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共眠》 时光与你共眠 第一章 *** 阮眠,守住你的心。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守得住?! ——《时光与你共眠》临渊鱼儿/文 正值盛夏。 大片的乌云像层层叠叠的莲花般从天边垂下来,几欲压人头顶,呼呼风声裹挟着热气掠过阮眠耳畔,她不由得加快了踩车速度。 好不容易爬上斜坡,一条火蛇狰狞着面孔从乌云后猛地跃了起来,下一瞬响雷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单车晃了晃,阮眠从上面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里的雨伞。 没想到伞刚撑开,就被狂风掀了顶…… 半个小时后,阮眠打着哆嗦站在某会所的廊檐下,目光怯生生地打量不远处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她全身唯一没湿的只有手中死死握住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这个会所的地址——父亲让她过来这里找他。 高三补课已经开始了一个星期,课间班长找到她,委婉地告知:全班只剩她一个人没交练习册费和校服费了。 一共四百八十块。 阮眠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没有这么多钱。 母亲病重时,父亲还偶尔来医院看一眼,后来请了个护工,他干脆就不闻不问了。 她从小到大的大部分积蓄都用在母亲身上,交完这学期的学费后已所剩无几。 而那张划给她学费和每月生活费的卡,三个月前就被停掉了。 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可是……阮眠又望进去一眼,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她转头看着玻璃廊柱里倒映出来的自己——乱发湿衣,狼狈不堪,校服裙吸了水的缘故,紧紧地贴着腿…… 这时,一辆白色车子缓缓停下,一个中年男人撑着黑伞匆匆地从车上下来,阮眠惊喜地认出他是父亲的朋友,还来家里做过客。 她喊了一声,那人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他飞快走上台阶,眼看就要推门进去了,阮眠连忙抱着书包向前一步,稍提高音调喊住了他,“孙叔叔。” 孙一文眯眼盯着眼前这个女孩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名字虽记不清了,不过人倒是还记得,他笑着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找我爸爸,”阮眠轻声说,“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倒是巧了,”他又笑一声,“跟我来吧。” 没想到会这么容易。阮眠暗暗松了一口气。 孙一文好像有急事,步子迈得很大,阮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片刻后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这才放缓脚步。 阮眠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太静了,静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帆布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发出的“咕噜咕噜”水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幸而不多会儿,两人就停在一扇黧黑的檀木门前。 “你先在这等着,我进去叫你父亲。” 阮眠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孙叔叔。” 孙一文没有再看她,直接推门走进去。 门上印画着大朵的牡丹,层层花瓣被暗金色的光边压着,说不出的富贵逼人,阮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原来竟是雕刻上去的。 她惊异极了。 正要凑近看得更清楚些,有笑声从未掩尽的门里传来,阮眠下意识看了过去。 她好像认识那个人。 z市有名的富商,也是她们学校的股东,潘婷婷曾笑称总是用鼻子看人的那位? 父亲什么时候和这样的人搭上了线? 阮眠压下疑惑,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说着什么,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她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捞过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是个年轻男人。 阮眠微蹙眉心,那看起来应该是烈酒吧?他竟然眉头都不皱就全部喝了下去…… 下一秒,阮眠看到那个大股东站起来,隐隐只听到他说,“……好酒量……我再敬您一杯。” 父亲和那个孙叔叔,周围的几个人也附和着笑起来,不约而同地拿起酒杯。 阮眠从未在父亲脸上看过那种近乎谄媚的笑意。 他们原本住在一个小渔村里,父亲做水产养殖生意发家,后又经人指点投身房产、股市,没想到竟一路开花。 如今他们家还是村里人人传颂的一夜暴富的典型。 父亲发迹后,更是眼高于顶,费尽心思想着挤进那个所谓的上流社会,几年下来多少也有了那些人的做派。 阮眠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周围几个人都西装革履,唯独他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通身气质清雅如月,他的手轻轻地摇晃着酒杯,仰头,又是饮尽一杯。 有些慵懒,更近于漫不经心。 而那些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他散漫的态度,依然众星拱月般围着他转。 他是什么人呢? 阮眠不清楚。 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地位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 酒过三巡。 阮眠看到孙叔叔坐到父亲旁边,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减退几分,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很快起身,沉着脸朝门口走来。 门打开又被关上。 阮眠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很复杂。 应家的重男轻女是祖传的,生于这样的家庭,她几乎从来没有从他身上得到过应有的父爱,甚至都没有资格冠上他的姓氏。 这些年他又为生意奔忙在外,父女俩相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可他毕竟给了她生命,为她提供吃住,还给她钱花。 “要多少?” 阮眠盯着地板,刚刚自己站过的地方,湿漉漉的一片。 “四、四百八十。” 应浩东皱眉翻了翻钱包,里面现金不多,他全部抽了出来,发现只有四百块。 “拿去吧。” 阮眠没有接。 “怎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很不耐烦。 “不够。” 应浩东收好钱包,“不够的找你妈要。” 阮眠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如若蚊呐。 他突然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阮眠抬起头来看他,失去血色的双唇轻颤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妈妈已经不在了,您忘了吗?” 是啊,他怎么会记得?前天母亲刚过百日,昨天他养在外面的情人就大摇大摆进门,他的私生子都五岁了! 应浩东自觉失言,可向来端着的威严架子轻易放不下来,只是把钱塞她手里,沉声斥道,“拿着,不要无理取闹!” 原来这是无理取闹吗? 应浩东甩手进去后,阮眠蹲在角落里,揉了揉眼睛,揉出两滴泪来。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爱过母亲,她曾经一度怀疑他们的婚姻只是一时的凑合,不然,夫妻情分怎么会淡薄若此? 就算,就算母亲是爱着的,可这么多年在婆婆的冷眼、丈夫的冷落下,也足以让她心如死灰了吧? 阮眠还记得那时母亲深受癌症折磨,人已瘦成一把枯骨,弥留之际,她强撑着一口气,然而最后她也没有等来那个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 阮眠起身,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头看地上被自己踩了几个脏脚印,又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起来。 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从小就习惯这样了。 丢掉纸巾,又重新洗了手,阮眠走出来,恰好迎面走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掠过她直接进了隔壁的男洗手间。 水声大作。 她看着那个趴在洗手台上的白色身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走了。 那样的人,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 可没走出几步,她又转了回来。 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男人已若有所察地转过身,目光如寒月般极其不善地朝她扫了过来。 灯在他上方,他整个人立在一团柔光里,眉眼生冷。 而她就站在他的阴影里,满脸惊慌。 如同深林中受惊的小鹿。 阮眠终于看清他的脸,甚至能闻到他的呼吸,带着酒气的,令人昏醉的气息。 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略略往上弯,大约是喝酒的缘故,眼周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想找一个比“美”更端庄的词去形容他。 可找不到。 他通身的气质已经压过了外在的皮相。 男人的薄唇动了动,混着略微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质感。 可阮眠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沾满水珠的脸,怔怔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纸……”深吸一口气,“纸巾。” 他一手撑在洗手台上,眼神迷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并不说话,也不接她的纸巾。 夏款校服的料子很薄,沾水湿透,那嫩黄色胸衣包裹着的美好形状便完整地现了出来,纤细的腰身更是无所遁形…… 可她似乎对此一无所觉。 她很白,很干净的那种白。缩着纤细的身子,双眸又似蒙着一层水光,有种楚楚可怜的意味。 应该不是他猜的那种如此恰巧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齐俨淡淡地移开视线。 面色稍缓,“谢谢。” 他接过了纸巾。 从会所出来,阮眠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车也一路骑得飞快。 快到家时,天边已涂抹上一层淡淡的暮色,前边有一棵被雷劈倒的树,横在路中间,叶子散了一地。 树和人一样,伤了根本,一倒下就算完事了。 不知为什么,阮眠突然又不想那么快回家了。 她下来牵着单车慢慢往回走,不知不觉,月亮就出来了。 月光被揉碎,扔在地下的积水团里。 阮眠磨磨蹭蹭走着,到家时已天黑,她放好车,刚踏上门槛,冷不防被柱子后方一团时不时动一下的黑影吓了一跳。 心跳几乎压在喉咙口,她声音发紧,“谁在那儿?!” 半晌后,一个矮矮小小的男孩终于走了出来。 那张团团的小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兮兮花成一片片,他怀里抱着个旧旧的小皮球,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儿冲着她笑,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流转着一丝压抑的期盼。 陌生的姐弟俩第二次打了照面,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 阮眠很快反应过来,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阮眠,不要理他。 不要理这个讨人厌的小哑巴。 回到房里,阮眠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把里面用纸巾包住的一小团东西拿了出来。 “叽。” 一只小鸟正仰着脖子,张大嘴巴对着她。 树倒巢毁,鸟儿四处纷飞,不见踪影,唯有这一只羽翼未丰,瑟缩在树叶堆下,大概是同病相怜,阮眠便把它带了回来。 可惜她并没有养宠物的经验,也不知道该喂这个小东西吃什么,只是简单喂了些清水和几粒米。 窗大开着,风来,灯影重重。 阮眠写着作业,鸟歪着脖子在睡觉。 夜静悄悄的。 写完作业,阮眠又找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4月23日,欠周院长3278块。 她看了一会,慢慢写下: 8月11日,欠爸爸…… 她又把后面那行字划掉,重新一笔一划写上: 欠应浩东400块。(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二章 第二章 “齐先生,接下来去哪里?” 后座的人没有回应,久到助理以为他睡过去了,没想到一回头,就撞入一道无波无澜的视线里。 那目光也清凌凌的,看起来仿佛并无醉意。 助理稳了稳心神,又问一遍,然后安静等着。 一会儿后,后边才有淡淡的声音传来:“回家。” 司机点头,开始启动车子,迎着路灯驶向夜色深处。 助理又回头看一眼,只见他大半张脸都陷进了阴影里,偶尔车窗外有灯光钻进来,从那挺直的鼻梁上一跃而过,连苍白的脸色也被映照出来。 他心里暗暗叹口气。 进入市中心,城市的繁华和着夜晚凉风扑簌而来。 外边车流不息,热热闹闹的,车里却安静得过分。 一阵铃声突然打破沉默。 “齐先生,常医生的电话。”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手机,接通。 那边的人先开口,“怎么样,回来还习惯吗?” “要不要把哥几个都找出来聚一下,顺便给你接风洗尘?还有啊……” “常宁。”语气平淡。 “好吧,说正事说正事,”常宁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让我盯着你家老爷子的一举一动吗?前几天我在他办公桌上看到一份很不寻常的资料,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齐俨从窗外收回视线,“什么资料。” 那边说了什么,他眉心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通话结束。 他依然握着手机,收紧,指腹从屏幕左边滑到右边,来回几次后,心情才稍稍平复。 “帮我查一个人。” 助理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是和工作相关的重要人物,甚至调出手机备忘录。 严阵以待。 后边的人却似乎再没有了下文。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三个字:“叫阮眠。” “阮”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这“mian”……助理看着屏幕上一溜儿排开的“绵、棉、眠……”犹豫。 “睡眠的眠。” 他点头,迅速录入。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来,听到动静,门边小屋“啪”一声亮了灯,很快有人出来。 是个独臂老人,正边打呵欠边走过来。 助理从车里探出头,“王伯。” 老人点点头,单手飞快开了门,然后站在一边等车子进去。 几分钟后车子开出来,他这才利落地关门,落锁。 又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某个开灯的房间,转身钻进自己的小屋。 齐俨先去洗了个澡,冲干净身上的酒气,头发擦了半干就来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他面前有三台电脑。 一台屏幕上显示着整栋楼的监控画面。 另一台屏幕左侧是股市曲线图,右侧是密密麻麻还在不断更新的数据。 正对着他的那台屏幕暗着,待机状态。 他静坐着,犹如一座木雕。 屋外起风了,有树叶“沙沙”的声响。窗上树影摆动,像过着一场黑白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满室静寂。 随着一声提示音,屏幕亮了,有新邮件进来。 一份很齐全的资料。 个人基本信息、证件照、生活照,甚至是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入团申请书的复印件……一应俱全。 齐俨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红底小照片,女孩面色白皙干净,抿唇淡笑着。 他眸色渐渐转深。 几个小时前,他见过她,在那家会所,他还从她手上接了一块纸巾。 不会错。 他在识人这方面向来过目不忘。 齐俨的视线慢慢扫下来。 姓名:阮眠。 出生年月:199x年9月 籍贯、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继续往下。 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照片上。 半晌后,那双狭长的眼睛深处蓦地涌起一股复杂,如同墨色翻滚。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静默良久后,他又重新将所有的资料细细地过了一遍,天色蒙蒙亮时分,才回房睡觉。 天色大明。 阮眠起床洗漱,准备上学。 她比以前起得要晚,背着书包匆匆下楼,却被客厅里传来的对话截住脚步。 “这次金融危机来势汹汹,公司虽然不至倒闭,但也元气大伤……” 阮眠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 她听见女人在问,“你昨晚说的那个齐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就……” 男人的重重咳嗽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阮眠知道父亲烟瘾重,早年伤了肺,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眼看就要迟到,又不想从客厅经过,只好从后门绕出去。 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班主任正逮着一个男生在训话,阮眠偷偷从后门进去,回到自己座位。 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高二期末又进行了一次分班考,她发挥不太好,从原来的文科重点班掉到了次重点班。 新班级的座位是按照分班成绩排的,阮眠现在坐在第四组最后一排。 她同桌曾玉树,也就是走廊里挨骂的男生,是全班倒数第二名。 阮眠拿出英语课本,瞄了一眼前面的潘婷婷,书高高竖着,果然又是雷打不动地抓着一把瓜子在嗑,膝盖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言情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这时,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朝角落这边看过来,她立刻低下头,“—d……” 下了早读,阮眠到办公室找班主任,准备先把练习册费补交上。 没想到刚踏进门,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现在你们班那个阮眠,入学考试好像是全级第一名吧?怎么就……” “成绩掉这么快,该不会早恋了吧?” 听到这里,阮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阮眠?” 班主任已经发现了她,轻咳一声,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交费用。” 班主任收了钱,在核对本上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看着眼前这个拘谨又纤细的女生,温和地问,“最近学习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和之前走廊训话时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阮眠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有。” “以后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来问老师。” 意识到班主任正看着自己讲话,她挺直腰,很认真地听着。 “现在高三了,时间紧迫,什么事都没有学习重要……知不知道?” “……知道。” 班主任满意点头,“回去吧,快上课了。” 阮眠回到教室。 曾玉树趴在座位上,一头又烫卷又挑染的头发,像顶着一朵七彩蘑菇。 潘婷婷正回过头嗑着瓜子和他说话,“这新造型不错啊,怪不得老陈一逮到你就刹不住使劲往上吐唾沫星子呢!” 老陈是他们班主任。 “不过,你不是自封班树吗?你这是什么品种?夏天的树不都是绿色的……” 曾玉树嘴角抽了抽。 余光看到阮眠,又连忙坐直身子,空出一点位置让她进去。 潘婷婷又“啪嗒”咬开一个瓜子,笑得合不拢嘴,“阮眠,你得谢谢你同桌,早上要不是他打掩护,你估计也要去老陈那感受一番唾沫洗礼了。” 阮眠其实和新同桌不熟,不过还是说了声“谢谢”。 潘婷婷原本只是打趣,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再一看被谢的那人,也是窘得四处乱瞄,她乐得拍桌大笑。 “对了阮眠,”潘婷婷又问,“你现在还画画吗?” 她知道这个初中同学以前不仅是学霸,画画也很厉害,拿过很多奖。 阮眠拿书的动作一僵,沉默一会,“不画了。” 根本……画不了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潘婷婷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然后将垫着的纸抽出来,“你看,市里组织的绘画比赛,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呢!” 潘婷婷父母在东莞开服装厂,她一个人在z市读书,以前每个月零花钱都很阔绰,可自从金融危机后,每个月打进卡里的钱就大大缩水了。 偏偏她的两大爱好还都需要金钱支持……现在一看到钱都眼冒金光。 阮眠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上课。 她抿抿唇,“婷婷,你知道鸟吃什么东西吗?” 早上出门前,那只小东西连米都喂不进去,她担心养不活它。 “要看是哪种鸟咯,”潘婷婷嘿嘿笑了笑,“有些鸟吃虫子,”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有些鸟专门吃女人……” 阮眠若有所思,“虫子吗?” 潘婷婷见自己重点被忽略,叹气,摸摸她的手,“软绵绵,在你十八岁生日之前,请和我保持距离,我不能把你带坏,乖。” 阮眠想问她是什么意思,恰好上课铃响了,走廊上三三俩俩成堆聊天的同学都陆续走进来,语文老师也拿着一叠卷子出现在门口,于是就没问。 老师一站上讲台就直奔主题评讲起试卷,阮眠只是呆呆看着她不断张合的嘴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种状态从高二那年母亲旧病复发时就出现了。 虽然人在上着课,可心是焦灼焦灼的,恨不得飞到医院守着母亲,根本没心听讲。阮眠也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好,可就是听不进去,怎么都听不进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墙壁上时钟的短针连续走了七圈,窗外天边压的乌云也越来越重,一只红色塑料袋装满了风,正四处飘着。 随着一声“下课”,阮眠懵懵然跟着其他同学站起来,微微弯腰鞠躬,“老师再见”。 咦? 讲台上的地理老师竟然换了一张脸,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 那严肃板着脸的人分明是历史老师。 原来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了? 教室里一阵闹腾,不一会儿人就走了大半。 “阮眠,还不走吗?” 潘婷婷敲敲她桌面。 “就走。”阮眠开始收东西。 她得趁还没下雨,到外面找些虫子。 回家路上会经过一片小树林,穿过去会看到绿草地和半月形的湖泊,阮眠放了学喜欢在这里停一会儿,看看落日吹吹风。 在草地上趴着找了许久,连只虫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倒是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小红包。 阮眠坐起来。 一只大青虫慢慢爬到她面前。 她面色一喜,正要用树枝去挑,忽然发现青虫底下压着一小片不断挪动的蚂蚁,连忙把手收回来。 这青虫已经有主了。 阮眠揪着草叶,看向湖面,目光渐渐放远,落到湖对面的一栋屋子上。 屋子老旧,看着应该有些年岁了,墙上布满藤叶,倒是绿意盎然,像从荒芜中爬出的一片生机。 她想到什么,突然起身。 几分钟后,阮眠站在墙外,透过门向里面张望,看到花木间的身影,她心里一松,喊了一声,“王爷爷。” “是你啊。” 老人晃着一截空荡荡的袖管,另一手拿着一把剪枝剪子出来,他脚一勾,门就开了。 阮眠走进去,说明来意。 风已经很大了,吹得她校服裙摆扬起来。 老人点点头,又看看她,“你妈妈……” 阮眠低头,红了眼眶。 他明白过来,叹息,想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 “砰”的一声,花架上的花盆被吹落下来,碎了一地,老人赶紧把她领进小屋,“先坐着,我去把花搬进来。” 阮眠放下书包,“我帮您。” 老人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地上都是湿泥和碎片。 他单手搬了几盆进来,瞥见主屋窗户都大开着,眼看大雨就要下了,又转过身,“帮我去把那屋的窗户关关。” 阮眠点头,飞快跑过去。 没有找到能换的鞋子,她只好脱了凉鞋,赤脚走进去。 屋里冷气开得太足了,可所有的窗户却开着。 刚碰到地板,脚心生凉,像踏在冬天结冰的湖面上一样,阮眠打了个冷颤。 她把一楼的窗户都关上,可“砰砰”作响的声音还在偌大室内回荡,又看看四周,瞥见二楼楼梯处鼓风闪过的一抹黑色。 那里应该还有一扇未关的窗户。 阮眠“腾腾腾”跑上楼。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 她敏感地闻到扑面的风里带着雨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味。 烟味? 阮眠疑惑抬头看去。 下一瞬,她看到—— 不远处的落地窗大开着,一片灰蒙蒙的天被装了进来。 一个男人正倚在窗边抽烟。 黑色睡袍的腰带堪堪系着,露出大片胸口,衣摆飘着。 他手里夹着一抹极小的红光,白色烟雾在指间拂动。 他光着脚,和她一样。 阮眠感觉自己像误闯进一方秘境,下意识往墙后躲。 可似乎来不及了…… 男人的视线已经捕捉到她,追了过来。 依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神安安静静的。(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三章 第三章 阮眠感觉自己像误闯进一方秘境,下意识往墙后躲。 可似乎来不及了…… 男人的视线已经捕捉到她,追了过来。 依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神安安静静的。 雨开始下,“噼里啪啦”砸下来,密集如同串珠。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四目相对。 阮眠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仿佛看到一幅山水画,线条简约,只有干净的黑白灰三色。 男人在画里。 她在画外。 几道闪电齐齐划过天际,屋内瞬间亮堂起来,紧接着,一记惊雷又炸响。 阮眠下意识捂住耳朵,脚趾蜷缩,开始有些无措。 她是上来关窗户的。 可她……没有办法再上前一步。 那平静而压迫人的目光仿佛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按灭指间的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长手一伸,落地窗随之缓缓闭合。 风声雨声被挡在窗外,依稀好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阮眠更清晰地听到自己颤抖的心跳声。 她看到他正向自己走来,无声无息,只有黑色的衣角在摆动。 他走得很近了。 阮眠希望他和自己错身而过,就像昨晚那样,没想到他却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身后的裙摆被她抓握出深深的褶皱。 “是你。” 清淡的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阮眠却是心头一震: 他认出她了! 男人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下楼梯,阮眠怔了怔,也跟着下去。 她在最下面一节台阶上停下来。 “那个……”她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可声音太小,他估计没听见,依然继续往前走。 她对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努力弯起唇角,撑开些许笑意,然后一声不响地跟上去。 正对着客厅的那扇窗上爬满了水珠,水雾蒙蒙,从这里望出去,门口那座小屋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阮眠分心想着,王爷爷应该把花都搬进去了吧? “坐。” 她收回视线,在男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微微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两人久久无声。 阮眠盯着眼前的茶几,上面摆了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有些喝了大半,有些还未开封。 她不自觉又想起昨晚那双轻晃酒杯的手,漂亮而骨节分明。 在她恍神时,齐俨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眼前这张苍白得几近剔透的小脸,和遥远记忆里那甜美的笑脸重叠在一起,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竟让他凭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如今这样面对面坐着,却像两个陌生人。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让你感到很紧张?” “嗯。”阮眠略睁大眼,“嗯?” 他刚刚问了什么? 她立刻局促地坐直身子,收回心神,一副专心聆听的模样。 齐俨却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又看她一眼。 看来是真的很紧张。 连耳朵根都涨得红红的,像挂了一串红玛瑙。 室内瞬时又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作声,源源不断的冷气仿佛从脚底心里冒出来,阮眠忍不住蹭了蹭地毯。 心里的疑问也一*涌上来: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 他是不是……在笑? 幸好,夏天的雨一般下不长。 不一会儿,骤雨初歇,乌云也散去。 青山外卧着一道残阳,红光潋滟。 窗外的一切现出原有的面目来,那行高大的玉兰树随风轻扬,叶子绿得几乎要晃人的眼。 老人的身影也在视线里慢慢清晰,边走边朝她招手。 阮眠惊喜地站起来,跑过去,给他开了门,“王爷爷。” “雨停了。”老人说着,看了看客厅某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阮眠也跟着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是谁?”她忍不住问。 老人笑了笑,“他是这栋屋子的主人。” 阮眠还想问什么,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你要的东西装在里面了,要是不够再来找我。” 老人年轻时开过花鸟店,现在也养了几只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听她简单描述一下,便知道那鸟适合吃哪种虫子。 她双手接过,“谢谢王爷爷。” “你妈妈的事,”老人又说,“过去就过去了,活着的总是要继续活着。” 阮眠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从心里为她好。 前年冬天母亲因身体不适晕倒在路上,就是这个老人把她送去医院,陪着挂完水又送回家。 母亲看他一个人住,年纪又大了,便时常让她送些营养品过去,一来二回,也就慢慢认识了。 老人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带着她走出来,“回吧,天色不早了。” 阮眠回到家,刚好赶上晚饭。 平时都难得见上一面的父亲竟然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和乐融融。 屋里还多了一个人,看模样,应该是新来的保姆。 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阮眠在门外站了一会才走进去。 继母王佳心先看到她,满脸笑意,“眠眠回来了。哎哟瞧我,还以为你上自习回来得晚,特地给你留了饭菜呢。” 阮眠没有应声。 应浩东“啪”一声放下筷子,“阮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阿姨在跟你说话……” 王佳心嗔怪看他一眼,“这么大声做什么,把孩子都吓着了!” 她又转过头,声音很温柔,“眠眠,去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阮眠轻拂开她的手,“我在外面吃过了。” 上楼,回房,锁门。 最好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 阮眠趴在床上。 趴了很久很久,直到听到—— “叽叽……” 她坐起来,看到书桌上一个不断跳动的小身影,这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那只小东西。 她用一把小镊子从火柴盒里夹了一条小虫子,用开水烫熟,小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来接。 于是一连喂了几条。 阮眠摸摸它的小脑袋,“等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对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鸟儿吃饱就歪着头开始打盹。 阮眠喝了一杯水,从书包里拿出书来写作业。 一张纸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绘画比赛”四个字撞入眼中。这应该是潘婷婷不小心夹在她书里的吧?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阮眠眸底渐渐起了波澜。 她需要钱。 她不想再跟那个人伸手,被他暗地里冷言冷语:“女儿都是赔钱货,养大了只有倒贴别人的份。” 如果她可以得到这笔奖金…… 可是……不行! 阮眠扔掉手里的画笔。 每次一握画笔手就抖,抖得不成样子,连线条都打不出来。 她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画画了? 第二天,阮眠早早就去了学校,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住宿生在早自习。 z中是z市数一数二的高中,省文理科状元大多出自这所学校,可近两年来却有些不行了,今年丢了状元不说,升学率还往下滑。 这不是个好势头。 学校领导们一次次开大会,商量出各种奖励机制,班主任每次周会也要强调一遍以往的光辉历史,希望以此激励学生们向上,不得不说效果是显著的。 阮眠听潘婷婷说,她们宿舍每晚熄灯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偷偷打着手电筒看书,有一天晚上她还听到有人在梦里背古诗…… “嘿!”有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想什么这么入神?” 是潘婷婷。 “你今天来得好早。” 阮眠:“睡不着。” 潘婷婷趴在桌上,用手撑开眼皮,又揉了把脸,“我怎么都睡不够。” “哎,”她回过头,“软绵绵,我昨晚在隔壁宿舍听了一个你的八卦。” “什么?”阮眠正打开书,准备背英语单词。 潘婷婷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你前天大课间是不是和隔壁重点班梁校草说了会话,还给了他一本本子?” 阮眠想了想,确实是有这回事。 那位“梁校草”本名梁一博,是她以前班的同学,两人曾经在一个学习小组,他那天来找她,说因为重感冒请假几天落了不少课,想借她的英语笔记抄抄。 英语是她如今唯一还能算拿得出手的科目。 “他们班那么多人,随便找哪个不行?”潘婷婷提出疑问,“为什么偏偏来找你?”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阮眠在这方面向来迟钝,“没有吧。” “没有就好,”潘婷婷又开始从抽屉里摸出瓜子来嗑,“如果你没有那些心思,以后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吧。我听说他是小霸王花的新目标……” “哎我去!今天是什么日子?连曾玉树你都来得这么早!” 来人把书包往桌上重重一甩,眉目飞扬,“早!” 潘婷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阮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早”是对着自己说的,有些窘地点了点头。 这时,班主任背手从前面进来,巡视了一圈,看到曾玉树还顶着一头七彩短发,面上笑意尽失,“来我办公室!” 潘婷婷没心没肺地落井下石,“老陈牌定型啫喱口水,你值得拥有哦亲。” 曾玉树对着她磨了磨牙齿。 他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开始自拍。 总得留个纪念。 “同桌,”他突然问,“我这头发好看吗?” 潘婷婷送他一个白眼,“臭美!” “又没问你!” 他的语气软下来,又问阮眠一遍。 “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就像一道绚丽的彩虹。 “听到没?”曾玉树踢了一下前面的椅子,大笑,“同学你的审美观有待提高啊!” 潘婷婷朝他扔了一把瓜子壳。 两人闹起来。 阮眠在这阵喧闹里又开始走神。 印象中,她好像也画过一幅彩虹图,还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她却记不太清了。 不过,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婷婷,你能帮我充一下话费吗?” 昨晚整理东西,找出母亲生前用的手机,还找到一个红包,里面有三百块钱,补上校服费还有一百多盈余,她打算用一部分钱来充话费。 似乎这样做,还能保留对母亲在这世上的一丝念想。 另一方面,那个号码还联着校讯通,复通后,方便收到学校的消息。 “可以啊,号码给我。” 阮眠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充多少?” “五十。” 几分钟后,潘婷婷比了个“ok”的手势,“到时你查看一下短信。” “谢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 “铃铃铃……”早读上课了。 两人各自坐好。 同一时间。 齐俨刚结束一个跨区的视频会议,揉揉眉心,正准备去冲个澡睡觉,手机“叮”一声,屏幕亮了。 有新信息。 他随手捞起来一看。 “尊敬的客户:您在201x年08月13日07:00分充值50.00元已成功。现账户总余额为……”(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四章 第四章 有新信息。 他随手捞起来一看。 “尊敬的客户:您在201x年08月13日7:00分充值50.00元已成功。现账户总余额为……” 齐俨皱了一下眉。 这个新号码是他刚回国时助理帮忙办的,用了也才不过几天,余额充足。 内置的智能识别系统提示已经把短信转移到了垃圾箱,他刚要放下手机,助理的电话就进来了。 “齐先生,您要的风险评估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 “嗯。” 那边又继续说,“根据最新消息,美元疲软已成定势,如果持续贬值的话,可能……” “整个华南市场几乎全军覆没,尤其是沿海地区的出口加工业受冲击最大,就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z市王石公司现今外债高达15亿……” 齐俨安静听着,并不打断。 刚洗过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水花。 助理汇报完毕。 那边沉默一阵后—— “应氏实业现在情况怎样?” 应氏? 助理在脑中飞快地搜刮相关资料,好一会儿后才说,“应该也不是很乐观。”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语气很淡,“应该?” “抱歉,我再去核查详细资料,待会儿给您答复。” 心里的疑惑却是怎么都压不住:怎么突然就对应氏这种小企业感兴趣了? 通话结束。 齐俨把手机扔到桌上,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天色阴沉,太阳沉在浓厚的乌云里,屋内光线蒙昧,影影绰绰。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五点多。 助理知道他作息,九个小时前发来的应氏资料已经安静躺在工作邮箱,他简单扫了一眼,眸光深幽,若有所思。 窗外有风进来,翻动纸页,“沙沙”轻响。 他的视线突然移到窗外。 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屋外的一片湖,湖边草地间笼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白上衣红菱格裙。 她面向湖,背对他。 背影柔弱又沉默。 齐俨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然后,看她。 阮眠恍然不觉身后有一道视线锁着自己,只是呆呆看着那片沉静的蓝色湖水,心思仿佛也随着沉了进去。 渐渐地,风变大了,裹着热气,像刀一样刮过脸颊。 天边的一束红色残光也被吹得支离破碎。 一只水鸟从红光里冲出来,伏低,掠过平静湖面,眨眼间功夫,利爪间多了一条银色小鱼,它又振翅飞远,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渐浓的暮色蔓延到周围。 蚊子“嗡嗡嗡”飞过来。 阮眠摸了摸腿,拿着书包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那栋老屋,二楼某个房间。 灯忽然灭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颀长影子。 是那个男人吗,他刚刚一直站在窗边? 阮眠有些忐忑地捏着书包带,抬头又望了过去。 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阮眠牵了牵嘴角,扶着单车慢慢走回家。 刚踏进家门,就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温柔又刺耳,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进去。 “眠眠回来了,刚好可以吃饭了。”王佳心笑着走过来。 阮眠下意识后退一步。 王佳心似乎也不介意,收回手,转头吩咐保姆,“彩姐,把饭菜端出来吧。” 阮眠晚饭一般吃得不多,加上也没什么好胃口,夹了几根青菜囫囵扒了几口饭就打算放筷子。 碗里突然被放了一块糖醋排骨。 她诧异地跟着那双筷子看过去。 应明辉对她抿唇羞涩地笑了笑。 小哑巴这是要干什么? “宝贝真乖,都懂得给姐姐夹菜了。”王佳心给自己儿子夹了一根鸡腿,“来,这是奖励你的。” 应浩东紧皱的眉头一松,露出欣慰笑意,“不错。” 看向阮眠时,脸色沉了几分。 整天摆着这张哭丧脸给谁看呢? 简直跟她妈一个样,看了就心烦,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阮眠没有吃那块排骨。 嘴里却盘旋着一股酸涩的味,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坐在书桌前翻书,那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却一直往她心窝里戳,怎么都静不下来复习。 小东西吃了虫子后,比以往闹腾了不少,张着翅膀在书桌上蹦来跳去,看来没多久就应该可以飞了。 想到这一点,阮眠稍微有些安慰。 陪着它玩了一会,身上就出了一层汗,黏黏的不舒服,她准备先去洗个澡。 半个小时后,阮眠披着一头半湿的长发出来,房里没有吹风机,她只得下去拿,经过二楼主卧时,突然听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争吵声。 她停下来。 “去什么破特殊学校?!要是让我朋友知道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女人也跟着吼,“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你儿子是个哑巴!你想想过去托了多少人,找了多少学校?” 渐渐变成了哭腔,“他现在一听到上学就哭,晚上还做噩梦……” 楼梯转角处突然探出一个头,阮眠不由得惊了一下。 只见小哑巴蹲在地上,扁着嘴角,一脸委屈地看着她,眼里还卧了两包泪。 眨一下,眼泪就滚了出来。 看着好不可怜。 阮眠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应该感到开心吗? 好像一点都不。 可是也不觉得难过。 