生吗? “姐姐,你要知道只要太皇太后在一日,阿娇生下皇子的话,就得立为太子。”真到了坦白的这一天,田蚡反倒平静下来。他相信,姐姐知道他是为了彘儿好为了她好。 “那现在呢?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王太后平静地继续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姐姐向来是一点就透的明白人啊。田蚡看了看姐姐挺拔的身影,只得说:“药效太久,已经无法再生育了。” 其实,为了永绝后患,他给的就是能一次了解的药。 不过,为了劝慰王太后,他只能这么说。 王太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田蚡这才看见她脸上已经像孩子一样哭花了脸。他心下一酸,有心劝王太后天子又哪会缺妃嫔却孩子。 她已经掀翻了手边的条案,指着门口厉声喝道:“滚!” 王太后认真说起来还真的是系出名门,她是开国诸侯燕王臧荼的嫡亲重外孙女。只是后来高祖致力于消灭不安定因素,大肆对付异姓王,臧荼愤而反之被平。 王太后的母亲臧儿从此有云端跌入了凡尘,嫁给了槐里的王仲为妻生下了王太后。 血脉里的气质到底不可磨灭,又是多年养尊处优。她盛怒下,田蚡竟不敢再多说,诺诺然退下了。 又想到外甥女平阳先时的脸色不怎么好,略一思忖就猜到了缘由。只怕是平阳又来太后面前献美,又说到了皇后入宫多年膝下空虚,一下就戳中了太后的心软之处。 唉,你说你献美就献美,偏还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姐姐也是,这个世道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吗?还真的是越老心越软的不像话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田蚡决不担心她会同帝后大义灭亲。 咦,皇后,还可以往皇后面前去啊。 正好可以借平阳的事做做文章,送皇后一个人情。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皇后肯不肯吹这个枕头风? 他可是听说魏其候就是对皇后也还是像从前对太皇太后那样桀骜不驯,年轻人可未必有那个好耐心。 田蚡转过身,急匆匆往椒房殿去了。 而长信宫中,王太后不叫任何人进来服侍。她正无声痛哭着,女子就算心再硬又怎么比得上男子可以为了向上爬而六亲不认、不管不顾呢? 在亲人手上下手,还是头次啊。 她想到那个青青紫紫的孩子,她想到她甚至连抱都不敢抱他。那是她的第一个孙子啊,而他甚至从不入她的梦来,是怨祖母竟然如此了心狠吗? 王太后泪眼朦胧间忽然明白了太皇太后,那个叫她又敬又畏的婆婆。太皇太后不喜欢栗姬的跋扈不假,甚至或许也不喜欢老实的刘荣。但还是在刘荣死后,为他大发雷霆。为他赐死苍鹰。 她也是一样的心情,只是或许她还不配为她的小孙儿发火。 毕竟,是她点的头,亲手掐死的他啊!(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二章 窦王孙 椒房殿中,田蚡同阿娇的谈话眼看已经到了尾声。从田蚡脸上遮掩不住的笑容看得出,这场谈话他还是很满意的。 他拿平阳献美人的消息告诉阿娇,更猜测王太后多半已经要同意了。与其选进对精挑细选还心向着平阳的人,不如先一步在宫中为陛下选几个美人,既堵了平阳的嘴贤惠名也有了,还好掌控。 见皇后笑着谢过脸上已经若有所思后,他又趁机提起了丞相一位的空缺,请皇后为他这个舅舅说说好话。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阿娇毕竟是笑着说必定为他说说,目的达到他也就起身告辞了。 等田蚡走后,才从锦帘后转出一个锦衣华服、气质不俗的中年人。他从容坐于阿娇下首,徐徐道:“这个武安侯还真是肯四处钻营啊,那不知道娘娘有了决断没有?” 阿娇微微勾起嘴角,对来人话中对武安侯的鄙夷不置可否。的确,说到清高谁又能比得过魏其候呢。 才华有,出身好,哪用得着他四处钻营?太皇太后在时,一向对他最为回护。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不过也难怪,这个田蚡对魏其候听说现在很是不尊敬,而从前又一副家奴模样,怎么能叫人生出赞赏之意? 阿娇俯身亲为魏其候斟了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诚如王孙舅舅所如,的确有了。” 她抬起头,灿然一笑。这一笑间的风华就是阅人无数的魏其候也不免赞一句真是无双佳人,也难怪姑姑当年能以良家子而独宠后宫,一步一步走到天下最高处。 姑姑的确是他生平最服气的女子,只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姑姑再三叮嘱遇事必问阿娇。 他为先帝破七国之乱时,这还是个小女娃呢?叫他听她的,真是可笑。 所以逢着长公主及族人来问太皇太后是不是把窦氏一族交给他时,他都含糊其辞。索性,大家都知道他向来是这般倨傲性子也不以为然。 陛下罢免了丞相,这于所有人他都是理所应当的人选啊。只是又怕陛下想给窦氏一个下马威,他还是叫夫人往馆陶大公主府中去说了说,希望叫皇后能从中周转。 今天就传出来消息,叫他进宫。 没想到话没说上几句,武安侯来了。 这个武安侯心还挺大,倒还是有几分口才。可是,丞相可不是口才好就行了啊。 “王孙舅舅这就回府去写奏章吧。” 皇后轻轻柔柔地说道,她一贯处事不慌不忙的样子倒还真是像极了姑姑。魏其候鼻子一酸,应了一声退下。 殿中终于安静下来了,阿娇起身扶着窗棂望着灰蒙蒙的天舒了口气。 纳妃,终于还是来了。 她明白,等太皇太后不在了这个问题就由不得她不去面对了。 无子的皇后,即便有宠,这个宠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在乎皇后这个位置,所以她不会为了这份尊荣而去争斗。她不会主动去给刘彻纳妃,只是他要纳也不会反对了。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妥协了,她又何尝不明白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就算是尚公主的,除开馆陶实在叫几代皇帝偏宠,又有几个没有纳妾的呢? 妾,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的。 不过就是一个玩物,放到前世,你会跟你男朋友的狗吃醋吗? 只要不太过分,生的孩子又威胁不到自己的孩子,还能为臂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大多都是酸一酸,也就过去了。 但是,她还是不可以。 不管做再多的心理建设,都不可以。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最不能碰及的底线。 她只是想单单纯纯、全身心地爱一个人,哪怕这是古代,哪怕这是天家。 阿娇睫毛轻颤,含回了眼泪。 从这点上来看,她倒真的跟陈后没有区别了。 陈后就是在卫子夫进宫后,闹得几欲死也。 黑暗地说,只要她肯,面上贤惠下来,背地里多的是机会能解决卫子夫。 她不肯,那么我也不会肯的。 她转身出殿,浮在脸上的还是叫的魏其候惊艳的笑。 她吩咐海棠:“去给本宫备辇,去温室殿。” 灰蒙蒙的天上乌云愈压愈重,狂风肆意地扫过庭院。阿娇刚上了辇,雨已夹在风中来了像巨大的瀑布席卷而来。 到宣室殿时却又已经住了雨,春陀迎上来笑着说:“娘娘,陛下在殿里。” 她点点头,又对着露出笑脸的天空轻轻说了句:“还有雨呢。” 春陀没有听太清,却不敢问,最终还是看着阿娇的背影隐没不见。说什么都不重要,做一个好奴婢不需要懂那么多,但又不能什么都不懂。 他静静地站在台阶上,享受着雨后天晴的好时光。过了会,又听见殿中传来的笑声。 于是,春陀也跟着笑了。 迟到许久的春总算来了,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百花齐放,春光从太皇太后薨逝的悲痛中又回到了人世间。 四福正在院中摆弄花草,娘娘爱花,但凡是能开花的都爱。他就带着两个徒弟在这未央宫中种花,还得有格局地种。娘娘是自幼学诗书的,得透出雅来,得透出意境来。 杨得意听了他这通园艺理论,不免对他刮目相看,再三问他是不是从书上看的。小冬子一边看着雪狮子一边头也不回地插话道:“看了书还需要问您老人家?” 杨得意正要瞪他那个没大没小的徒弟,四福就笑道:“小冬子说的是呢,我也只是自己琢磨。你不是看书看的多吗?帮我参详参详,也好叫娘娘惊喜一下。” 他们正说话间,海棠引了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穿过游廊向庭院中来。 是魏其候。 他们几个也就顾不得再说笑了,纳头就拜。 魏其候看也不肯他们,径直走过庭院,走进正殿。 他们几个听得魏其候的脚步声越去越远才抬起头来,小冬子孩子心性就说道:“娘娘尚且对我们和气的很,这个魏其候可真傲。” 杨得意这回真是生气了,用眼神警告小冬子。 小冬子马上不敢说话了,师傅常教他不能仗着娘娘的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更不要说刚刚那没尊卑的话了。 杨得意看他这样,又不免叹了口气。这个徒弟啊,再不改改,哪天又该犯错,上次跑马打轻了。 魏其候孤傲,这于他们不是第一天知道的了。 只是,他来椒房殿干什么呢? 答案自然是来发脾气了,从前对太皇太后和景帝都敢发脾气。阿娇又是他正儿八经的晚辈,来发发牢骚抱怨一下也没有他不敢的。 然而,他带着不愉进了殿。皇后就跟没见着他的不快一样,还像从前一样笑着叫给他赐座上茶。 魏其候就忍着气抿了两口茶,过了会见皇后还是没事人一样到底忍不住了。“娘娘,您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边叫臣上奏章,那边又在陛下面前为臣推拒。” “自然是不叫王孙舅舅当这个丞相。”她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魏其候倒真闹不明白了,就为了一个贤名?皇后娘娘啊,您如今在朝中民间已经够贤明了。“陛下已经定下丞相人选了吗?”那是陛下已经有了别的心仪人选吗? “田蚡!”她朱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武安侯田蚡?这是又走了王太后的路子吧? 魏其候刚要说话,皇后朝他接着说道:“是本宫力荐的。” 这魏其候就要不乐意了,阿娇看出了他脸上的不快,站起身曼声道:“王孙舅舅,您的才华也的确做丞相绰绰有余了,那么为什么先帝时宁肯反抗太皇太后也不任命您为丞相?” 魏其候不由脸色大变,他在先帝时到底是失意比得意多。太皇太后几次向先帝推荐他为丞相,都没有成。 至于个中原因,不外乎平衡外戚吧。 皇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莞尔一笑:“那先帝又为什么又要再三想用窦广国舅爷爷为丞相呢?” 自然是才华过人,德行服众。 魏其候刚要顺口答上,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看向皇后。 “因为您倨傲自重,洋洋得意,不可一世,先帝怕您会是下一个周亚夫。”阿娇话语平淡,就好像在说天气一般自然随意。 魏其候如遭雷击,直直地看向阿娇。 “您文才武略,可以说都是非常出众。又历经军政要职,太皇太后又极力推荐,本来是可以为相的。但您对一直护短的太皇太后几次三番顶撞,又于先帝废太子时借口生病,隐居南山。欣赏您和提拔您的两个人,您可谓都得罪尽了。如果您为丞相,天子但凡懦弱一点,局面就不可收拾。也就是太皇太后怎么又都放不下您这窦氏中最能顶门户的侄子,所以您起起伏伏,最后还是做到了丞相。”阿娇也同样直视他缓缓说道。 魏其候在这一眼中又看到了姑姑,那样的从容不迫,那样的看透一切。他真正地明白了,阿娇的确是最像太皇太后的人。 “王孙舅舅的这些缺点,陛下难道就不清楚了吗?”阿娇完全不在乎魏其候的惊愕,继续说道:“但是以您目下无尘的性子,要是不争一争这个相位才奇怪,所以,本宫叫您去争。” 她的声音清婉缥缈,似从云端传来。“所以您争了,再去陛下面前说同意陛下的决定。您的缺点,自然就少了一大半。” “只是,娘娘,武安侯其人其才实在是不堪为相啊。”魏其候说道。 “这点我们都知道,就是连太后想必也是有数的。”她桃花眼中迸发出光彩,星光点点。“只是,不试一下,陛下同太后又怎么知道到底有多不堪呢?”(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三章 卫青拜师 武安侯田蚡其人前恭后倨,一旦为相,天下权势几乎尽在他手。陛下体会到了他品行才德上的缺陷,自然不能忍他太久。 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太后也无话可说。 而太后一族,将拿不出来另外一个能与窦婴抗衡的人。 魏其候面色缓和下来,说话间对阿娇就多了几分恭敬:“娘娘,那臣就告退了。” 朝廷权谋,到底不是她所擅长的。只要能把魏其候扶上去,他又能从此通透再也不会有太皇太后为他保驾护航了的道理。 凭他的才华和眼力,刘彻会重用他的,也会让窦氏平安地从朝中退出来,给将来人挪位。 至于这个将来人,自然是以卫青、霍去病为首的霍氏家族了。 杨得意同四福在庭院中满脸诧异地望着已经走远的魏其候,目光交汇处彼此都看见了彼此的惊讶:魏其候竟然对他们说了句起。 来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魏其候,走的时候居然和善起来。 真是怪事啊! 想不明白,他们两个继续为未央宫的园艺之美而努力。没成想,没有过半个时辰,海棠又引着一个甲胄在身、威严无比的将军进来。 是程不识,从前守卫东宫的程不识! 这可同样也是牛气哄哄啊! 这可是于李广将军合称大汉双璧的程不识啊! 眼看他下了台阶,走下庭院。众人纳头就拜,忽然听见一阵欢快轻盈的马蹄声奔来。 他们听见程不识的“起”后抬起头来,就见到雪狮子围着程不识前蹦后跳,欢喜不已。 雪狮子对武将有着天然的好感是没错,但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它对着除了帝后之外的人露出这样的亲切来。 程不识对这匹宠冠宫中的果下马也是早有耳闻,但见还是第一次见。甚至,这还是阿娇为后了他第一次踏进椒房殿。 从前,这里的主人是太皇太后,是王太后。 雪白的小矮马一直对他咴儿咴儿好似撒娇般地叫道,他生平就是爱马之人,知道果下马耐力惊人并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宠物马,所以俯下身爱怜地摸着雪狮子语气柔和地说:“你就是娘娘身边的雪狮子吧。” 杨得意看程将军心情还算不错,上前凑笑道:“奴婢还是第一次见雪狮子对除了帝后的人,这般亲热呢。” 程不识膀阔腰圆,十分威武。听了这话,浓眉一挑,畅快道:“那就是雪狮子同老程有缘,也是娘娘同老程有缘啊。” 杨得意似乎听懂了程不识的话中深意,但他没有机会再说什么了。程不识已然起身,冲等候在一旁的海棠沉声说:“还请女官引路。” 雪狮子似乎是不舍,紧跟着程不识也进殿去,小冬子忙放下手中的花盆赶忙小步跟着进去了。 阿娇也没有想到雪狮子会随着程不识进来,而且看它的亲热之情还真是少见。她扬起笑容受了程不识的礼,又看着雪狮子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 殿中的气氛叫雪狮子一搅合就显得轻松自然了许多,阿娇同程不识从马说起,寒暄的差不多了才转入正题。“将军要去边境,还要多保重。” 程不识拱手谢过,他本就是在边境戍守的大将。是先帝病危,同李广一起急调入京的。如今,太皇太后不在了,皇后问过他又向陛下说了,叫他还往牵肠挂肚的边境去。 “诺,臣在此谢过娘娘的成全之恩。”他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忠心大将,太皇太后薨逝前把他交给了皇后。他本以为皇后会将他留在身旁,没成想娘娘竟选择成全他,娘娘说边郡更需要他。 他今天就是来向娘娘辞行的,再过几****就要打点行李去边境了。 “不过,在将军走之前,本宫还有一事与将军相求。”她笑容淡淡,娴雅大方。 “还请娘娘吩咐。” 阿娇一击掌,从侧室转出身形窈窕眉目甜美的侍女并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是玉兰同前几日急招进京的卫青。 她一指卫青,轻声道:“还不见过程不识程将军。” 卫青大震,对着中年武将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程不识倒糊涂了,他疑问地问道:“娘娘,这是……” “想为您推荐一个弟子,不过将军您收与不收并不必看本宫的面子。他亦没有什么家世,只是从前本宫的一个马奴。是本宫生了爱才之心,就是不知道本宫的阳光行不行?” 阿娇笑盈盈站起身,又对着已经惊呆了的程不识同卫青道:“本宫去侧殿,这里就留给程将军考校。” 说罢,也不顾这两人的反应,微微一欠身出了正殿。 玉兰跟在她后边不敢说话,待进了侧殿为阿娇磨磨时才带着疑惑问道:“娘娘,程不识将军会收卫青吗?” 程不识将军可是军中出了名的铁纪律,只要犯了军纪的可不管你的祖父和父亲都谁,一律从以军纪。 卫青即便有点才华,但马奴出身眼界又能高到哪去呢? 朝夕相对的玉兰尚且还有点信不过自己的阳光,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理解与支持对刘彻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驱除匈奴,叫他们不敢也不能再犯边,何尝不是汉室每一代帝王的心愿呢?只是匈奴身为游牧民族天然就在骑射上具有优势,破除匈奴这个愿望刘彻与其说是不敢说,不如说是不想说。 说了又有谁呢?信他这个刚过弱冠之年的连长安城都没有出过的天子能带领汉室一振雄风? 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使叫他们当着面屈服,私心里还是以为天子在痴人说梦吧。 而只有她,是从小就真心实意地在支持他。他也知道无论他这个梦成与不成,于她的皇后之位既无增益也无损害。 所以,他才会这般地宠她吗? 她悬着手腕中的笔,久久没有下笔。 玉兰见皇后一脸肃然,不敢再问。只安心地从旁伺候着,泛白的阳光打进来,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拖的老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玉兰惊讶地发现娘娘竟一点也不着急。眼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娘娘还是在一卷纯白的帛上挥毫泼墨。 能叫刘彻看中提拔在阿娇身边伺候的,自然不是蠢人。她马上醒悟过来,时间越久,就代表着成功的可能性越大。 又过了半个时辰,海棠来了侧殿轻声道:“娘娘,程将军请您过殿。” 进了内殿,果然见一向肃穆威严的程不识对卫青正和颜悦色地说些什么。 听得阿娇进殿,程不识转过头来,喜上眉梢地说:“娘娘眼光非凡,这个弟子臣收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四章 太尉 冉冉上升的天木香混合着椒房殿独有的香味,弥漫在宫室。暮春奶白色的阳光穿透精致华丽的薄纱,像流水舒淌在阿娇明黄色皇后常服的裙角。 她微微侧身,背逆着光影,宛然一笑。“将军言,大善。” 又向卫青道:“程不识将军能收你为徒,是你的福气。。本宫能送你的,就到这里了。” 卫青跪下慎重其事地朝阿娇三磕头,沉声道:“娘娘厚恩,卫青没齿难忘。青定当晨兴夜寐,刻苦发奋,不坠娘娘和老师的名声。” 阿娇望着少年青涩却已经风范初露的脸,摇头轻声道:“不,卫青,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你既不是为了本宫的名声,也不是为了程将军的名声。” 她莲步轻移,声音微微提高。“本宫和程不识欣赏你栽培你,不是为了你替我们争气。而是如今匈奴猖獗,年年犯边,边郡的百姓如今都在水深火热中,指望着汉室的军队能强盛起来。” 阿娇的话叫程不识微微颤栗起来,他是边境大将,守边时同李广两部于雁门多有斩获。但到底是杯水车薪,只能保一时一地之安危。 汉于匈奴一日未能以大胜挫其气焰,伤其筋骨。就是治标不治本,娘娘的话想必也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这里,程不识心中滚烫。 汉匈,必有大战。 “所以,你要谨记从军是为了安国,是为了保家。”阿娇看向卫青,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着。 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娇才嫣然向程不识笑道:“将军,一去顺风,多加保重。” 卫青又伏地三拜才起身同程不识告退。 阿娇没有出去送,她就站在殿内望着师徒俩走远。想到卫青随着程不识去到边境,更直观地了解匈奴,能更快地把兵书所学用上,一代名将从此将一步一步走上历史舞台。 心下一时间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欣慰、解脱、纠结掺杂在一块。但大抵还是畅快多一点吧,卫青,能补给你的我都补给你了。 从此,两不相欠。天高海阔,凭你去闯了。 白狮子蔫吧地走回殿里,卧在阿娇脚边。阿娇不禁失笑,“你啊,怎么就对我们程不识将军这么一见钟情呢?” 它扫了她一样,闷闷不乐地埋下头。 海棠在旁笑道:“雪狮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除了娘娘同陛下之外的人呢。” 可不是吗?一直追到殿外,还是程不识蹲下抱了它好一会,又柔声哄它说他们要走了。又有小冬子死死看着它,才垂头丧气地回来。 阿娇看它两眼无神的样子,倒真像极了失恋。不由失笑,也不理它,想到卫青的事于她已经告一段落,心情明媚起来,笑吟吟地想起晚膳该用些什么。 刘彻从温室殿回到椒房殿见到的就是明媚如春花的阿娇,他一边更衣一边奇道:“你说朕的皇后是不是傻?干了赔本的事还在这笑?” 阿娇想要卫青拜程不识的事,前两天他就知道了。还是他叫春陀送急信去上林苑中调来的卫青,看阿娇现在这笑模样想必是成了。 他原还以为成不了,卫青固然在上林苑中颇具惊艳之才,但能叫程不识点头收徒,只怕还差点吧。 但娇娇想折腾,就随她吧。 培养一个知根知底的上位,他从前还以为是为了好将来接替李广为未央宫尉。他也吩咐底下人对这个卫青多看顾些,没想到她竟连太皇太后留给她的程不识一起打发出去了。 娇娇,是觉得自己必能护住她吧。 阿娇低头为他束衣带,没有看到他眼里蕴含的笑意。听他笑她,没好气地说:“对啊,我傻。” 他哈哈笑起来,搂住她,调侃说:“哟,朕的皇后还带刺呢。朕说错了,朕傻,朕最傻。” 的确,把太皇太后留给她的最为忠心耿耿的大将送到边境去。就是长公主知道了都该说她冒傻气吧,但程不识注定不是这宫闱中一个镇宫之将。 同样的,卫青也是。 他们该焕发出更大的光芒,去守护更多的人。 伺候的宫人在刘彻伸手搂住阿娇的时候,就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了。阿娇索性靠住刘彻,轻轻地说:“彘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没有错的。” 刘彻嗯了一声,把头搁在她的肩上。想到魏其候这个顾命大臣今天来宣室殿中见他,出人意料地平静地接受了他要任命田蚡为相的要求。言语间,难得多了几分恭敬。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但他明知魏其候才华远胜田蚡,但碍于母后,又有阿娇在旁劝导,就选了田蚡。 原还想着魏其候从前在父皇手里颇多桀骜不驯,没想到时移世易。他高兴之下,当即任命魏其候为太尉。 太尉一职,手握军权,也是对魏其候的认可。 倘若从前,叫眼高于顶的魏其候屈于舅舅之下,他只怕宁愿辞官。这次却郑重地下拜谢恩,魏其候的确变了。 太皇太后临终前最后嘱咐他的事情就是把窦氏托付给阿娇,要他酌情处置。 那个时候还只想到太皇太后只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样于太皇太后于自己都是最能接受的决定,现在看来阿娇这个窦氏家主当的不错。 老祖母只怕早就看出了阿娇心中丘壑,老人家眼光着实毒辣啊。从前常对人笑言,阿娇是最像她的,更多的是说心思玲珑吧。 就是他,同阿娇青梅竹马地长大,为夫妻这也是第七年了。 而她,还在不断带给他惊喜。 于太学上,见解不凡。于相位一事上,识大体。 自觉总算认识到了阿娇聪慧内在的他,在膳后难得地没有带阿娇去练字画画。而是推给阿娇一卷竹简,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阿娇硬着头皮打开,密密麻麻地刻着苍劲有力的小篆。她耐着性子往下读去,……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等到终于展读到竹简末的“董仲舒拜上”,她终于肯定通篇以天人感应为主旨的策论就是历史上出名的《天人三策》。 她微惊,只要学过高中历史的都知道董仲舒献《天人三策》意味着皇权正式同天命绑定在一块,更意味着真正的独尊儒家的开始。 刘彻见了她的惊讶之色,心中大有知己之感。环过她,快意地说:“这个董仲舒,看来把他打发去江都国当几年国相是能磨炼一下他。再磨磨,就能调回来用了。” 阿娇对他用谁重谁向来是不感兴趣的,刘彻心知肚明,所以他话锋一转,朗声道:“皇后,你说朕用魏其候为太尉怎么样?” 太尉?这可是实打实的重臣之位啊。她美目圆睁,望向刘彻。她虽然猜到刘彻必定会对窦氏有所抚慰,但太尉一职实在与丞相有不相上下之意啊。 刘彻很满意她的惊讶,搂紧她,接着说:“魏其候当年破七王之乱,何等的英雄了得。皇后就不要再劝谏了,谦虚过头也不好,魏其候已经接下了任命。” 阿娇想起从前新政时魏其候为丞相,而武安侯为太尉。今天却正好相反,魏其候想必也是心平气和了才接下任命,那么武安侯呢? 武安侯田蚡在知道消息后,气得当场摔了手中把玩的玉璧,又推开怀中尤物般的楚地美姬。冲下首的韩安国愤愤不平道:“陛下不趁机打压窦氏一族也就罢了,竟然还许以如此实权重位。” 韩安国饮下一杯酒,方道:“丞相不必为之动怒,太尉再权重,也是丞相之下了。” 田蚡闻言,默不出声,心中却在不住地计较盘算。魏其候一向连先帝同太皇太后的面子都是看心情给的,怎么这次这么反常呢? 他不明白,韩安国同样也不明白。 只不过,韩安国总觉得隐隐抓住了什么,但细想之下却还是一团乱麻。 田蚡坐在上首恨恨冲韩安国说道:“御史大夫的位置也是空着了,依我看,长孺正堪此任。” 御史大夫,位居上卿,银印青绶。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位同副相。 韩安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举杯向田蚡敬酒道:“长孺谢过丞相。” 三天后,刘彻在田蚡的举荐下任命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田蚡自宣室殿中出来,同韩安国分开后。想了想,还是往长信宫中去了。 虽说自那日姐姐向他发作后,再求见俱推辞不见。 但姐弟俩,哪有一世的仇? 姐姐还能老也不见他? 自己这个丞相虽说宫中传话出来是皇后力谏,但不外乎同太皇太后玩那两手贤惠差不多,还得了自己的人情。 到底陛下还是看姐姐的面子多一点,姐姐是他立足之柱啊。 去了长信宫中,向姐姐赔罪便是了,由得她大骂一顿也行。总好过叫她气坏身子,再作病。 在宫门口正碰着皇后出殿上辇,田蚡忙上前行礼再三谢过皇后的从谏之恩。而皇后竟也没有推辞,就坦然受了,然后推说身体不适起辇走了。 虽说的确帮忙了,虽说也的确皇后为尊,但到底是自己是长辈,田蚡心下就有了几分不快之意。 王太后听说是田蚡来了,本欲还是不见。但想着母亲临终前嘱咐自己要多看管这个幼弟,更何况,说到底是自己点了同同意的。又怎么能全怪到田蚡身上呢? 这份罪业,她只多不少。 她微微闭上眼,对女官说:“宣武安侯进殿吧。”(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五章 王西语进宫 椒房殿庭院中,翠绿浓密的竹叶细细筛过初夏已经有些炙热的阳光,漏下去的只是斑驳的圆点。 这些浮动着清亮的斑点在阿娇身上就又变成了轻轻摇曳的光影音符,她正在竹林下弹琴,如泣如诉,幽怨婉转。 海棠同玉兰侍立在一旁,四目相对间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娘娘自长信宫中问安回来后,就整个人跟失去了精气神一样,琴声也是一改往常的大气磅礴,叫人一听就跟着难过。 杨得意说琴为心声,只怕这是王太后对娘娘说要为陛下纳妃了。 他猜的很准,王太后今天屏退左右,犹豫再三,还是终于对阿娇说了要为刘彻纳妃。 王太后的话说的客气极了,半点没有提阿娇如今膝下空虚,后宫更是一人独大。只说娘家有个温良恭顺的侄女,她很喜欢,想召进宫陪着。 阿娇当然明白王太后的言下之意,这不是来服侍王太后的,是为了服侍刘彻的。 如果刘彻喜欢,就留下。 她大可假作不懂,就让王太后这个娘家侄女进宫来伺候她。 她更是明知王太后和平阳在为刘彻选美人,就是连田蚡都说不若趁此举荐自己身边知根知底的宫人也好掌控。 但她,还是不肯。 馆陶来说,她不听。 魏其候来说,还是不听。 为的就是熬到不能再躲的时候,但是,她忽然觉得累了。 与其这样躲一天是一天,不如就…… 她扬起笑容,朝王太后说陛下后宫空虚,也实在不像话,就叫这个姑娘一并进宫服侍陛下吧。 王太后自然是喜出望外,直说她贤惠,还宽慰她这个娘家侄女进宫后只为少使。这是汉宫中最低的妃嫔等级了,为的就是安她的心。 但是,无所谓,这对于阿娇都一样。 她竟再坐不下去,更无心去王太后说笑。只觉得从里到外透着恶心,她起身匆匆告辞。 是,恶心。 她终于还是答应了给刘彻纳美人,她到底比不上历史上的陈后。陈后是不会痛别人分享爱人的,所以她去争去抢去妒,哪怕是失宠于长门也不后悔。 而她,到底屈服于天子不可能一世一双人的现实。 不论她还能不能生育嫡子,这都已经不可避免了。 刘彻已经为她当众拒绝了田蚡的上谏,但此去多的是为江山传承而操心的老臣的恳切上奏。 专权如吕后,功高如吕后,尚且不能阻止高祖宠爱戚夫人。 同她相比,自己该是幸运的吧。 自己拥有了刘彻最好的青春和最炙热的感情,阿娇闭上眼睛,信手弹着。就让自己满腔的不甘不愿倾注在这琴声里,弹过就算了吧。 海棠望着忧郁的阿娇,心中一酸,几乎哭出声来。 娘娘还小时,就许婚给当今陛下。堂邑候府中都说娘娘命比大公主还好,将来可是为国母啊。 只有她,那个时候就想,为皇后真的就比大公主还幸福吗? 陛下也能像堂邑候对大公主那样,只守着她一个人吗? 而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娘娘的伤心娘娘的泪早在多年前就注定了,不能改变。 海棠泪眼迷茫间,忽然想到娘娘幼时同大长公主哭闹甚至险些大病的事,是不是那个时候娘娘自己也预见了今天的眼泪呢? 她的泪,终于没有忍住,流了一脸。 玉兰看了她一眼,红着眼圈从袖里摸过手帕递给海棠。 然而,等晚间刘彻回椒房殿用膳时,阿娇一扫之前的阴霾,就跟没事人一样笑着给刘彻劝菜,说着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王太后也颇为默契地没有在刘彻面前提起,要不是刘彻对阿娇这个枕边人心细如发的注意,就要等人带到眼前才能知道了。 阿娇掩饰的再好,但是到底比平常多了些许走神和出奇的安静。 刘彻并没有辜负景帝为他改的名字,的确圣彻过人。他转了转,就知道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前朝的事没有能叫阿娇放在心上的,只怕还是后宫中吧。阿娇进宫如今已经是第六年了,除了夭折的皇长子,膝下到底没有子嗣。 太皇太后不在了,母后该是着急了吧。 他亲往长信宫中去见王太后,又拿出嫡庶有别,而汉室向来立长子的道理来对王太后讲。 平心而论,他作为帝王,自觉天子三宫六院并不过分。不过是一个香艳消遣,玩物而已。 但娇娇是他心中挚爱,他不能叫任何人越过她去。所以,最好还是有了嫡子再说纳妃,于后宫于朝堂都有利。 王太后深深望了他一眼,缓缓说是阿娇同意了的。 只这句话,就叫他再没话可说。 也是,宫中久无子嗣,于朝臣间始终是个非议皇后的议点。哪怕有了庶子,可以养在阿娇膝下。更何况,立太子,到底还是以自己为准。 只要自己愈加看重阿娇,后宫中也翻不起浪来。 他叹了口气,道诺从太后寝殿中退了出去。 又是一个好晴天,他索性就不用辇,出了长信宫信步走着。 春陀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敢多一句嘴。 阿娇能答应也是情理之中,她毕竟只是娇俏还不刁蛮。 但为什么自己竟有几分难受呢? 刘彻满心惆怅,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穿过回廊。 自己的父皇,即便在立母后为后了,也没有少了宠幸年轻美貌的宫人。而母后是出了名的贤惠,她始终都是笑着的。但是在有了阿娇后,他才惊觉母后也是落寞心酸过的。 他倒宁愿阿娇还像从前舅舅上谏纳妃时向他闹闹,他心里也舒服许多。阿娇这般贤惠起来,他只觉得心中堵的慌,叫他透不过气来。 刘彻,在这个时候没有觉出他的不快是因为爱情的独占性和专一性。 于皇室来说,专一实在如缥缈的月宫更叫人觉得不可触及。 广开后宫,诞育子嗣。是每一任帝后共同的责任,在中宫皇后进宫前,皇帝身旁大多已有了三五佳人。 也就是阿娇出身尊贵,又为太皇太后同景帝宠爱,刘彻更是一心在她身上,才五六年间没有插进一个人。 日子久了,同阿娇一殿起居,与民间伉俪别无二致。 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别扭吧。 只是阿娇都已经同意了,还若无其事,自己又怎么能负了她这般苦心呢? “辇!” 他轻喝一声,紧随在后的御辇忙上前。 刘彻上了辇,索性什么都不再想了,说了句椒房殿就闭目小憩来。 帝后两人都互退一步,彼此想着体谅彼此。也就导致了两个月后的晚间时分,王子静终于被宫人领进了椒房殿。 王西语今年刚十四,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是王太后族中数一数二出众的姑娘,家里人不是没有做过能进宫为妃的梦。只是太后一直没有意思,皇后又是身份高贵,后宫独宠,到底只能想想。 暗地里期盼了两年后,眼看十四了。家里人都放下攀龙附凤的梦了,开始着手为王西语相看人家了。宫中忽然就传出信来,说叫王西语进宫去。 泼天的富贵一下就将他们砸晕了,父亲同兄长当面对着宫中来传信却鼻孔恨不得翻上天的黄门殷勤备至,转头就闪着泪花带着期盼说西语你可要争气,等你叫陛下一眼瞧中了,还能有人看不起我们吗? 她点头,心中想着族姑王太后就是以良家子进的宫。她心一下就热了,又想到皇后进宫这么多年了膝下还没有孩子,陛下就是再宠她也该淡了吧。 所以,王太后才叫她进宫吧。 她如果争气,生下孩子,那么…… 王西语在寂静的黑夜中,一下就听到了自己激动不已的心跳声。她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她一进宫就承蒙盛宠,一朝生下皇子,最后像王太后那样以子封后。 她醒来后,并不敢对人说这个梦。毕竟,家人就是心再大,也还没有想到她能顶下先帝为陛下亲自定下的元后。而且,说出来弄不好可是能灭族的。 她就怀着这样美好的梦,泪别了家人。 但现实很快就打了她一个大大的巴掌,抽的她目眩神迷。王太后见了她,很冷淡。她有心同王太后这个族姑拉紧距离,但是王太后再三叮嘱过她万事以皇后为尊后就叫女官领下去教规矩了。 女官告诉她,她进宫是皇后亲口提了太后才许的,还说她被封为少使。见她目露茫然,又告诉她这是宫中嫔妃最低等级。 她如遭雷击心神恍惚就站不住脚,几乎摔倒。女官没有去扶她,反而露出笑。 女官轻声说,请王少使自重。 王西语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就浮现出这些天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四个字:尊卑有别。 她如果再敢露出对王太后的安排有什么不满,或是对皇后有所微词。她就会从哪来的,还回哪去。 然而,对镜自览,面对着一向自以为豪的容貌。到底还是不甘心,又想到王太后初进宫不也是有个栗姬娘娘宠冠后宫? 如今,栗姬又在哪里呢? 她升腾起几分希望,在椒房殿女官午后来通知她晚间宣她去面圣后,她就马上行动起来了。 细细地描眉入鬓角,点绛唇,耐心地盘起发髻。又挑了一下午衣裳,终于选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襦裙。临水自照,只觉得水中人娇嫩如初开的花一样。 然而,她满含着期待到了椒房殿。她袅袅婷婷,每一步都自觉走出了弱柳扶风的风姿来。依着礼,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宛如出谷黄鹂般道:“拜见陛下同娘娘。” 叫“起”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王西语心下纳罕,但想着陛下如果见了自己,一定会惊艳的。 她缓缓抬起头,见到的就是英俊非凡却连朝她的方向看也没有看的陛下,再往旁边看,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六章 闽越 这是王西语第一次见皇后,但不过一眼她就知道她比不上皇后。她自以为傲的容貌同皇后惊艳到具有攻击性的美貌相比实在只能算得上庸脂俗粉。 她的心渐渐冰冷下来,来时的踌躇满志已经化为了灰烬。女子争宠,不外乎家世才貌,她没有一样比得过皇后。 王西语脸上的阴晴变化尽数落入了阿娇眼中,但阿娇向来是不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度人的。看着王西语一脸失落,她明白是因为刘彻的冷落,但是这个她是不会去让的。 王西语能抢过去,是她的本事,阿娇既不会为难她也不会见她可怜推她一把。 所以,王西语还存着一点既然是皇后贤惠可能会帮她说话的希望也落空了。 阿娇微微向她点过头后,向着刘彻说了一句这是王少使就再无多话了。王西语只得行礼叫女官领出去,她走的不快不慢,把这金碧辉煌却又处处透着主人雅致之情的椒房殿细细看了一遍。 出了椒房殿,女官领了她到永巷的一处小院说她就在这住。也不待她再多说什么,女官就走了。王西语只得推开门,幸好院里有个小宫人,见她来行了一礼,说是服侍她的。 这夜她更睡不着了,她躺在榻上想如果没有进宫,在宫外由父母把她嫁给殷实人家。新婚之夜该是热热闹闹、锣鼓喧天的吧。而在宫里,她就是连小妾都算不上。 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不敢发出声响惊醒隔壁的宫人。她自诩还是有几分聪明的,这宫中没有她的亲信,就连这身边伺候的人说不得都是皇后的人。 她终于还是无声地哭了出来,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想家了。想起入宫前做的那个梦,她想到皇后身边的女官都是容貌妍丽、气质出众,她不得不承认那只是一个梦。 自己不过是胜在良家子,胜在有王太后这个族姑。 可是连王太后都是偏向皇后的,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好在皇后虽然不肯提拔她,但是一应待遇却并不苛责她。时间久了,王西语甚至想这样的生活也比大姐好。她的大姐出嫁五年,夫家突然就败落了,家中穷得还要靠娘家时常去接济。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王西语渐渐平定下那颗想往上蹦的心,安分下来。 一晃就到了八月,天气炎热的吓人。 阿娇正对着一盆正值花期的碗莲画画,纯白的花瓣,重重叠叠,映着荷叶水灵动人,清丽纯雅、好不动人。 四福带着人在改造未央宫,想一展园林之美呢。不过,再快也得明年才能看着百花开遍未央宫的美景了。 她笔下有神,一副画很快就成了。海棠站在一旁,不由赞道:“娘娘,您画的真好。” 宫中进了个王少使,可是太后也不怎么看重。娘娘虽说从不阻拦,但陛下去也不去,娘娘缓过几天难受劲后也就好了。 海棠甚至想,早知道这么容易,不如以前就纳妃了,还能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说娘娘善妒。 现在这可是纳了,陛下瞧不上。不过想想也是,娘娘这般的人物,满天下又能有几个呢? 王少使虽说生的还算美,但宫中何时又少过美人呢?而要在宫中找到一个比娘娘还美的,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就好像现代本来在网上靠着清新纯美很是有一番人气的网红,借着东风进了娱乐圈,却无奈地发现这样的容貌在美人如玉的娱乐圈中实在只能算是平凡。 美人到了一定的境界,看的就不单是五官了,还有气质和气度。这就是为什么如张曼玉、刘嘉玲同新时代演员站在一起,却总能叫人生出美人果然也是分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感慨来。 美则美矣,灵魂全无。 王西语就是陷在这样的情况中,所以现在连海棠都很不拿她当回事了。娘娘吩咐要厚待她,海棠也从来没有半点违背。 海棠是替阿娇放下了心,但是如田蚡平阳却是愈发不放心了。平阳不小心拿代王触怒了王太后后,很有一阵子没有在王太后跟前说起刘彻的后宫来。 但是眼见王太后自己却替弟弟纳了一个娘家侄女,还快两个月都没有承宠。又打听到阿娇对这个王少使持中立态度,她很快就明白了问题的根源:陛下瞧不上这个王少使。 平阳自然就酸溜溜地又说了几句,与其选一个彘儿看都不看的人,还不如就要她早就备好的绝色少女。虽说陈阿娇姿色的确不凡,但这可是双生女,就不信彘儿半点兴趣也无。 王太后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平阳就又收回了话头,转而说起隆虑的儿子昭平。前日刚刚过府去看了他们母子,昭平一岁多了,虎头虎脑,已经能说话了。虽说隆虑向来是坚定倒在陈阿娇那一边,但对于这个小妹妹平阳总是多几分宽容,就更不用说小侄子了。 做父母的疼惜幼子乃是人之常情,从前太皇太后疼爱梁王就想把皇位都传给他,到了王太后这里就是对久久不能生育的隆虑牵肠挂肚。 小女儿总算有了孩子,王太后心里是大大舒了口气。对从前为她说话不叫隆虑候纳妾的阿娇自然又多了几分感激,所以她在平阳临出门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叮嘱她:“彘儿宠爱阿娇的心,几代帝王中就算戚夫人也比不过啊。你又何苦总是想着给她添堵,等哀家不在了,你就该看人家脸色了。” 平阳心有不服,正欲说天子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怎么会要看她的脸色。王太后止住她一脸的愤愤不平,接着说道:“哀家也就说这一次,听不听在你。你将心比心,同是小姑子,哀家要是也成天撺掇你姑姑给隆虑候纳妾,你能高兴吗?” 平阳沉默下来,王太后就垂下眼帘低声说:“去吧,想跟你姑姑一样风光,路多的是,何必就缠在这一棵树上?” 平阳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更多的是疑惑。眼见王太后已经不欲再说,她也就只得退出去。 而田蚡,叫姐姐王太后给刘彻亲选的美人一下就给堵住了。本来还想着指使朝中御史上奏章好好关心一下空虚的不像话的后宫,不过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出发点:一个怎么够呢? 陛下即位都六年了,宫中除了皇后就一个不入流的少使,实在是寒碜啊。既然姐姐王太后都开了先例,想必陛下是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了。 但是田蚡还没有来得及再为了皇室子嗣而大义凛然地进谏,闽越王郢举兵从冶南进犯南越边邑,南越王赵胡上书向汉廷告急。 出兵与否,马上就成为了宣室殿急议。 阿娇自然是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她对于朝廷政事尚且一知半解,就更不用说这些附属国的恩恩怨怨了。 但想必同之前东瓯被围是差不多的性质,闽越想要吞并南越。看来是胃口大了啊,一个东瓯国的地盘还不能叫它满足。 而且似乎思路还很清楚,在第一代南越王赵佗还在的时候,并不敢和这个以武力起家的老国王正面刚。等到老人家不在了,马上就开始兴风作浪。 阿娇还挺好奇接下来的走向,晚间刘彻回了椒房殿。等他洗漱完回到床榻上,她马上就发问了:“陛下,咱们汉朝发兵吗?” 刘彻有些好笑,军国大事到了阿娇这里却只怕纯粹是因为听说了赵佗的生平而好奇。他搂过她,能抱着她的时候从来不会只拉着她的手。“管,这个赵胡很聪明,或者说很识时务。” 阿娇桃花眼中满是不解,刘彻就细细给她解释:“他可不比从前东瓯被围,也不是打不过。他据城坚守,还未开战端,派使臣上书说:两越都是藩臣,不得擅自兴兵相互攻击;今闽越发兵侵我边邑,望天子主持公道,予以制裁。” 这话说的漂亮,就是阿娇都得为他赞一句。他这个附属国的姿态摆的很正确,如果汉廷不予以发兵,那么将很快就会丧失在附属国中的威信。 这已经不是闽越围南越了,而是实实在在变成了汉廷的事。 又或许,也是知道赵佗从前得罪汉廷得罪的也是不轻。赵佗一旦不在,汉廷可能会笑看他们两国的纷争而只去取渔翁之利。 那么,就不如彻彻底底地低下这个头。 赵胡很清楚自己没有祖父那般敢同吕后叫板的底气。 出兵已成定局,看来宣室殿中主要商量的是怎么出兵?由谁领兵的问题了。 刘彻难得见阿娇对政务有点兴趣,自然接着把安排一一说来。“已经定下了,由大行令王恢同御史大夫韩安国分别率兵从豫章、会稽两路进击闽越,合围攻之。” 王恢于阿娇并不是一个陌生人物,先前在宣室殿也见过几次了。但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边军出身,能以累计军功当上大行令想必也是英雄了得。 至于韩安国,她于幼时就见识到了他为梁王舅舅说和于天家之间的口才还有辅助梁王舅舅破七国之乱。 像李广、程不识这样的名将用在这虽说万无一失了,但却大题小做了。这两个人用的正好,阿娇莞尔一笑不再问了。 事不宜迟,不过再三日,大军就启程了。 馆陶到椒房殿中也说起了这等叫长安城中议论纷纷的事,不过她看的点就不同了。 她说的是韩安国,或者说回忆起了小弟梁武。“从前你梁王舅舅闹的很过分的时候,这个韩安国来过咱们候府。” 阿娇点头笑了,也回忆道:“可不是吗?您还为此发了大火呢。”时光荏苒,转眼她就从几岁女童长成了未央宫中的主人。 “是啊,虽说姐弟情分不得不为你梁王舅舅再说话。”馆陶眉间也多了几分追忆,时光真是不等人,梁王不在了,景帝也不在了,就连太皇太后也不在了。“但这个韩安国还真是有几分本是的,后来你梁王舅舅去了。继任的梁王不肯用他,也曾求到过我门下,但是怕你大舅同彘儿以后不痛快就算了。” 她话锋一转,说不出是讥诮还是赞赏。“没想到去找了武安侯的路子,现在武安侯也捧他捧的紧。不消说,这次任命为将又少不了武安侯的推荐。” 阿娇从小就知道母亲的性子,是很瞧不上武安侯这样没有发迹前低三下四,发达后又心比天高的做派。长安城中,只怕最瞧不起武安侯的就是魏其候和馆陶了。 说到魏其候,馆陶的笑就显得真诚了许多。“娘从小就觉得我们娇娇聪慧异常,果然不错啊。连太皇太后都没能叫他改掉臭毛病的人,如今竟乖乖去当太尉了。” 阿娇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魏其候本就是天资傲人,只不过以前太皇太后爱惜他,没对他说过重话罢了。怎么能说的好像自己把魏其候给驾驭了呢? 馆陶也就住嘴不再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了,转头屏退左右,拉着阿娇的手柔和地问道:“要不要娘从宫外为你延请名医看看?” 看的自然是子嗣了,王少使虽说不受宠,甚至于没有宠。但架不住阿娇膝下空虚,以后源源不断的美人是少不了了。 得把握住机会,赶在这之前生下嫡子啊。 看母亲这样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提出,生怕她生气。阿娇着实于心不忍,她便微微点了点头。 馆陶大喜,但还是尽量克制着。阿娇不是没有生育过,这些年盛宠不衰,但却未能再有孕,只怕是前次生产有了病根。 偏偏阿娇还不肯看医,馆陶也不敢逼她。她是元后,又后宫独宠,身上的压力可以想见有多大。 馆陶从前进宫劝阿娇为刘彻纳妃时,陈午就气呼呼地说别叫你们逼的给不能生了。一向温和的夫君发了这么大的火,还是心疼这个小女儿。馆陶从此也就不怎么敢在阿娇面前说这个话题了,更何况就连太皇太后都惯着她,难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还非要让女儿不开心吗? 老小老小,爹娘的心头宝,阿娇这个小女儿也是她同陈午的心头肉啊。 馆陶生怕阿娇反悔,起身就走了。倒叫阿娇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母亲也实在是难的。 的确,自己该再有个孩子了。 只怕刘彻也是盼望的吧,却一直不敢对她说。 她舒了口气,不准备把要看医的事情告诉他。 阿娇想顺顺利地怀孕好给刘彻一个惊喜,但刘彻却很快就面对着一份奏章高兴不起来了。 是淮南王刘安写的,极力劝阻朝廷对闽越用兵。 中央都下了决定的事,就是大军都走了,你一个诸侯王这个时候跳出来说陛下啊不可啊,这不成心给刘彻找堵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七章 军臣单于 刘彻心烦意乱地地出了宣室殿,春陀小心地跟在身后,心说不会是朝廷用兵不顺吧? 好在现在有了娘娘,只要回了椒房殿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就不用提心吊胆地伺候着,生怕哪下踩着雷。 到了椒房殿,刘彻下了辇深舒了一口气才往里走。朝堂上的情绪他向来不带到阿娇面前,更不会朝她撒气。 阿娇正在院内陪着雪狮子玩耍,它能像小狗一样配合她玩捡球的游戏,就连从前养狗的杨得意都说它是投错胎了。每次这样一说,雪狮子就瞪他一眼,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有雪狮子郁闷至极:我是马,世界上最聪明的马。而且,我还有一个梦想,当军马。 刘彻一进庭院就见到竹林下阿娇笑的正开心,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嫣然一笑,起身叫了声陛下。他的愤懑忽然就被吹散了,只剩下像花一样绚烂的阿娇。雪狮子见着他回来,上去撒欢。于是刘彻又在院子里好好抚慰了这匹小矮马,才进去洗手更衣。 正是吃藕的好时节,晚膳时刘彻就见到了鲜藕鸡片、醋溜藕片、香菇藕夹、素炒藕片,就连汤都是鹌鹑莲藕汤和莲藕红枣排骨汤。 他看了一眼吃的香甜的阿娇,也跟着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藕吃。小炒的藕用的是脆藕,微甜还很有口感。至于炖汤用的自然就是面藕了,汤味清甜醇厚。 正是季节的蔬菜独有着一份大自然厚爱的香甜味,刘彻反而对少府上的例菜都没有动筷子,把上的几盘小炒吃了个七七八八,汤又用了两碗。还是平民老百姓出身的阿娇实在见不得鲜嫩可口的鹿肉竟然原模原样地端下去,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于是她捧着肚子又把筷子伸向了鹿里脊和炙天鹅,侧头见刘彻还在夹藕,还一脸解恨地吃着脆生生的藕。 刘彻这是哪不开心吧?谁惹他?谁敢惹他?谁能惹他? 最近叫他关注的只能有南越战事了吧,可是她实在不记得除了即位初期时太皇太后给了他几年不如意之外,还有什么大事啊。 用完膳,两个人照例在书房写字画画时。阿娇到底没有忍住,还是问了:“陛下所思为何?” 刘彻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停,索性放下笔。“也没什么,淮南王上书,对朝廷此次用兵极力劝谏。” 他话说的轻巧,但阿娇却从中一下就嗅到了他的不开心。这是他脱离了太皇太后后第一次用虎符而用兵,刘安就跳出来说不行,这不是捣蛋多一点吗? 南越一战,输了,天下人则要说他真知灼见;赢了,他也是一片爱民之心。真是怎么都把好话说到自己身上了啊,就更不用说这个淮南王刘安从前还在市井中被传为太皇太后纳入考虑的新帝之选。 又想到这个淮南王这辈子也的确一直在为了帝位而图谋造反,阿娇当下就悻悻然:“陛下何必理这个一天到晚想着修仙升道最后唯一的成就还是豆腐的淮南王?他的上书就是没看,也不外乎还是从前东瓯被围时说的那些话。” 这倒的确是,东瓯被围时众臣以山高水远、损耗颇大且附属国常相争斗的理由劝阻。 到了今天,淮南王刘安上书说的还是那老一套。言道越为方外之地,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谕之。汉初以来,越人相攻击不可胜数,但天子从未发兵进入其地。如果越人一不奉诏即举兵诛之,恐怕日后兵革无时得息。再则,近年来年成接连歉收,百姓待卖爵、鬻子以接济衣食。大军出动,必然民不聊生。越国甲卒不下数十万,汉军要取胜,至少要以五倍的力量击之,拉车转饷的还不在其中;加上水土不服,疾疫流行,兵未血刃死者即达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也不足以偿其所亡。 刘彻脑海里转过那份帛书,不由笑道:“朕的皇后所料不假,他刘安也的确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我大汉如果不能斡旋于两国之间,失去的就是一直以来辛苦建立的福泽四海的形象了。” 他停了一停,又豪气万丈地说:“但朕相信,朕不会输。” 刘彻的话说过后没有半个月果然实现了,南越一战兵不血刃地解决了,结结实实打了淮南王为首反战派的脸。 闽越王其弟余善与闽越国相和宗族谋议以为即便胜之,汉朝仍要复来,直至灭之,无法与汉相抗。于是杀闽越王,将首级送至王恢处。王恢驰报天子。 刘彻在承明殿内的朝会,当着朝臣们打开了装着闽越王驺郢首级的匣子,扫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啪”一声给关上。 殿内众臣眼看着闽越王那双瞪的圆鼓鼓的眼睛倏然消失,背上都叫才弱冠之年却已经有如此冷硬之心的年轻帝王给背上吓得漫出了一层黏糯的冷汗。 刘彻对目露敬意的目光显然很满意,但他嘴上却云淡风轻。“……不为秦楚变节,不为胡越改容。一日刑之,万世传之,而以无为为之……文章写的不错,但可惜了……” 他语调骤冷,含着嘲讽道:“此役,我汉军未动一兵一卒。还真没有劳苦百姓士卒之处,叫咱们淮南王白担心了。” 群臣面面相窥,不敢说话,殿中寂静无声。 刘彻的目光像刀子般在那些淮南王上书后扎堆上书言道不可的朝臣脸上打了个转,直把他们看的头皮发麻。 突然,刘彻问:“中大夫严助来了吗?” 人群中的严助执笏出列恭敬道:“臣在!” 刘彻向严助道:“上次东瓯之围是你严助去的,这次就还是你去吧。替朕传旨着王恢、韩安国班师回朝,令立余善为东越王,与越繇王分地而治。严助再去南越,对南越王赵胡多加抚慰,说朕对他于此战的处置朕很高兴。” 严助道诺,正要退回。刘彻又轻笑出声,缓缓道:“对了,回程时顺道去去淮南国,也把南越一战细细地说给为朝廷担心的吃不下睡不香的淮南王听。” 严助身体为之一僵,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目的吧,他低头道诺。 刘彻站起身感慨地朝众臣说道:“希望众位列卿都能明白,这世上哪有不担一丝风险的好事?前怕狼后怕虎,还是好好在跟着先生学几年吧。” 他语气和缓,已不似最初的冷冽了,但是却没有人敢在其时插科打诨,就连一向以幽默风趣著称的东方朔也埋头不敢说话。 刘彻慢慢走下御座前的台阶,一步一步打在众臣的心上。迎着众臣惊骇、猜疑和畏惧的眼光,他大踏步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上了辇。 刘彻的心情很好,阿娇在他一回来就看出来了。总带着笑模样,就连雪狮子跑来一遍一遍地要点心他也没有拒绝。 这要在往常,要了超过三块,就该叫小冬子把它带下去。说马吃细粮多了也会害病,带出去吃草。 雪狮子很快明白了,所以它死赖在刘彻身旁把他摆在身边的两盘点心都吃完了才依依不舍的出殿去玩。 阿娇含笑问他:“这下马又不会吃出病来了啊?” 刘彻一本正经地说:“主人高兴,马也该跟着庆贺一下。” 的确,这一战赢的实在是漂亮,兵不血刃。既保住了在附属国前的威风,又没有落了劳民伤财的口实。 千古一帝,已经在初现风采了。 纵使亲密如阿娇,在这个时候仍然生出几分感慨。 历史上赫赫威名的汉武大帝,眼看着他一点点地成长,心中实在百感交集。 南方既平,刘彻就腾出了身来开始理一理匈奴。 现在不能打,但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建元六年,汉朝收紧了通关制度,连日用之物,如谷物粮食、丝绸锦缎和饮酒都被限制。至于铜、铁、以至兵器本就为明令禁止的不可走私物品,一旦发现走私此类的商人,即刻就地正法,不得上诉。 边关猖獗的走私之风为之整肃,边郡汉军将领中更是来了一次大换血,军队整顿训练加倍。朝廷更是免除了新去边郡的移民,免除五年税赋,由朝廷发以农具、种子、安家费用,更直接从国家兵械库中调拔兵器服装,武装边民。 汉朝边郡焕然一新的作风,自然没有逃得过像饿狼一样始终密切注视着汉廷风吹草动的匈奴。 匈奴如今的掌权人正是给了汉廷****之恨、火烧甘泉宫的军臣单于,他是匈奴族中第一个雄才大略的统帅冒顿单于的嫡孙,他向来以重现祖父当年的风采为梦想。 冒顿单于是匈奴头曼单于之子,其为太子时,头曼欲立所宠阏氏之子为太子,将冒顿派往月氏为质,随即发兵攻打月氏。 冒顿冒险逃回一命,其父乃令其统领万骑。但冒顿已有谋反篡位之心,他制鸣镝的响箭,立下军规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出猎时,他先用鸣镝射自己的宝马,左右有不敢射者,立斩。后用鸣镝射自己的王妃,左右仍有不敢射者,斩。 在建立了部队绝对的忠诚后,在一次出猎时,冒顿用鸣摘射头曼,左右皆随之放箭,射杀头曼。随后,冒顿又诛杀后母及异母弟,尽杀异己之大臣,自立为匈奴单于。 冒顿单于即位不久,稳固统治,扩充军备。杀东胡攻月氏,随后,更是征服了楼兰、乌孙、呼揭等国,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区。向北则征服了浑窳、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向南兼并了楼烦及白羊河南王之辖地,重新占领了河套以南之地。 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达辽河、西逾葱岭皆为匈奴占领之地,更多次带兵南下袭扰汉边。于马邑迫降韩王信,次年又以四十万大军将汉高祖刘邦围困于平城白登山。 此后,西汉被迫采取和亲政策,汉室奉宗室女封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刘邦死后,冒顿单于致信吕后,羞辱吕后,吕后忍而许以和亲。(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八章 王西语蒙宠 军臣每每想起祖父昔年风采,总难免豪情万丈。 在他眼里,匈奴人从小就长在马背上,吃肉长大,天生就是战士。而汉人除了文文弱弱望着新开的花、落下的太阳吟几句诗,还会什么呢? 他们拿什么和以强者为尊的匈奴民族战斗? 就更不要说这个叫老祖母当家给几乎赶下宝座的儿皇帝,即便在边关弄些小伎俩,但到底不过是刚生的鸟儿叫的欢。 战马、军队、血液里的战意,他们有哪一样比得过草原上的勇士呢? 但是,得给这个儿皇帝一点脸色看看了。 汉朝几十年的平定下来,其国力远非昔日可比了。 富叫人不愁吃喝,也叫人心生懒散。 过惯了安定日子的汉人已经厌战了,他们只愿意把这种殷实的日子过下去,心已经涣散了,他们真的还能心甘情愿地响应他们儿皇帝的征召吗? 小孩子总是会热血沸腾的嘛,既然想闹出点新气象。 那么就再向长安派去请求再次和亲的使者,看看这个儿皇帝是受辱还是愤而起之? 汉皇帝要还是和亲,再想反抗的时候他的朝廷就先不准了。 要是兴兵,正好一战打的他永远翻不了身! 军臣单于快意地大笑起来,大声道:“来人,笔墨伺候!” 建元六年,九月中匈奴再遣使者赴汉求亲。 似乎是一夜入了秋,长安城凉爽了下来。热的像蒸笼一样的天气终于一去不复返了,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真是天凉好个秋啊。 长安市井街头传遍大街小巷的还是前阵子朝廷在南越的威风,大家都说皇帝到底是高祖的后代,那是在娘胎里就会打仗呢。 宫中金猪送怀之梦也早就传到了市井间,叫大家又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于平头老百姓而言,猪代表着富足代表着安逸,他们对皇帝的期望就又高了一层。 十月的一天,打长安城东门驰过一队汉骑并匈奴使者。有那年纪稍微长点的就叹了口气,不忍心地说:“唉,为公主难,为宗室女就更难了。” 他小小的孙女很不解,拽着他的衣袖直问他:“爷爷,为什么啊?娘说馆陶公主就够威风了,她的女儿还当了皇后就更威风了,哪可怜了?” 老者俯身无奈一笑:“你还小,还不懂咱们汉朝的平安都背负在这些弱女子身上呢。她们千里迢迢嫁到异邦,但匈奴人能喜欢她们吗?就是生了孩子也拿她们当外人一样防着,难呢!”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光芒,似懂非懂。 可惜的是,连民间老者尚为宗室女远嫁而心酸。获得了更多既得利益的上层阶级却似乎麻木起来,刘彻就和亲与否问题征求朝臣意见时,有的朝臣竟然公开言称能以最低限度获得和平何乐而不为之? 刘彻当即大怒,质问身为汉臣却能洋洋自得地说出如此屈辱的话不觉得愧对列祖列宗吗? 他知道和亲势在必然,朝廷现在还没有可一战之力,还需要像祖母临终前叮嘱的那样要忍耐要发展,但他实在没有想到朝中竟然有人已经视这种耻辱为恩典了。 和平,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 如果是汉强于匈奴,那么和平就是汉想给就给的赏赐了。 他心下发寒,当廷免了进言朝臣的官职。群臣默默然,不敢劝。 李广从这片沉默中出列,肃然道:“臣李广历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即刻出征,扬我大汉国威!” 他这席话说的掷地有声,叫刘彻心里痛快。刘彻赞赏地看了这个叫匈奴为之色变得飞将军一眼,“皇后说的对,李广用在未央宫卫尉,实在是糟践了。” 李广慌忙道:“不,为陛下同皇后守卫宫禁并不屈臣。” 刘彻含着赞赏和鼓励,“程不识将军已经去了边关,想必李将军也很想念同他并肩作战的日子吧。李广,朕任命你为云中太守,即刻走马上任。” 李广没有推辞,纳头拜谢。 于他而言,的确宫禁像个鸟笼子把他圈的快忘记了在战马上呼啸草原的感觉了。 殿上一阵议论之声响起,谁都看出来了陛下这是求战之心已有。大行令王恢就出列高声振奋道:“陛下,臣是从边军出身的。臣深知汉匈历来靠和亲保持友好的时间不过几年,汉匈必有一战既然战争不可避免,不如放手一战。臣建议废除和亲制度!” 刘彻畅快大笑起来:“痛快,卿今为文臣,却没有忘了武将的本分,很好!” 到底这个朝廷还是有几个血性之人,这于刘彻而言就足够宽慰了。 朝臣哗然,陛下当着他们调任李广,夸奖王恢。这基本是把向战之心明明白白地展露了在他们面前,而劝还是不劝就是一个问题了。 太皇太后不在后,陛下大权在握,已不比从前了。 群臣踟蹰时,一个身影坚定地站了出来。是御史大夫韩安国,他正色道:“大行令说的没错,汉匈必有一战,但陛下,决不能是现在!臣也是带过兵的人,臣绝不是贪生怕死。臣是为了汉室千古基业而说,汉的军马骑兵还没有可与匈奴可战之力。但如果这战一旦输了,将再没有后悔的机会,我们将面对匈奴更苛刻的条件!陛下!臣望陛下三思!” 或许他韩安国从前之时,所思所想皆是他个人安危和富贵。那么这一刻挺身而出,直言不讳的他则完全是为了天下黎民而想。 死不可怕,但也要看值不值得。 陛下才智过人,假以时日,必能成此大业。 韩安国冒着触怒刘彻的风险而进谏,心中已经做好了从此被冷藏的准备。武安侯田蚡急切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何必在这个时候去扫陛下的兴? 他视作不见,武安侯跺脚叹息了一下,心中想道到底还是武将出身,沉不住气,谁还不知道不能出兵? 可以从长计议啊,可以缓缓劝之啊! 为君者,有几个喜欢唱反调的臣子? 殿内为之一静,而后群臣又议论纷纷起来。有人开了头,主张和亲一派又点头称是起来。 刘彻的脸色风云变幻,不一而足,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朝臣们。渐渐地,沸腾的朝堂上静了下来。 在这片寂静中,刘彻却朝着韩安国笑了:“御史大夫果然是难得的睿智之人,依卿言,和亲!” 韩安国这才觉出了虚脱来,他望着陛下那双清澈却又富有穿透力的眼睛,不由心中叹道:天子天子,到底有其过人之处! 陛下既然已经看明白了其中关键,还能忍下少年人的意气而和亲。匈奴的败局已现,他大声道:“陛下圣明!” 群臣附和:“陛下圣明!” 刘彻没有笑,他像吃了死苍蝇一样地恶心。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迈出这步后他还是忍不住这股恶心。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出殿去。 匈奴来朝和亲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阿娇耳朵里,她不知道汉匈一战究竟爆发在什么时候,她可以说只要有刘彻同卫青,汉朝终将实现驱匈奴过漠北的梦想。 刘彻在成长,卫青在成长,这天不会太远。 所以,在晚上刘彻闷闷不乐地回到椒房殿后,阿娇就屏退左右:“陛下,是许了和亲吗?” 刘彻望着她,自嘲地说:“对啊,阿娇,你是不是觉得从前朕向你畅想的那些其实都只是说说?匈奴使者一来,朕还是得乖乖和亲!” 他面色阴沉,想必是又想到景帝去世那年匈奴趁机进犯边境时他发的誓。阿娇莞尔一笑,上前坐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道:“不,陛下,阿娇觉得陛下这样沉得住气才是真天子。” 阿娇明显感受到他为之一颤,他现在很难吧,梦想和现实叫豪言壮语都成了水中花镜中月。她抱紧他,伏在他肩上轻轻地上说:“陛下,阿娇虽不懂朝中的难处,但陛下许以和亲并不代表就忘了要一血前辱,不是吗?” 她起身,定定地望着他。“相反,阿娇很佩服陛下,能沉住心,忍住气。陛下,你总说太皇太后曾说为君者不可以一己之喜好而施政。陛下,你做到了!” 刘彻已然湿润的眼睛忽然又绽开笑意,他紧紧地抱住她。“娇娇,朕有你,真是何其有幸。” 建元六年,十一月汉室再遣宗室女为公主带着千万陪嫁远嫁匈奴。军臣单于对帐中众臣大笑:“儿皇帝果然就是儿皇帝!”汉武帝刘彻痛彻心扉的和亲,又为汉室的发展赢来了几年宝贵的发展时间。 过了冬,转过年,到了开春时节。和亲这一件事总算才在刘彻心中慢慢消化下来,但是为帝者也有三情六欲,也有烦心事和不得不为之事,这件事很快来了。 宫中进了一个王少使,但刘彻却愣是小半年过去了一次都没有召幸过她。阿娇也还是没有好消息,眼看刘彻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民间像他这般大的孩子都已经书都念了好几卷了。 王太后很显然已经着慌起来,在又一次刘彻来长信宫中问安时开门见山地说:“陛下,你不喜欢王少使,那你告诉母后你喜欢什么样的?宫中不能再这般安静了。” 刘彻望了一眼问王太后,慢慢地说:“阿娇那样,就还可以。” 王太后薄怒起来,又有几分无奈。“对,阿娇是很好。但是这样长在天家,举止间皆是气度的,母后哪去给你找?” 她看着刘彻,郑重地说:“母后知道你心中的心思,但是宫中再没有孩子才是害阿娇你知道吗?照最坏的地方说,就是阿娇再不能生育了,你心疼她是不是也该给她膝下抱养个孩子了?” 她看着刘彻的脸色,又说道:“倘若阿娇膝下养了一个孩子,心思缓和下来,说不得就有了。” 刘彻脸色微变,望向王太后,“宫中现在不必再进人了,王少使就很好。” 王太后,微微笑起来。 这夜,刘彻终于召幸了王西语。初蒙圣恩的王西语并没有得到从前艳羡的陛下对皇后的温存,陛下像应付差事一样匆匆结束一切后就叫人送了她回去。 刘彻没有回椒房殿去,他就歇在了宣室殿。明明君王召幸美人,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但是他和阿娇鹣鲽情深,竟容不得别人。他甚至不敢回去面对阿娇,他一夜未眠。(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九十九章 养子 亮如白昼的光华从鎏金镂空的门缝中倾斜出,溢出一地的光影。椒房殿内鸦雀无声,阿娇坐在古琴前却没有去抚琴,她静静地望着袅袅上升的轻烟,神色恬静。 这一天,终于来了。 是谁都不重要了是吗? 也许我真的还是不适合这里,过了二十三年,还是不能坦然接受。 她轻笑一声,长舒了口气,起身去侧殿洗漱。 海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一直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阿娇装作不知道,等海棠放下床幔轻手轻脚地推出去。整个殿内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放松下来神色,躲进被里无声地哭了。 一边哭又一边劝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如果发现重生过来是奴隶,完全没有人权。还顾得上爱情吗?不会的,能吃饱穿暖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了。 她哭累了,终于睡去了。 第二天起来对镜梳妆时,就不免被自己核桃般的眼睛吓了一跳。海棠仔细地拿粉去遮,总算还是能见人了。 阿娇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自嘲。这一天不是从自己知道要嫁入天家就注定了的吗?明明在心中给自己划好了线,日子久了渐渐给磨没了。 不过,也可以再画起来。 接受不了三妻四妾,但总可以把以前的自己找回来。 她对着铜镜浅浅地笑出来,容华照人。 刘彻是在晚上用膳时分才带着几分情怯回来的,叫他意外的是阿娇眉目间光彩照人,全不似他想的那般难过。 他松了口气,想阿娇也是见惯了大家子弟三妻四妾的,她是明白的。但为什么自己心里反倒升腾起几分苦涩呢? 王西语承宠后,日子似乎还是跟从前一样过。刘彻还是起居在椒房殿,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都拿来了陪阿娇,或是去骑马游猎或是泛舟湖上。 还比从前更好些了,平阳南宫在王太后跟前说要献美的时候愈来愈少了。 王西语只是少使,她平日里连进椒房殿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没有人说,阿娇甚至快忘记有这么一个人。 但是到底是不会忘的,在刘彻偶尔召幸王西语时她躺在榻上看着流淌进来的月光,还是会止不住难受。 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如果还不知足,那真的是没天理了。就连馆陶都欣慰地握着她的手说当初把她许给刘彻是没错的,长安子弟能有几个这样全心全意地疼妻子?更何况还是天子。 她没有说话,悠悠望着夕阳出神了。 “娘上次说给你找的那个名医行踪不定,找了好几个月没有找着,要不然请别人先进来看看吧?” 阿娇轻轻点了点头,于是隔天馆陶就带了一个慈眉善目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大夫进了椒房殿。 老先生把脉良久,又细细问过了饮食作息。最后还是说没什么大问题,身体也没有坐下病根来,只是缘分还没有到吧。 馆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如果没有问题,阿娇算得上后宫独宠,为什么会还没有半分动静呢? 要真是查出哪有病,就可以对症下药,总好过现在瞎着急。 但哪有盼着女儿生病的娘呢? 馆陶只得堆起笑脸,叫人赏他。 阿娇明白她的心思,轻声劝她说:“娘,想想隆虑,可能我的福气也在后头。” 说到隆虑,馆陶一下就像沙漠中的人看到绿洲一样又找到了新的希望一样,又劝阿娇不要急,得像隆虑那样看得开。 阿娇点点头,扶着馆陶坐下,带着笑脸听她说。 儿女都是前世债,所以这辈子才要为她这么操心吧。 阿娇虽然没有正经当过一天的母亲,但是十月怀胎的辛苦和甜蜜叫她很能理解馆陶,能叫父母开心一点能叫父母少操心一点又怎么不好呢? 她不能告诉馆陶她永远像不了隆虑,永远成不了她。 元光元年最大的亮色或许是一年四迁的主父偃吧,朝中的风头即便是丞相田蚡和太尉窦婴都叫这个急速上升的朝中新贵给压住了。 刘彻向来爱对阿娇讲讲朝中事,所以阿娇在前世所知道的推恩令后又对这个人多了许多细致的了解。 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遍学百家之言。曾游学四十余年,遍历齐、燕、赵、中山,皆不得志,家贫落魄,父母不以为子,兄弟不收,朋友也无,宾客弃绝。 元光元年抱着最后的希望直接向汉武帝上书,所言九事,除开反对对匈奴用兵外,汉武帝皆准了,任为郎中。后以屡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中,连升四级。 刘彻能破格录取人才,容得下不同意见的人这于前世历史书上阿娇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没有想到对于一个私德不堪的人,刘彻也能够只看他的优点而加以用之。 主父偃发达后索贿受贿从不推辞,逢人劝告理直气壮地上说“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意思是苦日子过了四十年已经过够了,对于那些从前瞧不起我的人,我要倒行暴施?,来报复他们。 事实上,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在成为刘彻跟前的红人之后,有他迫不及待地施展他的报复行动。以往得罪过他的人,都加以罪名,纷纷收监治罪。哪怕只是从前对他态度冷淡的人,他也不肯放过,极尽报复,不惜置人于死地。 阿娇对他的观感自然就好不起来了,而刘彻虽然瞧不起他的为人却还是照旧重用他。他说就怕臣子没有缺点没有*,那是圣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而主父偃所图不过是权势地位,只要不越过他的底线,他都可以给他。 这才是帝王心术吧,有信心握你于股掌之内。 主父偃心性如何,到底由刘彻自己去掌控着。阿娇在宣室殿见到时,脸上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好。 但还是瞒不过刘彻的眼睛,爱重如李广程不识乃至严助每来宣室殿时阿娇都会神色缓和。他私下里笑言主父偃看出来后该怎么来挽回在皇后心目中的印象分呢? 主父偃四十年求学间所经齐燕等地,不止没有达官贵人欣赏他,就是连读书人也不喜欢他。 几十年游学间,竟一个朋友也没有处下。 叫人排挤久了,对于人间的疏离冷漠他自然就变得敏感起来。 他于宣室殿见了皇后不过三四次后,就很能肯定皇后厌恶他。他与皇后既不亲密也没有交恶,但皇后脸上对他的那种淡淡全不似对外臣的漠不关心。 这个帝国的女主人的的确确瞧不起他,不过是因为她高贵的出身而不屑于与自己计较。 但却不得不引起主父偃的注意,皇后虽然鲜少对朝政干涉,但陛下对她爱重颇深,入宫七年恍如一日。她私下赞赏的臣子如李广现在为骁骑军,任云中太守,程不识为车骑将军,任雁门太守。 就连一个姓卫的小马奴都因为皇后的提拔而一跃成为了程不识的关门弟子,这不是鲤鱼跃龙门是什么? 就算得不到皇后的欣赏,也得把厌恶之感消下去啊。 皇后不喜欢谁,陛下难免会受其影响。 而他已经不能再回到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了,尊严的味道如此叫人沉沦。 他只缺一个能为皇后效劳的机会。 主父偃坐在家中对月小酌,眉目间满是自信。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王西语在元光元年的十月诊出有了三月身孕。 前朝后宫,不说激起千层浪,涟漪阵阵也是有的。 子以母贵,但母也以子贵。 不过叫阿娇都意外的是,刘彻除了叫人赐下赏赐用心侍候外,竟然没有半点要给她晋封的意思。 她尽量不带着酸意地劝自己孩子总是无辜的,但还是做不到去为王西语请封。 但是阿娇不肯说,自然有人说。 这日,平阳进宫向王太后问安正逢着刘彻也在,她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地问:“后宫中好不容易再听喜信,不说看在王少使有功于天家的份上,看在是母后族人的份上,也不能叫她还顶着少使的身份啊。” 她这次倒难得地完全站在公道的立场上去说,所以就连王太后也没有打断她。“将来孩子生下来,不论是皇子是皇女,生母这样低贱,总叫孩子长大了难受啊。” 刘彻抿了口茶,点了下头说:“皇姐说的有理。”他故意停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朕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给皇后养着。” 平阳一惊,看向刘彻。就是王太后也露出微微的惊诧之意。而刘彻却笑吟吟地说:“这样的话,自然生母的位份越低越好。” 平阳同王太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女俩到了现在才明白刘彻对阿娇的痴心。 母亲的地位越低,就会让孩子越加地需要养母的疼爱。日子久了,哪还愿意去认出身低贱的生母呢? 平阳看着幼弟酷似先帝,却更加英气勃勃充满热烈的脸庞。已然蹦到嗓子眼的想要劝说的话却说不出来,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王太后却向着刘彻,在灯火迷离处淡淡地问:“那你有没有问过阿娇,愿意与否?” 刘彻一下就像一条风浪中身不由己的鱼叫大浪拍到沙滩上,半响没有缓过神来。 王太后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没有问过阿娇。“你有什么安排,也得问问阿娇,得她愿意了再说。”(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章 不孕真相 阿娇自然是不愿意的,她想也没有想就直接拒绝了刘彻的提议。她不会对这个孩子怎么样,但也不代表她能接受养他和别人的孩子。 她相信,这世上的视如己出可能是有的。 但也只能存在在心地善良的继父母中,却不可能存在于妻妾间。 她在灯光阴影处徐徐说道:“我是你的皇后,后宫中的孩子不该都是我的孩子吗?难道不养在我的膝下,就不算数了吗?还是叫他和生母在一块吧,谁能比得过生母疼惜他呢?” 阿娇说完这番话,心中竟然自嘲起来:原来自己也能说出这般口不应心的话了。 刘彻定定地望了她有好一会,才无奈地说:“那就依你。” 王西语终于赶在元光元年的腊月以身孕册封八子,连升两级。但她却高兴不起来,不过才被宠幸了几次却有了身孕,她刚知道时几乎欣喜的跳起来。 一颗好容易定下去的心不禁又在躁动:薄太皇太后当年就是受宠一次,就生育了文帝。 入宫许久,在女官的教导下,王西语也能勉强读些诗书了。而这其中,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后宫中的往事。 但是,她很快就沮丧下来。 现在又哪是吕后时期呢?文帝得以即位实在是机缘巧合之下,而现在天下承平,这个梦又哪里能得以实现? 她只能盼,盼这胎怀的是个皇子。 只要孩子能顺顺利利地活到封王的时候,自己就能随孩子去封地,做一国的王太后,照样风风光光。 但是眼看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陛下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也就算了。陛下的冷淡她早有预料,反倒是王太后眼看即将有了孙子或孙女对她热络起来。 她的心稍微安定下来,又想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或许也不错了。 直到午夜梦醒听到王太后派遣来侍奉她的宫人在窃窃私语,她才终于觉出隐隐的不安到底是在何处。 有身孕后,陛下并没有给她晋封。 这是什么意思? 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就连时常召见她对她已经很有了些笑模样的王太后也没有提起要给她请封的事。 是皇后压着不让吗? 可是她已经得到太多了,自己即便生下孩子又能威胁到她什么呢?不能的啊。 她心中不服,却不敢言。 等到陛下终于册封她为八子时,她禁不住扬起满脸笑意赏了来传旨的黄门。 皇后一向高傲,又哪会低下脖子来对付自己呢? 她望着一片雪白的庭院悠然舒了口气。 但她很快就在宫人的流言中知道了真相,她这才知道为什么陛下一直没有给她晋封。 空虚来风,必有出处。 所以,即便成为了八子她也高兴不起来。 而椒房殿中却已经有人传信过来,说欲助皇后。这个人自然是翘首以盼许久的主父偃,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走通了杨得意的关节。 阿娇听得是主父偃,心情就有几分不悦,又想到曾梦着的杨得意叛变了陈后。 语气上就很有几分不耐烦:“他要怎么助我?流掉王西语的孩子?我要是真的想,还轮不到他来帮忙。” 这是自然,只要她开口,浸淫宫闱多年的馆陶有的是办法叫这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流掉。 只是再酸再醋,自己也是当过母亲的,即便不喜欢王西语,又怎么忍心叫一个无辜的孩子牵连进去? 杨得意自然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她的不快,伏地恳切道:“娘娘,奴婢决不敢收受主父大人的贿赂。”他抬头大胆道:“娘娘,奴婢现在的风光都是娘娘给的,奴婢怎么敢卖主求荣呢?” 眼见阿娇神色稍缓,他紧接着说道:“真正打动奴婢的是主父大人说,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这个人叫淳于光,是淳于意的孙子。” 淳于意? 汉时的扁鹊? 这可是汉时与华佗、张仲景齐名并肩的国医,他的后人想必也是医术了得。主父偃能找到生性淡薄、隐于江湖的淳于后人想必也是很花了一番力气的吧。 杨得意见阿娇还在犹豫间,不免劝道:“娘娘,恕奴婢直言,还是看看这位淳于大夫吧。” 阿娇终于叫他劝动了心,叫杨得意去回他在宫外见面。她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地不想叫任何人知道。 眼见又到了三月三祭祀的时候,阿娇推说不适不肯随刘彻去霸上。刘彻欲叫人来看,阿娇又说不过是头疼乏力,休息一天也就好了。 刘彻拗不过她,只得吩咐人好生伺候她。 而等他起辇一走后,阿娇也换过衣服只身上了早就备好的青色小轿向宫外去。 她还是第一次见着熙熙攘攘没有禁街的长安街头,幼时坐在回堂邑候府里的马车时所走的也不会是闹市区,而这次的见面地点就在长安城最热闹的一处酒楼。 正是正午时,酒楼的生意好极了,堂下几乎座无虚席。 阿娇戴着青黑色的面纱缓缓踏入酒楼,热情的店小二迎上来正要开口。她轻摆了摆手,问过一号雅间在哪就自顾自轻盈翩翩地上了楼去。 她轻轻地敲敲门,是主父偃亲自开的门。虽然阿娇的面容隐没在面纱下,但她叫人过目不忘的桃花眼叫主父偃一下就确定这是主父偃。 他开了门,恭敬地退到一边。阿娇朝他微微摇摇头,示意他轻松一点。不管她究竟有没有病,究竟还能不能生育,她不想叫人看出她的身份。 主父偃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要约在长安城中见面的理由吧。 他便换了称呼,自然道:“陈夫人,淳于先生在里间。”便闪身出去,带上了门。 阿娇这才有空闲来打量这间古色古香的雅间,地方还真不小。她撩开纱帘进到里间才见到一个坐在方凳上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闭目摇头晃脑念些什么。 老人家看起来身子很硬朗,听力很好。阿娇刚刚弄出些微动静,他便睁开了眼睛,笑道:“夫人,请坐。” 从他眼中的意外之色,阿娇可以找到主父偃甚至没有告诉他病人是男是女。 她莲步轻移,坐到淳于光身边,自觉地伸出手腕笑道:“先生似乎很惊讶?” 老先生笑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是啊,主父大人只说求我帮一忙,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缓缓地伸出手搭在阿娇手腕上,闭目感受起脉息来。不过几秒后,阿娇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阿娇心一沉,正欲出声询问。老人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重新闭上眼去把脉。 馆陶上次带来的也是长安城中的名医,他可是很肯定地说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于皇后同长公主跟前不敢细说? 阿娇心中七上八下,几乎觉得过了一个时辰。老先生才额头上沁着薄汗,睁开眼带着几分惋惜和同情说:“夫人,恕老夫直言,夫人是不是至今未有子嗣?” 阿娇轻轻地点了点头,望向淳于光。 他眉目间满是不忍之色,到底还是实话实说。说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愤然,而阿娇从最初的几乎惊呼出声到最后已经木然了,她这天遭受的打击几乎要打翻之前建立起的世界和所经历的一切了。 她恍惚间起身向淳于光道谢,后者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充耳不闻了,她脸色苍白地朝淳于光笑笑,“老先生,可否求您不要对人言起。” 见着淳于光连连点头后,她起身要醉酒的人一样脚步发飘一样地出了雅间。主父偃自她进去后,就已经离开了。不论阿娇就医的结果如何,他所想尽到的心意已经到了。 待下去,才是没眼色。 阿娇望着堂下热热闹闹的食客,几乎想大笑,又想大哭。她恍恍惚惚犹如魂离了窍一样,连怎么出的店门怎么上个的轿怎么回的椒房殿在晚上躺在榻上拼尽全力也想不起来。 她似乎一下失去了那段记忆,再也想不起来了。 然而,淳于光的话就像刻在骨髓里,怎么都忘不了。 他说她不能生育是因为中了毒,这个毒最多不过六七年。但是不是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叫女子绝育的药,而且日子又久了,他已经救不了了。 说到这里,老人家连声说学艺不精学艺不精啊。 阿娇裹紧被子,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已经漫过了心房。幸好刘彻今天自霸上回来后又叫宣室急报给缠住了身,匆匆来看过她一眼后见她精神不济只当她难受,阿娇又再三催促他说政事要紧不必担心她才又回了宣室。 今天,刘彻只怕回不来了。 她躺在榻上,听见什么东西正在死去的声音。 中毒的时间再怎么说都是她进宫后的事了,她为什么未能再有孕也变的说的通了。而至于说及她曾经生育过孩子,淳于先生医者之心竟然垂下眼泪说这是孩子与她的缘分,实在是奇迹啊。 但是带着胎毒的孩子,又怎么活的下来? 她闭上眼睛,忍住泪。她对自己说,这是仇,这是恨,不能软弱,不能哭,她要为昱儿报仇。 而这个仇怨,甚至连查都不用查,她就已经知道了范围。 能在宫中饮食中动手脚,能叫宫中御医当了睁眼瞎。有这个能力的,不外乎王太后同刘彻。 她想起前世时,后世猜测为什么汉武帝元后盛宠十年始终无孕时,都更加倾向于是汉武帝为了抑制外戚。或者,更准确的说,为了抑制太皇太后。 那么,现在这样,也是他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一章 匈奴,战否? 会是他吗? 刘彻? 知道她怀孕后欣喜若狂的刘彻? 感受胎动后一脸惊喜的刘彻? 在昱儿夭折后盛怒悲痛的刘彻? 不,不会的,不会是刘彻。 他即便心思一天比一天深沉,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是她还是不肯相信他会把帝王心术用在她身上,更不相信他能毫无愧疚地去面对昱儿。 她脸色苍白地闭上弥漫起泪水的眼,心底剧烈翻动着绞痛。即便不是刘彻,那么宫中能对她下手能有动机的就只剩下王太后了。 一旦证实,她又该怎么面对刘彻?她又怎么相信刘彻是毫不知情? 即便刘彻真的一无所知,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面对他们母子吗? 不能的,一切都将回不去了。 她躺在榻上,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骨子里透上来的寒气叫她打了个冷战。 殿里静极了,静得已经可以听见她剧烈起伏的心跳声。昏黄灯影下,可以看见她的嘴唇甚至已经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海棠同玉兰照旧服侍她起身更衣洗漱,她思维一片混沌,犹如行尸走肉般随着她们侍候。 她心神不宁地坐到膳桌前,没有一点胃口,用了小半碗粥就叫撤了。她起身时下意识地问:“陛下呢?” 她的声音清幽缥缈,透着几分空灵。话一出口,自己都被这份陌生给惊着了。 但是这种细微的变化旁人哪察觉得出来,玉兰在旁回道:“娘娘,陛下昨天歇在了宣室殿。今早叫了春陀来问娘娘,叫娘娘要是还难受一定要叫乳医。” 她看了一眼精神状态明显低迷的阿娇,轻声劝道:“娘娘,婢子为您宣乳医来吧?” 阿娇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事,昨夜没有睡好。歇歇就缓过来了,乳医就是来了也不过开份凝神静气汤,我最不耐喝那些苦汤药了。” 玉兰还要再劝,阿娇已经进了内殿,吩咐说要再休息一会,任何人都不要进来打搅她。 玉兰担心地看了一眼阿娇,但到底拗不过阿娇。娘娘虽说脾性好,但向来说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的。出了殿门,她才带着埋怨同海棠说:“海棠,娘娘脸色看起来真的差极了。昨天就难受了一天,你也不跟着劝劝娘娘。晚间陛下来了,该责罚我们不尽心了。” 海棠心思百转,面上却故作轻松地回她道:“娘娘的性子,可不就是越劝越拧劲,你劝不动换我就行了啊?” 看玉兰又要急,她又说:“娘娘要午膳的时候,还难受,咱们就直接叫乳医来。” 说话间,已经出了殿门。海棠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内殿,心头愁绪如云。阿娇昨日出宫自然是没有瞒她的,但是她也不知道娘娘是去干什么。 只是,从娘娘的神色看,只怕还是和昨天的事情有关。 她眼神黯淡下来,心里不由想到底是什么事呢? 海棠的担忧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一个时辰殿内就响起了叫她的声音。 她推开殿门,缓步上前,“娘娘。” 阿娇正坐在把纱帘同珠帘都束起了的窗前,听到海棠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把门关紧。 海棠依言后走向阿娇,她看得出娘娘的情绪很是低迷,所以她也沉默下来。只是一步步走到阿娇身后一步处,等着阿娇说话。 殿内除开叫春风不经意拂动的珠帘细碎声之外,只余一片长久的沉寂。? 打破这片寂静无声的到底是阿娇,她伸出手向后招招,示意海棠到她身前来。 “海棠姐姐。”阿娇轻声唤她道,扬起仙姿佚貌的脸。纯白色流光般的光影中,海棠看见了她脸上还残留的泪痕。 海棠姐姐? 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记不清了,只是再听到这个称呼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 娘娘这是怎么了? 