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安》 且行且安 第 1 部分阅读 且行且安 作者:且安 楔子(改BUG) 楔子 一室一厅,标准的单身居室。 安之送走了搬运师傅,合上门。冰箱、电视、沙发、床、书橱……一一细数过来,似乎少了些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叉腰环顾四周,总算已经有了点家的样子。装饰品什么的,就等着改天去IKEA另购。 拖了地,擦了家具。安之从床底拖出了跟随她四处奔波的旅行箱。一晃眼,她这个小翻译已然在外漂泊四年。她自嘲,自己不免又文艺青年似地在感叹流年了。 利落地打开箱子,最上层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下面垫着两包换洗衣服,接着便是最近从法国带回来的一些纪念品,最底下压着的是三本厚厚的字典和各类文案资料。将档案夹取出,无意间散落了几张照片。安之侧目,相片里的男孩子眉目清俊,笑容干净温暖,被搂在他怀里的女孩,扎着马尾,一双眼睛弯弯的,甜蜜的样子。她拾起照片,手指轻轻滑过这一对笑颜。程一之,这些年,你应该过得很好吧。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安之接了手机,是母亲。 她走到阳台上,八月的天气极为闷热,不一会儿就滋出了汗。 母亲知道她回了国,商定着让她过些日子回家去,也是许久未见了。挂了电话,安之后背细密地出了一层汗,粘得慌。 果然太久没有回来了,连S市闷热的炎夏都记不得了。 看了看壁钟,快一点了,于是挂了电话,利索地换了衣服出门赴约。 ******************************************************************************* “这次终于想安定下来,不飞了?”方艾抿了一口清咖,抬眼看对座的好友安之,依旧是长T恤配短裤。 “大概吧。”安之低头搅拌着咖啡,淡淡的口气,“打算暂时找些文翻或者做做陪同,混混日子罢。出去那么多年,多少有些累了。” “唉。”方艾靠在沙发上,喟叹,“还记得当初我们朋友四个,都猜你最先嫁人,窝在家里让人供着养着。可结果,我们倒有了对象前后结婚,你却还单吊。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 “没有的事,只是没遇到合适的。”放下手中的勺子,安之抬头,侧目窗外。虽已是午后,街上行人不多,却也都步履匆匆。他们都在追赶些什么呢?略微的疑惑。 “那就先不说你那档子事。” 方艾从包里取出文件夹,“我的婚礼,你得当主伴娘。当年我们可是约好的。结果靓和惠的婚礼你都没赶上,这回逃不掉了。”她随即抬腕看了看手表,“怎么青盛还没来。” “怎么,才出来一会儿就想你家青盛了啊。”安之收回思绪,拿过文件夹,调笑道。展开一看是婚礼流程。 “哟,你还敢取笑我了!”方艾一个爆栗就顺势扣到安之头上。“这不是想让青盛带主伴郎一起过来,让你们见个面,熟络熟络嘛。给我认真点看流程,敢出差错,有你好看的。” “还真是,母老虎。”安之捂着额头,嘎嘎地笑,怎么也收不住。久违了,这样熟悉温暖的感觉。 这时,风铃丁玲作响,咖啡店的玻璃门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推开。 方艾见来人,隧起身,笑容也顿时绽放开来。安之收起文件夹,跟着站了起来。 “老婆大人。”许青盛三步并两步的就搂上了方艾,一双桃花眼直放电。安之喟叹,这一对,也算是活宝了。 “嗨,安之,好久不见。” “盛青,恭喜。” “哎哎,你什么时候变得爱说客套话了。” “那是她职业病,我说,你们怎么迟到这么久?害我们好等。”方艾道。 “这可不是我的错,那,要怪呢得怪我旁边这位刚从英国飞回来的大忙人。”青盛正了正神色:“安之,这位是何凌希,婚礼的主伴郎。是FL集团亚太地区总裁,也是未来FL的继承人。” 安之这才注意到,青盛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比一米八的青盛还要高出一些,穿着黑色的西装,英挺至极。五官深刻,眉骨笔直,下颚线条分明,看似欧洲人的轮廓。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是极东方的,从眼角到眼尾,线条无比清晰流畅,好像工笔白描的墨线,眼仁黑得纯粹,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凌希,她呢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妹,主伴娘安之。是个英法翻译,专攻经济商业领域,前些日子刚从国外回来,现在是无业游民。” 安之撇了撇嘴,把人家讲得金光闪闪,把她说得却像米虫。不过要说起FL,在英国她就有所耳闻,可以称得上大财团。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何凌希,他似乎是中英混血。据传他母亲,也就是FL当今的董事长,是英国贵族的后裔,而关于他父亲,传言各异,扑朔迷离。这样的男人,可得让多少女人趋之若鹜。 而何凌希从进咖啡厅起便打量着安之。弯弯的眉毛底下,一双乌黑而有神的眼睛,眼角微微的上扬。长而密的睫毛,让她的眼睛看上去柔和许多。她的鼻子小巧,肉不多。嘴唇不厚,但唇瓣饱满。面色红润,皮肤白皙,头发随意地挽着,有几缕散落下来。 “安小姐,幸会。”何凌希淡淡一笑,颇为绅士。 “何先生,久仰久仰。”安之遂伸出右手,礼貌地微笑。 两人便礼节性地握了手。四个人也就坐下闲聊起来。 也就一小时的光景,青盛怂恿着让安之和何凌希交换了手机号,便拖着方艾去办相关婚礼事宜了。 独剩了两个人,气氛未免有些沉闷。 安之做翻译也有些时日了,名流精英见过不少,所以面对何凌希没有丝毫紧张。 “何先生,听盛青说你下了飞机就过来了,挺累的吧。我们这流程也讨论得差不多了。”安之言有所指。 “嗯,是该回去了。”何凌希揉了揉眉心,语气很淡:“安小姐,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安之浅笑。 “那再见。”“再见。” 何凌希起来欠了欠身,便举步离开了。还真是潇洒的背影,安之嗤笑。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旁的梧桐茂密,覆盖了头顶大半的苍穹,脚下的路面,摇晃着斑驳的树影。安之抬头,透过指缝,她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天空。今天的阳光可真好。她笑了开来,无比欢畅。 她,终于回来了。 第一章(改BUG) 一 “Giving up; why should I /we've come to far to forget /we're beautiful; we just got lost /somewhere along the way ……” 手机铃声一次又一次地叫嚣,机身不停在床头柜上震动。 安之呻吟着翻过身,闭着眼终于摸到了手机,打开翻盖,困倦地一声“喂。” “安之!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躺在床上□头发散乱两眼呆滞!”方艾火冒三丈,中气十足。 安之将手机挪开些。“呜,轻一点……何况我有穿睡衣。” “限你半小时内给我滚过来!耽误了我的大喜日子,我就把你卸成八块当猪肉卖!” 大喜日子……“啊!”安之蹭得坐了起来,一看手机的时间,赫然是九点半。昨晚竟然忘了调闹钟,这下大条了。 毯子一掀,匆匆忙忙地梳洗了一番,戴好隐形眼镜,换上伴娘裙,头发随意地一挽,挎上包,踩着高跟鞋,锁门,下楼打的直奔仪式现场。 十点,安之匆忙赶到。 那是一片露天草坪。草坪的右手边,鲜花装饰的拱门,纯白的宾客座椅,正对着精致的婚礼台。弦乐队已在一旁准备着。左手边,乳白色的巨大帐篷里,酒席制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帐篷前头,分散着几个小摊,邀请了魔术师,剪纸师傅来展示技艺。席位入口处,迎宾团已经落座,开始签到的工作。 安之问了工作人员,便直冲新娘化妆间。她提着裙子奔跑的仓促模样正巧落在盛青眼里,他正优雅地举着香槟和何凌希闲聊。 “看那个小妮子,也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 何凌希顺着青盛的目光看去,瞧见安之的侧面,匀称的身材包裹在淡粉色的伴娘礼服里,尽显婀娜,阳光下像凝脂一般的肌肤透着光,和上次T恤短裤的打扮,倒是有很大不同。何凌希抿了一口酒,吐了三个字:“不靠谱。” “唉?你别看她平时丢三落四的样子,工作起来,专业素养一顶一,GR一类的一流公司都聘用过她。”青盛突然一脸坏笑:“何总,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不缺翻译。” “我是指这样的女孩子,和不和你口味。” “你不如拿这话去问Tina,看看她怎么回答你。”何凌希笑容促狭。 “那个疯婆子,省省吧。你总不见得真打算和她长处吧,她可取的地方也就是皮相身材了。”青盛想到那女人,不免起了层鸡皮疙瘩。 何凌希却笑而不语。 一袭抹胸纯白礼服,点缀着闪亮的碎钻,长发被挽起固定成花苞的形状。晧眉星目,笑容直达眼底,安之望着落地镜前的方艾,原来新娘真的最美。 “安之,你个没脑子的,给我过来。”方艾从落地镜里看见她,横眉竖目道。 “生气可就不美了。”安之踱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我和一之没能达成的愿望,你和青盛达成了。恭喜你。” “安之,我的大媒人。忘掉那些过去吧,已经四年多了,大家都变了。” “抒发一下情感而已嘛,何必认真。”安之嗤笑。一之他,今天,也会来吧。 “我说正经的呢!对了,刚见到何凌希了没?” “一到会场就直接奔你这儿来了,哪见得着谁啊。” “觉得他这人怎么样?”方艾挤眉。 “什么怎么样?难道你想把他介绍给我不成。” “怎么,大人物见多了,连这样的都入不了你法眼了?你要是中意,我让青盛说说,他们两也算是世交了。” “是我高攀不起。这样的男人就像是烈火,周围多的是飞蛾。我可凑不起这热闹。”安之摆了摆手。曾几何时,以为爱情要轰轰烈烈才美。到后来才懂得,爱情,经不起颠簸,受不了折腾。 “唉,也只好随你了。我说你怎么连妆也没化一个,化妆师,帮我替她摆弄一下,这样不行。安之,别太过设防,不然,谁都走不进你心里。” 婚宴说到底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新郎与父母进场后,伴娘伴郎入场,花童戒童跟在后头,随后新娘入场,主婚人致辞,新人致结婚誓言,交换戒指,签写婚约,最后便宣告成婚。 安之挽着何凌希走在婚礼甬道上的时候,心里默默数着拍子,耳边飘过细琐小声的对话。 “主伴郎是FL的继承人何凌希吧。还真是青年才俊啊,是吧?”“他刚来S市不久,就收购了几家上市公司。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安之便不禁目光移向身边的男人,再简单不过的黑西服,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便像是有了魂灵,自然地就挺拔起来。无论是样貌,还是身份,到哪里,都是众人议论的焦点。这个举手投足都成熟优雅的男人,和她扯在一起,还真是怪异呢。 何凌希倒是没有听到那些夸赞,只是觉得被安之挽着臂膀,并不反感,对他来说,这种情绪,并不多见。 走完甬道,在一旁坐定。 听结婚誓词的时候,安之有些消极的想。I DO,有多少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而又有多少新人能够白头到老。一辈子那么长,一张纸,一句话,一枚戒指,能锁住什么,又能承诺什么呢。她目光微移,便不由地落到坐在右排的程一之身上。方艾和盛青,当初还是她和一之做的媒。只可惜时过境迁,今天的她坐在伴娘席,仍就单身,而他坐在宾客席,与另一个女人十指相扣。穿着银灰色西装的他,架着一副丝边眼镜,不复往日的青涩阳光,换作了沉稳和低调。还是有疼痛的感觉,安之嘲笑着自己的软弱。 忽然,程一之偏过头,两人目光相撞。安之心惊,本想移开视线,但连表情都丧失机能。程一之则悠然地向她微笑,如见故友一般的笑,但眼神却被镜片遮挡。安之这才条件反射性地扯动了嘴角。 何凌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整个酒席期间,安之面上瞧不出任何端倪,该替新娘挡的酒也挡了,该发的喜糖也发了,该起哄起哄该正经正经。三点婚礼正式宣告结束。方艾便像是落下心中大石,总算完了一桩事。 瞥了眼正在收拾的安之,琢磨着小安这次见了程一之也没什么异常,看来是真的放下了。哪知刚定神,就见程一之大步往安之那儿去了。方艾顿时警觉了起来,当初,他伤安之真的太深。 “安之。” 安之抬头,见是程一之,皱眉,却礼貌地微笑,“一之。” “几年不见,你看上去成熟不少。” “谢谢。” “一个人在国外,很辛苦吧。” “辛苦是自然的,习惯了也就这样。你呢?应该已经当上主治医生了吧。” 客气的语调,让两人显得疏离。 “我在急症室工作,很充实。” 语罢,程一之觉得似乎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样别扭的寒暄,沉吟道:“其实,我要结婚了,和蓝馨。” 从他口中说出来,安之听着便有些五味杂陈,口气却是不温不火的:“那恭喜了,那时我就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 “小安,其实……”程一之喟叹,转而道:“算了,都过去了。希望你能够过得好吧。这是请柬。” 红艳艳的请柬落在安之眼里,连同男人中指上闪闪发亮的订婚戒指一起,让她头疼。 “程一之,你一直都在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看待。不过无所谓了,谢谢你的祝福。”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她要的生活,她会自己争取。安之接下请帖,掉头就走了。 程一之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倔强地前行着。 安之转了弯,踩上平整的路面,见到第一个垃圾桶,便顺手把请帖丢了进去。就算她对程一之早已死心,但安之不确定,自己能看着程一之对别的女人说I do而无动于衷。毕竟,他是她的初恋。 “这样似乎不太礼貌吧,安小姐。”一个带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之蹙眉,回头,站定,随即笑道:“何先生,恕我冒昧,你这样跟踪别人似乎也不太礼貌。” “我跟来只是因为有件公事想要拜托安小姐。”何凌希双手插在口袋里,立在那儿,自成风景。 “能受到何先生公事上的拜托,实属我的荣幸。但怎么处理垃圾,是我的私事。” “看来安小姐是答应我的拜托了。”何凌希笑容玩味,“那就跟我来”。他率先朝停车场走去。 安之愣了一愣,这就算她答应了? “何先生,事出突然,我未必能胜任。”安之跟上何凌希的步伐,些许推辞。翻译员最重要的就是口碑,每次接工作都必须考虑到能力及时间的充裕度,万一做砸一次,口碑就硬生生地毁了。 “今晚有一场酒会,我的翻译临时出了点状况,所以急着找人顶上。”何凌希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听说你担任过GR的翻译,今晚的场面,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应付。”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是面子上还是紧急程度而言,安之也不好推脱。 到停车场时,那儿已经有司机和秘书候着了。 何凌希从秘书手中接过文件夹,递给安之:“这是相关资料,不多,抓紧时间记。” “何总,安小姐,请上车。” 安之怔忪地接过资料,又迷迷糊糊地跟上了车。 “先去时装店,她需要打理一下。” 何凌希雕塑般的侧面,冷淡的声线,手中的资料,窗外倒退的风景,这一切都使得安之觉得,人生处处是意外。 第二章 二 S市是个繁华的大都市,经济正处于飞速发展的阶段。国外的投资商纷纷看好此地的前景,都想要分一杯羹。企业合作能实现资源共享,从而加强企业的竞争力,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当下,显得尤为重要。所以何凌希想要借晚宴的机会,和一家世界五百强的法企商谈合作意向。 安之对这样的场面再也熟悉不过了,觥筹交错底下,藏得都是七窍玲珑的心思。商场如战场,更残酷的是,对手能兵不血刃地让你倾家荡产。她向来不喜欢虚伪与争斗,但偏偏适应能力极强,面子功夫也能做到十成。法企老头笑得那一欢畅,她也就陪着哈哈,但每一句都翻译地准确到位,毫不含糊。虽然即将进入法国人所谓的生意淡季,但以FL的财力背景,加之何凌希极强的感染力分析力,商谈进行得相当顺利。 从会场出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安之总算放松下来。 此时天已是全黑,但华灯璀璨,将夜幕都照得半亮。街上的车仍旧能汇聚成流,哗哗地穿行过街道。 “安小姐,今天谢谢你的帮忙。”何凌希的声音听起来如夜色一般醇厚。 “何总,你太客气了。”安之笑了笑,心情愉悦,“叫我安之就好。”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何凌希开来了一辆银灰色跑车。 她胆子有时候出奇地小,晚上是断然不敢走夜路的。于是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ABC路,123小区。” “离这里还挺远的。” “似乎是。”安之是个纯粹的路盲,何况多年没有在S市生活,就更没有地理概念了。 “安之,你的翻译能力很强。我原本雇佣的翻译员出了事故,会有半年的空缺。我想如果可以,在这半年里,希望你能到我这里来工作。” 安之沉默。这样的邀请来地有些突然。 何凌希似乎感觉到了安之的犹豫,便接口道:“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决定了,就打个电话给我。” 安之觉得何凌希出乎意料的宽容,真诚道:“谢谢何总,我很荣幸。” 遇见红灯,车缓缓停了下来。 何凌希侧头,“其实,你可以叫我何凌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漂亮至极的眸子蕴着笑意。 街灯隐隐光照,安之对上他的目光,脑中顿时空白,下意识地低头,只“嗯”了一声。 她似乎能查觉到什么,却又好像都只是错觉。 ******************************************************************************* 九月的天气还是一贯的闷热。 沿海别墅区,空旷的街道,偶有几辆高级轿车擦身而过。安之揉了揉小腿,后背已有一片汗渍。抬腕,还有十五分钟,该死。难道,真的要打电话给何凌希的特助Anna求救? 自上次何凌希提出邀请,安之前思后想,觉得这年头工作难找,与其等到时候再求人还不如就先试着工作起来。于是就没有签正式的合同,只商定工作两个月再另行定夺。何凌希倒也接受了。 一个多月转瞬即逝,期间安之就像是打转的陀螺一样忙个不停。何凌希真可以说是工作狂人,她跟得吃力。之前做同传或是陪同翻译,往往是有项目,便昏天黑地忙个几天,做完了就能休息个几天缓一缓。但做何凌希的翻译,更像是持久战,会议、出差,接踵而至,对向来散漫的她算是满负荷运转了。 就在今天,十点海滨5号有一场发布会,安之急着赶去。可这个破地方,竟然不允许出租车入内,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噼噼啪啪,走到脚都快断了,却还有一半的路程。 这么点时间,肯定得电话求助了。安之正取手机,只听见尖锐的刹车声。 “安之?”试探性的口气,安之最为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便见五米开外,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门敞开着,矗立着一个人,笔挺的西装,架着一副丝边眼镜,镜片后头是安之曾经最喜爱的双眸,大而有神。那人显然也带着错愕的表情。 “程一之。”呓语一般的,她念出他的名字。 “安之。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今天受邀人之邀来海滨别墅,别墅主人因他救治而得以捡回一条性命,鉴于是蓝馨的好友,他也不便推脱。却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之。他看着有些狼狈的她,心中滑过一丝杂陈的情感。 安之此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没另作他想,只大方地走上前去:“程先生。虽然有些冒昧,但能否帮我个忙,带我到海滨5号。很急。” 程先生,程一之慢慢咀嚼着这句话,记得上次还叫他一之的吧。苦笑:“如果你不介意,那上车吧。” 车内,十足的冷气让安之定心了不少。她拿出纸巾擦汗,顺便赶着补一下妆。 程一之开着车,不时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安之。 “开始工作了?” “嗯。”安之应了一声,开始核对手头的资料。 黑发工整地盘着,衬衫裙装高跟鞋,还化了妆,这距离程一之记忆里的安之,很远很远。那时候的她,各色潮流的衣服换来换去,却坚持素面朝天,唯一鲜明的就是她朝气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而那时候的他最喜欢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一个甜筒,一杯奶茶,她都笑得幸福。那时候的爱情…… 程一之斟酌着想再问些什么,车却已经停了下来。安之侧目对他说:“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改天联系。”随即利落地开门下车。 “安之。”程一之跟着下车叫住她。 安之停下脚步,顿了顿,回头挑眉。 “工作顺利。” “谢谢。” 男人怅然若失的神情明明白白地落入立在门边着黑礼服的何凌希眼中,随之进入视线的,是风尘仆仆的安之。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要往内殿走,细高跟触碰到地板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何总,您怎么在这儿,要开始了,进去吧。”倒是来寻人的Anna先发现了门边的他。 安之闻声才扭过头,立马上前赔罪:“何总,实在抱歉,出了点小状况。” 何凌希瞥了她一眼,“你迟到了。”语罢,径直走向会场。 发布会开始,安之的右眼皮就一个劲儿跳个不停。她眉头微皱,翻译的语调也显得格外紧凑急促,无形间加快了发布会的进程。预计一个多小时的发布会,在十一点不到就圆满结束。 安之收拾了资料,拎起包,深呼吸了一次,直到今天,程一之这个人,仍旧能牵动她的情绪。 “安之。” “何总。”安之抬眉。 “明晚有一个私人宴会,和我一起去。” 私人宴会,安之疑惑道:“何总你这是……” “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但他嘴唇紧敏,绷紧的脸色,却是不容抗拒的意思。 安之手抚额角:“恭敬不如从命。”老板的面子,还是不能拂的。 “一起吃午饭,我送你回家。明天下午四点,司机会到楼下接你。” 安之上了何凌希的车,车内环绕着舒缓的古典乐曲,靠在真皮椅背上,安之的眼皮不由地就耷拉下来了。兴许是最近太累的缘故,脑袋里盘旋着各类琐事,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睡眠极度不足的样子,让何凌希看了不禁冷哼,真是没有警觉性的生物。吩咐司机调高了空调温度,又看了看身侧的人,有片刻迟疑,还是往她那挪了一点。她昏沉沉的脑袋自然地便靠上了他的肩膀。何凌希的唇角,几不可微的上扬了。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叫嚣起来,何凌希立刻取出按下接听键。 “喂。”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凌希!明天晚上的party,你会来接我吧!”Tina的语调百转千回,却是高分贝。 “Tina,我们之间,到此为止。”语罢,他便挂了电话。 安之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何凌希以为吵醒了她,哪知,她只是寻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罢了。 第三章 三 翌日下午。 踏入这座法国后期文艺复兴样式的花园别墅,便被深深吸引。建筑平面与立面中轴线对称。平面中部向南呈半圆形凸出,两边是露天双抱大石梯通向二层大厅。安之拾级而上,举行宴会的二层,镶有半圆券拱落地窗,上有浮雕装饰,中部突出有四对爱奥尼式双柱倚柱。大厅内保存有镶嵌彩色玻璃大窗,华丽典雅,顶部天花雕刻精致,室内装修多用柚木及硬木拼板,受新艺术派影响布置。此刻水晶吊灯通透撒光,珍馐美酒陈列,名媛绅士或赏景或闲立。宴会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她着Armani褶皱薄纱长裙,飘逸中潜藏着性感;精致的妆容覆在脸上,如同瓷娃娃一般的高贵易碎;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打上发结,精心打理。身上无任何珠光宝气,只是那匀称凹凸的身材,白皙恍若透光的皮肤,偏偏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安之。何凌希侧目。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其他的人都从眼中悄然隐去,就独独余下了她。 他走上前去,拾起她的手,落下礼节式的轻吻,唇边染上笃定的笑。 安之垂眉,知晓周围的目光嗖嗖地都往她这儿来,顿觉不自在。何凌希的吻手礼,让她想起昨日中午睡醒时,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的错愕与慌张。安之脸颊转而浮上红晕,连带着手背都有微烫的感觉。 何凌希领着她与朋友们寒暄,他们见安之是新面孔,再瞧瞧何凌希的脸色,便也猜得两三分。对安之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也算是友好。 安之也就是笑笑,不甚在意。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在陌生人探究的眼神里,刻意描画淑女的模样。更可怜了她那昨天已饱受摧残的双腿,如今踏在十厘米的高跟鞋上经受二度摧残,让她头疼不已,就不该碍于他是老板就答应来什么私人宴会,断了腿也不算工伤啊! 而且令她费解的是,所有的来宾似乎都向何凌希送上贺礼,说些什么祝愿的话。怎么像是,生日宴? “咦,老婆大人,这是安之吧!” “嘶,仔细一看,还真是。” “老婆,你一定看错了,安之怎么会在何总旁边呢?” “没错啊,真的是安之。” 青盛和方艾的一搭一唱把安之从天马行空中拉了回来。 “度蜜月回来了?”何凌希见他们俩戏演完了,开口道。 “我的确蜜月度得乐不思蜀啊。不过幸好回来了,不然怎么能看见这出好戏。”青盛邪勾嘴角。 “这才是个开始。”何凌希一派淡然。 “方艾,我们到一边坐下聊聊吧。”她此刻极需让双腿得到休息。 方艾却看向何凌希,像是在征得他的允许似的。安之于是不满地瞄着他。 “两位女士,请自便。” 安之拖着方艾往偏厅的沙发那儿去。 “你不是不缺翻译吗?”青盛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一阵揶揄。 “现在缺了。”何凌希面不改色。 “那Tina呢?她可不是那么容易甩掉的。”青盛再接再厉。 “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他从侍从那儿拿了一杯香槟,轻啜一口。 揶揄不成,青盛拍了拍何凌希的肩膀,收起无所谓的笑容,道:“凌希,安之也算我半个妹妹,你知道分寸。” “青盛,你也该明白。安之她不是Tina。” “这真的是何凌希的生日party?”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会来参加。” 安之这回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右眼皮跳果然是凶兆。她脑袋顿时耷拉下来。 “看来何凌希在葫芦里卖药了,安之,有戏哦。”方艾笑得祸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方艾,你的嘴脸越来越像青盛那个奸商了。”安之右眼皮又开始闹腾。 “小安,如果何凌希是认真的,试一下又未尝不可。”方艾口气认真。 “方艾,你好好看看这地方,看看这些人。拜金的、奢靡的、虚幻的,这样的生活,适合我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清楚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名媛这个词,离我太远,我也不想去追逐。”安之抬眼,“何况,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接受另一个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岁所累积起来的性格、价值观太过固执,想要再让另一个拥有自己世界观的人走入我的世界,并不如以前那样容易了。” “听你这样说,倒是我幼稚了。” “唉,没办法,像你这种常年被爱情滋润的女人智商恒等于零,我理解你。” “个小妮子。其实,你反感上流生活,和程一之也不无关系吧。” 安之沉默,呼出一口气:“或许吧。” “笨小安,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来啊。” “总会走出来的,早晚的问题。”安之支着脑袋。 “你就是这种散漫的性子。先不说这个了。那你的生日礼物……” “反正没带,走一步算一步了。”安之起身:“你家老公在寻你了,我们过去吧。” “生日快乐。”安之走到何凌希面前,端着香槟,“Cheers。” 何凌希微抿一口酒,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她的下一句。 “好吧,我承认,我是刚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作为员工,虽然是非正式的,但不关心上司,实属不该。要不,我罚酒三杯?”安之叫住waiter。 “安之,今天我是以朋友,而非上司的身份邀请你来,所以这酒,还是免了。”他示意侍从离开,“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我倒有个提议。” 何凌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脸色似乎是镇静而淡然的,但那双墨笔勾勒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安之深刻感觉到右眼皮的跳动,很不好的预感。 “洗耳恭听。” “答应我,签下FL的合同,在剩下的四个多月,继续帮助我。”他徐徐道来:“还有就是,除了工作时间,不要叫我何总,叫何凌希,或者凌希。” 他说“凌希”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前倾,淡淡的古龙水味便萦绕在安之鼻尖,心脏有刹那的停顿,随即以不正常的速度重新跳动。“啊?哦。”于是,她就只能挤出这么两个字。 “谢谢你的礼物。”他将身子俯低,凑到她耳边:“你今晚,很漂亮。” 当安之终于从迷幻色彩中走出来,发现她刚刚好像被拐骗签了一份长达四个月的卖身契的时候,惊觉大厅里的气氛颇为诡异。似乎所有宾客的视线都在自己和不远处一着正红色礼服的美艳女子间游走徘徊。那女子步伐轻盈,扭着杨柳细腰款款而来,胸口佩戴的钻石吊坠晃了众人的眼。 “凌希。”这语调是极为甜腻的,闻者无不浑身一阵酥麻。仅仅两个字就能喊出万种风情。 Tina在极远处便瞧见何凌希,还有对面的安之。便优雅地迈着步子,故意挤开安之,来到何凌希身侧,自然地挽起他。语调亲昵:“凌希,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看着周围的目光纷纷向这里集中,Tina笑容更盛。 挑衅的架势、轻蔑的眼神,安之顿时领悟情势。眼前的高挑美女一定是何凌希的情人,而自己因为被何凌希邀请担任女伴而成为她的假想敌,现在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想要刁难于自己。 安之最烦这些繁琐的关系,自然也不去接口,反正美女问的是何凌希。 “她是我的女伴。”何凌希的语气淡而柔和。 Tina挽在他臂膀上的手,渐渐松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众人的神色一派了然,何凌希袒护安之的态度已非常明显。至于这个Tina,家里和黑道扯得上关系,向来自视甚高,吃鳖的样子着实很有看头。 “Tina,今晚的主厨是特意从英国请来的,我想你会喜欢。”何凌希连着扔出第二句话。 极绅士的语调,极柔和的神情,给了Tina台阶下,可却也是在下逐客令。安之在一旁,怜悯地忘了Tina一眼,所以说了,这样的男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Tina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怕是快将银牙都要碎了。娇笑里多了三分怒气,她挺直腰杆,与安之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阴风。 安之无奈,自己平白无故的在两人之间当了炮灰。 突然,室内一片漆黑。唯一可见的,是来自于远处缓缓推来的多层蛋糕上蜡烛的光亮。舒缓的乐曲倾斜而来,一路点亮宾客浅笑的容颜。当蛋糕终于停留在何凌希面前时,安之终于借着微光,看清他的神情。眉目舒展,薄唇上扬出完美的弧度,深刻的五官因烛光昏黄的色泽而蒙上柔和的色彩。不是没见过样貌精致的人,只是独独何凌希最为特别? 且行且安 第 2 部分阅读 穑茄钠剩挡磺宓啦幻鳎谒既涣髀兜墓匦挠胩换は拢啬狻0仓牡锥溉簧鲂┬砜志宓那樾鳎恢岛味矗皇窍胍永耄胍瓶湓谒砩系氖酉摺?br /> 手袋里,震动不停传来,是手机。安之扭头便向无人处疾步走去。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她轻抒一口气,拿出手机,是母亲的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但放下电话,安之一颗心忐忑不安,叫住了不远处的侍从,让他给何凌希递话,便匆匆下楼离去。 片刻,何凌希就收到了这样的简讯:父亲突发事故,请允许我先行离开,另生日快乐——安之 第四章(改BUG) 四 十点,安之赶到医院,父亲仍在急救室里。母亲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妈,爸怎么样了?”话出口,竟带了哽咽。 “不知道,我也是接到医院电话才过来的。说是你爸出了车祸,送了进来。他今天晚上是在外头应酬……”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会没事的。” 年过五十的她,眼角爬上了皱纹,眼眶微红,泪蓄着却没落下。 安之抬眼,急救中,白字红底,晃了眼。脑海中位置的空白,不敢猜测结果,隔着一扇门,是怎么样的场景。每一分一秒,都是一场漫无边际的等待。她立在门口,移不开步子,也坐不下来。就像陷入了无声电影,画面单调,路过的病人护士,只看得见嘴唇的蠕动,却没有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推门而出。 这时周遭才重新出现了声响,他说:病人性命无忧。那一刻,母亲真正松了一口气,眼泪也终于滑落了下来。 而安之,却呆立在原地。因为,那医生,分明是程一之。而他,也看见了她,惊讶地微张双唇,随即合上。 没等他再说什么,母亲便开口,询问父亲的具体情况。 安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多处软组织挫伤,大量失血。并且颈椎挫伤,右臂骨折,是否能完全恢复到原状,要视情况而定。程一之说完话,便扭头离开,两人目光也再无交集。 “幸好。”母亲握着安之的手,“看看你爸爸,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 “还没事,你看你穿那么高跟的鞋子,脚都磨破了要。” 安之这才惊觉,自己仍旧是宴会的打扮。“晚点走吧,明天也没工作。” 办了住院手续,在病房里陪着母亲照看昏睡的父亲。再回到家已是凌晨。 卸去厚重的妆容,洗了澡。安之躺在床上。闭上眼,今天的种种,就像一场话剧,在脑海里上演,何凌希烛光照应下的面容、父亲裹着纱布的样子、程一之凝重的神色……这些或彩色或黑白的场景混作一团,不停盘旋,终究让她入了梦。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中午,安之便又回了医院。 路过急诊室,安之的脚步不由地放慢,抬眼望去,没有搜寻到那熟悉的身影。相见倒不若不见,安之勾勒勾嘴角,快步离开了。 病房在七楼,一进门,便能见父亲床头一大束鲜花,五颜六色,煞是出跳。 父亲已经转醒,但面色仍旧苍白。脖颈,右臂都被固定住,脑门上还缠了纱布。 “爸。”安之坐在病床边,鼻尖微酸。印象里,父亲一直是硬朗的。而如今卧病在床,她才发现岁月无情,他也快到花甲之年了,却还要经历这样的波折。 “一副哭腔作甚么。” “对不起,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也没怎么回来看你们。” “你还晓得啊。放心,你爸我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给你悔改的机会。” “爸!”安之娇嗔,“什么死不死的。” 安之的性子随了父亲安行耀,倔脾气,却也是心软。父亲嘴上不说,却一直是宠着她,发现她爱吃什么,就会买许多在家里搁着,她要学什么做什么决定,只要靠谱,父亲也由着她,不多过问。其实,她始终都是被人宠着的吧。 “爸。这花是谁送的?” “不知道,一早就送来了,看卡上的名字也没见过。” 安之出去好奇,翻开卡片,赫然写着:“祝伯父早日康复,晚辈何凌希 敬上”笔锋硬朗大气,却也不乏灵动。 “认识么?” 安之这才回过神来:“哦,是我……我一个朋友。” “小伙子?”父亲皱眉道。 “啊,嗯。”安之垂眉,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说养女儿干什么?到头来还是要被人拐走的。” “别瞎说,只是朋友而已。” 等到七八点的时候,父亲便将安之赶回家了。 安之搭电梯下楼,哪知在底楼,竟又遇上了正准备回休息室的程一之。 走道里人来人往,他们还是见到彼此,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缓慢流动。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可耳旁都充斥着嘈杂的声响,有伤患痛苦的呻吟,有丧亲者的悲恸哭喊,似乎也有劫后逢生的叹息。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爸爸。”最终安之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这是我的本分。伯父他,还好吧。” “嗯,中午的时候就醒了,但精神总不太好。” “安之。”程一之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知道。”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比她要高出许多,看她缩着肩膀垂着头的样子,心中不免一紧。他知晓的她,生活始终平静安宁,不大富大贵,也过多的无大起大落,这样的意外,或许是第一次,他忍不住想要安慰她。但又能怎么安慰?对她来说,他或许也是她生活里的一场灾难吧。 “早些回家休息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走了,再见。”安之抬头,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就这样再见吧,他们之间,就只能有疏离的问候了,她想。 ******************************************************************************* 医院,公司,母亲家,自己家,在四个地方来回穿梭,一个星期就这样过了下来。 四五点的光景,夕阳沉沉下落,天空染上一片赤红。安之拖着疲惫的身体,踏过人潮拥挤的街道,只穿着单衣,竟然感觉到些许凉意。 回到家,安之便扔下包,进了浴室。 泡在浴缸里,蜷起双腿。脑海中浮现的还是中午在医院里的情形,主治医生说,过些天就能下定论,父亲今后行动能力会受到多大影响。心中甚是忐忑,她也不敢去猜测什么结果。只是这次事故,父亲身体确实弱了许多,她这个做女儿的,说不出的心疼。不免忆起小时候,骑在爸爸头上的场景,有些模糊,却带着化不开的暖意。时光荏苒,一生一趟旅程,为何总如此匆匆…… 手机铃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她裹上浴巾出去接,是Anna。 “安之,后天有上午十点,有批重要的客户要过来。相关资料我已经发到邮箱了,你查收一下。” “好的。” “话说,安之。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几天工作少了很多?” 安之细细回想,从上次何凌希的生日宴之后,工作似乎真减轻了不少,都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这话怎么说?” “自从你前两天签了正式合同,何总他,把很多会议翻译任务交还给我了。原以为你来我能轻松一些,唉。还要工作,先挂了。” 是在照顾她吗?因为他知晓自己的近况,所以……有了这样的想法,安之顿时胸中涌出一股暖意。而随即,又否定似地摇摇头。 抬眼窗外,天已是全黑。锁了通往阳台的玻璃移门,拉上窗帘,快要秋天了,还真是萧索的季节啊。情绪低落的时候,似乎那些负面的回忆都会涌现出来吧。 和一之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低迷的岁月,这样墨兰的天色。那时,他在S市大学附属医院的休息室,而她在巴黎商学院的学生宿舍,横在他们之间的是9274公里的距离。握着手机的手,早已是冰凉,最终,她淡淡地吐出五个字:“我们分手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猜到。如果他在面前,那唇角会拉下几分,死死地盯着她看,最后垂下目光。而那时,她只能从听筒里感知一句:“对不起,安之。”似乎她还能听见急促的女声,唤他去看刚进院的危重病人。接着就是“嘟嘟……”的忙音。他和她,谁也没有说再见,就此开始了新的人生。 不是不难过的,这样的分别,原因不是谁变了心,而是发现光有心动,有憧憬,无法维系整个漫长而沉重的人生道路。他是富家子弟,顶着压力选择弃商从医的道路,已是万分艰辛,再要违背父母之命和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天长地久,其中坎坷,唯有当事人心知。她想过退缩,却是倔强的性子和他坚定的眼神在支撑着她前进。可最后,他竟然酒醉,与蒋家小姐蒋蓝馨一夜同宿。那时她想,或许是该放手了,成全他的责任他的孝道,也成全了自己不再苦苦坚持。 下周,他和蓝馨便要举行婚礼了。这样,也好。若不是这段感情的仓皇结束,也不会有今日的安之。 换上居家服,收起杂乱的思绪和无章的回忆,安之打开电脑,从邮件里下载了工作资料,着手进行整理翻译,不再有旁骛。直到凌晨三点,安之才睡下。 再睁开眼,已是下午。天色阴霾。 躺在床上,安之仍旧不想起来,只是盯着米白色的天花板,一阵阵发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来自于墙壁上悬挂着的时钟。 刚回国就是工作,又碰上父亲住院,家里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添置,连块像样的地毯都没有。每天对着装潢简洁,没有一点生气的屋子,实在很闷。 此刻,她萌生了去IKEA的念头。于是,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抽出笔将要买的东西记下来。 才写到一半,传来一阵敲门声。猜这钟点,大概也就是母亲。她下了床,边撸头发边走到门口,打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隔着一扇防盗门,门外,站着黑发男子,上身套着大V领T恤,一副好身板昭然若是,配着剪裁独特的宽松休闲裤,多了几分居家的味道。而门内,安之头发蓬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身上是一套棉质睡衣,毫无任何形象气质可言。 “何……何总,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安之抚额。 何凌希见到安之如此,挑眉打量了一会儿,随即扯开笑来,墨色的瞳仁都蓄着笑意:“慰问员工。” 安之脸黑了一半,撇嘴,有穿成这样慰问员工的么。 “你打算一直隔着铁门和我说话?”他敲了敲门板,脸凑近,隔着门栏,散发出危险的讯号。 安之自然知道失礼之处,但也不想让何凌希进屋,于是心念一转,道:“我正打算出门买东西,何总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那你稍等。”她便转身回屋梳洗换衣了。 何凌希背对着靠在铁门上,还是第一次被人拒之门外,不讨回来怎么行。 开门时,安之已是平常装扮,银色蝙蝠袖单衣配了窄腿裤和平底鞋,鼻梁上架了副框镜,掩饰了浓重的眼圈。 “去哪?” 锁了门,安之抬眉。“IKEA。” 安之快步走在前头,五层楼下来,有些气喘。银色跑车横在楼前,在灰蒙蒙的天气里,倒也丝毫不见突兀。 何凌希替她打开车门,随即也坐进车内,发动跑车。 白白送上门的车夫,也是不错的。安之想,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第五章 五 路况尚好,车速便提了上去。 “你父亲情况如何?” “没太大问题,就是后遗症还不清楚。” “我联系了几个名医,过两天就给你父亲会诊。” 安之系着安全带,头靠在玻璃窗上,不去看前方的路。她不怎么爱坐副驾驶座,因为看超车有时不免让人胆颤心惊。 “谢谢你。” 斜眼睨着身边的男人,真是从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自艾的一笑,安之将视线移向窗外。 车最终停靠在IKEA的车库里。 何凌希倒是第一次来这地方,见周围要不是拖家带口,就是年轻情侣,于是心情大好。见她一会儿在卖地毯的地方,挑挑拣拣,一会儿又在厨房用品那儿,研究打探。他跟在后头,脑子里突然冒出“家”这么个字,不免也惊了一下。眼神无意识地四处晃,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个男人,似乎……何凌希眼中暗光微闪。 安之此刻被两只杯子难住了。这个粉色的,上头还有一只小白兔,很是可爱。而另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简洁大方。一时不知选哪个好。 “这个,比较适合你。”何凌希将那只粉色的杯子拿了去,放进购物篮里。 安之看着空空的左手,便将另一只杯子放好,也没说什么。其实,她有点偏爱这个杯子。 “去看看床上用品。”何凌希率先迈开了步子。 “诶诶,我用不着啊。”安之小跑地跟上,“你要买?” “被子棉的好还是丝的好?”他随口问道。 “看个人喜好。棉的有厚重感,丝的也好,就是太轻。” “我的话,还是比较喜欢棉被。”“那就棉被。” 程一之闻声,猛地回头,这个声音…… 穿着随意,未施脂粉,此时的安之正抬着头,在货架上挑选着棉被的花色,身旁高大的男人从她手里自然地接过购物篮,篮子里装着各色生活用具。她指了指上头的棉被,男人便凑到她身边,毫不费力地取了下来。 那男人莫不是近来在商场上风头很劲的何凌希?他们两个怎么会……程一之正猜测着什么,却见不远处,何凌希侧目,视线如锋芒一般向他刺了过来,程一之不由得震住。而那男人,竟朝着他扯出一个倨傲的笑,片刻又收回目光,揽了揽安之的肩膀。安之丝毫没有注意到程一之的存在,冲身边的人笑笑,两人并肩走开了。 “一之,这套餐具怎么样?”蓝馨挑了半晌,总算看中,却见程一之发了呆,柔声道:“一之,怎么了?” “没什么。”程一之回过头,笑容温和:“你喜欢这套就买了吧。” “嗯。”蓝馨朝一之刚出神的地方望去,手在身侧收紧,指骨泛白。 双手空空的安之,见何凌希手里提着购物篮,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先前她购物篮提得好好的,半途莫名其妙地就被他拿了去。要绅士,不该一早就帮她提了么,脾性还真是无常。 “一共**元。” 安之抽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员,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挡开了。 “到底哪张?”收银小姐不耐地皱眉。 何凌希冷冷地扫了收银员一眼,那位小姐便立刻换了脸色,接过了他手里的金卡。 和他一起来宜家,这样的破主意到底是怎么被她想出来的,安之无奈地想,这样的纠缠不清,暧昧不明,还真不是很好的感觉。 眼光微瞥,却见3号收银处,一双俪影。他们,也来置办家具了么。也是,都要结婚了。程一之,蒋蓝馨,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她修长的玉臂挽着他,两人有说有笑,说到开心处,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印上个吻,亲昵自然。安之低下头,那时一之父母将蓝馨介绍给他,他还对自己信誓旦旦,认真地说:除了你,谁都不行。 谁离了谁不行呢?缘起缘灭,不过一夕之间。人事,到底是无法全然掌控的东西吧。 何凌希注意到她全然垮下的神情,脸色不愉。 从IKEA出来,何凌希的跑车就充当了货车,塞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往安之家去。 “我付钱让你觉得不舒服?”问句里早已有了答案。 “从我工资里扣吧。”安之支着头。 “这样你觉得舒服了?”何凌希挑眉,沉声道,“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撇清的。”尤其,当他不想撇清的时候。 “我不强求。只是不想,太复杂。” 何凌希没有接口,她的设防太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会很有意思。 “太累了,人情……这种东西。” 拥堵的路况,各色汽车马达的轰鸣,间隙着的喇叭声,她的呢喃感叹淹没在阴沉的天气里。再怎么坚持都好,她承认,是真的累了。 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砸在车玻璃上,雨刮器被打开,机械地移动。 “不是说慰问员工么,慰问完了。我请你吃饭。前面有家餐馆不错。” 安之,你开始动摇了,不是么?前方的道路渐渐畅通起来,何凌希嘴角微挑。 十点半,安之将买了的东西都放置好,便睡下了。而S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潮吧是市内著名的酒吧之一,此刻,吧台边上坐着一个衣着火红的女子,高挑热辣的身材被紧身布料包裹着,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大卷的金发肆意披着,挡住艳丽的容貌,她执着高脚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兀自饮着。时不时有男人上前搭讪,却都被她一一拒绝。她,还没有找到够资格的猎物。 赶走今晚第十个扰人的搭讪者,Tina又喝了一杯,尝过何凌希这样极品的滋味,别的男人,又怎能轻易入得了她眼。 长发突然被修长的手撩起,一个轻佻的吻落在Tina的脸庞,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头发染成亚麻色,左耳钉着耳钉,一双桃花眼朝调酒师一眨:“照例,一杯威士忌。” “韩子枫,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轻浮。”Tina点了点桌面,“再来一杯。” “要哪天我见了你这样的美人,都没半点欲念,那我准是病入膏肓了。”烈酒滑过韩子峰的喉咙,灼热得让他兴奋:“都想到找我来陪你喝酒,看来传言是真的。栽在何凌希手里了?” Tina不语,只是杯中酒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何苦为他买醉,宝贝。你也是情场高手了,真假还分不清楚么。”韩子峰揽过Tina纤细的腰肢,在她耳边暧昧地吹气。 “不甘心而已。”Tina也没推开他,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支票,“这笔钱,买股份。” 韩子峰正色,接过看了一眼,转而又笑开来:“分手费?何凌希出手还算阔绰。” “哼哼,以为区区这点钱就能打发了我?我可不是便利贴,就算要被撕下来,也的脱他一层皮才行。” “啧啧,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 “不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么?”Tina对上韩子峰,笑得魅惑:“从何凌希身边的那个叫安之的女人下手,要是他真在乎,绝对会来报复我。而报复我唯一的方法……” “拿你爸的公司开刀。”韩子峰抬起Tina的下巴,手指摩挲她的粉唇,“真是一箭双雕,我该夸奖你青出于蓝,还是该害怕,哪天你手段耍到我的头上?” “你韩子峰的字典里,有害怕两个字么?” 夜色正浓,舞池里多得是意乱情迷的男女,一定是因为寂寞,所以在纸醉金迷里寻欢买醉。Tina单手托着头,又一杯烈酒下肚,从什么时候起,她丧失了爱的能力。 第六章 六 去了IKEA后的第三天,安之的父亲就接受了几位名医的会诊,何凌希还亲自来医院打了招呼。安之心里不是不感动,她也能意识到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或多想。会诊结果并没有当天出来,等待的几天里,安之睡觉都不踏实。 今日安之起了大早,因为主治医生通知她上午就能出报告。 初秋的天气,有微风,倒也凉爽,套上夸大的毛衣,在太阳底下行走,有股暖意。真是沁人的天气,想必,会有一个好结果吧。 先去接了母亲严沁喻,而后两人一道去了医院。安之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说哪天想来便来。她收下,也没说什么,心思全然在丈夫那里。 进了医院门,安之习惯性地四下张望,却也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对了,今天是程一之婚礼的日子。她收起思绪,直接挽着母亲去了主治医生那里。 约莫半个小时后,安之和母亲说笑着走了出来。严沁喻脚下生风似的,很快两人就走到了父亲的病房。 “行耀,医生说你啊,恢复情况很好。只要配合医生定期复检,伤好了不做太激烈的运动,其他都没问题。”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挺争气的啊。” 看着父母相拥在一起,幸福的笑容荡漾在脸上,她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好再抱怨的了,上天给了她如此温暖的一个家,对她已是不薄的了。她走上前,和他们抱在一起。 或许以后,她也会选择一个平凡的男人,不很英俊,不太有钱,只是彼此默契,彼此依赖,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其实这样,也很不错。