反正在这个家里,她大概已经算是个外人。 拿了吹风机回到房间,在“呼呼”的风声里,阮眠却想到了那双蕴着泪的眼睛。 太熟悉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小哑巴确实长了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 晚上九点。 夜色藏着一股暗涌的热风,空气干燥而压抑。 书房的冷气和窗一样大开着。 男人对着一分钟前收到的新信息,鲜少地看了两遍。 准确捕捉出几个关键信息—— z中校讯通、黄色暴雨预警,明天停课。 “齐?” 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开着视频,有人在叫他。 “你刚刚走神了。” 齐俨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们继续。” 冗长的会议结束已近午夜,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翻开来,迅速找到联系方式那一项。 果然验证了先前的猜测。 那么,那两条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短信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屋外突然雷鸣电闪,黑夜亮如白昼,不一会儿便下起大雨。 齐俨背手站在窗前。 树影摇曳。 灯光扑簌着从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滑过,明暗交替,他的侧脸有一半陷进阴影里。 又一个响雷炸开。 阮眠从梦里惊醒。 雨已经停了,风还很大,吹得窗帘扬起来又落下。 她赶紧起来关了窗户。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那个立在窗边的英俊男人,那双幽黑眼睛,安静又清亮,却无法探看到最深处。 王爷爷说他是那栋屋子的主人,可为什么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连眼高于顶的父亲都要对他逢迎笑和? 没有一个问题能想得出答案。 阮眠睡意渐重,偏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六点多时分,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天色却幽暗得如同未醒的黑夜。 她按亮床头的手机,短信收件箱还是空空如也,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起床,洗漱完,骑着单车按时去学校。 教室里还是只有几个住宿生。 看到她进来,他们纷纷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过来了?” “你家长没收到通知吗?” 阮眠摇头,“什么通知?” “昨天老班临时发的,紧急通知。” 又有人补充,“黄色暴雨预警,今天停课。” 这时,班主任夹着一叠资料风风火火从前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着的阮眠,脚步猛地顿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收到停课通知?” 阮眠点点头。 “趁现在还没下雨,赶紧回家去,”他又强调,“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然后扫了一眼整个教室,“怎么少了一个人,还有谁没来?” “我!”潘婷婷睡眼惺忪地举着手从后门进来。 他投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又说,“我待会要去开个会,你们全都给我留在这里安静自习,不准乱跑,班长维持一下秩序……” 班主任匆匆交待完就出去了。 “你怎么过来了?” 阮眠小声说,“我不知道今天停课。” “婷婷,昨天的话费好像没充到。” “不可能吧,”潘婷婷又查看一遍手机,“我这里显示扣费成功了啊!” “打人工服务问过没?” “打不通。” “这么奇怪?”潘婷婷又说,“要不你去营业厅问问,看看怎么回事呗。” 她撕开一包瓜子,边嗑边咕哝,“还说什么下大暴雨,这会儿都要出太阳了,估摸是下不成了。” 阮眠也跟着望出去,天边一团白光,微微有些刺眼,她和潘婷婷打过招呼,背着书包下楼。 半个小时左右,太阳已经露出完整的轮廓,像一颗火红的大柿子。 阮眠站在营业厅门口。 大概比较早的缘故,里面人不多,两个工作人员正聊着天,她走近柜台,她们才抬起头。 阮眠简单把问题说了一遍。 短发的姑娘很快问,“这个号码欠费多久了?” 这部手机之前一直是她妈妈在用,阮眠也说不出个具体日期,只能说了个大概。 “应该是过期了。报一下号码,我帮你查查。” 阮眠说了一串数字,轻声问,“如果真的过期了,怎么才能把原号码找回来?” 另一个姑娘笑着说,“这个简单,拿身份证过来补办。” 阮眠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一种不期然的疼痛。 身份证? 母亲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证,早在两个月前就注销了。 “不过,不排除有一种情况,”她的话还没说完,短发姑娘轻叹一声,“补办不了了。” “为什么?!”阮眠急急追问。 “你这个号码已经被别人重新买了。” 她又解释,“一个号码如果过期三个月,我们公司就会收回来,重新投入使用。” “真的没有办法再要回来吗?” “这个……” 手机号码都是实名购买,应该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号码让给一个陌生人吧? 阮眠眸光全然暗淡下来。 如同明月沉入海底。 走出营业厅,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整个人却生着冷汗。 单车倒在地上,她扶起来,坐上去。 刚骑出一段路,乌云吞掉了整个太阳,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变色。 大雨倾盆而下。 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四处奔散。 卖水果的小贩急急忙忙推着车,拐弯处磕了一下,一箱苹果滚了下来,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雨点“噼里啪啦”追着人打,他也顾不上捡,恨恨一咬牙,推着水果车飞快跑了。 阮眠站在某珠宝门店下躲雨,一个苹果被雨水冲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 店员走出来,看一眼,见是个学生妹,转身又进去了。 风很凉,雨水如注,整座城市开始模糊。 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颤。 校服裙摆被水溅湿,她浑身发冷,抱着手臂打了个喷嚏。 毫无预兆,一道闪电劈下来,路面仿佛跳起了许多簇淡蓝色的光,一路烧着延伸到尽头…… 阮眠害怕极了,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雨没休没止地下,直到她的双腿都几乎站麻了,这才有了稍微暂停的迹象。 乌云重重,依然压得很低,闪电不停跳跃。 对面街上躲雨的几个人,趁这喘息的间隙赶紧跑了。 阮眠把伞收好,扔进车篮,跨上单车。 风推着人后退。 白色身影缓慢穿行在一片暗灰色和湿润绿意中,渐渐模糊。 “轰隆!”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斜风卷着雨水迎面泼过来,单车被吹得七倒八歪,阮眠根本握不住车把,只好跳下来。 还没来得及开伞,大雨又扑过来,她从头到脚湿了个干干净净,好不狼狈。 阮眠站在瓢泼大雨中,有那么一瞬的不知所措。 眼睛生疼,摸上去,雨水竟然是热的。 她费力地睁眼看看四周,空旷地带,根本无处藏身。 此时此刻,除了继续前进,不会有别的选择。 巨大的“砰”一声,不远处一棵树被风连根拔起,溅起一大片暗黄色的水花。 亲眼目睹的场面太过震撼,阮眠惊魂未定。 又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呆愣地站在原地任雨捶打。 突然间,一记喇叭声传过来,一辆黑色卡宴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 阮眠瞪大双眼。 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并不算陌生的脸。 男人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帘轻轻撞上。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下来。 “上车。” 声音偏冷,又低,阮眠却听清楚了,只是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脸茫然地站着。 齐俨习惯性皱眉。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怯而软的眼神,他放缓语气,“上车,我送你回家。”(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五章 第五章 窗外下着雨,车里,阮眠的裙摆在滴水。 旁边男人的存在感太强烈,根本不容忽略,她贴窗坐得笔直,双膝紧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看到座椅湿了,地毯也被踩脏,她如坐针毡。 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一条白色毛巾忽然出现在视线里,阮眠的注意力却落到那只白皙的手上,愣了一下才接过。 她擦着头发,余光偷偷偏过去,见他正闭目养神,轻轻抿唇,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路面积了一大片水。 阮眠放下毛巾,总算觉得身体有热度重新浮上来,连眼眶也不知为何变得有点热。 她微微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闭上眼睛。 雷声轰鸣,仿佛响在耳际,她的心却莫名平静下来。 车子缓慢前进着,雨刷器将雨水拨开,没一会儿又蒙了厚厚一层。 齐俨察觉似乎有某种重量压了过来,下意识睁开眼,女孩子乌黑微湿的头发近在咫尺,他几乎没有犹豫,将她的头轻轻移开。 手指却触碰到了一片不寻常的温度。 发烧了? 这时,司机回过头,“齐先生,前面有棵树倒了,过不去。” 齐俨略微沉默后,“先回家吧。” 司机将车子拐个弯,钻进一条林荫小路,这里地势偏高,又有高大林木分散了雨势,所以行进得颇为顺利,几分钟后就到了。 雨声太大,按了两次喇叭后,老人才出来开门。 阮眠烧得昏昏沉沉,也被吵醒过来,费力撑开眼皮,看到车外打伞走过来的人,蹙眉轻喊,“王爷爷?” 不是说送她回家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老人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不过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车子停下来,阮眠拖着无力的双腿下车,跟在男人后面进屋。 她刚弯下腰,听见他说—— “直接进来吧。”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抱紧怀里的书包,慢慢走进去。 屋里太大,那人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衣服还半湿着,她在沙发上垫了一层报纸才坐下,眼前的茶几上除了之前的几瓶酒外,还多了一个烟灰缸,她数了数,有七个烟头。 他的烟瘾也这么重吗? 她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意识又渐渐模糊。 睡得正沉,阮眠听见有人叫她。 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轻推开那只拍自己肩膀的手,嘟哝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醒醒,你在发烧。” 发烧? 阮眠迷糊地用手背去贴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我发烧了。”她坐起来。 “药在里面,自己找找。” 她反应略迟钝,茫茫然看了一圈,这才发现发现桌面多了一个药箱,打开来翻了翻,感冒药、胃药、安眠药……应有尽有,日期还很新。 她找到退烧药,按照说明抠出几粒,放在掌心,然后,眼睛四处瞄了瞄。 舔舔发干的唇,她问,“那个,有水吗?” 男人看起来好像有些疲惫,揉着眉心,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厨房很大,流理台光可鉴人,各种厨具看着也很新,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阮眠用水洗过脸,清醒了几分,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套煮水壶具。 晃了晃,有轻微声响,但没有水。 她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张崭新的使用说明书。 她看了一会儿,折叠好捏在手里,走出去。 客厅。 齐俨正咬着一支烟,低头,淡蓝色的火光从他指间跃起,红光微闪,他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白色烟圈。 他就在这朦胧的白烟后眯眼看站在厨房门口怯怯张望这边的她,“怎么?” “你家的水壶,”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会用。” 那份说明书不知道是哪国文字,她根本看不懂。 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定定看了她几秒,这才起身走过去。 阮眠把说明书给他,他简单扫了一眼就放下,她弯腰凑过去,见他不紧不慢地按了几个键。 “滴”一声后,水壶开始运作。 刚刚一缕微湿的长发拂过手背,那处仿佛还留着痒意,齐俨抖掉一截烟灰,斜倚在流理台上看她。 大概是烧得厉害,那截细嫩的脖子铺开了一层浅浅的绯红。 “等雨小了,再送你回去。”他嗓音淡淡的。 “……谢谢。” 话声一落,眼泪不知怎么也跟着掉出来,阮眠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立刻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 或许是来自亲人的温暖已成了奢望,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便被无数倍放大,又或许是她生病了,格外的脆弱…… 长久以来累积的所有委屈几乎在这一瞬间溃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齐俨看着她颤动的双肩,微抬起的手放下,他转身出去,留给她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 阮眠一边哭一边等水开。 等热水变成温水,她也慢慢止住哭泣。 将药片塞进嘴里,灌一口水,仰头一起吞下。 她洗好杯子,走出去,客厅空荡荡的,窗帘全拉上了。 在沙发上坐下,看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两个。 药效上来了,她脑子更是昏沉,歪着身子就睡过去。 窗外雷鸣电闪,风雨交加,阮眠窝在沙发里安静睡着。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沙发前蹲下。 她蜷缩着身子,呼吸细细的,像只柔软的小奶猫。 男人的视线逡巡而下,落到她沾泪的长睫、莹白泛粉的脸颊……最后停在纤细的手臂上。 他轻轻卷起她的衣袖,三颗黄豆大小的疤便露了出来。 他盯着那处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神色讳莫如深,目光却渐渐放软…… 不知道睡了多久,阮眠醒过来,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滑,她下意识去抓—— 抓到一张深灰色的薄毯。 真奇怪,她不记得沙发上有这样的东西。 正疑惑着,门口突然有了响动,她立刻坐直身子。 老人探身进来。 阮眠也说不清那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王爷爷。” “烧退了吧?” 老人伸手探她额头,“估计待会还有一场大雨,我先送你回去。” 阮眠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比较小了。 收好东西,她又看了一眼楼梯处,乖巧地跟着走出门。 老人带她走的是老屋的后门,阮眠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穿过一小片积水的密林,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她惊讶地发现前面不远处正是家里的后门。 原来竟离得这么近。 老人临走前又嘱咐她多注意身体,阮眠不停点头,目送他走远后,这才进屋。 应浩东和那女人不在,家里只有保姆和小哑巴。 见她进来,保姆冷淡地扫了一眼,继续扭过头去看电视。 小哑巴在吃饭,咧嘴冲她笑,鼻子上还沾着饭粒。 阮眠中午只吃了一个苹果,此时已是饥肠辘辘,直接进厨房煮面。 她不挑吃,往面里扔了几根青菜,撒了油盐,搅两下就算好了。 刚准备盛出来,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侧头一看,小哑巴正捧着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看着她。 …… 阮眠犹豫许久,最终倒了大半碗面汤,锅里还留了一小半。 她捧着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吃完面,又冲了个热水澡,总算恢复了点力气,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拿出早上买的sim卡,拆开手机盖,将旧卡取出来,新卡推进去。 很快,手机震了震,中国移动的信息一下来了几条。 她把旧卡放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又看。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并不多,如今又少了一样。 阮眠把卡收好,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锁进抽屉。 她拿起手机,按下一串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号码,等待的过程中,她屏住呼吸,无意识地捂着心口。 通了。 真的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阮眠却忽然失去了勇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掐断通话。 他会愿意把号码还给她吗? 如果是她,会愿意把自己名下的号码让给一个陌生人吗? 不愿意的。 可如果这个号码对那个人很重要呢? 她……愿意啊。 删删减减,阮眠花了很长时间才编辑好信息,按下发送键。 发送成功。 她整个人都陷入焦灼不安中。 —— 半个小时前。 齐俨垂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画。 画纸很旧,边角都有些泛黄,内容也很简单: 一道用七色水彩画成的彩虹。 被歪歪斜斜而稚嫩的字体命名为——《希望》 这幅画出自一个女孩之手,成画于九年前。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败最绝望的时候。 她送了他一幅《希望》。 手机震了一下,两下……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连续的震动打破沉寂,他眼底那丝黯然都来不及藏起,一种隐隐的预感又浮现。 果然,接通后,他感觉到从那端传来的紧张,并不陌生,于是安静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通话结束。 齐俨神色未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他又拿起那张画纸,红橙黄绿青蓝紫,像彩虹,也像一座弯弯的桥。 他的指尖轻摩挲着右下角某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过还是隐约可以看出是两个字母:rm。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长指一划,新进来的信息被点开。 “您好。我知道这条短信很冒昧……” “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号码,她已经不在了……” “……打扰您了。” 内容很长,齐俨从头到尾看完,以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看向窗外,眸色比夜色还深。 直到指间的烟燃尽,烫了手指,他才回神—— 将这个陌生号码存为手机的常规联系人,并在旁边备注——阮眠。(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六章 第六章 大雨连着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天色微明时才停下来。 阮眠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被雷声惊醒好几次,后来干脆抱着被子坐起来,额头压着膝盖,长发垂落两侧。 想妈妈,好想她。 可心里太清楚,她不会回来了。 手机发出的短信如石沉大海,看来也是希望渺茫的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窗外的夜色一样,拨不开的浓稠。 后来思绪慢慢混沌着,她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时针正指着九点,阮眠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手忙脚乱洗漱完,抓着书包就往楼下跑。 单车不见了! 她急得原地打转,怎么会……不见呢? 昨天,昨天…… 她是走着回来的,单车被丢在半路了! 阮眠只觉得天又塌了一重。 她这样的年纪和处境,丢了单车意味着什么,光是父亲的冷眼…… 她不敢去深想。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是,单车还丢在原地,没有被人捡走,可是,有可能吗? 门把生了锈,阮眠拧了几圈也没拧开,手心沾了一把红色碎屑,她咬牙下了狠力,一拧一拉,震落的水珠扑了她满头满脸。 她顾不上去擦,心里只想着自己的车,刚跨出门槛,差点就和人撞上。 她一边道歉,一边匆匆往外走。 那人却叫住她,“请问是阮眠吗?” 她停下来,诧异地抬头看去。 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看起来一副干练的精英模样。 阮眠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看到男人身后停着自己的白色单车。 忽然间一颗心就落到实处。 “我是齐先生的助理,这是他让我送过来的。” 阮眠轻声重复,“……齐先生?” “不记得了?”助理笑着看她,“就是昨天接你回来的那个人。” 怎么会不记得。 阮眠摇头,“记得的。” “今天周六,还要补课?”他指着她的书包问。 阮眠脸颊爬上一缕羞窘的微红,忙摆手,“不用。” 是她急糊涂,记错了。 助理扶着门框,又笑起来,嘴角边隐约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阮眠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水沿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擦去。 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客气,应该的。”助理微颌首,“再见。” 他转身走开,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车,等车子走远,阮眠这才推着单车回屋。 原来那个人就是齐先生。 那晚的会所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他是连父亲都要折腰奉承的人,他能挽救濒临破产的应氏实业…… 想到这点,她的心莫名地跳得乱了节奏,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产生某些不太好的念头…… 进了客厅,保姆手里拿着听筒,一点都不客气地喊住她,“喂,找你的。” 然后,又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瞅她,“是个男人打来的电话。” 阮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接过听筒,“你好,我是阮眠。” “你好,我是圣科医院的院长助理,请问你下午有空吗?” 阮眠捏着呼吸,缓声问,“院长要见我?” 那边给了肯定的回复。 一通电话好像抽走了阮眠的半副心神,连上楼的脚步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院长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难道是要她……还钱? 好像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花布钱包掏了个遍,最后也只是凑出136块5毛,连零头都还不起,阮眠趴在书桌上,脑子阵阵发蒙。 小东西抖着翅膀,蹦一下,跳一下,开心地仰头“啾啾”几声,寂静的房间里,像突然就有了某种生气。 阮眠轻敲桌面,它像收到某个信号,立刻张大嘴巴追过来,她拍拍它脑袋,它低头轻啄她手指。 喂它吃过几条虫子,她去洗了手,把桌上摊开的钱按照大小数额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钱包,顺手取过一把伞。 关门,下楼。 阮眠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圣科医院。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找到各个科室的位置,甚至还记得每个医生的名字。 可惜,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帮她留住母亲。 有哭声传来,越来越近,是小孩子在哭。 阮眠坐在长椅上,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女儿走过来,原来是小女孩嫌药太苦不肯吃,她妈妈一边柔声哄,一边帮她擦泪。 阮眠看得移不开眼,满心羡慕。 不要想,也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很难过。 她绕着几栋楼走了几圈,时间就差不多了。 刚走进医院大门,看见几个医院工作人员冲过来,直奔门口刚停下的急救车。 她立刻闪到一边,视线却一直追随着,被推进来的男人满身是血,口里还不断地吐着…… 阮眠双腿发软,全身发着颤栗。 周遭的一切好像瞬间隐去,她被拖进一场可怖的回忆里,她仿佛看到一栋栋建筑在眼前倒下,一片滚烫的鲜红色蔓延开来,无边无际…… 又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喊,“求求你,救救他啊!” “救不活了,钢管插`进肺部……” 现实又和回忆有了交叠—— 那男人还在吐血,根本止不住,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空气里都是鲜活的血腥味。 触目惊心。 只是,再没有像当年那样的一双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替她遮住这人世的伤心。 阮眠转过身,跑着走开。 等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她推门走进去。 “阮眠?”书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周院长。”她下意识地捏紧手里干瘪瘪的钱包。 周光南起身,指了指沙发,“这边坐吧。” 等阮眠坐下,他倒了一杯茶给她,直奔主题,“其实我这次找你过来,主要是因为你妈妈临终前的嘱托。” “我妈妈?” “是的。”周光南推过去一个鼓鼓的信封。 阮眠拿起来看了看,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这是?”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他笑意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愧疚,“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出差,忙着忙着就把这事忘了。” 阮眠拿着装了两万块钱的信封,依然觉得像在做一场梦,她无意识地抠着信封表面,喉咙涩涩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会把钱放在周院长这里,并由他来转交? 还有,母亲的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当时明明连医药费都要别人垫付…… “当初你妈妈曾被列入某个医疗基金会的资助计划,只是款项还没下来,她就……” 阮眠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心乱成一团。 周光南又说,“是我帮她申请的。” 他语气平缓,说得有理有据,根本让人无从质疑。 茶香袅袅,飘到鼻端。 “谢谢……谢谢您,”阮眠抿抿唇,“之前我妈妈的医药费也是您垫付的。” “不用。”周光南的手压在那将要被打开的信封上,“欠下的医药费已经从款项里面扣除了。” 他看着这个眼眶微红的小姑娘,心里无声叹息,唇边却有淡笑,“其实,我也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一张泛黄的相片被放在阮眠手心里。 她认真看了一遍,面露疑惑。 “不记得她了?” 阮眠摇摇头。 “那你还记得九年前的林山地震吗?” 她浑身一震。 “她是我妻子,”他又说,“丧生在那场地震中。” 阮眠呼吸急促,指甲掐进掌心。 “当时,你和她在一起。” 那场记忆对她而言太遥远了,可又太过深刻,深刻得只记住了坍塌和死亡,那些人的面容却不太清晰了。 “她是……”阮眠紧紧盯着那张相片,又看看眼前这个人,虽然脸孔陌生,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你是……那个医生!” “是我,”他慈和的声音好像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都过去了。” 阮眠喝了一杯茶,慢慢冷静下来。 “小姑娘,能不能告诉我,我妻子临走前说了什么?”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说。” 周光南沉默着。 阮眠见他不信,又重复一遍,“她什么都没有说。” 记忆被唤醒,如潮水般涌过来。 那场灾难里,九岁的她守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的身体冰冷在她怀里…… “不,她说了。” 阮眠被拉回现实,惊愕极了,“她说了什么?” 周光南:“她说,好好活下去。” “不,”阮眠坚定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没有说。” 根本来不及说。 她是唯一陪她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周光南叹息一声,眼神很深,“小姑娘,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如果将来的某天,有另一个人问了你同样的问题,请把我刚刚的话告诉他。” “告诉他,我妻子的遗言是——‘好好活下去’。” 阮眠坚持,“这是谎言。” “我知道,可它能救一个人的命。” 阮眠摇头,“我不懂……” “你以后会懂。” “周叔,这样真的没有问题?” 阮眠离开后,一个年轻医生推门进来。 周光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轻抚着茶杯,“他们曾经生死相依,我想,这个女孩对他而言,或许有着某种独特意义。” 他看向站着的人,“常宁,我和这女孩见过面的事,就不要透露给他了。” 常宁丝毫没有被人戳破的尴尬,“知道了周叔。” 他走到落地窗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纤瘦身影,心想,但愿如此。 阮眠出了医院,绕到书店买了几本参考书,老师讲的课还是听不怎么进去,上周三的摸底考试估计成绩也不会太理想。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买完书,她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突然想起什么,加快骑车速度,骑了二十分钟,熟悉的小树林出现在眼前,她将车头往左一拐,钻了进去。 很快来到目的地。 她牵着车站在门外。 老人已经看到她,笑眯眯走过来开门,“虫子又不够了?” “不是,”阮眠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里面,“我昨天好像落了点东西。” 一个非常必要亲自过来拿回去的东西。 “这样,”他侧身让她进来,“我还忙着,你自己进去拿吧。” 阮眠没挪动脚步,“他……” 老人会意,笑了,“他不在家里。” 阮眠松了一口气,走过去。 她迅速脱鞋进屋,弯腰在沙发周围找起来。 昨天收得太匆忙,大概不小心把某样东西掉了出来,今天中午翻包才发现它不见了。 应该是落在这里了,怎么找不到呢? 阮眠趴在地毯上,看到沙发间隙里露出粉色的一角,面色一喜,慢慢把它抽了出来。 一片她放在包里备用的卫生巾。 幸好找到了,不然要是被那人看到,该多尴尬。 她刚准备起来,不经意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目光很快被右下角某处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签名,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修长的字很容易看出来是:齐。 第二个字写得如行云流水,阮眠捏着纸张几乎要把它看穿,还是看不出那是什么字,她轻蹙眉心,不自觉呢喃出声,“齐……齐什么呢?” “齐俨。” 有男人的声音在回答她。 低沉而又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七章 第七章 阮眠轻蹙眉心,不自觉呢喃出声,“齐……齐什么呢?” “齐俨。” 有男人的声音在回答她。 低沉而又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阮眠看看手里的纸张,又看向他,目光直直的,问,“严肃的严吗?” 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平静。 可微张的粉唇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心虚,更多的是忐忑。 毕竟没有经过别人同意就…… “不是。”他穿着黑衬衫和长裤,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全身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短发微乱贴在额前,却不会显得不修边幅,反而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阮眠定定看着他抽过一张纸巾,将从喉结滑落到胸口的水珠擦掉,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最后停留在……一片淡淡的粉色上。 那不是她的……吗? 刚刚居然忘记立刻塞进包里了。 阮眠的脸在瞬间红了个透。 幸好,他并没有拿起来翻看,估计也是猜到这突然出现的东西是什么,为了不让彼此尴尬,所以保持全然的沉默。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旋开笔盖,微向前俯身写了起来。 趁这间隙,她立刻把那小粉片扫进手心,压着塞进包里,略松了口气,又抬眼看过去。 他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两指捏住黑色笔管,曲起弧度,其余三指微微并拢,大概是手好看,做什么都觉得赏心悦目。 “是这个。” 阮眠凑过去,只见白纸上写了一个“俨”字,正楷体,一笔一划都清晰映入眼中。 齐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真好听。 然后,她慢慢发现一个事实:他的名字和她一样都是两个字,唇角不自觉地一点点弯起来。 “我叫阮眠。”她小声告诉他。 他听见了,点点头,继续在纸上写,写出一个“眠”字,和之前的“俨”并列着。 俨、眠。 阮眠又惊喜地发现:两个字都是左右结构,而且,以前别人一听她名字,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阮绵”,他却准确地写了“眠”出来。 这份盛放在心底的小小欢喜直到晚上也没有消退,她捏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白纸,打开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小心翼翼压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压住那处不为人知的悸动。 这晚,阮眠难得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像想了很多东西,可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想,就这样侧躺着,看窗外的天一点点放明。 周日眨眼间就过去。 唯一值得提的是,她又给母亲原号码的新主人发了两条信息,传达了自己能接受的“合理高价”,不过都没有得到回复。 周一是公布摸底考试成绩的日子,阮眠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大家本来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成绩,一见她出现,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当她向潘婷婷问出自己的疑惑时,对方不答反问,“你还没去看自己的成绩?” “没有。” 潘婷婷拉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咳嗽两声,“阮眠同学,恭喜你正式成为‘拖班级平均分专业大户’。” “我这次又是倒数第一?” “不是,这宝座已经被你同桌抢先占了。” 阮眠:“那我……” “你倒二,我倒三。” “不用太惊讶,”潘婷婷淡定地吐出一个瓜子壳,“倒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虽然算是意料中的结果,可阮眠还是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挫败,她趴在桌子上,整颗心像泡在一盆凉水里。 怎么办好呢?这样下去,估计连大学都考不上。妈妈一定对她很失望。 不一会儿,曾玉树也来了,潘婷婷回头向他汇报“战绩”,他一甩头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倒一倒二倒三都齐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黄金倒三角了,不如开个微信群庆祝一下?” 曾玉树居然也兴致勃勃地附和,“这个可以有。”他碰了碰阮眠的手臂,“同桌你觉得呢?” “我没有微信。” 潘婷婷接道,“这还不简单,我帮你申请一个啊。” 阮眠蔫蔫地点头,由着她去。 第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对这次摸底考试做了简单分析,“虽然和其他几个次重点班相比,高分人数占了优势,可平均分是垫底的,这主要是因为……” 他话说到这里,班里大部分的目光不约而同“刷刷刷”射向了第四组的最角落,曾玉树仰头挺胸,笑出一口白牙,坦然地全盘接收。 潘婷婷沉浸在她的小说世界里,抽屉里的瓜子壳都快堆成一座小山,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只有脸皮最薄的阮眠,低着头,脸热热的,双手无所适从地交缠着。 于是就被班主任列入谈心工作的首位对象。 班主任从生活到学习,无微不至地询问一遍,又说了不少鼓励的话,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准备放人。 阮眠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解释自己的异常,谈话结束,她暗暗松口气,刚走到门口,又被人叫住,“阮眠。” 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认出他来,“赵老师?” 这位赵老师是美术兴趣班的老师,以前带过她一段时间,两人已经有七八年没见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赵老师满脸感慨地看着她,九年前去林山市领奖的学生,只回来了这么一个…… 他爸当年就是带队老师,人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z中去年开设了一个美术班,他刚被特聘进来,兼任新的班主任,也算是继续走了父亲的路。 “这次的市绘画比赛,准备参加吗?” 赵老师知道她的根底,这个女孩在作画上非常有天分,当初连父亲也是赞不绝口,打算重点培养的。 阮眠笑容又淡又涩,摇摇头。 赵老师沉默一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不再画了,挺可惜的。” 是啊,挺可惜的。 阮眠心想,可有什么办法呢?她过不了那道坎,或许永远都过不了。 “我这里有几本画册,你拿去看看。”他又笑着说,“说不定看完感觉就回来了。” 阮眠看着那素色封面,心“砰砰砰”跳快了几下,她咬唇犹豫几秒,双手接过来,“谢谢赵老师。” 她抱着几本画册回教室,经过重点班时,梁一博刚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她之前借给他的英语笔记。 两人站在走廊前说了会话,上课铃就响了。 上午的四节课基本上都是用来评讲试卷,阮眠听得很认真,可真正听进去的依然很少。 可至少,能听得进去了。 刚下课,潘婷婷就说好饿好饿,拉着她去饭堂吃饭。 吃完饭,阮眠回教室午休,潘婷婷陪着她,刚进后门,眼前的一幕让两人猛地停下脚步。 “我的天!”潘婷婷夸张地捂脸尖叫,“这是多大仇啊!” 只见阮眠的桌上、椅子下都是碎纸片,雪花般飘了一地。 阮眠蹲下来捡了几张,看一眼,胸口闷闷地开始堵,这是她昨天刚买的数学参考书,连名字都还没写上…… “这是谁弄的!?”潘婷婷高声问。 教室里自习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又继续埋头看书了。 和潘婷婷同宿舍的一个女生过来悄悄告诉她,“你们前脚刚走,隔壁重点班的小霸王花就带人进来了……” “别捡了。”潘婷婷把她拉起来,“我们去找班主任,我刚刚看到他还在办公室。” 班主任听说这件事也很惊讶,连忙答应会弄清楚,尽快给她们一个答复。 两人回到教室时,那纸片已经不知道被谁扫掉了,干干净净的,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课阮眠都有些心不在焉,潘婷婷看她那模样,心有不忍,“我要出去买点东西,陪我去逛逛?” 阮眠点头,又茫然问她,“什么?” “傻啦你!”潘婷婷好笑地戳戳她额头,“小心被我拐去卖掉喔。” 她一进超市就像只小松鼠一样,轻车熟路地去抱了几包瓜子出来,又给阮眠买了一堆零食,塞到她怀里,“别想太多啦,又不是天塌下来,吃点好吃的,心情就好了啊!” “明天我再陪你去找一下小霸王花,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眠轻声打断她,“要不,还是算了……吧?” 反正只是一本书而已。 潘婷婷侧过头来,见她眼泛怯意,叹气,“阮眠,你总是这个样子,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当然知道。 阮眠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只想安静读书,考个好大学,然后彻底离开那个家。 何况,和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的王琳琳相比,她凭何而来的底气? 她身后早已无人可依靠。 “婷婷,你难道忘记你同桌退学的事了吗?” 潘婷婷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这几乎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小霸王花王琳琳的父亲是z市富商,又是学校大股东,学校图书馆和饭堂都是他捐赠的,仗着这一层,王琳琳算是学校里的大姐大,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 潘婷婷的同桌就是被她逼退学的,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当然,也没有人会去深究。 潘婷婷正要说些安慰的话,突然“哎呀”一声,“真是大白天撞鬼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酒店外站着的矮胖男人,“那不就是小霸王花的爸爸吗?” 阮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依然还是一身白衣黑裤,长身而立,身形挺拔。 真奇怪,那男人明明被人簇拥着,可第一眼,她总是能看到他。 阮眠想起来,他看人时,目光大多数时候是疏淡的,可和他对视,那目光又会变得深邃,深不见底——正如此刻,他看向她。 她微怔,他很快收回视线,和那群围着他的人一起走入酒店。 “极品啊!我从来没看过男人长这么好看的!”潘婷婷使劲晃着她的手臂,“他要放在小说里,那妥妥的男主角呀,还自带光环的。” 她还在继续兴奋地说着,“怎么就让我遇上了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 阮眠心底藏着自己的小秘密,不说话,只是微抿着唇。 心情忽然变得好了一点点。(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八章 第八章 ——不会 阮眠握着手机差点从床上跌下来,又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最底下的回复框里依然还是装着那两个字:不会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终于回复了! 可是……不会什么呢?不是“不卖”,也不是“不行”,那他是什么意思? 阮眠一头雾水地点开自己给他发的第一条信息,逐条往下看,大部分都是关于希望他把号码卖给她的内容—— 我绝对不会用它来做任何违反法律的坏事,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跟你签协议…… 最新的一条信息。 “这次的摸底考试成绩很差,全班倒数第二,妈妈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每次老师讲课都会走神……这段时间打扰您了,希望不会造成您的困扰,真的抱歉。” 不会……觉得困扰吗? 这条信息是阮眠早上知道成绩后发出去的,当时她心情低落,写得很长很乱。 这样的事,对着陌生人反而更容易说出来,何况,这个号码对她的意义实在太重要,尽管她知道收到信息的人永远不会像以前那样温言宽慰她、鼓励她…… 这一串数字曾经和母亲有过那样的联系,或许这对她而言,已是这世上仅存的一丝温暖。 可似乎……重新要回来的希望并不大。 阮眠吸吸鼻子,点开回复框,“谢谢。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发信息吗?”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倒是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她点进去,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黄金倒三角”五个字,忍不住苦笑一下。 婷爷:曾玉树我说你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啊! 玉树临风:怎么,有意见? 婷爷:图片[吓得我紧紧抱住了鱼] 婷爷:软绵绵快出来围观傻逼啊! 玉树临风:呵呵 婷爷:呼叫软绵绵。我打听到小霸王花剪碎你参考书的原因啦! 玉树临风:发生什么事了?我就请了一天假 玉树临风:卧槽卧槽!人呢? 潘婷婷和阮眠已经开始私聊起来。 婷爷:你上午是不是和梁校草又见面了? 软绵绵:嗯,他把英语笔记还给我,我们还说了一会话。 婷爷:怪不得怪不得。 软绵绵:该不会…… 婷爷:是的!小霸王花最近在追梁校草啊……所以你懂的。 软绵绵:可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婷爷:可小霸王花觉得有什么啊! 软绵绵:…… 婷爷:这可不好办了。感觉她已经把你列为情敌之一了,还有上次的校花事件啊,你当时不是稳压了她一头,估计那时她就记上你了。 阮眠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觉得勉强好起来一点的心情又淡下去了,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有新信息。 她连忙点开,眸光微暗,原来是中国移动发来的系统信息,再仔细一看,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有人给她充了一百块的话费!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充错了。 说不定等一下就有会有人打电话过来让她重新充回去。 从周院长那儿拿回来的两万块钱,她全部存进一张新的银`行`卡里,准备用来做以后的生活费和学费。 牵扯少一点,再少一点,或许以后脱身会更容易些。 这个没有母亲的家,再也不算她的家了。 阮眠用力闭了闭眼,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等了许久,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眠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没有新信息也没有未接电话,她有些失望,同时心里的疑惑也更大了。 难道那人还没发觉自己充错了话费? 闹钟“铃铃铃”响起来,她按掉,跳下床洗漱。 天色有些阴沉,太阳裹在云层里,微红的光惨淡淡的。 阮眠把火柴盒里的最后一条虫子喂进小东西的嘴里,它已经吃得很饱了,可依然仰着脑袋冲她“啾啾”叫,她没法,只好夹了米粒喂它,它吞下去一粒,意识到被骗了,怎么也不肯继续吃了。 她挠挠它的羽毛,它终于扭过脑袋,小嘴一张一合的,她笑,“下午放学我再去找王爷爷要些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 小东西扑簌着翅膀跳到一本画册上,低头啄上面的图画。 阮眠又是一阵好笑,关好窗户,准备上学。 来到学校,她走上三楼,穿过教室前的走廊,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背后说,“看到没?她就是十七班的阮眠,好像得罪了小霸王花,昨天她的书全被剪掉了,啧啧,听说这还只是个轻微的警告而已……” “真可怜,怎么偏偏就招惹了小霸王花啊!” 阮眠加快脚步,走进教室,原本围成一团说话的人看到她,立刻一哄而散。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书桌,呆坐几分钟,又拿出一本语文书,开始低声背古诗。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嘴里喃喃背着,可一个字都进不去心里,她抬头看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早读课在艰难的分秒流逝中总算熬了过去。 “阮眠,外面有人找你。” 阮眠木讷地跟着走出去,看清找自己的人,下意识就往后退。 怎么是他?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圈周围。 “阮眠,昨天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没有想到王琳琳……我和她……不是那样……”这位写得一手好文章的文科学霸梁一博此时竟有些语无伦次,年轻帅气的脸上也写满愧疚,“真是对不起。” 阮眠盯着自己的脚尖,“你不用跟我道歉。” 梁一博在身后握了握拳头,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不喜欢她,我喜欢……” 阮眠似乎意料到他下面的话,脸色白了三分,连忙打断,“抱歉,我、我先进去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过身,迅速走进教室。 全然没有看到身后那道目光是如何一点点黯淡下去。 “哎,刚刚梁校草又找你说了什么?”潘婷婷回头凑过来。 阮眠趴在桌子上,摇摇头,没有出声。 “虽然觉得也有些不太好,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潘婷婷难得叹一口气,“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万一那小霸王花哪天又抽风……” 曾玉树:“呵呵,真是欺人太甚,这女的不就仗着她爸是大股东……” “有本事你也让你爸弄个股东当当啊!”潘婷婷呛他。 曾玉树家里是开皮鞋厂的,这几年生意做开了,加上经营得当,订单雪花一样飘来,当真是八面财路大通,也算在z市上层勉强混了个头面,可和王琳琳家的产业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时候未到而已。”曾玉树白她一眼,又看向阮眠。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女孩子姣好的侧脸,轻颤的纤长睫毛,嫣红的唇,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那种柔软干净的气质。 “同桌,你怎么就看上那个梁一博了?” 话声刚落,他又暗自懊恼,怎么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了? 阮眠盯着他,整个人有些发懵。 反倒是潘婷婷将一个瓜子壳吐到他桌上,笑了,“嘿嘿,人家可是校草级学霸,不看上他,难不成还看上你啊?” “那可不一定!那个成天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有哪点比他差了?” 他看着阮眠,嘴唇闭得紧紧的,心底却一遍遍地翻滚着几句话—— 你是校花,我是班树。 你家是暴发户,我家也是暴发户。 你倒数第二,我倒数第一。 我们才是……从头到脚的相配啊! “不行不行,笑死我了,”潘婷婷笑得整张桌都在震,“曾玉树我真没见过像你脸皮这样厚的人,真的我发誓……” 在热闹的欢声笑语中,阮眠低头握着手机慢慢打字—— 昨天我新买的参考书被隔壁班一个外号叫“小霸王花”的女生剪成了碎片,好像是因为我和她喜欢的男生说了两次话……” “刚刚我在抽屉找到一张纸条,是她写的……我有点害怕……” 发送成功。 齐俨正和人讲着电话,手机连续进来两条信息,通话稍微被阻断了一下,那端的人就扬高声音说,“药要按时吃,如果有时间最好过来做个体检……” 他捂着隐隐作疼的胃部,语气带了些许烦躁,“我的身体我有底。” “好吧,”常宁长长地叹息,“不和你说了,我待会还要去查房。” “嗯。”齐俨退出通话界面,点开新信息,一边看一边去药箱里翻胃药,抠出几片直接扔进半杯红酒里,然后仰头喝下。 嘴里又苦又涩,胃也开始灼灼的疼。 这种疼痛的滋味,曾经是他非常眷恋的。 阮眠的信息发出去,等到下午放学,依然没有得到回复,当然,她也没有等来小霸王花的再次刁难。 她推着车站在老屋门外,那绿藤植物经历数次风雨,却比之前更绿更有生机了,凑近看,还可以看到末端一簇簇的紫色小花,闻起来香气也是淡淡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老人正站在一把木梯上修主屋的窗户,他虽然只有一只手臂,可动作娴熟,三两下就把铁钉打了进去。 阮眠走近,他发现了她的影子,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还要再等我一会。” 气象台说今晚会有一个大台风在z市登陆,他检查门窗时发现这扇窗户松了,得赶紧在台风来之前修好。 阮眠就站在下面和他说话,顺便递工具,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二楼楼梯的位置。 “王爷爷,您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记不清多少年了,”老人笑呵呵的,“怎么也住了有四十年了吧?” 好久。 那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呢?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那……”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老人看过去,又收回视线。 阮眠却一直盯着。 手机停了又响,孜孜不倦。 老人嘀咕,“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看看时间,他这会儿应该结束了。 老人叫阮眠,“我这会儿走不开,你帮我把手机送过去吧,他就在湖的附近。” “……好。” 不过两百多米的距离,手机又响了两次,阮眠干脆迎风跑起来,可到湖边一看,哪里有人? 她举着手机往前走。 湖边某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垂着一截黑色袖子,她走过去一看,那处不仅有衬衫、长裤,还有黑色皮带…… 难道…… 还未等她看过去,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波澜,很快,一个人从水里露了出来…… 阮眠低低地“啊”了一声,整个人惊得仰坐在地上,手机倒是握得紧紧的。 齐俨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微愣后迅速反应过来。 阮眠捂着双眼,心里又慌又乱,零碎的画面不断闪过,那湿透的黑色短发,闪着水光的肩膀、锁骨、胸口,肌理紧实的…… 乱了乱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转过身去。”男人沉稳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喔喔!” 太阳挂在天边,像一颗可口的咸蛋黄。 风大了,卷得枯枝落叶飞起来,一股脑倒进了湖里,水起微澜。 阮眠看到一道颀长的影子弯下来,接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再后来又是清晰的拉链声……她的心跳得飞快,耳根也迅速泛红。 手机又开始在微湿的手心里响起来,她下意识转过去,刚好看到他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两人的目光对上。 “有人找你。”她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交给他。 “喂,”他听了一会儿,皱眉,“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阮眠站在原地认真听着,可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 “全部投进去……我只有一个要求……” 几分钟后,齐俨收好手机,朝她走过去。 风把一张小纸片吹到他脚下,他捡起来,展开—— 阮眠清眸微睁地疑惑看着。 咦,他手里拿的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她摸摸裤兜,空空如也。 完了。 那好像是她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单。 刚刚不小心掉出去了?(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九章 第九章 咦,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摸摸裤兜,空空如也。 完了。 那好像是她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单,刚刚不小心掉出去了? 不过寥寥几十个字,他偏偏看得那么认真。 赧然未消,又附着上了一层困窘。阮眠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原地挖个坑钻进去。 少得可怜的分数,还有那刺眼的班级排名……几乎将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窘然无措一一剥开来,展露在他面前。 “外语考得还不错。” 哎? 男人走过来,将重新叠好的纸条递给她,阮眠还愣着,没有伸手去接,他微微挑眉。 他面向她站着,黑色短发像镀了一层金光,轮廓分明的脸也显得有些模糊。 阮眠眨了一下眼,迅速将纸条抽回来,在身后揉进手心。 “其实,我……” 他的手机又响起来。 阮眠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下去,不再说了。 其实,我可以考得更好的。 可无论多好,和眼前这个人相比,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刚刚才从王爷爷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原来在同龄人尚且懵懂时,他已经达到了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难怪父亲和那些人…… “走吧。”他已经结束通话,回头看她一眼。 阮眠点头,默默跟上去,她有意走在后面,可他却好像刻意放缓脚步,走着走着,两人就基本在同一直线上了。 “今晚台风登陆,明天停课。”他突然说了一句。 阮眠脚步一顿,一枝粉色小野花被她不小心踩进脚底,她连忙跳开,“嗯。啊?” 大概是怕出现像上次那样的事,放学前班主任还特地过来班里又说了一次。 不过,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茂盛的林木把风筛得又轻又软,拂在脸上很是舒服,阮眠偷偷看过去,光影扑簌着从男人挺直的鼻梁上跃过,他的表情还是清清淡淡的,侧脸线条也稍显冷峻。 她想和他说话,哪怕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可说什么好呢? “想说什么?”他像会读心术一样,转过头来问她。 阮眠的犹豫被一击即中,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怎样才能成功?” 齐俨看着她问完后变得紧张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暗暗忖度,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如何定义“成功”这两个字? 想不出。毕竟十七八岁的年纪离他太远了。 他点着一支烟,咬进嘴里,吐出一圈白烟,这才慢悠悠地问,“你觉得怎样才算‘成功’?” 阮眠一愣,好一会儿才说,“像你这样。” 男人忽然轻笑出声,“像我这样?” 他弹了弹烟灰,抬眸看向前方,声音低凉,“我只认同一种成功……” 她听得认真,突然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身体落地,手掌不知压到什么东西,又软又滑。 原来前阵子连续下雨,草地上长了不少的菌类,她刚刚踩到的就是一排野生菇。 阮眠懊恼地搓搓双手,刚要站起来,眼前闪过一只手,她一愣,然后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相触那一瞬间,阮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接碰触过男人的手,手心微凉,可又那么沉稳有力。 齐俨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手,“没事吧?” 有点疼。 可她摇头,微笑,“没事。” 小插曲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老屋渐渐在眼前出现了,老人站在门口张望,他的那截空袖子被风吹得不停摆动,暗灰的天色下,两鬓白发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爷。” 齐俨也朝他微颌首,“王叔。” 老人点点头,看向阮眠,笑道,“我切了西瓜,吃了再回去吧。” 鲜红的西瓜被切成一小块,盛在白底蓝花的瓷盘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吞口水。 阮眠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感觉又凉又甜,她迅速吃完剩下的部分,又叉起第二块…… 风和着一股好闻的植物气息从窗口涌进来,不一会儿就灌满了整个客厅。 她放下叉子,看向坐对面的男人,“你不吃吗?” 闻言,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她那吃得寥寥无几的盘子,两只长指压着边缘,将自己前面那份推了过去。 “……” 他收回手,继续低头看手机邮件,阮眠犹豫一下,又开始一块一块吃起来。 就这样,她一个人吃完了两人的份,回到家时,感觉好像装了一肚子的水,晃两下,还能听到叮咚响。 晚饭肯定是吃不下了,阮眠直接回到房间。 小东西饿坏了,听到动静扑着翅膀跳下来,她急匆匆先进了洗手间,洗干净手才把它捡起来,放到桌上喂食。 窗外,夜色深深,黑夜如同一只蛰伏的怪兽,空气也被压抑着,连树梢都一动不动。 阮眠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屋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 一道闪电划过,小东西瑟缩一下,仰头叫了两声,似有些躁动不安。 阮眠陷在自己的沉思里,没有察觉它的异样,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有一种成功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这一生。 可是,她喜欢什么呢? 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几本画册上。 阮眠闭了闭眼,又睁开,换了一只画笔,在白纸上打线条。 她用左手用力握住右手。 不行,还是抖,不停地抖。 她喜欢画画,可是却连最基本的线条都打不出来…… 阮眠丢掉画笔,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抠着,来来回回。 许久后,她停下动作,深深吸一口气。 白纸的正中间布着深浅不一的凹痕,她慢慢对上光,纸面隐约浮现一双眼睛的轮廓。 狭长的眼,眼角微微往上挑,醺时眸底深处会有迷离的光。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她对着看了很久很久,叹息一声,锁进抽屉。 去过几次洗手间后,肚子变得空空如也,阮眠寻思着下楼找些东西吃,还差几节台阶,脚步就生生停下来。 客厅里的一幕让她眼睛深深刺痛。 小哑巴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人依偎着看电视,笑得不知多开心。 一个念头像毒蛇信子一样舔上阮眠心头—— 他们根本不配这样幸福,这是对含恨而终的母亲的最大讽刺。 她吓了一大跳。 这个可怖的念头驱赶着她逃离,不能再在原地停留哪怕一秒。 屋外,狂风骤起,很快大雨倾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住。 阮眠用力关上门,趴在床上不停喘气。 半夜,雨还下着,她被饿醒过来。 刚从床上爬起来,双腿间涌出一股热流,她怔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停了两个多月的月事终于来了,却是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夜晚。 蛰伏已久,来势汹汹。 她又冷又疼,翻来覆去,又出了一身的汗,熬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昏睡过去。 迷糊间,有人在说话,尖锐的声音扎人耳朵,阮眠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细缝,又被明亮的光刺了回去。 她费力去听,只听到零碎字眼,“……低烧……自己会退……” “没事的,”保姆又说了一遍,语气开始不耐烦,“只是低烧……” 再待下去,桌上摆的午饭该凉了。 应明辉不停摇头,满脸焦急地看向床上的人。 保姆见劝不动他,只好先下楼重新热饭菜了。 阮眠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然后一只小手搭在额上,软软的,又有暖风吹过来,一下又一下。 怎么没有用呢? 应明辉鼓着腮帮,憋得小脸通红,又吹了几下。 还是没有醒,他害怕极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阮眠脸上。 他拍她的脸,无声、用力地喊她,“姐姐!” 趴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发过一场烧,醒来就再也不发不出声音了,没有小朋友愿意再跟他玩,他们都在背后叫他小哑巴。 “辉辉,下去吃饭了。”保姆又推门进来。 今天一大早那夫妇两人就急急地冒雨出门去了,听说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本来想着可以清闲点的,可没想到中午了,那女孩还没下楼吃饭…… 她直接把无动于衷的小孩抱起来,苦口婆心,“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再说,她指不定心里怎么恨你呢……” 应明辉在她怀里不停扭动,可终究拗不过她的力气,被抱下楼去。 阮眠的烧在将要天黑时终于退了。 她浑身虚软无力,不经意瞥到床边桌子上放了一碗面条。 面已经有些糊了,没有放油盐,吃到嘴里索然无味,她一口口吃下去,木然地吃完了一整碗。 洗完热水澡,身上才舒服了些,一看到桌上堆的书,阮眠又是一阵头疼。 台风停课一天,作业也比平时多,光是卷子就发了四套,她昏昏沉沉睡了将近一天,耽误了不少时间。 阮眠翻出一张英语模拟卷,开始做起来。 夜深人静,雨也停了,推开窗户,凉风宜人。 她打了个呵欠,手上正写着的语文卷子还剩一篇八百字的作文。 命题作文:回到原点。 她对着看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先慢慢在方格第一行中间写下题目,写完最后一个字,“啪”一声,灯全部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爬进来,瞬间笼罩住整间屋子。 阮眠用力握住笔,安慰自己,没事的,应该是台风造成的线路故障,很快就会好了。 等了半个小时,电力还没恢复,她从角落里找到一根旧蜡烛,点上,微弱的橘色光芒散了开来。 她就着烛光继续写作文,“……回到原点,如同尘归尘,土归土,这不仅是大自然的法则……” 快写到结尾了,睡意也越来越沉。 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一楼的落地钟敲了十二下,钟声在黑夜里幽幽回荡,原本歪着脑袋休息的鸟儿突然受惊般从书架上跳下来。 轻微的“砰”一声,烧到一半的蜡烛被撞得应声而倒,画册上头顶羊奶的牧羊女的笑容映在一片橘红的火光里……(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章 第十章 这场不算大的火灾惊动了家里所有的人。 阮眠呆若木鸡地缩在门边,见那个从乡下来的、身材高大的保姆,进进出出,提着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泼。 她眼里映着明晃晃的火光,睫毛一动,便眨下一束惊惶不安来。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一小撮火苗“噗嗤”着灭掉,只留余烟和一滩死灰。 书桌被烧掉了大半,后面的墙被也熏黑一大片,淋淋的水,惨白的烟,屋内一片狼藉。 应浩东因公司出事在外奔波一日,不知赔了多少好言和笑脸,事情却还没有丁点眉目,本来就窝着一肚子气回家,翻来覆去到夜深时才睡下,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片刻都不得安宁,此刻真是暴跳如雷,一口气都喘不匀,抬手就要甩阮眠一个巴掌。 阮眠站在原地,不闪不躲,其实是整个人都吓懵了。背在身后的手不停打着哆嗦,眼泪也一涌一涌的。 她沉默着,知道自己无意间闯下了大祸,甚至连辩护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会和她站在一边。 可心底又执拗地出现另一种声音: 打吧打吧,就当这巴掌把为数不多的父女情分打散,从此以后,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也不会再心存任何的奢望和幻想。 她明白得太迟,又好像明白得刚刚好—— 相安无事,才是他们这一世作为父女最好的结局。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朦胧的视线里,那个满脸怒意的男人被小哑巴死死地抱住双腿往后推……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眼泪立刻就蹦了出来。 王佳心也在一边柔声软气地劝,“浩东,算了吧。眠眠还小,再说,她又不是故意的……” 应浩东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怒目圆瞪,“她要是故意的那还得了!” 他说着又要挥臂上前来。 小哑巴好像发了狠劲,涨红着小脸硬是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点。 难以置信,那副瘦瘦小小的身体里竟藏着这样的力量。 王佳心立刻去拉儿子,拉不住,只好掰他的手指。松了这根,那根又紧紧合上…… 应浩东一把抱起儿子,见他哭得满脸是泪,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就是发不出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说了好一通重话,总算把积在心底多日的浊气吐了大半,这才抱着小孩下楼了。 王佳心看了阮眠一眼,那是很冷淡的眼神,透着淡淡的厌恶和嘲弄,仿佛她这些时日来的温婉宽容都被一层皮裹着,现在这张皮被大火烧掉了,便露出真实的模样来。 一个软弱前妻留下来的女儿,又不受父亲宠爱,根本没有丝毫威胁性,如果她听话,那么便也不缺多一张嘴吃饭,可如果…… 保姆重重地嗤笑一声,她的眼神和女主人的如出一辙,不过更为直白,赤果果地暴露出轻蔑之色。 夜色那样深,终于还是藏不住某些东西了。 落地钟又敲响了,一下,两下。凌晨两点钟。 阮眠把自己抱成一团,靠坐在门边,整个人无助地埋进膝盖里,被火揉碎的楠木清香被风稀释掉,徐徐飘了出来,裹住她周身。 小东西蜷缩在她手边,耷拉着脑袋,安安静静的,一副很乖的样子。 她被火惊醒的第一瞬间就是去找它,所以它被保护得很好,毫发未损,只是受了点惊吓。 夜显得格外漫长,时间仿佛分秒都被拉长来烧成了灰,钟又响了六下,天色彻底放亮。 晨光肆无忌惮地从窗外照进来,探出条条缕缕光亮,照得满室纤细的尘悠悠浮动。 阮眠终于动了一下,浑身发麻,眼里已经哭不出泪来。 带回来的三本书和作业本全都烧掉了,可今天还要去学校。 她扶墙站起来,走进房间洗漱,刚挤好牙膏,含了一口水,抬眼,木讷地看着映在镜子里的人,她几乎认不清那是谁。 你是谁? 一个没有人疼的孤儿。 一棵没有根的浮萍。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早餐,今天却饿得厉害,脚步都打着飘儿,背着书包下楼,听到客厅里保姆扯高声音喊,“你打错电话了,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叫阮美琴的人!” 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嘴里还嘀咕着,“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阮眠浑身一震,立刻走过去,走得太急,差点被地下的小椅子绊倒,她撑着茶几直起身子,捞起话筒,重播原先的号码,接通后,在保姆莫名其妙的眼光里平静出声,“你好,我是阮美琴的女儿。” 那边顿了顿才说,“我是xx墓园的工作人员,是这样的……” *** 一天的课结束了,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潘婷婷和曾玉树见阮眠脸色憔悴得厉害,追着问了几句,她没有心情,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下午放学回到家,阮眠放好单车,刚踏进门槛,就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对话声—— “这种鸟在我们乡下叫鬼娘娘,是大凶之鸟,最容易给家里招来血光之灾。对了,您刚刚不是被刀片划破了手吗?” “是啊,”王佳心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前段时间公司刚丢了一个大订单……” 保姆附和,“还有昨天晚上那场火灾……总之,那祸害人的东西是千万留不得。” 听到这里,阮眠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她回到房间,那个小身影已经不见了,她找遍各处,还是没有,冷汗出了一身,一颗心像被人扎了几根针一样,刺刺的疼。 正要跑出去再找找,一转身,看见小哑巴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冰冷的尸体。 直面的冲击太大,阮眠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向前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们太残忍了!”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想用更恶毒的语言去诅咒这些残忍的人,可想不出,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应明辉被她这一推,身子没稳住,“砰”一身撞上后面的楼梯扶手,后脑勺立时肿起来一个包。 他很快站起来,忍痛小心翼翼地走近,将那鸟儿递给她。 阮眠颤抖着双手,将那已经冷掉、硬掉的小身体抢回来,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渗进那染血的羽毛里。 血被化开,鲜红一片。 她红着眼,声音哽咽,“它还没学会飞,它还没飞过一次……” 应明辉也跟着她哭。 他多想告诉她,它飞过的,或许那是它短暂生命中唯一一次的飞翔,在它被人拿着晾衣杆追赶的时候。 然而,它最终也只是飞了那么一下,就像深秋里成熟的柿子一样被人打落下来,趴在混着青草香气的烂泥里,再无声息。 他还只是个孩子,无法阻止这一场杀戮。 他抱着它,它在他怀里跳了两下,他惊喜地以为它刚刚只是晕了过去,可它的嘴角开始渗出血来…… 他多想告诉她啊,可是他说不出话,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应明辉哭得浑身发抖——姐姐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熟悉的厌恶,就像他不会说话以后,那些玩伴们看他时一模一样。 也再没有人愿意跟他玩。 当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仿佛得了这世上最好的礼物,可妈妈却说,她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不会喜欢呢?就因为他是个哑巴吗? 可心里到底还是怀着期待,她是他姐姐,总是会不同的吧? 现在……她一定很讨厌他了吧。 阮眠从楼上跑下来,迎面就撞上从门外进来的保姆,她狠狠地瞪了这中年女人一眼,然后跑出去。 终于在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尘归尘,土归土,这是大自然的法则……”这是她昨晚写在作文里的句子。 那棵倒下的大树早被搬走,原地留的大坑又种上了一棵小树苗,嫩绿的叶子迎风舒展着,阮眠跪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挖了个小坑。 她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把它捡回去,现在还把它送回这里。 阮眠在坑底放了一片树叶,把小东西放进去,又添了一把土,“你以后会飞得很高。” “很高很高。” 她又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片湛蓝的湖,又出现在眼前了,她沉默地走到湖边洗手,洗得干干净净,泪无声而不停地掉,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水里的倒影被温柔地绞碎。 她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埋在膝上放声大哭,似要哭出心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天边的晚霞烧得灼人眼。 阮眠哭够了,在湖边的草地上安静坐着,周身染了一层红光。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车子在离湖边三百米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助理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只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再细看,双肩还一抖一抖的,不由暗想,难道……在哭? 不过,更好奇的是,这人停下来是想做什么? 助理跟在齐俨身边也差不多十年了,可却还没完全摸透他的性子,只好压下满腹疑惑,点头应道,“好。” 不远处,阮眠吸吸鼻子,刚想站起来,余光看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慢慢靠近,她疑惑地回头一看,男人从淡淡的暮色里走出来,轮廓渐渐清晰。 她就这样歪头望着他走近,在她旁边坐下。 齐俨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皱眉问,“哭什么?” 明明刚刚才发誓以后都不会再哭了的,鼻尖又被这淡淡的三个字勾得微酸,阮眠摇摇头。 他不再看她,而是看向湖面。 沉默穿梭在两人间。 暮色渐浓,晚风徐徐。 阮眠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他,“如果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转过头,语气清淡,“欺负回来。” “可我打不过他们。” “那就找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靠山。” 阮眠定定看着他深邃的侧脸,心思百转千回绕了许久终于明晰,她轻轻地问,“你能当我的靠山吗?” 不用很久,两年就好。 她刚哭过,眸光湿漉漉的,又柔软,可声音却带着“沙沙”的质感,仿佛划过心间,带来一种莫名的轻疼。 然而,齐俨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 阮眠侧头跟着看过去,男人身后,青山外,红霞一簇一簇地慢慢跌落。 她听到晚风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抱歉,我不能。” 他在笑,笑得那么好看。 眉目清隽,眼角微挑,眸底深处浅浅涌起的笑意,纵然此时头顶有满天的星辉月华,也会为之黯然失色。 可……阮眠忽然又有点想哭。 “不过,”他又说,”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不过,”他又说,“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 阮眠的心因他简单两句话浮浮沉沉,此刻悬在半空没有丁点儿着落,反应也慢了半拍—— “……谁?” “阮眠。” “嗯?”她在恍惚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两个念起来分明极其柔软的字,偏偏被他说得几分清淡,听着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过来。”男人已经走到离湖最近的青石边。 阮眠听话地跟过去。 他闲适地倚在石边,低头点着了一支烟,幽蓝的火光淡去,修长的指间跃起一朵小小的红光,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挑眉问,“还没找到吗?” 暮色安静地笼着四周,小树林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阮眠看了又看,除了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他在哪里?” 齐俨又笑了,长指微曲,一截烟灰抖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到湖面上。 阮眠跟着垂落目光,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天光蒙昧,看得不是很清晰,只是一团黑影,却因湖面平静,倒映出完整的轮廓。 她的睫毛不停颤着,脑子也像塞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这……” “阮眠,”他又低声叫她,“只有她可以帮你。” “我不懂。”阮眠迷茫极了,“让我想想……” 她仿佛看见了一条尽头有光的小路,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走过去,怕摔倒,怕迷路,怕…… 可看着旁边面容沉静的男人,她又无端生出一股孤勇。 不怕的,走出去就好。 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脚下突然悬空,很快被一只有力的大迅速地拉了回来。 阮眠余悸未消,她真的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站在湖边,被这样一惊吓,思绪忽然变得清晰了些。 他的意思是:只有我可以帮我自己,只有我可以当自己的靠山? “想明白了?” 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阮眠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离得那样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味,还有一股……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的成熟男性的气息。 心情明明还低落着,然而,她的心却跳得一下比一下厉害,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赶紧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齐俨扫了一眼被她抓得生出褶皱的那处,似乎并不在意,抬手将烟在青石上按灭。 “有点明白,”阮眠如实回答,“又不太明白。” 她明白: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的她还太柔弱,根本没法倚靠。 齐俨点点头。 她没有得到答案,无措地看着他,“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向湖面,狭长的桃花眼里波澜不兴,“转过身去。” 阮眠的身体比大脑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对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某种莫名的笃定和信任。 “往前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他没说停,她就继续往前走,快要接近小树林时,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转过身去,往前走。 如果说,前面的湖是绝路,那么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阮眠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却不是真的想哭,只是满涨的情绪需要得到一个出口宣泄,她回头又看一眼。 湖面笼着一团白色淡雾,那道挺拔的身影依然立在石边,目送着她走远,她朝他用力点头挥手,慢慢走进树林。 豁然开朗,后面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到家后,阮眠直接回了房间,门边地板上盘着一团小黑影,她就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去看,他听到脚步声也抬起头来,满脸紧张,可眼神又是那么执拗而委屈地看着她。 许久后,阮眠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之前路过客厅时不自觉钻进耳朵里的那些话还犹如在耳边—— “辉辉后脑勺怎么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拼命哭着指自己。” “我把鸟打下来那会,他就急匆匆从楼上冲下来,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架势,原来他是想要那只鸟,追着我跑,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时碰着的吧?” “那他……” “哪能呢?我才不敢让他碰那晦气东西……后来趁他不注意,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了。” 阮眠闭上眼,心又如同被刀割一般钝钝地疼起来——为那个无辜逝去的小生命。 仅仅三个字,应明辉满腹的委屈被轻飘飘化解开。 他拼命摇头,眼里晃一大颗泪,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跑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阮眠几乎没有犹豫就要推开他。 推不开。 他抱得太用力了。 阮眠又试了一次,分毫未动。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是你父亲背叛母亲的铁证。 可是,他身上也流着一半和你一样的血…… *** 这晚,阮眠做了梦,梦里满天星辉,那人在树下静静站着,深眸如幽潭,她不敢走近,只是远远望着,心如一片明镜,将他倒映其中。 目光从发梢到眉眼,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入睡到天亮,可梦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他。 台风过后的清晨,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清透,风凉花也香。 阮眠正刷着牙,一抬眼,忽然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镜子里的人满脸明媚的笑,她故意抿抿唇,可眼睛还在笑,潋滟的笑意从眼底泉水般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关上水龙头,将毛巾挂好,转身走出去。 整栋屋子静悄悄的,阳光肆意在每级阶梯上穿行,阮眠轻轻地一路踩过去,长发也跟着飘起来。 时间还很早,街上人并不多,她骑着单车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从旁侧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拐进去,在巷子最深处停下来。 鼻尖很快捕捉到一股醇厚的豆味。 这个小店虽然偏僻,可因为东西好吃,常常大排长龙,阮眠今天却很幸运地在窗边找到一个空位。 她坐下来,安静地吃着一碗豆腐花和一笼灌汤小笼包。 这两样东西,是她和母亲最喜欢吃的早餐。 周围有孩子在哭,有人埋头在吃,有人低声说着话,热热闹闹的,她在盛满光的窗边,慢慢吃着久违的早餐,嘴角微微笑。 这样的清晨,太美好。 因为给潘婷婷买了一份早餐,于是阮眠多等了一会,去到学校也比平时晚了。 刚走上三楼,迎面就看见潘婷婷走过来,她晃晃手里的袋子,刚想说话,只见对方匆匆跑近,满脸急色,二话不说就推着她往楼梯处走。 阮眠一头雾水,“怎么了?”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潘婷婷语气严肃,“先跟我走。”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确定周围没有人,潘婷婷立刻露出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软绵绵你这次好像真的摊上事了!你知道吗?小霸王花一大早就来我们教室守着了,说是来找你……” 阮眠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她来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潘婷婷说,“反正准没好事。” 阮眠沉默一会儿,捏着书包带,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这模样,潘婷婷又说,“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什么的,就说身体不舒服,女孩子嘛,老陈不会问太多,肯定会批的。” “不用,”阮眠忽然抬头,定定看着她,又摇摇头,“不用。”