海棠止住泪目,轻声答道:“婢子在呢。” “海棠姐姐,你知道吗?我以后都不可能有孩子了。”她慢慢道,好像说的是旁人的事情一样,连眸都不曾一眨。 海棠吸了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她怔然地望着平静的可怕的阿娇,心里却是出奇的清醒:她要安慰娘娘,她要陪着她一起难过,就像小时候的海棠姐姐同翁主一样。 但是海棠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失音了一般说不出话,她整个人叫阿娇的话打的几乎没有力气了。 阿娇也不需要她说什么,现在所有的安慰于她都是徒劳。 她,只能自救。 殿中她的声音几乎梦呓般地低低响起,“海棠,我中了毒。他们叫我失去了昱儿,永远失去做娘的机会了。” 仿佛胸腔疼痛,短短几句话,她说的后面几乎透不上来气来。 海棠望向阿娇一向明亮传神的眸子,如今却是空茫失神,说起这样残忍的事实连泪都没有了。想到那样期盼小皇子,为他的离开缓了几个月才缓过来的时光,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阿娇自嘲地笑了一下,含着苦涩握住海棠的手。“傻海棠,哭有什么用?没用的,泪挽回不了昱儿的命了。” 海棠呆呆地望着阿娇,忘了哭。娘娘似乎一夜间变了模样,她变得疏冷坚强了。 “海棠,我要查明白,毒从何来?又为何而来?别动用堂邑候府,也不要惊动他们……”阿娇顿了一下,轻轻说:“什么都不要告诉我娘。用外祖母留给我的宫中人手和窦氏势力去查。” 海棠点了点头,应道,“是。”然后,缓缓后退出殿。她听见阿娇轻轻说“海棠,我现在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海棠脚步一顿,已经收敛的泪意顿时又要澎湃,她紧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再哭。 阿娇听到殿门再度合上的声音,收上脚,团团将自己抱住。她紧紧地闭住眼,不管事实如何,她都不能再留在汉宫了。 从前看剧时总是会为了因为误会而无奈分开的男女主而着急,有什么误会不能坐下好好说呢? 那是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像她,她能去问刘彻吗?不能,她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相信自己,选择了自己去查。 她一定要为昱儿报仇! 稚子无辜! 她坐到镜前,细细地装扮起自己。在查出真相,在为昱儿报仇之前,她还要像从前一样活着。 南风暖窗,花雪漫飞,长柳依依,阳光正好。 她执起眉笔,细细地描着眉,无心去赏春光。 事实证明,她远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多了。刘彻晚间回殿用膳时,她迎上去时尚有几分僵硬的不自然。但是转瞬间,她就找回了刚进宫时同刘彻貌合神离的感觉。 那个时候于她,要彻彻底底地拒绝一心爱着她的少年太子,还是很有几分难度的。 而现在,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挽过他。“今天还要去宣室殿吗?” 刘彻一边进到侧殿更衣一边回答她:“今天不了,明天再议吧。宣室殿中吵的朕都炸了,清闲一晚。再说,不回来见见你,也不放心。” 阿娇莞尔一笑,“都说了,我就是不舒服。” 她眉眼间,光华流转,的确看不出不舒服来。 刘彻放下心来,趁着宫人低头时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阿娇轻轻一笑,先出了殿。 晚间洗漱过后,刘彻拥着阿娇坐在帐内自自然然就说起了前朝的事来。“娇娇,朝中正议的是不是要对匈奴用兵,吵到现在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阿娇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这一天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远远望见了,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刘彻说起根由来。 雁门马邑一带的豪商聂壹出于对边患不息的焦虑,透过向来向战的王恢向刘彻建议说,他经常在边界上做买卖,匈奴人都认识他。他可以假装把马邑献给单于,然后把把大军埋伏在附近地方,只要等单于一到马邑,就可以截断他们的后路,活捉单于。 王恢把聂壹的主意奏告给刘彻,刘彻为此诏命群臣商议。御史大夫韩安国第一个反对,他的意见还同以前一样。高祖的白登之围不可忘,就是文帝曾经统兵于广武常溪,结果重兵北伐,内部空虚。济北王刘兴居趁机发兵袭击荥阳,企图夺取长安。文帝只得匆忙收兵平叛,于匈奴一事无功而返。兵马一动,天下骚动,不能长期用兵,且胜负难料,不可轻率出兵。 而王恢起于边军,熟谙匈奴情况,他寸步不让,说以战国初年,代国虽小,君臣却同仇敌忾,奋勇抗击外侵。而如今大汉强盛,然而匈奴却侵扰不止,每次与汉和亲,换来的不过是数年的和平。而就算是这几年的和平,也不过是大体而言,匈奴哪年不南下劫掠为乐呢?应该叫匈奴人看看汉朝的拳头了。 说到底,王恢的话击中了刘彻。他只所以还没有下决定,不过是也在犹疑,究竟能不能做成几代人没有做成的事情? 太皇太后的嘱咐犹在耳边,韩安国的话也很有道理,诸侯王对朝廷虎视眈眈时时刻刻想着趁虚而入。一旦开战,变数实在太大。 阿娇心知即便隐患重重,但刘彻已然是动了心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再从旁去鼓励他,肯定他。“陛下,阿娇听说,秦时大将蒙恬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修筑西起陇西的临洮,东至辽东长城,威震匈奴,使得匈奴不敢南下牧马。难道灭秦之汉没有敢与匈奴一战之心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二章 马邑失利 第二日的廷议,到了傍晚终于叫刘彻一锤定音:少府和内史署立刻准备军费,汉军的精锐要完成调动布防,加紧编成训练。 马邑一战不论胜负,都将意味着汉匈间比晨雾还薄的和谐会像被烈阳蒸发一样一去不复返了。于刘彻,这是自他为太子后每见边郡急报就长出的一颗毒瘤,只有胜利能将它一点一点干净地刮干净。 宫中的气氛自然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战争对于承平已久的长安已经是个陌生字眼了。但高祖时的大败和常年的屈辱已经叫许多人对匈奴生出怯怕之心了,他们打心里都不太相信能打赢。 而唯一称得上先知的阿娇,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起一点关于马邑一战究竟情况如何。 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在马邑一战掀开面纱之前,王西语在五月生下一子。 实在是好福气,任是谁都知道,她这样叫刘彻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的,能有这一胎已经是命好了。 偏偏,还叫她生下儿子来。 王太后就高兴的很,亲往宫室中去探望了王西语。抱着刚生下还有点皱巴巴的孩子,舍不得放下来。对王西语的语气自然就亲切了许多,“等你出了月子,就叫你家人进宫来看看你吧。” 王西语恭谨的脸上顿时就露出由衷的喜悦来,她的眼神里一下就绽开一片花海,欣悦一览无遗。“谢过太后娘娘! 陛下只是匆匆来看过一眼,随便取了一个名字叫“平”,就走了。失落到底是失落的,但也不是今天才知道陛下的冷淡。陛下的雄心壮志她也懂不了,而陛下也不需要她懂,她未来的日子只能指望孩子。 孩子带来的好处又快又明显,宫妃一旦进宫,就是夫人之尊也是等闲不能见着家人的。她离家已经三年了,实在是很想家。 她没有盼太久,一满月,家人就被送进来觐见。 只是,高高兴兴地期盼了许久的见面,最后叫她又恶心又难受。 母亲听说她不受宠,出主意叫她把孩子主动地送给皇后去养。父亲竟然也赞同,说皇后多年无子,却胜在身份贵重、荣宠不衰,送到她身边能占住一个嫡子的身份。 王西语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父母亲说出来的话。她母亲看出了她的不快,又温言劝她说难道养在皇后身边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就不同你亲了吗? 她说不出话来,只恨恨看着他们。 逼的她没法了,才没好气地说陛下已经有过这个意思了,但是皇后不肯。 满以为这下就能打消父母的热络了,没想到他们却一下像点燃的柴火一样,反倒不可收拾了:既然陛下有这个意思,你就该去说啊。皇后怎么不肯?你把孩子留在手里才遭皇后嫉恨呢。 王西语想说皇后虽然向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她,但是她能顺顺利利地生下孩子就足以证明皇后对她没有坏心,或者说皇后根本不愿意计较。 但在看到小弟一直拼命拿眼神催促父母,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弟今年也十四了,要说亲了。 王家需要一个荣华富贵,王太后有了孙子就够了自然是不会在这上面去成全她的,她也没胆子去跟王太后开口,听说皇后的兄弟都没有提拔,轮得上她的兄弟? 王西语忽然就泄掉力气,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推说困倦叫他们回去。但是,父母还是不甘心,到底伏在她耳边叮嘱道:你弟弟看中了一家官家千金,你都是宫中娘娘了,怎么也要提携一下弟弟。 话到最后,还不放心,又补上一句:可不能自己发达了,一辈子荣华富贵跑不了了,就忘了娘家了。 王西语寒意抖生,她这叫发达了?叫荣华富贵了? 他们明知道她不受宠,为什么就不问问她宫中难不难?苦不苦、皇后有没有欺负她?有没有想家? 没有,除了拼命地为她怎么去讨好帝后出谋划策以便求来一家的富贵外,什么都没有多说一句。 她动了怒,但还是极力在宫人面前克制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抱紧了孩子闭上双眼。 王西语的不如意自然还有很多,但毕竟宫是她要入的,她埋怨不了任何人,而到底最起码上天还不算太薄待她,毕竟她有了一个可以全身心放心爱着的孩子。 而阿娇,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她甚至连在梦里见一见孩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昱儿,还是不肯入她的梦来。 太皇太后留下的势力的确好用,不过两个月就已经把已经尘封下去,已经收拾干净的旧事给理出了个头绪来。最多再过两月,就能交出一个准确答案来了。 而在阿娇等着尘埃落定的时候,另外一件大事已经先出了结果。 马邑一战,一无所获! 三十万大军,去边境打了转,简直成了笑话。 聂壹以出塞经商为名,见匈奴军臣单于。以能斩杀马邑县令,举城而降,牲畜财物可尽归匈奴诱骗军臣单于亲率十万大军进入武州塞,聂壹随后返至马邑杀死一名囚犯,伪装为县令头颅,欺骗匈奴使者。 而此时,护军将军韩安国、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率主力部队就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将屯将军王恢与材官将军李息率3万多人出代郡,准备从侧翼袭击匈奴的辎重并断其退路,一举全歼匈奴主力。 眼看匈奴已经进了口袋,只等收紧绳子了。但百密一疏,戏演的假了一点。军臣发现沿途有牲畜,却无人放牧,引起了军臣单于的怀疑。而被俘获的汉雁门尉史将汉军的计谋全部说出,匈奴即刻撤军。 而王恢眼见匈奴大军于自己眼前撤回,自思三万大军敌不过匈奴大军.到底未动。而韩安国等率领大军分驻马邑境内埋伏,久久不见动静,遂率军出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消息传到长安,刘彻正在椒房殿中读书。气的把手中厚厚的帛书摔在地上,又顺手就扫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勃然大怒道:“笑话,真是笑话,三十万大军成了笑话!” 阿娇心下也是大惊,难怪自己想来想去就是不记得这场马邑一战,原来竟是什么也没落下。 “这个王恢,跳起来说的挺欢,到头来他自己怯战!还不如一直反对的韩安国,人家倒是有奋力一搏之心,只是可惜匈奴都已经走远了。” 他犹如一只困兽在殿中来回走动着,嘴里还在说:“倾举国之力,结果呢?兵不血刃,未损一卒。但能跟南越、闽越相提并论吗?” 阿娇捡起帛书,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也跟着沉下来,原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战败,没有想到还能有比这更坏的结局。 王恢领着的可有三万人马,不算少了,怎么就不敢一战了?只要能留住匈奴,等到主力军驰援,怎么也能有点收获。 结果呢,就这样眼睁睁地把匈奴人的大军放回了草原上。 而最关键的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全军向战之心一下子就松了劲。 阿娇没有劝他,这点火实在是应该发的。 她卷起帛书,平静地注视着刘彻。 看着刘彻瞪着气的血红的眼睛,青筋直跳,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好容易发作够了,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后,阿娇才轻轻上前,靠在他身边。 “陛下,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陛下不妨想,到底比摔的头破血流起不了身的好,更何况,总要同匈奴撕破脸的。”她的声音像一道清泉,一下就浇灭了他心头还燃着的怒火。 既然已经成了事实,即便族灭王恢一族以泄心头之恨,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匈奴被一向视为羔羊的汉朝摆了一道,该疯狂报复了。而朝臣想必更想看到的是,陛下能在失利后迅速振作起来,拿出一个应对方案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三章 复仇伊始 长安的七月,骄阳似火,酷热难挡。热的叫人透不过气来,天如蒸笼,地如煎锅,花树全都给热耷拉了脑袋,连天上的云彩也受不了了,悄悄地躲了起来。 中夏含霜的清凉殿,自然就是这等盛夏之际避暑的不二之处。只是满殿归来的将军丝毫没有闲心去感受清凉殿中天然的怡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含着冷笑的陛下身上。 “坐吧。”天子看了他们一刻,终于还是说话了。 李广资历最老,他便第一个坐下了。他回宫前还想过马邑一战倾注了陛下如此大的心血,却打成了一个笑话,陛下只怕会控制不住情绪。现在看来,天子已经很能克制自己了,为大局看了。 出乎众将意料的是,刘彻没有先说这次的得失责罚,“马邑后,匈奴必将疯狂报复,边境得多做防范,各郡之间多配合驰援,尽量减少损失。” “李广和程不识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来吧,你们都是大将,该怎么办,朕信得过你们。不用呈上来了,兵家之事,左等右等,就来不及了。”他向着两个大将说话时,声音就和缓多了。 李广同程不识点头道诺,而王恢却叫陛下末尾意有所指的话给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抬头望向刘彻,刘彻也正好望向他,目光凌厉,眼神冰冷,写满了失望。 倘若陛下还能愤怒,还能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误了大事,那就说明还有救。 而现在,甚至带着几分同情。 刘彻不过扫了王恢一眼,就云淡风轻地就马邑一战下了定论。“马邑一战,王恢临战脱逃,下狱交廷尉按律处置。聂壹以身殉国,朝廷应抚恤聂壹的家小,赏田二百亩!韩安国、公孙贺、李广、李息等人无罪,各归原职!” 唇亡齿寒,众将都不免对他投去怜悯的目光。但谁都不会给他求情,临战不战失了先机,毁的帝国几个月几十万人的心血。 而王恢显然觉得还有点冤枉,他挣脱兵士,踉跄着膝行跪在下殿内。以手抚地,大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刘彻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眼神已经很不耐烦了。 “陛下,臣的确临阵怯敌,但当时臣唯有等军臣单于的大军进入马邑,才能于尾翼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散放牛羊,却未置牧人,实在是百密一疏。如果臣打了,必定全军覆没。臣到底完整的向陛下交还了这二、三万士兵!”王恢不是没有看出陛下的不耐烦之色,只是话在心里,不说不快。 王恢话音刚落,刘彻脸色铁青“砰”地一声砸在案上,顿时叫殿中一下沉静下来了。 “朕原来还以为你大行令要为怯战而悔过一下,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心存不甘,觉得朕委屈你了?”刘彻冷笑一声,直视王恢。 “臣不敢。”王恢以头触地,毕恭毕敬地说。 “不敢?王恢啊,你弱敌强,败了,那不丢人。但是眼看着匈奴来如狂风,去如闪电从从容容在边境打了个转,不丢人吗?”刘彻断喝道:“王恢,你叫朕同汉军都成了笑话!你去民间听听,现在都在怎么说你?又在怎么笑话朕!” 他说到后面越说越气,想到几个月的心血化为虚无,想到此刻边境四处正遭受着匈奴的疯狂报复,他拿什么脸说自己是大汉天子! 思及至此,刘彻单手指向王恢,暴怒道:“来人,拖出去斩!” 形势陡变,就是王恢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陈词会惹来已经冷静的刘彻如此大的怒火。 劝还是不劝? 于殿中众将是一个难题,劝,于自己于道理说不过去;不劝,同殿为臣,总有几分情分。 在他们犹疑的片刻,禁军已经冲进来携了王恢就要出殿。 “陛下,还请三思!” 众臣寻声望去,从殿后屏风中转出来的正是皇后。 她施施然走向刘彻,语气平静地说:“陛下,大行令此前于国多有功劳,虽说功不抵过,但总该交由廷尉按律处置。” 皇后不过三言两语,却很快叫陛下收了愤慨,他看也不看王恢,沉声道:“按皇后说的办!” 经此一闹,兼之该议的事也议了个差不多,诸将便告退了。 殿中霎时便静了下来,刘彻站在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才总算压住火气。阿娇走上前轻轻地给他顺着气,“杀了王恢,以后谁还敢主动进言说要打匈奴?谁敢担保就能打赢呢?那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臣们独善其身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彻略微平静了些,但他还是回头愤愤然看向阿娇,欲言又止。 自幼长在一起,又同床共枕了九年,刘彻一个眼神她就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语气上扬,柔声道:“我知道你嫌他事到临头怯战,但就交给廷尉处置吧,给他一个公道,别叫臣子们议论你刻薄寡恩。过去了就过去了,陛下不妨看看以后的日子。”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但是眉目间已经不复沉重了。 马邑一战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开始,悄无声息地落幕了。而这个时候,也只有阿娇还在相信给刘彻几年时光,他一定能创造出奇迹来。 很显然,这个奇迹需要卫青,需要这个千古难求的帅才。 程不识调回长安回防后,在阿娇面前说起这个关门弟子给了极大的赞赏和肯定。程不识为人一向十分的事只肯说八分,为的就是保险。 看来,是宝剑在哪都会焕发出光芒。 现在,这把宝剑,到了该跟真正能用它饮血的人手里了。 昱儿的仇怨究竟如何,也不该跟天下万民挂上等号,这点阿娇区分的很清楚。 培养卫青,就是为了补上历史。 补上几代人的血泪! 阿娇郑重其事地向刘彻正式推荐了卫青,君臣俩足足谈到深夜。她拥被坐在榻上,心说看来卫青的光芒是掩盖不住了。 凭刘彻极端爱才的性子,卫青为帅一展风采只是时间问题了。公正地说,封建社会中,能像刘彻这样敢于破格用人的实在是异数。任人唯亲和论资排辈,不得不承认实在几千年来的陋习。 而刘彻既能容人,不会因言废人,又敢于破格提拔,他身边层出不绝的人才都是凭着一双慧眼从民间亲手擢拔出来的。于识人、容人、用人上,实在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超过他的人。 所以阿娇现在已经丝毫不担心卫青的前路了,从前不过为平阳候府一家奴尚敢任用他为三军主帅,这一世为程不识弟子于军中已经初有建树了,刘彻就更会用她了。 卫青,我已经不欠你了。 其实,谁欠谁又怎么分得明白呢? 历史上的陈后究竟不过是一个可伶的痴情女子罢了,想靠着杀卫青卫子夫来挽回汉武帝,却不知道反而引来了汉武帝的反抗心理,愈加要宠信卫氏,卫氏由此崛起。 陈后最后落得废居长门宫,幽怨而死。 家国一梦,于刘彻,他的梦就是国。她能为他做的都做了,现在轮到她来一展心中所愿了。 田蚡? 为什么要加害于她呢?无外乎权势吧,田蚡是外戚,他害怕此消彼长,害怕陛下偏心外向。 看来还是不够了解他自己的亲外甥,你有才华,他就敢用。出身、家世不过是个虚的,他可以不看。 但是田蚡还是想和她争,他以为没有了陈家,刘彻就会大用王太后一族吗? 这个舅舅,还真是天真的有点可笑。 汉武帝,要是也说按资排辈,他就成不了汉武帝。 至于王太后,阿娇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气几乎叫她窒息。她一直以为她对王太后恭敬孝顺,天生又是没有仇的,怎么就处不好呢? 而她到这前不久,还以为这一世的陈后是幸运的,王太后平日里对她多有回护,所以她时常想人心究竟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一分,人就会对你好一分。 她忘了,叫太皇太后都说一句温柔过头的王太后才真是宫斗的好手呢。栗姬本无向朝臣请立皇后之心,刘荣已经是太子,皇后之位还能花落谁家? 王太后使人去朝堂上请立皇后,一下就惹恼了本就对废后心存愧疚的景帝,又想起栗姬素来张狂高傲的性子,勃然大怒。以此,太子废,栗姬死。 王太后是善人吗? 不是,很显然不是,能亲手害死亲孙子的人能是善人吗? 所以,是她忘了,有些白眼狼终究是喂不熟的。 为了昱儿,她要报仇。 阿娇闭紧眼,强迫自己睡去。 刘彻这一夜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阿娇竟丝毫没有感觉。但是第二天一早,她却是在他的凝视中醒过来的。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熠熠生辉。见她醒来,未语先笑。 看来,昨天卫青实在是很叫他惊喜了,才会叫他笑的像个孩子一样。 她拄着手起来,半靠在枕头上,青丝随意地滑落在肩头。“陛下,相逢恨晚?” “朕已经把上林苑的期门军交给卫青带了,他可堪大用。”阿娇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也就是刘彻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 他俯身轻轻抱住她,絮絮低语起来,说起同卫青的长谈。还是同以前一样,有什么总要同她分享。 刘彻说不过几句,总要停下来再三表扬她的识人之术。见他孩子气的模样,阿娇翻腾的悲痛仇恨情绪都似乎冲淡了一些,她更愿意倾向相信刘彻是不知情的。 不为自己计,而是为了昱儿。 见她神色淡淡,刘彻不禁调侃起来:“看来皇后是早就看的分明啊,是朕眼高手低。” 她还是笑了,不过是因为心里想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自己挖出来的人才。 阿娇没有回答他,她不能告诉他这本来就是卫青的命运,本来就是大汉的气云所在。如果真的有命运,她宁愿久居长门宫,与世无争,也好过曾经差点拥有。 昱儿,是她在这个已经错乱了的大汉来过的痕迹啊,也是她放下心扉的开始啊。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因为昱儿再次彻底地改变她的命运。 阿娇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素来阳春水都没有沾过,恍如初雪般的芊芊玉手。从今天起,它们也将不干净了,要流淌过别人的鲜血。 但,这本来就是他们欠她的!欠昱儿的! 她轻轻地绽开一个微笑,一霎间,明艳如春花。她向来很知道自己的美貌,就更不要说这用了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的一笑。 刘彻果然就等不及,或者说忘了她的回答,亲亲地吻下来。 她闭上眼,还像旧日那样含着娇羞回应着他。只有心底在哀怨地说着:彻儿,对不起,但是你会原谅我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过几日,刘彻就觉察到了阿娇的变化。她来宣室殿后,不再像从前一样,要么神游太虚地发着呆磨墨,要么恍若入了无人之境读着书。她渐渐在他问起政事后,饶有兴趣地思考着,间或拿出闪着光芒的回答来答复他。 刘彻自然是欣喜于这样的变化,他觉得不经意间阿娇已经更深地开始信任他了,敢于议政了, 丞相田蚡自然更快地敏锐察觉到这样的变化,王恢一事已经可以看出皇后对陛下的影响实在到了一般人所远远达不到的地步了,而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开始参政:看来皇后的心一天比一天大了。 他寻着了机会在刘彻面前直言不讳地说,还请陛下为吕后之祸计,女子当少干政的好。 刘彻不能说舅舅说的没有道理,他甚至想阿娇倘若给她机会,能做的比吕后好。田蚡的话,他听听也就算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九年夫妻,阿娇于权势上并无进意。 于她言,做皇后都还怕做不好。 田蚡的规劝于刘彻没有起作用,但在阿娇这里却很快生效了。再碰到刘彻转头垂问时,她怎么说都只是淡笑着不肯开口了。 很快,刘彻就明白了,这是舅舅的话又到了阿娇耳朵里,阿娇不得不自证清白。 刘彻就很有了几分不高兴,舅舅自为丞相后,实在是傲慢的叫人讨厌。来自己面前说,还可说是出于对外甥对江山社稷的隐忧。但是去对阿娇说,摆丞相和舅舅的双重威风,这是觉得这个丞相比天子还有分量了。 窦婴为顾命大臣,如今尚且能看懂几分眼色了:这已经不是太皇太后在的时候了,没有人再惯着他了。 舅舅却不明白,他的丞相之位来自谁?得寸进尺! 舅舅的坏处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自为相后日益骄横,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种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各种珍物狗马玩好,多得为可胜数。 君臣,君臣,舅舅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敢于直指帝后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四章 先君臣,后舅甥 不过几天,田蚡就叫刘彻按着脖子认了一下什么是君臣。 起因很简单,田蚡为丞相后,借着手中的权力收受贿赂、排除异己,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闲居一下子提拨到二千石级,这其中最耀眼最能替他长点脸的就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所以,他每每在刘彻面前都毫不心虚的说是为朝廷计。 但,这次却终于踢到了一次铁板。 清凉殿庭院中,自高祖建汉宫就种下的参天柏树上蝉鸣阵阵,清风徐来拨动着树叶,沙沙回响在高大浓密的树木间。 风卷过树梢,穿过游廊,向敞开的宫室中流去。田蚡顶着烈日一路冒出来的热汗,叫清凉殿中扑面而来的凉气和身后的轻风一夹卷,如饮冰水,痛快极了。 田蚡舒服地出了口气,向里殿走去。九卿的人选已经调任完了,今天,他要同陛下谈谈各郡太守的人选。 春陀守在内殿的门口,见田蚡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扬声通报后推开殿门。 田蚡看也没多看春陀一眼,他平素最不屑朝臣们同陛下身边这个一等一的奴才拉拢点关系,堂堂国家柱石也不嫌丢人吗? 春陀能一直稳稳当当地把稳刘彻身边贴身黄门的位置,别的不说,看人眼色的本事是已经修炼到家了的。他心中冷笑,脸上却还透着热络:丞相请。 田蚡径直向里殿走去,春陀轻轻带上殿门还站回原来的地方。脸上丝毫没有不快,于他而言,受轻贱和受皮笑肉不笑的尊敬已经快差不多了。 但是,既然是人,就不能像猫狗一样有口吃食就能活下去。 陛下想查查田蚡这个亲舅舅,本来还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僭越。没想到,似乎带出了更大更恶心的事来。 咱们这个丞相还不知道呢,等到冲刷尽了泥水,一切明明白白的时候,舅舅又怎么样呢? 春陀站在殿门口,习惯性地微弓着腰,微眯起眼睛来受这温柔拂面的小风。 清凉殿内,田蚡呈上一份竹简,“陛下,朝廷边郡缺人少才。臣试拟了一个名单,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过目。” 刘彻没有展开,脸上挂着几分古怪的笑意:“九卿调任完了?” 陛下话中隐隐带着几分刺,但田蚡只是微怔了一下。“陛下,臣选荐的人均是有能力担任郡守的。” 刘彻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翻开竹简仔仔细细地看起来。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就绷紧了几分,田蚡心头纳罕:陛下这是哪来的火气?从前来宣室殿中进言荐人,陛下一向都十之*采纳了,对他这个舅舅也是亲切的很。 田蚡跪坐于下首,想到穿过庭院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此刻进了殿内他忽然明白了:是雪狮子和皇后不在,看来陛下到底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想到这,田蚡就多了几分安慰。虽说和皇后一派争斗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这个亲外甥啊。皇后看着柔顺,卖了一个好大的人情给他。 实际呢?原来她才是太皇太后最大遗产的继承人,甚至已经降服了魏其候。他原来还以为,魏其候当不上丞相,以他的性子绝对会负气辞职。 没想到竟然揣着手任了太尉,田蚡刺他几句,魏其候倒不阴不阳地回道陛下需要哪都一样。 田蚡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窦家交到了皇后手里。 太皇太后这手走的好啊,交到皇后手里陛下就不会轻易对付窦家了。而皇后和魏其候,前朝后宫合作一气。 天然的就是下一个太皇太后,抑或是吕后了。 他同陛下是一荣俱荣的关系,他就从大局计较也不能再纵容皇后一派的成长了。 妻子,可以换。舅舅,却是一辈子的。 看来陛下很清楚这个道理啊,田蚡满意地翘起眼角,陛下为这个发几句小脾气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自己是舅舅,哪有和外甥计较的道理? 刘彻很快看完了这份名单,拿手轻轻叩击着黄花梨双螭纹翘条案。漫不经心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地问道:“朕看这份名单上许多人熟悉的很呢,是丞相的门客吗?” 田蚡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话语考究地说:“陛下,臣以为重要的是能不能胜任。”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说错了,刘彻突然奋力砸向条案,茶水瓷器摔溅了一地。他一把掷下竹简,却又语气冷静地说:“既然还只是试拟,那就请丞相重新拟过吧。” 田蚡心中一惊,正要说话,刘彻照直看向他:“丞相,不要忘了丞相是掌丞天子。丞相想用的人也该用完了吧,朕也有几个人想用!” 田蚡看向一脸冷冰冰的刘彻,有些懵然:从前就是进谏陛下纳妃,陛下尚且婉拒,怎么这次发这么大的火? 他不过转瞬就浮起笑来,向刘彻打着圆场,“舅舅也只是试拟,要是有更好的人选自然是贤者居之,不知道陛下想用谁?” 刘彻倏然望向他,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朕听说丞相和盖候宴饮时,说丞相位尊,当东坐。那丞相就更应该知道天子和丞相中先是君臣,后是舅甥。”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这份名单丞相拿回去,重拟一份叫朕满意的来。” 田蚡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但是上首坐着的陛下英气勃勃的眉目逆着光熠熠生辉,隐隐间已经有了先帝的威严万丈。一双含着严厉警告的眼睛,冷冷的注视他,目光中带着叫他暌违已久的鄙夷。 陛下这是从哪听来的?盖候王信是他异父同母的长兄,但也只是列候,怎么能因为是兄长就东向坐呢?自然是大汉的丞相更尊贵了。 没想到陛下今天拿同样的道理来压自己,的确,陛下先是万民臣服的天子,后才是他的外甥。 田蚡俯下身来,没有说话。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之礼,捡起竹简退出去。 陛下发了这么大的火,乒乒乓乓地还好像砸了东西。虽说春陀浑似天然的泥人般,好似什么都没有听着一样,面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但田蚡却觉得在装聋作哑的黄门面前丢尽了脸,出殿后夹着怒气疾步出了清凉殿。 这自然也是没法对姐姐王太后说的,儿子和弟弟,天然的就有了偏向。只怕,姐姐还得说盖候受了委屈,也等着一块训训他呢。 田蚡朝长信宫望了望,到底还是没去。 而长信宫中,阿娇竟然难得地抱着刘平在殿中来回走着逗弄着他,含着笑小心翼翼地拿手轻轻戳弄着孩子娇嫩的脸庞,逗得他乐的直笑。“长的真好,王八子要好好地养着我们小皇子。明年,这个时候就该满地跑了,可得小心看住,别磕着碰着。” 王西语陪坐在末首,闻言微微起身,恭敬地答了个诺。皇后面前,她除了应着没有别的话能说。虽然皇后隐隐的嫡母风范叫她有些还不能接受,但她早已经明白了,能养在自己身边既是幸运又是不幸。 皇后就算是随口的关心几句,到底比从前漠不关心的好。 王太后自然也乐于见到阿娇能善待刘平,她笑盈盈地看着阿娇。心想,阿娇从前虽说从不对王西语母子做点手脚,但到底是有几分意难平的。现在看来,她已经想通了,她是嫡母。 阿娇回头正撞上王太后欣慰的目光,她的笑就更多了几分,心里却泛起厌恶来:昱儿就不是你的孙子吗? 她轻移莲步,抱着刘平坐到王太后身旁。王太后对刘平是抱惯了的,小孩子一见她就伸着手要她抱。阿娇趁势让给王太后抱着,刘平到了祖母怀里又不安分地回头找刚刚那个馨香萦绕的怀抱。 阿娇迎着刘平那双纯净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睛,由衷地笑起来了,伸出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抚摸着。 王西语眼见皇后变得真心实意地喜欢起刘平来,挂着笑柔声说:“平儿和皇后娘娘还真是天生投契呢。” 阿娇回眸一笑,接过话头:“王八子这话说的倒不错,本宫一见平儿就喜欢,平儿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嫌本宫这个嫡母的样子。”她话说的俏皮,又眉眼都带着笑。 殿中正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不料阿娇神情忽然一滞,望着刘平低低说道:“仔细一看,平儿其实是很像昱儿的。”她的语调一下子就含满了悲切,叫知道皇后娘娘的长子夭折了的人听着心中都不忍。 阿娇话音刚落,刘平笑眯着眼扑回王太后怀里,扬起一张小脸向着祖母。 刘平虽然还小,但却已经有了精致的轮廓。从前,王太后都只是夸他长的好,像刘彻。但是在阿娇感伤过后才一细看,的的确确很有几分像阿娇。 刘昱夭折的时候,在场的长辈只有她不敢去抱。但是馆陶哭花了脸说的一句这乖孙长的真像阿娇却深深地镌刻在她脑海里,王太后一瞬间觉得怀中抱着的就是刘昱,她打了个激灵,几乎没有抱稳孩子。 还是阿娇眼疾手快地含着哽咽接住刘平,低声说:“阿娇一时感怀,叫母后跟着难受了。” 王太后缓过神来,微微颤抖着手合在宽大的袍服里面。慈祥地摇着头,又宽慰阿娇说生死有数。 阿娇低着头,没有说话。正如海棠费尽心神回忆的,只有王太后当时是苍白着脸没有见一见昱儿。当时只觉得王太后是难过所至,到了今天结合确实无误的证据来看,她是不敢,事到临头到底是不敢去见一见被自己害死的昱儿。 而刚刚王太后的反应一如所料,阿娇克制住悲愤的心神,含着无尽的嘲讽想:你怎么忘了,我和刘彻本就是表兄妹,眉目本就有几分相像。(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五章 梦归处,何处是家 自太皇太后薨后,田蚡为丞相,矜贵万分。亲姐姐是王太后,亲外甥是天子,湘楚人才纷至如云。天下谁不知道,有什么难事,去丞相府中一求保管百试百灵。 但田蚡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块金招牌也有不好使的一天。 他原先还想是这段时日登高望远,确实有些洋洋得意了。所以,再在天子面前议事就收敛了几分。 他退一步,天子也退一步。 一切还如平常一样,似乎那天天子清凉殿内的盛怒只是昙花一现、浮生一梦罢了。 田蚡还不知道刘彻不光拿到了他这些年里确确实实贪污受贿、弄权营私的证据,还拿到了他同淮南王刘安眉来眼去的书信往来。 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淮南王进京时,武安侯曾私语他:陛下百年,帝位莫出你左右。 这个刘彻倒还是不信的,武安侯没有那么傻。不说天然的血缘羁绊,他也该知道谁坐江山都不如亲外甥坐带给他的收益大。 的确,武安侯田蚡实际上也只是同淮南王虚情假意,收了淮南王的好处给他灌*汤,让妄图一报刘彻祖父文帝逼死他父王的杀父之仇的刘安彻底走上了不归路。纵使刘彻真叫太皇太后赶下帝位,老太太第一个考虑的也该是景帝别的儿子,再次之是梁王的儿子们,怎么可能轮的上淮南王? 然而,这个想当然的答案田蚡视而不见,淮南王刘安忽略不计,妄图以再来一个七王之乱来达到目的。 刘彻自然不用田蚡来辩解就想通了此种关节,但他还是由里到外对舅舅泛起了浓重的失望:舅舅只怕到底还是夹着几分投机之意,更是由衷地在天子这个位置上感受到了孤家寡人的味道:哪怕是亲舅舅,到底也不能和你一心一意。 他满脸阴厉地坐在宣室殿中,冷冷地命令跪在下首毕恭毕敬甚至没敢抬头看他的御史张汤。“再去查,查丞相。但是,记住了,朕要实实在在能站在脚的证据。” 张汤以手伏地,恭恭敬敬地应声诺。倒退几步方才起身出了殿,说来也好笑,他这个御史之官也是托了丞相的推荐才补上的,今天却变成了查究丞相不法之事的天子手下的暗卫之首。 张汤幼时就向往成为郅都、宁成这样的执法者,更是彰显出了非同一般的逻辑能力。等继承父职成为长安吏后,逐渐被宁成欣赏,没想到宁成得罪了皇后娘娘被陛下赐死。 作为亲信的他自然也就难混了,但他走了丞相田蚡的门路,终于又回到了诉讼牢狱中。也该是他出头,办了几件漂漂亮亮的大案后,张汤这个名字一下就进入了刘彻的视野。 张汤从他的偶像身上吸取到了足够的经验:想成为帝国的执法者,就该明白权力的来源和支撑是陛下!所以,虽然用法严峻,打击豪强贵族毫不手软,但是他拿出十分的心思来揣摩天子的脾*好,一切都以天子满意为目标。酷吏能做到他这样叫天子用着得心顺手的,只怕张汤还是第一个。 张汤很快就崛起了,他一跃成为了刘彻有感于田蚡一事而秘密建立起来的暗卫之首。查的第一个就是田蚡,张汤的确很有能力,皇后动用太皇太后留下的已经成精了的人物查出来的秘密都已经叫他摸着边了。 只是,兹事体大,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之前,张汤还不敢面呈天子。 但是,就目前查着的这些已经足够刘彻再发一次火了。 朝廷中的主和派可算在马邑之战后占据了制高点,朝会时一连否决了刘彻的三项廷议,一是要新增对商贾的车辆税;二是要改三铢钱为四铢钱;三是开凿增渠,解决北进的军粮运输,全是对匈奴的后续政策。 刘彻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大为光火,君臣间本就是你弱我进的道理,马邑之围闹成了笑话,叫他现在针对匈奴的专项措施说起来就底气不足。 偏偏这个时候田蚡还要拿着他的金字招牌来触霉头,刘彻正积攒了一肚子对他的火,正好借着他给王恢求情的时候发了个痛快。 王恢下狱后,心知天子不会就此放弃对匈奴的用兵,那也就意味着马邑一战的失败全在他一人,天子必将自舍弃他而来给三十万人的无功而返一个交代,他就是这个交代。 都到了这个时候,自然就顾不得先前主站派和主和派的纷争。叫其子给丞相送去了重金以求他在天子面前求情,田蚡为人贪婪又一向爱彰显自己的本事,主站派的领袖之一都向他低头,以后朝中谁还敢跟他唱反调? 而且还能表现丞相的容人之量,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田蚡于宣室殿中觐见时,就由马政说到边郡,再说到匈奴,自自然然地提起了王恢。他语气恳切,神情温和,换个人看绝不会相信丞相在为他的反对派说话。 “陛下,马邑一战,虽然谋划落空。但到底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大行令王恢罪不至死。” “哦。”刘彻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来。“丞相如今能容人了啊。” 田蚡没有说话,陛下这还是带着刺呢。 但是他沉默,不意味着着刘彻会沉默。 他的话像刀子般甩在田蚡脸上,“丞相说损失还轻,的确,马邑一战损伤的兵将可以忽略不计是不错。”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把将边境新送来的加急边报推翻在田蚡眼前。“丞相,瞧瞧吧。匈奴都快饮水长安城了,损伤还小呢?” 马邑一战后,被激怒的匈奴骑兵四处烧杀抢掠,凶残程度远远超过了景帝薨逝那年。猖獗之至,叫边军防不胜防,损失惨重。 田蚡默然,但刘彻很显然没有这么快就放过他:“丞相又是收了大行令的救命钱吧,但也得拿出一个能说服朕说服天下人临阵而逃的理由来吧。” 田蚡倏然抬头,望向刘彻正要说话。刘彻已经先一步起身了,留给他一个坚定的背影。 田蚡又在殿中干坐了片刻,才起身出殿。没想到春陀竟然还侍立在门口,见他来还是堆起一脸笑来,轻声说:“陛下去了长信宫去给太后问安,有话给丞相:听说丞相占了考工官署的官衙扩建住宅,陛下说,不妨连兵部一块给丞相。” 田蚡目露闪电地望向春陀,后者传完话微微欠了一下身就走了。 陛下,这是铁了心不给他这个面子了,连王太后的路都堵死了。 田蚡站在廊下,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陛下,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笑着叫他从宫外给他带小弓小刀的小外甥了。真正的变成了九五之尊,他用父辈们赋予他的天然权力给了他重重一巴掌:丞相逼得天子改主意的时代,于他这已经不可能了。 他站在那里,明明早就已经望不见刘彻的背影了。但还是在望着什么,望了好一会。或许,他还能依稀看见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天子。 杀九卿,这不是一个小事。 阿娇自然在朝会的前一晚,刘彻真真正正地下定决心的时候听说了。她并不意外,但是对于刘彻似乎还在彷徨间的心绪起了好奇之心。 刘彻深深叹了一口气,很有些酸楚地说:“朕本来还在为难怎么能叫朝臣们满意又能不杀他,但现在不得不杀了。新政时,朕迫不得已杀了朕的老师。那个时候,朕就发誓以后绝对不杀一力支持朕的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王恢是第一个开宗立派地说出要打匈奴的九卿。他杀王恢于朝臣眼中何尝不是拿他代过,但是王恢为了活命向主站派屈服了。 这就意味着,以后整个主战派都要抬不起头来。 几十万大军的尊严与荣誉,不容他这样。 阿娇明白,他并不需要她说什么。他的决心已下,只是还需要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 她的心忽然像扎进了一把刺一样,细细密密地痛楚起来:他,实在不像能害死昱儿了,还能坦然面对自己与她的人。 只是,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她的路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心中酸涩难忍,伏在刘彻怀里,极力忍住眼眶中的亮光。 元光二年十月,王恢犯畏敌不进之罪,依汉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同时,汉匈双方均明文通牒,断绝和亲。这意味着汉匈间正式走向大规模战争时期,历史的新篇章即将翻开。 初秋的天空,鱼鳞般的碎云一层一层地堆满透明淡蓝的天空。阿娇站在庭院台阶上,侧耳听着朝会结束后的金钟齐鸣之声。朝会的内容她于昨夜就知道了大致走向,而就凭田蚡已经没法像周亚夫为相时遏制住帝权了。 经过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脸,武安侯总该被打疼了吧。总该学会什么叫君臣尊卑了吧,但这不过是开始。 她要的是一命还一命! 阿娇深呼吸几下,把心中郁结许久的惆怅痛苦随着最后一声金钟叹出去。 极目远眺,一行大雁正高高地掠过汉宫,向南飞去。秋风温柔极了,轻轻地拂过她的裙摆,再微微摇曳了一下她发间的步摇就轻轻和着大雁走远了。 宫外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呢? 她很快也能知道了吧。 阿娇真心地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轻轻地吟着:“十月轻寒生晚暮。霜华暗卷楼南树……梦魂尽远还须去。” 我也快到了梦成归去之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六章 王太后进五美 寒蝉凄切,就是冷秋。一浪又一浪的落叶声中,红褪绿消,秋意渐行渐远,时间慢慢燃烧中,元光二年又走到了末尾。 冬,乘着漫天雪花,跌宕不羁而来。苍穹间风雪浑然一体,玉树琼枝,氤氲银光里,银装素裹的汉宫格外巍峨。 椒房殿中,温暖如春。阿娇正笑盈盈地逗弄着刘征臣的女儿,“来,叔婆抱抱好吗?”? 三岁的王南衣长的粉雕玉琢,漂亮极了。一双澄净的大眼睛像月光映照下的大海,她奶声奶气充满好奇地问阿娇:“不对,你跟我娘一样大,为什么就要叫你婆婆了?” 童言童语,最是可爱。 一殿的人都叫南衣给逗笑了,刘征臣笑着把南衣叫到身边,给她细细解释了辈分问题。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望向阿娇还是叫不出叔婆,她含在嘴里到底还是含含糊糊地叫着皇后姨姨。 阿娇就示意刘征臣不必在意,笑着答应了她,叫海棠拿点心水果给南衣吃。刘征臣眉目间隐隐的萧索惆怅,此次来只怕还是有事吧。 等海棠哄着南衣下去后,阿娇才收回视线,暖融融的看向刘征臣,话里尽是艳羡:“真好,南衣真可爱。” 刘征臣抿了口茶,有些烦恼地说:“娘娘别看她现在这么乖巧,那是因为在娘娘面前。熟了您就该知道比小子还淘呢……” 她望着皇后,忽然反应过来,皇后自夭折了代王殿下后一直没有所出。在皇后面前说孩子,不是叫她难受吗?刘征臣的话头戛然而止,低头又抿了口茶。 阿娇心下明镜似的,苦涩萦绕。却装作不知,屏退了左右,正色问刘征臣:“这是有什么事了吧?大着肚子还非要进宫?” 刘征臣顺着阿娇的视线也落回自己已然显怀的小腹上,无奈地说:“娘娘,刘建又写信来了。” 自她嫁到长安,刘建一年总要写上几份书信叫她回去省亲。她又怎么敢回去呢?千辛万苦才嫁到长安,又有了女儿丈夫,生活平淡温馨。 但是这次是娘写给她的,字里行间思女之情跃然眼前,字字叫她落泪。但她还是含着泪回说有了身孕,不便长途颠婆。 这样说山高水长不耐舟车劳顿的借口说了好几年,说得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了。南衣生下来长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女儿起名南衣稍解愁思。 阿娇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征臣心下了然,娘娘还在为前段时间的事情有些生气。邯郸人梁蚡献美给江都王刘非,刘建不知从哪听说了,私下就把美人给扣了下来,梁蚡自然不耻这种子夺父妾的行为,颇有微词。 刘建派人杀了他,梁蚡家里怨气难下直接来长安上书。刘征臣知道后,瞒着阿娇求了公公盖候,刘建到底没有治罪。 阿娇后来知道了气的不轻,直问刘征臣现在还顾念这点可笑又恶心的兄妹之情干嘛? 刘征臣含着泪说她母妃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名正言顺的江都国继承人。父亲近些年宠幸的杨姬生有一子,仗着宠爱早就对太子一位早有非分之想了。 刘建死了不足惜,但母妃怎么办?叫她仰人鼻息、生不如死吗?她已经够不孝了,怎么能眼看母妃落得如此田地? 说来说去,还是这份平稳给了她一个幻想:她一辈子就留在长安,好歹还是能相安无事。 阿娇恨铁不成钢,几乎是寒着脸叫她走的。现在又听她说起这个,想来想去也不能说刘征臣的想法就错了,人只有逼到绝路上才能生出同归于尽的决然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刘征臣也是难的很。但你宽和一步,并不代表人家就会让你一步。 她脸色柔和了一点,但还是提醒她:“你现在不是当初想的那样,最坏不过一死百了了。你有了南衣!肚子里面还有一个!你得为他们负责!” 说到孩子,刘征臣脸色阴晴变化,最终化为了幽幽长叹。“娘娘,征臣心中有数。刘建要是再有什么,于公于私也不能管他了。” 她收起眉间的忧愁,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娘娘,好像太后叫我公公盖候正在为陛下搜寻美人呢。大概是因为我和娘娘交好,谁也不肯对我说详细的情形。” 阿娇不免冷冷一笑,看来太后不是不安于昱儿一事,就是叫田蚡给说动了。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叫她这个永远生不出孩子的皇后失宠,同薄皇后一样被废后,还会有谁去翻陈年往事?有谁会去吃力不讨好地要讨这个公道呢? 天下人自然只会说是皇后福薄。 但是还真的没所谓,想温水煮青蛙,也不问问我会不会给你们这么多时间? 正月间,阿娇去长信宫中问安时就见到了王太后精心准备的美人们。 对,这次不是一个了,是一群。 一个王西语,虽然生了皇子,但薄宠之下战战兢兢怎么斗得过荣宠多年的中宫皇后? 既然一个不行,那就索性多来几个。 王太后浸淫宫闱多年,心机手段本比阿娇要高上好几个段数,轻易是不会走漏了消息的。 但又哪是太皇太后留给阿娇的人所能比呢? 阿娇还怕王太后正愁借口了,连台阶都给她找好了。“母后,阿娇入宫多年,一直未能有所出,实在愧对祖宗。阿娇想由母后做主为陛下选几个美人,要是能开枝散叶就更好了。” 王太后自然是推辞了一番,夸着她贤惠就接下了这个理由。等到二月间,再去问安时就见到了五个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 看来,很是花了心思的。 五个少女各有千秋,却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比起王西语妍丽却流于表面的美,这几个少女已经很有人惊艳了。 或许还是为了安抚阿娇,这五个人的初封也只是少使。但对阿娇来说,就算是封为仅次于皇后之下的美人又能如何? 阿娇见了她们,眉目间欣然之至,丝毫叫王太后看不出有任何不快。她当天就带了这五个少使回了椒房殿,叫海棠先安置下去,晚间刘彻回来再带上来给他过目。 想当然,王太后这几个精心准备的美人不过叫刘彻流连了一刹那,就漫不经心地叫下去了。 说到底,还是顾忌着阿娇不满。 阿娇就含着笑去推他,“是我向母后求来的,我进宫今年已经是十年了。后宫除了一个王八子,实在是空虚的叫人笑话。” 但大概是习惯了阿娇的倾城之色,等闲美色实在不能叫刘彻上心。即便这次献进来的已经很叫人侧目了,但刘彻也不过是召幸了其中两个就忘在脑后了。 眼见五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在后宫中水花都没有激起来半点,就沉下去。王太后再见田蚡时就没有好气了:“阿娇与彘儿是自幼的感情,哪是以色侍人的美人能比的?” 说到这里,又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头几乎戳到田蚡额头上。“你以为都像你,彘儿到底还是愿意同处惯了的在一块。男女那回事,说白了,就靠着床上,怎么能长久?” 这话倒很是,王太后自己就是靠着对景帝的贴心温柔才最终走到皇后位置的。 田蚡默然,他也没有指望就凭这几个姿色不及皇后的少女,就能叫皇后失宠。但是盖候选的这几个少女他也是过了目的,胜在青春妙龄,而皇后已经二十五了。 或多或少也能分一点宠,只要后宫孩子多起来,就不可能再是阿娇一家独大的日子了。 而阿娇如果嫉妒不能容人,本就无出,王太后自然多训她的理由。偏偏阿娇虽然无宠,但却肯贤惠。先帝时薄后就是站了贤惠这一条,无宠尚在皇后位置上坐了二十几年呢。 王太后就斜了田蚡一眼,寒着脸说:“你总说最近不顺,是皇后在对付你。哀家也是看在终究不能叫老太太去都去了,还死死地压着我们喘不过来气,才出手的。但是,你现在也知道了,这走不通。” 天子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这辈子荣华富贵是不用说了。几个女儿是天子的亲姐姐,也不用她愁了。能愁的就只有娘家了,兼之刘昱的事总是她心中一个隐忧,一个能叫儿子和她决裂的隐忧。 这才同意了田蚡说的,想斗倒窦婴,就得先叫皇后失宠,从根本上动摇窦氏和陈氏在后宫中的大靠山。 现在看,怎么都像是昏招,只成全了阿娇的贤惠之名。 本来无出是个短板,现在也叫她自己拿主动献美补足了。 总不能把刘彻不宠这几个美人的牢骚发在她身上吧,就因为这个事,馆陶已经明里暗里嘲讽了她好几回,说她不念旧情。 在朝田蚡发过一通火后,王太后看着素来能说现在却叫她训的像鹌鹑一样的弟弟。到底又浮起几分心酸,凭阿娇的受宠,刘彻继续重用窦氏和陈氏是必然的。而王氏呢,等自己百年之后,就人走茶凉了。 王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需要哀家帮忙的哀家尽量。” 又不轻不重地点了田蚡一句:“你为相后,也的确骄纵了点。就是没有阿娇,彘儿又能忍你多久?” 田蚡难得的只点头,不说话。 自此,难得地收敛了许多。 但俗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夏五月,他再次激怒武帝。(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七章 田蚡罢相 伏笔自打初春就埋下了,元光三年的雨水格外充沛本是好事。但进五月后还一发不可收拾,半月的倾盆大雨致使黄河决口,十六个郡受淹,黄河于顿丘改道,黄河所到之处几乎变成沼泽之国。 而边郡多处的急报更是雪上加霜,天灾*搅得刘彻几乎睡都睡不着。 顶多睡两个时辰就往宣室殿中去议事,人不免消瘦了许多。 黄河水患偏偏在派了汲黯、郑当时这样绝对信得过的能臣率汉军十万去紧急救险,还是时塞时坏。呈上来的急报死伤无数,几万人将在灾后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要是朝廷不能及时控制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刘彻是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急的寝食难安。 他急躁,但还不能在朝臣面前乱了阵脚。也就只有在阿娇面前诉诉苦,期望她能不能说出点建设性意见。 但阿娇扫过刘彻案上的竹简,就漫不经心地就收回了目光,一言未发,照旧还看她的书。 刘彻急的在殿中直打转,见她这样不当回事,心里刚要冒出些火气。忽然又明白过来,阿娇这是看明白了什么吧? 他走过去抽掉阿娇手中的帛书,直视阿娇,“娇娇,你既看出了什么,为什么不说?” 阿娇嗤笑出声,去他手中抢过帛书来,还是没有回答他。 刘彻已经隐隐明白过来了,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皇后,母仪天下,事再大再难能比得过天下万民? “陈阿娇,朕叫你说!”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直呼其名,更是罕见地带了怒气。 阿娇这才放下帛书,含着冷笑走到宣室殿正中悬挂的舆地图前,信手在地图上轻轻地点了一点。 还是什么没有说,重又坐回去。 刘彻狐疑地走上去,细细地看她指过的地方。黄河决口这一向是决于南岸,而她指的是黄河北岸。 北岸? 他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过来。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狠狠地往图上砸去一拳。大声朝外喊道:“春陀,去宣太尉窦婴!” 阿娇翻动着书页,嘴角浮起笑容。 如果说以前的骄纵僭越,刘彻还能勉力容忍他。这次置灾区十六郡于洪水肆虐中,算是彻底触碰到了刘彻的底线。 就是她,不为私仇,也不能视而不见。 历史上,田蚡上奏武帝,以久堵无果,说皆为天意,不可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符合天意。武帝由此,不再提治河。 几十万人的冤魂,不能安息。 此后黄河水患经年不绝,一直等到二十三年后的元封二年,汉武帝才征发数万人修黄河决堤。 田蚡,这么多年中又该有多少亡魂呢? 她胸中似有猛虎在咆哮。 “太尉窦婴到!” 春陀熟悉的通传声响起来了,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刚毅威严,身板挺得笔直的魏其候窦婴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陛下圣安,娘娘圣安!” “太尉,来!”刘彻含着急促和期待唤起窦婴,指向舆地图。 窦婴抬起脸,微微地瞟向阿娇。后者投给他一个气定神闲的眼神,窦婴便安下心来了。起身大踏步走向舆地图前,沉声问:“陛下,急招臣来是?” 刘彻极力在窦婴面前按捺着怒意,尽量语气冷静地指着舆地图。“太尉,黄河水患久治无功,且多决于南岸。其根本原因在于南岸郡县都是朝廷用地,而北岸则多为列侯王公的封地。或者说的再明白一点,丞相的封地在河北。最重要的是,水决南岸,北岸的压力就没了。” 他说到这里,恨恨道:“难怪丞相在朕面前说起黄河水患,顾左右而言他,搪塞朕,糊弄朕!” 窦婴默然,静静等待着刘彻的下文。 “太尉,你劳苦功高,镇得住场面,你去!去黄河替朕传旨,极力救援北岸!朕再给你五万人!” 看来陛下这是拿他这个一贯田蚡的死敌来对付田蚡啊,窦婴心中明悟,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得意来。 一国之相,为了自己封地的收成,置十六郡的人命如草芥! 他不觉看向阿娇,阿娇也在看着他,神情复杂,眼神悲悯又坚定。 窦婴神情肃然,点头道诺,领旨而去。 六月上旬,太尉窦婴遵旨赴黄河治水。调北岸守堤防半数汉军于分拨下来的五万人权利救援北岸水患,黄河决于南岸,水淹千亩良田。 封地在南岸的王公贵族纷纷往丞相府去诉苦,丞相的封地全在河北,这次受灾最重的就是丞相。 他们原以为丞相天然的就当和他们是同一战线,事实上的确如此,只不过田蚡这次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七月间,刘彻以受贿弄权、结党营私免田蚡丞相一职。 事先,未露半点口风,打了朝臣们一个迅雷不及。后宫中知道的消息稍晚一点,王太后就是有心回护也已呈定局。 而于阿娇,或多或少泛起点失望:就这样而已?也实在是太便宜了田蚡,就算他永生不再起复,凭着王太后的关系也照样能活的尊荣无比。 不过,已经登过高的人,跌下来才更疼吧。 权势之于田蚡,是比命更宝贵的东西吧。 但她想要的,始终还是他的命!一报还一报! 她坐在椒房殿,摸着怀着昱儿时自己给他做下的小衣服。宫中做的,在昱儿夭折后都烧给他了,这一件是她无意间收拾时发现的,想必是错漏的。 衣服是小女孩子的款式,想想那个时候还为了是男孩是女孩发了场脾气呢。 昱儿,再等几天,娘就能叫你吞下这口怨气。 她轻轻地摩拭着衣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 长信宫中,王太后又气又急,等到下了朝会就被急召来的刘彻一进寝殿。王太后噼里啪啦地把身前的条案退倒,首饰、杯碟摔了一地。 刘彻假作不知,赔着笑上前道:“母后,这是哪来的这么大气性?”又向两旁的宫人,“还不收拾了?” 王太后见他这样明知故问,气血翻涌,含着怨恨大声说:“陛下,何必要在哀家面前装傻呢?” 刘彻默然,堆砌的笑一下沉下去,挥手叫左右退下去。 王太后不等人走完,就劈头盖脸地向刘彻气急败坏道:“陛下,现在是越发讲起天子的威仪了,一国丞相,说免就免。你的舅舅,论忠心谁能比得过他?这可是你的亲舅舅!” 刘彻没有说话,自袖子里取出早就备好的帛书递给王太后,沉声道:“母后看看吧。” 帛书上面是田蚡多年的违法之举,王太后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建元年间田蚡同淮南王的金银书信往来,终于看不下去了,抬头向刘彻还含着几分侥幸地问:“你舅舅在朝中树大招风,这些当不得真。这是谁诋毁你舅舅?” 刘彻含着苦笑望向王太后,摇了摇头,“母后,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不管舅舅有没有首尾两端过,朕姑且可以当作不知。但是黄河水患连天,舅舅对南岸是能淹就淹,百姓是鱼吗?会水吗?” 王太后心直往下沉,她望向刘彻还想说什么。刘彻陡然提高声音,激越地说:“母后,您幼年也是吃过苦受过罪的,怎么就不能将心比心呢?更何况,这汉室是父皇交付到儿子身上的重担,儿子不敢有半分马虎!” 望着铿将有力的儿子,王太后嗫嚅着嘴唇,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刘彻行了一礼,转身大踏步而去,王太后望着手中的帛书终于流出了两行清泪。 隔日,武安侯田蚡进长信宫,王太后为淮南王旧事勃然大怒,拒不相见。 田蚡无法,只得出了长信宫,向宣室殿去。 窦婴一被天子派到黄河治水,他就觉出了不对来。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望着灰蒙蒙的天,他有些不甘又有些侥幸。 不甘是因为丞相一职说叫陛下免了就免了,偏偏最能为他说话的王太后还叫淮南王的事给气昏了头,连见也不想见他。 侥幸则是因为这些事压在手里,时间久了也就越发说不清了,还不如这样给张扬出来。他也正好去同陛下谈谈,于淮南王一事他自认还是能说清的。 就是姐姐,也就是两天的气性。 就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亲舅舅哪有放着外甥不帮去扶外人的道理? 到了宣室殿庭院,皇后正在廊下赏花。听见脚步声,回眸一笑。田蚡心知自己的下台少不了皇后的从中帮忙,但脸上还是浮起和善的笑,同皇后见过礼,就要往宣室殿中去。 阿娇不慌不忙地叫住田蚡,语气关切地问:“舅舅这是要去见陛下?” 这不是废话吗? 田蚡微微颔首,阿娇却还没有完,眼中波光一闪,轻轻地说:“舅舅不必进去了,太尉治水初见成效,今早陛下等不及已亲往黄河去视察了。” 她身处花木之间,着一身明黄色衣裙,风华逼人,声如珠玉。 田蚡惊道:“陛下?” 陛下竟然出宫往黄河去亲自检视水利了,他的心发起苦涩来,这又是皇后撺掇的吧。 忽然间,他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那朝政呢?”因为急促,声音不免带了几分责问。 阿娇浑不在意这个,含着笑答道:“陛下已全权交付给本宫,本宫虽然一知半解,但朝中能臣想必能尽力分忧。” 她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动人无比。 落到田蚡眼中却是格外地刺眼,皇后代理朝政,牝鸡司晨!这不是胡来嘛!(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八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转眼间,刘彻就走了半月有余。 虽说刘彻是临时起意去的黄河巡视,阿娇还对朝政一知半解,但好在既有一班信得过的老臣镇场,二来阿娇也很乐意于像从前刘彻那样遇着稍微重要一点的事,总去长信宫中打个转给王太后过目,既然无意染指,叫王太后安心一点又何尝不可呢? 王太后或许或多或少地知道了田蚡罢相和她脱不开干系,最近事无巨细总要问过才算。但或许是理连自己也说不服,或许是留待日后找补,总算面上是相安无事的。所以半月时光过的平淡极了,今天阿娇刚收到刘彻写回来的帛书。 既表扬了窦婴的当机立断,及时控制住了灾情,又对黄河十六郡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流离失所的惨象痛心疾首,决心加大朝廷的救援力度。 而原定历史上天子对黄河水利的巡视要等到元封二年。 一朝穿越重生后,大抵总会有那么几天热血想要凭借自己的先知能力改变世界,但事实是平庸就是平庸,其实并并不比这个时代的人多多少优势。 在思维在实际动手方面,古人称得上叫人惊艳。反倒是现代人,依赖科技发展久了,反而退化许多。 阿娇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前世的所见所闻照搬到现在来,政策同生产力严重脱节,就是异想天开,就是祸国殃民。但在其位谋其政,这二十几年来所吃所用都是百姓供养,于黄河水利能提前一点历史应该不能变成坏事吧? 她站在窗前,合上帛书。望着轻盈翻飞的雨丝一点点细致地洗净竹叶上的嫩绿,蜕出深绿来,静谧的天地间被淡淡升起的迷蒙轻烟氤氲着一卷江南烟雨水墨画,心也静下来。 极目远眺,宫阙重重,未知穷尽。 阿娇深深呼吸了一口雨时自然清新的空气,坐回琴前。指若葱根的手在琴弦摇曳轻舞,如鱼得水。金兽香炉中,沉水香和着碗莲清淡的香味充盈着宫室。 清脆嘹亮的古筝滚指连重奏法起头,恍似鼓声的咚咚声由慢渐快。琴声袅袅娜娜,悠扬婉转。细细听下去,眼前一现春光夕阳中的细碎光影下的湖面。湖畔,树下婆娑深影里,红的白的粉的黄的花热热闹闹地开着。 轻风似梦,星疏月朗,湖波荡漾间波光轻泛涟漪。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琴间一弯月,锁住春光,锁不住时光。 这只怕是最后一次在椒房殿弹《春江花月夜》了,可惜刘彻再也听不到了。他回来时,她已经离开这金丝鸟笼一般的椒房殿,离开这伤心地了。 一曲终了,她却没有停手之意。琴音轻柔一转,飘逸的泛音开头,如入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之境。是《潇湘水云》,为了答刘彻投之以木瓜的琼瑶之曲。 曲是人变,再也不是当时心境。 一曲又一曲,她丝毫不觉得累,酣畅淋漓地一直弹着。 等到晚上沐浴出来后,海棠服侍她穿衣服时自然一眼就发现阿娇叫琴弦割的微红的双手。她叹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 及至阿娇进了寝殿,海棠拿进一瓶药油,轻轻地给阿娇擦上,又耐心揉了一刻,等药效开始挥发才停下手。 寂静深殿中,灯花炸开之声放大,叫人心神一颤。 海棠收起药油,迎上阿娇略含垂询的眼光,含着悲切欣慰微微点了点头。 阿娇这才看见她眸中水光泛动,心头微酸,对她一笑,轻声说:“去吧,今夜殿中不必叫人为我守夜,我想一个人待一夜。” 海棠轻轻颔首,缓步退了下去。 阿娇又枯坐了片刻,才起身推开窗,就着夜风习习坐在窗旁。 黑,浓墨重彩的黑,漫无边际的黑。 今夜,半点星光也无。 但,却真是一个好时机。 月黑风高杀人夜,古刹寒鸦鬼泣时。 黑暗,可以湮没一切罪恶,可以黯淡鲜血的赤红,更可以叫一切有个应得的结局。 元光年间长安城里最风光的莫过于武安侯田蚡了,太皇太后一走,借着王太后的东风顺顺利地就登上了丞相的位置。 连先帝留给天子的顾命大臣魏其候都只能屈居其下,长安市井间对于武安侯诟病已久。众口一词地觉得,武安侯才能确实是有点,但为丞相的确是难胜其职。 但连人家魏其候都没说什么,在太尉位置上兢兢业业,除了叫大家说一句这才是气量,又还能说什么呢? 也只能眼看着丞相家门庭若市,叹一句有才不如有人。 武安侯从前闲居于家时,就没少仗着王太后和陛下鱼肉百姓、为所欲为。长安府衙就跟瞎眼了一样,从来对武安侯的不法视而不见。 等到武安侯为丞相后,更是变本加厉。 专横跋扈,奢侈无度。 终于一点点地激怒了天子,毕竟这是他的天下。 去年间,就隐隐传出田蚡因为跋扈遭了训斥的留言来。但大家不过当作一个笑话,过耳也就算了。 等到献千金于丞相也没能活下命来的王恢一死,全国各郡蜂拥而至的求于丞相门前的富商豪强才惊觉,丞相之言竟然也有叫陛下不能采纳的时候。 但他们的热情还是丝毫不减,但丞相却罕见地低调起来了。人们更是发现丞相府的扩建停了工,一来二去,从去过丞相府中修建的工人口中流露出了丞相中的豪华。 丞相府其规模远超长安府中贵族王侯的府第,摆设的珍宝金玉,不计其数。听说丞相府中新置的美人,数以百计。 这般奢靡无度,终于叫陛下也听着风影,看不过去了吧。 挨了陛下冷脸的丞相好容易沉寂了段时间,长安城中好事人说到底是亲舅舅,丞相只要肯收敛些许,丞相之位还是固若金汤。 话犹在耳,今年七月天子就给亲舅舅来了个一撸到底。还像从前建元新政破灭后闲居在家,不过那个时候可是陛下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无奈为之,这次却是自己亲自上手的。 就在大家还在观望猜测武安侯到底还有没有起复可能时,又不知从哪来传来了风向说武安侯是因为治水不利叫陛下来了火气。 黄河水患今年闹的着实很凶,听说连淹十六个郡。长安城中也进了不少灾民,但凡是消息灵通点的就知道陛下治水派的是汲黯和郑当时啊,久治不下,不该先拷问他们吗? 有心思清明的,转瞬便明白了其中道理,连说可恨可恨! 没过几天,长安街头巷尾就传遍了武安侯为保自己的封地引水决南岸的风声。 十六个郡的人命,在权贵眼里不如几百亩良田的收成。 中国的百姓,向来温顺如绵羊,所求者唯安居乐业。 但要是连这么基本的要求也达不到,人命之于上位者尚且不如一只贵妇人怀中的狗,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幸在长安城的民怨沸腾前,武安侯病了,病的很重。 听说自罢相在家后,丞相府虽还不至于门庭冷落,但比之往常叫天下人趋之如骛的局面是不复存在了。 武安侯似乎很不能适应这样的情势,郁结于心,终于病倒了。后面病情汹涌,竟连床都起不来了。 丞相府中去了一拨又一拨的大夫,但就连太后派去的御医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症。 没法子,病急乱投医,连走街串巷的游医都请进去看了。 出来后讳莫如深,不肯谈及。还是叫人灌醉了酒,才迷迷糊糊说出来丞相是发了疯病,胡言乱语,是癔症。 这是亏着心了啊。 可不嘛,这些年来冤死在丞相手中的人该有多少呢? 罪有应得啊! 而此时的丞相府中,田蚡正在发病,发的就是游医传出来的癔症。 他对着空气胡乱喊着些什么,但没有头绪的话,又颠三倒四。 武安侯夫人细听了得有半个时辰,才模模糊糊听清好像说什么代王,心中隐隐有了影,但却对谁也不提及。 武安侯呢喃了一阵,又似乎难受起来,从嗓子爆发中一阵咳嗽。武安侯夫人赶紧将他扶起,靠坐着,给他抚背。 气息通畅点后,武安侯咳嗽的更厉害了。他已经几天什么都是吃下去就吐,连说话都是喃喃耳语了。没想到还能发出这么剧烈的咳嗽声,就跟要把心肺都跟着咳出来一样。 “哇”的一声,武安侯吐出来一大口乌黑的血,紧随其后的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武安侯夫人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地去叫在侧厢等着的大夫。 她虽然急,但却不悲伤。 武安侯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进过她的房门了,一房接一房的美妾往家里抬。后面嫌麻烦,没名分的就在后院住着的只怕也不少呢。 她也是冷了心,去年大病了一场。听说武安侯正等着她死了,好抬燕王的小女儿进来,好在朝中给他再多一个助力。 她这才从心灰意冷中挣扎着活过来,只要她还活一天,谁也不能把她从武安侯夫人的位置上扯下来,她还要看着儿子继承爵位,成家立业呢。 所以,她只急他怎么不快点死,悲伤是半点也没有的。 如她所愿,等她叫来大夫时一看。武安侯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身上虽然还温热,但是已经没有了鼻息。 元光三年,汉武帝免田蚡丞相后,其暴死于家中。 武安侯家人深夜送信进宫中,报于王太后。 王太后闻信后,几欲昏厥,悲痛万分。 长信宫中乱了套,椒房殿中却安静的很。 海棠打发了来报信的人,推开殿门,脸上的沉静终于渐渐化作了一朵花。 一朵含着泪的花。 她趋身上前,轻轻地向坐在窗边的阿娇说:“娘娘,武安侯府送信,武安侯殁了。” 阿娇僵住了,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畅快的,惬意的,但又是含着激愤含着不平的。 笑声像一串银铃丁冬响,半入夜风半入云,香雾中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蓦然地,她又无声地痛哭起来。 无助极了,也迷茫极了,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又像阿娇从前在上林苑狩猎时策马遇着的那个瞪大了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她的小鹿。 海棠想上前安慰阿娇,却又不知如何能说些什么。阿娇所失去的,即便在武安侯已死后,也还是弥补不了的。 阿娇哭了一会,拭干眼泪。还泛着红晕的眸子看向海棠,“拿一件黑色披风来,我要去漪兰殿!” 漪兰殿? 海棠望了阿娇一眼,有些疑惑,却还是去拿了一件墨黑的披风来。 漪兰殿是刘彻还叫刘彘时的住所,空闲多年,却再也没有住过人。 漪兰殿是天子幼时居所,虽不再有贵人居住,但宫人一天都不敢落下地打扫叫漪兰殿整洁如昔。 阿娇进了漪兰殿,转过偏殿进了刘彻从前的的起居室。走到到一副巨大的帛画前,撩开画去推后面的墙。“吱”一声轻响,暗门下是一处小暗室。 一应布置还像从前那样,厚厚的羊毛毡,柔软极了。一个不大的条案,是他们从前拿来放书放水的。 一切还像从前,她同小小的刘彘在这里说话看书的日子恍若昨天。 她放下宫灯,一点一点地细看着这个不大的暗室。墙上并排刻着刘彘、阿娇两个名字,手法稚嫩,却很用力,那是第一次刘彻带她来这时刻下的。 在旁边,又刻着两个名字:阿娇、刘彻,后面还落了后元年。 这是在他们成婚后,刘彻带她来这里送玉佩后刻的。 她含着泪,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自从建元年间在外游猎差点弄掉后,她就一直戴着它。 羊脂白玉的玉佩,如凝脂般流动着含蓄光泽。正面浮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反过来一用小篆刻着一个“娇”字。 她把玉佩悬在手里,细细看了有半个时辰,轻轻地放在了条案上。提起宫灯,推开暗室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燥热而模糊的画面,迎着午夜微凉的夏风中,叫回忆如落叶漂浮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阿娇眸光微凉,却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的很快,也很坚定。纤细的身形,映着淡黄晕开的灯光,单薄异常。风吹过她的衣裙,翩翩纷飞,脸上荡漾开淡淡的笑容。眼神有些空茫寂然,但却又写上了几分冷冽坚定。 过去种种,如童年,如青春,如爱恋,如仇怨,就都死在这里吧。(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零九章 阿娇失踪 八月,热暑未消,但比之七月的热风扑面,已经稍显清凉了。刘彻坐在回程的御辇内,推开窗户朝往望去。 厚重浓密的乌云把深邃的天穹压得很低,叫人几乎错觉伸手就能够着一朵云。明亮耀眼的日光透穿过云的罅隙,把一大片云衬的灿灿发光,于墨黑中泛出一点透明的边。 像极了阿娇沉静时一回眸的笑容,温暖又有些清冷。 他很想阿娇,很想很想。 他们成婚今年已经是第十年了,却恍如昨日,就连她在太**里羞涩甜美的一笑都好像还在眼前。 爱深情重,时光就走的慢些。 他细想了想,除开政事繁忙和偶尔召幸后妃,几乎是天天同阿娇起居在一处。平阳都滋味百般地问他这么多年了,就不腻吗? 不腻,怎么会腻呢? 娇娇就是上天专为他赐下的,娇憨可爱,明媚活泼,这世间最好的词堆在她身上都还是不够。 更重要的是,他能对她交心,他不必去防备她于他有没有什么利用,如果有,他甘之如饴。而娇娇于窦家事上也能放心同他商量,征求他的意见,所以他不介意重用窦家最出色的窦婴。因为事实上,这已经等同于握在他手里了。 他坐回车里,几案上摆着一瓶开的正盛的荷花,清香四溢。是回程遇上山体滑坡堵塞了车道,停车踱步时**陀无意间发现的一处荷塘。 兴高采烈地采了几枝开的正浓的,又寻摸了一个乳白的莲花瓶,插上献宝一样地拿上来。 这个奴才,还真是会挑。知道皇后爱之,他见了自然也就爱屋及乌、赏心悦目了。他望着这一瓶荷花,不由想椒房殿中的碗莲也开的正好吧,娇娇此刻只怕正细赏着碗莲等着他回去。 刘彻含着笑看了春陀一样,叫拿上辇去。 他望着盛开的荷花,想大概是长在这山水田园间,自由的多也畅快的多。这几朵荷花格外的鲜润,白得令人充满爱惜,碰一下都生怕弄疼了它。 像极了娇娇,爱物自然更像所爱之人本来的样子。善良温婉,即便带上几分娇蛮,也是叫人心头一热的。她像水,又像火,游走在这两端。但骨子里却又是彻骨的清冷,伶伶然立于世俗之外。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阿娇。她的世界就是他,但她又不是为他活着的。她似乎是快乐的,她锦衣玉食,荣宠无限。但又好像是不快乐的,大概是久久无子,大概是后宫中渐渐多起来的美人,又或许是他最近两年忙的几乎连陪她去跑马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近来总感觉自己同阿娇之间像隔着一道透明隐形的墙,她紧闭着心房,叫人觉得离得很近,却又远在天边。她有时候明明是在看着他,但眸光却似乎穿透他,穿过重重叠叠的汉宫,降落在遥远的天边。 她不想说,她望向他时,都是满面笑容,无忧无虑。 他也就不问了,他想纵使亲密如他们,也该叫阿娇由属于自己的空间。他还想回了宫,好好的陪她几天,哪也不去,就像刚成婚时在殿中虚耗一上午看看书说说话。 刘彻半卧在榻上,一一想着回了要同阿娇做的事来。回宫的喜悦和欣然萦绕在心间,睡意渐渐向他袭来。 天子出巡,又是临时起意,纵使条件有限,春陀仍然极力维持着所能有的一应衣食住行。可是在看到灾区饿殍遍野,他又怎么还能吃得下睡的香呢? 他亲临黄河堤岸视察,接见郡县长官,对灾区事无巨细总要问过。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幸。他本来不觉得做了多少了不得的事,可是走时百里相送的人海叫他也不免热泪盈眶。 这次黄河,来的很值得。 他看到了民心,柔软坚强。 多日的疲惫和紧绷的心弦一放送下来,几乎是躺下就睡熟了。 御辇在轻微的摇晃中平稳地前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睡梦中猛然坐起,心空落落的,不安极了。 就像前几天舅舅府上送信过来说舅舅殁了那天,他也说不上的烦躁不安,没想到到了晚上就说舅舅殁了。 他虽然下了决心从此决不起用舅舅,但决没有想到舅舅会因为从丞相位置上下来后郁结在心,缠绵病榻,继而突兀离世。 母后对舅舅的死只字未提,想必是怨他的吧。 他胸口一阵气闷,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舒出去。 忽然,辇停下了,前面又路堵了? 他叹了口气,强压住心中几乎要跳出来的怪兽。正要推门出辇,听见春陀含着些犹疑在外轻敲了敲,“陛下?” 刘彻嗯了一声,推开辇门,春陀侍立在辇下,一脸苍白,欲言又止。 他好笑地看了春陀一眼,路要堵也不是他能有办法的事,他就是再心急回去也不会拿他撒气。 八匹神骏的白马正昂首嘶鸣着,他蹲下拍拍它们的脖子,“陛下!”一道惊慌又尖声尖气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出乎意料地,春陀竟然没有训斥。 而且,这声音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他寻声望去,这才看见春陀脚边跪着一个浑身泥泞深埋着头的黄门,迎着他的诸事,黄门缓缓地抬起头来。 是杨得意,他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眼睛通红,脸色几乎已经不是人色了,苍白透明,毫无血气。他扬起脸,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说:“陛下,娘娘想迎您一迎。阴雨连绵,娘娘又想抄近道走的是山路,没想遇上落石惊马……连车带马掉进了深渊里……” 刘彻茫然失措,平生罕见在众人面前愣住了。皇帝做的越久,他越加注意不叫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叫人揣摩他。 但他现在已经忘了,忘了这些,忘了几乎变成本能的东西。 他觉得心脏在这刻都给这晴天一雷给震的忘记了跳动,眼前噼里啪啦爆炸着金星。他像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忘了说话,忘了询问具体的情形。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寂寥的空白,可怕的空白。 每个字,他都听懂了。 可是,合在一起组成句子时,所代表的具体含义。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或者说,他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马!给朕牵马来!”可怕的寂然后,他声嘶力竭地朝春陀喊道。 春陀望向刘彻,犹疑了一下。刘彻调下辇,一脚就把他踹翻,“快去!” 马很快就牵来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狠狠地给了马一鞭子。像一道轻烟,转瞬间就从消失在车道上。 春陀从愣神中首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急道:“还不快追!追啊!” 天地茫茫,望不到尽头。 刘彻没有目标,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地策马急奔着。他的脑子里乱极了,他一想到杨得意的话,脑疼的都快炸开了。 他以为,他和阿娇有一辈子的时光去相处。他以为,纵使她现在落寞了点,清冷了点,他还是能像从前给她捂热。他以为,他会用时间向她证明,他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不会的,临出宫前她娇俏地倚着殿门含着笑叮嘱他早去早回,言犹在耳。 她前段时间天天念叨说隆虑的儿子现在可淘了,要不是有人看着,能把家都给拆了。她的眉眼弯弯,洋溢着快乐。 那个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应该私底下广召名医。阿娇不愿意看,也得叫她看。 他们也该有个这么淘气却又叫人爱的不行的孩子了,从前是不觉得,又嫌母后唠叨。但是他已经二十四了,也开始盼望孩子了。 王八子的孩子不行,刘平叫她养的唯唯诺诺,一见他跟耗子见猫一样。他酝酿了一下的慈父之情就此打落,他想还是得阿娇生养的。 眼前渐渐模糊,风迎上来他的泪也吹弯了。 他忘了自己跑了多久,他醒过神来已经进了未央宫。阖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他气势汹涌地就往里面走。 他在自己镇住自己:阿娇,就在这椒房殿中等着他回来。 就在这! 她就在这! 海棠含着泪迎上来,他看了她一眼问:“皇后呢?” 不待她回答,就往里走去,去寝殿,去侧殿,去书房,一间一间地找。找到满殿的宫人都停下来不敢看他,他知道这些眼神里面都是含着悲伤的,含着同情的,同情他鸳鸯失偶,同情他真正的变成孤家寡人! 他倏然抬起头来,冷冷地向殿中微不可闻的低泣声喝道:“哭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而这个时候气喘吁吁的春陀跑进殿中,带着哭腔说:“陛下,陛下!!” 他含着惊喜看向春陀,“娇娇回来了吗?” 自百米高的悬崖跌落,粉身碎骨,怎么能活着呢? 春陀叫刘彻的欣喜吓得不敢说话了,他低低说了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他就嚎啕大哭起来了。 “陛下,百米深的悬崖,娘娘只怕已经……” ………… “放肆!!!!”刘彻大怒,一瞬间还含着期待的柔和就化为了满脸狰狞!他大踏步上前一脚踹在春陀心口上,给春陀踹出三步远,捂着胸口不敢出气,趴在地上拼命地打自己的嘴巴子。 但还是不能消刘彻的气,他继续给了春陀一脚,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从小伺候着朕,叫你有点不知所谓了啊!敢咒朕的皇后!朕要诛你九族!九族!!!” 刘彻自幼习武,这两脚又是十成十的实诚,踹的春陀一阵发晕,但他还是一下一下狠着打自己的巴掌。就这么一会功夫,嘴角都打出血丝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说的就是事实,但陛下不想听,不愿听,那就是他错了,就是他这张嘴错了。 但是他不得不说,他必须说! 陛下这是懵了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宫中跑回来了。这要是要去娘娘坠落的地方去看看,再一个不留神出点差错呢? 谁担待的起? 那才是真的死的透透的!太后第一个就得把他撕碎了喂狗! 刘彻气的喉咙直冒火,满屋子找着刀,他一刀就得杀了春陀,杀了大逆不道的春陀! 但是没奈何,这是寝殿,满宫上下实在是不可能寻出刀来的。 春陀见刘彻气稍微下去一点,膝行上前去抱住他的大腿劝道:“陛下,陛下!陛下,奴婢该是!您消消气!” 满殿的宫人全都跪着,殿中像坟地,像坟地一样静,像坟地一样凄凉。 他踹走春陀,指着门口喝道:“滚!再去找!调期门军去找!” 春陀吸着冷气,嘴角已经肿起,说话像舌头含在嘴里一样:“诺!”带头迅速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又带上殿门。 殿里就只剩下爆发后的刘彻,他浑身像失去支撑一样颓然倒地。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他捂住眼睛,想极力地克制着。 但是,太难了,太难了。 殿外,春陀抽搐着嘴角,按着胸口叫人扶着走到椒房殿外。打落扶着的手,勉力翻身上马,喃喃道:“谁去都不放心,还是得自己去!” 他俯身叮嘱海棠说:“好好侍候陛下!千万别叫陛下出宫!” 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句废话,谁能拦得住陛下呢? 海棠已经哭花了脸,虽然极力压制着。但是很显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他拼命地点头。 杨得意已经先一步去了坠马地,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实在拦不下来,赶紧去叫太后!”? 春陀一扬马鞭,在马的奔跑中,竟然走了神地想道: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在宫中跑马,是为了去找皇后娘娘! 这叫什么事啊! 这都什么事啊! 殿内,刘彻哭的浑身发僵。 他眼前闪过这么多年的一幕幕一桩桩,幼时阿娇的一颦一笑,她甜甜糯糯地对他说彘儿你好聪明啊,桃花眼中缀满星光。她还哭,什么事都会哭,连看到毛毛虫都会哭,弄得他再也不敢吓她。 以后经年,升腾起的只有保护和疼惜。 他慢慢地明白,她喜欢他,超越亲情与友情的喜欢。 幸好,上天格外的垂青他。就如母后所梦,就如祖母所说,他是神仙送给汉室的孩子。 他是太子,是储君,更是阿娇名正言顺的夫君。 所以,他得到了梦想的一切。 就算人生有再多不如意,也叫这两样给填满了。 权力与美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呆呆地望着殿中依照阿娇喜好的布置。她似乎就在殿内,他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入夏就沾染的淡淡莲香。 他起身,在殿中看去,哪都有她的影子。(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章 深山迷路 殿中的黄花梨木架上摆着阿娇素日弹惯了的古琴,他给她寻了好几把绝世名琴,但她向来舍不得日常弹,都是给他听时才拿出来弹。 他望过去,一如从前那样她浅笑嫣然,坐在琴前,正素手拨弄着琴弦,清脆悦耳,如入泉间山中。 梳妆台架上珠宝盒、脂粉和昏黄的铜镜都像从前那样摆着,榻前是一大面她亲手串就的珠帘,他拨开走进去。闷头倒在榻上,那只奇奇怪怪看久了还有点可爱的猫正无辜地瞪大着眼看着他。 他扯过被,被里面萦绕着她的清香,只有她有的味道。 他曾经问她那是什么味道?不像常见的香料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他傻,说她从不用香熏衣裳。只怕是琴香和花香、竹叶香合在一起的味道,她说到这又捂着脸小声说还有女儿笑。 他撩开被,翻身下榻,打开殿门喝道:“给朕备辇!” 海棠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他面无血色,冷冷地问:“怎么?你们都聋了?哑了?” 他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吓跪的众人,抬步往殿外走去。 “陛下!陛下!” 海棠疾步上前,盈盈拜倒说:“请陛下带婢子一起去!” 