爱情啊什么的,都只是年少的时候,追逐的一个梦吧。人,不能太不知足。 下午一两点的光景,安之出了医院,脸上仍荡漾着开心的笑。 严沁喻说:“小安呐,今天心里高兴,我们逛商场去。也有很多年,没和你一起了。” “嗯。”这几年在国外耗费的光阴,安之也想弥补回来。 两人拦了的士,在S市著名的商业广场里闲逛,母亲挽着安之的手,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柔和。严沁喻虽也已年过半百,但风华尤在。染了珊瑚棕的头发,衣衫齐整合体,洋气却也端庄。 “妈,这件毛衣不错。”安之指着橱窗里的样衣说。 严沁喻看了眼标价:“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妈,别说什么价钱,你喜欢我就给你买。” 严沁喻看了眼安之,扑哧地笑出了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以前都是你缠着我给你买衣服,现在,倒反过来了。长大了,小安真是长大了。” “别那么多感慨,倒是去试试啊。” 买了好几件衣服,都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两个人便挑了家港式餐厅,环境优雅,装潢也是温馨。 等菜的时间,严沁喻突然道:“小安,前两天会诊时候来的男人,就是给你爸送花的那个吧?” “妈,你想说什么?”安之撑着脑袋,咧嘴问。 “安之,你也不小了,是该考虑成家立业的事了。妈妈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要提醒你的是,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结婚我就更没考虑过了。” “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这样的男人,一看就是有路道的,样貌又生得好,见过世面多了去了,我怕你就这么给陷进去。” 安之拨了拨刘海:“我知道了啦。” 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严沁喻缄了口。这个孩子,虽说性子散漫了点,但也没让他们作家长的太过操心。小安确实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感情乃至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孩子走到今天路也还算平坦,她可决计不希望因为不美满的结合而毁了孩子的后半生。心里暗下决心,要在这个问题上把好关。 将母亲送回家,安之的荷包已经减肥到不能,但心里却是满足的。直到,接到程一之的电话。 银白色的机身在手中不停地震动,安之愣愣地看着闪烁的屏幕,一之。这两个字,灼伤她的眼睛。在异国他乡,数不尽的清冷夜晚,她曾盯着通讯录里他的名字,强忍着相思不去按下拨打的按钮。她也曾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巴黎的街头瑟瑟发抖,却连一个与他相似的身影都无法寻得。 现如今,这样的电话,还有什么意义么。只是手指不自主地移上了接听键。 “喂。” “安之。”那声线,带着一丝沙哑,却仍旧拨动她心里隐埋的最深的弦。 “嗯。” “伯父会诊,结果如何?” “一切安好。”安之停下脚步,在错杂的人流中形成静止的点,“你的婚礼……还没开始么?” “快开始了。你……不会来了吧。” “不了。” 那一头,程一之思量良久,终于嗯呀出一声“之之。” 这个称呼,是他大学时代专调侃她用的,在一起后,也就成了昵称,只是再出口,时过境迁。 “这辈子,允许我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我爱你。” 那一道道声波,击中安之的耳膜,她不由地嗤笑出声:“程一之,你真是残忍而自私。” 语罢,程一之就只能听见嘟嘟的忙音。他颓然地垂下手,苦笑,是的,他们的爱情,始终让她在背负。所以,让她彻底地对他失望好了,给她一个没有他的未来,除此,也别无他法。 安之徒步走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手里提着塑料袋,净装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红酒。进了楼,走到五楼,她并没停下,而是径直上了天台。 安之家的房子,有些老式公房的味道,一共也就六层。但物业是极好的,连天台都会时常打扫,所以也挺干净。推开门,一股晚风便迎面而来,安之踱到石板长凳边上,将塑料袋往上头一搁,她却往地上一坐,身子靠在石凳上。 眼眶仍旧微红,鼻尖酸涩的味道始终淡不了。她双手环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夸大的毛衣松松夸夸地套在身上。关于那人的记忆,杂乱无章地在黑暗里穿插。烦乱地抽出一瓶红酒,拿开瓶器捣鼓了一阵,仰头便猛灌了一口。 父亲无碍,她从心底里高兴,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可胸口,却压着一口气,很闷。翻开手机相册,熟练地进入命名为“memory”的文件夹,打开,满满六十多张,都是大学时代的照片,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一张一张,慢慢地浏览过去,酸涩的感觉愈发浓重,红酒如流水般被灌入腹中。 她想,这一段伤痛,她压抑了太久。把思念埋在心底,严密地盖住伤口甚至不让自己看见,于是时间久了,不相见也就不心痛,以为伤口愈合了结痂了不见了,其实只是溃烂了腐蚀了没有知觉了。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她就是那样喜欢上他的。 高高的个子,头发弄得新潮,穿着印夸张LOGO的T恤,宽松的牛仔裤,踏着板鞋朝她跑来。那一刻,不知怎么的,时间就慢了下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般,刻画得仔细。门店的暖色灯光照着他的脸,大而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好看的嘴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时的他,还是阳光而些许腼腆的,较之如今斯文沉闷的模样,安之只得感慨时光伟大的雕刻功力,不过几年而已…… 手指定格在最后一张照片上,他的唇轻轻覆在她的额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顽皮,她双手环着他的颈项。闭上眼,仿佛就能回到那个瞬间。那天,他第一次对她说,他爱她。那天,他第一次,亲吻她,无比温柔。 再睁开双眼,只有这黑魆魆的夜,孤单的她自己,手边的酒瓶,还有他那句,“对不起,我爱你”。嗤笑,安之的手指移向退格键,然后进入删除选项。屏幕里弹出“是否删除相册?”她犹豫片刻,随后,重重地按下Yes。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倚着,手机往塑料袋里一扔。攥着第二瓶红酒,隐隐有股兴奋劲上来了,但决计没到醉的地步,安之从未放纵自己喝醉过,只是今晚,她突然想试一下。 一口接着一口,没多时,就去了半瓶。手机又在这时叫嚣了起来,安之只好回到长凳边上,在塑料袋里翻找起手机。 终于找了出来,接起,听筒里响起低沉好听的男声:“睡了?” “没,没呢。”刚要坐下,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倒了搁在地上的酒瓶,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何凌希在电话那头皱眉。 “酒瓶,酒瓶倒了。”安之朝酒瓶又踢了一脚,那可怜的瓶子咕噜噜地便滚远了。 “你喝酒了?人在哪里?” “我家天台。”她又灌了一口酒,疑惑这酒怎么味道突然变甜了。 “呆在那里别动,我就过来。” 安之还没回答,对方就挂了电话。她翻了翻通讯记录,是何凌希啊,脑子里也没有太多想法,又丢了手机,坐在地上继续闷喝。 第七章 七 何凌希赶到的时候,只见空旷的天台中央,摆着张石板凳,凳子上稀稀拉拉放着瓶瓶罐罐,走近,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红酒瓶,有的还滴着艳红的残酒。安之就坐在边上,小嘴对着酒瓶没命似地灌酒。白皙的脸颊没有丝毫泛红,但眼神却有些涣散不清了。 何凌希二话没说,走上前夺过了酒瓶,安之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惊到,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倚在凳边好一阵咳嗽。何凌希放下酒瓶,抚着她的背,她咳得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眉头一寸寸收紧。 待缓过神来,安之瞧见眼前巨大的何凌希的脸,偏过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喝醉了?”何凌希一使力,将她扶到椅子上。 “有一点儿头晕,不过。”她食指抵住自己的脑袋:“这里还是很清楚的。” “我刚才给你打了电话。”何凌希在她身边坐下。 “啊。”安之点点头,“想起来了,你说你要过来,叫我别跑开。找我有……嗝……什么事么?” “问问伯父的事。” “啊,我爸!”她拿起一罐啤酒,利落地拉开,递到何凌希面前,“拿着!” 何凌希接过,只是看着她。安之又拿起没喝完的葡萄酒瓶,和他碰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三分傻气:“谢谢你!为我爸的事,敬你!”也没待他作出反应,她就顾自地喝了起来。 何凌希抿了一口,还真是劣质的啤酒,便将罐子摆在一旁。“遇见难过的事了?” “我看上去很难过吗?” “正常推理。” “就不能因为高兴而喝酒?” “你觉得你是吗?” “我的初恋,今天结婚了。” 安之说话的时候,微微笑着。之后没再多言,只又喝了一口红酒,全然像喝水似的。何凌希也没阻止,单坐在她边上,晚风轻拂。 “也许我会再遇见你/像恋人般重逢美丽/看你满脸胡渣的笑意/爽朗一如往昔/C'est La Vie/C'est La Vie/C'est La Vie 走一个城市的陌生/走到了/曙光无知无觉的黎明/一路微笑的满天繁星/消失在日出里/C'est La Vie/C'est La Vie/C'est La Vie” 顶楼天台,四周寂静,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她坐在石板凳上,摇晃着身子,淡淡的歌声飘荡起来,融在晚风里。 她在唱。 “塞纳河的水/是心的眼泪/流过了你笑的/每个样子一去不回/我会在你的记忆/看到我自己/看到了结局/爱在错过后更珍惜 都将走向新的旅程/ Au rev oir/说好不为彼此停留/看车窗外的你沈默不语/我不再哭泣 C'est La Vie/ C'est La Vie/ C'est La Vie” 唱罢了,她咯咯地笑了一阵,又举起红酒瓶,猛喝了一口。 “很好听。”何凌希抿了一口啤酒,如此宁静安详的感觉,在他的生命里,仍是少见。他侧目安之,乌黑的青丝不带一点杂色,些许疯癫地笑着,大圆领毛衣松松垮垮,露出颈口的大片肌肤,随性里自然地染上诱惑。似乎自从遇见了这个人以后,他体验了许多别样的心境。他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挂上淡笑。 毫无征兆的,安之豁然起身,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何凌希,其实你,想追我是吧。” 他挑眉,这倒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你做的好事,我啊,通通记住了。”安之胸有成竹似地拍了拍胸口:“何凌希,想欺负我,没门。哼哼。” 她右手拎着见了底的红酒瓶,身体有些站不稳似地左右摇晃,脸色清明白皙,眼睛却亮的出神,她身后,是漆黑的夜幕,散落着三两颗星。怎么办呢,控制不住,想欺负她了。 何凌希嘴角上扬,反问:“你确定?” 未等安之答复,便凑上前去,薄唇霸道地压了下来,同时左手固定住她的脖颈,右手抚上她的背,用力将她贴向自己。安之过于惊讶,自然地微张了嘴。他的舌便轻易滑入她口中,细细扫过她的每一处敏感。这一个带着惩戒意味的吻实在缠绵,安之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双腿都失了力气,酒瓶跌落在地,本欲推搡他的手却反勾上了何凌希。 他勒住她的腰,左手抬起她的脸,细密的吻一路来到她□的雪白细颈。手向下,稍一用力,便半拉下她的大领毛衫,唇亦是移向精致的锁骨,在光洁的肌肤上,留下奢靡的印记。 夏末的风淡淡吹来,拂起她散落的几缕黑发。带着些醉意,渗着凉意,还参杂着意乱情迷,安之感觉像是坠入了漩涡,脚下虚浮,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活跃的只有单纯的 且行且安 第 3 部分阅读 夏末的风淡淡吹来,拂起她散落的几缕黑发。带着些醉意,渗着凉意,还参杂着意乱情迷,安之感觉像是坠入了漩涡,脚下虚浮,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活跃的只有单纯的触觉。男人醉人的吻,高热的体温,她想就此堕落,放纵自己在这样感官的犬马神色里,只是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双手伏在和何凌希的胸口,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衫。 似是觉察了什么,何凌希低低叹了口气。温暖的吻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修长的手拭去她的眼泪。他将安之拥入怀里,力道轻柔。不急,长线大鱼,他会让她忘记过去,他们,来日方长。 “回屋里去?”他伏在她耳边,语气里透着一丝宠溺。 安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她睁开眼,刚迈开步子便一个踉跄,何凌希及时将她拉回了怀里。 “你醉得厉害。”语罢,便将她打横抱起,往楼下走去。 安之倚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古龙香水的独特诱惑,她没有说话。到了门口,何凌希将她放了下来,安之在身上上上下下翻了一会儿,才找出钥匙。对着钥匙孔却老是插不进,何凌希从她手里想接过钥匙,她却不让,硬是折腾了半天,才把自己家的门打开。 摸索着开了灯,她回头看仍立在门口的何凌希,好奇地问道:“不进来?” 何凌希淡笑:“你到家了就好。早点休息。” 安之走回来,步子仍有些晃荡,凑到他面前:“进……来陪我继续喝。”语罢,也没关门,就踩着拖鞋进了厨房。 何凌希进屋,合上房门。打量起安之的家,木质地板,墙体白色,靠阳台的地方是张三人沙发,边上是个钓鱼灯,沙发对面的墙上镶着大屏幕液晶电视,厨房是敞开式的,此刻,安之正弯腰从冰箱里翻找。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洁里透着清冷。 安之从冰箱里翻出瓶上等红酒,又取出了两只高脚杯。她望着何凌希,脑袋里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问句:安之,他吻你的时候,你心动了吗?回答她的,是打了鸡血一般狂跳的心脏。她捂着心口,摇了摇脑袋。看看手中的酒,她点了点头,喝完这瓶,嗯,喝完这瓶,过去的一切就真的过去了。 摇摇晃晃地走到阳台边上,她就着玻璃移门坐下,向何凌希招了招手:“坐这儿,坐这儿。” 这女人喝醉了倒更可爱了,何凌希坐到她旁边,正靠着沙发,接过安之递来的酒杯,闻了闻杯中酒。瞥了眼舌头都大了的安之,这酒现在给她喝,真是浪费。 “别喝了,你已经醉了。”他索性拿过酒瓶放在沙发上,不让她开。 “不行,一定得喝完这瓶。”她侧身往沙发上趴过去,越过何凌希的头顶,夸大的毛衣垂下触到他鼻尖,“喝完这瓶,才能……才能彻底忘记……程一之。” 她伸长了手,却还是够不到,再向前,却重心不稳,直挺挺地倒在何凌希身上,被他抱了个满怀。 “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我很难办。”他抬眼与她对视,两个人的唇咫尺之遥,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晰。 “这天底下还有你难办的事?”她浑然未觉他愈发沉重的呼吸,只是支起身子,又努力一番,够到了酒瓶,认真地打开,满上酒。 她抿了口杯中酒,咂咂嘴。 “我也不是万能的。”他拾起另一只高脚杯,啜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四溢。随即,他一饮而尽。 安之没接话,一小口一小口地啄着杯里的酒红液体,脸贴在玻璃移门上,好缓解酒醉带来的潮热感。 月光倾泻,银灰色的光华透过玻璃折射洒在身上,没有商战,没有争斗,不需要伪装,亦不需要过多思考,如此平静而远非寂寞。何凌希给自己倒上酒,望着自醉的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和你在一起,感觉很轻松,就像现在这样。” “呵……呵呵。”她用手指着他,上下晃:“以前……他……他也是这么说的……你们都……都把我当小孩子。我才不是!” 他脸色微沉:“我和他不同。” “那好,我问你……你……这种身份的大少爷,会不会娶没有……没有背景的女孩子当老婆?” “你是指你自己么?” “你……别打岔!”她的手又是不安分地乱挥一通。 “不如,我给你说个故事。” 他清了酒,又倒上,一时兴起,见她也没有反驳,于是缓缓道来。 “从前,有个女人,她是英国贵族的后裔。她的家庭从小就教导她各种繁文缛节,如何说话,怎么吃饭,上什么样的学校,交怎样身份的朋友,生活里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也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要这么无趣地过去了……” “……你们这些名门世家……也挺没乐趣的……”安之眯着眼,呢喃,“唔……我发现, 你……讲故事还真老土……呵……继续……”高脚杯搁在她脚边,已然空了。 “但她很幸运,在一次到中国的旅游中,她偶然结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虽然不是名门世家,但是出生书香门第,是个儒雅的人,女人很快就和他坠入了爱河。家族里的人知道后自然是极力反对,但女人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家里人脱离关系也要和男人在一起。”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门,停驻于一地细碎的月光。 “她离家出逃后,终于和他在一起了。虽然生活得很艰难,但女人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她觉得很幸福。两个人还一起创出了一番事业。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本该一切都好,可女人的家族突然出现了大的变故,女人不得不回国,带着孩子和男人分开了。谁知道,处理完事情再回去,男人因为意外,已经不在人世。女人很伤心,但她从没有后悔过。男人确实无权无势,可男人给她的比权势更多更丰富,以至于靠着男人留给她的爱,她能坚强地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何凌希收回目光,却见安之合着眼,靠在移门上,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睡去了。鼻息声很静很轻,长睫毛似黑羽翎一般覆盖下来,拉出一道道阴影。 他唇角染上罕见地温柔微笑,深刻的脸部线条也因此柔和。他抱起她,走近卧室,将她轻轻地放在宽大的床上,替她盖上淡粉色的毯子。 坐在床沿,他拨开她的刘海:“安之,我的个性就像我的母亲。认定了是你,我就绝对不会罢手。”俯身,薄唇贴在她的细颈上,辗转吸吮,烙下明显的痕迹。 身下的安之呻吟出声,不适地侧过身去,嘴里含糊地凑出个人名来:“一之……” 何凌希愣住,随即抬起脸,床单在手中收紧。 走回客厅他将余下的红酒倒了个干净,双手支在料理台上,隐匿在黑暗里,寒气在瞳仁汇聚。 他,改变主意了。 第八章(改BUG) 八 日上三竿,安之被一阵叮呤哐啷的响声吵醒。 惺忪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手指按着太阳穴,坐起身子。 “叮——” 这不是家里微波炉的声音嘛!家里有人? 她立马下了床,刚踏入客厅,就见穿着衬衫的何凌希手里端着三明治和牛奶从厨房走出来。衬衫微敞,露出锁骨的轮廓,袖管撩起,很是随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安之当下就大脑死机。 何凌希不慌不忙地将早餐放到饭桌上,自己则拿起财经杂志往沙发上一坐,瞧也没瞧安之一眼。 “快去刷牙洗脸,换身衣服,吃早饭。” 卫生间。 安之被镜子里的景象吓住了。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枚吻痕,紫红色的格外特别扎眼。稍稍拉下大领毛衣,锁骨肩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之眉头紧蹙。 顶着大堆问号,光速般地梳洗换衣,再出现在客厅,安之已是一身清爽。 她在桌边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完全没尝出味道,只是偷瞄着何凌希。他却没事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翻看杂志。 “那个……何总……” “何凌希。”他抬了一眼,纠正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完全不记得?” 何凌希放下杂志,盯着她。 安之忍着头痛,慢慢地回忆:“昨天晚上我应是在天台上喝酒的,然后你打电话给我说要来……我记得你来了,后来好像……”她想起什么,突然停住了,脸一红。 何凌希起身,走到餐桌边,拿过她手里的三明治放回餐盘,安之抬头,莫名地看着他。 他俯身回望,薄唇勾起戏谑地弧度:“后来怎么?” 安之还未有所思考,温热的嘴唇便封住了她的口,灵巧的舌尖顶开她的牙齿,滑了进去。安之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手脚无措地僵硬在原地。瞬间的大脑空白后,昨日拥吻的意乱情迷便从记忆的缺口处蜂拥而至,柔软的触觉,唇舌相逐的缠绵悱恻顷刻压倒了理智的悬线。 然而,何凌希并没有再加深拉长这一吻,离开她娇嫩的唇瓣,他低笑:“是这样么?” “你……”安之脸涨得通红,怒目瞪他。 “后来,我把你送回家。你喝得醉醺醺的,拖着我硬不让我走,我就只好陪了你一夜。” 何凌希走近厨房,拿出一个空红酒瓶,放在安之面前,坦然道:“这是你昨天喝的最后一瓶,你说喝完它就会把过去都忘了。你还问我……” 他顿了顿,墨笔勾勒的黑瞳定定地瞧着她,意味不明。 “说。”安之闷哼。 “你问我,像你这样没权没势,我会不会要你。”他将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 她没说话,只是斜睨着何凌希,柳眉微挑,虽然怀疑,但在何凌希脸上瞧不出任何端倪。 “酒后之言,希望你不要当真。”不论怎样,她此刻只想和他划清界限。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彼此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偏离她所能控制的范围了。 “安之,你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答案并不重要。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很好,养得活自己,不需要别人要我。昨天晚上真的是太麻烦你了,实在抱歉。失礼之处,还请你多体谅。” 何凌希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搭住椅背,将她圈在自己的阴影下:“安之,一再逃避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我之间,已经不是你用两句客套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过是酒后的胡话和乱行罢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你,也一样。”安之突然想刺猬一般,语气强硬。 “那你敢说,在我吻你的时候,你一点心动都没有吗?!”何凌希眼神犀利:“安之,好好问问你自己,问问你的心。”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安之扭过头,呼吸沉重,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动叫嚣着疼痛。从刚认识他起,就刻意要与他拉开距离,那是她知道,他太过危险,太容易让人沉沦。可一步步走下来,却无形中被他越拉越近,近到,心跳都跟着失去控制。可是,生活不是童话,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问这些有意思吗?步步紧逼,让我退无可退,有意思吗?何总,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何必非要屈就对方。”她重新对上他的目光,不再有任何的茫然。 “那像你这样硬撑,就有意思了吗?” “安之。”他放软了语调,但压迫的姿势却没有变,字字句句,都像要刻进她心里:“你放不下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段回忆。你心里的高墙,来自于挫折与伤痛。它们让你变得却懦,让你不相信爱情,让你变得过分理智。” “请不要自以为了解我。” “很不幸,我就是这么了解你。” “安之,你已经走进了我的世界。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你一样可以活得潇洒自在。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给我同等的待遇。” 说完,何凌希直起身,拿了西装,便出了安之的家。 餐桌上,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孤零零地躺在餐盘里,牛奶已是全冷。 安之趴在桌上,沉默。 ******************************************************************************* 安行耀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终于在十月下旬出院了。出院当天,一家三口在家里好好庆祝了一番。安之更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父母吃在嘴里,美在心里。吾家有女初长成,岂能不美? 但安行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家女儿这些天总像是有心事似的,好老晃神。联想起住院时候又是送花又是联系名医的男生,他心里便有了本帐。 吃完饭,趁着安之妈严沁喻洗碗的当口。安行耀坐到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安之身边。 安之正在调台,哪知冷不防电视里就跳出何凌希的面孔来,正是一档财经访谈节目。不由地就将遥控器放了下来,电视里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进她耳朵里,可就是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她最近越来越多的发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他无处不在。隔三差五的会议,偶尔有之的出差,甚至在电视报刊网络,她能接触到的新闻媒体里总反复出现FL或是何凌希的字眼。 她烦躁地重新拿起遥控器,噼里啪啦地继续转台。安行耀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也别拿遥控器出气。” “我哪有心情不好?”安之白了老爸一眼,撇嘴。 “都写脸上了。”安行耀转而问道,“为了个男人,刚电视上那个?” “难道这也有写脸上啊。” 安之定了定,突然偏过身,一脸正经道:“老爸,如果一件事情,你明知道不会有结果,甚至过程中还有危险,你还会去做吗?” “这样问,说明你想去做。” 父亲的一针见血让安之无法辩驳,或许在心底里,真的有想要再冲动一回的念头。但这就像一场冒险,她的心境早就力不从心。 “女儿,很多事情如果不去尝试,就不会知道结果,也永远不会成功。” “什么尝试不尝试的,说什么呢?” 洗好碗的严沁喻端着水果坐到安之旁边。 “我叫我们家女儿要敢于尝试。” “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怂恿她尝试,尝试出问题怎么办?”严沁喻削着苹果,抱怨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女儿也大人了。看人看事的眼光总还是有的吧。再说了,就算碰了墙,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就你思想先进,还碰墙呢。等碰了墙哭都来不及了她!” 严沁喻削了块苹果就直接塞进安行耀嘴里,堵了他的口。 “安之,你二姨妈见你国外回来也没个对象,所以就想给你安排相亲。我同意了。” “什么?”安之惊道:“我不要!” “你不也没男朋友嘛,就和人见个面怎么了,能少块肉啊。” “妈……” 电视机里播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吵闹声充斥在空气里。安之陷在沙发里,和爸妈并肩。 何凌希这个名字,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安之慢慢开始承认,或许自己是对他动了心思。可是那个男人的世界,不是她这样的小女子可以轻易涉足的。换作当时年少,及时行乐,大也不必担忧太多。现如今,在外漂泊多年的她,最想要的只是一双臂弯,一份宁静,而这,恰恰是他何凌希未必给得了的东西。 但父亲的话,却又似一剂强心剂。不尝试,就永远都不会赢。永远和一辈子,总也需要一个开始。也许,自己可以尝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之后的事,就听天命吧。 第九章 九 豪华电梯以7米/秒的高速平稳地到达200多米的观光层,沿着明亮华贵的弧形梯道拾级而上,登上平台,迎面的便是亮丽的迎宾厅,乳白色的墙面连同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反射柔和的灯光。 环形餐厅内,美观的大型自助餐台、鲜花簇拥的餐车上准备的百余种中西式精美菜肴让人垂涎欲滴。大堂内上百盏金属卤素灯大放异彩,将整个餐厅衬托得富丽堂皇、气派非凡。 安之慢条斯理地将挚爱的芝士蛋糕送入嘴里,芝士融融地在嘴里化开,她甜得眯起了眼睛。 对座的何凌希侧目远眺。宽敞明亮的落地球体玻璃窗外,是夜晚的辉煌灯火,一连串地勾勒出林立高楼、纵横大道、卧波长桥、争流百响的绝美轮廓。 眸光流转,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她漂亮的手指执起盘里的樱桃放入口中,全然是享受的模样,慵懒却又澄澈。笑意一点点融开在他墨色的瞳仁里。 她对他,不再有刻意的逃避,交往也不再局限于工作。偶尔一起吃个饭,看场电影,或者只是简单的喝茶聊天。这样的人际关系,在何凌希以前的生活中是未曾出现过的,他如今倒也甘之如饴。 而安之,自然也不想开口去改变什么。这样,且行且安,正是她最喜欢的状态。 “凌希,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温柔婉转的声线打破两人的静默。 安之拿起餐巾拭了拭嘴,抬眼便瞧见高傲的美人。淡金的围领毛衣,配着黑色长裤,八公分的高跟鞋更使她本就高挑的身材又上了一个台阶。每一字每一句,都隐着万种风情,安之想这辈子怕是活不了如此风魔了。 “是挺巧。”何凌希礼貌地接口,神色冷淡。 Tina目光淡淡地扫过安之,轻笑:“我只是来打个招呼,打扰了。二位慢用。” 望着Tina远去的背影。何凌希眉头微蹙,而安之不甚在意。 隔着十来米的坐席,韩子峰斜靠在沙发上,见Tina走近,嘴角斜挑。 “看来,何凌希玩真的。”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如此……”Tina就着他边上坐下,樱唇微启:“我也给他们来点真的。” 她从皮包里取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韩子峰不语,只是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 * 吃完饭,惯例的何凌希开车送安之回家。 车里播放着the power of love。Celine Dion的声线精致华丽,堪比乐器。极强的穿透力,好似能穿过耳膜,直达人的内心。 “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学姐,在校园歌唱比赛里就唱的这歌。真的是太好听了,像用生命唱歌一样。第一次,身边有人能拥有这样的声音。” “The sound of your heart beating/Made it clear suddenly/The feeling that I can't go on/Is light years away/Cause I am your lady/And you are my man/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I'll do all that I can” 她和着音乐哼着。 “我很喜欢这段歌词。” “the whispers in the morning /of lovers sleeping tight are rolling like thunder now /as i look in your eyes /i hold on to your body/and feel each move you make /your voice is warm and tender /a love that i could not forsake” 他亦念出一段歌词。嗓音入大提琴般动听,发音流畅醇正。 “我更喜欢这一段。” 安之笑开:“嗯嗯,这说明,我需要的是信念,而你需要的是枕边人。” “我需要的是lover。 Because love is the greatest refreshment in life。”何凌希打着方向盘,语气淡然。 安之笑而不语,车平稳地驶入小区,在她家楼下停驻。 “下周五晚有空么?去听音乐会。”他侧目。 “没,那天有事。”她解开安全带:“走了,晚安。” “晚安。” 何凌希望着她一点点远去的背影,突然浮现出Tina妖冶的面孔,心中滑过莫名的担忧。他立刻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安之。” 她回头:“怎么了?” “口渴,不介意我上去喝杯茶吧。” 安之挑眉:“随便。” 她对他笑了笑,转身顾自上楼去了。 何凌希跟在她身后,楼道里一片漆黑,唯有脚步声经过,才亮起顶灯。安之熟络地掏出钥匙,□钥匙孔。他目光深沉,全身紧绷。 铁门的钥匙只转了一圈就开了,安之皱眉。 “怎么了?”何凌希见她发怵,便问道。 “有点奇怪,两扇门的门锁我一向要锁上三圈,可现在一圈就开了。” “钥匙给我,我来开门。” 见何凌希一脸严肃,安之便将钥匙给了他,站到他身侧。 也只转了一圈,木门便开了,房内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安之小心翼翼地踩进门,打开了走廊的灯。何凌希则大步走向卧房。 正当安之松了口气时,从卧房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心下一沉,急忙跑到房门口,只见房里何凌希已经和四五个流氓打扮的男人打了起来。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正常地颤抖。 何凌希早已没有了平常的冷静淡定,他的眼神太过凶,太过狠凌厉。每一次抵挡和挥拳,都带动空气的快速流动。 虽然身手矫健,他却也双拳难敌四手。黑衣男子的勾拳直朝他面门而来,他险闪而过,脸颊被擦出一道红痕。他趁机,将黑衣男子踢到在地。 不肖片刻,双方都挂了彩。 呆立着的安之脑中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报警!她当下跑回客厅,颤抖着播出了电话,但刚向警察说出地址,电话就被一双有力的手夺了过去,她也被推到在地。 何凌希注意到与他纠缠的人中有人出了房间,于是以最狠的力道最刁钻的角度将屋里的人撂倒,抽身回到客厅。见那人推倒了安之,他上前就是一拳。 “没事吧。”他蹲下,扶起受了惊的安之,僵硬的脸色些许松动。 本靠着他呆愣的安之,突然拽着他的手,惊恐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她竟然将他扑倒,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划开空气,贴着两人的身体刺在地毯上,。 安之吓得动态不得,被何凌希一把拖起来,护在身后,朝大门的方向后退。那男子一不做二不休,拔出水果刀。大力将地毯都牵动地移位了,安之好死不死地脚下一滑,何凌希反应及时将她稳稳接住。而就在此时,男子的刀也刺了过来。 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如同电视里上演的可笑剧集。 这一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安之的左肩。 何凌希犹如五雷轰顶一般,低低唤了一声:“安之。” 安之感到局部肌肉痉挛,并不是很疼,却有明显的麻木感。“Boom shirt。”她咬住了嘴唇,拽着何凌希的衣袖蹦出脏话,她后悔自己因为懒惰没有把果盘里的水果刀收好,更埋怨自己的透顶倒霉。 随后,她只觉得脑袋空空的,被接踵而来的剧烈疼痛所代替。 以至于到后来,眼前男人英俊的容貌和低哑的呼唤都慢慢模糊消散了。 那行凶的男人倒退一步,看着自己握过刀的右手,神情恍惚。房里几个同伴蹒跚着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情景,心下不好,拖着那男人一道迅速离开了安之的家。 上了面包车,黑衣男子打出一通电话:“欧小姐,搞定了。只是……手下个废物一时昏了头,拿人家的水果刀把那个女的给刺了。” 第十章(修改BUG) 十 凌晨将至,通往A医院的一路上却不平静。警车顶灯大开,呼啸而过,后头跟着一辆同样极速行使的救护车,一路发出紧急的鸣号。 车内,伏在担架床上半昏迷的安之,后背左肩处,纯白的毛衫已染开一摊血迹,水果小刀只露出一部分刀身和刀柄,扎了人眼。急救医生坐了简单的止血措施,但无法彻底阻止血色渗出。 何凌希坐在她身旁,纯白的衬衫不规则地染上点点血污。他袖子挽起,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几块淤青都暴露了出来,但更可怖的是他铁青的面色。紧紧握住安之的双手,他一语不发。只是将她的手捧起,抵住额头,心里不断地默念:你一定会没事的。 医院手术室门口。 警察对何凌希做了笔录。 因事关FL亚太区总裁,新闻媒体竟也闻讯赶来。警方随即派人将急诊大厅封锁了起来,只有医生、病人及家属才可进出。 外面的喧闹最终平息了下来,清净的走廊,照射着惨淡白光的顶灯,蓝色成排的座椅,只余下何凌希一个人,雕塑一般地坐着。 安之已经进去很久了,心底里谩骂的声音渐渐隐去,余下的是逐渐扩大的恐惧感。从未有过如此的体会,如此恐惧却又夹杂着无法熄灭的愤怒。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一刀扎得有多深,带来的伤害有多大;愤怒的是这个女人关键时刻近乎可怕的笨拙,而更另他愤恨的,是他明猜到房里有危险却仍带着她进了屋,甚至让她挨了一刀。如此荒诞的闹剧,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他的无能。 他从不是个爱回忆的人,可此刻,她的一点一滴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涌现。她弯弯的眉毛,乌黑有神的眼睛,微微的上扬的唇角,还有她随意挽起的柔软青丝。 初识时短裤T恤,她淡然随意。而与法商交谈时,她落落大方。他一向尊崇自己的情感,她对他而言,新鲜且具有诱惑力,所以千方百计,他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他喜欢她,他原以为对她的欲望只是比对别的女人稍微强烈了一些。 只是一次次,从宜家之旅,到醉酒的夜晚,甚至是慌乱无比的今夜。她一步步,无形将他困锁。当她躺在他怀里,鲜血染红他的手,手心的温度在他掌中缓慢地流失,他再也无法遏制这种狂热的情感。 他对她不仅仅只有喜欢与兴趣,他要的也不是一时的声色犬马。他想向她索取的,比这些要多得多。 “David,帮我查一下,那群人是不是Tina乔家的人。他们手腕上,都有相同的记号。” “还有,帮我把ABC路123小区FH栋501家的东西都搬到我在9区的公寓里。” 何凌希挂了电话,目光钉在“手术中”的红色灯箱上,面色阴沉。 天色微亮,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安之被护士推了出来,面色苍白如雪,眼合着,右手上挂着点滴。 何凌希立即起身,几乎是扑上前去,他只定定地看着她,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她的呼吸虽然虚弱,却平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主治医师来到推车旁,道:“病人还很虚弱,请家属让一让。” “医生,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不舍地放开推车,直起身,他的语气焦虑却仍不失礼数。 “病人的伤口虽接近心脏,但并未伤及主要的静脉血管。手术很成功。不过毕竟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要治疗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康复。” “那她多久能转醒?” “一两个小时吧。” “谢谢你,医生。” 欠了欠身,他大步往病房走去。 晨曦破晓,天空被朝阳染成炙热的红。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射进安之的病房。 她睁开眼,阳光在眼前呈现出迷幻的色彩,想抬手遮住阳光,却扯动了吊针。“嘶——”突入起来的疼痛将理性一丝丝抽回脑海。 偶然地一瞥,发现床头正伏着一个人,而自己的左手被他握在掌心。那人本清爽干净的衬衫已然皱皱巴巴,还留着斑斑血迹。那人的头发,本是服帖整齐,此刻却显得十分凌乱。她躺着,无法看清他的睡容,但可以猜测,一定也是狼狈的样子。 唇角淡淡勾起。这,是她一直想要逃开的男人,可为什么在那一刻自己没有丝毫犹豫。仅仅是冲动?她视线移向苍白的天花板。笑容里泛着苦涩。 一阵闹铃划开静谧,是何凌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浅眠的他顿时抬起头,伸手将闹铃按掉,发现她正瞪着眼睛看他。 “累了就回去睡吧。”她的声音细弱。 “你是傻子吗?”胡子拉碴的他,并没有理睬她的话。 看着他一脸怒气,安之好笑地偏过头,却牵动了神经,她发出轻微的呻吟。 何凌希原本的气愤在她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神色里,化作绕指柔肠,蹙着的眉一寸寸放开。 “我去叫医生。”他起身。 “不用……最多……是打止痛剂。”她的话被抽搐似的疼切断。 他和她对视,随即坐了下来。 疼痛渐渐缓和,她开口:“你没通知我爸妈吧。” 何凌希摇了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 “幸好。告诉他们也只是让他们担心。” “等出院了住我那里去。”明明是劝说,却全然隐含着命令的口吻。 “怎么,你要对我负责?”她轻笑,“我又不是替你挡的刀子,只是特别倒霉撞人家刀口上了。” “这件事还没算完,你原先的公寓不安全。” 她顿了顿,叹道:“这么说,那些人果然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手腕上都有相同的记号,又那么能打,根本就不像一般的小偷。” “你的东西我已经派人搬过去了。”他将钥匙放到床头柜上。 “你先斩后奏。”安之瞪他。 “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这么做。我不会让你再有哪怕一点闪失。” “其实最不安全的地方,是离你最近的地方才对吧。”安之冷笑。 “你在想什么?”何凌希的瞳仁如同墨笔点出的乌黑色泽,流光犀利地朝向她。 “我在想,本来有过心理准备,和你扯上关系,要遭罪。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的世界,让我很害怕。” “你一直对我敬而远之。不是因为那个叫程一之的男人。安之,告诉我,你真正想要躲避的是什么?” “何凌希,你累吗?”她侧目,认真地问他:“整天想着怎么取得更多的利益,说服那些难缠的人,还随时可能有人身危险。你累吗?” 何凌希被这个问句击中了心房。他笑开,如同最耀眼的阳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以前家里也很有钱。年纪还小的时候,我很羡慕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突然有一天,她家里破产了,她爸爸受不了打击自杀了,她也不知去向。那时候我就觉得有钱人的世界特别地危险。” 安之吐了口气,眼中含着笑意:“其实你们说得也对,我就是个小孩子,不喜欢珠宝首饰,只要有一份工作,养得活自己,自由自在的,就行了。这个意外,是该让我清醒了。我想要的平静简单,你给不了。” “对你的朋友我感到很惋惜。而这一次的幕后黑手,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何凌希不怒也不急,放开她的手,身子靠在椅背上,手交叠支在膝盖上:“但你,也不要妄图从我身边逃走。”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把伤养好是你的首要任务。” 他捧起她的脸颊,在她额头印下轻柔的吻,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义无反顾。 她困倦地拉下眼帘,在他温暖的手掌里,落下一声叹息。而今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一次挣扎。 第十一章 十一 在医院里百无聊赖的日子,也过得很快。每天都要吊好几瓶的点滴,很多水,滴滴答答地流进身体里,一天,两天……一个星期,无声无息,只是手背上青青紫紫的一块一块随着时间的流逝,消退又出现。 十二月的天气已经跌破了凉爽的界限,安之套了两件毛衣,温顺的躺在病床上,电视机开着,吵吵闹闹地演着什么偶像剧。 何凌希每天都会抽空来陪她,大多是在晚上。他坐在床边上,捧着手提电脑处理大堆大堆的文件。她也不看他,顾自地看书或者睡觉。她知道自己赶不走他,便也不枉费力气,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与他说话。他自然也没什么好同她理论的,只有时替她掖掖被子,倒倒茶水,或给她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解解闷,他兴许真把她当小孩子养了。 安之侧目,床头柜上摆着个他带来的IPOD。关了吵闹的电视,插上耳机,将音量调大。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my window/The falling leaves of red and gold/I see your lips; the summer kisses/The sunburned hand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 the days grow long/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还真是萧索的歌,她合上眼,静静地听。 程一之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应,于是便推门进去了。 走进,才瞧见床上的安之,懒散地躺在那儿,眯着眼,两只耳朵塞上了耳机,毫无血色的面孔上挂着漠然的表情。她瘦了,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凌厉,让他的 且行且安 第 4 部分阅读 。她瘦了,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凌厉,让他的心脏突地震了一下。 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他在她边上坐下,并没有吵她。 知道她受伤住院,还是在前些天大学同学聚会上。同学聚会,席间不免谈及些陈年往事,说及他自然就谈到当时和他如胶似漆的安之。一位好友正巧在A院急诊室上班,说起前一晚急诊室送来一个中刀的女病患,似乎也叫安之。他当下一颗心便悬到了半空,托那位好友征询。 消息在昨天就得到了证实,他原想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就来看她,但冲到A院的门口,他折返了,原因是他看到自己戴在无名指上静默却闪亮的婚戒。 程一之垂下头,灯光底下,稍稍摆动手背,戒指就折射出光来。这枚戒指,就像是道德与责任的枷锁,把他牢牢钉在婚姻的门板内。昨夜辗转反侧,他想或许早在初恋的时候,自己的整个心都已经交了出去,挂在她身上,即便无法终成眷属,也做不到完整地收回,于是对门板外的她,就怎么也戒不掉了。他不妄图什么,只想再见见她,哪怕只是客套地问候。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Eve Cassidy落下最后忧伤而华美的尾音,安之缓缓拉开眼帘,思念的余味带上忧伤的气旋,她的眼眶染上一层水汽。人太过无聊果然是会变得伤春悲秋的。 “安之,你还好吧。”他站起来,望着她微红的双眸,自然地流露出疼惜。 “你怎么来了?”她摘下耳机,声音微哑,声色并未如往昔一般冰冷。 “有个朋友在这里工作,巧合知道的。这是我从T大附近那家**饭馆打包的中午饭,趁热吃吧,不知道还喝不和你胃口。” 安之伸手接过保温桶,融融的笑就浮现在瘦削的脸上:“你还记得啊,那家饭馆。”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她低声道:“黄金玉米粒,玻璃樱桃肉……” “都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很难得,T大附近许多小店都换了主人,也就这家店的老板还是原来那对夫妻。” 她执起筷子,夹起块绛红的肉,入口,熟悉却又陌生的滋味。咽下,她吸了吸鼻子,莫名地傻笑开来。“还是读大学的那个时候好。” “安之,你有心事。为什么你会受伤?” “你是知心大哥哥吗?”她咽下一口玉米,好笑地问他。 她不想说,他便就不问,自然地转了话题:“也不知道是谁,以前一碰到事情,就哭着鼻子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来着。” “你要好的女生那么多,哪里知道是谁啊,反正一定不是我。” “我要好的女生可不多,围在你身边的男孩子才叫不少。” 他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恍若又回到那一年的青葱岁月。那时候她比如今更率真随性。每遇到不痛快的事就拖上他,跑到学校草坪上的双人秋千那儿,抱着膝盖坐着,嘴角下拉,鼓着腮帮子大吐苦水。吐完了,就深深叹一口气,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每当她绽开笑颜的时候,他都觉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光,这样刺眼的光,也只在她身上出现过。 两个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扯着以前的事,讲到高兴处,一齐开怀地笑。 其实安之心里清楚的,她就像一个鸵鸟,在现实遇到了无法顺遂过去的事情,就把头深深地埋到记忆的沙堆里,从过去的快乐单纯里得到虚幻的安慰。 程一之又何尝不明白将彼此的过去如此坦诚地放在阳光下晾晒对于两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人有的时候,免不了自欺欺人一番。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安之见窗外的天色暗沉了下来,道:“别让蓝馨等急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丝毫的色彩,神色平静,和陷入回忆中的活灵活现判若两人。程一之目光微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应了一声。 “你保重。再见。” “再见。” 这一个下午,是他们相遇后一同度过的最为宁静的时光。道一句再见,却不知,是否有着缘分与心思再相见。 她掀开被子,有些艰难地起身,刚走到窗边,房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是方艾,她有些怔忪,刚才在楼道里擦身而过的人,似乎是程一之。抬眉见到窗口处身形单薄的安之,她停下了脚步,将疑问暂且搁置。 “安之。” 安之回首,惊诧道:“方艾。” “我和青盛刚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就接到何凌希电话,说你受伤住院。你替他挨刀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家里遭了贼。再说,我不是替他挨的,是不小心撞刀口上的。坐啊。”安之指了指床边的两把椅子。 方艾过来扶她,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那你意思是他在你家。安之,你不是不想和何凌希扯上关系的嘛。” “是不想。现在就更不想了。”她眼神游离,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满嘴的何凌希,也不关心一下我的伤势,真是世态炎凉。” “我要不关心你,能心急火燎地赶来?你也真遭罪,那一刀扎进去,得痛成什么样。” “直接给痛晕了呗。晚上睡觉都得打点止痛剂,不然真疼得睡不着觉。”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松,就像是在说别人似的,反倒让方艾说不出的心疼。 “安之,你和何凌希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听说这次你中刀是Tina搞出来的鬼。据说警方已经着手调查Tina家那些黑底。而且,最近他们公司的股票也有些不正常的浮动。” “你想说,是何凌希在后头动手脚?”