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总要去面对的,逃避没有用。 她说话时眼里仿佛有莹莹的光,潘婷婷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出了几米远。 潘婷婷赶紧追上去。 两人回到教室,十几道目光“刷”一下齐齐聚了过来,最亮的莫过于来自窗下角落里的一束。 王琳琳。 阮眠对上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看人的眼睛。 潘婷婷不断在后面扯她衣摆。 教室里的所有人纷纷停止了朗读、背诵或做题,注意力全部聚焦在阮眠身上,好奇、担忧又兴奋地等着围观一场好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阮眠更是没有想到,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然而见潘婷婷和其他人也是满脸震惊的神色…… 王琳琳刚刚跟她说:“对不起”? 她好不容易理清了些许思绪,王琳琳又把一个纸袋递过来,毕竟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脸色看着有些不情不愿,话也说得磕磕绊绊的,“这里面的参考书是我赔给你的,除了那本数学……其他科的也、也买齐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去!太稀罕了吧!小霸王花竟然也会和人道歉?”潘婷婷声音抖豆子一般清脆响亮,指指自己的脑子,“你说她这里是不是……” 阮眠赶紧拉住她,“她还没走远,小心被她听到。” “嘿嘿嘿!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又是过来刁难你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转折来得太快像龙卷风,”潘婷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咬开,“让我吃瓜子压压惊。” 阮眠此刻也觉得不敢相信,可桌上满满一袋的新书,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王琳琳的那声“对不起”…… 她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班主任?” “有可能喔,”潘婷婷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以前不是教务处的么,专抓刺头儿的一把好手啊!” “哎,”她侧身就看到曾玉树从门口走进来,连忙向他招手,“啪”一声吐出瓜子壳,“我跟你说啊,你刚刚错过了一场好戏……” 接着,她极尽所能地把事情夸张化,说得绘声绘色,阮眠听得直摇头,从手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书被人剪掉的事吗?今天那个女生跟我道歉了……” 发送成功。 这一天的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就放学了。 阮眠推着单车沿蓝色湖边走着,看着不远处绿意盎然的老屋,突然停下脚步。 她忘了。 忘记小东西已经不在了,也忘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来找它最喜欢的食物。 她调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房间空落落的,除了淡淡的烟火味,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阮眠坐在椅子上,看暮色如潮水暗涌,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她整个人都置身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灯亮了,有细长的影子轻轻地从门外探进来。 她眯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他咧嘴笑着,朝她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见她点头,应明辉开心笑得一排白牙都露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一个不愿靠近,一个不敢靠近。 吃完饭,阮眠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就开始做作业,她靠在床头,面前摊开一张小书桌,埋头认真地做着一套数学卷子。 夜不知不觉深了,风撞得帘子“呼啦呼啦”地响,她赶紧跳下床去关窗,重新回来时,不小心撞到了床脚,疼得眉头紧蹙。 视线却不经意扫到床底的一个小木箱,她盯着看了一会,将积满灰尘的箱子拖出来,从箱底找到一盒颜料。 她闭上眼,纤长的手指从左摸到右,摸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顿了顿,又熟练地摸出一管柠檬色颜料。 阮眠戴上橡胶手套,捧着调好的颜料盘走到那面被火熏黑的墙前,她抬起蘸着颜料的手—— 一片深蓝色夜空在她指间徐徐铺展开来,她又一颗颗地点缀上繁星……就像她见过的那双最好看的眼睛。 天色微明,鸟声如洗。 阮眠终于完成了作画,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慢慢在下方写上:《繁星·永恒》 她又写上:rm。 手指微抖,两个字母挨得太近,看起来像两扇连着的门。 一头连着深夜星空,推开,另一头便是光亮的黎明。(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转眼间,八月无声无息走到尽头,学校正式开学了。校园里涌进了许多新鲜雀跃的面孔,连日来被阴雨浸润的桂花香气也活泼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图书馆塞满了各班前来领新书、作业本的学生,一派热闹。 阮眠在登记本上签了字,交完钱,顺利拿到了三本新的教科书——正是那天晚上被火烧掉的数学必修三、历史和地理书。 潘婷婷站在空调前等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和一个新生模样的男生聊天,“我的天,你班主任是老孙?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想当年……” 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阮眠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去把她拉走。 “哈哈哈……”出了图书馆,潘婷婷就差朝地上翻个滚儿了,“啧,小鲜肉可真嫩啊!”她慢慢收紧五指,“不行不行,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不过,”她又说,“我还是更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唔,至少要大五岁。” 阮眠脚步微顿,“为什么?” “懂得疼人呗。你想啊,他年龄阅历都在我之上,肯定不会动不动就和我吵架,而且,”潘婷婷说得头头是道,“我捣鼓出的烂摊子什么的,他也会帮我收拾……” “最重要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啊魅力!” 阮眠被她晃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书,又听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出去买东西那天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当然记得。 他全身的每一寸轮廓,喝酒抽烟的动作,淡笑,看她的眼神……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哎,软绵绵你耳朵怎么红了?”潘婷婷好奇地凑近来。 阮眠轻轻看她一眼,抱着书走到前面去了。 对方很快追上来,“啊啊啊!我好像懂了,阮眠你……” 两人回到教室,阮眠把书放回抽屉,又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 “赵老师。” 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人抬起头,“阮眠?” 阮眠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赵老师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阮眠双手背在身后,垂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赵老师,对不起。前几天您给我的画册,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赵老师笑道,“弄丢了?” “总之,就是找不回来了。”她轻声补充。 她去过各个书店,网上也找了,可都没有找到相同的画册,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潘婷婷便建议她要不赔钱算了。 赵老师靠在椅子上,见她一脸无措,他稍稍思索一番,“赔偿就不用了,这样吧,你给我画一幅画,就当弥补回来了。” 他说完,拿起杯子慢悠悠喝水,等着她的回答。 画一幅画? 阮眠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好。” 赵老师得到满意答复,笑着点头,“不用急,慢慢来。” 阮眠走出办公室,还没走多远,遇上从厕所出来的潘婷婷,两人一起往回走。 “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你的眼神好像变了?” 有吗? 阮眠疑惑地看过去,走廊上一大片目光四散,她根本都没来得及看清。 “嘻嘻,”潘婷婷搭上她的肩,打趣说,“自从小霸王花跟你道歉后,我走在你旁边感觉腰杆子都直了好多呢!” 阮眠这才明白过来。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前段时间大家都在猜阮眠家里的背景,潘婷婷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连小霸王花都要低头的,你们觉得会是什么背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间接坐实了…… 其实她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阮眠她爸开了个出口贸易公司,听说生意做得还挺大的。 两人刚坐回座位,上课铃就响了,这节是英语公开课。 教室后坐了一整排听课老师,阮眠坐得笔直,认真做笔记,曾玉树咬着笔管,似模似样地打开书看,潘婷婷也收敛不少,不嗑瓜子也不看小说了,只是不停地在桌下抖着腿。 课上气氛不错,英语老师的时间也掐得很准,她的话音刚落,下课铃应声而响,全体起立。 课间,潘婷婷去了一趟办公室,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妈刚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说是乡下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都不见好,怕是就这两天了。 她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和外婆感情说不上深,小时候和表弟玩闹,弄哭人家,还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可真狠啊,她一直记到现在,以后每年过年都尽量避着,此番回去也只是尽尽最后的孝道。 阮眠见她转过身,把一本书放到自己桌面,看清那是她前几天刚买的言情小说,还没拆封呢,倒是一愣。 “我怕是赶不上6号前回来了,”潘婷婷背着书包站起来,解释道,“这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张开双手抱了抱她,压低声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顺便,阮眠,欢迎来到成年的世界。” 曾玉树刚从外面进来,见两个女生亲密地抱成一团,自己同桌还满脸羞意,他撇撇嘴角,趴在桌上,目光若有似无地围着她们打转儿。 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也可以…… 潘婷婷送的书才看了三分之一左右,阮眠的生日就到了,这天刚好是周日,她一大早起来,推开窗,晨光微熹,是个好天气。 其他人还在睡,客厅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她背着包打开门走出去。 大概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一道下斜坡前停了下来,阮眠从车里下来,抬头去望。 她乌黑的眼眸被阳光映照得清透,颊边也泛着微红,风把她的白裙牵起来,在上面扑了一道道清影。 两块墓地像张开的手掌一样安静地置于青山绿水间,虽然共处一地,可其中又有天壤之别。 位于右边的是z市最大最好的墓园,曾找香港风水大师来测过,说是难得一遇的风水宝地,为此还轰轰烈烈上了z市日报。 可惜的是,三年后,听说那位风水大师再次应邀前来大陆看风水,途中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泥石流,不幸罹难。 怕是应了那句,生死有命,算人不算己。 阮眠要去的是左边的“平民”墓园,她妈妈就葬在那里。 前段时间墓园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她,墓地旁边的柏树被台风拦腰截断,她走近一看,原来的地方已经重新栽种了一棵树苗,被树压坏的围栏也换了新的。 她放好东西,在墓前蹲下来,拔掉了几颗幼草,留下一株开淡紫色小花的花草,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桂花糕。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一片绿树叶飘下来,被风吹到她发上。 阮眠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声音微哽,“妈妈,从今天起,眠眠就真正长大了。” 她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太阳升得很高了,光芒刺眼。 阮眠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妈妈,谢谢您陪我过十八岁生日。” 她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附近人迹罕至,还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拦到车,正想着,耳边就听到了车声,她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车子正迎面开过来,然后慢慢停在路边。 “阮眠?” 这一幕似曾相识,连后座里的人都那么熟悉,“上来。” 阮眠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不知不觉就上了车,坐到他旁边。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向右边的墓园。 她心想,他也是来这里拜祭谁吗?她这样跟着是不是不太好? 第一个问题太私密,问不出口。 第二个问题……不怎么想问,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 两人安静无话。 车子停下,齐俨开门下车,阮眠坐直身子,准备待在车里和司机一起等他。 谁知他弯腰探进来,“下来吧。” 阮眠一动不动。 他又说,“我要去看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阮眠下了车,跟在男人身后往山上走,步子被层层困惑压得又重又慢。 认识的人? 她和他有共同认识的人吗? 会是谁?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满腹心事,颀长的身影看起来落寞又黯然,她赶紧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这片墓地枕山面水,大概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之兆,因此招了许多名声,价格也被炒得离谱,可人死了不过在世间留个名字而已…… 到了。 阮眠的视线忙不迭地落到正前方的墓碑上,双眼圆睁,大惊。 爱妻齐如嫣之墓、夫周光南携子周俨立……9月6日。 那泛黄照片上带着嫣然笑意的中年女人,不就是那天周院长拿给她看的…… 夫周光南,子周俨? 周俨,齐俨。 原来他、他是……他就是…… 她心绪如疯长的乱麻,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还记得她吗?”他没回头。 阮眠用力点头,后觉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重重地“嗯”了一声,“记得。” 周围只有风声,如同死寂。 原来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是了。 阮眠想起九年前的今天,她中途离席庆功宴,为的就是不错过母亲打来的电话,在回房间的路上遇上他们母子,三人刚错身而过,头顶上的吊灯就不停摇晃……接着,灾难就发生了。 她的老师,所有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同学,全部都…… 他们三个人是那所酒店仅有的幸存者,后来又只剩下她和他。 或许,原本也有可能剩下的是她和她。 阮眠看着那道独自立在墓前的背影,很难过,想哭,很想哭。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他僵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甩开她。 他的掌心很凉。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阮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看着他深沉的眼睛,张了张唇。 “她说,好好活下去。” 七个字,涩涩地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她骗不了他的,再说,她也没有办法对着他说谎,说不出,真的说不出。 阮眠别开视线,盯着墓前早先放的一束新鲜的白鹤芋,“我……我不记得了。” 齐俨的神色还是无波无澜的,他又看她一眼,没有再问了。 山风徐徐,两人一路沉默地穿行在繁花绿树中。 阳光被风从树缝间抖落下来,碎金子般,披了他一身晦暗不明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阮眠几乎要脱口而出,“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这样告诉他。 “她……” 风把她的声音轻轻地揉散吞掉了,他没有听见,依然往前走着。 阮眠咬了咬唇,跟上去。 以后总有机会告诉他的。 上了车,阮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间抬头,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心一惊。 低头一看,雪白的地毯上被踩了几个脚印——她白色的帆布鞋上还蹭着山路上的湿泥。 她拘谨地微微悬空双脚,因为给别人添了麻烦,心底歉意丛生,有些不是滋味。 齐俨察觉她的异样,也低垂视线——黑白分明的一小片映入眼中,那脚印小小的,他的心思稍稍偏了一下,她的脚……他应该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 他微曲长指在她膝上轻点两下,阮眠敏感地感受到那忽然靠近的男性气息,双腿立刻软了下去,脚底也乖乖贴在地毯上。 呼吸呼吸。 哎,怎么呼吸来着? 黑色车子沐着熠熠光泽一路畅行无阻地行驶着。 齐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中午想吃什么?” 阮眠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几乎是条件反射,“不用。我不……”饿。 “咕噜咕噜。” 她捂住肚子,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再看他一眼。 齐俨牵起唇角,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他十八岁离开,跨过九年光阴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物非人非。 昔日的郊区摇身一变如今已是热闹的市中心,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所幸,记忆中的这座小面馆,虽被一片繁华喧嚣簇拥,却依然安静地在原来的地方迎来送往。 阮眠满腹疑惑地跟着下车。 他带她来吃面? 两人坐着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把面端上来,满满的一大碗素面,放在阮眠面前。 碗口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大。 阮眠已是饥肠辘辘,她先喝了一口汤,味道不错,正准备吃面,想起什么,又放下筷子。 “怎么?”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轻声告诉他,“等你一起吃。” 齐俨把茶杯放下。 他手指修长别致,有些漫不经心地捏着黑色长筷,轻挑开浮在汤上的葱花,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面条便如柔蔓般爬上筷身。 又是一番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阮眠偏偏就是能感觉得到,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很不好。 然而,他的面上却不露半分情绪,他藏得太深太好了。 是不是因为他之前问他母亲的临终遗言,她骗他说不记得了? 她不是故意的啊。 她不想对他说谎,可又屡屡怯步于周院长先前的再三嘱托。 阮眠埋头吃面,心里五味陈杂。 筷子碰到什么东西,往下一捞,捞出一个金黄色的鸡蛋,她一愣,再捞,又捞出一个…… 以前每年生日,母亲都会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两个煎得香喷喷的鸡蛋,母亲一边看她吃,一边说,“吃完这碗面,我的眠眠就又长大了一岁。” 阮眠抬手遮住双眼。 周围不断有人走动,老板的小儿子因为摔破一只碗被他妈揪着耳朵大吼“你给我数数这都第几个了”,小男孩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只有他们这一个角落,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如纤尘。 小男孩终于数出结果,屁颠屁颠地跑去告诉他妈,“一共二十二个!” 他小脸笑得像朵花儿,得意地等着表扬——他终于学会计算总数二十以上的数。 谁知被他忙着收钱的妈眼一瞪,给他头上赏了一个爆栗,于是委屈地扁着嘴跑走了。 “不好意思啊。”老板娘把找零的钱递出去,又多看了眼前的男女两眼,男的相貌实在太出众,当然女的长得也好看,就是看起来……还太小。 不过两人站在一起,倒是很惹眼。 齐俨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阮眠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老板娘从善如流地把一沓零钱交到她手上,看着她笑得一脸深意。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阮眠像又接了一个烫手山芋,“那个……” “先收着吧。” 哎? 附近早些年开发得厉害,寸土寸金,司机只好把车停到比较远的地方,阮眠慢慢跟着走出面馆,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柔软的纸币。 她的注意力忽然被不远处商场的某处吸引了过去。 一排娃娃机前面站着一家三口,妈妈在夹娃娃,女儿歪着头和爸爸撒娇,奶声奶气的,“妈妈好笨喔!” 爸爸点点女儿的鼻尖,“不许这么说我老婆。” 阮眠看得又开心又难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是这么幸福的。 可这种幸福,却从来都不属于她。 那边,齐俨走出一段路,察觉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入目便是她那一副泫然若泣又努力微笑的样子。 他的心绪终于藏不住,从低垂的浓密睫毛里透了出来。 许多记忆的碎片不断在重叠—— 那个坐在一片坍圮中小脸蒙灰的小女孩,“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对吗?” 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明亮如光。 她要走了,画了一幅彩虹给他,命名《希望》。 她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要难过了,会好起来的。” 这些年来,她忘了他,也忘了她的希望。 齐俨朝她走过去。 “去哪里?” 他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在娃娃机前面停下,之前的一家三口早已经离开了。 他从她手上抽走那叠零钱,全部兑换了硬币,淡淡扫了一眼操作步骤,拣了一颗币塞进去,握住操作杆,银色的爪子开始慢慢移动…… 阮眠终于反应过来——他见她一直盯着这边看,误会她想要玩具娃娃吗? 还来不及出声解释,他已经成功夹到一只花布小熊,又偏头看她一眼,眸光幽沉。 这样一个气质冷然的男人手里拿着只可爱的小熊,画面看着有些违和,阮眠却舍不得眨一下眼,她浅浅抿唇笑了笑,伸手接过来,贴在怀里。 齐俨又转过身去,往机器口塞了个硬币。 两分钟不到,阮眠怀里又多了个哆啦a梦。 他又塞了个硬币。 阮眠突然想起潘婷婷抱怨过几次,娃娃机老板为了赚钱,往往会通过调整爪子的力量和抓取时间,把成功概率降到百分之一。 她刚想提醒他,爪子一晃,一只小绵羊又被丢了出来…… 真是太幸运了,这是什么概率啊?她惊喜得眉眼都笑弯了起来。 接下来,齐俨几乎以平均每分钟一个的速度将橱窗里的公仔取出来,为了方便操作,他稍稍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 从这个角度,阮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的侧脸,笔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细致地重新复习他的每一寸轮廓。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他长得还要好看的男人。 “哇哇,他好厉害!” “天啊,他这是在清橱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他的脸吗?” 阮眠回过神。 她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满脸兴奋和激动,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另一边还有两三个年轻女人,也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她隐隐有些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男人被这么多人围观。 “清橱大神啊!”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啊啊啊,我看到他的样子了!不行了不行了……” 齐俨取出橱窗里的最后一个公仔,走向她。 阮眠就这样看着他走近。 他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可此时他的眼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齐俨把手里的小猴子递给她,低声问,“现在有没有比较开心一点?” 阮眠怀里抱着一大堆玩偶,脚下还散了好多个,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胸口的地方“咚咚咚”地跳着,犹如被骤雨轮番击打。 原来他做这些,是为了让她开心? 他又说,“生日快乐,阮眠。” 外界的所有人和声音仿佛被自动隔绝般,阮眠心里眼里都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心跳仿佛跳到了耳朵里,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还送了她这么多生日礼物……在他母亲忌日这天,在他心情并不好的时候? 开心和感动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感受,她也不想再和他说“谢谢”——在知道他就是九年前的那个“他”以后。 想和他说的话如春水满涨,太多太多,可偏偏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们都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围观的人终于散去,在店内伸长脖子张望的老板走了出来,非常“体贴”地送了一个大袋子,满脸笑意地送他们离开,转过身盯着空空如也的橱窗,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摇头叹气地进去了。 这晚,屋外月光浅淡,屋里的墙上却繁星满天。 床头桌、床角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公仔,阮眠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子。 她“啪”一下合上潘婷婷送的那本言情小说,面颊如火烧。 书里的那句话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她心底流水般悠悠过:他搂着她,两人在月光下安静地亲吻。 想象比真实画面更令人心动,更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深夜,阮眠做了一个温柔的梦。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退的缱绻笑意。 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晨光乍现,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静好。 慢慢地,太阳被整颗从云后剥了出来,天边红霞如洗。 齐俨合上文件,正准备回卧室休息,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收进来一条来自“阮眠”的新信息。 他点开来——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周一,阴雨绵绵。 下午第一节快下课时,潘婷婷才大包小包地从教室后门进来,几天不见,她把长发剪了,如今只齐到耳根,配着两道飞扬的眉毛,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英气。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风尘仆仆的疲累,挤眉朝阮眠打了个招呼,屁股刚挨上椅子,一只手就按捺不住地往袋子里探,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她很快摸出一包瓜子,单手撕开口子…… 朗朗书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了一道轻微而连续不断的嗑瓜子声。 阮眠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读课文。 等潘婷婷抽屉里的瓜子壳堆了一个拳头大小,下课铃就响了,她“咻”一下转过头来,往两人桌上丢了一包泡椒凤爪。 曾玉树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倒是阮眠,她鲜少吃这样的零食,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潘婷婷怂恿她,“这个可好吃了!” 阮眠半信半疑地拆开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刚咬一口,辣得眼泪汪汪,赶紧吐了出来。 潘婷婷只知道她性子软、脸皮薄,没想到竟然这么禁不住辣,一下傻眼了,反应过来后笑得整张桌都在颤。 倒是曾玉树反应很快,把她的水杯旋开递了过去。 阮眠灌了几口水,总算缓和了些,扬扬水杯,嗓音微哑地说了声“谢谢”。 女孩子双眼含着湿漉水光,脸颊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妩媚的嫣红,曾玉树看得心也跟着痒起来,他不自然地扒拉几下头发,试图盖住火辣辣的耳根,“咳,举手之劳。” 小插曲过后,潘婷婷想起正事,“软绵绵,这周六要开家长会,你家是谁来啊?” “家长会?”阮眠心里一个咯噔。 “你家长又没收到校讯通?” 桌下,阮眠的指甲掐进手心。 幸好潘婷婷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仍自顾自地说着,“刚好我爸这星期在z市谈生意,这次肯定逃不掉了。回来的路上我被他念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家长会后他不得联合我妈来场混合双打?哎,多希望他不要来……” “你家也是你爸过来吗?” 阮眠把校服裙摆的褶皱轻轻抚平,唇角抿着一朵涩然的笑,“不知道。” 真正的答案是:不是。 不会再有人过来参加她的家长会。 “那你妈妈……”潘婷婷还想往下说什么,椅子忽然被后面的人用力踹了一下,她竖眉怒目瞪过去,“你做什么啦,吓死我了!” 曾玉树拽拽地双手环胸,连眼皮都懒得抬,“吱吱喳喳的,吵死了。” 潘婷婷也不甘示弱,拍他桌子,“你大爷的!” 这两人一天不掐架就浑身不舒服,阮眠也习惯了,她趁机站起来,打算去办公室找赵老师。 在她走后,曾玉树才凉凉地斜了潘婷婷一眼,“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她妈。” “为什么?” “她妈妈没了。” 潘婷婷惊得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曾玉树也起身,“吃你的瓜子。” 他也往外走,目光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见她进了办公室,他才收回视线,走进左边的洗手间。 “阮眠。” 赵老师正站在窗边喝水,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全部注意力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画好了?” 阮眠轻轻的“嗯”一声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全部盖了过去,上课了,是班主任的课,她来时他已经到教室了。 她一刻不敢多停留,又朝赵老师点点头,把画纸放他桌上,转身出去了。 赵老师走到桌边,低头一看,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小姑娘实在真的不想画也不用这样拿一张现成的照片来骗他吧? 他摇摇头,正准备把“照片”收好,指腹触到纸面,敏感地察觉到了某些异样,这种感觉……是颜料? 他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起自己与生俱来的对绘画的直觉,捧起那“照片”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完全惊呆了,那熟悉的颜料气息缕缕从鼻尖蹿进他的血液,回流到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令他热血沸腾,可又像突然失了声音一般…… 这不是照片! 这是一幅比照片更真实的画啊! 广袤无垠的深蓝色夜空,繁星密布,神秘而悠远,仿佛能把人的整副心神都吸进去。 赵老师呆坐在椅子上,摘掉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良久后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父亲离世后,他便再不曾这样失态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撕下一张,在上面写——386号参赛作品《繁星》作者:z中十七班阮眠。 写好后,他将便签纸和画一起钉好,郑重地放在那叠市绘画比赛的参赛作品的最上面。 几乎同一时间,保姆领着粉刷师傅往楼上走,推开阮眠房间的门,一阵扑面而来的深蓝澈意让他们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浩瀚星空,星星如花,有些完全绽开,有些含着花骨朵半藏着,若隐若现。 从前只可仰望的星辰,仿佛被人摘落人间,镶在墙上,触手可及。 应明辉跟在妈妈后面,张着小嘴惊喜地看着,清澈的眼底蓝光微漾,星星像小灯笼一样闪啊闪,他想伸手去抓一颗,被王佳心一把拉住。 保姆回过神,干笑着对师傅说,“咳,当时这面墙烧得可厉害了,她估计是心里害怕,才找了这东西挡着,可这样总不是办法,还是重新刷比较好。” 说着,她就去掀掉那幅“遮丑”的图画,没想到刚碰上墙面,便像被过了电似的把手缩回来,面上也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王佳心连忙问,“怎么了?” “太太,”保姆狠狠倒吸一口气,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这不是挂上去的画,这是画上去的啊!” 粉刷师傅也走过去,摸着下巴,盯着看了又看,不住点头,又摇摇头,“这是油画吧?可怎么看起来这么像照片?我这大半辈子还是头回遇着这么稀奇的事,”他又看向王佳心,“太太,您真是好福气,您的女儿了不得啊,将来肯定会成为大画家!” 他的话让王佳心的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仿佛缀着寒光一般,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平静,“刷了吧。” 保姆在一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太太,真要刷掉?怪可惜的……” 她虽然从乡下出来,大字不识一个,可也觉得这幅画怪好看的,她望着它,想起了夏日夜晚,她坐在井边,抬头看星空,仿佛还能闻到院子外那熟悉的石斛花的淡香。 “是啊,太太,”粉刷师傅也跟着劝道,“还是留着吧,这可是一件艺术品啊……” 他都不忍心下手,刷掉这么好看的一幅画,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王佳心还是那句话,“刷了吧。” 她沉着嘴角,心底却早已泛起惊涛骇浪,那画让她看得后背阵阵发凉,那些星星——像这个家原先死去的女主人的眼睛。 还有一点,她不能让对自己日渐冷淡的丈夫有机会知道这幅画的存在,更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绘画上竟然有这等天赋…… “刷、掉、它。”她一字一字冷冷地说。 既然主人坚持,粉刷师傅也只好无奈点头,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 阮眠放学回到家,走进屋,惊讶地发现楼梯被泼了大片白漆,长长的像一条牛奶瀑布,在窗外透进来的黄昏里泛着柔和的橘光。 她没有多想,上楼回房。 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起一件事,她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名字为“a”的联系人,开始写信息—— “你应该收到关于家长会的信息了吧?……忘了告诉你,这个号码还联了我的校讯通,你还是把它取消了吧,每个月都要扣钱的。” 不知不觉中,她把“您”换成了“你”,潜意识里,她感觉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人,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年轻。 信息发送成功。 阮眠收好手机,安静地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揉揉眼,下床开了灯。 她的对面,夜空静美,满墙的星星一朵朵在柔光里徐徐绽放。 阮眠写完了英语作业,又拿起一份数学卷子,借助私底下看参考书,基础部分的知识点她掌握得不错,题目做下来也很顺,可她不知道—— 三个小时前,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指着那片星空墙说,“刷掉它。” 她也不知道—— 有一个小男孩,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从粉刷师傅那里抢了一桶沉甸甸的刷墙涂料,踉跄着从她房间跑出去,不小心在楼梯口摔倒…… 她更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男孩像小小男子汉一样帮她保护了这幅画。 周六很快到来。 因开家长会的缘故,高三学生这天特许不用补课,放假一天。 不过,阮眠还是如常来到学校,她走过一棵棵紫荆花树,独自去图书馆自习。 今天是小哑巴的生日。前两天就听她们在饭桌上商量要怎么庆祝……她实在没有办法待家里,又不知该去哪儿,只好回学校。 正用mp3听着英语听力,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阮眠吓了一跳,笔下写着的“c”画成了“0”,她惊诧地回头,只见一个留下来帮忙的同班女生满脸通红地站在身后,扶着腰大口喘气。 “总算找到你了,我就说在楼上看到你的身影一闪而逝嘛!”女生一边说,一边帮她收拾着东西,“快快快,你家长来了,班主任让我来找你回去。” 阮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家长……来了?” “是啊!”女生点头如捣蒜,“长得可帅了!其他班女生都过来我们班看呢!”她跨出去几步,见阮眠愣在原地,干脆回来拉着她往外走。 “不过,阮眠,那是你的谁啊?看起来好年轻……” 阮眠比她更想知道答案。 怎么会有人来开她的家长会? 还是个年轻男人,到底会是谁呢? 回到教室,阮眠才发现刚刚那个女生说的话没有半分夸张,门口围了一圈别班女生,连窗户都贴了好几张脸,有些离得远的,还跳上椅子伸长脖子张望…… 她想进去,可围观的女生们像荷叶般挨挤得密不透风,根本拨不开,反而被她们不悦地推到后面……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阮眠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甚至有些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阮眠忽然有些紧张,目光却笔直而坚定地穿过人群,成功锁住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那道清隽身影。 在大多年纪都是四五十岁的家长中,他显得太年轻,太格格不入。 白衫黑裤,丰神俊朗,独成一方气质。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男人正和曾玉树位置上一个地中海的微胖男人说着话,仿佛察觉到什么,偏头看过来,又一次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眉角似乎还叠着笑意。 对望间,阮眠听到自己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腔。 连着将藏在心底深处不期然的无数惊喜、愉悦一起撞出来……(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阮眠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男人,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要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眨两下,三下。 还在。 后边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阮眠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整个人被从门外推进来,正和家长交流的班主任也看到了她,朝她温和一笑,“阮眠,进来。” 之前多少从同事那里听说一些关于这个女生的事,她成绩优异,可高二开始频繁请假,上课走神,成绩也一落千丈……他早就打算利用这次家长会的机会,好好和她的家长谈一谈。 阮眠只好走进去,搬了一张椅子在自己座位旁坐下来。 班里人多,角落的空隙留得并不大,她稍微一动,便会碰到那人的腿,仿佛还能透过衣衫感受他的温度。 余光偷偷打量他。 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大概没听清,微微侧头凑过来,“什么?”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得不能再近,阮眠几乎能看到他眸底深处映着的自己,一时忽然忘了刚刚想问什么。 齐俨笑了笑。 这时,班主任刚结束和一个家长的交谈,走了过来,从教十几年,他自认擅长和形形色`色的家长打交道,此时却有些不知道开场白该怎么说。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实在太难以琢磨,怎么说呢?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可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看着气场太盛,连不经意看人的目光也是清清淡淡的。 这样的男人,出现在家长会上,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班主任收回心绪,清了清喉咙,“你好,你是阮眠的家长?” “你好。” 齐俨朝他点点头,又侧头看向阮眠。 眼神依然那么的波澜不兴,可阮眠却仿佛在最深处看到一缕一闪而逝的笑意,她迅速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长会上的身份。 “他……” 他是她的谁? 该怎么回答?! 阮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微动,“他是我……舅舅。” 她确实有一个舅舅。 听母亲说,小舅因患先心病,被外公外婆在去省城的路上丢掉了,那时他才三四岁,后来就不知音讯了。 也不知生死。 