刘彻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昏黄暮色中,他清朗的脸蒙上了一层摄人心魄的光影。他转身出殿,一弯细月清冷地把他的身影拖长。 而未央宫门口,王太后已经下了辇,正往椒房殿走。 正好同刘彻迎面碰上,“陛下!” 刘彻深吸了口气,迎上去。“母后,朕要去找阿娇!” “陛下!”王太后定定地望着他,轻声说:“去吧,阿娇不见了,哀家也担心的很。”她憔悴了许多,弟弟的早逝,叫她连日来睡也睡不着。她轻轻地转过身,声音黯然。“你舅舅后天头七,好歹给你舅舅送上一送。” 刘彻微微欠身,应了一声,大踏步出了殿,登上早就等候在门口的辇。王太后跟着送了出去,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犹豫半响,还是叮嘱道:“陛下,看在你母后再也经不起一点打击的份上,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的话中哀意丛生,竟是已经认定阿娇已然死了。又或者说现在知道点情况的,谁还会相信阿娇还能活着? 他相信,他相信阿娇活着。 事实上,阿娇的确活着,活的很好。 只是跟预计的计划有了点偏差,好吧,偏差的有点大。 阿娇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双腿已经沉重的都挪不动了,缺乏锻炼体能贫瘠的她完全是靠着不在这大山里叫狼吃了的信念才走到现在。 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想自由的第一口味道就是这样吗? 暗蓝色的峰峦重重叠叠,茫茫天际边还残留着一丝黯淡的红光。三两点星星已经开始在天穹中闪烁,阿娇仰头看着已经渐渐浓重下来的夜色,强迫自己站起来。 歇下来之前还好,只觉得浑身发酸,累。但在歇过后想挪步,只觉得脚疼的厉害,挪一步都好像在刀口上跳舞,钻心的疼。 但总不能留在这过夜吧,两辈子她也没有睡过野外啊。可是走,又走去哪? 没法子,还是走,总比不走强啊。 阿娇咬着牙,艰难地挪着步,穿行在人烟罕至、阴阴翳翳的森林中,各种各样的虫鸣声幽幽然地响起,一路上丛生的荆棘很快撕破了阿娇的衣裙。 她很想停下来歇歇,但是幽静深山慢慢浸透出来的渗人气息叫她不敢停,她只能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身后隐隐地有异响。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细听。 慌张仓促间,她一脚踏空,“嗖”地一声,好像什么咬了她一口。尖锐的痛楚从脚上传来叫阿娇痛的叫出声来,她蹲下去一看,一层树叶和薄土之下,一个削的细尖的木齿陷阱,一排木齿已经陷进肉里了,血正汩汩而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啊。 为什么别人穿越的重生的,都挥斥方遒?简直分分钟创造奇迹,吓懵古人。 到了她,在野外迷了路,还叫猎人的野兽夹子给夹着了。 得,在这里过上一夜,明天就叫野兽撕的东一块西一块。 脚给夹住了,也走不动了。她咧着嘴,倒抽着冷气坐下,想把衣裙扯破止血。但是,上贡的布料实在是太结实了,阿娇扯了半天除了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耗完,什么收获也没有。 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去挣扎了,颓然坐下。望着苍蓝的天幕,在这漫长的一天里难得地安静下来,刘彻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会找她吗? 会。 会难过吗? 也会。 但是阿娇不担心他,他的世界她虽然浓墨重彩地添上了一笔,但也只是一笔。 他不会让自己消沉太久的,他有梦想,有几代人的血泪想要去偿还。 他可能会对她难以忘怀一段时间,但是层出不穷的美人总会叫他忘记她的。他会另立新后,会过回本该有的日子。 如果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于她再无半点挂念。那她最后的歉疚也就没了,可以从此相忘于江湖了。 但是,她还是想他。 只是,回不去了。 怎么都回不去了。 在昱儿死的那天,在她毒死田蚡的时候,在她看破了宫中暗潮涌动永无停息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她不是不信任刘彻,她甚至相信刘彻知道了昱儿的死因后会比她更愤怒。但是田蚡是他的亲舅舅,王太后是他的亲娘,他能为了一个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逼母弑舅吗? 她不愿意逼他,也更不能看到田蚡还活的潇洒自在。 所以,她自己来。 天下哪有透风的墙? 即便能瞒住他,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克制住杀了王太后的心。 她已经做不到再若无其事地对待王太后了,她觉得恶心觉得厌恶。甚至多少次午夜梦醒的时候,望着身侧熟睡的刘彻。她都会心生怨怼,对权力这味毒药生出彻骨的抗拒来。 她甚至想摇醒刘彻,告诉他是他的母后同舅舅毒害了他们的孩子。就为了权力,就为了权力! 她出神间,忽然间一阵由远至近急匆匆的奔跑声把她惊醒。她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刘彻的人或者自己预先安排好的人,而是毛骨悚然想到了野兽。 阿娇屏声静气小心翼翼地回过头,胡思乱想的心一下平静了些。是一个小孩子,但他灵动极了,就像一只小猴一样,阿娇来时路上的荆棘于他如履平地。(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章 深山迷路 殿中的黄花梨木架上摆着阿娇素日弹惯了的古琴,他给她寻了好几把绝世名琴,但她向来舍不得日常弹,都是给他听时才拿出来弹。 他望过去,一如从前那样她浅笑嫣然,坐在琴前,正素手拨弄着琴弦,清脆悦耳,如入泉间山中。 梳妆台架上珠宝盒、脂粉和昏黄的铜镜都像从前那样摆着,榻前是一大面她亲手串就的珠帘,他拨开走进去。闷头倒在榻上,那只奇奇怪怪看久了还有点可爱的猫正无辜地瞪大着眼看着他。 他扯过被,被里面萦绕着她的清香,只有她有的味道。 他曾经问她那是什么味道?不像常见的香料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他傻,说她从不用香熏衣裳。只怕是琴香和花香、竹叶香合在一起的味道,她说到这又捂着脸小声说还有女儿笑。 他撩开被,翻身下榻,打开殿门喝道:“给朕备辇!” 海棠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他面无血色,冷冷地问:“怎么?你们都聋了?哑了?” 他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吓跪的众人,抬步往殿外走去。 “陛下!陛下!” 海棠疾步上前,盈盈拜倒说:“请陛下带婢子一起去!” 刘彻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昏黄暮色中,他清朗的脸蒙上了一层摄人心魄的光影。他转身出殿,一弯细月清冷地把他的身影拖长。 而未央宫门口,王太后已经下了辇,正往椒房殿走。 正好同刘彻迎面碰上,“陛下!” 刘彻深吸了口气,迎上去。“母后,朕要去找阿娇!” “陛下!”王太后定定地望着他,轻声说:“去吧,阿娇不见了,哀家也担心的很。”她憔悴了许多,弟弟的早逝,叫她连日来睡也睡不着。她轻轻地转过身,声音黯然。“你舅舅后天头七,好歹给你舅舅送上一送。” 刘彻微微欠身,应了一声,大踏步出了殿,登上早就等候在门口的辇。王太后跟着送了出去,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犹豫半响,还是叮嘱道:“陛下,看在你母后再也经不起一点打击的份上,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的话中哀意丛生,竟是已经认定阿娇已然死了。又或者说现在知道点情况的,谁还会相信阿娇还能活着? 他相信,他相信阿娇活着。 事实上,阿娇的确活着,活的很好。 只是跟预计的计划有了点偏差,好吧,偏差的有点大。 阿娇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双腿已经沉重的都挪不动了,缺乏锻炼体能贫瘠的她完全是靠着不在这大山里叫狼吃了的信念才走到现在。 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想自由的第一口味道就是这样吗? 暗蓝色的峰峦重重叠叠,茫茫天际边还残留着一丝黯淡的红光。三两点星星已经开始在天穹中闪烁,阿娇仰头看着已经渐渐浓重下来的夜色,强迫自己站起来。 歇下来之前还好,只觉得浑身发酸,累。但在歇过后想挪步,只觉得脚疼的厉害,挪一步都好像在刀口上跳舞,钻心的疼。 但总不能留在这过夜吧,两辈子她也没有睡过野外啊。可是走,又走去哪? 没法子,还是走,总比不走强啊。 阿娇咬着牙,艰难地挪着步,穿行在人烟罕至、阴阴翳翳的森林中,各种各样的虫鸣声幽幽然地响起,一路上丛生的荆棘很快撕破了阿娇的衣裙。 她很想停下来歇歇,但是幽静深山慢慢浸透出来的渗人气息叫她不敢停,她只能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身后隐隐地有异响。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细听。 慌张仓促间,她一脚踏空,“嗖”地一声,好像什么咬了她一口。尖锐的痛楚从脚上传来叫阿娇痛的叫出声来,她蹲下去一看,一层树叶和薄土之下,一个削的细尖的木齿陷阱,一排木齿已经陷进肉里了,血正汩汩而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啊。 为什么别人穿越的重生的,都挥斥方遒?简直分分钟创造奇迹,吓懵古人。 到了她,在野外迷了路,还叫猎人的野兽夹子给夹着了。 得,在这里过上一夜,明天就叫野兽撕的东一块西一块。 脚给夹住了,也走不动了。她咧着嘴,倒抽着冷气坐下,想把衣裙扯破止血。但是,上贡的布料实在是太结实了,阿娇扯了半天除了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耗完,什么收获也没有。 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去挣扎了,颓然坐下。望着苍蓝的天幕,在这漫长的一天里难得地安静下来,刘彻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会找她吗? 会。 会难过吗? 也会。 但是阿娇不担心他,他的世界她虽然浓墨重彩地添上了一笔,但也只是一笔。 他不会让自己消沉太久的,他有梦想,有几代人的血泪想要去偿还。 他可能会对她难以忘怀一段时间,但是层出不穷的美人总会叫他忘记她的。他会另立新后,会过回本该有的日子。 如果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于她再无半点挂念。那她最后的歉疚也就没了,可以从此相忘于江湖了。 但是,她还是想他。 只是,回不去了。 怎么都回不去了。 在昱儿死的那天,在她毒死田蚡的时候,在她看破了宫中暗潮涌动永无停息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她不是不信任刘彻,她甚至相信刘彻知道了昱儿的死因后会比她更愤怒。但是田蚡是他的亲舅舅,王太后是他的亲娘,他能为了一个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逼母弑舅吗? 她不愿意逼他,也更不能看到田蚡还活的潇洒自在。 所以,她自己来。 天下哪有透风的墙? 即便能瞒住他,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克制住杀了王太后的心。 她已经做不到再若无其事地对待王太后了,她觉得恶心觉得厌恶。甚至多少次午夜梦醒的时候,望着身侧熟睡的刘彻。她都会心生怨怼,对权力这味毒药生出彻骨的抗拒来。 她甚至想摇醒刘彻,告诉他是他的母后同舅舅毒害了他们的孩子。就为了权力,就为了权力! 她出神间,忽然间一阵由远至近急匆匆的奔跑声把她惊醒。她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刘彻的人或者自己预先安排好的人,而是毛骨悚然想到了野兽。 阿娇屏声静气小心翼翼地回过头,胡思乱想的心一下平静了些。是一个小孩子,但他灵动极了,就像一只小猴一样,阿娇来时路上的荆棘于他如履平地。(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她是谁 林间的空气在暮色中特别澄净清新,透着泥土混杂着落叶的芬芳。天边橙黄色的回光一点点晕染开来,清冷的月亮穿行在轻薄柔绵的云层间,迸射出透明纯白的光色来。 那个灵动极了的小孩须臾间就到了阿娇的跟前,是一个垂髫小童,虽然肤色有些黑,但眉目却精致极了。他像小大人一样走到阿娇跟前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身朝远处大声喊着:“爹,爹!快来!咱们的夹子夹着人了。”又安慰阿娇说:“你别怕,我爹来了就好了。” 阿娇点点头,松了口气,她还是挺幸运的,正赶上猎人来山里查看。不然等到三四天后来,那生死真的就两说了。 她忽略了小孩眼中的你好傻啊,笑盈盈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童随便地往地上一坐,玩弄着一枝枯枝。“五岁。” 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地问着,等到小孩的爹来的时候,互相已经把彼此的情况问了个差不多。 小孩的爹生的很魁梧高大,浓眉大眼,但却一点都不粗鲁莽撞,反而透出几分温文儒雅来。一文一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他微微欠身,眉目满含着歉意说:“夫人,真是对不起。叫您夹着腿了,我这就给您取下。” 阿娇颔首,勉强站了起来,脚已经疼的都快麻木了。她微微皱着眉,小童上来握住她的手奶声奶气地安慰她说:“姐姐,别怕,这是个小夹子。” 姐姐?哇,现在还有人叫她姐姐? 阿娇含着笑望向他,正要说话。小童的爹一边用力地按动夹子,一边略带严肃地纠正他:“没礼貌,爹和娘平日怎么教你的。” 小童撅嘴不服,但又摄于他爹的威严只敢小声抗议说:“那她这么好看,不就是姐姐吗?”不待他爹再说他,他扬起脸看向阿娇说:“那你和家人走散了,脚又夹坏了,今天先去我们家吧。” “啪”地一声轻响,木齿陷阱的一端被小孩的爹大力按动。陷进阿娇肉中的木齿铮地一下离开了阿娇,阿娇疼的叫出声来,却又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就是做个小夹子都是带着机关的。 阿娇疼的顾不上回答小童,小童就叽叽喳喳地又向他爹把刚刚他们说过的话依样画葫芦说了一遍。 阿娇说给小童的是临时编就的,说随家人到这里爬山,不想一时赏玩风景走岔了路,越走越迷路。 这番说辞自然是漏洞百出的,但一时间阿娇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孤身一人在这大山深处。而小童的爹含着笑意听着小童说,并没有说话,只是转向阿娇时眼神中微微的深意已经告诉了阿娇他不是很相信。 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她又不是什么官府通缉的犯人,所以阿娇也就坦然让他打量。 小童说完了就自顾自过来牵阿娇,比之初见面的微微高冷,小童对她现在是热情非凡了。“姐姐,跟你说,我娘也很美,跟你一样美……” 阿娇勉力挪动了一步,血流不止,钻心的疼痛叫她实在走不动。她还不知道这幸好是小童起了玩心做的小夹子,放在这林中看看能不能夹着什么小兔子的。 倘若是一般的捕兽夹子都能一下把脚夹断,那以后也就不用品尝自由的味道了,直接算瘸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个小夹子最多也就叫阿娇十天半个月走不了路而已。 小童又撕下一块布,飞快地丛林间采过几株草药,嚼碎了把药均匀地铺上,轻轻地缠在阿娇脚上。 很神奇的是,敷上不过一会,血就止住了,清清凉凉的感觉更是叫阿娇觉得连疼痛都减缓了很多。 阿娇看了小童一眼,夸他说:“你好厉害啊。”话匣子一样的小童却突然害羞起来了,低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小孩的爹含着宠溺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山里的孩子,自小就会这些。” 又问阿娇:“夫人能走吗?此处离我家不远了,夫人为小儿的夹子所伤,现在又天黑了,先在舍下住上一晚吧。” 很显然,这样的谈吐绝非一个猎户能说出来的。 阿娇心神微转,面上却是含着轻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没办法,只能自己走。就算是民风还颇为开放的汉代,男女同坐饮酒是常事,但也不意味着可以叫一个陌生男子来背。而小童,就更不用指望了。 她咬紧牙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不是说他们家很近吗?坚持,再坚持。 在暮色同夜色渐渐融合后,走了得有三炷香后阿娇才知道她实在是太天真了。近,这叫近吗? 脚上的伤口被牵动着,又渗出血,就是草药止血的效果再好,也架不过这样一直冒血,那块布已经染上了淡淡红色。 阿娇反而狠下心来了,决不肯缓下脚步来,她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一旦停下来了,再想站起来就疼的撕心裂肺。 好在又走了一会,隐隐听到水声潺潺后。牵着她的小童笑着说前面就到了,阿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真的隐隐看到了昏黄的灯光。 看来,真的要到了。 阿娇疲惫不堪的身体一下又焕发了新的能量,她瘸着腿竟然还加快了脚步。走过一个下坡,到了一处地势略为平坦的山谷,阿娇才知道水声为何来。 泉眼无声溪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在月光下像一条玉带,在星光间泛起波光粼粼。幸好河水有几块巨大平坦的石头,天然地搭成了一条小道,彼此间的间隙并不大。所以,就连阿娇都过的不是很吃力。 小童的家就在河这边,目测再有一两百米就到了。一群狗叫声响了起来,但受碍于院墙出不来。 小童就笑了起来,又仰起头问阿娇:“姐姐,你怕狗吗?我们家的狗又厉害又听话,你别怕。” 打猎人家,又是住在这般深山处,养一群狗实在是很有必要的。 但汉时的农家怎么能比得上后世的农家,养狗是很费吃食的,看来这的确不是一般的农家。 阿娇应了一声,一边挪动着步子一边往里走去。 院墙门被打开了,一群狗你争我抢地蜂拥上来。它们灵敏的鼻子在他们还没有过河就闻着了陌生人的气息,不过是和着主人的气息一起传来的。所以,也就是同以前经常来家的客人是一样的。 它们出来后象征性地朝阿娇叫了几声,尽到看家护院的责任后,就在主人的呵斥中停了嘴。争先恐后地围跳在主人父子身前,间或闻闻客人身上的气味。 一个穿着浅绿色棉布衣裙的年轻美妇人在其后迎了上来,一头青丝乌黑发亮,眉目柔和精致,浑身洋溢着如流水如月光般的风情来,叫人一看就不免赏心悦目,生出亲切之心。小童说的没错,他的娘亲的确是个美人。 她手里还牵着比小童略微小点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一看到父亲就迈着小短腿跑上去,叫父亲一把抱起,逗得她直笑。妇人含着笑缓步迎上来,等到看到夫君身后的阿娇时,惊得停住了,目光惊诧。 小童的爹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久居深山,等闲是不会来陌生人的。便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阿娇的来历,又对阿娇介绍说:“这是内子和小女。” 阿娇朝她轻轻笑道:“叨扰夫人了。”心里却打起鼓来:这决不是疑惑为什么会来了客人?而是像极了,认出了什么人来的反应。 但是她未嫁时,轻易不得出门去,便是去也是奴仆如云。及至婚后,久居深宫,她绝对不可能认识她啊。 就是凭着她这般好模样,见过总该也留点印象的啊。 小童的娘却已经歉意地笑了起来,温柔地说:“都是小儿顽劣,带累了夫人。”她的声音实在是柔极了,像一抹最轻的春风般,这般风情叫阿娇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纵然颜色略胜几分,却是太稚嫩了。 小童的娘上前搀住阿娇,“夫人,请往里走。” 进到院墙里面,满墙爬满了嫩嫩绿绿稠密的的爬山虎,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面绿色的海洋。院中四周种满了花,摇曳之下诗情画意极了。 院中东侧种满了芜菁和冬葵以及一些阿娇还说不上来名字的菜,圆圆绿绿的瓠瓜缀满了搭好的竹架。西侧是一株茂密高大的榕树,树冠宽阔婆娑,巨大的伞盖下有一口圆圆的井,井上挂着打水用的工具。 这样干净清新的院落不说叫人惊艳,也实在刷新了阿娇之前对于汉时农家的遐想。她瘸着腿往里走去,屋里一应摆设干干净净,透出女主人的贤惠能干来。阿娇进了屋被扶在凳子上坐下后,美妇人又轻轻柔柔地说话了。“夫君,贵客临门,我再去厨下做点菜来。”又望向阿娇,“夫人,您请稍坐。” 阿娇微微颔首,美夫人便转过西侧的门帘后去了厨间。小女孩从父亲怀里跑来,歪着头好奇地问她:“姐姐,你脚还疼吗?一会叫我娘拿药酒给你,一抹就好了。” 还真是兄妹俩,阿娇轻叹道,笑盈盈地说:“疼,不过你哥哥已经给我先敷了些药。”她一指脚上缠着的步。 小女孩的爹微微皱眉,“容止!” 原来叫容止啊,这名字真美。 哥哥叫温衡,妹妹叫容止,但从名字看,这就绝不是一般猎户人家。她心里计较着,却扬起笑容冲容止爹说道:“您救了我一命,也是有缘的很,就不要如此客气了。孩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无妨的。” 容止很显然更受父亲的疼爱,她一点不怕父亲生气,反而跑过去对正在和狗在一块玩的哥哥说:“你好厉害啊,哥哥。”又小声奶声奶气地问他是不是踩着他的夹子了? 她很有逻辑地分析说要是父亲的夹子,这个姐姐那么纤细的脚踝早就像那些野兽一样被夹断了,也就只有哥哥的小老鼠夹子了。 温衡就不服起来,说那是因为第一次做。 兄妹俩笑嘻嘻地说话,彼此都没有生气,很快又说到了别处去。 满室的温馨中,阿娇不禁想昱儿如果好好地活下来了,也该有温衡这般大了吧。 妇人没有去多久,就回来了。在食案上一一摆下早就准备好的晚饭来,又拿来碗筷。 炒的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蔬菜,格外的清甜。还有肉汤和饼,吃的是粟饭,自然比不上菰米的香滑来。 用过了饭,阿娇便被妇人搀扶到了客房。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墙角临着窗户边放着矮矮的榻,被子床单虽然是八成新却浆洗的很干净,透着皂角的清香味。 美妇人对阿娇笑道:“夫人,虽然不是新的,但是好在是洗干净了收起来的,刚刚才铺上的,还请勉强歇上一宿。” 她又自房中柜里取过一瓶药酒,叫阿娇坐下来后小心地解开缠着的布,又在准备好的盆里投洗过毛巾后轻轻地擦拭干净,一点点仔细地把药酒涂抹上去,另取过一块步给阿娇包扎上。 她生的的确很美,同阿娇的美是两种不同的美。但如为男子,想必更无法抵抗这种温柔如水的美人,她轻轻地扬起头,艳光四射,叫阿娇为她惊艳了片刻。 阿娇一向自诩容貌过人,能叫她心生惊艳却只觉得舒服的,这还是第一个。这般绝色,却隐于山中,说话谈吐更不像是一个农家妇人。 妇人朝阿娇一笑,安慰她道:“幸好是小儿所设的陷阱,虽然伤着了,但好在没有大碍,夫人静养半个月就大好了。” 阿娇微微点头,谢过她。又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言辞恳切地说:“我家人想必一时半刻不能找着我,免不了还要在这里叨扰几天,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请帮我送信,这个镯子还请收下。” 妇人自然不肯收,坚持说是为温衡所伤,是他们的过错。 阿娇见她不收,作势就要下地走了,妇人才收下。 等到妇人退出去后,阿娇坐在素白的帐幔里疑惑却更深了。她的镯子即便是挑最次的来,也能叫略微有见识的人就知道这只镯子抵他们几年的嚼用,她却不收。 她的神色更像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再想到乍见之时她的惊讶。 她究竟是谁? 美妇人轻轻带上门后,朝子女的房里走去。容止和温衡睡在一个房间,各睡各的小榻,她轻轻地走进去,替他们掖好被子才又退出来。 她的夫君正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子夫,孩子们同陈夫人都安置好了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她是谁 林间的空气在暮色中特别澄净清新,透着泥土混杂着落叶的芬芳。天边橙黄色的回光一点点晕染开来,清冷的月亮穿行在轻薄柔绵的云层间,迸射出透明纯白的光色来。 那个灵动极了的小孩须臾间就到了阿娇的跟前,是一个垂髫小童,虽然肤色有些黑,但眉目却精致极了。他像小大人一样走到阿娇跟前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身朝远处大声喊着:“爹,爹!快来!咱们的夹子夹着人了。”又安慰阿娇说:“你别怕,我爹来了就好了。” 阿娇点点头,松了口气,她还是挺幸运的,正赶上猎人来山里查看。不然等到三四天后来,那生死真的就两说了。 她忽略了小孩眼中的你好傻啊,笑盈盈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童随便地往地上一坐,玩弄着一枝枯枝。“五岁。” 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地问着,等到小孩的爹来的时候,互相已经把彼此的情况问了个差不多。 小孩的爹生的很魁梧高大,浓眉大眼,但却一点都不粗鲁莽撞,反而透出几分温文儒雅来。一文一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他微微欠身,眉目满含着歉意说:“夫人,真是对不起。叫您夹着腿了,我这就给您取下。” 阿娇颔首,勉强站了起来,脚已经疼的都快麻木了。她微微皱着眉,小童上来握住她的手奶声奶气地安慰她说:“姐姐,别怕,这是个小夹子。” 姐姐?哇,现在还有人叫她姐姐? 阿娇含着笑望向他,正要说话。小童的爹一边用力地按动夹子,一边略带严肃地纠正他:“没礼貌,爹和娘平日怎么教你的。” 小童撅嘴不服,但又摄于他爹的威严只敢小声抗议说:“那她这么好看,不就是姐姐吗?”不待他爹再说他,他扬起脸看向阿娇说:“那你和家人走散了,脚又夹坏了,今天先去我们家吧。” “啪”地一声轻响,木齿陷阱的一端被小孩的爹大力按动。陷进阿娇肉中的木齿铮地一下离开了阿娇,阿娇疼的叫出声来,却又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就是做个小夹子都是带着机关的。 阿娇疼的顾不上回答小童,小童就叽叽喳喳地又向他爹把刚刚他们说过的话依样画葫芦说了一遍。 阿娇说给小童的是临时编就的,说随家人到这里爬山,不想一时赏玩风景走岔了路,越走越迷路。 这番说辞自然是漏洞百出的,但一时间阿娇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孤身一人在这大山深处。而小童的爹含着笑意听着小童说,并没有说话,只是转向阿娇时眼神中微微的深意已经告诉了阿娇他不是很相信。 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她又不是什么官府通缉的犯人,所以阿娇也就坦然让他打量。 小童说完了就自顾自过来牵阿娇,比之初见面的微微高冷,小童对她现在是热情非凡了。“姐姐,跟你说,我娘也很美,跟你一样美……” 阿娇勉力挪动了一步,血流不止,钻心的疼痛叫她实在走不动。她还不知道这幸好是小童起了玩心做的小夹子,放在这林中看看能不能夹着什么小兔子的。 倘若是一般的捕兽夹子都能一下把脚夹断,那以后也就不用品尝自由的味道了,直接算瘸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个小夹子最多也就叫阿娇十天半个月走不了路而已。 小童又撕下一块布,飞快地丛林间采过几株草药,嚼碎了把药均匀地铺上,轻轻地缠在阿娇脚上。 很神奇的是,敷上不过一会,血就止住了,清清凉凉的感觉更是叫阿娇觉得连疼痛都减缓了很多。 阿娇看了小童一眼,夸他说:“你好厉害啊。”话匣子一样的小童却突然害羞起来了,低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小孩的爹含着宠溺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山里的孩子,自小就会这些。” 又问阿娇:“夫人能走吗?此处离我家不远了,夫人为小儿的夹子所伤,现在又天黑了,先在舍下住上一晚吧。” 很显然,这样的谈吐绝非一个猎户能说出来的。 阿娇心神微转,面上却是含着轻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没办法,只能自己走。就算是民风还颇为开放的汉代,男女同坐饮酒是常事,但也不意味着可以叫一个陌生男子来背。而小童,就更不用指望了。 她咬紧牙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不是说他们家很近吗?坚持,再坚持。 在暮色同夜色渐渐融合后,走了得有三炷香后阿娇才知道她实在是太天真了。近,这叫近吗? 脚上的伤口被牵动着,又渗出血,就是草药止血的效果再好,也架不过这样一直冒血,那块布已经染上了淡淡红色。 阿娇反而狠下心来了,决不肯缓下脚步来,她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一旦停下来了,再想站起来就疼的撕心裂肺。 好在又走了一会,隐隐听到水声潺潺后。牵着她的小童笑着说前面就到了,阿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真的隐隐看到了昏黄的灯光。 看来,真的要到了。 阿娇疲惫不堪的身体一下又焕发了新的能量,她瘸着腿竟然还加快了脚步。走过一个下坡,到了一处地势略为平坦的山谷,阿娇才知道水声为何来。 泉眼无声溪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在月光下像一条玉带,在星光间泛起波光粼粼。幸好河水有几块巨大平坦的石头,天然地搭成了一条小道,彼此间的间隙并不大。所以,就连阿娇都过的不是很吃力。 小童的家就在河这边,目测再有一两百米就到了。一群狗叫声响了起来,但受碍于院墙出不来。 小童就笑了起来,又仰起头问阿娇:“姐姐,你怕狗吗?我们家的狗又厉害又听话,你别怕。” 打猎人家,又是住在这般深山处,养一群狗实在是很有必要的。 但汉时的农家怎么能比得上后世的农家,养狗是很费吃食的,看来这的确不是一般的农家。 阿娇应了一声,一边挪动着步子一边往里走去。 院墙门被打开了,一群狗你争我抢地蜂拥上来。它们灵敏的鼻子在他们还没有过河就闻着了陌生人的气息,不过是和着主人的气息一起传来的。所以,也就是同以前经常来家的客人是一样的。 它们出来后象征性地朝阿娇叫了几声,尽到看家护院的责任后,就在主人的呵斥中停了嘴。争先恐后地围跳在主人父子身前,间或闻闻客人身上的气味。 一个穿着浅绿色棉布衣裙的年轻美妇人在其后迎了上来,一头青丝乌黑发亮,眉目柔和精致,浑身洋溢着如流水如月光般的风情来,叫人一看就不免赏心悦目,生出亲切之心。小童说的没错,他的娘亲的确是个美人。 她手里还牵着比小童略微小点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一看到父亲就迈着小短腿跑上去,叫父亲一把抱起,逗得她直笑。妇人含着笑缓步迎上来,等到看到夫君身后的阿娇时,惊得停住了,目光惊诧。 小童的爹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久居深山,等闲是不会来陌生人的。便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阿娇的来历,又对阿娇介绍说:“这是内子和小女。” 阿娇朝她轻轻笑道:“叨扰夫人了。”心里却打起鼓来:这决不是疑惑为什么会来了客人?而是像极了,认出了什么人来的反应。 但是她未嫁时,轻易不得出门去,便是去也是奴仆如云。及至婚后,久居深宫,她绝对不可能认识她啊。 就是凭着她这般好模样,见过总该也留点印象的啊。 小童的娘却已经歉意地笑了起来,温柔地说:“都是小儿顽劣,带累了夫人。”她的声音实在是柔极了,像一抹最轻的春风般,这般风情叫阿娇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纵然颜色略胜几分,却是太稚嫩了。 小童的娘上前搀住阿娇,“夫人,请往里走。” 进到院墙里面,满墙爬满了嫩嫩绿绿稠密的的爬山虎,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面绿色的海洋。院中四周种满了花,摇曳之下诗情画意极了。 院中东侧种满了芜菁和冬葵以及一些阿娇还说不上来名字的菜,圆圆绿绿的瓠瓜缀满了搭好的竹架。西侧是一株茂密高大的榕树,树冠宽阔婆娑,巨大的伞盖下有一口圆圆的井,井上挂着打水用的工具。 这样干净清新的院落不说叫人惊艳,也实在刷新了阿娇之前对于汉时农家的遐想。她瘸着腿往里走去,屋里一应摆设干干净净,透出女主人的贤惠能干来。阿娇进了屋被扶在凳子上坐下后,美妇人又轻轻柔柔地说话了。“夫君,贵客临门,我再去厨下做点菜来。”又望向阿娇,“夫人,您请稍坐。” 阿娇微微颔首,美夫人便转过西侧的门帘后去了厨间。小女孩从父亲怀里跑来,歪着头好奇地问她:“姐姐,你脚还疼吗?一会叫我娘拿药酒给你,一抹就好了。” 还真是兄妹俩,阿娇轻叹道,笑盈盈地说:“疼,不过你哥哥已经给我先敷了些药。”她一指脚上缠着的步。 小女孩的爹微微皱眉,“容止!” 原来叫容止啊,这名字真美。 哥哥叫温衡,妹妹叫容止,但从名字看,这就绝不是一般猎户人家。她心里计较着,却扬起笑容冲容止爹说道:“您救了我一命,也是有缘的很,就不要如此客气了。孩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无妨的。” 容止很显然更受父亲的疼爱,她一点不怕父亲生气,反而跑过去对正在和狗在一块玩的哥哥说:“你好厉害啊,哥哥。”又小声奶声奶气地问他是不是踩着他的夹子了? 她很有逻辑地分析说要是父亲的夹子,这个姐姐那么纤细的脚踝早就像那些野兽一样被夹断了,也就只有哥哥的小老鼠夹子了。 温衡就不服起来,说那是因为第一次做。 兄妹俩笑嘻嘻地说话,彼此都没有生气,很快又说到了别处去。 满室的温馨中,阿娇不禁想昱儿如果好好地活下来了,也该有温衡这般大了吧。 妇人没有去多久,就回来了。在食案上一一摆下早就准备好的晚饭来,又拿来碗筷。 炒的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蔬菜,格外的清甜。还有肉汤和饼,吃的是粟饭,自然比不上菰米的香滑来。 用过了饭,阿娇便被妇人搀扶到了客房。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墙角临着窗户边放着矮矮的榻,被子床单虽然是八成新却浆洗的很干净,透着皂角的清香味。 美妇人对阿娇笑道:“夫人,虽然不是新的,但是好在是洗干净了收起来的,刚刚才铺上的,还请勉强歇上一宿。” 她又自房中柜里取过一瓶药酒,叫阿娇坐下来后小心地解开缠着的布,又在准备好的盆里投洗过毛巾后轻轻地擦拭干净,一点点仔细地把药酒涂抹上去,另取过一块步给阿娇包扎上。 她生的的确很美,同阿娇的美是两种不同的美。但如为男子,想必更无法抵抗这种温柔如水的美人,她轻轻地扬起头,艳光四射,叫阿娇为她惊艳了片刻。 阿娇一向自诩容貌过人,能叫她心生惊艳却只觉得舒服的,这还是第一个。这般绝色,却隐于山中,说话谈吐更不像是一个农家妇人。 妇人朝阿娇一笑,安慰她道:“幸好是小儿所设的陷阱,虽然伤着了,但好在没有大碍,夫人静养半个月就大好了。” 阿娇微微点头,谢过她。又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言辞恳切地说:“我家人想必一时半刻不能找着我,免不了还要在这里叨扰几天,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请帮我送信,这个镯子还请收下。” 妇人自然不肯收,坚持说是为温衡所伤,是他们的过错。 阿娇见她不收,作势就要下地走了,妇人才收下。 等到妇人退出去后,阿娇坐在素白的帐幔里疑惑却更深了。她的镯子即便是挑最次的来,也能叫略微有见识的人就知道这只镯子抵他们几年的嚼用,她却不收。 她的神色更像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再想到乍见之时她的惊讶。 她究竟是谁? 美妇人轻轻带上门后,朝子女的房里走去。容止和温衡睡在一个房间,各睡各的小榻,她轻轻地走进去,替他们掖好被子才又退出来。 她的夫君正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子夫,孩子们同陈夫人都安置好了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见卫子夫 阿娇第二日叫子夫搀扶到后院乘凉时才惊奇地发现,竟有一处池塘,盛开着许多亭亭玉立的莲花。或卷或舒的莲叶轻轻出水半寸,池塘平静的水面上时不时叫养着的鱼跃出水面,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溅起来的水花晶莹剔透地在碧绿的荷叶上滚落。 她坐在廊下,吹拂着山里带着凉意的风,惬意极了。 容止和温衡也在后院玩耍,他们两个跑来跑去你追我赶,却又静静地记着母亲的嘱咐不到荷塘边去。 小小的两个孩子,有如金童玉女。 孩子们的父亲去给阿娇采药去了,本来一清早起来,他就问要不要去给阿娇的家人送信。 但阿娇说她现在的伤脚即便叫家人找来了也回不去,还不如先在这里静养段日子。 他还要说什么,叫子夫给止住了,说等阿娇好一点再去送信。 阿娇就不免更对子夫疑惑了,这样说不过去的话,她自己都不信,为什么还……? 子夫去了溪边洗衣服,现在家中就剩阿娇和两个孩子了。子夫走时再上叮嘱温衡要照顾好她,所以这么一小会功夫,两个孩子已经来问过好几遍要不要喝水了。 她望着晴空,实在想不明白她能是谁?会是谁? 她的夫君叫王永安,所以阿娇就叫她王夫人。但她姓什么叫什么阿娇还真的不知道,冒昧地打听名姓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就像他们也以为她是从夫姓陈一样。 阿娇在疑惑子夫,子夫同样在疑惑她。 她在清澈见底的河边细细地浆洗着衣裳,脑海中却在拼命地回应建元年间尚为平阳候府歌女时同皇后的匆匆一瞥。 下不可视上,但她实在好奇极了,皇后长什么样子呢? 她们这群歌女舞女都清楚极了,平阳公主豢养她们就是为了给陛下献美。子夫心底或许也有些向往,但皇帝的恩宠对她太遥远了,倒是平阳候府每月不菲的月钱显得更现实一点。 这是她养活三个幼弟和老母的来源。两个姐姐业已嫁人,对家里的贴补是有限的。 一晃眼间,她就十四了。 在这年竟然见着了帝后,那一天是三月三,她记得特别清楚。皇帝终于来了平阳候府,她们这些精心训练多年的女孩子们本来都应该高兴。因为这是有幸得见天颜的日子,是决定到底有没有可能飞上枝头的机会。 但谁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皇后一同来了,平阳公主压根就没有准备歌舞的意思。 大家在房里七嘴八舌地说着皇后显赫的身世,然后又都在心里微不可闻地感叹就是有幸被陛下看上,在皇后跟前算什么呢? 她们还不知道,她们中间本该出一个皇后,出一个汉朝的传奇。 金屋藏娇的元后在她手里落败,冷居于长门宫。 三十八年为后,缔造的是一代“未央神话”。 但是彼时,连传奇自身都没有意识到自身的魅力。她沉静如水地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手上的针线活却没有停。 没想到,过了一个时辰后,府中管事竟然来房中叫她们出去。 皇后要看歌舞。 子夫就是那个时候趁着忙乱匆匆看了皇后一眼,只一眼。但这惊鸿一瞥,却始终留在她的脑海里。 皇后美极了,璀璨夺目的美。 她美的实在叫看过的女子都难免心生妒忌之感。 那样的眉眼,子夫想普天之下难找到第二个人。 即便是过了七年,在这七年中她嫁人生子,她还是能一眼认出陈后来。因为时光竟然这样宽待她,她没有任何变化,还如二八时一样娇艳。 皇后于卫家是恩人,她极力提拔四弟,把他从一个小马奴提拔成了如今上林苑期门军的领军之将。 她改变的不仅是四弟的命运,更是卫家的命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娘甚至在家里给皇后立了长生牌,天天上香供奉。 子夫从没想到过会在一个平淡的夏夜,见到陈后。 她惊愕万分,几乎惊叫出声。 却又反应过来:娘娘怎么可能在这? 但这的确是娘娘,只是娘娘怎么会…… 她压抑住惊讶,听夫君说娘娘编给他们的瞎话。 娘娘不愿露身份,她自然也不会去拆穿娘娘。 只是娘娘为什么会在深山里呢? 她想不明白,清凉的水花激荡在她手上,山风轻拂在她脸上,她出神了。 娘娘是担心身份的问题吗?怕不安全吗?可是娘娘是卫家上下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同娘娘说明身份,好好伺候娘娘。 卫子夫更担心皇后离宫入这深山,只怕不是迷路这么简单。只是,娘娘这是为什么呢? 元光三年的暮夏,长安城中好容易凉快几天。像这样漫长的午后,长安城中的酒楼早该座无虚席了。但最近几天,夜夜笙歌、歌舞升平的日子忽然就消失了。 宫中的禁军走了一拨又一拨,明明陛下去黄河都回来了。出入城门的检视却变得格外严格,就连权贵如今的马车都不能例外。禁军就好像在找什么一样,恨不得掘地三尺。而以前盛气凌人的权贵们,就像兔子一样温顺。 怪,实在是怪。 稍微精一点的都在这透着格外诡异的局势中,恨不得挖洞把自己埋起来,叫谁也看不见。 但也有实在没有办法的,就好像这守城门的两个小兵。 事实上,他们着实见证了不少事。像天子建元年间为新政特意延请来儒学泰斗他们亲眼见着他趁着希望来和带着落寞走,像南越和闽越的捷报。 但是这么些年来,他们还是个守城小兵,还是个守城门的。眼看都要混成老兵了,连盘查权贵的城禁兵都没有混上。 稍微小一点的如今也已经三十好几了,今年连媳妇茶都喝上了。他望着城楼下吆五喝六威风极了的城禁兵,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真瞧不上:“这有什么啊,像卫青才弱冠之年就领一军,还是陛下亲建的一军。”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就呵呵一笑,似乎是看开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卫将军受皇后赏识嘛。” 说到这个,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卫青出身还不如他们呢,但没办法,叫娘娘给看重了。又拜在程不识将军的门下,回京就领期门军。 大家都说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将星。 私下里或多或少,不是没有想如果是自己有缘得见皇后娘娘,说不得也能有此造化。 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啊。 寄希望于这种缥缈的时运之说,活该他们只能是一世平庸。 那卫青,这个注定要在汉军中冉冉升起的绝世名将在干嘛呢? 他在找皇后,翻天覆地地在找皇后。 陛下身边的春陀来传信时,他不敢置信,皇后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么能出这么大的纰漏?怎么能?怎么会? 卫青当即就点齐上林苑期门军,往娘娘坠马的深渊去找。 到了地方,望着百米深的悬崖,卫青的心就像绑着铅块一样往下沉,沉得他说不话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见卫子夫 阿娇第二日叫子夫搀扶到后院乘凉时才惊奇地发现,竟有一处池塘,盛开着许多亭亭玉立的莲花。或卷或舒的莲叶轻轻出水半寸,池塘平静的水面上时不时叫养着的鱼跃出水面,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溅起来的水花晶莹剔透地在碧绿的荷叶上滚落。 她坐在廊下,吹拂着山里带着凉意的风,惬意极了。 容止和温衡也在后院玩耍,他们两个跑来跑去你追我赶,却又静静地记着母亲的嘱咐不到荷塘边去。 小小的两个孩子,有如金童玉女。 孩子们的父亲去给阿娇采药去了,本来一清早起来,他就问要不要去给阿娇的家人送信。 但阿娇说她现在的伤脚即便叫家人找来了也回不去,还不如先在这里静养段日子。 他还要说什么,叫子夫给止住了,说等阿娇好一点再去送信。 阿娇就不免更对子夫疑惑了,这样说不过去的话,她自己都不信,为什么还……? 子夫去了溪边洗衣服,现在家中就剩阿娇和两个孩子了。子夫走时再上叮嘱温衡要照顾好她,所以这么一小会功夫,两个孩子已经来问过好几遍要不要喝水了。 她望着晴空,实在想不明白她能是谁?会是谁? 她的夫君叫王永安,所以阿娇就叫她王夫人。但她姓什么叫什么阿娇还真的不知道,冒昧地打听名姓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就像他们也以为她是从夫姓陈一样。 阿娇在疑惑子夫,子夫同样在疑惑她。 她在清澈见底的河边细细地浆洗着衣裳,脑海中却在拼命地回应建元年间尚为平阳候府歌女时同皇后的匆匆一瞥。 下不可视上,但她实在好奇极了,皇后长什么样子呢? 她们这群歌女舞女都清楚极了,平阳公主豢养她们就是为了给陛下献美。子夫心底或许也有些向往,但皇帝的恩宠对她太遥远了,倒是平阳候府每月不菲的月钱显得更现实一点。 这是她养活三个幼弟和老母的来源。两个姐姐业已嫁人,对家里的贴补是有限的。 一晃眼间,她就十四了。 在这年竟然见着了帝后,那一天是三月三,她记得特别清楚。皇帝终于来了平阳候府,她们这些精心训练多年的女孩子们本来都应该高兴。因为这是有幸得见天颜的日子,是决定到底有没有可能飞上枝头的机会。 但谁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皇后一同来了,平阳公主压根就没有准备歌舞的意思。 大家在房里七嘴八舌地说着皇后显赫的身世,然后又都在心里微不可闻地感叹就是有幸被陛下看上,在皇后跟前算什么呢? 她们还不知道,她们中间本该出一个皇后,出一个汉朝的传奇。 金屋藏娇的元后在她手里落败,冷居于长门宫。 三十八年为后,缔造的是一代“未央神话”。 但是彼时,连传奇自身都没有意识到自身的魅力。她沉静如水地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手上的针线活却没有停。 没想到,过了一个时辰后,府中管事竟然来房中叫她们出去。 皇后要看歌舞。 子夫就是那个时候趁着忙乱匆匆看了皇后一眼,只一眼。但这惊鸿一瞥,却始终留在她的脑海里。 皇后美极了,璀璨夺目的美。 她美的实在叫看过的女子都难免心生妒忌之感。 那样的眉眼,子夫想普天之下难找到第二个人。 即便是过了七年,在这七年中她嫁人生子,她还是能一眼认出陈后来。因为时光竟然这样宽待她,她没有任何变化,还如二八时一样娇艳。 皇后于卫家是恩人,她极力提拔四弟,把他从一个小马奴提拔成了如今上林苑期门军的领军之将。 她改变的不仅是四弟的命运,更是卫家的命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娘甚至在家里给皇后立了长生牌,天天上香供奉。 子夫从没想到过会在一个平淡的夏夜,见到陈后。 她惊愕万分,几乎惊叫出声。 却又反应过来:娘娘怎么可能在这? 但这的确是娘娘,只是娘娘怎么会…… 她压抑住惊讶,听夫君说娘娘编给他们的瞎话。 娘娘不愿露身份,她自然也不会去拆穿娘娘。 只是娘娘为什么会在深山里呢? 她想不明白,清凉的水花激荡在她手上,山风轻拂在她脸上,她出神了。 娘娘是担心身份的问题吗?怕不安全吗?可是娘娘是卫家上下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同娘娘说明身份,好好伺候娘娘。 卫子夫更担心皇后离宫入这深山,只怕不是迷路这么简单。只是,娘娘这是为什么呢? 元光三年的暮夏,长安城中好容易凉快几天。像这样漫长的午后,长安城中的酒楼早该座无虚席了。但最近几天,夜夜笙歌、歌舞升平的日子忽然就消失了。 宫中的禁军走了一拨又一拨,明明陛下去黄河都回来了。出入城门的检视却变得格外严格,就连权贵如今的马车都不能例外。禁军就好像在找什么一样,恨不得掘地三尺。而以前盛气凌人的权贵们,就像兔子一样温顺。 怪,实在是怪。 稍微精一点的都在这透着格外诡异的局势中,恨不得挖洞把自己埋起来,叫谁也看不见。 但也有实在没有办法的,就好像这守城门的两个小兵。 事实上,他们着实见证了不少事。像天子建元年间为新政特意延请来儒学泰斗他们亲眼见着他趁着希望来和带着落寞走,像南越和闽越的捷报。 但是这么些年来,他们还是个守城小兵,还是个守城门的。眼看都要混成老兵了,连盘查权贵的城禁兵都没有混上。 稍微小一点的如今也已经三十好几了,今年连媳妇茶都喝上了。他望着城楼下吆五喝六威风极了的城禁兵,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真瞧不上:“这有什么啊,像卫青才弱冠之年就领一军,还是陛下亲建的一军。”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就呵呵一笑,似乎是看开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卫将军受皇后赏识嘛。” 说到这个,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卫青出身还不如他们呢,但没办法,叫娘娘给看重了。又拜在程不识将军的门下,回京就领期门军。 大家都说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将星。 私下里或多或少,不是没有想如果是自己有缘得见皇后娘娘,说不得也能有此造化。 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啊。 寄希望于这种缥缈的时运之说,活该他们只能是一世平庸。 那卫青,这个注定要在汉军中冉冉升起的绝世名将在干嘛呢? 他在找皇后,翻天覆地地在找皇后。 陛下身边的春陀来传信时,他不敢置信,皇后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么能出这么大的纰漏?怎么能?怎么会? 卫青当即就点齐上林苑期门军,往娘娘坠马的深渊去找。 到了地方,望着百米深的悬崖,卫青的心就像绑着铅块一样往下沉,沉得他说不话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未央神话与金屋藏娇 百米深幽不见底的悬崖,摔下去能有活路吗?但是谁也不敢说娘娘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敢直迎天子的怒火。 这是一处绝崖,四周皆是石壁,根本无从寻找。 馆陶公主同堂邑候来过之后,几乎哭倒在这悬崖上。一向风华绝代的长公主哭的眼睛都肿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但是夫妇俩望向悬崖底时的眩晕,心底深处已经知道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但陛下,不许任何人说,哪怕这就是事实。 只要一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下决断。 卫青带着期门军几乎把皇后坠马的方圆十里都翻了个地朝天,一无所获。这也是情理之中,娘娘是摔进的深谷之下,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但这话谁敢跟陛下说? 张汤想见陛下。 但天子不想见人,他谁都不想见。 椒房殿里里外外都是阿娇的气息,待在那叫他难受。只有待在宣室殿,他可以装作只要回到椒房殿,阿娇就在那等他。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亲自去看了那道悬崖。只一眼,他就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漆黑,借着给舅舅祭奠回了宫后就再也不肯去了。叫王太后松了口气,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不愿面对真相。 于外,他可以声色俱厉。 于内,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刘彻的心情坏极了,所以在春陀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回禀道说御史张汤求见时,他刷地一声坐起,眉目很不耐烦。“朕说了,不见!听不懂吗?” 春陀这几天过的完全不是人过的日子,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天子。稍有不慎,就能惹怒他。他赶紧趴下,恭恭敬敬又带着坚持地解释说:“陛下,张汤说事关娘娘……” 刘彻皱起眉,张汤?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向春陀,春陀慌的只摇头。 不会是他,春陀不至于这么傻。 卫青?也不会,他的为人刘彻还是信得过。 除此之外,知道的不过是母后、三个姐姐并馆陶公主。 张汤不可能从她们嘴里知道这么大的事,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刘彻沉下眼帘,微微颔首,春陀便会意轻轻地退了出去。 满室清淡的浮影中,张汤终于见到了陛下。宫中的气氛近来微妙的很,不是必要他也不想进宫来。但先前压在手里的事终于被证实了,一件足以震动朝廷的大事。 张汤甚至怀疑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风声,要不然为什么没有看到雪狮子。那匹稀罕的雪白果下马向来是陛下的爱宠,常常在宣室殿外的庭院叫小黄门看着玩耍。 雪狮子不在,就是皇后不在。 许多朝臣都把这个作为衡量陛下心情的依据,有皇后在身旁,陛下总能克制一二。 细想起来,是从陛下回京后就没有见过皇后了。 是病了吗?还是已经知道了? 张汤摇摇头,心想自己或许并不需要想这么多为什么,自己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利刃,指那砍向那才能叫陛下放心的用久一点。 张汤握着手中的奏章深深吸了口气才敢往里走,一照面他就被天子的样子吓了一跳,也终于知道了天子为什么不见人了。 天子苍白的有些吓人,双眼却明亮异常,怎么看怎么像病入膏肓的病人在回光返照。 朝廷中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叫陛下憔悴成这样,还是陛下已经知道了代王殿下的事,这是气的?可是武安侯已经死了。 大不敬,实在是大不敬。 张汤收拢心中乱七八糟冒起来的念头,行过礼恭敬地跪坐在下首,朝天子呈上袖中的奏章。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把他看毛了,却没有说话,拿起奏章翻起来。 殿内静了下来,余下的只有轻轻翻动帛书的声音,张汤噤若寒蝉地跪坐在下首。他心里是七上八下,要不是这件事不能拖,他实在不愿意来这伴君如伴虎。 张汤一直盯着脚上白玉砖石的地面发呆,细细地看着曲曲回回的纹路,一点点磨着时间。殿中就有壶漏,但他不敢去看。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过了三刻。 “啪”地一声,陛下怒气冲冲地把帛书扔过来。张汤还没来得及反应,陛下大踏步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冰冷刺骨。“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汤愕然,他虽然对天子的怒火早有准备,但决计没有想到天子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他话转了又转,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是今天刚刚查实的。” 他心里纳罕:陛下这又实在不像是早知道的,可是就算是才知道,代王殿下已经夭折多年,武安侯也业已离世,陛下明知于事无补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该就此了结了。 现在就是再怒火冲天,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 天子恨恨地放开张汤,叫他摔了一跤。张汤赶紧爬起来,恭敬地等着陛下的下文。 “去查武安侯,查他是怎么死的,查到谁都不必顾忌。”天子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意有所指地说。 张汤微微一惊,陛下的意思他懂。 但是再往下查下去,已经查到王太后了。 陛下的生母,当朝太后,他有几个脑袋敢去查? 查出来了敢往上报吗?还不如不查,没有查到的东西也算不上欺君。 张汤吸了口冷气,轻轻道诺。天子便疲倦不堪地转过身,张汤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这趟浑水是越趟越深了,他含着无可奈何想道。一退出殿门,微微向春陀笑了一下,就大踏步走了。 这下,又有的忙了。 陛下言下之意,武安侯的死大有文章。 而这个文章是什么,张汤已经从代王殿下的夭折中隐隐有了预感。 而殿内,刘彻俯身捡起摔在地上的帛书,就地坐下。再度展开,望着帛书不禁冷笑连连,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怒意丛生。 朕的舅舅同朕的母后,合伙杀了朕的代王,杀了朕的昱儿。 他们为了什么显而易见,是他的宠爱害了昱儿! 但是天子君临天下,想宠谁,想叫哪个家族风光,什么时候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单凭舅舅的能力做不到,能在事前事后不露出丁点的蛛丝马迹来。是母后,是母后帮着舅舅。他忽然像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对一切都升腾不起兴趣来了。 纵然亲如母子,仍是各有各的算计。 他甚至想,如果母后也有个小儿子,梁王的故事会不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人生,真是无趣。 人性,真是肮脏。 娇娇,是不是你?武安侯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其中龌龊,或者,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 宣室殿中,年轻的皇帝忽然起身一拳砸到案上,神色阴冷异常。 时光匆匆又是几天,阿娇的伤脚疼的不像刚开始那样厉害了,她很快适应了王家的生活。 王永安每天或是采药或是去查看山中捕获,逢着带上猎犬去赶山的时候,小温衡总是闹着要去。王永安就一脸无奈,而后看向他的娘子求救。 阿娇看着他们一家人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常,难免不去羡慕这样细水长流无波无浪的幸福。 她也就借着伤顺势住下了,接应的人找不到她,于她在短期内更安全。 夏末酒红色的习习荷风中,阿娇坐在后院廊上静静地品味着山中的黄昏。绚烂的天穹像一河水光,轻轻荡漾着,把水红、鹅黄、湖蓝一点点晕染开去,像打翻了油画的调色盘。 小容止迈着小短腿跑的飞快,扑倒在阿娇怀里。肉乎乎的叫阿娇抱了个满怀,小容止咯咯笑起来,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两兄妹不管怎么纠正,就是要叫姐姐。 她玩的额上泌出一层薄汗,白皙滑嫩的小脸蛋跑的微微泛红。阿娇笑着搂住她,一把把她抱起。两兄妹就像一对小天使一样,叫阿娇从心里喜欢的不行。 容止趴在阿娇耳边轻轻地问:“姐姐,你有没有嫁人啊?”她轻轻呼出来的气息弄得阿娇耳朵痒痒的。 “没有啊。”阿娇柔声回答道。 “那你嫁给我舅舅好不好?我舅舅是将军,可厉害的将军了。”小容止一下兴奋起来,回头朝稍远处挤眉弄眼的温衡点头如捣蒜。 这语气的兴奋劲和得意劲,阿娇被小容止给弄笑了。又想起她说的将军舅舅,好奇道:“你舅舅是什么将军啊?” 这么说来,王家处处迥异于寻常猎户的气质也就说得通了。她先前还以为,是富足人家在此隐居呢。 小容止刚要说话,她娘出来了。“陈夫人,容止、温衡吃饭了。” 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了,汉时的寻常百姓家只用两顿饭,所以小容止先顾不上找舅妈了。 饭后阿娇照例同王家一家人在前院乘凉赏月,两个小孩神神秘秘地依偎到阿娇身旁,为娘嘴中老大不小却还没有成家的四舅找舅妈。 “姐姐,嫁给我舅舅吧,我舅舅可威风了。”小容止的声音甜甜糯糯,拽着阿娇的胳膊摇起来。 “姐姐,我舅舅是大英雄。”温衡也劝说起来。 这两个小宝贝,简直太可爱了。阿娇柔声细语地问他们:“那你们舅舅是什么将军啊?” 温衡一下就挺直了腰板,硬气地说:“我舅舅是给皇帝陛下领军的将军,可神气了。” 阿娇没撑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个将军不是给皇帝领兵的? 子夫洗完碗筷出来,见一双儿女正围在陈后身边叽叽喳喳,心中不免笑起来:陈后也真是同卫家有缘,不仅格外欣赏四弟,还同她一双儿女这样投契。 月上中天,光华满地的时候。子夫搀扶着给一双儿女讲完山海经的阿娇回房,她拿来王永安特意上山采回来的药草碾碎了后细细地敷上去。“陈夫人,再有十多天,就能大好了。” 阿娇点头致谢后,到底没有忍住疑惑,轻声问道:“冒昧问一句,既然令弟是一军之将,夫人为何要在这山中幽居?” 子夫的手一顿,然后轻声道:“山中幽静,不知年月,我和夫君都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 阿娇颔首,没有再问了。 子夫却仰起头,望着阿娇说:“陈夫人,我的弟弟是期门军的领军之将。” 卫青? 阿娇大惊,倏然抬头望向她。卫青的姐妹中,除了“未央神话”卫子夫,竟然还有如此绝色? 不,不应该。 这不会就是卫子夫吧! 她美目圆睁,惊讶地问:“你是卫青的姐妹?” 子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正色说:“娘娘,我是卫青的三姐。从前在平阳候府中当歌女的时候有幸见过娘娘一面,只是见娘娘隐瞒身份故不敢相认。但娘娘对卫家恩深似海,还请娘娘放心。” 卫子夫? 这是卫子夫。 也是,这样动人柔美天成的风情,也只该卫子夫有。 阿娇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轻声说:“我听你弟弟说起过你,原来你就是子夫。至于有恩,说不上,卫青本来就出类拔萃,没有我他也能出头。” 昏黄灯光下,卫子夫肤白如雪,黑发乌亮,丝毫看不出已是为人母的人。她眸中波光微动,恳切地说:“娘娘对卫家的再造之恩,子夫没齿难忘。” 再造之恩?不,你本来能成为未央宫的主人。 卫家因你而起,因卫青而兴。你们不用感谢任何人,但又是因为你们历史上的陈后巫蛊被废,幽居长门宫。 究竟谁欠谁呢? 说不清,实在是说不清。 阿娇望着睡莲般清雅温柔的卫子夫,含着满腹复杂,轻声说:“是你们救了我,我该谢你们才是。” 卫子夫直摇头,又试探地问阿娇:“娘娘如若回宫,不如子夫去通知卫青,使卫青送您回去行吗?绝对安全无虞。” 卫子夫不是性子天真的人,她想象的是宫廷险恶娘娘叫人暗算,才落得此般田地。她决计想不到,是阿娇主动舍弃了汉宫,再也不肯做椒房殿的主人了。 阿娇轻轻地摇了摇头,柔声说:“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包括卫青。” 卫子夫没有再问,点点头,轻轻起身出去了。临出门前,她柔声向阿娇保证道:“娘娘放心,子夫虽然不懂您的诸般顾虑,但却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您在这。” 卫子夫出去后,阿娇坐在榻上久久没有睡意。 她竟然叫卫子夫一家人给救了,陈后的一生注定要和卫家长缠绕在一起吗? 卫子夫竟然出落的这般好,陈后败在她的盈盈一水间的温柔下,也算不得太冤枉。比起娇蛮动辄说起拥立之功的刺美人陈皇后,她就像一弯明月照的人心里平静祥和。 想起陈后原本的惨淡收场,她天生就该恨卫子夫才是,但是竟然恨不起来。 有的人,的确天生就有魅力,就如卫子夫。 阿娇这一夜辗转反侧,久久才得以入睡。 睡得迟,自然起得就迟。 她在王家又是贵客,自然也没有人来叫她。等阿娇悠悠醒转时,王永安都已经上山去了,就连卫子夫都已经晾完了衣服。 还是小容止左等右等不见她起来,咚咚地跑进房中,见阿娇已经起来了。才满意地跑出去,又叫她娘:“娘,陈姐姐起来了,娘。” 卫子夫端着水含着笑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服侍阿娇洗漱。阿娇却有点不习惯,自从卫子夫确定她是陈皇后后,对她的热情实在叫她有些不习惯。 虽然她们这生没有仇怨,甚至目前看来还是结好的。卫子夫其人更是温柔如水,叫人恨不起来。 但一想到她是卫子夫,阿娇心中实在还是微妙的很。 而宣室殿中,张汤正在汇报武安侯的死因。 根据他的调查,武安侯死于皇后的毒杀。 说起来,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听说皇后娘娘自从夭折了代王殿下后,就再无子嗣,武安侯也是活该。 但想归想,却不该是他发表意见的地方。 所以张汤只是恭敬地陈述事实,由陛下去下决断。 刘彻轻轻地一挥手,示意张汤退下,张汤知道武安侯从此就是病死的了。他心领神会地退下,至于陛下还要不要再找找武安侯家的晦气,那就不是该他操心的事了。 刘彻独坐在宣室殿中,像一尊雕像般久久未动。果然如他所料,武安侯是阿娇杀的,他本来该高兴。因为这样或许可以证明阿娇是遁死,她还活在这人世间。 但是他心里升腾起的却满是内疚和后悔,阿娇在设局杀死武安侯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多心灰意冷,才能叫她连皇后都不想做了,连他也舍弃了。 十年夫妻,他以为他会是这个世界上她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不对他说? 刘彻忽然自嘲地大笑起来,对他说?告诉他王太后和武安侯合伙毒死了昱儿?阿娇就是不愿意他为难,才自己动手。 娇娇,娇娇…… 年轻的九五之尊轻轻地合上双目,这么多年的回忆潮水般地涌现在脑海里。小时候仰着脑袋说彘儿你聪明的她,知道宫中留言说要嫁给刘荣后皱起眉头的她,少女时明艳夺目的她,大婚时光芒四射的她,眉目坚定说他一定能跃马河套的她,怀了昱儿后一脸幸福的她…… 十几年的时光漂浮在他心间,把他空落落的心填的满满的,却又满的那样叫他难受。她走了,即便他找到她,她也不想再回来了。 她,不要他了吗? 刘彻疲惫不堪地推开殿门,春陀见他终于出来了,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陛下,用膳吧。”他壮着胆子吞吞吐吐地说:“陛下,娘娘见不得您这样糟践自己的。” 刘彻微微侧脸,看向春陀。 春陀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摆膳吧,去椒房殿中摆。”他轻轻地说,春陀尖着耳朵细听才听清楚。 老天爷啊,陛下总算肯好好用顿膳了。再不用膳,太后都该把我生吞活剥了啊。春陀对着虚空中谢过漫天神佛,自从皇后失踪就好像陛下的精气神也跟着失踪了一样。 卫青是星夜急召回宫的,他很有些忐忑,陛下如果问起娘娘的下落来,他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刘彻就好像忘记了皇后的事一样,一句也没有提起,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仲卿,你跟着程不识去过边郡,于匈奴你是有话说的,朕想听听。” 匈奴?怎么说起匈奴来了,他不是奉命找寻皇后的吗? 卫青虽然心下疑惑,却还是凯凯而谈:“陛下,臣一直在想马邑之围。” 刘彻来了兴趣,他容人之量向来是帝王中罕见,听卫青说起他与匈奴的一大失利之战,反而催促道:“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地说。” 卫青理了一下思绪,“陛下,臣以为朝廷之前的想法是错的。为什么我军永远是防备的一方?就算是马邑也是诱敌深入?朝廷中大都认为匈奴人从小长在马背上,骑术精良,所以我军至少应该在地利上取得优势。而臣却认为,正是这种想法叫我军有了顾忌,也叫匈奴敢于放肆地袭击边郡,因为我军并不会远离内陆去袭击匈奴。” 刘彻微微颔首,望向他:“那仲卿的意思?” 卫青说起兵法来,声音洪亮了许多,也真的无所顾虑地畅所欲言起来。“臣以为,汉匈之间几千里边防线从来都是我守他攻,长年累积下来的边防消耗的除了钱财还有军心。我军该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变屯兵待战为长途运动奔袭,我汉军也该来个飘忽不定的奇袭。” 灯光下,他说的兴起之时,站起来信手在宽大的舆地图上比划起来。刘彻满含着兴趣倾耳听着,这场君臣奏对直到深夜才结束。 卫青在此期间详细陈诉了数年来对于匈奴的看法,他不能忘记娘娘对他说过的话。她说之所以重用他,是为了一改如今匈奴猖獗,年年犯边的情形。娘娘厚望和军人的尊严,叫他无时无刻不敢忘记寻找出对付匈奴的办法。 卫青耳目一新的军事战略思想叫刘彻越听越高兴,他心中计较之下,再次为阿娇的眼光折服。卫青成长的很快,现在刘彻几乎可以肯定他可为三军主帅,他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历练。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热气,“仲卿,朕有意将未央宫中营骑扩编到期门军中,还由你统率。仲卿你尽管把你心中所想所想改革的,尽管拿到期门军中去去探索。如有所成,朕再让你领一军。” 刘彻语气低沉,轻幽地说道:“回去吧,回上林苑去领兵,对皇后的事严加守口。”他的眸光如闪电,直射人心,看透一切计较与心机。(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未央神话与金屋藏娇 百米深幽不见底的悬崖,摔下去能有活路吗?但是谁也不敢说娘娘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敢直迎天子的怒火。 这是一处绝崖,四周皆是石壁,根本无从寻找。 馆陶公主同堂邑候来过之后,几乎哭倒在这悬崖上。一向风华绝代的长公主哭的眼睛都肿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但是夫妇俩望向悬崖底时的眩晕,心底深处已经知道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但陛下,不许任何人说,哪怕这就是事实。 只要一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下决断。 卫青带着期门军几乎把皇后坠马的方圆十里都翻了个地朝天,一无所获。这也是情理之中,娘娘是摔进的深谷之下,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但这话谁敢跟陛下说? 张汤想见陛下。 但天子不想见人,他谁都不想见。 椒房殿里里外外都是阿娇的气息,待在那叫他难受。只有待在宣室殿,他可以装作只要回到椒房殿,阿娇就在那等他。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亲自去看了那道悬崖。只一眼,他就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漆黑,借着给舅舅祭奠回了宫后就再也不肯去了。叫王太后松了口气,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不愿面对真相。 于外,他可以声色俱厉。 于内,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刘彻的心情坏极了,所以在春陀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回禀道说御史张汤求见时,他刷地一声坐起,眉目很不耐烦。“朕说了,不见!听不懂吗?” 春陀这几天过的完全不是人过的日子,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天子。稍有不慎,就能惹怒他。他赶紧趴下,恭恭敬敬又带着坚持地解释说:“陛下,张汤说事关娘娘……” 刘彻皱起眉,张汤?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向春陀,春陀慌的只摇头。 不会是他,春陀不至于这么傻。 卫青?也不会,他的为人刘彻还是信得过。 除此之外,知道的不过是母后、三个姐姐并馆陶公主。 张汤不可能从她们嘴里知道这么大的事,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刘彻沉下眼帘,微微颔首,春陀便会意轻轻地退了出去。 满室清淡的浮影中,张汤终于见到了陛下。宫中的气氛近来微妙的很,不是必要他也不想进宫来。但先前压在手里的事终于被证实了,一件足以震动朝廷的大事。 张汤甚至怀疑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风声,要不然为什么没有看到雪狮子。那匹稀罕的雪白果下马向来是陛下的爱宠,常常在宣室殿外的庭院叫小黄门看着玩耍。 雪狮子不在,就是皇后不在。 许多朝臣都把这个作为衡量陛下心情的依据,有皇后在身旁,陛下总能克制一二。 细想起来,是从陛下回京后就没有见过皇后了。 是病了吗?还是已经知道了? 张汤摇摇头,心想自己或许并不需要想这么多为什么,自己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利刃,指那砍向那才能叫陛下放心的用久一点。 张汤握着手中的奏章深深吸了口气才敢往里走,一照面他就被天子的样子吓了一跳,也终于知道了天子为什么不见人了。 天子苍白的有些吓人,双眼却明亮异常,怎么看怎么像病入膏肓的病人在回光返照。 朝廷中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叫陛下憔悴成这样,还是陛下已经知道了代王殿下的事,这是气的?可是武安侯已经死了。 大不敬,实在是大不敬。 张汤收拢心中乱七八糟冒起来的念头,行过礼恭敬地跪坐在下首,朝天子呈上袖中的奏章。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把他看毛了,却没有说话,拿起奏章翻起来。 殿内静了下来,余下的只有轻轻翻动帛书的声音,张汤噤若寒蝉地跪坐在下首。他心里是七上八下,要不是这件事不能拖,他实在不愿意来这伴君如伴虎。 张汤一直盯着脚上白玉砖石的地面发呆,细细地看着曲曲回回的纹路,一点点磨着时间。殿中就有壶漏,但他不敢去看。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过了三刻。 “啪”地一声,陛下怒气冲冲地把帛书扔过来。张汤还没来得及反应,陛下大踏步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冰冷刺骨。“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汤愕然,他虽然对天子的怒火早有准备,但决计没有想到天子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他话转了又转,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是今天刚刚查实的。” 他心里纳罕:陛下这又实在不像是早知道的,可是就算是才知道,代王殿下已经夭折多年,武安侯也业已离世,陛下明知于事无补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该就此了结了。 现在就是再怒火冲天,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 天子恨恨地放开张汤,叫他摔了一跤。张汤赶紧爬起来,恭敬地等着陛下的下文。 “去查武安侯,查他是怎么死的,查到谁都不必顾忌。”天子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意有所指地说。 张汤微微一惊,陛下的意思他懂。 但是再往下查下去,已经查到王太后了。 陛下的生母,当朝太后,他有几个脑袋敢去查? 查出来了敢往上报吗?还不如不查,没有查到的东西也算不上欺君。 张汤吸了口冷气,轻轻道诺。天子便疲倦不堪地转过身,张汤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这趟浑水是越趟越深了,他含着无可奈何想道。一退出殿门,微微向春陀笑了一下,就大踏步走了。 这下,又有的忙了。 陛下言下之意,武安侯的死大有文章。 而这个文章是什么,张汤已经从代王殿下的夭折中隐隐有了预感。 而殿内,刘彻俯身捡起摔在地上的帛书,就地坐下。再度展开,望着帛书不禁冷笑连连,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怒意丛生。 朕的舅舅同朕的母后,合伙杀了朕的代王,杀了朕的昱儿。 他们为了什么显而易见,是他的宠爱害了昱儿! 但是天子君临天下,想宠谁,想叫哪个家族风光,什么时候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单凭舅舅的能力做不到,能在事前事后不露出丁点的蛛丝马迹来。是母后,是母后帮着舅舅。他忽然像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对一切都升腾不起兴趣来了。 纵然亲如母子,仍是各有各的算计。 他甚至想,如果母后也有个小儿子,梁王的故事会不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人生,真是无趣。 人性,真是肮脏。 娇娇,是不是你?武安侯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其中龌龊,或者,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 宣室殿中,年轻的皇帝忽然起身一拳砸到案上,神色阴冷异常。 时光匆匆又是几天,阿娇的伤脚疼的不像刚开始那样厉害了,她很快适应了王家的生活。 王永安每天或是采药或是去查看山中捕获,逢着带上猎犬去赶山的时候,小温衡总是闹着要去。王永安就一脸无奈,而后看向他的娘子求救。 阿娇看着他们一家人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常,难免不去羡慕这样细水长流无波无浪的幸福。 她也就借着伤顺势住下了,接应的人找不到她,于她在短期内更安全。 夏末酒红色的习习荷风中,阿娇坐在后院廊上静静地品味着山中的黄昏。绚烂的天穹像一河水光,轻轻荡漾着,把水红、鹅黄、湖蓝一点点晕染开去,像打翻了油画的调色盘。 小容止迈着小短腿跑的飞快,扑倒在阿娇怀里。肉乎乎的叫阿娇抱了个满怀,小容止咯咯笑起来,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两兄妹不管怎么纠正,就是要叫姐姐。 她玩的额上泌出一层薄汗,白皙滑嫩的小脸蛋跑的微微泛红。阿娇笑着搂住她,一把把她抱起。两兄妹就像一对小天使一样,叫阿娇从心里喜欢的不行。 容止趴在阿娇耳边轻轻地问:“姐姐,你有没有嫁人啊?”她轻轻呼出来的气息弄得阿娇耳朵痒痒的。 “没有啊。”阿娇柔声回答道。 “那你嫁给我舅舅好不好?我舅舅是将军,可厉害的将军了。”小容止一下兴奋起来,回头朝稍远处挤眉弄眼的温衡点头如捣蒜。 这语气的兴奋劲和得意劲,阿娇被小容止给弄笑了。又想起她说的将军舅舅,好奇道:“你舅舅是什么将军啊?” 这么说来,王家处处迥异于寻常猎户的气质也就说得通了。她先前还以为,是富足人家在此隐居呢。 小容止刚要说话,她娘出来了。“陈夫人,容止、温衡吃饭了。” 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了,汉时的寻常百姓家只用两顿饭,所以小容止先顾不上找舅妈了。 饭后阿娇照例同王家一家人在前院乘凉赏月,两个小孩神神秘秘地依偎到阿娇身旁,为娘嘴中老大不小却还没有成家的四舅找舅妈。 “姐姐,嫁给我舅舅吧,我舅舅可威风了。”小容止的声音甜甜糯糯,拽着阿娇的胳膊摇起来。 “姐姐,我舅舅是大英雄。”温衡也劝说起来。 这两个小宝贝,简直太可爱了。阿娇柔声细语地问他们:“那你们舅舅是什么将军啊?” 温衡一下就挺直了腰板,硬气地说:“我舅舅是给皇帝陛下领军的将军,可神气了。” 阿娇没撑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个将军不是给皇帝领兵的? 子夫洗完碗筷出来,见一双儿女正围在陈后身边叽叽喳喳,心中不免笑起来:陈后也真是同卫家有缘,不仅格外欣赏四弟,还同她一双儿女这样投契。 月上中天,光华满地的时候。子夫搀扶着给一双儿女讲完山海经的阿娇回房,她拿来王永安特意上山采回来的药草碾碎了后细细地敷上去。“陈夫人,再有十多天,就能大好了。” 阿娇点头致谢后,到底没有忍住疑惑,轻声问道:“冒昧问一句,既然令弟是一军之将,夫人为何要在这山中幽居?” 子夫的手一顿,然后轻声道:“山中幽静,不知年月,我和夫君都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 阿娇颔首,没有再问了。 子夫却仰起头,望着阿娇说:“陈夫人,我的弟弟是期门军的领军之将。” 卫青? 阿娇大惊,倏然抬头望向她。卫青的姐妹中,除了“未央神话”卫子夫,竟然还有如此绝色? 不,不应该。 这不会就是卫子夫吧! 她美目圆睁,惊讶地问:“你是卫青的姐妹?” 子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正色说:“娘娘,我是卫青的三姐。从前在平阳候府中当歌女的时候有幸见过娘娘一面,只是见娘娘隐瞒身份故不敢相认。但娘娘对卫家恩深似海,还请娘娘放心。” 卫子夫? 这是卫子夫。 也是,这样动人柔美天成的风情,也只该卫子夫有。 阿娇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轻声说:“我听你弟弟说起过你,原来你就是子夫。至于有恩,说不上,卫青本来就出类拔萃,没有我他也能出头。” 昏黄灯光下,卫子夫肤白如雪,黑发乌亮,丝毫看不出已是为人母的人。她眸中波光微动,恳切地说:“娘娘对卫家的再造之恩,子夫没齿难忘。” 再造之恩?不,你本来能成为未央宫的主人。 卫家因你而起,因卫青而兴。你们不用感谢任何人,但又是因为你们历史上的陈后巫蛊被废,幽居长门宫。 究竟谁欠谁呢? 说不清,实在是说不清。 阿娇望着睡莲般清雅温柔的卫子夫,含着满腹复杂,轻声说:“是你们救了我,我该谢你们才是。” 卫子夫直摇头,又试探地问阿娇:“娘娘如若回宫,不如子夫去通知卫青,使卫青送您回去行吗?绝对安全无虞。” 卫子夫不是性子天真的人,她想象的是宫廷险恶娘娘叫人暗算,才落得此般田地。她决计想不到,是阿娇主动舍弃了汉宫,再也不肯做椒房殿的主人了。 阿娇轻轻地摇了摇头,柔声说:“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包括卫青。” 卫子夫没有再问,点点头,轻轻起身出去了。临出门前,她柔声向阿娇保证道:“娘娘放心,子夫虽然不懂您的诸般顾虑,但却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您在这。” 卫子夫出去后,阿娇坐在榻上久久没有睡意。 她竟然叫卫子夫一家人给救了,陈后的一生注定要和卫家长缠绕在一起吗? 卫子夫竟然出落的这般好,陈后败在她的盈盈一水间的温柔下,也算不得太冤枉。比起娇蛮动辄说起拥立之功的刺美人陈皇后,她就像一弯明月照的人心里平静祥和。 想起陈后原本的惨淡收场,她天生就该恨卫子夫才是,但是竟然恨不起来。 有的人,的确天生就有魅力,就如卫子夫。 阿娇这一夜辗转反侧,久久才得以入睡。 睡得迟,自然起得就迟。 她在王家又是贵客,自然也没有人来叫她。等阿娇悠悠醒转时,王永安都已经上山去了,就连卫子夫都已经晾完了衣服。 还是小容止左等右等不见她起来,咚咚地跑进房中,见阿娇已经起来了。才满意地跑出去,又叫她娘:“娘,陈姐姐起来了,娘。” 卫子夫端着水含着笑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服侍阿娇洗漱。阿娇却有点不习惯,自从卫子夫确定她是陈皇后后,对她的热情实在叫她有些不习惯。 虽然她们这生没有仇怨,甚至目前看来还是结好的。卫子夫其人更是温柔如水,叫人恨不起来。 但一想到她是卫子夫,阿娇心中实在还是微妙的很。 而宣室殿中,张汤正在汇报武安侯的死因。 根据他的调查,武安侯死于皇后的毒杀。 说起来,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听说皇后娘娘自从夭折了代王殿下后,就再无子嗣,武安侯也是活该。 但想归想,却不该是他发表意见的地方。 所以张汤只是恭敬地陈述事实,由陛下去下决断。 刘彻轻轻地一挥手,示意张汤退下,张汤知道武安侯从此就是病死的了。他心领神会地退下,至于陛下还要不要再找找武安侯家的晦气,那就不是该他操心的事了。 刘彻独坐在宣室殿中,像一尊雕像般久久未动。果然如他所料,武安侯是阿娇杀的,他本来该高兴。因为这样或许可以证明阿娇是遁死,她还活在这人世间。 但是他心里升腾起的却满是内疚和后悔,阿娇在设局杀死武安侯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多心灰意冷,才能叫她连皇后都不想做了,连他也舍弃了。 十年夫妻,他以为他会是这个世界上她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不对他说? 刘彻忽然自嘲地大笑起来,对他说?告诉他王太后和武安侯合伙毒死了昱儿?阿娇就是不愿意他为难,才自己动手。 娇娇,娇娇…… 年轻的九五之尊轻轻地合上双目,这么多年的回忆潮水般地涌现在脑海里。小时候仰着脑袋说彘儿你聪明的她,知道宫中留言说要嫁给刘荣后皱起眉头的她,少女时明艳夺目的她,大婚时光芒四射的她,眉目坚定说他一定能跃马河套的她,怀了昱儿后一脸幸福的她…… 十几年的时光漂浮在他心间,把他空落落的心填的满满的,却又满的那样叫他难受。她走了,即便他找到她,她也不想再回来了。 她,不要他了吗? 刘彻疲惫不堪地推开殿门,春陀见他终于出来了,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陛下,用膳吧。”他壮着胆子吞吞吐吐地说:“陛下,娘娘见不得您这样糟践自己的。” 刘彻微微侧脸,看向春陀。 春陀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摆膳吧,去椒房殿中摆。”他轻轻地说,春陀尖着耳朵细听才听清楚。 老天爷啊,陛下总算肯好好用顿膳了。再不用膳,太后都该把我生吞活剥了啊。春陀对着虚空中谢过漫天神佛,自从皇后失踪就好像陛下的精气神也跟着失踪了一样。 卫青是星夜急召回宫的,他很有些忐忑,陛下如果问起娘娘的下落来,他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刘彻就好像忘记了皇后的事一样,一句也没有提起,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仲卿,你跟着程不识去过边郡,于匈奴你是有话说的,朕想听听。” 匈奴?怎么说起匈奴来了,他不是奉命找寻皇后的吗? 卫青虽然心下疑惑,却还是凯凯而谈:“陛下,臣一直在想马邑之围。” 刘彻来了兴趣,他容人之量向来是帝王中罕见,听卫青说起他与匈奴的一大失利之战,反而催促道:“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地说。” 卫青理了一下思绪,“陛下,臣以为朝廷之前的想法是错的。为什么我军永远是防备的一方?就算是马邑也是诱敌深入?朝廷中大都认为匈奴人从小长在马背上,骑术精良,所以我军至少应该在地利上取得优势。而臣却认为,正是这种想法叫我军有了顾忌,也叫匈奴敢于放肆地袭击边郡,因为我军并不会远离内陆去袭击匈奴。” 刘彻微微颔首,望向他:“那仲卿的意思?” 卫青说起兵法来,声音洪亮了许多,也真的无所顾虑地畅所欲言起来。“臣以为,汉匈之间几千里边防线从来都是我守他攻,长年累积下来的边防消耗的除了钱财还有军心。我军该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变屯兵待战为长途运动奔袭,我汉军也该来个飘忽不定的奇袭。” 灯光下,他说的兴起之时,站起来信手在宽大的舆地图上比划起来。刘彻满含着兴趣倾耳听着,这场君臣奏对直到深夜才结束。 卫青在此期间详细陈诉了数年来对于匈奴的看法,他不能忘记娘娘对他说过的话。她说之所以重用他,是为了一改如今匈奴猖獗,年年犯边的情形。娘娘厚望和军人的尊严,叫他无时无刻不敢忘记寻找出对付匈奴的办法。 卫青耳目一新的军事战略思想叫刘彻越听越高兴,他心中计较之下,再次为阿娇的眼光折服。卫青成长的很快,现在刘彻几乎可以肯定他可为三军主帅,他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历练。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热气,“仲卿,朕有意将未央宫中营骑扩编到期门军中,还由你统率。仲卿你尽管把你心中所想所想改革的,尽管拿到期门军中去去探索。如有所成,朕再让你领一军。” 刘彻语气低沉,轻幽地说道:“回去吧,回上林苑去领兵,对皇后的事严加守口。”他的眸光如闪电,直射人心,看透一切计较与心机。(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蓝田山居 王太后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睡个囫囵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暴病而亡的弟弟,想坠崖而亡的阿娇。想来想去,好容易酝酿起的一点睡意就跑没了,一晃眼就到了天明。 王太后是个极为自律的人,从前为嫔妃时养下的习惯即便在为皇后为太后也没有改变,进宫这么多年从没有晚过辰时起来过。 所以即便没怎么睡,也还是晕晕乎乎地起来了。在院里映着初升的朝阳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先帝在时好读书,王太后投其所好,日子久了一天不读反而觉得怪别扭的。 