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唯有君不知》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一章 初拥 我叫梨花姬,真身却是沧澜山上一株桃花。 这个可笑的名字是主人的意思,他明知道我是什么花,偏偏要给我这么个名字。在他眼里,我只是梨花姬的替身罢了。真正的梨花姬是谁,我不知道,应该是他的情人吧,这个认知很让人难受。可主人看我的眼神就像荒原里燃烧的星火,凄艳而温暖,我心知这都是梦幻泡影,却还是难以招架。 山中岁月寂寥无奈,有一点梦幻泡影权当自我慰藉。 谁让我在遇到他之前,只是一株普通的桃花呢?要知道,即使是在沧澜山这样风水极佳的修行圣地,花木修仙,其曲折程度也是远甚于动物和人的。我资质尚且过得去,滋养了一千年,才能听懂人话,若不是主人忽然出现,我恐怕至今不能凝形。 我记得那是一个露水深重的夜,山的北面刮着大风,卷起漫天的花叶。 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灵气,简直要把整个桃林都笼罩,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降下这等恩赐,我毫不客气地把周身的灵气收归己用。 贪婪的吐纳间,我逐渐地脱离本命树,漂浮在半空中,分明是有了形状。这比我预计的凝形时间足足早了二百年,有了人形,我就再不用束缚于这一方土地了。 惊喜之余,我渴求更多的灵气,渴求到光凭呼吸已经不能满足我。 这阵风吹起了我内心深处的邪念,我想杀个人,从人身上获取生气,来维持我此刻的化形。我吓了一跳,杀人可不是什么好念头,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很难停止了,有许多妖怪因此堕入邪道。但我受到了蛊惑,一想到鲜血流过喉咙的美味,我无法自己,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追着那生气的源头而去。 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主人。 他长身玉立,背对着我站在一片纯如白雪的梨花之中。 清辉笼罩,霏雾融融,翻涌的灵气丝绦般蔓延,带起他银色的发,月光般倾泻于夜幕。他一袭黑紫的衣袍,光纹流动,摇曳生姿,腰间的妃红丝带在风的鼓舞下,蝴蝶一样狂乱地飘飞。 迎着风,他如同掌控四海八荒的神明,抬手间释放出灌溉生灵的力量。厚重的灵力苍龙搅海般扶摇而起,渐渐地和天相接。云层中亦涌出几根与之相接的气浪,壮烈地倒灌着树林的边境。 超越了一切的圣洁,纵有通灵之笔,也不能描绘出万分之一的瑰玮奇丽。 仿佛来自亘古的时空,从前世穿透到今生,我听到了万物生长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天风擂鼓,云气不绝。 刹那的风华灼伤了我的眼。沧澜山上也有神仙,可谁都没有这样惊天动地的气魄。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呼吸就变得局促。 我陡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能,若能……趁机偷袭,得他一口鲜血,就是立刻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虽然这很可耻,但他半截luo露在空气中,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无时无刻都在发出邀请。我不但管不住我的心,连身体都管不住了。 神仙血究竟如何美味,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我只想趁虚而入咬上一口,咬完就跑路,可就在我快要靠近他时,他若有所察,微微侧过脸来。 毫无防备的惊鸿一瞥,让我如同中了咒法一样呆住。 那是一双沉寂如渊的眼,墨色的双瞳是足以吞噬光明的黑暗,除了黑,没有半分其他颜色。眼睫轻扫,在看到我时,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犹如星光流过水面,动人心魄却又猝然而逝。 灵动的墨羽交织成的眉因为细微的表情,远山般化开,笔挺的鼻梁下,是线条清冷的唇。 没有华丽的色彩,也无须多余的点缀,只是一种深深地攫住灵魂的美,超然于浑浊尘世,回眸间天地失色。 生与死,因与果,在这样一张脸面前,皆是不值一提的过眼烟云。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不受控制地从半空中坠落,身体也因灵力不支而逐渐消融。 若不是他伸出手来轻轻把我托住,我大概会是第一个殒命于美色之下的桃妖。我至今仍忘不了他身上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美好得近乎虚幻。但,为什么要救我呢?我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他只是勾了勾唇角对我说:“就是你了。” 在我热切的注视下,主人翻转手腕,掌心飞出一缕青烟。 青烟腾地四散开,化作妙曼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形。我渐渐看清,那女子双鬓别着素雅的梨花,乌发柔亮,有着青白色的皮肤,透如水晶的灵动眼眸,鼻头小巧,下巴尖尖,抿嘴一笑,像花间走出来的精灵,虽比不上主人的绝世风采,也别有一番玲珑剔透的风情。 愚钝的我不明白主人的意思,只听他遗憾地说:“是了,你修为还不够。” 原来,他是在教我化形。 我们花木界和别处不同,是很看重容貌的,越是美丽的妖怪,修为就越高。以我的修为想要变成那女子的姿容,恐怕是不行。 在他眼里,我一定丑陋极了吧。我很惶恐,可他并没有露出厌弃的表情,而是收紧手臂把我抱住,低头吻住了我的嘴唇。我以为我是在做梦,但甘美的灵气自口中渡来,源源不断地流遍全身。我没有尝到鲜血的滋味,却尝到了不一样的柔软,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生命之源。 待主人松手,我已变作了青烟勾勒的女子。 “有了这口灵气,可保你形魂不散。从此以后,你就叫做梨花姬。”他微笑着看我,目光的焦点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这美丽的笑容不是给我的,他透过我看到的是谁?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遇到他之前,我一无所有。既然主人赋予了我这副躯体,只要他高兴,我有什么不可以? 沧澜山是妖灵界的边境,接壤红尘且毗邻青丘之国,风景甚是秀美。 主人在人迹罕至的绝壁旁开辟一间庭院,施以结界,绝少有活物靠近,偶尔几个法力高强的老妖因为好奇来探视,一见到主人的脸,便屁滚尿流地逃走了——不是我夸张,而是真的滚。我对他的身份非常好奇,试探着问过,他只说自己的名字是莲,别的闭口不提。 我有时会想,主人神仙一般的人物,放下过去隐居于此,是不是在躲避什么。 不许人靠近,也从不走出去。他在悬崖上一遍一遍地吹着同一首曲子,冰冷的面孔上写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寂。朦胧的月色在他身上打下幽蓝的轮廓,隔着几重夜雾,那是我到不了的世界。天神都是这样孤芳一世的吗?没有了笑容的伪装,他仰起头凝望远处的海,海浪层层地包围而上,我忽然觉得,他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目不转睛地贪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主人转过头来,朝我所在的地方冷厉地看了一眼,我一惊,想对我的偷窥行径作出解释,却不想一道惊雷炸开,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隐藏在林子里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全身遍布金色的花纹,它展开丰满的羽翼,伸出利爪向我而来。 那一抹金色绚烂之极,快如闪电,耳畔风声鹤唳,要逃跑肯定来不及了,我惊恐得不知所措。但就在它再次扇动翅膀的瞬间,它身体一僵,痛苦地倒在地上,胸前汩汩流血的地方插着一柄碧色的玉笛。它试图爬起,却因玉笛钉得太深而力不从心,十分不甘地挣扎着。 “我的地盘也敢撒野,自不量力。”主人不悦地冷哼一声,走到脑袋发懵的我面前,揉揉我的脸,温言道:“怎么,吓着了?” 我忍着不适勉强摇头,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检查了一阵,才说:“没有受伤就好。” 温暖的花草香气把我包围,我不由得红了脸。 他把我放下来,语声轻柔地说:“既然如此,就用我教你的法术把它给杀了。”说到“杀”字,他的声音更是婉转动听。我迟疑地望向那身负重伤的妖兽,它怨恨地睁着血红的眼,仿佛随时会跳起来要我的性命。 我不禁后退一步,差点软瘫在地。 “主人……”我哀哀地求饶,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然而这一次,主人不为所动地重复着他的命令:“去,把它杀了。没什么可怕的,你当初想喝我的血可不是这表情。” 察觉到他对我的软弱无能动了真怒,我只好蹒跚着向前,慢慢地靠近那浑身浴血的凶兽,我每迈开一步它的目光就狠戾一分,我毫不怀疑,它下一刻就会把我撕成碎片。迎着锋利的眼刀,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可我越着急脑子就越混沌,灵力无法凝聚,主人教的咒杀术用不出来半分。情急之下,我只好伸手去取妖兽身上的半截玉笛。 哆嗦着蹲下身子,我握住那染血的笛子,妖兽眯起了眼睛,嘲讽的意思明显得很。 不得不说,这很丢人。 横竖是不能给主人长脸,我反倒不那么惊恐,仔细端详妖兽,才发现它毛色亮泽,每一片都有一个漂亮的金眼,炫光流动,威风凛凛得很。不由得呐呐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妖兽冷笑了一下,说了人话:“我应天劫流落此地,是你主人先用雷劈我。” “……” 它并不知道主人不喜生物靠近的规矩。 误会一场,加之有血不断地涌出,湿透了它的羽毛,此时再下狠手未免惨无妖道,于是我颤作主张拔出了主人的笛子,撕下衣襟打算替它裹伤。妖兽不大情愿地扭动翅膀,扑腾了一会儿,顺从地低下头,化作了山鸡大小。 草草地清理了它的伤口,它用鸟喙在我胸前蹭了蹭,态度十分亲昵。我这才想起主人还在身后,不禁汗涔涔地转过脸去。 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面上波澜不惊,半晌,他沉下眼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大惊,忙丢下山鸡追了上去:“主人主人!我错了,你等等我!” 他走得太快,我很害怕他永远也不停下来。 就这样一直追到住处,主人倚在门前叹气:“杀人杀死,救人救活。你就这样丢下它不管了?梨花姬,一次犯两个错误,我可怎么罚你?” 受到责备,我羞愧地垂下眼。无论如何我都不该为一只鸟妖而违背主人的命令,他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怎么对得起他。他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失望呢?想到可能面临的惩罚,我心底泛起了微微的恐惧,怎样都好,只是千万不要把我赶走…… 胡思乱想之际,头顶上传来极轻的笑。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痒痒的,丝线一样游走——是主人散落的发丝。主人的头发会什么会擦过我的脸?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和我离得这样近?我不安地抬了抬头,那张天颜近在咫尺,半分瑕疵也没有的皮肤泛着潋滟的光华,美不可方物。 “就罚你……今晚不许睡觉。”他的声音丝丝入耳,淡淡的如同呓语。 带着温度的呼吸拂过我的双颊,我想起我们上一次贴得这么近,他吹入我喉中的甘美灵气,那样美妙的体验,仿佛一生只得一次,之后不会再有。可我还是有所期盼。心底滋生的绮念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但愿不要流露得太彻底。 温凉的指尖抚上了我的嘴巴,随着主人的目光在我脸上描摹,我一时昏头,竟然觉得他这一番举动十分地有情意。 隔着那一根手指,是他美好的嘴唇。 “小梨花……”主人叫着这个名字,忽而格格地笑起来,“脸都红了,你变得很害羞啊。” 明明是温软甜蜜的絮语,在我听来无异于一桶冰水兜头淋下。 他果然把我当成别人!不等主人说出更多他日后会后悔的疯言疯语,我猛地推开他朝屋外奔跑。跑到一半就觉着不对了,说好了将错就错让他高兴的呢?我为什么要临阵脱逃?好无聊的自尊心啊!可你让我跑回去说鬼话哄他,杀了我我也做不到。 心下懊恼,主人罚我不许睡,我果真是睡不着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章 读心 后来我去了鸟妖出没的地方,它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支血迹斑斑的笛子。 我小心翼翼地拾起笛子,用山泉擦洗干净,悄悄地放回了主人窗前。 主人收了笛子,有意不提那晚的尴尬事,只是教我咒法秘术的时候格外地仔细了些,但我浑身上下都能感觉出来,他在和我保持距离,唇边淡淡的笑容,疏离没有温度。我揣测不了他的想法,只好默默地退到一边,努力地练习他教给我的东西。已经够窘迫了,不能再让人看不起。 可——看得看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主人灌溉我收留我,不过是要从我身上小梨花的影子,我既不愿意受他摆布,对他来说就是没有价值的存在。我有预感,他迟早会离开这里,去找真正的梨花姬。 这个认知令我沮丧万分,我扬起的掌风,撕碎了一地符文。 有的念头一旦在心里发芽,就只会疯长,怎么克制都停不下来。我好几次都徘徊于主人的门前,想问他梨花姬是谁、在哪,你是不是过段时间就打算去寻她,可真的到了他的面前,我又什么都问不出口。我怕平静的冰面打破,会造成我不能承受的后果。 直到有一天。 我学会了御剑飞行,飞上了我不曾抵达的绝壁之间。苍穹如缎,四野茫茫,群山之间云雾相绕,浅浅的一层水汽之下,竟有一个人影在山壁上晃动。他衣袂惊涛骇浪般翻涌,指尖凝聚着幽然的白光,伫立了片刻,缓缓地摸上了那嶙峋的石块。 古早的山道经过时间腐蚀雕琢,格外狭窄,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但他全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在石壁上刻着字。我悄然无声地凑近,隐隐地能辨认他的字迹——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 他写得很用心,似乎早已反复了千百遍,沿着心中的旧迹重新誊写。 然后是落款,两个名字:白夜纪梨 若仅仅如此我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我贴着小径落在了一棵松树后,只因为那两行名字很快就让泪迹打湿,那人贴着两行字,犹如承受着着极大的痛苦,慢声呜咽,他说:“小梨、小梨,我对不起你……你许我长生,却留我一人,这样的报复我消受不起……什么时候才可以原谅我,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悲鸣伴随“小梨”这个名字,刺得我心头发紧。 我不敢相信,但答案已经很明显,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我的主人,莲。 他侧过脸遥望空茫天际的那一刻,清颓落魄的模样和平日判若两人,原本黑的深沉的眼更是失去灵魂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于泪水中映出诡异的青灰。到了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觉得他是美不可及的,我很想上前去擦干他的眼泪,但我不能,只怕我迈出一步,他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原来主人深爱的女人叫纪梨,那么白夜,是不是他隐居沧澜山之前的名字? 他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纪梨的事,她才会对他避而不见呢? 我对着那面风干了泪痕的山壁发了整整一夜的呆,再次见到主人时,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淡然。 沾染了林间桃杏的清气,阳光下的他显得越发得超凡脱俗。 我强迫自己务必忘记主人的另一面,可还没有调整好表情,他就神色不善地问:“昨日你去了哪里?” “我……我在山上学习御剑,看悬崖上风景绝好,就没舍得回去。”原谅我说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他的语气实在说不上好,想必不愿意我说出他的秘密。 主人点了点头,选择了相信。 “沧澜山来了不速之客,不会再安全了。以后你只许在我的结界内活动,不可私自出走。”他说得很郑重,我知道这是关心。 但他又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凡事小心些。” 我大惊失色,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终于厌倦了这里的生活,终于要去找那个叫纪梨的女人了吗?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担心我的安危?我毫无底气地央求:“不要去。” 主人先是诧异,而后把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等我意识到他在使用读心术时,他好笑地摘去了我发间的花瓣,道:“小梨花,不许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要出门见一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你要乖乖的,保护好自己不受伤。” 我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要去见纪梨?” 完了,我的语气像极了怨妇,我也不明白我是怎么了。 主人却没有发脾气,他淡漠地说道:“不是。” “可是北面的山壁上……” “纪梨已经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看不出难过,但总归还是参杂了几分讽刺,“九道天雷,灰飞烟灭。” “怎么会!” “因为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你可不要步她的后尘。” “……”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怅然地坐在屋顶上数星辰,从来未觉得黑夜如此漫长。恍然瞧见对面山壁有相熟的灵气浮动,我不由得心思一动,踩着木剑飞了过去。谁知才出结界,脚底下一滞,有什么东西缠缚着我的脚踝,把我连人带剑地抛向地面。 我想要挣脱,一只手从背后拎住了我,接着是主人万般无奈的声音:“梨花姬,第一天就这样阳奉阴违,让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惊喜大于惊慌,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不是走了吗?” “因为你不听话,所以我不走了。”主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我拎到和他同等的高度,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水墨深邃的瞳孔里不再是空无一物,唯一的光,是我淡淡的影子。身后风露茫茫,杏花深红浅白相错。雪雾风姿,沦为那一星光亮的模糊背景。 我的视线也随之模糊。 “那以后都一直陪我好不好?”明明是在撒娇,忽然之间却觉得很委屈。太不公平了,他挣脱了这座牢笼,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我的世界里来来去去只有他一个人。我承认,我私心太重,拥有了人的身躯之后又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越得不到就越不甘心,相应而来的自卑和痛苦压抑已久,连说话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我在赌,赌主人不忍心拒绝和纪梨有着同一张面孔的我。 果不其然,他手一滑,慌忙抱紧了我。 “嗯,我不走,以后——都一直陪你。”他顺着我的话接下去,大概是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只知道拼命地揉我的头发,我被揉得脑袋发晕,却差点笑出声来。 死去的人是过往的烟云旧事,就像山上那些字迹,哪怕再深刻,终会被时间消磨。 我用小小的心机换取了一个承诺,得意得忘乎所以,主人笑道:“但你不要总试探我,知道的多未必心里快活。等我还清了欠纪梨的东西,自然会把真相告诉你。” “……” 读心术!揉我头发的那一刻,一腔心事就已泄露。 我无法掩饰窘迫,唯恐他下一刻就窥探到我更多不可告人的念头,掉头便往屋内跑。 我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这才发现面上烧得厉害。待呼吸稍稍平复下来,我扯开被子,却见主人坐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我。 “不,不要碰我!”已经够惨了,快点停下来吧。 我挖空心思扮演一只宠物,如果让他知道我对他生出了超出主仆的情愫,说不定我立刻就死了。我拽着被子拼命地往床脚缩,他并不可怜我,而是讥讽道:“小梨花,以手为媒介只是尊重你,若我有意读心,看着你的眼睛也是一样的。” 我急忙捂住眼睛大叫:“不要看!” “我在你心里就有这么不堪?”他握住我的手慢慢地拨开,强迫我抬头看他,“不但不把你当人看,还会因为你喜欢上我就杀了你?嗯?” 我就像剥光了吊打的咸鱼,垂死挣扎着:“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你的,我改,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 主人的脸更黑了:“我看我平时对你太温柔太好了,以至于你什么都敢说。” 他把我翻了个身,扬手对着我的屁股就是一下,我惨烈地叫着,可他的手在快要打到我时停住了。他说:“不许改。” 他说:“喜欢了一个人就要一辈子,改了就不是真的喜欢。” 我心头一刺,竟然有种尖锐的疼痛。好耳熟的话啊,我是不是听谁说过?爱一个人就要一辈子,畏畏缩缩、半途而废,那便不是真的爱。 是谁?是谁?是谁? 我想不起来! 我心里混乱至极,主人反而看不出我的想法了,他吹熄了灯,把我按回枕头上道:“睡吧,再让我抓到你到处乱跑,你就要吃苦头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我反复地回味着主人的那番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准我改的意思,是默许我喜欢他了吗? 我红着脸设想一切的可能,竟然做了一个荒唐无比的梦。 我梦见我的前生,和现在一样同主人隐居在沧澜山,只不过我的身份完完全全的是纪梨。 山谷里迷雾涤荡,桃林飘来空灵婉转的笛声,绵延不绝地如同凄楚的心事。我依靠在花树下,一时间听得入了魔怔,这些音符比法术书更耗费心神,我很快就疲惫地要睡去。朦胧中冰凉的发丝吹在了我颈边,有人用指尖描摹我五官的形状,轻盈得仿佛蝴蝶飞舞,炽热的呼吸渐近,柔软的唇瓣落在了我的眉心,一路往下。 我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脉脉温情的触碰,却又浅尝辄止地退开。 “小梨花……小梨花……”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几许迷惘,梦里的人含住了我的嘴唇,小心地吮吸啃咬,舌尖轻轻滑过时,激起了我的阵阵颤栗。 醇厚的灵气在唇齿间穿梭,这世上如此温柔待我的人只有一个。 “你还太小、太单纯,我不忍心伤害你。如果有机会,你逃得越远越好……” 哈,真是有意思,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只是,这会是主人对纪梨说的话吗?如果是,他有什么理由要让她逃呢? 虽然我极力自我催眠,告诉自己这话是对纪梨说的,但意识深处又觉得他是在警告我。 我想要开口问明白,眼前的人影一晃消失不见,一片凄艳的桃花红得像妖精的血液,扑面而来。 我惊骇地睁开眼睛,撩开被子喘着粗气。 却见阳光照进床帐,满室馨香,哪有什么像血的花海。 颈间有吊坠摇晃,我伸手去摸,摸到一块莹亮润泽的玉牌,玉牌上以上古铭文刻了一个“骨”字,主人的声音自纱帐后传来:“世间两块画骨玉,皆是出自名匠之手,佩戴于身不但可随意化形,还能隐藏修为妖气。这东西是我偶然得来的,你拿着以后兴许有用。” 我十分喜欢这个礼物,一时没有去揣摩以后有用的含义。 因为主人一句一直陪我,我以为我们永远会在一起。然而,当第一个陌生人闯入我们的世界时,我有了隐隐的危机感。 她的名字叫千雪。(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章 滚烫 她的名字叫千雪,皎洁如雪,烂漫无邪。两叶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明净透亮的眼,笑起来很甜,甚至有些妩媚。 可看上去只有人类的十三四岁那么大,身量只到我的肩膀,头上编着小辫,束了一缕长长的马尾,嫩黄色的发带一直披至足踝。她和我一样叫莲主人。她说她活了几万年,根本记不清自己的岁数,她活了多久,认识主人的时间就有多久,以我的资历,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千雪认为是我用了卑鄙的手段,主人才抛下她不愿离开这里,私下里对我总是恶言恶语,她甚至会逼问我是不是对主人有非分之想,对此,我从来都是无所畏惧地承认。 她气得直骂我不要脸。 “不过是纪梨的替身罢了,也好意思把自己当盘菜。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这大概是最伤我的一次,我摔下手里的法术书,一个月没和她说话。 其实这不能怪她,她让我知道我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么无法掩饰的可笑。 等到主人察觉到我和千雪的不对付,并命她和我道歉时,我已经能宽恕地说你说得对,只是我身不由己。千雪阴沉地瞪了我一眼退下了,她不知道,我在暗自窃喜主人始终是向着我的。 有了底气,我就不再逆来顺受。 千雪说什么我都能反唇相讥,什么发育不完全替身也不给当,几万年了智商还和身材一个水平,主人躲到沧澜山来就是不想面对她……回回都能把她气炸。 “说了多少遍!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得罪了一个混蛋,他才把我变成这样。反正也没有喜欢的女人,我懒得冒着再次得罪他的风险恢复原形了!” 反正也没有喜欢的女人…… 反正也没有喜欢的女人…… 反正也没有喜欢的女人…… 我听出了其中的关键,下巴简直要掉到地上了,“难道千雪你——你其实是个男人?”男人也会嫉妒我喜欢主人吗?这是什么冤孽的关系啊! 涉及到身世秘辛,千雪迅速冷静了下来,用傲慢的目光藐视我道:“我是什么人,修为比我高的人自然看得出。你一个没眼色的桃花精,凭什么过问我的事。” …… 我凭什么?山南有条小溪,我去洗澡她见到了也不避讳,而且她刚来时,还差点要睡我的床,若不是主人把她丢出去……你说我凭什么! “所以,你之前真的是男人?” “我是女人。”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去问主人。” “站住!” 千雪秀丽的面庞染上了红晕,她气极了,咬牙切齿道,“桃花精,你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说着,挥手就想给我一巴掌。 我想也不想,一招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冷笑道:“你以为我是谁?就算我是桃花精,也是主人亲手調教的桃花精。” 我早已不是不敢杀生的小可怜了。 她没想到我会如此狂妄,下意识地要挣扎,可我死死拽住,打定主意不放手,惹得她大怒不已,却又不敢闹出更多动静。她满面通红,玉雪可爱的模样实在不像个男人,我把她拖到近前,压低声音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千雪一怔,旋即憋着怒意骂:“放开我,不然我不客气了!” 她顿时上蹿下跳地像个猴子,我有心逗弄,手上扣得更紧,正要开口奚落,天色忽然一暗,骇风飘雨,怒鸣突起,整片天空沉入黑暗。 少顷,树林里亮出一道白光直通天际。 我手一滑,千雪挣脱我往白光中心奔去,我不明所以,紧随其后,却见她惊呼着让一道气浪重重地弹到一棵树上。我看向灵气四溢的树林,这情形和我初遇主人时出奇地相似,此时此刻,他亦迎着猎猎作响的风抛洒他的灵力,花木受到鼓舞,在他的感召下绽放如春。 随着灵气的倾泻,各路妖魔精怪涌向主人,瞬间就吸取了上百年道行,有野兽幻化为丑陋的人躯,他审视着那群妖魔,忽而一挥手道:“我要即将成精的花妖,不是你们。”顿时尸横遍野,无一幸存。我从未见如此可怕的血流成河,喉咙里发出不可抑制的呜咽。他回头看见了我:“走开!” 我身体飞了出去,正好摔到了千雪旁边。 没有人能近得了主人的身,他以毁灭自己的方式继续释放灵气,天神造物一样,等待子民的降临。 可那些花开得再艳,始终也没有成形。 光照着他因灵力流失而惨白的面孔,汗珠顺着额角淌下,挂在脸上晶莹剔透,让我想到流动的画卷,绝美的玉雕,张满的弓弦。 光影定格之时,他伸手折断一枝已然败谢的梨花,慢声道:“竟然……不行……我命你们化形,你们竟无一个可以……” 疑惑之外,夹杂着一丝绝望。 失败的造物者一步一步地走向我,我试着站起来叫他一声“主人”,话音刚落,喉头一甜,哗地一下吐出一口血。 我这才觉得我比千雪差得远了,同样的姿势,她安然无事我却震碎了内脏,连连呕血。 “梨花!”主人扶住天昏地暗的我,急切地查看我的伤势。 没有灌溉出新的花妖,他一定是后悔对我下手太重了。 我忍着翻江倒海的滋味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够好,你非找其他的花妖代替纪梨不可?你这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够可怜的,我才是那个连替身都不给做,还觉得心有不甘的傻瓜。 我同情我自己。 主人按着我的穴道替我止血,温声道:“抱歉,我一时没有控制好,你不要说话,不要激动,等你伤好了,我再和你解释,好不好?” “把有用的东西留下,该怎么清场你明白。”嘱咐完千雪,他抱着我回到住处。 他擦干净了我身上的血,在我的唇角吻了一下,见我表情木然,又埋头送了我几口灵气,“梨花姬,你没有哪里不好,我很喜欢你,我不想你替代任何人,纪梨也不行。但我欠她一条命,必须想办法替她重铸肉身。我的返魂术需要用到一些材料,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 “即使纪梨无法活过来,我也不会伤害你。” 我不知身处何方,浑浑噩噩地,听他一字一句的天籁。 我的主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我患得患失羞怯地仰望的雪山冰峰,他说他很喜欢我。就算他是骗我的,我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身体的痛楚在治疗术的缓解下已经算不得什么,我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问:“很喜欢是多喜欢?”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要一辈子的喜欢。 问完就后悔了,如果他真的是骗我的,总让他说谎安慰我,那多不好。主人对我是最善良的,我不想也不忍强迫他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冰雕雪砌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带着暖意的春风。“我没有骗你,但你确实在强迫我说不擅长的话。” 我嘴唇上一麻,他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然后慢慢地吻住,把我的呼吸掠夺己有。鼻息间满是他身上似花似草的味道,我无暇顾及其他,反咬住主人的舌尖,生涩地回应他绵长而温柔的吻。呼吸困顿,每一寸的纠缠都这么艰难,却幸福得几乎昏倒。 我想起了那个浅尝辄止、温柔试探的梦,那不是梦——他迷惘地叫我小梨花,不敢太过热情而把我弄醒,但一样让我心醉神迷。 心醉神迷的双唇离开了我,很快又顺着我的下颌和颈落到了锁骨。 我浑身绵软滚烫,不住地发抖。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不要发出求饶的申吟,主人抬起充斥着*的双眼,干涩地问我:“你怕什么?我不会吃了你。” “可、可是……”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又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只觉得异常紧张。 他停下了解我腰间扣带的动作,拨开我散乱的头发,嘴唇碰了碰我的脸。两相对望,我忽然明白了,这种事情,人间叫做洞房花烛,妖灵界叫做双修合灵,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才能进行的仪式。我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把灼热滚烫的吻还给了他。 然后我整个人都被压了下去,衣服一层一层地褪下。 最后一件,我打了个冷战。 但很快我就感觉到了温暖,两具身体紧密地融合的温暖。 汗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青黑银白,交织着缠绕在一起,我断断续续地叫着主人的名字。他说痛就哭出来,不要忍着。可我怎么会痛呢?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咬紧牙关,接受这一场仪式,任身体软瘫成一汪没有骨头的水。 “小梨花,你听,外面下雨了。” 主人按着我的肩头,双目微合,嘴角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 我凝神细听,冷不防一个剧烈的撞击,我疼得叫出声,而后充实的感觉灌满心窝,雨声风声雷鸣之声,统统都不重要了。我如置身云端的纸鸢,几经辗转冲破云层,越过更高的天际,又急转直下。 我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摇摆。 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甜蜜,让我失控地胡言乱语。 我说不要可怜我,不要离开我,不要停。 修行了一季一季,厌倦了花落花开,夜夜伶仃入梦,我竟然也等到了这一天。天堂和地狱,若要我选择,我只选最接近他的地方。只要这一刻是真实的,下一刻死去也无所谓。 我真的,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四章 魔帝 我真的,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 在失去前就毁了一切,那么欺骗看不到,背叛看不到,一生没有遗憾。 那夜之后,主人潜心于用千雪献上的灵物替纪梨铸造肉身。因为场面十分血腥,他并不让我靠近存放种种器具零件的屋子。 等到有了雏形,沧澜山又迎来了新一季的严冬。 他心血来潮地和我展示他的成果,说很像我,真的很像我。我打来热水让他净手,暗笑他言语颠倒,我本来就是照着纪梨的模样化形,怎么会不像,只不过不是她像我,而是我像她。 主人接过冒着热气的手巾,想要抹去她躯干上的血污,我轻轻咳嗽一下,他僵在半空中,转而噙着笑意替我擦起了脸。一股暖流从他的指尖传导到我冰冷的皮肤上,他挑起了我的下巴,擦脸的动作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暧昧的暗示。 虽然这里没有活人,但是当着他“旧爱”的面,我脸薄地扭过头去。 “我,我找千雪来给她清洗身体……你不许再碰她,否则我……” 我就吃醋了。 我庆幸自己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徒增一场笑话。我推开主人去寻千雪,她一直神出鬼没,喊了几句没有回音,遂打算放弃。不想头顶上传来翅膀的扑腾声,我举目一望,一个金色的炫丽身影掠过我飞向不远处的山谷,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我救过的鸟妖,跟着追了几步,可北风如刀,素羽飞卷,白茫茫的雪片迅速遮迷了我的眼,让我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主人说过,不要离开他太远。 我摸索着想要原路返回,却见千雪踏风而行,小心谨慎地不住回望。 冰天雪地,我站在一扇门前,听两个女人的对话。 我知道,偷听是不好的,但当第一句话入了我的耳,我就成了钉在地上的木雕泥塑。 “我不过是想看看帝尊的新宠是个什么样子,你为何拦着?放心,看在她迟早会死的份上,我不会过分为难她的。” “优昙,别说我没提醒你……帝尊近来脾气变得好了,不代表你可以对他的女人不恭敬。一意孤行是会惹上麻烦的。” “呵,听你的口气,好像梨花姬真的能爬到我头上。” “你以为呢?帝尊迟迟不肯回魔界,就是拜她所赐。夜君为了女人出走,魔界已经是混乱不堪,他若也为了女人遗弃我们,我们岂不是要倒大霉?” 被唤作优昙的那位登时哈哈大笑,妖娆得有些刺耳。她笑够了,就用开解的口吻说:“你多虑了,千雪。他只是迷上了这样一个游戏罢了。梨花姬把他奉为天神,格外憧憬他,且不知道他是一十一重魔界天的恶魔之首,这游戏……是不是很好玩?” 千雪哑口无言,她更笃定地说道:“帝尊不是喜欢梨花姬,他只是一时兴起。” “你说的对,她太弱了,连小梨子也比不上。”千雪无奈道,“我只希望他尽早玩腻了,不要有什么疯狂的念头才好。” “不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纪梨身为花妖,想要完全地活过来,必须要有一颗血脉相通的玲珑心。帝尊哄着梨花姬,就是要挖她这颗心的。” “唉。天意如此,花妖向来稀少,他尝试过找别的替代品,但没有成功……” 雪片落了满身,冰霜覆盖眼睫,她们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一场中宵转醒追不回的梦,亦幻亦真。 魔界。我的主人竟然来自魔界。 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每一位魔君都因残忍嗜杀而闻名。用武力去掠夺,以杀戮来发泄,他们从不讲道理。无数生灵丧命于魔族的刀斧之下,就连天庭也无从约束。而被称为帝尊的,只有创造了那样一个世界的黑暗主宰——魔帝莲烬。 有太多太多他的传说在妖灵界流传,关于鲜血和死亡。 我无法把主人和莲烬联系起来,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至于他要挖我的心,我想,一定是她们说错了,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我浑浑噩噩,一步一步地在雪霰中挪动,挪到一星灯火处,埋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拍去我身上的冰屑,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样狼狈。我这才发觉,我浑身上下一片冰凉,冻到近乎没有知觉。 蓦然暖和过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间,我失去重心无声地滑落。 他扶住我,美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仿佛在叫我的名字,可我的脑海里只有来来回回的那么几句话—— 他只是迷上这样一个游戏罢了。 帝尊不是喜欢梨花姬,他只是一时兴起。 帝尊哄着梨花姬,就是要挖她这颗心的。 …… 我忽然发出一声号叫,捂住耳朵。别再说了!我听不到,也不想听! 我叫完,那翻腾晕眩的感觉再度袭来,终于,失去了意识。 “梨花姬……”我悠悠转醒时,千雪抢在主人前面,郑重其事地宣告,“你怀孕了。” “……什么?!” 我一时难以反应,半晌,震惊地看向主人。 并没有如何喜庆,我在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笑意。因为无人接话,气氛一时尴尬得令人心惊,我迟缓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不确定千雪是不是胡言乱语。 主人端起瓷碗,一勺一勺地把汤药喂给我灌下。他的手有些不稳,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看不到任何表情。在可怕的沉默中,我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药汁,很甜,如同刀尖上滴下的蜜。 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松开手,药碗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我听见低不可闻的“我的错”,他一个箭步冲出门,没有理会我的忽如其来的申吟。肠穿肚烂的绞痛折磨得我从床的一边滚到另一边,我冷汗淋漓地拧着床单,干涸的鱼一样喘着粗气。抵不过剧烈的腹痛,我只能向近在眼前的千雪投去乞求的目光。 她抱住我轻拍我的背,让我忍一忍。 她说不要怪主人心狠,这孩子留着是个祸害,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我咬着她的袖子痛到昏迷,但即使是昏迷,我也能感觉到有生命在我腹间流逝,随着一刀一刀清晰的痛,以及那碗甜腻的落子汤。 我躺在床上,身体空荡荡的,只有寒冷和阴湿,骨髓都在冒着寒气。 几个月前,同样一张床上,莲烬对我说,他的返魂术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东西,他让我不要怕,因为就算纪梨不能复活,他也不会伤害我。 当时我不知道他来自魔界。 我虽未去过外面,可也见过魔族在我面前鞭打奄奄一息的同类,他们折断他的花枝,把他连根拔起,放在火上焚烧;他们赤手空拳打死一只地精,把她的孩子从山顶上丢下来,几个鲜活的生命在我脚下变成肉泥;他们更不会放过美丽的狐女,双修后把她们活埋,因为魔界的君主们不允许妖怪替他们生下非纯血的后代。 在他们眼里,妖怪是污浊低等的东西,根本没有繁衍的资格。 这样想来,莲烬即使把我杀了也不足为奇。 他没有杀我,只是等着挖我的心去复活他深爱的女人吧。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我用被子蒙住脸,压抑住闷钝的呼吸,麻痹着身体的感官。 莲烬进来看过我,他的指尖刚触及我的头发,我便整个人都缩进被子,瑟瑟发抖。我是真的在害怕。他强行扯开那层厚厚的遮盖物,把我从枕间拔起。我被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包围,面上一凉,咸涩的液体流进了嘴里。我的眼睛结了一层水膜,零星的碎片落在腮边,又有新的充盈眼眶。 原来眼泪是这样的。 和下雨一样,淅淅沥沥,很快就把贴在一起的两张脸打湿。 他含住我的两片嘴唇,或轻或重地啃噬,那曾经的炽热的、激烈的、悸动的吻,在舌尖化开,我呜咽一声,拼命地挣扎。混乱中,耳光拍在了他脸上。 “梨花姬,一个孩子而已。忘了这件事,我会补偿你别的东西。” 一个孩子而已。 他在说什么鬼话?我是个有感情的妖,那可是我的亲生骨血啊。