班主任心里的疑惑解开些许,打破惯常的节奏,连客套话也省了,直接进入正题,“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聊聊阮眠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 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谈话总算接近尾声,班主任也找回了自己的气场,连声音都扬高几分,“总之,高三是个重要时期,我们希望家长密切配合学校,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 “这个是应该的。”齐俨俨然一副家长自居的语气,“我以后会在这些方面多留意。” 阮眠听得心里又酸又甜又涩,百般滋味轮转。 班主任连连点头,寒暄几句,又转向下一个家长。 “在想什么?” 阮眠怔怔看着他轻敲桌面的白皙长指,“我在想,晚饭要吃什么。” 小姑娘明明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语气却强装云淡风轻。 齐俨轻轻笑了,也不戳破她蹩脚的谎言,反而饶有兴趣地问,”想好了吗?” “上次的面好像还不错。” “嗯,那结束后一起去吃。” 阮眠的心莫名平静下来,悄悄弯起唇角,“好啊。” 等家长会结束,他们刚走出教室,一个等在外面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齐先生。” 阮眠好奇地看他一眼,目光不自觉越过去,又落在他身后站着的王琳琳身上,微微讶异。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男人就是王琳琳的父亲,也是他们学校的大股东,她以前在会所见过他,后来潘婷婷又指了一次给她看,可那时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齐俨颌首笑道,“王总。” “真是好巧,”王琳琳父亲热络地笑着,“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个大忙人啊!” 他看了看跟在齐俨身后的女孩,心思千回百转,总算有了点眉目,“你就是阮眠吧?” 阮眠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刚想点头,他的视线已经转了过去,“上次那事,真是太对不住,我女儿从小就被她妈妈宠坏了……” 原来,原来王琳琳会跟她道歉,并不是因为班主任的缘故,而是他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件事呢? 阮眠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心乱如一片荒草地。 齐俨淡淡一笑,却并不接话。 王琳琳父亲尴尬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忐忑着该不该往下说,这事确实是自己女儿做得不对在先,这样一来立场上就矮了一截,更何况…… 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齐俨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极淡,“同学间发生矛盾很正常,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王总不必耿耿于怀。” 王琳琳父亲却听出了他话中的潜意思,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如果将来再发生些不能过去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即连声应道,“那是那是。” 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脸不情愿的女儿一眼,继续陪着笑脸,“要不今儿就我做东,也算是赔罪了。” 袖子又被轻扯两下。 “不巧,”齐俨笑道,“刚应下一个饭局。” “这样啊,真不巧,”王琳琳父亲干笑,“那就……下次吧。” 王琳琳实在见不惯父亲这个样子,一跺脚转身就走了。她父亲脸僵了僵,和齐俨打过招呼,赶紧追了上去。 陆续也有别班家长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盛满了热闹人声。 齐俨的手滑进口袋,按掉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学校规定车辆不能入内,司机只好等在校门外。 等他们上了车,司机娴熟地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此时,阮眠心底的疑惑像九连环一样一环扣一环,怎么解都解不开,半晌后她终于放弃,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 齐俨拿出手机,略过上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阮眠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下……连续地震动起来,她把它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a”。 想到某种可能性,她脸上的表情立刻褪了个一干二净,只是微颤着手去划,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像第一次打通这个号码时那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喂。” 那端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现在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书被王琳琳剪碎的事。 他为什么会过来开她的家长会。 只因为—— 他就是母亲号码的新主人,他不仅收到了校讯通,还收到她发的信息。 这样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为什么……会是他? 齐俨挂断电话。 她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犹自回不过神,又听他说,“手机给我一下。” 看到他两指间夹着的sim卡,阮眠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摇头,“不用……” 他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想法,眉心轻皱着,“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回这个号码?” 以前是。 甚至想过那人如果要求她拿任何东西去换,也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可她渐渐地意识到,曾经很沉重、原以为永远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会慢慢淡去。 如今,她正试着从母亲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重新使用这个号码的人是他,就好像,曾经死去的生命,在他的手里又活了过来。 既然命运冥冥中将他们缠绕在一起,而她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希望这份牵绊能更深一些。 阮眠释然一笑,“你继续用吧。” 只是,以后不能把他当陌生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说心事了,哎?! 她面颊忽然爬上一丝燥热,“我之前发你的信息,你每条都有看吗?” “不一定。” 阮眠松了一口气,暗暗希望那条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一个人的信息不要被他看到。 偏偏事与愿违,她不知道的是,独独那一条他看得最认真,几乎一字不漏。 司机把他们送到面馆附近,就自己找地方吃饭去了。 四十分钟后,两人从面馆出来,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整座城市华灯初上,薄薄的一层暮色无处藏身。 正是高峰期,车流不绝。 橘色的灯光从两人脸上跃过,忽一下又飘到窗外去了。 “阮眠。” 他叫她的名字,总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阮眠的心跳快一拍。 “明天记得带上书和作业来我家一趟。” “啊?”要帮她补习吗? 她记得这男人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跟班主任说——他会督促她的学习。 可直到下车,他也没给个准话,阮眠只好带着满腹疑惑上楼回房间。 开了灯,柔光驱散黑暗,她看到小桌上放了一块蛋糕,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姐姐,cidangao。 稚嫩的字体,又细又长,看起来像要散架了一样。 阮眠放下纸条,低头闻了闻,新鲜的奶油香,和记忆中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坐下来,挑了一勺,嘴里甜甜的,心里的甜味终于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齐俨,齐俨。 两个字在她心间跳动,震耳欲聋。 她吃完了蛋糕,开始写作业。 屋里安静得只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夜里开始下起了小雨。 阮眠揉揉眉心,把做完的卷子叠好,夹进英语书里。 又摸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第一个赫然是“a”,她打开信息页面,敲出两个字:晚安。 点了一下发送键。 原以为这条信息也不会得到回复,没想到等洗漱好回来,信息箱里多了一条信息,阮眠立刻点开—— 早点休息。 她愣愣地对着这四个字轻笑出声,忽然间就对明天有了无数的期待,它们像暗夜的流星一样,摸不着捉不住,只能远远盼着,可让人心生欢喜。 他那么出色,她也要努力变得更好。 她把“a”修改成“齐俨”,想了想,去掉了前面的“齐”,只留下单个的“俨”。 她趴在床上,对着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藏不住的笑意在淅沥的雨声里绽开,少女的心事也在安静的夜里明明灭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次日,阮眠天未亮就醒过来,躺在床上,闭着眼回忆了一遍昨晚睡前背的一篇英语短文,她的记忆力还不错,几乎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她侧身去看窗外,天空澄澈得如同一幅蓝色画卷,无边无垠,太阳也露出完整轮廓,红霞满天。 阳光开始爬进来,纤尘微浮。 床头桌上的相框笼在一团暖光里,阮眠用手遮了遮,暗影下清晰浮现中年女人的脸,眉心带着淡淡的愁绪,可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早上好,妈妈。”她又软声加了一句,“早上好,阮眠。” 风“窸窸窣窣”吹过窗外的树梢,像是给她的回答。 慢慢地,整个房间开始亮堂起来,阮眠跳下床去洗漱。 十七八岁,正是女孩子最美好的年纪,肌肤吹弹可破,一捧清水过面后,镜子里便露出一张清丽面容,颊边还透着淡粉。 她挂好毛巾,转身出去。 重新把书包里的东西检查过一遍,关好门下楼,经过一楼玄关处,她不经意扫了一眼落地镜。 看了一会儿,她把发绳摘下,长发垂披下来,再看看,校服裙是不是有些单调乏味? 又重新回房,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终于选好一条白色裙子换上,裙摆压着一道淡紫色的花边,每走一步,那花儿摇曳着似乎要绽开来。 满意出门。 大概骑了十分钟,那片蓝色的湖在小树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阮眠下了车,慢慢朝老屋走过去。 大门开着,她直接进去,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苍老身影。 一声清脆的啾鸣打破静谧,阮眠下意识循声望去,只看到一截轻晃的树枝,鸟儿已不见踪影。 她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十分。好像来得有点早。 她放好单车,准备先去湖边走走,没想到刚转过身,主屋的门就被人拉开。 男人倚在门边,一身黑衫黑裤,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骨线分明的锁骨,阮眠不禁想起那天下午在湖边…… 她连忙移开视线,怕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沿着那处往下探看得更深。 “来了。”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听得不是很分明。 阮眠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他似乎一点都不把她当外人,把她领进来,身影一晃,人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阮眠在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看茶几上的酒,似乎又新添了几瓶,再数数烟灰缸里的烟头…… 坐了好一会,他还是没回来。阮眠昨晚睡得晚,此时有点困,掩口打了个呵欠,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她回头一看—— 男人换了一套深灰色家居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短发微湿地垂在额前,略微遮住那双狭长的深眸。 他径直走到她旁边,“困了?” 想到他昨晚发的信息,阮眠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有点儿。” 齐俨勾起唇角,从茶几上捞起手机,长指点了几下,有音乐声响起,阮眠下意识看向屏幕,心里稍稍惊讶,他要玩游戏? 还真的是。 她坐着,他迁就她,微微弯下腰,手臂垂落在沙发侧,看起来像一个半拥住她的姿势。 他一边玩一边告诉她,“前进是‘r’,跳跃是‘j’……记住了吗?” 阮眠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可是要记这个做什么? 齐俨揉揉眉心,把手机放她手里,“开始吧。” 啊,不是让她过来补习的吗? 他又接着说,“你今天的任务是通过第一关。” “……” 就这样,阮眠一直坐着玩游戏,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第一关还是没通过。 那男人轻而易举就连通三关,她还以为很容易,没想到这游戏格外考验人的注意力,小猴子吃香蕉,一根香蕉得一个金币,拿到一百个金币就可以通关,可到处都有陷阱,一不留心小猴子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如来佛的手掌拍死。 她最好的成绩是36个金币,远远不到及格线。 正准备再玩一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阮眠来不及收手,不小心按掉了。 那边很快又打过来,这次她终于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蘅音。 心口不知怎么的忽然紧了一下。 下一瞬,阮眠从沙发上跳起来,握着手机跑上楼。 她以为他这时会在书房,可里面没人,又走向另一个房间,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铃声停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望向床上睡着的人,薄毯只盖到他的腰间,有一半垂下来,因侧睡的缘故,一半的脸掩在清影里。 幽静的屋内,似乎只有只有她的心跳在“咚咚咚”。 阮眠抿了抿发干的唇,正要无声无息转身出去,手机又在她手心里响起来,她低呼一声,差点没拿稳。 “阮眠?”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什么事?” “……有电话。”她走过去,把手机给他,自己站着不动。 齐俨从床上坐起来,看她一眼,接通电话。 “齐俨,我听说你回国了?” “嗯。”他还在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对了,下星期三我生日……” 卧室里冷气开得太足,阮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齐俨神色未变,绕过她,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遥控,关了空调。 “我下周要去英国。” 那边顿了顿,艰难吐出两个字,“是她?” “不是。” 阮眠的全部心思都绕着“去英国”三个字打转,心口闷闷的,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齐俨挂了电话,见她定定看着自己,目光清软,清澈的眸底仿佛有涌涌的微光。 他这时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一个小姑娘站在他大男人的房间,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俨移开视线,淡淡问,“通关了?” 阮眠一愣,“还没。” “继续。” 于是她又坐着玩了一下午游戏,因为这个游戏只能在指定的官网下载,普通手机根本没法安装,临走前男人又给她一个ipad,“每天玩半个小时,在我回来前通关,能做到吗?” 她心中一喜:“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定。” *** 齐俨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月,阮眠十分听话地每天玩游戏,虽然还没有通关,可她惊喜地发现,上课时自己总能保持半个小时以上的专心听讲,这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用意。 他是利用游戏来锻炼她的注意力。 然而,有的时候上着课,心思还是会飘。 历史老师说,“1864年9月28日,英、法、德、意、波兰等国的工人在伦敦圣马丁堂集合……” 地理老师问,“此季节洛杉矶的气候特征是?伦敦和北京的盛行风分别是……” 伦敦伦敦。 她上网查过,那座城市今天小雨,他会在做什么?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他还不回来吗? 地理老师讲完习题,又交待科代表下课后去油印室拿试卷,阮眠听到前边的潘婷婷边嗑瓜子边叹气,“早知道过节还有这么多卷子要做,我宁愿不放假!” 抽屉里的手机无声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狭窄的视线里,只看得到屏幕上的“已回”两个字,她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摸出来一看,她盯着信息上方瘦长的“俨”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意识到还没下课,不敢笑得太大声。 简单一个字,却道破了她心里全部的欢喜。 曾玉树看到同桌忽然趴在桌子上,双肩轻轻地颤抖,他以为她在哭,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又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笑意盈盈。 当真是笑颜如花。 他不自觉看呆了过去,手在桌下握成拳头,等高考……等高考结束,他就要…… 下课铃一响,阮眠就开始收东西。 潘婷婷一回头,她的身影就快消失在门口了,“哎阮眠,你走那么急干嘛,地理试卷还没发啊!” 阮眠一刻都等不了了,她飞快踩着单车,心情像街上肆意弥漫的花香一样,软甜得一塌糊涂。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十分钟后,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主屋门外,忽然有点紧张,怕开心得太明显,一下被他窥见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然而,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推开未掩的门,阮眠轻手轻脚走进去,只见客厅的茶几上、地板上横七竖八都是空酒瓶,她的目光又落到沙发上…… 男人正闭眼安静睡着,呼吸均匀。 喝这么多酒,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阮眠的心沉了沉,四处找上次那张薄毯,没有找到。只好坐到他对面的藤椅上,一边看他一边等。 他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吧? 坐了半个小时左右,阮眠手撑下巴不知疲倦地盯着他看,目光流转间,心生某个念头,闭上眼回想了一遍,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起来。 不知什么缘故,她一握画笔手还是会抖,上次交给赵老师的小幅星空图,是她费了不少心思用手指涂抹出来的。 先画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 狭长,深邃。此时闭着,眼角因醉酒的缘故,微微染着淡红。 深眸挺鼻,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轮廓。 接下来是唇。 上唇、下唇,薄而微抿的形状被她用最柔软的线条在桌面勾勒出来,她像摸到了实物,面颊阵阵生热。 又热又渴。 她看向茶几上还剩一半的红酒,舔了舔唇,他这么喜欢喝酒,味道一定很好吗?尝一口吧,她已经成年了。 阮眠倒了小半杯酒,学着他的动作,先晃了晃,低头轻抿了一小口,有点苦涩,她皱眉吞下去,唇齿间开始漫开淡淡的甜香,她又喝了一口…… 更热了,身体里像生了一把把小火。一个声音也大胆地从心底冒出来:他喝醉了,他不会知道的。 阮眠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受了蛊惑,拖着软绵绵的双腿,朝男人走了过去。 离得很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黑长的睫毛,在眼下垂着一片清影,也能闻到淡淡的酒气,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她喜欢他啊。 她准备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可唇刚轻轻贴上去,全身便像过了电似的,心跳得也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摸摸滚烫的脸颊,这样算亲到了吗? 可……这是不对的啊! 慌乱间,阮眠不小心抿了抿唇——也间接含了一下他的下唇,耳根瞬间红了个透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后退,慢半拍地察觉到什么,缓缓低头。 不知何时男人的双眼已微张开,她和那道透着些许迷离的视线对上,撑在他身侧的手倏地一软……(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7章 *23¥9669双更合一 第十七章 晋`江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不知何时男人的双眼已微张开,阮眠和那道透着些许迷离的视线对上,撑在他身侧的手倏地一软,她整个人软倒在他身上,接着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齐俨等了好半晌,感受到怀里柔软的一小团呼吸正徐徐地变得均匀起来,他这才确定她已经昏睡过去的事实,不禁哑然失笑。 他扫了一眼茶几,明白过来,小姑娘偷喝了他的酒,而且酒量似乎并不太好,才喝那么一点就醉倒了。 临回国那几天,正逢伦敦股市动荡,一行人通宵达旦开会讨论方案,他更是几乎没有合过眼。 早上从机场回来,人倒是真的累了,可怎么也睡不着,中午时接到常宁电话,说是心情不好要过来找他喝酒。 估计又是手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经常劝他少喝酒的外科医生喝得格外狠,没一会儿一瓶酒就见了底,齐俨也陪着喝了点,不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大多都是常宁的杰作。 他有些醉,但更多的是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累过,但想到小姑娘还在等他回来的消息,于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可太困,眼睛睁不开,也不想说话,索性继续睡。 直到那一道带着红酒甜香的气息逼近—— 那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来的一霎,他困顿的脑子也闪过一丝空白,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风吹窗动,落地钟连续敲了五下。 齐俨回过神,又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胸口安静睡着的人,无从着落的心似乎也跟着平静下来。 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小姑娘有些不舒服地皱皱鼻子,他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红通通的耳朵便全部露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知不知道?” 她竟还乖乖地应了声“嗯”。 齐俨稍稍侧身起来,她的身子顺势滑落到沙发上,他拿过一旁的外套给她盖上,准备先上楼洗个澡,再送她回家。 等回来时,阮眠还保持原来的姿势睡着,他在旁边坐下,轻声叫她,“阮眠。” 没有反应。 齐俨又坐着等了半个小时,外面暮色四合,他看看手表,快六点了,必须要送她回家。 有点棘手。 怎么跟她家里人解释? 虽然知道应浩东对这个女儿向来漠不关心,可小姑娘喝醉了,还被一个男人送回家……这事入了别人的耳目,怕是会给她惹不小的麻烦。 可在外面过夜……会更麻烦。 两家相隔不远,不一会儿,车子慢慢停在阮眠家门口。 齐俨在外面按了一会门铃,没有人出来开门,他只好从阮眠书包里找到钥匙,开了门,抱着她走进去。 保姆正躺在沙发上看《中国好声音》重播,声音开得很大,正剥开一根香蕉往嘴里塞,门外一道长影斜了过来,吓得她以为是男主人回来了,可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该不会是入室抢劫吧?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等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悬着的心松了松,又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她房间在哪里?” 保姆吞了吞口水,几乎条件反射般答,“阁、阁楼。” 见他们上楼,她也想跟上去,可被齐俨冷冷看一眼,就自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虽然见识不多,可也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阁楼只有一个小房间,东西很多,可看起来整洁有致。 齐俨把人放在床上,她大概闻到熟悉的气息,鼻尖蹭了蹭枕头,更深地睡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外套。 齐俨只好由着她,他的目光被对面墙上的一整片星空吸引了过去,走过去,在下方找到两个熟悉的字母“rm””,眸色深沉到了极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一声“砰”,他看过去,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玩具枪,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望向床上的人时,小小眉心里的关切几乎都要溢出来。 从之前小姑娘发来的信息里,齐俨不难猜到他是谁,也知道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着复杂的感情。 “她没事,只是喝醉了。” 应明辉一边看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挪到床边,亲自看了一眼才放下心。 可小孩眼神里的戒备并没有消失,大概误会他是不怀好意的人,齐俨又鲜少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有些无奈地弯起食指抵了抵额头。 他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小孩说出“我不是坏人”这样的话,只好拿出手机,拨通了阮眠的号码。 放在床边桌子上的书包开始唱歌。 齐俨把她的手机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俨”字,微微愣了一下。 应明辉不识字,可这个人有姐姐的号码,又把她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应该不是坏人吧? 齐俨能感觉到小孩看自己的眼神软了下来,“你很喜欢姐姐?” 应明辉点点头。除了爸妈,姐姐是他最亲的人。 “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帮我保护她,可以吗?” 小孩眼底仿佛有光乍现,激动得重重点头,像领了一份男子汉的承诺。 阮眠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腰间有什么东西滑落,拿起来一看,是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 她脑子有些乱,只记得自己喝了几口红酒,后面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后来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回想着梦境的内容,脸红红地埋在膝盖里笑。 这会不会是……他的外套啊,也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阮眠懊恼极了。 此时,楼下。 保姆正绘声绘色地说,“她喝醉了,是一个男人抱回来的……” 王佳心惊讶,“男人?” “是啊!”保姆压低声音,“长得可好看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一样的。你说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去勾男人,那些狐媚手段啊,指不定是跟她妈学的……” 话都还没说完,猛地瞥见王佳心脸色沉了下来,乌云密布般的可怖,她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主儿当初也是使了那些手段才挤掉正室名正言顺当了应太太…… 保姆吞吞口水,赶紧进厨房忙活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佳心装作不经意地问,“眠眠,听说你交男朋友了?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时候……” 应浩东夹菜的动作一顿,瞪圆了眼看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王佳心心平气和地把阮眠喝醉酒被男人送回来的事说了一遍,应浩东气急败坏地摔了筷子,劈头盖脸地一顿吼,“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个精透!” 阮眠的双手在桌下用力缠在一起。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以关心之名行伤害之事,还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有人欺负我了怎么办? 欺负回去。 “至少,”她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窗外,温柔的夜色给了她勇气,她的声音听起来微颤,可目光却莫名坚定,“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在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孩子,不是吗?” 一家三口,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小的不会说话,大的则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阮眠起身离桌,上楼。 欺负回去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她一点都不喜欢。 生命那么短,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她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人和事上。 第二天是中秋节,天气微凉。 阮眠又早早来到老屋,老人正坐在花木间单手破竹子,看到她站在门口,笑了笑,“来了。” “吃早餐没?” 她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小屋里给她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月饼。 阮眠一边吃一边看他熟练地把竹子破开,“这个用来做什么?” 老人笑着说,“过节了,糊几个灯笼应应节气,待会也给你糊一个拿回家去。” 阮眠开心应下,“好啊。” 两人天南地北地说着话,主屋的门开了,男人出现在门口。 阮眠眼睛一亮。 “去吧,”老人说,“灯笼糊好了我放桌上,别忘了拿。” 又看一眼她的书包,过节还惦记着过来学习,将来肯定能上个好大学。 只是,他一个大忙人,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闲心帮小姑娘补习了? 老人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屋里。阮眠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刚想硬着头皮问他自己昨天喝醉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谁知他却先开口了,“中秋节除了灯笼,是不是还会放莲花灯?” 好像是。 本地习俗,中秋节时,也会有人放莲花灯许愿祈福。 “想要吗?” 想要什么?阮眠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一幕在几年后她都依然清晰记得—— 男人坐在盛满阳光的沙发上,低着头,轮廓有些模糊。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洗干净的牛奶盒翻转过来,露出银色那面,用剪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剪下来,两指捻着将片片重叠…… 几分钟后,一朵银色的莲花在他手里绽开。 她记住了莲花的模样,和他当时脸上柔和的表情与唇边的淡笑,并珍藏一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齐俨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跟别人学的。” 太久远了。远得他都有些忘了那人的轮廓,他们多少年没有见了,八年,还是九年? 尽管他的语气刻意疏离,阮眠却听出了“别人”二字的分量,那应该不是别人,很有可能是极亲近的人。 会不会是周院长,他的父亲? 看来在那场地震里,因为那场生死选择,他们父子终究还是生了罅隙,连这么重要的节日都没有一起过。 这时,老人提着糊好的灯笼进来,阮眠连忙迎上去,“好漂亮。” 灯笼纸上别出心裁地画了一只捞月亮的猴子,活灵活现,妙趣丛生。 老人笑呵呵的,“喜欢就好。”看他俩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阮眠喜滋滋地盯着灯笼看了一遍又一遍。 齐俨轻笑,“这么喜欢?” “喜欢啊!”她眉眼弯弯的,“从来没有人在中秋节给我做过灯笼。” 齐俨想到她家里的情况,猜到这团圆的节日对她来说更多的是缺憾,他也能感觉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的拘谨已经淡了很多,再者,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实在太不会藏自己的心事,依照他对她的了解,能用这么坦然的态度和他相处,估计是醉酒后把昨天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他把做好的莲花灯推到她前面,“更喜欢哪个?” 阮眠犹豫好一会儿,“可以都喜欢吗?” “当然。” 她在心里给了他另外的答案:更喜欢莲花灯,更喜欢你给我做的莲花灯。 齐俨又笑一下。 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阮眠在手心里转着莲花灯,“我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 “可以。” 她更开心了。 还想和他说些话,一看过去,阳光已退到他身后,在地上留下斑驳阴影,刚刚没细看,现在才发觉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苍白。 王爷爷说,他的作息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那么……他是为了她,刻意等到现在吗?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齐俨揉着眉心,朝她点点头,上楼了。 于是阮眠就坐着等。 中午时老人进来找她吃饭,饭桌上摆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是他自己做的,一直让她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业又繁重……从头到尾都没问她中秋节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过。 阮眠不住点头,心里的感动溢于言表,破天荒地吃了两小碗饭。 吃完后,她又帮着老人洗了碗筷,擦干净手,这才回了主屋。 茶几上的手机不停地往外吐信息提示音,点开一看,原来是潘婷婷和曾玉树在进行口水大战。 阮眠饶有兴致地围观着,慢慢地,困意上来了,她头一偏,就窝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醒来就三点了,电量不多的手机也被微信消息轰炸得关了机,阮眠从书包里拿出ipad,玩着游戏继续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外面已日暮西垂。 那道修长的身影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阮眠跑过去,举起平板给他看,“我通关了。” 不错。比他想象中的快多了。 齐俨想起昨晚翻阅过的心理书,其中讲到一点,对于缺乏自信心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鼓励,尤其是在他们取得小成就时…… 他微微一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阮眠眨眼,原来通关还可以有奖励吗? 她想了又想,“能不能陪我去放莲花灯?” 两人走到湖边时,暮色已渐深。 阮眠先在一张纸上写下心愿,叠好,放在莲花灯的中间。 “好了?” “嗯” 齐俨用打火机帮她点了蜡烛,顺便把灯笼里的那根也点上。 阮眠捧着莲花灯,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我还有一个心愿,希望我旁边的这个男人,他可以等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更好……” 莲花灯入水,烛光微闪。 湖上生明月。 阮眠的目光随着它远去,仿佛看到那年的林山地震后地上摆满的蜡烛,她又想起周院长的话,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日夜颠倒着作息、无节制地抽烟喝酒、在湖里游泳,感受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窒息……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不让自己好过,只因一直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 他鼓励她走出来,自己却依然被困着。 “她说,好好活下去。”她借着夜色的遮掩,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同时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齐俨却听懂了。 小姑娘盯着湖面,长睫微垂,双颊沁着月光,莹白如玉,微凉的晚风似乎把什么东西漂浮起来,轻飘飘吹散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深幽的眸底仿佛也染了微光,好半晌后才点点头,“好。” 阮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不能再看他一眼,他只需看一下她的眼睛,便会知道她在说谎。 她匆匆起身,“我先回去了。” 齐俨就这样看着她渐渐走远,纤细的身影快消失不见了,她手里提的灯笼还亮着,在小树林里像夏夜的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 终于连那点光都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湖中心的那簇火光,在风里轻轻摇曳着。 齐俨往老屋的方向走,想到她那时蹲在地上写心愿,他无意中扫过去一眼,便看见了她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字:希望阮眠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傻姑娘,你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阮眠回到家,家里只有保姆一个人,桌上摆满了月饼和水果,还开了一瓶红酒,而她正大快朵颐着。 保姆的有恃无恐说明:那一家三口一定是一起出去过节了。每年这个时候,z市都会隆重举办花灯节,她去年和母亲去看过一次,两人被人流挤散,她就站在门口一棵流光溢彩的桂花树下等,广场上放烟花的时候,母亲那张焦急的脸就在华灯里出现了。 奇怪的是,当时她并不害怕,大概是知道母亲总能找回自己的,可现在——她们都再也找不回彼此了。 阮眠回到房间,把灯笼挂在窗边,今晚月光极好,又圆又亮,像给灯笼周身镀了一层银光,使它又重新盈满了光亮。 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又想起那个男人。 于她而言,他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可有时又是那么的近,在某种意义上,在九年前的林山市,他们就曾经那样的密不可分…… 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轻轻滑动,移开,显现一排清秀的字:手可摘星辰。 洗了个澡回来,吹干头发,阮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手机还充着电,潘婷婷在微信里喊她:“软绵绵,今晚吃月饼了吗?” “吃了。” 除了灯笼,她还提了一小盒月饼回来,份量不多,只有三个,分别用小木盒隔开,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味道也格外的好,她吃了一个就舍不得再吃了。 总觉得,这是他给她的东西,不想那么快就吃完。 婷爷:“嘿嘿嘿,我在家吃了一种水果月饼,可好吃了!回学校我给你带啊。” 阮眠敲出两个字,“不会。”不会有她刚刚吃过的那么好吃。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发送:“谢谢你啊。” 婷爷:“咳,跟我客气啥?” 潘婷婷又兴致勃勃地和她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阮眠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中秋节,应该和家人一起过。 潘婷婷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可不难听出是在唱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些滑稽的粤式普通话,把这首惆怅的曲子唱出了别样的味道。 阮眠也轻轻跟着哼唱出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潘婷婷没有再发信息过来,阮眠退出页面,发现属于曾玉树的头像右上角飘着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一看—— 同桌,中秋节快乐,记得多吃月饼。 这条信息的上方还有一行看着挺明显的字,“曾玉树”撤回了一条消息。 阮眠没有多想,在对话框里输入:谢谢你,也祝你中秋节快乐。 很快,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却再没有新消息发过来,阮眠看了看时间,该睡觉了,把手机断开充电器,关机放好。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多,酝酿了许久,还是没什么睡意,阮眠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户没有关,屋里到处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望出去,天边有一盏橘灯缓缓飘着,有人在放孔明灯。 深夜一点了,还是睡不着。 床头的书被她转身的动作扫到地上,清晰的“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阮眠探手去捡,掉得有点远,够不着,干脆坐起来。 视线忽然就定在床尾的一件外套上。 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是那个男人的,本来打算洗干净了再还回去,可现在……又好像有点不想还了。 