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安之,何凌希对你,是真的。” 安之沉默片刻,开口道:“方艾,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对他,是也动了感情。凭他外表以及人格的双重魅力,拜倒在他裤脚管底下实属正常。但我觉得这种情感会被他复杂的世界引发的种种琐事冲突一点一滴地浇灭。就好比这次,我侥幸没死,但也绝对不想再遇见一次。类似的话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他的生活我过不来。” “以前你对何凌希没感情,而他对你也意欲不明。现在不同了,你何必自惭形秽,一个劲地退缩?” “或许,没有喜欢到爱的程度吧。” “安之。”方艾拉下脸来:“以前程一之的事情上也是,你要是硬攥住他能让他和蓝馨在一块儿么。你也是不够爱他才会放手的?” 安之侧头,天色已是墨般黑漆,弯月当空,勾勒出凌厉的弧度。 “生活已经很累人了。如果爱情也让我觉得疲倦,那我宁可不要,那样日子也能过得简单自在一些。” 她的眼仁黑白分明,透着隐隐的淡漠。 “合同还有两个多月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会离开FL。” ******************************************************************************* S市著名企业韩氏集团上市三周年庆,晚宴邀请了各类商界人士,更有不少明星到场献艺。 “何凌希,我老婆去看过安之了。”许青盛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眯眼扫视着宴会厅里的盛况。 “怎么说。”何凌希西装笔挺坐在许青盛身边。他将酒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小妮子又钻牛角尖了。不过也是,刚想靠近你一点就被人捅了一刀子,换谁都怕的。在她眼睛里,你的可靠度本来就只有八成的样子,现在估计折上折了。”许青盛目光定在与当红明星举止亲昵的韩子峰身上,不禁吹了声口哨:“韩子峰还真是个二世祖。” “我看未必。韩敏楚如此精明的人也肯把权放给这个儿子,就足够说明他的能力。” 许青盛不可置否地一笑,转而道:“今天倒没见Tina那只花蝴蝶,果然清净很多。我看她家的老头子,快穷途末路了。媒体对他的不断地进行负面报道,股价天天在跌,警方又在察他。唉,真是有女如此,害死全家。” “人总要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任。我不是没提醒过Tina。”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凌希,如果你真的为安之好,就该给她一个安静的生活环境。这些争来斗去的事,就别让她知道太多。”许青盛起身,理了理西装:“方艾今天去的时候,看到程一之从安之的病房出来。我想,安之并不适合再呆在医院里了。” 随着许青盛远去的脚步,何凌希低眉,神色不明。 第十二章(有增加) 十二章 冗长医院走道开着几扇窗,趴在窗口,仰头,就见鳞次栉比的高楼顶上,澄亮的天空。 安之从病房里慢慢地踱了出来,白色的病服总不太合身,稍稍有些大了,领口处露出里头绿色的开衫毛衣,乌黑的直发披散在肩上,竟也长及腰部。 住院也就半个来月的功夫,她已然呆不住了,病房的一亩三寸田,着实让她闷得慌。趁着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安之思忖着下楼走走。 “安小姐,您不能下楼。” 刚走出楼道,便在拐角咨询台被护士拦住,小护士挡在她身前。 “为什么?” 小护士一时语塞:“你……你伤还没全好。” 安之侧点着脑袋,好笑道:“护士小姐,我伤的是肩膀,不是脚。” “那个……下面风大,下去容易着凉。” “你是来实习的吧。”安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嗯。” “那你告诉我,谁叫你不准我下去的?” “这个……” 看着小护士像含羞草一样的娇羞模样,安之非但不恼反倒横生感慨:女人二十刚出头的年岁最是好,既踏入时尚成熟的范畴,却也能打扮可爱话语俏皮,等到了像她这样二十六的年纪,怎么都不能再和可爱天真扯上关系了。 女人如同有赏味期限的蛋糕,放过半日就得打个折头,反观男人却像酒窖里的酒,越是陈年便越卖得了好价钱。 想起这都年底了,跨了年,就又得长了一岁,怎么算,都够得上“剩女”这个流行词汇了。说到“剩女”,安之突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周末有趟母亲给安排的相亲! “是我让他们拦着你的。” 突如其来的插话,轻轻浅浅的一句,通过男人如大提琴一般低沉的声线,钻进耳膜里便牢牢镬住人的全部注意。 灯光被高大的身躯遮住,小护士扭过脑袋,定定地仰着头注视眼前人。灰黑色大衣半敞,勾画出修长的轮廓,里头深蓝的格子毛衫穿在男人身上英挺异常,眼光微微上移,如刀刻般的下颚,抿成一条的唇线,欧洲人特有的高挺鼻梁,还有一双好看得无法形容的眼睛。 “谢谢你护士,你去忙吧。”何凌希淡淡道。 小护士看得出神,竟忘了言语,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开时,还留恋般地频频回头。那个男人就是何凌希吧,那个财经巨子,本人竟比杂志电视上还要帅气绅士……她脑袋里不停盘旋着各种胡思乱想,渐渐走远了。 安之这才抬眼正视何凌希,熟悉的眉眼,不管何时何地都是无可挑剔的形象,即使是慌乱的时候,那双眼睛,也还是深邃迫人的。 她调笑道:“何总你魅力无边,看来那个小护士被你电晕了。” “看来你心情不错。”他语调上扬,透着一丝威胁。 “如果你放我下楼透透气,我想会更好一些。”她勾起唇角,不以为意。 “医院门口天天都有记者蹲着,你要是想上报,大可以这么下去散步。”何凌希说着,擦过安之的肩膀朝病房走去。 安之低下头,无话,只转过身亦步亦趋地顺着他的背影走去。 他的步速快了许多,等安之踱到病房门口,发现他翻出了包,正在替她整理东西。安之什么也没问,只是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也就片刻功夫,他挑了些要紧的理得齐整,拉上了黑色大包的拉链。 “我可以出院了?”安之此刻才开口。 “到我那儿去,会有私人医生照顾你。这里被记者蹲点,你还是别呆了。”他拎起包,就牵过她的手,稍稍用力,示意她走。 安之目光停留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他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包裹住,很暖。没有执拗,她跟着他迈开步子,他配合她的脚步,慢慢地向前行走。 他高大俊美,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搀扶着身形瘦削的她,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女子,缓缓的如同电影里的长镜头,大抵被看作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 在他人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或赞许的繁杂目光下,安之微微垂眉,厚实的斜刘海挡住她的神情。 从开始的纡回接近变成不问与否的硬来了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别扭呢,就像隔了一层纸,因为看不清晰,就以为彼此很近,其实呢?她知道她在徘徊犹豫的边缘,捅破这张薄纸,是他的世界,五彩缤纷闪着钻石的刺眼亮光,而若她悄然退开,也无过是继续原本清静简单的生活。 她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能有个有钱有貌的男人宠着自己,不要说心里能生出满足感来,就是脸上都能贴上金子。可她也清楚,自己没那么厚的资本,没那大小姐的底气,最关键的,是没那争来抢去的折腾心思。一番推托扭捏,连她自己都觉着娇柔做作。可她想的早已不是一场昙花一现的爱情,她若要,便是要一生一世。而他的一生一世,她何尝要得起?即是要下了,她只怕自己消化不了,还是得还了回去。 或许从很久以前,对于感情,她习惯了用理性的方式去分析,而非去思量。 从医院的边门出来,停着的却是辆越野车,厚实的玻璃贴着黑色保护膜。 何凌希扶着安之上了车,便发动车子,越野的马力到底是带着十足的力道,一路畅通地奔跑。 安之透过保护膜,看到的风景也失了本来的鲜艳色彩。换了车,贴了膜,他把她藏着掖着,是不是等哪天厌了腻了,丢掉就不会费太多力气了?或许,她这也是自怨自艾呢,好像,她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喜欢他一点。 否则,又怎会被他牵着就头也不回地跟随。是怕他嘴里说的记者,还是其实心底对他仍有期待。 * 何凌希在9区的公寓不大,两厅两卫,一个书房,一个主卧,余下还有一个客房,厨房是敞开式的,明亮宽敞。公寓主色调以黑白为主,布置简洁高雅,客厅书房都挂着油画。何凌希很少来这儿住,只偶尔和老朋友叙旧时会用用这房子,因为偏厅里置了一排酒架,也有舒适的长沙发。 前些日子他派人将安之的东西都搬进来后,房子顿时添了不少生气。她粉色的茶杯,素雅纯白的地毯,薄而精巧的笔记本电脑,贴满机场标签的行李箱……细小却密集地占据了他黑白单调的空间。 何凌希将她粉色的杯子放在冷水里冲洗,又用开水过了一遍,再倒上温水递到她手里。 “多喝些水,对身体好。” 她接过,也没道谢,喝了一口。见他在身旁坐下打开公事包,取出了笔记本电脑。 “不用去公司上班吗?” “下午要B市办事,得两天。” “找新的翻译了?” 温热的水不断地滑过喉口,落入腹中,暖暖的,让人放松。 何凌希抬起头来看她,语气认真:“安之,做我女朋友吧。” “咳咳……” 刚送入口中的温水急急灌了下去,呛入了气管,安之慌乱地放下茶杯,捂着嘴咳嗽起来。胸腔抖动牵动了肌肉,肩膀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扯一扯地疼,她的面色白了几分。 何凌希宽大的手掌抚着她的背,并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大把纸巾递给她,脸上是无奈却又担心的表情。 “没必要那么吃惊,都搬进我家了自然得是我女朋友。”他语调平缓,说得理所当然。 第十三章 十三章 “你不能强买强卖。” 安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嗓子都咳得些许嘶哑了。“是你把我家东西私自搬过来,又说医院不保险把我拖过来的,现在还来掰歪理……” 何凌希睨着眼听着,只是毫无征兆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一使力将安之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安之又是一惊,噤了声。 他凑近她的颈窝,鼻尖轻轻擦过,声音染上蛊惑:“那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想逃开我,为什么今天二话没说就跟着我走?” 他的鼻息一下一下滑过她的肌肤,一点热,一点痒,一点点颤动心房。 “那……不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么……我掰不过你……”她声音逐渐地低下去,最后化作烦躁地挣扎想要推开他,如此暧昧的接触于摇摆不定的她简直是折磨。“放开我。” 他一手压下她不安分的双腿,另一边则将她双手反剪,黑不见底的瞳仁翻涌着强烈的情感,他声音暗哑:“所以你知道我喜欢你,而你也对我有一样的感觉,对不对?” 安之一震,只得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朱唇微启,说不出话来。要否认吗?该否认吗? “呵呵呵。”他突然轻笑了起来,伸颈轻轻咬住她形状漂亮的耳垂,赞叹:“安之,你真是一个诚实的小孩,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酥麻的感觉,从耳边散开,有一股电流从心脏穿堂而过。 “何凌希,你别这样。”她大力地想挣脱他的钳制,却一时忘了自己有伤在身。 只听得她倒吸一大口冷气,身体立刻蜷了起来。何凌希立刻松开她的手,只见她仅仅蹙着眉,唇色泛白得厉害,捂着伤口,人一下子脱了力一般靠在他身上。 “伤口撑开了?使这么大力做什么。”他蹙着眉,将她轻柔地抱起,放在床榻上,随即打了电话给私人医生。 她痛苦的表情在他眼前晃,竟然又失控了,现在但凡有关于她的事,就会让他变得急躁。安之,到底该拿你如何是好? 私人医生到后,替安之重新处理了伤口,又给安之吃了消炎止痛的药。其中有些安眠的成分,安之躺着躺着也就睡了过去。但这么一闹,她痊愈的日期又得往后推了。 何凌希送走了私人医生,便折了回来。见她睡得熟,也就没有吵她。床头闹钟的指针也指向了十一点,下午两点的飞机,他差不多该出发去机场了。手指划过她的容颜,从额头到鼻梁,最后停留在她漂亮的唇瓣上,想要触碰,想要占有,她的全部…… * 严沁喻打电话给安之的时候,她正埋头在报纸的招聘专栏里圈圈画画。躺在真皮沙发上,裹着毯子,架了一副框镜,拇指一顶,记号笔就在指尖转上两圈。 接了电话,结果是母亲提醒她后天去相亲的事儿。说那人是大姨妈远房亲戚的朋友的儿子,还说对方是白领精英,家底比较丰实,人长得也算周正,关键是人品好,诸如此类。 安之附和着“嗯嗯。”,笔尖仍旧在报纸上滑动。心里自然是不以为意的,真要是这样条件的男人,不早就给女人抢光扒光了,还等着被她相亲不成。 放下手机,报纸也看得差不多了。何凌希给她放了个长假,也就意味着她奖金提成都没有了,只剩下那点可怜的死工资。虽然她有积蓄,但总不能一直吃老本。何况语言这种东西不用是要生疏的。她找了写文翻的招聘信息,准备尝试一下。 安之拿起粉色茶杯,刚想喝却发现已经见了底,于是光着脚跑到厨房,倒上开水。环顾整个房间,到底是没有家的感觉,虽然花了半天的时间在屋子里走走摸摸,但也就是知道些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这种必须的事情而已。原先的房子出了这样的事,估计她也不敢再住了,得要快点找新的房子去租才行。 瞥见男人置在架子上的黑色茶杯,不由的就伸手取了下来,触上冰冷的杯身,耳根却一下红了。他如低音提琴一般好听的声音,漂亮但深不见底的眸子,彼此贴近时心脏跳动的节奏……似乎,有一丝丝想念,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颓唐地放下杯子,看来还是太空闲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就在投简历,找房子的忙碌中,转眼了两天。这两天何凌希在B市,只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伤势,便匆匆挂了。安之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时间刚敲过六点,她便提着包出门了。相亲这还是头一遭,多少有些好奇心在,权当体验生活,再者也是不能拂了姨妈们的好意。她虽未施脂粉,但穿着上还是稍作了修饰。 约定的地点是在市内一家著名的餐厅,之所以远近闻名,不仅因为菜式地道,也是因为它的装潢实在独到,非一般高档餐厅的豪华气派,也非所谓的高雅幽静,而是如家一般处处透着温馨细致。 来的一路上很通畅,于是安之早到了十五分钟,便先在预定的餐桌那儿坐了下来。 暖暖的灯光悠然地照亮餐桌,沙发是餐馆少用的米色,后背垫着橙色的靠垫,二十度上下的室内温度将冰冷隔绝在外,耳边萦绕着La Vie En Rose舒缓慵懒的曲调。她微微摇晃着手中的冰水,水汽在杯外凝了一层,沾湿了她的手,染上凉意。 七点,秦劭文不紧不慢地走进餐厅,跟在侍者身后,微微叹出一口气,周末要加班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被拖来相亲,待会儿还是快点吃了饭趁早结束,回家睡觉。 走近了餐桌,迎面对上一双眸子,柔和却澄亮,眼睛的主人此时正大方地打量着他,素净的脸庞上挂着慵懒的笑意。 “安小姐吧,对不起,因为公司里有些事,所以迟到了,还请见谅。”他语气里是十二分的歉意。 安之这才起身,握了握他伸出的手。“没关系,秦先生。” 秦劭文给人的感觉很温和,眉眼亦是如此,就连头发都是柔顺的样子,但他的眉骨,鼻梁,下颚的线条却十分清晰,所以倒真是帅气的长相。只不过若要和何凌希比,到底还是差了一分英气。不过既然是跨国公司的主管,安之想,柔和的表象下也是有相当的手段的吧。 点了菜,两人都闲来无事。安之继而摇晃着冰水,偶然抿一口,一派享受的模样。 “安小姐,你的全名是?”秦劭文松了松领带,靠在沙发上。 安之不由嗔笑,对座的人还挺和她的性子。“安之。秦先生呢?” “秦劭文。”他原以为安之会因为他这样无礼的问询而动气,没想到她却反将了他一军。这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有趣一些。 “你以前相亲过么?”她突然问道。 “相过,只不过我每次都会借口逃掉或者故意搞砸。”他语气一贯地温和。 “那你这一次准备怎么搞砸它?” “我想,可以在吃饭的时候考虑这个问题。” 侍者端上精美的餐点,两个人便不言不语地顾自开动起来。 气氛很随意,安之也没主动开口问过些什么。秦劭文觉得没必要把对面的女人赶走了,因为她非但不碍事,而且她吃饭的样子还挺秀色可餐,他甚至觉得那么安静清爽的女孩子有发展的可能也说不定。 上甜点的时候,秦劭文开始和她攀谈起来,当发现两个人有相似的留学经历时,话匣子便打开了。一个人在国外的孤苦寂寞,为生活费辛劳的一点一滴,十几平方的小屋子,一日三餐的方便面,如今回首,是笑中含泪的。 秦劭文发现这样一个娇小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多么倔强要强的性子,而安之却是第一次和别人谈起她在异国他乡的伤与痛,苦与乐。 意识到时间悄然流逝时,已是十点多了。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秦劭文结了帐,执意要送安之回去,她便也没再推脱。 秦劭文开的是别克,深蓝的车身,仿若能融进夜色里。车里放的是广播,在播着岁月留声的节目,尽放的舒缓老歌。 “唉,这种歌就该泡在浴缸里听才好,开着夜路听算怎么回事。” 他有些哀怨的语气惹得她轻笑出声。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刚在餐厅听那些英文旧曲听得出神了都。” 她笑容很浅,没有回答。 车缓缓在高档公寓楼下停住了。 “你住这儿?”秦劭文微微疑惑,按常理,9区公寓的房价并不是她一个翻译能够承受的。 “嗯,一个朋友家。”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不确定,“谢谢你送我回来。有空再联系,再见。” “再见。” 他下车,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她的闪烁其词似乎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安之乘电梯上楼,刚到楼梯口就收到简讯,打开一看竟是秦劭文发的。 “这次没有成功搞砸,小丫头,还挺有能耐的。” “谢谢夸奖。” 安之好笑地将手机放回包里,秦劭文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这次相亲还真出乎她的意料了。她走到房门口,刚要开门,房门却自己打开了。 抬眼,堵在门口的是面无表情的何凌希。 第十四章(修改+抓bug) 十四 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凝结在唇边,安之仰头呆呆地看何凌希,好像在疑惑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何凌希扫了一眼安之,围领的红色羊绒衫外裹着雪白的长大衣,一双漂亮的腿包裹在黑丝袜里,并不是她平时随意的打扮。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他眸色又冷了几分。 安之感觉到周遭的气氛跌倒了冰点,以为他会质问写什么。谁知他只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外面冷。”便兀自走回屋里了。 安之换了拖鞋踩进屋,何凌希已不在客厅里,她四处去寻,发现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他脊背很挺,肩膀也宽,很结实,厚厚的羊毛衫穿在他的身上一点都不臃肿,他的发色并不是纯正的黑,却在夜幕下也显出如墨一般饱满的色泽。 她静静地立在离他有十步的地方,隔着玻璃门,只细细观察他的背影,她从未这么认真地看过他,往往是闪躲或一带而过,或许当你为一个人心动了以后,你的视线就会不自主地黏上这个人。 如果,他没有那么优秀就好了,她可笑地想,这样就不怕别人觊觎不怕别人夺走。但谁都不是谁的附属品,爱情,只是自由发生而自由消散的东西,真是,太飘渺了。 移开门,走近他,才发现他指尖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暗缓慢的燃烧,一缕缕烟雾上升随后消散。 来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二十八层的高度,望出去,竟也有遗世独立的感觉。万家灯火,霓虹明灭,他立在高处久了或许早就对此习以为常,陪在他身边的人,也该是那样见惯风起云涌独当一面的女子,而非她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不问我去哪里了么?” “你会说么?”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弹了下烟灰。 “我去相亲了。对方还不错,说不定是理想的结婚对象。”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你远一些。” 初冬的风已有些凌烈,一阵冰凉的气流抚过脸颊,她柔顺的青丝扬起,轻缓但郑重的句子也就这么四散在风里。 “我快二十七了,在爱情里已经没有了冒险的勇气。我只想找一个还算不错的人,组建一个安稳的家。我们的房子不需要很大,也不需要很高,只要温馨安宁就足够了。” “这些东西,你觉得我给不了你。”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语气很沉。 “我们不合适,这你知道……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和我的相差太远。这样的磨合,痛苦且未必会有结果。我要的不是爱情,是家庭。” “安之。”他将烟头掐灭在黑色的烟缸里,转而面对着她,声线前所未有的冰冷:“你不曾相信过我,甚至不曾试图了解我,你根深蒂固的意识里,我始终是你婚姻围墙外面的过客。” 她垂眉,只盯着他黑色拖鞋的鞋面,忽而又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俯身,双手抬起她的脸颊,冰凉的唇瓣落在她的眉心,他的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不由地闭上眼睛,鼻尖通红的,带着哽咽的滋味。她真的的胆小,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会随时消逝的梦境。 “Je d’aime。” 如大提琴一般低沉的音色,饱满的颤动人心的音色,并不那么熟稔的发音,安之的身体瞬间一颤,她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衫,却只听他道。 “但从头至尾,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机会。” 他放开了她,在她触碰到他之前。 双手还僵在半空,他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开,带过一阵刺骨的冷风,在她眼前留下一大片虚无与黑暗。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直到门被扣上的声音传来,这一波忽如其来的变奏才在静默中落下幕帷。 安之缓缓地无意识地蹲下身体,双手环抱着遮住脑袋,睁大双眼在黑暗中用力看,用力到肌肉酸疼,眼角湿润。 原来,她只是一个自卑又自私的胆小鬼。 * 这一夜,安之在床上辗转难眠。厚重的窗帘敞开着,月光有意无意地洒进屋来,在床边投下个月影。安之也就索性睁着眼,呆呆地盯着雪白地毯上的影子。这么看着看着,最终才合上了眼。 醒来,以为该是日上三竿,却发现天才蒙蒙亮,屋子里的光线也只是昏暗。身体疲累地叫嚣,大脑却格外的清醒。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慢慢吞吞地起了床。 倒翻了一杯水,手指上烫出了一个水泡,煎焦了一只鸡蛋,等安之吃上早饭,天已经大亮。 端着餐盘,打开电脑,进入邮箱。文翻的资料要求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了,点击下载,一口一口地咽下三明治。下载进度达到100%,关闭窗口,打开资料,是一本外国畅销书,盘子往边上一放,取出厚厚的字典,就着沙发就在地板上坐下开始工作。 这一坐下来便就是八九个小时,她也没觉得饿,也说不上乏。 “喜欢上一只鸟,就要赔他飞;喜欢上一条鱼,就要陪他游;喜欢上匹野马,就要陪他奔腾天下。”直到敲打完这段话,她飞速移动的手指,定在键盘上。 晃神了许久,她推开笔记本电脑,窗外斜阳似血,她立在窗边,直到天幕沉沉,她落在地上的剪影消失不见。 这样苍白机械的日子重复了好些时日,直到她在公交车上看到了那则新闻。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却是在那天放了晴,久违了的太阳,悬在天上,给冬日冰凉的大地添了几分温暖。安之正坐在公交车上,准备去房产公司看适合的租用房。 移动电视上播着些娱乐咨询或是本地新闻。三点多的光景,车上并没有很多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变化倒退或静或动的景致,各类消息从耳边滑过,都未吸引她的视线。 只是霍然,她扭过头,紧紧盯着屏幕,只因为“FL”这两个简单不过的字母钻进了她的耳朵。 屏幕里,是久违的何凌希,深色西装的他正从法院走出来,一群记者蜂拥而上围着他,拦住他的去路。他身边的男特助上前替他开道。 “请问作为FL的集团亚太区的总裁,您为什么要亲自出席这一次的案件旁听?” “何总,欧式实业创始人欧雄风被判死缓,请问您有什么看法?” 他不皱眉也不说话,沉稳的没有任何表情,只大步向自己的座驾走去。 安之疑惑地蹙起眉头,欧雄风是谁,何凌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何总,请问前段时间欧雄风手下人员刺伤的那位小姐与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今日控方没有让她出庭作证而是由您出面?”记者仍旧穷追不舍。 “关于私人问题,何总……” 男秘书的话被突如其来地打断:“我和那位小姐,只是普通朋友,至于对于证人的疑虑,我想你可以去问监控方。” 他停下脚步对着镜头,坚毅的脸严肃认真,声线冰冷没有温度。 语罢,他便坐入车内,乘车离去。 这则消息也就此落下帷幕,而安之的心绪,却犹如死水微澜。 他没有让她出庭作证,甚至到现在她连笔录都没有做过,而欧雄风的事情她更是完全不知晓,他把这一切都裹得密不透风。 他,是为了她才如此用尽心思的吗? 此刻的她,很想知道答案,很想。 她垂着头,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熟练地敲上一串号码,这些数字被她连日敲出又删去,来来回回,早已烂熟于心。承认啊,安之,你这一次的心动,那么激烈而难以平复,日日夜夜,相思相念。所以,打给他,告诉他,你相信他,? 且行且安 第 5 部分阅读 习。仓阏庖淮蔚男亩敲醇ち叶岩云礁矗杖找挂梗嗨枷嗄睢K裕蚋嫠咚阆嘈潘幢闼侨招星Ю锏囊奥恚阍敢馀闼继谔煜隆?br /> 仿佛是为了积聚勇气,过了好一会,她才将手指移向拨打键,执起手机放在耳边。 “嘟——嘟——”机械的声响消耗着她几乎全身的力气,身体紧绷脊背挺得很直。 “小姑娘,好下去了!终点站到了!”司机大嗓门地扯道,“听见没?终点站了!快下去。” 安之像是被惊醒一般,慌乱地意识到自己坐过了站,拿了手机拎起包迅速下了车。 站在人行道边,手机里已没了声响,她发现,慌乱中竟是自己错按上了断开键。阳光底下的她,只觉得身体冰凉。 颓唐地垂下手来,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他没有表情的脸,她想起刚才,他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还有意义吗?或许……真的已经错过了,是她自己选择了不信任啊。 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与勇气,安之拨了Anna的电话。 “是Anna吗?我是安之。” “哦。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我的病假何总帮我请到什么时候?” “他说一直到合同结束你都不用回来上班。” “那……你们请了新的翻译对吧。” “前段时间已经招了两个翻译。你好好在家休息吧。” “是吗……”她的语气低落了下来,片刻,她淡淡道:“那Anna,我回去给你打份辞职信,我要辞职。” 第十五章 十五 十二月中下旬,租用合同才正式签下来,一签便也是半年。打点搬家的各类事宜,手头又接了很多文翻的资料,安之的生活陷入了无以复加的忙碌。 她把头发利落地扎起,走路也脚下生风,一切都有条不稳地在她的安排之下,除了偶尔走神的她的思绪。 辞职信寄了去,却就此没了音讯。她也不愿再去闻讯什么,就如同他不言不语淡然退出她的生命一样。 三十一号,年尾,最后一批家具安顿妥当。环顾布置一新的房间,粉色格调的墙体,简单却精心的摆设,是她用心布置的家。长舒一口气,安之锁了新房的门,乘电梯下楼。 小区坐落在市中心,建造年数也不长久,交通方便又设施齐全,租金自然要比原先公寓贵得多。但因为想尽早从何凌希家里搬出来,即便与预想的有差池,她也就租了。 只要把落在何凌希家里剩下的些衣物拿过来就行了。或许该让关于他的一切荒唐,都该在今年彻底结束。 在去9区的路上,安之加快了脚步。今晚方艾叫了她,靓还有惠一起跨年,四个好友许久未见,自然让她隐隐期待。 而今年,她也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睁眼看时钟滑过零点,滑过一个又一个一年。 FL集团总裁办公室。 硕大的落地窗,三十六层的俯视角,斜靠在黑色真皮椅里的男人,神色淡漠,五官俊朗而桀骜,饱蘸着墨色的眼仁定定地向外鸟瞰。 男特助David进来时,便只见到宽大的老板桌后黑色的椅背。 “何总,就在刚才安小姐已经把她在9区公寓的东西都搬到8区新租的房子里。这是地址资料,请您过目。” “放着,出去吧。” David退了出去,资料平整地躺在桌上。何凌希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神色又冷了几分。 那天他看到她的来电,但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还未等他有所回复,就获悉她要辞职的决定。那封辞职信,至今还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难道她以为他会这么轻易放走她?他眯起眼,脚微微点地,人便转过来面向办公桌,修长的手指翻开资料。唇角勾出笃定的笑容,安之,你总会明白,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开我。 * 跨年晚会,总是活力的青年热闹的地方。大声的音响,漂亮的舞台,各类明星,人们起哄一般的尖叫。 台上乐队正演绎着摇滚,主唱抱着话筒嘶声力竭地吼着。方艾穿着红色的大衣,波浪卷的头发,站在安之旁边含笑看着疯叫的张靓。而穿着夹克羽绒服的邹惠颖则拦着安之的肩膀和着拍子摆动身体。被人群包裹着,安之觉得时间好像从未走过,他们还是当初那般风魔,不管别人怎样,只顾着自己疯狂。 她想人有的时候,并不是奢求什么爱情友情这些抽象的名词,只是想在形单影只的时候有人陪在旁边,不要什么温暖的话,也不要什么亲昵的动作,只是陪伴,这样就足够感动。 一场小品,一首歌,节目接连上演,目不暇接地掀起一阵阵□,人们似乎都在寻找一个发泄的时刻,尽情吼叫,尽情喧闹。 “10,9,8,7,6,5,4,3,2,1,0” 安之跟着人群一起疯狂地嘶喊。 “Happy new year!” 四个人互相拥抱,彼此祝贺。 人群沸腾在喜悦与期待里,这是新的一年,不复昨日的自己,跳脱出新的渴望。 晚会结束,人流开始向外扩散,三个已婚女人嚷嚷着不肯回家,安之也就随着他们的性子。四个人就来到附近的pub里,那里的新年狂欢还未落幕。 舞池里的男女忘我地舞蹈跳动,五彩的灯光在黑暗里到处游走营造出迷幻的色彩。四个人挑了角落里的位子坐着,桌上摆着十来瓶啤酒。 “啧啧,许久不来pub,现在混吧的跳舞水平怎么都下了个档次呢。”靓一手握着酒瓶,另一只手在腿上敲打着节拍。 邹惠颖怂了怂张靓:“那你还不赶紧下舞池去,秒杀了他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Pub女王。” 张靓赶紧摆手道:“不行不行,今天出来鬼混已经是大不韪了。要是再下去跳舞,非得给家里那个杀了不可。” “你跳舞实在是太勾人,你家那个不就是被你在pub勾倒在石榴裙下的。当然得要痛定思痛,管住你。”方艾拿起酒瓶和张靓碰杯。 “所以说还是单身好啊,结婚了以后,自由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浮云。”张靓抱怨。 一低头不语盯着手机的安之,此时突然道:“我去趟洗手间。”便起身走开了。 方艾望着远去的安之,一个爆栗扣到张靓额头上:“讲话还是那么没分寸,一点都不见长进。就你一个人结婚了啊,显摆什么呀。” 洗手间。 安之鞠起冰凉的水,拍打到脸上,抬起沾湿的面孔,镜子里,她抿着嘴,有些困倦。 十二点整,一个条消息:“新年快乐 ——何凌希”。 看到这名字的那一刻起,周围所有的喧嚣热闹都与她无关,反倒是汹涌的落寞与思念排山倒海地向她压了过来。她坐在那里,而心思却早已飞到远处,飞到那个人的身上。他好听的声线,宽阔的肩膀,坚实的胸膛……她曾经依偎过的胸怀,曾经血染过的衣衫,也曾经触碰过的他的唇线……一点点无言地融进心里,以为从没有开始的彼此,却竟有如此多的东西可以追忆。 用了许久下定别离的决心,却因为简简单单的他的讯息就化为乌有。虽然这样的祝福,也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而已。 镜中的她邪勾起嘴角,安之,停止你这些毫无意义的猜想与思念,你该相信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擦干水珠,她一边整理衣角一边走出梳洗室。 刚出门便撞上了人,她吃痛地后退一步,揉着额头道:“对不起,对不起。” “安小姐,低头走路的习惯可不太好。” 安之豁然抬头:“秦先生,真巧。” “叫秦劭文就好,你也来这里玩么?” 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安之好笑道:“怎么,我不像会来pub的人?” 他手指点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道:“不像。” “你也不像。”安之挑眉,他一身西装革履的,说话提高了声线却仍旧不紧不慢温润的样子。 秦劭文无奈地耸耸肩:“被朋友拖来的。” “我也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她指了指角落里喝得正欢的三个女人。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她思忖了片刻,笑道:“好啊,不过我得去和她们打个招呼。” “我去门口等你。” 街上人已经稀少了许多,黑夜里的道路,重归于清冷宁静,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去便利店吧?”他问询。 “啊,好。”她点点头,只在他旁边默默地走着。 便利店里,秦劭文挑了一罐咖啡,又问安之要些什么。安之摇了摇头,秦劭文便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出了门,他将矿泉水递到安之手里:“你脸色不大好,还是多喝些水吧。” 安之接过侧头看他,利落地拉开咖啡罐头,抿了一口。 “很困么?”她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 “嗯。很累很想睡觉。” “你一向那么直白的么?” “不是,和你说话很轻松,自然就直白了。”他也不看她,兀自喝着咖啡:“还住在朋友家里么?” “啊。”她垂眉,声音低了下来:“今天刚搬出来,在8区找了新的房子。” “哦?”他扭过头:“真巧,我也住8区。” 第十六章(修改) 十六 和秦劭文走回pub的路上,安之接到方艾的电话,三个女人决定下一站去通宵唱K。安之记得他们几个的拿手好戏都是苦情歌,着实觉得自己的心绪受不了此等折腾。于是只说下次再聚她做东请喝咖啡,今日还是作罢了。方艾大抵也看得出安之的低落,便也没多说什么,叫她回去好好休息。 “要回去了吗?” “嗯。” “那一起走吧,我送你,反正顺路。”秦劭文侧目瞥了眼马路,飞驰而过的出租车都载了客:“今天晚上叫车不太容易。” “那你的朋友……” “这类活动,我一向早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马路:“车停在那儿。” 从市中心到8区,也要有半个小时的车程。秦劭文开夜车很是小心,两人也未攀谈,安之就靠着玻璃窗,拿着手机回短信。 红灯的间隙,秦劭文睨了她一眼,道:“不嫌累吗?发消息,要打那么多字。” “别人发的贺年短信,还是要回复一下吧,比较礼貌。” “原来我没有礼貌那么多年……”秦劭文低低叹了一句。 “好吧……”安之觉得有些窘迫。 秦劭文轻笑:“玩笑而已,看你今天情绪不高的样子。” “说实话,不是很好笑。” “还真不给面子……” 安之这才勾起了唇角,其实在他面前,也会自然而然变得直白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还真说不清。为什么可以和这个人推心置腹却和另一个不行,为什么明明很喜欢却本能地排斥,这些问题总纠结不出原因,安之常常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最后总以无解而告终,久而久之,也很少再追究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就进了小区,在B栋门口停了下来。 “B栋似乎是小户型。”秦劭文点了点下巴道。 “一个人住不用太大的房子。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那么客气。我家就在旁边D栋。很晚了,上楼早点休息吧。” “嗯,晚安。” 她跨上包,正要下车。 “安之,不用想得太多,简单一点过日子就好了。也不是在国外,孤苦伶仃的,有朋友有家人,难过就说出来,那样会好一点。”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眉眼亦是柔和的,只是每一个字都说得真切。这寒冷的冬日里她如沐春风,安之额首,笑开道:“谢谢你。” 乘电梯上楼,廊灯坏了一盏,楼道便昏暗了许多。安之边走边低头摸索着钥匙。 “回来得可真晚。”低哑好听的声音陡然划开静谧地空气。 安之心脏瞬间停顿了一下,她豁然抬头,发现倚在门边的何凌希。他高大的身型落在阴影里,一股淡淡的酒气弥散在空气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似乎转不过弯来,只觉得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进屋说吧,我站得累了。”他的音量很低,疲惫的样子。 安之只觉得一片混沌,仿佛已龟裂了的堤坝就此被他低哑的嗓音冲垮,连残垣断壁都不剩些许。愣愣地开了门,让他进了屋。他寻了沙发就跌坐下去,仰靠着闭目。 她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被他霸占了沙发,她便只好站在那儿,也不看他,只盯着地板。 “还是对我这么戒备。”他看着她,低笑出声,但语气却透出了一丝无奈。 她抬头,勘勘地迎上他的目光,竭力维持出平缓的语调:“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这样半夜跑来,我很为难。” “真是个傻小孩。”他支起身体,走到她面前,带着些许醉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如果对媒体说,是喜欢你才会那样做,那么要怎么给你安静的生活呢?” “我不是小孩。”她倔强地扭过头,后退一步。她讨厌这样忽近忽远的关系,暧昧不明。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呢?”他手臂一揽,复将她拉入怀中,俯下身埋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一寸寸扩散开来:“女人吗?”带着□的意味,舌尖在她的耳廓游移。 “别这样。”她脸红到了耳根,皱起眉头,本能地向后退去,伸出手来要推开他。 他不耐地抓住她的手,暗哑地喊她的名字:“安之。”一遍一遍,发烫的唇滑落到她的颈侧,浓重、诱惑地舔咬,深深浅浅。 “放开!何凌希。”她喊他,夹杂着怒气。说走就走,想来便来,他把她当作什么?消遣的玩具么? 他的臂膀将她勒紧在怀里,擭住她的唇止住她的抗议,她吼间只余下类似呻吟的“嗯啊”。近乎粗暴地敲开她的唇,纠缠上她的舌,酒精的余味瞬间充盈了她的口腔,空气变得稀薄而高热! 她奋力在他的包围里挣扎、扭动,发狂般地想要挣脱,却在不觉中被他带向了墙边。将她抵在墙上,他扯开她的外衣,宽大的手掌探入衣内,滚烫的吻蔓延到锁骨上,带上压抑释放后的疯狂,几乎将她弄痛。 皮肤触到冰凉的空气,复又被他温热的手掌覆盖。安之的愤怒转而成为一种恐惧,眼前醉了的男人,褪下往日绅士的外表,金钱的光环,也不过是头吃人的野兽,有原始的欲望和本能。她垂下手,不再挣扎。 “你只想找个女人睡吗?”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男人停下了动作,眼色深沉。他捧起她的脸颊,一字一顿:“尝试着依靠我,不行吗?” 她望进他的眼睛,他不闪躲,不退让,她好像在那里看到了恳切与执着。 “凌希。”她宛若叹息,眸光闪动:“我没你那么聪明,分不清你的真真假假,也受不住你若即若离的折腾。所以……别再继续下去……” 别再继续下去,她快要坚持不住,就快要沉沦。 何凌希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安之,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相扣的手,传递着热度。她恍若有那样一种错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重新对上他的眼睛,如此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线条流畅清晰的一双眼睛。有哪一个人,能抵挡住不坠入这样的漩涡。她缓慢地思考,却一片空白,好像不只是心动,就连灵魂也坠在这漩涡里不住地颤抖。 安之,你要不要赌这一把。 “到我的身边来,安之。”他语气淡然,却充满着坚定的力量。 仿佛打开了闸门,汹涌的情感奔涌而彻底将她淹埋。闭上双眼,她放弃了思考,踮起脚准确地贴上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勾勒他的唇形。酒精的气息如此迷醉,他古龙香水的气味顷刻将她包裹。 有那么一种渴望,在她燥热的身体里叫嚣,她想要爱他,想要被珍惜,想要抛开理智,想要尝试一次飞蛾扑火。她想要,全部地投身于这一场炙热的情感,把她的灵魂整个与他相融,一直一直彼此交缠下去。 衣衫半褪的她和手下令人迷醉的触感让何凌希的理智几近流走,燃烧的眸子盯着她,他从未如此渴望过,这样一个女人……手掌肆意地游移,连同炽热的吻烙在纯白的肌肤上…… 浅浅地从嘴里溢出呻吟。那样带着醉意的迷幻,有些许害怕,却也有些许期待,交杂反复的感官,是安之从未体验过的境地。 紧紧攀附着他,依仗着他的力量,缓缓堕落,从脚底开始,向上无力蔓延。 在她已虚软地偎在他怀里,辨不清南北时,他一使力,将她抱在怀里。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迷迷糊糊进了卧室。 软绵绵的床被,她陷在里头,勾着他的脖颈,唇齿交缠。面色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迷醉,胜过世间任何的美酒。 她羞涩又生疏的迎合,意乱情迷。 他问自己,就这样占有吗? 伸手打开床头灯,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庞,他抬起身体,声音沙哑至极:“睡吧。” 唇瓣划过她的鼻尖,在额头落下淡淡一吻。他的唇瓣仍旧带着滚烫的温度,但他利落地起身坐到床沿,替她掖好被子,便再也没有动作。 突然地静止,微量的空气覆盖上来,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她傻傻地盯着他,像是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般。 “别这样看着我。”他气息又沉了几分,语气认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会忍不住。快睡觉。” 安之兴许是被他带着威胁性的样子吓到,又或许是羞涩,乖乖地闭上眼睛,将被子拢高,遮住了半个脑袋,身子也蜷了起来。 他静坐了许久,见她没了动静,才起身。走到阳台边上,冷风凌烈地吹过,好一阵,燥热才渐渐平息下来。 回到床边,他的神色无比清明。两瓶葡萄酒而已,又怎么会醉。他手指抚过她的眉心,在她的唇角停留…… 这世上最醇最醉人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酒。 这一夜,将她拥在怀里,只是这样拥着,睡去。 第十七章(修改!) 十七 这个星球上每一刻都有人在相爱或告别,出生或死亡,所以有些苦痛并不值得恐惧,因为它们总有一天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无一幸免。 早晨醒来,面前是心仪之人清俊的眉眼,晴朗的天空像幕布悬在窗外,空气安静流淌,时间悄无声息。安之蜷在何凌希怀里,头埋在他胸口,依稀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她醒着,却不想动,闭起眼,手臂环着他的腰。她觉得有些饿,但更贪恋这被两个人的身躯挤满的床。能这样赖床,真的很舒服呐,她嗫嚅了一下,更靠近了他一些。 大抵是太安逸了,她又睡了过去。 何凌希这天也难得起晚了,手臂被她垫在脖子后头一整夜,麻得没了知觉,但一睁眼发现窝在自己臂弯里只露出个头顶心睡得正酣的女人,唇边就只剩下笑意。 竟可能减小动作的幅度,他轻而缓地收回手臂,下了床。 厨房的冰箱,橱柜,全都空空如也。安之刚搬进来,太多东西都没置备。何凌希想她一时半刻也醒不来,便拿了她的钥匙,披上衣服出了门。 回来时,已到了饭点。他一身清爽,手里提着两三个环保袋,满满地装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东西。整齐有序地将物品摆放好,又花了不少时间。 安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拖着粉色的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卧房里走出来,路过厨房,瞥见围着咖啡色围裙的高大背影,“咦”了一声,随即就傻傻地愣在那儿了。 刚才睁开眼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以为他走了,心情刹那就跌落到谷底,但如今出现在眼前的他,让她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她不知所措地发了傻。 听到声响,他侧头瞥了她一眼,“去洗脸。” “你等等,我来帮你。”她一溜烟地就消失在厨房门口。 何凌希盯着手中的锅铲,唇角不自主地拉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来。 安之淋了把澡,换了身棉质居家服,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发现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何凌希走到她身前,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将她转过去,替她擦干。 刚出浴的她,身上还带着些水汽,面色红润仿佛能透光,她任由他摆弄着头发,手指相交打着圈。这种场面太过自然,好像是熟识多年。她该好好享受这样的暖意,可是身体的某个地方,还是潜藏着不安。或许一个人太久,设防太过完备,没有那么容易就丢盔弃甲吧。 “好了,吃饭吧。”他用手替她梳理了头发,湿漉漉的黑发滑过他修长的手指,冰冰凉的。 “嗯。”她应了一声。他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了下去,面对着他。桌上放着两荤两素一汤,看上去红红绿绿的,很好吃的样子。 安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尝了半天。何凌希支着头,也不吃东西,就是盯着她。 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脑袋里莫名地就想起昨天的情景,她面色一红。 清了清嗓,她故作镇定道:“我觉得幸好我没有帮忙,不然就真的献丑了。” 他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这才执起筷子,淡淡道:“你多烧几次,我能吃习惯。” 习惯吗……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她特别惧怕习惯这样东西,就像是难以戒除的一种瘾,不知不觉地侵入生命。爱情刚开始是心动,相处久了就变成习惯,如果有一天对方突然消失,最初感到的不是失去爱情,而是不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 可是,她是多喜欢这样的午后,从未有过的如此静谧安心的午后。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在房间里工作或者是娱乐。他看他的报表和企划案,她翻译她的资料和书籍。她乏了就给自己倒上一杯清茶,顺便放一杯在他的手边。他抬眼,将她拉来抱在怀里,印上她的唇一阵厮磨。他把她带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暖暖地罩在两个人身上,他搂着她的腰,她勾着他的脖颈,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抵着额头,抱着,感觉时光都为彼此慢下来一样。 晚饭是她抽空煮的,年糕汤,肉汤放上些黄芽菜,味道虽是清淡倒也和口味。何凌希没多说什么,就是食量比平时多出了一倍。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洗碗,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和她说说话。关于她的从前,或者是他的。 她说她曾经在主持一场演讲比赛的时候,将Mr念成了Mrs,引得全场数百人哄堂大笑。他说他曾经做过投机生意,一天赚到了一栋别墅的钱却又在几天后全部输光。她说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粉红色,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雪糕。他说他偏爱黑白,从不挑食。她说她对父亲的感情是崇拜,对母亲是亲切。他说父亲在他心里是模糊的影子,母亲则是沉默优雅的侧影。 夜色浓重,她躺在沙发上,头枕在他腿上,陪他看财经新闻。新年的第一天,如流水一般的光阴,悄悄淌过两个人的身边,她偶尔扭过头看他。他下颚的线条坚毅流畅,睫毛很长也很密,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别开脸,她视线移向财经新闻上,莫名地就笑了开来。 爱情啊,你总是让人沉溺。 * 元旦三天假期结束,以时而飞快,时而缓慢的速度。 她开始疯狂地赶翻译稿,他也重新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有时没有应酬,他就到她家来,她给他做饭,简单家常的菜式。他喜欢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从背后拥着她,微微借她的力,她渐渐明白,这个男人也在疲倦,也想生活安静。于是她也不说话,任由他拥着。 有时她到他家去,重回9区的公寓,偶然也会感叹。他公寓里有书房,许多字典和英文书籍,她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像泡图书馆似的,甚至有次看书看着就趴在书房桌子上睡着了。他半夜回家,发现书房亮着灯,才将她抱到床上去。 一月中旬,安之的几个文翻工作都收了尾。而前一次翻译的书登上了畅销榜,她心情大好,便约了刚出差回来的何凌希晚上在自家吃饭。 下午她去了小区边上的大型超市,挑挑拣拣的,不知不觉竟也买了好几袋东西。左右手提得满满的,不长的路程,她走走停停,也花了许久。不过她也不嫌累,就这样不缓不慢地走。 秦劭文驾车进小区时,就瞥见路旁提着重物的安之。他将车靠在边上,未作犹豫,便下了车。 “安之。” 闻声抬头,安之微笑道:“嗨,那么早就下班了?” “嗯。需要我帮忙吗?走到B栋还有些距离。”他修长的手伸出来作势要拿。 “不用,不用,我慢慢走就好了。”她向后稍稍一退,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东西给我。”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随即安之手上的重量就消失了。 安之惊讶地转身,语调上扬:“凌希,你怎么那么早?” 何凌希站到安之边上,冷冷扫过面对着的秦劭文,随即对安之柔声道:“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上车吧。” 去C市出差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却是如隔三秋。今早回到办公室,不久就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欣喜的声线,不自觉地就止不住想念。于是早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从办公室朝外看,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头,隔着一个现代而浮华的城市。他曾经总以淡漠的姿态去看待这个落寞的世界,现如今,却被温暖充填了整个寂寞的空缺,满满当当。 气氛有些僵持,秦劭文望向何凌希的目光颇有深意。他倒是没想到,FL的太子爷竟然会和安之这么个小女子扯上关系。 他随即儒雅地笑道:“那我先走了。安之,再见。” 安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再见。” 布置温馨的家,小小的厨房,挤了两个人,显得狭窄。 何凌希站在料理台前煮菜,安之则在一旁打下手。