我还没来得及体会作为母亲的欢喜,他就剥夺了我欢喜的权利。我甚至不知道他喂我喝下去的是什么,忽地一下,就没有了。而杀死我孩子的凶手轻描淡写地说,作为补偿,他会娶我。 我不能想象魔王会迎娶妖灵界的新娘,流着泪笑了。 缘生缘灭,悲喜爱恨,他已经教会了所有,给过我所有,我一个将死的妖,要那样的补偿未免不自量力。可我点头答应了,一十一重天的光风霁月,属于他的弥望疆土,我总是要见识一下的。而且,我想听他宫殿里的婢女说说过去的故事。 “你说的纪梨——应该就是当年的妖女离,她是夜君从沧澜山带回来的一株梨花,深得夜君欢心,但不知怎么的,素来清心寡欲的帝尊也看上了离,硬是把离从夜君身边抢了过来。为了逃出这里,离和夜君背叛帝尊,投胎去了人间。纪梨和白夜是他们为人时的名字。” “夜君是帝尊座下地位最高的一位魔君,他们同榻而眠,宛若双生。若不是离,夜君也不至于至今漂泊在外,不肯面对帝尊。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帝尊会释怀,但没想到他架起神农鼎,打算启用返魂术让离复生……” “你说离的容貌?我没有见过,我那时只是芙蕖池中一尾锦鲤,没有机会入后宫的。但想必是个艳色倾城的美人,否则帝尊何至于如此。” 婢女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她知道,就不会告诉我,曾经的莲烬,天上的神女在他门前苦等一夜也不屑一顾,却为了区区一个妖女煞费苦心。 “我听深渊大殿的内侍说,这一次帝尊打算给我们魔界添一位魔后了,几乎是和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大概,是为了报复离和夜君私奔,想让她吃醋吧。只是可怜了那个当了替身还不知——” 毫无征兆地,一道血光穿透了宫女的胸,她惊讶地张大眼,跪坐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紫黑色的血流一直流到了台阶下,我瞪视前方。 杏色小裙,轻纱发带飘上了纤细的脚踝,千雪踏着锦鲤的血婀娜地走来,她眨着大而清澈的眼,声音如风动银铃。 “妖言惑众者,死。” 我隐忍着怒意,冷冷道:“她有哪一个字说的不对,她只是对我说了实话。” 千雪绷紧了要笑不笑的嘴角,沉下脸道:“既然你这么想,可以选择不嫁啊。我现在带你离开这里,你舍得吗?” 等不到我的回答,她丢下一句话,把我留在苍凉的月光里。 “梨花姬,你不蠢,只是痴。”(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五章 永诀 我不蠢,只是痴。 或许吧,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辗转难眠,心灰血冷,只求一个结果。 深渊大殿里飘出一串清越的笛音,明月清风,忧思不绝,是莲烬时常吹奏的《*引》。 雌伏于亭台间的飞鸟应声而出,闪着荧光的小虫在我发间飞舞。我循着盘旋的蝴蝶,看到了斜倚阑干的清瘦身影。他清冷的侧脸像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恣意动人。 我却想起刻着“沧海桑田,此情不渝”的山壁,那个失魂落魄,放声痛哭的男人。 山盟海誓的人不是他,他哭得那样伤心。 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莲烬并非没有感情,他的感情都交付给了别人,在我身上已经不剩多少了。我能有的怨恨不平,只是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而已。可他也已经答应了赔给我一个名分,我竟然没有责骂他的道理,谁让我身而为妖不能触碰魔族的禁忌? “是你。”笛声乍停,莲烬转过脸淡然一笑。 就是这样倾倒众生的一回眸,爱者生,恨者死,没有人能抵御得了。哪怕下一刻,他就要带你下地狱。然而这一次,我决定清醒,我没有对他笑。 “不要这样,梨花姬。”他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我身前,用掌心覆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用仇恨的眼睛看我。我第一次找借口吻你,吹给你一口灵气时,就在想……将来我若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你会不会记得我的好。” 我顿时闭起了眼睛,不让眼泪溢出。 我说,陛下,你有没有体会过,喜欢的东西,一直留不住,恐惧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到,不知道自己因何而生,不知道自己将去何处,醒也无趣,梦也无趣,直到你遇到了一个人,他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他说什么你听什么,他就是你全部的信仰,因为你没有其他可信—— 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倾注所有热情,心疼到不敢去看真相,莲烬哪里会懂。更何况,他许给我这虚假的荣华,只是要从我身上得一个东西。 我贴着他的掌心,哂然一笑,“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的呼吸明显地一滞。 “你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挖我的心。” 迎着莲烬震惊的目光,我退后一步,幽幽道:“都是假的,对不对?你说喜欢我是假,说不会伤害我是假,就连成亲都是为了骗我留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问。 “我只想知道,你在沧澜山说喜欢我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没有一点真心,把我当存放心脏的容器就好,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 怔了良久,莲烬才说:“当时我觉得你可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哪怕是——谎言。” 他亲口承认,我居然有种死得其所的解脱。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遍体生凉。 “你还不明白?小梨花,说是谎言,但却是想保护你,不让你伤心,你说这不是爱,那也没有办法。”他的语气隐隐透着失望,“可你为何要因为一点私心而残杀同类?为了不让纪梨复活,你背着我斩去了沧澜山所有花木的根基,断了它们化形的可能……” “我没有!”我大声喊。 他竟然这样说我,这比直言要我死还令人难受。 “那是我教你的法术,连千雪都不会。”声音冷淡,表情也不再有温度。 我好像争辩不了了,我那时候确实不想有别的花妖替代我,我完全有理由那样做。在他看来,我已经是一个跳梁小丑了,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自己断了自己的生路。他就算原本不打算挖我的心,现在也别无选择。 既然这样,我喑哑地吼道:“不如就现在动手吧,趁我还没有毁掉这颗心之前。你也说了,我是个自私残忍的妖怪,连同类都杀!我承认,我就是不喜欢纪梨,就是不想让她活。我得不到的东西,她凭什么可以?要我成全她,我宁可刺穿心脉,震碎妖丹!” 我拔出藏在身上的一柄银色短剑,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梨花姬,你简直无理取闹!”他厉声喝斥我,让我把剑放下。 我在干什么?我也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我想我是疯了,或许只是为了了断得彻底一点,我扭曲地微笑道:“该怎么做,你自己选。” 用力扎下去的那一刻,莲烬伸手抓住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没出息地想,如果他就这样阻止我,我是不是可以回头,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原谅那一碗恶毒的汤药。 然而,在抓住我的手时,他就已经选择了纪梨。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我的主人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握住我的手,精准地避开了心脏的要害。剑锋半入胸膛,我没有求饶,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那曾让我心魂俱醉的美丽面容。 我很想再问他一遍,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这辈子是不是只能喜欢离,永远没可能爱我了?如果是,那我活着要这颗心还有什么意思。 把它拿走吧,我留着也没用。 “小梨花,很快就过去了。”莲烬抱住我,在我耳边重复着他的誓言,“不管你如何恨我,你都是魔族唯一的皇后。” 铁器穿过胸膛,很慢很慢地擦过*,轻得如同纸撕碎的声响。 心脏剥离身体的那一刻,有种钝痛重压进灵魂深处,一寸寸,一点点地渗透着。 “莲烬,我不欠你什么了。” 胸口淌血,含着热泪,我倾尽所有的力气,从他怀里挣脱。闷重的一下,我猛地摔趴在地上。抹一把面上的腥甜,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屈辱。 人没有了心会死。 妖没有了心会怎样?没有人告诉过我。但至少,是会痛的。每一次睁开眼睛,阴冷的烛光照在脸上,都是一种空乏而死寂的疼痛。很熟悉的感觉,就像不断地重复着生命在身体里消逝的噩梦,我打翻了医官送上来止痛的膏药,在空虚中崩溃。 陪着我的只有昔日同我作对的千雪。她掰开我的嘴,透明的液体灌进了喉咙里。 “长生水,凡人生魄淬炼而成。为了收集这一小瓶,我在人间杀了很多人。既然帝尊想要你活着,就用来保你长生不死吧。” 呵,长生不死。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的我一无所有,也不再被人需要,一个多余到连自己都憎恶的人,为什么不让她去死。 我不愿意喝下这罪孽,吐了一地,内丹都要吐了出来。 可当下一次疼痛来袭时,我喝光了瓶子里的长生水,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浓黑的夜空。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遥远的云端传来宫女恣意的欢笑,风一滑过,把笑声拉成撕扯不断的细线,穿透空气尘埃。人来人往,人来人往,笑声渐隐,原来只是过客。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的我,和那些鲜活的生命比起来,无非是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 千雪看我的表情有些难过。她欲言又止地说,莲烬没有真的生我的气,只是启用返魂术需要时间,他抽不开身管我。等纪梨恢复过来,他就会来看我了。 我不由得好笑。 “千雪,这不是他的意思吧。我一个将死之人,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就算你恢复了男身,我也不会……” “桃花精!”她虽然在警告我,耳根却是红了一片,“你真是厚脸皮,也不照照镜子,不但丑而且蠢,谁会倒霉喜欢你?” “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纪梨,不要你的!” 我就是想激怒她,让她走。她果然上当,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说:“一个人只有自爱,才有资格得到别人的爱。” 没错,她说的都没错。 这就是我不讨人喜欢的原因,因为我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出去,没有留给自己。可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从一开始我就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现在,我本该去死的,却神使鬼差地出现在深渊禁地。很残忍地,想看看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填进了纪梨的胸膛,莲烬是不是如千雪所说,守着她一刻也离不开。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执念了,离开之前,我想远远地看上一眼。 但我忘了禁地终归是禁地,不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魔帝启用返魂术,守护那片禁地的亲信是魔界第十重天的领主——优昙上君。我在沧澜山的大雪里听过她的名字,我也知道,她一直对我的存在耿耿于怀。她没有来找我的麻烦,我主动送上门,用她的话来说,有纪梨在,我就没有一点价值了,杀了我,莲烬也不会责问她的。 幽池上白雾蒸腾,湿气如同丝带一样缠绕上身。 优昙用白雾丝带勒紧我的身体,说着我不愿意听到的话。我面无表情地扯断那些带子,闪至她身后,膝盖一顶,她便双腿一屈,跌在了水里。她瑟瑟地盯着我看,锋利的丝带把我的手割得皮肉翻飞,猩红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上。 我有些头晕,慢慢地也坐了下去。 恍惚中,我抓住了一片衣角。 我听见优昙说:“不是的!帝尊,我没有伤她!” 她说:“是梨花姬忽然出现,说要抢回她的心脏,我才用的缠魂绦。她疯了一样,非闯进去不可,我怕她真的对纪姑娘不利……”优昙趴在莲烬脚下大哭,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可每一个字都直指我的心狠手辣。 莲烬的沉默让女人的哭声变得越发得荡气回肠。 我失笑着咳出一口血。 “优昙上君,我走到这里来,就已经觉得很羞愧了。你再说下去,我怎么还有脸面对自己?”果然,我太不自爱了,所以没有人会尊重我。 我松开莲烬的衣角,既没有解释,也没有质问。 这是失去心脏后,我第一次见到他,没想一时冲动,难以收场。我后悔了。 优昙还在哭,他置若罔闻,朝我伸出手,眼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我不去思考那其中的含义,想的越多,错的就越多。我虚弱地笑了笑:“对不起,弄脏你的衣服了。”随后,拼尽所有的力气,拨开眼前的一切,开始没命地往外逃! 我掠过雕梁画栋,重重花影,攀过玉柱宫墙,巍巍檐牙,珍珠贝壳串成的帘幕在身后清脆地撞击。 这气势逼人的魔界,我见识够了。琼楼恢宏,灯火长明,从路边的台阶到枕上的绣花,没有一处不是华美精致。只是美则美矣,和我没什么关系。 心事已了,无缘而已。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走了。 “拦住她!”似有这样的命令。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出动,无数支利箭冷飕飕地指向我,我的脚步不曾停下。痛到快要死去,恨到不忍回头,我只恨自己不能化作泡沫消失。 黄沙阻绝视线,风在岚岫哽咽,浩瀚汹涌的沧溟之水,是我折堕的地方。 错把温柔的谎言当作故事的开始,一十一重天,最悲伤的心愿,碧落黄泉不要再见。(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六章 重生 距上一次妖魔道大开,人间惨遭掠夺已有三百七十二年。 魔祸伊始,天界派来的援军节节败退,国教玄门一夕灭派,幻宗白氏封庄不出,昆仑紫薇道和北海剑宗等也先后沉寂。古老的修仙门派中唯有天机崖密宗于乱世中屹立不倒,传至今日,以掌门扶风圣君为首,六位入室弟子皆是叫得上名号的大通灵师,风头之盛,四海之内皆有耳闻。 这些门派所修功法不同,出来的弟子称呼也不一样。 通灵师、幻术师、制器师、占星师、傀儡师……其中通灵师精通咒杀术法,行斩妖除魔之事,代表术士的最强力量。 密宗就是一个出通灵师的地方。 慕名前往密宗修行的人络绎不绝,可能留下来的却寥寥无几。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资质平庸的弟子自行离开,年底的法术考核也会淘汰一批,久而久之,来的人抵不上走的人多。 也正因如此,腊月刚到,天机崖就陷入了一片惨淡的愁云之中。 和我同期入门的弟子们临阵磨枪,经过了几晚上不眠不休的折磨,个个神情困顿,面上挂着倦意。可为了继续留下修行,没有人愿意落下早课。 我的日子更不好过,卧房打坐一夜,才踏进求思堂就遇上了劝退的队伍。 “这不是梨花师妹吗?这么早就来用功呀。听说你昨天在如意师叔的课上把《录神薄》一字不漏地默写了下来,想必今年的文试又要拿第一名了。” 为首的是掌门的得意门生之一夏紫灵,据说她母亲是东海龙女,父亲是一名掌管潮汐的地仙,这在众多凡人弟子眼里是很高贵的血统。 夏紫灵继承了水族特有的肤色,晶莹剔透,海藻似的长发饰以夜明珠串,眉间一道雪花型的白色印记,不但昭示身份,还衬得人清婉可怜。得天独厚的条件,让她走到哪里都不乏簇拥者。 此时此刻,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色常服,迈开长腿往我面前一站。 我有点痛恨我的身高了。 我刚来密宗时,就听说过夏紫灵的辉煌身世,她是我师姐,我理当恭敬,但我没有点头哈腰的习惯,也从不向她请教问题衬托她的聪慧。她觉得我很不礼貌,没有敬畏之心,不止一次放话说要教训我,可不知怎么的,迟迟没敢动手,只是看我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去年的文试我压了她一头之后,她有了危机感,我们连面上的和睦都维持不了了。 虽然夏紫灵十分卖力地针对我,但是很遗憾,我没有闲情逸致去认真对待——私斗可是会降低掌门好感度的,太不明智。 “紫灵师姐言重,除了能背几本书,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说得也是。把书库的书都读完,不如会几手实用的法术。”退让不代表害怕,我演得太差,夏紫灵察觉到了敷衍之意,笑意森然。 她旁边的一位师弟接口道:“师姐,你这样说不好,明知道梨花师姐一直无法聚灵,连最初级的术法用起来都困难,还这样奚落她,她会伤心到连文试都发挥失常的,那可是她唯一的长处。” “早起用功是没错,常言道说笨鸟先飞嘛。不过对于你,梨花师妹,你更适合烂泥扶不上墙。” “……” 看来夏紫灵笼络人心的功夫又上了一个台阶,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些人。 我淡淡道:“师姐教训得是,我这就去面壁思过。” 赶紧走吧,叽叽喳喳的真是惹人讨厌。可还没来得及绕道,夏紫灵就再次横在了面前,她刻意压低了身子在我耳边密语:“你是不是故意的,再蠢笨的人也不至于掌握不了聚灵术吧?我等着你拿出真本事呢,别到时候入室弟子当不了,反而被扫出师门。” 说着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入室弟子,能者居先,我相信师妹一定能顺利通过考试的!” 见她神情转换如此突兀,我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看。 果然,甚少出晨功的三师兄唐九容从小道中走出来,看他一脸混沌不爽,众人忙不迭给他让道。 “三师兄早。” 一物降一物,夏紫灵遇到这位前途无量的师兄,脸上就只剩下激动的红晕了。 然而唐九容只是微微颔首,便面无表情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那种不太把人当回事的态度,和夏紫灵倒有几分相似,但他自然得有点过头,我们也只能服气。 岂料他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梨花师妹是哪个?掌门让你去清心阁找他。” 密宗坐落在敖岸之东的青要山,经年云蒸霞蔚,清气弥漫,曾是天上诸君巡视人界的休憩之地,素有“密都”的美称。天机崖则位于青要山的主峰,绵延百里,瀑布环绕,山间的溪流银练一般地流过下方的落星坪,把修行的宫室分割成四个大小不一的建筑群。天气严寒的时候,滴水成冰,屋檐上悬挂着亮晶晶的冰锥,偶尔有引路鸟穿梭其间,发出悦耳的鸣叫。 如果说落星坪堪称人间仙境,那么天机崖上方的凌虚境,就是真正的神仙府邸。 常开不败的花,温度适宜的暖风,以及梦里才会有的缱绻香气。 这样的地方,当然只有地位极高的弟子能出入。但也有例外,比如说摊上了事的我,会来领个罚什么的。 引路鸟把我带上凌虚境就拍拍翅膀飞走了,我抬头望了望只有两层楼的清心阁,没敢玩花样,老老实实地从楼梯爬上去。 “梨花来了。” 扶风掌门坐在层层挽起的华幔之间微笑。他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锦袍,发冠歪向一边,面上永远是没有睡醒的表情。据说他修仙的动力之一就是大成之后可以长睡不醒,不用为饿死发愁。后来他发现密宗还需要他装点门面,只好认命地在世人面前扮演一个英俊而慈祥的老头。 他挥一挥衣袖命我坐下,让我不必紧张。 可我怎么能不紧张?如意师叔在他的下首,活像个凶恶的门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比起掌门显得有多么少年老成,我还没问安,便阴森森地盯着我问:“和紫灵起争执了?” 我让他盯得不自在,起身辩解道:“师叔耳目清明,我们只是在晨习院偶遇。” 他冷哼道:“你们那点破事,还有我不知道的?第七位入室弟子的名分迟迟未定,所有人都盯着这次的年末比试,你又是个喜欢出风头的,紫灵肯定急了。” “……” 这真有点冤枉。我敢说,整个密宗最想低调的人就是我了。他自己恫吓我们说默不出《录神薄》下场会很惨,我就实心眼的默了,谁知道其他人会交白卷。 比起知根知底的夏紫灵,我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来人,他们有所偏袒也是人之常情。我木然道:“师叔不必试探我。梨花资质有限,自知能力不足,不敢在这件事上动脑筋。” “哼,我料你没这本事。就算有人替你求情……” 掌门捻着一把白到扎眼的胡须打断他说道:“如意师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担心梨花的。” 望了一眼玉如意面无表情的僵尸脸,说实话,我没看出来他担心我。自从发现我召唤出的三昧真火和蜡烛差不多,他就恨不得我早日滚蛋。虽说他对谁都是这么个调调,但我自入门以来,共计被罚打扫山道五十七次,有五十次都是拜他所赐。 否则我也不会每次见到他都很紧张。 “我是担心她不学无术,把密宗的名声给毁了。不信你问问,近来她的法术可有精进。” 该来的总会来,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掌门看着我叹气道:“你来密宗也有两年了,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看清一个人以后的造化。寄微师弟把你带回来时,我们都有重用你的想法,你悟性好又肯刻苦,若是指点得当,将来超过九容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惜啊,生就一副不能聚灵的躯壳,只怕是没有做通灵师的命。” 我一时无言以对。因为这不是我本来的命。 我曾经也会御剑飞行,呼风唤雨,若发起狠,魔君在我面前也是要跪的。 可我为了逃离魔界,跳了沧溟之水。毒水腐蚀了我的筋脉。 身子里空荡荡的,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浪费了一瓶又一瓶合灵水,强行灌注灵力,但至多维持几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灵师不能聚灵,再修行也是白搭,为仙为魔都是奢望。 掌门一番话和夏紫灵是一个意思,只不过稍微委婉些,说密宗的功法不适合我,我去别的地方学习,或可一日千里,出人头地。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但密宗长期占据着天下第一宗派的位置,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如果它的大道功法都救不了我,我多半就只能当个废人。 我知道,修大道需要机缘,没有出众的天赋和坚定的心智是成不了的。可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里,我为什么不碰碰运气? 群魔当道,无处藏身。 我修大道便是为了远离魔道,修的好,总能给魔族添点恶心,如若不成,光凭密宗第一大宗的地位,也能保我一时性命无忧。 “正如掌门师兄所说,就算你其他条件再好,我们密宗也不会收留一个法术无能的人。想要在宗派中立足,只有靠自身实力。密宗为巩固地位,每年都会从天界的神殿中接受大量的降妖令牌,每一个令牌都代表着极其凶险的任务,如果处理不当,是会送命的。可以你的能力,要独自面对妖魔是不可能了,不但不可能,还会给同行的师兄弟拖后腿。” 如意师叔不知道,对我而言,密宗以外的地方才是真凶险。 我不死心道:“等我把伤养好,就可以聚灵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证明自己。” “人生在世,证明自己的方法不止一个,御气通灵并非修仙的唯一途径。离开密宗,去学占卜、炼药、剑道,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你若想通了,愿意去什么地方,我便代掌门师兄写一封介绍信,看在密宗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不收留。” 玉如意如是总结。这对以严苛闻名的他来说,已经是和蔼的口气。 我不以为然地嘀咕着:“师叔急着送我走,莫非怕我一不小心考了第一,登堂入室……” “一派胡言!”他气急败坏地用眼睛厉我。 我忙收敛了表情道:“那么梨花在此谢过师父和师叔的好意提点了,弟子会回去好好考虑的。”才怪,等我混过了法术考试,你们也拿我没办法,我非把死皮赖脸发挥到极致不可。我深呼吸,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就要从清心阁退出去,却听外面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 “寄微师叔,掌门和如意师叔在阁楼上议事,您旅途劳顿,稍作休息再见也不迟……” “什么?寄微师叔竟然回来了?” “师叔师叔!你这么久都去哪了,我们成天对着玉如意的嘲讽脸,想死你老人家啦!你要再不回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师兄你小声点,嘲讽脸听到了你就死了!小师叔回来,姑娘们激动也就算了,你一个男人凑什么热闹?嘿嘿,小师叔别理他,你还是上我那喝口茶吧!” “……” 在一片说笑声中,男人温暖的声音像夏夜里恬淡的清风。“哦?我听说你们年底要还债,专程来督促你们的,套近乎没用。” 我打开门,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那个出众挺拔的身影。 他的发冠比离开时梳得高了些,青白玉髓穿过束起的长发,一根湛蓝淬金的丝带在发间若隐若现。凌虚境的熏风吹起他天水碧色的袖口,如同古朴的青鸟翩然起舞。刺目的阳光照着那令满天飞英暗淡无色的俊逸面容,一双细长的美目笑成两弯月芽,七分狡黠三分温柔。他撇下其他人独自上了清心阁,直到有道阴影挡住了眼前的太阳,我才惊喜地叫道:“小师叔!” 曲寄微略略失神,回了我一礼,匆忙地与我擦身而过。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是不是和唐九容一样,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七章 师叔 等我回到了求思堂晨习,大家已经扔下书本,兴致勃勃地聊起八卦了。 这密宗上下,除了掌门,辈分最高的当数七位长老师叔:两位为了修行而幽居深谷不问世事,一位脱离密宗自立门户,一位嫁去了幻宗;剩下玉如意掌管门规戒律和人事变迁,积威甚重;花妄言打理用度琐事,以抠门为荣,明明年纪不小了,还强迫所有弟子叫她花姐姐;排行末位的曲寄微最得人心,却是长年在外当甩手掌柜,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女弟子们完全把持不住,竟然试图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没有藏私,我真不知道他的风流轶事。”我遗憾地摊手,惭愧地表示我也是外围人士,“我是因为遭到魔族追杀才遇到小师叔的,他把我从河里捞起来,问我想不想修道,我说好,他就送我来密宗,仅此而已……” 这个时候若不把自己摘干净,后患无穷。 比起乱七八糟的事,我需要冷静地想想提升修为的办法。 我佯装身体不适,辞别结伴进行法术对练的同辈弟子,去了人迹罕至的采石涧。 玉石满地,鸟鸣山幽,清凉的水汽沁透皮肤,和沧澜山晨露一样亲切。没有课业在身时,这里是绝佳的修炼之地,没有嘲笑就没有伤害。 我捻起一片发黄叶子,慢慢地碾碎,对着一棵老死的梅树念起了咒语:“赫赫阴阳,日出东方,南离炽火,焚尽污秽!” 法力高强之人,心中有数,不需念出声来。在斗法时靠声音强行聚气不但会延误战机,还会让敌人钻了空子。这种程度的三昧真火,最好是手指一抬,就能立刻烧起来。 眼前的梅树安然无恙,我再一次聚精会神,拖长了腔调辛苦地念道:“南离炽火,焚尽污秽。” 它终于肯给面子,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火星溅到我脸上,我捂着灼痛的皮肤,心有余悸,想把那明火用冰封住,可水雾结成的冰只持续了很短的一刹那,便被火焰吞噬了。算不上复杂的点火成冰,想要完成它就是这么的吃力。 一年前的法术考试我败在了这一题上。 一年后的我也只能做到这样。 我有些伤感地低下头嘀咕:“灵力啊灵力,你们都去了哪里……”如果一直是这状态,出了这门也是个死,倒不如回头去求掌门,做不了密宗弟子,打扫山道、整理藏书阁我还是能胜任。就是……活得未免太没尊严了些。 可尊严,这词离我太遥远了。 当我还有美丽的容貌和健全的身体时,我罔顾尊严去爱一个人。现在我只有一个残破的躯壳,一个没有了心的,无法再爱的躯壳。 若不是有化骨玉可以隐藏气息,我人也做不成,妖也做不成。 不能从容地面对让我沦落至此的人,我去哪里找回尊严? “梨花,你这个笨蛋!” 有人在背后用力拉扯了我一把,几近愤怒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未灭尽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燎上了我的裙裾,火苗狰狞地沿着衣角而上,却在那愤怒到颤抖的质问中骤然止住。 风扬起的灰烬狂乱地飘着,隔着几缕位散尽的青烟,一双明媚多情的桃花眼。 “是小师叔啊,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故作轻松的语气,懒洋洋地咧嘴假笑。 我避开那美丽妖冶的光芒,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另一双给过我温柔错觉的墨色双瞳。 可一低头看到下身的衣物已被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我急忙扯过另一边的衣摆遮挡。“不小心”在曲寄微面前露大腿可是胆大的师姐们爱用的伎俩,万一被误会,就说不清了。 “你不会怨我没有理你吧?”他解下长袍,围在我的腰间,很自然地打了个结,并无鄙夷的神色。“想要替你在如意那里说上话,我只能先避嫌。可你为什么要轻生?因为掌门劝你离开吗?” “……” 我本来不想多话,但他非说什么:“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纵然再难也不能有轻生的念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你所承受的挫折和痛苦,都不是因为别人。坚强只是为了自己。” 这类理论是玉如意爱挂在嘴上的,我听了一阵脑热,就只好告诉他一个事实:“对不起,小师叔,我是打算灭了这火的,但我的冰封之术差了一点火候,我不是故意要轻生。” 一阵诡异的沉默。 曲寄微神色复杂地说道:“如意和我说起你的情况,我只道是他夸张了。没想到……” 没想到事实更加夸张吗?我笑得有点凄苦。 “没有灵力护身,这种天气一定很冷。”他善解人意地想再脱一件衣服,我受宠若惊,连连摇头表示我没有他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第一件是万不得已,再来一件,我不敢保证被人撞见了会误解成什么样。 小师叔也没有勉强我,而是了然道:“难怪掌门师兄说,让你放弃是出于好心。” “掌门平日里待我很好,这次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事关第七位弟子的选拨,法术考核会提高难度,或者说,会有生命危险。劝你退出只是二位师兄单方面的考量,我可以让他们给你一次机会,但说服他们之前,我想知道你的意思。你还想不想留在密宗继续修行?” 进退两难的是我,可曲寄微却蹙起了眉头。 我欠了这人一条命,现在又有求于他,不由得心念一转,反问:“小师叔怎么想呢?” “……我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 他看着我说:“现在的世道不太平,魔族把持着妖魔道,四处挑衅生事,虽然没有上一次魔祸来的凶猛,但你一个姑娘家,就算是在外漂泊也要有一技傍身。” 我问他的意思,他却全是在为我考虑。 毫无保留的关切,换做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要感动的。 “既然小师叔希望我能留,我会想办法去争取的。如果不成功,你又正好缺一个伺候笔墨剑器的丫鬟,能否优先考虑我?” 这是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曲寄微应该是熟于应对了,可他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我只能不择手段帮你赢了。否则以后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朵梨花,岂不是挡了我的桃花?” 望着那笑意盎然的眉眼,我也跟着笑了笑。 他还想说什么,忽而,采石涧传来了女人不满的叫声。 “这魔族的手也是越伸越长了,老娘去洛阳活捉了一只食人精血的花妖,他们把我从山道上截了下来,非要我把那妖精放了。那可是我今年最后一担买卖,怎么可能放了!” “所以你就和幽都女帝打起来了?” “呵呵,我把她带来的四大骷髅王打散架了,想把骨头拼回去,估计得要个好几年吧。不过我的藏妖壶差点给他们打碎了,真搞不懂,谁给他们的胆子来找我花妄言的不痛快!” “密宗和女帝素无瓜葛,她这么做自然是受人所托。” “是啊,冒死都要看上一眼。说是魔帝的新娘子是个一千年道行的花妖,几年前失踪不见了,整个魔族都在翻来覆去地找。可我抓的那个花妖是个雄的,妈的,难道莲烬是断袖不成?” 一男一女路过清溪侧畔,渐渐走近,不停地骂娘的正是花姐姐,和她一起的居然是玉如意。 玉如意还是一贯地持不赞同态度:“魔族一向看不上妖怪,夜君看上一个,不也没好结果。莲烬不可能娶什么花妖,几位神君下界渡劫的消息已经传开,天界的情况不太好,魔族这么干,一定是在为开战找借口。我得警告近期出门的弟子,一切小心为上。你不怕女帝报复,小辈们就要倒霉了。” 曲寄微拉着我往瀑布后的山洞里钻,我正犹豫着偷偷摸摸是不是不好,他给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好作罢。 果然,躲起来是对的。 玉如意抱怨花姐姐鲁莽的当口,她已经娇嗔一声,伸出纤纤玉手,缠在了玉如意脖子上。“你这是什么话,我出手教训一下怎么了?是女帝先对我不敬的嘛,我若是服软,岂不是给密宗丢人?” “我不是……”玉如意抓着她的手腕,想掰开又不敢的样子,“赶紧取了石头回去炼药,有什么事等你拔了那魔女的毒再说。” “怕什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花姐姐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媚眼如丝地说,“我来检查检查,你有没有趁我出去的时候和小姑娘勾搭。” “……” 旖旎的风景占据了眼球,挥之不去,我只好扭过头去看曲寄微。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脸纯善地笑,弄得我也只好一脸纯善。直到他们取了清热解毒的冰玉石相携而去,他才感慨道:“想不到如意也有这一天。” “小师叔,那个幽都女帝是魔界的人吗?她真的在找什么花妖?”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因为我关注点有点歪。 “她原是寄居于山间的魑魅,受命于魔族血君,守着妖魔道四处寻人的多是她的手下,要说是个幌子却也未必。莲烬在魔界的威信甚高,未婚妻的走失关系到他的名声,乃至于整个魔界的脸面,女帝不会不顾及这些。只是这事在魔界闹得太大,没人兜得住了。不过魔族之人一向不按理出牌,各界的传言都不尽相同。” “怎、怎么不同?”我有些失态地脱口问道。 曲寄微突然叹气:“我说梨花,魔界的事我们做长辈的自有分寸,不用你这样紧张。你怎么就不能多想点实际的事呢,比如——你的灵力,你的考试,你怎么留下来?” 我僵硬地点头,然后叹气:“是啊,我要怎么办……” 他慢慢地露出了招牌式的笑:“我有一个办法,想不想试试?”(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八章 迷香 曲寄微的住处是一座和凌虚境相通的浮岛,名曰沉浮境。 我第一次随他而来,便让眼前横亘十里的桃林震住。仿佛梦里总也落不尽的花,天幕间吹起永不融化的雪,奈何桥头离别的眼泪,那翩然而下的粉白桃瓣,在风尘中跳着风华绝代的舞,缠绵安静地洒满空旷的山谷。 蜿蜒曲折的小路尽头,一袭青衫飘带,于花海中无声无息地飞扬。 曲寄微回眸笑道:“沉浮境幻象迭生,它会把你心里的风景再现出来,不可过分沉溺其中哦。” 沿着錵径直走,转瞬就是靡靡白雪覆盖的嶙峋石块,我听到了来自山野的呼啸声,有翼种族拍打着苍劲的翅膀掠过长空,飞向丛林深处的屋檐院落,金色大鸟止于银辉笼罩的结界前,低鸣盘旋。 结界中有依稀有人等在那里,衣袍如墨,发如雪。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我很想伸手,拉住曲寄微的衣袖让他不要再往前。 “小师叔!” 我一路小跑跟上去,他却已经走进了那一片灿烂的银光,“怎么了,梨花?”我凝神再看,华光顷刻间散去,芳草碧树,密宗楼阁,哪还有什么山中小屋。 我讪讪道:“我想知道,小师叔眼里的沉浮境是怎样的。” “酒池肉林,美女如云。” “啊?” “逗你玩的。” 他“噗嗤”一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瞪圆了眼睛,却听他说:“灵力足够高强的人是不会轻易被沉浮境影响心情的,你之所以能看到那么多东西,是因为修为还在小玄位之下。” “……” 曲寄微说的对,我太弱了。 和我们妖界的说法不同,凡人的修行分为地、玄、星、天、极五个境界,俗称“出尘”“上玄”“摘星”“通天”“造极”,每个境界又有三等,越是往上越难突破,大部分密宗弟子都已出尘,与我同期的夏紫灵则达到了上玄中的大玄。凭我现在的进展,想要修得大道无异于痴人说梦。我自觉地咬紧牙关,等着接下来的批判。 可他若无其事地领我进了他的屋子,一边往香炉里投香料一边和我搭话:“我记得最早见到你时,你浑身都是血,受了很大的惊吓,不肯看大夫,问你什么也只知道摇头。但一说到来密宗修仙你就点头了,所以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呢?既然是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我就不会丢下你不管,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对修仙如此执着。” 香烟通过瑞兽的嘴袅袅升起,隔着几重缭乱的白气,我有些迷离地答道:“因为不想再被魔族伤害。谁伤害过我,谁就要付出代价。” 如若平时,我一定会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信服,但此刻不知怎么了,我竟然头昏脑热。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对面前这个人说谎,我选择了一个不太好的答案。 曲寄微捏碎了剩下的香,示意我坐。 “那么,梨花,你还记不记得遇到魔族之前,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你说过的,我身上有花的味道,沧溟水边种满了梨花,所以我就叫梨花。姓名于我不过一个符号,从前叫什么有什么要紧。” 矮榻上垫了柔软的动物毛皮,坐上去极为舒适,他可真会享受生活。 这样安逸的环境下,我忽然有了倦意。 “不对,你没有说实话。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我才能保护你。”他的声音穿越了一切障碍,直达我的脑海。 我纵然笨,也知道情况不妙了。 这是摄魂*,曲寄微在试探我。我晃了晃脑袋,想要清醒一点,可头越发昏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按照他的命令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眸光不再清澈,而是透着妩媚的浓紫,幽幽地和我对视。 我不清楚那浓丽的紫光意味着什么,不光无法逃避,连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我听见我用机械的语调在说:“我叫梨花姬,是沧澜山上的千年桃妖。” 他没有一丝诧异,反而意料之中地点头道:“原来如此。桃花香气清淡而不失旖旎,与你很配。”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失神地笑了笑,又问:“但我感觉不到你的妖气,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画骨玉。” “那你千年的道行是被魔族夺去的吗?” “我不知道。” 曲寄微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紫光熠熠的眼睛,低头去看香炉。“奇怪,‘忘却香’的分量明明够了,怎么会不管用……”他试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夺去你道行,把你伤成那样的魔族——是谁?” 大量的香气吸入肺部,我的嘴角诡异地上弯。 有个名字即将破口而出,却让眼角的泪水抢了先。 这香烟未免也太熏人了吧。我闭上眼咳嗽不止。 “对不起。”细软的手帕擦过面颊,他有些无措地道着歉,“我一时好奇,问的有点多。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再逼你。” 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他问过我什么了。 我呆呆地捂住那块手帕,无神地望着他。 曲寄微蹲在我面前,半跪着安抚我,他耐心地等到我把手自然地垂下,才柔声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替你完成心愿的。想在短时间内增加修为,除了刻苦修炼,也不是没有捷径。对于妖来说,最滋养的莫过于修道之人的鲜血吧……” 我不安蜷起了腿,他到底在说什么?吸人精血这种事,并不是所有的妖都会去做的,我是妖没错,可我不会无端害人! “没关系的,梨花,今天的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是我自愿的,没有人会责怪你。”他从身上取出一把琉璃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就当是,我擅自对你使用摄魂*的赔偿。” 鲜红的液体涌出血管,流经皓白的手腕,他把手抬至我的唇边,我闻到了不属于妖灵血液的芬芳。这就是——人类的血吗? 兴许是离开本命树太久的缘故,我的躯体早已干涸焦灼。 我蠢蠢欲动,就像大漠里跋涉的旅人看见了一泓清泉,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去喝个痛快。