阮眠的手轻抚着那布料,不知不觉就把外套抱进怀里,那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让她莫名安心,渐渐就沉入梦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7章 *23¥9669双更合一 第十七章 晋`江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不知何时男人的双眼已微张开,阮眠和那道透着些许迷离的视线对上,撑在他身侧的手倏地一软,她整个人软倒在他身上,接着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齐俨等了好半晌,感受到怀里柔软的一小团呼吸正徐徐地变得均匀起来,他这才确定她已经昏睡过去的事实,不禁哑然失笑。 他扫了一眼茶几,明白过来,小姑娘偷喝了他的酒,而且酒量似乎并不太好,才喝那么一点就醉倒了。 临回国那几天,正逢伦敦股市动荡,一行人通宵达旦开会讨论方案,他更是几乎没有合过眼。 早上从机场回来,人倒是真的累了,可怎么也睡不着,中午时接到常宁电话,说是心情不好要过来找他喝酒。 估计又是手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经常劝他少喝酒的外科医生喝得格外狠,没一会儿一瓶酒就见了底,齐俨也陪着喝了点,不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大多都是常宁的杰作。 他有些醉,但更多的是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累过,但想到小姑娘还在等他回来的消息,于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可太困,眼睛睁不开,也不想说话,索性继续睡。 直到那一道带着红酒甜香的气息逼近—— 那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来的一霎,他困顿的脑子也闪过一丝空白,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风吹窗动,落地钟连续敲了五下。 齐俨回过神,又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胸口安静睡着的人,无从着落的心似乎也跟着平静下来。 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小姑娘有些不舒服地皱皱鼻子,他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红通通的耳朵便全部露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知不知道?” 她竟还乖乖地应了声“嗯”。 齐俨稍稍侧身起来,她的身子顺势滑落到沙发上,他拿过一旁的外套给她盖上,准备先上楼洗个澡,再送她回家。 等回来时,阮眠还保持原来的姿势睡着,他在旁边坐下,轻声叫她,“阮眠。” 没有反应。 齐俨又坐着等了半个小时,外面暮色四合,他看看手表,快六点了,必须要送她回家。 有点棘手。 怎么跟她家里人解释? 虽然知道应浩东对这个女儿向来漠不关心,可小姑娘喝醉了,还被一个男人送回家……这事入了别人的耳目,怕是会给她惹不小的麻烦。 可在外面过夜……会更麻烦。 两家相隔不远,不一会儿,车子慢慢停在阮眠家门口。 齐俨在外面按了一会门铃,没有人出来开门,他只好从阮眠书包里找到钥匙,开了门,抱着她走进去。 保姆正躺在沙发上看《中国好声音》重播,声音开得很大,正剥开一根香蕉往嘴里塞,门外一道长影斜了过来,吓得她以为是男主人回来了,可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该不会是入室抢劫吧?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等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悬着的心松了松,又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她房间在哪里?” 保姆吞了吞口水,几乎条件反射般答,“阁、阁楼。” 见他们上楼,她也想跟上去,可被齐俨冷冷看一眼,就自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虽然见识不多,可也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阁楼只有一个小房间,东西很多,可看起来整洁有致。 齐俨把人放在床上,她大概闻到熟悉的气息,鼻尖蹭了蹭枕头,更深地睡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外套。 齐俨只好由着她,他的目光被对面墙上的一整片星空吸引了过去,走过去,在下方找到两个熟悉的字母“rm””,眸色深沉到了极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一声“砰”,他看过去,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玩具枪,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望向床上的人时,小小眉心里的关切几乎都要溢出来。 从之前小姑娘发来的信息里,齐俨不难猜到他是谁,也知道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着复杂的感情。 “她没事,只是喝醉了。” 应明辉一边看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挪到床边,亲自看了一眼才放下心。 可小孩眼神里的戒备并没有消失,大概误会他是不怀好意的人,齐俨又鲜少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有些无奈地弯起食指抵了抵额头。 他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小孩说出“我不是坏人”这样的话,只好拿出手机,拨通了阮眠的号码。 放在床边桌子上的书包开始唱歌。 齐俨把她的手机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俨”字,微微愣了一下。 应明辉不识字,可这个人有姐姐的号码,又把她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应该不是坏人吧? 齐俨能感觉到小孩看自己的眼神软了下来,“你很喜欢姐姐?” 应明辉点点头。除了爸妈,姐姐是他最亲的人。 “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帮我保护她,可以吗?” 小孩眼底仿佛有光乍现,激动得重重点头,像领了一份男子汉的承诺。 阮眠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腰间有什么东西滑落,拿起来一看,是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 她脑子有些乱,只记得自己喝了几口红酒,后面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后来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回想着梦境的内容,脸红红地埋在膝盖里笑。 这会不会是……他的外套啊,也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阮眠懊恼极了。 此时,楼下。 保姆正绘声绘色地说,“她喝醉了,是一个男人抱回来的……” 王佳心惊讶,“男人?” “是啊!”保姆压低声音,“长得可好看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一样的。你说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去勾男人,那些狐媚手段啊,指不定是跟她妈学的……” 话都还没说完,猛地瞥见王佳心脸色沉了下来,乌云密布般的可怖,她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主儿当初也是使了那些手段才挤掉正室名正言顺当了应太太…… 保姆吞吞口水,赶紧进厨房忙活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佳心装作不经意地问,“眠眠,听说你交男朋友了?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时候……” 应浩东夹菜的动作一顿,瞪圆了眼看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王佳心心平气和地把阮眠喝醉酒被男人送回来的事说了一遍,应浩东气急败坏地摔了筷子,劈头盖脸地一顿吼,“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个精透!” 阮眠的双手在桌下用力缠在一起。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以关心之名行伤害之事,还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有人欺负我了怎么办? 欺负回去。 “至少,”她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窗外,温柔的夜色给了她勇气,她的声音听起来微颤,可目光却莫名坚定,“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在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孩子,不是吗?” 一家三口,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小的不会说话,大的则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阮眠起身离桌,上楼。 欺负回去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她一点都不喜欢。 生命那么短,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她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人和事上。 第二天是中秋节,天气微凉。 阮眠又早早来到老屋,老人正坐在花木间单手破竹子,看到她站在门口,笑了笑,“来了。” “吃早餐没?” 她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小屋里给她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月饼。 阮眠一边吃一边看他熟练地把竹子破开,“这个用来做什么?” 老人笑着说,“过节了,糊几个灯笼应应节气,待会也给你糊一个拿回家去。” 阮眠开心应下,“好啊。” 两人天南地北地说着话,主屋的门开了,男人出现在门口。 阮眠眼睛一亮。 “去吧,”老人说,“灯笼糊好了我放桌上,别忘了拿。” 又看一眼她的书包,过节还惦记着过来学习,将来肯定能上个好大学。 只是,他一个大忙人,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闲心帮小姑娘补习了? 老人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屋里。阮眠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刚想硬着头皮问他自己昨天喝醉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谁知他却先开口了,“中秋节除了灯笼,是不是还会放莲花灯?” 好像是。 本地习俗,中秋节时,也会有人放莲花灯许愿祈福。 “想要吗?” 想要什么?阮眠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一幕在几年后她都依然清晰记得—— 男人坐在盛满阳光的沙发上,低着头,轮廓有些模糊。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洗干净的牛奶盒翻转过来,露出银色那面,用剪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剪下来,两指捻着将片片重叠…… 几分钟后,一朵银色的莲花在他手里绽开。 她记住了莲花的模样,和他当时脸上柔和的表情与唇边的淡笑,并珍藏一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齐俨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跟别人学的。” 太久远了。远得他都有些忘了那人的轮廓,他们多少年没有见了,八年,还是九年? 尽管他的语气刻意疏离,阮眠却听出了“别人”二字的分量,那应该不是别人,很有可能是极亲近的人。 会不会是周院长,他的父亲? 看来在那场地震里,因为那场生死选择,他们父子终究还是生了罅隙,连这么重要的节日都没有一起过。 这时,老人提着糊好的灯笼进来,阮眠连忙迎上去,“好漂亮。” 灯笼纸上别出心裁地画了一只捞月亮的猴子,活灵活现,妙趣丛生。 老人笑呵呵的,“喜欢就好。”看他俩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阮眠喜滋滋地盯着灯笼看了一遍又一遍。 齐俨轻笑,“这么喜欢?” “喜欢啊!”她眉眼弯弯的,“从来没有人在中秋节给我做过灯笼。” 齐俨想到她家里的情况,猜到这团圆的节日对她来说更多的是缺憾,他也能感觉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的拘谨已经淡了很多,再者,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实在太不会藏自己的心事,依照他对她的了解,能用这么坦然的态度和他相处,估计是醉酒后把昨天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他把做好的莲花灯推到她前面,“更喜欢哪个?” 阮眠犹豫好一会儿,“可以都喜欢吗?” “当然。” 她在心里给了他另外的答案:更喜欢莲花灯,更喜欢你给我做的莲花灯。 齐俨又笑一下。 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阮眠在手心里转着莲花灯,“我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 “可以。” 她更开心了。 还想和他说些话,一看过去,阳光已退到他身后,在地上留下斑驳阴影,刚刚没细看,现在才发觉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苍白。 王爷爷说,他的作息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那么……他是为了她,刻意等到现在吗?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齐俨揉着眉心,朝她点点头,上楼了。 于是阮眠就坐着等。 中午时老人进来找她吃饭,饭桌上摆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是他自己做的,一直让她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业又繁重……从头到尾都没问她中秋节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过。 阮眠不住点头,心里的感动溢于言表,破天荒地吃了两小碗饭。 吃完后,她又帮着老人洗了碗筷,擦干净手,这才回了主屋。 茶几上的手机不停地往外吐信息提示音,点开一看,原来是潘婷婷和曾玉树在进行口水大战。 阮眠饶有兴致地围观着,慢慢地,困意上来了,她头一偏,就窝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醒来就三点了,电量不多的手机也被微信消息轰炸得关了机,阮眠从书包里拿出ipad,玩着游戏继续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外面已日暮西垂。 那道修长的身影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阮眠跑过去,举起平板给他看,“我通关了。” 不错。比他想象中的快多了。 齐俨想起昨晚翻阅过的心理书,其中讲到一点,对于缺乏自信心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鼓励,尤其是在他们取得小成就时…… 他微微一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阮眠眨眼,原来通关还可以有奖励吗? 她想了又想,“能不能陪我去放莲花灯?” 两人走到湖边时,暮色已渐深。 阮眠先在一张纸上写下心愿,叠好,放在莲花灯的中间。 “好了?” “嗯” 齐俨用打火机帮她点了蜡烛,顺便把灯笼里的那根也点上。 阮眠捧着莲花灯,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我还有一个心愿,希望我旁边的这个男人,他可以等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更好……” 莲花灯入水,烛光微闪。 湖上生明月。 阮眠的目光随着它远去,仿佛看到那年的林山地震后地上摆满的蜡烛,她又想起周院长的话,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日夜颠倒着作息、无节制地抽烟喝酒、在湖里游泳,感受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窒息……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不让自己好过,只因一直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 他鼓励她走出来,自己却依然被困着。 “她说,好好活下去。”她借着夜色的遮掩,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同时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齐俨却听懂了。 小姑娘盯着湖面,长睫微垂,双颊沁着月光,莹白如玉,微凉的晚风似乎把什么东西漂浮起来,轻飘飘吹散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深幽的眸底仿佛也染了微光,好半晌后才点点头,“好。” 阮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不能再看他一眼,他只需看一下她的眼睛,便会知道她在说谎。 她匆匆起身,“我先回去了。” 齐俨就这样看着她渐渐走远,纤细的身影快消失不见了,她手里提的灯笼还亮着,在小树林里像夏夜的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 终于连那点光都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湖中心的那簇火光,在风里轻轻摇曳着。 齐俨往老屋的方向走,想到她那时蹲在地上写心愿,他无意中扫过去一眼,便看见了她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字:希望阮眠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傻姑娘,你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阮眠回到家,家里只有保姆一个人,桌上摆满了月饼和水果,还开了一瓶红酒,而她正大快朵颐着。 保姆的有恃无恐说明:那一家三口一定是一起出去过节了。每年这个时候,z市都会隆重举办花灯节,她去年和母亲去看过一次,两人被人流挤散,她就站在门口一棵流光溢彩的桂花树下等,广场上放烟花的时候,母亲那张焦急的脸就在华灯里出现了。 奇怪的是,当时她并不害怕,大概是知道母亲总能找回自己的,可现在——她们都再也找不回彼此了。 阮眠回到房间,把灯笼挂在窗边,今晚月光极好,又圆又亮,像给灯笼周身镀了一层银光,使它又重新盈满了光亮。 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又想起那个男人。 于她而言,他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可有时又是那么的近,在某种意义上,在九年前的林山市,他们就曾经那样的密不可分…… 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轻轻滑动,移开,显现一排清秀的字:手可摘星辰。 洗了个澡回来,吹干头发,阮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手机还充着电,潘婷婷在微信里喊她:“软绵绵,今晚吃月饼了吗?” “吃了。” 除了灯笼,她还提了一小盒月饼回来,份量不多,只有三个,分别用小木盒隔开,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味道也格外的好,她吃了一个就舍不得再吃了。 总觉得,这是他给她的东西,不想那么快就吃完。 婷爷:“嘿嘿嘿,我在家吃了一种水果月饼,可好吃了!回学校我给你带啊。” 阮眠敲出两个字,“不会。”不会有她刚刚吃过的那么好吃。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发送:“谢谢你啊。” 婷爷:“咳,跟我客气啥?” 潘婷婷又兴致勃勃地和她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阮眠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中秋节,应该和家人一起过。 潘婷婷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可不难听出是在唱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些滑稽的粤式普通话,把这首惆怅的曲子唱出了别样的味道。 阮眠也轻轻跟着哼唱出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潘婷婷没有再发信息过来,阮眠退出页面,发现属于曾玉树的头像右上角飘着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一看—— 同桌,中秋节快乐,记得多吃月饼。 这条信息的上方还有一行看着挺明显的字,“曾玉树”撤回了一条消息。 阮眠没有多想,在对话框里输入:谢谢你,也祝你中秋节快乐。 很快,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却再没有新消息发过来,阮眠看了看时间,该睡觉了,把手机断开充电器,关机放好。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多,酝酿了许久,还是没什么睡意,阮眠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户没有关,屋里到处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望出去,天边有一盏橘灯缓缓飘着,有人在放孔明灯。 深夜一点了,还是睡不着。 床头的书被她转身的动作扫到地上,清晰的“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阮眠探手去捡,掉得有点远,够不着,干脆坐起来。 视线忽然就定在床尾的一件外套上。 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是那个男人的,本来打算洗干净了再还回去,可现在……又好像有点不想还了。 阮眠的手轻抚着那布料,不知不觉就把外套抱进怀里,那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让她莫名安心,渐渐就沉入梦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8章 第十八章 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中秋假期,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别多,阮眠荒废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早上又因为睡过头起晚了,只好匆匆拣了几份卷子塞进书包,带到齐俨家去做。 客厅没有适合做作业的地方,齐俨只好把她带到书房,简单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他挑选了一把高度合适的木椅放到书桌对面,示意她坐下来。 阮眠坐着好奇地打量他的书房。 左手边有一面很大的书墙,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她看了一下,其中大部分都是经济类的,政治、军事……甚至还有心理学的书。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齐俨出去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把一杯温水递给她,自己捧着另一杯低头喝了一口。 前天开始胃就隐隐不舒服,昨晚更是疼得厉害,连重要的工作会议都推掉了,他就这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看天色放明。 男人捧着杯子的动作很优雅迷人,两指贴着杯底,一指在杯沿漫不经心地抚着,侧脸轮廓分明。 阮眠一边看他,一边悄悄学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喝了大半杯水,齐俨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她被抓了个正着,微窘地耸耸肩,从包里拿出卷子来写。 片刻后,齐俨也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看昨晚的会议记录。 金融危机后,美元又迎来了一次大跌,全球经济进入萧条期,形势不容乐观。 齐俨皱着眉头,略过一份份繁琐的图表分析,直接去看最后的汇报结果,就在昨晚,他名下的投资公司和几个合作方的股票,市值蒸发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意味着,他过去几年做的所有努力,或许会在朝夕间化为乌有。 而这,恰好是他投身金融市场的初衷,他喜欢这种大起大落,更享受在一片凄迷中闯出一番生机的感觉。 他从来只信奉这个世界只对强者公平的法则,他的眼中只看得到有价值的东西,企业被兼并、宣告破产,有价值的就扶起来,没有价值的就直接摧毁…… 他的行事作风远远比他的外表更具侵略性。 可很多东西,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改变了,他好像有了一种陌生的心情,他会考虑,像应浩东那样的出口小企业必定是首当其冲,不伤根本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万一破产倒闭,这个没人疼爱的小姑娘大概会变成小可怜,甚至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 齐俨的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郁之色。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 小姑娘柔软的声音忽然像猫儿一样爬了过来。 齐俨抬眼看过去,那层幽暗早已被不动声色地藏起来,他的眸子里只清晰倒映着她清丽的小脸。 “哪道?”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异样,依然清凌凌的,像冬日山间的冰泉水。 阮眠把卷子推过去,想了想,自己也走到他旁边,用笔指给他看,“最后一道。” 这是数学卷子里最难的一道题,老师评讲的时候她听得一知半解,后面临下课了,老师语速变得飞快,她根本跟不上,最后只记了一个最终答案。 在一片沉默中,阮眠的心开始忐忑,题目难度太高,这个男人就算再厉害,可离开学校应该也有好些年了,万一他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有些后悔了。 可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各种曲线,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她心目中,他是无所不能的。 齐俨看完题目,随手抽过一张白纸便开始演算,阮眠凑近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不停地擂着粉色的小鼓。 哎,他的字怎么就这么好看呢?她有时间是不是也应该练一练字?字帖也可以不用买,就照着他的练得了。 其实,齐俨写在上面的,除了一串公式和数字之外,真正算得上字的,不过是“解,由此可得”五个字而已。 “最后的答案是八倍根号三?”他停下笔,问她。 “对!啊?不对啊……” 男人挑眉看着她难得迷糊的小模样,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到底对还是不对?” 阮眠赶紧去看试卷,“老师给的最终答案是五倍根号七。” 他点点头,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原先那个结果。 齐俨又给她细致地分析了解题过程,他说得慢条斯理,阮眠的思路很快被打开,甚至能跟得上他的。 解答完毕。 “会不会是参考答案错了?”虽然这种情况微乎其微,但还是有可能的。 他笑意更深,“这么相信我?” 阮眠藏在长发下的耳朵又悄悄地红了,又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只需再稍稍靠近一些,便可以碰到他的手臂。 她抿唇笑了笑,又坐回对面的椅子上,还顺便把他写的两张草稿纸一起连着卷子拿走了。 她决定明天就按照他的答案写进错题纠正本里交上去。 光阴静然流淌,浑然不觉间,窗台上停了一抹黄昏微光。 阮眠放下笔,揉揉涩涩的眼,望过去,男人正站在落地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凉凉的风吹过他,再轻柔拂到她脸上,有说不出的舒服。 “砰”的一声,她睁大眼睛,只见一只手机砸落在地上,男人背对着她弯下腰…… 她赶紧跑过去,“没事吧?” 胃阵阵揪疼着,视线也因为眩晕而变得模糊,可齐俨能感觉到那双扶着自己的小手在轻颤,勉强稳了稳心神,“我没事。” 可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脸色苍白得不可思议,额头也不停冒着冷汗…… “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摇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阮眠扶他进卧室,又下楼去找药。 吃过药,齐俨躺在床上,看小姑娘站在旁边,眉心打着个小结,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一动不动,呼吸却渐渐粗重。 阮眠细心地察觉到了异样,心口一紧,似乎也有些透不过气来,“去医院,好不好?” 估计真的吓坏了小姑娘。 不是没有过比这更痛的时候,可都默默忍了下来。此时他却无法拒绝那道软软的、带着恳求的声音,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 假期回校的第一天,阮眠险些迟到。昨晚赶作业,凌晨两点多才上了床,她身体累得不想动,可心里却一直在想他。 医院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着太多糟糕的回忆,加上医生似乎又对他的病情讳莫如深…… 哎,要是她有个名正言顺能知道他病情的身份就好了。 阮眠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写着。 下了早读课,潘婷婷和曾玉树才姗姗来迟,两人一边吵着一边从后门进来。 “我说你还是个男的吗?看我拎那么多东西也不帮忙,这么没有绅士风度!” 
“有的时候,”曾玉树酷酷地说,“绅士风度也是要看人的。” 潘婷婷气得想去掐他手臂,可手里提着的袋子太重,手根本举不起来,只得朝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 “软绵绵,”她放下东西,不停揉手,“你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同桌。” 阮眠笑笑没说话。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插不进这对欢喜冤家中间去。 潘婷婷从包里翻出一盒水果月饼给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曾玉树,意有所指,“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追得到女朋友呢?” 她还要拉上阮眠,“软绵绵你说是不是?” 阮眠无辜地拆月饼吃,就当补上早餐。 “哎!”回头见组长过来收作业,潘婷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可怜巴巴地求助,“软绵绵,看在我帮你把地理试卷带回去并一起写了的份上,数学卷子纠错的作业可不可以借我参考一下?” 她向来对数学这么晦涩难懂的学科是不感冒的,老师评讲卷子时她直接把书一竖,趴在桌子上梦周公去了,所以也没有记下正确答案。 而数学老师又特别变态,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依赖性,经常不把参考答案单独印发。 潘婷婷一把拿过阮眠的作业本,埋头就是一通抄,像她这种常驻“拖班级平均分专业大户”名单的人,通常要纠正的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连着的,这一抄直接抄到上课,而且刚刚好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上课前总喜欢通报一下未交作业名单,这次却极为反常,一站上讲台就摸了摸光洁的额头,“同学们啊,经过昨晚我们数学科组的讨论,发现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参考答案出现了错误。” 底下一片高低起伏的唏嘘声。 数学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正确的答案。 阮眠一愣,慢慢地就笑了。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前边潘婷婷的手一顿,咦,阮眠作业本上写的答案和黑板上一模一样啊! 这时,老师又说,“这道题虽然难,但是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他目光威严地审视全班,“大家都过于盲目迷信参考答案,是不是老师评讲过,你们把答案一抄,应付应付就算了事了?” 同学们都低下了头。 “老师,”潘婷婷突然举手,“不是像您说的那样,至少我就知道,阮眠同学她重新做对了这道题目。” 几乎全部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她后桌的阮眠身上。 数学老师本来还有好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要说,被她这么一打断,轻咳了一声,“很好……那……阮眠,你上来给大家讲一讲解题过程。” 阮眠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目光关注过,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讲台,拣了一只蓝色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来。 毫无疑问,大家都在看她。 她闭了闭眼,想着,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他一定不会怯场。 不紧张了。 她回想着解题过程,工整地写上去。 数学老师从头看到尾,很是惊讶地托着下巴,自言自语,“……这解法竟比我们讨论出来的还要简单,也更方便学生理解。” 底下也有人在压低声音说,“不奇怪啊,你们还记得吗?她以前可是全级第一名啊,当时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去讲话的……” 数学老师目光暗含赞许,“非常不错!” 阮眠朝他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同学们,下面我们来看一下这道题的解法,首先,求导……阮眠同学的这种解法更贴合一些,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向她学习。” 潘婷婷回头,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又朝她挤眉弄眼,阮眠笑意微敛,脸上又是一热,连忙把自己的本子抢了回来。 天啊天啊,她竟然在作业本上写了满满一页他的名字…… 一整页都是“俨”。 课后,阮眠的桌子被几个女生围住,“阮眠你好厉害……” 读书时代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角角,充满了纯真友谊和良性竞争。 很多人,走出了这扇学校的大门,才真正成为了社会上的男人和女人。 幸而,她们如今还是女孩。 女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等她们停下来时,阮眠才说,“其实,这道题也不是我自己做的。” “哇,”有人赞叹,“那是谁这么厉害?比我们北师大毕业的数学老师还厉害!?” 阮眠的唇边抿着赧然的笑意,在心里默默回答她—— 是……我喜欢的人啊。(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8章 第十八章 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中秋假期,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别多,阮眠荒废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早上又因为睡过头起晚了,只好匆匆拣了几份卷子塞进书包,带到齐俨家去做。 客厅没有适合做作业的地方,齐俨只好把她带到书房,简单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他挑选了一把高度合适的木椅放到书桌对面,示意她坐下来。 阮眠坐着好奇地打量他的书房。 左手边有一面很大的书墙,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她看了一下,其中大部分都是经济类的,政治、军事……甚至还有心理学的书。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齐俨出去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把一杯温水递给她,自己捧着另一杯低头喝了一口。 前天开始胃就隐隐不舒服,昨晚更是疼得厉害,连重要的工作会议都推掉了,他就这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看天色放明。 男人捧着杯子的动作很优雅迷人,两指贴着杯底,一指在杯沿漫不经心地抚着,侧脸轮廓分明。 阮眠一边看他,一边悄悄学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喝了大半杯水,齐俨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她被抓了个正着,微窘地耸耸肩,从包里拿出卷子来写。 片刻后,齐俨也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看昨晚的会议记录。 金融危机后,美元又迎来了一次大跌,全球经济进入萧条期,形势不容乐观。 齐俨皱着眉头,略过一份份繁琐的图表分析,直接去看最后的汇报结果,就在昨晚,他名下的投资公司和几个合作方的股票,市值蒸发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意味着,他过去几年做的所有努力,或许会在朝夕间化为乌有。 而这,恰好是他投身金融市场的初衷,他喜欢这种大起大落,更享受在一片凄迷中闯出一番生机的感觉。 他从来只信奉这个世界只对强者公平的法则,他的眼中只看得到有价值的东西,企业被兼并、宣告破产,有价值的就扶起来,没有价值的就直接摧毁…… 他的行事作风远远比他的外表更具侵略性。 可很多东西,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改变了,他好像有了一种陌生的心情,他会考虑,像应浩东那样的出口小企业必定是首当其冲,不伤根本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万一破产倒闭,这个没人疼爱的小姑娘大概会变成小可怜,甚至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 齐俨的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郁之色。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 小姑娘柔软的声音忽然像猫儿一样爬了过来。 齐俨抬眼看过去,那层幽暗早已被不动声色地藏起来,他的眸子里只清晰倒映着她清丽的小脸。 “哪道?”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异样,依然清凌凌的,像冬日山间的冰泉水。 阮眠把卷子推过去,想了想,自己也走到他旁边,用笔指给他看,“最后一道。” 这是数学卷子里最难的一道题,老师评讲的时候她听得一知半解,后面临下课了,老师语速变得飞快,她根本跟不上,最后只记了一个最终答案。 在一片沉默中,阮眠的心开始忐忑,题目难度太高,这个男人就算再厉害,可离开学校应该也有好些年了,万一他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有些后悔了。 可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各种曲线,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她心目中,他是无所不能的。 齐俨看完题目,随手抽过一张白纸便开始演算,阮眠凑近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不停地擂着粉色的小鼓。 哎,他的字怎么就这么好看呢?她有时间是不是也应该练一练字?字帖也可以不用买,就照着他的练得了。 其实,齐俨写在上面的,除了一串公式和数字之外,真正算得上字的,不过是“解,由此可得”五个字而已。 “最后的答案是八倍根号三?”他停下笔,问她。 “对!啊?不对啊……” 男人挑眉看着她难得迷糊的小模样,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到底对还是不对?” 阮眠赶紧去看试卷,“老师给的最终答案是五倍根号七。” 他点点头,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原先那个结果。 齐俨又给她细致地分析了解题过程,他说得慢条斯理,阮眠的思路很快被打开,甚至能跟得上他的。 解答完毕。 “会不会是参考答案错了?”虽然这种情况微乎其微,但还是有可能的。 他笑意更深,“这么相信我?” 阮眠藏在长发下的耳朵又悄悄地红了,又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只需再稍稍靠近一些,便可以碰到他的手臂。 她抿唇笑了笑,又坐回对面的椅子上,还顺便把他写的两张草稿纸一起连着卷子拿走了。 她决定明天就按照他的答案写进错题纠正本里交上去。 光阴静然流淌,浑然不觉间,窗台上停了一抹黄昏微光。 阮眠放下笔,揉揉涩涩的眼,望过去,男人正站在落地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凉凉的风吹过他,再轻柔拂到她脸上,有说不出的舒服。 “砰”的一声,她睁大眼睛,只见一只手机砸落在地上,男人背对着她弯下腰…… 她赶紧跑过去,“没事吧?” 胃阵阵揪疼着,视线也因为眩晕而变得模糊,可齐俨能感觉到那双扶着自己的小手在轻颤,勉强稳了稳心神,“我没事。” 可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脸色苍白得不可思议,额头也不停冒着冷汗…… “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摇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阮眠扶他进卧室,又下楼去找药。 吃过药,齐俨躺在床上,看小姑娘站在旁边,眉心打着个小结,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一动不动,呼吸却渐渐粗重。 阮眠细心地察觉到了异样,心口一紧,似乎也有些透不过气来,“去医院,好不好?” 估计真的吓坏了小姑娘。 不是没有过比这更痛的时候,可都默默忍了下来。此时他却无法拒绝那道软软的、带着恳求的声音,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 假期回校的第一天,阮眠险些迟到。昨晚赶作业,凌晨两点多才上了床,她身体累得不想动,可心里却一直在想他。 医院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着太多糟糕的回忆,加上医生似乎又对他的病情讳莫如深…… 哎,要是她有个名正言顺能知道他病情的身份就好了。 阮眠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写着。 下了早读课,潘婷婷和曾玉树才姗姗来迟,两人一边吵着一边从后门进来。 “我说你还是个男的吗?看我拎那么多东西也不帮忙,这么没有绅士风度!” 