再去更衣洗漱,用过早膳,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但干什么呢? 王太后什么都不想干,什么也都没有兴趣,她活到现在忽然生出了百无聊赖的感觉。从前在乎的一切都会是过眼云烟,得到的终会失去。 先帝在时,虽然栗姬荣宠不衰,但对自己姐妹也算是分外疼宠了。 后宫中,皇帝给你孩子才是真的疼你呢。没有孩子,那些镜花水月的爱恋,风一吹就散了。 而自己姐妹从进宫后,先帝后来的孩子都是她们姐妹生的。所以在栗姬面前,她们姐妹也很算宠妃了。 那个时候觉得一天过的太短了,给先帝做衣裳、选首饰样子、读书写字,多的是事。一天到晚总那么高兴,晚间能等到陛下来就更高兴了,有了彘儿后不管陛下来不来也从早到晚都那么有盼头。 后来,她当了皇后又成了太后,人生走到了少女时想都不敢想过的高度,尊荣无限。 王太后呆坐在寝殿里,手握着一卷《春秋》。她想着武安侯死的蹊跷,就把武安侯夫人叫进来问。 武安侯就是再留恋权势,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就一病呜呼啊。这个最小的弟弟最聪明最会讨她喜欢,虽然后面有些不快,但姐弟俩又哪能记他一辈子仇呢? 结果武安侯夫人犹犹豫豫,还是王太后逼极了才神神秘秘地说了一点。她说田蚡死前提到过代王,王太后想自己那刻的脸色一定骇人至极,不然不会叫武安侯夫人吓得把茶杯一下就打翻了。 代王?王太后提紧了心,一夜未眠,她在想是不是阿娇知道了。是不是阿娇害死的田蚡?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证据?只等着告诉彘儿。 刘彻是王太后在先帝死后活着的唯一指望了,她没法面对儿子的指责,甚至一想到儿子心碎的眼神王太后都觉得难以忍受。 在王太后战战兢兢等待着的时候,阿娇竟然死了,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告诉陛下真相了。 但阿娇死了,刘彻也跟着精气神都没了。翻天覆地的找她,茶饭不思,连朝政也顾不上了。 虽说现在像缓过来了点,一应事物又捡起来了,还像从前一样了。去找皇后的军队也撤回来了,刘彻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选择了放弃。 但王太后却更担心了,因为刘彻面上虽然放弃了寻找,但却丝毫不提发丧的事,对外还说皇后病了,得静养。王太后就知道刘彻还是不肯相信。也罢,就让他留个希望也好,一年两年再没有希望也就翻开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王太后总觉得前两天刘彻来问安时眼神不对劲,尤其是看向她时多了几分疏离冷漠。 但再一看,刘彻的眼里温情脉脉,直说叫母后操心了。就是陪坐在一旁的平阳都说天子孝心感人,又劝他说阿娇的事不要急,没见着人就还有希望。 阿娇人不在了,平阳反倒学会做人了。 也是,人都不在了,这种不要钱的好话又是刘彻爱听的,可不赶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甩嘛。 王太后却提不起劲来了,她总觉得儿子刚刚一眼似乎把她看穿了看透了,这么多年,从没这么含着失望地看过她。但她没法去问,她也不敢问。 王太后呆坐了一上午,食不知味地用过了午膳。平阳来了,自从阿娇死了,她就往宫中又跑的勤快起来,总想着打听王太后心目中有没有继后人选。 偏偏说的还是正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早早定下来也免得人心浮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继后的事王太后也想过了,总该叫刘彻心思淡下来了再提。而平阳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推荐她看好的大家千金,王太后本就烦闷,当下就拒不见平阳。 平阳无法,只得出宫回府去。路上还恰好遇见了她嘴里说的心思不稳的人来——王西语母子。 照说她们是遇不上的,但平阳略想想就明白了,这只怕又是去了椒房殿吧。皇后在长信宫说了一句刘平长的像夭折了的代王,王八子就当了真,见天就往椒房殿跑。 虽说十次只见那么两三次,但也足够叫见风使舵的宫人们对王八子客气几分了。宫中新进的美人们也是无宠的,私底下还真把王八子当个娘娘了,见不了皇后就三天两头地往王八子那跑。 平阳不禁冷哼一声,心下冷笑:这要让王八子知道了皇后不在了,仗着自己生育了个皇子,还不得觉得自己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王西语对盛气凌人的大公主总是退避三舍,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她。好在平日里,平阳也不怎么搭理她。 王西语行过礼后,眼见平阳脸色不好抱紧刘平就告辞了。平阳向来如此,王西语也没有放在心上,她这一路上想的都是椒房殿中的古怪。 皇后忽然就生了重病,还不叫人探视。从前王西语去椒房殿,皇后就是不见她,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会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她在偏殿用一杯茶,找出一个理由来婉拒她。 但是现在,她居然连椒房殿的门都进不去了。 皇后病的很重吗? 听说最近陛下心情也差极了。 王西语抱着孩子回了宫室,同住一宫的几个少使闻信都跑过来了,话里话外无外乎打听一下皇后的病情。 她说没有进去也不知道就把她们给打发了,但是晚上哄睡了孩子后,皇后会不会像武安侯那样一病就去了的心思就像野草生根一样,搅得她睡也睡不着。 王西语知道自己无宠,即便皇后真的薨逝,继后人选也轮不到她。但是想想总是不犯法的,她似乎又回到了没进宫的那夜,兴奋不安。 后宫中暗波涌动,阿娇在山中的日子却称得上闲适安逸了。 从前在宫中就是贵为皇后,也不是随行所欲,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王太后并几个公主跟前,喜不喜欢都得笑着。宫外觐见的命妇们,也得提起了心和她们周旋。 就更不要说孩子的压力了,眼见王西语的孩子都能走路了,宫中又新进了美人。馆陶就是不说,阿娇也知道她替自己着急上火。 孩子,只有有了孩子,才算安身立命,这个皇后之位才算坐稳。 所以,即便独宠于后宫,她大概也是不开心的吧。 而现在,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劝她说娘娘应该怎样怎样的了,她可以一整天放空心思,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接人待物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话中的有歧义叫人猜度。不用别别扭扭的做人后,阿娇觉得生平前所未有的轻松,即便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但心却快乐起来了。 秋老虎虽然还叫嚣的厉害,但山里的秋,自然又凉爽几分。阿娇的脚已经大好了,她正在河中同温衡赤着脚拿着一个小网捞鱼。小容止蹲在旁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 后院池塘就养的有鱼,但阿娇还是喜欢在这小河中捞鱼,水流潺潺,清澈极了,常跟着两个孩子在这河边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虽然温衡极力推及炸的酥酥的小鱼美味,但在阿娇说给他涸辙而鱼的道理后,温衡觉得有道理极了:让小鱼长成大大鱼,这样就年年都有鱼吃了。 所以他们还不捞小鱼,只捞大鱼。 即便如此,等卫子夫见日头西斜,来河边来寻他们的时候。阿娇已经同温衡上了岸,正往家中走。 容止见娘来了,跑上去告诉她说:“娘,我们抓着了三条大鱼,都有那么大。”她比划着鱼的大小,兴高采烈。 卫子夫到了跟前,往阿娇拎着的水桶中一看,的确,鱼不小,最大的足有三斤多。她笑盈盈地夸温衡说真厉害,温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就抓到一条,小容止就在边上给哥哥鼓劲说那也好厉害了。 两兄妹冰雪可爱,又相亲相爱。阿娇就是对卫子夫心中微妙,但对两个孩子却真是喜欢的不行。她含着笑看着两兄妹,说:“温衡是很厉害,容止也厉害啊,在岸上给我们加油。” 两个小孩得到了夸奖,笑闹着跑上前去了。卫子夫在身后连声叫他们慢点,又坚持要接过阿娇手中的水桶。 阿娇拗不过她,只得给了她。 一时间,两个人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卫子夫先起的话头,犹犹豫豫却到底肯定地说了出来。“娘娘,您似乎不喜欢子夫。” 阿娇一惊,侧目望向她。真是心思柔腻,阿娇以为自己隐藏的够好,面上该笑的笑,该说的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 卫子夫眸光流转,低声地说道:“娘娘,您是因为子夫曾经做过平阳候府的歌女吗?但那不过是公主的意思,于子夫是养活家人的来源。” 她说的没错,她是身不由己。 即便她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谁也不能说她错。 阿娇停住脚步,轻轻地问她:“你后悔吗?倘若你能承蒙恩宠,你现在就是后宫中的娘娘,风光无限,荣华富贵。” 卫子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说:“娘娘,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阿娇没有笑,一字一顿地问她:“那如果有呢?你会后悔吗?”卫子夫,之于陈后始终是一个蚀骨噬心的名字。 卫子夫吃惊于阿娇的认真,她有些迷惑:皇后既然如此在意,为什么又坚决不肯回皇宫中去呢?皇后的考虑她不明白,但是皇后眼下的问题回答起来却是容易的很。 漫天霞光中,卫子夫望着一双儿女,脸上洋溢着幸福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娘娘,子夫的前十四年或许还是灰暗的。但在嫁给我夫君后,又生下这一双儿女后,子夫觉得上天是格外怜爱子夫的。” 她本就生的美,映衬着玫金色的霞光更是叫她看上去还如二八少女般娇嫩可人。阿娇听的出来,这番话是卫子夫发自肺腑地说的。 她的美,因为幸福愈加的光彩照人。 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含着感慨说:“我不讨厌你,是你们一家人救了我。我也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看到你难免想起平阳,想到过往的一切。” 想到你本该是我今生最大的死敌,却能这样和谐地走在一起。 卫子夫默然不语,心想看来还是宫中过的不快乐,皇后即便身份高贵,但又哪能像自己同夫君这样神仙眷侣呢? 的确,卫子夫同王永安这一世的的确确叫人羡慕。一生一世一双人,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有这样的福气呢?单从这样说,历史上的陈后,现在的阿娇都比不过她,卫子夫始终不算输家。 第二天一早,阿娇就提出要走。 她的脚早就好了,只是舍不得卫子夫一对可爱的儿女。 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凉了,等下雨了就不好走了。再说她一直没有踪影,接应的人也该急坏了。 阿娇说走就要走,温衡和容止最舍不得她,一直缠到她说以后再来看他们才同意阿娇走。 阿娇不认识出山的路,自然是王永安送她出山。温衡闹着要去,也跟上了。卫子夫抱着容止,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走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还站在那。 她站在秋天的太阳里,想到的却是皇后问她的问题。如果她能得蒙恩宠,她会不会后悔? 卫子夫抱紧怀中的容止,坚定地再一次回答自己:不会。 天家之中,只有君臣,哪有夫妻? 以色侍人,悲哀。她与王永安这一辈子,胜过人间无数。 卫子夫轻轻地亲了一口容止,问她:“容止,冷不冷?娘给你加件衣服吧。” 山风秋瑟,到了正午时候才缓过点温度来。等到了下午,阿娇才到了蓝田县上,王家父子送到这里阿娇说不用送了才回去。 阿娇穿着的是卫子夫拿棉布新给她做的衣裙,所以在这县城上并不惹人注意。倒是天生的不凡容貌,叫人对她多看两眼。 青石板的路面,木头的小酒楼,沿街叫卖的小吃。阿娇沿着县上一个老头给她指的路,终于到了县上最为偏僻的一处客栈。 这是原先约好的见面地方,但是因为阿娇出了意外,也不知道原来等着的人还在不在这。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往里走去。 店中根本就没有生意,但却打扫的很干净。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有模有样地唱着小曲,声音妩媚动人。阿娇连问了两声,才把她从曲中唤了出来。 老板娘被打断了,有些不快地转过身。她估摸着三十左右,柳叶眉,水蛇腰,穿着一身合身的衣裙,风情万种。她慢慢抬起头来,有些不快。“都说了这几天歇业,歇业的,门口没有牌子啊。” 这倒是真的有,但阿娇不得不进。 老板娘没说完的话在一见到阿娇后戛然而止,她喜上眉梢地望向阿娇,快步走出来关上门后,规规矩矩地拜倒在地。“竹歌见过主子。” 竹歌?接应的人的确叫竹歌。 阿娇没有答话,只看着她。果然见她解开衣裳,露出手臂上纹着的太皇太后钟爱的蔷薇花,又细细说起几年前的匆匆一面。阿娇这才相信,放松下来,扶起她:“我原来还怕,你等不到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竹歌一边引阿娇上楼一边轻声说:“属下真的急坏了,不过属下想主子说好是在这里见面,绝对是路上耽搁了。” 阿娇便简略地把不慎迷路误入深山,又踩中了猎人夹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太皇太后生前掌控汉宫里里外外,手底下自然有一套放心得用的人手。 除开明面上的,还有一些散落在民间各地,收听消息,作为耳目。正好长安城周围的蓝田县有一个,正好可以作为接应。 这夜阿娇就在客房中住下了,竹歌就睡在她隔壁。以后该怎么办,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暂且在这蓝田县中住下吧,听竹歌说宫中传来消息期门军在她坠马的地方足足把方圆十里都翻编遍了。 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谁知道现在安不安全? 阿娇虽然叫刘彻说傻,但是这点上却灵光了。 期门军虽然撤回来了,但刘彻更大的顾虑是怕事情宣扬出去。 自从拿到阿娇确切毒害武安侯的证据后,刘彻就几乎肯定阿娇这是离宫出走了。但是不管阿娇想不想回来,他都要找她,即便她不想回来了,也该当面告诉他。 张汤自然是暗访的不二人选,刘彻在一个午后风轻云淡地告诉他皇后失踪了,叫他去寻回来, 至于为什么失踪?这绝对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 张汤按捺住错愕,躬身退了出去。 虽说依据时间范围,皇后最多只是到了洛阳,但张汤还是在全国最大的几个城市如邯郸、临淄、陶(山东定陶)、睢阳(河南商丘县南)寿春(安徽寿县)、洛阳等地严加搜寻,对出入城门的年轻女子多加注意,梳理街道,盘查新来人口。 阿娇叫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她就住在长安城附近。 竹歌的客栈虽说偏僻,但到底是在县上,新来的人总是打眼。阿娇想来想去,还是叫竹歌把客栈卖了。又看好了蓝田山脚下的一处院子,找了个晴天搬进去了。 阿娇叫竹歌和宫里断了联系,这是最保险的办法。至于吃穿用度,阿娇陆陆续续地往宫外送了一些珠宝首饰出来,现在全都叫竹歌取了回来。 蓝田山脚下稀稀疏疏住着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跟阿娇住的最近的是一户姓牛的人家。 阿娇同竹歌搬进来的第二天,他们就上门拜访了,还问有没有帮忙的地方。民风淳朴,可见一斑。 也是托他们的福,阿娇才知道汉代稍微富裕点的人家过冬都要打炕。 原来,炕在汉代就有了。 原来,这不是东北人民的专利。 阿娇再次刷新对古人智慧的认知,转头兴高采烈地叫竹歌去县上叫人打炕。冬天,还是两千多年前的冬天,很冷的。 到了初冬,早晚果然就寒气逼人了。遇着雨天,点上买的柴火烧上炕,没一会就温暖起来了,阿娇可以在炕上一赖赖一天。 但遇晴日,阿娇同竹歌锁上院门后很愿意出来走一走。 蓝田山,即《山海经》所说的“不周山”,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原“不周”下有“负子”二字,系衍文从郝懿行校删)。” 郭璞注:“《淮南子》曰:‘昔者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触周之山,天维绝,地柱折(今本《淮南子·天文篇》作“天柱折、地维绝”)。’故今此山缺坏不周币也。”此山原为天柱,经共工触坏,始有“不周”之名。? 《后魏风土记》云:蓝田山,巅方二里,仙圣游集之所。刘雄鸣学道於山下,有祠甚严,亦灞水之源,此西又有尊卢氏陵次,北又有娲氏谷,则知此地是三皇旧居於是。 既然是“三皇”之地,共工与颛顼又在山上打过架,自然就很值得一看了。 走不多远,就遇上去打猎的牛家人。蓝田山脚下,多以打猎为生,有一两户略为富裕的种着山下的良田。 但阿娇一来,最富的自然变成了她们。能在汉代天天无所事事,还能吃饱喝足,说打炕就打炕的,还不算富吗? 幸好阿娇对外的说辞也还算说得过去,她是死了夫君的寡妇,又没有生育,就叫婆家人赶了出来。 说到人家的痛处,大家自然也就没有多问了。只是,私下里猜测只怕原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要不然怎么能都赶了出来还过这样的日子? 阿娇同竹歌略微同牛家人寒暄了几句,就各走各的了。竹歌同阿娇混熟了,又是个外向性格,也敢开阿娇玩笑了:“小姐,这回有竹歌在,想必是不会迷路的。”叫阿娇看她一眼,两个人都笑起来。 初冬的阳光温煦极了,两个人走走停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发现,蓝田山脚下还密密麻麻开了一大片花,阿娇采了一大捧拿回去,插在瓶子里,连睡梦中似乎都有花的清香味。 椒房殿中名贵沉水香的味道似乎一去不复返了,阿娇午夜梦回时除开些许怅然,更愉悦地投入到了汉代民间生活中去。(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蓝田山居 王太后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睡个囫囵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暴病而亡的弟弟,想坠崖而亡的阿娇。想来想去,好容易酝酿起的一点睡意就跑没了,一晃眼就到了天明。 王太后是个极为自律的人,从前为嫔妃时养下的习惯即便在为皇后为太后也没有改变,进宫这么多年从没有晚过辰时起来过。 所以即便没怎么睡,也还是晕晕乎乎地起来了。在院里映着初升的朝阳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先帝在时好读书,王太后投其所好,日子久了一天不读反而觉得怪别扭的。 再去更衣洗漱,用过早膳,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但干什么呢? 王太后什么都不想干,什么也都没有兴趣,她活到现在忽然生出了百无聊赖的感觉。从前在乎的一切都会是过眼云烟,得到的终会失去。 先帝在时,虽然栗姬荣宠不衰,但对自己姐妹也算是分外疼宠了。 后宫中,皇帝给你孩子才是真的疼你呢。没有孩子,那些镜花水月的爱恋,风一吹就散了。 而自己姐妹从进宫后,先帝后来的孩子都是她们姐妹生的。所以在栗姬面前,她们姐妹也很算宠妃了。 那个时候觉得一天过的太短了,给先帝做衣裳、选首饰样子、读书写字,多的是事。一天到晚总那么高兴,晚间能等到陛下来就更高兴了,有了彘儿后不管陛下来不来也从早到晚都那么有盼头。 后来,她当了皇后又成了太后,人生走到了少女时想都不敢想过的高度,尊荣无限。 王太后呆坐在寝殿里,手握着一卷《春秋》。她想着武安侯死的蹊跷,就把武安侯夫人叫进来问。 武安侯就是再留恋权势,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就一病呜呼啊。这个最小的弟弟最聪明最会讨她喜欢,虽然后面有些不快,但姐弟俩又哪能记他一辈子仇呢? 结果武安侯夫人犹犹豫豫,还是王太后逼极了才神神秘秘地说了一点。她说田蚡死前提到过代王,王太后想自己那刻的脸色一定骇人至极,不然不会叫武安侯夫人吓得把茶杯一下就打翻了。 代王?王太后提紧了心,一夜未眠,她在想是不是阿娇知道了。是不是阿娇害死的田蚡?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证据?只等着告诉彘儿。 刘彻是王太后在先帝死后活着的唯一指望了,她没法面对儿子的指责,甚至一想到儿子心碎的眼神王太后都觉得难以忍受。 在王太后战战兢兢等待着的时候,阿娇竟然死了,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告诉陛下真相了。 但阿娇死了,刘彻也跟着精气神都没了。翻天覆地的找她,茶饭不思,连朝政也顾不上了。 虽说现在像缓过来了点,一应事物又捡起来了,还像从前一样了。去找皇后的军队也撤回来了,刘彻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选择了放弃。 但王太后却更担心了,因为刘彻面上虽然放弃了寻找,但却丝毫不提发丧的事,对外还说皇后病了,得静养。王太后就知道刘彻还是不肯相信。也罢,就让他留个希望也好,一年两年再没有希望也就翻开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王太后总觉得前两天刘彻来问安时眼神不对劲,尤其是看向她时多了几分疏离冷漠。 但再一看,刘彻的眼里温情脉脉,直说叫母后操心了。就是陪坐在一旁的平阳都说天子孝心感人,又劝他说阿娇的事不要急,没见着人就还有希望。 阿娇人不在了,平阳反倒学会做人了。 也是,人都不在了,这种不要钱的好话又是刘彻爱听的,可不赶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甩嘛。 王太后却提不起劲来了,她总觉得儿子刚刚一眼似乎把她看穿了看透了,这么多年,从没这么含着失望地看过她。但她没法去问,她也不敢问。 王太后呆坐了一上午,食不知味地用过了午膳。平阳来了,自从阿娇死了,她就往宫中又跑的勤快起来,总想着打听王太后心目中有没有继后人选。 偏偏说的还是正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早早定下来也免得人心浮动,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继后的事王太后也想过了,总该叫刘彻心思淡下来了再提。而平阳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推荐她看好的大家千金,王太后本就烦闷,当下就拒不见平阳。 平阳无法,只得出宫回府去。路上还恰好遇见了她嘴里说的心思不稳的人来——王西语母子。 照说她们是遇不上的,但平阳略想想就明白了,这只怕又是去了椒房殿吧。皇后在长信宫说了一句刘平长的像夭折了的代王,王八子就当了真,见天就往椒房殿跑。 虽说十次只见那么两三次,但也足够叫见风使舵的宫人们对王八子客气几分了。宫中新进的美人们也是无宠的,私底下还真把王八子当个娘娘了,见不了皇后就三天两头地往王八子那跑。 平阳不禁冷哼一声,心下冷笑:这要让王八子知道了皇后不在了,仗着自己生育了个皇子,还不得觉得自己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王西语对盛气凌人的大公主总是退避三舍,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她。好在平日里,平阳也不怎么搭理她。 王西语行过礼后,眼见平阳脸色不好抱紧刘平就告辞了。平阳向来如此,王西语也没有放在心上,她这一路上想的都是椒房殿中的古怪。 皇后忽然就生了重病,还不叫人探视。从前王西语去椒房殿,皇后就是不见她,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会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她在偏殿用一杯茶,找出一个理由来婉拒她。 但是现在,她居然连椒房殿的门都进不去了。 皇后病的很重吗? 听说最近陛下心情也差极了。 王西语抱着孩子回了宫室,同住一宫的几个少使闻信都跑过来了,话里话外无外乎打听一下皇后的病情。 她说没有进去也不知道就把她们给打发了,但是晚上哄睡了孩子后,皇后会不会像武安侯那样一病就去了的心思就像野草生根一样,搅得她睡也睡不着。 王西语知道自己无宠,即便皇后真的薨逝,继后人选也轮不到她。但是想想总是不犯法的,她似乎又回到了没进宫的那夜,兴奋不安。 后宫中暗波涌动,阿娇在山中的日子却称得上闲适安逸了。 从前在宫中就是贵为皇后,也不是随行所欲,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王太后并几个公主跟前,喜不喜欢都得笑着。宫外觐见的命妇们,也得提起了心和她们周旋。 就更不要说孩子的压力了,眼见王西语的孩子都能走路了,宫中又新进了美人。馆陶就是不说,阿娇也知道她替自己着急上火。 孩子,只有有了孩子,才算安身立命,这个皇后之位才算坐稳。 所以,即便独宠于后宫,她大概也是不开心的吧。 而现在,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劝她说娘娘应该怎样怎样的了,她可以一整天放空心思,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接人待物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话中的有歧义叫人猜度。不用别别扭扭的做人后,阿娇觉得生平前所未有的轻松,即便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但心却快乐起来了。 秋老虎虽然还叫嚣的厉害,但山里的秋,自然又凉爽几分。阿娇的脚已经大好了,她正在河中同温衡赤着脚拿着一个小网捞鱼。小容止蹲在旁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 后院池塘就养的有鱼,但阿娇还是喜欢在这小河中捞鱼,水流潺潺,清澈极了,常跟着两个孩子在这河边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虽然温衡极力推及炸的酥酥的小鱼美味,但在阿娇说给他涸辙而鱼的道理后,温衡觉得有道理极了:让小鱼长成大大鱼,这样就年年都有鱼吃了。 所以他们还不捞小鱼,只捞大鱼。 即便如此,等卫子夫见日头西斜,来河边来寻他们的时候。阿娇已经同温衡上了岸,正往家中走。 容止见娘来了,跑上去告诉她说:“娘,我们抓着了三条大鱼,都有那么大。”她比划着鱼的大小,兴高采烈。 卫子夫到了跟前,往阿娇拎着的水桶中一看,的确,鱼不小,最大的足有三斤多。她笑盈盈地夸温衡说真厉害,温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就抓到一条,小容止就在边上给哥哥鼓劲说那也好厉害了。 两兄妹冰雪可爱,又相亲相爱。阿娇就是对卫子夫心中微妙,但对两个孩子却真是喜欢的不行。她含着笑看着两兄妹,说:“温衡是很厉害,容止也厉害啊,在岸上给我们加油。” 两个小孩得到了夸奖,笑闹着跑上前去了。卫子夫在身后连声叫他们慢点,又坚持要接过阿娇手中的水桶。 阿娇拗不过她,只得给了她。 一时间,两个人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卫子夫先起的话头,犹犹豫豫却到底肯定地说了出来。“娘娘,您似乎不喜欢子夫。” 阿娇一惊,侧目望向她。真是心思柔腻,阿娇以为自己隐藏的够好,面上该笑的笑,该说的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 卫子夫眸光流转,低声地说道:“娘娘,您是因为子夫曾经做过平阳候府的歌女吗?但那不过是公主的意思,于子夫是养活家人的来源。” 她说的没错,她是身不由己。 即便她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谁也不能说她错。 阿娇停住脚步,轻轻地问她:“你后悔吗?倘若你能承蒙恩宠,你现在就是后宫中的娘娘,风光无限,荣华富贵。” 卫子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头说:“娘娘,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阿娇没有笑,一字一顿地问她:“那如果有呢?你会后悔吗?”卫子夫,之于陈后始终是一个蚀骨噬心的名字。 卫子夫吃惊于阿娇的认真,她有些迷惑:皇后既然如此在意,为什么又坚决不肯回皇宫中去呢?皇后的考虑她不明白,但是皇后眼下的问题回答起来却是容易的很。 漫天霞光中,卫子夫望着一双儿女,脸上洋溢着幸福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娘娘,子夫的前十四年或许还是灰暗的。但在嫁给我夫君后,又生下这一双儿女后,子夫觉得上天是格外怜爱子夫的。” 她本就生的美,映衬着玫金色的霞光更是叫她看上去还如二八少女般娇嫩可人。阿娇听的出来,这番话是卫子夫发自肺腑地说的。 她的美,因为幸福愈加的光彩照人。 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含着感慨说:“我不讨厌你,是你们一家人救了我。我也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看到你难免想起平阳,想到过往的一切。” 想到你本该是我今生最大的死敌,却能这样和谐地走在一起。 卫子夫默然不语,心想看来还是宫中过的不快乐,皇后即便身份高贵,但又哪能像自己同夫君这样神仙眷侣呢? 的确,卫子夫同王永安这一世的的确确叫人羡慕。一生一世一双人,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有这样的福气呢?单从这样说,历史上的陈后,现在的阿娇都比不过她,卫子夫始终不算输家。 第二天一早,阿娇就提出要走。 她的脚早就好了,只是舍不得卫子夫一对可爱的儿女。 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凉了,等下雨了就不好走了。再说她一直没有踪影,接应的人也该急坏了。 阿娇说走就要走,温衡和容止最舍不得她,一直缠到她说以后再来看他们才同意阿娇走。 阿娇不认识出山的路,自然是王永安送她出山。温衡闹着要去,也跟上了。卫子夫抱着容止,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走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还站在那。 她站在秋天的太阳里,想到的却是皇后问她的问题。如果她能得蒙恩宠,她会不会后悔? 卫子夫抱紧怀中的容止,坚定地再一次回答自己:不会。 天家之中,只有君臣,哪有夫妻? 以色侍人,悲哀。她与王永安这一辈子,胜过人间无数。 卫子夫轻轻地亲了一口容止,问她:“容止,冷不冷?娘给你加件衣服吧。” 山风秋瑟,到了正午时候才缓过点温度来。等到了下午,阿娇才到了蓝田县上,王家父子送到这里阿娇说不用送了才回去。 阿娇穿着的是卫子夫拿棉布新给她做的衣裙,所以在这县城上并不惹人注意。倒是天生的不凡容貌,叫人对她多看两眼。 青石板的路面,木头的小酒楼,沿街叫卖的小吃。阿娇沿着县上一个老头给她指的路,终于到了县上最为偏僻的一处客栈。 这是原先约好的见面地方,但是因为阿娇出了意外,也不知道原来等着的人还在不在这。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往里走去。 店中根本就没有生意,但却打扫的很干净。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有模有样地唱着小曲,声音妩媚动人。阿娇连问了两声,才把她从曲中唤了出来。 老板娘被打断了,有些不快地转过身。她估摸着三十左右,柳叶眉,水蛇腰,穿着一身合身的衣裙,风情万种。她慢慢抬起头来,有些不快。“都说了这几天歇业,歇业的,门口没有牌子啊。” 这倒是真的有,但阿娇不得不进。 老板娘没说完的话在一见到阿娇后戛然而止,她喜上眉梢地望向阿娇,快步走出来关上门后,规规矩矩地拜倒在地。“竹歌见过主子。” 竹歌?接应的人的确叫竹歌。 阿娇没有答话,只看着她。果然见她解开衣裳,露出手臂上纹着的太皇太后钟爱的蔷薇花,又细细说起几年前的匆匆一面。阿娇这才相信,放松下来,扶起她:“我原来还怕,你等不到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竹歌一边引阿娇上楼一边轻声说:“属下真的急坏了,不过属下想主子说好是在这里见面,绝对是路上耽搁了。” 阿娇便简略地把不慎迷路误入深山,又踩中了猎人夹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太皇太后生前掌控汉宫里里外外,手底下自然有一套放心得用的人手。 除开明面上的,还有一些散落在民间各地,收听消息,作为耳目。正好长安城周围的蓝田县有一个,正好可以作为接应。 这夜阿娇就在客房中住下了,竹歌就睡在她隔壁。以后该怎么办,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暂且在这蓝田县中住下吧,听竹歌说宫中传来消息期门军在她坠马的地方足足把方圆十里都翻编遍了。 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谁知道现在安不安全? 阿娇虽然叫刘彻说傻,但是这点上却灵光了。 期门军虽然撤回来了,但刘彻更大的顾虑是怕事情宣扬出去。 自从拿到阿娇确切毒害武安侯的证据后,刘彻就几乎肯定阿娇这是离宫出走了。但是不管阿娇想不想回来,他都要找她,即便她不想回来了,也该当面告诉他。 张汤自然是暗访的不二人选,刘彻在一个午后风轻云淡地告诉他皇后失踪了,叫他去寻回来, 至于为什么失踪?这绝对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 张汤按捺住错愕,躬身退了出去。 虽说依据时间范围,皇后最多只是到了洛阳,但张汤还是在全国最大的几个城市如邯郸、临淄、陶(山东定陶)、睢阳(河南商丘县南)寿春(安徽寿县)、洛阳等地严加搜寻,对出入城门的年轻女子多加注意,梳理街道,盘查新来人口。 阿娇叫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她就住在长安城附近。 竹歌的客栈虽说偏僻,但到底是在县上,新来的人总是打眼。阿娇想来想去,还是叫竹歌把客栈卖了。又看好了蓝田山脚下的一处院子,找了个晴天搬进去了。 阿娇叫竹歌和宫里断了联系,这是最保险的办法。至于吃穿用度,阿娇陆陆续续地往宫外送了一些珠宝首饰出来,现在全都叫竹歌取了回来。 蓝田山脚下稀稀疏疏住着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跟阿娇住的最近的是一户姓牛的人家。 阿娇同竹歌搬进来的第二天,他们就上门拜访了,还问有没有帮忙的地方。民风淳朴,可见一斑。 也是托他们的福,阿娇才知道汉代稍微富裕点的人家过冬都要打炕。 原来,炕在汉代就有了。 原来,这不是东北人民的专利。 阿娇再次刷新对古人智慧的认知,转头兴高采烈地叫竹歌去县上叫人打炕。冬天,还是两千多年前的冬天,很冷的。 到了初冬,早晚果然就寒气逼人了。遇着雨天,点上买的柴火烧上炕,没一会就温暖起来了,阿娇可以在炕上一赖赖一天。 但遇晴日,阿娇同竹歌锁上院门后很愿意出来走一走。 蓝田山,即《山海经》所说的“不周山”,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原“不周”下有“负子”二字,系衍文从郝懿行校删)。” 郭璞注:“《淮南子》曰:‘昔者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而触周之山,天维绝,地柱折(今本《淮南子·天文篇》作“天柱折、地维绝”)。’故今此山缺坏不周币也。”此山原为天柱,经共工触坏,始有“不周”之名。? 《后魏风土记》云:蓝田山,巅方二里,仙圣游集之所。刘雄鸣学道於山下,有祠甚严,亦灞水之源,此西又有尊卢氏陵次,北又有娲氏谷,则知此地是三皇旧居於是。 既然是“三皇”之地,共工与颛顼又在山上打过架,自然就很值得一看了。 走不多远,就遇上去打猎的牛家人。蓝田山脚下,多以打猎为生,有一两户略为富裕的种着山下的良田。 但阿娇一来,最富的自然变成了她们。能在汉代天天无所事事,还能吃饱喝足,说打炕就打炕的,还不算富吗? 幸好阿娇对外的说辞也还算说得过去,她是死了夫君的寡妇,又没有生育,就叫婆家人赶了出来。 说到人家的痛处,大家自然也就没有多问了。只是,私下里猜测只怕原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要不然怎么能都赶了出来还过这样的日子? 阿娇同竹歌略微同牛家人寒暄了几句,就各走各的了。竹歌同阿娇混熟了,又是个外向性格,也敢开阿娇玩笑了:“小姐,这回有竹歌在,想必是不会迷路的。”叫阿娇看她一眼,两个人都笑起来。 初冬的阳光温煦极了,两个人走走停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发现,蓝田山脚下还密密麻麻开了一大片花,阿娇采了一大捧拿回去,插在瓶子里,连睡梦中似乎都有花的清香味。 椒房殿中名贵沉水香的味道似乎一去不复返了,阿娇午夜梦回时除开些许怅然,更愉悦地投入到了汉代民间生活中去。(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平民阿娇 阿娇从前在宫内时,总是睡眼朦胧地叫海棠催起来。及至出了宫后,却在清晨五六点时就自然地醒来了,神色清明再无半点睡意。初冬清晨时的亮光,映着万籁无声,静静地照在格子窗上。 微微侧身,就能看到拥着被睡的香甜的竹歌。竹歌本不愿和阿娇同寝,在她心里上下尊卑有如鸿沟不可逾越。 还是阿娇说两个弱女子薄有微财,免不得叫劫匪挑软柿子捏,竹歌想起阿娇手无缚鸡之力这才把自己的被子抱来,睡在阿娇旁边。 阿娇掀开被,轻轻起身。隔壁就是厨下,是双灶台,汉代的灶有些像后世农家乐那样的的柴灶,只不过略矮一点,前有灶门后有烟囱。其中的一口是通着炕的,入了冬晚上在锅里添上大半锅水,烧热后一能洗漱,二能叫炕烘的一晚上暖热。灶旁摆着的是一个铜炉,是拿来烧水用的。 灶前堆着的是竹歌劈好码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和拿来引火用的干草,阿娇如今已经能驾轻就熟地点燃火了,刚用这种灶的时候阿娇弄得脸上糊满了黑灰,还叫燃起来又灭了的青烟呛得话都说不出来。 火“砰”地一声燃起来后,阿娇起身兑好细盐水,就着竹歌给她做的小毛刷细细把牙刷了一遍。再从锅里已经热了的水中舀出一瓢来洗脸,再抹上香胰洗漱工作基本就算完成了。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啊?”竹歌闻声披件衣服就起来了,阿娇看了她一眼到靠着墙角一个大碗柜木架里取出一只铜盆,揭开碗柜旁的一口腌菜缸,伸手往里面掏出来半颗菘菜,然后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再兑一点锅里已经烧热的水,把腌菜泡上。 “睡不着就起来了,还是我做饭吧,你去劈柴。”阿娇一边干活一边吩咐她。 “小姐,我来吧。”竹歌总见不得阿娇干活,在她心里主子就是主子,怎么能干粗活呢?但是偏偏阿娇又说不听。 “快去吧,咱们今天不还要去市集上买过冬用的东西吗?”阿娇舀了两瓢热水到盆里递给竹歌。 竹歌还想说什么,阿娇就语重心长地把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说的那一套再说一遍。“竹歌啊,我什么活都不干,什么都不会,不叫人怀疑吗?再说了,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还能什么都等着别人服侍吗?” 道理竹歌也不是不懂,只是几十年根深蒂固在她心里的观点也不是几个月就能变得过来的。她只能叹口气,拿着水盆出去洗漱。竹歌实在不明白,皇后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出宫?还再也不愿意回去了?但是她幼时也是从宫里出来的,是太皇太后亲自挑选为细作的人,从前只知道忠诚于太皇太后,现在自然也只知道忠心于皇后。 洗漱完,竹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卷起衣袖,手腕上长期练武而成的茧分明可见。她抡起斧子劈起院子里向周围农户买来的柴,劈了一地后就开始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码完再劈。 而屋内的阿娇正从靠着碗柜的一只装粟米的布袋里拿碗盛出一碗米到盆里,又从水缸里舀水出来淘米,淘好就在烧水的锅里下米了,再盖上锅盖,往灶里再添一把火,只用等着饭熟了。嗯……水应该差不多吧……要是多了两个人只能又吃稀饭…… 不过,穷人家都是喝粥,我们吃稀饭,就不要嫌了对吧。 阿娇安慰完自己后,麻利地在碗里打上三个蛋,搅拌均匀后转头开始洗盆里的菘菜。 嗯……这是汉代老百姓过冬的主菜…… 把盐撒在菘菜上,然后排列放整齐,再压紧了,一个月后捞出来晒干,再放回干燥阴凉的坛子中,可久放不坏,汉时称冬菜。竹歌还在秋天就买回来几十斤蔬菜和三个大坛子,又腌又晒,总算趁着下雪前完成了主菜准备。 腌菜偶尔吃吃还是挺有风味的,但是吃多了真的有点腻。但是没办法,想吃反季节的新鲜蔬菜只有皇宫内院有。 既然已经变回了普通人,所以阿娇对吃的上面也是从来不挑的。路是自己选的,自由的味道就是这样。 洗过两遍菘菜后,阿娇攥干水分后放在菜板上切好。再拍一头蒜,切好姜末葱花。从柜里取过一小块昨天晚上就洗干净的肉脯(后世的腊肉),切成末。 在另一个灶里面也点燃火上,待锅微微烧热,先把腊肉末下锅。嗯,吃着青菜长大的猪,没一会就滋滋冒油了。哪像阿娇后世在家中炒个肉还得先放油,不然就糊锅上了。 拿木铲轻轻地把肉末堆到一边,把葱姜蒜下锅爆香后再放入菘菜一起翻炒。炒完腊肉炒菘菜干,阿娇勺过一勺猪油进锅化开后一边飞速搅动着蛋液一边下锅。 不要跟她说什么煎蛋得用植物油,她也想。但是没有,想吃花生油,花生是美洲物种,得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才能慢慢传播开来。菜籽油和大豆油的得到宋代,葵花籽油要等到明代。 一般人家吃猪油都是省着吃的,能有的吃就别挑了。 炒好菜,拿出碗筷,摆在卧房里的条案上,叫竹歌进来吃饭。对,虽然房子不小,但是她们活动的主要区域就是厨房和卧室,剩下的三间房,全都算作了杂物间。 阿娇现在的手艺比起以前就会柿子炒蛋这一国民菜肴是有了质的飞越的,尤其是汉时吃着草料长大的猪,一年下来顶多长到个一百多斤,味道自然就比后世动不动就能好几百斤的饲料猪好吃。 虽然黄黄的粟米饭没有吃惯了的菰米q弹细腻,但本着吃粗粮有益身心健康,阿娇已经迅速适应了它。就着味道很足的腊肉和煎蛋连吃了两碗饭,竹歌就更不用说了,一早上起来劈柴早饿了。 吃完饭阿娇洗碗,竹歌则是把水缸挑满。当初就是看中院子里的这口井,不然吃水还得去河里挑。 今天正好是附近村镇约定俗成赶集的日子,两个人里里外外收拾完一遍换过出门的衣服,锁上院门就出门去了。 初冬的风就畅快许多,吹得路边枯黄的树木哗啦啦直掉叶子。但天气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好,微微的寒意在走了一阵后就没了。和煦的日光晒在身上,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心情愉悦轻松。 这样平凡的日子对于竹歌来说也是好久都没有过了,年幼时父母双亡,叫大伯母直接就给卖进了宫里好拿钱换独生子的代兵役的钱。幸好入宫后,叫皇后娘娘遴选上了,虽说练武苦了点,但总算过上了能吃饱穿暖的日子。(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羊肉炖萝卜 后来四处蛰伏,换过各种身份,或为王侯家的歌姬,或为寻常的卖油娘子。但总是有任务在身的,哪得一刻清闲?在诸侯国探听消息时,做梦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以防叫诸侯王抓住。 等到太皇太后薨逝,她们这一辈中的骨干尽数调回长安附近,以备新主子的派遣。竹歌没想到,接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接应照顾新主子。 但,和新主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有一种让她回到幼年时父母还在时的感觉。平常,却又温馨。 集市上已经人潮涌动了,阿娇还是第一次见着汉代民间的集市,自然觉得新奇极了。她现在只恨手中没有照相机,好留下一点关于汉代时民间集市的资料,拿给历史学家洋洋洒洒就是一篇小一万字的学术论文啊。 过冬的准备,自然主要还是衣食。虽然阿娇手里不差钱,定做的起皮毛衣服。但为了不鹤立鸡群,她还是同竹歌兴致勃勃地挑了些皮子和棉布,又买了丝线自己回去做。 吃的话,冬天萧条,能吃的有限。阿娇在一个农妇摊子上买了几尾腊月和六十斤腊猪肉,得,买完这些是什么都不用买了。光拿回去就是个事,这又是乡间,车马不便。 竹歌轻轻一挑眉,看着付完钱发愁的阿娇,一只手就拎起来。“小姐,还想买什么?”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阿娇看着拎着几十斤东西轻轻松松的竹歌想。 好吧,那就能再转转了。 又买了厨房必备的调料,像酱油、盐和醋,米上次一次性买了一百多斤,还剩的有很多。觉得买的差不多的阿娇,在经过灯油摊子的时候,想到这些天因为没有灯油都是天黑睡觉,就又买了十斤灯油。付钱的时候,卖油娘子见阿娇一脸为难之色笑盈盈地一指集市西头:“夫人,那驴驮货,一次一吊钱,就是贵了点。” 竹歌有心拉住阿娇,心说最多不过百斤的东西于她实在是轻轻松松,但是眼见阿娇勾起了兴趣也就没阻止她了。 顺着卖油娘子指的方向,走到西头,果然见几个壮硕的妇人正守着十几头驴。见阿娇来,迎上来你争我抢地介绍起自家的优势来。虽说来集市的大都舍不得这个钱,但是碰着路远又备年货的要用驴子驮货的还是不少的。一吊钱,赶上一户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花销了。 最后阿娇这桩生意到底叫最热情嗓门最大的中年妇人给抢了过去,她不由分说地拿过阿娇手里的布往驴身上放上。 谁驮都一样,阿娇是无所谓,她爽快地付钱完。又叫竹歌也把东西放上,叫妇人牵着驴跟在身后。 没有后顾之忧的阿娇又买四十斤芦菔(也就是现在的萝卜),这个不用腌也能存放很久。炒着吃、炖汤都是不错的选择。转来转去,遇着有人领子野兔过去,阿娇这才知道还有还有卖猎物的摊子。 卖的有野兔、野山羊和一些阿娇也说不出名字的野味。 嗯……这个可以买一点…… 激发了购买欲的阿娇,拉过懂行的竹歌细细地挑起来。萝卜羊肉汤?不错,而且冬天嘛,多买一点,也不会坏。 抱着这样的心理,阿娇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最后还真的没有浪费那一吊钱。到了家里,妇人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抬进去才牵着驴走了。 阿娇在屋里一边和竹歌把买来的东西归置收拾,一边好奇地问:“竹歌,怎么集市上卖东西的全是妇人啊?”不是说古代都封建嘛,女人不应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邻居牛家妇人就是这样,在家做法洗涮,喂养家畜。阿娇还以为汉代的妇人都是这样,结果一去集市清一色的全是妇人。 竹歌在厨下正在收拾阿娇买来的山羊肉,闻言噗嗤笑了。“我的好小姐啊,做生意可不就是女人吗?” 听竹歌一解释,阿娇才知道在汉时做生意是最叫人瞧不起的。士农工商,商业排在最后。而正因为这样,才叫女人出去做生意,因为男人都不愿意丢这个脸。 这个逻辑思维,阿娇也不知道是说他们开放还是封建。 把七零八碎的东西放好后,阿娇叫竹歌去村里的木匠家打几样东西。一个是炕桌,一个是浴盆。 天是越去越冷了,阿娇觉得以后她们吃饭和做衣服这些日常活动都得在炕上进行。条案高度是有了,但是太窄了,再宽一些就好了。 至于浴盆,一般人家用的是一个能坐下一个人的大木盆,汉代叫“沐盘”,但是天气越来越冷,阿娇实在是不能再忍了。所以对于浴盆的描述就是半人高的沐盘,本来还是阿娇亲自去说的好,但她实在不想去别人家了。 上次牛家人来,也只是寒暄了两句就走了。等后来慢慢熟起来,去了他们家串门,在他们家见着了刷新三观的厕所。 汉代民间的厕所基本上就是后世落后点的农村惯用的蹲坑,这也没什么。阿娇已经适应过来了,她们家就是这样的厕所,不过是独起一间小屋。 到了牛家阿娇竟然发现他们家还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要知道汉代住高楼的都是王公贵族。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话真的是没错的。她凑近看了才知道,一楼是猪圈,这也没什么。但是关键是二楼是厕所,人的粪便可直接排到下面的猪圈中,给猪当饲料。 看明白的阿娇恶心的够呛,但还是忍到回去才吐。每每一想到这个,连猪肉都吃不下去。后面买的腊肉是这附近一家专门养猪的,阿娇眼见着他们天天把猪赶出来吃草,又叫竹歌去买肉时看过了他们家的厕所才放心。 条件所致,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阿娇还是因为这打消了别人家串门的念头,等竹歌出门后,阿娇开始做晚饭。 一般人就吃两顿,她和竹歌一般是下午三四点吃。 淘米煮上饭后,阿娇选了两个白白嫩嫩的萝卜,削皮后切成块,在锅里烧滚水后把萝卜块略焯一下,在锅里放油预热后,爆香葱、姜、桂皮、大料、花椒,放入竹歌切好的山羊肉翻炒,肉香四溢。 炒的微黄冒油后加水烧开煮半个小时,加萝卜块加盐,继续炖。水蒸气砰砰都顶着锅盖,萝卜的清甜夹着羊肉的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做完这些,阿娇想着竹歌怎么一去这么久,起身推开院门张望。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轻盈灵动的身影正走来,由于常年习武的关系,竹歌虽然年届三十了,但还如少女般。 “小姐,我照你说的跟木匠说了,不过,得等半个月。” 这个阿娇有心理准备,也没当回事。却不料竹歌进了门后还有下文:“小姐,过两天官府要来收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羊肉炖萝卜 后来四处蛰伏,换过各种身份,或为王侯家的歌姬,或为寻常的卖油娘子。但总是有任务在身的,哪得一刻清闲?在诸侯国探听消息时,做梦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以防叫诸侯王抓住。 等到太皇太后薨逝,她们这一辈中的骨干尽数调回长安附近,以备新主子的派遣。竹歌没想到,接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接应照顾新主子。 但,和新主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有一种让她回到幼年时父母还在时的感觉。平常,却又温馨。 集市上已经人潮涌动了,阿娇还是第一次见着汉代民间的集市,自然觉得新奇极了。她现在只恨手中没有照相机,好留下一点关于汉代时民间集市的资料,拿给历史学家洋洋洒洒就是一篇小一万字的学术论文啊。 过冬的准备,自然主要还是衣食。虽然阿娇手里不差钱,定做的起皮毛衣服。但为了不鹤立鸡群,她还是同竹歌兴致勃勃地挑了些皮子和棉布,又买了丝线自己回去做。 吃的话,冬天萧条,能吃的有限。阿娇在一个农妇摊子上买了几尾腊月和六十斤腊猪肉,得,买完这些是什么都不用买了。光拿回去就是个事,这又是乡间,车马不便。 竹歌轻轻一挑眉,看着付完钱发愁的阿娇,一只手就拎起来。“小姐,还想买什么?”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阿娇看着拎着几十斤东西轻轻松松的竹歌想。 好吧,那就能再转转了。 又买了厨房必备的调料,像酱油、盐和醋,米上次一次性买了一百多斤,还剩的有很多。觉得买的差不多的阿娇,在经过灯油摊子的时候,想到这些天因为没有灯油都是天黑睡觉,就又买了十斤灯油。付钱的时候,卖油娘子见阿娇一脸为难之色笑盈盈地一指集市西头:“夫人,那驴驮货,一次一吊钱,就是贵了点。” 竹歌有心拉住阿娇,心说最多不过百斤的东西于她实在是轻轻松松,但是眼见阿娇勾起了兴趣也就没阻止她了。 顺着卖油娘子指的方向,走到西头,果然见几个壮硕的妇人正守着十几头驴。见阿娇来,迎上来你争我抢地介绍起自家的优势来。虽说来集市的大都舍不得这个钱,但是碰着路远又备年货的要用驴子驮货的还是不少的。一吊钱,赶上一户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花销了。 最后阿娇这桩生意到底叫最热情嗓门最大的中年妇人给抢了过去,她不由分说地拿过阿娇手里的布往驴身上放上。 谁驮都一样,阿娇是无所谓,她爽快地付钱完。又叫竹歌也把东西放上,叫妇人牵着驴跟在身后。 没有后顾之忧的阿娇又买四十斤芦菔(也就是现在的萝卜),这个不用腌也能存放很久。炒着吃、炖汤都是不错的选择。转来转去,遇着有人领子野兔过去,阿娇这才知道还有还有卖猎物的摊子。 卖的有野兔、野山羊和一些阿娇也说不出名字的野味。 嗯……这个可以买一点…… 激发了购买欲的阿娇,拉过懂行的竹歌细细地挑起来。萝卜羊肉汤?不错,而且冬天嘛,多买一点,也不会坏。 抱着这样的心理,阿娇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最后还真的没有浪费那一吊钱。到了家里,妇人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抬进去才牵着驴走了。 阿娇在屋里一边和竹歌把买来的东西归置收拾,一边好奇地问:“竹歌,怎么集市上卖东西的全是妇人啊?”不是说古代都封建嘛,女人不应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邻居牛家妇人就是这样,在家做法洗涮,喂养家畜。阿娇还以为汉代的妇人都是这样,结果一去集市清一色的全是妇人。 竹歌在厨下正在收拾阿娇买来的山羊肉,闻言噗嗤笑了。“我的好小姐啊,做生意可不就是女人吗?” 听竹歌一解释,阿娇才知道在汉时做生意是最叫人瞧不起的。士农工商,商业排在最后。而正因为这样,才叫女人出去做生意,因为男人都不愿意丢这个脸。 这个逻辑思维,阿娇也不知道是说他们开放还是封建。 把七零八碎的东西放好后,阿娇叫竹歌去村里的木匠家打几样东西。一个是炕桌,一个是浴盆。 天是越去越冷了,阿娇觉得以后她们吃饭和做衣服这些日常活动都得在炕上进行。条案高度是有了,但是太窄了,再宽一些就好了。 至于浴盆,一般人家用的是一个能坐下一个人的大木盆,汉代叫“沐盘”,但是天气越来越冷,阿娇实在是不能再忍了。所以对于浴盆的描述就是半人高的沐盘,本来还是阿娇亲自去说的好,但她实在不想去别人家了。 上次牛家人来,也只是寒暄了两句就走了。等后来慢慢熟起来,去了他们家串门,在他们家见着了刷新三观的厕所。 汉代民间的厕所基本上就是后世落后点的农村惯用的蹲坑,这也没什么。阿娇已经适应过来了,她们家就是这样的厕所,不过是独起一间小屋。 到了牛家阿娇竟然发现他们家还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要知道汉代住高楼的都是王公贵族。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话真的是没错的。她凑近看了才知道,一楼是猪圈,这也没什么。但是关键是二楼是厕所,人的粪便可直接排到下面的猪圈中,给猪当饲料。 看明白的阿娇恶心的够呛,但还是忍到回去才吐。每每一想到这个,连猪肉都吃不下去。后面买的腊肉是这附近一家专门养猪的,阿娇眼见着他们天天把猪赶出来吃草,又叫竹歌去买肉时看过了他们家的厕所才放心。 条件所致,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阿娇还是因为这打消了别人家串门的念头,等竹歌出门后,阿娇开始做晚饭。 一般人就吃两顿,她和竹歌一般是下午三四点吃。 淘米煮上饭后,阿娇选了两个白白嫩嫩的萝卜,削皮后切成块,在锅里烧滚水后把萝卜块略焯一下,在锅里放油预热后,爆香葱、姜、桂皮、大料、花椒,放入竹歌切好的山羊肉翻炒,肉香四溢。 炒的微黄冒油后加水烧开煮半个小时,加萝卜块加盐,继续炖。水蒸气砰砰都顶着锅盖,萝卜的清甜夹着羊肉的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做完这些,阿娇想着竹歌怎么一去这么久,起身推开院门张望。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轻盈灵动的身影正走来,由于常年习武的关系,竹歌虽然年届三十了,但还如少女般。 “小姐,我照你说的跟木匠说了,不过,得等半个月。” 这个阿娇有心理准备,也没当回事。却不料竹歌进了门后还有下文:“小姐,过两天官府要来收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子之威 阿娇乍一听官府,心还是跳漏了半拍,不过想到年末正是收税时,而对于身份造假在宫中也早做好了准备。大可以光明正大的见衙役,也就放下心来了。 竹歌说过后也蛮没有当回事,她不像阿娇两世还是头次违法乱纪,这样的事于她就是喝凉水一样平常。更何况最后一次和宫里联系时,已经把娘娘同她的户籍和过所全都办好了。 竹歌一边把厚毛衣服解下来挂上,一边笑着往厨下走。“小姐,好香啊。”羊肉汤的鲜香和着萝卜的清甜熬出来的香味氤氲了满屋,引得人不由就往厨下去看看。 “嗯,我用你切好的山羊肉炖的萝卜。冬天了吃点羊肉,补气血,又能御寒气,还能……”阿娇跟在后面进去,忽然想到从前宫中每到冬天她都要带着刘彻喝一段日子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喝的他老说天天手脚暖和的都不用地暖了。 阿娇想到刘彻心里蓦然一滞,没说完的话也就卡在那了。竹歌心思玲珑,却只当不知,一把揭开锅盖,热腾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砰地一下散出来,糊了竹歌一脸水雾,锅里乳白色的汤正咕嘟嘟冒着泡,羊肉和萝卜都炖的满锅乱跑。 竹歌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灰白色的陶瓷盆把羊肉炖萝卜盛出来,再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阿娇便去盛饭拿碗筷到食案上去,两个人相对而坐。 南窗下的小食案上堆满了满桌阳光,光影下陶瓷盆里羊肉炖萝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两个人都累了一天,映着温煦的日光享用起晚餐来。 阿娇取过勺先盛了小半碗汤,?羊肉的鲜味和萝卜独有的带着冬味的清香已经完全入到汤里了,热乎乎有些烫嘴,滚过嗓子滑进胃一下就腾起热乎乎的温度来。温度刚刚好,所以阿娇捧起碗小口小口,却没有间断地把汤一鼓作气全喝了,鲜得烫心,热得暖胃,实在是舒服极了,畅快极了。 阿娇的鼻尖已经微微冒起了汗,她放下汤碗,就着粟米饭开始吃肉和萝卜。野山羊经年累月地攀行山谷,肉质自然格外地鲜嫩细腻。所以羊肉即便是炖过了也没有老,还是嫩的叫人想咬舌头,羊肉微微的膻味浸入了萝卜的清甜叫肥瘦相当的肉吃起来半点腻味都没有。 至于萝卜则更美味了,一咬就溢出满嘴的的香味来,滑嫩可口到几乎可以媲美豆腐了。 两个人还是一大清早吃过饭的,这一天下来也没得空闲。饿极了的胃再碰上这样特意为冬日准备的美食自然是胃口大开,偶尔有些许交流都是些无意义的赞叹萝卜甜羊肉嫩的话。 小半锅羊肉炖萝卜叫她们吃的干干净净,就连粟米饭都没有剩下。吃过饭后,两个人配合默契,收拾完碗筷后,一个刷锅一个洗碗,再又往煮饭的锅里倒上半锅水,加上一大把火,等着一会用来洗漱。 阿娇进了卧房伸手往炕上一摸,已经微微冒起热气了。她脱掉鞋袜,上炕把叠起来的被子铺上。竹歌拿来今天在集市上买的布匹和毛皮,两个人趁着下午光线还好,做起了针线活。 阿娇裁剪衣服不在行,但飞针走线还是可以胜任的。所以她就专心靠着窗针脚细密地描着边,这种流水线的活儿很快叫她跑了神。 从前在宫里时,做一件最普通的襦裙都得叫四五个绣功最好的绣娘,花一个月的时间细细地绣上华美繁复的花纹。即便这样费心费力,到了下季也就是旧裙子了。 汉室就是再节俭,也没有叫皇后穿旧衣服的道理。 所以,有很多衣服阿娇甚至只穿了一次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论锦衣玉食,恐怕难找出几个比过皇后的了。 但她还是渐渐地不快乐起来,她一天天地被宫内沉重的气氛压弯腰。但还是为了刘彻勉力支撑着,都是帝王心深不可测,但是最起码他给她的是这世间最温暖最炙热的爱。 只是,谁能想得到呢? 有一天她会杀了他的舅舅,甚至差点没有忍住杀了他的母亲呢? 景帝舅舅临终前的殷切嘱托恍若眼前,刘彻英气勃发的眉眼也在她跟前晃动。阿娇终于还是忍下来了,或许一部分还因为她也想到了从前还小时许多温暖的旧事,那个时候还叫王太后一声舅母。又或许,还因为她不想叫昱儿看到自己的母亲杀死自己的祖母,即便这个祖母并不欢迎他。 到了这步田地,纵使当初万般爱恋,也回不去了。 她面对不了王太后,也面对不了刘彻,她就只能走。 阿娇从前总想为什么这天底下有这么多不能说出口的心结?但这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因为说与不说,已经不能改变结局了。 但是她在这静谧的下午时分,天地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寒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心却不能安定下来了。忍不住想海棠好不好?雪狮子好不好?椒房殿中的众人好不好?刘彻好不好? 答案自然是不太好,椒房殿自刘彻对外宣称阿娇病了之后,就没有断过药香味。熏的怏怏不乐的雪狮子在马厩里都想破口大骂了,但是它连动都懒得动。小冬子一天到晚守着它,雪狮子心情沉闷后最难受的就算他了。 虽然不是他的马,雪狮子平素最喜欢的也不是他,但小冬子还是把雪狮子当做他最重要的朋友。 对,朋友,他一直坚信雪狮子能听懂他的话。 小冬子现在就正趴在门上对雪狮子嘀咕着:“雪狮子啊,活祖宗啊,你就欢快点,叫陛下来了椒房殿也能高兴点。不然……”不然,日子久了,真把他们娘娘给忘了怎么办。 陛下说的娘娘在宫中养病,只有椒房殿中的人心里最清楚也最难受。娘娘不在了,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还有活路吗? 但是谁敢说?没人敢说的。 他叹了口气,跟雪狮子一起蔫吧起来。 几年的时光已经叫小冬子抽条,长的高高瘦瘦起来了。杨得意总说他吃什么都不长肉,跟只瘦狗一样,看来从前当过狗监的经历是牢牢镌刻在他记忆里。 想到师傅,小冬子皱起了眉头。因为杨得意这段日子总是有点神神秘秘,小冬子有几次见到从前那个漂亮的像朵花一样的少年来找师傅,但似乎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 小冬子知道师傅不喜欢别人问起他以前的事,所以他就是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秋水般的夕阳像轻纱绚丽着黄昏时分的庭院,小冬子见雪狮子没有要出来遛遛的愿望,只得给它添足了水料下来。 海棠几个正在殿内给皇后做衣裳,见小冬子进来忙问他:“陛下今天过来吗?” 皇后的侍女中,也就只有海棠知道皇后不是真死了,但是保险起见,阿娇并没有告诉她任何详细的情形。 不是信不过海棠,而是为了海棠的安全。不知道,也就什么事都牵连不到她身上。但是她还是着急,陛下似乎已经很肯定娘娘是逃遁出宫去的,软硬兼施地问过了她好几回话。 见海棠实在不像知道什么,才放过了她。但海棠心里却像着了火一样地发起慌来,也不知道娘娘好不好?陛下都找不到娘娘,也不知道娘娘到底是安全了还是哪里受伤了? 她静不下来,就给娘娘做衣裳。娘娘从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她做的东西,什么都喜欢。玉兰她们也跟着她做,从八月娘娘不在了到现在已经做出了一季的衣服来了。 陛下三不五时地还是会来椒房殿,只是总歇在偏殿。海棠每每就盼着陛下来,盼着他哪天来的时候扬起笑,那就说明娘娘还好好的。但是日子久了,又怕他来,怕见陛下那双精神奕奕却失了灵魂的眸子,怕还是没有找到娘娘。 小冬子轻轻摇了摇头,说:“大概是不来了,往天要来早就通知过来了。” 海棠没有再说话了,只专心往布料上使劲,心下滋味难测。 殿中又静下来了,针线穿过蜀绣的声音错落可闻。 而刘彻正宣室殿中见张汤,他神情冷峻,见不出喜怒来,他似乎正在一步步变得更像皇帝,更像孤家寡人的皇帝。 张汤跪坐在下首,他声音肃然,正向刘彻禀报着最近的进展。“陛下,臣在邯郸、临淄、陶、睢阳、寿春、洛阳等地严加搜寻,对出入城门的年轻女子多加注意,梳理街道,盘查新来人口。尤其是持符信进城的女子,不论年纪,全都盘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 没有半点阿娇的消息,她就像泥沉大海一样,消失的杳无踪影。就连馆陶都已经算是接受了事实,还进宫来劝刘彻。但是刘彻还是不信,在经历过最初漫无边际的悲恸后,他好不容易在这黑暗中抓寻到了一抹亮光,他不能放弃。 年轻帝王静静地听着张汤的回禀,脸上神情还是纹丝不动,只有眸中几乎跳出来点燃宣室的火焰,说明了他很不高兴。 魏其候窦婴以顾命大臣和皇后外戚的双重身份,理所应当地在武安侯死后继任丞相,但却对丝毫没有骄矜,在天子面前谦卑有礼。他尚且如此,满朝文武谁又能腰杆子比魏其候还硬呢? 武安侯人去势败,提拔起来的几波人叫风浪早不知道卷到哪去了。这其中也不是没有能把武安侯一派笼络到一块的,如堪有丞相之才的御史大夫韩安国。天子本来有意擢升他为太尉,但他摔倒了腿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多少人为韩安国扼腕而叹,只有躺在榻上的韩安国隐隐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不知道皇后与武安侯的恩怨,但就从亲舅舅暴病而亡,天子没有追查之心不说,对武安侯家人也只是淡淡。(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和谐官民 这是武安侯的猖狂终于惹急了天子,相权再大那也是皇权给的。韩安国心知自己和武安侯过从甚密,一狠心就自己把腿给摔断了。 至此,满朝再找不出来一个可以卡着天子给天子添堵的权臣来,天子威严日隆。 所以,天子凛然一眼,就已经叫张汤惊得冷汗直冒了。从前王恢坏了陛下的第一次匈奴作战,陛下盛怒难止,当场就要杀了王恢,是皇后救下了他。但,现在能叫天子消气的皇后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张汤稳住了心神,在天子的逼视中缓缓而谈。“陛下,臣在想,或许从前我们的思路错了。娘娘或许就兵行险招,还在这长安城附近。” 天子眯起眼,手敲击着条案,眉头轻轻一挑,示意他再说。 张汤心里对于皇后生死始终是存着猜疑的,皇后没有道理走,就是再大的事都不值得她撇开皇后的身份一走了之。 而且怎么走呢?馆陶公主不会帮她,魏其候也不会。至于皇后身边的亲信,就更不会了,一来这是掉脑袋的事,二来她们的荣华富贵全挂在皇后身上。 张汤隐隐知道皇后虽然握着太皇太后身前留下来的势力,但那也是早在陛下处过了明路的,根本就用不了。 他许多时候想,皇后只怕是真去了,这其后恐怕还牵连着什么阴谋诡计。好端端地皇后车驾,竟然能惊马了。 但是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一口咬定皇后只是失踪,那就够了,就算心里明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搜寻,也得细致入微地去做。 张汤清楚,自己如果说是不想做,多的是人来打破头。 “娘娘心思聪慧,倘若想离宫出走,必然是长期谋划,力求做到天衣无缝的。所以,符信之类的过关凭信于娘娘虽然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但娘娘,只怕也料到了我们会加以追寻,而先就地隐居下来,给我们来一个灯下黑。” 刘彻默然无语,但眼中的光芒叫张汤悬着的心略微平定了许多。张汤接着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量着天子的神色。“臣建议,当从长安城附近潜心搜寻。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洛阳等地的盘查,一来如果娘娘在洛阳等地,以备娘娘再次出城去往别地;二来娘娘如果还在长安城附近没有走远,见风声淡下来了,以备娘娘往别处去。” 张汤说完,静静垂首等待着天子发话。 而天子,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出神了。 黄昏时分的霞光淡淡地挥洒进来,照在阿娇从前总爱坐的窗下。从前多少个这样美极了的黄昏里,刘彻还在批改奏章,她就会静静地捧着一卷帛书看着。 逢着晦涩难懂的地方,阿娇就盈盈起身,浮动着满室光影,指着帛书问他。他只需看一眼,就能洋洋洒洒地把这前因后果给她说明白了。 阿娇每到这时,总说你怎么这么聪明。桃花眼中满是仰慕,一如少女初怀春时的仰慕。这样的目光,几乎把刘彻整颗心都看化了,他强忍住把她搂到怀里亲吻的*。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是因为你笨,而她丝毫没有不快,反而会扑上来抱着他笑着说他聪明那就够了。 他到底忍不住了,俯身细细密密地给她额头上落下一连串甜蜜的吻,又温柔地对她说再略等一会,批完这最后一点就回椒房殿。 阿娇就笑语盈盈地又回到霞光下去看书,他望她一眼,心中满溢着说不出来的甜蜜和满足。 霞光还在那处,只是那个清丽无双的身影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一双会笑的桃花眼对着他璀璨一笑了。 张汤的话音萦绕在他耳边……聪慧无双……早有谋划…… 是啊,他的阿娇心思玲珑,又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只是阿娇依赖他的时间太久,事无巨细就连窦家的事都得同他商量。他下意识地就忘了娇娇其实是最像太皇太后的人,她要是想走,只要不想回来,天大地大,绝对能叫他无处可寻。 但是,他还是想找到她。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她也欠他一句再见。 雾气怦然地聚集在眸中,好在这微微一刻的流露,张汤是看不见的。因为天子已经临窗背对着他了,他只有一个字回答张汤。“去!” 天子看不见,但是张汤还是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往后退了五六步才起身出殿。 春陀在张汤走后又有三刻,才鸦雀无声地进来点上宫灯后,站在刘彻身后三步,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刘彻慢慢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里还是见不出情绪来。但是他忽然带起一丝轻笑,对春陀吩咐道:“叫少府切两盘薄薄的羊肉来,朕要用古董羹……不……火锅……。” 这是又想起皇后了,春陀黯然退出殿去。 而阿娇此刻还不知道刘彻已经转变了策略,要从长安城附近搜寻了。眼看天色昏沉下来了,她同竹歌把没做完的针线活收起来,把锅中已经滚烫的热水舀出来洗漱。又加了一把火,再往锅中添了些水。 等洗漱烫脚完后,竹歌去到厨下用灰覆盖住火势。汉室普遍用火用打火石,但因为麻烦,所以一般人家都用草木灰来保存火种,第二天拨开灰烬,再放点干草,一吹就着了。 竹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去到榻上钻进被窝里。虽然买了灯油,但阿娇回家才发现这家留着的青铜灯满是油污,连洗拭的心都没有。所以今天她们还是照旧没有点灯,早早睡了。 阿娇想着还是等明天去县上买一个新的回来,最好还能买着一个好看点的灯罩。生活还是得追求一点品质和情调的嘛,这无关于身份高低。 这会估摸着最多也就七点左右吧,虽然也算是累了一天了,但是这么早两个人实在都还睡不着。 阿娇便不免好奇起竹歌的往事来,竹歌虽然只比阿娇大了五六岁,但是却好像没有她不懂的事一样。 竹歌自十多岁起就走南闯北,人生阅历和趣事自然是比阿娇多的多。逢着阿娇感兴趣,便同阿娇说起来她这些年的经历。 竹歌口才很是不错,她口中的大漠孤烟和江南烟雨直叫阿娇恍若身临其境。更是为她每每都能临机应变的智慧所折服,竹歌这些经历向来没有可以叫她放心倾诉的人可以说。见阿娇爱听,两个人直说到三更时分,才迷迷蒙蒙地睡去。 所以第二天连阿娇都起迟了,但好在两个人也不必为生计奔波,所以起迟了也无妨。吃过早饭后,阿娇同竹歌走了小半天的路去县上买回了一个新灯。 可能是因为过年了,还真叫阿娇买着了一个颇为清丽的灯罩。浅红的灯罩上,用水墨勾画了几多梅花。 说好只买灯的,但阿娇左转右转,又想起一大堆能买的东西。好在这次买回去的东西没用大件,两个人也没有太费劲就拿了回去。 买回去的东西自然又堆了一炕,像在药店买的艾条灰,是用中医炙用的“艾条”是用百草之王的艾草制成,驱寒通脉不说,最宝贵的用处还在能洁牙。还有一大包干木槿叶,听说用这种叶子的汁液洗发,洗后的头发变得光滑柔顺。 最贵的是一大包药粉,足足花了阿娇一两黄金。从前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数字,但过了几个月民间生活后,这于她简直就是剐肉一样的疼。 但是想到这包药粉,每次洗脸洗澡的时候用些许溶于水洗,能使皮肤白皙,光润柔亮。 听说是用丁香、沉香、青木香和蜀水花、桃花、木瓜花、柰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分别捣碎后,再加上珍珠、?玉屑研磨的粉,汇以大豆粉,研之千遍,方成的。 虽然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都有什么功效,但是想想又是花又是香的,听起来就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所以,就是再肉痛,阿娇还是咬牙买下了。 其后几天,两人在家中专心做衣裳,没有出门。等到做完阿娇的一套冬衣后,官府收赋的衙役来了。 正好是在初雪的这天,刚好是起来没有多久,天地间就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初雪下的很温柔,不过正午就停下来,只薄薄地把这山间覆盖上薄如雪白蝉翼的一层白色,尤其是零零落落挂着三五枯叶的树上就像挂起了一层纱帐,这场雪清淡,却又安静极了。 静谧没有保持太久,大约到了两点多,两个人听到隔壁牛家的喧闹声就知道是衙役来了。 果然,没一会就有人来敲门,“官府收赋,开门。”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胖一点的很显然是小头目,也没有阿娇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官府衙役一进平民百姓家总是要趾高气扬的排场。反而,还有点和气。 细想也是,现在是太平盛世,官府和百姓之间又没有什么不能调和的矛盾。只要百姓能交上赋,他们能完成差事,两全其美的事。 而百姓交不上赋,也自有汉律相对应的条例等着他们。 竹歌进屋拿过办好的户籍给衙役们看好,就开始算起阿娇这一户要交的赋钱来。 她们既不种地也不经商,所以要交的只有算赋和口赋。也就是人头税,最基础的每个人都得交的税。 成年人交的叫算赋,未成年人叫的是口赋。阿娇这一户只有两个成年人,所以就只用交二百四十算赋钱就行了。竹歌取出早叫串在一起的钱递给衙役后,衙役再做了记录后,就走了。 对,就是这么简单地结束完就走了。 完全没有官民冲突地就走了,嗯,和谐汉代。 看来杜甫笔下的“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还是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才有的。毕竟,那个时候正逢“安史之乱”,而现在是为后世称颂的强汉时期。汉匈之间还没有打起来,还处在文景之治的光辉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和谐官民 这是武安侯的猖狂终于惹急了天子,相权再大那也是皇权给的。韩安国心知自己和武安侯过从甚密,一狠心就自己把腿给摔断了。 至此,满朝再找不出来一个可以卡着天子给天子添堵的权臣来,天子威严日隆。 所以,天子凛然一眼,就已经叫张汤惊得冷汗直冒了。从前王恢坏了陛下的第一次匈奴作战,陛下盛怒难止,当场就要杀了王恢,是皇后救下了他。但,现在能叫天子消气的皇后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张汤稳住了心神,在天子的逼视中缓缓而谈。“陛下,臣在想,或许从前我们的思路错了。娘娘或许就兵行险招,还在这长安城附近。” 天子眯起眼,手敲击着条案,眉头轻轻一挑,示意他再说。 张汤心里对于皇后生死始终是存着猜疑的,皇后没有道理走,就是再大的事都不值得她撇开皇后的身份一走了之。 而且怎么走呢?馆陶公主不会帮她,魏其候也不会。至于皇后身边的亲信,就更不会了,一来这是掉脑袋的事,二来她们的荣华富贵全挂在皇后身上。 张汤隐隐知道皇后虽然握着太皇太后身前留下来的势力,但那也是早在陛下处过了明路的,根本就用不了。 他许多时候想,皇后只怕是真去了,这其后恐怕还牵连着什么阴谋诡计。好端端地皇后车驾,竟然能惊马了。 但是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一口咬定皇后只是失踪,那就够了,就算心里明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搜寻,也得细致入微地去做。 张汤清楚,自己如果说是不想做,多的是人来打破头。 “娘娘心思聪慧,倘若想离宫出走,必然是长期谋划,力求做到天衣无缝的。所以,符信之类的过关凭信于娘娘虽然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但娘娘,只怕也料到了我们会加以追寻,而先就地隐居下来,给我们来一个灯下黑。” 刘彻默然无语,但眼中的光芒叫张汤悬着的心略微平定了许多。张汤接着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量着天子的神色。“臣建议,当从长安城附近潜心搜寻。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洛阳等地的盘查,一来如果娘娘在洛阳等地,以备娘娘再次出城去往别地;二来娘娘如果还在长安城附近没有走远,见风声淡下来了,以备娘娘往别处去。” 张汤说完,静静垂首等待着天子发话。 而天子,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出神了。 黄昏时分的霞光淡淡地挥洒进来,照在阿娇从前总爱坐的窗下。从前多少个这样美极了的黄昏里,刘彻还在批改奏章,她就会静静地捧着一卷帛书看着。 逢着晦涩难懂的地方,阿娇就盈盈起身,浮动着满室光影,指着帛书问他。他只需看一眼,就能洋洋洒洒地把这前因后果给她说明白了。 阿娇每到这时,总说你怎么这么聪明。桃花眼中满是仰慕,一如少女初怀春时的仰慕。这样的目光,几乎把刘彻整颗心都看化了,他强忍住把她搂到怀里亲吻的*。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是因为你笨,而她丝毫没有不快,反而会扑上来抱着他笑着说他聪明那就够了。 他到底忍不住了,俯身细细密密地给她额头上落下一连串甜蜜的吻,又温柔地对她说再略等一会,批完这最后一点就回椒房殿。 阿娇就笑语盈盈地又回到霞光下去看书,他望她一眼,心中满溢着说不出来的甜蜜和满足。 霞光还在那处,只是那个清丽无双的身影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一双会笑的桃花眼对着他璀璨一笑了。 张汤的话音萦绕在他耳边……聪慧无双……早有谋划…… 是啊,他的阿娇心思玲珑,又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只是阿娇依赖他的时间太久,事无巨细就连窦家的事都得同他商量。他下意识地就忘了娇娇其实是最像太皇太后的人,她要是想走,只要不想回来,天大地大,绝对能叫他无处可寻。 但是,他还是想找到她。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她也欠他一句再见。 雾气怦然地聚集在眸中,好在这微微一刻的流露,张汤是看不见的。因为天子已经临窗背对着他了,他只有一个字回答张汤。“去!” 天子看不见,但是张汤还是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往后退了五六步才起身出殿。 春陀在张汤走后又有三刻,才鸦雀无声地进来点上宫灯后,站在刘彻身后三步,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刘彻慢慢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里还是见不出情绪来。但是他忽然带起一丝轻笑,对春陀吩咐道:“叫少府切两盘薄薄的羊肉来,朕要用古董羹……不……火锅……。” 这是又想起皇后了,春陀黯然退出殿去。 而阿娇此刻还不知道刘彻已经转变了策略,要从长安城附近搜寻了。眼看天色昏沉下来了,她同竹歌把没做完的针线活收起来,把锅中已经滚烫的热水舀出来洗漱。又加了一把火,再往锅中添了些水。 等洗漱烫脚完后,竹歌去到厨下用灰覆盖住火势。汉室普遍用火用打火石,但因为麻烦,所以一般人家都用草木灰来保存火种,第二天拨开灰烬,再放点干草,一吹就着了。 竹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去到榻上钻进被窝里。虽然买了灯油,但阿娇回家才发现这家留着的青铜灯满是油污,连洗拭的心都没有。所以今天她们还是照旧没有点灯,早早睡了。 阿娇想着还是等明天去县上买一个新的回来,最好还能买着一个好看点的灯罩。生活还是得追求一点品质和情调的嘛,这无关于身份高低。 这会估摸着最多也就七点左右吧,虽然也算是累了一天了,但是这么早两个人实在都还睡不着。 阿娇便不免好奇起竹歌的往事来,竹歌虽然只比阿娇大了五六岁,但是却好像没有她不懂的事一样。 竹歌自十多岁起就走南闯北,人生阅历和趣事自然是比阿娇多的多。逢着阿娇感兴趣,便同阿娇说起来她这些年的经历。 竹歌口才很是不错,她口中的大漠孤烟和江南烟雨直叫阿娇恍若身临其境。更是为她每每都能临机应变的智慧所折服,竹歌这些经历向来没有可以叫她放心倾诉的人可以说。见阿娇爱听,两个人直说到三更时分,才迷迷蒙蒙地睡去。 所以第二天连阿娇都起迟了,但好在两个人也不必为生计奔波,所以起迟了也无妨。吃过早饭后,阿娇同竹歌走了小半天的路去县上买回了一个新灯。 可能是因为过年了,还真叫阿娇买着了一个颇为清丽的灯罩。浅红的灯罩上,用水墨勾画了几多梅花。 说好只买灯的,但阿娇左转右转,又想起一大堆能买的东西。好在这次买回去的东西没用大件,两个人也没有太费劲就拿了回去。 买回去的东西自然又堆了一炕,像在药店买的艾条灰,是用中医炙用的“艾条”是用百草之王的艾草制成,驱寒通脉不说,最宝贵的用处还在能洁牙。还有一大包干木槿叶,听说用这种叶子的汁液洗发,洗后的头发变得光滑柔顺。 最贵的是一大包药粉,足足花了阿娇一两黄金。从前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数字,但过了几个月民间生活后,这于她简直就是剐肉一样的疼。 但是想到这包药粉,每次洗脸洗澡的时候用些许溶于水洗,能使皮肤白皙,光润柔亮。 听说是用丁香、沉香、青木香和蜀水花、桃花、木瓜花、柰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分别捣碎后,再加上珍珠、?玉屑研磨的粉,汇以大豆粉,研之千遍,方成的。 虽然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都有什么功效,但是想想又是花又是香的,听起来就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所以,就是再肉痛,阿娇还是咬牙买下了。 其后几天,两人在家中专心做衣裳,没有出门。等到做完阿娇的一套冬衣后,官府收赋的衙役来了。 正好是在初雪的这天,刚好是起来没有多久,天地间就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初雪下的很温柔,不过正午就停下来,只薄薄地把这山间覆盖上薄如雪白蝉翼的一层白色,尤其是零零落落挂着三五枯叶的树上就像挂起了一层纱帐,这场雪清淡,却又安静极了。 静谧没有保持太久,大约到了两点多,两个人听到隔壁牛家的喧闹声就知道是衙役来了。 果然,没一会就有人来敲门,“官府收赋,开门。”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胖一点的很显然是小头目,也没有阿娇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官府衙役一进平民百姓家总是要趾高气扬的排场。反而,还有点和气。 细想也是,现在是太平盛世,官府和百姓之间又没有什么不能调和的矛盾。只要百姓能交上赋,他们能完成差事,两全其美的事。 而百姓交不上赋,也自有汉律相对应的条例等着他们。 竹歌进屋拿过办好的户籍给衙役们看好,就开始算起阿娇这一户要交的赋钱来。 她们既不种地也不经商,所以要交的只有算赋和口赋。也就是人头税,最基础的每个人都得交的税。 成年人交的叫算赋,未成年人叫的是口赋。阿娇这一户只有两个成年人,所以就只用交二百四十算赋钱就行了。竹歌取出早叫串在一起的钱递给衙役后,衙役再做了记录后,就走了。 对,就是这么简单地结束完就走了。 完全没有官民冲突地就走了,嗯,和谐汉代。 看来杜甫笔下的“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还是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才有的。毕竟,那个时候正逢“安史之乱”,而现在是为后世称颂的强汉时期。汉匈之间还没有打起来,还处在文景之治的光辉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子一问 初雪后又遇晴日,不过半日就化完了薄薄的一层雪。明晃晃的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却带着丝丝寒意。 阿娇正在临窗做衣服,现下手里做的这套是竹歌的。而竹歌则在院子里劈柴,要过完一冬单靠之前劈的还远不够了。 孩子们欢快的嬉笑声透过院墙忽远忽近地传进来,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再跑回来,在这天寒地冻小索的冬日里,他们显得快活极了。 这还都是些垂髫小童,在民间略大点的都得忙着给家里里里外外干活了,已经能当半个劳力用了。 阿娇含着笑听着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一边分针走线,一边不由想起了温衡同容止,他们两个实在是可爱极了。 缘分还真是奇妙,陈阿娇竟然能喜欢卫子夫的孩子。 她摇头轻叹,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左右动弹一下。放下手中的针线,从厨下温在炉子上的壶中倒了一满罐水,盖上盖拿到院中给竹歌。“歇一下,喝点热水。” 竹歌接过水,满饮了一下,又随手用衣袖去擦拭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就又捡起斧子,一下一下地劈起柴来。 尤物,这个词用来形容竹歌真的是再恰当不过了。 她即便是在干粗活,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无限风情。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一双勾人心魄的柳叶眉电力十足,偏偏半点没有俗艳。 阿娇提着素纹的灰陶罐,不由想这样的一朵引人攀折的玫瑰,竟然没有人把它折下过。听竹歌说起这么多年的经历,有惊险有华丽,就是没有一丝感情的涟漪。 太皇太后并不禁她们婚嫁,同她一辈的有许多都已经嫁人生子,过回平凡人自在的生活了。竹歌为什么没有呢? 阿娇发呆的空当,就听见隐隐约约传来斥骂声和哭声。越来越近,竟像是牛家妇人在骂孩子。 “小三娃子,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刚上身的衣服就叫你给撕坏了,你给我等着,老娘回去拿棍打你一顿饱的。” 妇人越说越来气,还不解恨。也等不及回家打孩子了,当下几步上前在已经骂哭了的孩子身上啪啪就打了几巴掌。“你还哭,还哭!还有脸哭!” 孩子吃痛,却不敢辩解。一年到头,也就年末能有一两身新衣服穿。结果,和王家老四玩闹时,哗啦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一起玩的小孩,看情况不妙,早就一哄而散了。 牛三娃,也真是倒霉。耷拉着脑袋,想着回去找二姐去把衣服缝补一下,好歹能瞒一下。结果好死不死,正碰上从大姐婆家回来的他娘,这可不就赶上一顿打骂吗? 孩子强压下的呜呜咽咽的哭声像一把破了的胡琴一样,拉又拉不响,却偏偏还要硬拉。 竹歌越听越来气,一把撇下斧子,大步就走出院门了。阿娇连忙跟上,却见竹歌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她上前一看。骂骂咧咧的牛家妇人,见孩子委委屈屈的哭个不停,住了骂声,上前一把抱起他。 “好了,娘打你,又不是没有分寸的?打没打疼,娘心里有数。别哭了,不打你了。”牛家妇人话说到尾声,到底还是带出几分心疼来。 孩子在她肩头破涕为笑,又怯怯地说:“娘,我不是故意的。” 牛家妇人说到这个又有点来火,但却只是叹了口气说:“回去娘给你缝,叫你爹晚上回来看到了,你才要一顿打呢。” 孩子就一把抱住娘的脖子,笑了起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竹歌她们门前。牛家妇人一向对邻居是很客气的,点头微笑了一下就抱着孩子过去了。 