但心底有个极小的声音在说:不可以,他是我的小师叔,也是救命恩人。他可以对我用摄魂*,我却不能吸食他的血液。 曲寄微知道我在犹豫什么,微笑道:“不要被我的脸骗了,我二十一岁便能通天,容貌停止衰老,在密宗修行了三百个年头,这一点点血,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我不但渴,而且饿,胃里一阵空虚,他这么一说我更控制不住了。 想要饱餐一顿的*越过了理智,直接对身体传达了指令。 我顾不得礼义廉耻,露出尖牙咬住了他流血的伤口。 要知道,我的意志力出奇地薄弱,很多年前我就是因为对鲜血的渴望而栽在了那个人的怀里,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这一次,绝美的佳肴自己送到了我嘴边,我终于如愿以偿。 第一滴血在舌尖绽放,甜腻的、清凉的、浓郁的、香醇的……几百种味道在同一时间尝到,我欣喜地吮吸了一大口,吞咽的时候,舌头还在他的腕上舔食新鲜的血液,连不小心沿着齿缝流出来的那一点都不肯放过,差点呛到自己。 败给了欲念的我如痴如醉,飘然欲仙。 两颗尖牙刺穿了他的皮肉,我忽然觉得原来我从来都没有吃饱过。 “乖,不可以用咬的。” 我的下巴让人抵住了,无法动弹。 一缕鲜血溢出嘴角,一直流到了我的腮边,我不满地咬住阻止我行动的手指,恶狠狠地瞪着曲寄微已无血色的脸。他没有生气,而是眯起桃花眼淡淡地笑,可就在那一刹那,我想起了什么,吓得赶紧松开口,伏在软榻上瑟瑟发抖。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来由得一阵困顿。 “困了就睡吧。” 迷糊中,有人拿薄被盖住了我的身体,动作和他的声音一样很轻缓,“等你睡醒了,有关忘却香的记忆就会全部散去。” …… “梨花!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睡梦中诡异的香气逐渐淡去,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贴满了青瓜片的脸,惊出了一身冷汗。 “络、络络?你脸上是怎么回事?”我失声叫道。 “你说这个?养颜美容啊,这是我们白家人的秘方,你要不要来几片?”络络指着自己的脸,为了不让脸上的东西掉下来,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先不说这个,刚才小师叔把你送了回来,说你灵力使用不当,不小心昏倒在他那里了,你不要紧吧?” 白络络是我同屋的师姐,十五六岁的年纪,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习惯每天早起,把一头柔亮的秀发梳得一丝不苟,再用精致的缎带束成小辫,缀以新鲜的碎花。她把密宗弟子的衣服稍作修改,袖口腰带分别镶上了花边和银饰,华丽得令人侧目。更华丽的是她的脸,络络对着镜子描眉画唇的模样,女人看了都会心动。 平心而论,我觉得她已经够美了,可她仍然还在钻研怎样才能变得更美。 “你不懂。美貌是我们白家人最骄傲的资本。有句话叫‘朝为红颜,暮为枯骨’,但哪怕化成一堆枯骨,我也要当一堆倾国倾城的枯骨。”她常这么说。 追溯身世,她出自修仙世家幻宗白氏,也有丹穴山凤族的血统。白络络和夏紫灵一样,在天赋上有着天然优势,因而也是入室弟子的热门人选。只是她本人没有这个意愿,用她的话来说,“论修仙的缘法,我们幻宗白氏也是不输于密宗的,在哪修行不是修行?要不是我爹逼我出嫁,我哪会离家出走啊!” 对于这位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掌门也无可奈何。 她却只关心自己的容貌。 “问你话呢,小花花,你怎么会晕倒在小师叔那里?不许糊弄我,不然就让所有的女弟子都知道他把你抱回来了。”络络见我对着她的脸神游天外,使劲摇着我的胳膊,眼底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 她一语提醒了我。 我也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在沉浮境昏倒? 我只记得我跟着曲寄微进了屋,那屋子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心,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当真是因为灵力使用不当才晕倒的吗?我闭上眼睛感受灵力的位置,先前在全身流窜的气意外地规矩了许多,随着意念集中,一股暖流缓缓地涌上胸口,这种感觉比起我全盛时期还是差了些,但已经可以顺畅地使用灵力了。 “络络,这是小玄位才有的感觉!” 我惊喜地望着她,手指一勾,桌上的水杯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掌心。 络络一把拽过我的手,不一会儿,面上的青瓜片哗哗地落了干净。她檀口微张,不可思议道:“好啊你们,背着大家私相授受!曲寄微不是不愿意教人的吗?玄门丹书,紫薇秘术,幻宗音杀……他精通的门派绝学可多了,我觊觎童颜术好久,他就是不搭理我。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冷静!你还没有要到用童颜术的时候。”我吓得忙抱住暂时忘记了优雅为何物的白大小姐,有些心虚地问,“他之前呆在天机崖的时候,没有给大家上过课么?” 她沉思了片刻,道:“有。他自己惹了山鬼族的公主,人家上门求驸马,他召集密宗弟子,当众上了一堂一心向道此志不渝的课,伤透了小公主的心,忒感人了。” “……” 络络坚持认为,小师叔是因为公主不美才誓不成亲,和一心向道没什么关系,现在遇到美的了,就不要节操了,倒贴也要倾囊相授,毕竟有手把手执教的机会。 说着,还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我脸上大肆扫射。 她揽着我的肩头,轻薄地对着我吹了口气。 “我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你要给我好好地考。这样我们就能一直睡在一起了,比起别人,我还是更喜欢你啊,小梨花……” 我身子一抽。 皱起眉头,正色道:“不许叫我小梨花。”(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九章 灵界 年末的最后一堂课,是掌门亲自来上的。 他的发冠难得没有戴歪,衣服也理得有了一派之尊的样子,只是说出的话依旧让人垂泪喷血。 掌门笑眯眯地望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弟子,悠然道:“孩子们,最值得期待的一天就要来了,求思堂的灯光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天亮,这种精神着实可嘉。不过我更欣赏某些用障眼法、隐身术、缩地术……以及禁書上记载的各种法术,潜入我的书房,企图偷看考题的人。要打开书房的天极锁,功力非练到大玄位以上不可,这就把大部分人排除在外了。” 他这么说,必定是坚不可摧的天极锁已经被破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难掩兴奋之色。扶风掌门可是连上界诸神都敬仰三分的人物,谁这么厉害,能顶着他布下的机关闯进书房? 掌门敲了敲石桌,示意大家安静。“不用看了,只有真正见多识广的人才能全身而退。强开天极锁触发了藏在锁头中的暗器,有的被射穿了眼睛,有的绞断了一只手,能不能来考试都是问题。” 我这才发现,有几个位置是空着的。 冷不防瞟到夏紫灵,她面色苍白,干涩的嘴唇微微发抖,完全不是盛气凌人的模样。她该不会也参与了这件事吧?很有可能! 缺席的五个弟子都和她关系不错,平日里学的也不差,八成是她想拔头筹,才陪她冒这个险。 不过很快夏紫灵就缓过来了,镇定地回了我一眼。 扶风掌门道:“感念他们是初犯,本门给予一次补考的机会。当然,也有未受伤的弟子见到了那份写在石板上的题目,这是他们的本事,为师不会追究。只不过肉眼凡胎,看到的东西多是假象,真正的题目由我和如意用法术封住,不到时间不会显现。” “每年考试的花样都层出不穷,为了对付你们为师也是很累的,大家都安分点吧。”他唏嘘道,“知道你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还是要重申一次,事关入室弟子的选拔,文试考场上设有屏障,不得使用法术作弊,一经发现打断经脉,逐出师门!” 前所未有的严厉处罚,引来了一阵悄声的议论。 “掌门要玩真的,难怪有人坐不住了。”络络在我耳边道,“以往的考试谁不耍个小聪明啊,夹带小抄算什么,千里传音、目力穿石都用上了,你是不知道,去年我挑了你身后的位置,用我白家特有的‘还真术’,模仿你的一举一动,把你画的符全抄下来啦。” “什么?这么变态的法术你也乱用!”我心有余悸地扭脸看她,万一我有些不雅观的动作,岂不是双双丢脸? “喂喂,我可是很有道德的,只在考试时用,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托腮道:“不过我真是好奇,有些东西掌门只是稍微讲过那么一次,你竟然能记得那么清楚。明明比我来得晚啊,这太没有道理了。” “……”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我在沧澜山学这些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掌门这次动了真格,在考场的每一个座位上都种了感灵木,只要有人在其间使用法术,悬挂在感灵木上的铃铛就会铃声大作。我想,没人会冒着打断经脉的险顶风作案的。 最难的题目依然是画符。不但要记住咒文,还要把它用古体字写出来,大概太一神尊造那些符号时,完全没有考虑后人的心情,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华丽怎么来了,很多字的形状只能靠硬背,写错一笔整张符咒就毁了,弄不好真成了鬼画符。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看懂所谓的天书,可以想象其他人无从下手的窘态。 翻到试题的最后一页,七幅栩栩如生的图画吸引了我的视线。 把笔停在第一幅图上,图中的宝剑立刻浮了起来,小小的一把,在眼前展示着转圈,我用食指戳了戳,小剑害羞了似地绕开,过了一会儿,又煞有介事地重新立正。这时,一行字也在纸上显现:分析灵界七圣的地位材质和用途,它们现在归于何处,如何才有机会见到…… 我想了想,挥笔写道: 神尊东皇太一游历各界,流下孤独悲伤愤怒之泪,化作七颗感应结晶。这七颗感应结晶分别为天、魔、妖、冥、人五界中的上君尊者所用,融入七件法器之中,借神尊之力造就了灵界七圣。 七圣最强力量的代表是太一剑,众生的执念锻造而成,极其霸道。剑锋所指,寸草不生。不同于取之于天地正气的夏禹剑,太一剑乃是偏执之剑,使用不当会激发执剑者的邪念,反噬其主; 七圣之一幻音铃,由鲛珠和鲛人的内丹凝练,辅以昆山玉和天玄铁制成,有控制心魂,叠梦造境之效,若能配合摄魂*使用,纵是意志坚定之人也无从抵挡; 七圣中最血腥残暴的烦恼丝,材质是冰妖的头发和冥府的怨气,寒冰炼狱封存万年。三千烦恼丝,是比刀剑还锋利的武器,肉眼极难分辨,一旦被缠上,轻则断手断脚,重则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七圣里唯一的活物曰冰嫣,是一种可以解毒疗伤的妖兽,形如白鹿,瞳色碧绿,头上三角,脖子上挂着九色永生花,百毒不侵,万邪莫近; 另一件和花有关的宝物是地狱伞,伞面由曼陀罗华、噬神花、忘忧草织就,白底红花,撑开时鲜花吐舌,可吸干对方的灵力化为己用,伞下枯骨无数,而不论沾染多少血渍,地狱伞都华光依旧。 离魂灯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宝器,材质不明,它能剥离魂魄,使人在阴阳两界穿梭自如,是通往冥界而不死的捷径; 最后一件宝物——妖书,与命簿同源,引混沌之力封成的一本契约书,里面藏着许多风云一时的大妖魔,妖书的主人能随意驱使它们。 因为魔族的背叛,东皇太一关闭了始天界,自我放逐,导致几万年来魔祸肆起,众神式微。有人说,只有灵界七圣聚齐,七颗结晶互相感应,才能打开始天大门和神尊对话。太一回归,魔祸方休。 这样的传说让抢夺七圣的人趋势若骛,抢的人多,毁的自然就惨。 妖书至今已四分五裂,东君凤赫、冥帝悬飒、北海剑宗拥有最完整的三部分,其他的零零碎碎拼也拼不回来了。 离魂灯曾为密宗持有,现在么……掌门的说法是,离魂灯已经落入了魔族血君囊中。但据我所知,那东西本来就出自血君之手,灯上还用魔界的古体字刻了他的名,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烦恼丝存于酆都,是冥界至宝。 冰嫣的主人是一位隐居在人世的堕仙,常有人上门求医。 幻音铃原是幻宗的镇派之宝,白夜卸任尊主离开幻宗后,不曾归还。 太一剑和地狱伞不知所踪。至于要怎么找出来……我一看滴漏,所剩时间不多,不禁有些着急,胡扯了两句,一不留意答卷被人抽了起来。掌门捧着看了两页,赞扬道:“描述得很准确嘛,咒符也写的工整,不错,有如意师弟当年的风范。” 最后一声落在大家耳里,我能听到明显的嗤笑。 玉如意要知道了,肯定会气晕过去的。 “喂,玉如意座下大弟子,明天的法术考试请务必要来,可不要称病消失,让掌门白白期待!”文试结束时,有位男弟子追了上来。 我还在回味灵界七圣的问题,回头敷衍地笑道:“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知怎么的他就红了脸,没有继续挖苦。 夏紫灵翻了个白眼,啐道:“狐狸精。” “……” 真是奇怪,我本来不是个容易受刺激的人。但这一回,打定主意要赖在密宗,有些事就不能不争了。“谢师姐谬赞,明天见。” 我一甩袖口,带起一阵狂风,招摇地离开了她的攻击范围。 我沿着一条冰封的溪流往山脚走,越过已经凋敝的百花林,两只幼年白虎看守着的地方,就是普通弟子的住处。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袅袅的白烟升起,是为抵御严寒烧起的重火炭。 东起第三座庭院,一块刻着“花落无声”的石头野蛮地横在道旁,朱红的字迹是络络一笔一笔填上去的,她说,比起亭台楼阁的后缀,“花落无声”更衬得上她空谷幽兰与世无争的气质,而且,这四个字里还嵌了我们两人的名字。 此刻,一对少年少女正站在石头前说话,男的背影挺拔女的粉妆玉琢,站在一起如诗如画。 但是等等,他们好像在吵架? “这蝴蝶耳坠是我昨天在润珠台泡温泉弄丢的,怎么会在你那?” “我哪知道你怎么丢的,路过捡到,觉得这么花哨的风格应该是你。” “你一个男人跑去那种地方,太无耻了吧!” “我……没有!你再乱说我不客气了!” “你自己都承认你路过了,大半夜地在女生澡堂闲逛,一定看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哼,我要告诉师父,让他挖了你的眼睛。” “你给我站住!” 伴随着一声爆吼,珠玉崩坏的声音格外清晰,络络的一只袖子给生生地扯开,白生生的香肩“哗”地一下显现,她气得两颊充血,眼眶都红了。 我急忙冲上前架住她挥出去的巴掌,避免她更进一步地走光。 “哎呀,这不是三师兄吗?有什么事进屋说,这化雪的天气站着可冷了。”那桀骜的少年竟然是唐九容。不能让他们引来别人了,我连拉带拽地把络络搬进了屋里,又和眼睛发直的师兄使眼色。 过了许久,唐九容回过神,别扭地说了声:“我不是故意的。” 这位肯放下架子,事情就好办了,我沏了两杯茶,想缓和一下气氛,不想他接着说道:“蝴蝶耳坠确实是我在润珠台捡到的。昨天夜里天机崖上出了一点事,我奉师父之命搜山,不得已才……” 两双眼睛炯炯地望着他,尤其是络络,一脸的不信任。 逼得唐九容看了一眼窗外,才说:“北幽有个魑魅投靠了魔族,自封女帝,附着在花姐姐收服的牡丹花妖身上,混进了密宗。她打翻藏妖壶,放出了个把脏东西,我和几位师兄弟追了一夜未果。你们晚上出门要小心了。” 幽都,女帝。 不知为什么,我有不好的预感。 唐九容说:“不是危言耸听,她是冲着本门女弟子来的。” “你是说……是为了那件事情?”络络鄙夷地笑道,“要真是为了一个女人,魔族也够无聊的。不过他们怎么会想到来密宗搜人,魔帝跑了老婆,就把手底下人都逼疯了么?” 送走了唐九容,络络一连叫了我好几下,我才从惶恐中抬起头来。 “络络,魔族这样做,就不怕得罪密宗吗?他们怎么敢在修仙之地胡来?” 我不光声音不正常,手也有些不自在。 “你脸色真难看,这就让唐九容吓着了?有我白络络在,你就安心吧!那什么女帝只是个小角色,过几天就抓出来了。”络络拍拍我的肩,无所畏惧道,“这是他们魔帝自己闹的笑话,抢了妖界的姑娘当魔后,没想到人家不愿意,连夜逃跑了……” 我皱眉道:“既然她不愿意,他们为何还要找她?”就这样结束不好么。 “你把魔想得太善良了。” 络络说:“莲烬是什么人,几万年没有动过娶妻的心思,遇到这么不给他脸的,就算他不说,魔族的其他人也会想把那花妖碎尸万段。他们不会让她好过的。” “……” 原来如此,我现在的确是,不太好过。 可是莲烬,我没有对不起你,你已经得到纪梨了,我成全你们在一起,这样也不行吗?(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章 决斗 林子里飘起了细雪,绵绵地打在脸上,是一种可人的凉,像美丽温柔的情人用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触。 夜静山空,风如影随形。我伏在陡峭的山崖上,抬头看石缝中开出的花。 皎洁如月,微尘不染,孤傲得令人心疼。 我攀附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踮起脚尖,想离它近一些,终于,与鼻尖相隔不过一寸,我闻到了莲花特有的清香。饱满的莲瓣舒展着乳白色的丝纹,花边薄而透明,在雪夜里映出圣洁的光芒。 雪中莲,雪中,莲。想着这个名字,心头荡起一阵涟漪,我不敢伸手去碰,唯恐亵渎。 我伸直了脖子静静地望着,什么都不做,满眼的幸福。 因为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头已经松动了。 “哇……”我惊呼着,但没有往下坠。 一朵云及时接住了我。 “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我太远。”魔魅的黑瞳流转着危险的色彩,很快,狭长的眸子弯起,主人对着那朵白莲露出了一丝笑意。 “喜欢?”他问。 我傻傻地点头。 “那就摘回去。”云朵托着我和他,飞到了和莲花平行的高度。 “不要!” 主人置若罔闻,掐住了花茎,白玉一般的手指缓缓地用力,莲花顿时光芒大炽。“真有灵性。”他赞叹着,“看好了,小梨花,这是一个可以让它常开不败的法术,只要毁掉它的根基,断了它化形的可能,它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了。” “不,我不要,放了它吧!” 莲花应声而断,落在了他掌心。他把花捧到我眼前,目光柔柔地看着我:“是不是很美?如果你没有学会,我可以再送你一朵。” 我惊慌失措地摇头,可他拉着我的手翻身飞下了云海。 雪停风静,我不知身处何方,四周尽是花的残骸,那柔柔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凄厉阴冷。 “梨花姬,你为何要因为一点私心而残杀同类?” “那是我教你的法术,连千雪都不会。” “为了不让纪梨复活,你切断了自己的生路。” “它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 冷酷的诘问铺天盖地地涌来,我躲开那把刺向我心口的利刃,不住地求他听我解释。可是他不听,像扼住那朵莲花一样,在我的身上慢慢用力。我疼得在地上抽搐,求他救我,他面无表情地剖开了我的身体,把手按在了我的心上。 我痛叫,然后醒来。 青紫纱帐,竹木架子床,晒过不久的被子满是阳光的味道。没有白莲花骸,没有冷厉的质问,我仍旧躺在属于密宗弟子的房间里。 会做这样的梦,大概是我把络络的话当真了,也可能错的是我,仇怨的种子埋下,草木皆兵。 “我的天啊!要迟到了!梨花,你怎么睡到身上全是汗?快起床!” 晨钟响了三遍,络络一记暴栗彻底把我弹醒了,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法术考试的日子,飞速洗漱出门。 几乎全程都在用缩地成寸的法术,等我们赶到时,已经开始抽签分组了。 “往年不都是掌门出题,我们一个一个上吗,这是什么新鲜的考法?”络络瞟了一眼拿着签筒走到我们面前的人,大小姐脾气发作。 “规则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冤家路窄,唐九容。 我忙捂住络络的嘴,好声好气地叫着“三师兄”,态度诚恳目光灼灼,唐九容才无可奈何地提点道:“看见场中那些法阵么?随着时间的变化它们会变成刀山、火海、毒洞、冰窟,你们抽完签后两人一组上去比试,师父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是否过关,所以在保证自己不掉下去的同时,要尽快把对方打落法阵。” “天,这要是掉下去了会不会死?”法阵上燃起了冲天的火焰,我简直想拔腿就跑。 过不了关事小,被烤成桃花干就不好玩了。 唐九容饶有兴致地端详我的表情,笑出了森森的白牙:“我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我,我头疼,肚子也不舒服……我能不参加了吗?” 络络东张西望了一番,说:“笨,掌门怎么忍心用真火烤我们,肯定是幻术啊!” “就算是幻术,被烧到也会痛!” 她扳住我的头,轻松地扭过。“说好了要留下来继续和我睡的呢?你看那边,小师叔正看着你。他本来不用出现,一定是专门来鼓励你的,你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别这样,我觉得我特别忍心……” 弟子入门有先后,实力也参差不齐,故而分了三等抽签,六名入室弟子以及修为达到星位的弟子是一等,在东面率先比试,作为示范,上玄的弟子分在西面的阵法中,剩下的都在南面。岂料络络才确认场次就叫了起来:“什么!我怎么会在东面庚组?三师兄,莫不是你故意坑我?” 唐九容看了看她的签,纳闷道:“看不出你一副不思进取的样子,师父也会把你归为星位。” 我赶紧摊开我的签,西面丁组,对阵的人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师兄,顿时心情好了些。“络络,我先陪你去看东面甲组,然后给你加油,你一定会赢的。” 络络埋头申吟:“看完甲组你就走,我可不想让人看见我被打成猪头。” 唐九容忍不住笑道:“那你该庆幸你是庚组。”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甲组,对阵的人是大师兄谢欢。 东面甲组,这一场代表密宗弟子最高水平的比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好学的弟子抽出随身携带的朱笔,准备做笔记。 可我敢保证,他们一个字也写不出。 唐九容和谢欢就像两只利箭,先后停在了刀锋之上。两个人稍稍点头示意,就以谁也看不明白的速度出手了,他们什么时候捏的诀,什么时候念的咒,根本无迹可寻,就像书上写的,只要动动眼珠子,一场浩劫从天而降。 冰雹雷电噼里啪啦地落下,未免殃及鱼池,我们往后退了十丈。有的人看得太起劲,跑得慢了点,直接被砸晕。 在一片惨淡的愁云中,谢欢的方向飞出一条青龙,喷出大大小小的瘴气,把对面包围。就在大家为唐九容惋惜时,一道蓝光闪现,唐九容出现在了谢欢身后,待要出手,脚下就似乎炸开了什么,谢欢得意地笑了笑,引爆了更多的毒气陷阱。 浓烟毒雾把两个人完全罩住,唯有呼啸的风声,提醒我里面激烈的战况。 这烟雾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一杯茶的功夫,两个英挺的身影再度落入了人们的视线。 当着师父的面,他们毫不避讳地聊了起来。 谢欢道:“真是不幸。我若是和除你外的任何人一组,现在已经赢了。” 唐九容道:“谁说不是呢。” 谢欢问:“还打吗?”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相视一笑,同时跳下刀山,拍拍身上的尘土不见了。玉如意黑着脸大声斥责道:“不像话!” 接下来的几组打得就比较有借鉴性了,尤其是火海出现时,不断地释放出寒冰真气,不但可以降低灼烧感,还能化解一部分来自对面的攻击。我想,师父考的就是我们对寒冰真诀的运用吧,想要维持它,一定要精神专注,可打架时难免会分神的。 “既然没有规定必须用密宗的法术,我就不客气了。”轮到络络时,她以一招“扶摇九天”迅速地飞上了法阵,这时候她的脚下已经变成了毒洞。 长蛇吐信,巨蝎挥钳,毒洞的危险就在于你永远想不到你什么时候会被咬上一口。 络络取出一片树叶,吹响了它。 我急忙堵住耳朵,不让魔音穿脑。 然而和她对阵的师兄并没有堵住耳朵,他手中不知飞出的什么东西,穿过她的胳膊,震碎了她手中的树叶,那些为杀音震慑的毒物再度缠了上来。 络络斩杀了毒洞里的生物,很快又有新的涌出。 两个人打得很混乱,用的都不是本门的法术,但不难看出那个师兄的功力比她深厚许多。胶着了一会儿,络络忽然皱了皱眉头,唱出一个穿透力极强的音符。 这一下可谓惊天地泣鬼神,音波所到之处,爆裂四起,寸草不生! 眼看那一堆堆的毒物喷出各种毒汁,红红绿绿地扑向对面的师兄,络络居然唱起了歌,她嗓音清脆甜亮,我越是抗拒不想听,它越是要入耳,我知道,再听下去我就要和那师兄一样渐渐地丧失行动力了,只好从东面的考场跑出去,远离害人的歌音。 众位赫赫有名的师兄师姐露了几手之后,西面的考试也开始了,主考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八字不合的玉如意。 当然,他和别人的八字也不是很合就是了。 甲组的一对打完,玉如意说:“虽然坚持了一炷香时间不落地,但是……哼!” 乙组的一对打完,玉如意说:“连一炷香时间都坚持不了,你们这打的是什么?我会向掌门师兄建议你们从初级开始学起!” 丙组的一对打完,玉如意说:“简直丢人!绝不能让你们通过!下一组!” 下一组就是丁,丁就是我。 我出列了,却没有见到本该和我一组的那个人。踏风而上的,是一个淡蓝色的丽影,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她停在冰窟上的姿势都很完美,就连挑剔的玉如意也不得不舒展眉头叫好。唯一不太好的是,她原本并不是丁组的。 “紫灵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夏紫灵抽出她的传家之宝珊瑚刺指着我道:“原来丁组的师弟让三师兄的石阵砸伤了,正在春杏堂治伤,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和他换了一组。你若是觉得不公平,等他来了再打也可。” 我还没开口,玉如意就说:“不必了,你们都是同一辈分的弟子,有什么不公平之说。只要法术运用得当,我可以算你们都过。” 我只好拿出平时练功的铁剑,一抛一引,踩着它飞到了夏紫灵对面。 “御剑术!她居然用御剑术!” 台下围观的师弟师妹大叫,仿佛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事实上,他们只是在感叹,你怎么敢当着如意师叔的面投机取巧?因为除了我,几乎没有人需要借助别的工具上去。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论对谁来讲,在高空维持一段时间不落都是极耗灵力的,但有了依托就不一样,即使是一根树枝,我也有底气踩着它翻过一座山。 夏紫灵不屑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输了?” 冰窟里的冰释放出寒气,爬上了她的腿,她的下半身立刻覆上了一层薄冰。她的眼里也似乎覆上了一层冰。 我听到了有人在为她吸凉气。 因为夏紫灵非但没有用火,连一点热气都没从身体里释放。她在冰窟上选择使用冰系法术,我想躲过脚底下冒出的冷气,可那样一来就躲不过从她的方向吹来的冰风。 我好像只能不断地用真火护身了,否则我就会被夹在中间冻住,我的剑会粘在冰上,我会从剑上摔下去。 但这样一来,她就有念咒的时间,我身边悬浮的水汽能在瞬间凝成冰刀,在我身上扎出血洞。 我一挥手,掌心推出一股气流,把迎面而来的冰风弹了回去。 与此同时,七八把冰刀刺向夏紫灵。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我会用她对付我的办法对付她,手里的珊瑚刺伸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触手,“咔擦”“咔擦”地拧碎了我的冰刀。她的眉毛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嘴角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如果这是你最快的速度,你可以马上滚出天机崖了。” 回击我的是无数雪花组成的暗器,每一片都锋利无比。 我这才召唤出了一条瘦小得不忍直视的火龙,吐着可笑的小火球冲向夏紫灵。别说其他人,这其中的滑稽,我自己都很难不觉得好笑。但至少,那是一条火龙。 我面露微笑,顾不上雪花在我身上割了几道口子,凝神念诀,第二条粗壮得多的火焰从腕底翻出,幻化出龙形,如果说前一条只是试探,那么这条火龙是我重回小玄位应该达到的水平,它威风凛凛地在我周身游走,顷刻间冰雪消尽。 也就是在这一瞬,夏紫灵抛下珊瑚刺,珊瑚的触手穿过火焰,缠住了我的剑! 我不能离开剑,我不想摔下去! 我眼皮一跳,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脚下,企图把珊瑚刺震开。但那是何等的宝物?感应了力道的所在,立刻生出更多的软刺,把我的四肢狠狠缚住。 我想挣扎,它们越缠越紧。 无论是缩骨还是水遁,珊瑚刺统统不买账。 夏紫灵风也似地朝我来了,她念出了冰系的封印咒,我瞪大眼睛,任由她封进了一块冰里,声音听不到,动也动不了,像一枚大琥珀,随意参观、随意嘲笑。毫无疑问,她只要把我从这里推下去,我就输了,因为我完全不能反抗。 我的眼里流露出了淡淡的悲哀。(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一章 天才自证 夏紫灵隔着冰块笑了笑。她的嘴唇在动,我能看懂她的唇语,她说:“凭什么白络络是在东面,而我要陪你在这里玩游戏?我自认为没有哪点比不上你们,但掌门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偏心!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了吧,不论你是上玄还是摘星,你有多么天才,你,根本不行!” “轰隆!” 夏紫灵的手僵在半空。 冰窟里的冰忽然消失不见了,冰窟变成了火海,我周身的冰急速衰败,她做梦也想不到阵法会在这时候转换,但她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从谢欢和唐九容那一战开始,就在观察这些法阵。 就像络络所说,这其实是幻术,我发现以我的能力破不了这个幻术,但是我却可以用法术修改四个幻象的触发时间。在火海出现的那一刻,困住我的冰就已不堪一击,眼看我就要破冰而出,夏紫灵举起匕首向我刺来。 这一下是前所未有的快,比她的法术还有珊瑚刺都来的快。 就算我有心去挡,也会被这样的冲击给打下台的。 我不由得再次露出悲哀的表情——我知道,她绝不会停下来的。 我太了解夏紫灵的脾气。 她不愿输给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因为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她有那样的血统和天分,赢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把这归为她的努力,但是输了就不行,就是给她的父母蒙羞。她情愿死也不能输。师父把她分在西面考试,不是因为她不强,而是怕她太强了,又不肯服输,把考场变为修罗场。她觉得师父在羞辱她,因而她更不能输。 可纵然她有千百个不想输的理由,遇到了我,只能算她倒霉了。 夏紫灵的匕首碰到“我”的那一刹那,“我”蓦然动了。 这一动,就是拉着她一起沉入地狱火海! “大替身术——替死鬼!” 夏紫灵和一个失去了重量的纸人同时掉了下去,玉如意霍然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分外可怕的事情,脸色由黑转白,而后泛上了一层死灰。 他把脸转向停在铁剑上,不曾挪动过分毫的,真正的我,褐色的眼珠里透着狰狞之意。“梨花,魔族的法术,你怎么会?” “师兄,梨花已经受伤了,先让她回房休息吧。”曲寄微也起身,不动声色地拦住了玉如意。 可玉如意宛如发怒的狮子,冲我吼道:“我问你话,哑巴了吗?!” 看来他曾经栽在这一招大替身术上,还栽得不轻。 想到这一节,我竟然想笑,然而腹间的肌肉稍稍一抽动,我的额头上就渗出汗来。曲寄微说得不错,那些雪花在我身上划下了大大小小的口子,珊瑚刺虽没有巨毒,却有麻痹之效,倘若这场比试再拖得久一些,我必输无疑! “紫灵师姐能用东海缚仙术,我当然也能非本门的法术。小师叔作证,我没有犯规。”忍着晕眩朝曲寄微一笑,我的眼皮如同灌了丹砂,合上了就不想再张开。 有个声音在喊:“小心!” 可我已经跌了下去。 因为施展大替身术,我的灵力所剩无几。 可我并没有昏迷太久,只是一时疲倦,处在半梦半醒间。我知道有一双结实沉稳的手臂接住了我,我闻到了沉浮境的白雪幽香。这股幽香一直陪伴着我,让我以为我回到了从小生长的那一片天地,那个人冰冷的笑容在花间绽放,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他说:“这是逃命的法术,也是反败为胜的法术,我不在身边的时候,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差点流出眼泪来。 我握紧了搭在腕上给我梳理灵力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不难受。 但随着一声轻咳,那只手迅速地从我手中抽离。 曲寄微小声地叫道:“如意……” 玉如意道:“寄微,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娘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她为了你的死鬼爹,死得连渣都不剩,这丫头就算长得和她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我知道她不是。” “那你就不该包庇她!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一次她就算输给了夏紫灵,掌门也是不会赶她走的,可她当众施展那样的法术,简直该死!” “梨花说得对,你又没说不能用别家的法术。” “你昏了头吗?替死鬼不是别家的法术,它是影姬那一系的邪术,当年妄言的父亲就死在了这一招下。她若不能说清楚她和魔族的关系,就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曲寄微还未来得及说话,女人就带着一股杀气冲了进来:“小妖女呢?她在哪里?我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曲寄微,你给我滚开,否则连你一起剁!” 花姐姐已经杀到床前来了,我能感觉得到。 她的叫骂声那么近,只有一把刀的距离。 我闭着眼睛,一点也不想动。我和她一样不喜欢魔族,所以一想到要用他亲创的法术,我心里就觉得悲哀。我现在又累又悲哀,可我不得不挣扎着起来说:“花姐姐,我不是妖魔。” 刀已到了鼻端,花妄言的手却让曲寄微架住了。 两股不同的杀气在空气中碰撞,僵持了片刻,花妄言气得身体直抖,我几乎能听见她碾牙的声音。 没有人看清曲寄微是怎么出手的,但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玉如意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道:“让她说下去。” “藏书阁里有一套《秘法大宗》记载着各种禁咒秘术,不光有魔族的大替身,还有九种不同的摄魂术,冥界的移魂*,仙族的太乙乾坤、屠龙真诀、大业炎术……这些法术修习起来太困难,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自毁根基,以至于几近失传,有幸的是,《秘法大宗》里存有它们的施法步骤。”我一边说着谎话,一边露出无奈的神色,“如果不是我灵力低微,我也不想剑走偏锋。” 花姐姐当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冷笑道:“你是说没有人教你,你自己看书就能看会?” “大替身术我从去年就开始自己练了。” “你以为你是天才?” 花木成精的本来就不太多,我肯定没有她想得那么呆。更何况我之前的几百年也是有用功的。“花姐姐,法术是我的弱项,有些不需要耗费灵力的招式,我只要看一遍就可以复现。这一点掌门最清楚了,他指点我们剑术时,我从来都是只看一遍,就能使出来。如果这能称之为天才,那么我却之不恭。”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掩饰,他们若不信,我就停不下来。 为了让谎言快点结束,我干脆开始吹牛。 花姐姐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由得呆了呆道:“你好大的口气!” 就连曲寄微也叹了口气,不是很相信。正当他想说话,突然脸色就变了,花姐姐趁他不注意一把把我从床上揪起,一路拖到院子里,“你说你是天才,我偏不信。我布一个自创的九曜七劫阵,你若不能照做,我杀了你这个魔族奸细!” 看玉如意的眼色,已容不得曲寄微插手。 匆匆赶到的扶风掌门也止住了脚步,等待花姐姐在院中结阵。 很多双眼睛在看我,我却在看花姐姐的动作。 我记得南海剑宗的入门剑法上写过,天下武功出同源,心中有剑,以不变应万变。 阵法也是一样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有复杂的阵法都由简单的阵法结成,可谓同源。 我试过最难的一种叫“华胥三叠”,诡变无常,不死不灭。 花姐姐的九曜七劫,一旦有足够的灵力催动,自然是很强的,单看阵法的结构,却连“华胥一叠”都比不上。我仔细地记下了她的手势和九曜的位置,所谓九曜,就是在七星阵的基础上,让罗睺和计都和其他七星形成契机互引,将阵中的元素伤害无限放大,同时连接着七个不同的位面空间,不同的位面空间里又埋了不同的杀咒,道行稍浅者入阵,只怕尸骨无存。 花姐姐的手势和位置都是极准的,像一只掠过水塘的燕子,她优雅地停在了法阵之外。 她大概是觉得我死期到了,咄咄逼人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教你魔族法术的是谁,若答得我满意,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我瞟了一眼身上未愈合的伤口,萧瑟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你若能把这阵布得有八分相似,我就信你。” 八分相似又有何难?我心里觉得好笑。 花姐姐身为密宗长老,实力可与玉如意比肩,更是布阵御灵的一流高手。 她的阵规格为“三三”,占了半个院子。以我现在的状态肯定支撑不了“三三”这么大,但她没说不能做个小的。 我弯腰,拿起一颗石子划定范围。 刚画完一圈,曲寄微就善意地提醒我:“你这样连一只鸡都杀不死。” 我若无其事地笑:“虽然小了点,万一真的杀死了一只鸡呢?”仿若棋子敲入棋盘,落子无悔,我的手指在半空中翻舞,指尖带起微弱的星光,飘渺而瑰丽。我盯着那一小片土地,慢慢地搭建一个不容侵犯的星空。 “日月水火土,太阳接太阴,北辰南荧惑,太白镇东西,岁星居中央,罗睺出黄幡,计都名豹尾。”摆好九曜之位,我落下最后一子——风雷劫,然后静静地退到一边。 抬头询问花姐姐。 她已无话可说,半晌:“这是我临时起意想出来的法阵,你的确……有些能耐。” “那么如意师叔……我今天的考试?” 玉如意还处在震惊中,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默然低下头,这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若瞧不出花姐姐的门道,一千年就算活到狗身上去了。 可这些掌门并不知道。 他走到我那小的可怜的阵法前,仿佛刚刚才认识我。 良久,掌门想起了什么似的拍头叫道:“哎呀!出大事了,如意。如果你算她过了,得分低于紫灵可不合适,再算上文试的成绩,岂不就是今年的第一?” 除了小师叔,几乎每个人都大惊失色。 “这,这不合适吧,掌门,嫡传弟子的资质十分重要,不该如此草率!” “是啊是啊,这也太草率了!” “修为只在小玄位的密宗七弟子,说出去多不好听!” ……(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二章 狂妄 有人带头反对,其他盯着亲传弟子位子的人立刻附和。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假如考了第一的不是我而是络络,大家的情绪就不会这么激动了。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结果,若不是夏紫灵出来搅局,就算打赢了和我一组的师兄,分数也不会太好,谁让她主动跑出来当垫脚石的? 夏紫灵让众人的眼刀剜了一万遍,拖着伤出来说道:“请掌门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加试一场,弟子定不会轻敌!” 将功赎罪……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可这词用的太严重了。怎么掌门收了我,倒成了罪孽。 我好不容易才赢了,掌门给她机会收拾我,我不能给。 我跪下道:“弟子不知道密宗之前有没有考过不算的先例,又是以什么样的名目重考一次。我一没有犯规,二没有作弊,唯一可疑的就是私通魔族。可我已经当场证明过了,我确有无师自通之能,掌门不信,请挑断我的筋脉,把我逐出师门。” 我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能忍辱负重。如果夏紫灵不说话,说不定我会谦虚两句,让掌门考虑下,是不是加试一场,给其他人一个新的机会。我无所谓输赢,我只想留下来,安静地修行。但是他们的目光让我很不高兴,那么,我没道理让他们高兴。 “梨花师妹,你这不是让师父为难吗?”我话一出口,一向不怎么发言的六师兄也开始摇头。 我认真地说道:“取两门考试成绩总和最高者为嫡传弟子,这是掌门定下的规则,张贴于一元宫的墙门外,落的是密宗大印。要想反悔只有两个办法说的过去,第一,认定紫灵的法术考试不合格,那样才能把我拉下水;第二,坐实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废出师门。” “你这样说未免太狂妄了吧……” “不是狂妄,是事实。” 六师兄性子比我软,他只想和个稀泥,没想到我如此坚定,一时无言。 北风吹起院子里的藤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这安静,是在等一个决定。 或许对有的人不公平,但规则就是规则,如果掌门一开始中意的就是夏紫灵或者络络,直接说不就好了吗?我尊重他的决定。 “狂妄么?”扶风圣人拖长了音调,似乎很满意这三个字,他说,“如今的术士会太没意思,受那群老头的影响,密宗也快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没有我们这样狂妄的人,修行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注意到夏紫灵的脸,就像煮开了的紫菜汤。她动了动嘴唇,却被赶来看热闹的络络撞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掌门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仅仅只有狂妄,是不够资格作我的嫡传弟子的。很遗憾,梨花,为了对宗门负责,我不能昭告世人,我要收一个没有通灵天赋的徒弟。所以我的决定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庄重、很吓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愉快的。 “给你三年时间,证明你的狂妄是有道理的。虽然不能现在就给术士会写信,传你正式纹耀,但我可以先盖个印。”他扶我起身,扬手一道灵符打在了我脑门上,“有了这道符,书、药、宝三阁可随意出入,待遇等同嫡传弟子,位列第七。