“有的时候,”曾玉树酷酷地说,“绅士风度也是要看人的。” 潘婷婷气得想去掐他手臂,可手里提着的袋子太重,手根本举不起来,只得朝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 “软绵绵,”她放下东西,不停揉手,“你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同桌。” 阮眠笑笑没说话。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插不进这对欢喜冤家中间去。 潘婷婷从包里翻出一盒水果月饼给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曾玉树,意有所指,“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追得到女朋友呢?” 她还要拉上阮眠,“软绵绵你说是不是?” 阮眠无辜地拆月饼吃,就当补上早餐。 “哎!”回头见组长过来收作业,潘婷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可怜巴巴地求助,“软绵绵,看在我帮你把地理试卷带回去并一起写了的份上,数学卷子纠错的作业可不可以借我参考一下?” 她向来对数学这么晦涩难懂的学科是不感冒的,老师评讲卷子时她直接把书一竖,趴在桌子上梦周公去了,所以也没有记下正确答案。 而数学老师又特别变态,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依赖性,经常不把参考答案单独印发。 潘婷婷一把拿过阮眠的作业本,埋头就是一通抄,像她这种常驻“拖班级平均分专业大户”名单的人,通常要纠正的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连着的,这一抄直接抄到上课,而且刚刚好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上课前总喜欢通报一下未交作业名单,这次却极为反常,一站上讲台就摸了摸光洁的额头,“同学们啊,经过昨晚我们数学科组的讨论,发现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参考答案出现了错误。” 底下一片高低起伏的唏嘘声。 数学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正确的答案。 阮眠一愣,慢慢地就笑了。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前边潘婷婷的手一顿,咦,阮眠作业本上写的答案和黑板上一模一样啊! 这时,老师又说,“这道题虽然难,但是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他目光威严地审视全班,“大家都过于盲目迷信参考答案,是不是老师评讲过,你们把答案一抄,应付应付就算了事了?” 同学们都低下了头。 “老师,”潘婷婷突然举手,“不是像您说的那样,至少我就知道,阮眠同学她重新做对了这道题目。” 几乎全部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她后桌的阮眠身上。 数学老师本来还有好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要说,被她这么一打断,轻咳了一声,“很好……那……阮眠,你上来给大家讲一讲解题过程。” 阮眠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目光关注过,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讲台,拣了一只蓝色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来。 毫无疑问,大家都在看她。 她闭了闭眼,想着,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他一定不会怯场。 不紧张了。 她回想着解题过程,工整地写上去。 数学老师从头看到尾,很是惊讶地托着下巴,自言自语,“……这解法竟比我们讨论出来的还要简单,也更方便学生理解。” 底下也有人在压低声音说,“不奇怪啊,你们还记得吗?她以前可是全级第一名啊,当时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去讲话的……” 数学老师目光暗含赞许,“非常不错!” 阮眠朝他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同学们,下面我们来看一下这道题的解法,首先,求导……阮眠同学的这种解法更贴合一些,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向她学习。” 潘婷婷回头,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又朝她挤眉弄眼,阮眠笑意微敛,脸上又是一热,连忙把自己的本子抢了回来。 天啊天啊,她竟然在作业本上写了满满一页他的名字…… 一整页都是“俨”。 课后,阮眠的桌子被几个女生围住,“阮眠你好厉害……” 读书时代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角角,充满了纯真友谊和良性竞争。 很多人,走出了这扇学校的大门,才真正成为了社会上的男人和女人。 幸而,她们如今还是女孩。 女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等她们停下来时,阮眠才说,“其实,这道题也不是我自己做的。” “哇,”有人赞叹,“那是谁这么厉害?比我们北师大毕业的数学老师还厉害!?” 阮眠的唇边抿着赧然的笑意,在心里默默回答她—— 是……我喜欢的人啊。(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9章 第19章 晋`江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阮眠下午放了学就直奔医院,前往单层的两部电梯前都有推着轮椅的家属在等,后面还跟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她干脆直接从楼梯走上十五楼。 实在是那种想和他分享喜悦的心情太炽烈,根本忍不住,半秒都忍不住。 楼梯里只有她轻快的脚步声在回荡,上到十楼时,突然有繁乱的高跟鞋声掺杂进来,阮眠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浅蓝色的短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大波浪卷发被宝蓝色的珠带绑着,露出一截细嫩的脖子。 她看起来非常美丽,气质优雅,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 大概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 阮眠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过在医院这种地方,生死离别再稀松平常不过…… 果然,女人摘掉了墨镜,眼眶红红的,蕴在其中的泪水要掉不掉,察觉到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连忙把墨镜又重新戴上,匆匆下楼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阮眠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那个浅蓝色背影一眼。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第一次知道她,是从潘婷婷的口中。 她是潘婷婷的女神,来自山温水软的江南,容貌清致,声音也温软动听,从一次选秀中脱颖而出,更是一举夺得全国总冠军,堪堪出道三年就被封为“玉女小天后”。 潘婷婷宁愿不吃瓜子不看小说也要省钱去抢她演唱会的门票,可惜至今为止,没有一次如愿。 这个骨灰级的“迷音”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在医院这种地方巧遇她的女神——苏蘅音。 苏蘅音。 这个名字也记录在齐俨手机的联系人里。 阮眠看了一眼就没有忘记过,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真的是她。 那么,她来医院,是因为……他也在这里吗? 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胡思乱想着,心底冒出来的微微失落一点点把那份喜悦挤到角落,阮眠垂头继续上楼,茫然地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间病房,后来才察觉自己走上了十九楼。 这楼层里有个病房她再熟悉不过,蓝色的数字,被镶嵌在一块银色小牌子里,好像怎么逃也逃不掉,就像进入里面的那些病人的命运一样。 圣科医院的癌症病房。 母亲就是在这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阮眠转身就要走,余光却瞥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身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院长? 作为肿瘤方面的专家,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奇怪,可最让她震惊的是,他身上竟然穿着病号服。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色,没有办法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 周光南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示意旁边的护工先离开,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朝她走过去。 “周院长……”阮眠的心很乱。 周光南温和地笑笑,“陪我到那边坐坐?”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她曾经在陪房的夜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偷偷来这个地方哭过几次。 “我没事,不用担心,”周光南说,“手术很成功。” 阮眠的心略略一松,“那……他知道吗?” 看来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周光南迟疑了一会,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黯然,他又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阮眠看着他鬓角新添上去的白发,心脏像被一只小手捏着,揉圆搓扁,她移开视线去看前边的绿植,“我把您的话告诉他了。” “那就好。”周光南点头。 “需要我把您的事也告诉他吗?”她又问。 “不用,”周光南想了想又说,“你和我见过面的事,也一并保密。” “其实……”阮眠把自己的声音含在唇边,想说出来,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得出他很累,不仅是身体的巨大损耗,还有这么多年来默默承受的…… 其实,他们父子本不必疏离如陌生人,如今这境况,要是齐阿姨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本意。 这个坚强又勇敢的女人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儿子的一线生机,绝对不希望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吗?” “可以啊。”周光南又笑着看她,“不介意的话,陪我多坐会儿,聊聊天。” 此时,十五楼的病房里。 助理见齐俨时不时去看手表,忍不住问道,“齐先生,待会是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吗?” 齐俨摇头,又抬头去看门外。 这个时间点了,照理说,她应该早就到了。或许是今天有事耽搁了不过来?万一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外面渐渐有脚步声靠近,不一会儿常宁一身白大褂,拿着听筒从外面走进来,“哎呀,一看是我就立刻冷了脸,这么不欢迎我啊?”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过也难怪,人家大美女好不容易来看你,结果哭红着眼走了,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 常宁的性子,一说起来就没个停,两人是发小,他说话更是毫无顾忌了,前天齐俨刚入院,他闻风赶来,盯着病例不住点头,“哦,只是胃出血啊,小事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还以为你直接就会被送进icu呢,我都提前跟那边的同事打好了招呼。” 他甚至还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中秋节都过了,上天还硬是要把你送进医院来和你爸团圆。” 他说得有些口渴了,又自己剥开一个橘子,细细地把沾在果肉上的白色丝络挑干净才往嘴里送,吃完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好歹也是粉丝几千万的大歌星,身段摆得够低了吧,可你倒好,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何况人家还等了你那么多年……” 齐俨本来心情就有些不好,声音极冷,“没有结果的事,我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常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捅,转头一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脱口而出,“阮眠?”
 “你认识我?” 阮眠问完,目光偷偷落在床边坐着的男人身上,没想到他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她朝他笑了笑。 常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俩,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 “怎么知道的?”她确实有些好奇。 齐俨警告性地看了常宁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无畏的眼神,甩着手里的听筒,漫不经心地说,“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啊。” “……” “哎,”常宁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去吃个饭,晚上还要查房。”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朝某人挑了挑眉,这才离开了。 助理也下去准备晚饭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要吃点水果吗?”阮眠挨个去看水果篮里的水果,看起来都好漂亮,而且种类还不重复的。 医生交待最近只能吃流食,可不忍心让小姑娘失望,齐俨点头,“削个苹果吧。” 阮眠挑了个颜色最深的苹果,拿着水果刀开始削起来,她削得很慢,皮也很薄,长长地连成一条,果肉慢慢在她白皙的指间一圈圈露出来…… 削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她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在这里待久一些。 直到助理提着食盒回来,她才把整颗苹果削完,又拿去用水洗了一遍,这才递给他。 齐俨伸手接过,助理脸色微变,刚要说什么,被他一个清淡的眼神阻止了,只得无奈耸耸肩。 这一来一往间,阮眠自然也察觉了什么,有些懊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还不能吃水果?” “没有这样的事。”齐俨咬了一口苹果,有点甜,不过口感还不错。 助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阮眠晃了晃手指。 阮眠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欺身上前,一把就把他准备送到嘴边的苹果抢了过来,齐俨不明所以地看她,她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我……我也挺想吃……苹果的。” 他好笑挑眉,她却感觉自己都快烧起来了。 幸好助理及时过来,给了她一份香菇滑鸡饭。 阮眠红着脸吃完了苹果,饭也连一颗米粒都没落下,吃完饭又拿起勺子喝汤。 按照正常顺序,应该先喝汤再吃饭的,可那时……什么都忘了。 还有,他们共同吃了一颗苹果,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啊? 窗外已是暮色淡淡。 男人忽然叫她,“阮眠。” “嗯?”她回过神。 “你该回去了。” 阮眠低头看看手表,快六点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十分钟就好。” 十分钟也很快过去,这下真的再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阮眠拿起书包,“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阮眠走后,吃完饭的常宁又去而复返,轻车熟路地进了病房,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还有事?”齐俨正看着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 “看不出来啊。”常宁摸着下巴,啧啧道,“怪不得当年那么多美女围着你转,你连心思都不动一下,原来是等着这口呢。” “什么意思?” “老牛吃嫩草。” “常宁。”齐俨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他一个病人,常宁根本不带怕的,再说动起手来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就不信你看不懂小姑娘看你的眼神。” 齐俨沉默了。 常宁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她还小,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对一个出色的男人动心,何况你们还有着那样的过去……说不定她对你的依赖成分更多……” “何况,你是一个心智和情感都比她成熟许多的男人,还有你的身体……这些年来败坏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底。那句话也原封不动送给你,没有结果的事,你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齐俨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算将来和这个女孩之间不会发生爱情,他的后半生,也做不到不去管她。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她是他的希望,是暗夜星空里唯一的微光。 夜色深如水了。 阮眠写完作业,坐在床上发呆。 床头的手机无声地收进几条来自潘婷婷的微信消息。 “软绵绵!我听说你参加市绘画比赛,还获得了特等奖啊!” “等等!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特等奖有多少来着?!” “啊啊啊!我好像看到一大波瓜子朝我涌过来……” “对了,千万要记得,苟富贵,莫相忘啊!” ……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阮眠下床去洗澡,顺便洗了头发,用吹风机吹干,她睡觉习惯不穿内衣,随着弯腰吹头发的动作一览无余地看见了胸前的两团…… 是不是太小了? 她努力回忆着,在医院楼梯间遇见的那个身材极好的女人,知名歌星苏蘅音,她的胸围是多少来着?网上有公开过这些私密数据吗? 最后,鱼尾曲地,恳请大家看一看作者有话说。(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19章 第19章 晋`江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阮眠下午放了学就直奔医院,前往单层的两部电梯前都有推着轮椅的家属在等,后面还跟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她干脆直接从楼梯走上十五楼。 实在是那种想和他分享喜悦的心情太炽烈,根本忍不住,半秒都忍不住。 楼梯里只有她轻快的脚步声在回荡,上到十楼时,突然有繁乱的高跟鞋声掺杂进来,阮眠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浅蓝色的短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大波浪卷发被宝蓝色的珠带绑着,露出一截细嫩的脖子。 她看起来非常美丽,气质优雅,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 大概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 阮眠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过在医院这种地方,生死离别再稀松平常不过…… 果然,女人摘掉了墨镜,眼眶红红的,蕴在其中的泪水要掉不掉,察觉到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连忙把墨镜又重新戴上,匆匆下楼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阮眠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那个浅蓝色背影一眼。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第一次知道她,是从潘婷婷的口中。 她是潘婷婷的女神,来自山温水软的江南,容貌清致,声音也温软动听,从一次选秀中脱颖而出,更是一举夺得全国总冠军,堪堪出道三年就被封为“玉女小天后”。 潘婷婷宁愿不吃瓜子不看小说也要省钱去抢她演唱会的门票,可惜至今为止,没有一次如愿。 这个骨灰级的“迷音”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在医院这种地方巧遇她的女神——苏蘅音。 苏蘅音。 这个名字也记录在齐俨手机的联系人里。 阮眠看了一眼就没有忘记过,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真的是她。 那么,她来医院,是因为……他也在这里吗? 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胡思乱想着,心底冒出来的微微失落一点点把那份喜悦挤到角落,阮眠垂头继续上楼,茫然地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间病房,后来才察觉自己走上了十九楼。 这楼层里有个病房她再熟悉不过,蓝色的数字,被镶嵌在一块银色小牌子里,好像怎么逃也逃不掉,就像进入里面的那些病人的命运一样。 圣科医院的癌症病房。 母亲就是在这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阮眠转身就要走,余光却瞥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身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院长? 作为肿瘤方面的专家,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奇怪,可最让她震惊的是,他身上竟然穿着病号服。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色,没有办法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 周光南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示意旁边的护工先离开,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朝她走过去。 “周院长……”阮眠的心很乱。 周光南温和地笑笑,“陪我到那边坐坐?”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她曾经在陪房的夜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偷偷来这个地方哭过几次。 “我没事,不用担心,”周光南说,“手术很成功。” 阮眠的心略略一松,“那……他知道吗?” 看来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周光南迟疑了一会,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黯然,他又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阮眠看着他鬓角新添上去的白发,心脏像被一只小手捏着,揉圆搓扁,她移开视线去看前边的绿植,“我把您的话告诉他了。” “那就好。”周光南点头。 “需要我把您的事也告诉他吗?”她又问。 “不用,”周光南想了想又说,“你和我见过面的事,也一并保密。” “其实……”阮眠把自己的声音含在唇边,想说出来,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得出他很累,不仅是身体的巨大损耗,还有这么多年来默默承受的…… 其实,他们父子本不必疏离如陌生人,如今这境况,要是齐阿姨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本意。 这个坚强又勇敢的女人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儿子的一线生机,绝对不希望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吗?” “可以啊。”周光南又笑着看她,“不介意的话,陪我多坐会儿,聊聊天。” 此时,十五楼的病房里。 助理见齐俨时不时去看手表,忍不住问道,“齐先生,待会是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吗?” 齐俨摇头,又抬头去看门外。 这个时间点了,照理说,她应该早就到了。或许是今天有事耽搁了不过来?万一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外面渐渐有脚步声靠近,不一会儿常宁一身白大褂,拿着听筒从外面走进来,“哎呀,一看是我就立刻冷了脸,这么不欢迎我啊?”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过也难怪,人家大美女好不容易来看你,结果哭红着眼走了,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 常宁的性子,一说起来就没个停,两人是发小,他说话更是毫无顾忌了,前天齐俨刚入院,他闻风赶来,盯着病例不住点头,“哦,只是胃出血啊,小事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还以为你直接就会被送进icu呢,我都提前跟那边的同事打好了招呼。” 他甚至还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中秋节都过了,上天还硬是要把你送进医院来和你爸团圆。” 他说得有些口渴了,又自己剥开一个橘子,细细地把沾在果肉上的白色丝络挑干净才往嘴里送,吃完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好歹也是粉丝几千万的大歌星,身段摆得够低了吧,可你倒好,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何况人家还等了你那么多年……” 齐俨本来心情就有些不好,声音极冷,“没有结果的事,我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常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捅,转头一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脱口而出,“阮眠?”
 “你认识我?” 阮眠问完,目光偷偷落在床边坐着的男人身上,没想到他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她朝他笑了笑。 常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俩,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 “怎么知道的?”她确实有些好奇。 齐俨警告性地看了常宁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无畏的眼神,甩着手里的听筒,漫不经心地说,“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啊。” “……” “哎,”常宁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去吃个饭,晚上还要查房。”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朝某人挑了挑眉,这才离开了。 助理也下去准备晚饭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要吃点水果吗?”阮眠挨个去看水果篮里的水果,看起来都好漂亮,而且种类还不重复的。 医生交待最近只能吃流食,可不忍心让小姑娘失望,齐俨点头,“削个苹果吧。” 阮眠挑了个颜色最深的苹果,拿着水果刀开始削起来,她削得很慢,皮也很薄,长长地连成一条,果肉慢慢在她白皙的指间一圈圈露出来…… 削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她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在这里待久一些。 直到助理提着食盒回来,她才把整颗苹果削完,又拿去用水洗了一遍,这才递给他。 齐俨伸手接过,助理脸色微变,刚要说什么,被他一个清淡的眼神阻止了,只得无奈耸耸肩。 这一来一往间,阮眠自然也察觉了什么,有些懊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还不能吃水果?” “没有这样的事。”齐俨咬了一口苹果,有点甜,不过口感还不错。 助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阮眠晃了晃手指。 阮眠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欺身上前,一把就把他准备送到嘴边的苹果抢了过来,齐俨不明所以地看她,她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我……我也挺想吃……苹果的。” 他好笑挑眉,她却感觉自己都快烧起来了。 幸好助理及时过来,给了她一份香菇滑鸡饭。 阮眠红着脸吃完了苹果,饭也连一颗米粒都没落下,吃完饭又拿起勺子喝汤。 按照正常顺序,应该先喝汤再吃饭的,可那时……什么都忘了。 还有,他们共同吃了一颗苹果,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啊? 窗外已是暮色淡淡。 男人忽然叫她,“阮眠。” “嗯?”她回过神。 “你该回去了。” 阮眠低头看看手表,快六点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十分钟就好。” 十分钟也很快过去,这下真的再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阮眠拿起书包,“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阮眠走后,吃完饭的常宁又去而复返,轻车熟路地进了病房,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还有事?”齐俨正看着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 “看不出来啊。”常宁摸着下巴,啧啧道,“怪不得当年那么多美女围着你转,你连心思都不动一下,原来是等着这口呢。” “什么意思?” “老牛吃嫩草。” “常宁。”齐俨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他一个病人,常宁根本不带怕的,再说动起手来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就不信你看不懂小姑娘看你的眼神。” 齐俨沉默了。 常宁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她还小,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对一个出色的男人动心,何况你们还有着那样的过去……说不定她对你的依赖成分更多……” “何况,你是一个心智和情感都比她成熟许多的男人,还有你的身体……这些年来败坏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底。那句话也原封不动送给你,没有结果的事,你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齐俨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算将来和这个女孩之间不会发生爱情,他的后半生,也做不到不去管她。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她是他的希望,是暗夜星空里唯一的微光。 夜色深如水了。 阮眠写完作业,坐在床上发呆。 床头的手机无声地收进几条来自潘婷婷的微信消息。 “软绵绵!我听说你参加市绘画比赛,还获得了特等奖啊!” “等等!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特等奖有多少来着?!” “啊啊啊!我好像看到一大波瓜子朝我涌过来……” “对了,千万要记得,苟富贵,莫相忘啊!” ……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阮眠下床去洗澡,顺便洗了头发,用吹风机吹干,她睡觉习惯不穿内衣,随着弯腰吹头发的动作一览无余地看见了胸前的两团…… 是不是太小了? 她努力回忆着,在医院楼梯间遇见的那个身材极好的女人,知名歌星苏蘅音,她的胸围是多少来着?网上有公开过这些私密数据吗? 最后,鱼尾曲地,恳请大家看一看作者有话说。(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20章 第20章 晋`江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z中美术班才开办两年,名声算不得太响亮,每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后,隔壁普通高中的校门口总要拉起显眼的红色大条幅、led屏也要彻夜不休地滚动播放上两个月——恭喜我校xxx、vvv……同学分别被清华美院、中央美院录取。 相反的,z中在这块总显得有些灰蒙蒙,作为省直属重点高中,面上始终有些不太好看。 这次的市绘画比赛,几乎云集各大高中的美术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美术生们联考前的无声较量。学校领导可没少花心思,又是动员又是物质奖励,最后向上面提交了将近四百份参赛作品。 一言难尽的是,最终的评选下来也只有几个学生获得奖项,大都是优秀奖,最好的成绩也只是捞了个二等奖。 看来这千年老二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没想到的是,昨晚评委组又发了新的通知下来:经过评委们的再三讨论,决定追加贵校阮眠同学市绘画比赛特等奖…… 哪能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分管美术班的领导们在狂喜后又面面相觑。阮眠?不记得美术班里有这个学生啊!? 总之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这份荣誉是z中的,先挂上去再说,毕竟在美术这块还从来没有这么长脸过。 于是,第二天阮眠来到学校,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了门口的led显示屏上:热烈恭贺我校阮眠同学荣获市绘画比赛特等奖! 她今早才看到潘婷婷的微信,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比赛,怎么会获得名次呢? 可学校公告都出来了,总不能是假的吧?她真的是云里雾里了。 在车棚遇见几个班女生,她们一起凑了过来,“哇,阮眠你真的好棒喔!” “听说我们学校全部的美术生都参赛了,可大部分都成绩平平,他们还是专业的呢……而且特等奖全市只有一个……” 女生们讨论得兴高采烈,阮眠走在她们中间,反而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一路上,看到阮眠出现,大多数人的视线总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主要是她近来相关的话题太集中了。 学校的风云人物,校花校草,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都没了新鲜感。 反而是这个曾经年级第一,后来成绩直线下降沦为班级倒数的女生,先是蛮横的小霸王花反常的道歉,再是来参加她家长会的那个英俊又年轻的男人,现在倒好,她又一举击败那么多美术生,获得了市绘画比赛的特等奖…… 走上教室所在楼层,阮眠一眼就看见了办公室门口站着的男人,联想到之前的事,她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 赵老师也看见她了,笑着走过来,大概晚上睡得不太好,他眼底有一圈浓重的黑影,不过精神看着却似乎挺不错。 “阮眠,恭喜你。” 阮眠心里的念头落地,声音也随之多了几分重量,“是您把我的那幅画送去参赛了?” “抱歉,”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事我没有事先经过你的同意……可是阮眠,你不觉得,你以后不再画画,太可惜了吗?” 这番话触动了阮眠内心不为人知的那块儿,她盯着他背后那一抹温暖的朝阳,轻轻地眨了眨眼。 赵老师又说,“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要临时追加特等奖吗?因为这是一幅很有争议的作品,它打破了传统意义上油画的定义……他们最后经过多次商榷,决定给它一份特殊的荣誉。” “阮眠,听听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老师不会相信一个能画出这样的画的女孩儿,她会舍得放下画笔,舍得让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蒙上尘埃……” 当然舍不得啊。 可她再怎么舍不得放下画笔,似乎也没有办法再重新握起它。 “老师希望你能郑重地考虑一下转来美术班的事,老师希望……” 赵老师已经不在眼前了,阮眠也回到自己座位,可他的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又在想什么呢?”潘婷婷捧着一本小说回过头来,“我刚刚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啊?”阮眠一脸茫然,“说了什么?” “软绵绵你怎么就这么可爱呢,”潘婷婷嘿嘿笑着去摸她的手,“我跟你开玩笑啊,刚刚什么都没说。” 哎,手好滑嫩,再多摸几遍好了,就是这双好看的小手画出了特等奖的作品啊,摸一把也算沾光了。 “玉树临风,”她又去叫曾玉树,冲他得意挤眉,“此刻有没有觉得很羡慕我啊?” 曾玉树冷哼一声,“无聊。” 阮眠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正要探手去摸抽屉里的手机,只听潘婷婷又问,“是下周六去市里领奖对吧?听说到时会有电视台全程跟踪拍摄,你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我跟老陈请个假去现场给你加油,顺便拍照。” 算了,不发信息了,还是下午去医院再问他吧。 领奖? 倒是没有听赵老师提起这个,他当时大概一心只想说服她转去他的美术班。 阮眠浑身僵了一下,呼吸绵长艰涩得她都能感觉到肺部的那股沉重窒息。 她上一次去领绘画奖,是在九年前的林山市,当时的带队老师也就是赵老师的父亲,一个严肃的老头,时常不苟言笑,她还记得当时的庆功宴上,他难得喝了点小酒,也难得的和颜悦色,“阮眠啊,看到你们这些后生这么出息,老师心里真是开心啊。” 后来,他的尸体被人从废墟里找到,怀里还护着一个学生,钢筋从他弯曲的后背插入学生的心脏…… 林山地震,毁了太多太多东西,那是一场用再长的光阴也冲淡不了的可怕记忆。 敲上课铃了,阮眠拿出课上要用的书,低头瞥见手机屏幕亮着,愣了一下。 新收进来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已出院。 她无声把这三个字读了三遍,出院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心里的喜悦控制不住飞上眉梢,正想给他回些什么,班主任已经走上讲台,“通知一下大家,下星期四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的期中考试……” 底下的学生们一阵哀嚎后,又恢复了木然的表情。 高三一场场的考试,不就是像喝汽水一样,揭开一个“谢谢惠顾”永远还有下一个“谢谢惠顾”,权当青春里走个过场罢了。 这场考试似乎格外重要,几乎每个科任老师都要强调一遍,连上课看小说的潘婷婷都要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她从抽屉里捧出一堆小山似的瓜子壳,用纸包好,准确地投进后面的垃圾桶。 “软绵绵,待会我们要不要出去逛逛?”考试让人那么暴躁,可她的瓜子存货已经不多。 阮眠已经背上书包,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下次吧,我今天还有点事。” “哎好吧,那我找同宿舍的人一起去。” 阮眠匆匆离开学校,骑着单车穿行过一个个十字路口,只觉得这路比起以往好像更长了些。 可哪怕再长,她还是走完了。 老人正弯着腰给花浇水,阮眠和他打了声招呼,就推门进了主屋。 屋里除了齐俨以外,他的助理也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两人似乎都不意外她的出现,齐俨看她一眼,示意她先进来坐。 阮眠在沙发上坐下,把对面的男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眼一如往日的冷淡,可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她稍微放了心,正要收回视线,他却突然侧头看了过来。 那目光是带着温度的。 阮眠迅速低下头,把来的路上在湖边摘的一小把浅紫色小花插`进桌上的细颈水晶长瓶,风从窗外吹进来,淡淡的清香在客厅里漫开。 助理的声音也飘进她微热的耳朵里。 “齐先生,周六您和史密斯夫妇有个会面……” “是这周六吗?” 阮眠看到他们一起看了过来,这才后觉自己把压在唇边的话问了出来。 “是的,”助理点头,“就是这周六。” 他又问,“周六你是不是还要补课?” 阮眠胡乱点头,伸手把花瓶边探出来的一片叶子揪下来,无意识地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助理又回到正题,“欧洲那边的几大银行纷纷都采取了相应措施,可……”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听不懂。 慢慢地,青山外,夕阳只剩下一个半圆。 “阮眠,”熟悉的低沉声音跳出来,“时间不早了。” “喔。”阮眠提着书包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齐俨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助理的汇报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齐俨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想上楼洗个澡,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市号码。 手机停了又响。 齐俨皱眉接通。 “你好,请问是阮眠的家长吗?”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我是。” “你好,”那边又很快说,“我是阮眠的美术老师。” “先恭喜……”一通场面话后,“另外,有件事我想和您谈谈……” “这周六?”齐俨却抓住了他前面话里的重点。 “是的,绘画比赛的颁奖仪式将在本周六举行。” 怪不得她那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齐俨轻声笑了下,“麻烦把地址告诉我。” 赵老师报了一串地址后,又继续绕回原先的话题,“阮眠是我见过的在作画上最有天分的孩子,我真心希望……” 他看得出她很喜欢画画,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再画了,生怕错过这么一棵好苗子,这才从她班主任那里找来了家长的联系方式,准备和她的家长沟通一下。 结束通话后,齐俨轻叹了一口气,从茶几上摸到烟盒,取了一根烟出来,低头点上,猩红色的小点在指间明明灭灭,他眯起狭长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 时间如白马过隙,周六如约而至。 阮眠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市文化中心,刚进入大门,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电视台的新闻车,工作人员正陆续从上面下来。 她走到约定地点和赵老师碰面,他旁边还有几个学校领导,一行人正有说有笑。 她和其他一起获奖的同学走过去,站着听他们说了一会话,就准备入场了。 会场很大,灯光明亮,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 阮眠四处找潘婷婷的身影,根本找不到。 等大家都入座,主持人在惯例开场白后,开始公布颁奖会议议程,接着是长达一个小时的领导轮番讲话。 终于进入了大部分人最关注的颁奖环节。 优秀奖人数较多,为了节约时间,主持人请各个学校派学生代表在会议结束后到后台领,直接从三等奖颁起。 闪光灯不停地亮起来…… 很快,连二等奖的奖项也颁完了。 接着是一等奖。 台上站着三个学生,每个人有五分钟的时间发表感言,主持人妙语连珠,把气氛炒得极热,顺利把这环节结束。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是颁奖仪式的最终部分、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席时,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又通过麦克风传了出来,“下面颁发的是特等奖奖项。” 底下议论纷纷,“怎么之前没有听说还有特等奖啊?” 大屏幕上,一片深沉的蓝色慢慢流下来,不一会儿终于露出完整的面目。 “特等奖获奖作品——《繁星》。”主持人似乎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音量提高了不少,“恭喜特等奖的获得者,z中十七班阮眠。” z中的领导齐齐站起来鼓掌。 热烈的掌声里,夹杂着不少的质疑声,“这是画吗?没有在开玩笑吧?” “是啊是啊!”有人大声附和,“这明明是一张照片!” “这是绘画比赛吧?拿照片来充数,这是觉得大家都瞎了眼吗?” 