她切青菜的时候,有些疑惑,明明说了是她煮饭的,怎么就变成他下厨了?不过能吃现成的,安之自然更加乐意。 “开饭了!”安之把最后一盘菜端到桌上,冲着拿着碗筷走来的何凌希喊道。 何凌希笑笑,也不应她。她也不客气地就开动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爱说话,一顿饭半个多小时也就吃完了。 饭后,何凌希照例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安之百无聊赖地在一边翻着报纸,愣是没看进去一个字。 何凌希瞧了眼身边心神不宁的女人,将她拉到怀里:“无聊了?要出去玩?” 安之顿时来了精神:“这么多天一直憋在家里翻东西,很闷诶。” “想去T大看看么?最近公司在那里有场宣讲会。” “你还用去学校做宣讲的吗?” T大的经管学院在国内算是上乘,向高校推广企业品牌也可以说是必要的一个途径。但这样的活动需要他亲自出马么?安之心思微微起了波澜。 “定下周二?”他松开她,问询。 其实,他只是想带着她去,想走走她走过的路,看看她住过的宿舍,他想参与他不曾参与过的她的生命。 “啊,好。” 她其实很早就想回那里看看,走走。只是她一直不敢,那个地方由她的快乐与忧伤,她总怕触碰到些什么挑起怀旧的情绪,影响了当下的安然心态。可是,想起他坚定的包容的力量的眼神,她就不那么害怕。想要告诉他,自己的过去,疯狂的,悲伤的,骄傲的,懊悔的…… 抬起身,吻上他,纠缠着,相拥着,天旋地转。 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她允许他融入自己的生活,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但是,未来呢? 她还是不那么确定,只是也没那么恐惧。 第十八章 十八 大学校园,总是散发着一种书卷而青葱的美好气息。 翠树掩映,石子走道,宽大的教室吱呀的门板,寝室冬日被塑料袋包裹的风扇,女孩三五结对走过小桥上课,男孩骑上自行车潇洒地留下背影…… 并肩走在图书馆前的石路上,通往北面的教学楼。安之穿着夹克羽绒服,直筒牛仔裤配上厚重的雪地靴,浑然是大学在校生的模样。而身边的何凌希,墨绿色的大衣,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绅士的气质,自然就脱离了青涩校园的范畴。 她右手伸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被他握着。原本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比肩而立,却像是一体的。她是他的宁静单纯,他是她的内敛深邃。 她和他絮絮说着过去的事情。 “我记得每到学期末,图书馆早上就会大排长龙。不过我这样懒的人很少来图书馆。还有,我以前最讨厌图书馆门前这条石头路了,在图书馆报告厅做讲座主持人一直都要穿高跟鞋。穿高跟鞋走这种路简直就是折磨。” …… “这栋破房子,这就是我们外院的楼。以前每次看到旁边经管学院的新楼,就觉得不公平,文科生就是受冷落。” …… “这地方叫径庭坞,因为竹子很多,植物很密,很阴森的。一般时候都不会进去,你看那个湖里有鹅。以前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它们还会排成一列出来散步呢,很好玩的。我们以前叫它们径庭坞旁的夏雨鹅。就是学还珠格格的。不过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是还珠格格……” …… 一路走,一路说,就像展开了一场生动的电影,缓慢细致的画面。她让他从每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她曾经的样子,懒散的,匆忙的,傻气的,认真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宿舍楼,五层的房子,是最靠近食堂的一栋,左半边正对着男生寝室,右半边则对着食堂后门。不拉窗帘,在寝室里随便做什么都能看被得清清楚楚。 “我的寝室就是顶头那一间,正对着食堂,以前一之吃好饭,就会在食堂楼梯那里和在寝室的我打招呼……”她指着自己住过的寝室,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程一之…… 在这个学校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过去。他们会在晚上的时候,跑到没有人的食堂边上亭子里靠着墙,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也可能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闲逛,直到过了熄灯时间,才慢慢踱回寝室。 他以前还是乐队的主唱,每次演出完庆功,他都会带上她。有一次他喝多了,送她到寝室楼下后,却赖着不肯走,说着说着就突然吻了她,第一次亲吻的不知所措,如今还记忆犹新。 还未从回忆里跳脱出来,安之的唇已被封住。她微怔。霸道地侵入口中,扫过她的唇舌,两相交缠,何凌希细长的眼睛合着,黑羽翎一样的睫毛笔直地盖下。她双手缓缓地攀附上他的脊背,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相交的触感上,或深情,或疯狂,彼此沉浸…… 覆盖过往的回忆,变换着角度,撕磨,纠缠。他要她的记忆里再无他人。 高度的缺氧,天旋地转,溺在这疯狂的情爱里,她虚弱无力。 “走吧,快到时间了。”他放开她,在耳边低语。 “嗯。”仍旧被他牵着手,往报告厅走。 她想,也许有的时候,顺遂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挣扎未免太过痛苦,何况爱情的旅途里,谁知到哪一条才是通向幸福的呢? 只是大抵她也不太清楚,就在漫漫的时间里,她开始迷失自我。但沉溺在甜蜜里的人,总难免会忽视一些东西。 光耀楼,200人的报告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走道,甚至是厅外,到处站满了人。大概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梦想,想成为一个站在高处的人。 整个报告厅内熙熙攘攘,工作人员劝导了数次都以失败告终,却是在何凌希踏进厅堂的那一刻起,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宽阔的走道来,四周渐次安静下来,直到整个大厅都悄无声息。而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然地走到台前而已。 安之坐在第一排靠近讲台的预留座位,身边的学生好奇地打量她。她只礼貌地一笑,视线便移到男人身上。 一个小时的演讲,他说了许多,有安之了解的,也有她并不知晓的。 他出身在S市,直到十岁父亲去世,才跟随母亲赴英国定居。母亲性子严厉而淡漠,他就是在完全独立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考入大学,一切的费用都是自理,他的事业不靠继承,而靠自己白手起家…… 他也说到了FL,说到了行商之道,说到了为人处事,她知道他是即兴而谈,却觉得那么恳切,那么真实。每个人都该走好自己脚下的这一条路,踏踏实实,踩着地面。她这一刻真正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发着光,无法遮掩的光芒,智慧、沉稳、干练…… 而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瞬间就像是峡谷一般? 且行且安 第 6 部分阅读 松砩戏⒆殴猓薹ㄕ谘诘墓饷ⅲ腔邸⒊廖取⒏闪贰?br /> 而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瞬间就像是峡谷一般无法跨越,不仅是台上台下而已……他一刻不停地在向前奔跑,矫健如猎豹;而她总是走走停停,缓慢随意。 突然,他的视线向她射了过来,唇角极淡地勾出弧度,不明显,但她却看得清晰。 穿越洪荒也好,相隔千里也罢,他始终看着她。那样,是不是就足够了呢?她缓慢地思考。 提问环节,自然也是相当踊跃的。二十来岁的年纪总是拥有超乎想象的热情,总觉得这天地之大任我闯荡,豪气干云可见一斑。何凌希不紧不慢,一个个回答下来,始终点到为止,得体又不空洞。 但正常宣讲的□,还是出现在最后,一个女生拿着话筒,在周围同学的怂恿下,提问道:“何先生,请问你这样的成功人士择偶标准是什么?” 周遭开始骚乱了起来,议论四起,不知是为了女生的大胆,还是为了何凌希未知的答案。安之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就屏息,垂着头,却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何凌希扫了眼低着头只看得见头顶心的女人,唇边荡开一个明显的笑,他缓而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感觉。” 这怎么听着,都像是个任性而敷衍的答案呢。安之抬头,停留在他好看的唇线上,似笑非笑。 讲座结束,仍有许多人不肯离去,涌上前去想要闻讯。 安之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人群阻隔了。她奋力地想要挤出去,却举步维艰。只是突然,眼前的人都退到了一边,她抬眼,何凌希已然走到她面前,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会场。 安之始终低着头,她不习惯这样的感觉,兴许是翻译做久了,早已视自己为隐形人,这与大学里热衷于活动且受人瞩目的她判若两人。大抵是看穿了很多事情,渐渐就在沉默里愈发沉默了吧。 远离了人群,两个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但相握的手却不曾放开。 路过食堂,安之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停下了脚步。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同样伫立不动。何凌希顺着安之的目光看去,是上次在IKEA出现的女人。 蒋蓝馨,她研究生毕业了么?安之依稀记得,从前她一直念叨着要读研然后做大学老师。那时候她一直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把她当小妹妹一样看待……可是,她始终没有能想到之后发生的种种…… 蓝馨手在身侧握紧。一直就跟随在安之身后,一直做她的影子,为什么获得幸福的一直是她?除了程一之,竟然连何凌希这样的男人…… 扭过头,蓝馨迈步走开。 安之顿了顿,随即对何凌希笑道:“回去吧,我饿了。” 何凌希望着那人消失的背影,他眼中闪过不明的神色,转而柔声道:“好。” 渐渐遗忘了昨日和明天,耽于今日,这样也会少了许多患得患失。过去的就改过去,而未来,自有安排吧。 起码那个时候,安之是这样想的。 第十九章 十九 八卦周刊,醒目的标题——FL集团CEO与女友T大高调秀恩爱。 占了大半个版面的篇幅,配了清晰的彩照。其中一张是侧面照,在宿舍楼门前,英伦气息的男人拥着身形娇小的女人,闭着眼亲吻,那甜蜜缠绵的感觉好像能冲出单薄的纸面一般。 程一之拿着报纸,细细读,却始终无法读完这篇报到。最终他将报纸丢到一边,从茶几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靠在沙发上,他抬眼盯着天花板。那个地方,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咦,这个不是安之学姐嘛。”蓝馨弯腰拿起报纸,粗粗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精光:“这可是FL总裁,真得恭喜她了。” 程一之不搭话,只吸了一口烟。 “要是他们这能在一起,也不错。”她放下报纸,从他手上夺过烟来,道:“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你说,他们真能在一起吗?”他在问她,却又不像在问她。 “程一之,你能不操这份心么?”她蹙眉:“她安之早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程一之沉默,余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是啊,早就没有关系了,当初背叛了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担心。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该怪谁? 蓝馨抓起报纸,当着程一之的面,撕成两半,裂痕穿过那张照片,巨大而无法弥补。 程一之知道她又在胡闹了,便陷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你一定要给我这样一张冷脸么?和我一起生活就那么无趣那么痛苦吗?”她拔高了声调,对着她的丈夫:“从结婚到现在,你有对我笑过几次,又在家里住了几天。忙忙忙,都是你的借口!” “别闹了。”程一之叹气,或许他不曾为蓝馨动过心,但在印象里,她本也是个乖巧温柔的女孩子,只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都让人觉得疲劳灰暗。 他的冷漠,让她声音颤抖:“你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身上!” 程一之起身,手指划过蓝馨微湿的眼角,轻轻抱住她:“蓝馨,你是我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在说给她听,也在说给自己听。 原本来放晴的天气,突然浇下了倾盆大雨。这让正从新公司报到回来路上的安之措手不及。这家公司又偏偏坐落在交通并不怎么发达的地方,鲜有出租车经过。安之在雨中跑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个公交车站,旁边有个报亭。 头发衣服都全然湿了,黏在身上,着实难受。安之看了看公交站牌,上头没有一辆车能到8区,却有到9区的车。看雨势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安之便只好等去9区的车了。 等车的间隙,她无聊地浏览报亭里卖的杂志报纸,却在看见八卦周刊醒目标题的那一刻,呆住了。她抽出钱给报亭老板,拿起那份周刊翻看起来。 整篇报道五分真五分假,再配上自己和何凌希的数张生活照,当真可谓绘声绘色。灰姑娘和王子的现代版?麻雀跃上枝头变凤凰?收起杂志,安之笑容不屑。 何凌希回到家已过了饭点,打开鞋箱换鞋发现第二格里摆着一双女鞋。 洗了手,换了衣服。走到偏厅,才发现站在落地窗前的安之,穿着他的白色毛衣,松垮地拖到了膝盖上头。黑发披散在身后,将衣服都沾湿了。笔直的腿,踩着一双棉拖。像一幅画一样宁静。 外面的雨还在磅礴地下,安之捧着马克杯,滚烫的水已经半凉。听到声响,她回头,触到何凌希含笑的目光,有些窘迫地说:“今天去公司报到。下雨了,我没带伞,衣服都湿了。那边只有来你这儿的车。你这里也没有我的衣服……” “不冷么,穿那么少。”他迈步,上前便抱起她往卧室走。怀里的那一份重量和柔软,让他有些晃神。 让她坐在床上,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包括她那双漂亮雪白的小腿。 “我叫了外卖,应该就快送到了。”她裹了裹毛毯,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八卦周刊,我们上头条了。” “你还喜欢看八卦杂志的?”他挑眉。 “不是……”安之有些挫败地嘟囔:“重点不在这里……” 他半蹲着和她平视:“不用管那些言论说什么,也不要担心记者或者是别人来扰乱你的生活,继续做你自己就好。” 她垂眉:“凌希。”她只有在拿不定主义的时候才那样叫他,“我……害怕……” 是的,她害怕。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害怕失去,大抵她真的自卑,真的觉得自己高攀,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变得小心翼翼,对外界,对自己,都无法真正地随性。好像在摇尾乞怜地求他爱她,她不想变成那样,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那样。 她耷拉着脑袋,表情带着一点点困惑,一些些委屈,语调却没有丝毫的卑微。 “安之,你总还是不相信我。”他的眸色冷了几分,起身。 安之匆忙放开毯子,拉住他的袖管,仰头看他。薄毯摊开团在身上,毛衣领子过大露出蝴蝶骨处的肌肤,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竟让她不自在地双颊绯红。她在床上,拉住他,这个动作似乎过于暧昧。 他复蹲下身子,替她拉好毯子,手指无意间滑过她的皮肤,两个人都微震了一下。安之干咳了两声,眼神朝侧墙瞥去。 一声声急促的门铃,打破了这样微妙的氛围。 何凌希起身去开门,安之在房里缓缓吐了一口气。 “您好,送披萨。” “多少钱?”何凌希蹙眉,面色不愉。 “一共一百三。” 何凌希从皮夹子里抽出两百块给送餐员,随即拿过披萨,道:“不用找了。”语罢,便“呯”地关上了门。 送餐员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门板,纠结于到底是该生气这人的没礼貌,还是该高兴自己拿了七十块小费。 何凌希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一股香味便在空气里扩散开来。他转身到厨房去拿餐具。 安之裹着毯子,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她显然饿了,不等何凌希出来,便凑到饭桌前,伸了手就拿起一块披萨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将身上碍事的毯子也扔到一边。 何凌希端着餐盘出来,见已经在大快朵颐的女人,有些无奈地皱眉。处得越久,越多发现生活里的她,真的很没有形象,可偏偏就是这一点真性情最吸引他。 “不过来吃么?味道还不错。”她抬眉见他,招呼道。 他走过去,并没去拿披萨,却是抬起她的脸,咬住她的嘴唇,轻而缓地细细品尝了一番。待到眼前的人脸颊绯红,他才放开,认真道:“味道确实不错。” “你……”安之一时语塞。 “不过这种食物还是少吃,垃圾食品。” 被他这么一闹,安之对手里的披萨顿时没了兴趣。她悻悻地放下披萨,拿纸巾擦手。 “不吃了?” 安之白了他一眼,故作纯良的始作俑者。她裹起毯子就往卧室走。 何凌希却一把将她拉到他怀里,她晕乎乎地就进入了他的势力范围,本能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安之咽了一口口水,她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某种食物,这让她本能地肌肉紧张。 他说。 “我还没吃饱。” 第二十章(修改) 二十 虽然背后冒汗,安之仍扯开一个极其傻气天真的笑来,手指向桌上的披萨,语气认真:“那儿还有,十二寸,够饱的。” 何凌希摇摇头,手在她腰侧收紧。 安之感觉到他的力道,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要不你自己做饭?” 男人眸光一黯,安之立刻道:“那……那我做饭。”虽说极不情愿,但总比现在这样的僵持要好得多,她想。 空气里沉默与暧昧并存,彼此的呼吸很近。 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男人,却冷不防地又被吻住。这一个吻很缓很柔,浅浅地舔咬辗转,细腻地让人发软。抽掉裹在她身上的毯子,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抚摸。安之双手抵在她的胸口,想要弄清现在的情形,却被男人探入口中的舌搅得七荤八素,直直跌入情感的浪潮里头。 他把她架起,让她坐在餐桌的边缘,身体挤到她两腿之间,托着她的头肆意亲吻。安之不喜欢这样的姿势,□的意味太过浓重,使她无法思考。 宽大的毛衣不知觉中就被褪下扔到一边,安之里面穿了他的白衬衫,纽扣只扣到胸口,衣摆的长度恰好遮住大腿根,不免给人欲露还羞的错觉。 何凌希将她双手压在背后,迫得她后仰拉开身体,他埋在她的锁骨,亲吻吸吮她的肌肤,沐浴后干净的皮肤有清爽的味道,他一路游走,细致而淫靡。一粒一粒解开衬衫的扣子,剥掉碍事的衬衫。 安之本混沌不清的思绪,在他的唇落到她胸口时,顿时重新运作了起来。 不想,她不想继续下去。如果将身体也交付给他,就会彻底依赖于他的。 “凌希……不要……”她摇着脑袋,扭动地挣扎。可这样柔弱的反抗反激起男人更深的欲求。 何凌希圈住她的腰,迫使她对上自己水墨般的眼:“安之,给我,好不好?”他的嗓音嘶哑道不能,仿佛已极力克制,眸色黑得醇正,恍如欲望的深潭,将她一点点拖拽进去。 “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他的语气里染上了愠色。 这段时间有多少次,他都忍下来了,为的就是让她看清自己,信任自己。可如今眼前的女人小心翼翼不确定的神情,让他再也无法忍住。他要捆住她,彻底的。 他生气了,他是认真的。安之脑袋里就只剩下这两句话在盘旋。 也是……每一次都点到为止,就因此以为安全了的自己,果然是傻瓜。他只是忍耐伪装的纯良,本质上,他还是食肉动物。 被他堵住口,一路带向卧室。躺在被单上,他起先制住她的手,炙热的唇瓣肆意亲吻着她,耳后,颈侧,腰腹,绵延向下……像一片羽毛,绒绒的,却又像一阵电流,让她浑身酥麻,无法抗拒。 空气很冷,只有贴着男人,才能感受到舒适的温度。喉间,有溢出呻吟的渴望,面前的男人拥有线条完美的身型,他的每一次挑 逗都让她一阵颤栗。安之侧过头,衣橱上镶着的巨大全身镜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泛红的皮肤,四散的头发,还有……和男人一样染上□的眼睛…… 血液在身体里奔腾,她停止不下来这一场意乱情迷的堕落。屋子里的灯光很亮,刺伤了她的眼睛。懒散的她又不想再思考下去,那就去接受吧,她也并不反感,甚至……她也是喜欢他的,或者说……爱他?她辨不清,也不想再纠结于此,就当作是劫数好了,他是她必然要遇见的所谓命运。 第二日着实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安之醒来,便见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进屋来落在何凌希的睡容上。她还躺在他怀里,贴着他宽广的胸膛,仰头,手指悄悄划过他的眉心,停在他合着的双眸上。 她最喜欢这双眼睛,也最害怕这双眼睛。喜欢它如水墨般的纯粹深邃,也害怕它似深潭一般吸人的力量。就像他这人本身,疯狂地吸引着她,却也让她拼命地想要逃避。 微微地挪动身体,她轻抽了一口气,腰下很疼,全身各处又都像是被抽光了力量。她微微红了脸,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悄悄地在他眼睑上落下一个吻,她有些无奈地笑,但这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既然如此,还是甘之如饴地走下去才最好吧。至于未来,等到来了再做打算。那样,也才像她的个性。 “别乱动。”大提琴一般悦耳的声线突然响起,何凌希霍然睁开了眼。 安之着实惊了一下,脸色通红地对着他的视线:“早……安。”她无奈地就挤出这么两个字算是问候。 何凌希轻笑出声,吻了吻她的额头:“早安。” 心脏,又在不正常地跳动了,安之慌忙地想要爬出被子,却无奈某个地方疼得要命,跌跌撞撞地才下了床,从地上捡起散乱的衣服,哧溜地逃了出去。 何凌希定眼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她害羞了。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能听见从卫生间传来的水声。突然觉得有家的感觉,他抬手,阳光从指缝里穿过,他笑容直达眼底。 虽说安之起床稍稍早了些,可早餐还是何凌希做的。安之刷牙洗脸换了衣服后,体力实在不支,撑着腰,又摊回床上去了。 何凌希把早饭端到房间,便坐在床边和她一起。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不那么工整的样子,看上去还有些疲倦。 “新公司怎么样?” “唔……”她塞了一只小笼包在嘴里,含糊道:“还不错啦,就是远了点。” “你会开车么?” “会啊。而且,我正打算买车。有什么好的建议没?” “我给你买一辆。”他在床头抽了一张纸巾,替她擦去唇角的油渍。 “别,我不缺那钱……”安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我手机。”她惊呼。 何凌希无奈地到客厅把她的包拿来递给她,她翻了一阵总算是找着了,急忙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声音极响,且万分严厉。何凌希在一旁都听得见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安之嗯嗯啊啊了好一阵,收起电话,沉默。 “谁?” “我妈,她看到那篇八卦报道了。” 原本踩在云朵上的她,好像,有回到地面的感觉。有些事情,必然是要面对的。 她望向何凌希:你知道吗,我想从你这里获得勇气,只要你一个眼神,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含入V公告,作者的话) 二十一 安之这些天接待了一个美国来访团,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早已谈妥,所以安之只负责全程陪同他们游览S市风光。原本这种陪吃陪喝陪玩又能赚钱的轻松活,她最喜欢不过,可一想到周末就要回去见父母,她就心事重重。 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关于八卦报纸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明她和何凌希的关系,因为对于未来,她还完全无法去规划。母亲毕竟是个传统的人,而自己又不擅长撒谎这样的事情,真怕到时候什么都如实招来,连同他们已经先上车并且还没有补票打算的事情。 真是麻烦呢。虽然说是一场类似于冒险的爱情,可她始终觉得也未必全然没有希望,她只是不想错过后后悔叹息。但母亲或许不能理解或赞同她这样的观点的吧。每每想到这儿,她就只有叹气。 周五最后一天陪同,所有工作人员和来访团合影留念后,安之送采访团到机场,美方代表客气地表达了感谢。 令安之出乎意料的却是,那个大腹便便相貌温和的老美负责人在临走前凑过来对安之道:“Faye,你是不是有心事,这几天你看上去并不愉快。” 这话让安之深刻感到自己工作上的失责,她连声道歉。 老美却哈哈大笑:“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的能力很强,安排妥当,这几天我们过得都很开心,所以我觉得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来表达我的谢意。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我教她的就是,当你遇到不愉快的时候,要学会直面那些困难并去解决它。一味地愁眉苦脸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有时你需要学会直白与坦率,那样事情会简单很多。” 安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向老美道谢送别。 出机场,在回公寓的路上,安之望着窗外,坦白和直面吗? 比起安之散漫又善感的性子,何凌希显然更善于去解决暴露出的问题。他很清楚自己和安之不是一时兴起或是什么暂时伴侣,想要长处下去,安之的母亲就是必须要过的一关。与其处在被动的地位,倒不如抓住主动的先机,于是他约了严沁喻下午见面。 地点是严沁喻定的,在公司旁边的一家饭馆。严沁喻本已超过了退休的年龄,但因为工作经验丰富,她仍在公司担任财会的工作。她也喜欢工作,倒不是为了钱,就是觉得人总要有自己的事业,那样才挺得直腰杆,也不会脱离社会。她平日里没多大脾气,但若是谁触了她的底线,要过门便就难了。 显然,何凌希就是一个。 饭馆并不高档,环境自然也有些熙攘。午休十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严沁喻挑了间包厢,就相对安静一些。 何凌希挑了一件休闲西装,但浑然天成的绅士气质仍旧将他和喧闹的周遭隔离开来。严沁喻坐在他对面,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何先生,你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事么?”严沁喻的笑容很浅。 “伯母,叫我何凌希或者小何就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们家安之……”她顿了顿,抿了口茶:“在谈朋友。” “伯母的语气,好像并不赞成。” “你会和安之结婚吗?”严沁喻放下茶杯,直视他。 何凌希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语气淡定:“如果时候适当,我想我会的。” “我不知道何先生你怎么看。婚姻并不是两个人的尽头和目的,相反它不过是你们生活的开始。如果你们只是交朋友,我不会阻拦,但谈恋爱甚至是结婚,恕我直言,我并不看好。”她说得斩钉截铁。 “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而不是你们两个人的。我想我们安之家境如何你也清楚,我们和你不是一个层面上生活的人。尤其我听说你母亲是英国贵族的后裔,而你从小受到的就是西方的教育,安之虽说出国生活过几年,但她骨子里还是纯粹的中华文化和思维方式。何先生是聪明人,该明白这样的差异对于你们及对于你们背后的两个家庭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女孩子的青春是很短暂的,我不想安之在感情上再走弯路。” 何凌希听到这儿,并未立刻答话,反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伯母,您肯定知道安之的性子倔得很。她决定了和我在一起,是花了许多勇气的。断然是不会轻易再放弃,但得不到您的赞同和祝福,她必然会闷闷不乐,好比这几天知道要来见您却不知如何开口,她一直很烦恼。您在乎安之,希望她能有个安稳的生活。而我也一样。” “在您担忧我的背景的复杂的时候,请您也相信我所拥有的能力,安之给了我家的感觉,我就能给她一个家。”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镇定。 * 周六晚上,安之一个人吃的饭。何凌希出差,周五下午的飞机,要到周日晚上才能回来。 硕大的卧室里,没有开灯,她兀自坐在落地床前,看着城市的霓虹闪耀。 上午去见母亲,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态度那么强硬。甚至只字未提何凌希的事,但家里气氛很微妙。吃午饭的时候,母亲突然提出要自己搬回家住,安之立刻回绝了。母亲没说什么,但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安之几次试图解释何凌希的事情,却再三被她弹了回来。母亲只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安之觉得这话语里的含义包含着明显的不赞同。母亲的想法她可以理解,但一时半会儿,她找不出方法去消除母亲对何凌希的成见,毕竟自己心里还残存着和母亲一样的担忧。 而父亲在这件事情上,倒是完全没有表态,采取真正放任自流的态度。这让安之省去了担心,却也多了一份不确定。 不是强烈反对,已经算是不错的反应。但即使做了最坏的打算,安之的情绪,仍旧跌落到了低谷。原本两个人的爱情,牵扯进家庭,就自然地变得复杂。父母亲,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永远也不能舍弃和背叛的人。 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团雾气,她无意识地写下“何凌希”三个字。雾气渐渐地消褪,和那三个字融在一起。有些想念了,他的气息和温度。或许是她太脆弱,只是第一个困难,她就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如果他在身边,或许就可以握着自己的手给她一些力量了吧…… 这么依赖别人可怎么行啊。安之抱紧了自己,头埋在膝盖里。好不容易才开始彼此信任,一定要坚持下去才行……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靠着窗,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安之向来多梦,睡觉往往是蹙着眉,不安定的样子。 约莫是半夜,正是最凉的时候,寒气迫得她半梦半醒,本能地伸手寻毯子,却好像突然落入了谁的怀抱腾空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但偏偏跳脱不了梦境的牵绊。 何凌希将她挪到双人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女人“嗯嗯啊啊”地似乎在说梦话,但大抵是觉得暖了,便自己下意识地拢了拢被子,就安静了下来,皱着的眉头也更着舒展了开来。何凌希这才起身,拿了换洗的衣物去了浴室。 花洒开到了最大,头发塌下来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何凌希手支着墙壁,水珠顺着坚毅的曲线不断从身体上滑落,他将头发向后撸去,露出笔挺的眉骨和那双无语伦比的眼睛。四个小时的路程颠簸,他的面容透着疲倦,眼神也不似平日里的犀利深邃。将三日的行程硬是压缩了一半,这一日半的日程紧凑度可想而知。 穿了白色的宽大浴袍,他踱到客厅。安之的手提电脑还插电开着,放在茶几边上,电源灯一闪一闪的。想必她又是坐在地毯上工作了,她似乎总不爱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更偏爱地板床榻这样可以肆意舒展的地方。他弯腰,将电脑放到茶几上,却无意碰到了电源线,屏幕“噌”地亮了起来。 跃入眼帘的是一个word文档,是她翻译的稿子,只有纸张的上半页有几行内容,余下的,尽是些胡乱的符号和不成章的散句,他在中间竟然也瞥见了自己的名字,匆匆扫了一眼,有十来多个。看来严沁喻还是对安之施压了,这才使得这丫头心绪那么烦躁。看着她打下的他的名字,心弦被拨动了几许。他赶回来,是对的,也是值得的。 突然,QQ抖动窗口弹了出来。QQ名,安之一向喜欢用真名备注,所以这个跳出来的对话框瞬间让何凌希提了精神,那分明就是“程一之”。 “安之,你在吗?” 何凌希没有回复,过了不久,就又跳出了一行字。 “安之,如果当初我和蓝馨之间都是一场误会,那么你会不会原谅我?” “或许你觉得我没资格这样说,但我已经决定和蓝馨离婚。所以,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见一面。” 何凌希眸光一黯,但他仍旧没有回复,也没有下线。直到对方觉得没有希望不再言语头像灰暗了,他才关掉电脑。 或许他该直接告诉那个人,他是何凌希,决然地断了那个男人的妄想。但他却不是那样的人,毕竟是她的电脑,她的聊天,又或许他其实也想知道,在安之心里,那个男人现在究竟站在了什么位置上。 回到卧室,安之钻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她总喜欢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埋在里头,身体蜷成一团。他拉开被子,一股暖意便散开来,他迅速躺了进去,掖好被子。将她轻轻环住,她的体温便透过单薄的内衣传递到他身上,将被子向下拉了些许,让她的脑袋露出来好呼吸道新到鲜的空气。 黑暗里,唯一的感知就是这样融融的温度。只是这样拥着她,知道她在这儿,他便莫名地心安,很快就沉入了睡梦。 周日,天灰蒙蒙的,估摸是要下雨,却偏偏蕴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落下来。 安之醒来瞧见何凌希在眼前放大的睡容顿时觉得自己没有醒透,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是清醒的时候,惊讶之于还横生了感动。 他不似她,并非一个贪睡的人。如今都快正午他都还沉沉地睡着,想必是累极。昨晚那个坚实的怀抱,也一定是他,他是半夜才赶到家的吧。 虽然贪恋被窝里的温暖,她还是一鼓作气地爬出被窝,套上衣服。喉咙有些痛,她想一定是昨晚着了凉,于是洗漱好便吃了药,开始做午餐。 心想着何凌希天天大鱼大肉的酒宴,早吃腻了,就决定煲粥来喝。 她虽说耐性不好,但却极爱煲粥,糯糯的米粥,很合她的口味。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了山药粥。她便立刻动手。 取出山药去皮,将其切成小块用油炒过加入蜂蜜。她的刀法很娴熟,也是多年独居的结果。同时小火慢炖将大米熬成粥,至米粒开花,加入炒过的山药再煮开。 何凌希起床便闻到这股香气,淡淡的,却很开胃。瞧见女人围着粉色的围兜,卷着袖子管将砂锅端出来,倒真有些贤妻的感觉。 窗外细雨绵绵,客厅暖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安之和何凌希对坐着,各自喝着碗里的粥。 她摇起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却在偷偷看他。她不问他味道如何,就是见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底朝天,然后傻傻地笑,发自心底的笑。 她想她一定是生病了,且病入膏肓,不然怎么一见到他就忘了所有的烦恼伤痛,像一个毛小孩一样,那么容易满足。 他抬眼见她傻笑的样子,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却突然“阿嚏……”地打了个打喷嚏。 “感冒了?”他脸色顿时板了下来。 “好像是有点儿着凉,我吃过感冒药了,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他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不管心情如何,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伯母那边的事,是不是不顺利?” “嗯。”安之垂下脑袋:“我妈连给我开口说服她的机会都不给,说是说无所谓,但我觉得总有个疙瘩在。” “我在你们母女两眼里信誉度真不是一般得低。” 他在厨房,背对着她。 “这样也是人之常情吧。也许你这个人太厉害了,和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看上去,怎么都不搭吧。” “安之。”他回过身,视线直直地刺向她,每一字都凿在她的心坎里,落成了箴言:“只要你肯,你就有资格,有能力和我比肩而立。”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呢,让人不敢逼视,却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那么肯定,那么无疑。可人心、世道,并不是一沉不变的呀。如今,你肯携我比肩,与我白头,可而后呢?只是未来哪容得人类去多做猜测,安之只是觉得那一刻,从他的字句里,获得了许多力量和许多勇气。 她几乎是冲到他的面前,环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抱住他。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在爱情里该留有余地,但那些理论啊理智啊,在热情的拥吻里通通都被融化,噼里啪啦地燃烧只余下些许残骸。 刚铺好的床被,又皱巴巴乱作一团。安之靠在何凌希结实的胸膛上,软绵绵的还没缓过力来。两抹嫣红还没从脸上褪去。 “左手伸出来。”何凌希好听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她乖乖地抬起左手来,一个冰凉的东西便套上了中指。她抬眼去看,是一只铂金戒指,银色的圆环,极其简单的样式,却好看得让她想哭。 “有一天,我会把它套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左手的无名指,语气显有的虔诚。 他亲吻她的黑发:“过几天我要回英国一次,认真点工作,等我回来就和你一起去拜访伯母。” 安之呆呆地看着那只戒指,没有作声。 他给她一个太美的梦,让她仿佛踏着七彩的云朵,却又如履薄冰。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二月情人节,大抵是商家最喜爱的日子之一了。 热恋的人,兴许是真的都特别盲目,又或者是碍于面子,也可能是跟风作祟,什么东西贵也就贵些,也不计较这一天罢。于是五十元一支的红玫瑰,几百元的情侣套餐,各种顶着节日虚名的昂贵促销充斥了出门在外的人的视线。 安之以前也爱凑这些热闹,圣诞节,情人节,光棍节,甚至是那些中国人都不知晓的西方节日她都要去过一过。事实上,她无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好玩乐一番罢了。 但有时候,愈是喧闹,就愈是觉得寂寞。好像有首歌唱过,其实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所以情人节前一天何凌希问安之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她只要摇头说:“我才不要出门,不是摆明了送钱给人家嘛。” 何凌希倒是稀奇,只遇见过女人吵着要过情人节,没见过这样吵着不要过的。为了过这个节,他把飞英国的时间都往后推了几天。 于是,情人节早上约莫六七点的光景,安之就被何凌希从床上拖了起来。 她素来是有那么些床气的,尤其当她半睡不醒地撇到时钟上的刻度的时候,她就死活不肯起床了。何凌希无奈,索性掀了她的被子扔到床底下,替她换了衣服,抱到卫生间,挤好牙膏把牙刷塞到她手里。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刷起牙来。 还没等她完全醒透,两个人就已经坐在开私家车上了。 一路上,安之靠着何凌希的肩膀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何凌希就揽着她,看着车窗外,沉默不语。待路程过了一半,安之才算是全醒,眼前的景色早已换成了低矮的小户住宅和一块块的农田,望不到边际似地向远处延伸。 “我们是要去哪里?”她的声线还是慵懒的,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水乡古镇。”他从窗外收回目光。 古镇自古为四条河形成井字形,因河成街,傍水筑屋,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踏过石板桥面,沿街的屋房白墙? 且行且安 第 7 部分阅读 “水乡古镇。”他从窗外收回目光。 古镇自古为四条河形成井字形,因河成街,傍水筑屋,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踏过石板桥面,沿街的屋房白墙灰瓦,绕进去,便是长街曲巷。 安之和何凌希刚入了镇子,便突如其来地遇上一阵小雪。古老静止的楼房,碰上飘洒的零星雪子,还有那小河流淌的波纹,木船吱呀地摇曳过这柔水,这景象都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扰了这好似梦一般的古朴、明静。 沿街的小店里,各色糕点,还有炖菜莼菜、蹄髈,总是勾起人的食欲。安之也并不好茶,她向来没什么耐心,品不来茶韵。但在这古色古香的地方,人自然地也会温润起来,特别想要砌上一壶茶,就着糕点慢慢品。于是两个人就来到了街角的茶楼,一坐便是三两个小时。 再踏上石板路,雪已然停了。积雪还没有来得及将古镇覆盖,阳光已经穿破云层抚摸大地。在温暖的阳光下,一滩滩积水折射出斑斓的光来,竟有些刺眼。古老的砖石和清新的水色参差交织,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 走在他们前头的,是一对年过古稀的夫妇,着着款式老旧的棉袄,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极慢极缓,甚至有些蹒跚不稳。但借着彼此的力道,却又那么淡然。古镇的路又是很窄,安之无法绕过他们,于是和何凌希两个人便跟在老夫妇的后面,也放慢了脚步。 “这样的场景,真好。”安之像是在自言自语。“等老了,就和老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他没有接话,却在她不再等待他答案的那一刻,听见他说: “好。” 转了个弯,那对夫妇渐行渐远。 而安之和何凌希,牵着手,落下悠然的剪影。 回程的路上,安之望着窗外的斜阳,何凌希把头枕在她的腿上,斜躺着身体,合着眼休憩。她不时抬起手,阳光穿过指缝,手指上光滑的戒指跟着覆上一圈绒绒的光晕,她的唇角染着笑,连同柔和的眉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都觉着这画面和谐美好。 可总还是要回到常规的生活中去,待夜幕完全地落下,车已驶回了霓虹初上的S市。道路重新变得拥挤起来,喧嚣也再度充斥了空气。三层楼高的电子大屏幕里播着最新的化妆品广告,斑马线上成群结队地走过人群,女孩子手里捧着的玫瑰娇艳欲滴…… 这一个情人节,繁华散尽,恬淡如水。 回到9区,安之和何凌希下了车,并肩向公寓走去。 公寓楼下,远远就能看见停着一辆ROLLS…ROYCS幻影,黑色的车身即便隐匿在黑暗里仍旧能在一瞬间抓住人的注意,紫水晶打造的“欢乐女神”安放在引擎盖前端成为最具特色的标识。 何凌希步速渐渐缓了下来,走到车旁时,他止住了脚步。安之顺着他的目光移向车门。司机先下了车,到后座处打开车门,随即,安之看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向上是细长的双腿,精致的衣衫,最后跃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白人女子的面孔。 这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安之甚至找不出适当的词汇去描摹她的美。何况她美则美矣,还相当地优雅,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被叫做气质的东西。她款款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高跟鞋踩在地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她唇角勾起一个笑,那个弧度恰如其分。那一双眼睛也是同样的漂亮有神。 “ERIC,好久不见。”纯真的英式发音,女子走到何凌希面前。他们彼此亲吻了脸颊,以示礼节。 “最近好么?” “不错,很好。” 随后,女子的目光落到安之的身上,没有探究的意味,而是礼貌地与她握了手。 “你好,我叫Alina。”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Faye。”安之的发音是混合英,此刻她说得很慢以确保发出标准的英式英语。 安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那个女子对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但却让她强烈地觉得不安。她淡淡地望向那辆幻影,那个张开翅膀的紫色女神标识。这才是何凌希的世界,不只是金钱,更是地位,是她完完全全无法涉足的殿堂。 “你怎么会来?”何凌希问。 “我父亲的公司要在中国上市,我代表他来考察。”她的语调柔而不软:“正巧伯母说原本你说会搭前一天的班机回去,突然又推迟了。我想,就能顺道来看看你。” Alina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安之,意味深长地一笑。 何凌希自然明白了她揶揄的意思,只道:“你难得来一次S市,应当好好游览一下。今天怕是太晚了,明天吧。” Alina稍稍抬了下手,司机便递上一张卡片来。 “这是我在中国的联系方式和酒店信息。今晚就不打扰你了,我们改日再聊。” 虽然不明显,但安之仍然感觉到她在说“今晚”这个词的时候有那么些戏虐的意味。 “好。”何凌希收起卡片,对Alina点了点头。 她也就向他们施了点头礼,便回身上了车。 黑色的幻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何凌希的眉一寸寸蹙起,Alina地出现,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上了楼,安之跟在何凌希后头进门,垂着头甚至没有发现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他坚实的后背。 “啊。”她轻忽了一声,手抵着额头,觉得自己越发地莽撞了。 何凌希无奈地转过身,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 “Alina是母亲好友的女儿, FL和他们的家族企业也有生意上的来往,大学时她也是我的校友。” “谁问你Alina了。” 虽然嘴上不承认,安之却在心底喟叹,如果她没记错,何凌希是剑桥毕业的,果然都是牛人。但听他这样淡然的语气,她又好像放心了一些。难道现在自己都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了。 何凌希只是笑笑,没再和她争辩。 安之刚洗了手要换衣服,手机就响了,是张靓打来的。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在热闹的地方,张靓不得不拔高了音调和她说话。 大意就是三个女人现在在KTV唱通宵,让她也去。 “你们还凑情人节的热闹啊?”她有些无奈的抵着额角。 “适当的时候,需要主动抛弃男人,这叫做战术。你不是说要做东么?快来快来。” “原来你们就是想让我来买单……” “Hey,别这么说,等你,挂了!” 安之收了电话,不免无奈于女人大条的性子。不过这些日子除了何凌希和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别他的人际接触的安之想自己也该偶尔离开他一段时间,这样才能思考,才免于深陷哀怨嫉妒的漩涡。 走到卧室,她对着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说:“我想出去,方艾他们几个要唱通宵。” 何凌希止住手上的动作:“现在就走?” “嗯。”她要是一坐下来,估计就懒得不愿出门了。 “那我送你,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他复又套上了外套,拿起车钥匙。 她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有争辩,两个人便是没坐定,就出了门。快到歌城,安之打电话问了房间号码。 张靓是个人来疯,想安之要来了,便就冲下去候在门口迎接她。不多久,一辆灰色的奔驰跑车流畅地滑进她的视线,这样的高档车在歌城这种地方到底还是少见,不免引来了不少注目。张靓也自然地将视线定在漂亮的车身上,却没承想,从车里下来的人,竟然是安之! 安之的表情略微惊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终于来了啊。”张靓却是不觉,凑上前去便给了她一个拥抱。 “嗯。”安之也伸出手臂回应了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FL太子爷?”张靓凑在安之耳边,调笑,“真是体贴啊。” 安之没有搭话,反说:“上去吧。”她回身,冲何凌希招了招手。 周围的人的目光随着跑车的离开才慢慢被收回。安之并不喜欢这样,高调的感觉。 进了包房,邹惠颖正在唱着首苦情歌。 张靓进门便跑到点歌台按下暂停键。音乐戛然而止,邹惠颖还没来得急刹车,遗落下半句,随即瞪着张靓道:“女人你发什么神经呢?”又瞥见安之,挥了挥手当是打招呼。 看来邹惠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张靓吐了吐舌头,转而朝着方艾和邹惠颖故作神秘道:“猜猜,刚刚我们安安和谁在一道?” 方艾意味深长地看着安之:“何凌希?” “Bingo。”张靓揽着安之坐到了沙发上,重新按下播放键。钢琴悲伤的旋律重新流淌了出来。 邹惠颖却不唱了,扔了话筒,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口:“在一起了?” 从进门便没吱声的安之这才开口应了一声。 “那样的男人不是你套得住的,自己小心点吧。”正陷在婚姻危机里的邹惠颖烦乱地喝光了瓶里的酒,又跑到点歌台那里开始选歌了。 “惠的男人出轨了。所以说不出什么好话。”方艾凑在安之耳边道:“我看到报纸还不太敢相信,也不想因为这些八卦来打扰你,看来最后还是没能抵住啊你。先前话还是一套一套的。” 看着已经举起话筒唱着小情歌的张靓,安之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张靓嘴大,我知道说出来就会被你笑……” “她的脾气你也知道,也叫是运气好,一直有人捧在手心里,所以没心没肺得厉害,人情世故就更是不怎么懂了。” “有福气呗,羡慕都来不及。”安之笑道。 “现在不担心了么,关于何凌希?” “不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会为这些事情担心,反正事不关己。反倒是在一起时间越久,就越是不安。很不喜欢这种忐忑的状态。” “安之,害怕失去的情绪在相爱的人中间是很自然的。我觉得你一直过分恐惧和自我压抑。” “大概吧。” 安之耸了耸肩,叫服务来点了碗粥。随即跑到点歌台开始选歌,其实今晚她并不太想提及何凌希。她需要一个完全自由的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没有恋人,只和她的朋友狂欢。 方艾唱歌并不算太好,自然也没太大抢话筒的兴致,就只见身边一个得意,一个失意,一个纠结不定的三个女人唱出一台戏来。 她只是在一旁想,哪一段爱情是不经历坎坷的呢?当初她和盛青一路走来,也不见得有多么地顺遂。性格、观念、家庭……那么多的因素都能摧毁一段感情,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是决计无法修成正果的。 安之,这一段感情或许从最初开始,就存在着隐匿的祸患,你感觉到了吗? “方艾你一直呆在旁边不唱很没意思的,来来来,这首Mayday的倔强,会不?一起一起。”张靓将话筒塞到方艾手里,她只好接过。 “对爱我的人别紧张我的固执很善良/我的手越肮脏眼神越是发光/你不在乎我的过往看到了我的翅膀/你说被火烧过才能出现凤凰/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 安之握着话筒的手很用力,她仿佛用尽了力气在歌唱。她喜爱的,这种勇往直前不顾一切的倔强,浴火重生的壮丽。或许在她的骨子里,还残留着激进的血液,她狂热的棱角,还未被这岁月真正磨平。 “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的唱 /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就这一次让我大声唱” 方艾揽住她的肩膀,所以其实你一直在劝说自己,想要近乎固执的坚持了吗? 