可我只给你三年时间,如果到时候你没能成功摘星,我得给那些努力了却错过这次机会的孩子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表情如同设下诱饵的猎妖人,“挑断筋脉,逐出师门。如何?” 夕阳如烈火在天边沸腾,流金漱玉,异常浓丽,那洒下的细腻颗粒落在古藤老树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梦幻的色彩。此刻的风景合情合理,却又超出预期的美好,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欣喜。 有人比我更急。玉如意对掌门的“一话三折”没有防备,不满地叫道:“师兄,我还没同意……你怎么可以这样!” 曲寄微则忍笑忍得很辛苦。 果然是出大事了!我觉得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倒霉的人。踩了夏紫灵一脚,就混到了同嫡传弟子的待遇,根本就是一觉醒来就没有了的事情。掌门是真心的吗?他看我的目光一直都很慈爱,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抻直了脖子,简直不敢立刻点头。直到他反问:“怎么,你不会是还想考虑几天吧?” “弟子不敢,谢掌门师父成全。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吓了一跳,慌忙行大礼,叫声格外地响亮。 曲寄微终于笑出了声。 “恭喜。看来师兄真的很喜欢你。”事后,曲寄微专程来和我道喜。 我抬起头,一脸迷惘地确认道:“真的吗?” 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嗔怪道:“假的。我看你是拜错人了,你要是成不了掌门的嫡传,就该改投玉如意,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面上却是一副被坑的模样,难道你嫌紫灵哭得不够狠么?” “梨花,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要成天心事重重的,不然旁人看了也怪心疼的。” “……” 胡说八道,我和玉如意哪里像了?为了证明我没他那么堕落,当天晚上我对着镜子反复地练习各种笑容,看得络络毛骨悚然,说做人还是自然点好,我才作罢。 大年三十那天是个吉日,密宗弟子皆去祖师殿进香。 跨过八十一级台阶,烛火幽深的大殿的正中是一位手持宝剑,肩头降落着三足金乌的祖师塑像,他含笑远望,有那么些睥睨天下的意思。供奉台上按分位摆放着密宗历代先人的牌位,有的尚未仙去隐居于世,立的是长生牌,还有一种就是祭奠死者的。普通弟子不能进内殿,这是我首次靠的这么近,不免多看了几眼上面的名字,倒数第三排起:林迟、天夕、鸢萝、曲清宁……果然,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第七个空位上,耳畔响起了玉如意阴恻恻的声音:“密宗七小姐纪梨,私通魔族不愿回头,自行退出本门。” “……” 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她的爱情轰轰烈烈,我只是个炮灰。 玉如意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到,不像是责备纪梨,倒像是在警告我。于是我端详了少顷,也传音入密道:“如意师叔放心,我最痛恨的就是魔族,否则也不会来拜祖师爷。” 我从谢欢手中接过香,叩拜过先人之后,依次给掌门和众位师叔敬茶。 掌门把一条钉着四颗骨珠的银色链子挂在了我的腰间,透明的珠子感受到我身上的灵力,逐渐地变成浅茶色。术士会承认的通灵师,会配发珠饰,是一种身份和能力的标榜,从小地位的一颗到大天位的十二颗,越往上突破越难,到了七颗以上,妖魔不敢轻易惹,十颗,能与妖界君主一战,至于极位的通灵师,也有,掌门造极从圣之时,配的是日神殿中金乌的羽毛。 “给你的这串是至阳龙骨珠,也叫探灵石,妖魔气息旺盛的地方,光泽会异常鲜亮。等你以后到了外面就知道好处了,妖魔善诈,常混迹于市井之间,感应出了邪气,要有所防范。” “谢谢师父。” “梨花,给你几位师兄也敬杯茶,等他们下山办事时,带你去见见世面。” 我这才发现,果真清一色的师兄,难怪这回的热门人选都是女弟子。接了我的茶,师兄们都很合作,只有唐九容不乐意道:“我怎么觉得带你玩比捉妖还累啊?” 我笑道:“三师兄,不如我叫上络络一起。” 他顿时就不说话了。 花妖作祟的事还没了结,他夜夜守着润珠台,没少挨络络的白眼,偏偏又骂不过她,真心可怜。 二师兄傅星武不知道这一茬,悄声问唐九容:“想和你好的不是紫灵吗?怎么你看上络络了?” “……” 唐九容忍了一会儿,对傅星武道:“出去收拾你。” 他们当真出去打了,掌门也只当没看到。 外面尽是喧哗声,看样子,唐九容是要扒了傅星武的裤腰带了。 “梨花,你且随我来。” 坐忘塔是一元宫年代最久远的建筑,相传最早祖师就是在此证得大道,脚踩在上面,会有木头的咯吱声,渗透出古朴的苍凉气息。 第一层地之门,第二层日之门,第三四层如意门,自第五层两仪门而上,风吹铃响,心境开阔,向下可以看到落星坪上往来的人群,弟子们穿行走廊的嬉戏声遥远却真切。 扶风掌门笑盈盈地看了片刻,才道:“除夕。每年这时候,天机崖上最热闹。而我总在想,哪些弟子下山降妖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外面的人把通灵师的地位捧得再高,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拿命在玩的行当。你小师叔把你丢给我,自己消失了两年,我以为他出了事,或者投了敌。” 原来曲寄微没有和任何人联络吗? 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忙道:“师父的猜想有些过分了,小师叔不会背叛密宗的。” 岂料掌门欣慰地看着我道:“现在他有了牵挂,我也就放心了。” “……” 这个热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密宗的上等功法统共就那么几本,欢儿他们钻研的是九阳无双诀,你却命属东方木,与火相克,与水相生,更适合太阴圣经。太阴经这个东西,主水,适合姑娘练,反正我是不爱练,只能教你个口诀,想不通的地方你就去请教寄微师弟。” 虽然我听说曲寄微什么都略懂一点,但掌门的笑容怪阴险的。 “小师叔又不是姑娘,怎么见得比师父见解深刻?”我回嘴道,“而且太阴圣经这名字听起来没有九阳无双诀厉害啊,我想学密宗最好的心法。” “你错了梨花,太阴和九阳,本是不相伯仲的,火属一鸣惊人,水相反而利于长远。你师祖起名不上心,心法却是绝好。”他有些好笑。 “九阳也不是本门最好的,师父,您再想想?” “你这孩子……”掌门脑子转过来了,吃不消道,“童言无忌,我当你开玩笑了。” “为什么?”我急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密宗以杀戮之道闻名,其实也有所谓的‘大道’,就是洗髓去浊,以天地之气净化身心的‘净世冥灵’,练成后再练其他功法都是一日千里,且百毒不侵,长生不死。至今为止,修成冥灵大道的人只有祖师爷一人,而他早已在八千年前的魔祸中殉道,净世冥灵因此成为传说。”他看着我摇头道,“不是为师小气舍不得,而是这门功法的修习条件极为苛刻,你做不到的。” “梨花不才,愿意一试。” “斩七情,断六欲,忌荤酒,心存大爱,无念无为,终身不婚。一旦破戒功力尽失,和普通人无异。”掌门见我不语,挥手道,“你说我一个老头子修这种鬼功夫就算了,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念头要是寄微给你灌输的,我回头要好好教育他。” 我黯然道:“师父,你就是不想教我。” 掌门摸摸我的脑门,确定我没发烧,嗔怪道:“你这么学,等同于出家。就算你看不上密宗的男人,也不用这么冲动。” 我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吗? 我哀求道:“我看破红尘,心存大爱,这样也不能学吗?” “你还没入红尘,怎么就看破了?”掌门道,“你且跟着师兄们出门历练几回,等你看够了红尘,再来和我谈看破。” 他说尘世间尽是诱惑,可我没见过,心里不以为然。 我爱过的只是沧澜山的甘露,斑驳的山墙,一望无际的桃林,还有清亮孤寂的笛音。如果再也回不去,一切都没有意义。 然而师父坚持,这让我终于对人类的世界有了一点点好奇。(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三章 龃龉 关于《净世冥灵》的修炼,我们意见不太统一。掌门掏出了一颗金灿灿的结晶石头送与我。他说这是生长在至高天的须弥子,别看只有鹅卵石大小,却凝聚了万年的天地正气,虽比不上大道功法,但也有不俗的排浊净化之能。 那结晶坚硬无比,玻璃渣一样的口感,我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碍,才吞下一半。可能是我心存善念感天动地,天地正气竟然没有把我灼伤,我反而觉得身心轻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种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饭前。 “七师姐好呀。” 我有了新的排行,虽然只是暂时的,有些比我早入门的弟子不想得罪我,纷纷改口叫我师姐。这其中有恭敬,更多的是不屑,特别是一些资质不错的,商量好了似的不用正眼看我。可这一次,他们鄙薄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快意,仿佛我马上就要横死当场了。 我警觉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情形不是第一次。我还记得我走在小路上,几个人堵了我的路,要和我切磋,他们也是这么笑的。只是这一次荟萃居门口,大家都等着吃饭,不可能当众害我吧! “林染,你这声七师姐叫得可真甜。就不怕叫错了么?”夏紫灵落败后,就几乎没出现过。她的精神不太好,讨厌的话却一句也不少。“我们这些同期弟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有几分斤两彼此心里清楚。你也是小星位的人了,这么讨好一个三年后可能是废人的‘七师姐’,我都替你觉得羞耻。” 那位林染师弟可能就是随口跟我打了声招呼,现在已经面红耳赤,饭都不想吃了。 装腔作势谁不会,我淡淡地回了夏紫灵一眼,道:“希望我废了之后,你能打过我吧。” 眼看夏紫灵一口气没上来,有人在背后扶了一把。 “紫灵,你这样不对。有的人考试从来都不是靠实力的,她靠着脸上位,我们心里不服,但这句‘七师姐’还是得叫,就当是……给小师叔一丝尊重。”这师妹!就是向我打听曲寄微风流韵事的那个,此刻她眼里满满的嫉恨,我不由得一阵胆寒。 我说:“有什么话冲我来,不要污蔑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你这么说未免有点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我为他不值。” “要不是他求的掌门,你能成为七师姐,你当大家瞎啊?” “……” 忍了这许久,终于集体向我发难了么?! 我不是个冲动的人,一旦冲动起来,自己都阻止不了自己。我想也不想,一招碎玉拂衣,便把那比我高了半头的师妹推到墙上。 “你干什么?你居然动手打人!” “嘴上说着尊重小师叔,心里却把他和肮脏的交易联系在一起。说他偏袒我,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别怪我以师姐的名义教训你!”论反应,我不输他们中的任何人,更何况我心中有火,已经不介意当众撕破脸了。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的当口,夏紫灵幽幽道:“证据么,自然有。” 她走近我,“你先放开她。”然后把一个巴掌大的传声海螺放到了我耳边,“教训我们之前,你最好解释一下你和小师叔的关系。” …… 传声海螺记录着两个人的谈话,不知是谁窃听了,然后交到了这群人手里。 “络络,我路过天音山庄了,你爹让我押你回去呢。你的天赋还是比较适合幻术,留在密宗不是那么回事,我怕耽误了你,不如……” “不回不回我不回!你要敢跟我爹沆瀣一气,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当初可是答应我,过来学两年就会回去。出尔反尔,引起两派矛盾,我还怎么跟白尊主交代?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回去当你的大小姐。” “呵呵,你以为我为什么逃出来?我爹从来就没想让我修仙,哪里会正经教我幻术,他一门心思地逼我嫁给皇帝老儿,为了他的野心!” “不可能。白尊主不是那样的人。” “我的小师叔,你胳膊向哪边拐啊?干嘛帮那老头说话?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吧,你让我帮你照顾梨花,我可是尽心尽力了,要不是我暗地里拆招,她早就让夏紫灵整死了。我现在是你家梨花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过河拆桥,见死不救……” “……” 海螺里的声音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我的眼前涌现出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这段话,究竟有多少人听过了呢?想起掌门意味深长的目光,难道我被选为嫡传弟子,确实是曲寄微的功劳? 我放下传声海螺,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的,只是叮嘱络络对我好而已。 我不能多想。 以前从未参与过夏紫灵团体的某个师妹站出来,失望地说道:“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梨花,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但现在是真的看不起你。你当不起这个七师姐。你也许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从小开始聚灵,通读道藏,潜心修行的。即使是根骨奇佳,也不敢有所松懈。我每天晨起看书,晚上打坐,几千个日夜,才能勘破一境。可是你呢?你修行才几年?凭着小聪明才上玄,恐怕连‘出尘总纲’都没有领悟透彻吧……” “白家和昆仑最重血统,旁系永远没有出头的可能。我以为密宗会不同,只要足够努力,人人都有机会。结果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 “她把《录神薄》默出来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凛冽的声音犹如划开冰面的刀锋,简单利落,打断了那位师妹的慷慨陈词。 玉如意面带鄙夷,笔直地耸立在那里,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他会这时候路过,问了这么一句令人无言以对的话。这样的态度,究竟是因为拥护掌门的决定,还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他们?不,我不相信他是一时热血,替我打抱不平。 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最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人。 这种尴尬,比让玉如意的呵斥更让人不安。 无人敢站出来冲撞两位长老师叔,静默了片刻,曲寄微若无其事地问:“你们怎么都围在门口,不进去用饭?” 明明是很随意的语气,但任谁都听出了其中的不悦。很快,众人就左顾右盼地四散开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我假装不了,正好和曲寄微目光相撞,恨不得身后是悬崖,拔腿就能跳下去。 “我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在那明媚双眸的注视下,我终于还是没说什么,窘迫地离开了。 * 天机崖炸起流金溅玉的烟火,千丝万蕊,奔赴夜空,交织成一幅光的画卷。刹那的璀璨逝去,彼方天空不甘沉寂,又升腾起火树银花。雷鸣般的轰响喷薄山峦,呼吸间皆是硝石的气味,若不是已经见识过密宗守岁的方式,我恐怕已经拔剑去迎战了。 远离那份热闹,我坐在一盏琉璃花灯下饮酒。仙人酿,绵软温吞,久了却是苦涩的味道。 密集的爆竹声过去,山腰上传来了清脆的笑。师妹们互相拜过年,提着灯笼三五成群地归来,牙白的道袍上绣着的青花,如同云海里穿行的美丽飞禽。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一抹天青色如此雅致,掩盖了一切纷乱喧嚣,入目时已是一幅安静恬淡的画。 络络足不沾地地飘到我面前,灯光洒了她满身,映得皮肤如琥珀般通透。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师叔找了你好久。”她拉起我的手,往“花落无声”门口走。 她的掌心热乎乎的,呼吸间也带着热气,和我身上的冰凉是两种感觉。我不喜欢这样的接触,默默地甩开了络络的手。 “你还好意思提他。” 她应该是知道了传声海螺的事,表情微妙的不自然。 我觉得我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冷笑道:“我还疑惑一开始你为什么对我那么热情,原来是受人之托。否则你这样的身份,怕是不会和我做朋友。” 络络企图逃避话题,轻描淡写道:“哎呀,初衷是什么又不重要。” “是啊,你现在不想维持这关系了吧。你告诉我,你和曲寄微关上门说话,为什么会有那个传声海螺的存在?” “为、为什么会有传声海螺,我怎么知道?”她结巴道。 “我看那海螺很像你们白家的东西,你的嫌疑比夏紫灵大多了。” “你怀疑我?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愤怒,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想讲理。海螺是谁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本犯不上恩将仇报,为这点小事让络络生气,只是我特别忌讳别人对我好,是别有所图。 种种恩惠,并不是因为多么喜欢我。 如果是这样,宁可什么都不要。 络络挑眉打量了我一番,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货色啊。我算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爱摆怨妇脸了,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身边的人,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没安好心!” 她说,我性格这么阴暗,成天活在猜忌里,可怜又可悲。 谁要是喜欢上我,真是倒了大霉。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只是曲寄微,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未必就是出于单纯的喜欢。我已经不愿意相信喜欢这种感情了——这世上哪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喜欢我?平心而论,你络络是不是? 见我笑得讽刺,络络骂了句“没良心”,就往来时的方向折了回去。 “我连心都没有,要良心也不能下饭。”转头望了一眼地上的残酒,我拖着虚浮的步子败兴而走。这感觉不太好,因为一些陈年旧事,选择迁怒,心里的恶气却仍然积在那里。 夜深寒重,火盆里的重火炭渐渐地暗了下去,若由络络维护,这温暖持续到天明不是问题。可她一直没有出现,而我懒得重新施法,漠然地让那簇火苗徒劳地挣扎。 约莫孤坐了一个时辰,那火是真的不行了,我才起身,心想这下有借口了。去把络络找回来吧,就算我有求于她。她把我当白眼狼,或打或骂,也比在外面吃西北风的好。 “花落无声”由她一手布置,非得有人出去凉快,那个人应该是我。 东庭不大,一眼望去全是光秃的树枝,路上倒着几个酩酊大醉的男弟子,巡夜的白虎趴在他们身边,听到响动,艰难地抬起了头。走近一看,它的毛皮上沾满了血,身上是一个一个的小窟窿。它奄奄一息地刨着地上的石子,嘴里呜呜地哀鸣。 “我的天,谁把你伤成这样的?络络呢,你看到她没有?” 白虎痛苦地咬着我的鞋子,抽搐了一下,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龙骨珠忽明忽暗,我慌忙弯下腰,捡起一粒被法术炸裂的碎石细细端详。爆天星咒,这绝对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迹,这些混账竟然睡得和死人一样! “络络……” 她在这附近乱逛,会不会遇到危险了? 就在我心里闪过不好的念头时,后山的方向红光大盛,飘来了丝丝血气。 是采石涧!魔族的气息! 没时间多想,必须通知掌门,我踢了一脚地上的醉鬼,转身就往凌虚境狂奔。(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四章 反杀女帝 “嘻嘻……” “嘿嘿嘿……” “别跑呀,新鲜的人血……术士的血是最鲜美的……” 无星无月,只有连绵不断的血红雾霾,地面上涌现出无数斑驳的影子,迷惑着我的视线。这是通往凌虚境的路,可路的尽头似乎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有个戏谑的声音一直跟着我,我的风行步跑得越快,它就追得越紧。 看不穿这是什么邪术,可我知道不能回头。 奔跑时全身毛孔张开,意识疏散,草率回头,必入魔障。 冷风入肺,浓烈的腥气灌得我呼吸不畅,我渴望从追逐中逃脱,奈何始终不得其法。脚底下的影子向我围来,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脚踝,我差点摔了个脸朝地。 “障眼法都破解不了,乖乖地让我吸干吧!”那鬼一般膈应人的笑声穿透空气,听了只想割掉它的舌头。 “你是什么人?敢在天机崖作乱!” 血色雾霾散去少许,我终于发现,由于我过于心急,在那魔物的诱导下跑错方向了,这条路,是通往采石涧的…… “道行这么低浅,说话应该恭敬点。你的小伙伴就因为牙尖嘴利,后悔都来不及了。” 魔物现身的那一刻,风停雾止,很久没有确切地对一件事情恐惧的我,在看到它时,微微战栗。 不是因为他生得多么可怕,相反,道行高深的花妖是极为美丽的,尤其花中之王牡丹,妖娆得雌雄莫辨。他青丝未挽,瞳孔红得发亮,肤色青白如纸,眼尾一朵朱红的牡丹印记,笑容狂放不羁,正是我们妖界最受欢迎的模样,只可惜,这里是人界,他身后的花枝还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我要找的络络。 没有欣赏美人的心情,我大怒:“妖孽,你把她怎么样了!” “放心,还有一口气。这姑娘长得不错,我打算留着她这张皮当收藏品呢,人皮总是要活着剥才能保持它原有的美丽,你说是不是?” 明明是个绝色,他的音容却令人胆寒。 “你是牡丹花妖,还是女帝?”想起唐九容的话,我心里慌得厉害。都怪我出言不逊,络络才会负气而走,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赔? “牡丹?他早已被我夺舍。无耻的妖怪,若不是他摆了我一道,导致我功力大损,我也不会急着吸你们的精血。” 我这才发现,他的额头隐隐有黑气,怕是吞下花妖内丹后遭到了反噬。 “女帝,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她放了,我告诉你如何解花妖的反噬咒。” 女帝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哈哈大笑:“小丫头,你可真好玩儿,我一把年纪了,什么样的法术没见过,轮得到你教我么?” 我定了定神,轻慢道:“区区一只魑魅,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资历了。” “蠢,激怒我你只会死的更快!” 预料到她会用分-身来抓我,我瞬间后闪,露出了我的红瞳,两颗尖利的牙齿长出嘴角,头发也开始疯长,丝绦一样铺到了地上。这是妖怪们撕去伪装,释放本性的样子,虽然不算现出原形,却浑身充盈着妖气,咄咄逼人得很。 “你虽自封为帝,在魔界的位分却未必有我高。” 女帝没想到我竟然不是人类,一时间忘记了出手。她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密宗的弟子,怎么会是妖?” “这当然是某位魔君的意思。你不也站在这里吗?”解释不通的事只能表现得理直气壮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凛冽,“你跟了血君那么久,他都没有把焚血秘术传给你,真是可悲。要知道,那是可以无视经络的局限,用血疏通灵力的秘法,学会了它,不但可以化解牡丹妖丹的反噬,你掠夺来的修为也能充分地化为己用,而不是淤积在一起,最终溢出体外。” “焚血秘术……”她回味着这个名字。 “你要是肯放人,我就教你怎么用焚血秘术。”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毕竟让牡丹害过一次,女帝满脸的警戒,但有问有答就是好事,我还有机会说服她。 “随便你了。我久居人间,身体虚弱,就算你吞了我的修为,也不会有什么长进。”为了让她相信我确实是同道中人,我捏了一个标准的魔族召唤诀,空气噼噼啪啪地爆动起来,林间的禽鸟走兽感应到异常的波动,纷纷发出了鸣啸,那种茫然的惊恐,仿佛唤醒他们的不是我,而是让五界都讳莫如深的那位黑暗主宰者。 我扬起下巴,作出倨傲的样子,内心却是忐忑的。神啊,响动再大点,把大家都吵醒才好,“焚血秘术”是有,但并不能化解妖丹反噬,再没有人来救我,我要装不下去了。 知道这样的召唤术意味着什么,女帝看我的眼神不再饱含敌意。 思考了片刻,她松口道:“你打算怎么教我?” “你先让络络去安全的地方。” “她么?”女帝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络络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轻拍她的头顶,施展傀儡术。络络顿时直起身体来,张开眼睛木然地望着她,听她祷祝一般地念道:“乖丫头,去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等你醒来时,噩梦就消失了。” 束缚着络络的枝条渐次打开,她听话地点头,越过我,游魂一般地往前走。 等那青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小溪的尽头,女帝迫不及待地走到我身边。我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听好了。”我用极低的声音念道,“日月水火土,太阳接太阴,北辰南荧惑,太白镇东西,岁星居中央……” “你说什么?”她疑惑地追问。 这是花姐姐的九曜七劫阵,反正我也交不出什么焚血秘术,不如做到“五五”那么大,能困住她一时也是好的。可是女帝并不蠢笨,当我把她划进岁星的位置时,她就发现了端倪。 她伸手来捞我,我用手肘一挡,启动了第一个结界。 “你以为这种幼稚的法阵能困得住我?” 我借阵眼之力移动到了一块巨木后面,把它推向九曜中央,眼看就要把她压在木下,女帝抽出一把形状诡异的长剑,当中一劈。 一道刺目的剑光绽出,参天巨木顿时一分为二,向两边倒去。 那把剑没有改变方向,冲着我当胸而来。 我头脑清醒的时候,剑术还是可以的。贴着剑身绕了一圈,意图一个隔空挪移术,把它夺过来。这小把戏其实不够高明,但因为我的对手有个共同的特点——轻敌,我得手了。 岂料,待我拿住把柄,才发现手中的东西不是剑,而是一把伞。 方才过招太快,我没能看得太清,但很快就从女帝的表情判断出,这伞是她的心头好。她握住了伞的另一端,手上的血管节节凸起,两相争夺之中,白色的伞布上竟渗出了殷红的人血,那血拧成丝线状朝她流过去,碰到那血,她触电般地撒手,让我一个趔趄往后栽倒。 “呜……” 我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差点没断气。 那些血线对执伞之人无侵略之心,慢慢地又匿了回去。我正庆幸自己抢得及时,一股强烈的吸附力就把我从石头上吊了起来。我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摔了个昏天暗地,又被疾风一扫,撞在了结界边缘,猛地送回地面。 我接连摔了几下,七窍都涌出了粘稠的液体,舔了舔,是血。 “这牡丹的皮,我用着甚满意,你非逼我把它毁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身份多么特殊。和我作对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女帝强提灵力对付我,牡丹的驱壳不堪重负,炸裂成碎片,肉块四溅。其间的血腥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人吓晕过去,然而,看着那一堆血肉,我的心里一片宁静,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杏衣少女纯净如雪的笑容。千雪,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笑话我的软弱无能吧,我竟然有点想念她杀人的样子。 奇怪…… 为什么会想起她? 或许是死亡降临,总会缅怀一下故人。那一身清丽的杏黄,冷酷中透着一点暖意,是漆黑的宫殿里唯一值得怀念的颜色。 牡丹的身体败亡后,血雨下走出了一个身材枯瘦的女子,空有一具骨架,骨架上绿雾环绕,正是魑魅的真身。 “我需要一张新皮了……”虽然她的两个眼窝是两团翡翠火焰,但我知道,她是在看着我的,“咦,你和画中的人有点像啊,那是血君大人要我请回去的……” 趁她半蹲下来,把脸凑近我,想要看得更仔细的那一刻,我完成最后的挣扎。 所有灵力自丹田识海流过,聚集在右手,我挥伞刺了出去,伞尖没入绿雾,刺穿了她的骨头,发出刺耳的“噗呲”声。“听说魑魅的骨头用来铸剑很不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这伞是个不寻常的宝物,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虽然这一击没能杀死女帝,但见到她痛苦扭曲的样子,我已经满足了。 女帝小腹上插着伞,绿色的血液不断地流出来,被伞所吸收。 “算计我!你去死吧!”盛怒之下,她没有管身上的伞,而是凶狠地扑向我,用手掐住我的脖子。那是一双锋利如铁的利爪,我放佛听到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声音。 知道要粉身碎骨,可再也没有多余的灵气去抵抗。 我真够弱的。 就在女帝对我用力的那一瞬,面前闪过一道无法形容的白光,比月光更冷酷,比星星更耀眼,那种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任何人见了都要屈膝臣服。 它弹开了骇然大叫的女帝,挡在我的身前,残忍地炙烤着她的每一寸骨骼。 而后,迅速消失。 采石涧陷入了诡异的静,直到“咔哒”一下,女帝的头骨发出声音。 “这、这是……‘那位陛下’赠与的护身符……为什么你会有……咳咳!”她已经烧成了一具焦骨,舌头也开始融化,含混不清的遗言饱含敬畏,“难道您……您就是他的……”最后的话没有说完,她的头颅落下,滚到一边。眼里的火焰湮灭时,黑漆漆的眼窝还森然地朝着我锁骨的方向。 变故来的太突然,我震惊地呆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去看所谓的护身符。 那是画骨玉。 几番挣动,它滑出了我的衣领,整块落在外面。(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四章 反杀女帝 “嘻嘻……” “嘿嘿嘿……” “别跑呀,新鲜的人血……术士的血是最鲜美的……” 无星无月,只有连绵不断的血红雾霾,地面上涌现出无数斑驳的影子,迷惑着我的视线。这是通往凌虚境的路,可路的尽头似乎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有个戏谑的声音一直跟着我,我的风行步跑得越快,它就追得越紧。 看不穿这是什么邪术,可我知道不能回头。 奔跑时全身毛孔张开,意识疏散,草率回头,必入魔障。 冷风入肺,浓烈的腥气灌得我呼吸不畅,我渴望从追逐中逃脱,奈何始终不得其法。脚底下的影子向我围来,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脚踝,我差点摔了个脸朝地。 “障眼法都破解不了,乖乖地让我吸干吧!”那鬼一般膈应人的笑声穿透空气,听了只想割掉它的舌头。 “你是什么人?敢在天机崖作乱!” 血色雾霾散去少许,我终于发现,由于我过于心急,在那魔物的诱导下跑错方向了,这条路,是通往采石涧的…… “道行这么低浅,说话应该恭敬点。你的小伙伴就因为牙尖嘴利,后悔都来不及了。” 魔物现身的那一刻,风停雾止,很久没有确切地对一件事情恐惧的我,在看到它时,微微战栗。 不是因为他生得多么可怕,相反,道行高深的花妖是极为美丽的,尤其花中之王牡丹,妖娆得雌雄莫辨。他青丝未挽,瞳孔红得发亮,肤色青白如纸,眼尾一朵朱红的牡丹印记,笑容狂放不羁,正是我们妖界最受欢迎的模样,只可惜,这里是人界,他身后的花枝还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我要找的络络。 没有欣赏美人的心情,我大怒:“妖孽,你把她怎么样了!” “放心,还有一口气。这姑娘长得不错,我打算留着她这张皮当收藏品呢,人皮总是要活着剥才能保持它原有的美丽,你说是不是?” 明明是个绝色,他的音容却令人胆寒。 “你是牡丹花妖,还是女帝?”想起唐九容的话,我心里慌得厉害。都怪我出言不逊,络络才会负气而走,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赔? “牡丹?他早已被我夺舍。无耻的妖怪,若不是他摆了我一道,导致我功力大损,我也不会急着吸你们的精血。” 我这才发现,他的额头隐隐有黑气,怕是吞下花妖内丹后遭到了反噬。 “女帝,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她放了,我告诉你如何解花妖的反噬咒。” 女帝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哈哈大笑:“小丫头,你可真好玩儿,我一把年纪了,什么样的法术没见过,轮得到你教我么?” 我定了定神,轻慢道:“区区一只魑魅,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资历了。” “蠢,激怒我你只会死的更快!” 预料到她会用分-身来抓我,我瞬间后闪,露出了我的红瞳,两颗尖利的牙齿长出嘴角,头发也开始疯长,丝绦一样铺到了地上。这是妖怪们撕去伪装,释放本性的样子,虽然不算现出原形,却浑身充盈着妖气,咄咄逼人得很。 “你虽自封为帝,在魔界的位分却未必有我高。” 女帝没想到我竟然不是人类,一时间忘记了出手。她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密宗的弟子,怎么会是妖?” “这当然是某位魔君的意思。你不也站在这里吗?”解释不通的事只能表现得理直气壮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凛冽,“你跟了血君那么久,他都没有把焚血秘术传给你,真是可悲。要知道,那是可以无视经络的局限,用血疏通灵力的秘法,学会了它,不但可以化解牡丹妖丹的反噬,你掠夺来的修为也能充分地化为己用,而不是淤积在一起,最终溢出体外。” “焚血秘术……”她回味着这个名字。 “你要是肯放人,我就教你怎么用焚血秘术。”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毕竟让牡丹害过一次,女帝满脸的警戒,但有问有答就是好事,我还有机会说服她。 “随便你了。我久居人间,身体虚弱,就算你吞了我的修为,也不会有什么长进。”为了让她相信我确实是同道中人,我捏了一个标准的魔族召唤诀,空气噼噼啪啪地爆动起来,林间的禽鸟走兽感应到异常的波动,纷纷发出了鸣啸,那种茫然的惊恐,仿佛唤醒他们的不是我,而是让五界都讳莫如深的那位黑暗主宰者。 我扬起下巴,作出倨傲的样子,内心却是忐忑的。神啊,响动再大点,把大家都吵醒才好,“焚血秘术”是有,但并不能化解妖丹反噬,再没有人来救我,我要装不下去了。 知道这样的召唤术意味着什么,女帝看我的眼神不再饱含敌意。 思考了片刻,她松口道:“你打算怎么教我?” “你先让络络去安全的地方。” “她么?”女帝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络络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轻拍她的头顶,施展傀儡术。络络顿时直起身体来,张开眼睛木然地望着她,听她祷祝一般地念道:“乖丫头,去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等你醒来时,噩梦就消失了。” 束缚着络络的枝条渐次打开,她听话地点头,越过我,游魂一般地往前走。 等那青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小溪的尽头,女帝迫不及待地走到我身边。我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听好了。”我用极低的声音念道,“日月水火土,太阳接太阴,北辰南荧惑,太白镇东西,岁星居中央……” “你说什么?”她疑惑地追问。 这是花姐姐的九曜七劫阵,反正我也交不出什么焚血秘术,不如做到“五五”那么大,能困住她一时也是好的。可是女帝并不蠢笨,当我把她划进岁星的位置时,她就发现了端倪。 她伸手来捞我,我用手肘一挡,启动了第一个结界。 “你以为这种幼稚的法阵能困得住我?” 我借阵眼之力移动到了一块巨木后面,把它推向九曜中央,眼看就要把她压在木下,女帝抽出一把形状诡异的长剑,当中一劈。 一道刺目的剑光绽出,参天巨木顿时一分为二,向两边倒去。 那把剑没有改变方向,冲着我当胸而来。 我头脑清醒的时候,剑术还是可以的。贴着剑身绕了一圈,意图一个隔空挪移术,把它夺过来。这小把戏其实不够高明,但因为我的对手有个共同的特点——轻敌,我得手了。 岂料,待我拿住把柄,才发现手中的东西不是剑,而是一把伞。 方才过招太快,我没能看得太清,但很快就从女帝的表情判断出,这伞是她的心头好。她握住了伞的另一端,手上的血管节节凸起,两相争夺之中,白色的伞布上竟渗出了殷红的人血,那血拧成丝线状朝她流过去,碰到那血,她触电般地撒手,让我一个趔趄往后栽倒。 “呜……” 我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差点没断气。 那些血线对执伞之人无侵略之心,慢慢地又匿了回去。我正庆幸自己抢得及时,一股强烈的吸附力就把我从石头上吊了起来。我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摔了个昏天暗地,又被疾风一扫,撞在了结界边缘,猛地送回地面。 我接连摔了几下,七窍都涌出了粘稠的液体,舔了舔,是血。 “这牡丹的皮,我用着甚满意,你非逼我把它毁了。我不管你是谁的人,身份多么特殊。和我作对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女帝强提灵力对付我,牡丹的驱壳不堪重负,炸裂成碎片,肉块四溅。其间的血腥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人吓晕过去,然而,看着那一堆血肉,我的心里一片宁静,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杏衣少女纯净如雪的笑容。千雪,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笑话我的软弱无能吧,我竟然有点想念她杀人的样子。 奇怪…… 为什么会想起她? 或许是死亡降临,总会缅怀一下故人。那一身清丽的杏黄,冷酷中透着一点暖意,是漆黑的宫殿里唯一值得怀念的颜色。 牡丹的身体败亡后,血雨下走出了一个身材枯瘦的女子,空有一具骨架,骨架上绿雾环绕,正是魑魅的真身。 “我需要一张新皮了……”虽然她的两个眼窝是两团翡翠火焰,但我知道,她是在看着我的,“咦,你和画中的人有点像啊,那是血君大人要我请回去的……” 趁她半蹲下来,把脸凑近我,想要看得更仔细的那一刻,我完成最后的挣扎。 所有灵力自丹田识海流过,聚集在右手,我挥伞刺了出去,伞尖没入绿雾,刺穿了她的骨头,发出刺耳的“噗呲”声。“听说魑魅的骨头用来铸剑很不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这伞是个不寻常的宝物,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虽然这一击没能杀死女帝,但见到她痛苦扭曲的样子,我已经满足了。 女帝小腹上插着伞,绿色的血液不断地流出来,被伞所吸收。 “算计我!你去死吧!”盛怒之下,她没有管身上的伞,而是凶狠地扑向我,用手掐住我的脖子。那是一双锋利如铁的利爪,我放佛听到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声音。 知道要粉身碎骨,可再也没有多余的灵气去抵抗。 我真够弱的。 就在女帝对我用力的那一瞬,面前闪过一道无法形容的白光,比月光更冷酷,比星星更耀眼,那种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任何人见了都要屈膝臣服。 它弹开了骇然大叫的女帝,挡在我的身前,残忍地炙烤着她的每一寸骨骼。 而后,迅速消失。 采石涧陷入了诡异的静,直到“咔哒”一下,女帝的头骨发出声音。 “这、这是……‘那位陛下’赠与的护身符……为什么你会有……咳咳!”她已经烧成了一具焦骨,舌头也开始融化,含混不清的遗言饱含敬畏,“难道您……您就是他的……”最后的话没有说完,她的头颅落下,滚到一边。眼里的火焰湮灭时,黑漆漆的眼窝还森然地朝着我锁骨的方向。 变故来的太突然,我震惊地呆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去看所谓的护身符。 那是画骨玉。 几番挣动,它滑出了我的衣领,整块落在外面。(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15章 番外:莲烬·桃花雨 沧溟水流经小月山,一直通到冥界,是忘川的起源。 因而,沧溟水就是弱水,弱水有毒,寻常人泡在里面,骨头都要烂掉。 千雪听到消息后,一路狂奔,赶到的时候,梨花姬已经跳下去了。 滚滚的水面,不见人影。 优昙拉着她哭。 她望着岸边一群瑟瑟发抖的人,莫名的恐惧漫上心头。 “帝尊呢?” 优昙指了指湍急的流水。 千雪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死灰。她趴到在岸边,一动不动,仿佛要从细细的水声中听取什么。 黑夜变成白天,白天变成黑夜。 她不知道趴着听了多久,水中忽然起了一个漩涡。 “帝尊!” 千雪爬过去,她不敢起身。 莲烬挂着一身水珠,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如凄厉的白雪,水滴沿着下巴,滴答,落在了她眼前的土地上。 他的目光越过千雪,落在优昙身上。 他说:“我在禁地上开了传声孔,方圆一里的声音都能听见。你和她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优昙吓得软摊在地。 她哭着说:“我错了帝尊!我不该……” 莲烬说:“背着我去沧澜山,毁了那些花木根基的,是你吧。” 优昙哽住了。哭是博取同情的手段,她不敢再哭,她知道,他不会再同情她。她闭上眼睛,等待宣判。半晌,他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你就去把她找回来。” 他说:“找不回来,就一直在沧溟水里泡着。还有你,千雪,我让你看着她,你是不是也恨不得她死?你也去水里泡着好了,你们要是找不到她,就都不用回来了。” 千雪呆呆地望着莲烬。 他不是一个轻易动怒的人,上一次发脾气,还是因为夜君。