慈母心啊,阿娇叹了口气。去拉竹歌进来,这才看到她明若春水的眸子里泪花浮动。 竹歌见阿娇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一边关门一边轻声说:“刚刚,我想到了我娘。我娘也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说到母亲,阿娇也一下沉默下来,不知道在她没了之后馆陶怎么样呢?她实在是不孝极了,馆陶向来疼她疼的不知道怎么疼好了,她却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出宫了。 还有父亲,虽然沉默寡言,从小到大和她说的话翻来覆去也就是那最平常的几句。但是,阿娇知道父亲爱她的心比之母亲并不少什么。 还有两个哥哥,隆虑的孩子昭平今年满四岁了,正是活泼闹人的时候。每回进宫,都得纠结一番是叫阿娇姑姑还是舅母。 阿娇忽然特别想回长安,回到从小长大的堂邑候府去。 群山缥缈间,清清白白的阳光挥洒在庭院间,她就站在这一地的光辉中,想起父母亲的笑脸来。 而堂邑候府中,今天却突兀地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陛下,馆陶公主的侄子,也是馆陶公主的女婿。 从前天子小时,也经常抱在手上,只当作子侄。及至天子迎娶了阿娇后,便又亲上加亲了。就更不用说建元年间的波澜起伏间陈家对天子的鼎力支持,不说摆长辈的谱,几重的恩情在那,也不至于叫馆陶公主对弟弟的孩子大礼参见。 但,馆陶公主不仅大开中门,亲迎进来。至正堂时,更是依足礼数给天子行了大礼。 天子自然就带了些嗔怪,直说姑姑多礼。 馆陶却再三说这是应该的,她能风光这一世不单单凭的是身份尊贵,还因为她八面玲珑的心思。 现在朝间,什么情况她又哪会看不明白呢? 天子真真正正地当家作主了,他说一,绝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二。 向天子低头,不丢人。 哪怕是侄子,是女婿,他也是天子。 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馆陶,其后谦卑的做派也就来的更自然了。 为了阿娇,他不愿意去动馆陶公主的势力。倘若是往常,刘彻或许会为姑姑这样识趣高兴,外戚于他,已经不能再忍了。 但是现在,他没有这么多心思去应付馆陶。 馆陶与阿娇素来母女情深,刘彻不信阿娇如果真的筹划离宫会不给馆陶透半点风声,他甚至想会不会馆陶在这其中帮了忙。 从前姑姑喜气洋洋地把阿娇交托在他手上,但是现在…… 刘彻心里百感交集,面上却肃然地迎着馆陶的眸子直直地问她:“姑姑,阿娇在哪?” 他这句问话来的很突兀,全没有半点铺垫。 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显露出来的第一反应是没法遮掩的。 刘彻紧紧盯着馆陶还能算得上风韵犹存的脸,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用心地去观察一个人了,身居高位,下面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很多时候对他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跳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是,阿娇实实在在地跳出去了。 馆陶叫他失望了,她一瞬间的惊讶后,眼泪就止也止不住。于她来说,失去最心爱最骄傲的小女儿,比之刘彻的切肤之痛来的更深刻许多。 阿娇,是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啊。 “姑姑!”刘彻见了她的泪,还是没有罢休,继续急切地催促着。 馆陶公主哽咽不语,脸色晦暗不明。 她越是这样,刘彻越发认定姑姑心里知道些什么。他起身走到馆陶跟前,逼迫她。“姑姑?” “死了!她死在悬崖下了,你不知道吗?你还要我们陪你装多久?”馆陶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字字泣血地说。 每说一个字,馆陶都觉得在自己的心上活活地剐肉。 忽然,她微微侧目,“陛下,您问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逼了馆陶半天,只逼出这样一个答案。刘彻不免有些失落,心下黯然。却还不甘心,他不信就连馆陶都不知道阿娇的生死。 武安侯的死,只要馆陶有心去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刘彻一五一十就说给了馆陶。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来的是一阵渗入的冷笑。是馆陶,她一边笑一边哭。“这就是你说的金屋藏娇?” 原先打算好的为了两个儿子同孙子低头撤出朝堂,换得陈家几世富贵的心思。在这极致的愤怒中,几乎灰飞烟灭。馆陶想起阿娇自生下来就格外地沉静,她经常无端地害怕,怕养不活这个轻飘飘的小女儿。 在阿娇大病一场后,却慢慢地有了欢声笑语,变得像一个小姑娘了。陈午生性沉闷,好在待她之心是没的说的,两个儿子也随了他。只有这个小女儿,是同她真正贴心的。,活泼明媚,聪慧极了。 阿娇,是她的骄傲。 她把小女儿嫁进了天家,嫁给了她一直看好的侄子,为女儿换来了普天下女子望尘莫及的尊贵。但换来的就是,刘彻亲口告诉她,阿娇只怕因为武安侯毒死了昱儿而逃遁出宫。 一片浑浑噩噩中,馆陶想起隆虑议婚时,她逗刘彘要不要也娶新妇后。阿娇回了府哭闹不休,扬起一张小脸对她哀求说不要把他嫁给刘彘。她当时不过以为是小女孩害怕,却还是答应了阿娇说王太后再说起就拒绝她。 说到底,那个时候心里到底还是没有引起重视的吧。所以在王太后趁机说给景弟把这桩婚事坐实后,她见阿娇没有哭闹也放下心来。又想,阿娇才五岁,懂什么呢。而刘彘这个娘家侄子,却是委实不错的,聪明灵透。 回了府后,日子一久阿娇那暌违已久可怕的安静又回来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章 预见 幼时,她不过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爱笑,却是懂事的静。 但这回,阿娇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 有的时候,馆陶望着她,在她身上竟然看到了暮气。馆陶费劲了心思想哄她开心,她那个时候还疑心是梦靥了撞了邪,现在想来,竟然叫她从后背就弥漫起摄人的寒气来。 阿娇,是不愿意嫁刘彻。 她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种恐怖的预见。 馆陶一阵心悸,想到小女儿幼时含泪的哀求。她好半天才找到舌头,颤抖地说:“是我,是我害了她,我就该把听她的,就把她嫁给这长安城中的王侯家。” 她闭上眼,想起小外孙浑身青紫的样子,想起阿娇叫子嗣压力逼得给刘彻纳美人的样子。 馆陶公主,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叫馆陶一句质问定的说不出话来的刘彻,却在馆陶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异样来。 “姑姑,这是什么意思?阿娇从前说过什么?”他急不可耐地追问馆陶。 馆陶仰起脸,这个大汉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从来都是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此刻却流露出无尽的软弱来,她低低地说:“阿娇求我,不要把她嫁给你。” 惊愕后面紧随着蚀骨的嫉妒,刘彻只要一想到她依偎在别人怀里笑,他就恨得不行。但是,到底是自己拥有了她。 这也没有能宽慰他多少,他的心底在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刘彻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自己怎么出的堂邑候府都不知道。铺天盖地的疑问把他淹没,她喜欢他,这毋庸置疑。 目光交接时,流露出来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那么小的时候就不愿意嫁他? 那个时候,他只是胶东王。她不可能知道他会成为太子,成为天子,她不可能预见这所有的一切。 那么,为什么呢? 娇娇,为什么? ?******** 又半月后。 黄昏时分,下起了雪。竹歌伸手出檐下,接住飘忽落在掌心的雪。轻盈的雪花遇热便化,在这寒天里,肉眼可见地散作一缕清冷的雾气。 竹歌收回已经湿润的掌心,在这一片寒意萧索时,不禁想起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飘飘忽忽,踩着水面过河,却连衣角都未湿半分。 一见钟情误终身,只需要那么一眼。 她悠然轻叹一声,说不出心下是什么感觉。 他还记得她吗?或许,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竹歌转身回屋,把漫天雪光关在身后。她进到卧房内,一室橘黄的灯影中,阿娇正在新灯下做针线活。 竹歌脱鞋上炕,就要去抢。“小姐,明天做吧,把眼睛熬花了。” 阿娇自然是不肯的,她往后一退,躲过竹歌。“好容易今天把这打的炕桌送来了,咱们又买了新灯和灯罩,天天睡那么早干嘛啊?” 竹歌望着炕上摆满了各色鲜亮丝线的宽条案,叹了口气,伸出手,朝阿娇一努嘴。“小姐,我自己来做吧。” 阿娇一咧嘴,“你做?竹歌,你那个绣工还不如我呢。” 竹歌看着女人味十足,但绣工却着实比不上阿娇。 而阿娇在宫中的几年得到了大幅涨进,已经达到了可以御用的水平了。 而竹歌,自幼习武,哪有学这些女儿家东西的时候?等到为细作死士时,为了隐瞒身份,也是学过一段日子的,到能过的去也就行了。 竹歌看阿娇一脸洋洋得意,心下有几分好笑。也不和她争了,只静静看着阿娇绣。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从前阿娘还在时。 竹歌的心,跟着这橘黄的灯光一样温暖起来。 此后又过了几日,阿娇终于绣完了这套冬衣。她细致地绣上竹歌喜欢的花样,还在衣领处绣上竹歌的名字。 她在炕上平铺开来,又细细地去看有没有瑕疵。 好在,翻来覆去地看过之后,没有发现。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立绣完一套衣服,又自觉绣得还可以。自然想竹歌也来看看,她下了炕,左右活动一下胳膊和脖子,往外走去。 竹歌去了县上,也该回来了啊。 她站在廊下,望着皑皑白雪覆盖下的丘山青黛和叫人踩出来的蜿蜒一脉土色。 雪,还在下着。? 剔透的雪花,像极了春天时叫风吹落得满地梨花。它在寒风中,忽上忽下,轻盈自由,打着旋落到地上。 廊下结了一条长短不一的冰凌,映着淡薄的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绚烂的颜色。阿娇踮起脚扳下一根,冰澈透骨,到了手中凉的她马上就把它丢了。 冰凌摔在地上,清脆入耳。 天穹清清,连云也没有,只有几只孤傲的山鹰笔直飞过。院中一颗笔直的白桦林木,俊秀极了。阿娇耐着性子又等了怕有三刻时分,还是不见竹歌回来。眼见炊烟袅袅,便先进了厨下去做饭。 入了冬后,天天吃什么的确是一个没有悬念的问题。 不是干菜就是腊肉,竹歌连买回来的山羊肉没吃完的也抹上粗盐腌上了。唯一称得上新鲜的只有鸡蛋和萝卜,但是蛋入了冬后难买了,萝卜买回来的几十斤虽然没有吃完,而且还是那么脆爽,但是天吃也够啊。 好在今天托牛家妇人去市集上买回了一条足有五斤重的鳊鱼,虽然贵了一点,但想到好容易能在冬天吃着点鲜味,也就舍得买了。 这一大尾鱼正养在厨房里的水桶里面,隔不多久阿娇就去给它换水。活水鱼到了死水里,就供氧不足,活不久了。 阿娇望了一眼身形扁扁的正在水桶中游不开身的鳊鱼,心下想今天晚上就吃清蒸鳊鱼吧,鲜嫩美味,还能最大程度地保持鱼的原汁原味。 她蹲下身去,拨开灰烬,加了一把干柴。把火点燃,淘米下锅后,就开始准备做鱼了。 怎么杀鱼?对阿娇来说的确是一个问题。 虽然牛家妇人把鱼送来时,就料到了她不会杀,给她说过方法了。阿娇也听明白了,但是真的要上手的时候还真是觉得有点难以下手。 总不能叫竹歌回来吃活鱼吧,阿娇在水桶旁卷起衣袖,给自己鼓了鼓劲,去水桶中捉鱼。 这条鳊鱼真的很有劲,碰到有人去抓它,甩着尾巴溅了阿娇一脸水。阿娇好容易把它捉住,放到菜板上,它还左右狂摆着,几乎跳下去。阿娇壮着胆子拿起刀背狠拍了几下鱼头,总算把鱼拍晕了。 照着牛家妇人教给她的方法,斜着把鱼鳞刮干净后,又破开鱼腹处理干净内脏后,拿到盆里用清水冲洗干净后,总算可以开始做了。 在处理的过程中,还看见了牛家妇人说的贯穿鱼身的腥线。那是死鱼处理时必须得拿掉的,能去腥味。但是活鱼得留着,能添鲜味。 舒了口气,先把鱼在滚水中略氽一下,捞出洗净后阿娇拿刀在鱼背上打十字花刀,放进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只盘中。切姜片和葱花放进鱼肚子里,又倒了半勺酒,取出蒸笼旺火开水蒸上。 刚做完这些,就听院门被推开了。 是竹歌回来了。 她往灶里加了一把火后,起身推门出去。 果然是竹歌回来了,她今天去县上打探消息。在这乡间,消息堵塞,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竹歌见阿娇出来,一指背着的背篓。“小姐,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说话间,从背篓里面取出一副围棋,放到炕桌上。 竹歌见阿娇长天无聊,在这乡间又没有什么娱乐的。就说去县上看临近年关,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果然见阿娇上前惊喜不已,围棋,其实认真玩起来真的挺有意思的。从前在宫中,实在是下不过刘彻,左右的人又让着她,也就放下不玩了。 但是,现在在这乡间能玩玩围棋,又是在雪天,实为雅事。 竹歌也看见了炕上摆着的衣服,上前小心地翻看着,回过头冲阿娇说:“小姐,绣得真细致。” 听到竹歌话里的满意,阿娇自然也就满足了。却不说话,只看着竹歌。 竹歌闻到厨下飘过来的香味,笑吟吟问阿娇:“小姐,今天做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啊? 阿娇这才想起锅里还蒸着鱼呢,也顾不上回答竹歌了。赶紧去厨下揭开锅,热气砰地一声散开后,阿娇忙取过布条包着盘子边把鱼端出来。 小心翼翼地把蒸出来的些许鱼汤倒到碗里,加入一小勺盐,搅匀后再淋在鱼身上。 成了,闻着味就鲜的很。 阿娇一边往卧房走,一边扬声叫竹歌:“把炕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我端菜过来了啊。” 等到了卧房里,竹歌已经利落地收拾完了。阿娇忍着微微的烫手,手稳稳当当地把鱼盘放在炕桌上。 竹歌已经取来了碗筷,又盛来了饭。 都说地鲜莫过于笋,河鲜莫过于鱼。冬天能吃上一口鲜嫩的鱼肉,真是叫人满足极了。 尤其是鳊鱼肉质是出了名的嫩滑,清蒸鱼的味道又分外地鲜美。 “真好吃,又嫩,刺又少。”竹歌不住嘴地夸赞道。 阿娇就又得意起来,一边挑刺一边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啊。”一不注意,叫一个小细刺卡住,马上就说不出话来了。 竹歌忙从炕桌上的水壶中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给阿娇,又要去厨下拿醋给阿娇咽刺。 阿娇咽了一口饭,把刺连带着吞下去。止住竹歌,“别去了,没事了。” “要有没有刺的鱼就好了。”竹歌难得地说了一句傻话。 傻竹歌啊,不过啊,还真有。 三文鱼,不过咱们这辈子也是吃不着的,是大西洋中的。还是不说给竹歌,叫她难过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章 预见 幼时,她不过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爱笑,却是懂事的静。 但这回,阿娇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 有的时候,馆陶望着她,在她身上竟然看到了暮气。馆陶费劲了心思想哄她开心,她那个时候还疑心是梦靥了撞了邪,现在想来,竟然叫她从后背就弥漫起摄人的寒气来。 阿娇,是不愿意嫁刘彻。 她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种恐怖的预见。 馆陶一阵心悸,想到小女儿幼时含泪的哀求。她好半天才找到舌头,颤抖地说:“是我,是我害了她,我就该把听她的,就把她嫁给这长安城中的王侯家。” 她闭上眼,想起小外孙浑身青紫的样子,想起阿娇叫子嗣压力逼得给刘彻纳美人的样子。 馆陶公主,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叫馆陶一句质问定的说不出话来的刘彻,却在馆陶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异样来。 “姑姑,这是什么意思?阿娇从前说过什么?”他急不可耐地追问馆陶。 馆陶仰起脸,这个大汉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从来都是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此刻却流露出无尽的软弱来,她低低地说:“阿娇求我,不要把她嫁给你。” 惊愕后面紧随着蚀骨的嫉妒,刘彻只要一想到她依偎在别人怀里笑,他就恨得不行。但是,到底是自己拥有了她。 这也没有能宽慰他多少,他的心底在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刘彻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自己怎么出的堂邑候府都不知道。铺天盖地的疑问把他淹没,她喜欢他,这毋庸置疑。 目光交接时,流露出来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那么小的时候就不愿意嫁他? 那个时候,他只是胶东王。她不可能知道他会成为太子,成为天子,她不可能预见这所有的一切。 那么,为什么呢? 娇娇,为什么? ?******** 又半月后。 黄昏时分,下起了雪。竹歌伸手出檐下,接住飘忽落在掌心的雪。轻盈的雪花遇热便化,在这寒天里,肉眼可见地散作一缕清冷的雾气。 竹歌收回已经湿润的掌心,在这一片寒意萧索时,不禁想起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飘飘忽忽,踩着水面过河,却连衣角都未湿半分。 一见钟情误终身,只需要那么一眼。 她悠然轻叹一声,说不出心下是什么感觉。 他还记得她吗?或许,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竹歌转身回屋,把漫天雪光关在身后。她进到卧房内,一室橘黄的灯影中,阿娇正在新灯下做针线活。 竹歌脱鞋上炕,就要去抢。“小姐,明天做吧,把眼睛熬花了。” 阿娇自然是不肯的,她往后一退,躲过竹歌。“好容易今天把这打的炕桌送来了,咱们又买了新灯和灯罩,天天睡那么早干嘛啊?” 竹歌望着炕上摆满了各色鲜亮丝线的宽条案,叹了口气,伸出手,朝阿娇一努嘴。“小姐,我自己来做吧。” 阿娇一咧嘴,“你做?竹歌,你那个绣工还不如我呢。” 竹歌看着女人味十足,但绣工却着实比不上阿娇。 而阿娇在宫中的几年得到了大幅涨进,已经达到了可以御用的水平了。 而竹歌,自幼习武,哪有学这些女儿家东西的时候?等到为细作死士时,为了隐瞒身份,也是学过一段日子的,到能过的去也就行了。 竹歌看阿娇一脸洋洋得意,心下有几分好笑。也不和她争了,只静静看着阿娇绣。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从前阿娘还在时。 竹歌的心,跟着这橘黄的灯光一样温暖起来。 此后又过了几日,阿娇终于绣完了这套冬衣。她细致地绣上竹歌喜欢的花样,还在衣领处绣上竹歌的名字。 她在炕上平铺开来,又细细地去看有没有瑕疵。 好在,翻来覆去地看过之后,没有发现。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立绣完一套衣服,又自觉绣得还可以。自然想竹歌也来看看,她下了炕,左右活动一下胳膊和脖子,往外走去。 竹歌去了县上,也该回来了啊。 她站在廊下,望着皑皑白雪覆盖下的丘山青黛和叫人踩出来的蜿蜒一脉土色。 雪,还在下着。? 剔透的雪花,像极了春天时叫风吹落得满地梨花。它在寒风中,忽上忽下,轻盈自由,打着旋落到地上。 廊下结了一条长短不一的冰凌,映着淡薄的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绚烂的颜色。阿娇踮起脚扳下一根,冰澈透骨,到了手中凉的她马上就把它丢了。 冰凌摔在地上,清脆入耳。 天穹清清,连云也没有,只有几只孤傲的山鹰笔直飞过。院中一颗笔直的白桦林木,俊秀极了。阿娇耐着性子又等了怕有三刻时分,还是不见竹歌回来。眼见炊烟袅袅,便先进了厨下去做饭。 入了冬后,天天吃什么的确是一个没有悬念的问题。 不是干菜就是腊肉,竹歌连买回来的山羊肉没吃完的也抹上粗盐腌上了。唯一称得上新鲜的只有鸡蛋和萝卜,但是蛋入了冬后难买了,萝卜买回来的几十斤虽然没有吃完,而且还是那么脆爽,但是天吃也够啊。 好在今天托牛家妇人去市集上买回了一条足有五斤重的鳊鱼,虽然贵了一点,但想到好容易能在冬天吃着点鲜味,也就舍得买了。 这一大尾鱼正养在厨房里的水桶里面,隔不多久阿娇就去给它换水。活水鱼到了死水里,就供氧不足,活不久了。 阿娇望了一眼身形扁扁的正在水桶中游不开身的鳊鱼,心下想今天晚上就吃清蒸鳊鱼吧,鲜嫩美味,还能最大程度地保持鱼的原汁原味。 她蹲下身去,拨开灰烬,加了一把干柴。把火点燃,淘米下锅后,就开始准备做鱼了。 怎么杀鱼?对阿娇来说的确是一个问题。 虽然牛家妇人把鱼送来时,就料到了她不会杀,给她说过方法了。阿娇也听明白了,但是真的要上手的时候还真是觉得有点难以下手。 总不能叫竹歌回来吃活鱼吧,阿娇在水桶旁卷起衣袖,给自己鼓了鼓劲,去水桶中捉鱼。 这条鳊鱼真的很有劲,碰到有人去抓它,甩着尾巴溅了阿娇一脸水。阿娇好容易把它捉住,放到菜板上,它还左右狂摆着,几乎跳下去。阿娇壮着胆子拿起刀背狠拍了几下鱼头,总算把鱼拍晕了。 照着牛家妇人教给她的方法,斜着把鱼鳞刮干净后,又破开鱼腹处理干净内脏后,拿到盆里用清水冲洗干净后,总算可以开始做了。 在处理的过程中,还看见了牛家妇人说的贯穿鱼身的腥线。那是死鱼处理时必须得拿掉的,能去腥味。但是活鱼得留着,能添鲜味。 舒了口气,先把鱼在滚水中略氽一下,捞出洗净后阿娇拿刀在鱼背上打十字花刀,放进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只盘中。切姜片和葱花放进鱼肚子里,又倒了半勺酒,取出蒸笼旺火开水蒸上。 刚做完这些,就听院门被推开了。 是竹歌回来了。 她往灶里加了一把火后,起身推门出去。 果然是竹歌回来了,她今天去县上打探消息。在这乡间,消息堵塞,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竹歌见阿娇出来,一指背着的背篓。“小姐,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说话间,从背篓里面取出一副围棋,放到炕桌上。 竹歌见阿娇长天无聊,在这乡间又没有什么娱乐的。就说去县上看临近年关,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果然见阿娇上前惊喜不已,围棋,其实认真玩起来真的挺有意思的。从前在宫中,实在是下不过刘彻,左右的人又让着她,也就放下不玩了。 但是,现在在这乡间能玩玩围棋,又是在雪天,实为雅事。 竹歌也看见了炕上摆着的衣服,上前小心地翻看着,回过头冲阿娇说:“小姐,绣得真细致。” 听到竹歌话里的满意,阿娇自然也就满足了。却不说话,只看着竹歌。 竹歌闻到厨下飘过来的香味,笑吟吟问阿娇:“小姐,今天做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啊? 阿娇这才想起锅里还蒸着鱼呢,也顾不上回答竹歌了。赶紧去厨下揭开锅,热气砰地一声散开后,阿娇忙取过布条包着盘子边把鱼端出来。 小心翼翼地把蒸出来的些许鱼汤倒到碗里,加入一小勺盐,搅匀后再淋在鱼身上。 成了,闻着味就鲜的很。 阿娇一边往卧房走,一边扬声叫竹歌:“把炕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我端菜过来了啊。” 等到了卧房里,竹歌已经利落地收拾完了。阿娇忍着微微的烫手,手稳稳当当地把鱼盘放在炕桌上。 竹歌已经取来了碗筷,又盛来了饭。 都说地鲜莫过于笋,河鲜莫过于鱼。冬天能吃上一口鲜嫩的鱼肉,真是叫人满足极了。 尤其是鳊鱼肉质是出了名的嫩滑,清蒸鱼的味道又分外地鲜美。 “真好吃,又嫩,刺又少。”竹歌不住嘴地夸赞道。 阿娇就又得意起来,一边挑刺一边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啊。”一不注意,叫一个小细刺卡住,马上就说不出话来了。 竹歌忙从炕桌上的水壶中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给阿娇,又要去厨下拿醋给阿娇咽刺。 阿娇咽了一口饭,把刺连带着吞下去。止住竹歌,“别去了,没事了。” “要有没有刺的鱼就好了。”竹歌难得地说了一句傻话。 傻竹歌啊,不过啊,还真有。 三文鱼,不过咱们这辈子也是吃不着的,是大西洋中的。还是不说给竹歌,叫她难过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以子乞怜 一边用饭,竹歌一边说起去蓝田县的消息,虽然为了安全不再和宫内通消息了,但长安城的细作收集了消息后还是会按时送达。 “小姐,期门军搜寻了一阵子就回了上林苑。现在好像在洛阳等地对持符信出入城门的女子严加盘查,一时半会间蓝田县还应该是安全的。” 阿娇微微点头,说:“要是久找不到,也该反应过来了,咱们看看形势,等开春暖和了再做打算。” 用过饭后,天色还早,估摸着最多才五点多。又映着漫天雪光,屋内还恍若正午时分。 趁着天光大亮,竹歌又赶了一天的路,就预备洗个热水澡。 洗过碗后,竹歌往锅里加了一满锅水,又添足了柴火,才往卧房去。 阿娇正在偏屋里的火坑里烧火,刚来时还对这个足足能躺下一个半大小孩的坑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竹歌说看样子应该是前任主人冬天时烧火围着取暖的地方。 打了炕后,她们两个也就用不着了。但在新打来的浴盆送来后,鉴于洗澡出来时实在冷的能叫人感冒,阿娇就又把它启用了。 跟竹歌把这屋里多余的东西抬走,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浴盆外自有放水的木塞子,再在墙角挖出一条排水道。又搬进来了几十斤干柴,这个简单的浴室就算完成了。 火光熊熊燃烧起来后,又紧闭了门窗,没一会屋子里就暖了起来。阿娇再加上两截粗圆木,就带上门出去了。 竹歌正在收拾要换洗的衣衫,阿娇见她犹豫再三还是把新冬装放下了,上前好笑道:“竹歌,干嘛像隔壁的牛三娃一样?” 牛三娃撕坏了衣服后,他爹到底还是看见了。打了一顿,又叫牛家妇人去扯了几尺布给他又做了一身新的。 也是今年这一年,牛家还算颇有盈余,赶上过年,总不能叫小孩子连身新衣服都没有。 但这身新的牛三娃等闲是舍不得再穿了,最近穿一次还是他二姐的未来夫家来相看他二姐,听牛家妇人来串门时说小三娃那天安静规矩的都赶上小姑娘了。 平时他娘叫他穿,三娃都舍不得穿,只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榻上。 而竹歌这些年来游走于诸藩国之间,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何时又少过一套冬衣? 竹歌自然明白阿娇的意思,她爱惜地在刺绣上拂过去,轻轻地说:“不一样,这是小姐您为我做的。” 这样精心在灯下一针一线绣成的,花了心思的,特意为她做的衣服。还是从前娘在时,才有过。 阿娇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叠好的冬装放到竹歌手上,一边取过重金买来的药粉递给她一边推她说:“衣服做了可不就是穿的,心疼干嘛。快去吧,把东西放了去。水应该烫了,咱们两个该提水过去了。” 竹歌一路被她推到浴室,只得把衣裳搭在竹竿上,又撒了药粉到浴盆里。两个人你一桶我一桶的拎水倒到浴盆里,药粉遇水化后花香四溢。 阿娇又添了把火,带上门出去了。 古人爱洁,三月三的上巳节除了是祭祀祖先外还是祓禊之日。所谓祓禊,是以香薰草药沐浴。 三日具沐,五日具浴,已为风俗习惯。就是说至少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沐浴的习惯。朝间每隔五日就会给为官者五日一次休沐假,让官员有空好好洗澡洗头,也相当于一个休息日了。 古人甚至还有具体的区别,沐,是濯发;浴,是洒身;?洗,是洒足;澡,是洒手也。? 所以竹歌这一个澡足足洗了得有半个时辰,这也是浴室暖和了,热水又够烫,才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从前限于条件,两个人洗澡总是匆匆忙忙洗了个战斗澡就算了。 等竹歌舒服畅快地从浴室里出来时,阿娇正在炕桌上摆上了围棋,无聊的一人两角地下起棋来了。 见竹歌出来,忙抹了棋盘,重新来过。“快来,炕上暖和,咱们下盘棋吧。”又审视了一番竹歌身上的冬衣,满意地说:“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 琴棋书画,竹歌多年来出入王侯之家自然是会点的。不过自觉不能跟从小浸淫其中的阿娇比,所以她上了炕执起一枚白子说:“竹歌棋艺差的很,就叫小姐让个先机了。” 下棋叫人让着自然就没有意思了啊,阿娇正盼着这样呢。闻言捻起黑子紧随其后落下,说:“你别把我想的太厉害,我的棋艺真的才是差呢。” 汉时围棋棋局纵横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虽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的三百六十一道,但也是比象棋复杂得多的游戏。 象棋越下越少,围棋却是越下越多,最是考量人智。至中盘时,半个时辰举棋难定也是常事,四面八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到得精打细算。一个不慎就会引发好几步后的被动,所以就是阿娇同竹歌这样纯粹打发时间的一局,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有余。 等到终于下完这盘棋时,除了窗边还透着雪光外,屋内已经暗下来了。竹歌下炕揭开灯罩点燃灯,橘黄的光影跳动起来,屋内一下就亮了起来。 阿娇正把棋一粒一粒捡回去,还有些不服气。“竹歌,你这叫棋艺差啊?” 她这么说,自然是输了。 竹歌也是没想到中宫皇后,真正的金枝玉叶竟然下棋下的这么差。但阿娇明摆着不想她让,下到入了兴更是忘了要让她输的好看一点,叫阿娇这盘是输了个惨不忍睹。 阿娇把围棋收拾起来,也下了炕。去到厨下舀热水出来洗漱后,回到卧房后却又把棋盘摆起来。“竹歌,再下一盘嘛。” 棋类游戏,只要沉下心去玩,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都是能叫人上瘾的。阿娇从前是嫌难,没有用心学过,围棋又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下了几次后,就没了兴趣,馆陶又宠着她,说不学也就不学了。 但刚刚和竹歌沉下心来下了一盘后,忽然也初窥了于方寸之间纵横捭阖的快意。 在瞬息万变、耐人捉摸间,去一步看十步乃至百步,去杀的敌方再无半点活路。 虽然竹歌杀了她一个片甲不留,但是阿娇却不甘心。 竹歌自然是来者不拒了,捻起黑子等着阿娇先下。 阿娇思虑再三,终于落子,还不放心地叮嘱竹歌说:“千万别让我,不然就没意思了。” 灯火摇曳间,竹歌妩媚的柳叶眉微微一动,轻笑道:“知道了,小姐。” 雪光漫天的山里,不知何时又扬起了雪,寒意铺天盖地的漫开。而主仆两个坐在炕上,手脚烘的滚热,心无旁骛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下起棋来。 ******** 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风雪中恢弘肃穆的汉宫,碧瓦飞甍、雕梁画栋,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年关眼看就没有几天了,宫内上下都喜气洋洋地张罗起来了。春陀正侍立在宣室殿外,忽然一个小黄门急切地走过来,对他低语了几句。 春陀瞪了小黄门一眼,却又还是进了殿内,站定向正在写字的天子回道:“陛下,王八子同二皇子来向陛下问安。” 刘彻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春陀就会意,出了殿门对小黄门说:“去吧,把人叫进来。” 不一会,外间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王西语穿着一身油光滑亮的貂毛大裘,华丽娇艳。比之少女时的纤瘦,她丰满了许多。 自产后就瘦不下来,身边伺候的还劝她说这是福相。 宫内生活的日子久了。王西语行动说话间,还真有了几分大家风范。她接过身后宫人抱着的刘平,盈盈向春陀笑道:“中常侍辛苦了。” 春陀是这汉宫中最得用的黄门,封为中常侍,享千石俸禄。但却丝毫没有在王八子面前拿乔,也没有巴结唯一的皇子,只淡淡一笑:“八子请吧。” 王西语微微点了点头,抱紧刘平往殿内走去。她最讨厌别人叫她八子,同她的姓连在一起就是“王八子”,怎么听怎么像骂人的话。心下隐隐不快却又无可奈何,陛下所封位份,谁也不能说春陀称呼错了。 她进到里殿,早有宫人卷起丝帘站定在一旁。而陛下,她的夫君,正在案前写字。 王西语放下刘平,满含着鼓励冲孩子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行行礼,孩子学了好几天了,又有母妃在一旁示范。 终于歪了歪脑袋,怯然地说:“父皇好。” 埋首案间的天子这才微微扬起头,望向儿子。见他比之上次见时的唯唯诺诺,已经好了几分。 想到也是母亲不行,又自生下来没怎么见过他。心下也生出了几分柔情,放下笔走下去俯身抱起孩子。“平儿来看父皇了啊。” 刘平刚一岁半,平生最依赖的就是母妃同乳娘。到了父亲宽阔的肩头,有些陌生,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要母妃。 但母妃冲着他摇头,他便瘪着嘴收回了小手,却不敢哭闹。 刘平虽然小,却知道抱他的人的威严。 刘彻不过略抱了他一下,就放下了他。刘平便跌跌撞撞地跑回母妃跟前去,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角。 看他这样,就算对他生不起疼爱之心,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 刘彻的声音就柔和了许多,望着王西语问道:“带平儿来这干嘛?小孩子天寒地冻的,少出门好。” 前一句话还带着几分叫王西语猜度的冷淡的话,后面这句显然到底还是对孩子生出了几分关心来。 她微微一喜,声音愈发温婉。“陛下,是平儿好久没有见您。学话的时候又学会了父皇,却不知道……所以……” 后宫女子以子乞怜,乃是常事。王太后为夫人时颇为受宠,倒从来没有干过。但刘彻却是对这套了如指掌,闻言心下烦腻。 却又想幼子到底无辜,明明生为皇子,就算自己不喜欢他,也不该叫宫中踩高捧低的人欺辱他。 “回去吧,以后隔半月就叫平儿来温室殿中见朕一次。” 天子叹了口气,微微地转过身去。 王西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恭恭敬敬地抱起刘平退下去。 将出殿门时,天子却似乎是刚想起来一样,“王八子,皇后不适,没事不要去烦扰皇后。” 王西语一惊,正欲说什么。但是眼见天子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书架中,很显然不想听她的分辨。 她只得抱紧刘平,低低地道声诺退了出去。回到宫室中,已经是戌时时分了。刘平早就困倦的睡在她肩头了,王西语轻轻摇醒了孩子。 叫乳娘带下去给刘平洗漱,又亲自抱了刘平去榻上,哄睡了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王八子的贴身侍女银铃见她出来,轻轻地附耳说了一句。王八子神色为之一敛,对她略点了一下头,自去了寝殿。 没一会,一个曼妙身影叫银铃引了进来。 她屈身向前,向王西语行了一礼。又侧目看向银铃,王西语便从银铃微微摆手叫她退下。 她这才上前,盈盈笑道:“不知宁蒗向娘娘所说的怎么样?” 王西语一指下首,示意她坐下。“陛下叫我隔十天就带平儿去见一次。” 宁蒗刚坐下,听得此话反而比王西语还高兴。“这真是极好,宁蒗就说二皇子可爱极了,娘娘只要带他去见陛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啊?” 平儿得了刘彻的青眼,王西语自然比谁都高兴。只不过这个主意是宁蒗出的,自然要矜持几分,免得她挟恩骄狂。 宁蒗心思比之王西语玲珑百倍不止,她是家族中的庶女,却因为出众的容貌在家中的待遇比嫡女差不了多少。 但她明白这不是长辈们疼她,不过是看在她的容貌将来能巴结上朝中的权贵,好送去作妾,给家中的嫡子们铺路。 宁蒗深知她的美貌就是她的进身阶,所以,她从小到大,刻苦学习一切女子的才艺。以求能有更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终于叫她挣来了。她进了宫,成为了天子的嫔妃。 却没想到在宫中出头实在是难极了,好在宁蒗善于察言观色,叫她搭上了王西语的脉。教她说皇后虽然对刘平善待几分,但眼下皇后不适,陛下为之恼火的很。 再去椒房殿打混,只会惹陛下不快。还不如借着刘平直接去陛下跟前,皇后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心思跟她计较。等皇后以后大好了,王西语同刘平也早站稳了。 虽然王西语只是个八子,但到底育有皇子,在太后跟前是很有几分脸面的。把她扶上去了,自然也就能拉扯自己了。 所以,当下宁蒗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明媚若三月春光,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功劳,只又捡了别的话同王西语去说。(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以子乞怜 一边用饭,竹歌一边说起去蓝田县的消息,虽然为了安全不再和宫内通消息了,但长安城的细作收集了消息后还是会按时送达。 “小姐,期门军搜寻了一阵子就回了上林苑。现在好像在洛阳等地对持符信出入城门的女子严加盘查,一时半会间蓝田县还应该是安全的。” 阿娇微微点头,说:“要是久找不到,也该反应过来了,咱们看看形势,等开春暖和了再做打算。” 用过饭后,天色还早,估摸着最多才五点多。又映着漫天雪光,屋内还恍若正午时分。 趁着天光大亮,竹歌又赶了一天的路,就预备洗个热水澡。 洗过碗后,竹歌往锅里加了一满锅水,又添足了柴火,才往卧房去。 阿娇正在偏屋里的火坑里烧火,刚来时还对这个足足能躺下一个半大小孩的坑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竹歌说看样子应该是前任主人冬天时烧火围着取暖的地方。 打了炕后,她们两个也就用不着了。但在新打来的浴盆送来后,鉴于洗澡出来时实在冷的能叫人感冒,阿娇就又把它启用了。 跟竹歌把这屋里多余的东西抬走,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浴盆外自有放水的木塞子,再在墙角挖出一条排水道。又搬进来了几十斤干柴,这个简单的浴室就算完成了。 火光熊熊燃烧起来后,又紧闭了门窗,没一会屋子里就暖了起来。阿娇再加上两截粗圆木,就带上门出去了。 竹歌正在收拾要换洗的衣衫,阿娇见她犹豫再三还是把新冬装放下了,上前好笑道:“竹歌,干嘛像隔壁的牛三娃一样?” 牛三娃撕坏了衣服后,他爹到底还是看见了。打了一顿,又叫牛家妇人去扯了几尺布给他又做了一身新的。 也是今年这一年,牛家还算颇有盈余,赶上过年,总不能叫小孩子连身新衣服都没有。 但这身新的牛三娃等闲是舍不得再穿了,最近穿一次还是他二姐的未来夫家来相看他二姐,听牛家妇人来串门时说小三娃那天安静规矩的都赶上小姑娘了。 平时他娘叫他穿,三娃都舍不得穿,只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榻上。 而竹歌这些年来游走于诸藩国之间,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何时又少过一套冬衣? 竹歌自然明白阿娇的意思,她爱惜地在刺绣上拂过去,轻轻地说:“不一样,这是小姐您为我做的。” 这样精心在灯下一针一线绣成的,花了心思的,特意为她做的衣服。还是从前娘在时,才有过。 阿娇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叠好的冬装放到竹歌手上,一边取过重金买来的药粉递给她一边推她说:“衣服做了可不就是穿的,心疼干嘛。快去吧,把东西放了去。水应该烫了,咱们两个该提水过去了。” 竹歌一路被她推到浴室,只得把衣裳搭在竹竿上,又撒了药粉到浴盆里。两个人你一桶我一桶的拎水倒到浴盆里,药粉遇水化后花香四溢。 阿娇又添了把火,带上门出去了。 古人爱洁,三月三的上巳节除了是祭祀祖先外还是祓禊之日。所谓祓禊,是以香薰草药沐浴。 三日具沐,五日具浴,已为风俗习惯。就是说至少三日一洗头、五日一沐浴的习惯。朝间每隔五日就会给为官者五日一次休沐假,让官员有空好好洗澡洗头,也相当于一个休息日了。 古人甚至还有具体的区别,沐,是濯发;浴,是洒身;?洗,是洒足;澡,是洒手也。? 所以竹歌这一个澡足足洗了得有半个时辰,这也是浴室暖和了,热水又够烫,才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从前限于条件,两个人洗澡总是匆匆忙忙洗了个战斗澡就算了。 等竹歌舒服畅快地从浴室里出来时,阿娇正在炕桌上摆上了围棋,无聊的一人两角地下起棋来了。 见竹歌出来,忙抹了棋盘,重新来过。“快来,炕上暖和,咱们下盘棋吧。”又审视了一番竹歌身上的冬衣,满意地说:“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 琴棋书画,竹歌多年来出入王侯之家自然是会点的。不过自觉不能跟从小浸淫其中的阿娇比,所以她上了炕执起一枚白子说:“竹歌棋艺差的很,就叫小姐让个先机了。” 下棋叫人让着自然就没有意思了啊,阿娇正盼着这样呢。闻言捻起黑子紧随其后落下,说:“你别把我想的太厉害,我的棋艺真的才是差呢。” 汉时围棋棋局纵横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虽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的三百六十一道,但也是比象棋复杂得多的游戏。 象棋越下越少,围棋却是越下越多,最是考量人智。至中盘时,半个时辰举棋难定也是常事,四面八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到得精打细算。一个不慎就会引发好几步后的被动,所以就是阿娇同竹歌这样纯粹打发时间的一局,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有余。 等到终于下完这盘棋时,除了窗边还透着雪光外,屋内已经暗下来了。竹歌下炕揭开灯罩点燃灯,橘黄的光影跳动起来,屋内一下就亮了起来。 阿娇正把棋一粒一粒捡回去,还有些不服气。“竹歌,你这叫棋艺差啊?” 她这么说,自然是输了。 竹歌也是没想到中宫皇后,真正的金枝玉叶竟然下棋下的这么差。但阿娇明摆着不想她让,下到入了兴更是忘了要让她输的好看一点,叫阿娇这盘是输了个惨不忍睹。 阿娇把围棋收拾起来,也下了炕。去到厨下舀热水出来洗漱后,回到卧房后却又把棋盘摆起来。“竹歌,再下一盘嘛。” 棋类游戏,只要沉下心去玩,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都是能叫人上瘾的。阿娇从前是嫌难,没有用心学过,围棋又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下了几次后,就没了兴趣,馆陶又宠着她,说不学也就不学了。 但刚刚和竹歌沉下心来下了一盘后,忽然也初窥了于方寸之间纵横捭阖的快意。 在瞬息万变、耐人捉摸间,去一步看十步乃至百步,去杀的敌方再无半点活路。 虽然竹歌杀了她一个片甲不留,但是阿娇却不甘心。 竹歌自然是来者不拒了,捻起黑子等着阿娇先下。 阿娇思虑再三,终于落子,还不放心地叮嘱竹歌说:“千万别让我,不然就没意思了。” 灯火摇曳间,竹歌妩媚的柳叶眉微微一动,轻笑道:“知道了,小姐。” 雪光漫天的山里,不知何时又扬起了雪,寒意铺天盖地的漫开。而主仆两个坐在炕上,手脚烘的滚热,心无旁骛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下起棋来。 ******** 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风雪中恢弘肃穆的汉宫,碧瓦飞甍、雕梁画栋,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年关眼看就没有几天了,宫内上下都喜气洋洋地张罗起来了。春陀正侍立在宣室殿外,忽然一个小黄门急切地走过来,对他低语了几句。 春陀瞪了小黄门一眼,却又还是进了殿内,站定向正在写字的天子回道:“陛下,王八子同二皇子来向陛下问安。” 刘彻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春陀就会意,出了殿门对小黄门说:“去吧,把人叫进来。” 不一会,外间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王西语穿着一身油光滑亮的貂毛大裘,华丽娇艳。比之少女时的纤瘦,她丰满了许多。 自产后就瘦不下来,身边伺候的还劝她说这是福相。 宫内生活的日子久了。王西语行动说话间,还真有了几分大家风范。她接过身后宫人抱着的刘平,盈盈向春陀笑道:“中常侍辛苦了。” 春陀是这汉宫中最得用的黄门,封为中常侍,享千石俸禄。但却丝毫没有在王八子面前拿乔,也没有巴结唯一的皇子,只淡淡一笑:“八子请吧。” 王西语微微点了点头,抱紧刘平往殿内走去。她最讨厌别人叫她八子,同她的姓连在一起就是“王八子”,怎么听怎么像骂人的话。心下隐隐不快却又无可奈何,陛下所封位份,谁也不能说春陀称呼错了。 她进到里殿,早有宫人卷起丝帘站定在一旁。而陛下,她的夫君,正在案前写字。 王西语放下刘平,满含着鼓励冲孩子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行行礼,孩子学了好几天了,又有母妃在一旁示范。 终于歪了歪脑袋,怯然地说:“父皇好。” 埋首案间的天子这才微微扬起头,望向儿子。见他比之上次见时的唯唯诺诺,已经好了几分。 想到也是母亲不行,又自生下来没怎么见过他。心下也生出了几分柔情,放下笔走下去俯身抱起孩子。“平儿来看父皇了啊。” 刘平刚一岁半,平生最依赖的就是母妃同乳娘。到了父亲宽阔的肩头,有些陌生,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要母妃。 但母妃冲着他摇头,他便瘪着嘴收回了小手,却不敢哭闹。 刘平虽然小,却知道抱他的人的威严。 刘彻不过略抱了他一下,就放下了他。刘平便跌跌撞撞地跑回母妃跟前去,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角。 看他这样,就算对他生不起疼爱之心,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 刘彻的声音就柔和了许多,望着王西语问道:“带平儿来这干嘛?小孩子天寒地冻的,少出门好。” 前一句话还带着几分叫王西语猜度的冷淡的话,后面这句显然到底还是对孩子生出了几分关心来。 她微微一喜,声音愈发温婉。“陛下,是平儿好久没有见您。学话的时候又学会了父皇,却不知道……所以……” 后宫女子以子乞怜,乃是常事。王太后为夫人时颇为受宠,倒从来没有干过。但刘彻却是对这套了如指掌,闻言心下烦腻。 却又想幼子到底无辜,明明生为皇子,就算自己不喜欢他,也不该叫宫中踩高捧低的人欺辱他。 “回去吧,以后隔半月就叫平儿来温室殿中见朕一次。” 天子叹了口气,微微地转过身去。 王西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恭恭敬敬地抱起刘平退下去。 将出殿门时,天子却似乎是刚想起来一样,“王八子,皇后不适,没事不要去烦扰皇后。” 王西语一惊,正欲说什么。但是眼见天子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书架中,很显然不想听她的分辨。 她只得抱紧刘平,低低地道声诺退了出去。回到宫室中,已经是戌时时分了。刘平早就困倦的睡在她肩头了,王西语轻轻摇醒了孩子。 叫乳娘带下去给刘平洗漱,又亲自抱了刘平去榻上,哄睡了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王八子的贴身侍女银铃见她出来,轻轻地附耳说了一句。王八子神色为之一敛,对她略点了一下头,自去了寝殿。 没一会,一个曼妙身影叫银铃引了进来。 她屈身向前,向王西语行了一礼。又侧目看向银铃,王西语便从银铃微微摆手叫她退下。 她这才上前,盈盈笑道:“不知宁蒗向娘娘所说的怎么样?” 王西语一指下首,示意她坐下。“陛下叫我隔十天就带平儿去见一次。” 宁蒗刚坐下,听得此话反而比王西语还高兴。“这真是极好,宁蒗就说二皇子可爱极了,娘娘只要带他去见陛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啊?” 平儿得了刘彻的青眼,王西语自然比谁都高兴。只不过这个主意是宁蒗出的,自然要矜持几分,免得她挟恩骄狂。 宁蒗心思比之王西语玲珑百倍不止,她是家族中的庶女,却因为出众的容貌在家中的待遇比嫡女差不了多少。 但她明白这不是长辈们疼她,不过是看在她的容貌将来能巴结上朝中的权贵,好送去作妾,给家中的嫡子们铺路。 宁蒗深知她的美貌就是她的进身阶,所以,她从小到大,刻苦学习一切女子的才艺。以求能有更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终于叫她挣来了。她进了宫,成为了天子的嫔妃。 却没想到在宫中出头实在是难极了,好在宁蒗善于察言观色,叫她搭上了王西语的脉。教她说皇后虽然对刘平善待几分,但眼下皇后不适,陛下为之恼火的很。 再去椒房殿打混,只会惹陛下不快。还不如借着刘平直接去陛下跟前,皇后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心思跟她计较。等皇后以后大好了,王西语同刘平也早站稳了。 虽然王西语只是个八子,但到底育有皇子,在太后跟前是很有几分脸面的。把她扶上去了,自然也就能拉扯自己了。 所以,当下宁蒗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明媚若三月春光,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功劳,只又捡了别的话同王西语去说。(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雪舞 寒风中漫天的雪花,像蒲公英般迈着轻盈的脚步落到冰天雪地之上。一点一点把山间小径上鸦雀落脚的竹叶印抹平,就像海水用汹涌的浪花吞没掉一切深沉的千丝万缕的情绪一样。 极目远望,除了白还是白。 “咚咚咚” 阿娇坐在炕上听着从一清早就没有停下来的,此起彼伏的鼓声,手里的棋子半晌未落。 除夕在汉代叫逐除,古人在新年的前一天用击鼓的方法来驱逐“疫疬之鬼”,是除夕的前身。 所以,在这天蓝田山脚下的二十几户人家从一清早就在开始击鼓,为第二天的祭神祭祖做准备,也就是过年。 过年起源于殷商时期,本为年头岁尾的祭神祭祖活动。起初日期并不固定,于汉代正式确定在正月初一。 年关前的这段日子,阿娇算是彻底迷上了围棋。同竹歌经常是下到三更时分,好在这次肯用心,如今也算是堪堪入门了。 阿娇思索再三,终于落下了棋子。情势马上就逆转了,心中大为后悔,暗恨刚刚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去借鼓的竹歌回来了。 她一边轻敲着鼓面,一边往屋里走。到了里间一看,阿娇正蹙眉对着棋盘,上午下的那一盘叫她原模原样地复原了。竹歌失笑,上前一把搂住阿娇笑道:“我的好小姐啊,都快变成棋痴了。等吃过了饭,竹歌再跟你下。” 阿娇胡乱把棋盘一抹,下炕来接过竹歌抱着的鼓。“别了,今天是逐除。咱们也应该好好热闹一下,有点过年的样子。” 她素手往鼓面上轻拍几下,沉沉的咚咚之声波纹一样地荡漾开去。“竹歌,你也来敲啊。” 看着一脸孩子笑容的阿娇,竹歌盈盈上前,同阿娇一起击打起鼓面。鼓声从这幽静的小院中传出去,同山谷间的鼓声交错融合。 敲了一刻鼓,也算应了逐除之意。竹歌便还把这鼓还给邻居家去,而阿娇自去厨下做起了饭。 腊月三十这天,对于汉朝人的意义很显然还没有后世大,但于阿娇却是一个大节。她为了这天,特意早就买好了一只母鸡,预备着今天吃。 早上起来用过饭后,竹歌就杀了鸡脱好了毛,切都切好了,就预备着晚上做了。 至于要做什么阿娇都早想好了,就做一滴水都不用放的三杯鸡。她烧滚了水,刚把鸡肉同姜丝下锅。就听见院门被推开了,一阵急切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这不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阿娇心头有些纳罕。也顾不得把锅中的鸡肉了,出门一看。 是竹歌同一个劲装打扮干净利落的年轻女子,见她出来,竹歌低低地对她解释了句什么。 年轻女子目光一凛,随机就在雪地中大礼拜见。“雪舞拜见主人。” 阿娇微微蹙眉,雪舞这个名字她在太皇太后留下来的名册中见过,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长安城中的诸侯动向一直是由她负责整理了以密信汇报了,她找到了这里想见是出事了。 阿娇当下也没有多话,只冲雪舞点了下头,就闪身进了屋内。她心里惦记着锅中的鸡肉,忙去捞出来用冷水冲过。才又回到卧室,坐在炕上问雪舞:“怎么了?” 不待雪舞回答,见她冒雪而来,身上已经侵湿。便一指旁边,“上来吧,暖和。竹歌你再去找一套干衣服来给雪舞换。” 雪舞微有犹疑,但见阿娇说话间不容反驳,而竹歌也已经去了侧房。便坐上炕来,尽量简单地把事情说清楚:“主人,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朝廷正在搜寻长安附近。” 这么快?虽然阿娇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她又问雪舞道:“到蓝田山这里得多久?” “最多十天。” 阿娇叹了口气,对拿着衣服回来的竹歌说:“去抱一床干净被子来,今天雪舞就先在这里住下,我们明天走。” 她说完这句话,又回了厨下。 雪舞望着拿来的粗布衣服,没一会又听得厨下炒菜声。心下不解,一边解开衣服一边轻声问竹歌:“竹姐姐,不是说就你同主人在一块吗?厨下炒菜的是谁啊?” 竹歌没有说话,雪舞却一霎就醒转过来了,美目圆睁,急促道:“怎么能叫主人下厨呢?” 竹歌去柜里抱了一床棉被丢到床上砸中雪舞,没好气地回道:“你也知道那是主人啊,那当然是她说了算啊。” 新主人的脾气秉性怎么样,雪舞并不了解。但对上一任主人说一不二的性子却是深有体会,雪舞马上就住嘴不敢再说了。 又过了一刻左右,听得阿娇在厨下唤道:“竹歌摆炕桌,雪舞来拿碗筷。”竹歌便把炕桌上的围棋收了,雪舞循声去到厨下,阿娇正在收汤。见雪舞来,偏头指向碗柜。 阿娇盛起菜,往锅里添了瓢水就往卧室去。她把菜放在炕桌上,“大家吃饭吧。” 雪舞是今早刚得到的确切消息,便没有敢多停留就往蓝田山来。原还以为主人会立马就同她走,没想到主人却…… 她走神的功夫,阿娇夹了一只鸡翅给她。“快吃饭,吃完饭一会还得收拾东西。”雪舞应了一声,望着碟中红润光亮、香味浓郁的鸡肉,夹起来送入口中,只觉得软滑细嫩。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坐在这农家小院中,竟有时光错乱的感觉。只不过小时候家里是穷的很的,决计吃不起肉,后来弟弟病了,又没有钱治病,阿娘就一咬牙把她卖了。 也就是这一卖,她有了现在的名字。 用过饭后,雪舞抢着去洗碗。阿娇也没有同她争,看着竹歌往另一口锅添上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走到卧室把凳子上雪舞换下来的衣裳塞进灶里,轻声说:“这件衣服有熏香味,一个略微富裕的寡妇是用不起这么好的香的。” 阿娇舒了口气,对竹歌说:“水热了你们俩先洗漱,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到里屋,打开柜子。发现需要收拾的东西也不过就是符信和送出宫的珠宝换成的银钱,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雪光混着落日映的屋内通亮,她打上结后,望着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心里泛起不舍来。 刚在这里过的有些模样,就要走了。 她不怕刘彻的人找着她,但是她不可能和他回去。 所以,她只能走,走到一个刘彻找不着的地方去。 ******** 宫中的逐除之日自然比民间热闹的许多,兼之王太后又想到元光三年的不顺来:马邑之围的耻辱、武安侯的暴毙和皇后的失踪,愈发觉得得好好地逐除不吉。 又想到刘彻自从皇后失踪,几乎没有怎么涉足过后宫,天天伴在身边的除了政事还是政事。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不行。继后人选虽然还未定,但是宫中添几个孩童哭闹之声才是喜事呢。 所以,在长信宫中摆下了宴会,预备叫儿子看看歌舞歇一歇,又早早通知了刘彻。叫王太后欣慰的是,儿子很快就**陀来回说一定来。 此刻,长信宫门外的高阶上正施施然上来一群碰到一块的后宫妃嫔来。认真说起来,除了王西语有一个八子的位份,其余的还真算不得什么能上台面的。 王太后向来想去,还是叫了她们来。这五个少使,是为了安阿娇的心才封的这么低。品貌都是不错的,进了宫到现在天子也没有认真地看过一看。 要是这次有能看中的,就再把位份提一下就好了。 几个美人也自然知道是个难得的机会,用过午膳后就梳洗打扮起来了。更是早早地就往长信宫中来,几个美人平素还算得上相处融洽,但谁都清楚,今天要是有谁叫陛下看中了,就会失去这层薄雾般的友情。 但是,比起恩宠,这又算得什么呢? 皇后虽然受宠,但听说缠绵病榻许久了。而王西语不过是命好,生了个皇子,大家平素叫她一句娘娘。但是再怎么说,靠着孩子,她这辈子也是有指望了的。 可她们呢? 还是得争啊。 所以,她们虽然簇拥着王西语,时不时夸赞着王西语所出的二皇子,但心里却已经是各有打算了。 进了长信宫内,自有宫人引了她们去就座。 又略等了等,王太后同刘彻才来。 自然又少不得行礼拜见,王太后微微拿眼扫过去,见几人都打扮的精心华丽,心下也甚觉高兴。招呼众人起来后,才说:“陛下一向勤于政事,是好事。但一年了,今天就放松下来一晚吧。” 刘彻坐在殿上,微微有些走神。听得王太后说话,醒过神来,敷衍应了声是。 这是还想着阿娇呢? 王太后心下略微黯然,想起先帝就是宠爱栗姬,也断然废了刘荣,更是至死不肯见栗姬,也就只有超出夫人尊荣的陵墓能够说出一点景帝对她的不同来。 而刘彻,却一心一意地待阿娇,心中似乎再也塞不进人了。王太后好容易盎然起来的兴致,一下就淡了几分。只微微朝站着的宫人点头,于是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而上。 刘彻倒了杯酒,小口抿着,并没有心思去看场下的舞姬。听得宫廷乐师的琴声,情不自禁地想起阿娇的琴声来。 琴棋书画,阿娇只会琴,却精的不行。普天下,实在是难得找出几个超出她的人。 棋,阿娇下不过自己,又不愿意自己让她,就索性撂下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李夫人之死 书画,反而学了起来,现在也似模似样,很能拿得出手了。 只是人却不在他身边了。 刘彻心中苦涩,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等到宴会散了的时候,已经露出微醉的情态来。 王太后见刘彻对精心打扮的妃嫔和腰肢都快扭断了的舞姬根本就视若无睹,也只得起身**陀扶天子回温室殿去。 而这其中以宁蒗容貌最为出色,胜算最大。所以宁蒗很有些失望,然而也没办法。深吸了口气,走到王西语身旁,微微躬身扶住喝了两杯酒双颊绯红的王西语。慢慢出了长信宫。 夜凉深寒,月华满地。 这么几杯酒自然是喝不醉刘彻的,但是他却连走路都飘飘忽忽起来。他下了辇,**陀搀扶着往殿里走,想起从前同阿娇在椒房殿中饮酒赏月时,她笑着胡搅蛮缠地说愁上是不能喝酒的,一杯就醉。 忽地,一个清影盈盈拜倒在刘彻跟前。春陀正要去斥责她,却在女子扬起头的瞬间忘了说话。 她,很有几分像皇后。 乍看之后,才能觉出不同来。 但到底是相像的,春陀便住了嘴,等着陛下的发话。 刘彻挣开春陀,上前挑起女子的下巴。轻笑道:“谁叫你来这的?” 灯烛昏暗中,倾城殊色的李妙丽梨花带雨地哭诉起来。“婢子自知蒲柳之姿,还请陛下放婢子出宫。” 如果阿娇在这里,就会惊讶这不该是卫子夫重获恩宠的招数吗? 但是谁用不打紧,好用就行。 李妙丽微微颤抖着等待着天子说话,却不料天子放下手再也没有看她往殿内走去。“春陀,她要走就把她放出去,不过,脸得划花了。” 李妙丽大惊,不敢置信地回过身去看身影已经隐没到殿中的年轻君王。她想开口哀求,春陀却对左右立着的禁军一努嘴,早带了她下去。 她捂紧自己花容月貌的脸,想起天子冰冷的话语,终于怕得哭起来。为什么呢?明明陛下看她的那一眼那么炙热,明明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的像皇后,而皇后早就不在了不是吗? 陛下日夜思念皇后,这正是她的机会啊。 李妙丽想起几个月前为她容貌惊艳,而认她为义妹的李季。是他信誓旦旦地告诉了她,只要她能到陛下跟前去,陛下绝对会留下她。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有了这张脸,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大声哭求起来,只期盼天子能回心转意。 终于,如她所愿,天子似乎顿住了脚步。春陀快步跑上去,李妙丽心中升腾起希望。却不料春陀出来后,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赐死。” 李妙丽吓得一下就昏厥过去。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温室殿内灯火通明,双鱼波浪炉中沉水香轻烟袅袅。安神自在。满室静谧中,春陀静悄悄进来侍立在一旁。 寻常赐死个宫人,于春陀只是平常,所以他并没有太当回事。只是想到死的宫人眉眼间竟像皇后,春陀到底还是忍不住又多想了两转。 “知道朕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吗?” 天子负着手背对着春陀,突兀地问道。春陀却略加思索就轻声回答道:“陛下是怀疑宫中走漏了风声吗?” “那就去查,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天子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寒声说。 这个宫人长了一张有几分像皇后的脸,不是在知道皇后业已不在宫中的情况,是不会这么傻敢自己往上送的。 将心比心,皇后会愿意看到一张像自己的脸在眼前晃悠吗? 所以,原先这于她是祸。但是如果皇后不在了,而他思念皇后之心人皆尽知的情况下,这就变成了福。 只是,就连刘彻自己都不能容忍有一个阿娇的模仿品来代替她。 ********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一,阿娇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早早就做了许多准备,想着怎么把在外的第一个年过好。 但计划哪赶得上变化,这天凌晨时分,天色还一片混沌时就亮起灯烧水洗漱了。三个人甚至连早饭都没用,就锁了院门趁着天色还暗走山路往蓝田县上去。 初一的月牙瘦的可怜,清冷的寒白色更像是这雪中赶路人冻僵的脸。天穹是一片厚重的青灰色,好在雪光映照间不至于走岔了路摔了跤。 隆冬的凌晨极度寒冷,三个人虽然穿的都几乎裹成了笨熊,还是叫呼啸而过的寒风几乎冻成了一块冰凌。好在走到后来风声小了起来,凌厉之势减了几分,三个人也走得周身渐渐泛起热气来。 三个人都包裹的都只露出眼睛来,走久了呼吸便很有些难受。但是空气还是冰凉刺骨的很,实在忍不住了露出嘴呼吸一口寒气入骨的冰气,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打了个摆子。 好在天光渐渐大亮起来,又再熬了半个时辰,旭日初升。天地间渐渐温度上扬了起来,三个人走到头午时分才总算走到了蓝田县上。 阿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已经结冰了,好容易到了县上,远远看见沿街有卖热粥的,说什么也不走了。 等到一碗热腾腾的粥喝下去,胃里冒起温度来,这才算是活过来。又去县上的车马行租车,价钱说来说去说不拢,又没有车夫肯今天就冒雪出门。阿娇索性豪气了一把,自己买了一辆马车。 民间的马车同宫中御辇比起来,寒酸的不是一点半点。但是关键问题是马车上又冷又硌,既然都变成了自己的车,自然得弄得舒适一点。 于是等到出发时,车中把原先的矮凳挪走,铺上了厚厚的兔毛毡,买了两床厚被和一些吃食。又给驾车的雪舞和竹歌,舍下了钱给从头到脚买了皮帽皮衣服。 出门难,平民出门更难啊。 好在现在手里还有几个钱,只是除开以后怎么办的问题,现在去哪已经是一个迫在眉睫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了。 阿娇迎着竹歌同雪舞期待答案的眸子,想了又想,终于轻轻说:“咱们去茂陵吧。” 至于为什么要去哪,这样的问题向来不是竹歌同雪舞关心的。她们要做的只是满足阿娇,有了目的地自然就好说了,竹歌同阿娇上了车后,从头到脚捂得严实的雪舞一扬马鞭,车便走了起来。 车里,竹歌把两床厚被叠成一个巨大的靠枕。叫阿娇靠在上面,又扬声叫雪舞:“下午我来换你。” 雪舞便在车外笑起来,“竹姐姐,你就坐好吧。”(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悸 阿娇半躺在车内,侧耳倾听着车外的风雪声。寒风凌厉,如诉如泣中,雪花的盈盈飘落本该是无声无息的。 但只要静下心来,还是能听见那徐徐悠然的落脚声。 雪,是雨的精魂,是雨的升华。 阿娇轻轻地推开窗,从露出的缝隙间去张望漫天风雪。 “小姐,别吹风了,受了寒气。” 是竹歌。 阿娇没有坚持,轻轻地合上车窗。 “别吹冷风,寒气进体,有的罪受……” 一样的话,从小到大家人侍女和刘彻对她说过有多少遍了呢?阿娇也不知道,但她从小到大总是爱开窗吹风,尤其是冬天。 明明叫寒风吹的身上都冰凉,却还是想叫这清新隽永的风吹透心海。 说多少遍,她也只是面上应了。到底止不住寒风透骨的诱惑,风雪肆虐时总还是要临窗而立。 刘彻每次见她这样,都是又心疼又生气。到底拗不过她,把御辇的门窗寻了最华贵的云纱覆过,能在寒冬看一看窗外之色。 而她,只是静静听着数落,淡淡一笑。实在躲不过去了,上去撒娇耍赖。 阿娇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窗边有这么深的执念。 她半闭着眼躺在竹歌身边,任凭竹歌把一件大毛衣服盖在身上。桃花眼中水光波动,却终究没有化作泪水。 越长大,越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 人活于世,总有几分不完美。她同刘彻之间能想起的都是美好,都是甜蜜。然而,昱儿死了,田蚡死了,留恋就变得没有意义了。或许,陈阿娇同刘彻到底只有这十年夫妻可做。 阿娇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渐渐地,她在马车的摇晃和厚实的棉被间睡着了。 马车的轱辘印渐去渐远,不过一刻就叫风雪湮没。 ******** 正月初一,宫中祭神祭祖,庄重肃穆。 至晚间,更是要在长信宫中摆起家宴。公主们都携家带口地都回来了,宫中上下一片热闹喜庆。 满宫上下宫人昨日都得了太后同陛下的赏钱,眉目间自然满是笑意,殷勤备至。 椒房殿自然也张灯结彩,只是因着主人不在,到底冷清几分。好在皇后身边得用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清。 海棠正在房内同玉兰几个做针线,小冬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急切地向众人说:“海棠姐姐,玉兰姐姐,我师傅……” 他站定略微喘匀气,接着说道:“被人带走了……怎么办啊?” 此话一出,海棠几个也坐不住了。 玉兰性子最爽快,她当先问起小冬子:“谁来抓走你师傅的?”说完眉头一皱,恨恨道:“这也就是娘娘不在,从前谁敢来我们椒房殿撒野?” 小冬子咽了下口水,说:“是春陀,他说是奉陛下的旨。” 海棠一惊,奇道:“陛下?陛下怎么会?” 她旋即望着小冬子问道:“你师傅是干了什么吧?” 小冬子一跺脚,又急又气地说:“我师傅不是那种人。” 玉兰叹了口气,上前说:“给春陀再借几个胆,他也不敢随便抓娘娘身边的人。小冬子,你也别急,我和海棠去看看再说吧。” 也只有这么着了,春陀刚刚寒着脸一来就叫抓人。小冬子想上前去套个近乎,春陀一点都不讲情面理也没有理他。但海棠就不同了,是娘娘陪嫁进宫的侍女。现在娘娘又不在了,她说话春陀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 等海棠同玉兰出去后,小冬子就在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最多等了没有三刻,两个人就折返了。 小冬子见她们俩脸色都不怎么好,心说师傅这回是犯了什么事,不至于这样难办吧? 进到内殿,还不容小冬子说话。玉兰就先问小冬子了:“你师傅和那个李季来往,为什么不对我们说?” 李季? 这个名字于小冬子来说陌生的紧,但是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经常来找师傅的那个俊美少年,颤声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我师傅的旧友。” 海棠叹了口气,凝目望向玉兰,劝道:“小冬子又哪知道这些,怪他有什么用?” 玉兰便气呼呼地沉默下来,海棠这才看向小冬子,“昨天陛下在温室殿前,赐死了一个哭拦于御前的宫人。” 小冬子还是没有明白,她嘴角便微微勾起冷笑,“她长的有几分像咱们娘娘。” 窗外雪光生辉,海棠字字清晰,传入小冬子地耳中,却好似平地惊雷。 小冬子倒抽了口冷气,不敢置信地嗫嚅着嘴唇说:“那不会是我师傅……” 海棠低下头,轻轻地说:“死的那个宫人是李季的妹妹。” 小冬子一下明白过来,说不出话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傅和那个少年每一见面总是争吵,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心下一酸,自然知道这次的事只怕不能善了。陛下对外说的是娘娘病重,师傅这是把娘娘不在的实情透给了别人知道。 师傅,你怎么这么傻?明明不愿意,明明一直在逃避这个李季,为什么还要? 海棠同玉兰向来最恨旁人来惹娘娘伤心,你还去向陛下献一个跟娘娘长的相像的宫人,这下谁还能帮你? 想到这里,少年低下头,双眸湿润,轻轻地走出了殿门。 ******** 阿娇自叫刘彻带到宣室殿中去后,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午觉了。 今天起的特别早,又在寒风中走了半天山路,等到一能歇下来,自然就睡着了。 但是到底还是不能像在榻上那样安睡,摇摇晃晃地叫她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夏日烈阳下晒的干巴巴的绿叶。 马车一停下来,她便马上醒了过来。只是,睡的有些疲累,又略微定了一下,才撑坐起来。 阿娇坐起来后才知道为什么睡的那么难受,原来竹歌一股脑把棉被同皮毛衣服全搭在她身上,自己像只流浪小狗可怜巴巴地窝在一角,睡的正香,马车停了也没有惊醒她。 她心下一涩,正待柔声叫醒竹歌。 雪舞就敲车门,轻声询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到骊山了。天色不早了,寻个酒楼用了饭再赶路吧。” 阿娇略加思忖后,就下了决定。“找个客栈住下吧,咱们能连夜赶路,马可受不了。” 雪舞应了一声,一扬马鞭,马车又徐徐动了起来。 说话声到底吵醒了竹歌,她睁开眼伸伸麻木了的胳膊,坐起来。“也行,咱们就在这里住一晚,补充点干粮饮水。明天再走一日,后天这个时候就该到了。” 又走了两条街,雪舞找着了一家客栈。 正值寒冬腊月,旅人能赶回家的都尽量回去了。客栈的生意不是很好,见有人来投店,店主殷勤备至,亲自引她们上楼去看客房。 而竹歌对马精心的很,不肯假手于人。亲自到了后院把马引到马厩里,看着店小儿给马吃上好料。又亲自去提了一桶温水来倒在水槽里,才放心。 客房不大,收拾的却很干净。赶了一天路,阿娇也不想折腾了,就爽快付钱住下了。 天色渐晚,她们下楼来要了一炉烤饼和三碗羊杂汤。才见竹歌从后院转来,三个人都累了也饿了。 用过饭后便上楼去歇息,出门在外,为了安全起见。阿娇同竹歌睡一间,雪舞就睡在隔壁。 这夜阿娇睡的很不安慰,梦中似乎总有一个幽幽怨怨的声音在她耳边似是欣慰又似是哀怨,追着她不停地说“你终于来了。” 一觉醒来,阿娇只觉得疲惫极了,似乎梦中叫人追了一夜似地。眼角下黑了一片,竹歌一边打水来给阿娇洗漱,一边奇道:“小姐,你原来也没有认床的毛病啊。昨天没有睡好吗?” 阿娇一双眼熬的通红吓人,她轻轻摇了摇头。心中说不出的不安,上次这样从心底冒发起这样渗人的感觉是去平阳府中。 那次,是见到了卫子夫。 可是,这次能是什么呢? 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到此去茂陵路上能有什么人事对陈后起到影响的。 话虽如此,到底蔫吧下来。早饭不过用了半碗粥就放了碗,再也吃不下了。 竹歌见她这样,便向店主买了些干粮,又把水罐灌满了开水。才低低对雪舞解释道:“小姐只怕是认床,昨夜没有睡好。今天我驾车,上了车你多照顾着小姐,叫她睡会。” 用过早饭,套上了马,三个人又重新赶路。 隆冬的雪面叫路人和车马来回走过后,泥泞不说,许多地方还结上了冰。幸好马是老马,竹歌也于驾车很有经验。 出了骊山,道路久无人至,雪花像厚被覆盖,马蹄车轮过处很有几分减震。 雪舞比阿娇年纪小上好几岁,但却很会照顾人。上了车见阿娇心绪低沉,便故意捡了这些年的趣闻轶事同阿娇说起。 阿娇强压下心中翻腾起来的不安,沉下心听雪舞说。竟也渐渐听下去了,雪舞见她愿意听,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说的绘声绘色。 ******** 春陀这天早上起来,服侍刘彻用过早膳后。 正站在辇前,预备去宣室殿。 刘彻微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提醒他:“去吧,免得夜长梦多。”春陀一凛,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句诺。 杨得意,这是活不了了。 春陀心下难免浮出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感来,他转身便往掖庭去。 洁白的雪,叫人来回踩过后。便由这世间最素洁的,便成了最污秽的。春陀一路行来,愈走愈泥泞。他也不在意叫泥水溅污了鞋面裤脚,到得关杨得意的囚房才停下,叫随行的宫人开门。 而后,挥退他们,独自走了进去。 房内潮湿阴冷,光线昏暗。杨得意坐的笔直,听见人来了也不以为意,连头也没有转过来。 “陛下叫我来送你一程。”春陀清了清嗓,叹气说道。 杨得意听得这熟悉的生意,才乍然回首。 他望着地上盘中的匕首、毒药同三尺白绫,眼中了然,冲春陀轻轻颔首,起身倒了杯毒酒就要一饮而尽。 春陀似有不忍,开口问他道:“你杨得意明明知道不可能成事,陛下的喜好你多少了解一点。为什么还?” 杨得意只顿了一下手,却没有回答,一饮而尽。 须时,毒酒发作。杨得意颓然倒地,浑身抽搐着。却还没有死去,低低呢喃着什么。 身体渐渐发沉,又一点点浮起来。 幻影在眼前走马灯似地转来转去时,杨得意似乎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第一次怯怯走进了白虎殿。 一个白衣少年正在廊下吹着陨逗弄着一群小狗,见他进来,灿烂笑道:“我叫李延年,你来的事昨天就有人来说过了。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还是怯怯,或者说叫叫廊下卧着的一只大狗吓的怯怯。 少年走了几步,没听见他跟上来。回身笑道:“来吧,别怕,它们都特别乖。” 杨得意忘不了,这一回眸间谈笑,胜却无数明光。 他最后的意识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春陀静静地等在一边,等他咽气后才带着怜悯上去轻合上他带着笑的双眼。哀声说:“去吧,兄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他起身,推开门,对宫人说:“烧了。” 越走越高,也就越走越冷。走到现在这样最高处,没得走的时候,朋友就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要斗人家,就是人家要斗他。 像杨得意这样够聪明,又绝对不会威胁到他的人,也没了。 春陀对自己叹了口气,转到一墙之隔的隔壁。这里面的情形就没那么干脆果断了,李季正拼命挣扎着,左右的宫人正尽量往他口中倒毒酒。 春陀进去后,轻笑了一声,示意宫人们放开李季。 李季是认得春陀的,他一见春陀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希望来,踉跄着跪下。拼命向春陀磕头,喉咙早叫硬扒开灌了一瓢滚油,烫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呜呜咽咽地乞求着。 春陀有些好笑,却又一下了悟。也就是这样的人,难怪到底成不了事。 春陀看也没有看他,嘲讽地说:“安安心心上路吧,看看来生能不能争得过我吧。”一招手,宫人们又涌上来,去扒开他的嘴喂酒。 李季眸中闪着惶恐不安的光芒,身体激发起从未有过的力量,几个人竟难以将他制住。 春陀很看不过眼,终于不耐烦起来,上前痛快地给了他一刀。 鲜血溅了春陀一身,他也不以为意,附在李季耳旁幽冷说了他在人世间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忘了告诉你,你哥哥李延年昨天就死在上林苑了。” 李季裹着剧痛和震惊,终于轰然倒地。 这一天,本该对阿娇是意义深远的。 因为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和李氏家族,刚刚走上历史舞台,便被推搡下去,没能激起一点浪花。 或许,原本也该是如此。 只是人意有心模糊了历史。(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陈后病危 梦,趁夜而来,将明离去。 梦境再梦,终究只是一场虚幻。张开眼就会破碎,像流星陨落天际。甚至会在苏醒的瞬间忘记它的模样,抑或记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梦,究竟是意识的一次旅行还是真实的再现,于现实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可言。 所以拼不齐,也就算了。 阿娇从小到大几乎不怎么做梦,那些短暂的缥缈的华丽灿烂的梦境于她似乎没有缘分。她做过的屈指可数的梦,总是叫她梦醒后心间升起无穷的苍凉落寞。 阿娇颓唐地躺在紫檀嵌螺钿榻上,抬头望着像轻烟薄雾般垂下来的绣满云纹的床幔。长长地叹了口气,微侧过身望向榻前的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 这里她来过,这里是长门。 她明明应该在去茂陵的路上。那么,现在又是在梦间吗? 阿娇不禁苦笑起来,她的梦境实在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虽然错乱无序,但是很显然说的是本来的陈后,只是为什么还要再让她来看一次呢? 她微微使劲,想撑坐起来。却发现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喉间更是忍不住疼痒剧烈咳嗽起来。 阿娇几乎觉得心都要咳出来,胸腔间更是被撕扯的疼痛蔓延不止,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海棠匆匆跑进来,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把她扶坐起来,给她轻轻拍着背顺气。又去鎏金铜炉上倒了一杯温开水,递到阿娇嘴边。 好容易等顺过点气来了,阿娇轻轻地抿下一口水。还未来得及咽下去,又一阵咳嗽席卷过来,叫她呛的泪眼迷蒙。 海棠连忙放下水,手忙脚乱地给她轻轻顺着气。 而阿娇靠在榻上,捂着火燎燎的胸腹。竟然在这疼痛中揶揄地想,破风箱,这身体真像一个四处露风的破风箱。 “噗”地一声,一口乌黑的淤血如一朵黑玫瑰一样绽放在锦被上。甜腥在喉间蔓延,阿娇却觉得舒服了许多。 海棠心疼的紧紧抱住她,呢喃道:“娘娘,娘娘……” 眼见海棠心疼却没有震惊,阿娇就知道这是常事了。阿娇轻咧开嘴,想要安慰一下从小大大始终如姐姐一样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海棠。 却无奈地发现,这身体太弱了,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几乎耗尽了所剩不多的精神,困倦像潮水一般向她袭来。海棠见状轻轻地把她扶着躺下来,为她盖好被子。 阿娇朦胧中似乎看见海棠泪痕满面,憔悴神伤。她有心对海棠轻轻笑一下,却在挨着枕头的一瞬间马上就堕入黑暗之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阿娇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时间似乎静止了,又仿佛在如河水般缓缓地流动着。 她站在黑暗中,风声在她耳边呼啸着。 她轻轻地迎着风,几乎觉得自己也化成了一缕混沌初开时的风。 人说人是万物之灵,又怎么知道做风的快乐呢? 倒不如风华燃尽指尖砂,爱恨情仇都作罢。 意识一点点地溶解点,眼看就要化为虚无。 忽然一抹璀璨的白芒照耀开了这片虚空,阿娇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这炽亮的光芒。却惊恐地在指缝间看清自己竟然置身在漫无边际翻滚而去的墨河中。 而她齐肩之下已经尽数淹没在之下,正在一点点地溶解点,没有半点疼痛。 她明媚一笑,缓缓合上双眸,正待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却转瞬间身不由己地倏然睁开眼睛,对上跪在榻边的海棠哭的红肿的双眸。 海棠见阿娇醒来,喜极而泣:“娘娘,娘娘,你可吓死婢子了。” 原来还是梦,梦中梦。 阿娇释然,上次来长门也是这样一梦叠一梦。环环相扣间,她几乎已经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现实了。 她的目光透过海棠,望向海棠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面孔都生的紧,脸上更是流露中无穷的惶恐之色。 阿娇有些迷惘,上次梦回长门时。陈后身边冷冷清清,所伴在身边的不过海棠同小冬子,其余仆役等闲是到不得身边的。 海棠泪痕未干地起身,回头不过扫了跪地的众人一眼。她们便会意,默然倒退出去,作鸟兽散。 海棠背对着她微微抽泣着,但是很快她就遏制住了难过。回身蹲下来,轻轻地给她掖好被。柔声道:“娘娘,您先歇一歇,海棠去拿侍医开的药方。” 侍医,即汉代对于宫廷良医的称呼。 阿娇微微眨眼,海棠便起身盈盈而去。 太皇太后在时曾豁达地说,眼不能视物后,别的触感反而异常地灵敏起来。阿娇原以为老人家是熟能生巧,日子久了摸索习惯了。 却原来,真的有这么一说。 就好像她现在,病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偏殿里海棠和侍医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来。 “娘娘已经油尽灯枯了,至多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良久的沉默中,阿娇几乎可以听见海棠牙齿打着寒战的声音。 海棠终于说话了,“梁侍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的声音绝望处又掺杂着叫人不能拒绝的希望。 侍医没有回答她,但阿娇在海棠紧随其至痛苦的哭声中知道了答案。 侍医,对海棠摇了头,也对阿娇摇了头。 她,已经没救了。 但这在陈后吐血摔碎玉佩的时候,这一切就注定了不是吗?这于她,是解脱,是幸福。 生在阴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 海棠在殿外迟疑了许久,才黯然地转进来。她不敢看阿娇的眼睛,低着头在殿内忙活着。 海棠既然不想说,阿娇自然也不会去问她实情。她只是始终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海棠,把她的眉眼细细地刻进脑海里。 没过一会,一个宫人到了殿边跪下,轻轻唤海棠。海棠回身看了阿娇一眼,见阿娇对她微微颔首才出去。 海棠很快就进来了,她拧着衣角犹疑许久,终于小心地看向阿娇问道:“娘娘,陛下来昭阳殿了。” 昭阳殿? 这不是长门吗? 海棠见阿娇微微皱眉,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昌邑王殿下也来了。” 昌邑王?刘髆? 这不是汉武帝的第五子吗?跟她有什么关系? 阿娇心中不解,想开口问海棠。无奈喉间发涩,荷荷而动,说出来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海棠深呼吸一口气,咬着嘴唇站起身,故作风轻云淡地说:“娘娘,您累就歇着吧,明天再叫殿下来看您也是一样的。” 阿娇终于挣扎出了一点力气,她轻轻地对海棠摇头。 海棠长出了一口气,含泪笑着点了下头,退了下去。 生死之外,再无大事。 而现在就连生死都能放下了,又有什么人不能见呢? 阿娇安静地躺在榻上,听着由远至近错乱的脚步声。 她自小就能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之间,分清来人是谁。刘彻的脚步声从来都是那么沉稳,充满了自信,看来他的确来了。 这里的刘彻,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不无期待地想。 而这之外,似乎还有一个孩子的脚步声。 阿娇竟然丝毫不觉得陌生,反而在听到孩子的脚步声后,心间温热一片。 这样油然而生的亲切之感,叫她整颗心都温柔甜蜜起来。这个孩子,究竟和陈后有什么关系呢? 阿娇的疑问,在孩子跑进来又规规矩矩行礼的瞬间得到了解答,他亲亲热热地叫她“母妃。” 啊?母妃?不应该是母后吗? 不不不,陈后现在已经被废了。 不不不,被废后就已经再也不是刘彻的妃嫔了啊。 不不不,最重点的是怎么会有孩子叫她母妃? 阿娇心如乱麻,在一片理不清剪还乱的思绪中,望向孩子抬起头的眼神却不禁温暖和微微惊诧起来。 刘髆不过垂髫之年,一张小脸上满是一团稚气。一双像极了阿娇的桃花眼上,浓密卷曲的似羽扇般微微翘起。 他几乎就是她的翻版,这才是最叫阿娇惊诧的地方。 难怪,刘髆叫她母妃。 他是陈后的儿子。 阿娇水光漫眼,几乎哭出来。 甜蜜哀伤混杂间,她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那样地疲倦,又那样地温柔。“髆儿,出去叫海棠给你拿点心吃。母妃有话同你父皇说。”短短几句话说完,几乎叫她喘不上气。但在孩子面前,她不肯表露自己的衰弱,冗自咬牙坚持着。 刘髆不舍地看她一眼,见她目光坚定。膝行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甜甜地说:“母妃,那过一会再叫髆儿进来好吗?髆儿有好多话想跟母妃说。” 孩子的声音充满了哀求,阿娇心下一涩,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是孩子面前,她到底只是盈盈轻笑,点了点头。 刘髆便乖巧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 阿娇这才挪出空来去看站在窗边许久的刘彻,他还是那个样子。英武落拓,孤傲清冷,像极了帝王该有的模样。 比之阿娇所遇的总是温暖对她笑着的刘彻,这个周身幽冷的才更像是汉武大帝。 阿娇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不无揶揄地想。 他倏然转身,阿娇来不及闪避,正好和他目光相接。 他哭了,微红的双眼很明显是哭过了。 看来他知道了陈后已然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事实。 看来,他也是难过的,哪怕他以巫蛊之名把她废居长门宫。 只是年少时,执手走过的那些落满阳光和笑容的日子,除了陈后再也没有人能给她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原来,她才是李夫人 后来者,都再不能和他并肩而立,始终要落后他半个脚步。 只有陈后,她的高傲浑然天成,她始终站在最高处俯瞰着天下,她有这个绝代风华的资本和自信。 陈后,足够好。只是,人本就是得陇望蜀的。 又或许,正如张爱玲所说。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而陈后就是刘彻心间灿烈炙热的红玫瑰,爱她时就连她的刺都显得分外可爱。但到底新政的破灭叫他在又是妻子又是恩人的陈后面前,感觉到了一丝腻烦。 他想,他本该是别人的天。 于是就有了温柔到骨子里的白玫瑰,卫子夫。 这朵白玫瑰只管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钦慕。 于是他一步步地扶起卫子夫,扶起卫家人。 但是人性就是这样的复杂与卑劣,他尝够了温柔后。忽然醒悟过来,能在这最高处陪着他的,还是只有红玫瑰。 天底下的女子,真真正正能在灵魂上敢和他相等的,只有陈阿娇。 可是,太迟了,她已经要死了。 阿娇蓦然生出几分由衷的快意来,于是,她明媚一笑。 一如,从前少女时。夕阳将落时,她提起华丽的裙摆临上车前,对身后的刘彻回眸一笑。 