安之感受到方艾手上的力道,她知道的,方艾的意思,不需要言语表明她就知道。 一曲唱罢,张靓吹了声口哨,大加赞赏了一番,一直低气压的邹惠颖也微微勾起了唇角。安之笑笑,随即给他们三个人每人一个拥抱。 后半夜,安之靠在沙发上喝着粥,听邹惠颖唱着《remember》,带着浓重的悲凉与叹息。张靓力气差不多都在上半场花光了,躺在沙发上居然瞌睡了起来。方艾则充当了张靓的靠枕。 房间里唯一的亮度来自于墙壁上的电视屏幕,所以当安之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得格外明显。安之瞥了一眼,放下勺子,却将手机递给了方艾。 方艾接过一看,皱眉道:“要我接?”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凌晨两点多的光景,程一之推开家里的房门,灯还亮着。但酒醉的他没有在意,只是摇摇晃晃地冲着卧室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的蒋蓝馨。 蓝馨死死盯着酒气冲天的程一之,本就冷凝的面色又青了三分。她语气冰冷:“你给我站住。” 程一之回过头,扫视了一圈,眼神终于定在蓝馨脸上,但也就是那么几秒钟,他又移开了视线,全然无视了她。 蓝馨噌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程一之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怒目而视。 “我累了。”他抵着额角,绕过她。 她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够了,程一之。我受够了!我是有在你的酒里下药!可是不也是你自己叫我去喝酒的吗?!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那么这是安之的错?还是……是我的错?”他停下脚步,话语有些含糊不清:“哦,我也错……错就错在当时因为犹豫……心软就娶了你……” 蓝馨的手握成拳,几近颤抖:“你以为她还会回到你身边吗?你还在痴心妄想吗?程一之,你和她回不去了!我现在就让你看看,看她还会不会理你!”语罢她便冲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拨打安之的电话并且开启了扬声器。 “嘟——嘟——”的声响飘荡在死寂的空气里。半分钟过去了,仍旧无人接听。 程一之在此刻突然大步走到蓝馨面前夺过手机,挂了电话。 “你害怕了吗?”蒋蓝馨冷笑。 “这是我们两的事。”他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人也跌坐了下来。 “我们的事?你要和我离婚,为的不就是能名正言顺回到她身边吗?什么真相,都只不过是你的借口!你这个混蛋!”她抡起沙发上的靠垫就往程一之身上砸去。 他没有闪躲,靠垫直直打在身上,闷闷的。回到她身边?还可能吗?上一次用QQ传简讯给她,她明明在线,却始终没有理睬他…… 程一之的沉默,越发激怒了蓝馨,她喊道:“不听到她亲口说,你永远不会死心!程一之,我们赌一把,要是她回来,我立马就签离婚协议书!不然,想要离婚,你妄想!” 重新拨打安之的电话,这一次,程一之没有阻拦。 方艾刚要接电话,对方就挂断了。放下手机,她朝安之耸了耸肩。可没多久,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安之蹙眉,拿起电话便出了包厢。方艾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蒋蓝馨曾经是小安之一级的学妹。她进学生会的时候,安之已经是部长了,对这个温良又有些嗲的可爱学妹照顾有加。而程一之和安之的事情,整个部里都是知晓的,自然也包括蓝馨。所以当程一之的父母将蓝馨正式介绍给程一之时,安之不知是该窘迫还是该庆幸。起码那个时候她以为,是蓝馨的话,或许就能迈过这一关。 但正是她和一之感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蓝馨竟然和他做出了酒后乱性的荒唐事情。这置安之于何地?一之向来都是重感情的人,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应当负责,更何况对象是蓝馨。 蓝馨那时候哭着打电话给安之道歉,求安之成全。但安之也不是圣母,被背弃的人是她,受伤害最大的人也是她,凭什么要她去成全?为了逃开这一切烦乱,她毅然决定出国深造。 大抵真的是当局者迷,出国后,处在陌生的环境里,对于过去才有了清醒的认识。她和程一之,再无可能。因为这个裂口永远都无法弥补,即使牵强地再在一起,即使彼此还有感情,她也始终不能释怀,他曾经和蓝馨,同床共枕。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对于蓝馨,说不上恨,却终究没有什么好的感觉。之所以来留着她的电话号码,也不过是她的习惯,凡是存进去的号码,除非换了号,她总是不会删除的。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自己接起了电话。 “喂。” “安之姐。” 安之蹙眉:“有什么事么?” “或许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不爱听,但……” “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欢听,那就别说了。”安之的语气很淡,却很凌厉。 蓝馨被冲哑了,愣了三秒,随即快速道:“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上程一之了,我一直嫉妒你们想拆散你们,所以才会通过他的父母把我介绍给他,而且那个晚上是我在程一之的酒里下了药。” 电话两端,一阵静默。 “这些事情,为什么放到现在来说?”震惊过后,是格外清晰的思路。 “一之都知道了。或许,我们会离婚。”蓝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像卸下了包袱。她走到今天,又何尝容易?当初被爱情蒙住了双眼,策划了这样一场背叛,却在日后的岁月里,品尝着忐忑的滋味。 “与我何干。”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色彩。在这场三个人的爱情里早就没有赢家,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始作俑者,那么该向谁去追究去讨理? 如果程一之当初果断一些,或许就没有蓝馨涉足的余地。如果安之当初再坚持一下或是爱得没那么高调,或许就不会被算计到输得一败涂地。如果蓝馨当初还留着一些些清醒的理智,或许就能过上真正属于她的人生而非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有太多的或许,但没有一个能拯救她和他这一段已经死亡的爱情。 程一之清晰地听到了安之的回答,那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即使是预料之中,却也在承受范围之外。他用手遮住眼镜,很静很静。 蓝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真的死心了,可又能如何?他们之间的婚姻,兴许还是走到了尽头。 “蓝馨。”安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婚姻不是儿戏,你劝程一之,还是三思而后行吧。既然负责了,就该负责到底。” 程一之听罢,手渐渐放开,他盯着蓝馨的手机,薄唇微启。 安之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吐了口气,其实什么事情,还是要快刀斩乱麻才好。方艾虽是没听见说什么,但见安之的样子看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安,我很多年没有见到你这么说话了。”方艾评价道。 “怎么说话了?”安之挑眉。 “与我何干。”方艾学着她的口气,绘声绘色:“既然负责了,就该负责到底。” 安之推了她一把,怒骂道:“你就开坏我吧你。” “不是,我认真的。其实自从程一之的事情之后,你就越来越低调,学生会那边也好,平时处事也好。尤其回国以后,你说话那个客气样儿。一点嚣张劲儿都没了。” “我突然间想通了,方艾。” 安之揽过方艾的肩膀:“对于爱情,被动担心是没有用的,需要拿出霸气和果决来才行。” 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让她恍然意识到如今这场爱情的来之不易。他们都曾穿越过他人的生命,拥有着过去的种种,但在这宇宙洪荒,彼此遇见,也恰好彼此吸引,并肩而立,同枕而眠,该是怎样的机缘。总是被动地,由他朝自己迈进,是不是也太不该? “所以呢?”方艾问。 安之推门进去,举起桌上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扯开一个好看的笑来:“对于何凌希,绝对不放手。” 六点从KTV出来,呼吸到早晨新鲜但也清冷的空气,四个混混叨叨的人都瞬间清醒了不少。路上到底还是冷清的,在周末大早便出门的人却是不多。 四个人走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路过一个菜场,那里有不少小摊贩在卖早餐。大概除了安之还会在买小菜时买两三个煎饼来吃,另外三个女人要么养在家里当菩萨供着,要么就是贤妻良母自己做早餐,还有的就是太过高端许久不碰菜市场,总之四人都兴冲冲地人手一个煎饼,吃得津津有味。 张靓本还打算要拖着他们去等商场开门血拼一番,无奈早餐还没消化,就被家里那位接回了家。少了一个人,其余三个女人便也没了兴致。于是也就各自散了。 邹惠颖这一晚上发泄下来,也好了许多,但方艾不太放心,便就开车送她回去。安之倒想自己走走,便一个人独自回家。 她先找到了公车,坐回8区。其实也不为了什么,就是从家里装了些小摆设想要搬过去,她想何凌希家里有点她留下的印记,特别的。 等到了9区的公寓,也快八点的光景了。安之拎着东西的手都被得冰冷。进屋,将东西放在门边,合上门。安之在房间里寻找何凌希的身影,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他了。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专注里还透着一丝慵懒。 她探着脑袋又不忍心打扰他,于是就先退了出去,到浴室洗了把澡。热气熏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出了浴室,发现何凌希正倚在门边,自然地接过毛巾替她擦头发,这个动作,他似乎已经驾轻就熟。安之嘴角勾起一弯笑来。 “你今天要带Alina游S市么?”她问。 “嗯。晚上吃完饭回来。” 他又从房间里拿来了电吹风,替她吹干了头发。电吹风呜呜地轰鸣。 “干了。快去睡觉。”他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溜烟地跑进了卧室。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第90层观光长廊,鸟瞰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反光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相互交错的高速公路,不间断的车流串起了纽带;成块成链的绿色植物,穿插在城市的空隙里也能蓬勃生存。 站在高处,地面上的一切都是渺小的,她喜欢这种感觉,也习惯了这样的视角。 “这座城市比我想象得还要漂亮和现代。”Alina侧目,对身旁的何凌希道。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他朝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Alina会意地轻笑:“早在多年前,伯母就断言S市的前景必然大好。当时遭到多方反对,还是顶着巨大风险入住。我素来是钦佩伯母的胆识和眼光,此番更是五体投地了。” 何凌希但笑不语。 母亲在他记忆里,大抵也是这么一个拥有胆识魄力的成功商人和优雅沉稳的贵族女子。要说属于母亲温婉的那一部分,或许在他还少不更事的时候,残存着这么些许印象。那时候父亲还健在,三口之家便在S市一条被梧桐遮盖了苍穹的街道边上一间小洋房里。他有时候还能回想起被踩过就吱呀作响的木板和整整齐齐排列在高大书架上他读不懂的古书……总之是些破碎的无法连贯的镜头…… “Eric你的商业头脑也一点不逊伯母。你坐镇的这几年,FL在亚太的势力已是他人说望尘莫及的了。” “抓对时机,打开了市场,都是迟早的事情。”何凌希语气淡然。 正值周末,商业圈人流攒动,交易、金钱不断生成产出。喝了趟下午茶,又走马观花似地将中高档商城逛了一圈,便是夜幕沉沉。 晚餐选定的西餐厅在一幢巴洛克风格的四层欧式建筑内。就餐区域用偏于暗沉的主色调打造出浓浓的欧式复古之美。方形餐桌、圆形餐桌错落而置,白色的桌布提升了整个空间的明亮度,显得整洁有序。餐桌上方低垂着黑色水晶灯,低调魅惑。而最惊艳的莫过于那由数百只蝴蝶标本组成的装饰墙,大大的蝴蝶影像投射在地板上,光影婆娑,身姿翩翩。 在这样的餐厅,进食不止是生理需求,更是美的享受。Alina褪下了纯白的大衣,穿着深蓝色的及膝礼服裙,成熟却又不过分张扬。 点了菜,两人闲聊了一段时间,侍者便推着食物与酒来到了桌旁。 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1989,富含黑醋栗、橡木、巧克力和花香气味。配上精美烹调的牛肉和芝士蛋糕,让人沉醉无比。 “这个城市真是一个销金场。商场里的人流量倒挺能增长人的信心的。”她抿了一口,悠长的果味长久地停留在唇齿间,余韵无穷。 “有时候不能过分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看到的可能并不是事实,而是泡沫。” “所以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要步步为营。”她绽开笑来,瞬间倾城:“这我知道。” 放下酒杯,Alina收起了笑,似乎是在思虑什么。何凌希并没问她,只是等她开口。 “Eric,其实伯母最近的身体并不太好。我时常陪她喝茶,她偶有提及,希望你能将工作的重心转移到英国,全盘接手集团公司。” 何凌希眸光一黯:“我定了后天的机票回英国。”也该是时候了。 “就此离开中国,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我想我还有一个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Alina对上他的眼神,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难得地融着暖意和温情。 会意一般地垂眉,Alina悠然道:“Eric,你真是遗传了伯母的性格。不介意我问问,是谁?” “Faye。”他毫不避讳,甚至语气里染上欢快的语调。 Alina也不惊讶,语气稍显淡漠:“她看上去是一个不错的中国女孩。但希望不会因此而妨碍到你的果决和判断力,对一个商人来说,那很致命。” 竟然是个中国女孩么,她眸光微闪,但未有言语。 执起酒杯,她淡笑:“干杯。为我们的友谊,还有将来的合作。” “干杯。” 回到家,已近十点。 何凌希走在廊道里,就能看见自家屋子透出的明亮灯光。 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你,这种感觉,无法名状。构造起一个家,这个念头越发的强烈。 开了门,先回房洗了手换了居家服。在书房找到了安之,果不其然地是开着钓鱼灯,坐在地上看书。他去客厅里拿了个垫子,再折了回来。 “就这样坐在地上会冷。”他拍拍她,将她稍稍拉起来,垫上垫子。 “你回来啦。”安之扯开个笑,夹好书签,起身将古书放回了书架。 何凌希有些无奈地再将垫子拿起来,问道:“怎么看起这些古书了?不是一直都在看英文书的么。” “增加点文学修养。”她回答地一本正经,“今天还去报了一个品酒师培训课。” 何凌希挑眉,安之却不给答案,兀自走出了书房。 他便将坐垫放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安之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很累?”她坐在他边上,捧着杯子暖手。 并不是累,只是有些疲于应付。和Alina相识多年,知道她是个多聪颖的人,也知道她多有谋划和想法。和这样的女子说话是省力却也是费心思的。她能轻易明白你的意思,让你不用多绕圈子,甚至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到你。但被她看穿心思却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她拥有的欲求比别人要多得多。 “还好。”他接过杯子,是温水。 安之吹了吹杯中的水,又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很烫,不过她喜欢这个温度。 很奇怪的,虽然她平时看上去有些温吞,但有些癖好却很极端。就比如她不喜欢喝温水,要么是热水要么是冰水,大抵也是因为对感官刺激的某种喜好使然。 “我坐后天的飞机回英国。” “那我送你去机场吧。”她侧头。 “你也一起去,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他随手翻开桌上的杂志,身子往后一仰。 “诶?” “你公司那里,已经替你请了假。” “诶!”安之面向他:“我提出严正抗议。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你这样不闻不问的不觉得……不尊重我嘛。” 何凌希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想不想去英国?” 这么一问,安之倒觉得有些骑虎难下。连假都请好了,何况又是千载难逢的免费旅游,完全不想就是假的。可是男人根本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就擅自决定,让她难免有些疙瘩,原本打算的进修又乱了套要重新安排。对懒散的她还真是两难的选择。 “到了那边,我给你派个专属导游,带你各地去玩。” 这般蛊惑,让安之隐隐地觉得男人的动机没那么单纯。 “那你保证,就只是去玩,不会有什么别的。” “还能有什么别的?”他好笑地看着她,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来。 他估计这次英国那里情况会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把她带在身边才算放心。这大抵也是一种占有欲吧。转念他又觉得,这个女人今天似乎比平时难哄。 本来,安之的打算是趁着何凌希回英国期间,上上培训班,好生工作,在小翻译的基础上也能增加几个光亮点的头衔。可着实忍不了英国之旅的诱惑,于是周日,两个人都花在了收拾行囊上。 她也去过英国,但只是出于工作,几乎未能好好了解这个国度。她是极爱旅游的,当初选择做翻译,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觉得能在各个地方跑。哪知道翻译跑是能到处跑,只是时间赶得不要说观光,睡个饱觉都是难得,谁还有那个心思是四五度角望天兴叹。 和母亲打了电话说要去英国一段时间,母亲似乎有天生的洞察力,便旁敲侧击提及了何凌希。安之连忙否认说是工作缘故,挂了电话,连连叹气。她向来不擅撒谎,真当是心惊胆战的。 何凌希安慰了她一阵。心里对安之母亲的事,自然也有盘算。只是近来各类事情也多,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感情有的时候,同样需要经营,和做生意大抵有相似的地方。 英国之旅,于安之,是充满期待却又未知的。于何凌希,却是心知肚明,未来的道路,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的铺开。 但踏上班机的时候,或许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生活中总有无法预料到的变数,那是人所无法控制的。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飞机缓缓的降落在希思罗机场。何凌希拍了拍倚着他肩膀迷迷糊糊睡着觉的安之,示意她到了。 安之睁开眼,揉了揉,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着实有些疲累,睡睡醒醒的,她也没将时差倒明白。 机身在跑道上面滑行,正是伦敦的夜晚,笼罩在黑幕下,几乎看不清什么。但还能看见护栏外面一溜的机场酒店的顶灯,约莫窥测到它们略显陈旧的外观。再到英国,倒没撞上什么皇室奢华的滋味,而是一股被静谧缓缓裹住的感觉。 一路开车到伯克利酒店,伦敦的夜景并不如S市这般绚烂浮夸,照亮了道路和周围些许的建筑,而整个伦敦的轮廓,便大半隐匿在黑暗里。 伯克利酒店门牌编号在 Wilton Place,白色的门廊安静低调。冬日里,只有门童头上那顶高高的软呢礼帽配着身上的厚呢大衣隐约透出这里的英国绅士派头。 踏上三级台阶,再上三级台阶,推开玻璃转门,两张柠檬黄的皮沙发坐拥一个红火闪烁的大理石壁炉。酒店前台隐藏在壁炉墙的左后方,办完入住登记,工作人员便立马迎上前来将两人带去客房。 酒店客房悉数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室内设计师设计,自然都别具一格。安之进了客房,先游览了一遍,随后还算满意地朝何凌希点点头。对于这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男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心。 两个人都泡了个澡,旅途疲累霎时去了不少。安之趴在沙发上,用手支起脑袋,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往前头一放,继续研究飞机上还没研究完的自助游行程。 何凌希则立在窗前,浴袍松垮地裹着,看不出神色。回到故地,要说心情如何,还真没有太大的波澜。儿时住在S市,之后迁居伦敦,而后到剑桥读书,偶尔也会在西南部的古堡里住上一些日子,毕业后也去美国闯过一阵子,后来移居到S市工作。对于他来说,从来对哪里都没有过多的眷恋。吾心安处,既是我家,他还记得这么一句古语。 女人边看边打着标记,何凌希也没多管她。本想给她配个导游,没想她也是在国外飘摇过几年的人了。她想自己一个人背包旅行,就随了她吧,看她也没有去太远的地方的打算。 “你在这里还用原来的? 且行且安 第 8 部分阅读 没有去太远的地方的打算。 “你在这里还用原来的号码吗?”安之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问他。 “嗯。”他额首,转而又道:“我明天要动身去西南部,那里不一定收得到讯号,我再给你个号码,如果打不通,就打这一个。” 他从茶几上拿过纸笔,飞扬地写下一串数字并签上了一个“希”字。 安之拿过纸来,道:“你字写还真挺好看的。”一撇一捺,规整又不失灵动与笔力。 “小时候被母亲逼着练,练出来的吧。”他盖上笔盖,语气很淡。 “凌希。” 他疑惑地抬头,正撞上她探究的目光。 “我总觉得你在说自己过去的时候,特别淡然,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安之甚至觉得那种语气,更确切的说,是淡漠。 “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他随即转移了这个无意义的话题:“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公事忙完了我就去找你。到哪里都要小心一点。”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或许是他们文化背景不同的关系,是不是在他看来,过去的就都是毫无意义的呢?她将思绪拉回,道“我能照顾好自己,鼻子底下一张嘴,实在不行也能问人。话说,我在英国也就能转悠个一个多星期的样子,总得回家去过年。” “我尽量在那之前赶来。”他俯身在她脸颊上印下个吻。 她抬眼,视线撞上男人半敞的浴袍,大片结实光滑的肌理冲击了视线。面色不自然地就红了,再往上就遇见男人深邃的目光,又给直直吸了进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与其等着被黑,不如先染黑了自己,这算不算是自我欺骗呢? 无所谓了,既然决定不放手,那就是已经准备好接受哪怕最残酷的事实了。欲擒故纵也好,口蜜腹剑也罢,她心里清楚便就算了,谁让他们只是仰仗着彼此之间的互相爱恋而生活着呢? 她将他拉近了自己,吻了下去。 被动与主动的相互拉扯,有时候爱情,更像是一场战役。 这世界有人醉,便也有人醒。 三层的别墅,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道都亮着灯。从管家到女佣,保镖到司机,配备齐全。在这块高档别墅区里也是鲜见的。但这对Alina来说,只是临时的住地而已。所谓的铺张,大抵也不在她的词典里。 书房的灯光稍显柔和,她端坐在倚内,脊背也是挺直的,手指悠然地一页页翻过。敲门的声音响了三下,她吩咐来人进屋。 侍从走近,恭敬地将一封档案袋放在桌上。她额首示意他下去。门再度被关上。Alina合上书,轻放到一边,将档案袋拿来拆开。 是装订齐整的一叠资料,而上面所有的内容都只关于一个人——安之。 通览了一遍,大抵也就十多分钟。当Alina放下资料时,她竟觉得无所适从。这个女人甚至无法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何凌希选她,为了什么? 提起听筒,按下一串号码,等了片刻,电话便通了。 “继续跟着他们,把每天的行踪都寄给我。” 她冰蓝的瞳仁,闪过异色。手指划过资料的尾页,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也说不定。 翌日清早,一辆高级轿车便候在伯克利酒店门口等何凌希了。 安之撑着不断翻涌的倦意起来,替他整了整衣服。早餐很丰盛,但她也没多作流连,准时准点地送男人下楼。 伦敦半夜里就飘起了大雪,早晨都没能停下来,只小了许多。街上还没有太多人,显得些许冷清。 他和她道别,说了再见。他们拥抱了片刻,他上了车,合上门。她就立在积雪的街道上,看着那辆车远去。 他回头瞥了一眼,白雪皑皑的街道,安之披着鲜红的大衣,衬着她明亮温暖的笑容,这一幕深刻镌在他脑海里。 送走了何凌希,安之倒像是完了一桩事儿。回房间先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已是临近中午了。 手机上有个未接电话,是母亲里打来的。安之打了回去,母亲说和父亲决定这些天到M市去旅游知会她一声。大抵是怕她国际漫游太贵,母亲和她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安之都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呢,就只听到嘟嘟声了。 想想父母双人旅行,心里便觉得暖暖的。她稍作打理,背上行囊,手里握着照相机和notebook便出门了。 鉴于飘着雪,又是寒冷的天气,安之坐了巴士直奔圣保罗大教堂。 伦敦的巴士对于观光者,大抵是很棒的工具了。在临近中午的时间段乘客稀少,靠窗坐着,就能游览这座城市的街道。 安之对教堂,总有些偏爱。教堂,在她心里总代表着圣洁和誓言。而对于旅人来说,寻求宽恕,洗涤心灵的尘埃,也算是旅途的目的之一吧。 走进教堂不免就会为那宽广挑高的中殿赞叹不已,天花板上的绘画细腻精致。从教堂一侧爬上数百层阶梯,对着耳语廊的通孔说话,神奇回音效果在其他任一通孔都可以听到回声。从耳语廊再往上便抵达塔顶,从这个角度眺望伦敦市区是绝佳的。 这一座城市没有太多的高楼林立,甚至有时候显得古老陈旧。但却让安之感到无比轻松,或许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萍水相逢,她只是一个过客。 何凌希抵达英国南部的莎莉城堡,已然夜深。古堡落尽冬夜里,那面阴森凄厉。傍水近林,在春日里该是生机勃勃的气色,无奈冬日却是死寂一般。 高大笨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侍从女仆纷纷躬身迎接着年轻少爷的归来。 明亮耀眼的水晶吊灯悬在高挑的天花板上,繁复地花纹绘上墙壁,扶手,攀岩而上。而这座古堡的女主人,博林夫人,顺着扶梯,拾级而下。 淡金色的头发盘起成髻,高挑的身形,长裙垂至脚跟,年岁虽长,眼角依稀有几道纹路。但凌厉的神色,优雅的步伐,以及悠然搭在扶手上的细长手臂,无一不在炫耀着岁月给这个女人带来的成熟大气。 “母亲。”何凌希的语气没有起伏。他们亲吻脸颊的动作,也是客套的。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但博林夫人的目光里,染着慈爱。 壁炉暖烘烘地靠着,照应出炉边沙发上两个人面对着的轮廓。 “冬天总是那么地漫长。”博林夫人端坐在沙发上,双手相叠放在大腿上,略显苍白的面色被火光映出了暖意。她鲜少有这样的表情,柔和里透着三分无奈。 “我询问过Delle医生,他说您的心脏状况并不太好。” “所以,我想你尽快回来接手FL。我有感觉,风暴快要来了。” FL原本只是一个小型的家族产业,对于处在鼎盛时期的贵族们来说,所谓的生意,不过是玩乐罢了。但坐吃山空的挥霍,渐渐使家族迈向了没落。继承父亲爵位的长兄全然不懂经营,公司年年亏损,反成了家族的累赘,最后变卖了这栋城堡抵债。 她只得从中国回国来处理这些事,没曾想丈夫竟在此时去世。悲伤由此孕育出了力量,用变卖城堡的钱作为投资,她花了数十年,让FL成为了商业巨头。英国唯一的本地产茶庄园就在FL名下,如今已进入了伦敦市中心的高档美食店。这个商业王国,几乎是她一手缔造的。她唯一的儿子,四处闯荡了多年,成绩斐然,也该她休息了。 “母亲,或许它已经来了。”何凌希却将手边的便携电脑打开,找出文件,展示给博林夫人。 博林夫人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有几成把握能过这一劫?” “八成。”他合上电脑。 火光在壁炉里跳跃,闪烁不定。 在King's Cross坐火车;下车后搭车站门口的巴士,安之七拐八弯地总算是到了剑桥。几日来将伦敦逛了个大概,于是想往更远一些的地方去,安之便想到来剑桥看看。 早上还和何凌希通了电话。他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惫,却仍旧温暖。她和他说着行程和一些旅途趣事,电话那头的他低低笑着。挂电话前,他说他那里一切顺利,会尽快赶来陪她。她应了一声,心情却是瞬间明亮了起来。走路的步伐都连带着轻快了起来。 剑桥的名称来自贯穿其中的剑河,河流狭小而平缓,蜿蜒流淌过整个小镇。巨大的柳树守在两岸,冬日里,它们保持着在冬季里的肃穆,庞然而寂静。 这个由文人所诞生的城市一直浸泡在温文尔雅的气质里。 何凌希的大学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啊。她微微地叹息。 剑桥大学几乎等同于剑桥这个城市。因为剑桥的各学院分散在全城各处,市中心几乎被学院所包围,每一条街道都是剑桥学子的生活区一般。学生们骑着车或者抱着书走在街上,街上铺面大多是书店或者文具店,小酒馆和咖啡馆里坐着的多是学生…… 她好像可以看见他曾经走过道路的身影,是不是也带着一些稚气呢?他穿着院服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者他在这里,也有过美丽的爱情吗? 无人解答,她只是走走停停,偶然拿起相机,照下某个影像。 走进一家书店,安之正淘着原版书。小店的格局很紧凑,一排一排的书架相隔很近,安之一点点边走边看。收银台边的墙壁上,还镶了一个电视,播放着新闻。 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的号码,父亲上次住院的医院。她接起。 “安小姐,您好。我们联系不到您的母亲,于是就联系了您。您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并不是很好。请问您有时间到医院来与主治医生面谈吗?” 检查?安之疑惑之余追问道:“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病症么?” “我们初步诊断可能是血癌。我们建议您父亲尽早住院。” 安之定在那里,语调平缓地又问了一遍:“是……什么?” “安小姐,这只是初步诊断,您请不要过分……” 电话被安之掐断,她退后一步,随即立刻扭头跑出了小店。一边奔跑,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母亲的电话。 “嘟——嘟——” 接电话……拜托,接电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混乱得无法思考…… 无人应答,于是,她一遍一遍地拨打;按掉,再拨打…… 道路上的人纷纷扭头看这个疯狂奔跑的中国女孩,而她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直到气喘吁吁,安之才停下脚步,伫立在宁静的街道上,剑河的水悠然的流淌,时而在风里飘荡开一阵阵波纹。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她握着手机的手颓然垂在身侧……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早晨七点多的光景,伦敦又一次落在漫天飞雪里,纯白一片一片,覆盖了脏乱的小街道,覆盖了奢华的欧式穹顶,覆盖了这座阴沉的雾都…… 安之刚下出租车,便被寒风包裹住,雪花不断落在她的衣帽上。她拉了拉大衣,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摆在她脚边。她便拖着拉杆箱进了机场大厅。 昨日从剑桥赶回伦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却是坐立不安,脑袋里混乱一片,思考不能。母亲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而父亲的,她断然是不敢尝试,怕听到他的声音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慌乱了。 于是,她唯一想到还能做的,就是拨打何凌希的电话。结果却是同样的无人应答。尝试数次无果,她才恍然想起何凌希另给过她一个号码,便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取出来,拨过去,怀着焦急、忐忑、混乱的心绪。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她几乎要哽咽出来,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纯真的一口英语,那人在说:“您好,这里是博林公馆。请问您找谁?”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拨错了电话,只下意识机械道:“Eric。” 对方的声音柔软却是冷漠的:“少爷外出不在,请问您需要留言吗?” 安之当时一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留下了“待他回来,望能回电”的简讯。 到了宾馆,安之就着手预定最早一班回S市的机票,她务必要去一次医院,将事情弄弄清楚。敲定了第二天早上的航班,她立刻开始整理行李,一直到九点多才停下来。期间,她时不时查看手机,即使她明知道没有电话进来。 一停下来,周围静默的空气瞬间将她吞噬,她立在窗边,双手捂着脸,她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一般喘不过气来,于是不停地深呼吸。 就在此刻,电话响了起来,她几乎是冲到茶几边接起了手机。是母亲的回电。 母亲说和父亲上午去M市的市场逛了一圈,手机忘了带去,现在刚回到宾馆。她询问安之出了什么事情,竟向她拨了二十来通电话。 听见母亲带着旅途中愉悦的语气,安之竟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要怎么才开得了这个口?即使她自己,也还没有接受和消化这个消息,又怎么说得出口。于是她只说自己要回国了,但却联系不到二老,一时情急使然。 母亲呵呵地笑安之还是那么黏人,说他们俩能有什么事。安之更是觉得酸涩,只问了两人是否身体状况还好,有否不适。母亲说是一切安好,并且过两日就会回S市。安之说了让两人一路当心安全,便匆匆挂了电话。 几乎是半跪在茶几边上,她不发一语。 办理了登记手续,安之坐在宽敞的候机厅。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何凌希的电话,这是一个夜晚颠倒下来的第几次,她记不清了。这一次回应她的,是对方已关机的提醒。心一点点下沉。 昨夜一晚失眠,她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却总是徒劳,想找个人说,来回翻了几遍通讯录,几百个号码,却一无所获。只得时不时拨打何凌希的电话,或是发着呆,直到黎明破晓。但就在她离开酒店时,也没有得到他的半点讯息。她只得在前台给他留了口讯。 机场各色免税商店琳琅满目,而在安之眼里只有灰白的颜色。这一次,她真正感到了孤立无援。父母这里,在还没有真正确定之前,她无法开口。而朋友那里,她也不愿烦劳。唯一她觉得可以尝试依靠的何凌希,却在这时,失去了踪迹。大抵这样的情况,比在法国留学时还要凄惨一些,毕竟那时无关病痛,无关……死亡…… 脑海里闪过的词让安之心惊,她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拼命想甩掉那个念头。只是初步诊断,说不定就是误诊,也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的……不停地说服自己,心里两种声音不断地挣扎,相互覆盖……绝望与希望并存…… 上机提醒再次在耳畔响起,安之这才浑浑噩噩地起身,入了检票口。 索性跑道没有积雪,航班没有因此延误。起飞前,她又望了一次手机屏幕,最终还是不舍地按了关机键。 十个小时的航程,安之也大概是累极,眯着眼也瞌睡了一会儿,却也始终不怎么安稳。也不知道是疲累,还是着了凉,下飞机的时候,安之觉得有些喉咙痛,但也没那心思多去在意。 S市这时才是早上九点左右,安之觉得这真像一场梦。今年S市的冬天格外阴冷潮湿,安之坐上出租车,衣帽上又沾上了一层细密的雨水。 “去哪?”司机问道。 “去9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转而她纠正道:“不不,去8区。”又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她没再言语。 秦劭文在周末习惯到小区健身房健身。此刻,他正健身完洗了澡往家里走,却撞见刚下出租车的安之。拎着旅行箱,面色有些苍白。她似乎不在状态,目光无神地扫过他,匆匆上了楼。 似乎上一次看见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往外头走,满面的春风。而今这样,倒更像是……被抛弃了得表情,是何凌希么?思忖着进了电梯,他突然惊讶,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八卦的问题……不过说起来,昨天的晚间新闻里有提到,似乎董事长博林夫人出了什么状况,FL就要易主了…… 安之放下了行李,又匆匆出门了。她知道周末是没有门诊的,那个主治医生也未必找得到,但她只是想碰碰运气,毕竟,坐以待毙实在难熬。 赶到医院,问了前台得到的讯息却是主治医生今天休息。她有些颓丧地坐到大厅的休息椅上。 又是这一家医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病患的呻吟……家属哭天抢地的呼喊……有人蹒跚着与她擦肩……有人边咳嗽边走过她的身旁…… “安之。” 有人叫她。她缓缓地抬起头,见到披着白大褂的,程一之。她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她怎么会没有想到,或许,他可以帮他打听。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霍地站起来,面对着他。 程一之有些发愣。她的语气很急切,隐隐地透着无助。这是从他认识她以来,他从未见到过的一种无助,他能感觉得到。 安之见他不语,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或许有些冒昧,但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 只要是她,他便会义无反顾,因为心底于她,还有愧疚。但终究不再是爱情了,他早许了兰馨一生一世,而关于安之的那段过去,应当是在他选择对兰馨负责时,就已被他亲手掩埋。 “前两天,医院打电话来告诉我……我的父亲……”安之极力克制了颤抖的声线,却是徒劳:“得了……血癌。” 最后那两个字冲出口的时候,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真的吗……”她说话几乎有些混乱,一直摇着头:“查查看……怎么断定的?……帮帮我……” 她努力遏止住身体的颤抖,恐惧和不相信擭住了她,她抓住他的衣衫,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程一之第一反应亦是震惊,在她的求助里,渐渐化成了绕指柔长。他让她坐下,蹲下身平视她,柔声道:“是初诊?” 她点点头,很用力地。 “还没有告诉伯父伯母?” 她又摇摇头。 难道,这么大的苦痛是她一个人在承受么?为什么是她自己来的医院?那个叫何凌希的男人又在哪里?程一之拍了拍安之的肩膀,坚定道:“我马上帮你问,你先回家等我电话,好不好?最晚明天我就给你消息。” 她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撞上了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慌忙地别开脸。 “好,那我先走了……”她拎起挎包,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道:“千万记得要给我消息。” 程一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程一之心情复杂。血癌么?急救时动手术采集的血样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指标异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回到公寓,安之将鞋一脱,也未去收好。包随手扔在地上,人便扑倒在沙发里。大抵是真感冒了,每做一次吞咽的动作,就像刀割一样的疼。 等待,真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望的事情。 等待父母的归来,等待程一之的调查,等待……何凌希的电话。 明明先前还是好好的,却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样,黑白颠倒,幸与不幸互相交叉…… 衣服在下车时便被雨水打湿了,外面的雨早已经是磅礴的程度了。头发沾着水汽,贴在脸颊上,她却不想动,只把头埋得更深一些。 明天父母回来了,不管如何,要劝说父亲再去做一次检查,或许换一家医院会更好。 安之现在头脑出奇地清醒,虽然身体已经疲倦到了不能。 手机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死寂,安之撑起身子,走过去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何凌希”三个字。手机在她手中亮了片刻,她才接起。 “喂。”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沙哑的。 “你的声音怎么哑了?急着回国,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他的语速很快,显然说话的人很焦急。 “昨天,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她没有回答,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何凌希垂眉看着手头厚厚的文件,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吧,这些复杂的事情,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昨天出了一些事情,手机没在身边。后来再打你电话你已经关机了,我收到你在酒店的留言,所以很担心。” “我这里……”她忽然止住了,转而道:“你是不是很忙?声音听上去没什么精神。” “是有一些棘手的事情。”他一笔带过这一天一夜的混乱事件,追问:“你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那么急着回去,一定是大事才对。 “啊?”安之犹豫了瞬间,而后低低地“嗯”了一声。或许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麻烦他了。他说棘手的事情,必然是真的困难,这个节骨眼上,她却不那么想再去拖累他。何况远水也未必救得了近火……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安之,我很想你。”电话那头,男人突然说道。 思念是一种什么东西呢?一种想要见到彼此的渴望。想她的笑,她的眼,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整一个她。 何凌希起身,中世纪的铁窗,望出去,是浓重无法辩驳的黑,然而抽不开身,肩上背负的东西是如此之多。 “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处理这里的事情。”他斜靠在窗边,修长的身影有些许疲惫,却仍旧是高贵威严的。 安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哽咽发出声响。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快要落下来,仰起头,她低声道:“我等你。” 伸出手来,戒指牢牢地圈着手指。她能撑下去的,撑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好不容易才遇见了,相爱了…… “S市那里的天气也很阴冷。在家里记得开暖气,别在地板上睡着了。出门多穿几件衣服,当心自己的身体。” 他说话的语气很柔,从门缝里传出来,让Alina停下了脚步。透过缝隙,他看见男人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是那个中国女人么…… 见他收了电话,回到书桌前,Alina才敲门进去,身后的女仆端了温牛奶,放到他手边。 “明天一早就要回伦敦,今晚还是早一些休息吧。”她站到他身侧,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电脑屏幕。 何凌希合上便携机,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你也是。股东大会也有你们TREO的一份,我想这一次该是你代表伯父出席了吧。” Alina淡然一笑:“父亲如今是享福了,事情也都悉数交给了我,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何凌希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 “刚才私人医生来过了,说伯母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不过转醒,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博林夫人心脏病发着实来得突然,古堡也刚从混乱中宁静下来,而更大的风暴却在后面。何凌希锁了电脑,起身:“稳定了就好。” 语罢,他率先离开了书房。Alina跟在他后头,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似乎他在提防着她,是发现了什么吗? 大雨一直落,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都还没有减弱的趋势。安之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觉得有些冷,将被子裹紧了些许。又是一夜的辗转反侧。 希望下午雨能小一些,父母乘的是下午的航班。她拿起床头的手机,时间显示是六点半……脑袋有些嗡嗡的。她决定起床梳洗,吃药。 随便下了几个速冻的水饺,就打发了早餐。屋子里没有一点人气,她便打开了电视。正巧遇上七点的早间新闻。 “由于FL集团董事长博林夫人突发疾病,休养治疗。其子何凌希担任代理董事长一职并于北京时间今日一时召开董事会和记者招待会。就外界所关注的……” 安之怔怔地看着屏幕,目光却停留在何凌希身边穿着职业装的Alina身上。 新闻发布会上,他一身黑色高级西装,剪裁合体,眉宇间皆是沉静淡定,应付自如。而坐在她身旁的女子,作为合作公司的代表,亦是带着完美的笑容。他答了记者问,她自然地给他递上水,男人接过,朝她点了点头。 这个镜头一闪而过,却是牢牢印在了安之的眼里。 她下意识地关掉了电视机,身体后仰陷在沙发里,有浑身无力的错觉。支起身子到拖出了药柜,在药箱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了药片服下。 她没有力气去思考为什么何凌希没有告诉她他母亲病重的事情,也不想去想Alina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相信他就好了,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她在心底默念。 九点多,程一之的电话来了,安之急忙接了起来。 “一之,怎么样?” “我查了伯父的病例,两周前,他的确有来医院做过检查。是有几项身体指标有异常,但和血癌……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联。但诊断书上确实写了血癌。” “你的意思是?”心里仿佛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有些蹊跷。而且我找不到主治医生。” “所以,我父亲,并没有得血癌是吧。” “可以这么说,但我建议你带伯父到别的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安之支着餐桌,没有回答。 “安之?你没事吧。” “没事。”她拖出椅子,坐了下来:“谢谢你,一之。” “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你自己当心。” 不远处,护士唤他过去,程一之急忙道:“我还有事,先挂了。保重。” “再见。”她挂了电话。手抚着额头。 她感觉像是踏入了一张编制好的网一样,正被慢慢地勒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何凌希接到了特助的越洋电话。它证实了安之在去剑桥的那天下午三时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而那恰好是在博林夫人心脏病发后的一个小时…… 他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 第三十章 三十 英国伦敦街头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灯光是昏黄的,懒洋洋地照在木质地板上,空气里飘散着浓香,混合着芝士的味道。里头人不太多,悠然地放着怀旧的曲调。 一个戴着黑色绒边帽的男子正啜着咖啡,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翻看着杂志,即使对面坐下了一个人也未抬头分毫。 他将杂志翻到了尾页,才缓缓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翡翠色的眸子闪着暗光,他声音低沉:“Jonthen我的老朋友,考虑得怎么样了?” 被称作Jonthen的男人面颊白净,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拍了拍手边的考克箱,凑近道:“罗德,你的老板,博林家族肯出200万欧元来收买我。而我这里,有500万欧元。” 罗德抬起头,正视Jonthen,但没有做声,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只要你能听Alina小姐的话,这些钱,就都是你的。”Jonthen细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这回可别说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够意思哦。而今情报业生意可不好做,你可好好考虑哟。” 私家侦探罗德的视线移向那个黑色的箱子,脸色隐晦莫测。 只是当天下午,何凌希办公室的桌上多了一份资料,其中的内容似乎并不怎么能让这位老板感到开心。 * 严沁喻和安行耀下了飞机,领了行李,出口处,远远就瞧见了安之。看着气色不错,走近才发现,是化了淡妆。 安之迎上前去,接过了安行耀提着的拉杆箱,唤了声:“爸,妈。” “都说了不用来接我们,这孩子真是。”严沁喻虽然嘴上这么说,却难掩笑容。 “我说,孩子不是好心么。”安行耀责怪地瞥了妻子一眼。 父亲说话仍旧是中气十足,面色也好,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安之又放心了些许。 “在M市还顺利吧?没伤风感冒什么的吧。”寻常的问候语句。 “M市那儿可比这里暖和多了,哪能伤风感冒的。我和你爸真有些不想回来。” “今年S市的冬天特别冷。”安行耀接口道,“倒是你,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病了?” 安之在一旁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小感冒。” “不如晚上一起在外面吃晚饭,看这开到市中心也快到饭点了,实在不想回去烧饭。”严沁喻提议:“女儿你晚上没安排吧。” “没。”安之赶忙应道。 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也是难得了。安之回国后工作时间一直不定,又住在外头,和何凌希交往后,更是鲜少回家。虽说父亲患病的概率去了大半,但经历了这么一茬儿,安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和疏忽。 她在自己身上放了过多的心思,却少去关心生养她的父母。如若这一次真当是误会,也全然可以算作一种提醒,还为时未晚。 晚餐的饭店做的也是家常菜,三个人边吃边聊,安之实在有些疲累,硬撑着打起精神,也多数当着听众的角色。 席间,她借机提醒父母到市立医院去做个详尽点的检查,一笔将原先的检查给带过了。索性他们也没有起太大的疑心,答应了安之过两天便去。 饭后将父母先送回家再坐计程车回八区。安之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雨势稍缓,打在车窗上滴滴答答的。微微咳嗽了两声,她睁开眼,神色淡漠。