不断地有人质疑,阮眠的手心生出了一层微汗。 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油画,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对不对…… 旁边的空位上忽然有人坐了下来,她深深地低着头。 手背被人轻碰了一下,接着有微凉的温度渗进手心,她震惊地去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又睁大眼睛去看他的脸,整个人呆呆的,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男人微微一笑,凑近,压低声音说,“不用担心,等他们知道这是一幅画,一幅真正的画,所有的质疑都会消失。” 后排那个刚领了一等奖的女生还在不满地发表抗议,“这不公平!随便拿张照片来参赛就能得到特等奖,真是太可笑了,我不服气!” “就是就是!”很多人的声音在附和她,像潮水一样一*涌过来。 可阮眠再也听不到了,她只听得到旁边这个男人的声音,只听得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带给她这么多的惊喜。 她紧张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二十一章 欢迎大家来正版阅读网站晋~江文学城阅读最新更新的正确章节内容,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写评论的方式获取积分,作者不定时送红包,积分和红包都可以用来购买正版章节,多多评论还有机会获得作者签名书,《君心有微澜》(原名隔墙有夫)这本书在当当限时抢,价格很美丽喔,《时光与你有染》,《时光与你共眠》可任选一本。 微博关注临渊鱼儿,这是作者最常出现的地方~ 微信公众号,微信搜索临渊鱼儿,不定时更新小说番外和各种羞羞的小段子,欢迎大家来我的小鱼塘玩喔~ 这是我以前写的短篇,祝大家看文愉快~ 幸而相逢,在我最好的年纪 ——临渊鱼儿/文 我是顾辰,十九岁那年,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她的梦想是当一名法语翻译。 我叫许瑶光,十九岁那年夏天,我喜欢上一个男孩,他有一双漂亮得过分的手,他的梦想是当一个钢琴家。 后来,我实现了她的梦想,成为一名专业法语翻译。 后来,我实现了他的梦想,成为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这是我们纪念彼此的唯一方式。 1 七夕情人节前夕,音乐会刚结束,广场上人潮涌动,瑶光一个人慢慢走着,突然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向沉寂的音乐喷泉突然喷出了一大把玫瑰花。 每一朵都非常漂亮,像一簇簇的红色小火焰。 “快看,天女散花!” 美的事物总能轻而易举勾起人的占有欲,已经有人开始抢起花来。 瑶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被后面蜂拥而至的人推了一把,身子一下失去重心,她险些跌倒,还好被人及时拉住了手。 眼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身白色棉裙,眉目飞扬,看起来甚是青春靓丽,瑶光朝她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女孩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往前走,才走出三步远,她猛地回头,“哎,你是瑶光!” 还不待瑶光做出反应,女孩已经蹦了回来,她双手捧着脸,眸光发亮,“真的是你!” “你好,我是顾晓!我刚刚听完你的音乐会,那首钢琴独奏真是太棒了!”女孩激动得面色绯红,翻了半天才从包里找到一本笔记本,“能请你给我签个名吗?” 瑶光刚回国没多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热情的小粉丝,她签名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不过还是签好了。 玫瑰花大概已经被抢光了,人们三三俩俩开始往回走,空气里潮湿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怕是一场大雨将至。 “能和你合张照吗?” 瑶光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答应。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的作品总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有时像冬天的阳光,有时又像清凉的泉水……” 听多了专业乐评家的评价,这个女孩的话让瑶光觉得很是新鲜,她不禁露出浅笑,“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顾晓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如果我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说清楚的,”她脸上又重现那一番飞扬神色,“我哥哥以前的钢琴也弹得非常棒,不过后来他读了法语专业……” 突如其来的“噼里啪啦”雨声盖过了女孩的声音,人群四散,瑶光撑开伞,“我们先到走廊避一避吧。” 这雨,估计一时半刻停不了。 “可是……”顾晓的目光透过厚密的雨帘望过去,看到停在路边的熟悉的黑色车子,她咬了咬唇,“我哥哥在等我。” “那这把伞先给你用。” 顾晓直摇头,“要是雨停不下来,你怎么回去?” “我会叫助理来接。”瑶光把伞塞到她手里,柔声道,“去吧,别让你哥哥等太久,路上注意安全。” 瑶光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身影渐行渐远,车灯照出一条雨珠纷飞的光路,她看到一个黑色身影出现,似乎是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觉得他的一双眼睛深邃幽黑。 那应该就是女孩口中的“哥哥”了吧? 女孩回过身来挥手说再见,男人的视线好像也看了过来,瑶光轻笑着挥手告别。 有车子经过,溅起一大片的水,再看时,那边只余一条空空的路。 车里,顾晓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向坐在旁边的男人,“我觉得你肯定不是我的亲哥哥!” 不然刚刚怎么会像塞麻袋一样把她塞进车里,还害她差点撞到头! 顾辰扔了一块干毛巾过去,“先把水擦了,小心着凉。” 虽然衣服湿了一片,但顾晓的兴奋和激动似乎也吸足了水分,饱满地在脸上绽开,“哥,你知道刚刚我遇见谁了吗?” 刚刚的不快转眼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顾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是我的女神啊!国际赫赫有名的天才钢琴家瑶光,听说她是在大学时才开始学钢琴的,在一次校庆中她展露出惊人的才华,迅速成名,后来她选择出国深造,最近才回国……” 女孩比手画脚,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而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在听到“钢琴家”这三个字时他才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她不仅琴弹得好,人还长得特别漂亮,而且声音很好听,我敢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有图有真相,”顾晓从包里翻出手机,“我刚刚和她合影了,给你看看照片。” “没兴趣,”男人的嗓音透着一股寡凉,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晓晓,我有点累。” 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顾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哥哥一直都是她的骄傲,他才二十七岁,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法语翻译。 有多优秀呢? 一场同声传译,需要两三个人搭档,由于工作强度大,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语言,并清晰流利地表达出来,因此二十分钟左右就要换人,而这个人,他的能力已经达到一个人可以代替三个人的可怕地步。 所以,他才会这么累吧?顾晓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大家都羡慕哥哥人前的光鲜,却从来没想过背后他曾付出过多少。 眼眶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意,顾晓的目光落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心突然抽疼了一下。 其实,这双手本来就是用来弹钢琴的,顾晓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哥哥在弹钢琴上多么有天分,甚至连他的老师都称赞他是东方“莫扎特”,前途无限。 而成为钢琴家,也是哥哥的梦想。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哥哥现在或许已经…… 顾晓难免心生憾意。 2 雨势渐密,瑶光怔怔看着廊前白色的水花,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捧,只觉得掌心清凉。 雨,引诱着她往前走,铺天盖地把她拥抱在怀里。 瑶光站在雨中,像一座虔诚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还会疼,雨水是苦涩的。 如果那年夏天,不曾有过这样的一场雨,她和他是不是就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雨水积在脚下流成一条浅浅的河,那些尘封的记忆循着它的方向,踏着时光的波澜,纷至沓来。 “妈,外面怎么了,好吵啊,我都没办法练习发音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轻声说,“隔壁有老人过世了。” 瑶光先是一愣,不再说话了。 许妈妈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嘀咕道,“也是个可怜的,老人生前一个人住,也很少有人来看望,现在去了,悼念的人却是一*来。” “这两天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其实许妈妈骨子里还受某些思想影响,怕女儿在外头乱跑会撞上什么,毕竟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先把早餐吃了,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瑶光才刚结束高考没多久,人看着确实清减了不少,她这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走亲戚,同时也是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座幽静的小城,随意找处树荫都可以闻风做梦,瑶光一下就喜欢上了。 “你的志愿都确定了吧?” 瑶光成绩一直很稳定,这次估分她甚至估出了700以上的高分,上国内最好的外国语大学足足有余。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法语翻译,从小就有,从未变过。 瑶光“嗯”了一声,笑意清浅。 许妈妈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妈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瑶光扑到母亲身上,亲昵地搂住她的肩,“那当然!” “你爸爸知道了一定也很开心。” 父亲在瑶光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母亲一手把她带大的,甚至为了她一直独身一人。 “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瑶光呢喃着。 可是后来,自己竟让母亲那么失望,那么的失望,她甚至都不肯再理她。 某天早上,瑶光在院子里练习法语发音,墙外就是一个小树林,绿树成荫。 等瑶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了,清晨的微风吹拂过来,绿意轻轻柔柔地淋了她一身。 瑶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她此刻比高歌的鸟儿还要快乐! 未完待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二十一章 欢迎大家来正版阅读网站晋~江文学城阅读最新更新的正确章节内容,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写评论的方式获取积分,作者不定时送红包,积分和红包都可以用来购买正版章节,多多评论还有机会获得作者签名书,《君心有微澜》(原名隔墙有夫)这本书在当当限时抢,价格很美丽喔,《时光与你有染》,《时光与你共眠》可任选一本。 微博关注临渊鱼儿,这是作者最常出现的地方~ 微信公众号,微信搜索临渊鱼儿,不定时更新小说番外和各种羞羞的小段子,欢迎大家来我的小鱼塘玩喔~ 这是我以前写的短篇,祝大家看文愉快~ 幸而相逢,在我最好的年纪 ——临渊鱼儿/文 我是顾辰,十九岁那年,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她的梦想是当一名法语翻译。 我叫许瑶光,十九岁那年夏天,我喜欢上一个男孩,他有一双漂亮得过分的手,他的梦想是当一个钢琴家。 后来,我实现了她的梦想,成为一名专业法语翻译。 后来,我实现了他的梦想,成为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这是我们纪念彼此的唯一方式。 1 七夕情人节前夕,音乐会刚结束,广场上人潮涌动,瑶光一个人慢慢走着,突然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向沉寂的音乐喷泉突然喷出了一大把玫瑰花。 每一朵都非常漂亮,像一簇簇的红色小火焰。 “快看,天女散花!” 美的事物总能轻而易举勾起人的占有欲,已经有人开始抢起花来。 瑶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被后面蜂拥而至的人推了一把,身子一下失去重心,她险些跌倒,还好被人及时拉住了手。 眼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身白色棉裙,眉目飞扬,看起来甚是青春靓丽,瑶光朝她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女孩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往前走,才走出三步远,她猛地回头,“哎,你是瑶光!” 还不待瑶光做出反应,女孩已经蹦了回来,她双手捧着脸,眸光发亮,“真的是你!” “你好,我是顾晓!我刚刚听完你的音乐会,那首钢琴独奏真是太棒了!”女孩激动得面色绯红,翻了半天才从包里找到一本笔记本,“能请你给我签个名吗?” 瑶光刚回国没多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热情的小粉丝,她签名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不过还是签好了。 玫瑰花大概已经被抢光了,人们三三俩俩开始往回走,空气里潮湿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怕是一场大雨将至。 “能和你合张照吗?” 瑶光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答应。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的作品总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有时像冬天的阳光,有时又像清凉的泉水……” 听多了专业乐评家的评价,这个女孩的话让瑶光觉得很是新鲜,她不禁露出浅笑,“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顾晓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如果我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说清楚的,”她脸上又重现那一番飞扬神色,“我哥哥以前的钢琴也弹得非常棒,不过后来他读了法语专业……” 突如其来的“噼里啪啦”雨声盖过了女孩的声音,人群四散,瑶光撑开伞,“我们先到走廊避一避吧。” 这雨,估计一时半刻停不了。 “可是……”顾晓的目光透过厚密的雨帘望过去,看到停在路边的熟悉的黑色车子,她咬了咬唇,“我哥哥在等我。” “那这把伞先给你用。” 顾晓直摇头,“要是雨停不下来,你怎么回去?” “我会叫助理来接。”瑶光把伞塞到她手里,柔声道,“去吧,别让你哥哥等太久,路上注意安全。” 瑶光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身影渐行渐远,车灯照出一条雨珠纷飞的光路,她看到一个黑色身影出现,似乎是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觉得他的一双眼睛深邃幽黑。 那应该就是女孩口中的“哥哥”了吧? 女孩回过身来挥手说再见,男人的视线好像也看了过来,瑶光轻笑着挥手告别。 有车子经过,溅起一大片的水,再看时,那边只余一条空空的路。 车里,顾晓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向坐在旁边的男人,“我觉得你肯定不是我的亲哥哥!” 不然刚刚怎么会像塞麻袋一样把她塞进车里,还害她差点撞到头! 顾辰扔了一块干毛巾过去,“先把水擦了,小心着凉。” 虽然衣服湿了一片,但顾晓的兴奋和激动似乎也吸足了水分,饱满地在脸上绽开,“哥,你知道刚刚我遇见谁了吗?” 刚刚的不快转眼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顾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是我的女神啊!国际赫赫有名的天才钢琴家瑶光,听说她是在大学时才开始学钢琴的,在一次校庆中她展露出惊人的才华,迅速成名,后来她选择出国深造,最近才回国……” 女孩比手画脚,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而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在听到“钢琴家”这三个字时他才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她不仅琴弹得好,人还长得特别漂亮,而且声音很好听,我敢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有图有真相,”顾晓从包里翻出手机,“我刚刚和她合影了,给你看看照片。” “没兴趣,”男人的嗓音透着一股寡凉,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晓晓,我有点累。” 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顾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哥哥一直都是她的骄傲,他才二十七岁,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法语翻译。 有多优秀呢? 一场同声传译,需要两三个人搭档,由于工作强度大,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在极短时间内组织语言,并清晰流利地表达出来,因此二十分钟左右就要换人,而这个人,他的能力已经达到一个人可以代替三个人的可怕地步。 所以,他才会这么累吧?顾晓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大家都羡慕哥哥人前的光鲜,却从来没想过背后他曾付出过多少。 眼眶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意,顾晓的目光落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心突然抽疼了一下。 其实,这双手本来就是用来弹钢琴的,顾晓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哥哥在弹钢琴上多么有天分,甚至连他的老师都称赞他是东方“莫扎特”,前途无限。 而成为钢琴家,也是哥哥的梦想。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哥哥现在或许已经…… 顾晓难免心生憾意。 2 雨势渐密,瑶光怔怔看着廊前白色的水花,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捧,只觉得掌心清凉。 雨,引诱着她往前走,铺天盖地把她拥抱在怀里。 瑶光站在雨中,像一座虔诚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还会疼,雨水是苦涩的。 如果那年夏天,不曾有过这样的一场雨,她和他是不是就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雨水积在脚下流成一条浅浅的河,那些尘封的记忆循着它的方向,踏着时光的波澜,纷至沓来。 “妈,外面怎么了,好吵啊,我都没办法练习发音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轻声说,“隔壁有老人过世了。” 瑶光先是一愣,不再说话了。 许妈妈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嘀咕道,“也是个可怜的,老人生前一个人住,也很少有人来看望,现在去了,悼念的人却是一*来。” “这两天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其实许妈妈骨子里还受某些思想影响,怕女儿在外头乱跑会撞上什么,毕竟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先把早餐吃了,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瑶光才刚结束高考没多久,人看着确实清减了不少,她这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走亲戚,同时也是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座幽静的小城,随意找处树荫都可以闻风做梦,瑶光一下就喜欢上了。 “你的志愿都确定了吧?” 瑶光成绩一直很稳定,这次估分她甚至估出了700以上的高分,上国内最好的外国语大学足足有余。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法语翻译,从小就有,从未变过。 瑶光“嗯”了一声,笑意清浅。 许妈妈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妈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瑶光扑到母亲身上,亲昵地搂住她的肩,“那当然!” “你爸爸知道了一定也很开心。” 父亲在瑶光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母亲一手把她带大的,甚至为了她一直独身一人。 “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瑶光呢喃着。 可是后来,自己竟让母亲那么失望,那么的失望,她甚至都不肯再理她。 某天早上,瑶光在院子里练习法语发音,墙外就是一个小树林,绿树成荫。 等瑶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了,清晨的微风吹拂过来,绿意轻轻柔柔地淋了她一身。 瑶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她此刻比高歌的鸟儿还要快乐! 未完待续(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二十二章 欢迎大家来正版阅读网站晋~江文学城阅读最新更新的正确章节内容,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写评论的方式获取积分,作者不定时送红包,积分和红包都可以用来购买正版章节,多多评论还有机会获得作者签名书,《君心有微澜》(原名隔墙有夫)这本书在当当限时抢,价格很美丽喔,《时光与你有染》,《时光与你共眠》可任选一本。 微博关注临渊鱼儿,这是作者最常出现的地方~ 微信公众号,微信搜索临渊鱼儿,不定时更新小说番外和各种羞羞的小段子,欢迎大家来我的小鱼塘玩喔~ 这是我以前写的短篇,祝大家看文愉快~ 幸而相逢,在我最好的年纪 ——临渊鱼儿/文 等瑶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了,清晨的微风吹拂过来,绿意轻轻柔柔地淋了她一身。 瑶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她此刻比高歌的鸟儿还要快乐! 然而,这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风又把一阵阵忧伤的琴声送过来,音调低沉,像人在压抑地哭泣。 弹琴的人一定很伤心。 瑶光感觉到胸口处被濯洗过的地方,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循着琴声的方向走过去。 一树茂盛的三角梅盘踞着围墙,瑶光怔怔看着这一丛红花,绽势轰轰烈烈,似是要逃出这红尘万丈。 琴音更加清晰了,想来弹琴的人就在院子内。 “吱呀”一声,瑶光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生背对木门的方向而坐,瑶光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前面的钢琴,和那在黑白琴键上飞速移动的手指。 瑶光的全部目光都被那双手吸引了过去,它们长得是那么漂亮,修长如竹节,又白皙干净,正追逐着阳光身姿妙曼地跳舞。 只是,他弹出来的音却是那么的悲伤。 瑶光屏气凝神,慢慢地朝那人走过去,只是哪怕她再小心,还是惊扰了他。 是她的影子出卖了她。 “你是谁?”那人突然回过头,目光冷冷地射过来,他的声音似乎也是没有温度的。 瑶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到地上,她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突然注意到自己脚下踩了一张圆圆的金色锡箔纸。 这种东西,好像是用来祭奠死人的。 难道…… 她朝前面的人看过去,明白了他一身黑衣的缘由。 男生站起身朝她走来,厚重的黑色也压不住他身上的怒气,瑶光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夺门而出。 甚至连书都忘了捡。 瑶光跑回外婆家院子,站在屋檐下大口喘气,许妈妈听到外面的动静出声询问,“怎么了?” 瑶光面色绯红,呼吸急促,胸口“砰砰砰”乱跳,她摆摆手,“没事。” 许妈妈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叮嘱她要多练习发音,多记一些单词和经典例文。 瑶光心虚应答,眉头却皱了起来。 唯一带来的法语书都丢了,还怎么练? 晚上瑶光做了一个梦,梦里跳跃着一双手,最后一双黑色幽冷的眼睛浮了出来,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瑶光站在那株三角梅前,徘徊了好久。 她是来拿回自己的书的,只是,不怎么敢进去。 可是,不进去,就拿不回书。 瑶光十分纠结,她把拇指放在木门上,轻轻扣一下,又把食指放上去,最后是小指,然后又一根根收回来。 站在二楼阳台的顾辰把瑶光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帘,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紧皱的眉头已经有了一丝松懈。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每个动作都幼稚可笑,又透着一点蠢,可他偏偏看了半个小时之久。 “你又来干什么?” 木门突然打开带来的风流惊得瑶光颊边发丝纷飞,她目瞪口呆地盯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底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声音,原来他的脸也长得这么好看吗? 男生倚着门,三角梅就盛放在他左手边,衬得他面容更清俊,那双眼睛,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离得那样近,顾辰几乎能从女孩睁大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他习惯性皱了皱眉,“喂,你到底是聋子还是哑巴?” 是听不见他说的话呢,还是听见了没办法回答?似乎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瑶光瞪了他一眼,“你才是聋子和哑巴!” 男生眉头更深,转眼就要把门关上,瑶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抓住他的手,欺身上前用膝盖抵住了门,“把书还给我!” “松手。” 瑶光没想到他轻轻两个字的威力那么大,自己竟然听话地松开了手,还好松到一半她就回过神,立刻又紧紧地拽住,“你把书还我我就松手。” 顾辰看着那五根嫩葱般白嫩的手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进来吧。” 瑶光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跟着走进了院子,谁知他竟在钢琴前坐了下来,琴音渐起。 不是说要还她书的吗? 这个疑问在瑶光脑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消失,她的心魂全然被那熟悉的曲调摄取。 瑶光仿佛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声音幽幽地唱,“……赏心悦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 “擦擦吧。” 琴音已止。瑶光看了一眼周围,有那么一刻心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怅惘,她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从男生手中接过纸巾,瑶光低声说了谢谢。 “去世的是你什么人?” “我外婆。” 从那哀伤的语调里,瑶光知道他和外婆的感情一定很深。 瑶光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了,她刚刚想到了爸爸,他生前在大使馆任职,丧生于一场流弹,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生的功成名就、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他最后在这个世间只留下一个名字。 “人死不能复生,”瑶光红着眼眶,轻声说,“节哀。” 顾辰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弹起了琴。 瑶光只是静静地听,直到暮色四垂,树林的另一边依稀传来母亲唤她的声音。 刚站起身,琴声也戛然而止,瑶光朝他点点头,“我该回去了。” 他送她到门边,瑶光突然想起什么,“我的书呢?” “扔了。” “你!”瑶光搜刮遍脑瓜也找不出一句骂人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 “后天再过来拿吧。”那本法语书他才看了三分之一,顾辰难得露出一丝笑,可也只是转瞬即逝。 “你竟然骗我,太可恶了!”瑶光涨得脸都红了,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有说不出的好看。 “我再可恶也比不过你啊!” “什么意思?”瑶光不解。 “之前两次你都没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才问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谁知道你竟然诅咒我既是聋子又是哑巴。” “你活该!” 瑶光做了个鬼脸,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进小树林。 3 “你相信会有天堂吗?” “当然,”瑶光坚定地点头,“善良的人都会到那个地方去,我爸爸就在那里。” 顾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般,“那我的外婆也一定在。” 瑶光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尽管她感同身受。 “你为什么会选法语专业?”他突然问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瑶光想了想,“我爸爸说过,法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浪漫的语言。” 顾辰轻笑了一下,却听她反问,“那你为什么会选音乐系呢?” 说来也巧,他们两人竟然同年高三毕业,而且都有着自己坚定的目标专业。 “因为音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浪漫的语言。” 瑶光惊讶转头看时,他眼角分明带着戏谑之意,而那深潭一般清凉的眼睛,也正盯着她。 瑶光想去捂自己的心脏,好让它不要跳得那么快,可它一点都不听话,甚至牵动得她的脸颊都染了一片浅浅的粉。 “可是,语言可以用来沟通,只有共同的语言才能拉近人心的距离。” “你相信吗?外婆可以听见我为她弹的钢琴。” 眼看那一片粉转成绯色,顾辰移开目光,手指拢了一下又松开,“音乐没有国度,但语言却有自己的国家。” 瑶光沉默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是对的。 “你可以教我弹钢琴吗?” “如果你愿意教我法语的话。” 生涩的琴声,断断续续飘在院中。 两人并排坐着,只隔开一小段距离,瑶光手生得厉害,难免会碰到他的手,这时琴声就会变得绵长而刺耳。 原本在墙角树荫下躺着的狗受到惊吓,猛地惊醒,见魔音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懊恼地摇摇尾巴走远了。 当那柔软的手指轻轻碰触自己的时候,顾辰也不是没有反应的,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些异样的感受,只是他面上不显露出来。 瑶光太紧张,没听清他刚刚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不由得侧过头,唇轻轻擦过一片柔软…… 两个人都惊住了。 瑶光羞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来,甚至不敢看他,“我……你……我先回去了。”(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 时光与你共眠 第二十二章 欢迎大家来正版阅读网站晋~江文学城阅读最新更新的正确章节内容,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写评论的方式获取积分,作者不定时送红包,积分和红包都可以用来购买正版章节,多多评论还有机会获得作者签名书,《君心有微澜》(原名隔墙有夫)这本书在当当限时抢,价格很美丽喔,《时光与你有染》,《时光与你共眠》可任选一本。 微博关注临渊鱼儿,这是作者最常出现的地方~ 微信公众号,微信搜索临渊鱼儿,不定时更新小说番外和各种羞羞的小段子,欢迎大家来我的小鱼塘玩喔~ 这是我以前写的短篇,祝大家看文愉快~ 幸而相逢,在我最好的年纪 ——临渊鱼儿/文 等瑶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了,清晨的微风吹拂过来,绿意轻轻柔柔地淋了她一身。 瑶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她此刻比高歌的鸟儿还要快乐! 然而,这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风又把一阵阵忧伤的琴声送过来,音调低沉,像人在压抑地哭泣。 弹琴的人一定很伤心。 瑶光感觉到胸口处被濯洗过的地方,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循着琴声的方向走过去。 一树茂盛的三角梅盘踞着围墙,瑶光怔怔看着这一丛红花,绽势轰轰烈烈,似是要逃出这红尘万丈。 琴音更加清晰了,想来弹琴的人就在院子内。 “吱呀”一声,瑶光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生背对木门的方向而坐,瑶光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前面的钢琴,和那在黑白琴键上飞速移动的手指。 瑶光的全部目光都被那双手吸引了过去,它们长得是那么漂亮,修长如竹节,又白皙干净,正追逐着阳光身姿妙曼地跳舞。 只是,他弹出来的音却是那么的悲伤。 瑶光屏气凝神,慢慢地朝那人走过去,只是哪怕她再小心,还是惊扰了他。 是她的影子出卖了她。 “你是谁?”那人突然回过头,目光冷冷地射过来,他的声音似乎也是没有温度的。 瑶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到地上,她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突然注意到自己脚下踩了一张圆圆的金色锡箔纸。 这种东西,好像是用来祭奠死人的。 难道…… 她朝前面的人看过去,明白了他一身黑衣的缘由。 男生站起身朝她走来,厚重的黑色也压不住他身上的怒气,瑶光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夺门而出。 甚至连书都忘了捡。 瑶光跑回外婆家院子,站在屋檐下大口喘气,许妈妈听到外面的动静出声询问,“怎么了?” 瑶光面色绯红,呼吸急促,胸口“砰砰砰”乱跳,她摆摆手,“没事。” 许妈妈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叮嘱她要多练习发音,多记一些单词和经典例文。 瑶光心虚应答,眉头却皱了起来。 唯一带来的法语书都丢了,还怎么练? 晚上瑶光做了一个梦,梦里跳跃着一双手,最后一双黑色幽冷的眼睛浮了出来,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瑶光站在那株三角梅前,徘徊了好久。 她是来拿回自己的书的,只是,不怎么敢进去。 可是,不进去,就拿不回书。 瑶光十分纠结,她把拇指放在木门上,轻轻扣一下,又把食指放上去,最后是小指,然后又一根根收回来。 站在二楼阳台的顾辰把瑶光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帘,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紧皱的眉头已经有了一丝松懈。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每个动作都幼稚可笑,又透着一点蠢,可他偏偏看了半个小时之久。 “你又来干什么?” 木门突然打开带来的风流惊得瑶光颊边发丝纷飞,她目瞪口呆地盯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底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声音,原来他的脸也长得这么好看吗? 男生倚着门,三角梅就盛放在他左手边,衬得他面容更清俊,那双眼睛,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离得那样近,顾辰几乎能从女孩睁大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他习惯性皱了皱眉,“喂,你到底是聋子还是哑巴?” 是听不见他说的话呢,还是听见了没办法回答?似乎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瑶光瞪了他一眼,“你才是聋子和哑巴!” 男生眉头更深,转眼就要把门关上,瑶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抓住他的手,欺身上前用膝盖抵住了门,“把书还给我!” “松手。” 瑶光没想到他轻轻两个字的威力那么大,自己竟然听话地松开了手,还好松到一半她就回过神,立刻又紧紧地拽住,“你把书还我我就松手。” 顾辰看着那五根嫩葱般白嫩的手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进来吧。” 瑶光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跟着走进了院子,谁知他竟在钢琴前坐了下来,琴音渐起。 不是说要还她书的吗? 这个疑问在瑶光脑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消失,她的心魂全然被那熟悉的曲调摄取。 瑶光仿佛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声音幽幽地唱,“……赏心悦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 “擦擦吧。” 琴音已止。瑶光看了一眼周围,有那么一刻心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怅惘,她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从男生手中接过纸巾,瑶光低声说了谢谢。 “去世的是你什么人?” “我外婆。” 从那哀伤的语调里,瑶光知道他和外婆的感情一定很深。 瑶光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了,她刚刚想到了爸爸,他生前在大使馆任职,丧生于一场流弹,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生的功成名就、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他最后在这个世间只留下一个名字。 “人死不能复生,”瑶光红着眼眶,轻声说,“节哀。” 顾辰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弹起了琴。 瑶光只是静静地听,直到暮色四垂,树林的另一边依稀传来母亲唤她的声音。 刚站起身,琴声也戛然而止,瑶光朝他点点头,“我该回去了。” 他送她到门边,瑶光突然想起什么,“我的书呢?” “扔了。” “你!”瑶光搜刮遍脑瓜也找不出一句骂人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 “后天再过来拿吧。”那本法语书他才看了三分之一,顾辰难得露出一丝笑,可也只是转瞬即逝。 “你竟然骗我,太可恶了!”瑶光涨得脸都红了,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有说不出的好看。 “我再可恶也比不过你啊!” “什么意思?”瑶光不解。 “之前两次你都没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才问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谁知道你竟然诅咒我既是聋子又是哑巴。” “你活该!” 瑶光做了个鬼脸,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进小树林。 3 “你相信会有天堂吗?” “当然,”瑶光坚定地点头,“善良的人都会到那个地方去,我爸爸就在那里。” 顾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般,“那我的外婆也一定在。” 瑶光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尽管她感同身受。 “你为什么会选法语专业?”他突然问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瑶光想了想,“我爸爸说过,法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浪漫的语言。” 顾辰轻笑了一下,却听她反问,“那你为什么会选音乐系呢?” 说来也巧,他们两人竟然同年高三毕业,而且都有着自己坚定的目标专业。 “因为音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浪漫的语言。” 瑶光惊讶转头看时,他眼角分明带着戏谑之意,而那深潭一般清凉的眼睛,也正盯着她。 瑶光想去捂自己的心脏,好让它不要跳得那么快,可它一点都不听话,甚至牵动得她的脸颊都染了一片浅浅的粉。 “可是,语言可以用来沟通,只有共同的语言才能拉近人心的距离。” “你相信吗?外婆可以听见我为她弹的钢琴。” 眼看那一片粉转成绯色,顾辰移开目光,手指拢了一下又松开,“音乐没有国度,但语言却有自己的国家。” 瑶光沉默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是对的。 “你可以教我弹钢琴吗?” “如果你愿意教我法语的话。” 生涩的琴声,断断续续飘在院中。 两人并排坐着,只隔开一小段距离,瑶光手生得厉害,难免会碰到他的手,这时琴声就会变得绵长而刺耳。 原本在墙角树荫下躺着的狗受到惊吓,猛地惊醒,见魔音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懊恼地摇摇尾巴走远了。 当那柔软的手指轻轻碰触自己的时候,顾辰也不是没有反应的,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些异样的感受,只是他面上不显露出来。 瑶光太紧张,没听清他刚刚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不由得侧过头,唇轻轻擦过一片柔软…… 两个人都惊住了。 瑶光羞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来,甚至不敢看他,“我……你……我先回去了。”( 时光与你共眠 http://www.suya.cc/11/111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