可现在,他的语气很平静,眼里也毫无波澜,只能从他的话里判断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漠然地看着她们,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优昙“扑通”一下跳了。 轮到千雪。 千雪说:“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您在亲自准备婚宴。刚才影姬把我叫过去,我才知道请柬已经送出去一部分了。” 她急切地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册封皇后只是说说而已,她自己也不在意,我还想等她伤好了,就偷偷带她走——”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怒气,你要带她去哪里?迎着他凛冽的目光,千雪咬牙:“反正,我和她一起走!” “……” 死就死吧。已经是死过一回,不得不用女体屈辱的活着,再死一次也不会更糟了。她大着胆子说:“这世上能为桃花精好的,只有我一个了。我带她走,是因为她要的东西,您给不了。她够单纯,也够贪心,什么是天恩浩荡,无上尊荣,您许她的东西,根本一文不值。皇后之位她看不起,她希望得到您的心。” 而这是不可能的。 魔帝陛下不会爱任何人,这是天神的诅咒。几万年来,他除了自己,谁都不爱。不是因为莲烬无情,而是因为他无能。 永生不死,无痛无伤,感觉不到悲伤,自然也没有多少快乐。他最大的快乐就是造出了夜君后,看着他代替自己,恣意妄为地去爱恨。毋庸置疑,夜君也只是一个玩具。他摆弄他的命运,只是好奇他的反应。夜君哭,夜君笑,他们的脸一样,就像看到他自己。会热衷这样无聊而邪恶的游戏,只是因为那些情感,他都没有。 莲烬玩得很投入,他几乎忘记自己是个残疾。没有人敢提醒他。 所以,魔界的人可以崇拜他爱他,也可以为了爬上他的床而争宠,却没有谁会妄想得到他的心。她们不敢,那是禁忌。 可怜的梨花姬,败给了莲烬的演技。她爱的“天神”只是个幻影。 千雪说:“与其让她痛苦,不如放她走。” 莲烬望了一眼一望无际的河水,良久,苍白的嘴唇送出一个残忍的音节:“不。” “我不能放她走。” 就像身处泥沼的人攥紧绳索,藏匿黑暗的人向往光明,迟暮的老者痴迷少女的身体。她的存在,让他觉得长生不死或许不是一种煎熬。 千雪哑然:“决定了是她吗?” 梨花姬可真不是皇后的好人选啊,她心思敏感,又很偏执。把她逼到了这种境地,再想哄回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莲烬看着远方入神,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质问。 她在心里叹气,好吧。 她明白他的意思。 魔界的美人多不胜数,单论容貌,梨花姬根本排不上号,甚至,同样一张脸,妖女离的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比她更引人垂涎。可是梨花姬,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是只属于莲烬一个人的,她看他的目光,如同两道阳光,直勾勾地照进灵魂里。 千年顽冰也要融化。 千雪第一眼看见她,就有自惭形愧的感觉。 然后就是嫉妒。 那是一种想哭的嫉妒—— 我再活一万年,十万年,也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吧。 魔界没有真情。 有的只是合欢宴,发情期的男男女女,还有遍地废弃的残肢百骸。久而久之,心生荒凉。 沧溟水对千雪来说不至死,却会烧伤经脉,有损灵力。 她见莲烬没有松动的意思,心有戚戚。 她请示说:“我沿河搜下去,河边没有,就去别处找。” 她说:“妖魔道上全是我们的人,梨花姬跑不了的。” 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毒水,凌乱的发丝贴着脸和脖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她们的帝尊鲜少有这么狼狈。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待了很久,奇迹没有发生。 沧溟河迎来枯水期,浅浅的一层只漫过胸口。 优昙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看不见的地方,皮肤已经溃烂。 路过的魔君笑她:“叛逃吧。说不定梨花姬早就死了,你打算永远困在水里?” 优昙嘶声道:“我却希望她别那么容易死。”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每年这个时候,白夜都会来沧澜山刻字。 妖女离、纪梨,从魔界追到人间,他们爱了两世,岂止沧海桑田。是莲烬,为了让他回到他身边,用尽手段把他们拆开。而今天人永隔,只剩他独自品尝尘世孤苦。 三百年来,日日夜夜,辗转思念。 这本是他一个人的回忆之地,而今对面却站着另一个旧地重游的人。 白夜笑了:“怎么,还没有找到你的小宝贝吗?” 魔界发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十一重天发出的喜帖,有他的一份。没想到新娘子说没就没了。天大的讽刺。 莲烬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夜说:“这么急着要我归位啊,那可不行。纪梨为我承受天雷,魂飞魄散,我欠她一条命。如果你不能替我还她,我绝不会回到你的身体里。”他是莲烬一魂一魄造出来的东西,倘若被收回,就要和莲烬共用一个身体。他的意念会在他的身体里逐渐被冲淡,被融合,被吞噬,直至消失。没有还清情债之前,他怎能从这世上消失? 莲烬说:“返魂术就要生效了,你要尽快去了结其他未结之事。” 望着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样的脸,白夜失笑。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看来你是真的很着急啊。让我猜猜,为了什么。”白夜故意拖长音调,笑嘻嘻地,“拥有完整的魂魄,你会变得更强。听说,魔界在和东君抢七大圣器,如果你不愿神尊临世,毁了一件便是,可你偏偏想开天门,见神尊……” “那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白夜猜不透他缘何要去面对老仇人,随口道:“总不会是为了那朵小桃花。。” 然而,冰冷高傲的面孔上,找不到一丝破绽。 真是一个无情的帝王。 回到魔界。 莲烬说:“魔族缺人,还是缺别的什么?守着妖魔道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去人间找吗?人间没有,就去仙门。再没有,你们也没有必要活着了。” 魔君魔将们不敢做声。 想想也是无奈。 找人不比打仗,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影姬私下问千雪:“为什么不把梨花姬的画像张贴出去?遮遮掩掩地找,什么时候是个头。何况她是故意躲着。” 影姬说:“画像一旦张贴出去,她就藏不住了。” 千雪说:“你总是忘了我们仇家太多。我们不能置她于险境。” 影姬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昨天晚上,帝尊去了合欢宴。” 千雪讶然:“怎么会?” 影姬说:“他真的挑了一个女人侍寝。” 发情期的魔族,是合欢宴的常客。 那是他们挑选情人的地方,场面yin乱。莲烬一连去了七日,每一日的女人都不尽相同,甚至一次带走两个。 “帝尊不愧是帝尊,亏他能吃得消。” “阿银,你在帝尊的寝殿里呆了一晚上了,说说看,感觉如何?” “你可是纯血魔族,如果怀了他的孩子,就没有梨花姬什么事了。” 意外被选中的魔女隐忍不语,另一个侍过寝的女人和她目光一撞,心照不宣地别过脸去。果然,她们连床都没能上得去,谈何怀孕。 莲烬很快便对合欢宴失了兴致。 深渊大殿里住进了一个身份神秘的女子。 柔亮的乌发,青白色的皮肤,透如水晶的灵动眼眸。 千雪第一眼见到她,就叫:“纪梨!” 她皱了皱眉头,说:“我现在的名字叫离。” 离枕在莲烬膝上,乖巧得像一只小鸟。 莲烬很满意这只面容精致的玩具鸟,走到哪里都带着。 影姬和千雪说:“我总觉得她不是离。” 这只小鸟过于纤细,眼里藏着淡淡的光晕,只有看到莲烬时,才会亮起。 真正的妖女离,不是她这样。 她让人想起跳了沧溟水的那一位。 梨花姬至今杳无音讯。 也许,他已经对她绝望了。 离说:“她们看我的眼光好奇怪。” 莲烬微笑:“复活你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你还没有恢复前两世的记忆。” 他说:“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会慢慢想起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她的心口。 风是凉的,眼是热的。 离靠着摇椅不说话。 这是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每当我要想起什么,就忍不住流泪。 我不想要那些悲伤的回忆,我希望你快乐,我的陛下。 聪明的离,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的。 那位素未谋面的梨花姬,莲烬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却是他心里最惦念的人。 “最惦念的人?”千雪讽刺地笑。 她说:“算了吧。也只是一个合他心意的玩物而已,不比谁高级。” 为了让离放心,又说:“帝尊对女人的耐心有限。梨花躲着不肯出现,我也没办法。起先他还会亲自去寻,自从你醒了,他就再没问过她的踪迹。想必是死心了。” 离摇头说:“你千万别这么想。” 她们说的话,莲烬全听到了。 他站在阴影中,没有辩驳。 森冷的目光透过空旷的殿宇,仿佛看见一双炽热的眼,正穿透云层注视着他。和那双眼睛遥遥相望,他的神色不由得柔和起来。 眉头舒展,唇角上扬。 竟是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小梨花面前逢场作戏,他甚至也这么认为。 可是,相守沧澜山的岁月,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快乐是真的快乐,感动是真的感动,一如看着她跳了沧溟水,他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那一刹那的疯狂,只有自己知道。 弱水浸湿身体,麻痹了神经。 他在滔天巨浪中喊着她的名字。 她消失了两年,他的失望和气闷,一天比一天清晰。 这些都不是戏。 她解开了他的诅咒,却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悬崖。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命,他一定要拉着她,一起下坠。越绝望,越纠缠。 初春的黑夜里,十一重天罕见地落下两个惊雷。窗外飘进的雨粗暴地打在莲烬脸上,他若有所感地睁开眼。 茫然地对着雨幕,听狂风掠过的声音。 忽然,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莲烬坐起身来,瞳孔里露出兴奋的光芒。 “画、骨、玉。” 感觉到了,他残留在画骨玉上的意念。那是一道护身符,遇到足以威胁生命的杀意,就会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还活着,带着她的画骨玉,他就知道是这样。 莲烬元神出窍,顺着意念追过去,不消片刻,心中有了答案。 天机崖密宗。 呵,小梨花。你可真有本事。 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吗? 早在沧澜山时,我就托梦让你逃。那时候你不走,就永远也走不掉了。 迎着冰冷的雨滴,他缓缓地眯起狭长的凤眼,无声无息地笑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五章 血吻 随着时间的流逝,九曜七劫阵也因没有力量支撑而式微。山涧的风穿过生门,刮起了脚下的尘土。这一阵风迷了我眼,粗噶的颗粒磨着眼皮,想流泪,却很干涩。我扶着膝盖坐了下去,不光眼睛很痛,喉咙更是干渴。消耗过剧引来识海干涸的感觉和法术考试上打完夏紫灵的感觉很像,只是这次时间拖的更长,精神上的波动更大些。 “梨花,梨花,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呼唤着。 ——是谁?不管来人是谁,我都得抓住他,让他想办法救我。 混乱中,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是一根鲜活的,跳动的,大血管…… 仿佛看到了生命在流淌,我两眼放光,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似乎在为别的事情而感到懊恼。“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该早点赶来的,我不知道是你,我若知道你有危险……我……” 这声音虽然轻柔得很好听,但和那细白的皮肤里包覆着人血诱惑相比,稍显聒噪了。 为了让他闭嘴,我一口咬在了他颈侧的大动脉上,引来一阵申吟。 “梨花!别乱来,这里……不可以!”他僵硬地按住我的头,一边推诿一边低声叫道,“你疯了吗?快放开我!掌门师兄正朝这边过来,他要是见到你这个样子……” “那就在他来之前把你吃掉!” 我过于兴奋,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斜坡,竟然拉着他往下滚。眼看脑袋就要撞上坚硬的冻石,他一掌把那些石头击碎,强劲的推力带着我们又下坠了一段路,我似乎不怎么痛,反而有点高兴地想,这样就没人能打扰到我们了。 潮湿阴冷的涧底,万籁俱寂。 我不知节制的吮吸声显得格外清晰,这样甜美的血液似曾相识,一旦尝到了就无法停止。“呃……”我打了个饱嗝,满嘴都是浓重的血气,好香啊,我一直觉得食物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犯规的美味?我再度舔了舔嘴唇,身下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表情。“我说你,不会真的想把我吃掉,杀人灭口吧?” “……” 他这么一提醒,幸福感顿时降低了好多。 如果是别人,我说不定就杀人灭口顺便栽赃给女帝了。可这张即使失去血色也赏心悦目的脸,不是曲寄微又是谁?就算可以,我难道下得去手?我看着他漆黑浓丽的眼睛,毫无底气地央求道:“别说出去。”然后,不等他回答,俯身咬了下去。 他浑身一震,说不出话。 因为这一口,我咬的是他的嘴巴。 忘不掉掌门意味深长的眼光,忘不掉黑暗中滋生的风言风语。我本来很抗拒这样的事,更不想成为曲寄微的污点,可现在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让他无话可说,我能付出的代价只有这么多。希望他不要觉得我恶心。身为妖怪的我,就是这么卑劣。 余光扫到他因为吃惊而呆滞的神情,我心头闪过一丝愧疚。很快,我就闭上了眼睛,像吸食血液一样,慢慢地啃着他的嘴唇。 舌尖轻轻掠过,碰到了柔软的唇瓣,是一种温暖而真实的感觉。 就像冬至的阳光,慵懒缓适,循序渐进,不知不觉就被包容其中。我居然不讨厌和他亲吻的感觉。唯一在意的,是不远处凌乱的脚步声,可能是有人寻过来了。我紧张地抓紧了曲寄微的衣领,生怕他忽然起身把我给卖了。 “别说出去。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枕在他身上低语。 他很听话地控制着呼吸,而后手臂一用力,换了个姿势侧身抱住我,细细地吻着我的脸,少顷,我们又口唇相碰,深深地吻在了一起。我想到了络络丢在床底下的传奇话本,里面有一则狐妖化作人形勾引书生的故事,月黑风高,一见倾心,书生为美色所惑,让狐妖掏干了身子,曝尸荒野。那本书把妖精们写得很坏,蛇蝎心肠没有一点情义,看了令人生气。可是这会儿我却想笑。 故事里的书生对送上门的女妖一点抵抗力都没,据说这是男人的天性。 小师叔不是圣人,他果然吃这套。 只是,这个吻太缠绵,也太温柔了。我有些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 直到。 脚步声徘徊在斜坡的上方,灯影晃动,人声嘈杂。有人大叫,他们发现了女帝的枯骨。玉如意暴躁的吼声几乎穿透整座采石涧:“死几个了?尸体都在哪?还有没有失踪的?唐九容呢,他滚到哪去了?!”头顶的碎石被震下来小几块,砸到了脑袋上。 我解开衣带,拨掉内里的盘扣,把衣服拉下肩头。 虽然早有准备,但衣果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看来狐妖铯诱书生的时候,一定不是冬天,否则冻得嘴唇发紫,鼻头通红,还有什么美感可言。 察觉到我在发抖,曲寄微把我摁在怀里。 他埋在我的耳后吸了一口气,轻声呢喃:“花的味道。” 我以为他伸手是要继续脱我的衣服,他却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拉了上来,像包裹婴儿一样,把我严严实实地裹住。我难堪得只想再狠狠咬他一口,可惜他的动作太温柔了,让我无从发作。 他说:“这里很冷,不是报恩的地方。” 我抿着嘴唇,反驳不了。 玉如意他们正在处理女帝的残骸,迟迟未走,他可能觉得我受到的惊吓还不够,很认真地告诉我:“女帝奉命出来找人,身上带着一幅莲烬亲笔画下的未婚妻画像。” 我断然道:“那和我没有关系。” 女帝已经烧成了灰,画像当然也一起变成了灰。 “不知他用了什么材料,画像完好无损。”曲寄微抽出一卷小巧的卷轴,递到我手里,“这是没有办法毁掉的证据,你要把它收好。” 我握紧卷轴,不敢打开来看。 身上已经不太冷了,脊背却有丝丝凉气。 “梨花。”他叫我,语气中竟有委屈和不甘,“我只在意一件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搜山的人举着灯往我们的方向走来,光线照在石头上有些刺眼。我盯着那逐渐靠近的光,不带感情地回答他:“仇人,落到他手里还不如死了。” 我和曲寄微一同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玉如意见到我,当即露出“你没有遇难真是遗憾”的神色,尤其是当他得知我和女帝撞了个正着,却还能完整地站在他面前,脸色更是严峻得不行。 “把她丢到无垢水里泡两天,谁知道是不是被妖魔附了身!” 无垢水取自昆仑山瑶池,也称验妖水,人碰到了没事,若是妖魔之身,泼到一点就会灼烧至冒烟。我是受不起这种罪的,但又不能表现得害怕。幸而掌门只把这个建议当作玩笑,任他发泄不满。他只执着于一件事,“究竟是哪路神仙路过,给了那女魔头一个痛快?” 说罢,他刻意看了一眼曲寄微道:“总不至于是你,一点美感都没有。” 女帝死成那个样子,小师叔说是他杀的反而可疑,没必要让他背这个锅。我当着大家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认了下来,没有神仙,是我自己救的自己。在场的每一个人脸色都格外精彩,因为这是比小师叔一把火灭了女帝更不可思议的事,就连玉如意都不知道该不该讥笑我了。“我们看得很清楚,女帝不是失足摔死的,也不是被你那简陋的阵法困死的。她死于一种毁灭性的力量,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你还是老实点好。” 我正欲争辩,春杏堂的老神医就带着两个药童来了,“孩子们身上带着伤,你们就不能挑个正经的时候问话?”老医生脾气古怪,玉如意不好和他抬杠,只得嫌恶地挥手放我和他走。 冬夜过去,四面环绕着温暖的空气。 医馆里有许多气运屋,处于群山落势,地底下却和青要山的水灵脉相通,是风水上佳的疗养之地。我占了一间药香扑鼻的气运屋,在重火炭的烘烤下,身体恢复得很快。淤堵的经络打开了一条小道,事先吃下的须弥子沿着小道贯通身体,有些微的刺痒感。照掌门的说法,那是须弥子在治理内伤。 其间有小药童进来替我把脉,我谢绝了她的好意,问起了其他人的情况。 她顿时就红了眼睛。 遭到女帝袭击的小老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两名弟子不治而亡,四位道行被夺,沦为废人,还有六位受了轻伤,正在隔壁救治。这在天机崖上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严重事故,掌门已经写信给术士会的各位执事,认下了疏于防范之罪,就是不知道女帝的死能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络络怎么样了?” 比起其他杂事,我更关心这个。 小姑娘眉头舒展开来,“九容师兄巡山的时候及时赶到,把络络救了回去。魔女对她施了傀儡术,她现在精神很差,不过不会有大问题。你是不是得罪她了?她头脑不清楚的时候把师兄当成了你,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是我不好,我之前骂了她。” “络络的脾气谁不知道,你放心吧,有九容师兄看着她,用不了多久怒火就会转移到他身上的。” “怎么会,毕竟是三师兄救了她啊。”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女帝没有抽干她的道行,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把这个功劳让给唐九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的一个除夕,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我没有感到轻松,只觉得这些祸端都是因我而起,杀死女帝也于事无补。曲寄微在掌门面前对我的身份只字不提,无异于包庇了罪魁祸首。他心里一定十分难过。他最后那么问我,我最后那么回答,我和他都明白,除非莲烬大发慈悲放过我,否则,梦魇才刚刚开始。 所以说,小师叔,你准备一直保护我吗? 你这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有这样一张脸?和纪梨一样的讨人喜欢的脸? 药童离开之后,我把门反锁,确定窗户全部关闭,才脱掉衣服走进热水里。 重火炭催生的粘腻感,只有反复地揉搓皮肤才能消除。我浸泡在水里,越是嫌弃自己脏,就越是不想出来。手搭在心口,拂过凹凸不平的疤痕,指甲磕到了画骨玉上,我一把握住它,有些愤怒地用力。玉石却用它不温不火的触感笑我,梨花姬,你确定离开了我,还能体面地活着吗? 于是我吹了吹浮在澡盆里的一层白雾,对着水面的倒影,茫然地睁大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观察这张脸了,噩梦一样的脸,哭和笑仿佛都不是我的。唯一的好处,它确实美得灵动别致,能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发如黑缎,肤如白玉,五官没有格外惊艳的地方,却也没有一丝瑕疵,这在女妖中也算的上是好看的,并且没有俗气。狐女以美艳闻名于世,但美得很俗,经不起细看。 “纪梨,你长得太聪明了。” 我咧嘴对自己笑了一下,特别假。 可热水红润了脸颊,假也假得活色生香。 我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风情万种,而是嫉妒和恨意。(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六章 越境 因为事先服下了须弥子,又饮下了足够多的人血,我的内伤好的飞快,没几天便搬出气运屋,和师兄们一起上课去了。 虽然掌门说不用着急,但我不想浪费时间。摘星不易,脱胎换骨更是百年后的事,长远的顾不了,现在,我只能现实一点,有多少学多少。比起身份随时会暴露,说不定明天就会被赶出去的危机感,我觉得早起出晨功不算苦。通往书院的路上总有比我更早的人,他们当中不乏天才,有真正只学了两三年,就和我一样在玄位的,我这个七师姐没有理由倦怠。 “七师姐真的一个人打死了女帝?太彪悍了吧。” “谁知道呢,她法术考试的时候就很彪悍,替死鬼不是一般人用得出来的。女帝没想到她会一些魔族邪术,不小心中招也是情理之中。” “太厉害了!” “这很厉害吗?当时女帝受了牡丹妖的反噬,正在发疯,换作是谁都能趁虚而入。要不是小师叔去的晚了,这功劳肯定是我们小师叔的。” “你的小师叔把她救了,还把功劳让给她,你在这里花痴个什么劲呀。” “我崇拜小师叔是我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喜欢梨花是他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就是这么伟大,就是这么伟大~” …… 人高马大的小师弟捏着鼻子,挺起一“平”如洗的胸,大声叫着“我就是这么伟大”,气得一大群女弟子追着他满院子跑。我不由得停在路边看热闹。 “你这么稀罕我,我怎么不知道?”一只手从背后把那高大如狗熊的师弟给勾住了,曲寄微笑嘻嘻地揽着他道,“一会儿上课,你就给我站着当施法对象吧。” “师师师师叔!?怎么是你?如意师叔呢?” “他出门干活去了,怕你们这些猴子不老实,让我帮忙看管两天。”所谓干活,其实是去术士会那里消除除夕夜的不良影响吧,据说夏紫灵的母亲对密宗的安全极度的不信任,怀疑我们有内奸,尽管当天晚上并没有她女儿什么事。 早些年,术士会是由国教一手操控的,魔族瓦解了国教,人类帝王就不敢再尊新的教派了。术士会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只是类似于“武林盟”一样维护修行界秩序的组织。只要掌门的态度够强硬,术士会再不满,也插手不了天机崖的事务。玉如意被派去那里唱黑脸,我很放心。 “什么?小师叔你终于肯教我们怎么打女帝那样的魔怪了吗?” “你想多了。《灵界地域发展史》,你这么结实,我会把你变成苍梧山的。” “……” 曲寄微收获了一片嘘声。灵界的地理是世上最无聊的,再加上一个“史”字,我能睡整一节课。只能说,多亏我和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啊…… “小师妹,你竟然来的这样早。”朝我走来的人是六师兄桑薤,他只有十四岁,因为修《太阴经》小有所成,基本停止了发育,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跟个小丫头似的。他这一声“小师妹”叫得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可左右没有别人,我只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 “辰时也叫早吗?” “当然。辰时算是晨习时间,来了也只能自己打打坐。师父卯时才过来上早课呢。” 绕过普通弟子出晨功的地方,一直往后走,有个古意盎然的菩提院,桑薤说,按照规矩,师父没来之前我们应该坐在里边的菩提树下看书冥想。“不过这大冬天的,愿意跟这杵着的没几个,也就我和你五师兄这种喜欢打架的会跑来过过招……” 他还没说完,我就看到大树下有个半裸着身子的男人在舞剑。 “五师兄?”他是真不冷还是在磨练意志? 吓得桑薤师兄赶紧捂住我的眼睛叫道:“羽然!师妹来晨练了,你能不能注意点?!”树后一阵凌乱的响动,等他松开我时,五师兄司徒羽然已然衣冠楚楚。“抱歉,我习惯了这里只有我和小六,忘了你是个女弟子。” “……” “你这歉道了不如不道。”桑薤师兄对我说,“小师妹别往心里去,这呆子立志修大道,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分。” 见司徒羽然脸色不对,忙转了口风道,“挺好的,你五师兄是个守规矩的人,和那些因为菩提院没有师妹,连课都懒得来上的混账家伙比起来,好太多了。” 结果这一堂课真的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谢欢和唐九容这两位名满天下的大通灵师该学的已经都学了,自然是不用来。傅星武见钱眼开,只要有妖魔可降,就坐不住出门赚赏金去了。四师兄上官泽正在突破大星位的节骨眼上,号称闭关渡劫。 掌门看着我们三个勤奋的好学生,颇有感慨地点头道:“那么,我们今天就来讲讲越境杀人。” 虽然我不知道曲寄微讲课是否有趣,但这一听就比《灵界地域发展史》有趣多了。 因为灵力是施法的基础,所以我们妖灵也和人类一样,以自身可以感知到的灵力划分境界。作为一个妖怪,我凝魄化形渡大劫,等同于术士中的通天。和我同境界的妖怪中,能打败我的人不多,若要解释其中的奥秘,就是同境界中大家感知到的灵力都是那么多,但我能把这一境界中的大部分灵力化为已用,转化成攻击力,而有的人感知到了却用不出来,这就是差别。这一点用凡人的境界来解释就更直观了,大天位、中天位、小天位,同样都能感知到“天位”这种强度的灵力,你能使用大部分,就是大天位,那些初窥门径运用不灵活的,只能是小天位。 简而言之,境界代表你感知到的灵力强度,在同一强度中,按转化能力也分一二三等。 但这个三等不是绝对的,有的法术只依赖强度。因而同境杀人并不稀奇,若是对敌经验不足,大极位也是有可能输给小极位的。 越境杀人是指境界低的人杀了境界高的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但不是没有。 “事实上,干通灵师这一行的,免不了会遇到需要越境杀人的情况。接了降妖令,却发现对方境界在你之上,或者说明显比你强,那该怎么办?”掌门郑重其事地建议道,“逃为上策。越境逃跑实施起来要容易得多,再光荣的任务也不值得我们付出生命,我希望大家永远牢记这一点,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活着回来。确认陷入绝境,再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说白了,就是借助外力。术士行走江湖离不开符纸法器,一张标准的雷咒符,足以对付法力不高的小精怪。再有就是百物斋的制器师精心打造的刀剑、香烛、收妖器……”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密宗有一种召唤术叫做借鬼兵。” 然而鬼灵是不能轻易打扰的,掌门在空地上插了八面招魂幡,飞沙走石地招来成片死虫子,若不是我跑的快,就要被吹一脸,不幸中招的桑薤师兄抱着一棵树不停地干呕,司徒羽然最淡定,身边点了一圈火噼噼啪啪地驱邪,看得掌门直摇头:“瞧你们这出息。” “就不能召点美好的东西吗?!” “古战场能有什么美好的东西?” 意识到那些虫子有可能是腐尸身上长出来的…… 我们集体吐了。 好不容易熬到自由提问时间,我松了口气。 两位师兄埋怨掌门密宗有这么强的法术早就应该拿出来分享,学什么五行术打基础,根本没有必要。气得师父拔起招魂幡在他们脑袋上敲打,“你以为什么情况下会需要越境杀人?敌人把你逼到放心头血祭鬼兵,你就等于是死了!记住我的话,打不过先逃命,不到要死的程度,不许动用这种有违天理的法术!”他来了个大喘气,不怀好意地冷笑,“忘了提醒你们,为什么对方境界比你高?他有的东西你没有,他会的东西你不会!你想打败他,只能靠运气!所以说,轻易不要拿自己的命来赌这微乎其微的成功率。” “有这么难吗?梨花师妹,你怎么看?” “我?” “对啊,女帝的境界难道会比你低?” 桑薤双目炯炯地看着我,我只能让他失望了。我扶额道:“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越境。我一直觉得我是某位上神大仙的转世,身负重任却不能张扬,平时看着没用,关键时刻就突破封印爆发了。我宿命如此,你学不来的。” “……” * 一直没有机会解释这件事,我还纳闷掌门为什么不再追究。等到一天的课程结束,他单独把我留了下来,我知道该是陈情的时刻了。“师父,我能赢过女帝全是因为夺了她那把伞,那伞白底红花,实在是太可疑了……” “你做的不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原本是想问他捡到东西了没有,没想到事情确实有这么严重,我的怀疑没有错。 “所以……那真的是七圣之一,地狱伞?” 掌门凝重地说道:“那当然不会是别的伞。你想想看,你是怎么杀死女帝的?普通的法器会有那样的威力吗?天底下只有地狱伞能用伞花吸取灵力,瞬间释放。只是,地狱伞是认主的法器,女帝用来对付你,怎么会中途脱手?” 我不敢说救我一命的不是地狱伞,我也没学会使用它的方法。 但是很奇怪,我确实是把它抢过来了。 见我一脸迷茫,掌门反倒笑了,他一抬手,陈列架上落下一个长方形的降香黄檀木匣,匣盖划开后,一把看似平凡无奇的伞静静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心中有种躁动的情绪,让我失礼地伸手去触碰它。伞中的花瓣抖动了一下,探出来包住我的手指。 但很快,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舔了我一下,我觉得有些痒,就把手缩了回去。 掌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地狱花最是邪恶,修为不够的人无法驾驭。想来那女帝是自不量力,没能控制的住其中的力量,才把性命搭了进去。” 他的笑容中有一种“看,你果然不行”的意味。 可我强烈地觉得,那花瓣只是在和我闹着玩。我二话不说,上手去取木匣中的伞,就在柔滑的伞身落在我掌心的那一刻,掌门脸色大变地阻止道:“当心!!!” 烛火摇曳,书架乱颤,很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我吓得不轻,抛下地狱伞,做好了抱头鼠窜的准备。 可是…… ……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心疼地把伞拾起来,“师父,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师父的手颤抖地指着地狱伞,再颤抖地指了指我,老半天才吹胡子瞪眼道:“我看你猜测得没错,你可能真是个大神转世。” “……”(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十七章 殊途 从菩提院出来,天色还早。我打算去气运宫探望络络,可又怕她见到我不高兴,踢踏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走,老神医驯养的雪豹经过我时,露出了十分不解的神色。没多久,屋里一个软绵绵的声音问:“谁在外面?” “是我。” 我推门走进去的那一刻,络络端坐在床上,伤病中的她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乱,泛白的小脸上,黑亮的眼睛瞪着我,满怀敌意。“你来干什么?不是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你不是也骂我怨妇脸吗?何必那么记仇。 我低头盯着对面道:“我后来去找你了,女帝没把你怎样吧。” “你都没有被怎么样,我哪会被怎么样。” 她从鼻腔里哼出声音,“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在心里叹气。看来我还是来早了,大小姐气并没有消。那让她再冷静三天。我转身要出去,手搭在门栓上,她又不乐意了,“你去哪?”还说我是怨妇,自己此时此刻就是气鼓鼓的怨妇脸。我吭哧一下笑了,慢慢地坐到了她身边。“我看你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搬回去?总不能一直躲着我。” “你污蔑我,别以为我会这么算了。”为了和我拉开距离,络络往床尾挪了挪,我只好跟着挪一挪,她红着脸道,“而且我没好,你说传声海螺是我的,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其实我知道不是你……”我正想说下去,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开了。 一卷寒风迎面而来,我和络络都吓了一跳。 曲寄微看到我们并排坐在一起,焦灼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了,不等我开口问,他定了定神道:“你们没事就好,女帝的尸骨不见了,我怕……出什么问题。” 那道摧枯拉朽的强光让女帝死得不能再死了,他这么一说,令人毛骨悚然。 可怕的不是她自己复活逃走了,而是还有同谋。 密宗是这么容易进来的地方吗? 络络首先从愕然中反应过来,朝曲寄微挤眼睛,“噢?要是女帝没有死,她最可能会冲着谁来呢?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难道是良心发现,怕我出问题?”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你爹把你交到我手里,我当然担心你的安全。”他似乎察觉到自己闯进来实在是太失态了,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异常,你们小心点,尤其是你,络络——不许再一个人乱跑了!”说完,也不看我一眼,走的飞快。 络络抽搐着笑道:“欲盖弥彰。” “……” 这样也好。至少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心灵曾受到过多严重的伤害。 我没有试着和络络解释我和小师叔的关系,那夜过后,我一直没见着他,方才他刻意回避,我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 天不曾放晴,桃林里荡着零星的白,像花不是花,似雪不是雪。那是记忆中的萤火,总是随着笛音飘起。一片冰凉的东西掉进衣领,是水,树枝上挂着几丝冰柱,眼泪一样默默地往下滴水,很快它们就又全冻住了。山间起了一阵白雾,炊烟一样浩浩荡荡地覆盖住了我的视线,覆盖住了我,渐渐地,天地都覆盖。 萤火消失,笛声停止,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如同在云端行走,我在茫茫的大雾中失去方向。 “再往前一步是深渊。” 听到这样的提醒,我并不吃惊。缓缓地转头看着身后的影子笑。“来你这里,我一个人会迷路。” “这次看到什么了?” “……” “你一直往前走,前面是悬崖也不在乎。” “我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一团雾。”这团雾,是我心中的雾,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上前的意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隔着雾道:“我知道我不方便来这里,但我一路上……” “没关系。”他轻声道。 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是说:“我一路上很小心,没有人知道我来沉浮境。”想起他回来的时候,故意和我擦肩而过,装作不熟,但一牵扯到说情,哪里能逃得过掌门的眼睛。出了传声海螺和女帝的事,连路人的眼睛都蒙骗不了了。我走得这么小心,却是应了络络的话,欲盖弥彰。 “就算是如意师兄看见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别的我不害怕,我怕的是你啊。” “……” 我长出一口气:“小师叔,你不止一次问过我为什么要来密宗。来之前我动机不纯,密宗奉行杀戮之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我想借机报复魔族。但后来我一直聚不起灵,报复的心思就淡了。我不愿意走,是因为留恋这稳定安逸的生活,若不是女帝的出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妖,是不适合在人间久居的。这几天我总在想,莲烬要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找上门来了,会不会给师门带来不幸……我比你更害怕。你与掌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伤害你们,我会找机会尽早离开的……” 密宗虽好,我却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妖。 “密宗受命东君,有神力庇护,早已不同于红尘浊世,你在这里修行没什么不对。若害怕魔族报复,恐怕我们早就封山关门了,何必以诛邪为己任?魔祸闹得最凶的时候我们没有低头,现在更不会。我说的害怕,不是你想的那种害怕。” 自见面起曲寄微就一副和我打哑谜的姿态,我最看不得他欲言又止的消沉模样,不禁笑道:“怕我吃了你?” 我以为他会回我一笑,化解尴尬。谁知他像被说中了心事一样,不自在地看向远方。 这就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黯然道:“到了嘴边的问题不敢问,想说的话不好意思说,就会害怕。” 我忐忑不安地想,眼下还有比赶人走更不好意思的话吗? “我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你不愿意说,我不强求。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梨花,你这几天在想他,我的脑子里却全是你。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恩怨,他要这样追着你不放。” 这样啊…… 揭人疮疤确确实实是比赶人走还要不好意思。我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山里的雾气一阵一阵的,风一过,就吹散了些许。下一阵山雾还未升起,我们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水汽。那漂亮勾魂的桃花眼流露出来的光泽,比朦胧的雾色更浅,瞳孔中的忧虑却比墨色还深。这种目光似曾相识,错爱的人不一样,悲伤是一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的过去虽然不光彩,但我没做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我遇到他的时候还不会化形,更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无法在他身上产生不好的联想,尤其是魔界。他非但不面目可憎,反而圣洁得如同神祇,看上一眼都会自惭形秽。和他在一起,我时常会有身在云雾中的感觉,根本看不到前面有悬崖。” “他在沧澜山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魔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以为他对我动了真情,觉得我是媚惑了他们帝尊的祸患。其实不是的,我连一个替代品都算不上。莲烬对我好,或是为了补偿,或是为了羞辱。他真正爱的女人死的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了,他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是有目的的——要再造那女人的身体,就得从我身上取一点东西。” “皇后之位在我看来,只是个诱饵,他怕我知道真相后逃走,所以把声势弄得很大。” “其实他大可不用这样。我的命是他的,要什么直接拿走就是,我有天大的委屈,又能怎么样?可他把我想得很不堪,认定我杀尽同族毁掉了他要的东西,就算我死也是自作自受。” “最后一次见他,他的魔君诬告我要加害那个女人。我没有解释的心情,跳了沧溟水了事。” “我千错万错,死了总不会再错。” 我以为我可以一死了之,偏偏遇到了你。 * 我尽量轻描淡写,极力克制情绪,总算是没有流下不争气的泪水。曲寄微想知道的只是恩怨,莲烬从我身上取走的是什么,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出于私心,我希望我此刻是一个心智健全的妖。 大概是我上次喝了他太多血,他的脸一直都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白。 在昏暗的光线下,恹恹的白越发得明显。 “那个死的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的女人,是谁?”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听上去都喑哑,仿佛喉咙已经被冻伤。我没有想太多,说了一个密宗人熟知的名字。