或许是先前神经死死地绷着才一直支撑,而今稍许有些放松,便觉得困倦如洪水一般将自己吞噬了。 她侧着头不多久就睡了过去,到了目的地才被司机叫醒。付了钱,下车刚没走几步,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拉开包取出手机,却是手滑,手机跌落在了脚边的水塘里,将电池板给摔了出来。下意识便蹲下身去捡,细密的雨水落在脸颊上,丝丝凉意。 秦劭文手里正拎着楼下饭馆打包了的晚饭往家里走,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瘦腿牛仔裤,白色羽绒服再加上厚实的围巾,安之倒是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见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却掉到了地上,秦劭文叹了口气原打算继续往楼宇走去。哪知女人站起来身形一晃却是要摔倒。他下意识便跑了过去,正将她拉进了怀里,阻止她继续下坠。 安之找不到支撑点,正是心慌,却在摔倒前坠入了一个怀抱。她迷糊地睁开眼,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无奈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她重心几乎完全倚仗在秦劭文身上,最后竟然昏了过去,显然病的不轻。秦劭文使劲,将已然双腿无力半蹲的安之拉上来,让她倚在自己的胸前。女人耷拉着脑袋,灼热的呼吸却偏偏喷在他没来得及裹上围巾的脖颈上,由然生出奇异的感觉。 低头看着女人病恹恹的样子,秦劭文有些无奈,家里的电脑还没关,他只是饿得不行才下楼买晚饭,没想到就碰上这么个突发事件…… 莫不是失恋的女人都得这么大病一场?……这真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猜测…… 思绪还在胡乱游走,秦劭文已然利落地把安之安顿在了后座上。临了还一手抵着自己额头,一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果然是发高烧。将晚饭扔在了副驾驶座上,启动别克车,他飞也似的朝医院奔去。 拉开眼帘,白炽灯的光亮让安之感到刺眼,侧目,手背上刺入了一根细长的针头……又是该死的医院,她咒骂,却觉得睡得舒坦,轻松了不少。 微微闻到饭菜的味道,瞥眼一看,床头放着个吃得半空的饭盒,估摸着也冷了大半。安之于是不得不思考它的来源,回忆倒带想起昏倒前似乎是扑进一个人的怀里了……抬手抚着额头……大抵是个好心的路人甲……能在医院醒来总比被弃之不管好…… 有些饿了……她的思维似乎还没有完全清晰过来,有些跳跃。瞥眼窗外,黑得深邃,应当是半夜里。还没待她继续理清思路,脚步声便渐次而来。 “你醒了啊。”秦劭文的声音略带惊讶。 安之闻声转过头来,一见眼前穿着黑色羽绒服长相斯文温和的男人,愣了一愣,才开口道:“秦劭文,怎么是你。” 他在病床边坐下,拿起筷子扎了扎全冷的饭盒,微微叹了一口气。饭冷了硬了,而他已经饿过头了没食欲了。 “你该庆幸是我,你昏在犄角旮旯里都没人管你。”他将饭放到一遍,身子往后一仰。 安之见他一副食不果腹而阴郁的样子,竟然笑了出来,而且一笑还止不住了。笑得厉害,都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随即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住胸腔的颤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或许是因为心里的大石放下了一半,她才有些失控。 秦劭文便又给她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坐起来拍她的背。又拿起边上的一次性杯子给她倒水。 “喝口水,喝口水。”他越发觉得自从见到女人憔悴的模样后,她愈发地不正常了。 安之吃力地? 且行且安 第 9 部分阅读 秦劭文便又给她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坐起来拍她的背。又拿起边上的一次性杯子给她倒水。 “喝口水,喝口水。”他越发觉得自从见到女人憔悴的模样后,她愈发地不正常了。 安之吃力地接过水,喝了一口,好不容易才安静了下来。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叫道:“我的手机呢?!” “你轻一点。这是在医院。”秦劭文按住某人插着针管还胡乱挥舞的手,直直地看着她,柔和地绽开一个笑:“掉水塘里,电池板摔出来,进水了,坏掉了。” 有些人不笑也罢,笑起来,就由内而外的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安之思路总算开始清晰了一些。 秦劭文把包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她。安之翻出手机企图开机,最终失败告终。 她记得那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是何凌希……那个时候应该是八点,按照英国时间,就是早上四点……是出了什么事了么……还是说,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隐隐的担心又陡然而生…… 秦劭文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忧,变幻莫测的表情,不免说道:“有必要嘛,不就是感情问题。干吗这么折腾自己。” 安之还沉浸在关于买手机的打算里,好一会儿才回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秦劭文挫败地说:“没什么。看你那么活跃,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我就先回去了,医药费什么的,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就要走…… “等等。”安之拉了床头的按钮,叫来护士,一边对秦劭文道:“可不可以麻烦你稍我回去。”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赶紧换了手机回电话给何凌希,家里应该还有一个机子备着。早知今日就该把他的电话给背出来才是…… “你烧还没退,没挂完水就要回家,拿自己看玩笑呢。”秦劭文语气有些不悦,前面晕过去的人到底是谁啊,就算失恋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而且等下午也能来挂水。”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心里有事,她即使住在医院里也不安生,况且要陪父母去医院,检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还不能完全地放下心来。 见她一副坚定的表情,秦劭文只得走回床边,又坐了下去。 “我不走,把水挂完,我送你回家。”对于自己这个过分善良的决定,他只是默念,自己只是好人做到底罢了。 待到五点左右,安之才被放行出院。发烧的人总是感觉冷,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一阵阵泛鸡皮疙瘩。 秦劭文不由分说,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往她身上一盖,安之彻底就成了一团行动迟缓的生物。安之怪不好意思地推托,秦劭文只说着实看不下去她那得瑟的模样。安之也无力争辩,就裹着两件羽绒服钻进了秦劭文的车里。 一路上,安之仍旧迷迷糊糊地靠着车窗,醒醒睡睡,谁说也就一刻钟的车程,她也梦了三四回。雨又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的声音煞是恼人。 秦劭文下车打了伞,便跑到副驾驶座边上,开门扶安之下来。送她到大楼门口,便有顶棚遮盖住密集的雨水。 “真的谢谢你,麻烦了你一个晚上。”安之欠了欠身,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你还是好好养病吧,记得去挂水。”秦劭文仍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看开还是需要靠她自己。 “嗯,那再见。” “再见。” 两人道了别,秦劭文便举着伞往自己家走去。 安之摸索着钥匙开了大楼的铁门,双手拉开门,侧身进入的那一刻,她镇住了。视线的那一头,分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立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不断低落,他与她对望。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一瞬间,心脏突突地跳的厉害,脑海里再无别的念想…… 她无意识地,走了出来,雨水打湿了头发,脸颊,衣衫,每一寸,她寒冷地牙齿打颤,可她一步步地朝他走过去,越来越快…… 可是越走近,越能感到他的气息,冰冷得近乎陌生…… 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 男人对女人,或许天生就具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强烈到能够吞噬理智。 当何凌希回到家中发现安之不在,打她电话又无人接听甚至关机,而在她公寓楼下等了一夜,结果却是看见另一个男人搀着她出现的时候,他几乎被那一种交杂的感情湮没。 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但他还知道忍耐。他只是下了车,站在磅礴的雨水里,慢慢地想要冷静。 除却安之,一切的硝烟都是鼓掌之间的游戏,成败与否,都是一时,他早就熟识商场的游戏规则,无所畏惧。但她不同,她在规则之外,在一切理智掌控的范围之外,难以掌控却越加让人想要占有。 他知道,她孤身一人回国必然辛苦,因在整件事情的背后有着更大的隐忧。她承受了很多,未来甚至要承受更多,他该保护她让她远离这一切而不是苛责或施加压力。但他最想做的,就只是占有,独一无二的占有…… 安之在他面前止住了脚步,她想拥抱他,很用力地拥抱。却不敢伸出手来,为什么他那样看着她呢?好像她是他的仇人一样,又好像她是陌生人一样,她有些分辨不清……又开始晕眩,觉得寒冷,身体一阵阵地打颤,雨水不断的从脸颊上滑落,沾湿了睫毛,眼前的景象都模模糊糊的…… 可是不管怎样都好,终于再见到他了……她最终傻气地笑了,他来看她了,这样就好。伸出左手来,拉着他大衣的袖管,最后移到他冰凉的手上,她张口,那一句话融在雨声里:“你回来了啊。”她的声音沙哑,说完,就开始咳嗽,面色白得渗人。 她弯着腰,因猛烈地咳嗽而颤动的肩膀,不停砸落在她身上的雨滴濡湿了她的衣衫。他低咒一声,真是该死的嫉妒。他一把抱起她就往楼宇奔去,她病了,而自己竟然还让她淋雨?! 雨滴被阻挡在墙面之外,打在玻璃上,相互汇集,向下顺势而流。CD机里播放着《两个人的烟火》,安之裹着毛毯,手边放着一大卷纸巾,蜷缩着身子,视线停留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浴室里传出水声,但听不太真切,洗衣机也在转动着,发出低低的声响…… 明明只是分开了几天,却恍若很久很久没有相见,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静谧而安宁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回来呢,英国那里应该很忙才对。安之卷着纸巾,叠着四方的形状,只是重复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要不要告诉他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呢,但好像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总觉得有些蹊跷…… “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坐在地板上,不知道冷的么?”男人近乎严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随即安之便觉得自己腾空了起来,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便被移到了沙发上。 鼻子塞住了,安之闻不出气味,但猜也能猜到男人身上会有玫瑰香,因为她家只有玫瑰花香的沐浴露呢。安之不由地扯出笑来。 何凌希的头发湿湿地耷拉下来,看见兀自笑得开心的女人,板起脸来:“说你屡教不改还乐了啊。”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了起来,再折了回来。 他微微蹙眉,一回到这里,回到她的身边,就不由地变得琐碎而生活,这算是好还算是坏呢? 安之敛了笑,抬手抚上他皱着的眉心。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能那么安静,但踏出了这扇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必须坚强甚至是圆滑。她累了,他也一样。 他反扣住她的手:“晚上是去医院了吗?医生就这么让你回来了?” “吊了好几瓶水呢,差不多退烧了。并不是病毒性的发烧,所以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过还得再连着去挂几天的针。” 他见她手背还贴着绷带,不免也苛责不了她什么:“家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从英国回来也就两天的功夫,就累病了。” 安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整个事情全盘托出,包括医院电话的内容,程一之的调查以及期间的种种。语罢,何凌希沉思了片刻,果然越来越接近他的猜测了。他不动声色。 从获悉血癌,到基本打消可能,也就三天的时间,安之却如同坐云霄飞车一般经历着心绪的上下波动。除了帮忙调查的程一之,安之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一件事,一直自己承受着这一切。而今,向他叙说这一切,口气也是平静无波的。 何凌希突然将她拉进了怀里,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埋在他的胸口,安之心里仍旧有许多疑惑和不解,但她却不想追究。她慢慢学着去信任他,完全的,毫无保留的。 但想起他先前冰冷的神情,还是有那么些许难受。 “那个……我手机坏了,所以昨天晚上接不了你的电话。”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答应我,安之。以后离那个男人远一点。”而何凌希却突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凌厉。 安之疑惑地抬起头,旋即道:“你说秦劭文?” “你知道他的身份么?韩式集团的主管之一,而韩式,是FL在大陆的对手企业。”已经有人在打歪主意了,他不希望她在这些事情上被抓住把柄,大肆渲染。 “所以,你那么急着回来是出了什么事了么?”她早就猜到是这样,但却仍旧期待着他的答案。 韩式是本土企业,但也涉猎了多个行业领域,在S市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在近日,有多家FL子公司汇报关于来自韩式的恶性竞争。包跨抄袭了FL旗下服装品牌的春季新品并抢先发布,在招投标中买通公司内部人员泄露公司标底…… 韩子峰突然站到台前来和他公然作对,背后必然有原因在。如果他猜测得没有错,那和韩子峰之间的商谈,就会是制胜的关键之一。 “是有一些事情,但都在掌控之内。”他唯一不放心的,还是安之。Alina对安之的憎恶,在他看来,已经十分明显。还是要找人盯着安之这里,如果Alina真的动起手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就对付得了。 看着男人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安之有一瞬间觉得他的戾气太重,让她觉得陌生。既然他不愿多说,她也不再追问。 “我和秦劭文只是巧遇。”但她的语气,明显淡漠了许多。 何凌希只勾了勾唇:“你该是累了,一个晚上估计都没有好好休息。” 他领着她,回了卧室。两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睡。 安之不让他抱着,说免得将病菌传给他。何凌希却是不肯,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便就不再多言。 依旧的相拥而眠,依旧的温热体温。他的面容仍旧那么近,心脏的跳动仍旧那么地有力……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好像中间间隔着什么,有些东西被刻意隐瞒了。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章 睡得沉了,安之没有再咳嗽。或许人总是本能向往着温暖的缘故,她自然地就蜷进何凌希的怀里,两只手相合摆在脑袋边上。 当何凌希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她还兀自睡得天昏地暗。 但以防她被吵醒,何凌希还是掀开被子,迅速下床披了外衣,到客厅里通话。 “何总,周刊那里的主编刚才打电话来说,有匿名的资料袋送到编辑社,里面是照片和新闻稿。标题是FL总裁女友私会韩式集团主管,内容影射了韩式最近针对FL的一系列动作,与他们两亲密的私交有关。您看……”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人陷在阴影里。果然安之被盯上了,那个女人倒是比他还要雷厉风行。和秦劭文的巧遇被拿来大做文章,如果报道出来,对安之,必然又是巨大的压力。对FL的声誉而言,花边新闻显然也不是董事会所乐见的。 “把资料传给我。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不希望安之出现在任何公共媒体上。”不容辩驳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收了线,何凌希折回卧房里。或许感觉到何凌希不在身边,安之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变得不那么安稳,但是身体过于疲惫,所以一直也没有醒来。 何凌希伸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还是有热度。早上语气是不是有些重了?她发着高烧,又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正是身心疲惫的时候。当时给她打电话询问的时候却是什么也不说,她也不是那么柔弱的人才对。 只是商战里那些太过复杂的东西,他还是不想将她卷进来。他想尽可能地保护好她,让她能过着原有的平静生活。如果再爆出新闻,莫说安之自己要面对诸多困扰,她的母亲严沁喻便更要反对两人的交往了。 将被子拢好,确保她不会再受凉。何凌希看了一眼壁钟,五点二十,时候不早,他也该打理一下出门了。但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始终还是不放心,就拨了方艾的电话。 安之和何凌希先前几乎是同居在9区的公寓里,而回国后,一番忙碌心绪不稳,对于食物也没太大的欲求。她家的冰箱里,自然是空空如也。索性大米还是有的,何凌希便取出砂锅来,小火炖起了白粥。 方艾到安之家,已是六点。她本就在超市置办年货,听闻安之病了家里有没有存粮,便就多买了一些顺便带了过来。开门便见到穿戴整齐的何凌希,男人的身高天然地形成一种压迫感。他绅士地接过方艾手里的袋子,侧身让她进屋。 “她还睡着,厨房熬着白米粥。我晚上还有事,所以还要麻烦你,等她醒了送她去医院打点滴。” 这语气,分明就是把自己安之的监护人了。方艾顿时有种自己是保姆的错觉,明明是她一直充当安之姐姐的角色才对吧。 也就是几天没见安之,她又见消瘦,方艾不免心疼。走出房间,她挑眉问何凌希:“我这里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倒是你,自从和你在一起了以后,我就没见她长胖过,倒是一圈比一圈瘦了。她很难养么?” 何凌希正视方艾,语气认真:“她确实不太好养。” “哦?认识她那么些年,觉得就属她最好养了。”方艾劻怂谎郏骸坝⒐潜叩氖虑橐丫焱琢耍俊?br /> “差不多。工作上的事情并不会对我和安之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似乎看穿了方艾担心的事情。 “但愿如此。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麻烦你了。”何凌希欠了欠身,便拿起外衣出门了。 真的不会影响到么?方艾走近卧室,安之的眉头蹙着,脸颊上染着病态的红晕。安之睡觉的时候,总是身体蜷缩着,头紧紧地靠着枕头,有时候手还握着枕头的一角。据说拥有这样胎儿式睡姿的人个性比较坚强,也往往敏感而缺乏安全感。 或许安之嘴上不曾责怪,不曾要求,但何凌希,你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么? 方艾摇了摇头,自己这样还真像是安之的保姆了。福兮祸兮,总在所难免,也轮不到自己担心太多。 * 人间,S市顶级夜总会。 时间刚敲过七点,里头还没有热闹起来,但迪厅的音乐已经震耳欲聋,巨大的电子屏幕颜色绚丽,画面动感。环绕的灯光交错扫过舞厅里的每一处,楼梯,吧台,拐角都安插着安保人员。 何凌希跟在侍从身后,穿过喧闹的一层,上了楼,拐进偏僻的VIP区。VIP包厢的隔音设施相当好,进了门,全然是另一个世界。空间很大,设有单独的吧台,KTV,桌球台……一应俱全。 “何总裁,可是让我好等。”韩子峰一眼瞅见何凌希,便放开搂着美人细腰的手,将球杆搁到一旁,走上前去。 何凌希握上韩子峰伸来的手,道:“路上有点堵。”同时他淡淡扫了一眼房间,除了韩子峰以外,还有另两个男人,便一定是韩子峰的心腹了。其中一个,倒还是熟人。 “给你介绍一下。”韩子峰打了一个响指,本坐在吧台上的两个人便走了过来。“韩子卿,秦劭文。都是自己人。” 秦劭文见到何凌希第一眼,脑中便闪过安之的身影,脸色有些莫测。韩子卿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神色同样的隐晦。 “幸会。”何凌希与两人皆握了手。 尤其和秦劭文握手时,他加重了力道。秦劭文盯着何凌希的眼睛,同样使了劲,火药味四散开来。韩子峰在一旁薄唇斜挑。 但也就片刻,两人都适可而止。秦劭文坐回吧台旁,韩子卿走到他身边,问道:“你戾气很重。” 秦劭文只白了对方一眼:“我没睡醒,床气。” 韩子卿只觉得好笑,离了工作生意,这位同仁可以算得上有趣了。瞥了一眼在台球桌边的何凌希,韩式未来的合作对象么?不知道够不够格。 “何总,打一局如何?”韩子峰双手撑在球台上,边上打扮精致的女子亭亭立在一旁。他笑问她:“赌一把,我和何总谁赢。” 女子思虑了一会儿,随即盈盈一笑,眼睛闪着波光,望向何凌希:“我赌何总。” “真伤男人面子。”韩子峰摇了摇头。 “看来我也不能负了美人爱戴。”何凌希执起球杆,扯出一个笑来:“面子这种东西,真是作茧自缚。” 韩子峰生性便是风流,一眼就见是心思玲珑的人,球路自然也不是那么凌厉,但角度往往刁钻。而何凌希的球,往往是利落的,分来看是次次直奔目标,但若全盘看来,却是早有布局。 当最后一个球落袋,女子将比分结算了出来,随后音色愉悦:“韩总,我赌赢了。” “何总当真技高一筹,甘拜下风。” 两人份数相差并不大,原本几乎可以平局,却是韩子峰有意示弱。何凌希将球杆放好,语气淡然:“恐怕是韩总承让了。”当一个人像你示弱,必然有所图,这趟生意,应当是能成了。 韩子峰签了一张支票给女子:“真是输了面子还输钱。” “有出才有进,不是么?”何凌希笑道:“和做生意一样的道理。” “自然。”韩子峰搂了搂女子,道:“去唱首歌。”女子便兀自去点歌了。 韩子峰到吧台那里要了两杯酒,递给何凌希:“最近传言很凶,何总交的女友很特别啊,并不是圈子里的人。” “没想到韩总那么关心我。”何凌希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是何总的深情太过远播,连我都不免多注意一些了。这样的女人,根本就无力自保吧。随便哪个情敌,一捏就能捏死她了。”韩子峰转动着杯身,转了语气:“TREO的当家Alina似乎就有这个能力。” 何凌希唇角扬起:“Alina哪里是情敌,我看她似乎对韩总你更感兴趣,偏偏是找了韩式来挤兑FL。” “唉,她哪是能看上我的人。她这种纯贵族血统的女人,都是用斜视的眼光瞧我们这些平民。就算是注资,那还不是强加上来的,韩式的财力还是有装孙子的需要的。” “TROE的资金周转恐怕有些问题了,Alina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有些胡闹了。” FL和TREO素来互不相侵,而自己和Alina也算是交好多年,他从未想对TREO动手。但Alina近来的种种行径,步步紧逼,不得不使他有所反击。以为寄来一份撇清关系的资料,就能完全脱身么?他何凌希不是什么软柿子。 “但合同摆在那里,韩式还是得受制于她。”韩子峰摊了摊手,神情无奈。言下之意,针对FL的一系列动作都与他无关。 何凌希不露声色,韩子峰又哪里是什么好人,只不过想搭自己的顺风车。但此时,要让TREO无路可走,拉拢韩式是最好的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法,。“韩总,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在不违反合同的情况下作出正确的抉择。FL的实力你也清楚。我们日后大有合作的可能。” 韩子峰笑开:“但愿如此。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在他看来,TREO在大陆的影响力和执行力远远不及FL,当初肯与TREO签合同,无过也是想借此引起FL的注意。与FL合作,对于韩式未来的发展有着巨大的益处。至于Alina,光是这样针对FL的行动,就足见Alina的感情用事了,还真是欠火候的女人。不过反过来想,毕竟,世界上像Tina这么绝情冷酷的女人实在少得可怜。 “干杯。” 玻璃杯发出叮当的脆响。 不远处,秦劭文摇晃着自己杯里的酒,何凌希这种口蜜腹剑的人,安之肯定被他卖了还会替他数钱,他有些愤恨地想。不过转而又觉得,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罢了罢了,反正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手握权力的男人,都是不择手段的人。 估计何凌希出门的时候该装成一副生意失败的样子来遮人耳目了。他们哪一个不都是演技高超? 秦劭文打了个哈欠,真想好好睡一觉,起码睡着的时候,就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三 医院的空气总有些浑浊不清,无奈安之已然鼻塞没了嗅觉,她只是支着头,看着来来往往或站或坐的人。左手边的小男孩生病了还不消停,屁股就没在椅子上坐定过,倒是被他折腾得气节的母亲更像是病人。右手边坐了个老妇人,一个劲儿地叹着气,气场阴郁。而护士小姐则板着个脸,穿梭在病患中间。 方艾起初坚持陪着安之,却是被安之赶了回去。虽说是多年好友,但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也不是病得没了自理能力,让人陪着荒废时光总是过意不去。 不过还真是有些无聊啊,这样病恹恹的人生。 然而,安之也到底不是一个有什么远大追求的人,除了日常的忙碌工作,余下的时间也就是随意挥霍了,这样发发呆,也算是稀松平常。只是经历了一场波折,她的心境又陡然改变了许多。原本沉溺在甜蜜幸福里的小女人姿态,又换作了冷静和漠然。 她觉得血癌这件事儿和何凌希总有那么一点关系。或许可以归为女人的一种直觉,但也不是全然没有依据。偏偏是何凌希的母亲心脏病突发的时候,她接到电话回的国,怎么都像是被支开了。致使在艰难的时刻,两人并没能互相陪伴,而是远隔重洋。她觉得何凌希一定也是注意到了什么,但却偏偏三缄其口。 或许男人是想保护她,可她从某种程度上并不乐见。如果两个人要彼此真正长久相处,必然要进入对方的世界。他把自己生活的领地遮得严实,她无法靠近,这样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她也不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只是她并不喜欢那种被他当作宠物圈养的感觉。 圈养啊,她默默咀嚼着这个词,他和她还真的像是饲主和宠物的关系。 手机突然一阵躁动,安之随即接通了电话。 “没吵到你休息吧。” 带着蓝牙耳机,秦劭文驾着车,快速而平缓地在路面上奔驰。夜总会里那三个人还不见走的迹象,他却是不想耗费大好的睡眠时间在这种已然谈成了的生意上,便先离开了。 电话那头,女子柔和的声音传来,偶然地夹杂着咳嗽,显得有些虚弱。 “不会,我在医院打点滴。” “我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好些了没。” “谢谢你,我好多了。” “你说话就不能不那么官方么。” 只听得女人低笑,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一个人在医院?”他又问道。 “嗯。咳咳。” “那还要挂多久的水?” “嗯……应该还有一瓶,总得有一段时间了。” 秦劭文犹豫了片刻,打了方向在路口调转车头。 牺牲睡眠时间去探望那个女人,他果然是良心未泯,坏得不够彻底。 此时,何凌希也从夜总会里出来,上了跑车。打安之的电话却是一直占线,他蹙眉。从方艾那儿知晓了安之一个人在医院,他便驱车往医院赶去。 × 古堡客房,宽大的黑色写字桌,摆放着最新款的高智能电脑,通话机,还有一个相框。照片背景是博林公公馆,古堡门前大片的绿草,阳光明媚。漂亮的白人女子穿着雅致的礼服,唇角淡淡勾起,无法名状的动人。身旁站着面容倨傲的男子,深色的西装贴合身型,英挺而高贵,但眉头舒展,神情泰然。 电脑屏幕亮着,正进行着音频通话。Alina端坐在转椅上,鹅黄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精致的面容,她下巴微微挑起,视线微斜,落在屏幕上。 “Alina小姐起得可早啊。” Jonthen的声音在晨曦迷雾般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阴冷。 “你最近越发多嘴了。”她的语气很轻,但莫名地就形成一种更为阴冷的气息。 Jonthen嘿嘿笑了两声:“刚刚得到的消息,FL和韩式的谈判似乎并不那么顺利。Eric少爷进去没多久,就板着一张脸出来,似乎是被弹回来了。看来有罗德的帮助,真是顺利了很多啊。” “你能确定么?罗德毕竟已经为博林家效忠了多年。” Eric最近一直在查医院打给Faye电话的事情,罗德伪造了文件,造成了是医院医疗失误的假象以打消Eric对她的怀疑。以便她将针对FL的一系列事件推到韩式头上。 “嘿嘿。罗德是圈里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为博林家卖命,也不过是看在他们出价高而已。何况他寄给Eric少爷的那份资料,也已经见了成效。Eric少爷放心地离开英国而将博林夫人托付给您,不就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么。” “最好是这样。”Alina转而道:“继续跟进韩式集团,我对他们可不怎么放心,这些狡诈的人种。” “Alina小姐您还真像是一民种族主义者。Faye那里我还会继续派人盯着的。” Alina蹙眉,切断了通话。Jonthen湿冷的声线彻底消失在空旷的房间里。 种族主义者?Alina嗤笑,她只不过受不了那些愚蠢而没有才能的人类罢了。就好比博林夫人,该是个多么伟大而优秀的女人,却偏偏嫁给了一个无能的黄种男人,从而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幸而那个男人死得早,才成就了而今FL的商业王国。 Eric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才智,甚至他的天赋超过了博林夫人。相识多年,她愈发赞赏和钦慕这个男人,不光是什么幼稚的爱情,而是更复杂的感情。无论如何,她决不允许像Faye这样的女人磨损Eric的锐气,决不允许。 如果无法分开他们,那么,就毁灭他们。 * 秦劭文拎着一袋子便利店买的食物饮料杂志之类的进了医院,到了挂盐水的地方,忽近的空气质量明显下降了。他叹了一口气,便在一排排的椅子里寻找安之的身影。总算是在房间的角落处瞧见了她。 他第一次见到女人有这样的神情,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目光游离在房间里,面上是冷漠而无所谓的表情。于是他恍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也未必真有那么大条和白目。想起当初相亲时,他老妈叙叙介绍的内容,似乎她也是个能日进几千的“白骨精”了。所以,脱线有时候也只是表象。 又想得复杂了,秦劭文无奈地摇摇头,他似乎还没有从工作状态中走出来。收了思绪,他迈步朝安之那里走去。 眼神撇到朝自己走来的男子,安之咦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这不可怜你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么。特意来慰问你了。” 脑中恍然闪过早上何凌希凌厉的面容,安之原本惊讶的面色转而又有些抑郁。瞧了瞧已经搬了凳子在她身边坐定的秦劭文。 让她很难办啊,秦劭文这样突然出现。总不见得把人家敢走,毕竟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的人。这种纠结的心绪,就好像有一种“偷情”的错觉,安之沉默,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啊。 秦劭文看见女人的表情,不是何凌希所以失望了?唉,要是她知道何凌希在夜总会里和韩子峰个妖孽聊得风生水起,而把她这个病患晾在这里,她一定会更失望。 “要不要吃东西?”他把袋子放到了安之腿上,让她自己翻。 安之也并不是很饿,只是觉得嘴巴里没味道,于是就翻找了起来。一大堆膨化食品,也就是何凌希眼里的垃圾食品里,居然还被她找出一个魔方。 安之无语地拿出那个四方的东西,问秦劭文。 “你喜欢玩这个?” 秦劭文没有回答,接过拆开包装,然后递给安之:“打乱。” 安之依言打乱了三阶魔方,还给秦劭文。他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随后手指迅速地翻转,约莫也就二十秒的时间,魔方就被还原了。秦劭文脸上都没太大的表情,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安之挫败地拿过魔方放回袋子里,秦劭文,你是来自娱自乐的吧。 第三十四章 三十四 将跑车泊在停车库,何凌希下了车,手上拿着两本英文小说。想安之估计一个人呆着也无聊,平日里她就喜欢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正巧路过一家外文书店,就给她带了两本。 刚走进打点滴的地方,几乎是一眼,就在角落里找到了她。她似乎总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总要找个僻静的角落好把自己和别人隔开来的样子。胡乱地套了件旧夹克,裹着白色的毛线围巾拖着长长的摆垂到腿边,安之手里拿着个魔方在认真的摆弄。 她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玩意儿了,何凌希挑眉,迈步朝她那儿走去。还未穿过第一排椅子,视线里便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秦劭文。他身边还跟了个护士,往安之那里走去,是去换药水瓶。 何凌希站在远处,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那个男人低头凑近她的姿势,让何凌希本能地瞳孔紧缩,身体紧绷。 “都教过你公式了还捣鼓不出来啊。”秦劭文从安之手里抽走了魔方,“就剩下顶棱归位了不是。这样,这样,再这样。” 秦劭文轻轻松松两三下,魔方又恢复了原状。 安之看得却是一阵头晕眼花:“我看你还是自个儿一边玩儿去吧。”她挥了挥手。 “你怎么就不虚心求教呢?”秦劭文将魔方放进袋子,摇了摇头。 “是你这个老师不合格,什么这样那样的就好了,莫名其妙嘛。”安之白了他一眼。 “你们小两口还真有意思。”护士阿姨眯起细长的眼睛,笑呵呵道。 “哦?”秦劭文勾了勾嘴角,笑得温润。 然而安之的脸色瞬间就黑了,原因是她视线穿过了护士阿姨的肩膀,直直的落在闲步走来的男人身上。没错,何凌希的步调不紧不慢,他对上她的目光,唇边是优雅的笑意,但那漆黑的眸子底下蕴藏的情绪,让安之脊背发凉。 秦劭文注意到安之的异常,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容渐渐隐去。 “给你带了两本书来。”何凌希直接走过秦劭文旁边,将书放到安之手上,随后俯下身压低了声线道:“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聊聊。”语罢,他的唇在安之脸颊上碰了一下,才起身,唇角仍旧挂着笑意。 “秦先生,又见面了。先前忘了谢谢你,替我照顾小安。”大提琴一般的声线,低沉而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不用那么客气,安之也是我的朋友。”秦劭文的回答云淡风轻。 两个高大的男人对立着,或许是天性气场使然,周围病患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安之身边的小朋友也不闹了,只定定地盯着他们。那个护士阿姨,则默默地退出了两人的势力范围。 而安之,坐在两个人的阴影里,小安,何凌希平时可不这么叫她的,真是阴险的人。只是她脑袋里不停盘旋的还是何凌希的那句“等我回去了我们再好好聊聊”,感觉,很不好。 “既然我到了,秦先生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小安我自会照顾,不劳你费心了。” 还真是文明的逐客令,秦劭文想,如果说得直白一点,何凌希就是在说:滚吧滚吧,这没你什么事儿。 “妈妈,这两个叔叔是不是在争风吃醋?”小男孩的声音很洪亮,顿时,周围安静了下来。 安之顿觉窘迫。秦劭文瞥了一眼安之,于是蹲下身用威胁的语气对小男孩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于是安之就从窘迫转而成为了囧迫。但秦劭文随即站起来,温言道:“确实不早了,既然何总在这里,我就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秦劭文总不喜欢争辩什么,况且现在的情形还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何凌希和安之之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今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安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下次我请你 且行且安 第 10 部分阅读 “那个,今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安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下次我请你吃饭,当作道谢。魔方我就留着了,以后慢慢研究。”她又补上一句,以示真诚。 秦劭文没有和何凌希打招呼,兀自离开了。何凌希淡淡瞥了一眼刚才打岔的小男孩,那孩子对上他的视线,每两秒钟,竟然“哇哇”的哭了起来…… “妈妈……怪叔叔好可怕……”他不停地哭闹,让母亲觉得丢脸,便是一通打。却更助长了孩子的哭声,于是边上的别的家属就上前劝导,情况混乱了起来。 安之手抚着额角,望向罪魁祸首何凌希,男人却没事人一样地搬了张凳子,往安之边上一坐。脸上的笑意也退了干净。 直到护士过来吼了几声,四周才总算恢复了平静。安之捧着何凌希拿来的书,一字都没看进去,不停地偷瞄认真看着笔记本电脑的何凌希。 “不喜欢这书?”在安之这样以目光不停打扰他工作长达二十分钟之久的时候,何凌希收起了便携机,抬眼问道。 安之摇了摇头,他在身边,她就莫名地静不下心来。 “能不能借我靠一靠,我有些累。” 这是回国后她第一次对他说,她累了。她很少和他提什么要求,大抵是因为生病的人都有些矫情吧,她苦笑。 何凌希将她的椅子拖出来一些,然后自己搬了凳子坐到她身旁,让她靠在他肩上。 “再坚持一会儿。”他看了看药水瓶:“也没剩多少了。” “嗯。” 他身上还残留着烟酒的味道,但只要靠近他,真实感觉到他在身边,她就能真正的放松。但这些话,她是从来不会提的,就像她也从来不问他,他有多爱她,他会爱多久一样。或许有时候,她真的太多倔强吧,倔强地矜持着。 针头一拔,安之便醒了,身上披着何凌希的外套。他扶着她出了医院。 连绵几天的雨总算是停了,只是地上还有一摊摊的积水,空气仍旧是湿漉漉的。 “当心别踩到水塘。”何凌希叮嘱她。 两人亦步亦趋地走到停车场。他替她开了车门,将她安顿好,扣上安全带,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每个动作都做得细致,但安之感觉得到他有隐隐的怒气。应该是因为秦劭文吧,她想着,垂着头,不发一言。 何凌希将车直接开到了9区。而这样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了公寓。 开了门,客厅亮堂了起来,然而一个多星期无人居住,一室清冷。 何凌希也没说话,只去洗了手,便到厨房的饮水机那里倒水喝。 “那个……我先去洗澡。” 安之觉得气氛尴尬,便就随口找了借口逃开了,一溜烟地跑到浴室,便关上了门。 何凌希望着紧闭的房门,水声哗啦啦地传了出来。他细长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她好像……没有拿换洗衣服。 第三十五章 三十五 “David,情况如何?”何凌希换了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 “在医院抓到跟拍的人了,是本地一家传媒公司隶属的。我查过,他们和TERO也有商业上的往来。” “向传媒公司施压,明智的就站到我们这儿来,不然,就让这家公司彻底换血。” Alina做事太急于求成,往往会有疏漏。如果换做是他,怕别人查到自己头上,就一定不会找与FL有商业往来的公司。买通传媒公司,便就不会打草惊蛇。消除TREO对他的戒心,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布局收网。这一次回英国,必然又是一番硝烟。不只是TERO的威胁,最近股价油价的波动都太过异常,投机生意还是要尽早抽身的好。 如果挺过这一次,FL的版图又将扩大不少。何凌希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了环绕声音响,德彪西的《月光曲》缓缓倾泻而出。仰躺在沙发里,他闭目养神。 安之洗了澡,从按摩浴缸里出来,裹上浴巾,猛然发现没有拿换洗的衣服。她微微打开浴室的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何凌希的侧面,似乎是睡着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从浴室里跑出来,赤着脚往卧室跑去。 何凌希睁开眼,往浴室的方向看去,门半敞着,地板上踢踢踏踏的一路水迹,她的头发似乎总是擦不干。他起身,拿了条毛巾,也朝卧室走去。 “魔方好玩么?”他径直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头发挽起来,包裹在毛巾里,细细擦拭。 安之刚找出衣服正要穿,何凌希突然闯进来,她一惊,抓起床上的浴巾往身上裹。 “没,没有啦。”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他的语气很柔,但安之听着却是寒毛起了一身,果然是关于秦劭文么。 “你没那么爱吃醋的吧。朋友来看我一下也是正常的。”她嘟囔道。 他将她扳过来,半蹲着与她平视:“谁规定我不能吃醋的。” 安之被他盯得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你是说,你吃秦劭文的醋?”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一把扯开她的浴巾,将她揽进了怀里,准确地镬住了她的唇。没有在唇瓣上多作停留,刚出浴室,她干净得仿佛纤尘不染,皮肤上包裹着牛奶沐浴露的香味。他便游移到她细白的脖颈,吸吮辗转,力道恰到好处,在皮肤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 安之的皮肤触碰到他居家服棉质的布料,她有些胡乱地摇着头,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口。 何凌希微微放开了她,拎起床上她厚实的棉毛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还生着病。何凌希止住了继续的念头,总不能欺负病人。 “我感冒,会传染的。”安之这才有机会说上话,伏在他胸口咳嗽了两声。 他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然后盖好了被子。“你别担心得太多。” “凌希。”安之拉着被子坐起身,“我是你的女朋友,担心你也是应该的。可为什么你要把我挡在你的生活之外呢?” 他坐到床沿上,手指绕过她的青丝,沾染上湿气:“那么,你想站到我身边来么,即使会遇到危险。” 安之顿了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百分之百地相信我。无论出了什么事,都相信我。”他将她的被子向上拉好,遮住她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 “那你也要相信我,我和秦劭文真的只是朋友。” 何凌希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开了,居然被她绕进去了。怎么会不相信她,只是他的独占欲使然,除却被媒体拿来做文章的担心,他更纯粹的,就不喜欢别的男人和她谈笑风生。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在他的唇边,那么耀眼。虽然很夸张,但安之就是这样觉得。那大抵就是爱情。 她复又抱住了他,这样真好,即使辛苦,起码是幸福的,很幸福,不由自主地想要扬起唇角。病痛也好,阴郁也好,不安和隔阂都好,就在这样的笑容里消融不见了。 何凌希摩挲着她的耳鬓。 把她带去英国吧,迟早是要见自己的母亲的,或许趁这个时机也不错,让她离他更近些,但却不全然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这样才是最好的。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让她一个人背负着黯然离开。 “明天我要陪父母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唔……你要不要一起去……见见他们。”安之有些忐忑地说出口。 何凌希拉回思绪:“事先和他们打一下招呼吧,别把二老吓到了。” “嗯。”安之轻咳了两声,淡淡地扯开笑来。 * “行耀,你好了没?”严沁喻穿戴整齐,从梳妆台前站起身,看着还在衣橱前挑衣服的丈夫。 “你说是这件好,还是这件好?”安行耀手里提着一件夹克和一件西装,比划道。 “你去医院检查,又不是去开会喝喜酒,还穿什么西装,倒腾个什么劲儿。”她走过去将安行耀手里的西装拿了去挂进衣橱。 “这不是要见安之的男朋友嘛,总不能邋里邋遢地给我们安之丢份儿。” 安行耀得知今日可能要见未来女婿,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却早早就醒了,在镜子前也比划了不少时间。 “平时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让人家知道我们安家平时怎么过日子的。”严沁喻替安行耀套上西装,道:“再说了,人家要相中也是相中我们小安,你个老头子抢什么风头。” “好好好,就你有理了。” “喂,小安,你们到了?……好,我们这就下来。”严沁喻合上手机,转而对丈夫道:“下去吧,他们来了。” 安行耀正了正神色,他还要验验这个何凌希到底是什么个成色。 安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一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是我见岳父岳母,你紧张个什么劲。”何凌希揉了揉她头顶心,笑道。 安之撇了撇嘴,坐定,这是什么世道,皇帝不急,急死……不对,不对…… “是不是他们?”何凌希抬眉示意安之看窗外。 安之这才收回思绪,拍着何凌希道:“对对,下车下车。” 安行耀下楼,便见着了这个从电视上跑出来的未来女婿候选人。西装笔挺且合身,不用说也知道价值不菲。安行耀也算是在管理岗位呆了多年,阅人无数,自然也能从这从容淡定的姿态里瞧出几分,眼前这个体面的男人多有权利和手腕。 要把安之托付给这样的年轻人,安行耀是安心也是不安心。要是男人真对安之全心全意,那他这个少根筋的女儿自然能被照顾得很好;但若是男人有意骗她瞒她,安之必然要被蒙在鼓里,察觉不得。 “伯父伯母。你们好。”何凌希迎上前去,语气敬重:“我是何凌希,安之的男朋友。你们可以叫我小何。” “好好。”安行耀笑笑。而严沁喻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安之说你们要去医院检查,她也没车,我正巧有空,便开来了。希望没有太过冒昧。” “哪里的话,是我们小安麻烦你了。”严沁喻道。 “爸妈,上车再说吧,去晚了医院该排队了。” 安之领父母上了车,何凌希替他们开的车门。待车子发动,安之缓缓舒了一口气。母亲似乎还是没有接受何凌希的样子,冷着一张脸。但瞧何凌希的面色,仍旧不急不躁,回想他刚才全然放下架子的样子,她感动之余也不得不佩服男人,似乎什么情况他都能自如应对。 身体检查,各项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何凌希知道安之有病在身,也不希望她多劳累,于是跑上跑下,排队,拿X光片之类的事情,便都是何凌希一手包办了的。 待最后一个项目检查完,医生让他们过一段时间再来拿报告。此时,也到了午饭的时间,何凌希便邀请二老一起吃个便饭。出乎安之意料的是,母亲严沁喻竟然同意了。 何凌希特意问了二老的口味,选了一间雅致的中餐厅,菜品更接近于家常菜。包厢的设计选用了暖色,灯光明亮,让人一进来便有惬意的感觉。 菜是安行耀点的,他选择的大都是特色菜,又要了一壶龙井,没有选择鱼翅之类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等菜的间隙,严沁喻发话了:“前阵子,小安是和你一起去的英国吧。” 安之一惊,怔怔地看着母亲,随即又转向何凌希。 何凌希幽幽地回答:“是的。” 严沁喻瞥了安之一眼,安之垂头不语。 “后来是她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的吧。” “安之是到英国伦敦去出差的,而我在英国接手公司,一时也抽不开身。她任务完成了就先坐班机回来了,她最近工作也挺忙的,总不能因为我而一直耽搁在英国。” 严沁喻没有再说什么,但似乎面容没那么紧绷了。安之缓缓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穿帮,男人的反应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快。 带到上菜动了筷子,气氛慢慢缓和了起来。缘由是安之的爸爸安行耀接到了一个电话,内容是他的老友喊他,三缺一,一起去搓麻将。麻将也可戏称为华夏国粹了,无奈何凌希是全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着实让安行耀万分惋惜,说有时间一定要教授晚辈这一博大精深的文化。 安之和母亲两人在一边皆是不语。父亲出了种种花,养养草,也没别的特别爱好,唯独就是爱麻将,也不赌钱,就只是几个好友聚在那里,聊聊天,打打牌。父亲早年工作的时候,就会每星期固定在星期二出去打通宵麻将,母亲也劝过,无果。现而今退休了,就更是随时随地地发挥余热了。母亲也由着他去,不再阻拦。 吃了饭,何凌希便将二老送回了家。 下车时,碰到隔壁邻居。也年过六旬的老翁瞧见安行耀夫妇便问:“哟,好福气啊。女儿女婿给送回来的啊。” “小安的男朋友,还没结婚呢。”严沁喻纠正道,但瞧得出她心情不错,语调也是微微上扬的。 安之在一边对何凌希眨了眨眼。 严沁喻瞧见女儿乐呵呵的模样,在心底也叹了一口气。今天何凌希在医院里,丝毫没有架子地跑上跑下,让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还算靠谱。小安一看也是爱极了对方,都到这个份上了,她也就开始接受了。但回头还是得提点提点这个丫头,可别轻飘飘的脱了线。 这头,两人算也是顺风顺水。但那边,秦劭文就没那么舒坦了。 他昨天晚上被赶回来以后,一夜都没睡好。他素来是沾了枕头就能入梦的人,但偏偏昨晚,翻来覆去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还睡得极不踏实,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今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进了韩式的写字楼。半道上碰到韩子峰,一晚上声色犬马后,这位老板仍旧是精神满满。这也是秦劭文最敬佩韩子峰的地方,这个男人好像总有着使不完的劲,他的头脑没有一刻不在思考。 “阿劭,你不是提早回去了么?怎么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韩子峰拍了拍秦劭文的肩膀。 “放心,不会影响工作的。” 秦劭文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究其原因,还是在安之这个人身上。 从昨晚的情况来看,安之和何凌希似乎并不是自己猜想的分手后,这个可能性让他浑身觉得不舒坦。他想问安之,却又觉得这样特别傻气,于是又推想到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情,明明只是碰巧遇到她昏倒而做了件好事而已,本不该那么在意的。越往深了想,他越觉得这超出了理性的思考范围跳跃到感性的区域里去了。 最终推算的结论就是,他,秦劭文,在阔别多年以后,终于又对一个女人心动了。但这一段感情,估计是还没有发芽,就要被摁死在襁褓里了。是自己摁死呢,还是等着被别人摁死?这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啊。 两个人进了电梯,韩子峰就见到秦劭文非常难得地游神并且作出叹息的表情。联想起昨日何凌希和秦劭文相见时的一番对峙,他摸了摸下巴,觉得其中必然有戏可看。 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 安之去了三天的医院,烧就退了,也好的差不多了。