风寂寞的在时光里穿行,时光经年地侵蚀着年轻的心,却还是没有能带走她如此纯真的一笑。 明明只是一眼间,却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阿娇轻轻地合上眼帘,听见自己说:“陛下,我死后把我葬在霸陵。” 她看向他的眸光再也不像旧日那样充满了光彩,甚至连怨恨也没有了。这样的目光冰冷陌生,带着刺,扎在他的心头间。 她的话清清淡淡,却是掷地有声。 刘彻冒雪而来,终于得见她。所得到的就是她油尽灯枯的消息和现在的临终嘱咐。他只觉周身浸在冰水之中,一寸寸冻的他生疼。 为帝,他自觉做出了千秋功绩来。但到底,在阿娇面前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他灼热的眸中终于又滚下泪来。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怎么原谅呢? 阿娇心中涌进无数戾气,她听见自己猝然冷笑道:“难道你要我以妃礼同你葬在一起吗?陛下?” 她的冷笑声像一柄利刃,划过他的心头。 刘彻闭起眼,终于妥协道:“行,朕依你。” 他喉咙间哽咽着泪水,许久才又道:“阿娇,能不能好好地叫朕看看你?” 听到他说,阿娇这才恍然过来,原来不知何时,她竟把自己罩在了被间。她冷然一笑,没有答话。 刘彻却难得地哀求起来,字字恳切:“娇娇,再让我见你一次,就一次。” 阿娇还是没有应他,良久,他终于低低说:“你放心,朕一定会照顾好髆儿。” 这句话,仿佛又激发出了阿娇最后的怒气。她低低地嘲讽道:“那是陛下的儿子,用不着看我的面子。” 刘彻叫她这句诛心的话打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阿娇却已经下了逐客令。“陛下,我累了,我们就此别过。” 他剧震之下捂着胸口,看向蒙着被的阿娇。面色苍白,宛如窗外大盛的雪光。 这是最后一面,谁都清楚这是最后一面。 她到底到死都不愿意原谅他。 檀木镂空窗格透射进一殿清冷的光影,他长身只立在殿中。眉目间英武逼人,他眸中懊悔、痛苦混作一起,终于轻轻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伴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把这些年的爱恨情仇,一起埋在这个沉静的下午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压抑不住自己,低低地哭了起来。 阿娇说不清现在究竟是自己在哭,还是陈后在哭。就好像她同刘彻的问答,她也分不清是她在说还是陈后在说。 或许,正如这次在长门宫中一样。她经历着陈后的往事,为她的喜怒哀悲而牵动心弦。 阿娇挣脱不开,也不想挣开。陈后与她,天然地也存在着一种亲切,她想全身心地感受她所有的情绪。 阿娇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意识淡没,恍惚间,她感受到了另一缕意识的强大。 眸中的泪光渐渐止住,苦涩悲戚的心绪却未得一点纾解。她听到心底有声音在轻叹,这声音哀伤极了。 终于,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勉强坐起来下榻。一阵天旋地转间,她死死地咬牙支撑着,才没叫自己跌回榻上。 阿娇不知道陈后想干什么,但是她决不敢打扰她,她静静地缩在一块,看着她的行动。 她好像病了很久,连站起来都花了很久。终于,她勉力走了几步后,轻飘飘地倒在这铺着羊绒的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在地上艰难地往地上爬行着。一寸一寸,不知疲倦地坚持着。 她把心底还不罢休的叹息抛在一边,回忆起从前来。 人都是需要回忆的,尤其是在坠入深渊的时候,更需要从前的回忆来支撑以后的日子。 她被废后,就是靠着这些甜蜜轻快的回忆支撑着自己在长门宫中数着日子活下去,等下去。 终于,她等来了刘彻再一次的盟誓。她信了,她虽然骄纵,然而到底心下是那么地不知世事,那么轻易地对之前的伤口就视而不见。 她以为,能如誓言所说,等到刘彻来迎她出去的那天。 然而,到底没有。 她一天天的消沉下去,等到的不过是卫子夫封后的消息。 她思及至此,只觉心中百味陈杂。心头火辣辣地灼烧着,血脉中戾气翻滚澎湃。 她摔碎了玉佩,再无求生之意。 他来了,他惊慌失措地来了。 于是,她竟然又决定活下去,还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爱一个人,须得多卑微才能低到这样的尘埃里。 汉宫上下,都在陪着他演戏,都在同他把旧日的元后称作李夫人。 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李妙丽。 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更是欲待把她名义上的家人扶成新的卫氏一族。 她又回到了从前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只是她还是不开心。或许,是人就会贪婪的。她已经得到了许多,甚至只要她想,从前的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但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的不过,如与她一见如故的才女卓文君诗中所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但这在帝王家只是一句惹人发笑的傻话。 于是,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到最后,对刘彻生出满心怨怼,连见也不想见了。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她终于到了窗边,她竟然萌发出一股自己也惊讶的力量来。她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花飘到她的脸上,带起她的衣袂。 于这冰天雪地,她再看一眼这人世间。垂首敛目之下,她整个人都仿佛浸入死寂之中,再无半点生机可言 她终于轰然倒地,撞倒了什么。殿内噼里啪啦地发出一阵叫人心惊的声音来,她合上眼帘,连看也懒得看。 一阵急切的呼喊声和掉落在她手上脸上的冰凉的泪水,把她唤醒。她就着光影最后看向的是儿子,她同刘彻的儿子。 她歉疚地对孩子微微一笑,这次终于连说话的力气也完完全全地失去了。 身体好像越来越重,又好像越来越轻。 她像一朵雪花趁着风,轻盈而去。 她好像在这天地间飘荡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落在树梢之上。 熟悉的颠簸又回到她的身下,于是,珍珠一样的泪珠滚湿了她的发间。阿娇知道,她从梦中醒来了。 只是萦绕在心间的悲伤情绪久久不散,她沉浸在其间,不肯睁开眸子。 雪舞轻轻地拿帕子来为她拭泪珠,她幽幽睁开眼眸,偏开头让泪滑落。轻轻地问:“到哪了?” “小姐,刚过霸陵。” 雪舞很快就回答了她,阿娇却心间一震。 霸陵,原来是霸陵,陈后埋骨之处。 她轻轻地出了口气,只觉得心下微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把眼睛微微扫向水罐,雪舞会意,取了只陶瓷碗来,倒了小半碗递给阿娇。 阿娇轻轻地抿一口清冽的水,又沉默许久,心间黯然的情绪终于止住了许多。 她合上眼帘,还躺下去。“雪舞,我还想听你刚刚没有说完的故事。” 雪舞咽了下口水,望向阿娇,见她已经合上眼幕。略把思绪整理一下,又说起了刚刚没有说完的故事。 “那个少年,唬了一跳,面上却还不肯认怂,上前来说……” 她一边说,到底忍不住略微分了点神,看向安然的阿娇。 主人实在是美的叫人心惊,对,就是心惊。很少有女子见她后不自卑于自己的容颜,从而生出嫉妒来。 然而她在梦中竟然幽咽起来,那样地难过,又那样地无助。原来,纵使高高在上如她,也是有着难以言说的伤心。 只是,这份伤心到底是什么呢? “他好傻啊。”阿娇时不时会加进来一句评论,她嫣然轻笑间,似乎那个梦中哭的喘不过气的人竟不是她。 “是啊。”雪舞轻轻笑道,又接着说起后面的故事。“但是傻的也有点可爱,所以……” 轻轻的说笑声在这雪地间,遇风即散。(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下之贵,缘何至此? 在雪舞娓娓道来的故事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多半。马车终于到了长陵,汉高祖刘邦的陵墓所在。 长陵,坐落在咸阳原的南部,居高临下。南面是川流不息的渭水,北面是巍峨壮观的九嵕山,秦川故道穿逾原下。 高祖是第一个以布衣提三尺剑有天下的开国之君,虽说总为后人诟病他的无赖流氓。但不可否认,到底是他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项羽,建汉于长安。 高祖于称帝的第二年开始建长陵,陵园仿长安而建。高祖生前迁徙大姓和贵戚之家在陵邑中,让其侍奉陵园,陵邑户口多达五万多。更跟随刘邦南征北战的功臣和贵戚,死后也多陪葬在长陵。加之又以精兵拱卫,免以纳税。 所以长陵陵园守卫森严,但长陵几里外却是一片朱檐彩栋、车马人熙的繁华景象。 天色眼看已临黄昏,竹歌便问过阿娇,要寻客栈住下。 长陵繁荣,自然比不得骊山的萧条。竹歌一家一家去问,好容易才找着一家还剩一家上房的客栈,便只得住下。 老板娘很是和善,叫伙计牵了马去后院,又再三说寻个小榻上抱一床被褥来,不用担心。听闻她们是返乡祭祖的,因笑道:“现在生意这么好,也是因为到了这年边,祭祖所至。” 迁徙至此的大姓和贵戚,子生孙,孙又生子。各房各支,分散开去,自去过活的多了去了。加之埋骨在此的功臣之后,到了年边,纷纷来次祭祖,叫本就繁华的长陵人潮滚滚。 阿娇只微微点头听她说来,到了客房也颇为整洁就付了房钱住下。没多时,老板娘使唤人把桌子挪走,放了一张榻。 三个人略作休息,便下楼去预备用晚饭。但小客栈厨下人手不足,阿娇见堂中等着的客人还挺多,就提议出去找个酒楼用晚饭。 她说什么,竹歌同雪舞自然是没有半个不字的。 出了客栈,正值黄昏。寒风掠过,凉意四起。但灯火已经点点燃起,望之叫人觉出了几分暖意。 几个人便信步走着,阿娇出了宫后虽入民间,过的却是闭门不出的农家生活。 所以于汉代民间到底没有太深的了解,颇为好奇地四处走走转。等到这般闲庭信步地找到一处酒楼时,橘红色的夕阳已然沉沉落去,远山如黛,万影婆娑。 店小二正在门口迎来送往,见阿娇几个要进店,上前热情道:“夫人,里边请,里边请。” 阿娇点点头,正要进去。却忽然从旁边闪出一个白袍男子,看模样至多不过弱冠之年,生的十分文弱。他一把拦住阿娇的去路,高深莫测地说:“这位夫人,印堂发黑,只怕有血光之灾。” “噗”,阿娇听着怎么听怎么逗的这句台词,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曼声道:“那依先生高见呢?” 白袍男子听着阿娇的讥笑也不以为意,竟真的似模似样地掐算起来。店小二却不耐烦起来,上前推搡起他:“去去去,来一个客人你就来这招。快走吧,快走。” 阿娇忍俊不禁,叫竹歌拿半吊钱给他谢过他的相面。他却皱着眉头,连声说不可能啊,竟对递上来的钱视若无睹。 店小二便说:“别管他,这是个痴人。几位客官还是往里面请吧,外边寒气重。”引了阿娇一行进去,叫她们在靠窗位置坐了。 想着是正月,竹歌同雪舞一路来又辛苦的紧。阿娇便要了白切鸡和清蒸鱼,又叫上三碗银耳汤。 小二一时去厨下吩咐妥当,取了托盘把热汤送上来。阿娇适才抬头张望,见白袍男子竟如入魔般寻了树枝在门口雪地上写算着,便向店小二打听道:“门口那个白袍人是什么人?” 汉时能吃起肉食的绝非穷人,兼之阿娇一行谈吐与这素来所见的大姓贵戚差不了多少。虽然是生面孔,但店小二却态度好的很,丝毫没有不耐烦,笑眯眯地回答道:“这个啊,叫张守平,字博达,是这附近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人物。” 名字向来是寄托的父母长辈的期望,守平、博达?看来希望甚大啊。 只是…… 阿娇望向门口疯癫了一样的白袍男子,叹了口气。他的伎俩就连阿娇都猜得到,出入长陵的非富即贵,自己一行又全都是女子,不过说以惊人之语罢了。 店小二说过之后,见阿娇没了兴趣,便又去门口迎客了。 冬天的黄昏美不胜收,但却是极短的。不觉间就从晚霞遍地到了朦胧一片,天际寥廓处呼啸的寒风刮到窗棂上。虽没亲身感受,但刺骨的冰凉却恍若就卷到身上一般。 寒冬难免叫人生出一种“漠漠寒冬,无处是归途”的萧瑟来,又想到此去是去看昱儿。阿娇心下漫过一层愁绪,说来这还是第一次去看昱儿,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早已轮回转世。 又想到白天过霸陵时所梦,心下就更为黯然。 金屋藏娇,不过是梦一场。 陈后,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若没有嫁给刘彻,馆陶细心在王侯将相间选一良人,未尝不会鹣鲽情深、举案齐眉。 她所求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但这对于帝王家,无疑就是痴心妄想。 以吕后之权重,薄后之贤淑,尚且不敢奢求专宠。 陈后,注定得到的只有一地血泪。 但是她实在是至情至性,看不透也走不出。叫金屋之誓困住了一辈子了,甚至以她的高傲情愿认作他人。 但到底是没有结果的,不是吗? 所以她含怨而去,死前恨恨道愿葬于霸陵,同汉武帝永世不得相遇。 阿娇想到这里,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陈后在长门吐血摔玉时看自己的一笑,含满了凄楚诀别的一笑。 她幽幽叹了口气,又烦恼自己今后的何去何从。一时间竟出了神,还是跑堂的上了菜后,阿娇才在香味扑鼻间醒过神来。 汉代烹饪蒸煮最为流行,所以阿娇点了白切鸡和清蒸鱼。这两个菜不需要看手艺,程序简单之至,一个用清水煮,一个在其上加蒸笼蒸,正好一起出锅。 简单虽然简单,但想在后世吃到皮爽肉滑、鲜嫩可口的白切鸡常常是欲求不得。原因无他,没有好的食材。 但汉代就不用担心这个了,绝对是在山林间长大的细骨农家鸡,滋味十足、香味四溢。 虽然铁锅就是在宫中都未得普及,炒菜就是许多达官贵人都是闻所未闻。就更不要说民间的烹饪了,自然叫阿娇在吃上面少了许多乐趣。 但好在,用食材给补回来了。 难过的时候,一顿美味总是能迅速地治愈心灵。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娇食欲大增。同竹歌、雪舞把一整只鸡和一条鱼吃了个干干净净,又用了一碗热汤,略坐了坐,付过银钱后才出店去。 天色已是一片漆黑,不过四下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门口的白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阿娇也不以为意。 明天至多到得正午便能到茂陵,兼之长陵繁华热闹。阿娇便一时不急着回去,同竹歌和雪舞四下看看。 汉时手工业发达,街边小摊上摆着的工艺品玲珑雅致,叫人爱不释手。阿娇没忍住,到底还是买了一些。 一行人又从原路折回,到了先前的酒楼处,竟然又见到了白袍男子。他正捧着一卷竹简百思不得其解,左摇右晃不知道说些什么。 雪舞笑道:“原来是回去取书了啊,真是个呆子。” 阿娇微微一笑,未加评论。心下却有些好奇,封建社会两千多年,诗书向来是上层阶级的专属物。张守平既然读得起书,想必家中殷实,怎么会沦落至此? 好奇归好奇,阿娇却没有细究的心思。她脚下放快,正待拐过街角,却听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白袍男子跑到阿娇面前,还如之前一样挡住去路。不过,这回他眉目坚定,很有把握却又很疑惑地问:“天下之贵,缘何在此?” 这句话恍若平地起雷一样砸在阿娇的心头,竹歌反应最快,马上就轻笑上前拿了一吊钱给白袍男子。妩媚一笑,只是笑容间的鄙夷毫不加以掩饰。“这是我们小姐赏的。” 白袍男子还是没有接钱,他定定望向阿娇,再次发问:“为什么?” 他目光咄咄,逼问连连。 雪舞气性大,上前拧住他的手腕,轻喝道:“我们小姐叫你滚。”白袍男子瘦弱不堪,哪是习武之人雪舞的对手?叫她拧的连连呼痛,却还是不肯让开。 阿娇被他的话砸懵了一时,翻来覆去地想不至于见过这个白袍男子。应该不是认出来的,那么是算出来的? 想到刚刚白袍男子的掐算,阿娇又不免好笑,这就更不可能了。她向来不信这些,历史上的神棍虽然多的是,富贵者能为国师,但有几个是真的有几分本事? 她盈盈上前,桃花眼中鄙夷之色顿生。“先生如果是以此言来叫我刮目相看,那也太小看我了。” 阿娇眉毛弯弯,不以为然地说:“富贵浮云,得到了就真的快乐吗?”月华满地,她眼中波光潋滟,明光四射。“谁知将相王侯外,别有优游快活人?” 她的话,清清澈澈,叫白袍男子一时默然,只顾寻味她话中深意。阿娇失笑上前,从竹歌手中取过银钱,放在他手上,叮嘱道:“先生下次,也该找个看着像是向往荣华富贵之人,才能以惊天之言蛊之。” 说完,看也不看呆住的白袍男子,同竹歌和雪舞盈盈而去。 夜凉如水,张守平久久站在原地望着已经隐没不见的倩影,心下还在为谁知将相王侯外,别有优游快活人而咀嚼着。 雪舞同竹歌走南闯北,对故弄玄虚的人也是见过,所以当下不过说几句他呆就算了。而阿娇虽然久在深宫,心思单纯,但又不是傻。回了客栈中,临睡前想起这事,还不免发笑:这是想叫她学王太后呢。 王娡本也为名门之后,所以其母臧儿念念不忘要恢复旧时荣华。但是家道中落,一贫如洗的情况下除了认命还是认命,臧儿最终还是嫁给了槐里的平民王仲为妻,生一子名叫王信,还有两个女儿,长女王娡,次女王皃姁。后来王仲死了,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田氏,生两子田蚡、田胜。 臧儿的执念很深,但也渐渐淡漠了,本就准备就此过完一生。却没想到遇到卜算之人,信誓旦旦地说她的两个女儿都是贵不可言。 于是,臧儿把已经成婚生女的王娡送进了太***太子刘启即位后,臧儿又把王娡的妹妹王皃姁送入宫中。 至于结果显然证明了卜算之人的真知灼见,听说这个方士后来得到了王太后的黄金千两的厚赏。 一句话,就能得一千两黄金。 这可是黄金,比银子更贵重。 想起后世的电视剧,大侠去到酒馆总是甩出一锭银子,大喊要几斤牛肉和两斤酒。阿娇就想发笑,先不说封建王朝历代以来严禁宰杀耕牛的这个漏洞,就是银子又哪有这么轻贱? 更有甚者,几万雪花银都不放在眼里。 古代银矿很少,物以稀为贵,银子的价值很高的。在汉代民间生活了几个月的阿娇对此深有感触,平民百姓一年生活所需有一两多银子绰绰有余。 要是哪家能有百两银子,能够买上十几亩良田了,都能成一方富绅了。 所以,千两黄金,足够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所需要付出的,就这么轻飘飘还不用负责任的一句话。也难怪这个李守平作此惊人之语,不过是看阿娇生的不错,又似乎是富家之女。 倘若听了他的话动了心,以其资质能受宠的几率很高。到了那个时候,难免不得报答他。 阿娇嗤笑了一声,合上眼,没一会就在竹歌同雪舞轻缓的呼吸声中跟着睡着了。 寒夜中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中间浮动,几点疏星远远地躲在天角。雪花悠悠然从夜空中飞落,在远离喧闹的一间破屋子里,冬夜的静谧和竹简清淡的竹香味笼罩着这片不大的空间。 被阿娇看作不过沽名钓誉的张守平,此刻正跪坐在室内。不停在地上以手划算着什么,嘴里不住喃喃道:“不,不可能啊。” 四下散落的竹简堆满了一室,其中有一卷正好露出一个字:乙。 李守平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一会合上双眼似乎用力地在回忆什么,一会又重新在地上演算什么。 阿娇还不知道,因为她,这个李守平将在大汉历史上划上本不该有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的爷爷叫张良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正是丑时时分,万物沉睡。黯淡灰蒙的天穹,深寒露重。月光清寒,一室静谧。 一个黑衣人熟门熟路地轻轻撬开门栓,脚落在地上像猫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他进来后,借着微微穿透木窗的月光打量着榻上的人。果如白日所见是三个美人胚子。 尤其是那个桃花眼的,五官精致,气质出尘。 黑衣人自袖中摸过一个小布包,正要展开把其中的粉末吹入榻上女子的口鼻间。 寂静的房内忽然漫过两声似是呓语的冷笑,他心生警觉,定眼望向榻上的人。见还是熟睡着,他松了口气。 他俯身上前准备先迷晕小榻上清秀的女子,却赫然间迎上不知何时醒转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眸子。 黑衣人暗叹一声晦气,正要随手一扬。却听一声轻响,一只锋利的小刀凌空而来。黑衣人大骇,俯身避过,这才看清睡在大榻上的妩媚女子也正轻轻对他笑着。 黑衣人头皮一阵发麻,心知这次是踢到铁板了。采花,所要的就是一个无声无息。事情眼见闹大,无论打不打得过,都得走了,迟则生变。 他毫无留恋,身形极退之下,眼看就要破门而出。一只染着剧毒的绣花针分毫不错的钉在他脖颈上,他只得及闷哼一声就倒地不起。 雪舞和竹歌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班门弄斧的小采花贼。雪舞反倒叫他倒下的响声吓得紧张地望向竹歌,比着嘴形无声说道:“可别惊醒了咱们小姐,吓着她。” 竹歌俯身去看,见阿娇还自顾自沉睡着,在黑暗中无声笑了,朝雪舞微微摇头。 见惯鲜血的人,自然希望尽力守护中别人心里的纤尘不染。 雪舞这才单指指向门口的黑衣人,向竹歌投去询问。 竹歌只一点头,两个人相视之间便都笑了。 轻描淡写之间就对蝼蚁尚且不如的采花贼做了最终的宣判。 于是,雪舞携了这小贼出门去处置。而竹歌轻轻躺下,合上双眼,继续守护身边的主人。 至多只过了三刻,雪舞轻轻进屋来,竹歌这才安心地顺着身边阿娇的呼吸节奏睡着。 天公作美,第二天又是一个好晴天,阳光照在木窗上竟然也叫木窗有些温度了,不再那么冰凉。 阿娇揉着眼睛伸着懒腰醒来的时候,雪舞同竹歌已经洗漱收拾停当了。见她醒来,两个人一个去倒热水,一个去把她的大毛衣服取过叫她披上。 “咱们就在客栈用点什么,就走吧。” 阿娇一边洗漱,一边同她们两个商量。 雪舞年纪最小,兼之日子长了,看出来新主人是个脾性最好的人。便打趣笑道:“小姐啊,我们还能说不啊。” 阿娇闻言,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可以啊,这样咱们下午到了再吃饭。” 竹歌柳叶眉轻轻一弯,把毛巾递给阿娇:“小姐,快擦干吧,别跟雪舞逗了。” 等洗漱完,竹歌把随行的包袱挽在手里,一行人带上门下楼去。 楼下大堂内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食客,阿娇几个选了空桌坐下,叫来小二要了黄米粥和一炉烤饼。 有人一边喝粥,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听说了吗?昨天雪地里有人抛尸,是个年轻俊俏的公子呢。” 杀人越货,在乱世算不得什么。 但在太平盛世,又是高祖皇陵所在,就自然叫人唏嘘了。 这个人说完这句话,把众人的兴趣都勾上来了后,反而慢条斯理地喝起粥来。 他不说,却又有别人说了。 “听说死的还是大家子弟呢……” 这下大家的兴趣就更高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说是在烟花之地争风吃醋叫人杀的,也有说是叫人劫财害命死的。 阿娇自然也听到了,低低说:“该叫昨天那个李守平去向这个公子哥说一说,想必今天就能得偿所愿,拿到一笔不小的赏钱了。” 竹歌同雪舞这两个最清楚来龙去脉的当事人,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心下却是明白了,难怪武艺胆子都是平平。 原来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 平白无故地夺女子清白,视为人生刺激。 这样的人,千刀万剐也算解恨,到底还是便宜他了。雪舞心中不屑冷哼道。 用过了早饭,去后院套上马车。几个人重新赶路,今天是雪舞驾车。 清晨灿烂的阳光在坚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阿娇一边上车一边想坐在车内还真是可惜了这般好天气。 现在动身,至多不过午后就能到茂陵。又遇着晴天,驾车也轻松许多。车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喧闹之声渐渐远去。 阿娇坐靠在堆起来的棉被上,径自回忆着昱儿的脸。记性不好的人,对于只见过一面的早就忘得烟消云散了,实在难想起来眉目。 但昱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自然眉目始终清晰地镌刻在她的心中。 想到此一去,即将见到他。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到她的梦来,或许过了这么久他早就已经投胎重新再活一世了吧。 阿娇前世从来不信神鬼之说,虽然由于心脏病的关系也没怎么看过恐怖电影,但向来以为不过是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所想象所衍生出来的想象物。 可是再活过后,却叫她不得不信起来了。 如果没有轮回,怎么解释她的重生? 她真真切切地又活了,更在梦中见到了真正的陈后。 阿娇靠着窗棂,禁不住想,那么到底她所知道的陈后是陈后,还是她现在才是陈后。 历史书到底会怎么写呢?蝴蝶的轻扇到底能不能带出连锁反应呢? 还是说这是平行时空? 阿娇对于这个问题,思考许久。只是单凭她前世所学的那点知识,想要钻研时空这个大课题,显然是痴人说梦,为自己徒增烦恼。 人类因思考而伟大,也因思考而孱弱。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去过茂陵后该何去和从。比起深奥的时空问题,这才是迫在眉睫的。 天下虽大,可是去哪呢? 车轮的轱辘声忽然戛然而止,传来雪舞的呵斥。 “你挡在这里干嘛啊?不知道我要是没有看路会碾死你吗?” 竹歌微微皱眉,正要出去劝雪舞在外少与人结仇,免得徒生事端的好。 一个清朗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张守平。 “我算到了你们要从这里走,所以在这里等你们。” 他说完又向车内喊道:“我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昨天的血光之灾应该已经验证了,还请听我一言。” 阿娇还没有如何,雪舞同竹歌心头微微一跳。虽早知江湖中常有卧虎藏龙之辈,却不信这个年轻人真能预测吉凶,多半还是蒙的。 雪舞也懒得同他分说,一挥马鞭车轮转动,把张守平置之不管。 眼看车驾就要远去,张守平撩开衣襟,拜在雪地上大声道:“长生无极!” 汉时皇后的敬词是长生无极,张守平这一声等于叫破了阿娇的身份。要知道长生无极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叫的,叫人听着这可是杀头大罪。 这应该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叫,绝非是蒙的。 阿娇三人皆是一惊,但雪舞还是没有停车。马车还是往前行去,没有停留。 李守平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不明了。停了,就是心虚,就是承认。 天空中悠悠然又下起了雪,马车的轱辘声渐行渐远。 李守平最后一搏,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喝道:“不能去茂陵!此为死门。” 雪花,在天地间寂静地飘落。在这片细碎的沉静声中,李守平的呐喊几乎响破天际。 马车,终于戛然而止。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再说他是靠蒙的。 去茂陵,这是到了蓝田县阿娇才下的决定。只有竹歌和雪舞知道,李守平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阿娇稳住心神,推开车门跳下去,一步一步走向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的李守平。 “什么叫死门?” 她轻轻地问道。 “死门属土,本应囚于冬。我才疏学浅,推算了一夜也实在想不明白。但你若是往茂陵去,就是死门。”李守平跪着仰头望向阿娇,很肯定地说。 死门? 她有些不解,她倒不是叫死门吓住的,只是惊讶于他竟然真的能推算出她的去向。 “小姐,死门乃大凶之门,进入者九死一生!他如果真的是学过奇门遁甲,那么我们不能冒进。”竹歌下了车,轻轻地在她耳边解释道。 奇门遁甲? 不会吧? 就好像现代人看轻功水上飘的不真切感,阿娇也实在是无法相信奇门遁甲的存在。 但凡是中国人,总读过《三国演义》。 而这其中,最闪亮最叫人崇拜的莫过于多智近乎妖的诸葛孔明。 亮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丘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 《三国》中第八十四回中“陆逊营烧七百里孔明巧布八阵图”详细说道,“陆逊心中奇怪,于是引数十骑来看石阵,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陆逊道:此乃惑人之术耳,有何益焉!遂引数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劝道: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枒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之计也!急欲回时,无路可出。” 八阵图按遁甲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万端,一阵可挡万兵。 八阵中,天、地、风、云为“四正”,青龙、白虎、鸟朱雀、螣蛇为“四奇”。 另外,尚有二十四阵布于后方,以为机动之用。 八阵图是诸葛孔明最耀眼的用兵阵法,分别以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命名,加上中军共是九个大阵。中军由十六个小阵组成,周围八阵则各以六个小阵组成,共计六十四个小阵。 八阵图的六十四个小阵,与《周易》别卦的六十四卦相合。至于八阵图的奇正之法,奇亦为正之正,正亦为奇之奇,彼此相穷,循环无穷。 而眼前这个孱弱不堪的张守平竟然说他懂,他以为奇门遁甲是什么? 但是,除此之外,怎么解释他能洞察出阿娇的身份和去向? 阿娇深呼吸好几下,看向张守平的目光充满了探究。若是说身份问题还可以从别处去加以解释,可是去茂陵,这绝对是解释不了的。 一片长长的沉静中,所能听见的就是几个人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地之声。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打着转飘散下来,须时间,几个人发间眉上都落了一片白。 “姑且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又要来助我,所求什么?我能给你什么?”阿娇终于先开口了,“我能给你的,皇帝能给的更多。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早就闻达于朝野间了,怎么会沦落至此?” 张守平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早料到阿娇有此一问。落拓一笑,站起身拂去膝上残雪。衣衫早就叫雪浸湿了,他也不以为意。“我叫张守平,想必于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我的王父,是张子房。” 张子房……张良?运筹策于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 阿娇桃花眼中迸发中光芒,上前大惊道:“你说你的王父是留候?” 汉时还没有爷爷的叫法,王父为汉时一般人家对祖父的称呼。 张守平竟然说他是留候张良的孙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阿娇还真要慎重考虑他说说的话了。 张良原为韩国贵族之后,国破家灭。遗桥三敬履,得黄石公所赠天书,出奇兵,破秦建功。佐高祖定天下、兴汉邦。千百年来始终叫人为留候无双的谋略而赞叹,留候之名,声动天下。 而更难得的是,留候在汉室大定后的急流勇退,就更叫人称颂他的大智慧了。辞让高祖刘邦令张良自择齐国三万户为食邑,谦请封始与刘邦相遇的留地为留侯。 更不以功臣自居,自请告退,摒弃人间万事,隐没于山林间。正所谓“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王父正是留候。”张守平道。 风雪中,他们头发肩膀上已积满了白雪。一动不动,像几个田间的稻草人。 “留候大智慧,我向来敬畏的很,只是我怎么能相信你就是留候之孙?”(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张守平初现迷魂阵 风雪中,点点雪花挂在她的脸上肩头。她一双向来最为出色的桃花眼中,含着笑意望向张守平,叫人分不清她是玩笑还是认真。 “无以为证。”张守平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很快回答阿娇。“甚至连张氏族谱上都没有我张守平,但我的的确确是张氏嫡孙。” 雪舞下了车来,为阿娇拂去肩上头上的雪花,把自己的大毛衣服披给她。闻言见阿娇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说道:“那你这样叫我们小姐怎么信你?” “小姐?”张守平玩味着她们对阿娇的称呼,看来皇后出未央宫只怕对陛下有不少怨恨呢。 “现在信不信都无妨,只要你们再往前走百米,自然就知道我所言非虚。天下间,能在少时就略通奇门遁甲的除了张氏后人,再无旁人。这就是我最好的凭证,可以尽管一试。”张守平一身白布粗衣已然叫雪****,冷的他脸上泛起了白。 “行,雪舞、竹歌,上车!”其实到了此时,莫说阿娇,就是最为老道的竹歌都已经有五六分相信了。但阿娇还是想见识传说中的奇门遁甲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就如高祖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斩白帝起义,吕后更说之所以能在茫茫大山中找到高祖,也是因为龙气氤氲成五彩之云。 开国之帝,总要在自己身上穿凿附会些天命所归的传说,让自己的帝位来得更加名正言顺。 那,奇门遁甲到底是真能以一挡万,还是另一个造神? 她冲张守平盈盈一笑,轻声道:“那就领教一下。” 转身莲步轻移,往马车走去了。 张守平倒没有失望,他早料到了想凭三言两语就叫皇后相信他,多半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凌晨来此,借用此地地形和些许乱石布了一个简易版的*阵。 虽然简陋,困住皇后一行足矣。 所以他冻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自小师从王父学奇门遁甲。这还是真真正正第一次施展,他也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好奇。 雪停了,阳光大盛。树梢间盈盈颤动着雪花,微微露出点青黑。顺着道路极目远望,有的地方向阳已经露出暗黄的土色,有的地方却积雪皑皑。 阿娇望着眼前最普通不过的山中景色,实在想不通张守平能怎么拦住她,还是如此的信心十足。 雪舞一扬马鞭,车缓缓而动。 阿娇靠坐在车内,静静听着马车的轱辘声。竹歌见她凝神静听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细细感受着。 过了好一会,马车还是顺利地往前跑动着。阿娇心下生疑,这么一会,何止跑了百米? 张守平难道真的只是信口雌黄? 但是很快,阿娇就感受到了异常。 静,很安静。 静到连车轮碾压在雪地上的声音和马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但除此之外,风声和山林间偶尔的鸟鸣声竟然消失了。 天地之间,似乎就只剩下她们。 竹歌比阿娇更先感受到这种空间的凝滞的感,她轻轻皱眉,推开车窗。 车窗外还是阳光灼白,雪山绵延,一如从前。 一棵落满雪花的松树和树下的嶙峋怪石,正在阳光下朝她们咧嘴微笑,像极了她们临上车时的地方。 而真正叫她们瞪大眼睛的,是本该向后退去消失在视线中的松树始终在阳光下望着她们,而马车真真切切地在雪地上奔跑着。 “小姐?这……”纵使竹歌见多识广,在这样的青天白日下眼见着鬼打墙一样诡异的情形,也是说不出话来。 而雪舞是在马车动起来没有多久后,就察觉到了。 但明明马车跑过的都是未经踩踏的白雪地,轻快地越跑越远,绝不是原地打转。 朗朗乾坤下还能活见鬼? 阿娇真见着了之后,心中略微惊慌一下反而沉静下来。轻轻一笑,向雪舞扬声道:“停车。” “吁。”雪舞勒住马,把车停住。跳下车去,在车下扶一把下车的阿娇。 冬日的阳光清冷,却也慢慢地有了些温度,不偏不倚地撒在每个人的脸上。 阿娇脚踏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偏头向雪舞说:“你在车上等着我们,我和竹歌步行看看。” 下了车后再感受,这种空间的扭曲感就更甚了。脚踏在雪地上,真真切切地往前走着。但是只要侧目去看,松树还在道旁。 怪,实在是怪。 像极了,人在月夜下赶路,不管走出去多远,但月亮都还在头顶上伴着你一样。 “小姐,看来张守平说的没有错。”竹歌说道。 阿娇点头,“的确是有点本事。” 转身向马车走去,预备上车后调转车往回走去。 马车不见了,原本应该在她们身后的马车不见了。 一片静谧间,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雪舞?雪舞?”竹歌微微慌乱起来。 看来还真是进了*阵,好像把磨推,老路转到黑。 阿娇一笑,扬声道:“张守平,我信你了。”她顿了一下,更大声地喊道:“我们怎么出来?” “松树下的石头搬走,那是阵眼。”张守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似乎和她们相距不远。 竹歌心里好生奇怪,对阿娇点了下头就往松树下走去。她俯身搬动石头,把它推到山坡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天地间缺失的声音纷纷然回来了。风声、鸟鸣声以及雪舞的呼叫声,刚刚发生的一切恍若梦间。 定睛望去,雪舞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就连张守平也不过在几张之外含笑望着她们。 雪地上,马车的轱辘印清晰可见,绝对没有来回碾压的痕迹。她们的的确确只走了不多远,就被困在这里了。 现在的确如张守平所言,这就是他最好的证据。 阳光落在阿娇肩头,她的发髻被晒的微微发热。她一步一步地朝张守平走去,越走越快。 等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饶有兴趣地问他:“你是留候后人,又有如此本事,若要出入朝堂,轻而易举。” 张守平点头,等着阿娇没有说完的下文。 她盈盈向前,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既然你没有,那就是不贪慕这些身外之名利。那么……” 她嫣然一笑,望向张守平。话虽没有说完,但是疑问之意到了这里就尽在不言中了。 晴朗的阳光下,她站在雪地中。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美的恍若姑射仙子。 美人一笑,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她本就生的极美,尤其是她一笑起来。本就就美的不可方物的桃花眼,弯成温柔清纯的月牙,更是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挪不开目光。 眼向来是美人传神所在,而阿娇这双夺人心魄的桃花眼。既有杏眼之纯真,又有凤眼之妩媚。 她眼含着笑意,眼尾微翘,随着笑容向两侧拉长,变成一道浑然天成的眼线。眼波流转间,恰似一汪春水雾气氤氲。 而她的五官就精致地更没得挑了。她精致,却不锐利,线条柔和顺畅,一眼望过去脸上还带着少女的清纯。偏偏就叫人就觉得她带着一种攻击性的美,叫人不免生出自惭形愧之感。 这样的一笑就是从小同她一起长大,见惯了她美貌的刘彻都为之惊艳。就漫说一个刚刚弱冠之年,久居山林,进到尘世间不过三年的张守平,他一时忘了思考,也忘了说话,只呆呆地看着阿娇。 美人,他不是没有见过。阿娇身边的雪舞和竹歌,也算得上美人胚子了,但和她比,就落出天差地别的差距来。 美人美,既在皮相美,也在骨美,更在气质美。而恰恰,这三样阿娇都有了。所以,任是谁和她站在一起,都落出几分俗艳。 恐怕就是阿娇觉得可以与之一比的卫子夫,也是有几分不敌她的。卫子夫温柔若水,天生就少了那一种绝代风华的气质。 “总不会就是因为我是生的好看吧?”阿娇站在阳光下,右脚在雪上打起转来,轻笑起来。 张守平在她清脆的笑声中,大梦初醒。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低着下头。 还是个孩子呢,这下连竹歌都不免忍俊不禁了。 他脸上讪讪然,低声说:“因为,我要你跟着我去拜师。” “拜师?”阿娇蹙眉,“向谁?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同意收你,但是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这就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他还是没有抬头,不好意思看阿娇。 “茂陵为什么不能去?”阿娇略过了这个问题,问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张守平叹了口气,一耸肩。“死门,我同您说过了,如果是您往那去,那就是死门。至于为什么,我实在想不明白。” “你肯定吗?” “我可以以天地为证,我说的话是真的。”张守平说话间,还怕阿娇不信,就要去掰折树枝在雪地上跪倒向天地盟誓。 每个人可能都有过真心发誓的时候,但很显然比起后世人常常轻而易举推到誓言的不负责来,古人一旦起誓就是以性命来做保。 在古人的观念中,神明、上天和祖宗都是能赏善罚恶的。一旦为誓,甘受一切罪罚。古人在誓约面前相当敬畏与谦卑的,盟誓本身含有永恒性,所以说“山盟海誓”。 去不去茂陵,于张守平而言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到他更是敢以天盟誓,阿娇已经信了。 “我相信你了。”她叹了口气,缭绕的白气在雪地中清晰可见,出口止住他。 “你说的那个人能不能收我为徒是一回事,我要不要拜他也是一回事。”阿娇狡黠一笑,接着说:“茂陵不去了,难道别的地方我也不能去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章 玉璧拜师礼 她说完也不理张守平的反应,转身向竹歌说道:“去车里把我最好的那块最好的玉璧拿来。” 竹歌点头而去后,她才向张守平说:“拿着吧,你出门在外不说锦衣玉食,总得吃饱穿暖。” 说话间,竹歌已经取了玉璧来。羊脂白玉的温润,在阳光下浮动着请光。这块玉璧镂雕一螭一凤,螭腹下镂空,为圆雕。颇为生动,王质莹润,沁色斑烂。是从前阿娇还在堂邑候府中的玩物,不用担心是皇家物件而惹来麻烦。 张守平这次倒是顺从地接了,映着日光细细品玩了一番,说声好玉往怀里收了。说出来的话却是叫阿娇哭笑不得,“这块玉很好,拿来当拜师礼不错。” 阿娇斜了他一眼,懒怠去说什么了。随他拿去干什么都好,她向张守平一点头向马车走去。同竹歌上了车,对雪舞低声吩咐道:“走,冯翊郡方向走。”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马车在雪地上打了个转,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轱辘印。 张守平眼见马车走远,摸了摸袖中的玉璧。叹了口气说:“没办法,话都说了,自然得帮你把这个徒弟收回去。” 他脸冻得生疼,不觉缩着脖子。微微佝偻着走向山林中,牵出一匹马来。他手脚都冻僵了,花了番功夫才爬山马背,一紧缰绳。自言自语道:“我算是懂了,算无遗策也真烦人。” 碎了一口,在马背上心疼起来。“可惜了我好容易买下来的那间小破屋,还有那一室竹简啊。带不走,就只好烧了。唉。” 张守平骑在马上,顺着轱辘印在太阳下跟着一道走了。 阳光很舒服,在马背上虽说有些寒意凛人,但跑动起来后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了。 虽然起先略微落后于阿娇一行,但马车载人,但张守平单人单马了无负担。至多过上三刻左右,就追上了阿娇一行。 阿娇几个也不以为意,要跟就跟。 临时起意的赶路,自然也就没法像往常一样能找着客栈投宿。等到黄昏薄暮时,才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找着了一处破旧的废弃民居可以落脚。 这间民居,年久失修。好容易找着一间似是卧房模样的房间,又灰尘遍地。但好在可以挡风遮雨,也比露宿强了。 竹歌把马安置到偏屋里,寻了水桶来打满水饮马。交待了雪舞照顾阿娇,便出门去看看山上能不能打到什么活物。 阿娇在此处歇脚了,张守平自然也跟进来了。他寻摸了一下,找到几床破被。在侧屋火坑点燃火后,又站在门外叫过雪舞说点火了。就径直回去把被铺在地上,围在火旁取暖。 雪舞同阿娇打来水把榻上的灰尘清洗干净后,铺上自己带来的棉被,才往外屋去。 既然能取暖,一天下来了,当然得歇歇。 雪舞擦洗了几张矮凳,便拿着去到侧屋,和阿娇围坐在火旁。 张守平对阿娇很恭敬,见她进来起身行了一礼才坐回去,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她们叫您小姐,那我叫您什么好呢?” 阿娇未加思索,就回答他:“那你也叫我陈小姐,同雪舞她们一样。” 张守平点了点头,低头去拨弄柴禾。 雪舞见张守平的确有几分本事,又是留候之后,心下说话到底比之最开始尊重了许多。“那个阵为什么能困住我们?” “奇门遁甲起于黄帝,由黄石公传于我王父。你们所进的*阵,却是起源于鬼谷子,发扬于孙膑。”张守平倒也爽快,仔仔细细地解释起来。 “庞涓和孙膑都拜在鬼谷子门下,本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但在庞涓入魏国为将后,忌其才能,在孙膑也入魏国后。设下计谋,把孙膑处以膑刑(即去掉膝盖骨)。孙膑装疯卖傻才得以保命,后经齐国使者秘密接回齐国,后设计大败魏军于桂陵、马陵。”张守平说起这个,倒是滔滔不绝。 “*阵就是他们师兄弟决一死战时孙膑摆出来的阵法,他以此阵大破庞涓。而你们进的,不过是最简单的*阵,粗糙之极,最多也就能困你们半个时辰。” 阿娇听了这话,真真正正地为奇门遁甲所折服。越简单的其实越考验能力,而他不过才弱冠,就能借地势摆出阵法来困人。 “你们进去后,周身的环境其实已经变了……” 如果非要以现代科学来解释,那就算磁场变化。只是磁场到底是怎么变化,怎么发生效应的,阿娇也实在解释不明白。 正在说话间,竹歌拎着两只还挺肥的野兔回来了。她顺着说话声很快找着了他们,“今天晚饭咱们有着落了,烤兔子吧。” “我来伴着一起收拾吧,雪舞去把车上的盐巴找来。”阿娇当下便站起身,同竹歌一起出了门去杀兔。 张守平不免好奇,小声问雪舞:“你们小姐还能下庖厨?” 皇后之尊,还会干这个?倒有点像王父的师妹了,看来说不定这个徒弟还真会收了。 雪舞得意道:“那自然了,这也是这里没地方,我们小姐的手艺好的很。”说完,出门去了。 留下张守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敢情皇室贵女能会这个是光荣事?看来,咱们娘娘在外面着实吃了不少苦啊。 可是,皇后为什么要出宫呢? 这可是天下震动的大事啊! 他想起在破屋给阿娇算的那一卦,卦象之诡异复杂连他也说不明白。皇后千金贵重之身,不管她为什么要出走,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山上去,叫她拜师,叫她师傅来看看怎么办。 但是她不肯跟他走,没法子,只好跟着她了先。 张守平想来想去,心如乱麻,索性不想了。 他今天在雪地冻了许久,又跑了大半天马,累极了。在火边竟不觉睡着了,梦里面似乎又看见他王父正点头笑着,说着他的口头禅“我又算着了吧”。 叫醒张守平的是香味四溢的烤兔,两只兔子正架在火上转动着,滴下去的油滋啦啦地直响。 见他醒来,雪舞笑道:“还以为你睡着了,能少一个人份呢。” 说着,递过来撕好的半只烤兔。“快吃吧。” 他有意谦让,要让阿娇先吃。阿娇看也没看他,一边专心烤兔一边说:“你吃你的,每个人都有。” 张守平便只得先吃起来,野兔肥的很。肉厚处醇香粑软,肉薄之处酥香脆爽,细细咀嚼之间口齿久久留香。 风声呼啸处,这间小破屋中却温暖的很。笑声、说话声,连着烤兔的香气传出去许远。(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过栎阳 冷,真是太冷了。 虽说带了两床棉被,夜里睡觉还能有些温度,不至于冷得辗转反侧。但是早上起来实在太冷了,阿娇鼓足勇气拥被坐起来。 雪舞和竹歌已经起身了,现下屋子里就她一个人了。 阿娇勉力去够着外衣,打着寒颤一鼓劲穿上。下榻来披上大毛衣裳,方觉得暖和些了,这才慢慢把衣服穿好。 门“吱呀”一声响了,是竹歌端着一个火盆进来。见阿娇已经起来了,说道:“小姐,怎么不叫我?正拿了火给你把衣裳烘烤一下,冷呢。” 阿娇笑笑,说:“没事,哪能那么娇贵?” 既然决定好好做个普通人,哪能一直还叫人伺候? 她上前把手凑到火盆上,一边烤手一边问:“雪舞呢?” 竹歌回道:“正在偏屋烧水呢,我去打热水进来给小姐您洗漱吧。” 阿娇点点头,把手翻来覆去地在火炉上烤热了。把榻上的棉被叠起来,抱到车上去。待竹歌打水进来后,开始洗漱。 待洗漱完后,就着热水吃了两个冷饼,就又重新上路。 张守平昨天棉麻衣服侵湿了许多,又吹着寒风骑了大半天马,早上起来时就有些微微发热,身上乏力。 他也不肯说,知道若是说他发烧了,她们多半就在下一个落脚地给他找来个大夫正好走了。 张守平勉强爬上马去,昏昏沉沉的脑袋叫冷风一浇清醒了不少。他当下很有些后悔,为什么以前没好好锻炼下。倒真像王父说他一样,病怏怏的像他父亲了。 天阴沉沉地,走不多远下起大雪来。寒风呼啸而来,卷的道旁的树叶枯枝簌簌作响。四季常青的松树上,挂满了厚重蓬松的雪被,狂风把它们漫卷地满处都是。 先时还好,等到在雪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张守平着实渐渐坚持不住了。但他仍咬牙坚持着,实在昏沉的有些不清醒了便在自己手上掐一把。 如此反复,等到雪大了又小,小了又大。一天过去了大半,他们才终于到了栎阳城外,等着接受盘查入城。 栎阳城,北却戎狄,东通三晋,地理位置优越。曾为秦时都城,西面有周人的旧都岐周、丰京和镐京,东面可沿渭河出函谷关直达广阔的中原,北面可渡过黄河沿汾水到达魏国赵国,也可直接到达黄河以西远至河套的广大地区。 地处石川河与清河汇夹之地,北依荆山,南眺渭水,气候温润。春秋时期,关中早期城市栎邑就在这里形成了。 即便到了汉代,栎阳城仍然是一个重要的商贸中心,繁花似锦。 四面八方做生意的都从这进到长安,又从长安途径这出函谷关。所以,进城的队伍排得老长,缓慢地移动着。 阿娇推开车窗往外张望,估计最少也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到她们,便取出了围棋在车里和竹歌下起来。 这一路上除开首饰珠宝和符信关引,以及必要的两套衣裳,就只剩下这套围棋了。但却一直得不出空来拿出来下下,到了现在打发时间才想起来。 张守平骑在马上,听着车里皇后似乎和侍女下起了围棋来。虽说太阳穴偏疼的厉害,也不免在心中笑道:到底还是皇家中人,到了这个时候所想到的是下棋为消遣。 倒是还挺雅,越看越对老头的胃口啊。 他按压着太阳穴,长长地出了口气。心中想起王父教的药方子,预备进了城趁着药房还开着去抓药。 阿娇一行本是下午五点左右到的城门口,足足到夜色初起,约莫已经到哪去七点时分才轮到她们前面的马车。 原还以为她离宫已经过去了足足有四个多月,又传来消息说严查长安城附近,别处总该松懈许多了吧。 没想到还挺能坚持,阿娇一边心中叹气一边叫竹歌把符信拿出来。 幸好汉代的符信就是一块布帛,写着的就是些身份信息和小篆刻就的章印。这要是现代有身份证编号,有真实照片的,想混一下实在难。 汉时想要出入城关只能靠符信,依照大汉律法无符传而出入城关的行为为“阑关”,犯者处以“黥为城旦舂”。 黥;又称墨刑,是以刀刻凿人面再用墨涂在刀伤创口上,使其永不褪色。城旦:为男子修城墙之刑;舂是针对女犯人的刑罚,即舂米。汉文帝刑罚改革以前,城旦舂是无期徒刑;改革后,刑期最高为六年。 这可着实算是重罚了,脸上刻字后等于你就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罪犯靶子,刑满回乡后,但凡遇事总要落人下风去。 倘若未经过关隘而出城的,在汉律里属于“越塞”,处以“斩左趾为城旦”。也就是说,砍掉左脚指头叫你以后想跑也跑不了,然后还得去做苦役。 而如果敢拿假符信蒙混过关的,一旦查出,依汉律:伪造符信,则持符信人以无符信出入论处,刺字做苦役。 所以,即便不能对着脸核查身份,但一旦查出,脸就毁了。 但这也是对一般人来说,阿娇可是拿的真的不能再真的符信。 在车上的最后这点功夫也没有闲着,竹歌拿出早就调好的一些药粉用水调匀后,轻轻地抹在阿娇眼角周围。 神奇的是,阿娇细长的眼角叫这么简单一摆弄,瞬间就变成了圆眼,光华流失了一半。 又取过另一包药粉,调匀后再敷上,肤色立马暗沉下去。竹歌又细心地在阿娇脸上点上几个黑痣,至此,一眼看过去,即便脸部线条的柔和,阿娇也实在只能算得上还顺眼了。 所以,等到差役叫她们下车查看符信时。阿娇信心十足,又两眼向上翻出眼白,拿出苦练许久的瞎子样叫竹歌扶下去。 虽说不见得每个城门都能有宫中人来指认,但是她的特征只要说给下面人,尤其是一双见过就忘不了的桃花眼,太具有辨识力了。 可是,倘若没有桃花眼,倘若是瞎子呢? 阿娇轻轻一笑,完全当自己看不见,摸索着跳下了车。 差役接过竹歌递来的三张符信,旁边的眉眼敦厚的见是女子想起上面的吩咐提起心来相看她们。 柳叶眉风情万种的,年纪看上去三十上下了,不符合。眉目清秀,生就的是一双杏眼,也不符合。上面说的是对桃花眼的年轻女子严加盘查,最后那个瞎女听说是小姐,倒还生的比不上两个侍女。。 他反反复复地去看三人的符信,绝无造假之疑。 雪舞见他不住地打量她们,又接过符信看。见城门官模样敦厚,就仗着年纪最小。假作不懂地开口:“敢问尊驾,这是缉捕大盗吗?我们一看就不像啊,而且我们小姐患了眼疾,医工说了不能久见寒风,还请包容一二。” 汉时,百姓见官还没有“大人”的称呼。“大人”类似于现代的“爸爸”,是称呼父亲的亲切称呼。以“大人”称呼为官者,最早也得元朝时才有。 汉时对州郡长官称为使君,而尊驾是对于这种普通小吏比较礼貌的称呼。 她语气恳切,说完盈盈一拜,叫城门官想起死在难产中的大女,也是这样一双杏仁眼。 他便又看了一眼她们几个,心想查了这好几个月没有查到,这天大地大,说不得早就从别处走了。这几个也实在不像,便一挥手,叫她们走。 张守平一直在旁边静观着,见此也不免连连称叹。皇后最富特色的就是桃花眼了,把眼角一遮,脸上点黑。只依稀还有从前风貌,相识的一时间还不能断定,就不要说这些见都没有见过的人了。 他紧随其后入城,见是男子又有符信,盘查一番也就放进去了。 进了城后,已然是灯火通明。他却先不急着去客栈,先在街边问过了城中离此最近的药房,摸过怀中贴着的滚烫的一小块金子顺着指的路去了。 阿娇一行到了客栈后,直到用完晚饭也不见张守平来投宿。雪舞便道:“只怕是不会来了。” 阿娇不过略笑笑,不来也好,路上多一个人总是不方便。也不以为意,他既是留候之孙,怎么说也能照顾自己了,用不着旁人替他操心。 一夜无话,等到第二日起来细细装扮成进城模样,又用过了早饭后,阿娇几个重新上路。 既然不去茂陵了,去哪都是一样。昨夜夜话时,说起了老子到过的函谷关。阿娇不免心生向往,决定去看看两千多年前的函谷关,是不是还能隐约见着老子之影呢? 既然出来了,当然是要把这天下走一遍。 更兼之,阿娇忽然想到既然天下各处都在搜寻她,那么是去小城还是大都都是一样的。 大关人多,一天下来搜寻的人怎么也得疲累松懈,又过了最开始的警觉期。 阿娇越想越觉得好,临上车终于下定决心去雪舞说:“去东门,咱们沿渭河去函谷关。” 雪舞微诧后,便笑着说:“这也就是张守平不跟着我们了,要不然一定得叫他算算,看准不准。” 竹歌便说她促狭,几个人笑闹了一番,套上马车往东门去。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渭河惊变 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 一路上所见只觉得屋宇雄壮,门面广阔,还曾数着好几栋六楼高楼。繁华昌盛,可见一般。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沿街尽是商贩带着各地方言的吆喝声,间或能听见几声马嘶长鸣。栎阳城之繁荣兴盛,又有交通上的便利,难怪战国时秦晋两国为之进行了频繁的争夺。 倘若站在最高处,还可以一览旧时秦国宫殿。这座战国时最强国的王宫,汉时曾临时把这作过两年的都城。而现在龙气散开后,旧时王宫成为了汉朝的离宫,圣驾久也不至,变得非常的幽静。 阿娇一行的马车连离宫边都没有碰着,就顺着人流往东门去了。此时,她还不知道,最多只过了半年,就会有个宫中故人要被打发到这里来。 她没法预知未来,所以她只是看着车窗外,心里升腾起对汉时繁华的赞叹。 这就是大汉的一角,而她就是一个汉人,弥漫在心间的是骄傲。 等到车驾终于到了东门,阿娇终于碰见了能预见未来之人了。 张守平。 他正骑在马上,排在阿娇她们前面一点。 其实认真说来阿娇也算得上能预知未来,只不过她知道的是写就的历史。 而时至今日,不如别人,她自己的命运已经面目全非了。 原来的陈后本该在明年就被以巫蛊之名而废后,等到卫子夫为后吐血摔玉。却又在其后,以李妙丽之名成为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最终阴郁而死。 而她现在已经走出了金屋,想要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平心而论,她如陈后一样怨恨汉武帝的薄情,但却没办法对现在的刘彻憎恨起来。 阿娇心里始终觉得,刘彻就是刘彻,还不是汉武帝。 只是情重爱深,又怎么样呢? 他们注定只有十年缘分,他不可能面对自己的皇后杀死自己的母后,她也不能面对毒死昱儿的王太后。 比起陈后同汉武帝,他们是爱而不能。 雪舞眼尖,早就看着马上的张守平了。没想到她们临时起意往东门走,偏离了原定的计划,竟然还能遇着他。 难道这又是算的,到底走了一道路,又是留候孙儿,雪舞心中着实还是很有几分佩服的。 所以在张守平回过头来时,扬起手笑着同他打招呼。 结果,他竟然视而不见,把雪舞当作了空气。 雪舞蹙眉,正要呼叫他,张守平已然转过头去。雪舞盯了他半天,也不见他回头,当下恨恨道:“什么人嘛!” 竹歌听见她嘀咕,问她道:“怎么了?” 雪舞便说:“就是张守平,也在东门。没想到还能碰见他。结果同他打招呼,就当不认识我一样。” 她的话不急不慌,正好落在她们前面马车的老者耳朵里。 老者听到“张守平”这个名字后,睁开浑浊的双眼。倏然间,目露精光,掀开车窗,唤过马上的壮汉。对他附耳吩咐着,壮汉点头连连。 阿娇心下有些奇怪,张守平没道理这样啊。“算了,不理就不理,咱们今天还有老长一段路走呢。” 等到终于出了城门,车水马龙在这里四面八方分道扬镳。 张守平已经早不知去向了,阿娇一行顺着结冰了的渭河往函谷关方向去。 慢慢地,同行的马车中有超过她们的,落后她们的,还有在岔路口分开的。 却有一辆马车和几名精壮的骑士始终跟着她们,行了一段时间后,雪舞同竹歌渐渐升起警觉之心。 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弥漫在竹歌同雪舞这两个自幼习武,对环境变化比常人敏感多的心头。 这种感觉,就如同黑夜中,你独自在走夜路,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你。 等你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真实能感应到。 竹歌心中一紧,提起精神来高度戒备着,对阿娇使了个眼色后,摸向身上的十八柄锋利的还没有出鞘的小刀。 雪舞突兀地给了马一鞭子,马车快速地跑动起来。 那辆同行的马车同那几个汉子果然追将上来,既然被识破了,便索性撕破脸。 马车在石道上的剧烈颠婆,几乎叫阿娇把早饭给吐出来。她咬牙坚持着,知道这是遇着危险了。虽然这个危险来的莫名其妙,但不管是劫财劫色,都是理由不是吗? 如果没有她,雪舞同竹歌脱身轻而易举。 所以,她决不肯累赘她们。 “啪啪啪” 马鞭挥在空中,打在马身上。这匹马吃痛,更卖力地跑起来。 但到底比不得他们的良驹,至多跑了小半个时辰,就被追上来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前方也出现了追兵。 这是一群精壮的骑士,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原本目标本不该是阿娇她们。可是看到阿娇一行身后的骑士后,便打了个手势了然于心。 对阿娇她们,头尾夹击,叫她们再没地方跑。 寒风中箭矢撕裂之音,破空而来。 竹歌一把把阿娇按倒,拔出锋利的刀刃,信手去挡。竟然正好挡住力透而入的箭尖,紧随其后的是急促的马蹄声。 “小姐,趴在车上,不要动!”竹歌伏在阿娇耳边低低说道,待她点头后才推开车门。 一道寒光一现,下一瞬,穿透了正在搭弓欲射她们马皮逇一名汉子。 他喉间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然后倏然倒地。 竟然这般好身手? 剩余本来漫不经心包围她们的骑士,提起了心。那个目光浑浊的老人,正在停下的马车里看着情况,见此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专心盯着场中局势。 骑士们在马上连射起来,一片箭雨中,终于有一只利箭没进了马脖子里。 马剧痛之下,鲜血直流,高声嘶鸣惨叫着。竹歌见状,忙在瞬间进车,飞脚破开车门,携带着阿娇从车上翻滚落地。 马轰然倒地,车驾向一边倾倒而去。阿娇靠着马车,雪舞下车来,一前一后地守卫着阿娇。 银针与刀锋所到处,总能百发百中地刺中人的颈喉间。惨叫声中,一时竟没有人敢逼近马车。 但到底不是个办法,如此僵持下去的话,敌人显而易见还有增援。竹歌攻守戒备地护住阿娇,冷声质问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们打的好没有道理。纵使是死,也该给我们个交代吧。” 老人见此情状,对壮汉耳语两句。 他便策马过来,冲他们三人扬声道:“我们无意伤你们性命,只是想请你们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什么?(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三章 脱险 竹歌柳叶眉微挑,没有答话。目露疑惑之色,寒光扫向壮汉。 壮汉浓眉大眼,炯炯有神地望着竹歌几个,轮廓分明的脸庞,倒也称得上相貌堂堂。他赤髯如虬,声音洪亮。 “张守平,带我们找到张守平!” 张守平?要找张守平干什么? 原来他是遇上麻烦了,这才在城门口装不认识他们的吧。 只怕多半是冲着他手里的奇门遁甲吧,但她们就是想说也委实不知道。 竹歌妩媚一笑,柔声道:“不知道,但是你想打,那就打吧。” 她话到了尾音凛冽起来,手中两柄嗜血的短刀寒芒毕露。雪舞也轻喝道:“就你们几个蟊贼,想留下我们,还是用拳头说话吧。” 她掌心翻飞,一排银针逆着风而去。 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所使的是见血封喉的毒针。众骑士已经知晓她的厉害,虽说见不着针,但眼见她手掌翻飞之间,必定已经出招。 众人凝神静气,全心戒备着,却还是有有好几个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一头扎在地上。 这都是府中蓄养许久的武艺精湛的武士,却在这两个女子面前露出下风来。 壮汉见她们绝无配合之意,又连下杀手,心中大怒。打马过去低声请示过老人后,目露凶光地拔出腰间的缳首汉刀,大喝一声,策马飞奔过来。 其余骑士见连他都亲身上阵了,也拔出刀来打马向她们包围过来。 “咻”地一声,寒芒没入壮汉所骑的马脖子,马前蹄一下折弯下去,鲜血四溅。 壮汉猝不及防,却在下一刻就腾空而起踩着马头,几个起落就闪避着毒针雨到了竹歌跟前。 他到了近前看,实实在在叫人想夸他一句硬汉,从头到脚彰显出来的都是力量。他露出衣裳的手掌心,即便隔着几步远,阿娇也能看清他满手狰狞的伤疤和鳞状的老茧。 壮汉呼吸匀称有力,异常灵活地躲避过一道又一道毒针。转瞬间就到了竹歌跟前,和她交上了手。 他很自信,所以即便下场也还是不免对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子有几分轻视之意。但在短短几个回合后,冷兵器金铁交击之中,他醒悟到这是难得的对手。 于是他眉目肃然起来,心中腾起了好胜之心,再出刀毫无保留实力之意。 而雪舞则护卫着阿娇,毒针连绵不断地向企图逼近她们的骑士射去。 冰天雪地中,一地的死人。阿娇靠着马车,猝然倒地后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的死人双眸,她止不住身体颤抖着,喉咙间更是漫上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她想吐,却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 活生生的生命,在她眼前一个个地死去,血流遍地。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风吹也吹不散。 她这世不是没见过杀人,宫廷中杖杀几个宫人再寻常不过了。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厮杀中,还是浑身寒颤起来。 阿娇尽量想挪开目光,却发现浑身像沉进水的海绵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目光发滞失神,紧紧地盯着这场中发生的一切。 比起前世用枪炮,这样的冷兵器更需要人本身足够的勇气足够的力量。 比起她的寒颤来,策马向她们过来的骑士眼见同伴翻滚下马,看都不看,更加专心地防备着银针。 就是雪舞,也是眉头都不曾抬一下,这于她们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寒风突起,刮得人脸颊生疼。 雪地中倒了一地的尸体,有几匹无主的马或在低头嗅闻着主人,或在哀声嘶鸣着。 场中犹自缠斗的只剩下竹歌同壮汉,雪舞对付完马上骑士后便握紧银针全神戒备着,以防还有人蹿出来袭击阿娇。 壮汉,竹歌一个人对付就够了。而阿娇,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这一切距离刚刚壮汉打马过来,至多不过半刻钟,却已经是惊心动魄,生死已定。 “好!好!好!吾竟然能碰着你这样的高手,快意!”壮汉连说了三个“好”,豪爽大笑,只是手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姎亦佩服的很。”竹歌脸上带着笑,清脆道。 “姎”为汉时女子的谦称,这两个人说话间彼此客气,又带着笑。要不是手中的刀还在分毫不让地缠斗着,该以为这两个人彼此还颇有好感,殊不知在做生死之斗。 竹歌眸中灿光一盛,手腕一抖,袖中蓦然同出九柄短刀。寒光反射间,但见她两手一翻,刀刃向外,刀尖向下。 拉开弓步,青光四射,一道叫人为之心悸的弯月刀影向壮汉扑面而去。 刀锋所到处,无人可挡。 壮汉岿然不动,紧紧盯着刀影。待到刀锋快到跟前,才身形矫捷闪电似地移动起来,却还是被九柄齐连的刀锋刺中了胸腹间,血花四溅,四下四下飞溅。 而在他专心之时,竹歌袖中再出双刀向着马车中的老者而去。 壮汉余光瞟见,心里发紧,知道这是对方掐着了自己的软肋。他顾不得许多,纵身向马车赶去,刀锋在他背上带过,入肉三分。 赤红的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衣裳,他却连眉头都不曾轻眨一下。 他几个起跳间,已经到了马车间,一挥手中的刀,挡住两柄短刀凛然的攻势。 而在壮汉凌然的瞬间,雪舞就抓住了机会。纵身往场中飞上一匹马,策马过来一狠劲捞上阿娇放在身前,策马而去。 等壮汉解围后回头一看,竹歌正从翻塌的马车上背起一个包袱,脚尖翻飞上了一匹无主之马。 壮汉大惊,知道中计,正要上前去追。 车里的老人止住了他,道:“墨风,别去,追之无益。” 他抱拳低头,当即颇为羞惭地低声说:“是墨风无用!” 老人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芒,轻轻道:“回去吧,到底还是吾小看了张守平。” 只是他太滑了,好容易摸到点边。这次把他惊住了,以后只会更警觉。 老人微眯起眼,望着一地浓稠的鲜血。“回去吧,叫人把他们好好下葬了,善待他们的家人。” 壮汉默然点头,只是低着的眼眸中到底泛起了些泪光。 时至正午,阳光终于在低沉的乌云间探出了头。天地间,光芒万丈。 阿娇伏在马背上,叫雪舞单手紧紧抓牢着。在剧烈的颠簸中,她觉得自己的肠胃都已经颠的错位了,难受极了。 终于跑了有三刻左右,听得身后并无追兵。雪舞才微微缓了下手下缰绳,待马慢下速度来,才把阿娇扶起来坐在马上。 阿娇接过缰绳,忍住胸腔的疼痛,轻声说:“我会骑马,我来吧。” 雪舞嗯了一声,想起方才打斗时阿娇一脸惨白,拽她上马时整个人都软了。又关切问道:“女士,没事吧?是不是吓着你了?” 阿娇许久没有骑马,好在身体记忆还在,在马背上坐直了一会也略缓过来点了。只是,心里还尚存着一点余惊。听到雪舞问,她轻轻点头。 雪舞就在身后,安慰她道:“女士,你别怕。时间长了,就习惯了。”话刚说出口,自觉不对,又赶紧补上一句:“我刚开始的时候吓的直哭,不过后来就好了。” 咦,好像还是不对啊。雪舞怎么想怎么别扭,看着前面阿娇已经僵硬了的肩膀。 她正要再说什么,竹歌在旁边笑着开口了:“快别说了,不想就自然过去了。” 又问阿娇:“女士,我们接着去哪?还按原定计划去函谷关吗?” 信马由缰间,已经出了城郊,真真正正到了渭河边。两千多年前的渭河,白茫茫的一片,被冰雪冻住,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河边丛生的芦苇,像一束束火炬,灿烂绽放着。依稀可见,从前奔流不息的模样。 渭河,是黄河最大支流。《山海经》中说它:“渭水出鸟鼠同穴山,东注河,入华阴北。” 湖面间浮起淡淡地雾霭弥漫在树身,似梦似幻。 阿娇望着渭河,长出了口气,一张嘴才知道连舌头也吓懵了。“……嗯……好……” 竹歌眉眼舒展,温煦说道:“现下时光还早,傍晚之前应该能找到落脚处,一边走一边说说话,一会就忘了害怕。” 雪舞接话道:“女士,有什么事还有雪舞同竹歌呢。想动你,得先问问雪舞的毒针。”的确,雪舞的毒针只要刺中。必入喉间,必死无疑。 阿娇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雪舞想起刚刚竹歌叫人惊艳的弯月刀阵,夸她道:“竹姊姊,你刀上功夫练的真好。我当初就是吃不起练刀的苦,才学的针。” 竹歌莞尔,“练针也不轻松吧。” 雪舞失笑,明媚道:“这倒是,练什么都不轻松。不过,好在后来下了苦心去学。不然,就刚刚的阵势还真应付不了。” 阿娇在马背上听着她们的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下来。她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也悄然静谧下来。再想起上午的那场打斗恍若梦里,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天上还是黑云层层,却始终没有下起雨雪来。落日印红了渭河,晚来的河风吹拂在河面上,一片安然。 前面隐隐见着一个村落模样,阿娇一策马,娇笑道:“竹歌,快走,晚了赶不上吃晚饭了。” 再有三刻,到了村中。她们下马行走在炊烟四起的村中,伸手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竹歌便自怀中取过一吊钱,说是路上耽误了时间,找不到客栈落脚了,想借宿一晚。 老夫妻见是几个女子风雪天赶路,模样都生的挺好,一看就像是好人家的女儿。便钱也不肯要,热情地迎她们进来。 老太公一面帮竹歌把马牵到柴棚去,又一面高声吩咐老媪去厨下整治些饭菜。 (注:前文称呼“小姐”是不当的,这个称呼到宋时才有,还是贱称。而“女士”古今不同义,自先秦时就用来称呼士人女性,是对女性的尊称。《诗·大雅·既醉》:“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孔颖达疏:“女士,谓女而有士行者。“前面的章节被禁了,修改麻烦,在这说明一下。另外,汉时称呼老头为公,尊敬点叫老太公,称呼老太太为媪。)(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隐身符药 阿娇几个的晚饭就是在老太公家中用的,汉时百姓质朴的很。逢着有客人来家,都是盛情相待,但老媪也仅仅只端的出来稀饭和酱菜。 老太公束着发髻,留着长长的胡子。笑起来下巴颏高高地翘起,因为嘴里没有几颗牙了,嘴唇深深地瘪了进去。很有些不好意思。“闺女们,待客不周啊。”一面又出去对老媪低声吩咐道:“老婆子,把三妹送来的那尾鱼明天早上做了。家里好容易来客人,太寒酸了丢人。” 老媪脾性好的很,当下默然点头。 阿娇几个在屋里听了,便很有些难受。汉时富者缛绣罗执,中者素绋冰锦,富者鼹鼦,狐白凫翥,中者厨衣金缕,燕鼦代黄。 而这对老夫妻穿的是已经洗的发白的短褐布衣,家中穷困可想而知。只怕自己连粥都吃不上,却给她们这些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吃稀饭。 百姓之善,难怪酷法严苛时为人诟病,说百姓质朴,不当用以重典。 几个人在屋里当下心里都有些难受,尤其是雪舞同竹歌苦出身的。 而第二天起来洗漱后,早饭吃的是一尾鱼配稀饭,这是老夫妻小女儿年关边送来的。老夫妻一直舍不得吃,却给了她们吃。 人性,可以很丑陋,也可以很温暖。 用过早饭后,竹歌去牵过马,再三谢过这对老夫妻,几个人就重新赶路了。 老夫妻望着她们的身影在村中隐没不见,才关了门走回去。老媪是个微胖慈祥的老妇人,她一边走一边说:“这几个闺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却难得不挑咱们这农家呢。” 老太公叹了口气,“唉,咱们三妹虽然是说与富贵人家,却也只比婢子强一点。这富贵人家,也是各有各的做派啊。” 他们的小女儿,因为生的好被此处的地头蛇强行纳为了小妾。主母看她不惯,多有刁难,但也没奈何。汉时妾室地位极其低下,主母说发卖了,就是官府也管不了。 两老口平日念叨起小女儿,也只能安慰自己总好过挨饿受冻的好。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平民百姓,能不愁吃喝,已经是好命了。 说话间,老媪转到了昨夜阿娇她们睡下的房里,收拾被褥。却在枕头下翻出五六吊钱,当即喊老太公道:“老头子啊,钱!好多钱!” 老太公颤颤巍巍地跑进来,看着榻上的钱。想要去追那几个闺女,但她们骑着马早就走没影了。 想到昨天就要给他们钱留宿,被拒绝后也就没有再提,却在走时默默地放了钱。老太公怅然一叹,连声说这些女娃心好啊,心好。 而把身上所有的铜钱给了老夫妻的阿娇几个,在寒风拂面中心下总算是舒服点了。 她们身上不是没有更值钱的阿,随便一件首饰就能叫老夫妻余生无忧,过上富足生活。 但那就不是帮他们了,是害他们。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们出了村落没多久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正午时分,竟然看到一匹马慢慢悠悠地挂在道上,马背上挂着一个人。 而马眼见身后来了人,竟小跑起来,越跑越快。到最后,竟然把那人给颠下来了。马跑了一了一段才发觉不对劲,又跑回来叼他。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阿娇几个到了落马之人的跟前。竹歌下马,把人翻过来竟然是昨天那些神秘人欲找的张守平。 雪舞奇道:“他怎么会在这?” 他嘴唇发乌,目光涣散。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是阿娇几个,放下心来,竟然晕过去了。 这下怎么办好呢? 难道还能把他丢在路上不管? 竹歌只得把他扶上跪卧着的坐骑身上,上了马牵过马缰。一行人缓缓而行,进度自然被带累了。等到晚间才走到一个小镇上,好在此处有客栈。 虽说破败了点,但好在房间富裕,价钱也很便宜。 张守平叫老板父子帮忙扶到客房躺下后,阿娇正要请老板为她把镇上的医工请来为她这个出门受了风寒的表弟看看。 就见张守平迷迷糊糊中使出劲来,拽动了竹歌的衣角。竹歌为人灵醒,知道他只怕还别有隐情,便截下阿娇说了一半的话说躺躺休息会再看。 又问老板有没有什么吃食?她们要在店中用饭,要老板尽管上好的。小镇上客栈生意难做,父子二人也只是权当作副业,平日里下河捕鱼为生。 但见竹歌出手大方,抬手就是一小块银子。也就顾不上别的话了,喜滋滋地下楼叫婆媳俩去整治饭菜。 阿娇被竹歌打断了话,自然知道她是有原因的。 果然,等关上门后,就见竹歌轻声问张守平:“你不能看医工是吗?” 他努力地点了点头,连指雪舞。想说话,但是以他的身体素质,昨夜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夜,现在困倦的眼睛都合不上了。 张守平所指莫名其妙,阿娇却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只是有些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道:“你说你中毒了是吗?” 他欣慰地点点头,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留下阿娇几个面面相觑,雪舞用毒针张守平应该还没见过吧,他怎么知道雪舞是用毒的? 难道说昨天他在她们打斗那?就在那些人找他的那附近?可是那附近不说全无遮挡,就是树后也藏不下人啊? 至于为什么不让找医工倒还想的明白,中了奇毒的普通医工救也救不了。若是张守平的仇家追到此地,却是一问就知道了他的去向。 想不明白就作罢了,她们自下楼去。用过了晚饭,为张守平端上来一碗粟米粥喂他吃了。 等第二天起来后,休息了一夜的张守平精神显然恢复了许多。这才向她们说起来,“昨天进城后,我因着发烧要去抓点药。没忍住技痒,叫人盯上了。” 他的声音轻轻地,“好容易捱到天明出城去,结果还是没能甩脱他们。跑马出去后,中了一只毒镖。没法子,跑不了了,只得和马对半服下了剩下的隐身符药。但也最多只能保持一个时辰,幸好你们来了。不然,单靠耗,也能把我耗出来。” “说来,这也真是缘分。我本不想带累你们,走的是东门,却还是碰着了。又叫你们救了两回,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笑起来,向阿娇说:“跟我回山去拜师吧,缘分如此。”(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松石斋主人 拜师? 都这样了还提拜师,阿娇又好笑又无奈,“为什么一定要我拜师?”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你不能再走了。”他看向阿娇,目光坚定。 “为什么?” “额主少命,你的额头光洁润泽,为上佳之相。印堂光明如镜,骨且方正突起,为金城骨。山根丰满,直耸而透上命宫,为玉柱骨。面相极贵,当为天下至贵。”张守平没有回答她,反而望着她说起了面相。 “依你的命格当处处为吉,一世荣华。我本只是惊叹于你的面相,心生疑惑。天下除了皇后,竟然还有此等贵相。所以,我为你卜了一卦。” 他一口气往下说,都由不得阿娇她们说话。“主卦是艮卦,卦象是山。客卦是坎卦,卦象是水正为蹇卦,乃下下卦。蹇卦是下艮上坎相叠,坎为水,艮为山。山阻水险,水流不畅,故为蹇卦。卦*有两阳爻都处于不利地位,九五之尊陷于坎险之中,难以自拔,故利西南。” “而由长陵往西南正为茂陵,于是我又以此卜卦。”他深深地往了阿娇一眼,抽起了凉气。“竟为坎卦,还是下下卦。主卦和客卦都是坎卦,下坎上坎相叠。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险阻重重。一阳陷二阴。” 张守平说到这里,显然回忆起当时还是有些苦恼不解。“我疑惑不解,于是以奇门遁甲推算,竟然是死门。不应该,不应该,西南去当大利,怎么能是死门?” “所以,我又卜了第三卦。”他越说越急,眉毛堆在一块。“还是下下卦,连着三卦都是下下卦。这卦为遯卦,下艮上乾相叠。乾为天,艮为山。” 张守平说了一大堆阿娇听都听不懂的卦象后,终于郑重其事地说到了主题,“你不能再走,只要你走,不管往哪走。卦卦俱为下下卦,生门能变死门,吉能克为凶。” 他还怕说服不了阿娇,又补充道:“你虽然救了我,却是再次应卦。倘若你身边没有这两个婢子,你已为大凶。” ………… 一片长寂的沉默后,阿娇终于开口。“所以,你要我去拜师,去向你说的高人去寻求解决办法?”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张守平摇头苦笑道:“我以为不说学成了,也总该有点本事了。原来,真的遇事还是无能为力。” “那倘若我还是不肯去呢?”阿娇道。 她这话一说,竹歌同雪舞先急起来,上前连声劝解。古人笃信卜卦,西周时由神职的祝或者巫掌握,但凡遇到天灾、战争等大事时需要决断时,都会根据他们的卜算结果来决定。 到了西汉,皇权强盛,神权渐渐没落。但如若真有精通易经八卦奇门遁甲之人,所言所说,为天子者亦不敢轻视。 留候为此中翘楚,而张守平作为其孙。他说的话,自然是要认真对待的。 而张守平却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皇后之眉为一字眉,美是美了,却也把她性格的缺陷表露无遗。耿直倔强,主见强。“那只好还跟着你,尽力助之。” 阿娇黑眸幽沉,眼带疑惑。“为什么?” 张守平轻声答道:“你为中宫之主,我既为留候子孙,是断不能让你出错的。” “你的毒很严重吗?”阿娇问道。 张守平闻言,不禁摸向喉间,虽然叫衣领重重缠住了,但肿胀的他说话都疼痛难忍。那不过是叫镖轻轻咬了一口,擦破了皮。本无大碍,却坏在这是喂了毒的镖。 “从症状上来说应该是******附子之毒,毒性较弱。我又把身上所剩的甘草全部吞了,短期内死不了人。” “你说的要我拜师的那个人能救你吗?” “能!自然是能的额,而且此处距他所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到。”张守平回道。 “那我们今天就启程去,不过说好了我不是去拜师。一来是不能看着你死,二来则是去求问解答之法。” 阿娇说完就推门出去,“我们现在下去用早饭,一会叫店家给你端上来。” 竹歌和雪舞忙随她下去,而苦劝不得终于得成的张守平就只能呆坐在榻上感受着中毒带来的呼吸困难。 过了好一会,他才似乎反应过来似的。“不行啊,不拜师他能指点吗?”但人都已经下去了,只好无奈安慰自己:先去了再说,要是他真不管这中宫死活,那也是没法子。 他张守平可是尽到了从小到大长辈所教的忠君尊上了,他轻轻按上太阳穴,叫自己神志清明一点。 ******** 椒房殿寝殿寝殿。 刘彻现如今虽说为了不叫宫中生疑,一个月总还有半个月歇在椒房殿。但都是歇在侧殿,从前和阿娇一起起居的寝殿是久也不来。 只是,今天终于得到了阿娇的一点行踪。 他忽然特别来来这看看,他走到门口时生出几分情怯。甚至不真实地期盼起来,会不会就像自己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安慰自己的一样,只要推开门,她就在那。 这样孩子气的想法,他竟然还有。 刘彻在心里苦笑一回,终于推开了殿门。 一切还是旧时模样,海棠几个****进来不过擦擦落灰。他进殿后,在香炉里点燃了阿娇最爱的沉水香。香意浮动在他身侧,他向琴案看去,往常她就爱点这个香然后弹琴给她听。 他叹息一声,倒在榻上。望着那只阿娇喜欢的猫,想起她往常缠着他非要他说这只猫可爱的娇俏模样,不觉心中烦躁更盛。想起今天张汤来宣室殿说的话,“臣等在蓝田县一户农家发现了中宫行踪……最多不过十日就能寻到中宫……” 他该高兴的,该高兴的。 阿娇离宫已经小半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可是等到终于能再见到她,他却忐忑起来:她要是不肯回来,他又该如何呢? 以天子之威强迫她吗?他做不到。 但要像之前想的,只要她说不愿意回来,他就此罢手,他还是做不到。 他没有那么超脱,能做到她开心她幸福他就能高兴。她的生命,她的嬉笑悲欢,他自始至终还是想要去参与。 想来想去,似乎阿娇说回来也有可能。毕竟,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爱深情重。他相信,她是爱他的。 又似乎她说不可能也很有可能,母后毒死了昱儿于她始终是一个难过的结。而他,又能拿生身之母怎么样呢? 刘彻想到这里,焦躁莫名。从榻上起身,出了殿去。春陀迎上来,问道:“陛下要去哪?唤辇吗?” 刘彻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春陀便不敢再问,只在身后紧紧跟着他。 他也不知道去哪,但很想叫冷风浇一下他烦热的心。于是出了椒房殿尽挑游廊处走,寒风刮在身上,为之一凛。顿时觉得心下身上都舒服了许多。 汉宫厚重,又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能想起一点故事来。只是自从为帝后倒不得空闲好好转转,现下倒真好散散心。 渐渐还是转回了温室殿,他不禁心中自己笑自己:天天在这几个地方打转,就是不坐辇,也还是转回来了。 等到用过了晚膳,又把积下的奏章批完,已是夜里。春陀便轻声垂问他道:“陛下,坐养车吗?” 见刘彻没有理他,只得壮着胆子又说道:“陛下,太后吩咐了奴婢……” 几个貌美如花的少使入宫到如今还有两个从未被召幸过,王太后发下话来说为帝者雨露均沾、绵延子嗣也是正中之正的大事。 所以,近来刘彻对后宫嫔妃们的召见也多了起来。他专情,但并不代表能像现代人那样在身体上也能做到忠贞。于古人来说,帝王的情和性是独立分开的。 对于刘彻来说,这更像是幼时完成功课。 春陀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彻便打断他道:“不用了,今天就还叫宁氏来吧。” 最起码,她听话。很听话,像一个物件,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正适合现在的他。 春陀应了一声,出殿去唤过一个小黄门叫他去传宁蒗来。 ******** 五日后。 崤山。 阿娇一行早在山脚下就把马卖了,买了只驼人的驴把时常已然走不了的张守平放在上边由竹歌牵着走。而阿娇和雪舞则是一路攀爬而上。莽林间积雪颇深,幸好早有准备买来了长靴。 说来还正是巧,崤山就在函谷关东边。难怪张守平说最多五日就能到。 崤山高山绝谷,峻坂迂回,自古便以险峻闻名。是陕西关中至河南中原的天然屏障,古时将崤山与函谷关并称为“崤函”之塞,是山峰险陡,深谷如函的形象表达。 崤函之地,自春秋时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有老子在此出函谷关,而连夜写下《道德经》。 汉时,以此为关中、关外的界线。 张守平口中的高人,选在此处只怕还大有深意。 阿娇一边艰难地在险峻的山中爬行着,一边望向脸在风雪中抱紧驴脖子的张守平。心下有几分好笑,虽说他如今神志常不清醒,却也牢牢记得不能坠下驴背去。 虽是大雪封山,但这一路走来却惊起不少林中之鸟。颜色斑斓,鸣声婉转。有许多鸟阿娇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一路上倒也多了许多乐趣。 山峦如海,玉树琼枝。耳边鸟鸣啁啾,间或不小心碰到树枝,掉进一脖子凉雪。冰的她轻声叫出声来,却又笑起来。 他们昨夜就入了山中的,张守平的毒越来越深。他们只得连夜赶路,好在听他清醒时说午后就能到高人住处,也就放下心来了。 一行人,又在雪中禹禹而行走了得有两个多时辰。 估摸着早就过了午后,雪舞终于按捺不住去摇驴背上的张守平。“好像已经到午后了,郎君。” 张守平毒性发作,神志迷迷糊糊。雪舞叫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回答,而牵着驴的竹歌却忽然叫道:“我们迷路了!” 她素手指向树上以短刀划就的记号,“这是我作的记号,咱们又转回来了。” 阿娇大惊,望向树上的记号。 他们一路往上,竟然又转回来了。 也是竹歌灵醒,想到张守平的*阵尚能困住她们。而他口中的高人,只怕又比他高明出许多去。 所以便一路作记号,刚刚竟然又再见到了。 阿娇赞她道:“还是竹歌心思细腻,不然这往山上走。所见不过就是树与雪,景致都是差不多离的。我们就是转到天黑,还不知道自己迷路了呢。” 竹歌听了她夸,微微笑起来。“也只是闯荡久了,最喜欢留个心眼罢了。” 只怕还不是简单的迷路呢,看来还非得张守平才能指点她们了。不然,一行人就全困在山中了。 阿娇当下上前,拼命去摇张守平。“醒醒,我们迷路了,只怕是入了阵中。” 他两眼朦胧,只发出一些呓语。竹歌把绳子递给雪舞,从袖中摸过短刀。“女士,得把他扎出血来,他才能清醒了。” 说话间,她走到张守平跟前,挽起他的衣袖。她的短刀锋利无比,略一带过,就在他手臂上划开一个口子。 鲜血点在白雪上,嫣红点点。 刺痛中,张守平终于慢慢清明过来。一双眸子有了精气神,打量起周围环境。 见他睁开眸子,整个人似乎清醒了点。阿娇连忙上前说:“张守平,我们迷路了,怎么办?是不是入了阵?” 他勉力撑坐起来,也没管手上在滴血。打量了下四周,似乎心算起来。不过片刻,就对阿娇点头道:“对,咱们走到阵中了。看来是到了,就在阵上了。” 张守平似乎精神很不济,又伏到驴背上去。“破阵你们几个是不成的,现在你们就大喊松石斋主人,你小师妹来访了。” 说完这句,他却似放松下来。一副终于回到家的样子,气定神闲地趴在驴背上。又对竹歌说:“你还真是个聪明的。” 几个人在雪地中,你看我我看你。也别无他法,此起彼伏地喊将起来。 “松石斋主人,松石斋主人……” “你小师妹来了……” 几个人又累又困,却还是使出浑身力气叫道。 挺拔的参天古树迎风而立,枝头树梢挂满了厚厚的积雪,整个山林间都是一片纯洁的白色。阿娇几个人的喊叫声像波涛声回荡在山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惊起许多飞鸟。 红黄绿蓝的鸟儿们纷纷从林间翩然而起,带起一地落雪。不免叫阿娇想起清照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此情此景,真是大有其中意味。(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神秘红楼 只是清照乃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而她们却是偏向山中行,还不知道能不能兴尽而归呢。 没法子,叫吧。 “松石斋主人……你小师妹来了……” 张守平伏在驴背上,听得喊声却似乎是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过,这么促狭,他必定知道是他出的主意,就是回去了也讨不了好。 心中刚升腾的笑意冷下来,又昏昏沉沉起来。开始还有些装,后来毒意返上来,竟真的又昏睡过去了。 而阿娇她们叫不过一刻便累的不行,正预备歇一下再喊。就听见一道缥缈之音幽幽响起,“住嘴!”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老人,话中冷冽之意丛生,紧接着又听见声音接着说:“张博达人呢?” 阿娇曼声回道:“老太公,他中毒了,还请为他一治。” “哈哈哈……”话音间冷冰冰的老人竟笑起来,笑过后声音转温了许多。“尔等就等在那,老夫这就来。” 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原地等待着。 又过了约莫三刻时分,听见一阵轻吟。听声音,正是刚刚的老者。 “雪高对月,听松风一觉到天明……” 又过了一刻,老人终于出现在她们面前。一袭白衣,仙风道骨,慈眉善目,恍惚是九天玄外的仙人。 气质儒雅大气,高雅出尘,一双墨黑的眸子清澈见底,叫谁一见之下都得叹一句好风采。白发苍苍,依稀可见年轻时比女子还要秀气明丽几分。 偏偏他身上又还透出几分杀伐之气,叫他周身为之肃然,使人万万不敢生出轻视之意来。 众人在打量他,他同样在扫视众人。他脸上始终淡淡的,及至看到阿娇才略皱起眉毛,似乎叫他吃惊。 先没有去管驴背上的张守平,反而乍一见面就呵斥阿娇道:“中宫不在未央,像什么话!” 他的模样,就好似呵斥晚辈一样,气势十足。他此话一出,几个人心中都为之一凛。 阿娇还来不及感慨不愧是高人,比张守平还胜过许多去,竟然能一眼就说出她的身份。这要不是发生在眼前,谁信? 就先不自觉岔开话题,指向驴背上的张守平:“老前辈,他中了毒镖,得马上救治。” 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见过她的画像。所以一当面,一眼就认出了她来。而张守平,反倒是推算了一夜才下的定论。 老爷子捋了一把长胡子,看了阿娇一眼。走到驴背前,把手搭在张守平手上。沉吟道:“还死不了。” 便看也不看了,往前走道。“跟紧老夫!” 他脚踩在雪地上,步伐沉稳。 阿娇三个不是没见过威严老者,尤其是阿娇于景帝跟前尚且没有这么噤若寒蝉。不知怎么地,当下不敢说二话,急忙跟上他。 老人一面走一面问:“谁会做饭?” 阿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我会。” 老人便嗯了一声,道:“晚间你来做饭吧。” 雪舞一听便忙插嘴说:“我来吧,我也会。” 老人轻笑一声,“不用抢,都有的干。你和另外一个丫头,一个劈柴一个挑水。” 雪舞便急道:“可是……” 老人冷哼了一声,寒气又回到他身上。“可是什么,可是你们就带着张博达下山去。” 雪舞还要再说,阿娇忙拽她一下,冲她摇头。雪舞便只得愤愤然不再说话,心下早在嘀咕这老人还真是有几分阴晴不定。 说话间,竟出了山林摇曳之间。到了平原开阔地带,但见一片不逊于皇宫内院的楼阁屋宇就立在不远处。明明也只是跟着老人往前走着,却好似走到了一处鲜为人知的福地洞天来了。 疏龙首山以为殿台,重轩三阶。悬山屋顶,屋顶瓦当均为全圆四灵瓦当。柱涂丹色,恢弘大气,美轮美奂。 屋宇前万节修篁含雪,一壑色苍苍。石崖突兀,青苔遍地。其上更有瀑布飞溅,流水潺潺,好似一道白虹。瀑布旁还隐约可见几只仙气十足的白鹤正在饮水轻唳,真是叫人有入天宫仙境之感。 任是谁也想不到,竟然能在这深山之上有这等地方。 这个老人,应当很有来历。 老人一面上走面说:“把张博达扶下来,跟着我来。”雪舞和竹歌便去把他从驴背上扶下来,搀扶着他往屋中走去。 往里走,才越发为之惊艳。玉堂璧门三层,斗拱、梁架、天花都施以彩绘;墙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 玉光摇曳,恍若云霞。虚窗静室,热气氤氲。 阿娇不免在身后止不住地好奇:老人究竟是谁?能在这样的奇险山峰之上修成这样的恢宏建筑?决非常人。 到了一处宽敞室中,老人叫把张博达放在榻上,自起身去寻了药箱和一应物品来。见阿娇几个还在屋内,便说:“老夫一应起居就在这正院中,你们该干什么的便都去吧,自己去找。” 说完再无二话,俯身专心为张博达治疗起来。 阿娇几个只得转出来,四处看看。 似乎这偌大的地方,还真的只有老人一个人住。却是打扫的窗明几净,有规有矩。一时阿娇找到了厨下,却见米面粮油一应调料都有,更有几缸干菜。水缸里还有几尾活鱼,阿娇掂量了一下就准备做鱼。 阿娇正把火点燃,淘米下锅。就听竹歌在外喊她,出去一看,原来还别有洞天,有个不小的湖泊。虽是冬天,却不难想象夏天满湖花开的美景。 湖泊上更有联通对面楼阁的飞阁,以构辇道通上下。雪舞正在前院中劈柴,也跑了过来奇道:“这老太公,还真是神了。” 几个人说了一回,阿娇还是回厨下去做饭去。她一边处置鱼一边也在心中寻摸究竟这个老太公能是谁,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有头绪。 富贵至此,还能会奇门遁甲。 张博达的父亲?不像? 总不可能是留候吧? 不可能不可能…… 看样子就不像是张家人,但除开张家人又还有谁有这么通天的本事呢? 阿娇心下疑惑,待晚间用饭时分案而时,便有意试探。一应布置都依足了贵族礼仪,疏酱处内,葱片处左,酒浆处左。 上菜时,要用左手握持,而托捧于左手上;上鱼时,因为是冬天所以鱼肚向老太公的左方。 坐姿端正,从前叫馆陶说了许多遍的箕踞而坐一下消失不见。 所谓箕踞而坐,即为臀部坐着,双膝在身前屈起,足底着地的现代坐姿。 阿娇的这番做派果然叫老太公暗暗点头,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等用过晚饭后,老太公却不叫阿娇去厨下收拾洗碗,对着雪舞随便一指。“你去吧。” 然后唤过阿娇一指她们之前看到的飞阁连着的一栋红楼,说:“天晚了,带着你的婢子们去那歇下吧。二楼,最大的那间房你住。至于你的婢子们,随便你安排。” 阿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华丽的红楼,想到他自己说一应起居都是在这正院,那红楼以前是谁住的?他的夫人吗?还是女儿? 如若是,不是能轻易叫外人住的吧。 她心下不解,却只行了一礼谢过。 等雪舞从厨下出来后,一行人上了二楼穿过飞阁。正是日薄西山之际,透过雕栏画栋依稀可见这片建筑的全貌。似乎,还有几处诗情画意的园林。 这里比想象的还要大,只是,高山绝谷,峻坂迂回,形势险要。哪来的这么一处好地方呢? 到了红楼,走进屋子,环顾四周。坐北朝南处的显而易见是最大的一间房了,推开镂空雕刻成茉莉花纹的门。 入目所见,极尽奢华。暖玉为砖,赤金为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墙上挂着几副山水画,画的是些很有意境的山水烟雨图。 往里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幽静凝神的香味。定睛一看,原来窗边案上正点着香炉,香气正萦绕在屋内。 屋内梳妆台前一应布置俱全,像菱花铜镜、梳篦和首饰盒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上面。材质非玉即银,却又花样精巧,透出雅致来。 背阴的这面墙放着衣柜同书柜,上面真真切切地浮雕出了一整幅画来,华丽异常。要不是阿娇也算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还真不敢轻易去碰了。 黄花梨雕灵芝螭纹榻上,床幔被银钩挂起,露出锦被绣衾来。既然说了是叫她住的,阿娇便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了。 竹歌上前打开衣柜,轻呼出声。阿娇起身去看,只见柜内挂着的全是如梦似幻各色各式的金缕衣。雪舞终于忍不住说道:“这必定是个年轻女子的闺房,只是怎么看都不像住过人的。” 阿娇也正有此感,这里很干净,但就是不像有过人气似地。只是老太公叫她住在这,总比睡在雪地好。当下起身说:“走,我们去别处看看。” 出了这间房,旁边还有两三间小些的女子闺房。也是整洁簇新,虽说比不得阿娇那间奢华,但也是一般女子万万不敢想及的。竹歌和雪舞就一日一间住下了。 三个人看过了一回,都困倦起来。到了现在,好容易安定下来,思睡极了。 只是去哪洗漱呢?房间里一应梳洗物品倒是有了,看过了路上,阿娇几个转下楼来。随手推开一间房来,几个人顿时惊喜出声。 屋内面积很大,放眼望去,几乎是整层楼的多半面积。而她们惊喜之处在于热气腾腾,水光泛动,原来是一处温泉所在。 可真是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住所了,几个人惊喜连连,连忙上楼去取过梳洗用品。下来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才上楼各自进房沉沉睡去。 ******** 汉宫,温室殿。 张汤神色恭谨地进到殿中,心下还是不免紧张。明明在外间,他已经很是一方人物了。 也已经有了些酷吏模样,叫人望之生畏。但一要见已经可以称得上熟人的陛下时,他却还是紧张。 或许,这就叫帝威吧。 张汤心中苦笑,往殿中微微抬头望去。 殿中却是安静极了,除开陛下正在临窗出神,竟连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听说陛下如今的脾性是一日比一日难琢磨,轻易不带怒气,也是轻易不给笑脸。 刘彻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对这行礼的张汤轻轻地说了个“起”字。 “陛下,臣已查到了中宫在长陵的行踪。似乎,后是往茂陵去的。” “茂陵?”刘彻照直看向张汤,目光炙热。 虽然声音还是不急不躁,听不出情绪来。但是眼神中的威严还是吐露出了些别的情绪,张汤低头不敢去看。他想得到天子的重用是不错,但并不想了解皇家秘辛。 受宠信时,这是爱重。等到陛下哪天略微起了疑心,这就是催命符。张汤心里很清楚的很,所以他从不去揣摩皇后离宫的原因。 而陛下想必也是看中他这点,才提拔他信赖他。 想做苍鹰第二,就得有陛下的信赖。 张汤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呼吸声在这安静的宫室中都尽力克制着。 刘彻没有去管张汤的这些心思,他全副心神都凝结在了茂陵上。他自然知道阿娇为什么要去茂陵,因为他们的孩子,昱儿正埋在那。 刘平一天天的长大,也和他一天天地亲近起来。但刘彻还是没法对他更多地疼爱起来,而昱儿却是在还未出生时就叫他足足期盼了半年多。 期望大,爱心自然就更大。 他天天闲下来的时光就是在想给儿子取名字,要简单要贵气。又想要是是女儿呢,也得取。不然临时取不上来,又得叫阿娇生气。 刘彻还想是皇子该怎么教他,是公主又该怎么疼她。他用了半年的时光去畅想以后的生活,最后得到的是一个中毒夭折的孩子。 青青紫紫,只在这世上停留了不久就去了。但他还是觉得,昱儿漂亮极了可爱极了。 只是,他还来不及蹒跚学步,来不及叫父皇。甚至,来不及调皮。就去了。 他在知道真相后的难受悲痛,灼烧的他几乎难以成眠。尤其是因为昱儿失去了阿娇后,他的伤心愤怒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他能怎么样呢? 他能拿自己的生母怎么样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母后现在活着的唯一指望。 父母能原谅孩子所做的一切错事,他即便做不到如此,也无法去责难母后。 他想,很多次他都想跟母后吵一架。质问她,把火气痛痛快快地发出来。 可是,母后老了,真的老了。 他开不了口,幼时他的愿望就是希望能长大后好好地孝顺母后。让她不必再受栗姬的欺辱,也自自在在几天。 昱儿,阿娇。 刘彻心中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心间苦涩悲痛。 千错万错,总是朕的错。没能为你们挡住这一切伤害,只是,阿娇,还可不可以再给朕一次机会? 这一次,朕一定全力以赴!(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七章 茉莉玉漏 只是,你还会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深出了一口气,淡淡地说:“找到了皇后后不要惊动她,但也千万不能把她弄丢。” 说起皇后,到了尾音到底带出几分疾言厉色来。 “诺。” 皇帝似乎累了,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张汤见此便再行了一礼,倒退了几步退出温室殿去。 殿内又安静下去了,只有沉水香轻烟袅袅。 年轻的帝王鸾只凤单地站在窗前,很有几分茕茕孓立的感觉。他蓦然推开窗,让冰寒之气透进来。 寒风淅沥,遥天万里,黯淡同云幂幂。 从前她在宫中时,就是这样爱凭窗而立。说了多少次也不听…… 多少次在这窗边她回过头来,对自己嫣然一笑,数不清。只记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翩若惊鸿。 他在寒风中微微闭上眼,全身心地去感受这股清冽。 ******** 阿娇这一觉足足睡到了下午时光才悠悠醒转,浑身上下只觉得散架了一样的疲倦。 在雪山中攀爬了一天一夜,累极了,实在是累极了。 她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知道是累的很了,好在这也算是到了能修整的地方。一时间也不着急起来,舒舒服服地在被里伸了个懒腰又眯了小半个时辰。 等终于有了点力气,她睁开眼睛。重重叠叠的金银丝翠色纱罗床帐轻轻地垂落在榻边,如梦似幻。 阿娇身子虽然还疲乏的很,但也缓过了多半来。撑坐起来,撩开床帐挂在银钩上。穿上丝履下榻去,地面上透出的暖气叫室内温热的很,她便取过衣架上的衣裳慢慢穿将起来。 “滴答滴答……” 熟悉的壶漏声响在耳畔,她循声看去。却一时找不到响声来源,看了好一会才发现是一玉盆茉莉花所造就的刻漏。 茉莉花,一向为文人雅客推崇为天下第一香。 玉骨冰肌影香纱,天赋仙姿柔枝翠。 羊脂白玉的白色花瓣,金丝玉的淡黄色花蕊,和田碧玉的绿叶。枝茎细长挺拔,碧绿椭圆的叶子簇拥着层层重重绽放开的花朵和还尚且含羞待放的花骨朵。 阿娇挪步过去,只见叶间纹路都清晰可见,精巧无比,几乎能以假乱真。 洁白的花瓣上流动着潺潺细流,自空芯的花蕊滚落下去。流淌进细直的的枝干里面,一层一层,慢慢滑落。 最终汇向玉盆里,银箭逐渐上浮。漏箭上标有刻度,随着受水壶中水位上升,漏箭上移,到了几时便清晰明了。 而更叫人惊叹的,滴落进去的水竟然还能借助水压再缓缓上升到最高的枝芽间。然后,水流再慢慢流落,如此这般日夜经流不息。 阿娇细看之下,心中也是忍不住赞叹一句巧思。又见玉盆旁边小几案上放着的十一只银箭,便拿起来细看。 汉时昼夜已经被分成十二个时辰,但由于昼夜长度随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漏箭的分度便有困难。所以一年十二月自由一套分度各差一刻的漏箭,按照季节逐一抽换。 而现在手中的银箭上刻着一朵活灵活现的荷花,真是巧夺天工。也不知道这么小的箭上,是怎么刻上去的? 阿娇一枝枝看过去,这枝是兰花,那枝是桃花…… 而正用着的这枝,她俯下身去看是桃花。原来却是以一年间的各色花来加以区分,真是闲情逸致,雅极了。 就连计时用的壶漏都这样费尽心思,奢侈华丽,却又雅致到骨子里去。昨天不过是粗看了几眼,屋子又大的很。 略一走动,屋子里面的好东西简直数不胜数。 镂雕松竹梅瓶花饰片、和田籽料白玉雕荔枝水丞、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凳、乌木边花梨心条案、绿釉博山香薰、紫檀边金桂月挂屏…… 就连书案上的笔架都是和田玉雕仕女坐像笔架,这屋中但凡是个物件都是珍贵万分。 只是再珍贵也是个物件,再华丽阿娇也不是没见过。 所以她只是略微惊叹后,就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银掐丝镶嵌和田白玉宝石手镜。熬了夜,也不知道有没有黑眼圈。 铜镜中人,冰肌玉骨、朱唇皓齿。好在好在,还没有黑眼圈。 阿娇安下心来,刚放下手镜,要盘发梳妆。就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人未到声先至。“女士,起来了吗?雪舞打水来了。” 雪舞人似芙蓉花般清柔,做事说话却很像阿娇从前在宫中的大宫人玉兰。转眼就推门进来了,手中正端着一盆温水。 她见阿娇已经起身了,便上前要为阿娇梳妆。阿娇便把梳篦递给她,“简单点,就梳个椎髻吧。” 雪舞脆生生应了一句,便为阿娇梳妆起来。 一边梳妆,一边同阿娇说话。 “竹姊姊去了厨下做饭,留雪舞在这。” 阿娇嗯了一声,又问起张博达。 “他呀。已经清醒了,那个老太公也真是很有本事。就是人冷淡了点,不过还是挺和气的。”雪舞梳完了发髻,把银盆端过来,又取过毛巾为阿娇净面。“也不知道这老太公是什么人,我找了半天连铜盆都没有,只好拿银盆过来了。” 一时梳洗完毕,雪舞又自火炉上为阿娇倒了一杯热水递与她润喉。冬日干燥,屋内又热乎乎。阿娇也早就渴极了,接过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下去。 雪舞在旁便笑道:“我见过这么多贵女中,就属我们女生仪态最好。” 这本是最无心的一句感慨之言,阿娇听来却不免为之一滞。仪态风仪,学了这许多年,早就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哪怕是渴极了,也还是这样小口小口喝。 爱一个人更是这样,习惯了就到骨子里去了。这些出宫的日子里,即便心情为之开阔了点。更是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回去了,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刘彻。 回不去了,想想的资格总还是有的吧。 阿娇同雪舞穿过飞阁到了主院时,老太公正经坐在室内对着一卷竹简认真看着。主仆二人上前两手合拢放胸前,微屈膝,微低头向他行揖礼。 老太公穿着裘衣,微微抬起头来。“嗯,中宫的礼老夫还是受得起的。只是不必****这样,去吧。” 阿娇便同雪舞退了出去,去到了张博达养病的地方。进到屋内,他也正坐靠在榻上读书。 见阿娇她们进来,放下竹简。微微对她们一笑,“这一路劳累你们了,又救了我一命。” 阿娇在几案前跪坐下来,打量着张博达。见他缓过了许多来,面色已然红润起来也放下心。“应当之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师妹 寒风呼啸着,吹动着窗棂。而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张博达望着阿娇说:“一会你自己去向松石斋主人说吧,他性子如此。不耐烦自己的事还要别人去求,中宫不妨对他恭敬一点。他这个人讲礼仪的很。” “我知道。”阿娇点头应道。 说完这个便正要起身,张博达又说:“无论有没有破解之法,中宫也在这里住到开春再走吧。现下大雪封山,下山艰难。” 阿娇回眸一笑,“你能做主?” 他便笑道:“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 阿娇莞尔,想着住在这一段时间也不失为隐匿痕迹的好去处。便欣然应了,同雪舞出门去往厨下去给竹歌帮忙。 等用过晚饭后,阿娇便向老太公郑重行了一礼提及求助之事。老太公微微皱眉,起身往隔壁房间去。 阿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跟着去。才走到门口,就听见老太公淡淡说:“老夫从不收徒。” 她也没有说要拜师啊?阿娇心下疑惑,正要开口。老太公却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奇门遁甲之术,概不外传。” 阿娇更疑惑了,她也没有想学啊。只是想请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老太公又先她一步说话:“你之困境,乍一见面老夫就知道了。想破解,除非拜老夫为师。可是老夫从不收徒……”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中宫要是愿意在舍下住下,多久都可以。” 说完便在书架上捡过一卷帛书,走到案前摊开读了起来。连看也没有看阿娇一眼,见此情形,阿娇只得微微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话说到这里,阿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张博达早知道,却故意不说,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 也是一番好心,只是现在就是自己愿意拜师,老太公也是不肯收的。 那又有什么大不了,就在这里住到开春再走。她还真的想看看所谓的死门能怎么死,虽说张博达和松石斋主人用实际情况证明了朗朗乾坤下也能出怪事。 但要说她再走下去,不管怎么走,都要入死门。阿娇还真升起了几分倔强之心,想领教一下。 至晚间再回红楼,在一楼温泉洗浴时雪舞同竹歌便问起了结果。阿娇只微微摇头,不肯多说。 两个婢子冰雪聪明,当即领会。阿娇又告诉她们说暂且在这里住下,等到开春再走。 天寒地冻,能先过了冬天自然是好的。 至于以后的打算,雪舞同竹歌虽然也为之烦恼。但主人要是下定决心,便是刀山火海也得下,也就不足为俱了。 而第二天张博达听说了之后,还不待阿娇先说起他的隐瞒来。他就先急躁起来,“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张博达定定望向阿娇,语气郑重地说:“我没有骗你,更没有吓唬你。你现在之所以没有应卦,是因为到了这松石斋。这里以崤山为大阵,隔绝一切妖邪鬼魅。” “那我为什么在蓝田住了几个月都没有事?”阿娇蹙眉问他道。 “我不知道,我能确定的只有你不能再走。”张博达在屋中转起来,“他能知道,他一定知道答案。” “这倒是,他说我的困境他看了一眼便知道。”阿娇轻轻说道。 “这才是他……”张博达呢喃道,话中很为老太公骄傲。而后又烦恼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他说拜师,你就拜嘛。” 他说到这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天底下还有比命更大的事情吗?你就是不顾,也总该想想父母的生养之恩。” 阿娇低眉,似乎被这最后一句触动了心弦。却又很快就答道:“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老太公说了决不收徒。” 见张博达还要再说什么,阿娇站起身告辞。“你毒才去,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就起身对侍立在旁的竹歌说:“竹歌,回去吧。” 张博达到底还是送到门廊处,见她们上楼去。便不免疑惑道:“楼上是松石斋主人的藏书之所,他让你们住那?” 竹歌转过身来,笑道:“郎君,老太公要我们住在对面的红楼。” 她立在那,风情万种。 妩媚的一句郎君更是让张博达有种心都化开的微漾,但他却来不及细细感受这其间的美好。惊呼道:“你们住哪?” 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置信。 阿娇便踏下楼来,问他道:“红楼,就是那座一楼是个天然温泉的红楼。怎么了?” 张博达快步上路,到了飞阁上。对着跟在后面上来的主仆二人,指向她们住的那座楼。再问道:“是不是这?” 难道有几处红楼吗?这儿阿娇纵目望去也只见过这一座红楼啊。 张博达听了准确回答,又问:“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叫你们住这的?” 阿娇道:“第一天来,你还昏迷着。用过晚饭,老太公便叫我们住那去。” 想了一下又补道:“他还特意说叫我住二楼最大的房间。” 张博达听了这话却惊喜道:“好!”又问阿娇:“怎么不早说?” 真是个呆子,竹歌便说话道:“你也没有问啊,再说了住哪还得跟你说啊。” 阿娇疑惑不解,想问个究竟。他却不肯说,径直下楼去了。 阿娇同竹歌对看一眼,相携着走回去。 当夜,阿娇想着这个神秘的红楼久久不得入眠。红楼有古怪,而且还是有大古怪。主仆几个早就发觉了,老太公自己所住的正院就万万赶不上这里的雅致奢华。 张博达听说她们是住在这里的后反应就更奇怪了,望着阿娇的眼神让阿娇觉得……怎么说呢…… 似乎肯定了老太公一定会出手相助,又似乎有些落寞。 为什么呢?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还是说原本要住在这里的人有秘密? 阿娇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她们上山时所呼喊的小师妹,难道说这里是松石斋小师妹的住处? 更或者,那个小师妹是松石斋主人的心上人? 只是为什么要说来看他了呢? 想必是没有在一起的吧,那这里是不是精心为这个小师妹所建?可是这个小师妹却没有住? 阿娇想起前世所看的金庸,都能脑补出一本英雄美人泪了。 自从知道她们住在红楼之后,张博达便再也不操心阿娇的事了。似乎已经肯定了阿娇的难事,松石斋主人会帮忙。 竹歌就有些好笑,同阿娇说他道:“就是老太公再怎么对她的小师妹难以忘却,可也不代表我们住在这。老太公就会把我们当做她,无条件地对我们好啊。” “你倒是见事分明。”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公走进厨下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三十九章 竹鸡汤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明明也不是说什么坏话,但总是说人*,叫当事人一听着就跟乱嚼舌根背后说人是非一样。 当下阿娇同竹歌面上都有些发烫,讪讪然只低头去洗涮。老太公却不以为意,说说也就罢了。从身后取出用麻绳吊住的两只羽毛艳丽的竹鸡丢在地上,又指着一个陶罐说:“那有干僧竺蕈,同刚打下来的竹鸡一块炖,能补中益气,好给博达清毒。” 说完便径直出门去了,留下两只中了箭伤却不在要害被缚住腿的竹鸡在地上短促地“嘀、嘀”哀叫。 这两只竹鸡生的都挺美,上身黄橄榄褐色的羽毛中,缀以黑褐色细斑。胸蓝灰,延及两肩,成颈圈状,其下更缘以栗红。 还都不怎么怕人,阿娇上前去轻抚它们顺滑光丽的羽毛也不加闪躲。 至于老太公说的干僧竺蕈是竹荪的别名,这是一种长期被宫廷御用的菌类,味道异常鲜美,炖汤香味更是浓郁。 竹歌揭开陶罐抓了一小把,去用淡盐水泡发起来。又去案上取过刀来在磨刀石上磨快一点,“没想到,还真有干竹荪,老太公这还真是什么都有。” 阿娇看她磨刀,知道是要杀鸡放血了。心下微微不忍,便不再看这两只野鸡,去舀水到锅里烧滚了预备一会好脱毛。 厨下正在忙着,雪舞从后院中背着一大捆柴走进来。见竹歌正手法麻利地杀鸡,不免惊喜道:“哪来的鸡啊?” 竹歌一面收拾一面回她:“是老太公打来的,老人家还真是厉害。” 雪舞一边把用藤条绑着的柴火解开,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前。一边说道:“这是竹***太好了,天天不是干菜萝卜就是鱼,也能换换口味了。” 竹歌见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孩子稚气,便笑道:“这可不是给你的,是老太公给张博达打来清毒的。” 雪舞一边往灶里柴一边奇道:“既然这么疼他,只怕最远也是故人之后。为什么还那么罚他?” 张博达稍稍好点,老太公就罚他每天凌晨就得起来。要在早饭前把主院擦洗干净,不然就不能吃饭。 用晚饭前,要把整个松石斋洒扫一遍。晚上老太公还要给他出题目叫他写文章,这样直到深夜才能入睡。 老太公话说的好听,说中宫到了这里都得下庖厨,他张博达总不能受得起中宫的伺候吧。自然也是得干活的额,就给他安排了这个活。 雪舞就私下说也不看看松石斋多大,这可不就是罚吗? 竹歌清了清嗓子,“嗯……咳……” 雪舞道:“是不是就因为教了我们喊小师妹啊?” 竹歌咳嗽声更大了,雪舞还不会意。“竹姊姊,你着凉了吗?”阿娇听得这么说,本在取水淘米。也昂起头来去看向竹歌,正要说话。 就看到了门后的人影,一下明白了竹歌是在提醒雪舞。便对雪舞使眼色,好在这小妮子还没有傻透气,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当下,便沉默下来不敢说话了。 老太公见屋里沉寂下来,便开口轻轻说道:“刚刚忘了告诉你们,竹鸡有毒,宜生姜解之。” 他也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说过就走了。 几个人静默了一会才又抬起眼来张望,眉眼相接都几乎笑出声来。却是不敢再说,怕一会老太公又回转过来。 老太公胡子头发虽然花白,但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凛然有威。态度冷傲却又不为难人,阿娇几个对这个世外高人崇敬之下,更有几分惧意。 竹歌更是初见面的晚上在红楼洗浴时,说起老太公目光深邃,脚步轻稳。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也是老茧处处。竹歌同雪舞都说他必是武学大师,内功轻功只怕都已臻化境。 这也难怪老太公到了门口,习武多年的竹歌同雪舞都没有感觉。竹歌还是看着地上日光中的倒影才起了警觉,心下不免想这要是想要她们性命,简直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当下也就不敢说老太公小师妹了,雪舞出去挑水。阿娇揭开锅盖,把热气腾腾的开水舀到大盆里端下来。 竹歌便把杀完的鸡在滚水里面脱毛洗净,阿娇便在菜案上切葱姜蒜,又倒了小半碗米酒。又把泡发开的竹荪攥干水分切成段,全收在盘中把菜案腾出来给竹歌切鸡。 取过夹砂陶锅,放在大铜炉上。加满水,把切好的鸡肉冷水下锅,放葱姜蒜和米酒。待猛火烧开后,再用小火慢慢炖。 炖鸡要一个半时辰,转小火后阿娇和竹歌便开始忙活再炒两个菜。老太公爱清淡,所以就预备炒两个素菜。 松石斋正院厨下隔壁就有一个大菜窖,贮藏着菘菜、冬葵、芹、芜菁、蕹、笋、萝卜、菠菜、豆芽、芋、蕌、薏苡和蘘荷等等各式鲜菜,可保存到来年四月。菜窖上有一口,仅容一人出入,取菜时登梯上下。 阿娇在厨下看火,竹歌自去隔壁菜窖去取了半斤菘菜同一大把韭菜来。 择洗干净后,韭菜切段放在案上,打了三个鸡蛋到碗里搅拌开便专心等着鸡汤炖好了。 松石斋后面有一大片开阔地,现下虽然叫雪盖住了。但是看垄沟分明,显而易见是片菜地。 菜窖里存下来的菜都是老太公自己种的,而且阿娇还看见了耕牛。老太公天天不假人手地去喂牛,只是阿娇不知道这有没有水田。 松石斋就住在这深山之上,自然是不缺柴火的。而木材经过地下隔绝空气的不完全燃烧,还能烧成木炭,二次燃烧。 松石斋供暖是不缺的额,想学宫中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反季蔬菜。种出反季节蔬菜是很容易的,阿娇就曾问过老太公一次。 他既然爱吃蔬菜,怎么不种点鲜的?菜窖中就是保鲜,时间久了多少也有点蔫。 老太公看了她一眼,说:“非其节。”。 说的也有道理,以强热温之催生出来的反季节蔬菜到底不合自然规律。后世一年四季都不缺新鲜蔬菜瓜果,但温室里面的蔬菜总是差一味。久而久之,就是正当季节时,能吃着原味的蔬菜也越来越少。 老太公,活的很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准则。这样的人物,年轻时必为一时翘楚,怎么他小师妹还瞧不上呢? “咕嘟咕嘟……” 热气腾腾的水蒸气顶着盖,把野生竹鸡的醇香味飘出来,也唤醒了走神的阿娇。 估摸着也有一个半时辰了,她便揭开陶锅盖子。香气氤氲中,雾气弥漫。果然鸡汤已经炖成金黄色了,阿娇取过盘中切好的竹荪段,放到鸡汤中,再炖一会。(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章 一样的眸光 竹荪味极鲜,为了不夺取鸡汤的鲜味,而只是锦上添花。阿娇只取了切好的一半,更是等竹荪充分浸润了鸡汤的味道后,就加盐把陶锅从铜炉上用厚布包着取下来。 现在要开始炒素菜了,松石斋的厨下很大。光锅就有四口,所以阿娇和竹歌一人一个锅开始炒素菜。 炒菜是须得用生铁锅,旺火热油。但汉代时还没有炒菜,烹饪主要还以蒸、煮、炖为主。但既然有了铁锅,阿娇自然不肯放过折腾厨子提升生活品质的机会了。 炒菜说来是很简单,热锅放油倒食材再翻炒。 没了炒菜,生活少了一半乐趣。 所以到了松石斋后,叫竹歌做了几个木铲。才做了一回炒菜,老太公就被征服了。面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她做菜好吃,以后厨下交给她来。 热锅后放入牛油,说起来得用植物油好的多。但汉时在汉朝张骞通西域带回胡麻之前,能用的就是牛羊猪的油。 油在锅里化开后,阿娇爆香拍好的蒜末了赶紧快活下菘菜。略微炒开后就放盐,炒青菜得赶在它出水蔫吧时赶紧盛起来。 她刚盛起来,竹歌的韭菜炒鸡蛋也好了。两个人把菜饭同碗筷拿上去摆好,就招呼大家吃饭。 张博达一天下来累的紧了,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但听着吃饭还是扶着门框走进来,没饿着干过活的人是不能理解他的痛苦的。 他原先觉得自己就是几天不吃饭也不碍事,但自从没有按时干完活连着几天都没有吃晚饭饥肠辘辘地睡下后。他对一顿不吃也能饿死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更何况,中宫和她两个婢子下厨做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实在是美味的紧啊。 果然才往前走几步就闻着香味扑鼻,他的食案前已经放了两菜一汤。黄黄绿绿叫人很有胃口,他跪坐在案前待主席上的老太公开始动筷后才开始吃。 他先尝的是韭菜炒鸡蛋,鸡蛋被猪油煎的蓬松金黄,跟鲜嫩的韭菜一起大火略翻动几下就出锅。虽然是极普通的两道食材,但却异香扑鼻格外勾引人的食欲。韭菜的清香夹裹上鸡蛋的嫩滑,叫人配着粟米饭吃得香极了。 老太公先吃的却是蒜炒菘菜,人老了就特别爱这蔬菜里自然的味道。但要是用水蒸煮的蔬菜总失掉了其中口感,所以他喝蔬菜汤的多。 但这样用蒜末炒就的菘菜,清香四溢,恍若走在初春的田径间。清清淡淡,叫人舒服极了。 汉时的竹荪天然一股鲜嫩再配上林间生活的野竹鸡的醇香,味道想必是不能再妙的。所以阿娇主仆三个,期待许久。先端起一碗鲜香四溢的滚汤,吹开鸡汤上薄薄的一层金黄的油皮,露出雪白的汤。痛痛快快地,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地喝下去。只觉得唇齿留香,胃里冒起暖气额头上也出了细汗才放下汤碗。 开始吃起肉厚骨细的竹鸡肉来,老太公虽然爱礼仪规范,但也不迂腐。所以几个人遇着带骨头的肉就干脆上手了,吃干净外面的肉还不算完,得细细地吸净骨头上的鲜味。遇着鸡腿这种地方,还能吃着骨髓,那就更香了。 就这么两菜一汤,几个人却吃的是津津有味。从头到尾没有人想说话,直把菜饭吃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 用过饭后,竹歌同雪舞去厨下洗涮。阿娇便去老太公书房里为老太公奉上一壶温****,人老了爱一点甜味。 书房里老太公正在看书,而张博达正在书案前用功。阿娇便把银壶轻轻放下,便要带门出去。 老太公却叫住阿娇,“二月初有人来送菰米,你带你那两个婢子去到阵外取。做几个像今天这样配得上菰米饭的菜,有缺什么的跟送东西的人说。” 菰米?还有人送? 原来这松石斋的一应日常花费,还有人照应? 松石斋老人真的是越来越神秘了啊,阿娇心里微惊。脸上却不露声色,微微点头表示知道。 张博达正在帛书上写文章,听得老太公吩咐。手下轻轻一抖,一点墨就在丝帛上渲染开来。却淡定地就继续写下去,而老太公却不打算放过他,待阿娇带上门出去后戏谑道:“怎么?你也觉得以前浪费了那些菰米?” 屋内温煦如春,暗香浮动,醉人无比。张博达听了这话却是精神一振,轻摇头便还专注垂首在书案上。 老太公见此也不去逼他了,正近黄昏落日混着雪光投在屋里,更生几分清凉。 而老太公却丢了手中帛书,起身去看案上用和田白玉镂雕荷的花瓶里插着的足有二尺多的红梅。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白玉瓶,红梅花。 单从颜色上看就美得像一副画了,就更不要说其形意愈发美的叫人心颤。这旁有横枝枝分出,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枝干上红梅疏影浮动,暗香幽幽。 正正好符了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的赏玩原则。 青玉四花耳盖炉中现在燃起的也是味极淡只起安神用的香,叫这梅香在室内飘动,钻到人的鼻尖发尖心尖去。 真是赏心悦事,窦漪房那个丫头倒还把中宫教的不错。还有点品位,老太公赏玩一番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去看雪景。 青山屋后衬,溪水门前过。白云绕翠竹,远山传布谷。 老太公的书房正对着一院竹子,正在雪地里立得笔直。老太公一生爱竹的坚直清香,每一看竹都觉得叫他神清气爽。虽是寒冬却负着白雪依稀可见绿荫葱葱,郁郁葱葱。 黄昏,白雪,翠竹,红楼。 更是一副绝妙的画。 只是老太公目光转向红楼时,却半天挪不开目光。他想到了她,虽然红楼是为她建的,一应布置都是依足了她的爱好。 但她一天也没有住过,甚至都不知道他为她建了红楼,完成了她从前的期待。 她不可能属于他,这在第一次见面埋下情根时就注定了。只是,还是忘不了。所以,他一直陪着她。在她不在后,怀念着她。 她的楼叫中宫住了,现在细想一下有些冲动。但却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她们有一样的眼睛。 静时像一泓清水,笑起来像一弯月牙的眼睛。 甚至中宫比她眸光流转之间更动人,更有神采。她年轻时大概是及不上中宫的吧,只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叫她亮色不少。 只是后来这双眼睛渐渐变了,多了威仪,少了明媚。 这也是为什么一见中宫叫她住进去红楼的原因吧,她该带着这样一双明珠美玉般神采飞扬的眼睛住一住红楼。 老太公凝望着红楼,出神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明珠失落 栎阳城离宫。 殿内高大的龙柱支撑起大殿,层层的布账和灯火间。红黑为主色调的殿内,恢弘大气,庄严肃丽。飞檐上的盘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刘彻负手站在殿内,黑眸幽沉,似乎是打量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张汤侍立在旁不敢说话,只静默地低着头等待着皇帝说话。 许久又许久,刘彻走到墙边的巨大的月形钟架上,信手拿起丁字形的木锤敲打起刻满精细花纹和错金铭文的铜编钟。 音色纯净,清脆明亮,悠扬动听。神韵娓娓动听,如女子婉转歌唱在耳边。 编钟声含蕴隽永地流淌在这殿内,节奏感强烈、丝丝入扣,宛转谐美。 只是越到后面,越带出几分哀怨神伤之意。叫人沉浸在这苍凉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编钟声忽然戛然而止,刘彻苦笑了一下把木锤放下。 到底弹不出,到底弹不出。 如果阿娇在这里,一定会为之惊艳。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等过目不忘听之即会的颖悟绝伦之人,竟然能一调不错地复弹出来。 他放下木锤的手笼回宽袍大袖中,勉强遮挡住了一双微微发抖的手。他喉间发苦,望向青铜鎏金人擎铜灯,灯火正在灯盘上跳动摇晃。 窗外不知道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在无边夜幕间落下重重宫阙。望之一片清寒之意,微微在心间蔓延开来。 张扬余光瞟向这漫天风雪,虽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这殿中压抑幽冷的气氛愈发沉重。 他来之前想过一千种陛下发火的情形,就连应对方法都想出了十来种。陛下如若说什么,他要回什么。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会沉默,毫无生机地沉默下来。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叫人心头直发颤。 叫人就这么等待着那悬在头上的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真是折磨人。 张汤翻来覆去地想,皇后为什么会改变了去向?往这栎阳城中来,又怎么会消失的这样干干净净踪迹全无? 从前是想皇后是不是真的薨逝在悬崖之下了,陛下是不是思念过度不肯承认事实。没想到还真的叫他找着了,只是现在却就像断线的木鸢一样,消失在天际边。 从这栎阳城出去十日内车程的四面八方都已经散开人手去查了,只是至今一无所获。 陛下都亲身便服从长安城中出来了,想要把皇后劝回去。结果,自己告诉他的就是皇后丢了。 而之前,陛下已经叮嘱过了千万不能把皇后看丢。 这次,可是触着陛下的底线了。 张汤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刘彻的发落,只是刘彻这一时半会还没心思去处置他。 她找不到了,她再也找不到了。 他绝望间心头已经有了这可怕的的直觉,没有依据没有来源,但就是连他自己心里都已经下了定论。 她不会让自己再找着了。 天大地大,她就像一只小鸟呼啸而去了。 刘彻踱到窗边,微微合上眼。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一样。他与其说站在这,倒不如说是一具行尸走肉支离破碎地站在这。 他的魂他的精气神,在一次又一次听到张汤说还是没有寻到中宫时就一点点散了。 阿娇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只要合上眼就能看见这二十几年的时光一遍一遍地在自己眼前转。 他们都还小时,她甜甜糯糯地叫他彘儿。 她从小就生的那么好看,他一见她就喜欢。心里就漫开无尽的甜蜜,到了晚间睡下时想起她白日在漪兰殿中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都开心的辗转反侧。 她终于长大了,他也就明白了她不可能是他的表姐,不可能是他的朋友。 他们小时就定下了婚约,她是他的妻子,是他这一生会始终陪伴在身边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错手把她丢失,再也找不到。 从前以为这一生那么短,到今日她不在后,才恍觉出来原来一辈子太长了。 太长了,长的看不到尽头,长的叫他觉得从小立下来的那些愿望也填不满他的心。 一想到陪伴了二十多年的阿娇真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一想到想起她就会安心就会温暖的感觉将慢慢淡掉直至虚无。 他整个人如坠深渊,身上好似浸在冰水之中浑身发起抖来。漫无边际的恐惧惊慌把他整个人紧紧包裹在一块,一点一点地抽紧,直到心神绞痛难忍。 他终于微微哽咽着说出了一个字:“滚。” 张汤有些没听清他的喃喃细语,正待问。就见窗边的他霍然转身怒喝出声:“滚,朕叫你滚!滚!滚!” 几分悲痛,几分绝望,吼到最后,尾音已然带出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来。 他是天子,但他也会软弱。 眼看陛下盛怒间眉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张汤心神一凛,不敢说别的。立即行礼道诺,退了几步带上门出去 宫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刘彻艰难地把泪光哽咽回去。木然地跪坐下来,面色苍白。 ******** 崤山松石斋。 阿娇站在抄手游廊上,看着张博达俯身擦洗。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看了一会才悠然开口。 “叫我来干嘛?”她侧身望向院中一地雪光,讥诮笑道:“这可是老太公交待给你的事,我可不敢帮忙。” 张博达失笑,却没有和她斗嘴的意思。站起来一边擦洗着窗棂一边正色说:“这几天你得时刻注意着,老太公只要叫你到书房,就得提起十二分的认真来。” 阿娇转身望向他,他就略停下来。认真地说道:“如果我猜想的没错,老太公嘴上说不教你,但只怕还是要教了。” “老太公叫你去取送来的东西,就得教你出阵之法。不然叫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去干嘛?还不如就自己带着你两个婢子就去了呢。” 阿娇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张博达却耸耸肩,回身一边干活一边一副早就料到的口气。“我就知道,从你住在红楼我就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不出情绪来。 阿娇奇道:“那依你这么说,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倒好像不高兴呢?” 张博达淡淡一笑,说:“不是为这个,是为红楼。”他声音幽幽,“我早该知道,红楼在他心中的地位。”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倒还像有几分黯然?看来张博达关于这红楼,只怕也有点故事吧? 阿娇没有抱张博达那么大的希望,闻言轻轻道:“还不一定呢,老太公斩钉截铁地说了不会收徒尚且不说,就是我们私下说起他小师妹……” 她叹了口气,把那天在厨下议论老太公小师妹,说即便就是住在那也不能算什么的话告诉张博达。 张博达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红楼在他心目中的意义,他的小师妹就是他多半生活着的意义。” 眼看他要说到重点,阿娇正要听下去。张博达嘴角边溢出一丝苦笑,淡淡地说:“这儿冷的很,中宫回去吧。” 言下之意,是不肯再谈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中宫真相 这天清晨用过早饭后,老太公经过阿娇身时低低地说了句“来”。就径直往外走去,阿娇心下一紧,忙跟着小步出去。 老太公已经进了书房,阿娇深吸了口气。想到张博达说的话,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虽说她没有那么强烈的想学的愿望,但奇门遁甲的神秘莫测摆在面前,真一点不动心那是假的。 老太公的书房自她到了松石斋后哪天也得进来好几次,只是还没有一次这么紧张过。 屋内摆设简单,除开几张书案和香炉花瓶外就是一架又一架的书架。上面或是帛书或是竹简,笔墨清香浮动,书卷气浓郁。 老太公在惯用的书案前跪坐下,指着对面书案一点头示意阿娇也坐下。 待阿娇坐下后,老太公才缓缓开口。“过几日就是月初了,你出阵去把东西取回来。” 果然如张博达所料,那下面是不是该说出阵之法了? 阿娇垂下头,微微颔首。 老太公却把书案上的一卷帛书打开后看了一下,又卷起来递向阿娇。“这个,出阵用的。” 阿娇起身上前接过,老太公又说:“去吧,仔细看看。有什么不懂的……”老爷子清朗出尘的白眉微微一抬,“也不要来问老夫。” 说完这句话,他便拿起另外一卷帛书展开来在书案上读了起来。又对阿娇补充道:“你出去了给老夫再送一壶****进来,要甜一点。这两天的太淡了,老夫松石斋又不是没有蜜。” 话里话外,似乎已经把出阵之事已然交待清楚了。 阿娇只得转身出门,临到门口又不免劝道:“老太公,您上了年纪,不能太嗜甜。” 老太公像孩子负气地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阿娇只得带上门出去,往厨下去取蜜同温水冲泡。 阿娇的事,向来不瞒竹歌同雪舞这两个用性命忠诚于她的侍女。加上又有张博达从中献好,她们两个早就知道二月出阵只怕是老太公要教授阿娇奇门遁甲的契机。 所以一见阿娇走进厨下便满含期待地望向她,阿娇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张博达还是料错了。不过,学不学于我也是不打紧的。有了这个,应该出阵是有希望了。” 她把手中帛书交与竹歌,去兑好了****往老太公房中送去,转回厨下拿了帛书回红楼去了。 阿娇到了屋中,在书案前展开帛书。 果然如她所料,是一副草图。画的就是从松石斋出去往阵外走去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小字。 只是阿娇并不懂其中的意思,看了半晌也就放下了。 心想有了地图出阵也就容易了,便放下帛书去榻上睡上一会。这些天老是心神不宁,晚上总睡不好。 ******** 元光四年的正月间很是有些蹊跷,宫内不但半点新年喜气全无。反而,透出些叫人喘不上来气的沉闷。 宫内朝中都说是因为帝后鹣鲽情深,而中宫病势已经缠绵了好几个月也不见有气色。宫中老道些的宫人暗地里心里都在想,年纪轻轻就露出暮气来,这可不是长寿之像啊。 而再大胆点的,已经在心中半是欢喜半是怕叫人看出来这等大逆不道地揣测皇后是不是已经不成了? 明里暗里在原色衣裙上绞尽脑汁地想该绣上点什么,能衬托出几分艳丽来。 毕竟汉时,宫中贵人可是不论出身的。 皇后要是去了,现下有的这几个嫔妃显而易见又是薄宠。就是王八子也不过命好叫她生下一个皇子来,其余的少使们有的还只侍奉过一次陛下。 就是现在有些当宠的宁少使,也只不过一月能受宠四五天。比起皇后从前的独宠,简直是不值得看的。 既然机会摆在这,谁又不想去博一下呢? 淡扫蛾眉,肤白如雪。为的不就是倘若有天能遇着陛下叫他惊鸿一瞥惊为天人,从此荣华富贵滚滚而来吗? 宁蒗跪坐在下首,目光触及到恭敬退下去的宫人裙角精心绣下的一朵缠枝莲,心中微微有些好笑。 不过,她自持身份,是不屑说什么的。自然只是端过玉杯轻轻地抿一口等着宫人退下去,好让她和王西语能安安静静地说会话。 等到宫人终于全退出去,殿内就剩她们两个后,才开口向王西语说:“娘娘,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离宫多日了?” 王西语微微有些皱眉不快,她十天半个月地见不到陛下。自然对这些事情迟钝的很多,而且之前到了平儿去见陛下的日子,温室殿中来人说陛下政事繁忙不得空,她也不敢多问。 却原来是出了宫啊,只是,这又与她王西语何关呢? 而且宁蒗这话明摆着是说她受宠,她心下气息不顺懒怠去接她的话。宁蒗如今倒算是后宫中风头最劲的人了,也就不免张扬几分。 但这份宠,也只是相对而言,薄的很。又没有子女做倚靠,陛下说厌弃不就厌弃了。 王西语不接话,宁蒗便只得又开口。“宁蒗也是今天才确定的,照说这也与我们无关。只是事涉……” 宁蒗越说越低,到最后只比了个嘴型:“皇后。”王西语却大惊失色,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皇后已经薨了? 但是皇后真的不在了,陛下去宫外做什么?头一等重要的不是发丧吗? 宁蒗知道王西语不解,便上前到她身旁小声耳语起来。 王西语脸色越发大变,美目圆睁。听到最后,侧身不敢置信地望向宁蒗。 宁蒗却只是微微一笑,又坐了回去,低声说:“这也不全是宁蒗猜测,娘娘只需要细细想一下这几个月宫中诡异之处,就该知道宁蒗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王西语脑海中正翻山倒海,面上却犹自镇定地看向宁蒗:“这样的大事,为什么要特意老告诉我?” 宁蒗起身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地说:“自然是为了宁蒗自己,若宁蒗说中,那么还请娘娘往后多加照拂。” 王西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点头。宁蒗见状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冲击力太大,这个没多少心机的八子得消化消化。便恭顺起身告辞,王西语自然也不会留她,就任她去了。 殿中不过静下半刻,又有宫人进来服侍。再过一会,又有刘平睡醒了叫乳母带进来。 一下午都热闹的很,而王西语却始终有些魂不守舍。 她在想着宁蒗说的话,在想宫中这几个月古怪的地方。 这夜她几乎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宁蒗的猜想只怕就是事实,皇后不是病了,是离宫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惊醒 皇后出身尊贵,自幼就受尽宠爱。及长后又为后入主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还要舍宫而去? 自己倘若能有她这样的命,恨不得再在这宫中活上几百年,怎么能舍得走呢? 堂邑候府呢?窦家呢? 就都这么干干脆脆地甩下不管了? 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该弃宫而去。 王西语心下升腾起几分冷嘲,她知道要是出走的是她。陛下只怕会后脚就会说她死了,然后再料理她的家人追捕她。哪有这等心思去等去寻去瞒着天下人呢? 她心间一片冰寒,继而又想到自己的娘家人。重儿轻女这本是常理,只是她从小到大都很为自己觉得庆幸。她家中兄弟好几个,到衬的她这个独女更稀罕。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从小到大,从不缺她的吃喝脂粉。她说要买什么,阿爹阿娘从不说半个不字。为了这,嫂子和兄长暗地里发了多少脾气。 没想到,没想到等入了宫后她才发现自己是外人,是宫中的外人更是自己家里的外人。 爹娘兄长弟弟都指望着沾她的光,这一世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只管等着享受皇帝岳家的荣光。 等到她生下刘平后,他们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入宫给弟弟讨官不成,又想着要金银布帛。她是在爹娘说出把平儿给皇后抱养后寒心,但也不能就断了和娘家的来往啊。 她给,宫中御赐物品不敢给,从她每年千石的俸禄中出。于是爹娘和两个兄长一个幼弟就全指望着她养活了,一家人成天要做的就是请亲戚朋友来家喝酒,说她在宫中怎么这么享受荣华富贵。 一千石的俸禄真不少,但要养活娘家一大家人。她自己宫中一应花销也的从这里出,娘家的胃口又越来越大,渐渐地竟有些入不敷出。 饶是如此,娘家人还不依。嫂子今天要串玛瑙项链,弟弟后天又要一把金刀。她哪拿的出来?难道她在宫中就不用花费了吗? 他们不相信,说急了就说她出息了在宫中锦衣玉食就不管爹娘兄弟了,是个没良心的。 但是还要怎么管呢?她还能怎么贴补他们呢? 她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到了气头上就索性撂开不管了。于是,他们又能安生几天。 她总是安慰自己,这是她自己的爹娘。兄长又都不出息,弟弟还小,总得看顾着。 直到她在嫂子手上看到阿娘从娘家陪嫁来的一只玉镯,她小时候就喜欢的不行,磨缠了阿娘好久也没有得逞。 阿娘只说等她出嫁就给她,她也知道这是阿娘陪嫁来的最贵重的东西,说多了也就不敢歪缠了。 但是,到底没有陪嫁给她。 她不是要争东西,只是忽然想到自己进宫时几乎就是光秃秃进来的。心下有几分难受,但又想也不值什么的,是阿娘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于是她就笑着跟阿娘打趣说她说话不算数,没想到正在逗弄刘平的她娘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你这宫中这么多好东西,还和你哥嫂争? 阿娘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不可思议。她虽然没有说,但是语气神情无一不再说她是出嫁的人,家中的一切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叫她不要惦记了。 王西语浑身如坠冰窟陡然僵住,过了一会她阿娘又向来似地吩咐她说给她拿一百两金子,家中要使。 那样理所应当的语气,为什么也不问问她有没有?也不问问她宫中有没有犯难的地方? 他们几乎认定只要进了宫,就是躺在金山银海里吃穿不尽了。更何况她还有个皇子,这岂不是一辈子的倚靠都有了。 一百两金子,是金子啊。她哪拿的出来?心中又想到她自从进了宫家里是连一个线头都没有给她,就是平儿也没有得到他外家做的一件衣裳。说话就很有点冲,向她阿娘说没有。 她阿娘便很不依,皱着眉头说不行得给她拿,这回是有正经用。 哪回朝她要不是说有正经用处了?王西语便直说没有,她阿娘居然闹吵起来说她这宫中这般富贵,还能拿不出一百两金子? 王西语又是心寒又是无奈,只是摇头。她娘见实在要不到,情急之下说养她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 她也是急火攻心,冷笑着说她是嫁了人的,既然家中一切和她没有关系,怎么现在家中的花销还要她管? 她娘叫她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翻来覆去就只知道说她没良心,说养她不如养狗。 王西语也气的发抖,连声叫宫人送她娘出去。 最后实在闹的很不像话,差点连王太后都惊动了。而王西语经此一事,也是心灰意冷。不见娘家人不说,跟是一个铜钱都不给他们了。 他们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还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说不见,他们就连宫门都进不来。 好像是快意了许多,宫中俸禄不用贴补娘家,她在宫中也好过起来了。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心中漫起无边的悲哀和恐惧来。 她没有家了,从前的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王西语在深夜里把头埋在被里,咬到嘴唇快破了也不肯叫自己哭出来。她不能软弱,她还有平儿,也只有平儿了。 皇后离宫了只怕是不会回来了,那也就是说后宫之中以她最贵,又育有皇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宁蒗眼巴巴地来奉承她的原因,只是,在这关头她又该怎么做才能为平儿多谋夺出更多的圣心来呢? 眼下陛下虽然叫平儿隔半月就去见驾一次,好容易和陛下亲近了一点,就叫宫中上下对平儿真心实意尊崇了几分。但是王西语自己也明白,要是陛下另立新后,再进新人这后宫中婴儿嘀哭之声就该多起来了。 到那时,就该把平儿这点不多的父爱也分去了。将来即便长大成人,也只怕比因母不受宠封地不广的长沙王好多少。 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呢? 王西语望着已经天光大亮的殿内,丝毫没有倦意。 ***** 栎阳城离宫。 夜已经深了,刘彻却还是没有睡意。他坐在条案旁,从玉壶里倒酒出来。酒香溢出,熏人欲醉,玉杯中果酒盈盈波动。 他一饮而尽,酒香萦绕在舌尖。温热丝丝缕缕从胃里漫出来,喝了半宿的酒就是就是酒量再好到现在也是大醉了。他看着这殿中的一切,只觉得飘飘忽忽晃来晃去。 酒入愁肠更化泪,但现下这等肝肠寸断难以入眠之中,也就只能喝酒抒愁。也就只有心被麻痹后,痛苦才稍稍得以缓解。 可是就连酒都渐渐变得不好使了,迷迷蒙蒙时,眼前脑中还是不由想起她,想起她朝他笑朝他撒娇。 他冷笑几声,再往玉杯中连连倒酒。一口接一口连连饮下,急促之间他被呛得连声咳嗽。泪眼迷蒙间,他终于无声地哭出来。 夜微阑,风卷起漫天风雪。阴沉乌云中,月华黯淡无光。寒气上透,冰气凝结。 他仰面倒下,任凭泪痕满面。他累极了,这几天合在一起睡的时间还没有两个时辰。但是他睡不着也不想睡,只要入睡梦里总会见着阿娇,见着他们从前的过往。 这只会让他从梦中醒来更怅然若失无法适从,只会叫他更深刻地体会孤家寡人这个词语的意义。 但是他终于还是睡着了,他又见到阿娇了。 她穿着一身水红衣裳,肌肤如玉,脸上带着笑。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遥不可及。 这是梦吗?他在心中呢喃问自己。 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她走去,想牵住她的手。 她一步一步后退,眼含泪光,不肯叫他碰她。眼角眉梢都似恨,他看着她只得站在那。 阿娇望定他,微微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他听不清,真的听不清。于是他就再往前几步,想靠近她。 她却倏忽间消失不见,把他孤孤单单地撇在那。 天大地大,又没了她的影子。 他想往前追,却失足跌落。最后看到的是墙上刻着的手法稚嫩的“刘彘”,他大惊想再看一眼,却已然从梦中清醒过来。 他刻字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漪兰殿!他从小和阿娇一起玩耍的漪兰殿! 怎么能把那忘了呢?她但凡心里还有他,就一定去过!一定去过! 他霍然起身,酒醉之下几乎踉跄摔倒。头晕眼花间,他扶住柱子大声喊道:“春陀!” 春陀很快就推门进来了,他眼下很有些发黑。陛下没有安歇,他自然也是不敢睡的。所以也就跟着熬夜,连眯一下都不敢就是怕错过了陛下的吩咐。 殿中酒香扑鼻而来,而陛下正靠在柱子上。见他进来说:“去,吩咐下去,朕要回宫!” 现在?春陀愕然,不觉望向窗外天色。但见陛下眸光明亮,心知多劝无益,当下只得道诺退出去吩咐一干人等忙活起来。 陛下说一声要走,难得敢给他拖上几个时辰?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叹了口气,小步跑起来。 离宫中皇帝久也不至,一应伺候的人不过是有个养老处。有觉得这样日子也很安逸的,但更多的还是想往上爬想往高处走的。 未央宫中杨得意以狗监入皇后身边侍奉,一跃成为宫中能与中常侍春陀比肩的人物。宫人之中,说起这段传奇哪个不是又羡又恨? 怎么这等好事就遇不到他们身上呢?还是运道不足?(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漪兰殿玉佩 但没成想还算是有点运气的,就这陛下久也不来的栎阳离宫,竟然还真的盼来了陛下。 张安是这离宫中首领宦官,自御驾来后天天都是大了鸡血般的兴奋。不仅小心侍奉这陛下,还着意奉承着春陀。想着跟他拉近点关系,看能不能把他调到皇宫中去。 在皇宫中做个小宦官也比这强啊,离宫他可算是待够了。张安等了半宿,也没有等来别的什么吩咐,正要脱了外衣睡下。 忽听外面脚步声密集,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声呜咽中,说话声鼎沸起来。 这是有事吧? 张安连忙下榻去披衣,一个小黄门推门进来急道:“陛下要走呢!常侍叫您快去!” 灯火摇曳中,人影拉的老长,在地上飘荡着。张安听了这话,大惊:“怎么这突然说要起驾?” 一边问手里却是麻利地床上衣裳就往门外去,小黄门跟在他身后说:“不知道,看常侍样子只怕是陛下临时起意。” 这可如何是好啊,张安想到前日刚把这积攒了多年的金银孝敬给春陀,后者却坚持不受。 张安知道这是嫌少,也是懒得和他磨缠。但这是他仅有的机会,要不然这辈子就是钉在这了,他才四十,还不甘心! 所以最近这两天他到处借钱搜刮,想着在春陀走之前再送一次。没想到,这怎么说走就走啊! 张安心下发慌,疾步往正殿去。果真见到春陀正在吩咐着人,御辇也已经过来了,随行的禁军也都束甲以待了。 张安忙上前含着笑同春陀说话:“中常侍,御驾这是要走了?” 春陀睡意朦胧,强打着精神站在廊下。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听声就知道是张安。对他的来意也清楚,只是眼下哪有空应付他? 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又吩咐起人来了。过一会就进殿去迎皇帝出殿上辇。 张安眼看春陀就要走了,又不敢再烦他。只送御驾出了城门,春陀才转过身来和他简短高了个别。心知无望,又不敢得罪人张安只得怏怏回离宫去。 张安身在离宫,消息不畅,还不知道叫他羡慕的杨得意早就叫陛下一杯毒酒给送了性命。 ***** 正月末了,天还是冷的很。朔风凄历,滴水成冰 茫茫白雪,被覆长安汉宫,冷峻地沉默着。湖面、河面上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宫殿楼阁在雪中静默。逆来顺受地披着如如梨花绽放而飘下的雪花,汉宫高墙上禁军的铠甲折射出森森寒光,显示出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王西语这几天有些魂不守舍,借着刘平往长信宫中去了一回。但也没能探出王太后的虚实来,这样一来反而叫她肯定了陛下出宫去的事实。 她这日头午正在殿内给刘平做着衣裳,虽说宫中怎么都不会缺了皇子的用度,但她是做娘的。总还是觉得得亲自做的小孩子穿在身上才放心,所以但凡得空就得做上女工。 重重帘幕中,火炭的噼爆声清晰可闻。室内浓香扑鼻,叫人安逸的直想睡着。 “八子!八子!”王八子的贴身侍女银铃从外面疾步进来,满面通红,打断了王西语的安逸。 王西语微微昂首,看向银铃。银铃稍喘了一口气后,就上前附耳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王西语便点了点头,叫她退下去。 她又看向手上的衣裳,埋头绣起来。刚刚银铃对她说的是,圣驾回宫了。这几日,她叫人日夜在宫门处守望着动静。陛下就是行事再低调,出宫总也得跟着一批扈从吧。 陛下回来了?那么皇后呢? 她有没有一起回来? 王西语错神之下针一偏落,扎在手上。血滴顿时冒出来,她放下手中绣活,问道:“二皇子呢?” “殿下正在侧殿玩耍。婢子去把殿下抱来?” 王西语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宫人便依言退下。 ***** 汉宫漪兰殿。 刘彻下了辇后,就往漪兰殿里跑进去。所到之处,宫人拜伏于地。 他却连看的心思都没有,一颗心扑通乱跳着走进漪兰殿。这是他儿时长大的地方,七岁为太子后就没有在这住了。但是这里到底还是承载着他太多的追忆,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他急匆匆地穿过正殿,走进暗室。踏上厚厚的羊毛毡,把宫灯放在地上。往墙上看去,有些歪歪扭扭的“阿娇、刘彘”后面紧跟着“阿娇、刘彻、后元年。” 刘彻望着这两行字迹,伸手抚摸着,禁不住泪目。从前过往,恍若昨天。刻下“后元年”时,他们刚刚大婚,是骑马回来后写的。 他在这里送给了她小时候就刻下的玉佩,她很喜欢。天天不离身地戴着,后来骑马游猎差点弄丢了便一直戴在脖子上。 刘彻颓然坐下,手往条案上扫去。有什么东西好像被他带落到地上了,这室内到底有些昏暗,他便站起身去拿起宫灯照看。 是玉佩,是他送阿娇的玉佩! 羊脂白玉的玉佩,如凝脂般流动着含蓄光泽。正面浮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反过来一用小篆刻着一个“娇”字。 她竟然把它放在了这里,竟然把它丢下了! 这是不是说也把他丢下了,这是在怨他在恨他! 早就该想到了不是吗?要不然怎么能在走之前还一如往常对他? 只是她出了宫,天高海阔地去了。这世间再也没有能一座金屋能把她囚禁住了,而他却还在奢望向她低头,她就肯回来? 刘彻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几天没能按时用膳,急气之下胃痛汹涌而来。让他周身颤抖起来,冷汗直冒。 他靠在条案上,像一个落水将要被溺死的人。却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他紧紧握住玉佩,几乎想生生把它攥成灰烬。把这二十多年的甜蜜生生斩断,再也不要想起。 难,太难了! 他甚至连要自己恨她以便来忘记她的心思都生不出来,这么多年的时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跟前晃悠的时候,她留给他的只有好的。 寻不到一点可以叫他憎恨的,倒是他,有许多对不起她! 许她一个金屋,结果她却并不开心! 金屋!金屋! 刘彻陡然清醒,想到还有金屋。他小时候在长公主问起时的确说了要给阿娇造一座金屋子住,即便后来是父皇亲自赐婚,但他为帝后也没有忘记过这个孩子气的誓言。 阿娇自然是不同意的,还是他说了又说。才在椒房殿旁盖了座赤金小屋,也就是盖了这座真正的金屋,他才知道他说的话多么傻。 金屋一到了夏日,灼热的几乎变成一个烤笼。而阿娇却总愿意在凉快的日子去坐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他又好笑又心疼,早知道就不该建。叫她又不肯叫这金碧辉煌的金屋白白空着,却又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可不只能坐坐。(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五章 豆腐火锅冬日暖 金屋同这玉佩一样,是他们的见证! 他握紧玉佩,撑着条案起来。浑身出过一身虚汗后,整个人很没劲。但他沉寂的心又重新激荡起来,他连宫灯都顾不得拿,一路踉跄着向往跑去。 出了漪兰殿,等在门口的春陀迎上来。他看也没有看他,几个箭步下了台阶,往殿外跑去。 春陀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忙小跑跟上。等他出了殿,刘彻已经上了辇吩咐道:“椒房殿!” 虽到了正月末,但却依旧换是寒风浸骨。道上即便天天有宫人扫雪,但墙角城根下的雪最少也得有两尺多厚,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阙重重,此起彼伏的叫雪连在一块,白茫茫一片。 大明宫是紫禁城的四倍,而未央宫单宫就比大明宫还大。可以想见,在冬日望过去这样连绵不断的巍峨该是如何叫人震撼。 但刘彻却无心去看,只是不住地催促快,再快! 等到终于到了椒房殿不等御辇停稳就一跃而下,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咚咚咚地往那座赤金小屋跑去。 上次这样跑的心都快跳出来还是知道阿娇有身孕的时候,他觉得心已经蹦到嗓子眼了。终于,那座屋檐闪着金光灿灿的小屋出现在视线中。 刘彻停下来,缓缓地走向它。到门口时,甚至还停下来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 赤金小屋一砖一瓦全是用的足金,在雪光下美的叫人心头发颤。他从袍服里伸出满是细汗的手,沉下心使劲推开金门。 这里他不是没有来过,在他从宣室殿回来后偶尔找不到阿娇的时候就会来这找她。 她嫣然回首的时候眸光盈盈,他问她,她便说是叫这金光耀的。 他信了,的确置身在这其中。倘若有点阳光,就会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真傻,她说什么都信。 是不是那个时候她就在难过?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在为这金屋之誓而觉得好笑? 他抬步进去,在殿中翻寻起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把这间不大的金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不相信,不相信。 阿娇竟然会走的这么绝情,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他。 他找不到没关系,有的是人能帮他找。 哪怕把这金屋拆了,也得找出来。 “春陀!春陀!!!” 春陀赶忙从殿外进来,微微欠身。 “叫人来,在这找!找!” 春陀小心地问道:“陛下,找什么?” “布帛!竹简!找着什么是什么!只要是带字的!”他心里有些发慌,嘴上语气很是不耐烦。 春陀道诺退出去,刘彻抬步出去到旁边殿去等消息。 直等到日影西斜,等到浑身发僵。却还犹自不肯认输,非要见个结果。 春陀叫苦连天,地方就这么大。他亲自搁这看着的,确确实实除了一应用具什么也找不出来。 倒是有带字的,但那是竹简啊。他敢把这个给陛下送上去吗?陛下这明显找的就是皇后留下来的信啊。 春陀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偏生还不叫他消停。一个小黄门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想说什么但又看这殿中情势不敢进来。 这么一个时辰中来了五六次了,春陀不是没看到,只是懒得理他。这现在就是有再大的事,也得给他挺着。 小黄门就又把头缩回去,一不小心碰着什么一阵噼里啪啦。春陀终于忍不住了,转头望向他:“干嘛!干嘛啊!这么一会一趟一趟的!” 小黄门也顾不上去捡东西了,忙躬身回道:“中常侍,是王八子和二皇子求见陛下。” 王八子?她来干嘛?还带着二皇子? 春陀叹了口气,想也知道只怕是又打着拿孩子来邀宠的心思。往天也就算了,他也乐于给宫中这个唯一的皇子几分方便。 只是,现在来,这可不是找陛下的火气吗? 他冲小黄门摆摆手,“去,告诉她,陛下没工夫!” 说完就转身又盯着屋子内的众人翻东西,竹简堆了满地。春陀叹了口气,上前席地坐下一卷一卷地去看。 椒房殿外,王西语正抱着一岁多裹的严严实实的刘平等着天子的传召。 御驾竟然来了椒房殿,这是皇后回来了吗? 她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陛下就真能不心生芥蒂吗? 她既然离宫,想必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大的足以叫她离宫的原因现在也不重要了吗? 走了就干干净净地走,不要回头,不要再把她们压得一点光都见不着。 对,她从前是想过依附皇后而活。这样活的最长远最稳当,但皇后高傲,也就是有了平儿后还偶尔能得见几次。 她原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将来叫平儿给皇后的儿子做臂膀,也是一世太平。 只是,谁能想到能有此惊变呢? 就好比刚进宫时,她以为能同皇后平分秋色,做下一个王太后。好容易把这心思按下去,上天怜悯她给了她平儿。 但是他的亲父皇不疼他,这等于又在她将要炙热的心上浇了一瓢冰水。 在她想着就这样守着平儿长大,哪怕做个长沙王,也好过平民百姓。 上天却又再露出一点曙光…… 这天一次一次地像猫逗耗子一样捉弄着她,但她还是要去一搏。 小黄门急促地向她跑来,她一振精神。在刘平耳边轻轻唤醒他,又提醒他一会见着父皇了该说什么。 小黄门到了跟前一边行礼,一边笼着袖中一块金子不好意思说道:“您请回吧,陛下今天不得空。” 不得空?不得空是什么意思? 王西语盈盈一笑,语气温婉地说:“那既然陛下没空,那便容妾见见皇后。” 皇后?宫中哪有皇后? 小黄门马上摇头,道:“八子您请回吧,皇后卧病见不了人。” 王西语探究地望了小黄门一会,她认真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细细猜度着皇后是回来了不见还是卧病不见。 终于,她轻快地笑起来。“那妾改日再来。” 小黄门松了口气,还真怕她就不走,非得见着。 ***** 崤山松石斋。 山上云雾之气在黄昏时分大盛,雪满山峦。五彩缤纷的天地间只留黑白这最简单最原始的两色,放眼望去山峦间处处时一幅用意十足的水墨画。 空气清冽的像夏日甘泉,松枝上挂满了棉被般的厚雪,带的枝叶沉沉下垂,似乎不堪重负。风一吹来,便顺着风力掉落几片巴掌大的不时的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花块,干脆地掉下地上。 冷风从山里旋起,松石斋里却是温暖极了。甚至,一向安静的松石斋还有几分热闹起来,说笑声传出去老远。 他们正在吃豆腐火锅。 豆腐是忙活了一天才做下的,拿上两斤黄豆用水浸泡发胀,用石磨磨碎。滤去豆渣,将豆浆烧沸,用盐卤汁或山叶、或者酸浆,醋淀放入锅中制成。 阿娇找来了一张拿来挥毫泼墨的大条案,又好容易才翻出一个矮矮圆圆的小铜炉放上炭火把双耳陶锅放上。 五个人就凑在条案旁热腾腾地吃起豆腐来,阿娇原还以为老太公会排斥这样围坐合食。没想到老人家从书房中踱出来,见此一点不愿意意思没有,笑呵呵地就坐下了,还说的有许多年没有这么用过饭了。 牛骨汤热腾腾的滚着,像温泉冒着泡。白豆腐、香菇和牛肉在这其中打着滚,香气诱人。 几个人得迎着白气,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一筷子是什么就是什么,老太公爱吃豆腐,总是在雾气弥漫中眯起眼睛看准了才下筷。 而对于阿娇来说,豆腐滑嫩好吃,香菇q弹好吃,牛肉更是好吃。所以,她下筷最不需要纠结,夹着什么都吃得很开心。 儒家说食不言寝不语,老太公一向不爱人用饭时说话。 但这次,他却有点不说不快了。“中宫,你说这叫豆腐?是还是皇室藩王发明的?” “嗯,您吃着怎么样?”阿娇道。 “挺好,嫩滑可口。”老太公夹起一块白玉般的豆腐,在口中细细品尝,入口即化,滋味十足。缓缓滑入喉中,滋味不输肉食。 “您要喜欢,豆腐还可以炒啊、煎啊、拌啊、蒸啊、煮啊。”阿娇边吃边说。 咦? 她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昂起头来眼神锃亮地望向她。老太公饶有兴趣地问:“哦?怎么做?” 阿娇见问,便笑盈盈地说:“豆腐啊,刚做出来还是热的时候。拿热油一浇,再用切好的葱花和盐一拌。” 她略想想,又说:“小葱拌豆腐,清香。但拿芥菜拌也好吃,至于煎的话,拿小火慢慢把豆腐两面煎成金黄色,再撒上葱花。一咬,香、豆腐的汤汁流出来,香极了。” 雪舞不觉咽了下口水,伸筷子到锅里去。 阿娇还没有说完:“先把嫩豆腐煮去豆气,再加入鸡汤,同鳆鱼片滚数刻,加糟油、蘑菇屑、松子仁屑、鸡屑、香蕈起锅,滚开后起锅。鸡汁须浓,鱼片要薄,这样吃着才能足够味道。 她说的几个人往锅里伸筷子的频率更快了,滚汤热菜,暖的头上冒出汗来。 张博达吃的直烫嘴,还不忘记计划明天。“明天我去打鸡,这山上野鸡有的是。” 阿娇微微一笑,正待说话。老太公清了清嗓子,警告地看向张博达。 张博达立马就蔫吧了,他知道他还得洒扫松石斋,老太公不会给他上山的。 竹歌见状接过话来:“我去吧。”又问张博达:“这附近山林中只能走到哪?” 张博达雀跃起来,刚要说话。 “三里以内。”老太公说,想了想又补道:“还是老夫跟你去吧,你再走岔了回不来。” 张博达瘪了下嘴,心说这不是怕走岔了,是你自己个也被中宫说馋了。 这老头啊,他心中笑起来。 用过晚饭后,好容易这是十天里的一休。虽说只是晚上不用去写文章,但对张博达也弥足珍贵。他打了热水洗漱完后,去廊下把水倒了时正碰着要回红楼的阿娇主仆三个。 他便上前行礼,站定同阿娇说话。 “后天,就是出阵的日子了。” 阿娇有些愕然,不知道他怎么又说起这个。老太公给过她地图后就来说过了,再三确认了上面只是图画并无多少文字还不甘心,还亲去看了地图才信。 “中宫要把图看仔细了。”他立在廊下,身后又飘起飞雪来。山中本就积雪难融。偏偏一月足有二十天还是下雪天,雪早就要堆上来了。 庭中湖上冻得像镜片似地冰块上,飞来几只还巢之鸟。屋檐之下一排冰凌,长短不一,晶莹生辉。 “这是自然。”阿娇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解为何要特意叮嘱再叮嘱。就照着地图走,还能怎么仔细? 难道说还能进了阵法后就消失?奇门遁甲就是再神奇,也不至于能把笔墨都变没吧? 她正待问,张博达却行礼退下了。 雪舞就皱眉奇怪道:“这张郎君,怎么总是欲言又止?” 的确,他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说到老太公小师妹的时候欲言又止,说到地图的时候欲言又止。 虽说认识不久,但他也不是那等故意拿话吊人的啊。之前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近这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娇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回去泡过澡后,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 窗外风声呼啸,恍若婴儿嘀哭。夜浓如墨,重重叠叠的金银丝翠色纱罗床帐中但闻暖香馥郁。 “滴答滴答……” 茉莉玉漏不知疲倦地走着,从前伴着这样的流水声阿娇总能睡的很快。 今夜她却叫张博达说的很有些不安心,阵法是松石斋的保命所在。即便她是当今皇后,但依着老太公顺理成章地把她视为后辈,就该知道她这个皇后在他那也不算什么。 老太公就不怕她以后下了山,叫人来破阵吗? 还是有恃无恐? 张博达到底为什么要再三嘱咐她把地图看仔细? 为什么? 楼外种着一株苍天柏树,在夜风中巍峨不动。但枝叶却 婆娑剪影地投在地上。 阿娇终于撩开重重帷帐,映着亮着的一盏小灯,去书案上把看了无数遍的帛书展开来。 还是那样,这幅图还是那样,一点未变。 她一身浅黄绸衣,立在半明半暗的室中。 终于还是没有瞧出什么不对来,便又卷好放回去。脱了丝履上榻去,她整个人埋在锦被中。 窗外呼啸声大起,寒意迫人。这室内却是这般温暖,幽香浮动,比之从前在椒房殿中意境也是差不太多的。 只是那个时候,是刘彻抱着她。 他哪怕手叫她枕麻了,也得抱着她。还每每在第二天跟她抱怨,说晚上她踢被子,去盖连他一块踢了。 说着还要挽起袖子去看伤,阿娇不管信不信只得先哄他。 至于怎么哄,自然是一个甜甜蜜蜜的吻。 也不知道他如今好不好,有没有忘记她一点? 她侧过身去,裹紧自己。 有的,他会忘记的。 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这其中的一个过客。就是再特别再叫他难以忘怀,也会冲淡的。 更何况,他的世界不能也不可能只有这后宫一隅。 他有更大的责任,更大的抱负,他所要负起的是这个天下!(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初窥阵法 阿娇在滴答的水声和一片暖意熏然中醒来,她在被子中舒舒服服伸足了懒腰才撩开床帐,穿上丝履下榻来。 她刚从衣架上把白狐狸毛大氅取下来披上,正要去铜炉上倒杯温水出来润喉。 就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女士,起了吗?” 阿娇嗯了一声,往玉杯中倒水。 雪舞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见阿娇正在喝水便在雕花朱漆金箔面盆架上放下银盆,去衣橱里取了绛红素缘绣花袍搭在紫檀木雕花衣架上。 老太公有明话叫阿娇穿用这房里的衣裳首饰,阿娇谦让几回不肯。老太公便直言不讳地问她是不是瞧不上他的眼光,这哪能呢? 眼看老太公就要为这个较真,阿娇忙解释说是实在是怕穿可惜了。 毕竟这是为他小师妹备下的,这句话阿娇藏在心里没有说。 但老太公却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一下说她如果再不穿,这些衣裳首饰恐怕他生前也再见不到穿出来的样子了。 话中落寞之意叫人黯然,的确,这些首饰衣裳是为老太公小师妹置办下的。 只是,老太公却一次没有见过它们华丽绽放的样子。 于从前是念想,只怕旁人是动都不能动的。 但是越往后越叫人遗憾,也不知道它们到底会是何种风采。 阿娇便只得依言穿戴,老太公这之后看向阿娇的目光就目光柔和多了。总是在她头上的华盛金簪打转,眼含回忆。 而张博达却是见了阿娇这些华丽异常的衣衫,先开始还好奇问竹歌说也不见她们的包袱能放下这么大东西啊。 还不等竹歌答他,就先摇头苦笑起来走开去了。 好在主仆三人也习惯了,一到说起老太公小师妹的时候张博达就是百味聚集,晦涩难说。 雪舞回过身来阿娇已经把鎏金点翠花篮耳坠戴上了,雪舞便上前服侍她换上取出来的衣裳,又替她挽了惊鹄髻。左侧插上一枝绿玛瑙古铜孔雀步摇,右边斜插进一枝鎏金点翠金簪。 阿娇坐在铜镜前,由着雪舞打扮。默默把玩着首饰盒你的一直步摇,这是枝特别华丽的步摇。 黄金为主,贯百珠为桂枝相缪。明珠同金丝宛转屈曲成茉莉花枝。 茉莉花? 这一定是老太公小师妹的心爱之花,要不然这屋内也不会随处可见茉莉之影。就连鎏金绿釉博山香薰里燃着的香,细细闻来也是有几分芬芳四溢,像极了茉莉的味道。 人皆有爱物,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只是就从这些一应首饰衣裳来看,这小师妹只怕身份贵重的很。 汉朝尚火德,所以主红色和黑色。而这红楼里红黑礼服有的是,而且还用的是赤黄色的佩绶。依制,这是帝后用度。 汉时依五时来定礼服色,春用青,夏用红,季夏用黄,秋白色,冬用黑。而这按照这个定数来做的礼服,足足一屋子。 盘龙绣凤,这能是什么人物才能用的起的? 阿娇很有些预感,老太公的小师妹只怕说出名姓来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究竟是谁?老太公呢?那他岂不是更神秘高深? 阿娇关于这个想过无数种可能,只是到底不得解释。她放下步摇,问雪舞:“竹歌呢?又去厨下了?” 雪舞一边为她重新把狐狸大氅披上,一边回道:“没有,今儿一早就被老太公叫去打鸡了。” 话音中到底有些笑意,老太公年纪大了却还是好体格。天刚黎明,就在门口叫人,说自己都打了拳回来了。 阿娇也有些忍俊不住,看来这滑嫩的豆腐是深得老太公所爱啊。要不然以老太公一向从容淡漠的性子,多半哪能亲自下场? 好在昨天做下的豆腐还有一半,一会等用过早饭后把鸡汤熬上两个多时辰,晚上做正好。 她一时梳洗完毕,便带上房门同雪舞从飞阁往主院去。 腊月寒天朔风凛凛,冉冉红日正穿寒云而过。天穹边一片湛湛清波,往下看去湖上雪光耀眼。 再往远望,能看见老太公喂养的两只仙鹤正在雪地里慢条斯理地踱步,优雅极了。 谁能想到,这大山之上,还能有如此地方? 阿娇边走边赏,沿楼而下。到了厨下,同雪舞两个一个煮汤炒菜,一个烤饼。 还未等做成,老太公便同竹歌回来了。 老太公自去歇息,等着用早饭。竹歌拎着两只斑鸠到厨下来,羽毛比之竹鸡更绚烂艳丽。“同老太公忙活了一早上,总算打着了两只锦鸡。” 斑鸠因着羽毛鲜艳,故又称为锦鸡。 阿娇回头细看了看,笑道:“你们还真的挺快,斑鸠也好吃。这长在山林间可是比养的家鸡还能称得上走地鸡啊,竹歌一会再收拾它们,拿碗筷咱们用早饭。” 竹歌便把这两只斑鸠放下,拿了碗筷又来帮阿娇往食案上布菜。 等用过早饭,老太公却没有往书房去。倒是寻出了一枝钓竿往后院去了,嘴里呢喃着这时节当也好钓。 阿娇几个失笑,往厨下去烧水收拾斑鸠。过完开水后,把党参、红枣、枸杞同葱姜蒜放在斑鸠腹中,整只下冷水下锅。旺火滚开后,转小火。 炖汤时间越久汤味越足,几个人也不用在这傻看着。过三刻钟来添炭火就行,于是阿娇几个便回红楼去。 天日长,也是无事。好容易叫刘彻带到宣室殿而放弃了的午睡又在松石斋捡回来,主仆三人进了阿娇卧房服侍阿娇躺下后,才说起竹歌清晨见闻。 “也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竹歌细细回忆起来,“老太公只叫在这方圆几里内打野鸡,说过了就入阵了。所以,自始至终我们也只是在外阵外活动。” 阿娇本还想着叫竹歌先去打这个头阵,见见有什么不同。闻言心下有些失望,但想来也正常。 她们来之时还是入了阵的,要不是竹歌做记号,还不能发觉困住了。 而阵外就更加看不出不同了,想想也是,越是这样越见其中水平。 一切都与正常并无二般,即便你发现了异常,也没处去寻出口。 正常才是最恐怖的异常,这比起张博达来不知高明出了多少倍。 说过一回,也说不出头尾来。雪舞同竹歌便抱着要浆洗的衣裳下楼去,舀温泉水去洗。 阿娇在床上听了一刻刻漏,终于困倦之意袭来,沉沉睡去。等竹歌晾完衣裳又去厨下甜了三次炭火,眼看浓汤熬成了,才去房中来唤阿娇。 冬日天短,不过四点来钟左右。已经有了几分黄昏的意思,阿娇一看竟睡到了这时辰忙起身。 好在这时辰做晚饭,时间也是正正好的。阿娇便在银盆里抹了把脸,便同竹歌往厨下去。(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母子 老太公钓了一个时辰才钓上的鱼正在水桶里悠哉悠哉游的快乐,案板上干香蕈同干蘑菇也已经泡发开了。豆腐也切的齐齐整整码在那,雪舞正在铜盆里洗蔬菜。 老太公尤其爱炒的青菜,一顿都少不得。 阿娇便在锅里烧水后把豆腐煮去豆气,再从陶罐里把煮好的斑鸠汤一倾而入。 竹歌用刀是一流,这么一会已经是把鱼片完了。光亮鲜红,薄的略在滚水里烫开就能吃。待锅中汤滚开后,阿娇下鱼片滚数刻,加糟油、蘑菇屑、松子仁屑、斑鸠屑、香蕈起锅。 雪舞的素炒菘菜也好了,竹歌也早把昨日的大条案摆上了。几个人还像昨天晚上围桌而坐,迎着雾气氤氲在锅里下筷子。 豆腐用斑鸠汤和鱼片、蘑菇炖过后,实在是味道只应天上有。但吃这热腾腾的豆腐可是很有技术含量的,从锅里现夹出来的烫人的很,一口咬下去,烫的而说不出话来,几乎觉得胃都给烫疼了。 但要是在碗里晾凉了,味道兴致都大了对半。最好的是略吹吹,心里带着点急促等着,等到终于入嘴时虽还烫但却是已经能入喉了。 在这等冬日里,几个人围着而坐。小酌果酒,对着一锅鲜香四溢的豆腐斑鸠锅,吃得是不亦乐乎。浑身都热暄暄,暖烘烘,畅快极了。 菜有荤素,犹衣有表里也。富贵之嗜素甚于嗜荤。豆腐的色泽浓郁,其味清香,入口滑嫩更是尤其对了老人家的口味。 席间难得话也多起来了,不时同几个晚辈讲些从前事来。松石斋里笑语盈盈,和乐融融。 ***** 汉宫椒房殿。 也是傍晚时分,不过比起松石斋的温馨,这儿简直静得唬人。一应宫人全都被打发到偏殿去了,连大声出气都不敢。 春陀急得只在院子里打转,却又没有法子。只能干着急,从昨日找到今日黎明也还是在金屋里一无所获。 拖的实在拖不下去了,没法子,春陀只能去侧殿向刘彻回话。他到了门口到底还是没有叫小黄门把那些竹简帛书抬进来,叹了口气做好了被打的几个月下不来榻的准备。“陛下……” 他话还在舌尖打转为难,刘彻就已经朝他摆手了,叫他退下去带上门。 春陀看着打小伺候的皇帝连发怒劲都没了,心中发酸。知道陛下也早知道合该什么都找不出来,只是不甘心,不甘心…… 陛下看起来疲倦极了,看这样子是在这坐了一夜。也没有去安歇,这怎么成呢? 用膳也不好好用,觉也不好好睡,这么下去就是好人也给熬坏了啊。 春陀便轻声劝道:“陛下,用了早膳睡一觉吧?” 刘彻没有看他,只是摇头。 春陀又壮着胆子再劝,又想到陛下一向孝顺。便又说:“陛下,您这样?太后该心疼了。” 刘彻自小时起便没有像民间孩子撒欢耍泼过,一半是因为太聪明了已经不屑于那么幼稚了,而另一半则是因为心疼王太后虽为宠妃却时常受栗姬的气,要给母亲争气。 刘彻本还没有如何,听了这话。斜睨向他,眼神锐利冰冷,**陀心下一滞。 “出去!”刘彻冷冷地说。 春陀张张嘴,到底还是不敢顶撞。只得把话咽回去,往殿门口倒退出去。 于是,天子终于如愿得到了安静。 他在这殿里从黎明坐到暮色四合,一动未动。整个人像是难过的狠了,但眼神却又格外明亮起来。在这寂静的殿中,像极了离群索居的狼。 眼看不是个事,春陀思前想后还是叫小黄门去往长信宫递信了。而后就是在院中像陀螺一样打着转,等太后来亲身劝解陛下。 自作主张,一顿罚是少不了的。但哪能看着陛下这么下去? 想到这里,春陀不禁有几分埋怨起皇后来。 但也只敢深深藏在心里谁都不敢说。 终于又的等了半个时辰,王太后终于从长信宫中来了。春陀忙上前去见礼,王太后摆手朝殿内望去问道:“皇帝怎么样了?” 春陀一边伴着王太后往里面走,一边回话:“奴婢也委实不知,陛下发了火,不叫人伺候。” 午间时,春陀想着能不能缓过来点。便扣门问询,陛下在里面发了老大的火,听声音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春陀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再问。 