“纪梨。”话音刚落,一声凄楚的鸣叫,林中突然窜出一群飞鸟,在头顶上盘旋两圈,便迅速地消失在天际。我惊得屏住呼吸,仔细听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才神色稍霁。 曲寄微仿佛没有听到动静,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许久才点头道:“对不起。”他的嘴角僵硬地上扬,“没有忍住嫉妒的心情,非让你说已经过去了的事。他真是有病,明明有了别人,还缠着你不放……不,不对,我要是他,就不会爱上你以外的任何人。梨花,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他说的很慢,却没有犹豫,声音很轻柔,目光很明亮。 犹如一盏长明灯把黑夜照亮,所见之处皆是淡淡的温柔。 我看着他白皙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渐渐地蔓延到耳根,薄薄的皮肤透出细小的血丝,红玛瑙一样的色泽。这本该是世上最令人心动的颜色,可我却难过到想哭。 没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因为心脏不会跳动,血液没有沸腾。 挖掉心脏的那一刻,所有的热血都流尽,所有的感情都掏空,所有的期待都湮灭。我这一生,再也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了。我想和他说对不起。 “小师叔,我是妖怪。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时间久了,就不会觉得我好了。” 爱或不爱,都无法隐藏。 我们是同一种人,无论表现的多么从容镇定,都掩饰不了眼底炽热的光。纵然没有心可跳,那束明媚狂野的光却令我感觉到了疼痛。 他说:“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我警告了自己很多遍,你很危险,两年过去了,这种冲动还是没有改变。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动作极轻地捧起我的脸,眼里闪着细碎的星光。我面上发痒,不敢直视,更不敢生硬地推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在采石涧上勾引了他,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当时只顾着摆脱我的困境,没有考虑他的心情。 即便是此刻,也无法判断,拒绝和欺骗,哪个才更伤人。 我只是重复着书本上的大道理:“人妖殊途,不能长久……” 话音未落,曲寄微低头在我唇上一碰,如蜻蜓点水一般,得逞后迅速离开。 我呆若木鸡,他淡然一笑。 “我们修一样的道,怎么会殊途?”不等我反驳,他好笑地补充道,“当然,净世冥灵不行。”掌门果然什么都告诉他,我想解释,他不给我机会,径自说道:“不要打净世冥灵的主意,我不会答应的。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应我什么。我知道你还没有从伤害中复苏过来,但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就像刚才那样,偶尔给我占点便宜,我就很高兴了。” “可是……”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轻声的呢喃下,他拉过我的手,引导我按在了他跳动的脉搏上。(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19章 【三章 合一】 第十八章剑气书 我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触电一般地抽离手,拼命地摇头。 我又不是邪魔,怎么能在清醒的时候喝他的血? 不行,不能再听他的疯言疯语。再呆下去,真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遭雷劈的事。我管不了他的感受了,他要翻脸就翻脸吧,我得走了!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沉浮境,才出门没几步,想起来这里的初衷,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明天直接问掌门吧。 不出所料,翌日早晨,掌门召集了所有弟子,在落星坪最大的习武场上开会,宣布如何处理失事弟子的后事。他颇为义愤地说,事情还没有完结,就在昨天,有人上山盗走了女帝的尸骨,虽然没有弟子因此受伤,但很显然,那晚在天机崖上行凶的可能不止女帝一个,她还有同党。为了保住密宗的尊严,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女帝的尸骨一定要追回,挫骨扬灰! 我立刻站出来道:“师父,弟子愿往!” “回去。”花姐姐有气无力地朝我扬手,“我密宗还没到要用你当诱饵的地步。” “……” 后面有人叽叽咕咕地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起的头。掌门看了大家一眼,“都回去好好修习吧,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能在密宗神出鬼没,绝对不是简单的角色。星武正巧在洛阳捉妖,我已经通知他顺道去幽都拜访一下女帝的老巢,相信用不了多久,盗尸者就会归案。” 既然去的是二师兄,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一日掌门没有教新内容,而是让我和师兄们对剑。 他是想教育我不要盲目自信,实战环境永远比想象的要残酷。两位师兄不负所望,以大欺小,耗我体力,我受益匪浅。 当我灰头土脸地走出菩提院时,络络正守在门口等我。她指着我剑上的缺口叫道:“你们学了什么?怎么弄成这样?” “驱邪剑法。” 我话音刚落,衣衫褴褛的桑薤就从后面走了出来,羞涩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捂着露出的小鲜肉迅速土遁了。络络惊悚地把我拉到一边,“……你不会非礼他了吧?” “唔。”我含糊地说道,“我的剑气控制的不太好。” “……” 嫡传弟子的课堂确实要比普通弟子激烈得多,我自认剑术可以,也抵挡不住师兄的剑灵合一,随意一下砍过来,我的剑上就多了一个缺口。这把剑本来就是普通的练习剑,一二十招下来,我就得去藏宝阁领把新的了。 “那不是正好?换一把能配的上你那龙骨珠的剑,你现在身份大不如前,总得有个称手的法器啊。”络络说,她要一起去帮我挑个最好的,不然走出去就是给掌门丢人。看她兴致那么高,我不忍拂了她一片好心,就没说丧气话。 结果正如我想。 藏宝阁一共十七层,前十层陈列的法器所有弟子皆可借用,一些损耗品是不需要归还的。十一二层就需要掌门或者花姐姐的调用令了,十三层往上,那是只有嫡传弟子能到达的地方。十层以前的法器络络看不上眼,她要我放弃那些地摊货,直接去十一楼看。 十一楼有四把名家铸剑,分别陈列在大厅的四个角,名曰:驱风、镇火、断水、惊雷。我有掌门给的嫡传弟子印,靠近时防窃机关自动移除,只可惜我的手才碰到驱风,就有一种刀割般的痛感,原因很简单,修为不够,无法驾驭。 “或许你和那剑只是属性不合。这事讲究个缘分的。” 可我再试了镇火和断水,结果也一样。 实在不想再尝试挨雷劈的滋味,我不打算碰惊雷了。 络络怂恿我去十二楼看看别的,我却主张往下一层,就在我们争执的时候,有两个人并肩从上面走下来了。我立刻闭嘴把络络拉到了惊雷剑后,“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做贼!”络络本来想走出去,但一听到那两人的声音,就和我一样不说话了。 “若是往常,我带你上十三楼逛逛也无不可,但最近师父得来了一件神秘的宝贝,门禁严格了许多,我不能帮你。” “没关系的,能和师兄一起来这里,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你可有看中的东西?” “师兄,那四把剑真是威风凛凛,东边金银相错的那个,我想试试!” “你是说——惊雷?” 虽然唐九容和夏紫灵的话题很纯洁,但这两人凑到一块同时出现,络络的脸色很难看。脚步声逐渐逼近,惊雷的剑光虽强,要完全地挡住两个人却是不行的,我正盘算着要往哪躲,络络就梗了梗脖子,脚下生风地走了出去。 阴影中忽然出来个人,夏紫灵没有心理准备,吓得不轻。 她表达惊吓的手法是轻呼一声,往唐九容身边一靠,顺便抱住了他的腰。唐九容见到络络也是一惊,居然忘记了自己身上挂着个女人。“络络,你怎么在这里?” 络络冰冷的目光落在夏紫灵手上,我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冷风在吹。然而,这阵风没能停留多久,她很快就换上了优雅迷人的笑容,看得我一瞬恍惚。她没有再看那边二位,而是招呼我道:“走了,梨花,不要坏人好事。” 唐九容先是看得入神,而后清醒过来。 “什么好事?谁的好事?白络络,你给我说清楚!” 络络三两步走了老远,我只好一路小跑跟上去。惊扰了数只踱步觅食的山鸡,一口气跑到荟萃居门口,她才慢了下来,开口骂道:“真不是个东西。害得我都忘了帮你选剑了,我们回去拿吧!” 我忙拽过要回头的她,“不用了,我打算用普通的剑凑合一段时间。” 在夏紫灵面前表现的若无其事,出了视线傻子都看得出来她的激动。“你现在的表情有点恶心。”络络不满地横了我一眼,“不是你想得那样。唐九容要和谁一起我才懒得管,我是看不得那女人,一副不小心被撞破了女干情的娇羞嘴脸,太令人反胃了。” “……”真的和三师兄没关系? 见我眼睛里满是不信任,她面无表情道:“看来你们都对我误会很深。” 其实我觉得唐九容除了性子倨傲了些,人还算不错,虽然我们络络更是奇货可居,但应该给个机会嘛。我好生相劝:“你又不是不知道,夏紫灵修炼的进展不好,满肚子戾气无数发泄,好不容易有个让你不舒爽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事不怨三师兄,你就别冲他发火了。” 她挑了挑眉,“你真的这么以为?” “不然呢?” 她笑了笑,嘴角梨涡浮现,明艳至极。既然她要这样,我就闭嘴了,这种事煽风过头反而不美。只是藏宝阁一行令人心生疑惑,我的能力尚不足以驾驭四把名家铸剑,地狱伞作为灵界七圣,我为什么能轻易触碰它? * 掌门传书给傅星武已有二十日,始终不见其回音。联系不上人,玉如意脾气见长,有位师弟不小心用法术炸了课堂,即刻便被他撵去打扫山道。那师弟是个老实人,不敢在玉如意眼皮底下偷懒,从后山一直扫到天机崖入口的界碑,拾得一个锦盒。 盒子里装着一串龙骨珠,以及一封注明了掌门亲启否则后果自负的信。 当时师父正在凌虚境召见来自术士会的客人,我和几位师兄在场作陪,只道是别派送来的战书——以谢欢等人的惹事能力,仇家往我们这放毒虫瘟疫是常有的事。然而,师父见到了龙骨珠的那一瞬,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没有一丝轻慢之情,他喝令所有人退后三步,除掉信封上的火漆。 没有信纸。 数十道锋利的剑气自信封里喷薄而出,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又如琵琶声动,大珠小珠落玉盘。哗哗声中,桌上的茶水一一炸裂,灯烛随烛台飞向墙壁,门窗受到冲击应声而开。 看不到剑光如雪,听得到龙吟剑啸。 离得近一些,那招招相撞的火星就要飞溅到脸上。我不是没见过惊心动魄的厮杀场面,但此刻,和大家一样为这凌厉的剑势所震慑,仿佛呼吸都要被切得支离破碎。瞠目结舌之际,满室飞舞的剑气凝聚在一起,残影列空,化作文字逐渐清晰。 这是一封用剑气写就的信,没有署名,言简意赅。 “贵派二公子在我手中,当用女帝遗落密宗之物交换。” 原来,那八颗一串的龙骨珠是傅星武所配,他让妖魔给绑架了。一时间,掌门和师叔们的脸色足矣和残留在风中的剑气一较高下了,那不远万里从术士会来的人,好像为讨债还是借东西什么的,见到此情此景,唯恐惹祸上身,抬手说了两声“您忙”,便溜得比兔子还快。 傅星武栽在妖魔手里的消息在密宗上下传开了,若是没见识那封信的威力,玉如意定要骂人,可如今他只说了两个字:“救人。” 人是非救不可的,可是,谁去救?怎么救? 曲寄微说:“我和九容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拽着我的胳膊,示意我稍安勿躁。可那是女帝的同伙,不亲眼见到他死,我简直夜不能寐。就算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我也得想办法灭口。我假装没看到小师叔的眼色,请求掌门让我同行。掌门攥着信封半天不回话,玉如意警告我不许再闹,他说,我一去,原本救一个人的任务就要变成救两个人了,那纯属和二师兄过不去。 偏见! “等等……”花姐姐望着争执不下的我们,“你们可知道对方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不那么要紧,还是先拿去换星武回来再作打算,否则不论去多少人,星武还是很危险啊!” 掌门叹气道:“我就知道那是烫手山芋,什么灵界至宝,挖个坑埋土里去好了。” “……” 地狱伞是偶然得来的,严格来说算不上密宗之物,对我们来说不是很要紧。但对方绑架密宗二弟子,公然威胁,这个问题就很要紧了。有一就有二,妥协一次,不知有多少人要欺负上头,所以掌门要求曲寄微和唐九容假意答应交换,引得妖魔现身,再顺藤摸瓜找到傅星武。 傅星武在密宗人缘甚好,他一出事,不少弟子请求随行,发誓要把他弄回来。掌门说了句关心则乱,就不搭理他们了,却在晚饭后单独召见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完全展开的地狱伞,它漂浮在半空中,和试卷上的小图一个模样。白色的伞底像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上流动着鲜血一样的花朵,曼陀罗华和噬神花次第开放,艳丽之中含着静美,从眼底一直开到了心底。 幽暗的血色花瓣悄无声息地舒展,淡淡光华,忽明忽灭。 我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灵界七大圣器的光彩,好一会儿,掌门才撇嘴道:“惹祸上身的东西,它可以成就你,也能毁了你。” 我略略失神地问:“师父找我来,总不会是欣赏宝物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感慨当今世道之乱。 魔祸过去三百七十三年,五界的境况一年比一年更糟。神尊避世后,太一神殿名存实亡,至高天真正的中心已经是日神殿。东君执掌了天界万年,维持着九重天表面的荣光。虽然他脾气火爆了些,却是人们心中的战神,上一个神界纪年,就是他把魔帝封进了冰川。可是现在,他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东君性格就像一团火,他常做出自我毁灭的举动。这次他不顾众神劝阻,代替恩师青帝吃了一记天罚,原型都被打出来了,若不是大司命及时找到他,恐怕他已经被魔族当作烤小鸟拆吃入腹。” “因为一己之私,毁损神力,破坏阴阳平衡,助长邪魔的气焰。以至于日神殿不得不极力修补妖书,四处寻访其他圣器的下落,他们寄希望于七圣聚齐,去始天唤醒东皇太一。” “这种事情,魔界怎么会答应。故而我推测,血君正对女帝的死大发雷霆,绑架你二师兄是他的手笔。如果是这样,寄微师弟去交涉最好不过,他和血君有交情,星武安全回来的可能性很大。但万一我想错了,事情就不好说了。” 众人面前,掌门从没低过头。他要告诉世人,密宗不受任何威胁。背地里却不是这样的。就像他常告诫我们的那样,真正临敌,不要想着去拼命。 “我年纪大了,心肠硬不起来。这一点绝不能让如意他们知道。自你入门,我也没送你什么得心应手的法器,这把伞和你有缘,你且拿着它上路吧。必要时,才用它赎你师兄的命。” “这怎么可以?”我吃了一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玄位弟子,这可是地狱伞啊!” 随随便便把圣器托付给我,还真是符合师父的一贯作风,可这也太随便了! “这本是你夺来的圣器,有什么不可以?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得要险恶,你小师叔总有顾及不到你的时候,我当掌门没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每一个出门的弟子都完完整整地回来。” “……” 血君侍奉莲烬多年,是我最不想交锋的对象之一。要真是他,我不该出这个门。可我想起了师父感慨每年都有弟子回不来时眼里的感伤,脑子一热,跪在他面前道:“梨花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地狱伞暂且由我带着,如果小师叔那里没有成功,我便偷偷用它去换二师兄。” 掌门笑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形,不得已而为之。你不是想学净世冥灵吗?趁此机会去见见世面吧。我有好几个弟子,出门历练一趟,堪不破的境界立刻就勘破了。”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我早晚要和魔族相遇,只要不是他亲自出现,我有何惧? 第十九章入世 因为是去救人,事不宜迟。天一亮,就要上路。 络络送我下山,不想唐九容还没到集合地点,有人就先来了。我心里犯嘀咕,夏紫灵来干什么,难道是给唐九容送行?我朝曲寄微递了个眼色,他可无奈何地望天道:“如意师叔的意思,多个人多点胜算,既然你梨花都能去,掌门师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想说,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定主意赖上唐九容了。 “既然如此,不如络络也去求求花姐姐,再加一个人岂不更好?” 夏紫灵媚笑道:“那可不行。我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女孩子家路上多有不便,三师兄和小师叔分别照料我们俩,再多出一个来,就是累赘了。” 自以为是,络络能忍,我不能忍。 “紫灵师妹此言差矣。三师兄愿意照顾谁就照顾谁,哪个是累赘还不好说。” 络络暗地里打了我一下,“谁要他照顾啦?你管好你自己。” 我很没面子地和她咬耳朵:“怎么,你还没有和他和好啊?他要是跟夏紫灵在路上生出□□了,我可看不住……”络络羞愤地瞪了我一眼,不等唐九容来,就跺着脚跑掉了。弄得唐九容在路上一个劲地问我,什么意思啊,我出来的时候遇到她,想和她道个别,她什么都不说,就踹了我一下,我被踹懵了! 不知怎么的,当着夏紫灵的面,我也想踹他一下了。 傅星武最后一次回应掌门传书的地方是幽州南部的药王镇,缩地之术赶过去,用不了两天,可我们一共有四个人,路便不是那么好开了。曲寄微不知从哪弄来一辆不起眼的车,让我们弯腰爬进去,别说夏紫灵面有不满,我也觉得这不如御剑飞行来得舒服。 然而脑袋一钻进去,我就震惊了。 这哪是什么小破车,简直就是一栋座可以移动的大房子!房屋内软垫茶具一应俱全,屋顶上还镶嵌着硕大的照明珠。这多出来的空间,一定是用了特定的法术。我好奇地东张西望,才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坐稳,车子就动起来了,车上悬挂的铃铛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外面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明明速度很快,但没有一丝颠簸之感,仿佛在空中行驶一般。 “我听说东君的日辇就是这样的,外观是车,里面却是宫室的模样。”夏紫灵见怪不怪地看了我一眼。可我仍然很好奇:“纵然是东君日辇,也需要神兽仙禽拉车,日辇行走于天空时,需要四只毕方开路,八只力大无穷的重明鸟轮流使力。我们乘坐的这辆竟然能自己开道行走,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夏紫灵答不上来,求救般地看向唐九容。 “没看到小师叔一坐下就凝神不动了吗?他正在用的是密宗的高级法术,你们应当学过。不过,这是两种法术的结合,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也想不到还能用这种办法行车。” 我摇摇头道:“我想不明白。” “你开门看看就知道了。车子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东西在拉车的。” “……” 门帘开了一条缝,我们看得很清楚,车前什么东西都没有,要非说有东西……“鬼吗?”大白天的不能够啊! 唐九容道:“你再仔细看看地上。” 我把门帘掀起来,寒风刺骨,吹了一脸。虽然车前空无一物,地上却有影子!看形状分明是有角的兽类!这下我和夏紫灵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逐鹿是一种善于奔跑的独角兽,可以日行千里,现世中仅存三匹,皆是仙君们的坐骑。我把逐鹿的影子借来拉车,就是现在的光景。”曲寄微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他理所当然地指示唐九容道,“既然你看破了这其中的奥妙,接下来的驱影术就交给你了。” 三师兄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做苦力的那个是我……” 驱影术的确是一种神奇的法术。身体做过的事,影子是有记忆的,所以只要让逐鹿的影子重复它平日里的动作就可以了。只是赶路这一件事,我就觉得人类的修道者们真是聪明,难怪我们风餐露宿地修上一千年,未必比得上他们短短数十载。 车子经过一段平原,由影子带入水中,车轮滚水而过,就像一艘大船驶过江面,我趴在窗台上欣赏两岸的风光,隐约听到了哀婉的歌声。有人在唱,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我听得入神,仿佛烟波荡漾的江水那边,就是我很久没有回去的沧澜。 “喝口水吧。”曲寄微靠到窗边,把茶杯送到了我嘴边。 我觉得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不由地转头看了一下夏紫灵,幸好,她躺在唐九容身边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你觉得是血君吗?” “是不是有什么区别?” “掌门说你和他关系不错。” “……” 看他的神色,岂止关系不错。我不想追问他一个密宗长老是怎么和血君有旧的,但妖魔道上堵截我的都是这位魔君的人,我不得不警觉啊。 我不安地嘟囔道:“你不会临时改主意,出卖我吧……” 曲寄微顿时很受伤地看着我。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惭愧地躲到一边假寐去了。 * 车子抵达药王镇附近,天已经黑了。我第一个跳下地,刚想舒展舒展筋骨,逼仄的道路上一队人马飞驰而过,若不是曲寄微出手够快,我就要被掀了一身尘土。 夏紫灵皱眉道:“什么人这么嚣张?” “看装束应该是神机府。”军队里的术士,难怪骑的是战马。 唐九容最后一个下车,他一边拍了张符纸在地上,一边教育我们,“到达搜捕范围第一件事,先拜山头。出来吧,土地老儿!”地上豁然多出一个小洞,洞里伸出两个爪子刨了几下,刨出一些土,一个袖珍型的老头慢慢地爬了出来,他呲着两颗大门牙,身后拖着一条的蓬松大尾巴,像极了一只大松鼠。 “哟,三公子,曲长老,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土地老头笑得出乎意料的谄媚,大通灵师果然威风啊。 唐九容皮笑肉不笑道:“这只能说明你治理有方,出事的都是你的地盘。” “不敢不敢!”土地老头声情并茂地捶胸顿足,“我以性命担保,我们药王镇素来恪守本分,偶尔有点小问题,那都是外来的妖怪作乱!我区区一个地仙,根本管不了哇!” 唐九容并不领会地轻哼,“少废话,我师兄是不是来过这里?有人把他给绑架了,在你的眼皮底下!识趣的话告诉我那人是谁,否则……” 这哪里是拜山头,分明是恫吓威逼。 “哎哟哟哟,这话可说不得。二公子不久前是来过药王镇落脚,我还以为他早就回去了呢……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绑架他啊,你不是有意诈我吧,他绑架别人还差不多……” 唐九容一把抄起他的尾巴,将他吊了起来。 他叫唤得更厉害了,不住地向我们求饶。 曲寄微冷眼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指点我和夏紫灵:“以后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切不可像九容这样拉拉扯扯。对于隐瞒事实、拒绝合作的老精怪们,先打掉门牙,再割掉尾巴,公的阉了,母的扒掉衣服,吊在大路上杀鸡儆猴。” “……” 太惊悚了,我算是知道土地那么谄媚,和大通灵师没关系,实在是我派作风的问题! “饶命啊曲长老!我真的不知道二公子出事了,就算是他被绑架了,也不能是在我这儿出的事啊!我敢保证,他已经离开药王镇了……因,因为,幽州城的土地前几天来我这哭诉,说密宗的傅星武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不开心拿他揍了一顿出气……如果他失踪了,您应该从幽州查起。” 曲寄微扯了扯他的小短腿,似乎在观察从哪里下刀比较残忍。 “能绑走我师侄的,一定不是无名之辈。说说看,这附近最近都来了些什么人,谁的嫌疑最大。” 土地慌乱地蹬着腿,已经吓哭了。 “这要是平时,我还能说出一二。眼下你也看到了,不少能人异士都往这边赶,光是村口的客栈,就聚满了三教九流,我只是一介土地,法力低微,哪敢去刻意打探他们……” 天呐,我觉得曲寄微打算从他两腿中间开始割了,太血腥了! 土地哭晕过去之前,唐九容问道:“我听说幽州荣王府有位郡主得了怪病,王爷昭告天下,凡是能治好郡主的病的人,赏黄金万两,可这是大夫做的事,却吸引了许多江湖术士,这是为何?” “因为,因为大夫说,郡主的药引,是妖怪的脑髓……” “……”不仅我打了个寒颤,唐九容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刚才过去的那队人马,是去幽州城送妖髓的?” “是的,为了捉妖取髓,这附近的妖怪都快死绝了……” “好了。放他下来吧。”大约是注意到了我的脸色不好,曲寄微没有继续逼问妖髓的事情,他温和地对那泪眼朦胧的土地说,“大家都是替神君办事的,伤了和气多不好。以后有什么事情尽早交代,以免我有所误会,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这两个丫头是我的师侄,夏紫灵夏姑娘、掌门新收的七小姐梨花,将来她们有事找你帮忙,你可一定要尽心尽力。” “是是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土地死里逃生,“嗖”地一下土遁了。 望着那一捧黄土,许久,我才从震惊中复苏。原来这就是掌门口里的“见世面”,这趟果然没白来,夏紫灵崇拜地看着曲寄微,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天色不早了。我们去药王客栈将就一夜,明日进城。” 仿佛欺负土地老头只是我们的幻觉,曲寄微早就换回了温润如玉的曲式微笑,不以为意地往灯笼升起的地方走去。 第二十章夜君 药王镇是个小地方,却是北上幽州的必经之地,唯一的客栈设在镇口,规模竟然不小。我们到时,门口已经停了些许车马,大堂里坐了好些吃饭的人,店小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新的客人。我有点担心是否有多余的客房,唐九容则胸有成竹道:“先吃饭。等会儿若没有空房,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密宗。” “……” 这不是恶霸行径吗? 曲寄微好笑道:“我们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九容你别乱来。” “那是,我肯定不会动粗的。赶紧上壶热酒,弄几个热菜吧,出门在外就这点乐趣,花姐姐的修仙营养餐快把我逼疯了!” 酒是现成的酒,肉是刚切好的水晶肘子、白斩鸡,此外还有香煎小鱼干,葱香豆花,萝卜丝春饼。菜色看起来很家常,但就连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也知道比密宗的伙食好多了。 为了不让人怀疑,我每样菜都动了动筷子。 其实我不是很饿,人类的食物但凡经过烟熏火燎的,吃多了对修行无益,所以我不遵循一日三餐,只有在切实地感到饥饿时,会吃些汤水点心填肚子。对于花草变的妖怪来说,一块肉是烤的还是煮的,没什么区别,它都不消化。 要说这世上我能吸收的美味,哪里比得上…… 我的目光投向了曲寄微的正在吞咽东西的喉管,在那地方划上一刀,才称得上新鲜的、趁热吃。想象着血液的丝滑口感,我激动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大庭广众的,你能更露骨一点吗?”夏紫灵在我右手边捅了我一下。 “我就是想想,又不动手!”我不假思索地否认。 “嗯?” 他们神色怪异地看向我,我支着额头半捂脸,有气无力道:“没什么,我本来想夹小师叔碗里的那块鸡肉,紫灵你不用那么大惊小怪……” 曲寄微犹豫地盯着自己筷子上的鸡肉,想了想,放下来,善解我意夹了一个春饼给我,“晚上就别吃太油腻了。” 夏紫灵闻言,闷笑两声。为了堵她的嘴,我环视四周,假装不懂,“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从我们一进门起,就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这是什么道理?” 唐九容道:“我好像看明白了。” “怎么?” “男的盯着你和紫灵发呆,女的在偷瞄我。” 他这话里有话,我不得不问:“怎么小师叔一点不受欢迎?” “他就不用算进来了,从一开始,他就霸占着大部分人的目光,剩下的才在看我们。” “噗……”我们都笑了,曲寄微更是眼睛眯成一条窄窄的缝,那眼尾上扬的弧度十分美丽,在觥斛交错的热闹下,显得莫名动人。和他精致的笑容比起来,身后的人连背影都是粗俗的。 酒过三巡,客人们几乎都已坐定,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他们有的是来捉妖的,有的是大夫,有的是江湖草莽,纯属来碰运气。最惹人注目的一行人胸前绣着藏兽谷的团形纹样,为首的男人把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年推到地上,大声训斥。他的随从们假意阻止,嘴巴里却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原来,那个少年是个鲛人,在集市上偷东西时让藏兽谷的大少爷逮了个正着。鲛人生在海边,对他们来讲是一种稀罕的精怪,一部分人主张把他送给郡主做药引,一部分人则想留下他以供取乐。他们喝酒喝到兴头上,想起鲛人善歌,便逼着他唱歌给他们听。 鲛人少年十分要强,嘴角都磕出了血,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藏兽谷的少爷在众人的注视下觉得很没面子,狞笑着取出一根长满倒刺的藤鞭。“你唱是不唱?你若是肯唱个好听的,就不用去做药引,否则……”风声骤紧,拇指粗细的鞭子狠狠地打在了少年的背上,“听说你们鲛人的眼泪很值钱,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凝结成珠!” 鞭子撕破了衣物,鲛人莹润光洁的脊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猛地一抽搐。 我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雨点般密集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终于有了几声细微的闷哼。我的茶杯已经被我握碎了。唐九容诧异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说:“他们太过分了。” “难道你要救那个鲛人?他是个小偷,而且是妖物。” 我知道他的意思,按照术士会的规矩,我们无权干涉。可术士会的每一条规矩都是帮着人的,甚至在妖怪没有犯什么错的情况下,人类也可以捕杀他们拿来驱使、入药。他们把妖怪看得和普通动物一样,既然人可以用鞭子抽打牛马,为何不能用鞭子抽打鲛人?但在我看来,不管他们鞭子下的活物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人的形状,他穿着衣服,他会无声地反抗,他就是我的同类。 不等唐九容再劝,我一扬手,茶杯碎片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在了藏兽谷的桌缝里,炸成粉末。 鞭子停住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有人很愤怒地问:“谁?!” 夏紫灵抓着我的袖子说:“鲛人是很可怜,可幽州还有许多更可怜的,你确定我们管得过来?”她这一下声音够大的,所有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不过好在我也没想隐瞒。我沉着一张脸道:“那只能算他们倒霉了,我今天就是看上这个鲛人了,我不管别的,我只管他。” “谁家的野丫头,说话如此狂妄!”那位手执藤鞭的少爷踢了鲛人一脚,“这鲛人是我先捕获的,我要教训他,那是我的事,你还能从我手里抢不成?”他身边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人多势众,一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藏兽谷,是吧?”我跟着站了起来。藏兽谷靠驯养妖兽起家,他们会一种特殊的收妖法,可以把驯服的妖兽纳入身体里,随时差遣。随着上古的妖兽绝迹,这个古老的门派越来越不中用了。我用轻蔑的语气问那些欲图围上来的彪形大汉,“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啊?” 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鲛人少年忽然抬起头,蔚蓝色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我的询问,而是愤怒地一拥而上。我踢翻了一条长凳,挡住了他们的进攻,曲寄微怕我吃亏,想把我拉到一边,他一起身,唐九容和夏紫灵也同仇敌忾地起立了,那些人一不小心看到了唐九容剑鞘上镶嵌的龙骨珠数量,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吵死了……” 就在这时,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冒出一句不悦的谴责。 那声音不大,甚至是醉醺醺的自言自语,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乍一入耳,有种不可违逆的力量压抑着喉咙,任你如何不满,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酒柜后面爬出一个人。 鎏金锦袍沾满了灰尘,难以辨认颜色,宝相花刺绣的宽大斗篷罩住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脏兮兮地拖在了柜子上,露出拉扯破的毛边。那一头凌乱而蓬松的发丝自肩头垂下,在灯火的照射下映出银月般皎洁的光芒,灿烂至极。 他低着头,整张脸沉在阴影里,一双骨节突出的手,吃力地扶住酒坛,宛如墓地里钻出来的骷髅精怪。 嶙峋瘦骨,形状尖锐而美丽,透过淡青的皮肤,仿佛随时会从白骨的缝隙里开出血红的花朵,有种凄艳的感觉。 肮脏与高贵,落魄与夺目,就这样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若有所感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很努力地想认清他的容貌。然而明暗交错,过于生动,轮廓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很清晰,却又在糅合时模糊了界限,暧昧不明。光和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周遭割开一个独立的空间,令人有种无法接近的距离感。比起喧闹的光明,他更适合身后那个黑得看不见底的世界。 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借力起身,从容不迫地搭住掌柜的肩膀。“愣着做什么,密宗的曲长老和三公子要住店,你还不快去准备上房?”他的声音像是松了弦的琴,酥酥懒懒的,雌雄莫辨,人也仿若没有骨头,随时会倒下去,掌柜的却如临大敌,拼命地点头。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密宗。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不但认出了我们,而且像是知道我们要来似的。 他会是血君的人吗? 如果是,应该会来打招呼吧。可他嘴上叫着曲长老三公子,实际上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交代完便旁若无人地上了楼。 这个人想要隐藏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旦出现了,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旁人的心。 那是一段很窄的楼梯。 他醉的厉害,几乎一步一停,在我以为他要摔下来时,他竟然真的一脚踏空,一头栽了下来,身体滚落的响声闷重在砸在每一个人心上,整个客栈为之轻轻抽气。 这本是分外滑稽的一幕,但没有人敢笑,生怕有什么声音会干扰他的前行。大家中了邪一般,愣愣地盯着他不急不慢地爬起,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不见了踪影,静谧的大厅才恢复正常。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好像,经历了一场离奇的梦,梦里的人不是真实存在的。 “密宗……唐……曲……” 率先回过神来的藏兽谷,又一次地陷入了惶恐。他们视我们为瘟疫,顾不上说场面话便一脸灰败地逃走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结账的结账,回房的回房,丢下一些酒肉摊子,还有早已吓呆了的鲛人少年。看他的眼神,他母亲肯定没少教他,陆地上有很多坏人门派,最坏的是一个叫密宗,你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唐九容耸肩道:“看,我根本没乱来,大家听到我们的名字就都吓跑了。” 夏紫灵问:“小师叔,方才那人是谁?你是不是认识他?” 曲寄微望着楼梯延伸的方向,没有说话。(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一章 调戏 我解开了鲛人身上的束缚,喂他喝了一点水,打算给他治伤。因为唐九容在扯什么男女大防,我想了想,就让鲛人住在他隔壁,由他照顾好了。 少年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在我身上来回打转,他抽开了唐九容的手,只肯跟着我走。没办法,我只能扶他去床上。曲寄微似乎很有经验,他说这个世道就是充满戾气的,一会儿我若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一定要冷静。唐九容粗鲁地按着鲛人,三下两下除去他的衣服,我才知道那所谓的不好是什么。 青紫、烫伤、凌虐的痕迹。加上新添的鞭伤,一幅完整的施暴图。 伤痕的主人喘着粗气,挣扎了片刻,便逆来顺受地把脸藏进胳膊里。 我坐过去,用手指轻揉他因为离水太久而显得干涩的头发,想要抚平他激烈的情绪。我其实很平静,同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人类残暴起来和魔族无甚区别。 夏紫灵也是在海边长大的,她觉得鲛人和她算是同乡,凑过来和他说话,可他只是胆怯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她不甘心,刻意放低姿态,温柔地问了几次他的名字,直至失去耐心,索然无味地退到一边,说我母爱泛滥。 有幸的是,在我无私母爱的感染下,鲛人对着我说了两个简单的音节。 “司瑀。” 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名字。他有所期盼地盯着我看,我告诉他我叫梨花,特别强调了我们是好人,不会把他卖掉入药。可他不是很信的样子,始终惜字如金。“既然这样,你先休息吧。等养足了精神,就回到海里去。你法力这么低微,留在陆地上不安全。”曲寄微也感到好笑,说我真是操着贤妻良母的心,唐九容挤兑他说我这样不是很好么,我觉得他们都误解了我的情怀…… 世情如此,妖和妖之间互帮互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折腾完了鲛人司瑀,我却全无睡意。 星斗垂芒,软风吹拂,北方的春天暖意中簇拥着几丝寒凉,不知不觉地就双手抱胸,打了个冷战。药王村是个阴凉之地,不但妖气旺盛,我从踏进客栈的那一刻,就察觉到有一团血气萦绕周围。这种感觉很不好,偏生大家都是满不在意的模样,那一伙一伙的人关起门来喝酒,划拳的声音闹得客栈不得安宁。我更加不可能睡得着了。 我沿着过道走了一会儿,地上是年岁久远的烟熏火燎的痕迹,积着一层油,椽柱上漆的闪闪发亮的新漆也掩盖不了房子老旧的事实,反而显得色彩斑斓突兀。我对这样的地方难有好感,却忽然,眼前一亮。 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抹温和的青白色衣裾。 曲寄微停在一扇门前不动,走近一点才发现他在凝神细听里面的飘来的朗朗琴声。 宫商徵徵角,羽宫商角徵……很普通的旋律,似乎是信手弹来之作,只是每个音之间泛起的鸣响有种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气度,很奇妙的,令人不由自主地和酒柜后爬出来的那位落魄公子联系起来。我几乎认定了就是他。正当这时,琴声毫无征兆地断了,曲寄微错愕地转过头看到我,仿佛是我的脚步声打乱了一切。 “梨花?是不是你?”窗台上跳出一只麻雀,飞到和我视线齐平的高度,发出尖细如幼女的人声,我震惊于它知道我的名字,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挥舞着翅膀说,“主人等了你好久,他想请你进去喝杯酒,赏个脸吧!” “他休想。”曲寄微一个错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这是一种近乎任性的举动,看得出,他有些生气,但又拿对方没办法。 “咕,只是喝杯酒、说说话,不要这么小气。若是主人想动粗,你们非但跑不掉,这一院子的人都活不成了,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只鸟的口气大得吓人。不等曲寄微接话,它又快乐地叫道:“我知道了!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害怕她爱上我们主人吧,那可真没法子,毕竟,女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爱上他,这点你就是比不上啊!”如果说前面只是口气大,现在就是在实施双重挑衅了。 “既然这样,我还是不看他的好。小师叔,我先回去了。”明知这扇门后藏着危险,就应该顺势而退。我毫不恋战地转身就走,只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那酥酥麻麻的嗓音过电一样直入脑海,“梨花姬,魔界到处找你,你不顺我心意,我可不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瞬间被拉了回去。 而就在我走进去的那一刻,小麻雀不知用什么方法把曲寄微隔绝在外,嘴里还说着风凉话。