立马就要过年了,安之忙着帮母亲准备年货。她把工作给辞了,转而又接了一些文翻的工作。因为上次翻译的书销量很好,故而也不愁没有活接。 何凌希是没有什么过年的传统的,韩式的风波落下帷幕,他来S市的任务也完成了,也要回英国继续接手处理FL的各项事宜。可因为过年,安之没有办法和他一起走。 眼瞅着没相聚几日,便又要离别,安之过年的情绪就低落了一层,人跟着就没太大食欲。 小年夜那天晚上,安之和何凌希在9区公寓里,他在理东西,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安之闲来无事,就搬出房间里的健康秤来,往上头一站,她给自己吓了一跳,整整比夏天重了十多斤。不对啊,明明生了场病,脸也瘦下来了,怎么可能重那么多。不会是秤坏了吧? 她于是到房里把何凌希叫了来,让他给秤一秤体重,结果数字完全正常。 “这秤没坏?怎么可能……我胖了整整十多斤……”安之瞬间郁闷了,安慰自己,只是因为刚刚吃了晚饭,又穿了那么多衣服的缘故,一定是这样。 “哦?”何凌希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手便搂上她的腰:“给我检查检查。” “喂。”安之脸顿时红了。 男人的手探入衣襟,同时另一只手托着安之的后颈,低头镬住了她的唇瓣,舌尖扫过她的齿龈,温热的气息吞吐在她的皮肤上。 这个男人,在某方面总是耍流氓。虽说被流氓了几次,安之的回应仍旧有些羞涩。她双手绕过他的后背,仰着头,身体紧紧地贴着男人,皮肤一点点地泛出粉色。 结果,房间里弄得一团乱,衣服散落在各处,还碰倒了台灯,撞翻了闹钟…… 等所谓的检查结束,何凌希将安之揽在怀里,悠然道:“这样正好,不胖。” 安之白了他一眼,男人就只会嘴上随便说。她往被子里一钻,也没反驳。但心里却想。要是她真的哪天胖得都是赘肉了,说不定他拍拍屁股就走了。食色性也,谁都逃脱不了。 “等过了年,你就到英国来。我想带你见见我的母亲。”何凌希坐起身,套上衣服,把闹钟和台灯扶正,对着蒙着被子的女人道。 “啊?”安之蹭地探出了脑袋:“要见博林夫人?” “不用紧张。”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肯定:“她会喜欢你的。” “那么肯定?”再怎么说也是未来婆婆……如果,他们能结婚的话…… “都说了,相信我。到时候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虽说何凌希这样说,安之还是忐忑不安,贵族的话,还是要好好复习一下礼仪才行。 翌日,安之去机场送机,赶回母亲家,已是下午三四点了。 大年夜,总是一家人一起在家吃的年夜饭,收拾好以后抱着电视机看春晚。但待到大学毕业的时候,春晚是一届比一届没有看头,年味也是一年比一年淡了。大抵是平时也见得多了,吃得多了,不像父母从前,日子艰苦,平日里没得吃,唯有过年的时候,才穿得上崭新的衣服,好好地大鱼大肉一回。 只是今年又有所不同,安之出国留学工作的几年里,也只有头两年是回家过年,余下的两年,都是因为工作脱不开身而没能赶回家来。人也只有离了家,才分外感觉到亲人的可贵,家的温暖。异国他乡,看似风光,但其中乡愁无限,只有亲历过的人才懂。 吃了饭,安之帮着母亲在厨房间洗碗。父母家还是较为老式的房型,厨房间也不大,放了冰箱微波炉一类的家电,空间就显得狭窄了,站了两个人有些挤。 其实她也提出过要替父母换一套房子,但他们都一致拒绝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住了那么多年,对这间屋子也有了感情,没必要去折腾换一间,房子够住人就好了。 安之如今想想也是,家,不在乎房子的大小,只在乎那里头有没有亲人,为你亮起一盏灯,静候着你的归来。 “今天你二姨还打了电话给我,明天照例要去大姨家碰头。他们也好多年没见你了。你别忘了给那几个外甥包红包。” “唉,时间过得真快,本来我是拿红包的,现在都要包红包了。”安之到一边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红袋袋来,塞进母亲的围兜里,“先给您老一个。” 严沁喻将洗干净的碗放到一边,道:“给我做什么,我和你爸不缺钱。” “我的一点心意嘛,前两年工作了都没给你们包过红包,今年都给你补上。可别不收啊,你们平日里过过日子,那些退休金是足够了。我这钱可是给你们去旅游玩儿的零花钱。” 严沁喻面色仍就不接受的样子,于是安之挽起老妈的手臂,嗲道:“妈,女儿一片心意,你就收了吧~” “唉。”严沁喻叹了口气:“就你最会发嗲。其实我和你爸也不图你什么钱,多回来看看我们就好了。别看你爸不大说你什么,心里可盼着你回来了。前些年,他恨不得每个月都能飞法国去看你,我都被他唠叨死了。” 安之在一旁偷笑,心里却是暖意浓浓。 严沁喻和安之端了水果盘儿走到客厅,严行耀正看着春晚,屏幕里红红绿绿的布景好是鲜艳。 “今天怎么没见小何?”严行耀随口问道。 “他公司那里还有事,先回英国了。” “也是,人家也是个洋人,不过什么春节的。” 严沁喻坐下来,将果盆递到严行耀面前。 “那不挺好,以后即使他们还在一起,照旧可以陪我们过春节。” “可这FL集团不是总部在英国嘛,真成了,小安不得住到外国去啊。” “年轻人的事情,我看我们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严沁喻转而对安之道:“吃点水果,看你晚饭都没怎么吃?肚子不舒服么?” 安之摆了摆手:“就是没什么食欲。而且最近重了好多。” “你看你脸瘦的,还说自己重,别又说要减肥啊,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撑不了两天就又故态复萌了。”严沁喻塞了块苹果到安之嘴里。 “减什么肥,健康最重要。”安行耀道。 安之咽下苹果,笑道:“老爸你每次都这句,这么多年也不翻翻新。” 三个人洗漱完了,一起躺在大床上看电视,犹如她小的时候一样。也照例的,父母没到十二点,就都瞌睡了。安之一如既往地守岁到凌晨。窗外的爆竹声盖过了电视机的声响,父母家住在十二层,正是烟花爆开的高度,房间被烟花绽放出的彩光一阵阵照亮。 跨过了零点,安之将电视关了。然后在父母的脸颊上各亲吻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声“新年快乐”,便下了床。 这一年,总算是真正的过去了,她细细想来,还真是跌宕起伏。 回到自己房间,还保留着原先的样子,只是她已经许久未在家里过夜。拿起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何凌希的。 安之回拨过去,一会儿就通了。 “在外面么?很吵。” “没呢,在家。外头在放鞭炮。” “你那儿该过了凌晨了吧,守岁了?” “你也知道这个词?”安之低低地笑了。 “我在中国生活了好几年了,何况我父亲是中国人,小时候也过过年。只是长大后,过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安之有些触动,随即开口道:“以后你可以和我还有我的家人一起过年,如果你愿意的话……” 电话那头,男人的嘴角染上笑意:“新年快乐,晚安。” “新年快乐。” 安之立在窗边,房间被燃放的烟花点亮成了绿色,随即又落入了黑暗。爆裂开来的粉末高热地撞向玻璃,呲的一声留下白色的一圈痕迹。 新的一年确实到来了,而我们的将来会如何? * 柏林公馆,古堡四周缭绕着轻雾,又是一个阴沉的天气。 博林夫人的病情大有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西南部这几日阴雨连绵,着实对病人的心绪有着负面的影响。 何凌希走到廊街上,母亲正立在窗边,微微地出神。父亲过世的日子快到了,每到这时候,母亲会比以往更令人难以亲近。 让侍从将外衣取来,何凌希将其披在博林夫人肩头。 “母亲大病初愈,还是要多加小心身体。” 博林夫人微微侧身,淡然地一笑:“旅途辛苦,不去休息一会吗?” “只是来看看您,下午回伦敦还有一场董事会。” 博林夫人点了点头:“Alina的父亲,菲力克男爵今晚就到伦敦,Alina已经动身去迎接了。他想和你谈一谈有关Alina的事情。” 见何凌希挑眉,博林夫人接着道:“商业联姻是再正常不过了的。” 她举步,缓缓朝卧房走去,侍从上前搀扶,却被何凌希拦下,他自己扶着博林夫人往房间走去。合上房门,偌大的屋子里就余下两人。 博林夫人坐在摇椅上,继而道:“我并不会强迫你去娶谁。何况,以TREO现在的状况,我觉得它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不过我和菲力克爵士也算是有些老交情,便也不会阻拦他。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你觉得好便是好。” “TREO的事情,我有分寸。”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博林夫人合了眼,优雅地靠在椅背上,双手相叠摆在上腹部,面容平静。 “母亲,过些日子,我想介绍一个女孩子给你认识。” “哦?是你这把利剑的剑鞘吗?” “我想是的。”何凌希接着道:“是一个中国女孩。” 博林夫人这才睁开眼来,冰蓝色的眼珠如同闪耀的宝石一般,闪过一丝光芒,她稍稍扬起唇角:“Alina这一点倒是没说错,你性格真是像我。只是凌希,别再犯我犯过的错,抱憾终身。” 她的视线从何凌希的脸上移开,何凌希的相貌更像他的父亲,且越是长大,便就越相似。每当她看见自己的儿子,就立刻浮现出丈夫的身影来,哀伤和悔意便无以复加。她从不是一个后悔于过去怨天尤人的人,那些都只是弱者的专利,但独独在丈夫的死上,至今都无法接受…… 二十多年了,失去他,已经二十多年了……宇宙洪荒,世界再小,权力再大,都无法再找回他……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把她带来吧,一起去拜祭你的父亲。你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 董事会进行得并不是特别顺利,遇到了阻力。有些老股东对未来的经济形势很乐观,并不相信即将到来风暴,造成了各方的意见不合。而TREO因Alina不在而缺席了此次会议。 晚餐,定在伦敦中心一家顶级的西餐厅里,何凌希准时前往。 菲力克爵士已然守候在那里,Alina也在一边。菲力克爵士西装革履,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上没有一道皱痕。他的面容紧绷,更像一个骑士。Alina坐在他手边,着着宝蓝色的礼服裙,正式却不夸张。 席间,Alina并没有说话,始终保持着笑容在一边听着。 菲力克男爵并不是一个喜欢绕弯的人,一上来便道明了来意。 Eric和Alina也算是多年相交,而FL和TREO也有往来多年,两个人家境身份都是相当,彼此又相处融洽,他希望双方你能缔结连理。但何凌希听得出来,菲力克爵士并不觉得何凌希配得上Alina。菲力克爵士的种族主义倾向是他早有耳闻的,所以他的这个提议起初真让他有些吃惊。如今想来,菲力克男爵还是个商人更多一些。 这一番话着实是中肯之至,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个多么称职的父亲,但在何凌希眼里,不过就是父女两合演的一场戏。 Alina和菲力克男爵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FL集团。而今TREO看似势头强劲,实则已经暗藏了资金周转的问题,他们发现了这一点,想要获得FL的注资。一旦真正两家公司合作,资源共享,那么TREO必定会反咬一口,按Alina先前私下串通韩式就可见一般了。 商业联姻,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婚姻只是表象,真正起作用的,是如何通过婚姻的名义获得信息和信任,它只不过是一场狡诈的游戏。 何凌希没有立刻回绝,因为和TREO翻脸的时机还没有成熟,或许他也对Alina这个昔日的好友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助理David非常适时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何凌希便脱口有紧急事件而脱了身。Alina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冷漠。 她知道何凌希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但她的目的,只是让全世界都以为他们两个要结婚。这对TREO的股价,无意是个利好消息。而对那个中国女人……她冷笑,何凌希,不要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总有什么,是你疏漏掉的。 * 年初一到年初三,整整三天,都在亲戚家串门。不免是一通大吃大喝,这红红绿绿的酒席,任是她没什么胃口也食指大动了。结果她不争气的胃,便不消停了。 初三晚上回到家,安之蹲在洗手间一顿作呕,最后吐得只剩下清水。她是死活不肯再往医院跑了,于是吃了几粒消炎药和胃药,便闷头睡了去。 索性一晚上也没再闹腾,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梳洗了,也不想吃饭,便就拎了电脑到楼下的咖啡厅去工作。 这两天她的状态很奇怪,总不喜欢闷在家里,因为一闷在家里她就犯瞌睡,有两次都是趴在电脑前头,撑不住了就睡着了,可能是感冒药的关系。 何凌希不在,她便又住回了8区。缘由就是他家公寓太大,一个人住太过空旷,晚上总睡不踏实。 她在咖啡厅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方艾打电话来。 “安之,病好了么?”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再不好就要出问题了好不好。” “今天来不来我家,姐妹四个聚一聚。” 安之查了一下截稿时间,应该还是相当充裕的,便答应了下来。 秦劭文下楼,正往车库走去,看见安之提着电脑包从咖啡厅里走出来,她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穿得简洁却也干净,脚步如风地往前走。 似乎是完全复原了,走得那么快。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呢,他脑袋里盘旋着困惑。 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安之准备先将电脑放回家里,再换一身衣服,入夜了大抵要更冷一些。刚要进楼道,便见到不远处的秦劭文,对方显然也看到自己了。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样子。想到前一次的尴尬,安之只得朝对方点了点头,便匆匆上了楼。 秦劭文看着她决然远去的背影,受打击了。这种隐隐约约的喜欢的感觉,果然还是要被别人摁死的么……悲凉地望了望天空,仍旧是昏暗,又被赶去相亲了,这一次要怎么搞砸才好呢? * 一进方艾家门,就听见小孩的吵闹声。开门的是邹惠颖,她说那是张靓的儿子。 张靓的老公是大学里认识的,两人相恋四年,张靓一毕业就和男友结了婚,算是四姐妹里最早的了。结婚赶在前头,生小孩自然也是。待到邹惠颖步入婚姻殿堂,张靓就已经身怀六甲了。到了方艾那儿,宝宝都一岁了。 而今一岁半的赵天卓小朋友,已经会走路了。正欢快地拿着玩具在方艾家里四处乱跑,张靓焦头烂额地跟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喊:“臭小子,跑慢点,别摔着了。” 安之换了拖鞋,走进房里,笑这对方艾说:“张靓怎么都当了那么久的妈妈了,还是个新手。” “你看她浑身上下哪里有点做母亲的样子。”方艾摊了摊手。 邹惠颖拿过安之的大衣,替她挂在衣架上,一边应和道:“是啊,身材比我们这些没生过的还要好。细胳膊细腰的。” “羡慕了吧,人家就是享福气的人。”方艾打趣道。 “感情你没福气,你们家青盛看上去一副花花肠子,实际不还是对你死心塌地。” “哎哎,得了得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的。”安之打岔,“怎么想到今天到你家来玩了。” “这不张靓他们家那位大过年的还要出差,把小孩丢给她一个人了,她那样子哪是会带小孩的,不找我求救来了么。正巧青盛也不在,倒不如大家聚一聚,逗逗我们这个小外甥。” 果然是被青盛带坏了,安之笑了,随即就寻找她那个小外甥的身影。总算是在二楼储物间找到了两人,张靓抬眼见到安之,站起来,手撑着腰:“你来啦。这个小祖宗真能跑,告诉你,以后生小孩,千万别生男孩子,不然就你那个小身板,绝对应付不了。” “是是是,我的大姐大,照你这么带下去,这孩子迟早得成流氓。”她好笑地越过张靓,弯下腰仔细瞧着在那儿摆弄玩具车的卓卓。他有着像张靓那样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脸肉嘟嘟的婴儿肥,穿着牛仔小马甲,专心致志地捣鼓玩具的样子着实可爱。 “哪能啊,我们家卓卓以后肯定是一文化人,不说能拿诺贝尔奖吧,那也得是一博士后起码。” “你就一个劲儿不靠谱地想吧。”安之尝试着要抱卓卓,却发现小家伙还挺重。 “哎哎,你当心点儿。瞧你那小细胳膊,卓卓重着呢。” “宝贝了?心疼了?不也就一岁大点儿,能真重到哪里去呀。哝哝,还给你。” 张靓接过安之抱在怀里的卓卓,小男孩儿的眼睛咕噜噜地打转,然后静静地盯着安之,咯咯地笑了。 “哟,小家伙还挺喜欢你的。他刚进门方艾想抱他,他还死命地逃呢 且行且安 第 11 部分阅读 “哟,小家伙还挺喜欢你的。他刚进门方艾想抱他,他还死命地逃呢,可把我笑得。” “那说明我具有母爱的光辉。”安之甩了甩头,哈哈笑道。 “啧啧,就你臭美的样。你相当妈呀,那赶紧生一个呗,和你那个何凌希说去,还不是一晚上的事儿。” “张靓你又在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了。”方艾上楼便听到她不靠谱的一通胡言乱语,一个爆栗就打了上去:“都下去了,开饭了开饭了。” 卓卓大概是听懂了“开饭”这两个字,眼睛贼亮贼亮的,手伸出去就指着楼下的方向。张靓无奈边哄边迅速地下了楼。 “我们这小外甥还真机灵啊。”安之倒没太在意张靓的话,反而问道:“你和青盛不打算要一个么?” “生孩子又不是生出来就完了,还得对他一辈子负责,当然要慎重考虑。生了不养,养了不管,还不白搭。” “你就是一个说教派。”安之揶揄她道。 “少来,吃饭去。”方艾揽着安之就下了楼。 今日的餐点可算是丰富了,大鱼大肉的,自然还有适合这一岁多小孩吃营养粥。安之原也算作肉食主义者了,可她今天看了这一桌的荤腥,却没有丝毫的胃口,甚至还有些反胃。 席间大家谈笑风生,也说了不少趣事,但方艾注意到安之几乎没有动筷子。便问道:“怎么了?不舒服?都没吃东西啊你。” “这两天都没什么胃口,昨天还闹肚子呢。” “我说你怎么都不注意点身体的,先是发烧,再闹肚子,你太折腾了也。”方艾又摆出了姐姐的架势,好一顿教训。 “好了好了,喝完粥,没胃口也得吃一点。”邹惠颖摆了摆手,给安之剩了一碗粥。 安之顿做感动状,道:“还是惠颖你善解人意啊。” 她捧起粥,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是鱼肉粥。她顿时被那鱼肉的腥味儿冲得难受,一阵恶心便向上翻涌。她赶紧扔下碗,往洗手间跑去。 大伙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给吓到了,纷纷放下了碗筷。 张靓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怎么觉得……安之这个反映像是……害喜……” 在座的三个人面面相许,安之伏在水斗边,不停地干呕,她这一整天,只吃过一份水果色拉和半杯咖啡,肚子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吐,却还是习惯性地做着呕吐的动作。等平复下来,她跌坐在地上,靠着墙蓄力。 三个好友相继走进来,却是表情严肃。方艾蹲下身子,问安之:“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安之猛然抬眼看方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惶恐。 第三十八章 方艾见安之的反应也大致猜到了答案,她蹙眉,立刻转头对张靓道:“你下楼去便利店,买验孕棒。” 张靓立刻嚷道:“为什么是我?!买这种东西……很尴尬诶。” “你都做妈妈的人了,还害羞什么劲儿。”方艾白了她一眼。 “我替你看着卓卓,你快去吧。”邹慧颖道。 张靓嘟嘟囔囔地还是出门了。邹慧颖担忧地望着卫生间里呆坐着的安之,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在一旁的方艾面色不善,她一言不发。 方艾是四个人里最大的,性格也最是沉稳,她一直充当着姐姐的角色。而安之则是最小的一个,但她向来都让人省心,只除了感情上的坎坷不平。初恋的不了了之,让安之毅然选择了在外漂泊,当余下的三个人先后找到自己幸福的时候,她却仍旧蜷缩在自己筑起的壁垒里困顿不出。而今,她终于为另一个人而放下了围墙,却是阻难重重。 这样紧张的气氛持续了有二十分钟,张靓总算是回来了。她将一个小盒子递给方艾,方艾往安之脚边一放,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邹慧颖叹了口气,合上了门。 客厅沙发上,三个人都很沉默。方艾的低气压萦绕在空气里,连卓卓都不敢吱声,只在沙发边上兀自摆弄着玩具。张靓看了看方艾,又扭头盯着紧闭的卫生间的门,照例说也该好了啊,都半个小时了快……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咔啦”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安之立在那里,两手空空的。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踱到沙发那儿,步子很小。 “怎么样怎么样?”张靓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安之的胳膊问。 “有了。”安之只回答了两个字,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真有了啊?”张靓随即脱口而出:“那卓卓岂不是有妹妹了?” “张靓……”邹惠颖抚着额角:“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方艾突然插话,她直直盯着安之,问道:“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她坐到沙发上,捂着脸。当看着手里的测试结果,无法名状的各□感就冲破了担忧疑虑把她吞没了。这样的情况,是完全出乎她意料和掌控的,未知叠加了未知,她使劲思考都理不出头绪。 “你不是一向理智么?怎么那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那个男人?”方艾的语气一点一点,越发凝重:“就算是给了好了,你就不知道要做安全措施吗?你知不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邹惠颖拍了拍方艾的手背,规劝道:“方艾,你冷静一点。” “我都知道,也吃了药了,但还是疏漏了。”安之仍旧捂着脸:“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么……” 方艾被她越发低落的声线震住,她平息了语调:“去找他吧。” 安之没有回答。刚才在洗手间里,她就翻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打给他,却最终放下了电话。她的手悄悄地移向腹部,那里,真的有了一个生命么?她和他共同缔造的,活生生的生命…… “安之,你还是尽早到医院去做一个检查吧。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第一次怀孕,最好还是生下来的好,不然以后恐怕会有后遗症的。”张靓坐在一边,又插上了一句。 “何凌希倒是敢让安之去打掉孩子,我非饶不了他。”方艾直接回了张靓,“安之,明天我陪你到医院做检查。” 前一段时间又是发烧打针,又是胡乱地吃药,肚子里的宝宝会不会受到影响……安之的心里又是一阵忐忑,回想起方艾的话,孩子,不只是生下来就可以了的。她烦乱地将头发向后掳去,母亲,这个词横生在她面前,着实让她措手不及。 *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Alina按了扩音键,秘书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FL集团总裁ERIC先生要见您。” Alina挑起了唇角,果然是来了么。 “请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由两名着黑色西装的保卫推开,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Alina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相交,支着头,紫色的衬衫,黑色裙装,她依旧典雅如故,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冷艳。 何凌希也没太多寒暄的话,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对面,拖出椅子坐了下来。秘书适时地跟进来倒上茶水,花纹繁复的琉璃杯,色彩鲜艳。 何凌希目光落在杯子上,语气不急不慢:“你也知道我今天的来意。” “因为这些报道吧。”她从文件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文档夹来,展开推到何凌希面前。 里头都是一些剪报,是从早晨的各大报章上摘录下来的,关于FL与TREO两大家族联姻的消息,配了那日在餐馆会面的照片为证,虽说有捕风捉影的嫌疑,但今日TREO的股价仍旧受利好消息影响而大幅上扬。 “父亲授意如此,大抵也是为了TREO的股价,你也知道最近TREO的日子并不太好过。”但TREO的危机还没有那么严重,没有脆弱到敢让何凌希随便翻脸的地步,Alina的手指打了个圈,依旧笑着。 “Alina,有些事情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也不想点穿。”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对座女人冰蓝的眸子上。 他一点点地挑起唇角,将一个移动硬盘放到她面前:“不要做得太过分,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份上。” “母亲说她好得也差不多了,多谢你这么多天来的探望。如今她想静养一段日子,你也不用那么勤着去了。”何凌希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道:“董事会再见。” 何凌希迈步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Alina目送他直到门被完全合上,目光落到静静躺着的移动硬盘上,她打了电话给技术部主管,让他将有盘文件进行了技术检查,确保没有病毒。 当硬盘被送回来时,Alina将其打开,竟然是TREO的财务状况报告。她越往下拉,脸色便越是阴沉,这资料仅仅是一小部分。Eric一直都在监视TREO的动向,对整间公司了如执掌。居然用这样的方式警告她吗? 下最后通牒,亦或是,他已经在对她宣战? 那么,她倒想知道,是谁笑到最后。 第三十九章 十一点多,外头又开了炮竹的喧闹,但不似头两日一般的热闹了。卓卓眼皮耷拉地睡着了,张靓便带他回了家,而邹惠颖也搭车回去了。硕大的屋子,就只余下方艾和安之。 安之一个晚上也没再吃其余的东西,始终沉默着。但方艾也看得出,安之并没有能思虑出一些什么,仍旧是混沌一片。她只呆呆地看着电视,里头播放着她从来都不关注的体育赛事转播。 方艾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能说的一晚上,三个人都说得够多了,再唠叨就过了。方艾洗了些蓝莓,这酸酸甜甜的东西,安之向来是喜欢的,前两日去超市瞧见了,便特意给她带了一盒。 “蓝莓。”方艾将碟子递到她面前。 安之怔了一怔,接过。随即说了一句谢谢,就将碟子放回了茶几上。她抬眼看了看壁钟:“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不在我这里睡么,你家里也没人。”方艾跟着安之站了起来。 “你又不像从前是一个人住,还有个许青盛。我没事……想一个人静一静,明天还要去医院,你也早点休息吧。” “不用我送你吗?晚上不安全。” “陪我下楼打个车吧。”安之犹豫了一会儿,道。 两个人披上外衣,出了门。一路往小区大门走去,夜半的风很是凌烈,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安之没像平日里伸手去挡,只是漠然地向前走着。 一路上,爆竹声振聋发聩地作响,方艾不免捂住了耳朵。索性小区附近的交通便利,来往的出租车也不算少,约莫就两分钟的等待,就拦下了一辆空车。 方艾站在车边,安之正要打开门,却突然松了手,回过身抱住了方艾。方艾怔住,随即缓和了神色,伸手轻拍安之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不一会儿,安之松开了她,声音有些沙哑道:“再见。” “晚安。”看着安之钻进出租车,方艾目送着她远去。烟花在不远处的空中绽开,方艾抬头,仰望着夜空,没有一点星,月亮遮蔽在厚厚的云层里,是要下雨了吗? 倚着窗,一路上,总也有绚烂的烟花,迸发散开在漆黑的空中,红的,绿的,最后散落无形。快速地倒退的景色,让安之看不清路人的神色,应当是欢乐的吧,属于国人的新的一年。可她扯不开笑来。 到了家门楼下,仍有人在放鞭炮。安之一向不中意这些玩意儿,她胆子极小,又讨厌噪声。下了车便逃也似地往楼道里跑去。却是在拉开门的刹那被人叫住,爆竹声很想,那人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晰,但能确定是在叫她。 回过头,秦劭文手里拎着一串炮竹就向她走来。他裹着白色的围脖,塞着耳塞,奔到她的面前。安之挑眉看着他。 秦劭文大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安之面前了。而且女人看着他的目光很怪异,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提着鞭炮塞着耳塞的样子很可笑。 他不过是觉得心烦,突发奇想觉得放鞭炮或许可以放掉一点霉运或者烦恼什么的,但那该死的声音实在是响,就套了耳塞。谁想到看到安之,不自主地就脱口而出喊住她了。 但他面上也没表现出不自然的样子,只是道:“那么晚回来啊。” “嗯。”安之应了一声,他这个样子,倒还挺好笑的。 “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额。”安之一时语塞,顿了顿:“心烦。” “那来放鞭炮。”他提了提手里的鞭炮:“挺有用的。”他这不一放鞭炮就遇见她了么。 安之突然也就不想回到寂静无人的房间,便就点了点头。于是秦劭文便找了个空点的地方,将手里的一长串鞭炮放在地上,拿了打火机点燃,随后捂着耳塞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一边。安之立在一边,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颇有些无奈,明明就害怕,还要放什么炮竹。 “有没有烟花的?”安之耸了耸秦少文。 “有啊,我买了一袋子。”他便就踱到花坛边,将红色的大塑料袋拎了过来,把东西拿来摊开在地上。 “放这个。”安之点了点烟花。 秦劭文本以为她相放,没想到她点了之后就再没动作了,她今天看上去格外阴郁啊。秦劭文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烟花摆好位置,点燃了引线。 迅速地退后,和她并肩。片刻,一道道光,从地上窜起,升到空中爆裂开来。安之仰起头,她脸上神情不明。而一旁的秦劭文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又仰起头,烟花一瞬间将他的面容点亮,其实这样并肩感觉也不错,虽然很短暂。 纵使声响再大,没多久的功夫,安之还是觉得乏了。明天还要去医院检查,想到这里,她神色便是一黯。 “我困了,上去睡了。谢谢你的烟花。”她看着秦劭文,微微勾起唇角。 她的样子看上去就不怎么精神,她总是会消逝一段时间,又突然经常出现。或许不用问也该知道,她和何凌希必然还是在一起的了。突然又觉得有些失落和多余,啊,他可恶地变得很扭捏。 “晚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秦劭文看了看袋子里余下的爆竹,思忖了一会儿,还是不要吵她睡觉了。他收拾好,往自家走去。 安之回到家,并没有立刻睡觉。而是上网查寻了相关资料,一个个相关页面往下拉,心情越发凝重。 怀孕初期是整个孕期中重要的时候,人体最重要的神经系统、生殖系统、心脏、脑的发育,都在怀孕的前三个月,即使去医院检查,最先进的仪器也不会检查出来。怀孕初期服用抗生素等药物,易导致流产及胎儿畸形。 她手不由地捂着腹部。 * 翌日,方艾十点多驱车到了安之楼下,不久,安之就下了楼。她穿着羽绒服,戴着绒线帽和口罩,还穿了雪地靴,整个裹得全副武装。上车后,安之道了声好,便不再言语。 检查的流程也简单,结果很快出来,呈阳性,于是便是B超确认。最终的结果是小孩两个月了,拿着B超图,医生在一边不停地说着各种禁忌。 安之突然问道:“我前些天刚发过烧,挂了水,我还吃了消炎药,会不会有影响。” “怀孕早期,很多药物都会影响到胚胎的发育和质量,严重的可以直接导致胎儿畸形,或者诱发先兆流产或早产等情况,但是人体对药物的吸收和敏感,是存在个体差异的,换句话说,所以也很难估测此药对胎儿的影响。” 妇产科医生放下手中飞快书写的钢笔,抬眼继续道:“没有好办法,就只能是建议你按时做好各个时期产检,这是可以早期发现胚胎的异常的,另外,心情好一些,过分的焦虑,对于胎儿的健康来说也不利。” 安之垂下头,所以,连是不是健康的宝宝都不知道么……她随即抬起头,问道。 “那如果做人工流产呢?” “安之。”方艾在一旁蹙眉喊道。 “你第一次怀吧。”医生面色并不是很好:“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平时不注意。要做可以,无痛人流,又快又干净。但要说没有后遗症和风险都是假的,我劝你还是能生就生下来。” 从医院出来,安之仍旧是沉默不语。 “安之,你想把孩子流掉?” “不知道,我很乱。”她步子跨得很慢:“宝宝可能会畸形,都是我的错……”是她笨蛋一样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才会这样的,如果何凌希知道了,会不会让她生下孩子……再怎样,那都是一条生命……和她还有他,血脉相连。 “医生说了,要你保持好的心情。”方艾双手搭着她的肩膀,正视她:“去找何凌希,告诉他,你不能一个人来承担。听我的话,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安之点了点头,方艾便将安之送回了公寓。安之打开房门,将包往沙发上一摔,只掏出手机,打了电话给何凌希。 铃音持续了许久才被接通,那头是男人低沉的声音。 “凌希。” 何凌希正在开会,秘书将手机递到面前,他便打了招呼走到门外来。 “声音听上去很没力气,还是没有胃口吗?”他靠在走道的窗边,身影欣长。 那头却是一阵沉默,就只有平稳地呼吸声。 “出什么事了?”他眉头一寸寸收紧,她的表现不太寻常。 “今天,我去医院做检查了。”她顿了顿:“我怀孕了,两个月了。” 第四十章 那一刹,感觉有些迷幻。他站直了身体,重复了一遍:“你怀孕了?” “嗯。”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很沉。 她怀孕了,她有了他的孩子,天,他一瞬间似乎无法冷静下来,唇角不自主地扯出大大的上扬的角度。然而,快乐还没有抵达眼底,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高兴。是担心父母方面的事情吗?” “你记不记得我前些天发烧打针的事情……那可能对宝宝,有不好的影响……”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安之感到快要被绝望吞没,她颓然地躺倒在沙发上,然而男人突然用坚定地声音对她说: “现在你哪里都别去,在家里呆着,我来接你。如果S市不可以,那就到英国来,我们把它生下来。” 把它生下来……把它生下来……安之眼眶瞬间顷涌出滚烫的泪水来,他说,我们把它生下来。 “好。”她用手摸着大滴大滴滚落地泪珠,只拼凑出这一个字来。 挂了电话,何凌希回到会议室,竭力集中精神,却是坐如针垫。看该讨论的要点都已悉数达到,便让副手顶上自己,而他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没有带任何的东西,直接打电话联系了助理,动用私人包机,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之坐在沙发上,擦干了眼泪,睡一觉,或许睡一觉醒来,他就到了。她起身,洗了澡换了身衣服,便回卧室。但辗转反侧了近一个小时,都无法入眠,索性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 但还没睡熟,门铃却突然响了,将安之惊醒。 她一看钟点,还早,疑惑地走去开门,门口立着个着黑西装的白人男子,身材魁梧,他用纯正的英语恭敬道:“Alina小姐请您下楼一趟。” 安之蹙眉,Alina突然找她,所谓何意?但抬眼见男人一副随时可以强行破门而入的气势,她还是开了门,和男人下了楼。 楼下停的,并非是劳斯莱斯幻影,却是一辆街头常见的宝马。男子替安之打开了车门,安之便顺势坐了进去。 此刻,Alina已然端坐在真皮座椅上了,她原本支头看了窗外,而今侧过头来,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安之,神情不屑。 “许久不见,Faye小姐。”Alian伸出左手,一颗明晃晃的钻戒就戴在无名指上,微微晃了安之的眼睛。 “许久不见。”安之亦是寒暄回答,目光飘过那枚戒指。 “听说Faye小姐有身孕了。” 安之惊异地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检查完不过两三个小时,她竟然…… “很惊讶?是Eric告诉我的。”Alina低低的笑了,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来。 “Alina小姐今日到底有何贵干?” “看来他还没有告诉你,我和他就快要订婚了。整个伦敦都知道这个消息了,可看你的样子,似乎又被隐瞒了。”前排的助手适时地递来了文件夹。 安之接过,却没有打开,只放到一边。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恕我不能奉陪了。”安之转身就要开门。 “别一意孤行,不会有好结果的。”Alina手指轻轻地敲击真皮坐垫:“我善意地提醒你。Eric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趣,你别太高估了自己,免得身败名裂。” 安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根本也不想管什么礼数,径直开了门往楼上走去。Alina收起笑意,宝蓝色的眼珠透着冰冷的光。 助理低声道:“小姐,您看。” “按照计划进行。”Alina冷哼了一声,不要说我没给过你机会,自取灭亡的家伙。 回到屋子里,安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何凌希,对方关机,应该是在飞机上没错。订婚……虽然装作毫不在意,安之还是打开了电脑,搜索相关新闻。 打开了搜索到的前两页,漫天的报到,关于FL与TREO的联姻,还有他们在餐厅会面的图片。她将注意力放到何凌希拿着杯子的左手上,心下顿时一沉,那只手上,多了一枚戒指,和Alina手上的那一枚同款。 不会是这样的……一定有哪里不对……他刚才还对他说,要她把孩子生下来的……一定有谁在说谎……是Alina吗?还是何凌希……不,一定是那个女人……可为什么会有照片,有新闻,而那个女友人又为什么知道她有了孩子,知道何凌希说要来…… 她抵着额头,各种念头不停地在耳边叫嚣着,挣扎着,她无法安定地坐着,便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最终,她披上衣服出门了,她不能忍受这样的等待,仿佛是在坐以待毙。 下楼拦了出租车,她出发去机场。 *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安之只坐在那里,硕大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她来了,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接机口游荡,累了,就坐到休息椅上,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天色已然全黑,她在便利店买了盒饭,硬逼着自己吃了下去,为此她到洗手间吐了两回。可那有什么关系呢?能吸收一点,便是一点。 一个一个航班到了,或是延迟抵达,出口处,她只似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拥抱的情侣,相聚的朋友,重逢的母女…… 她等他,盲目地,却充满希望的,和他们的宝宝一起,等他。约莫七点的光景,安之打了电话给何凌希,没有再关机,而是接通了。 “你到S市了么?”她的声音显得焦急。 “刚出航站楼。” “我在航展楼里,靠近8号出口。” “我和你说过呆在家里,你为什么出来?”男人有些愠怒,但赶忙道:“出站,到八号口门口,我立刻过来。” 安之出了站,一阵狂风就席卷而来,她带着厚重的帽子,遮住了耳朵,感觉不到风声,只有露在外头的脸颊,不久便被吹得通红。 不确定男人来的方向,她四处张望,突然,视线锁定在对街,穿着黑色的大衣,格子围巾在风中向后翻卷,他也瞧见了她,顿时焦急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他左右看着车流,穿过马路向她走来。 她望着他,绽开笑来,宝宝,如果你能通过妈妈的眼睛看到,那妈妈现在眼里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爸爸。 然而,还未来得及品尝相逢的喜悦,未来得及问他一声“旅途安好”,便只见对面人淡然的神色换成了惊恐,朝自己狂奔而来。 安之侧目,所有人都退散到一边,而那一辆黑色的轿车冲上了人行道直直朝自己冲过来,奇特的,她好像看见司机的表情,没有丝毫失控的害怕,反而是紧紧盯着她。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眼见着就要撞上,却被突如其来地扑住,身体向后倒去…… “凌希……”安之机械地吐出这三个字,随即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身体重重撞向了地面,被人紧紧护着头部,滚出了一段距离,顿时天旋地转…… 第四十一章 有灯光,在头顶移动,周遭很吵,身体很痛,感觉气力不停地向外流逝。安之思绪并不是很清楚,她努力撑开眼,看见蓝色的手术帽,陌生的脸,还有……吊瓶…… 她恐惧地呢喃:“不要挂水……孩子……不要挂水……”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目光缓慢地移过去,是何凌希,他的脸颊蹭破了一块,衣服也擦坏了,他握着她的手上染了好多血,谁的?是她的吗? “凌希……不要挂水……宝宝……”她用尽力气捏他的手。 然而轮台只是不断地朝手术室奔去,他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面色阴沉得让她读不懂。 他只是重复说:“安之,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我们的宝宝……宝宝”安之抬起手,却是血红血红的,恐惧甚至掩盖了疼痛。 安之不安分地摇着脑袋,她要宝宝,她和他的宝宝。他刚刚坐了飞机从英国回来,他要她把他们的宝宝生下来…… “这是手术同意书,孩子可能会保不住。” 安之被推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将同意书递给何凌希。他接过,深深地望了一眼安之,她不停地摇着头,伸手拉住他的衣摆,可她身下的白色褥子已然一片鲜红,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一狠心,拿过笔,签上了——何凌希。 “就算是要拿掉孩子……我也要大人百分之百的安全。”他将同意书递给医生,却是背对着安之,背影暗淡。 安之拉住他衣袖的手缓缓地滑落,血迹隐匿在黑色的布料上。 “我不要……啊……”那一瞬间,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抽泣地她开始咳嗽,她还没有机会喜欢上它,它就要离开她了…… 疼痛……抗拒……难过……绝望…… 门重重地合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手里紧紧握着笔,何凌希最终颓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 “安小姐,幸会。”他淡淡一笑,颇为绅士。 “何先生,久仰久仰。”她遂伸出右手,礼貌地微笑。 …… 毫无征兆的,她豁然起身,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何凌希,其实你,想追我是吧。” “你做的好事,我啊,通通记住了。”安之胸有成竹似地拍了拍胸口:“何凌希,想欺负我,没门。哼哼。” 她右手拎着见了底的红酒瓶,身体有些站不稳似地左右摇晃,脸色清明白皙,眼睛却亮的出神,她身后,是漆黑的夜幕,散落着三两颗星。 …… 她乖乖地抬起左手来,一个冰凉的东西便套上了中指。她抬眼去看,是一只铂金戒指,银色的圆环,极其简单的样式。 “有一天,我会把它套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左手的无名指,语气显有的虔诚。 …… “今天,我去医院做检查了。”她顿了顿:“我怀孕了,两个月了。” 那一刹,感觉有些迷幻。他站直了身体,重复了一遍:“你怀孕了?” “嗯。”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很沉。 …… 他埋下头,眼眶通红。拥着她坠地的那一刹那,她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随即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她晕倒在他的怀里,血色,一点一点从她白色的运动裤映出来,不断不断地扩散……他甚至失控地叫出声来…… 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什么,但这一次,他怨恨…… 安行耀和严沁喻赶到医院时,手术还在进行。手术室门口,何凌希静静地坐着,垂着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煞是骇人。 严沁喻一阵心慌,她上前厉声道:“安之到底怎么了?!” 何凌希站起来,朝严沁喻欠身:“交通事故,可能会……流产……” 严沁喻怒目而瞪,抬起手一个耳光就要抽上去,却被安行耀给拉住了:“沁喻,别过火。” “过火?你难道没有听到吗?他让我们安之怀孕了,现在还要流产!”她甩开安行耀的手,最终负起地站到另一边去,背朝着何凌希。 “安之喜欢你,要和你在一起,我也就算了不追究了。可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把我们安之都害进医院了!你知不知道流产对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啊?” “我会负责任。”他而今能说的,大抵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哼,笑话。”严沁喻冷哼了一声,却再也不说话了。 安行耀没有斥责什么,但从始至终没有搭理过何凌希。 * 许青盛听说安之怀孕了何凌希的孩子,便想凑个热闹去慰问一下,哪知电话打过去竟然是何凌希接的,说安之出了事故在医院。 一旁的方艾抢过电话就询问了起来,越是说下去,她散发出来的气势便越可怕,挂了电话,方艾几乎要将手机扔出去。 青盛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方艾又大致地转述了一遍。 “那个司机已经扣下了,据说是个道上的人。事情有些蹊跷,何凌希说你比较熟局里的人,查一下。” “不过这些都是废话!”方艾收拾起手提包来:“我们立刻去医院,手术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应该,很难受。” * “安之,你醒了。”严沁喻握着安之的手,激动道。 “要不要喝点水?口渴不渴?”安行耀也走到床边,俯下身来问道。 安之目光还有些呆滞,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随即脱口而出:“我的宝宝……” 严沁喻沉默。安之仿佛明白了什么,兀自低语道:“果真是没有了么……老天爷都在惩罚我的粗心大意……是在惩罚我……我刚刚知道它的存在……它就离开我了……” “安之,你别这样。别吓唬妈妈。”严沁喻抱住她,而安之还是重复着那些零散的话。 “凌希……那个人是故意撞我的,是他杀了我的宝宝,是他杀的……凌希……”她拔高了声线哭叫道。 病房外,何凌希听着,像疯了一般地哭闹着的她,让他的心钝痛不已。他想进去拥抱她,给她力量,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他们会在一起,会有很多的孩子……然而安之的父母将病房反锁……被关在门外的他,想要冲动地破门,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门突然开了,抬眼,是安行耀。他只短短地说了两个字:“她喊你。”便带着严沁喻出来了。 何凌希已然将手洗干净了,但血腥气仍旧残留在手上,衣服也依旧凌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病房。安之望着天花板,面白如雪,听到脚步声,她将视线移了过来,但没有开口。 他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躲开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宝宝。” 何凌希拥住她:“你别再去想了。只要你没事就好了。孩子我们以后可以再要。” “没有以后了。”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泪水又一次凝聚在眸子里,她重复地呢喃:“我们没有以后了……” 第四十二章 四十二章 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就像是一直一直隐忍后,终于绝了堤,崩了线。当你悲伤,所有的负面情绪便开闸似地汹涌而来,叠加的潮水,滚出惊天的浪涛。 她在他怀里,哭得彻底。释放后的吼叫,粗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落下一行行的眼泪,吃力地吸气吐气,她就快要缺氧死掉。 何凌希一直叫她的名字,他拖着她的脑袋,紧紧地抱着女人单薄的身躯,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颤抖,却无法阻止,只能一遍一遍唤她:“安之……安之……” 方艾和许青盛赶到医院时,安之的父母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严沁喻捂着耳朵,安行耀搂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安慰。门口,可以清晰地听到病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一种绝望的低吼。 青盛和方艾四目相对。瞧见方艾,安行耀点了点头,说:“何凌希在里面。你们进去看看小安吧,我在这里照顾她妈妈。” 方艾立刻推门而入,然而她看到的景象却是让她呆立在原地。 何凌希的黑色大衣底下,浅色裤子沾染了一大滩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他怀里抱着一个人,看不见脸,深深的埋着,被单胡乱地裹在身上,只能看见她不断颤抖的肩膀。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来没有……方艾握紧了拳头,冲上前去,扯开何凌希,力气前所未有的大。 青盛几乎也是被这样的景象怔住了,他原以为再如何坎坷,也不会至此。突如其来的怀孕,又迅 且行且安 第 12 部分阅读 青盛几乎也是被这样的景象怔住了,他原以为再如何坎坷,也不会至此。突如其来的怀孕,又迅速地事故导致流产,这样的打击太大,打到他完全无法想象,安之如此瘦削的肩膀要如何去承担。而一旁何凌希痛苦的表情,也落进他的眼里……老天非要这样考验他们吗,用那么残忍的方式…… 当方艾箭步冲上去是,青盛才反应过来,他拉住了向后一踉跄的何凌希。方艾拥住安之,转头对何凌希,一字一顿:“她刚刚动完手术,情绪那么激动,你是想让她死吗?!现在你出去,立刻,出去。” “走吧,让她好好休息。”许青盛拍了拍何凌希的肩膀,男人没太大反应,只立在望着崩溃了的安之,如同雕像一般。 正当青盛要动用武力使他恢复理智的时候,何凌希突然自己举步走开了。青盛跟着他出了病房,出门前,他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 何凌希径直往天台走去,他步速很快,青盛立即跟上。 顶楼的风很大,他扯开大衣,衣裾向后翻飞,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小雪更像是雨水,刚落到皮肤上便融化成水。抽出烟盒。淡蓝色的烟盒放在口袋里,也被渗入的血色沾染。他的动作顿住,随即拇指抚过那一片血迹,抽出一支烟,烟盒放回口袋。站到避风口,点燃,他蹲坐在那里,叼着烟。 顶楼没有照明灯光,两个人都隐匿在黑暗里。青盛正想着该说些什么话的时候,却是何凌希先开口了。 “下午安之下过一次楼,进了一辆宝马车,随后不久,她就动身赶到飞机场。也就是在我面前,有一辆轿车直冲向她。”他抬起手遮住双眼,红色的烟头明灭地闪烁。应该下狠手,当初就该对TREO下狠手…… “所以你是得罪了谁?”许青盛双手插在口袋里,“车号给我,我能查。里面那个嫌疑犯,我也能搞定。” “我心里有底,但是我需要证据。”黑暗里,他的墨色的瞳仁染上杀意:“我要对她,一击致命。” “斗争这样的事情上,我全然不会担心你。但安之……”青盛突然吐出一口气:“我现在,很想揍你。” 是的,是他让她暴露在危险底下,这一次,代价是他们的孩子,甚至……是她的心……到底该怎样,才能算真正地保护……他烦乱地仰起头,雪落在脸颊上,化开,刺入骨髓的冰凉。 * 何凌希走开,安之慢慢开始缓过起来,但还不断地在啜泣。方艾看着她艰难地吞吐气息的样子,眼眶都酸涩了。事情竟然演变成这样,她无言安慰,只不停地抚着安之的脊背,帮她顺气。 经过她的一翻挣扎,手背上的针头都有些错位,血渗出来,手背鼓出了一个大包。方艾发现才叫护士来重新插针,分明应该是很痛的,但安之却像是失去了感官一样,盯着针头刺入皮肤,没有任何皱眉的反应。 大抵是哭累了,加之身体虚弱,抽泣停止没多久,她就昏睡了过去,然而眼睛已然红肿不堪,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泪痕。严沁喻拿了毛巾去打了水,替安之轻轻地擦脸。 “伯父伯母,你们回去休息吧,这一晚上下来也够累的。安之我们来照顾就好了。”方艾道。 “我不放心她。”