王太后叹了口气,心中默然道:也真是冤孽,都是自己造下的冤孽。 一路再无话,到了皇帝在的殿门前。太后亲自上前推门而入,就见一盏玉杯迎面砸来。“滚!” 索性是刘彻信手往身后丢的,饶是如此,好悬砸到太后脑门上。 王太后尚未说话,春陀吓的不轻,忙说话:“陛下,是太后!” 刘彻身形微微一颤,转过身来。果真见是王太后,脸上冰寒却仍是不改,也不同太后见礼。 一时,殿中气氛竟是僵住了。春陀恨不得挖洞赶紧跳下去,自作主张请太后来还算了,陛下竟给太后脸色看。 这可不一会陛下责罚他时,连个求情人都没有? 良久,刘彻才轻轻道:“太后来了。” 太后,不是母后。 一字之差,疏离顿显。 王太后面色便更不好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往殿内进去。春陀忙把门带上,在廊下侍立着。 殿中没有点香炉,但如果仔细的闻,木头的香味还是在空气中浮动。 而王太后闻到了伤心的味道,那么绝望地伤心,那么叫她也肝肠寸断的伤心。 她的儿子,一向意气风发的儿子。 坐在案前,像一截没了生机的枯木。 眼神中的炙热明亮,反常的叫人心颤。 春陀使人来长信宫中报信,王太后当时就一阵目眩眼花。知道这是找不着阿娇,皇帝给气的给急的给伤心的。 只是,竟不知道到了这般地步。 找不着了,折腾了这么几个月。看来是找不着了,也不准备再找了,王太后心中有了定论。 心中百感交集,这其中最噬心的是后悔。 后悔,每时每刻不在后悔。 早知道阿娇对皇帝是这般比命重的人,就是叫她把孩子生下来立为太子又怎么样? 外戚之祸,难道他不知道防吗?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难道会不精心吗? 再说,这天长地久几十年,就没有变数? 但是再后悔也没有,纵使她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也不能叫时光流转,一切重来。 到如今,儿子知不知道真相倒还在其次了。照这情形下去,皇帝沉迷酒色一蹶不振是马上的事了。她不能眼看着先帝守护的大汉交到儿子手上变成这样,不能!(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尘归尘 天已经到了黄昏,风寒正萧瑟,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一片。王太后却还是觉得冷,整个人像浸在冰水之中。 她望着刘彻久久说不出话了。良久,她终于缓步上前。 “阿娇,没有找到吗?” “找不到了。”刘彻尽力克制住颤抖,用平静的语调回答王太后。“她不会回来了。” 王太后心下一滞。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陛下,人既然不会回来了,还是当以,天下为重。”王太后开口劝道。 刘彻身形到底一颤,只觉得心头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阿娇找不到了,不会回来了。这是事实,而且已经慢慢在为他自己接受。 只是让王太后说出来,刘彻总还是有一种伤疤被血淋漓揭开的痛楚。而且还要说以国家重担,不觉得可笑吗? 阿娇到底是怎么走的?昱儿又是怎么没的?舅舅是怎么死的? 难道母后你心里真的就不清楚吗? 他几乎要迸发出一阵大笑来,心头又是讥讽,又是酸楚。瞬间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转身望向王太后。 “难道母后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他这句言有所指的话,叫王太后心下发慌。 但是她今日既然来了,既然是来劝谏他的。就做好了把一切抖搂出来的准备,哪怕被儿子记恨,也得把他骂醒。 “皇帝想听什么?”她目光镇定地迎向刘彻。 “阿娇!”他眸中含光,定定地望向王太后。 王太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的眸子了,从前这样眸子相对还是在他特别小的时候。那个时候还知道黏娘,还会撒娇。经常在晚上睡前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像森林里面的幼鹿,光用眼神就把她的心浸泡软了。 但这样的时光太短了,他从小就聪慧的紧,倒衬的几个姐姐心智只是平常。平阳几个总是打趣说她偏心,把什么好的都留到最后。 有多少年没有认真看过他了?怎么也得二十年了吧,只是……他现在的眸光里再也没有幼时对她的眷恋依赖了…… 冷漠,嘲讽,疏离。 这就是他现在看她的样子,看的直叫王太后心下发冷。 阿娇?这是知道了? “皇帝……”王太后心脏抽紧,迎着他逼迫的目光轻声开口。“阿娇……” 说就说吧,能瞒多久呢?就算把这个秘密瞒到坟墓里,就真的安心吗? 说出来,反而是解脱,是解脱。 王太后这一生手上沾染的鲜血无数,但这还是第一次叫她这样寝食难安。原来,她的心还是不够硬,不够麻木。 她所以为的刀枪不入,不过是没有触及到心中的软肋。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软肋,前一个已经长眠地下,而这一个也要跟她反目成仇。 王太后心下苦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斗来斗去到底还有什么意思?争这个皇后,不就是为了儿子?为了他将来不受人欺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天地间? 到头来,就连他也要恨她! 她缓缓转过身去,语调平缓。“你二舅……” “不!”刘彻忽然轻喝出声,打断王太后。 “够了!我不想听了!”他转过身去,“母后,你走吧。” 秘密,还是这种预备带到坟墓里去的秘密要说出口。还是对最亲近的人说出来,不若于把她赤身*的扔到大街上去。 王太后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的,“彘儿,是娘……” 咣当! 刘彻一脚把彩绘雁鱼铜灯踢翻,含着薄怒说道:“我说了,不想听了!不想听了!” “母后,给彼此留一点余地。我不想做郑庄公!” 郑庄公! 其母武姜宠爱幼子,同他里应外合想夺权王位。 郑庄公心寒之余,立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他知道的,他知道! 她早就该猜到,从他那次用那样陌生失望的眼神看她就该知道。只是,她到底存了侥幸之心。 他现在问她,不过是要把这最后的窗户纸捅破,不过是要最后确定后,不过是心里也有些侥幸。 只是,到了这诛心一刀的时候,他先退缩了。 椒房殿内虽没有了皇后,但一应供应并不减。这殿内暖和的恍若初夏,但王太后却脖颈间手心间都浸满了冷汗。 “彘儿……”她轻轻呢喃道,望着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而微微颤抖的身影,心如刀刮。 刘彻哽咽了好几下,终于清冷开口。“母后,明天,到明天。再给我最后这一点时间……” 王太后泪如雨下,不住点头。 她望着儿子的身影,心中彼此都明白就是没有挑开。但来龙去脉已经是了然于心,再说下去不过是把这层薄的可怜的遮羞布也揭开。 她走到殿门口,把泪拭干。推开殿门,一步一步走出去。 连绵起伏的宫殿尽头,天穹边已经发起黑来。月冷星稀,庭中树枝叶间层层雪花,一眼望去恍若绽开了满树雪白梨花。 王太后到了廊下站了好一会,清冽寒气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直觉得整个人都被凉的大了一哆嗦。 她的贴身侍女忙上前去,“太后,屋里暖,这外面冷。两下一交替,太后还是快些上辇吧。” 王太后默然不语,只是看着这冬日宫景,看着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过了半晌,才抬脚穿庭而过。只是竟不等侍女为她系上披风,在雪地中越走越快。一口气出了椒房殿,上了辇。 天色越来越暗,春陀壮着胆子推开殿门把殿中的灯一盏一盏点亮。皇帝脚步不远处的那盏灯却是不敢去碰,好在屋内也已经是够亮了。 唉,还不知道该怎么发落他呢? 看太后走的样子,只怕也和陛下闹得很不愉快。 “陛下,用膳吧。” 反正一顿罚也是罚,两顿加一起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总不能看着陛下就这么一直饿着啊,春陀到底还是又开口了。 “回温室殿!”出乎意料的是,陛下既没有不理他,也没有发怒。反倒是从似乎生出根来的窗前转过身,往往大步走去。 这是缓过来了点? 春陀来不及多想,忙小步跟上去。 天又下起了雪来,似乎这年冬很爱下雪。 是天也在为他哭泣吗? 刘彻立在风雪里,扬起脸来。漫天风雪在暗夜里像一把一把的细盐,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手上。 他只站了一下,便往前走去。 凌厉的晚风,刮在他的脸上。 他走的很快,华盖也不要,就任凭这风雪卷到脸上胸间。 上辇的那刻,他忽然想:她现在那里会不会也下着雪?(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再次迷阵 今天是阿娇要出阵去的日子,虽说手里有了地图。但走这以山脉为基的大阵,还是头次。 昨晚难免有些忐忑,只是其余人就连张博达也浑没有当回事。阿娇自然也不说去说,只得把心按在肚子里。 夜里睡下的迟了,第二天就很有些起不来。 阿娇直睡到白晃晃的阳光打在屋内,窗外那株参天柏树,枝叶繁茂,星星落落地投影在屋内。 四下里只听刻漏滴答滴答走着,她坐起身来,撩起帐幔挂在床钩上。唤道:“雪舞?” 没有人应,这一向都是雪舞伺候她起身。 她在凳子上坐下,倒了杯温水。看向刻漏,原来已经到了辰时。只怕雪舞久等之下,去了厨下帮忙了。 阿娇便自己换过一身简便的衣裳,漱口后又挽发梳妆。往主院去,正下楼间碰着要去唤她的雪舞。 “呀,正要去唤您呢!” 雪舞杏仁眼笑起来,波光盈盈。 “怎么也不叫我啊?”阿娇道。 “竹歌姊姊说左右也没事,叫您干嘛?” 说话间,到了楼下。却见食案都已经摆好了,正赶上用饭。 这天就如从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老太公用饭的时候还是不喜说话。而张博达总时不时偷偷看向竹歌,自以为没有人发觉,却不知道老太公眉头总是要皱上几下。 雪舞这个鬼机灵也早发现了,见老太公皱眉总也要促狭冲阿娇一皱眉。 没有一点不一样,大家还是一如往常。 好像,紧张的只有她。 也是,不过就是出阵去取东西而已?又不是九死一生,有什么好紧张的? 如此这般,再三安慰过自己后。倒也慢慢放宽心了,等用过早饭后,老太公一如往常踱步到书房中去。 张博达也往后院去洒扫,说来他从最开始手忙脚乱赶不上用晚饭。到现在还能留出点空余,到厨下来打探晚饭吃什么,还能帮上点忙。 厨下锅中烧的有热水,油污用滚水一烫,再一洗就干净了。雪舞同竹歌很快就洗涮完了,同阿娇上楼往红楼而去略做准备就要出门。 说是准备,不过是把帛书拿上。换上厚实毛衣裳,再穿上靴子。 不过一刻,三人便从红楼出来。穿过游廊往山下而去。 老太公今日却没有读书,只是站在窗前。迎着清风,望着三日渐渐远去直至隐没。 才关上窗,坐回书案前。 阳光像飞絮一样透过雕花的木窗,撒在地上。窗外一院竹子,正稀稀疏疏地把雪抖落。 屋里静极了,书案,竹林,冬日清闲。 这原也应该是她最爱的样子,只是慢慢地她已经不习惯这样的静了。转而,爱上了闹。 只是,每去见她。 她眸子里还是那样地落寞,重重侍女间她也还是觉得孤独。 她快乐吗? 他不敢问,他怕自己后悔,更怕她觉得不值。这些从前本是她向往极了的,只是她那样一片明媚娇憨笑着的时候到底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那双乌黑明亮,在暗夜里尚且熠熠生辉的眸子。渐渐地,却只有了威严,越来越重的摄人心魄的威严。 老太公坐在书案前,手中竹简动也未动。只是一遍遍回想起她的双眸流转,月牙般的眼睛笑起来又纯又媚,勾人心魄。 他握紧手中竹简,暗暗想道:想必你见了她也会喜欢的。轻轻把眸光扫向远处,心中百感交集,难以描述。 天朗气清,也没有下雪的样子。走出松石斋,往林中走去灰白枯黄的树叶飘飘洒洒落了一雪地。 山林中安宁的很,几人在雪地上吱吱踩过雪地。到底惊起阵阵飞鸟,蓝天在这密集的树林间只留下一条剪影。 阳光层层落下来,到雪地里只剩下斑点般的光影。一晃一晃,好似星星眨眼。在这树林雪地上,美极了。 盖在树梢、树杈上的冰雪,时不时会因为她们穿行而过的带动掉落一身。 她们边走便看着地图,一路倒也有说有笑。 只是,慢慢地,阿娇渐渐笑不出来了。 地图不对了! 这里明明是十字路口,再往前走应该有三条路可以选。 她停下脚步来,细细端详起地图。这上面画的清清楚楚,到了这处小溪旁就会有十字路口。 小溪虽被冰雪封住,但下面潺潺之身可闻。 竹歌同雪舞也觉出了不对,侧目看向阿娇。 “凿开!看看下面是不是溪!”她没有心思解释,说完就蹲下身去捡石头往冰面上砸。 这是图不对? 竹歌同雪舞也来不及多问,忙也砸起来。 不一会,本就冻得不深的冰面上被砸开。 清水欢快流淌而过,这里果然是溪流。 但却没有了分岔! 阿娇起身问向竹歌:“你沿途有没有作记号?” 她们这一路走来到这里为止,按照地图走的是一丝不错。不应该迷路! 竹歌点头,几个人便回身往身后走去。 但见棉花一样的雪面上,哪有人走过的痕迹? 她们几个竟好像飞过来似地! 青天白日之下,几个人对望之中只觉得浑身冷汗都出来了。 这怎么解释?没得解释! 阿娇咬咬牙,率先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寻这一道上竹歌用短刀刻的记号,走不多时,便蹙眉起来。 没有一个记号! 但是她们明明是照这地图来的啊! 怎么会? 又往前走了会,还是没能见到竹歌做的记号。 这比她们上山之时还诡异,那个时候不过是原地打转。现在却好像这一上午她们走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去,竟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不能再往回走了! 阿娇心里明白,陡然转身,还预备同刚才一样往前走去。 雪地上又是一片空白,全无脚印。 好在比起第一次惊吓来,这次几个人已然能稍微淡定点了。 “怎么办?”竹歌问道。 “往前走,现在我们只能往前走,碰运气了。”阿娇倒也没有犹豫多久,就断然说道。 几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思,只是往前而去。 大约又走了三刻,到了那处溪流处。 小溪却又不翼而飞,几个人心间不免乱跳。竹歌便说是不是还差一点,几个人便又往前走。 这次直走了半个时辰左右,还是没有见到溪流。 阿娇站住身形,靠着一株松树。把帛书展开,细细看去。帛书没有变化,根本没有像她从前想的那样会到了这阵法之中改头换面。 阵法? 她忽然醒悟了,却又不确定。叫竹歌同雪舞左右拉着帛书,仔仔细细在上面看。 终于,阿娇卷起帛书。 “我们入阵了。” 她很平静地说到,然后往前继续走去。 “这幅图可能确实画了出阵之路,但是我们疏忽了。这上面没有画进阵之处,所以我们连何时从哪进阵的都不知道。”(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章 难局 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 眼下除了继续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边走边看,能不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虽已至仲春,但崤山还是清冷的很。唯有斑斑驳驳的光点中在林间跳动,显现出些许活力。林中树木,有的泛着铁青,有的是一片银白上布着棕色斑点,透出冬日的萧索来。 好在,绿色也多的很。山林中常绿树随处可见,雪松、油松、圆柏、云杉、香樟这里一株,那儿一伙的。郁郁葱葱的枝叶在蓬松的雪花中露出绿色的边缘来。 越往前走,绿色渐渐变少起来,林间疏阔起来。阳光终于透过稀疏的罅隙扑泻而下,撒照了人一身。 她们三个一直往前走,忽然眼前霍然开朗起来。竟然是一片不小的开阔地,厚厚雪地上一片晶光闪耀,叫人眼花目眩。 这里图上画的有,有! 山林中开阔地不多,所以她对这记忆深刻。只是原本这应该是走过小溪不远就能看见的啊,怎么倒现在才出现? 她们既然迷路了,怎么又能走到正轨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阿娇停住,惊喜地说:“我们好像路又走回来了一点。”说完,往怀中去拿帛书翻开确认。 帛书变了,帛书小溪换到了前面去了!这片空阔地在小溪之前! 不会吧?还能真变? 阿娇大惊失色,要不是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绝对会以为自己记错了,但这幅地图她看的熟的不能再熟啊! 竹歌看她脸色转阴,忙问:“怎么了?又不对了吗?” 天空碧蓝的通透极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撒在她们身上。阿娇却没心思去享受这份温暖,她皱着眉望着地图,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随着她们的走动,这阵法在变,所以图也就跟着变? 光只是想想,就觉得叫人心里不可置信。能以一己之力,撼动山脉走向,这还是人吗? 奇门遁甲竟有如此厉害?也无怪乎后世人说诸葛孔明多智近乎妖,这个松石斋主人只怕与他不相上下。 但再细想想,也不对,这最开始的路对不上。 现在的情景比之前更难办了,自己本身记住的图不对,现在手里拿着的图也不对。 到底该怎么办? 阿娇站在日光下,一时竟是拿不定主意。 还往前走吗? 但是往前走,要是还是迷路迂回地走回来。只是白白浪费她们的体力,不,不应该。 她摇起头来,老太公只是叫她们来取东西。用不着来为难她们,把她们困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处呢? 没理由,没有任何理由。 她咬着嘴唇,翻来覆去地想。终于咬着牙说:“这图不对,但是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不对?”雪舞有些讶异,之前阿娇怕她们担心只是说走迷了。 阿娇点点头,轻声说:“图变了,而且我记住的图跟这也对不上了。” 雪舞有些不解,“老太公不是就叫我们出阵去取东西吗?把我们困在这干嘛?” 阿娇只能摇头,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往前走去。 竹歌一边拉着雪舞跟上一边说:“女士,我们就尽管往前走吧。总不能还真找不出去?” 几个人心底都坚信老太公没理由把她们困在这里,面上倒也不太着急。竹歌还特意说起从前事来,又引着雪舞说。气氛渐渐又活跃起来,大家心里总做着指望。说不得待会就能出了阵外。 只是天色到底一点一点暗下去,阿娇到最后都记不得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一双腿已然走酸了,走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地上,没有一点力气。 按图上说,如果她们走对了。至多一个时辰就出阵了,现在已经走了一天了。她们的的确确又迷路了,只是这苍茫山林之中,往哪边走不是一副望不到出头的样子呢? 到了要黄昏时分,气温一点点低下来阿娇一张脸已然是冻木了。此时此刻,无比怀念红楼。 柏树影子透过窗格撒在屋中,微微摇晃着。屋里暖和极了,她拥着被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真是想想都觉得爽,阿娇吸了口气,凉气入心叫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个人到了此时也没有说笑的心情,只是竹歌同雪舞闯荡的久了,怕阿娇心思重了。她们面上还是满不当回事地说笑着,阿娇知她们的意思也不时应和着。 夜色一点点地深了,月光冷寒,幽幽地照在她们身上。雪地里她们走的深一脚浅一脚,却还是在咬牙走着。 四下里安静极了,阿娇边走便在树林缝隙间看向那一弯细月。心下一刻没停地思考着,回去?不去取东西了? 可是现在谁知道走到哪了? 能确定转头往回走就是对的吗? 不能!但继续往前走,走到明天天亮,也找不到出口。难道就在这里一直冻着,她们现在似乎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走也不是,不走还不是。 墨汁般的天穹上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她们越走越觉得没有了尽头。 阿娇在寒气凛冽中手心洇满了汗,她蹲下抓了一把雪把手心的热度减下去。又往脸上抹了一把,她已经在犯困了。 但是她必须精神起来,不然竹歌和雪舞还得照顾她。冰冷的雪敷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看。 竹歌见她蹲下,还以为走不动了。便停下来等,没想到阿娇竟然用雪洗脸。忙去阻止,但是已经迟了,便心疼道:“女士,困了咱们就在这略缓缓再走。” 阿娇站起来摇摇头,“没事,咱们继续走。一直走着,虽说累,但好歹身上能暖和点。” 半明半暗的山林中,树影被拉得老长。远远望去,像一些巨人张牙舞爪,又像魑魅魍魉般叫人有些叫人心惊。 万籁俱寂中,悄无声息地落起雪来。起初只是淡淡轻轻的小雪,像盐一样撒在这地上,在这夜间倒也很有几分诗情画意。 只是雪竟越下越大,到最后撕破天穹般地跌落下来。铺天盖地厚厚地粘在阿娇几个的头上、肩上。 过膝的雪层,填满了沟谷,铺遮了岭颠。慢慢地,风也猛烈起来,卷动着雪花。狂暴地摇撼着山林,古木虽然巍然不动,但枝条上到底被大把大把抖落下来厚厚的雪花。 阿娇几个行走在这山林间,躲也没地方躲。实实在在地被浇了一身,寒风像暴怒的怪兽一样吼叫着。 几个人狼狈极了,却也只能咬牙一直走。身上落住的雪花越来越厚,远远望去想三个雪人在这山林中赶路。 大略走到了后半夜,风雪终于小起来。几个人都松了口气,互相打着雪花。 雪舞不禁笑道:“我们上次上山的时候,也是在这风雪中走了一天一夜。没想到,这次还是一样。” 她这话倒是提醒阿娇了,难道要学上次那样叫小师妹?(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阵 不行!这个念头不过略转了转,就被阿娇坚定地打消了。上次那是不知道头尾,张博达又连清醒都快做不到了。事急从权才喊的,现下怎么能喊呢? 但也实在走不动了,熬过了最困倦的时候。倒不想睡了,只是腿脚已经麻木了。 不能停,阿娇知道眼下停下来。再想提起脚步来,那才是更累人。 她出宫之时,误入山林之中。已经领教过一会了,那个时候要不是有卫子夫一家相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卫子夫?她唇间无声地呢喃起这个名字,自梦中见着陈后因为卫子夫封后而吐血的不平心绪竟是平缓了许多。 到底也不怪卫子夫,到底还是刘彻不好。 陈后最后也是明白了吧,所以她自请同太皇太后葬在一块。只愿和刘彻生生死死,再不相逢。 而现在,却也是造化弄人。 她这个元后和卫子夫那个继后倒都没有在宫中,也不知道这汉宫之中以后倒是谁主未央? 又不禁苦笑起来,左右是与她无关了,担心什么呢? 这天底下难道还没有人能做的了皇后了,只要皇帝喜欢,歌姬不也照样送上皇后之位,金尊玉贵。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雪地里继续逶迤而行。 这山中走久了,一开始还能借着阳光模模糊糊地算时间。到了这夜里,竟有些摸不准了。 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到天明时分了,四下里却是暗的吓人。月光也隐没了,几个人只能借着雪光走一步看一步。 阿娇脸已经木的没有了知觉,倒也不觉得冷了。她耐着性子自己掐算着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下脚步来不肯走了。 捡了一块石头坐下,好在穿的厚实。倒还没感觉出来多凉,竹歌同雪舞两个见她不走了,自然也是停下来找石头歇脚。 不能再这么被动了,难道就一直困在这? 阿娇自顾自想着,她从前大概是想差了。一味想着老太公不能把她们困在这,但眼下事实就是如此。 要想出去,只能靠她自己。 又或许,张博达也是对了一半的。自说了要叫她出阵,张博达便咬定了老太公这是要教她,又再三嘱咐她记牢地图。 老太公,可能真的要教她。只是这图却是错的,就是来看她怎么应对。 她自己?靠她自己吗? 阿娇不免嘴角由衷苦笑起来,从小到大,好像还真的没有靠过自己。 在堂邑候府中,有爹娘惯着。进了宫,有太皇太后宠着,刘彻疼着。所用所得,哪有一样是靠她自己呢? 就连给昱儿报仇,靠的也不是她自己。从出宫而走,直到这松石斋,靠的还不是她自己。 她一直想着不要被这时代所浸没完,总得留着点从前的自己。只是没想到,改变从来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又彻头彻尾。 前世的时候,靠着自己的努力上好的初中,好的高中。靠着自己的勤奋和悟性去学琴,虽说一向过的静极了,但心里却是快乐的。 新做会一个题,新练会一首曲子。总能叫她心里由衷地快乐起来,没成想这世这样的乐趣竟越来越深,直到连自己也忘了。 她坐在石头上,目光幽远。忽然,绽放出夺目光辉。起身望向天空,早该天明了。只是还只像后半夜时分,到天空中星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阿娇定了定心神,仔细地回忆起来了从前学过的知识。辨树木年轮自然是好办法,只是这里最小的树也是合抱粗细。就是雪舞同竹歌再厉害,没有工具,难道还能单手劈开? 那便看星星吧,前世看星星的时间少,这世倒是补回来了。夏夜中,她总爱在廊下看星星。 北斗七星是最好找的星星,虽然总是在变化。但一把勺子的样子是跑不掉的,把勺头两端之星星连成一直线向勺口方向延长,约往下走不远,就能见着一颗微微显着黯淡的北极星。 顺着这颗星画直线往四周看去,差不多在同样的距离中便能连上仙后星座中的一颗星星。 仙后星座由五颗星形成,看起来像英文字母的m或w倾向一方的形状。 看来的确是北极星无误了,阿娇便站起身来,指着北极星。“我们往那颗星的方向走,不管能不能出阵,出了山也不错。总不能,在这冻死。” 她话到尾音,带出几分笑意来。一扫之前的沉郁,竟似充满了自信般。 竹歌同雪舞是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的饿,在雪地中凑合一夜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阿娇到底同她们不一样,兼之这阵中诡异万分,久留到底不是长久之策。 便也欢欣起身,往前走去。雪舞年纪小点,心性活泼。便边走边好奇问道:“这也没有司南,女士是怎么认得方向来的?” 司南早在战国时期就发明了。是用天然磁铁矿石琢成一个杓形的东西,放在一个光滑的盘上,盘上刻着方位,利用磁铁指南的作用,来辨别方向,是指南针的始祖。 阿娇歇了这半响,又辨别了方向,心情也轻松起来。走路也没有那般累了,笑盈盈地边走边同她们解释。 竹歌同雪舞听了她说,从北斗七星和仙后星座两相印证下去。果真都还是汇于那一颗心,不免连声叫奇。 迷路迷的自然是方向,只是阿娇不信松石斋主人竟还能改天换日不成。 现在有了方向,走出去想必是快了。 她脚下加快,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见不远处光亮大盛,白芒刺眼。几个人心中大奇,不便愈加加快。 等到终于踏入白光之中,几个人不免大吃一惊。望着阳光遍地的山林缓不过神来,这不是深夜,也不是黎明,竟然好似上午时分。 阿娇几个呆呆地望着这遍地阳光同一地白雪,半响才听竹歌开口。“好似有人来了。” 雪舞倾耳细听了下,也道:“还是很多人呢。” 阿娇却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这满地阳光。怔然出神,难道这是出阵了? 难道之前所经历的都是谜障? 以天地山脉所为的大阵?这得怎么样惊世之能才能成?奇门遁甲竟然有如此恐怖之处? 为什么到了后世却渐渐沦为算命之说?甚至已经和骗术划上了等号,这样的智慧究竟是怎么失传的? 还有,最在心中跳动不安的是,松石斋主人究竟是谁?普天之下谁能想到在这深山之中,有如此人物? 阿娇冗自沉浸在思考中,却不妨人声渐渐多起来。她这才抬起头来,这才见约莫几十人各牵着一头驴,往这过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假虚实 打头的一个中年人穿着皮袍,没有牵驴,远远地也看着她们三个人了。不由大惊,却又马上就收拢了愕然之色,快步向她们跑过来。 到了跟前,竟是直接就对阿娇俯身顿首。 顿首为“九拜”之一,初次见面就行如此大礼。饶是谁也受不住,阿娇便躲开不受,转而微微欠身惊道:“受不得,受不得。还请问您怎么称呼?” 这中年男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微胖身材。眉眼一团和气,从里到外都是笑意。只是一双眼睛闪着敏锐精明的光芒,绝非表面上这么和善。 中年人拱手,微微欠身道:“您就叫我老李就成。” 这个自称老李的中年人,拱手间一双手保养的极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却在阿娇面前这么谦逊,只怕还是因为松石斋主人吧。 最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好奇不追问阿娇是谁,只是接着又说道:“小主人,奴婢还是第一次和您交接,您看是现在就开始吗?” 小主人?这是什么叫法?他是松石斋主人的家奴? 但也不该这么叫她啊? 阿娇当下解释道:“老李,我只是受老太公委托来取东西,当不得主人。” 老李一愣,心下有些不解。不过马上又换上笑脸,应道:“行,您说什么是什么。” 他们说话间,驴队已经到了跟前。老李便引着阿娇一一看过去,把每头驴驼着的东西一一指给她看。 布匹丝绸、名贵熏香、各色中药、竹简帛书、蜂蜜蔗糖、油盐酒醋、腊鱼腊鸭、米面干货…… 日常生活中但凡能用到的,全都带了些来。尤其是竹简帛书,足足用用了三头驴。 老李一样样不厌其烦地指给阿娇看,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说到口干舌燥才停下来。然后用问询的目光看向阿娇,阿娇也不知道从前这都是什么定例。不过,向来也是出不了错的,便微微点头。 他们说话时,牵着驴的汉子们都是深深垂着头,没有一个人扬起头来看阿娇。想必,这也是规矩吧。 老李见阿娇满意了,又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下回要些别的什么吗?” 这个老太公倒跟她说过,有什么想要的叫她同来送东西的人说。不过向来想去,在松石斋锦衣玉食,实在是没有什么缺的。 便笑着摇头,老李便不再问。顿首再拜,说句告辞便也不等阿娇说话,就倒退几步闪身而去,那些牵驴人把绳子缠在驴脖子上,也同领头人转身而去。 他们就这样把几十头驴全这么丢给阿娇了,阿娇想叫住他们,却又知道只怕从前就是这样。 当下也只得看着他们的身影下山而去,这些驴温顺极了,也不动弹。只是在原地略微打着转,等待着。 几个人对视一眼,竹歌低声说:“这个老李绝非常人,阳光毒辣的很。” 的确,她们三个人站在这。这个老李不过略打眼看看,就认定了阿娇是主事的。而且也没有疑问怎么是阿娇来,话里行间谦卑极了,只叫人如遇春风。 这一路上的不解之谜,何止这一个呢? 阿娇闻言只是对竹歌无奈一笑,便吩咐起身回去。 阿娇牵着头驴,雪舞在最后看着,竹歌在这队伍中间照看着。一行人往回走,总算是接到了东西,又是在这午后最温暖的时候。阳光遍地,心情像花一样慢慢地被晒开。 几个人说笑着往回走,只是队伍长了,说话得靠喊了。 回去却奇怪的很,一路上还真是照着阿娇所记住的地图走的。分毫不差,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竟出了山林,到了平原开阔地带。 松石斋就静静地立在那,悬山屋顶,重轩三阶。修篁含雪,一壑色苍苍。石崖突兀,青苔遍地。 回来的如此正常如此轻松,非但没叫阿娇心里高兴多少。反而心里越发心事重重,只是眼下得先把这些驴和东西案子好。 便深吸了口气,叫竹歌同雪舞看着驴队。自己快步穿过三层玉堂璧门,一片热气氤氲向她卷来。 大雪翻进靴子,已经是一片浸湿。发间肩上也腾腾冒出雾气来,阿娇也顾不得难受继续走着。 到了书房,叩门轻声说:“老太公,东西取回来了,如何安置?” 她话音刚落,门便开了。老太公眸光带着笑,异常和善地对她点头道:“好孩子,去吧。把你的两个婢子也叫进来,回红楼去梳洗吧。别凉出病来,剩下的事老夫自己来。” 在雪地中还不怎么觉得冷,进到这屋中身上冷气一遇热气挥发中实在是难受极了。当下也也没有推脱,出外去唤了竹歌同雪舞进来往红楼去。 刚上飞阁,便听见老太公中气十足地唤张博达。阿娇不觉莞尔,就知道这么一个白白的劳力不用也是浪费。 阿娇到了房中第一件事却不是去找换洗衣裳,却是疾步往刻漏看去。申时,恰好刚到申时,一分不多。 才下午三点? 阿娇瞠目结舌地望着刻漏,看了又看。即便心里对在一天奇遇早有心理准备,但眼下还是不敢置信呆呆地对着刻漏发呆。 “女士?” 竹歌同雪舞找好了衣裳,便来唤她。阿娇这才在一地婆娑树影中缓过神来,答道:“你们先下去,我这就来。” 竹歌应了一声,阿娇却一时没有找衣裳的心思。坐在凳子上,望着满地阳光,发去呆来。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眼见为真吗?可是连眼睛都开始欺骗你呢? 还是说……这个世界在欺骗你…… 这所有的奇遇,本该赞叹的不是奇门遁甲的逆天之术吗?可她却只觉得生出了虚虚幻幻不真不切的感受来。 到底该以什么界定真?又该以什么划分假? 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没有去触摸到的东西。 我们有了视觉,所以能看物,但在色盲患者眼里这世界也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们有听觉,所以能听到这世间最美妙的旋律。 我们有味觉,能尝到这山珍海味的滋味。 ……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多一种感觉。就多一种对这世界的了解,那么是不是这世界还有许多就漂浮在我们周围却无法感知的东西呢? 就像树,没有痛觉,没有视觉,没有任何感觉。但在它漫长的生命中,世界本就是这样的,不正常的是我们。 又或许,倘若我们失去某一种感觉。那我们也会觉得这世界本就没有色彩,本就没有声音,本就没有味道。 那么,我们到底缺什么呢? 阿娇想起小时候的时候总是羡慕猫狗,能在夜间也清清楚楚地看清东西。妈妈说那是因为动物夜间视力好,现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地球本就不需要太阳光照。 只是人类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而已。 阿娇前世的时候,只是好好上学,回家好好弹琴。尽量不让自己有什么激动的情绪,政治课说到哲学部分不过也只是同其他同学一样规规矩矩把笔记做好。 没想到,到了这世。却从小到大,经常思考起这些复杂艰深的哲学问题。(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宁蒗 她想不明白,却总爱想,总是在想。 哪怕没有答案,哪怕要钻死胡同把自己陷在里面。 这样最起码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一点思考能力,只不过到了这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政治老师会说许多哲学家的观点在世人眼中会变成神经病。 或许,是他们真的神经病了。 也或许,是他们看到了这世界的另外一面。 何真?何假? 就好像她百分之百肯定她在雪地中走了一夜,还是靠着星宿才出来。但是走出来时,却惊觉只不过是虚幻一梦。 这阳光这刻漏,这眼前的一切莫不在提醒她,她们所经历的一切那么的不真实。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再想下去也还是没哟答案。又或者,这最大的不解之谜不应该在自己为什么能重生而来吗? 难道这世间还真有轮回?真有平行空间? 倘若这样,她和陈后究竟谁是谁呢? 没头绪的,这些乱麻般的问题想了这么些年哪有答案呢?人因思考而伟大,却也因思考而烦恼。 阳光清影浮动中,阿娇终于站起身来,往衣橱里随意取了两件衣裳就往楼下去。 到楼下,竹歌同雪舞两个已经洗浴完了。见她来,雪舞说:“女士,你也真是慢腾腾,都要上去叫你了。衣裳都湿了,不难受吗?快洗吧。” 竹歌也笑道:“把要洗的衣裳脱下来吧,我和雪舞现在洗了。” 阿娇见她们两个言笑晏晏,便也把心下万千思绪放下。把干净衣裳搭在衣架上,就在岸边把衣裳脱下,跳入温泉水中。 水暖的很,叫她浑身一下就舒服起来。温泉咕嘟声中,疲惫不解怀疑倒都放下了。 她侧耳听着雪舞同竹歌的玩笑声,心中烦心事也一点点跑没了。 等阿娇洗过澡后,正好约莫是四点多将近五点的样子。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竹歌同雪舞已经先行往厨下去了。 等阿娇到时,已经淘米下锅了。因为煮的是老太公期待许久的香滑软糯的菰米饭,除了去菜窖里取了一大把菠菜来,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好。 竹歌同雪舞正在厨下商量,就见阿娇盈盈进屋来。便问她:“晚饭做什么好?” 看她们两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阿娇不免有些好笑。这次驴队送来不少食材,或是新鲜的,或是干货。全都堆在厨下,竹歌同雪舞这回已经理出了个大概了。 只是,现下时间也不够了。 只要食材好,烹饪得当,什么菜配不上菰米饭呢? 而食材之纯天然就不用说了,所以阿娇在厨下看了看就下了定论。做一道鲫鱼汤,再做一道炸豆腐,最后一个素炒菠菜。 鲫鱼正好厨下就还养着一条,豆腐也是现成的。她一边去把剩下的两砖豆腐拿到案板上切成小块,一边吩咐竹歌杀鱼雪舞洗菜。 在一个锅里倒入多点的油块,化开烧热后把豆腐块倒进去。豆腐含着水分,在锅里噼里啪啦炸起来。阿娇只用铲子略微动一下,便把雪舞叫过来看着,嘱咐她说煎炸的金黄了就翻面。 在另一口锅里下油热开后把处理干净的鲫鱼两面煎到金黄,这样炖出的汤才会奶白没有腥味。 说来这个法子还是跟电影中学的,从头到尾记忆最深的就是女主角一遍一遍地叮嘱儿媳得这样炖出的汤才好喝。 她那个时候叫妈妈这么做了一次,果然汤味香浓。 炖汤,还是鱼汤,得用冷水下锅。而且切忌在煮汤时中途加水,会冲淡本来的鲜味。 而且更要注意的是得用大火滚着,万不能用文火。汤炖开后,阿娇又放进去三四朵干蘑菇。蘑菇的鲜味同鱼的鲜味,交叉重叠,真是香的叫人留下口水来。 汤滚开后,阿娇便去看炸豆腐块。四面焦黄,便盛起来。大火炒菠菜。又把一应碗筷布置好后,才回到厨下把鲫鱼汤盛出来。 老太公这天似乎心情很好,一直挂着笑。坐下后先用了半碗奶白的鲫鱼汤,又就着外酥里嫩的炸豆腐和炒菠菜用了一碗饭。 看样子确是满意的很,虽然没有说话,但比起平时只是清清冷冷,现在已经很能说明情况了。 在老太公眼中,这的确是一桌配得上菰米饭的菜。 倒叫上山来这么多天来没有得到一次好脸的张博达心中有些微微的好笑:他们平常吃的不也是这样吗?他这是有些爱屋及乌啊。 张博达心中微涩,却又有几分高兴。一时之间,胃口大减。不免又劝自己:这不在看过地图就知道了吗?又何必呢? 只是到底兴致不高,用过饭后便去了书房用功。连想抽时间问问阿娇这一路上情形的心,也得挪到第二天了,横竖结局已经定下了。 张博达这样没精神,就连雪舞都在回去路上奇道:“这个张郎君,我们没去时还来问,怎么去过了倒一点不感兴趣呢?” 阿娇没有答话,只低低问道:“你们出来的早,那些驴呢?” 竹歌道:“不见了,我和雪舞出来的时候就没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雪舞也道:“我暗地里四处看过了,松石斋没有,的确没有。”说到这个,也好奇。“也不知道这些驴是去了哪?难道老太公引着它们出阵去了?” 不可能,老太公不会用这么笨的办法。这么费时废力,还不如叫驴队送进来。 主人?送东西的老李这么称呼松石斋主人,既是家奴,也是信任才能让他知道吧。 既然不进来,想必是对松石斋有所保留。但若是如此,又为什么要人来送一应用度? 老太公从第一天相见就是神秘难测,到现在像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大。 ***** 宫中不比深山,到了正月末。虽还是雪满深宫,但已经暖和许多了。 温室殿中以暖而取名,殿中温暖几乎胜似初夏。团团簇簇地开了一殿的花,阿娇在的时候爱花,椒房殿中几乎变成了花殿。 自她走后,刘彻才惊觉他也爱上了花。 那些明丽、干净、热烈的花,默默地在殿内绽放着,却又那么浓重地叫人无法忽视它们。 于是,他叫人搬来了满殿的花养着。 现下正是花开满殿的好时光,刘彻批完奏章了难得有点清闲时光,便站着开花。 他袖中握着那枚玉佩,心尖却一点一点收缩直至疼的几乎喘不过来气。 这满殿花开,恍若她在这殿中明媚地笑。 刘彻蓦然把玉佩高高扬起来,闭着眼睛就要砸下去。只是,到底下不得手,他微微颤抖中还是把玉佩放下来。 喉间哽咽了一下,哑着嗓子唤道:“春陀。” 春陀闪身进来,刘彻便把玉佩递出去看也不看。“把这个收起来,朕再也不要看到。” 他语气平淡,春陀躬身上去接住,也不敢细看。虽说皇帝并没有看他,却马上就找了个匣子放进去用鎏金大铜锁上锁。 只是玉佩在匣子合上的那刹那,春陀被那个“娇”还是吓的几乎叫出声来。他白着脸把匣子放进柜中,心间还是七上八下。 作为皇帝的贴身黄门,自然也是识文断字的。 娇是皇后的名讳,他如何不知如何不知不识? 春陀正出神间,又听皇帝淡淡吩咐了一句。 “宣宁蒗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四章 继后为谁 柔嫩的春风,闲适地吹在宫人们的脸上。虽然还有些凉气,但比起晚上凌厉的冷意已经算是暖和了。 几只燕子在细雨迷蒙中抖落着亮黑的翅膀,隽逸轻盈地在阆苑琼楼中回旋着。忽地,急速俯冲下来掠过将将有些化开的湖面。 乍暖还寒中,毛毛细雨静静地下着,没有一点声响。无目的四处飘荡的白云从这头飘到那头,空气被洗的清爽极了。 雪渐渐在雨中化掉,廊下阁中人影微淡极了。 这天是青龙节,也就是后世广为人知的二月二龙抬头。到了这天,春回大地,农耕将始。 天子在这天在长安城郊行籍田礼,所谓“籍田”指的是天子亲耕过的田地。也不过就是天子亲自下田持耜耕几下,余下部分由百官及庶人将其耕完。再象征性地食用一点祭肉和祭酒,籍田礼便告完。 刘彻在轻雾一样的雨中完成了籍田礼后,便在田埂上漫步同魏其候窦婴说话。 武安侯田蚡暴死后,丞相一职顺理成章地交到了窦婴身上。这是他第二次为相,却比第一次时低姿态的很多。 尤其是在中宫不明的情况下,他又是丞相又是窦家掌权人,说话做事都是再三小心。事无巨细,总得先禀报了皇帝。 这样实际上让丞相的权力大打了折扣,但窦婴心里却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相权过大,则皇权减弱。如周亚夫,莫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事实上,在皇帝位置上越坐越稳的刘彻也的确对相权制约皇权有了深切感受。建元年间,还可以说是太皇太后在掣肘。但元光年间的马邑之围和黄河决口对他的触动很大。 原来以为天子高高在上统治万民,所到之处莫不四海臣服。其实却上命不能下达,究其原因就在于地方豪强和朝中贵戚各行其道,争权夺利。 所以,就是田蚡不死在阿娇手里。只要猖狂不减,总还是要丢了性命的。 因为,他要清淤除垢! 首先要对付的就是后戚,田王两氏败落。窦氏虽说还有个魏其候为百官之首,但好在很能认清形势,知道这可不是先帝时候了。 刘彻又爱惜他的才华,一时三刻并没有动他的意思。君臣之间奏对,一个不拿长辈架子,一个不以皇帝威风,倒颇有几分其乐融融之情。 田野间被埋了一冬的泥头被翻整起来,叫风带过来,泥头独有的清淡芬芳便扑鼻而来。 “臣许久不到这田野间来,叫这风一吹只觉得畅快极了。”窦婴深吸了口气说。 “丞相说的不错,到这田野间心神开阔不少。”刘彻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在田埂上,举目四望之下冰天雪地正在慢慢消融,一年又开始了。 君臣两个都是轻易得不着闲空的,便越说越觉得在这漫无遮拦的郊外自在极了。 只是这样的气氛到底不能持续多久,有些话在宫中人多眼杂到底不好请皇帝示下。这个时候,就是个机会了。 魏其候觑着皇帝嘴角带着笑意,便闲聊似地问道:“陛下,籍田礼后就是亲蚕礼,如何处置?” 刘彻闻言嘴角落着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却只是淡淡道:“往年怎么样?今年就照旧怎么样?” 魏其候道:“臣以为王八子生育皇子有功,陛下可以再给提提。” 天子没有答话,只是闷头往前走着。 魏其候却不依不饶,“陛下,您能瞒多久?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总要再立……” 他声音又小又急,顺着风一字不落地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终于霍然转身,一双眸子冒火般地望着魏其候。魏其候倒无多少惧意,平静地迎着他的注目。 他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魏其候看出个窟窿来,最后却只是冷笑着说了句:“很好,丞相很好啊。” 魏其候如何不知道皇帝这是在嘲讽他,站在皇后的山头却偏帮外人。他闻言,只是诚恳回道:“太皇太后在时,常教导臣做事不可以喜好利益为先。臣从前总不能听,太皇太后不在了,臣却越来越懂其中深意。” 这句话太皇太后何尝没有对刘彻说过?一个是亲孙子,一个是侄儿。都是寄予厚望的人,爱惜的心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 清瘦硬朗的老祖母已经去了四年了,音容笑貌却还似就在眼前晃悠。建元新政时刘彻以为自己会恨老祖母一辈子,现在想想真是太幼稚了。 如今想起来的,只有太皇太后的一片良苦用心和殷切希望,叫他每每想起来动容不已。 “今年亲蚕礼由太后主持。”刘彻轻声说道,不等魏其候再劝就提步往御辇而去。 魏其候知道再劝无益,虽说天子无家事,但也不可逼之过甚。便也放下不提,坐车自回家中。 到了家中,换过衣裳鞋歪,便去书房。没多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便悄声进来。 魏其候正在临案写字,听门声轻轻合上便知道是谁,旁人没有这样的耐心。 “籍福,来了啊。” 被叫做籍福的老者施了一礼,便轻轻上前。“侯爷。” 也不说话,只是静静侍立在旁,等魏其候写完才问道:“陛下对亲蚕礼做什么打算?” “太后代之。”魏其候放下手中之笔,起身去用茶。同时一指下首示意籍福也坐下。 “礼不可废,但太后只能代一次两次,时间久了哪是患病能解释的?”籍福摇头,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典范,不可能一直不露面。 “我已经建议陛下抬二皇子生母身份,慢慢计较继后吧。”魏其候道。 籍福闻言眉间一皱,却没有过分惊讶。“陛下怎么说?” “自然是不快的,以他和皇后少年夫妻的情分,等闲人是插不进去的。”魏其候缓缓说道。“只是也只有这样说,才是为皇后打算。” 籍福默然不语,魏其候却还在说。“她要是有回来那天,陛下看在窦陈两氏并无二心忠心侍上的份上也能好好待她。” 屋内左右两角放了两大盆牡丹,开的正盛。籍福就专心盯着开的足有碗口的牡丹花赏玩,似乎对魏其候说的话充耳不闻。 魏其候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忍。只是我们都知道,只能这样。” 籍福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丞相苦心,籍福如何不知?眼下这就是最合适的办法,更何况,为天下计,也不该作一家之言。”(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五章 龙抬头 屋中一下冷寂起来,廊下因着气温回升冰雪消融滴滴答答地像下起了雨一样。纯白的阳光没有一丝杂色地撒在这屋子中,籍福淡淡的声音落在这满地光影中。 道理他们两个谁又不懂呢?彼此解释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安。 “走一步看一步吧。”魏其候踱步到牡丹花前说道。 ***** 黄昏的天空朦朦胧胧的,淡蓝色似乎有些透明,又掺杂进一缕鹅黄一缕明红一缕淡白。 白天的温暖似乎是幻影一般,到了这晚间只觉得冷寒不减,冷的叫人打颤。 宁蒗裹着紫貂大裘却还是凉意直往脸上扑,但却丝毫不敢说冷。笑语盈盈地听着皇帝在宫墙之上说话,皇帝今天似乎很有兴致,她不敢败坏。 “朕昨天站在廊下,亲眼看到角宿显现。然后是亢宿,直等到子夜时分,氐宿才出现。龙抬头,一天提前一天,等到一个多月后,龙头才整个抬起来。” 皇帝说的是什么意思宁蒗并不太懂,却也不只是嗯嗯应和。而是笑着说道:“陛下是真龙天子,妾不用到二月也能看着龙抬头。” 她这话一说,皇帝却一下失了兴致。原本还要在城墙上亲自指给宁蒗看的心思也没有了,径直往前而去。 凉风裹着冰雪的味道吹在宁蒗脸上,她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她说错了什么惹皇帝不高兴,却当下只得忙跟上前去。 她没有错,只是刘彻又想起了阿娇。 从前她在宫中时,听到他说这些二十八星宿的条条道道就很不感兴趣。 她总是这样,率直可爱。不奉承他,也不欺骗他。 而现在,他边走边想,再无可与她比肩之人。 宁蒗一路上心下不安,未料下了城楼陛下也没有叫她回去的意思。反而还是召到了温室殿中宠幸,只是陛下不爱与人同榻,侍奉完后宁蒗只能睡在侧殿。 宁蒗睡在温室殿中,总是醒的特别早。天色还一片混沌,就再无睡意。她谨记着要侍奉皇帝起身的规矩,只是皇帝似乎习惯了宫人侍奉,一次也没有要她插过手。 但她也不敢慢怠,总是比皇帝先起三刻。等皇帝去宣室殿后,才回她自己宫里。 在温室殿中用早膳,她不过略动动筷子。但回去了也不能要吃食,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这天回去后刚到宫中就叫人去天禄阁借书,她的贴身侍女流珠有些不解。却也不敢耽搁,亲自去借。 等宁蒗换过衣裳鞋袜后,在窗下刚把没做完的针线拿出来。流珠就抱着一大堆竹简回来了,宁蒗只说要说星宿的。她便一口气借了一堆,只累的手生疼。 宁蒗见她回来,便叫她放在案上。一卷一卷去看,宁蒗终于明白了昨天皇帝说的都是什么。 他说的是星象变化,这个她哪里去懂? 虽说琴棋书画,无一不会。但从小到大所教所学,都只是闺中女儿所学。 也不知道原来皇后是为什么那么能和皇帝说的来,她就不怕他吗? 宁蒗撂下竹简想,她原也以为凭她这般容貌又肯小意温柔,这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能拒绝? 原来是她高看了自己,她到了皇帝跟前才知道什么天子之威。从前想的那些伎俩花样,到了皇帝跟前被她轻轻一眼就吓的说不出啊话来。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冷,那样陌生。哪怕是在榻上,也不曾情动。她特意准备的那些,怎么也没有施展的机会,只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的眼神略冷一点,她就要吓的跪下。怎么都无法和王八子话里那个同皇后谈笑时笑语盈盈的皇帝,联系在一起。 还是说,在他眼里。除开皇后,其他人也不过都是婢子,原就不用放在眼角的。 但是她不甘,不甘! 这世上所有的事要以出身说事,高祖从前不过也是一介平民。她为什么就不能奢望攀高一点? ***** 阿娇站在松石斋最高的望楼上,纵目远望。雪山在阳光下腾起一层乳白的雾在轻轻漂浮摆动着,恍若九重天之上。 山峦在柔软雾中升起又跌落,沾满阳光的柔风轻轻地吹进屋中,搅动一池春水。 从前日回来到现在,一切也还是平常。老太公待她也不比以前多说一句话,难道又是她和张博达想差了? 好在学不学于她也不是多打紧的事,所以阿娇也只是想而不解就丢到一边。 还是同从前一样精心做一日两餐,闲时便去看书赏景。她住的红楼房中书看完了,问过了老太公就在主院的藏书阁上翻找书看。 阿娇看书只爱神话志怪小说,其余的是一概不爱的。但没成想老太公这竟有许多没看过的,藏书之丰富就是宫中也是罕见。 看样子,只怕有许多还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的。 这日,阿娇正在二楼席地而坐。听着缠绵春雨读完手中竹简,站起身原样放回去。 却不小心带下一卷帛书,散开来却是乐谱。 她爱琴,看过的乐谱自然也不少。这卷乐谱写的是九歌,她便情不自禁哼唱起来。 把帛书卷好后,正要再找。却听有人踱步进来,“中宫懂音?” 是老太公,他语调平常。但阿娇却在其中听出了些疑问,也是,自到这里对别的她实在是都不敢兴趣。老太公只怕心里以为她被惯坏了,什么都不会呢。 当下便答道:“懂一点。” 老太公便又问:“会弹什么?” “古琴。” 老太公便唤她到书房,焚烧摆琴。“老夫久在山中,不闻世间音律,中宫就随意一弹吧。” 阿娇坐在案前,便知道是把好琴。再一试音,音色洪亮。便素手弹起来,琴声潺潺而出。 滚、拂、绰、注、上、下等指法,在阿娇手下挥洒自自如,犹见高山之巅,又如幽间寒流,清清冷冷。 静心倾听,心神自在。恍惚间叫人好似坐危舟过高峡,目眩神移,几疑身已在万壑争流之际矣。一时间又好似轻舟已过,余波激石。 琴声幽幽,传荡在松石斋之中。 张博达正在擦拭窗棂,听到这美妙琴声,也不免停下来细听。 一曲终了,老太公久久才得以回神。击掌叹道:“无怪乎可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高山流水,好一曲高山流水啊!” 老太公闭着眼睛,还在犹自回味。只用手一挥,示意阿娇自去。阿娇便轻声起身,正要带门而出。又听老太公说:“把琴拿走,给你了,在老夫这里也是荒废它。”(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出山 早春二月,冬意未消。温度却已经柔和下来,阳光浅浅地照在阿娇已经踏出门的右肩上。 听了老太公的话,她身形一顿。 “老太公,这琴太名贵了。” 于古琴鉴别上她还是很有几分眼力,一见这琴就知道不俗。这琴做的很讲究,以桐木斫成琴面,梓木斫成琴底。更难得的是有断纹,横截琴面上,相距离或一寸,或二寸,节节相似,象蛇腹下的花纹。 要知道古琴不过数百年,它的纹理不断,决计形成不了断纹。最少也要五百年,断纹虽以龟纹和梅花纹最佳,但那是非千年以上不能有。 在汉代就能有蛇腹纹断纹的古琴,最迟也是春秋早期的琴。这样珍贵的古琴,王侯将相家也难拿出几把,更不要说就这样随随便便送人。 中国人造假虽说自古就有,古琴断纹也可用猛火烘烤,再以冰雪激之使其进裂。但真断纹纹形流畅,纹尾自然消失,纹峰如剑刃状;而假断纹是后天催生而生,难免刻意做作。是决计蒙骗不了阿娇这个行家里手的,这把琴实在是稀世珍品。 最直观的方法就是听音色,这把琴音色沉厚却又不失亮透,上中下三准音色均匀,泛音明亮如珠而反应灵敏。 应当是老太公收藏的珍品,怎可轻易受如此重礼? 老太公道:“你上山之时,不是送了老夫一块玉璧吗?这个就当回礼了。” 那也不是她要送的啊!是张博达给的吧。 阿娇面上还是有些为难,却又听老太公冷哼了下说:“给你就拿着吧,东西再贵重也是给人使的。真是本末倒置!” 他话中已经有些不痛快了,阿娇忙进屋来柔声说:“既然老太公愿割爱,那阿娇就却之不恭了。” 老太公这才脸色缓和一点,阿娇便进去取琴。 “老太公,这琴名何?” “还真没有,这是小时候家里拿来给练手的琴,一代传一代,倒真还没有名字。”老太公闻言却是一怔,不过旋即起身取过一把刻刀。 唰唰几下,便在琴中题了名号。 他俯身吹去木屑,满意笑道:“今日清晨老夫登高而望,云中有雾,雾中有云。美不胜收,便以雾中山为名,中宫以为如何?” 啊?雾中山? 阿娇大惊,这不是赵彦安所得传世名琴吗? 她在前世对雾中山这把赫赫有名的古琴自然是早有耳闻,雾中山,由伊南田户店筼筜谷隐士赵彦安,无意所得。断纹奇古,真蛇蚹也。声韵雄远,中题云雾中山三字。 难道这把琴就是雾中山?只是若这样算,自春秋便得传的古琴该是绝世名琴,后世难找出第二把啊。但在后世中名声是万万及不上焦尾绕梁? 她不知道后世所传雾中山为唐代雷氏家庭所斫古琴,因多在峨嵋、无为、雾中三山,所以为此名。 天下之大,何奇不有?何巧不有? 老太公见她一副嘴都合不上的样子,奇道:“这名字怎么了?不合你意便改,既送了你,便由你做主。” 阿娇双手托起古琴,摇头笑道:“不,这名字好极了。”微微倾身谢过老太公,便退出去。 到了红楼卧房中,小心把琴悬挂在向阳的干燥一面。古琴年代久远木质疏松,长时间平放易塌腰。 琴为乐器须得常弹,才不合使的音色暗涩起来。所以这之后,阿娇于神话志怪小说后倒有了新的爱好。 或是自己翻阅琴谱去弹,或是弹前世曲子。音能悦人心,亦能静人心。阿娇每日抚琴,便觉得心绪为之开阔许多。 松石斋中在午后漫长时光中,此后便经常能见阿娇在阁上临湖弹琴。暗香萦绕中,老太公闭目细细倾听。 松石斋中竹林不知何时冒出了嫩绿新笋,先开始一个两个,到了二月末已经是一簇簇。绿意一点点被黄泼上枝头,迎春花、杏花、桃花等等,忽然一夜之间都渐渐开遍了松石斋。 到底是山顶,雪化的稀稀落落。但却丝毫不碍着漫山遍野的绿色和姹紫嫣红灿烂起来,雪色花影倒为一时奇景。 这日天气极是晴朗,天空干净极了,云也半透明地像薄雾在空中飘着。金灿灿地阳光照在雕梁画栋上,反射的光芒照的人睁不开眼睛。 阿娇正在望楼上焚香弹琴,老太公坐在对面,闭目轻轻不自觉地合着节奏。 风把满园花香带的哪都是,竹歌同雪舞晒完被子后抬眼看见阿娇同老太公边对视一笑正要走开。却见望楼上一曲终了后阿娇起身说了什么,老太公似乎很有些不高兴也不答话径直而去。 老太公年纪大了,一向小孩心性。一会笑脸,一会冷脸的。两个人也早习惯了。只是想到前些日子阿娇同她们商量的,她们心中有数这次说的只怕就是这个。 寒冬上山时曾说到开春暖和了,她们几人便下山去。虽说老太公说想留多少日子也行,但阿娇的意思还是不变。 只是似乎老太公有些不高兴? 她们两个看着老太公走没影了,才上楼去帮阿娇搬琴案香炉。阿娇自抱了琴同她们下楼,脸上神色平静的很。 竹歌同雪舞两个知道她心思已定,兼之也明白不能一直住在这松石斋。心下倒也平和,只是到了晚间用饭时,张博达见老太公脸色一直不愉。 看架势还是对着阿娇的,便在饭后悄悄寻了竹歌问道:“中宫又和老太公怎么了?这段日子不是一直挺好吗?” 竹歌听了便道:“张郎君,我们要下山去了。” 她穿着一身藕色衣裳,逆着暮色中壮丽的夕阳美的不可方物。只是说的话却是这样叫张博达心凉,他在这片薄暮里身形微微打晃,不等竹歌再说话箭步往红楼而去。 阿娇刚走到飞阁,听到张博达叫。还没得及笑他一些又找竹歌做什么,就见他神色严肃地问:“你同老太公说了要下山?” “对啊,难道我还能一直待在松石斋?”阿娇道。 张博达连连摇头,急切地说:“你不能下山,你之危局还是没变。”见阿娇脸色不变,接着说道:“中宫身份贵重,当为天下计。” 阿娇却笑了,曼声道:“张博达,你是在这山上呆傻了吗?朝中后宫中能容一个久久失踪的皇后吗?过不多久,只怕就该有继后了。” 她眼神清幽,扶栏道:“我也该有我的生活,不是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张博达传术 张博达坚持道:“纵使如此,你也不能贸然行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已是不孝,怎可再大不孝?” 这句话到底打动了阿娇,她在心底最过意不去的就是对堂邑候同馆陶。刘彻的伤,时日长了总能抚平。可是,父母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一向爱如珠宝。 中年失女,人生大痛。 她的口气便略略松动了,“你也知道老太公没有给我破解的意思。”她的话说到这里,尾音便很清楚了。“已经烦劳老人家很多了,求人就是逼人,何必呢?” 说到底还真不是阿娇不肯学了,只是老太公没有相教之意。她也不愿强求。 张博达听了这话,犹疑再三。终于好似下定决心地重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 他转身急匆匆而去,没过三刻却又来红楼抱着一堆竹简气喘吁吁地敲门。把竹歌同雪舞都惊动了,见她们两个出来。张博达就地放下竹简,一面叫雪舞搬进阿娇房中,一面话都说不上来的指着竹歌叫她同去。 等阿娇把日间看过的一卷竹简还回去,回到红楼就见房中赫然多了一个大檀木柜。张博达正在一一分类,竹歌同雪舞也在其中帮忙。 “这是干什么啊?”她奇道。 “他不教,我教。”张博达还有些喘。 阿娇听了这话,随手捡起一卷竹简。翻开,果见晦涩难懂,想来是奇门遁甲之书。 她一边上前问过张博达要求后帮他分类,一边心中感动地说:“你学了这么多年,尚且不行,我就是现在学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面放,一面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能想到的多一点,总得一试。” 阿娇还想再劝,却见张博达余光一直瞟向竹歌。心中微动,当下便没有再说话。 等整理完后,张博达便展开一卷竹简展开就要教阿娇。阿娇却止住他,轻声说:“张博达,值得吗?” 古时传承严格,就是民间手工业尚且不肯轻易传给外人,就更不要说奇门遁甲这等帝王之术。 向来是单传,以防泄露天机太多。以致后来,渐渐残缺不齐,以致失传。 阿娇前世时,街头巷尾也不少见算命先生。但多半都是招摇撞骗,能懂个皮毛被已经能被富商权贵们奉为上宾。 也不知道张博达他们知道,他们眼中神圣不已的帝王之术沦落至此,会不会气的吐血? 灯火微微跳动着,茉莉刻漏滴答滴答走着。香炉中轻烟袅袅,玉瓶中插着一束艳丽的桃花。室内安逸极了,在阿娇问出这个问题后显而易见冷寂下来了。 值得吗? 张博达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值得吗? 他这样的行为用大逆不道来形容都算说轻了,所传之人是外人,还是皇室中人。他犯了大忌! 奇门遁甲都是在选嫡子孙中最有天分之人传,若实在找不到传人,传徒也可以。但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传皇室中人的。 奇门遁甲,不可为皇室所控! 龙气总有衰竭之时,此为承应天命。但为皇室中人学奇门遁甲,则必定钻天入地也要延续龙气,必致天下大乱! 阿娇还只以为是不能轻易传授外人,却不料其实后果更严重。 张博达沉寂了半响,只觉得书案下凉汗腻在手心,止也止不住。他呆呆地地望着书案上展开的竹简,他三岁便认定为家族中天分卓越的嫡孙。 因此叫他本已灰心丧气要去收徒的王父改了主意,亲自为他取名守平,意为天下守住太平。字博达,愿他贯通奇门遁甲之术。 他是张家的希望,是奇门遁甲的希望。 传给皇后,他就成为了奇门遁甲的罪人。 此箭一发,再无可转圜之地。 他该怎么办? 跳动的火花几乎把他的眸子给灼瞎,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晚上,王父清朗地说:“学术,不过也就是术门而已。切忌高看自己,说到底也是用于人。” 言犹在耳,他长出了口气,坚定地点头。心中道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中宫死,看着竹歌死…… 少年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来,“所谓奇门遁甲,其实说的是三件事,奇、门和遁甲。起源于皇帝之时,自古相传乃为天书……” ***** 汉宫中到了仲春,春意就更热闹了。满宫上下眸光所至,全都是开遍了花。黄的明净,粉的梦幻,红的热烈,竟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意。 而现下比花还耀眼的却是宁蒗,她在宫中近来风头一时无两。一月之中,皇帝总还有十多天也去看望患病在榻的皇后,其余除开独寝的五六天,又有七八天是给宁蒗的。 她一下就占据了大头,隐隐有了盛宠之势头。王西语虽说有皇子傍身,但已经是大好年华就早已失宠。宫中都道这个宁少使提身份生育皇子不过时间问题,宁蒗心下虽对皇帝冷冰冰的心性有了了解不做太大期望,但也慢慢在心中瞧不上王西语了。 却不料这日午后,她的贴身侍女流珠大惊失色地从殿外跑进来,满面通红地说:“少使,陛下刚刚发旨,晋王八子为良人。” 宁蒗大惊失色,手上绣针一下错位扎到手上冒出血珠,她也没心思去管。把绣活撂下,急问:“当真?” 要说提一下身份,她即便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实际宠爱,却还是比一年半载没有侍寝过的王西语有自信多了。 后宫中除开一个八子,其余全是少使,也太难看了。早晚要提几个人的,而她有自信会提她。 没成想,却是王西语! 流珠点头,“旨意刚到,现下刘、周、柳、杨这四位少使都去贺喜了,少使?我们是不是也该去?” 这些人,平素见她受宠。不是没有明里暗里地踩王西语来讨好她的,宁蒗虽知道当不得真,但是眼见她们这样墙头草还是恨恨碎了一口。 才站起身来,换过衣裳往王西语宫内去贺喜。 去,能不去吗? 王西语也是毫无防备,事先没有一点风声。没成想送刘平回来的黄门还是带了旨意的,宫中想再进一步,难! 她能从少使跃居到八子,大多半都是因为刘平。 现在,更是因为刘平。 皇后不在宫中,继后未进之时,得有能撑得住场面的。 她应付了一回这些少使后,正要婉转提醒她们自己累了。却不料侍女来说宁蒗来了,殿中四个少使一下面上就微妙起来。(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期门卫青 宁蒗眼下正是风头正劲之时,陛下却没有给她晋封。反而是给了失宠许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过宠的王西语,这可不给了一向心气高的宁蒗一个没脸? 待宁蒗进来行礼时,众人便不免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这一脸笑意,很显然叫她们失望了。 就是王西语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笑意盈盈地同宁蒗说着话。她从前和宁蒗的关系倒还真不算差,或者说还挺亲密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不对等的亲密,而现在宁蒗有了宠,自然也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出主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自然也不用说透。一番宾主皆欢后,少使们起身行礼告辞。 出了殿门春光正好,几个人便边走边逛着。也都不提刚刚的事,只是闲聊着。 临近分手时,周长使好似无意地地说道:“听说陛下要去上林苑围猎。” 她只是随口说说的样子,但是其余的几个人却一起看向宁蒗。 宁蒗又如何不知她们想要从她这里打探消息的意思,只是她也被说的一懵。 皇帝要去上林苑? 宁蒗眉头轻蹙,说道:“哦?我也不知道呢。”也不看她们几个,微微欠身说了句先走了抬脚就走了。 留下她们几个莫名其妙地对望,不就想打听一下情况吗?她们就是想去,陛下就要她们去吗? 刚刚倒是去跟王良人横啊? 几个人也没了赏花的心思,就各自散了。 宁蒗却是生了一肚子的闷气,空穴岂会来风?皇帝要去上林苑的事只怕多半是真的,而她一丝风影都没有摸着,就更不要说能不能确定会带她去了。 这叫哪门子的宠妃啊? 想想从前对自己的万般自信,渐渐变成一个笑话。宁蒗真是觉得人生对自己充满了讽刺,小的时候家中的嫡女欺负自己时,她就想总有一天要活的比这些“姐姐”好。 她不会屈服命运,不会做家族中嫡子们的踏脚石! 只是,却不料天意弄人。她进了宫,现在看来风光无限,却谁的不知道这份如履薄冰的艰辛。 等春光进三月初大盛时,皇帝果然去了上林苑围猎。后宫中人谁也没带,就这么去了。 宁蒗这日头午便在城楼上亲眼见到御驾浩浩荡荡而去,只连绵不绝的的的仪仗銮驾,叫人不免叹一句皇家气派。 流珠见她出神,便小心劝道:“少使,城楼上风大,下去吧。” 她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轻笑着说:“怕我心里难受?” 见流珠正要解释,却先一步说话了。“比难受,谁能比得过咱们王良人?得陇望蜀,不知见好就收。” 听说原本陛下是有意带二皇子去的,只是王良人放心不下才两岁的孩子执意要跟着去。结果惹恼了陛下,说谁也不用去了。 说起别人的倒霉事,自然是高兴的。流珠便道:“王良人也是想差了,陛下既说了带二皇子去,难道还能叫皇子出半点差错?” 的确,现在王西语后悔的不行。 陛下说来要带刘平去上林苑围猎时,她自然是欣喜不已。不过等到发现不要她去,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小心翼翼地请求自己能否跟着去。 没料陛下听了这话,看也没有看她,抬脚便走。 王西语刚一开始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毕竟到了离宫人多眼杂,没有她看着是真不能放心。 可是慢慢缓过神来就是后悔,陛下是刘平的亲父皇,但凡要是去了,肯定是搁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叫他出一点事? 而且,谁都没有预备带,只带刘平,还不能证明陛下对这个独子的重视吗? 或许不喜欢,但只有这么一个。等到以后,陛下后宫再进新人,子嗣不断后,还能想起来刘平吗? 她怎么这么傻? 御驾到晚间就到了上林苑离宫,期门军统领卫青在午后便等着迎驾。 卫青在六年的军中生活磨炼中,早已不是从前瘦瘦弱弱的模样。骑在马上已然是威风浑然天成了,他马奴出身,却受皇后赏识,又为程不识关门弟子。边关走过几年,满身血气。不过弱冠之年就掌管一军,实实在在是标准的少年权臣。 刘彻下了辇打眼便看见卫青身姿挺拔地在暮光中意气风发,心下便高兴起来。也不待他行完礼便亲自双手扶起,言道不必多礼。 卫青连说不敢,神态谦逊,丝毫不见骄矜。 刘彻见他这般不卑不亢做派便很是很高兴,到了殿中坐下后便有些感慨地说:“仲卿,我们有小半年没见了吧,朕听说你做的很不错,很好,很好。” 上次见卫青,他提议变被动为主动、大力改良骑兵。因此,刘彻将未央宫中营骑扩编到期门军中,由卫青一展改革之风。 这次来上林苑倒是以检阅为主,围猎为辅。君臣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卫青闻言当即道:“还请陛下明日检阅。” 君臣两个又说了会话,第二日一早刘彻用过膳后便也亲自着了战甲骑马往军中检阅。 没有亲眼见过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冲锋,是完全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大地为之颤抖。 似乎响起了闷雷般,沉沉地敲在人的心头。不过片刻,便如滚雷轰鸣般,尘烟弥漫中期门军黑压压地自远方卷来。 “哒哒哒”地马蹄声,似乎要把要把大地踏碎一样,一眨眼工夫。震耳欲聋中,但见刀光耀眼,千军万马行动一致,气势恢宏。 强军,真乃强军! 刘彻连连叫好,打马亲自下场鼓舞了番士气。方才回转回来,下马对卫青笑道:“仲卿,不错,朕很满意。” 他回身望向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期门军,说:“先帝有周亚夫细柳营,朕有你卫青!” 拿卫青一个还没有真正建功立业的与周亚夫这等重将相提并论,足可见刘彻的确是满意之至。 卫青当即惶恐道:“臣万万不敢当。” 刘彻便笑道:“给你十年,朕相信卫青之名必将声慑匈奴。”当即便摆手,有些好笑道:“卫青,不要太自谦,朕需要你扬起来一点。” 当下一边走一边同爱将交底:“至多到后年,朕便要重新对匈奴用兵。这个头阵,你来!” 卫青没有惊讶,更没有犹豫,当下便道“诺”,简单爽快之极。 刘彻不免顿住脚步,有些感慨地说:“朕这番话要是拿到朝中去说,谁敢像你答应的这么爽快?”(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宁蒗有孕 事涉党争,卫青便默然。刘彻却踱步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娇娇也没有看错你,她为朕在这千千万万的人中挑中了你。又有本事又有才华,还年轻不为教条所缚住的帅才,实在是难得!难得! 上林苑中桃花也开了,那样地炽烈那样地招摇。烂漫地像她的笑脸,却一下就刺痛了他的双眼,几乎叫他流出泪来。 他已经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却还是会这样不经意地想起她。过去的十几年间,打下的烙印太多了,难道把这以前全部推翻来证明她没有存在过? 那是在骗自己,那不过还是在骗自己。 “陛下?” 刘彻醒过神来,望向卫青。语气和润地说:“期门军的改革很成功,朕有意全面推广,仲卿以为如何?” 卫青大震,当即道:“臣以为大善!” 看过了期门军,接下来几天不过也就是跑马骑射,只是倒有些像例行公事了。所以,御驾并没有停留太久,又过了一日便启程回宫。 比起冬日里出宫时一路的冰天雪地和萧条无限,回程时风景大好。 未料御辇刚回宫,便有宫人来报说刘平生了病。刘彻便没回温室殿就亲自去探望,王西语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迎出来行礼。 刘彻本还对她存着的一些火也就下去了,这世间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的不过也就是娇娇一个,何必对他人苛责过高呢? 他于她们,不过是君。也只能是君,想想要是谁真敢生了这等僭越之心,只怕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他。 只是人心向来奇怪,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比较。 刘平这几个月来,一月里总要见上两三回。虽说天资一般,但也渐渐有了几分喜爱之心。又见王西语哭红了眼,语气便柔和了不少。 “别哭了,侍医怎么说?” 王西语极力控制住心神,“风寒,也开过药了。只是,平儿才两岁,到底太弱了。” 风寒,想必是换季时不慎所得。本也不是大病,只是孩子太小,用药施针都不敢下手。怕孩子受不住,所以王西语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想到昱儿,刘彻当晚便破天荒地在王西语宫中歇下了。连着五天,直到刘平病情见好才回温室殿。 这下可算在后宫中激起了千波万浪,任谁都看出来了王西语只要有孩子在就总是还有着几分圣心。 母以子贵,这个道理谁不懂呢? 只是还不等她们想办法怎么有这个福分,宫中进新人了。又是五个人比花娇的美人,封的还是少使。只是比起她们心神疲倦,这五个美人眉目间还是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而这五个少使的运气比起她们来运气更是好多了,初一进宫便被依次召幸。其中便顺着皇帝的喜好来召见了,这其中以尹月娥最为受宠,一月有十天能得召见。 到四月,便晋为七子,直接跳过长使。 比起之前的进宫早却在身份远低于她的宁蒗,尹月娥实实在在很有些宠妃派头。却不料,到中旬便诊出宁蒗有孕,以身孕晋封七子。 ***** 比起汉宫中的暗波涌动,松石斋平静的很。阿娇不再提要下山的话,老太公也是撂开不提。 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平静,每日弹琴赏花。而老太公在春雪化开后便赶了牛亲自下地耕作,松石斋中不缺吃喝,倒更像兴趣。 也的确,中国人似乎天性就爱跟土地打交道。不论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退休干部还是白领丽人,都不缺愿意自己种菜的。 有条件的找块地种,没条件的用泡沫盒子种菜。等到能收获时,也还是不够吃用。但是收获的心情想来是一样开心的,老太公天天下地,回来时丝毫不见疲累,红光满面。 雪舞便有些不解,偷偷问竹歌:“老太公怎么看都是标准的贵族啊,怎么还种地种的这么高兴?” 竹歌也有些好笑,“大概是人老了,总得找点能打发的事干吧。”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免都有些心酸。她们幼时要不是因为穷,又怎么会被卖了?但凡家里能有地种,能有口饭吃,父母也不能狠下心来卖孩子。 张博达现在也跟着下地,松石斋的洒扫还是他做,只是改为十天一次。 他就没有老太公那么的一片狂热了,天天下地累的不行。晚间还要强撑着去给阿娇说奇门遁甲,天天是逮着一点机会就睡。 不过做些粗活重活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他现在也不像从前文文弱弱了,一场风雪就能得风寒。时日一久,自己也体会出来,倒也没有多排斥了。 这日用过晚饭后,张博达照例随老太公去书房。却不料老太公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今天早些睡。”转头对阿娇示意,“中宫,随老夫来。” 老太公难得大发慈悲不叫他晚上还用功,张博达自然是谢天谢地。只是叫皇后去干什么? 他心底漫过一阵不吉的预感,却又不敢去爬窗户偷听。老太公一身武艺了得,这不是去找死吗? 便去厨下像驴拉磨一样地转个不停,直把竹歌同雪舞也弄的心慌。 书房里,阿娇也莫名很有些紧张。 老太公很和蔼,一反寻常地和蔼。胡子眉毛几乎要笑到一处去了,在书案上展开一卷帛书。“中宫,看看?” 她心下有些发毛,凑过头一看。更是发慌,是奇门遁甲! 这是什么意思? 见阿娇不说话,老太公又说:“老夫上次竟忘了问,中宫是如何出阵的?” 他渐渐收敛笑意,“想必那个图是没多少用处的,不过阵法虽被老夫压制了十之*,但想轻轻松松地走出去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 阿娇大惊失色,抬眼望向老太公。心中巨浪翻滚,被他一句十之*震的说不出话来。 他的意思可不可以理解为,最迟也是在她们进阵之前,大阵便只能发出微弱作用。却还是能改天换日,叫人在白天黑夜中永无休止地走下去。 无法想象,如果是一半甚至是全部的大阵,该是什么样子? 原来,能走出来是老太公放水又放水的。 阿娇当下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便把用星辨别方向说给了老太公听。 他便道:“原来是军中之法,也是,堂邑候府也是以军功为起家的。” 阿娇自然不能说这是前世学校教的,便也只能默认了。 “还能记住祖宗,也算不错了。”老太公微微又有了笑意,指着帛书轻声说:“这是奇门遁甲,中宫想学吗?”(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六十章 身份 四月中旬的崤山,哪怕是晚上也已经是一片醉人的温暖了。青玉四花耳盖炉悠然地冒起缕缕轻烟,鎏金羊形铜灯中火焰璨然怒放,气氛一片静谧。 老太公说完这句话,便一脸和蔼地望向阿娇。神色活像后世孩子们最爱的圣诞老公公,但阿娇却被他看的心中七上八下,她摸不准老太公是什么意思。 她刚来时只是向老太公提及能不能为她解局,老太公就以奇门遁甲概不外传直接拒绝了。 怎么今天主动提起来?就好像这奇门遁甲一文不值了一样。阿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回道:“这是由您说了算的事,何必问我呢?” 老太公目光炯炯地望向阿娇,眸子中的光芒恍若荒野中的篝火一般耀眼炙热,充满期待地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那老夫要是说愿意教呢?” 老太公之前的表现都似乎是在暗示,所以他这样明确地说出来阿娇倒没有意外。只是他这样明明热切的阳光却看的阿娇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他的目光深处隐隐晃动着冷静和自信,似乎已经对阿娇答应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她心中惴惴不安,本能地先笑了一下才轻轻摇头。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公听了这话还是笑,既不意外也不沮丧,直把阿娇看的更加局促。才轻轻地问:“那这个意思,是不是说中宫无意于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看阿娇,只是淡淡笑着。旋转了目光,望着和田白玉镂雕荷中插着的几枝桃花,静静地等待着阿娇的回答。 阿娇心间有些犹疑,老太公今天破天荒地提起这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心中狂跳起来…… 不等她说话,老太公又开口了。“《龙甲神章》是什么中宫听说过吗?” 阿娇试探地道:“是关于奇门遁甲的书吗?” 老太公微微点头,却还是没有看她。目光几乎胶着在花瓶上,“不是关于,是奇门遁甲之源!” 奇门遁甲在浩瀚的历史中起起伏伏沉淀了几千年后,渐渐趋于灭亡。后世的人说起来,能有几个人说清它的来源去脉,倒是下意识地就把它和相面之术联系在一起。 就如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 同样可笑的事也发生在奇门遁甲上,本是夺天地造化之学,是气象,地理,心理学,哲学等这些现代科学的结合,是论天体、人和地球运动规律的科学巨著,甚至进而使其揭示宇宙间事物发展变化的自然规律的大成之学。 到了后代竟被拿来做招摇撞骗之用,更有甚者质疑是不是夸大其词或者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无数传统文化就是在这样的质疑中慢慢消弭,甚至有的从始至终都没出现在世人眼前就被浪花卷没。 或许以后又会在现代科学之中重新复活,引为创新突破,却不知道是古人几千年前就玩过的。 在阿娇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铺展中,老太公把奇门遁甲的起源娓娓道来。 “奇门遁甲起源于黄帝战蚩尢之时,后被风后把龙甲神章演译成兵法十三章,孤虚法十二章,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姜子牙在奇门原来的基础上,将最先的一千零八十个局进行删烦就简,简化成了七十二局。而到现在,只剩下十八局。中宫知道为什么吗?” 奇门遁甲的博大精深阿娇已经领会过了,但对起源却是完全一片空白。当下便心情微微放松了些,认真听起来。待听到老太公的问题却是一愣,疑惑不解,“为了精进奇门遁甲?” 一千多变七十二,七十二又变十八,这可削减的不是一般的狠啊。难道说,是为了秘不传人?只是嘴上却只说了另外一种猜测。 老太公摇头轻笑,神色间却是肃穆了许多。“奇门遁甲乃秘术,老夫更喜欢叫它为帝王之学。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奇门遁甲窥探的是天机,真正的窥探天机。每年每月每日每时的天机,只要肯算,都能加以推演。庞杂深奥,但一旦踏脚进此门,便能操控天下。” “奇门遁甲太危险了,实在是太危险了。倘若为心性不良之人说用,则天下用无宁日!所以起选传人是慎之又慎,黄河尚且改道而行,就不要说人性。” “向来都是选最有天赋之人传授,单线口述。是秘术中的惊世宝藏,但这样还是不行,不行!变数太大,所以削减,一直削减,削到再无惊天之能!” 老太公的话一字一句如惊雷般敲在阿娇心头,他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些。 或许他知道了张博达在教她!所以,在警告她! 仿佛是为了验证阿娇的猜想,老太公望向她,目光几乎要把她看透。“而这其中,最不能学的就是皇家之人!龙气应承天意而生,明灭总有定时。若以人力强行改之,祸害无穷。中宫,你说呢?” 老太公话音刚落,门怦然被推开。 张博达满脸苍白地站在门口,悲声向老太公道:“别逼她了,也别试她了。你都知道的,你明明的知道,何必要像猫逗老鼠一样呢?这样让你很有成就感吗?张子房!” 他连珠炮一样地砸向老太公,阿娇处在两人中间便是尴尬万分。刚要起身劝张博达对老太公客气一点,即便被拆穿也是他们不对。奇门遁甲若是这样事关重大,本就不该叫她学的。 但是张博达最后那三个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喊出来的名字,一下便把阿娇说懵了。她怔怔地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子房!留候!留候? 莫非是听差了?或者是同名姓? 阿娇瞪目哆口地说不出话来,她在极度激动中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反反复复回荡着张子房三个字,她还是不敢置信。 留候是大汉的开国功臣,岁数应当和高祖是不分上下的。这么算来岂不是最少也在一百来岁看外了,这即便是在后世也是罕见之事,就更不要说是在汉代! 而最重要的是张博说这个看着也就五六十上下的老太公是张良! 这所有的一切发生的如此突兀,打了阿娇一个措手不及。关于老太公的身份,阿娇不是没有猜想过。甚至还真的大胆想过会不会是张良,但马上就否定了这等不切实际的荒唐想法。 现在想来,连她都能从几千年前魂穿到汉代,还有什么能是不可能的呢? 如此说来,所有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 九重娇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不属于这 为什么能在崤山上建松石斋?为什么能有如此多的奇珍异宝?为什么老太公把她这个皇后理所应当地视为后辈?为什么张博达说起老太公的小师妹神色灰暗? 这一切的一切,只需要用他是张良就能解释的通。 天下人谁能想到开国元勋留候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活的这样精神抖擞! 在最初的极度震惊后,这些思绪像洪水拍岸一样纷至沓来。直搅的阿娇心中翻江倒海,她徐徐站起来,打破因张博达破门而入后的短暂死寂。 毕恭毕敬地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直身后,手再次齐眉。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竟是丝毫不顾皇后至贵,规规矩矩地如一个普通晚辈给张良行了大礼,口中柔声道:“阿娇见过留候。” 张良定定地望向阿娇,最终还是伸手把她扶起来。幽幽叹道:“不必这么大礼,老夫现在不过一介乡野农夫。” 他话是这么说,但是谁敢真把张良这等人物视作凡夫俗子?到了他这般层次,一切外在如权势声名倒真的真是虚幻了。 张博达说了这一通话,又把老太公藏了许久的身份揭穿。站在原地,脸上倒看不出丝毫悔意。张良倒也不以为意,重新在书案前坐下,“博达,把门关上坐下!” 要说阿娇现在实在想不明白的就只有是小师妹究竟是谁?能叫留候如此魂牵梦绕? 但这却是事涉*,阿娇也不愿意探问。而眼下好像最应该解决的似乎是她私下学了奇门遁甲之事,待张博达关了门坐定后,阿娇便微微倾身说:“阿娇于奇门遁甲还未启蒙,还请留候不要责难张博达,他亦是一番好心,阿娇明日便下山去。” 她神色坚定,丝毫没有扭捏做作之态。张良闻言,便微微挑眉。“下山后欲往何处?” “天大地大,难道竟无一隅可落脚?”她洒脱笑道。 张博达见他们说话间便要下了定论,急道:“王父!王父!我知道不该私自传授,但是您教过我,人比天重!说到底,奇门遁甲就是与天为敌!” 他急促地望向张良,冲口而出的称呼却是叫张良眸中水光一闪。而张博达话说完后,也似乎很有些失悔之意。 在漫长的封建时代里,天就是一切,天就是真理。甚至连久旱久涝,都被理解为是上苍不满于天子作为从而降罪。轻的要皇帝亲自祭天,再则罢免丞相以身代之,最重则是发罪己诏,在天下人面前检讨皇帝的错误。 这甚至在后世都是不敢想象的,中央推翻自己承认错误。就更不要说是在封建王朝,皇权至上之时。 而张良竟然教育后人这种朴素的人定胜天思想,也只有他才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只有他! 张良一滞,旋即轻笑摇头。“老夫说了要把中宫赶下山去吗?” 张博达满心愤慨之情顿时有些气势不足,望向张良的目光便很是期待。张良却没有理会,轻轻挥手示意张博达出去。“你去吧,老夫有话要单独同中宫说!” 张博达有些不愿意,张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这不是你能听的。而且,现在还不用把从前老夫教你那些拿出来提醒老夫!” 他语调有些冰冷,但话中却已然有转圜之意了。张博达到底还是起身出门去,却又听张良连连道“再走,想偷听啊,再走再走!” 约莫等到张博达退到绝无可能偷听的地步了,张良才回身向阿娇道:“他父亲是老夫的老来子,他却又是他父亲的老来子。这中间差了快一百来岁,天资又特别好,自小就跟着老夫。难免骄纵了,叫中宫笑话了。” 阿娇忙道:“留候说差了,阿娇这一路上受张博达照顾颇多。他实在是一片赤子之心,您这么说叫阿娇无地自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在老夫身边的关系,竟一点都不像他那个爹。”张良呢喃了一句,回过神来郑重看向阿娇。“中宫,你之危局博达已看清却解不透。而老夫是早看清明透,却还是不懂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连说了两个为什么,阿娇眉头轻皱,不解道:“还请老太公赐教。” “命数不对,说来中宫应该不知道。在你出生后,你的外祖母窦漪房便亲自问询你的命数。她也是和老夫有些交情的,故人晚辈求,便算了。”张良轻声回忆起来,目光深远。 外祖母?竟然也知道张良还在世!但是却至死谁也没说,把这个秘密埋到了地底下。 阿娇屏住呼吸,听张良说。 “你的命数极贵,生来便是天生的凤凰命。只是心性太高,所求过甚。若是不能加以改之,荣宠无限于你不过是催命符!但总体说来,是一辈子安安稳稳。” 阿娇听到这里,不免心中哽咽。她雾气凝结在眼中,想起了陈后,想起了她的所求过多,想起了她的喜悲哀怒。 的确,陈后一辈子所有能享受所有能得到的,已经到了巅峰。她为后时宠冠后宫,即便废后却又以倾国倾城李夫人再登汉宫,汉武帝几有易储之心。 卫子夫赢了吗?没有,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但是陈后还是不开心,她得到了那么多却还是不开心。所以她郁郁而终,留下一段传奇任凭后人分说。她在世时尚且不畏惧人言,更何况死后一些无知之人的诋毁? “但是老夫初见你,便知道不对劲。于是便把你的命数再算一遍,竟然是死局,彻彻底底地死局。老夫平生从未见过这等诡异之局,就好像你本就不该在这个世上了!”张良探究地望向阿娇,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的她心神大颤。 这几乎说中了她最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直是她紧紧埋在心底,就是连想都是只敢在深夜里想的。 如今却被张良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来,能不叫阿娇大惊失色吗? 她的确本不该在这个世上,真正的陈后真正的那段故事已经过去。 阿娇心间一阵发寒,望向张良恳切地说:“还请您继续说。” “你的命数奇怪极了,若是留在长安还是一世富贵。但若是出了长安,便处处是死局。天下再大,也无你安身之地!” 张良自阿娇上山后闲下来莫不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却是着实把他困住了。(未完待续。)( 九重娇 http://www.suya.cc/11/112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