我跨过地上堆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绕过屏风,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香炉,顿时,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琴架旁的男人咳嗽两声,嗔怪道:“冒失。” “……” 我不知是不是该说对不起,我想,我若控制不了身体,至少要保持内心的冷静。他能让我进来好好说话,说明不会是莲烬的人,事情总还有斡旋的余地,可他为什么会认得我?如果只是方才的匆匆一眼,未免过于笃定。我果然不适合在外强出头。 “据说你是纪梨的仿制品。仔细看看,就知道差别很大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我眼前,酒意逼人,我想躲开,却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可以挪动。在我为“仿制品”三个字暗暗恼火时,一只无礼的手竟然下流地按在了我的胸上。 我无法想象世上居然有如此轻浮的人,一时气血翻涌,直冲大脑,身子往后一仰,撞得屏风哗哗直响,而他却像掂量货物一样,摸了一把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点评道:“她这里可没你汹涌,莲烬是按照自己的口味改装的吧。” 当恐惧和愤怒都到达了一定程度,我便只剩下浊重的呼吸了。 我背上木木的,僵硬得动弹不得,用沙哑的声音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低下头,嘴唇正好碰到了我额头上,我才发现他离我实在太近了,他的鼻尖在我头顶蹭了蹭,声音染上了一层悲凉,“我和你一样,也是赝品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面上覆着半张银制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可仅仅是嘴唇和下颌的形状,就让我心底一沉。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不想吓着你,才刻意遮了半张脸。怎么样,很熟悉吧?我是他一魂一魄造就的另一个自己,比起你和纪梨,我和他才是真的宛若双生。” “你是……夜君……”魔族夜君,追随着妖女离转生为人,曾是幻宗尊主。纪梨就是为了救他才挨了九道天雷,灰飞烟灭! 纪梨因他而死,他必然永生难忘。难怪一眼就认出了我。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偶然遇到,还是正如小麻雀所说,等了我好久?我想从他眼里读出答案,却见那右边青灰色的瞳孔里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这样的眼睛看得三魂丢了七魄。而左边的瞳孔就明显黯淡些,像一个透明的琉璃珠子,眼皮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哼,说什么宛若双生,这赝品也不见得比我高明。 “错了,我现在还是人。白夜不死,这世上就不可能有夜君。” “白夜……”他宁可为人,也不愿意回去当夜君,是在逃避什么吗? 我冷不防想起一件事。沧海桑田,此情不渝。誓言后面的落款,是他和纪梨相爱的见证,那么那天晚上在山壁上刻字,叫着她的名字哭得伤心的人……是谁? 我脱口而出:“我见过你,在沧澜山!”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白夜纪梨。你写了这十二个字,然后哭着求纪梨原谅。我看你哭得难受,就没有上前打搅你……” 看他的反应,我没有认错。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我会不会误会了什么?莲烬不是没有否认过他和纪梨的关系,只是我不信他。不不不,我要立刻抹平这个荒唐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当真是误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不管他爱不爱纪梨,我总是被牺牲的那个。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我就不该再抱有幻想。我怎么能因为这一点事而动摇呢? 白夜一拂袖子,香炉立了起来,灰尘如有生命般汇聚,灌入炉膛,脚边的凌乱物事一一回正,坐塌上的酒渍也跟着褪去。这简单的除尘术虽不能让房间焕然一新,但看上去要整洁宽敞多了。明明是最贵最好的房间,却让他住成这样,恐怕他是在自我糟蹋。 “临时起意,酒是凉的,将就着喝吧。”白夜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我这头,我正襟危坐,捧着酒看他一饮而尽,那举杯抬袖的动作说不出的风雅,让我忍不住想劝他把衣服穿穿好。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是什么样子女人都会爱我的。”他自以为是地笑了笑,“这三百多年,我不知多少次烂醉如泥,醒来时不是在街头,就是美人膝上。莲烬看不惯我这样,可我偏喜欢这么玩,最好活得像条狗。”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我的脸就是他的脸,我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我丢的不只是我自己的人。” “……” “但是现在,我发现了更好玩的游戏……梨花姬,你说是不是呢?”白夜舔了舔杯中的酒,把酒杯扔到一边,轻佻地望着我,我怕他又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连忙起身后退。 “你别乱来。”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乱来,你能跑得掉?”他哈哈笑道,“我布的结界,没有我的允准,曲寄微进不来,你更出不去。” 我就知道,他让我来,不是把酒谈心这么简单。 我没好气道:“你和莲烬之间的恩怨,你们自行解决,为什么要把我算进来?” “我喜欢你,所以要算你进来,不可以吗?” 无法想象面具背后是怎样一副无赖嘴脸,也幸好我看不到,否则旧仇新恨,对着他的脸,我难保不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我强压着怒气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不要这么激动,冷静下来想想和我在一起的好处。你若是做了我的女人,我保你一世逍遥自在,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你。我虽然已经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夜君,但魔族的人,没有不惧怕我的,便是他亲自来了,我也有办法保护你。你跟着我,比跟着曲寄微划算多了。” “……你就做梦吧。” 他只是想报复莲烬抢了他的女人而已。我要是点了头,才是真的傻。 白夜悠悠道:“还是说你想回到莲烬的怀抱,需要我送你一程?” 我的弱点如此要命。他用眼神示意我坐回去,我便像受到操控一样,腿上一软,无力地坐倒在塌上。他走过来,跪在我身下,视线却正好与我齐平,可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我不是不可以推开他,但他不笑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气氛变得异常危险,唯一一点挣扎的火苗也碾压得干干净净。 白夜抬起手,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不……”要字还没叫出口,他便摘下了那张面具。 “……”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战栗。 他又笑了:“这张脸可还满意?”这倾城的一笑,不同于印象中的圣洁冰冷,眉梢眼角,直白的*,露骨的挑逗,边鄙之地的客房因为这一抹艳色陷入了旖旎风尘。我闭上眼睛,再不敢直视他的笑颜,如果这就是白夜用来击溃我的武器,我只能说,我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一章 调戏 我解开了鲛人身上的束缚,喂他喝了一点水,打算给他治伤。因为唐九容在扯什么男女大防,我想了想,就让鲛人住在他隔壁,由他照顾好了。 少年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在我身上来回打转,他抽开了唐九容的手,只肯跟着我走。没办法,我只能扶他去床上。曲寄微似乎很有经验,他说这个世道就是充满戾气的,一会儿我若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一定要冷静。唐九容粗鲁地按着鲛人,三下两下除去他的衣服,我才知道那所谓的不好是什么。 青紫、烫伤、凌虐的痕迹。加上新添的鞭伤,一幅完整的施暴图。 伤痕的主人喘着粗气,挣扎了片刻,便逆来顺受地把脸藏进胳膊里。 我坐过去,用手指轻揉他因为离水太久而显得干涩的头发,想要抚平他激烈的情绪。我其实很平静,同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人类残暴起来和魔族无甚区别。 夏紫灵也是在海边长大的,她觉得鲛人和她算是同乡,凑过来和他说话,可他只是胆怯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她不甘心,刻意放低姿态,温柔地问了几次他的名字,直至失去耐心,索然无味地退到一边,说我母爱泛滥。 有幸的是,在我无私母爱的感染下,鲛人对着我说了两个简单的音节。 “司瑀。” 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名字。他有所期盼地盯着我看,我告诉他我叫梨花,特别强调了我们是好人,不会把他卖掉入药。可他不是很信的样子,始终惜字如金。“既然这样,你先休息吧。等养足了精神,就回到海里去。你法力这么低微,留在陆地上不安全。”曲寄微也感到好笑,说我真是操着贤妻良母的心,唐九容挤兑他说我这样不是很好么,我觉得他们都误解了我的情怀…… 世情如此,妖和妖之间互帮互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折腾完了鲛人司瑀,我却全无睡意。 星斗垂芒,软风吹拂,北方的春天暖意中簇拥着几丝寒凉,不知不觉地就双手抱胸,打了个冷战。药王村是个阴凉之地,不但妖气旺盛,我从踏进客栈的那一刻,就察觉到有一团血气萦绕周围。这种感觉很不好,偏生大家都是满不在意的模样,那一伙一伙的人关起门来喝酒,划拳的声音闹得客栈不得安宁。我更加不可能睡得着了。 我沿着过道走了一会儿,地上是年岁久远的烟熏火燎的痕迹,积着一层油,椽柱上漆的闪闪发亮的新漆也掩盖不了房子老旧的事实,反而显得色彩斑斓突兀。我对这样的地方难有好感,却忽然,眼前一亮。 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抹温和的青白色衣裾。 曲寄微停在一扇门前不动,走近一点才发现他在凝神细听里面的飘来的朗朗琴声。 宫商徵徵角,羽宫商角徵……很普通的旋律,似乎是信手弹来之作,只是每个音之间泛起的鸣响有种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气度,很奇妙的,令人不由自主地和酒柜后爬出来的那位落魄公子联系起来。我几乎认定了就是他。正当这时,琴声毫无征兆地断了,曲寄微错愕地转过头看到我,仿佛是我的脚步声打乱了一切。 “梨花?是不是你?”窗台上跳出一只麻雀,飞到和我视线齐平的高度,发出尖细如幼女的人声,我震惊于它知道我的名字,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挥舞着翅膀说,“主人等了你好久,他想请你进去喝杯酒,赏个脸吧!” “他休想。”曲寄微一个错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这是一种近乎任性的举动,看得出,他有些生气,但又拿对方没办法。 “咕,只是喝杯酒、说说话,不要这么小气。若是主人想动粗,你们非但跑不掉,这一院子的人都活不成了,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只鸟的口气大得吓人。不等曲寄微接话,它又快乐地叫道:“我知道了!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害怕她爱上我们主人吧,那可真没法子,毕竟,女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爱上他,这点你就是比不上啊!”如果说前面只是口气大,现在就是在实施双重挑衅了。 “既然这样,我还是不看他的好。小师叔,我先回去了。”明知这扇门后藏着危险,就应该顺势而退。我毫不恋战地转身就走,只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那酥酥麻麻的嗓音过电一样直入脑海,“梨花姬,魔界到处找你,你不顺我心意,我可不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瞬间被拉了回去。 而就在我走进去的那一刻,小麻雀不知用什么方法把曲寄微隔绝在外,嘴里还说着风凉话。我跨过地上堆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绕过屏风,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香炉,顿时,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琴架旁的男人咳嗽两声,嗔怪道:“冒失。” “……” 我不知是不是该说对不起,我想,我若控制不了身体,至少要保持内心的冷静。他能让我进来好好说话,说明不会是莲烬的人,事情总还有斡旋的余地,可他为什么会认得我?如果只是方才的匆匆一眼,未免过于笃定。我果然不适合在外强出头。 “据说你是纪梨的仿制品。仔细看看,就知道差别很大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我眼前,酒意逼人,我想躲开,却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可以挪动。在我为“仿制品”三个字暗暗恼火时,一只无礼的手竟然下流地按在了我的胸上。 我无法想象世上居然有如此轻浮的人,一时气血翻涌,直冲大脑,身子往后一仰,撞得屏风哗哗直响,而他却像掂量货物一样,摸了一把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点评道:“她这里可没你汹涌,莲烬是按照自己的口味改装的吧。” 当恐惧和愤怒都到达了一定程度,我便只剩下浊重的呼吸了。 我背上木木的,僵硬得动弹不得,用沙哑的声音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低下头,嘴唇正好碰到了我额头上,我才发现他离我实在太近了,他的鼻尖在我头顶蹭了蹭,声音染上了一层悲凉,“我和你一样,也是赝品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面上覆着半张银制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可仅仅是嘴唇和下颌的形状,就让我心底一沉。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不想吓着你,才刻意遮了半张脸。怎么样,很熟悉吧?我是他一魂一魄造就的另一个自己,比起你和纪梨,我和他才是真的宛若双生。” “你是……夜君……”魔族夜君,追随着妖女离转生为人,曾是幻宗尊主。纪梨就是为了救他才挨了九道天雷,灰飞烟灭! 纪梨因他而死,他必然永生难忘。难怪一眼就认出了我。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偶然遇到,还是正如小麻雀所说,等了我好久?我想从他眼里读出答案,却见那右边青灰色的瞳孔里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这样的眼睛看得三魂丢了七魄。而左边的瞳孔就明显黯淡些,像一个透明的琉璃珠子,眼皮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哼,说什么宛若双生,这赝品也不见得比我高明。 “错了,我现在还是人。白夜不死,这世上就不可能有夜君。” “白夜……”他宁可为人,也不愿意回去当夜君,是在逃避什么吗? 我冷不防想起一件事。沧海桑田,此情不渝。誓言后面的落款,是他和纪梨相爱的见证,那么那天晚上在山壁上刻字,叫着她的名字哭得伤心的人……是谁? 我脱口而出:“我见过你,在沧澜山!” “沧海桑田,此情不渝。白夜纪梨。你写了这十二个字,然后哭着求纪梨原谅。我看你哭得难受,就没有上前打搅你……” 看他的反应,我没有认错。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我会不会误会了什么?莲烬不是没有否认过他和纪梨的关系,只是我不信他。不不不,我要立刻抹平这个荒唐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当真是误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不管他爱不爱纪梨,我总是被牺牲的那个。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我就不该再抱有幻想。我怎么能因为这一点事而动摇呢? 白夜一拂袖子,香炉立了起来,灰尘如有生命般汇聚,灌入炉膛,脚边的凌乱物事一一回正,坐塌上的酒渍也跟着褪去。这简单的除尘术虽不能让房间焕然一新,但看上去要整洁宽敞多了。明明是最贵最好的房间,却让他住成这样,恐怕他是在自我糟蹋。 “临时起意,酒是凉的,将就着喝吧。”白夜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我这头,我正襟危坐,捧着酒看他一饮而尽,那举杯抬袖的动作说不出的风雅,让我忍不住想劝他把衣服穿穿好。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是什么样子女人都会爱我的。”他自以为是地笑了笑,“这三百多年,我不知多少次烂醉如泥,醒来时不是在街头,就是美人膝上。莲烬看不惯我这样,可我偏喜欢这么玩,最好活得像条狗。”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我的脸就是他的脸,我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我丢的不只是我自己的人。” “……” “但是现在,我发现了更好玩的游戏……梨花姬,你说是不是呢?”白夜舔了舔杯中的酒,把酒杯扔到一边,轻佻地望着我,我怕他又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连忙起身后退。 “你别乱来。”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乱来,你能跑得掉?”他哈哈笑道,“我布的结界,没有我的允准,曲寄微进不来,你更出不去。” 我就知道,他让我来,不是把酒谈心这么简单。 我没好气道:“你和莲烬之间的恩怨,你们自行解决,为什么要把我算进来?” “我喜欢你,所以要算你进来,不可以吗?” 无法想象面具背后是怎样一副无赖嘴脸,也幸好我看不到,否则旧仇新恨,对着他的脸,我难保不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我强压着怒气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不要这么激动,冷静下来想想和我在一起的好处。你若是做了我的女人,我保你一世逍遥自在,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你。我虽然已经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夜君,但魔族的人,没有不惧怕我的,便是他亲自来了,我也有办法保护你。你跟着我,比跟着曲寄微划算多了。” “……你就做梦吧。” 他只是想报复莲烬抢了他的女人而已。我要是点了头,才是真的傻。 白夜悠悠道:“还是说你想回到莲烬的怀抱,需要我送你一程?” 我的弱点如此要命。他用眼神示意我坐回去,我便像受到操控一样,腿上一软,无力地坐倒在塌上。他走过来,跪在我身下,视线却正好与我齐平,可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我不是不可以推开他,但他不笑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气氛变得异常危险,唯一一点挣扎的火苗也碾压得干干净净。 白夜抬起手,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不……”要字还没叫出口,他便摘下了那张面具。 “……”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战栗。 他又笑了:“这张脸可还满意?”这倾城的一笑,不同于印象中的圣洁冰冷,眉梢眼角,直白的*,露骨的挑逗,边鄙之地的客房因为这一抹艳色陷入了旖旎风尘。我闭上眼睛,再不敢直视他的笑颜,如果这就是白夜用来击溃我的武器,我只能说,我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二章 求欢 我用力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靠近他的脸。浓厚的酒精下面覆盖着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味道,这味道就像一条绳索,死死地缠住我,把我往深渊里拖,又像引爆回忆的毒-药,血腥和甜蜜绞在一起,于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颤抖着,把重心落在抓着白夜的手上,另一只手撩过他的颧骨、嘴唇、下巴,描摹着世上最完美的轮廓。 “我听说,爱过天上苍龙的人,很难再去爱荒草中的野狐。”他用怀念故人的温柔目光和我对视,说出的话却是傲慢的,“除了我,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如果我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我斗不过他,服软是最好的选择。可我不能容忍自以为是的人,我不假思索地回敬他:“你说的野狐是你自己吧,你有什么资格和他比?” 白夜沉下脸,很快又扭曲地笑了。 “没关系,梨花姬。我就喜欢你这样,你若是对我一见倾心,岂不是无趣得很?” 我不知道这人是要故意惹我生气,还是放浪形骸惯了。他欺身压住我,迫使我向后躲,我的腰折到再也支持不住,人就无可避免地往塌上栽,本来这没什么,但他偏要伸出一只手捞住我,十分温情地叮嘱我当心。 我愤怒地一挣,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兜住我。像丢战利品一样,白夜把我摁倒,凶横地训斥道:“动一下,要你的命!”从没有人这么恫吓过我,我竟然被唬住了,任由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而他不枉风流之名,专门挑我最敏感的地方下手,他一碰到我,我就觉得有团火烧了起来,面上因为充血,已经热到眼泪要流出来了。当我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时,他满意地笑了笑,道:“银荡。” 我真是气哭了。 到底是谁在做银荡的事? 罪魁祸首垂下头坏笑道:“我就算再轻车熟路,也不能看得那么准吧,你可是摸哪儿哪儿有反应啊。你要不信,我换个……” 再也绷不住泪水,我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 实在是丢人现眼。哭有很多种,隐忍的、喜悦的、悲愤的、绝望的……而我的哭声却像个孤立无援的小孩子,清亮又委屈,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哭,简直想在床板上砸出个洞,把头钻进去。白夜也仿佛没见过女人这样哭,当即住了手,用看怪物的眼神瞪着我道:“但凡花草树木,不到千年无以成妖,你不会还没成年吧?”说着,他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杀人过,我哽咽着握紧拳头。 我发誓,倘若有朝一日,此人落到我手里,必定要他不得好死! 白夜笑出了森森白牙。“好了,别哭了,弄得我跟个坏人似的。我白夜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从不干强买强卖的勾当。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应付我,我会一路跟着你,好好地感化你,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夺门而出的那一刻,我恶狠狠地想。 “哟,怎么这么快呀?”小麻雀不解地地围着我转圈,“照理说,我家主人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啊。”不理会它的污言秽语,我红着眼睛一直往前走,就连曲寄微的关心,我也置若罔闻地抛在一边。我真是不想再开口说话了。 我从白夜那里脱身之后,身心俱疲,没有心思去想其他,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可我睡得并不踏实,外面闹腾不说,总是梦到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想摆脱禁锢,却在接近出口时功亏一篑。拂晓天有些亮了,客栈彻底安静下来,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才终于不再有梦。 到了次日,起床开门,一阵阳光扑进屋,原来已经很晚了。 我怕耽误赶路的时间,洗漱好了就去敲曲寄微的门,岂料无人应声,再看鲛人司瑀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大概是昨天夜里就离开了。这也好,陆地总归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我急着下楼去寻小师叔,没注意那段楼梯因为泼到了汤水而打滑,加之台阶确实比正常的要窄些,一脚溜下去,差点重蹈了某人的覆辙。幸好我眼疾手快,立刻抓稳了扶手,虚惊一场,我跺了跺脚,试图蹭掉鞋底沾上的污水。 我走楼梯时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但拥挤热闹的大堂里,没人注意到我。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着客栈大门的方向指指点点,面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我一眼就瞄准了最淡定悠闲的一桌,挤过去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等夏紫灵发难,唐九容就先挖苦我了:“起得真早啊,小师妹。”曲寄微把热茶和白粥推到我面前,沉默地想着心事。倒是夏紫灵憋不住了,让我去院子里看看。 唐九容这才道:“藏兽谷的大少爷死了。被人施以鞭刑,打得遍体鳞伤,而后吊死在客栈大门。”现在藏兽谷的人集体赶回来,收了尸陈放在客栈前院,放话要找出杀人凶手血债血偿。他们霸道地封锁了客栈,表明抓到凶手前,谁也不许离开,否则禀明术士会,密宗也讨不了好。 唐九容的意思是,我们走我们的,术士会追究起来,还能把人命算在密宗头上不成。夏紫灵则认为这事定然和司瑀有关,司瑀畏罪潜逃了,若是我们再跑,藏兽谷就要污我们一手勾结妖孽了。 我摇头道:“司瑀不可能杀人,也没有能力杀人。他离开只是巧合罢了。” 夏紫灵道:“那么,谁会报复性地把那位少爷抽了个半死,再挂到客栈门口以示众人?” “也许是别的妖怪呢?” 我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穿着银鼠灰大褂的中年男子过来和我们交涉。他自称华磊,是藏兽谷的管事,请求密宗协助他抓获凶手。印象中,这人不在昨天饮酒作乐的队伍里,就气质而言,不知比他们沉稳了多少倍,一看就是个颇有手段的老江湖。 “你这是疑心我们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喽?”唐九容冷笑。 “华某不敢。贵派乃修仙大派,更与妖魔不共戴天,实为众派之表率。藏兽谷势单力薄,遭此变故,还望诸位能暂留几日……” “我主人说,这地方很不对劲,万万留不得!别为了争一口气,反而中了妖魔的圈套!”插嘴的是不知从哪飞出来的小麻雀,它胆子挺肥地落到曲寄微肩头。曲寄微也不赶它,“那你主子走不走?” 麻雀认真回道:“他是无所谓的,要看梨花姑娘走不走了。” 我头皮一紧,希望它不要乱说话。 得亏华管事十分不满自己被晾在一边,自觉地阻止那一人一鸟聊起天来。“曲长老……”曲寄微这才拿正眼看他,虽然给足了面子,语气却算不上好:“给你两天时间。抓不着真凶,就算抬出日神殿,我也没空陪藏兽谷逗闷子。” 麻雀顿时夸张地叫起来:“喂!我的意思是这里很危险,你们留下来干嘛?渡劫吗!” 一直没怎么露过笑容的曲寄微难得好心情地笑了一下:“让你主子陪着我们一起渡劫,岂不快哉?”它的本意是要劝我们离开,这下只好气哼哼地飞回去复命了。虽然不是很懂曲寄微的做法,但一想到他是在拖白夜下水,我就跟着畅快了。 打发走华管事,曲寄微吩咐唐九容道:“既然说密宗是众派表率,我就要在这看看,什么妖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绑走星武的人或许就在附近监视着我们。为防万一,你先去幽州跑一趟,若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听他这么安排,我完全放心了。 唯一不放心的,大概是大白天不愿现身,派只鸟来传话的人。 夏紫灵耐不住寂寞,跟着藏兽谷的人一起去捉妖,我便有了和曲寄微独处的机会。经过夜里走廊上那么一出,我心绪不宁地喝了一口浓茶,抬眼偷瞄他时,却发现,他和之前的状态一样,垂着眼皮神游,仿佛这周围的事都是浮云。 “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干等吗?”我问。 他这才回魂道:“不然呢?总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把出没在村子里的妖怪全都抓出来审问,你可不就得怪我助纣为虐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大家一口咬定是妖怪作祟。也有可能藏兽谷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上门寻仇来了。” 曲寄微道:“会有这种疑问,说明你还涉世未深。” “……” 其实我也是没话找话,哪会真的看不出倪端。刻意把尸体吊在客栈门口给人看,不只是炫耀,更多的是警告。就差没留张字条,让那些打算去送妖骨的人好自为之了。和小师叔打这些个招呼,只是更加确定了他情绪不高而已。 不过没关系,我的优点就是耐得住性子。 他想忧郁地喝着三文钱一壶的茶,那我就陪他一起忧郁地喝茶好了。 在我第三次替他满上时,他果然就笑了。“梨花,你觉得酒与茶哪个更有滋味?” “什么?”这是什么怪问题! “没什么。”趁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曲寄微忽然起身,拉起我的手一路往楼上走。他很少这么冲动,步子迈得很大。有了前一次的教训,我不敢忽视脚下,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小心地跟着,等到了二楼一个僻静的转角,他毫无征兆地刹住,我有些不安地抬头,正好对上了他那泛着水光的桃花眼,他低眸浅笑,乌黑的眼珠子有些发紫,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望着这么样一双眼睛,我突发奇想,他要是非让我说茶好喝,那就茶好喝吧。 毕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是吸引人的酒,就越是烈,想想酒醒之后头有多痛,便不敢贪杯了。茶却不一样,润物细无声的,看上去那么无害,很少有人会反应激烈地拒绝一杯茶。所以,当曲寄微亲下来的时候,我没有闪躲。他从昨天起就在生白夜或者我的气,换作别人,早就开口质问了,而那些问题无疑令我难堪,他这样,我只能平静地闭上眼,去接受他唇上的茶香。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你们这是情难自禁,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白夜似笑非笑的嗔怪不合时宜地响起。(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二章 求欢 我用力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靠近他的脸。浓厚的酒精下面覆盖着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味道,这味道就像一条绳索,死死地缠住我,把我往深渊里拖,又像引爆回忆的毒-药,血腥和甜蜜绞在一起,于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颤抖着,把重心落在抓着白夜的手上,另一只手撩过他的颧骨、嘴唇、下巴,描摹着世上最完美的轮廓。 “我听说,爱过天上苍龙的人,很难再去爱荒草中的野狐。”他用怀念故人的温柔目光和我对视,说出的话却是傲慢的,“除了我,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如果我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我斗不过他,服软是最好的选择。可我不能容忍自以为是的人,我不假思索地回敬他:“你说的野狐是你自己吧,你有什么资格和他比?” 白夜沉下脸,很快又扭曲地笑了。 “没关系,梨花姬。我就喜欢你这样,你若是对我一见倾心,岂不是无趣得很?” 我不知道这人是要故意惹我生气,还是放浪形骸惯了。他欺身压住我,迫使我向后躲,我的腰折到再也支持不住,人就无可避免地往塌上栽,本来这没什么,但他偏要伸出一只手捞住我,十分温情地叮嘱我当心。 我愤怒地一挣,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兜住我。像丢战利品一样,白夜把我摁倒,凶横地训斥道:“动一下,要你的命!”从没有人这么恫吓过我,我竟然被唬住了,任由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而他不枉风流之名,专门挑我最敏感的地方下手,他一碰到我,我就觉得有团火烧了起来,面上因为充血,已经热到眼泪要流出来了。当我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时,他满意地笑了笑,道:“银荡。” 我真是气哭了。 到底是谁在做银荡的事? 罪魁祸首垂下头坏笑道:“我就算再轻车熟路,也不能看得那么准吧,你可是摸哪儿哪儿有反应啊。你要不信,我换个……” 再也绷不住泪水,我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 实在是丢人现眼。哭有很多种,隐忍的、喜悦的、悲愤的、绝望的……而我的哭声却像个孤立无援的小孩子,清亮又委屈,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哭,简直想在床板上砸出个洞,把头钻进去。白夜也仿佛没见过女人这样哭,当即住了手,用看怪物的眼神瞪着我道:“但凡花草树木,不到千年无以成妖,你不会还没成年吧?”说着,他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杀人过,我哽咽着握紧拳头。 我发誓,倘若有朝一日,此人落到我手里,必定要他不得好死! 白夜笑出了森森白牙。“好了,别哭了,弄得我跟个坏人似的。我白夜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从不干强买强卖的勾当。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应付我,我会一路跟着你,好好地感化你,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夺门而出的那一刻,我恶狠狠地想。 “哟,怎么这么快呀?”小麻雀不解地地围着我转圈,“照理说,我家主人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啊。”不理会它的污言秽语,我红着眼睛一直往前走,就连曲寄微的关心,我也置若罔闻地抛在一边。我真是不想再开口说话了。 我从白夜那里脱身之后,身心俱疲,没有心思去想其他,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可我睡得并不踏实,外面闹腾不说,总是梦到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想摆脱禁锢,却在接近出口时功亏一篑。拂晓天有些亮了,客栈彻底安静下来,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才终于不再有梦。 到了次日,起床开门,一阵阳光扑进屋,原来已经很晚了。 我怕耽误赶路的时间,洗漱好了就去敲曲寄微的门,岂料无人应声,再看鲛人司瑀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大概是昨天夜里就离开了。这也好,陆地总归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我急着下楼去寻小师叔,没注意那段楼梯因为泼到了汤水而打滑,加之台阶确实比正常的要窄些,一脚溜下去,差点重蹈了某人的覆辙。幸好我眼疾手快,立刻抓稳了扶手,虚惊一场,我跺了跺脚,试图蹭掉鞋底沾上的污水。 我走楼梯时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但拥挤热闹的大堂里,没人注意到我。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着客栈大门的方向指指点点,面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我一眼就瞄准了最淡定悠闲的一桌,挤过去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等夏紫灵发难,唐九容就先挖苦我了:“起得真早啊,小师妹。”曲寄微把热茶和白粥推到我面前,沉默地想着心事。倒是夏紫灵憋不住了,让我去院子里看看。 唐九容这才道:“藏兽谷的大少爷死了。被人施以鞭刑,打得遍体鳞伤,而后吊死在客栈大门。”现在藏兽谷的人集体赶回来,收了尸陈放在客栈前院,放话要找出杀人凶手血债血偿。他们霸道地封锁了客栈,表明抓到凶手前,谁也不许离开,否则禀明术士会,密宗也讨不了好。 唐九容的意思是,我们走我们的,术士会追究起来,还能把人命算在密宗头上不成。夏紫灵则认为这事定然和司瑀有关,司瑀畏罪潜逃了,若是我们再跑,藏兽谷就要污我们一手勾结妖孽了。 我摇头道:“司瑀不可能杀人,也没有能力杀人。他离开只是巧合罢了。” 夏紫灵道:“那么,谁会报复性地把那位少爷抽了个半死,再挂到客栈门口以示众人?” “也许是别的妖怪呢?” 我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穿着银鼠灰大褂的中年男子过来和我们交涉。他自称华磊,是藏兽谷的管事,请求密宗协助他抓获凶手。印象中,这人不在昨天饮酒作乐的队伍里,就气质而言,不知比他们沉稳了多少倍,一看就是个颇有手段的老江湖。 “你这是疑心我们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喽?”唐九容冷笑。 “华某不敢。贵派乃修仙大派,更与妖魔不共戴天,实为众派之表率。藏兽谷势单力薄,遭此变故,还望诸位能暂留几日……” “我主人说,这地方很不对劲,万万留不得!别为了争一口气,反而中了妖魔的圈套!”插嘴的是不知从哪飞出来的小麻雀,它胆子挺肥地落到曲寄微肩头。曲寄微也不赶它,“那你主子走不走?” 麻雀认真回道:“他是无所谓的,要看梨花姑娘走不走了。” 我头皮一紧,希望它不要乱说话。 得亏华管事十分不满自己被晾在一边,自觉地阻止那一人一鸟聊起天来。“曲长老……”曲寄微这才拿正眼看他,虽然给足了面子,语气却算不上好:“给你两天时间。抓不着真凶,就算抬出日神殿,我也没空陪藏兽谷逗闷子。” 麻雀顿时夸张地叫起来:“喂!我的意思是这里很危险,你们留下来干嘛?渡劫吗!” 一直没怎么露过笑容的曲寄微难得好心情地笑了一下:“让你主子陪着我们一起渡劫,岂不快哉?”它的本意是要劝我们离开,这下只好气哼哼地飞回去复命了。虽然不是很懂曲寄微的做法,但一想到他是在拖白夜下水,我就跟着畅快了。 打发走华管事,曲寄微吩咐唐九容道:“既然说密宗是众派表率,我就要在这看看,什么妖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绑走星武的人或许就在附近监视着我们。为防万一,你先去幽州跑一趟,若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听他这么安排,我完全放心了。 唯一不放心的,大概是大白天不愿现身,派只鸟来传话的人。 夏紫灵耐不住寂寞,跟着藏兽谷的人一起去捉妖,我便有了和曲寄微独处的机会。经过夜里走廊上那么一出,我心绪不宁地喝了一口浓茶,抬眼偷瞄他时,却发现,他和之前的状态一样,垂着眼皮神游,仿佛这周围的事都是浮云。 “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干等吗?”我问。 他这才回魂道:“不然呢?总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把出没在村子里的妖怪全都抓出来审问,你可不就得怪我助纣为虐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大家一口咬定是妖怪作祟。也有可能藏兽谷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上门寻仇来了。” 曲寄微道:“会有这种疑问,说明你还涉世未深。” “……” 其实我也是没话找话,哪会真的看不出倪端。刻意把尸体吊在客栈门口给人看,不只是炫耀,更多的是警告。就差没留张字条,让那些打算去送妖骨的人好自为之了。和小师叔打这些个招呼,只是更加确定了他情绪不高而已。 不过没关系,我的优点就是耐得住性子。 他想忧郁地喝着三文钱一壶的茶,那我就陪他一起忧郁地喝茶好了。 在我第三次替他满上时,他果然就笑了。“梨花,你觉得酒与茶哪个更有滋味?” “什么?”这是什么怪问题! “没什么。”趁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曲寄微忽然起身,拉起我的手一路往楼上走。他很少这么冲动,步子迈得很大。有了前一次的教训,我不敢忽视脚下,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小心地跟着,等到了二楼一个僻静的转角,他毫无征兆地刹住,我有些不安地抬头,正好对上了他那泛着水光的桃花眼,他低眸浅笑,乌黑的眼珠子有些发紫,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望着这么样一双眼睛,我突发奇想,他要是非让我说茶好喝,那就茶好喝吧。 毕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是吸引人的酒,就越是烈,想想酒醒之后头有多痛,便不敢贪杯了。茶却不一样,润物细无声的,看上去那么无害,很少有人会反应激烈地拒绝一杯茶。所以,当曲寄微亲下来的时候,我没有闪躲。他从昨天起就在生白夜或者我的气,换作别人,早就开口质问了,而那些问题无疑令我难堪,他这样,我只能平静地闭上眼,去接受他唇上的茶香。