严沁喻替安之将刘海理顺,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她一直宝贝着的女儿,被害成这样,她绝对不会饶恕,那个信誓旦旦的男人,绝对不会。 青盛和何凌希回到病房,刚踏进门,坐在一旁的安行耀发话了:“何先生,你出去罢。小安已经睡着了,而我们,不想看到你。”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能成为安之的归宿,没想到,却是成为了女儿的灾难。 “对不起。”何凌希突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道歉。但安行耀偏过了头。 “不要让我们再说第二遍。”严沁喻将毛巾放到一旁,头也没抬,目光温柔地看着安睡的女儿,声音却是冰冷。 气氛陷入了僵局。 “凌希,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和方艾会陪着伯父伯母。”他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现在大家都需要时间。何况我们后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最终,何凌希离开了医院,出了门,司机一直在楼下等他。他让司机先行回去,一个人兀自坐在驾驶座上,打开车窗,又燃上一支烟…… 这个冬天可真冷…… 安之,当你醒来的时候,你还会再接受么……再接受这个危险的肮脏的世界……以及在这个世界里矗立着的我…… 第四十三章 “我不要吃苹果。”安之瞥了一眼母亲,嘟囔道。 严沁喻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吃苹果好的。别这个不要那个不要的,吃多点才有力气。” “妈,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太吃力了,也耽误你工作。这都一个星期了,我也好得利索了。” “我那工作不还都是消遣消遣的,不顶什么事。” 见严沁喻坚持,安之便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安之大都是笑着听的。吃过了午饭,安之开始打开手提电脑工作,仍旧是翻译书籍。严沁喻又陪了她一阵,还是回去买菜准备晚饭了。 母亲一走,安之嘴角原本挂着笑意顿时荡然无存。 三月初,S市的天气反复无常,总像是要热起来,却往往是温度刚攀升一些就又给打了回去。住院一个星期,都是连绵的雨天,空气都是潮湿的。 今日里总算放了晴,但对安之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她就不想走出病房,虽然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她很害怕医院的走道,仿佛一路上都可以看见自己滴下的血一样。她也害怕夜晚,每一个每一个晚上,她都在重复着噩梦。 她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也知道根本没有笑的理由,但每当父母在的时候,她都努力地让自己扬起唇角,努力地让自己对他们说的事情表现出兴趣…… 垂下头,她继续敲打着文字,幸而这一本书足够学术,不需要过多修饰性的语言,不然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用尽各种消极意义的词汇。 护士进房间来给她换吊瓶,顺带着提醒她可以去打饭了。安之只是应了一声,却仍旧靠在床头工作,没有动身。 七点,房门被准时地推开。听到脚步声,安之头也没有抬,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何凌希走进屋内,提了饭菜和水果,将其放到床头柜上,随即拖了椅子坐了下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办公。 约莫过了十分钟,安之合上了电脑,拿起饭盒开始吃饭,也就只吃了一半,便放了回去。将他带来的洗净了的蓝莓拆开,边吃边打开闲书看了起来。 这样沉默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起初她不吃他带来的东西,但他每天都准时到,就只给她送吃的,也不劝说,只是她不吃,他就把带来的原封不动地扔进垃圾箱。安之后来嫌浪费,就开始吃东西,但也不理睬他,他却是找就来,照旧送晚饭。 书看得乏了,安之瞧了瞧壁钟,已然十点,照理说男人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可他今天仍旧坐在椅子上,翻看着财经杂志。 安之不想理睬他,只自己扶着床下了地。何凌希起身要搀扶她,她侧身躲开了。一步一步地走进卫生间,她关上门,哗啦啦地水声从里面传出。 她不说,他不问,只是这样僵持。 今天他特意提早到了医院,向主治医生咨询安之的情况,医生说安之的身体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真正值得担忧的是她的心理状况。她除了和父母有交流外,和周围的病人,医生护士几乎不做任何的交谈,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不感兴趣,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就捧着电脑工作亦或是看一些沉闷深奥的书籍。医生担心再这样下去,她有发展成抑郁症的可能。 他对她,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份责任。 安之洗漱了出来,回到病床上,拉起被子便想要睡去了。何凌希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安之止住了动作,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安之,嫁给我吧。” 安之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她开口道:“你疯了。” “所以呢?你要嫁给我这个疯子吗?” 安之甩开他的手,却奈何男人握得死紧。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终于,将自己多天来酝酿的想法说了出来: “等出院后,我会离开S市,那个时候,请不要来找我。我知道你有很多方法可以知道我的去向,但,不要来找我。” 何凌希的双仁里泛起波澜,他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你回去吧,我要睡了。”她趁机抽出了手,将被子拢好,背对着他合上眼。 何凌希立在那儿,安之感觉得到,他的鼻息再轻,他即使不发出声响,只要他在,她就感受得到,大概这就是爱情,就是相濡以沫。 起初,我们总以为爱情是万能的,最后发现,最无能的,便是爱情。 他这样立着,足足有半个小时,才离开。离开时,他关上了床头灯,带走了她只吃了一半的盒饭,那是他亲手做的,而她脸上,早已没有当初满足和幸福的神情。 物是,人非。 然而,下楼没多久,何凌希就收到了安之的短信。他打开来查看。 “你曾经问过我即使有危险是否也能站在你的身边,现在看来,你一直都知道危险的存在。可你什么都不说,而我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被算计,被蒙骗了。如果当初你告诉了我,我就不会贸然地去见Alina,更不会在听她的挑拨离间后,慌乱地去机场找你,也不会被车撞,更不会因此失去我们的宝宝。” “你说要我相信你,可真正不相信的人,是你。是你从来都不曾相信,我是可以和你并肩而立的女人,虽然你嘴上是这么说的。” “我怨恨你,同时也怨恨我自己。可我不后悔。去处理那些你该处理的事吧。晚安。” 他抬头,试图寻找她病房的那一个窗口,却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那些他应该要处理的事情吗?安之,你的离开是意味着另一种等待么?那么,我应该放你走吗? * 律师事务所,许青盛和何凌希并肩走了出来。 “只告得了驾驶员,这个答案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了。幕后的人藏得还挺深啊。”青盛冷哼。 “因为当中跨了国界,就形成了灰色地带,确实是法律盲点。”何凌希目光流转,陡然凌厉:“既然对方不按规矩出牌,走灰色地带,我也可以。” “从TREO一直到最后的这一个执行者,全部都要付出代价。”男人唇角斜挑,青盛顿觉脊背窜上凉意。 “那你是不是赶着要回英国?” “嗯。下午的班机,不能再拖延了。” 两人并肩走到停车场,阴霾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太阳。 “今天安之出院。”青盛道。 “我知道。”何凌希打开车门。 “不想和她说些什么吗?” 何凌希停下动作,思忖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事情处理完了,我自己会找她。我们彼此都需要时间。” * 秦劭文再见到安之,她拉着个旅行箱,从楼上下来,那个时候是晚上七点,他又一次打游戏打到肚子饿,下楼买晚饭。 女人裹着围巾,黑漆漆的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分明能感觉到她又削瘦了许多,风刮得很大,她看上去随时可能被吹倒的样子。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她的目光却撞上了他。 他条件反射地朝她招手,于是她的箱子拐了个弯儿,她朝他走来。 “你要出差?还是……”他问道。 “散心。” 大半夜的出门散心……秦劭文顿时有些无语:“出了什么事情了么?”难道这回是真失恋了?他似乎总是盼着她失恋。 “你要不要也去散散心?”安之突如其来地问道。 秦劭文突然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只问道:“去哪儿?” “离开S市的任何地方。有没有兴趣?” 每当秦劭文回想起那个晚上,他都觉得很奇妙。女人的神情他看不清晰,只是到她是一时抽了筋。而他自己的感受,也大抵不太清晰,只是觉得,她要去哪里,他就也想去。虽说后来发生的种种,印证了错误的开端总没有完备的结局,但他还是最喜欢那个晚上。女人因为他而拐过了前进的方向,她走到他面前,只问他,你也要去散心吗? 那个时候才发现,爱情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地卑微,那么地容易让人妥协。可他也无所谓地过了那么多年,就算妥协一两次,又何妨呢? 当日,韩子峰就接到了秦劭文这个万年不请假的模范劳工的休假通知,并且这位秦兄声称,由于他数年为公司勤勤恳恳至今数年从未修过年假,故要叠加用之。 第四十四章 四十四 人,一群人。 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当秦劭文看到安之走向那一群拖着行李箱的队伍时,他彻悟了。他是被叫来充数的。 “Hi,Faye,你总算是来了。”一个短发女子上前拥住安之,她古铜色的皮肤,爽朗的笑容,让人有假小子的错觉。 安之被抱住,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应了一声。 “这就是你朋友?”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向秦劭文点了点头问道。 “嗯。”安之扭头对秦劭文说:“这里大家都不说中文名和自己的背景,说英文名就好。” “Jacob。”秦劭文道。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同游会。”短发女子伸出手来:“我是Denny。” “Denny,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个名字,同游会很像幼稚园的感觉。”打扮日系的女生突然道。 “Who cares。况且我觉得这个名字简洁明了,我们本来就是同游的关系嘛。”Denny摊手。 “我是William。”眼镜男与秦劭文握了手,转而道:“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 “已经快到点了,抓紧进去吧。”另一个剃了坂村头的男生道。 一行十五人,鱼贯入了检票口,往火车车厢奔去。上了火车,是软卧,开往昆明。车厢有拉门隔开空间,一行人分了组,安之,秦劭文,Denny和William在一间,两个上下铺。 摆放好行李,大家坐定了便聊了起来。 同游会里成员的关系,更类似于驴友。同城却互不相识,即使相伴出游,也不因此将友好关系带到日常的生活里,只要是谁想出游了,在专属的BBS板块上喊一声,只要有组织方和可行性,大家就自发集结一同出游。 因为大家都属于白领或是手头宽裕的人群,所以行程并不会很紧凑或是特别拮据,定的酒店或是选择的餐馆团队都会要好一些,旅途大都比较惬意。安之之前参加过几次同游会组织的出游,并且有一次会里的几个人到法国自助游,她还招待过他们。 “Faye还是你厉害,临时的都能叫到人。”Denny哈哈笑道。 “我只是正巧在楼下遇到Jacob,就问他又没有意向了。”安之语气很淡。 “David最近似乎超级忙,连你Faye的出游提议都不给面子,临时缺席。不过幸好Jacob补上。我们火车票酒店房间什么的,都定了是十五人,少了一个的话还真是不方便。” “你这么说好像Jacob是候补的一样,多不好听。”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拍了拍Denny的肩膀,便在她身边坐下了。 “Hi,我叫Sophia。” 秦劭文笑着点了点头,Sophia便和大家攀谈了起来,大家聊着兴趣爱好,比如最近新出了什么网络游戏,那首歌比较好听,哪里的东西打折了,哪个球队最近又输了,可谓是天南水北地侃。 秦劭文向来没什么聊天的雅兴,他倒是更爱捧着电脑直接去通关游戏的。但当William提到一款非常小众却十分优质的游戏时,两人竟然英雄所见略同一般地熟络了起来。相反,和一群人一直有聊的安之今次却格外沉默。 “诶,Faye,你左手上那只戒指很好看,谁送的啊。”Sophia突然掉转了话题,嘿嘿地问道。 “我们Faye这么漂亮又能干,当然有人追,你问那么多干什么。”Denny笑答。 安之看了看表,也十点多了,她抬眼对两人道:“我困了,先上去睡了,你们慢慢聊。”语罢,她兀自爬到上铺,摊开被子钻了进去。 Sophia吐了吐舌头:“我说错话了。” “媒体人的八卦病。”William停下和秦劭文的攀谈,推了推眼镜总结道。 秦劭文目光落在身边空荡荡的位子,眼神黯淡。他刚刚看见了,她左手中指的戒指,那代表着什么?热恋,亦或是无法忘怀的爱恋? 心底不免有些失落,但也愤怒不了。他和她的关系毕竟还只是朋友,要真的只是约他出去玩才该觉得奇怪和有失偏颇吧。本也就是他自愿要跟来的,多认识些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散心,大概他也真的需要这种东西…… 安之侧睡,脸对着墙壁,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左手,那一枚戒指,在顶灯的照耀下还是能折射出光亮,只是她的心境已大不如昨。 他在做什么呢?她还是会忍不住问,然后自己给出假设的答案。或许,刚刚起床,穿着睡袍,修长的身影一路走过古堡冗长的走道;或许,还在酣睡,雕刻的脸庞上,挂着显有的宁静的微笑。 她捂住自己的脸颊,闭着眼遮挡住光线,冰凉的指环贴在脸上,咯得慌。她不想辩驳,不想说话,她只想逃离,为了显得不那么狼狈,她叫上这些朋友,她妄图把心里那一个残缺的空洞用这样的热闹欢腾来填埋。不想想起他,因为他让她那么痛…… 十一点,火车里熄了灯。周围的旅客都睡了,大家也都散了,各自在隔间里独自看书,听音乐,或是用上网本上网。 秦劭文匆忙收拾了出门,准备不够充足,幸而还带了个PSP,便插上耳机顾自玩了起来。待觉得眼睛酸痛时,已然过了一点,整个隔间里早没了动静,唯一的光亮来自于他的PSP,还有……对铺从被子里照射出的微弱的光亮。 秦劭文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便发了过去。不一会儿,对面床的安之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面向他。 “睡不着么?”他压低了声音问她。 安之收起手机,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车厢晃动,轮子滚过铁轨,摩擦出声响。 “对不起,突然拉了你来凑数。”她回答他,答案牛头不对马嘴。 她对他,也越来越多地刻意回避,秦劭文却也不逼她:“没事,我觉得这样散心的方式,也挺有趣的。” “你还是闭上眼睛休息吧,瘦的都快皮包骨了。”他接着道。 安之没有顶他的话,只是勾了勾唇角:“晚安。”说完,便再次背过身去,只是手机的光亮不见了。 看着女人落寞的背影,秦劭文最终没有把“晚安”两个字说出口。这个晚上,他感受到了许久未曾遇见的“惆怅”,并在它的陪伴下,渐渐沉入了睡梦里。 而大洋彼岸的何凌希,亦是一夜无眠。局已经布好,任TREO再有本事,也是插翅难飞。但他只想更快地结束这一切,他要她回到他身边来,一定会有什么方法…… 第四十五章 四十五 在昆明逗留了两天,也算是初尝了这个大省会都市的独到魅力。一行人几乎花了整整一天妄图吃尽云南美食,什么饵块饵丝,什么酸辣鸡、红豆酥,还有些个凉拌野菜……真当是吃得欢畅,连平日里对美食不如何贪恋的秦劭文也是食指大动,流连忘返了一番。 “跟着Denny总是没错的,这两天吃得可真舒服啊,样样珍馐。” 去大理的大巴上,Sophia还在念叨着品尝过的美食。 “你再这么下去倒是可以去当美食记者。”日系打扮的Sarah道。 “这些都是过去的了。接下来的旅途会更精彩,下一站大理,所谓‘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这风花雪月,山山水水,保准好看。”Denny娓娓道来,一边还摇头晃脑地好似书童,着实把一行人给逗乐了。 秦劭文跟着一群人笑了,但侧头看后排坐着的安之。那是最末一排,她独自一个人坐着,单手支着头看窗外,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内的欢笑,脸上没有表情,但就是这种与世隔绝,让她显得如此落寞。 “出来玩就该高兴点。” 话音落了半晌,安之猛然回过头,瞧见身边不知何时坐下的秦劭文,问:“你刚刚和我说什么?” 秦劭文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放不下心里的事情,又何必挤在一堆人里面故作高兴。” 安之顿了顿,又扭回头去,低低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Jacob,Faye你们俩躲后面干什么?快来,打牌了。”前排的Denny叫道,打破了两人近乎尴尬的沉默。 “不去么?”秦劭文的语气更像是陈述句。她这两日意兴阑珊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你去玩儿吧。”不出意料,安之回绝了,她塞上耳机,一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她并不是不想摆脱这样抑郁的状态,只是本能地提不起劲来。人事,总有诸多不如意,但若真的全然看通透,毕竟也还是难事。何况,那也算是一条生命,平白无故地胎死腹中,决计是不能一笔带过的坎。她也知道其实,谁都不能责怪,因为这件事上,有太多错综的原因。 低头看手机,从出院以来,将近要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没有那个决心去找他,或许是彼此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对方,可这样的疏离和分隔,仿佛让两个人渐行渐远…… 大抵过了半个小时,安之支着头有些半梦半醒。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她抬头见Denny,便取下耳机问道:“怎么了,不玩儿牌了?” “David刚刚打电话来说他正赶来呢,看来我们到大理就能遇见他了。不过现在变成又多了一个人了。” “那酒店什么的都要麻烦你再去联系了。” “这家伙怎么突然又要来了,不是说很忙,也就两天的功夫就空了。真是麻烦。”Denny甩了甩短发,低吼:“等他来了一定好好教训他!” * “青盛,你手机响了。” 方艾拍了拍身边看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的许青盛。 许青盛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起身回房间拿手机,一看是何凌希的名字,便将房门合上,压低了声音。 “喂,你那边搞定了?” “快了。估计再过几天你就能看到TREO被收购的报道了。” “那个女人呢?就这么放过她了?” “有一种罪名叫做‘莫须有’,既然她可以钻法律的空子逃脱罪责,自然也有别他办法把她送进监狱。” “这是第二个了,你身边这些蝶啊蜂啊的,多了不说,还都特别毒。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许青盛的语调微微上扬,带出些许挑衅的味道。 “我原先不想让安之接触过多的东西,怕她被染黑了。现在反倒觉得,直面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作为朋友,我真没有什么可提醒你们的了。总之,别让你的女人太辛苦。安之去云南旅游了,你知道么?” “嗯,她那里一直有人跟着。”何凌希靠在阳台的围栏上,夹在手指间的烟,沉默地燃烧:“我已经到S市了。” 房门被打开了。 “许青盛,你关着房门在里头干什么呢!”方艾走了进来。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老婆来了,先挂了。”许青盛迅速地合上手机,立马脸上浮现出一脸的笑意。 “老婆大人,我接个电话。”边说边将手机放到一边,迎了上去。 “什么电话要关着门听,见了我就匆忙挂掉,啊?”方艾甩开青盛凑上来搂住她的长臂,走过去拿了电话翻看通话记录。 “何凌希。”她挑眉,嗤了一声:“接他的电话干嘛还要躲着我。” “喂,你不每次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和我急么……”许青盛又嘻嘻哈哈地缠了上去。 方艾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想想也没有那个必要。幸福不幸福,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我又何必管的太宽。” “你也算是想通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就你最会贫。” 两个人抱在一起,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幸福大抵也就是这个样子,两相依偎,平安无事。 而在公寓里兀自抽烟的何凌希,手边的烟盒已空了大半。“老婆”,真是让人嫉妒你啊,许青盛。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半点生气,仿佛回到了遇见她以前的日子,不,比那时更糟糕。要去找她,这个念头时时刻刻萦绕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无法赶走。 * 在大理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便去了古城。在古城的街上,一行人一家一家地逛商店。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被那些个染布作坊给吸引住了。 大理的扎染布都是周城产的,传统的方法是用针把图案扎在塑料布上面,再用加了蓝颜色的酒精在上面涂抹,当蓝色顺着针孔渗到白布上时,图案就落在上面了。村子里的女人背着背篓到染坊领布,然后按着蓝色标出的记号,用线绳紧紧绑扎,再送回染坊。染坊把扎好的布放在水池里泡三四天,把布里面的浆泡出去,然后把布放在铁锅里,点上火,当蓝色的染料煮沸时,布就染好了,随后便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晒。 踩着木楼梯到楼上,安之在成堆的布匹中挑选花色。很快便被一件连衣裙给吸引住了,浮雕感的裙子上镶了青花瓷扣,古朴里却有着时髦的味道。中了喜好,她便买了下来。 待走到街尾,安之从头到脚都换成了染布衣服。朋友都说她性急,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笑。 早晨在大理古城石板路上闲逛便会遇见卖花的人。他们几乎站满了半条街,有大把配着绿叶卖的马蹄莲、干枝梅、玫瑰花和满天星,也有仙人掌开完花结的果。 女人都爱漂亮的衣服,当然,他们也爱花。到了这样古朴又带着书卷气的镇子,心便也自然宁静了下来,买上一束小香草,捧在手里,也不是为了炫耀,就单单是为了那种香气和自如的感觉。 一行人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安之却还停留在卖花人前,选着花。卖花人热情地介绍着:“买着兰花吧,大理人就最喜欢这些花哟。” “这顶多也就算作草,兰草,我可不偏爱。”安之淡笑,显然心情好了许多:“满天星倒是不错。” “Baby’s Breath,我所爱的人的呼吸。象征真心喜欢、纯洁以及思念。就要这些罢。” 安之惊异地侧过头,秦劭文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边。卖花人取出了整捧满天星,简单地扎好,递给男人,他付了钱,接过花转而捧到安之面前。 她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秦劭文懊恼地舒了一口气:“额,我在表白,是不是太隐晦了,你看不明白?” 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章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扶起安之淡蓝的裙摆,她视线落在那花上,没有言语,也不抬手去接。 “姑娘你怎么不收哟,小伙子俊着嘞。”卖花人见两人僵持,便提声喊道。 这么一来一去,秦劭文也知道安之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何凌希在,这么个表白也不伦不类,不是时候。”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可我怕之后也没机会说出来了,要我死心也还是趁早的好。” 安之看着他捧着花的样子,让他继续捧着,未免有些尴尬。 “那我只取它纯洁的意思好了。”安之却突然伸手将花捧了来,随即低低地道了一声:“谢谢,可是,对不起。”语罢,她便转头向早已远去的大部队走去。 “小伙子,没事,姑娘还不好找呀。”卖花人拍拍秦劭文的肩膀,走开去寻下一个买家了。 秦劭文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又见女人兀自前进的背影,他有些无奈地想:如果,能再早一些遇见就好了。可世上哪里来的如果,都是注定好的。唉,感情这种事,真是会让人变得酸溜溜的,“注定”这种论调……哪里说得准…… 出了古镇的市集,一群人往苍山去。苍山上有一条环山达八公里长的云游路,路面用粗石铺就,非常平坦,时常可以看到松鼠,而耳边就是松涛声。每两个山峰之间就会有一条溪水下来,水冰凉冰凉的。云游路上人很少,可以徒步上山,也可以骑马或乘坐缆车。一行人虽正值当年,没走许久,都大呼脚力不行。幸而半途上有生意人,给了马骑,虽说是贵了些,总还算是撑过去了。 这样走走停停,闹闹哄哄的,待到了山顶,却正是碰上了夕阳西下。抬眼看满目被染红的云翳,渐次地漫过天幕,这一场恰好撞上的斜阳,着实绚烂。 突然地,就想起那个男人来。同样是撞见斜阳,却是在从古镇回程的路上,他将头枕在她腿上,闭目休憩,而她…… 下意识地,右手食指轻轻滑过戴在手上的戒指,摩挲…… 她说老了要住到那样恬静的古镇来,他那时却也说了一声“好”,可而今看来都如同镜中月,水中花。收回思绪,随着同伴寻了餐馆吃了饭。菜品倒是一般,但大家伙都耗费了一天的精力,吃起来却格外香。 酒足饭饱的一行人入住了高地旅馆,听接待人员说早晨只要开了房门,不用起身便可看到日出的景色,男男女女地便又来了劲,商量着定时闹铃的事情。安之懒得理他们兴致勃勃的安排,兀自一人回了房间,冲了把澡,吹干头发,倒头便睡。 这一睡过去,便就是天昏地暗了。自然不晓得大忙人David带着朋友上了山,也住了进来。 完全没有调闹铃,日出,必然是见不到的。奇怪的是,也没有人来叫醒她。当她自然醒时,惊觉已是过了正午,而这时队伍早该出发,她有些慌乱了。 急急忙忙下了床,拿起手机便打电话给Denny,一边收拾这行囊,快速地洗漱起来。 电话那头过了许久才接通,Denny在她的质问下用无辜地声线道:“难道你不该留在那里么?我们只是成人之美。” 安之纳闷地挎上包,打开门正要开口问,便见立在走道上男人的背影,心脏骤停了一刹那。这个背影,熟悉得让人想要发狂……她按掉手机,想要冲上前去确认,但步子却是缓而轻的。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那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安之立刻收住了脚步,不自主地屏住呼吸。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向后退了几步,快速地回到房间,“嘭……”地关上了门。身子背对贴着门,她视线落在平滑的地板上,包顺着垂下的手臂,滑落到手上,最终掉向地面。 “安之。”何凌希大提琴般醇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她耳里,字字清晰。 她脑袋里嗡嗡地,那些“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之类的愚蠢问题早已不在她思考的范围里。男人再唤她的名字后,便没再开口。但她知道他在,就隔着这么一层门板,立在门的对面。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正对着门板,手紧紧握住了门把。 但时间像是一种无形的诱惑,诱惑着她旋开那扇门,好好看看门外的那一个人,那个爱她,也伤她的人。 门缓缓地开,她的面孔复又一点点在他眼前出现。疯狂地想将她拦在怀里,却怕惊吓到她,于是只得是上前一步,执起她的手,落下一个轻柔地吻。 安之呆呆地看着何凌希,他唇瓣滑过她的手背,她觉得那温度仿佛高得灼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在她意识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自主地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何凌希显然没有料到,因为冲力甚至一只脚后退了一步,但随即,他牢牢地拥住了她,黑色的瞳仁里翻滚着浓烈的情感。 她知道的,她自己早就无可救药,对于他,所有的行为都超出了理智所能控制的范围。她想哭,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哭……可倔强地在他怀里仰起头,不让那些懦弱的水滴滑出眼眶,她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么地难过,就只是觉得难过,难过中又夹杂着一丝的开心。 撞进他眼里的,是她水润却透着倔强光芒的双眸,那里仿佛在说着私语,他竟不能完全读懂。只是心里万千柔肠通通被勾了出来,他垂头,薄唇落在她的眉眼上,近乎虔诚地亲吻。 他的气息全然萦绕住她,将她复又包裹进漩涡里,只是这一次,她却不想逃。逃了又能怎样,这一颗心,又岂能轻易收回……没有明日的痛楚和疯狂无法停止的爱恋,交织在她心? 且行且安 第 13 部分阅读 他的气息全然萦绕住她,将她复又包裹进漩涡里,只是这一次,她却不想逃。逃了又能怎样,这一颗心,又岂能轻易收回……没有明日的痛楚和疯狂无法停止的爱恋,交织在她心里逼得她快要发狂,她用力地搂住他…… 向往日那样深情而浓烈的拥吻,再尝试一次,仍旧是醉了彼此。停止了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抵在墙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壁,她垂下眉,兀自顺着气,不看他。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也不是真的那么清楚…… “安之,跟我走吧。” 记不记得,总有那么一个时候,被牵着手,一路跟着走。 是傻气,还是勇气,亦或是,一种赌气。 她赌他,绝不会放手。 第四十七章 四十七 坐在大巴上,一行人叽叽喳喳地仍旧兴奋地要死。秦劭文默默地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情绪低落。到现在都没有音讯,看来安之还是随了何凌希了。 不出乎意料的结果,但仍旧寒心…… 昨天晚上,见到跟在David身后的何凌希,其实他就明白了些许。自己真的来得有点晚,晚到两个人已经离不了彼此了。他不是不想搅局,面对自己动情的女孩子,不去争取的就是懦夫。但是那样好吗?一个局外人去插上一脚,顶多徒增烦恼。他也不想做什么深情的炮灰,识时务地在该走开的时候走开,这样算是最好的了。 而在他们去丽江的同时,安之和何凌希却在返程的路上,他们要从S市搭班机直飞英国伦敦。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她没有问他最近做了些什么,他也没有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只是两人的手始终十指相扣。他拇指来回摩挲着她的虎口,神情很宁静,仿佛多日来的一场大火终于彻底扑灭,甘霖让整个人都和顺了起来。 到了机场,FL的私人包机已然候在那里。从VIP通道进入,何凌希始终握着她,带着她向前走。但在安检前,安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何凌希转身,对上她的目光,那里装满了不确定。 “我们要去做什么?” “伦敦会有一场发布会,关于TREO被FL并购,我希望你能在那里,在我的身边。”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亲眼看看我生活的世界,镁光灯权力所聚焦的地方。不是以翻译的身份,而是以未来董事长夫人的身份。” 未来董事长夫人…… 安之慢慢咀嚼着这个字:“这个新头衔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几星期前我就征询过你的意见,你没有否认。”男人耸了耸肩,理所当然。 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医院里的对话。 …… “安之,嫁给我吧。” “你疯了。” “所以呢?你要嫁给我这个疯子吗?” “等出院后,我会离开S市,那个时候,请不要来找我。我知道你有很多方法可以知道我的去向,但,不要来找我。” …… “这是我见过的最烂也最无赖的求婚。”安之抽出被男人握着的手,却是率先通过了安检口。 何凌希唇角扯开完美的弧度,原以为此行会很艰难,她必然过多推脱躲避,却没想到能如此一帆风顺,她的脾性,何时变得如此琢磨不透了。目光瞥见她左手那一枚戒指,其实,他自己有时候当真是一个无赖卑鄙的男人。 再一次下榻伦敦,已是春光明媚的季节。难以想象时光过得如此之快,仿佛就是眨眼的功夫。褪去银白素裹,伦敦的轮廓便更为清晰。 从公寓的巨大玻璃向外遥望,这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何凌希从身后抱住安之,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能这样抱住你,真好。”他嗓音低低的,怀里的温度很真实,却也很梦幻,许多个独自怅然的夜里,总是想念这样的温度,而今失而复得,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安之没有回答,却是很沉默,她从在大理见到他起就这样沉默,有些许微妙。实质上,她只是凭着冲动和所谓的爱的勇气追随他来到这里的。伦敦的夜景,让她产生了错觉,迷幻的错觉。 她转过身,抬头,仔仔细细看他的脸,从鼻梁的嘴唇道脖颈……漂亮的皮囊,视线落到他的胸口,他心脏的位置。 “我总是很矛盾。”她突然开口,娓娓道:“我是相信白头偕老这样的话的。可我始终不觉得有哪个男人能让我彻底的信任。我爱你,想把自己交给你的同时,我又在拼命给自己留有余地。我沦陷,但我也想保持理智,以防有一天我被抛弃了还可以靠双脚行走。” “所以你是不确定要不要嫁给我。”他抬起她的下巴,薄唇轻启:“虽然我觉得用一张纸绑住一个女人这样的做法很无耻也很无能,但这纸婚约对你来说却能够意味着我对你的承诺,它不能保证每一对约定的情人都能白头偕老,但它能保证我愿意为你付出的不只是虚无缥缈的爱,还有责任,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早些睡吧。”他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安之随即往卧室走去,但没走两步她又回过头,望着何凌希:“其实,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或是怎样……这两天我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宝宝,还有车祸……醒过来都觉得很痛很难过……”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拥住她,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她埋在他胸口,依旧是好闻的古龙香水味。 夜里,他拥着她睡。 半夜,她果然开始做恶梦,额头覆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他怀里不安的扭动,不停地念着含糊地梦话。他打开床头灯,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紧紧抱着她,抚着她的背,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安定了下来。何凌希便起身去卫生间取了毛巾,替她擦去额头和后背的汗,换了干爽的睡衣。 待安顿完这些事,他坐到床沿,松了一口气。想象她数日来被这样的梦魇侵扰甚至惊醒,却无人帮她摆脱,为她照料,他的胸口一阵钝痛。 这样的和好,并没有真正地治愈她的创伤。他想将她拖拽进自己的世界,却硬生生蜕了她一层皮。有时将她想得太柔弱,有时却把她想得太坚强,太爱一个人,就真这样便得手足无措。希望这一次,我没有做错,毕竟,我们彼此都已经放不开手。 第二天的新闻发布会,各大媒体蜂拥而至。出人意料的是,因心脏病发已然在南部古堡休养数月的博林夫人,竟然也出现在发布会现场,这确实引起了媒体的好奇。 十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会客厅的大门徐徐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投射过去,在人影出现的刹那,闪光灯便开始此起彼伏地闪烁。 在媒体人惊讶的目光里,安之挽着何凌希的手臂,两人款款地走了出来。何凌希唇角挂着淡笑,一如既往地优雅做派。而安之,裹着深色的露肩小礼服,黑色的头发挽起,极其古典的发式,微微低着头,像是不适应如此刺眼的闪光灯。 而博林夫人,望向两人的目光却是柔和而慈善的。这便是她儿子认定的女孩,纯粹的东方女子。 第四十八章 发布会内容很清晰,正如媒体所预料的那般,TREO正式被FL以低价收购。而出人意外的是,TREO的新人首席执行官竟是韩式集团董事长的次子,韩子卿。 但媒体好奇韩式突然介入的同时,也很关心FL当家何少此番携带女眷的缘由,他们都能在两人看似无波的表情上觉察出些许蛛丝马迹。 主持人的讲话一直不温不火地进行着,直到他将话题引向何凌希。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有的人总是这样,开口便让人有安定的力量。他拉着安之的手,站起来,只说了两句话。 “站在我身边的女孩子,叫安之。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一生一世。” 没有别他的解释,也不需要什么解释。 刹那间停顿后开始疯狂闪烁的闪光灯里,安之侧过脸看何凌希,却正巧撞见他同样的侧目。 熟悉的沉稳淡定的神色,却在无法抑制而扬起的唇角里触摸到他愉悦而幸福的心境。那一双墨色的眸子,仿佛闪动着耀眼的光亮,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昨夜依稀记得做了噩梦,半梦半醒,听得有人喊她的名字,就是这样的安定的感觉。被他握住的手,反扣住他。安之扯出笑来,慢而缓,就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而终于寻觅到了容身之所。 那么坦然的,他们站在镜头前相视而笑,那种幸福无声无息地却真实地散播在空气里。 严沁喻坐在电视机前,清晰感受到这种情意浓浓,但她却始终虎着脸,甚至最后“啪”地关掉了电视机。 安行耀逛了一圈花鸟市场,手里提了两盆花,正开门进屋便见妻子一副气冲冲的模样,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的宝贝女儿,真长脸了,都快成FL董事长夫人了!” 安行耀听闻,先是一愣,随即合上门,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盆花,道:“他们到底还是绕到一块儿去了。” “什么叫到底是绕到一块儿去了,难不成你就这样随着她乱来了?小安趴在我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地样子难道你忘了?她什么时候这么伤心过?我们把屎把尿的养大她,都不舍打不舍骂,他何凌希这么伤小安,还这么轻易地就饶了过去,说得过去?” “怎么能不记得,当时揍那小子的心都有。”安行耀将花盆移到壁架上,左右摆着位置:“可沁喻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你也不是没见到,她在我们面前硬扯出笑的样子。如果现在的选择真的让她开心……” “你就是一老好人,我就是扮黑脸,乐得你了。”严沁喻走到安行耀身边,将花盆往右移了一格:“放这儿。” 安行耀笑了,却没有辩驳。 入了春,天气自然明媚温暖了起来,安之在太阳底下不一会儿便闷出了一层汗。走出发布会,一路仍旧尾随着大批的记者。何凌希将安之护在怀里,两人被保镖牵引着往车里走去。 关上车门,外头的喧闹瞬间就被隔离了开来。安之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样的阵仗,对她着实有些难以应付。 安之微微垂眉。先前媒体问道在一旁的博林夫人对准儿媳的看法。安之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先前她从没与这位贵族夫人有过接触,心里压根就没有丝毫的底气。然而博林夫人只是淡淡地看向她,话语自然地从唇齿间吐出,发音醇正,语气郑重:“我衷心祝福他们。” 能得到祝福,真好…… “在想什么?”他揽过她,让她靠在他胸口,抬起她的脸问。 古龙水的香味又一次包裹住她,层层叠叠,严严实实。 “总觉得像是做梦,变化得太快了。” 她蹙眉,明明几日之前还是兀自怅然,以为破镜难圆,只是一切随着他的突然出现而急速转折。痛苦难过,固执倔强,都瞬间分崩离析,飘零成碎片随着暖风吹走。 “安之,我们要一个宝宝吧。”他望进她眼底的深处,那个悲伤的不愿再触及的角落。 安之身体一僵,想侧过头回避男人坦率也灼热的视线,却被男人勾住下巴结结实实地吻住。 节节败退,她总是这样的,一次次被他蛊惑地辨不清东西,唇齿交缠,她只能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被他更深地带进怀里,她迎合着搂住他,用力贴近。 “怎么办,原本打算发布会结束就去拜见岳父岳母的,可现在这样,只能先回家一趟了。”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声音些许粗哑。 安之脸酡红,有意挪开和男人的距离:“何凌希,你就是个流氓。” 在何凌希的座驾正以飞快地速度向9区公寓奔驰的档口,安行耀家的门铃被按响了。 严沁喻起身去开门,却是愣在了原地。立在她面前的女士一身正装,端庄优雅,冰蓝的瞳仁,金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博林夫人立在那里,顿时便使这普普通通的楼道蓬荜生辉。 身后的年轻翻译开口问道:“请问您是安置小姐的母亲吗?” 严沁喻点了点头。 “这位是何凌希的母亲,博林夫人,请问,能进去聊一聊吗?” 严沁喻侧身让两人走了进来,并招呼安行耀出来,给博林夫人斟上了茶。 三人在客厅落座,博林夫人边上立着翻译。这位英国贵族,单是坐在那里,也有着道不明的风情,但与不可一世的贵族不同,她此刻的表情近乎柔和。 “抱歉今日的擅自打扰。也抱歉我无法用中文与你们交谈,希望你们不会太过介意。” 翻译一字一句地将博林夫人的话传达给安行耀和严沁喻。 “您太可气了。我们正巧也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关于孩子们的。”严沁喻回答。 “安之和Eric之间的事请,Eric都和我说了。我知道前一些时间由于Eric的过失,对安之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我感到非常抱歉。他们两人也分开的一段时间。Eric虽然身在英国,但心思始终维系在安之的身上,他有多深爱安之,我作为母亲看得清清楚楚。想必你们二位也同样能够看出安之对我们Eric的心意。” 她顿了一顿,“Eric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而我常常是忙于工作,与他之间的母子情意,当真是很淡的。而安之不同,她一看便知是身在完整安宁的家庭,安定让人放心,也是她让Eric有组建家庭的意识和愿望。我很感激她,同时也很感激你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安之跟着你们小何,日后还会吃许多的的苦。”严沁喻还是将话吐了出来。 “孩子们总是要在挫折里,才更懂得珍惜。如今他们彼此相惜,自然也对日后有所打算,我们大人唯一可做的,也就是祝福他们了。” 送走了博林夫人,安行耀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他先前说的话。 “沁喻,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而严沁喻,在一旁沉默了。许久,她直起身,对安行耀道:“过两天叫安之回来吃饭,让她捎上何凌希。” 第四十九章(大结局+后记) 四十九章(大结局) 何家祠堂,一座旧式宅院,而今已没有太旺的香火,显得有些清冷,但仍旧是干净清明的。博林夫人领着何凌希和安之,坐了两三个小时的车才到了这儿。 古宅里还有打扫的人,见了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那一日,正是何凌希父亲——何清鸿的祭日,他离世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由人领着,行上院后的小山,兜兜转转,才瞧见了墓碑。摆了贡品,墓碑也打扫了干净,上三炷香,气氛低沉。 安之瞧着墓碑上的照片,那男人还是三十几的模样,面容清俊,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但从那一双深邃的墨色瞳仁,却能认出是何凌希的父亲。 博林夫人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字,微微勾起唇角,神情无比柔和:“清鸿,Eric带着他的未婚妻来看你了。他真正长大了,要成家了,你也同我一起,祝福他们吧。” 何凌希握着安之的手,低低道:“我们会幸福的。” 飞鸟掠过头顶,消失在天的另一头。安之和凌希十指相扣,默默记着这句话,关于幸福的承诺。 从祠堂回来,博林夫人就动身回英国休养,而安之和何凌希开始操办关于结婚的事情。结婚,本来就只是拿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民政局那儿排个号,领另外一本证的事情,说来也简单。 可偏偏何凌希是个外籍,事情就变的复杂繁琐了。光是等英国开出的未婚证明就耗费了时日,再拿去给驻英国的中国领事馆认证,随即要带上一系列的证明登记注册结婚。前前后后,实在磨人。更磨人的是如果安之想要入英国籍,就首先要在英国申请SPOUSE VISA,需要预约,等候,出具一系列的相关证件。 安之素来就烦这些个东西,而今一结婚就遇到这些个纸片申请的,所谓“新婚”的甜蜜兴奋着实被冲淡了不少。当真正办结婚证那一天,她简略地就穿了牛仔布的连衣裙,拖着凉鞋。挽着刚接到通知从公司里出来的西装革履的何凌希,不紧不慢地去领证。 她是不知道别人拿到那本红本子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当时她的脑海里只冒出两个字“终于”。 何凌希拿着结婚证,也有些怅然。终于,她彻底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此刻她已是他的家人。 这一路,他们走了那么久,终于成为了夫妻。 然而,众所期待的隆重婚礼却迟迟没有举办的迹象。婚礼在毫无宣扬的情况下,在英国小镇的一个教堂举行,而观礼人只有彼此父母和挚友。 那一天,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洒在她白色的婚纱裙上,他大提琴般好听的声音环绕着教堂的梁柱。 他说一句,她跟着念一句。 I Eric;take you Faye to be my wife;my partner in life and my true love。 I will cherish our friendship and love you today;tomorrow;and forever。 I will trust you and honor you。 I will laugh with you and cry with you。 I will love you faithfully。 Through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rough the difficult and the easy。 What may come I will always be there。 As I have given you my hand to hold。 So I give you my life to keep。 So help me God。 Entreat me not to leave you;or to return from following after you; For where you go I will go;and where you stay I will stay。 Your people will be my people;and your God will be my God。 And where you die;I will die and there I will be buried。 May the Lord do with me and more if anything but death parts you from me。 他说得流畅自然,她跟得拳拳真诚。 With this hand; I will lift your sorrowes; your cup will never empty; for I will be your wine 。 With this candle; I will let your way in darkness; with this ring; I ask you to be mine。 这是一场契阔生死的约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有金钱堆砌的礼花齐鸣,没有司仪公式却又美好的说辞,他们就只是这样挽着手,在最亲近的亲友面前,在主的见证下,宣誓彼此相依。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神圣的表情,眼神无比坚定。 他也始终不会忘记,她那时一字一句地跟随,念出最真挚的誓言。 是她教会了他简单,是他教会了她坚定。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是心有芥蒂的严沁喻,在那一刻,都彻底地相信,那样彼此承诺的两个人,会如此幸福地过上一辈子的时光。 那一晚过后,安之再也未被噩梦困扰。那个男人,用他的臂弯撑起一片澄净的天空。 不久,安之怀上了孩子。 再没有太大的波折,她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哥哥易宁,妹妹易安。 待他们一岁多,蹒跚着学走步时,安之和何凌希带着他们来到古镇,缓缓地走过小桥,摇船穿过河道。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总有问不完的问题,道不完的新奇。任由两个孩子在茶楼里胡闹,做父母的只管喝着茶,依偎着。 “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就退休,住到这里来。”这一次,是何凌希先开的口。 “你想退休还早着呢。”安之扑哧笑出了声,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倒是先给这个小三子多赚些奶粉钱呀。” “爸爸妈妈又亲亲了。” 易宁在一旁乱吼吼,被易安拍了一下脑袋。 小小的她牙齿还没长齐,却奶声奶气道:“少见多怪。” 易宁无辜地挠了挠脑袋,回过头趴在窗台上和易安一块儿看窗外。 阳光温暖的扑洒在石板路上。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缓缓走过茶楼前的古桥,渐行渐远,消失在古镇七拐八弯地窄道间。 番外 两只小P孩儿(含新文公告) 番外 巧克力1 一次夜里,一家人正在卧房看电视。 易安、易宁躺在何凌希和安之中间,而刚满一岁的三少爷已经在一旁的小床上睡熟了。 易安的小手突然拉了拉安之,诺诺道:“妈妈,我好爱你呀。” 安之眼神未移分毫,回答:“说吧,你又想干什么了。” “我想吃巧克力!” “不行,晚上不能吃甜食。” 于是小丫头,头一转,道:“爸爸,其实我最爱的是你。” 何凌希挑了挑眉:“那亲爸爸一个。” 易安立刻扑上去往他爸脸上重重地香了一记。 谁知,何凌希下一句便是:“真乖,听妈妈的话,晚上不准吃甜食。” 安之圆满了。 巧克力2 自从在父母那里都吃了瘪,易安学会了迂回战术,就是从哥哥下手。 熄灯上了床,易宁爬到上铺去睡觉,易安突然喊他:“哥哥,我想吃巧克力。” “可我这里没有了呀。” “那你可以问妈妈要嘛,妈妈顶喜欢你了。就说你想吃巧克力。” “我可不保证一定有哦。”易宁说完,无奈地往妈妈房间走去。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说:“妈妈要我告诉你,晚上不能吃糖果。” “是你告诉她我要的?!”易安撅嘴。 “不是。”易宁无辜道:“妈妈自己猜的。” ╭(╯^╰)╮“肯定是你说的,坏蛋哥哥。”易安耍起公主脾气,翻身就不理易宁了。 于是第二天,易安晚上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打开看,里头全是糖果,和她白天吃的一样多。 而某个坏蛋哥哥,在上铺听着妹妹的开心的笑声,自己也傻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