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你们这是情难自禁,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白夜似笑非笑的嗔怪不合时宜地响起。(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三章 妖乱 本来很和谐的气氛,被白夜理直气壮地一搅合,就什么都不剩了。 空气中硝烟弥漫,我是不愿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当炮灰的,直觉就是管他们怎么样,跑了再说。然而,白夜对曲寄微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但是他的笑声却格外刺耳。曲寄微在我遇到的人里,修养之好,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想激怒他是很难的,可白夜本事了得,一下子就让他炸了毛。 “白夜!我跟你早就路归路桥归桥了,你再口头上占我便宜,别怪我不客气!” 可能他也知道这声“不客气”白夜不会看在眼里,停顿了片刻,语气越发得不善,“你说我做戏给你看,实在没那个必要。倒是你,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眠花宿柳,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做出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我不由得站住了。这两人有旧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他极力想撇清关系,但却适得其反。 曲寄微明为指责,可再笨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在担心白夜,有的心情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只是他这样说,必然讨得了好。白夜眼睛一眯,火就点了起来。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我懒得教训你。” “果然翅膀硬了,有了靠山忘了娘。” “你说谁是娘?你算什么东西,敢和我提这个字?!” 我从没见过曲寄微用嗓子和人吵架,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一吼,天旋地转,地板都在抖,吓得我赶紧从背后拉住他,怕他想不开去和白夜打一架,我知道他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把理智丢到一边,真的会吃亏。我很怕他会挣脱我冲过去,只好一个箭步挡在了他跟前,朝他摇头使眼色。 曲寄微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看上去有点吓人。 这气势,就连爱凑热闹的麻雀都缩在房梁上,大气不敢出。 白夜呢,罔顾我息事宁人的安抚,不屑地轻哼道:“我就喜欢看曲长老撕下面具歇斯底里的样子,多么潇洒,多么帅气。这世上痛恨我的人可以从天音山庄排到天机崖,我虽然活得痛苦,但更喜欢看别人因为我活着而痛苦。”“别理他,他在说醉话!”我原本以为,曲寄微会大发雷霆,不由得侧了一下身子,加紧拽住他。可他的气息平缓了许多,握紧的拳头松开之后,再次握紧。 “我从没因为你活着而痛苦。” 他低低地念完,把我扔在原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只是很简单地否认,没有说出口的,应该是他希望白夜好好地活着,然而,白夜事不关己地笑着,“早上好啊,梨花姬。你看他在你面前总是摆出绝世公子温润如玉的样子,其实只是个小心眼的孩子。” “……” 他若是单纯地冲我来,我还能义正言辞地警告他不要污蔑曲寄微。现在看来,我好像没什么资格谈论他们之间的纠葛。 “你是不是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发那么大脾气?”白夜又读懂了我的心思。 不过我不会上当的。与其羊入虎口,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 我独自看了一会儿太阴经,熬到午休的时间,迷迷糊糊地躺到日头西沉,夏紫灵带着一群崇拜者回来了。她凭借一己之力捉到了藏匿于村子里的一只野雉精,正得意着,那浑身污浊,看上去只有人类七八岁的小女妖就扯着嗓门哭得人人探头来看。 我问夏紫灵:“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这么弱小,怎么作案?” “她是妖怪啊!” “那又怎么样。但凡有点能力的妖怪,知道你们要捉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夏紫灵不听,把妖怪锁进柴房,任藏兽谷的人去盘问。那位华管事做事比较有分寸,倒没有对野雉精动粗,我虽然看着不快,但也只能由着他们去。没见过世面的妖怪胆子小,面对一大群人只知道哭哭啼啼,明明是一桩命案,却让他们办得像一场闹剧。 待我返回客房打算继续看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把我们当成贵客,掌柜给安排的房间是南北通透的,我嫌穿堂风吹得屋子里满是沙尘,走时刻意关闭了所有的窗户,可此时,面朝过道的那扇窗户却是半敞着的,仔细一看,窗台上有泥土的痕迹。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我抽出一把匕首藏在右手腕底,打开门锁后小心翼翼地踱了进去。 我出门时尚且没有点灯,这会儿房间里黑漆漆的,视线很不好。 好在我一旦集中意念,听音辩位还算可以,待我摸准呼吸声的方位,准备一刀下去时,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蓦然出现,少年抬起苍白的面孔望着我道:“梨花姐姐,是我。” “司瑀!”我吃惊不小。 他回来干什么?送死吗?外面那伙野蛮的人类才不会管他是不是凶手,若是被发现了,我也保不住他。因为惊讶,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司瑀身上,并没有想过这房间里会有第三个人存在,我正要劝他火速离开这里,背后一阵剧痛,来不及呼救,便晕乎乎地倒在了地上。 * “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把她打坏了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残了、傻了、疯了,你负责她下半生就是了。赶紧把她弄到安全的地方去吧,我得去救斑斑了……”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司瑀在和一个女人说话。他们说的斑斑,好像就是那个野雉精。可我真是不明白啊,假如是为了救人,有什么理由非把我打晕不可…… *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死,只有你不应该。”我在河边一棵斑驳的大槐树下醒来,司瑀很认真地给了我答案。他说,藏兽谷的行为惹怒了在附近修行的白骨夫人,白骨夫人召集她手下的妖精们包围了药王村,滴血为界,但凡是血线内的人类,全部都要为他们妄杀的妖怪们殉葬。 白骨夫人是何方神圣? “你一定以为我是白骨夫人的爪牙,利用你的同情心骗了你。”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不敢看我,“可我根本不认识她。藏兽谷行事残忍,为妖灵界所不齿,她们早就决定铲除那行人了。是躲在客栈暗处侦查形势的蝶妖把我被鞭打的事情禀告了白骨夫人,白骨夫人说要为我出头,才有了那桩命案。” 看得出,他在极力地向我解释。 我苦笑道:“白骨夫人要屠村,你不希望我死,所以你就把我打晕,拖到血线外隔岸观火?嗯……打晕……”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我现在头还晕着呢,那蝶妖以为我是可恶的人类,估计没考虑过后遗症的问题,只顾着下狠手了。幸亏我不是人类,比较耐揍,否则能不能睁开眼说话还得另说。 “你是个通灵师。你和客栈里的人是一伙的,我不能让你去通风报信,也不能看着你被杀,只能用这种办法了。”他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让我不忍苛责。 但我还是要牢骚一下,“司瑀,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投桃报李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能不能不要这样用缚妖绳把我捆在树上?”对,我比较在意这个! 司瑀说:“如果我松开你,你就会回到药王村加入战斗。不管是他们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他们,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就暂时委屈一下,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放你自由的。” 道理是没错,可他想得有点简单了。 妖本性孤僻,不像魔族那么团结,大君主各自占山为王,很少干预领土之外的事,一个妖君有难,其他妖君是不会来支援的,因此至今为止,妖灵界依附在魔界之下,没有能公开和仙凡两界作对的力量。二十年前狼族带头血洗了一个道观,术士会仅派出一百人就把它们轻易镇压了。这白骨夫人煽动大家去屠村,也是枉顾妖怪们的性命啊。 “你现在放我走,我去阻止他们,说不定大家还有一线生机。藏兽谷就罢了,有我小师叔在,白骨夫人不可能得手的!” 司瑀内疚地说:“对不起,我也不想他们去造杀孽的。可这是一次妖乱,没人能管得了。” 妖乱…… 这个词可不能乱用。上一次妖乱,为了庆祝妖皇出世,几位妖君合谋去人间焚烧太一庙,和术士会斗法七个月,双方损失惨重,死伤过万,最后由东君出面,把妖皇的魂魄永镇至高天,妖灵界从此不会再有妖皇,这件事情才算了结。白骨夫人是什么人物,她胡乱杀几个人,就称得上是妖乱吗? 司瑀说:“小蝶说,药王村只是一个开始。该来的总会来,这是天命。” 天命?天命不是滥杀无辜。 这种话只有司瑀会深信不疑吧。 司瑀一副我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的样子,沉默地望着河对岸的村庄。我想起了他之前的木讷胆怯,半天不说一个字,也许是天性不爱说话,他肯告诉我真相,已是不容易了,我再追问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那白骨夫人没让他参与屠杀,想来他确实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缚妖绳上附有法力甚高的禁咒,我试了两下缩骨术,反而被勒得更紧了。 “司瑀……”我哀求道,“我喘不过气了,我帮我稍微松一松好不好……” “扑通!”他无视我讨好的笑,一下跳进了水里。 “喂!”我气愤地大叫。 司瑀置若罔闻地游出老远,少顷便不见了踪影,水面上几个泡泡,仿佛是在嘲笑我现在的处境。 空旷的河上起了风,把头顶上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该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可就在一水之隔的地方,阴沉的妖气笼罩着药王村,天空呈现出罕见的紫红色,预示着不祥的祸星悄然探头,转瞬间便淹没在了大片的火光之中。 大火冲上天际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大地沉沉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有人呼救,有人尖叫,我甚至能听见血液喷溅的声音。 白骨夫人终究还是动手了,那雾茫茫的血雾里已遍布杀机,也不知她选择了哪一个地方哪一户人家哪一个人,作为血祭群妖的开始。 绳子嵌进肉里,稍微一挪动,紧-窒的感觉就侵袭全身,我只好尽量保持着一个姿势。 眼睁睁地看着杀戮进行,是种什么感觉?我想起了我作为一株花时,那种无力的恐惧。明明事不关己,却有一种清晰的罪恶感充斥着脑海。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忧虑不因善良而起。 比起那些素昧相识的异族,我更害怕的是曲寄微控制不了局面。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没有亲眼见到,总归是放心不下,万一对方妖多示众,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啪!” 一股水花打在了我脸上,给我浇了个透心凉。 司瑀从水里露出脑袋,乌黑的长发贴在晶莹剔透的皮肤上,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流到敞开的胸口,美丽到无法直视。他用银白色的鱼尾轻轻拍打水面,淡淡地告诉我:“我的家乡在西海国,父亲得罪了龙帝奔霄,全族受到驱逐。在我快要渴死的时候,有个人类女子把我丢进了水缸里,我以为遇到了好人,可她是个会法术的通灵师,把我放生后,带着她的师兄们一路追踪我,找到我族藏身的破庙,企图把我们都抓去卖钱。我有幸逃了出来,可从那时起,才是真的无家可归。我虽然不聪明,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的,你别想哄骗我解开绳子。” 说完,他又一甩尾巴,回到了河中央,生怕我口灿莲花,动摇他的信念。 司瑀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宛如一尊精致的神像,身后是烟火连绵,看不见的修罗,那些扭曲的黑气蔓延到了天边,火海里无数跳动的影子,仿佛是人和妖在厮杀。我盯着药王村的方向失神许久,水里忽然传来了空灵的歌,“天海万顷欲倒倾,碧波姣姣入青云,西海有鱼,潆洄而鸣,对月泣珠兮,徒忧罹,心有所悼兮,声凄凄,鲛绡湿透不见归期……” 鲛人高兴时会唱歌,悲伤时才流泪。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是在为失去家人的大仇得报而感到快乐吗? 就在我沉醉于司瑀的歌声时,天色忽地一暗,水中央掀起了一个巨浪,他似乎被什么力量击中,直直地往下坠。一个长着蝴蝶翅膀的女妖在对岸大叫着:“有人杀过来了!司瑀你快带着她跑!”她话音刚落,一道水柱便穿胸而出,血水烟花般炸开,染红了一片水域。 黑暗中,疏懒的声音带有一丝凛冽的味道,朝司瑀落水的地方飘荡。 “说,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四章 骨女 那涉水而来的人,不修边幅地敞着衣衫,雪色的衣带随着匆忙的脚步飘飞乱舞,犹如一只狂暴的白蝴蝶,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环佩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当当,奇妙的音波,连空气都在凝神静听。 透过几缕水雾轻烟,大朵大朵的白被北风吹来。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肺里饱涨的空气,能暂时克制晕眩。 那一头灿若星辰的银发,不是白夜又是谁? 我做梦也想不到白夜会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他出手意料之中的狠辣,蝶妖几乎是一击毙命,眼看他离司瑀越来越近,我大喊道:“愣着干嘛?快跑!我落到他手里又不会死!”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骨子里流淌着恶魔的血,要干什么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果然,他在听到了我的呼喊后,没有再对司瑀下毒手,而是鬼魅一样落到了我跟前。我拼命地朝司瑀使眼色,他犹豫了一下,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你怎么来了?”白夜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有些恐慌地问道。 他低下头,垂下的发丝拂过半张面具,在我眼前晃动,我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花草香气。 “很抱歉,你心爱的小师叔让十个八个老妖怪缠住了,他自顾不暇,英雄救美的事只能由我来做了。”他蹲下身,一扬手,收掉了我身上的束缚,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声音里听出一丝如释重负,“没被妖怪杀掉,你也是命大。” 这算是关心吗? 我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吓傻了?”白夜揉了揉我的脸,顺势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生涩,顺畅得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样。他的掌心碰到了我的后脑勺时,我“嘶”地抽了一口气,那正是被蝶妖打伤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一碰还是会痛。“原来是被打傻了?”他这话是为了凑趣,但那忧心的语气,捉摸不透真假。 我想,我应该是从心底里惧怕这个人的,哪怕他说着世上最动听的话,他也是不怀好意。可是,身体不会说谎。从他蹲下的那一刻,我就在极力的压抑着颤抖的呼吸,他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他那么自然地揉搓我的脸,一举一动,一行一止,就像…… 就像主人对待他的小梨花那样…… 乱我心魂。 我鬼迷心窍地伸出手去摘他的面具,俊美的面容和记忆中的脸重叠,风雷乍响,桃花雨落,他神色温柔地看着我,时间一下子倒退了好多年。就像失而复得的宝物,拂去灰尘,又完好无损地呈现在眼前。我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或者这只是一个一触即破的泡沫。 就在我快要摸上他眼皮上的伤痕时,他不着痕迹地退开了。 “你这不是旧情难忘,而是一点就着啊。”白夜轻蔑地笑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这才发觉,我似乎被他戏弄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也不像对他完全没有感情,你怎么不回去?” “……” “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任你摆布,我现在要去找小师叔了,他再不好,至少把我当个人看。” 白夜没有说什么,他看着我起身往前走,趟过水边湿滑的黑石头,一个大浪强行把我逼退。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求他帮帮我,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说:“鳐——!” 清越的声音劈开波浪,没入水底。一条硕大无比的大鱼应声而出,我被带起的浪花拍向空中,它如同一艘大船,把我稳稳当当地接住,而后张开双翼,载着我飞向药王村。而白夜呢,仗着自己法力无边,不紧不慢地在水面上行走,眼看鳐把他甩了老远,可当我双脚着陆时,他却已经在前方等着我。 鳐恭敬地拍拍鱼翅走了。 “不用谢。”村内的血斗太过惨烈,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举着寒芒朝我刺来,白夜扬手一挡,把他震飞几十丈开外,滚了几滚,头一歪,竟然就没了声息。我跟在白夜身边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用他提醒,我本来就没打算谢。 大火不知疲倦地烧着,把村庄隔成了很多块。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小孩是最早的牺牲品,他们在惊恐的逃亡中变成尸体,被火烧得变了形,散发出阵阵焦味。有妖怪追着术士跑,也有一群术士在围攻一个妖,地上的血五颜六色的,混迹在一起,最终发了黑。 再往前走几步,一声惨叫,一条流血的的大尾巴,正好蹦进了我怀里! 我也“哇”地叫了一声,扔掉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时候,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那人被挖去了双眼,有只眼睛在下巴上打滚,当真可怕至极。白夜拎起了我脖子后的衣领,我这才没有因为腿软而一屁股坐下。“华管事?”我把脚抽出来,试探着叫了一句。 却是没有任何回应。 华管事已经没气了,他身边还躺着另一个面目全非的术士。和那些普通的村民不同,术士的尸体浑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和凌迟差不多,骨头都被砍了个稀烂。纵然知道这是一场屠杀,我仍然被血腥的场面震慑了,不为别的,这里的活口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喧闹渐渐地转为安静,而安静到死寂的客栈,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小师叔……”我很想大声喊,可实在没什么力气。 “小师叔!”我努力大声喊,声音却虚弱无比。 “曲寄微!”得不到响应,我大概是生气了,一连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火封死了客栈的门,烟气熏得我干咳不已,里面应该是没有人在。虽然担心,但我还是忍住没有去翻地上的尸体,我从口袋里取出几只符纸折成的仙鹤,吹口气,让它们去探寻曲寄微的踪迹。不是我过分紧张他的安危,而是找不到他,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办。 是啊,我要怎么办?加入他们,把妖怪们都赶尽杀绝吗? 白夜在我耳边笑,梨花姬,你也是妖,你打算帮哪一边? 我追着纸鹤从村头一直跑到村尾,并不想搞明白这个问题。那些纸鹤像是感觉到了曲寄微的气息,疯狂地扇动着翅膀,我来不及阻拦,它们就飞向了漆黑一片的山谷里,被一股阴邪的妖气震得七零八落。我想沿着坡路继续走,却听白夜说:“里面很危险。” 当然。 纸鹤纷纷陨落,我又不是看不见。可你让我在安全的地方傻站着,等小师叔打退妖魔再上去问好,我做不到。我转头对他说道:“你若是怕了不敢进去,我可以一个人走。本来这也只是我们密宗的事情,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正说着,我就因为没看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 我以为白夜会趁机取笑我,但他木雕泥塑一样立在那里不动,似乎在细听山谷里的响动。半晌,他朝我伸出手来,淡淡道:“跟我走吧,别跑丢了。” 他一本正经的时候,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很难拒绝。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要信任他,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认命地拾起一截断枝,把树枝放到他手里,说:“那就拜托你好好牵着我了。” 占便宜嘛,这种事我会让你得手? 果然,白夜望着手里的那截树枝,欲言又止地抽了抽嘴角,而后用力一拉,像拔萝卜一样,毫不怜香惜玉地拽着我起身。 这个山谷比想象的要深,周遭一片密林,泛着几星狐火,因为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走没有,才走了一会儿,衣服就被长至腰间的杂草挂破了。这么荒凉的地方,真的有人来过吗?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时,白夜的袖子里飞出一条锁链,细长的锁链探入身后一处黑洞洞的地方,“哗啦”一下,硬生生拉出一个“妖物”来。 大概是藏匿之处被识破得太突然的缘故,妖物比我还吓得不轻。 她手里明晃晃的珊瑚剑,癫狂地朝我们砍来。 “你们这些混蛋!我今天一定要杀了……” “找死。”白夜夺过她手中的利刃,眼看那把剑就要插入她的身体,“住手!”我大叫着架住了凶器,不让他再下杀手。我认出了那身衣服,是夏紫灵不会错,待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就越发得觉得白夜行事残暴,不问青红皂白动辄要人命,不做魔君可惜了。 “紫灵,冷静点!我是梨花,不是妖怪!” 神志不清的夏紫灵镇定了些许,很快,她闪着泪花说:“白骨夫人、白骨夫人杀了华管事,他们挖掉了他的眼睛,还想轻薄我……” 接收到我责备的眼神,白夜没有丝毫愧疚地冷眼旁观,他对她的遭遇很不以为然。而在我看来,夏紫灵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下山捉妖就遇到这等祸事,能挣扎着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暂时把往日的不对付放到一边,扶着她坐下,自己也跟着蹲下,好声好气地安抚了片刻,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愚不可及。” 这是白夜对我的评价。 我假装没听到。我不指望自己能感化夏紫灵,但同门同门,总是一致对外的。况且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妖怪就在附近盘旋,放肆的笑声和空灵的铃声忽大忽小,仿佛在和我们捉迷藏。我搭着夏紫灵的手腕问她:“小师叔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声音也尖锐了起来:“他应该和你在一起才对!” “怎么会?”我惊讶于她的变化。 “你们两个应该一起去死!”她一改受到惊吓的柔弱姿态,一剑插向我。若不是我躲得快,身上就多出一个血窟窿。她见一击未成,饿狼一样朝我扑来,打算给我第二下,我就地一滚,野草割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惨?他为了去找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我差点就没命了!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开心啊?在我面前假惺惺,贱人,去死吧!” 我想,夏紫灵一定是吃错药了。 她怎么敢和我动手?就算我打不过她,身边还有……我的余光瞟过白夜,他居然无动于衷地在看戏!我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一眼让我觉得一阵无力,头又开始晕了。我努力攫住夏紫灵的双手,可受了刺激的她,瞳孔倒竖,力大惊人,根本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在我濒临昏倒之际,白夜不紧不慢地说:“骨女,你好大的胆子。” 诶? 我转动眼珠查看四周,并没有什么白骨夫人出现。倒是夏紫灵,眯起眼睛,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见她还没有撒手的意思,白夜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把我看在眼里,还是想逼我出手?” 一条锁链缠上了夏紫灵的脖子,她强笑道:“区区一个女人,何必这么上心。” 白夜拉动着手里的锁链,把夏紫灵扯到自己跟前,幽幽道:“你要是愿意自荐枕席,我不介意你把她杀了。骨女的滋味,岂是常人能比。”这下我终于确定那不是夏紫灵,而是白骨夫人了。奇怪的是,白骨夫人一脸无谓的笑,根本就不怕白夜弄死她。 她脖子上渗出了血痕,虚空中铃声大作,从各个方向涌来,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余音凝聚成一颗一颗的透明水滴,悬在空中抖动着发出轻灵的响声。 正当我为那不祥的水滴感到心悸时,一阵罡风扫过,白夜的锁链断成了两截。 是曲寄微!他听到动静追过来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四章 骨女 那涉水而来的人,不修边幅地敞着衣衫,雪色的衣带随着匆忙的脚步飘飞乱舞,犹如一只狂暴的白蝴蝶,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环佩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当当,奇妙的音波,连空气都在凝神静听。 透过几缕水雾轻烟,大朵大朵的白被北风吹来。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肺里饱涨的空气,能暂时克制晕眩。 那一头灿若星辰的银发,不是白夜又是谁? 我做梦也想不到白夜会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他出手意料之中的狠辣,蝶妖几乎是一击毙命,眼看他离司瑀越来越近,我大喊道:“愣着干嘛?快跑!我落到他手里又不会死!”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骨子里流淌着恶魔的血,要干什么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果然,他在听到了我的呼喊后,没有再对司瑀下毒手,而是鬼魅一样落到了我跟前。我拼命地朝司瑀使眼色,他犹豫了一下,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你怎么来了?”白夜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有些恐慌地问道。 他低下头,垂下的发丝拂过半张面具,在我眼前晃动,我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花草香气。 “很抱歉,你心爱的小师叔让十个八个老妖怪缠住了,他自顾不暇,英雄救美的事只能由我来做了。”他蹲下身,一扬手,收掉了我身上的束缚,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声音里听出一丝如释重负,“没被妖怪杀掉,你也是命大。” 这算是关心吗? 我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吓傻了?”白夜揉了揉我的脸,顺势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生涩,顺畅得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样。他的掌心碰到了我的后脑勺时,我“嘶”地抽了一口气,那正是被蝶妖打伤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一碰还是会痛。“原来是被打傻了?”他这话是为了凑趣,但那忧心的语气,捉摸不透真假。 我想,我应该是从心底里惧怕这个人的,哪怕他说着世上最动听的话,他也是不怀好意。可是,身体不会说谎。从他蹲下的那一刻,我就在极力的压抑着颤抖的呼吸,他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他那么自然地揉搓我的脸,一举一动,一行一止,就像…… 就像主人对待他的小梨花那样…… 乱我心魂。 我鬼迷心窍地伸出手去摘他的面具,俊美的面容和记忆中的脸重叠,风雷乍响,桃花雨落,他神色温柔地看着我,时间一下子倒退了好多年。就像失而复得的宝物,拂去灰尘,又完好无损地呈现在眼前。我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或者这只是一个一触即破的泡沫。 就在我快要摸上他眼皮上的伤痕时,他不着痕迹地退开了。 “你这不是旧情难忘,而是一点就着啊。”白夜轻蔑地笑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这才发觉,我似乎被他戏弄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也不像对他完全没有感情,你怎么不回去?” “……” “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任你摆布,我现在要去找小师叔了,他再不好,至少把我当个人看。” 白夜没有说什么,他看着我起身往前走,趟过水边湿滑的黑石头,一个大浪强行把我逼退。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求他帮帮我,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说:“鳐——!” 清越的声音劈开波浪,没入水底。一条硕大无比的大鱼应声而出,我被带起的浪花拍向空中,它如同一艘大船,把我稳稳当当地接住,而后张开双翼,载着我飞向药王村。而白夜呢,仗着自己法力无边,不紧不慢地在水面上行走,眼看鳐把他甩了老远,可当我双脚着陆时,他却已经在前方等着我。 鳐恭敬地拍拍鱼翅走了。 “不用谢。”村内的血斗太过惨烈,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举着寒芒朝我刺来,白夜扬手一挡,把他震飞几十丈开外,滚了几滚,头一歪,竟然就没了声息。我跟在白夜身边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用他提醒,我本来就没打算谢。 大火不知疲倦地烧着,把村庄隔成了很多块。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小孩是最早的牺牲品,他们在惊恐的逃亡中变成尸体,被火烧得变了形,散发出阵阵焦味。有妖怪追着术士跑,也有一群术士在围攻一个妖,地上的血五颜六色的,混迹在一起,最终发了黑。 再往前走几步,一声惨叫,一条流血的的大尾巴,正好蹦进了我怀里! 我也“哇”地叫了一声,扔掉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时候,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那人被挖去了双眼,有只眼睛在下巴上打滚,当真可怕至极。白夜拎起了我脖子后的衣领,我这才没有因为腿软而一屁股坐下。“华管事?”我把脚抽出来,试探着叫了一句。 却是没有任何回应。 华管事已经没气了,他身边还躺着另一个面目全非的术士。和那些普通的村民不同,术士的尸体浑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和凌迟差不多,骨头都被砍了个稀烂。纵然知道这是一场屠杀,我仍然被血腥的场面震慑了,不为别的,这里的活口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喧闹渐渐地转为安静,而安静到死寂的客栈,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小师叔……”我很想大声喊,可实在没什么力气。 “小师叔!”我努力大声喊,声音却虚弱无比。 “曲寄微!”得不到响应,我大概是生气了,一连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火封死了客栈的门,烟气熏得我干咳不已,里面应该是没有人在。虽然担心,但我还是忍住没有去翻地上的尸体,我从口袋里取出几只符纸折成的仙鹤,吹口气,让它们去探寻曲寄微的踪迹。不是我过分紧张他的安危,而是找不到他,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办。 是啊,我要怎么办?加入他们,把妖怪们都赶尽杀绝吗? 白夜在我耳边笑,梨花姬,你也是妖,你打算帮哪一边? 我追着纸鹤从村头一直跑到村尾,并不想搞明白这个问题。那些纸鹤像是感觉到了曲寄微的气息,疯狂地扇动着翅膀,我来不及阻拦,它们就飞向了漆黑一片的山谷里,被一股阴邪的妖气震得七零八落。我想沿着坡路继续走,却听白夜说:“里面很危险。” 当然。 纸鹤纷纷陨落,我又不是看不见。可你让我在安全的地方傻站着,等小师叔打退妖魔再上去问好,我做不到。我转头对他说道:“你若是怕了不敢进去,我可以一个人走。本来这也只是我们密宗的事情,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正说着,我就因为没看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 我以为白夜会趁机取笑我,但他木雕泥塑一样立在那里不动,似乎在细听山谷里的响动。半晌,他朝我伸出手来,淡淡道:“跟我走吧,别跑丢了。” 他一本正经的时候,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很难拒绝。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要信任他,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认命地拾起一截断枝,把树枝放到他手里,说:“那就拜托你好好牵着我了。” 占便宜嘛,这种事我会让你得手? 果然,白夜望着手里的那截树枝,欲言又止地抽了抽嘴角,而后用力一拉,像拔萝卜一样,毫不怜香惜玉地拽着我起身。 这个山谷比想象的要深,周遭一片密林,泛着几星狐火,因为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走没有,才走了一会儿,衣服就被长至腰间的杂草挂破了。这么荒凉的地方,真的有人来过吗?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时,白夜的袖子里飞出一条锁链,细长的锁链探入身后一处黑洞洞的地方,“哗啦”一下,硬生生拉出一个“妖物”来。 大概是藏匿之处被识破得太突然的缘故,妖物比我还吓得不轻。 她手里明晃晃的珊瑚剑,癫狂地朝我们砍来。 “你们这些混蛋!我今天一定要杀了……” “找死。”白夜夺过她手中的利刃,眼看那把剑就要插入她的身体,“住手!”我大叫着架住了凶器,不让他再下杀手。我认出了那身衣服,是夏紫灵不会错,待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就越发得觉得白夜行事残暴,不问青红皂白动辄要人命,不做魔君可惜了。 “紫灵,冷静点!我是梨花,不是妖怪!” 神志不清的夏紫灵镇定了些许,很快,她闪着泪花说:“白骨夫人、白骨夫人杀了华管事,他们挖掉了他的眼睛,还想轻薄我……” 接收到我责备的眼神,白夜没有丝毫愧疚地冷眼旁观,他对她的遭遇很不以为然。而在我看来,夏紫灵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下山捉妖就遇到这等祸事,能挣扎着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暂时把往日的不对付放到一边,扶着她坐下,自己也跟着蹲下,好声好气地安抚了片刻,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愚不可及。” 这是白夜对我的评价。 我假装没听到。我不指望自己能感化夏紫灵,但同门同门,总是一致对外的。况且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妖怪就在附近盘旋,放肆的笑声和空灵的铃声忽大忽小,仿佛在和我们捉迷藏。我搭着夏紫灵的手腕问她:“小师叔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声音也尖锐了起来:“他应该和你在一起才对!” “怎么会?”我惊讶于她的变化。 “你们两个应该一起去死!”她一改受到惊吓的柔弱姿态,一剑插向我。若不是我躲得快,身上就多出一个血窟窿。她见一击未成,饿狼一样朝我扑来,打算给我第二下,我就地一滚,野草割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惨?他为了去找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我差点就没命了!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开心啊?在我面前假惺惺,贱人,去死吧!” 我想,夏紫灵一定是吃错药了。 她怎么敢和我动手?就算我打不过她,身边还有……我的余光瞟过白夜,他居然无动于衷地在看戏!我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一眼让我觉得一阵无力,头又开始晕了。我努力攫住夏紫灵的双手,可受了刺激的她,瞳孔倒竖,力大惊人,根本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在我濒临昏倒之际,白夜不紧不慢地说:“骨女,你好大的胆子。” 诶? 我转动眼珠查看四周,并没有什么白骨夫人出现。倒是夏紫灵,眯起眼睛,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见她还没有撒手的意思,白夜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把我看在眼里,还是想逼我出手?” 一条锁链缠上了夏紫灵的脖子,她强笑道:“区区一个女人,何必这么上心。” 白夜拉动着手里的锁链,把夏紫灵扯到自己跟前,幽幽道:“你要是愿意自荐枕席,我不介意你把她杀了。骨女的滋味,岂是常人能比。”这下我终于确定那不是夏紫灵,而是白骨夫人了。奇怪的是,白骨夫人一脸无谓的笑,根本就不怕白夜弄死她。 她脖子上渗出了血痕,虚空中铃声大作,从各个方向涌来,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余音凝聚成一颗一颗的透明水滴,悬在空中抖动着发出轻灵的响声。 正当我为那不祥的水滴感到心悸时,一阵罡风扫过,白夜的锁链断成了两截。 是曲寄微!他听到动静追过来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五章 故人 “你不能杀她。” “你哪来那么多事。” “夏紫灵是我密宗弟子,纵使她修为不挤,让白骨夫人操纵了身体,也应该由我处理。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说着,曲寄微一道灵符贴到了“夏紫灵”脸上,符纸覆盖的地方,冒出阵阵青烟,她捂住脸狰狞地大笑:“没用的,我根本不在她身体里面,你这样只是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明明是夏紫灵在张嘴笑,可她的声音却来自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透过漂浮着的水滴发出,闻者耳鸣听者悚然。 “曲寄微,我要的东西呢?”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她接下来的话,令人大吃一惊。 “荣王府为一己之私灭我妖族,我必还以颜色。那些赶去幽州献妖髓之人,都逃不过血祭我族的下场。你们把东西交出来,不要插手此事,傅星武自会安然无恙,否则,统统都得死!” 绑架傅星武的居然是白骨夫人,这实在是意料之外。我一直以为敢对密宗动手的,至少得是个魔君。曲寄微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神色平静道:“你撒谎。能上得了天机崖,带走女帝遗骨的,怎么可能是你这等畏畏缩缩不愿以真面目见人的鼠辈?傅星武不可能在你手里,除非你让我见到他,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 他的要求看似合理,但只要见着傅星武的面,能不能把他留下,就不是她白骨夫人说了算的。然而这女人十分阴毒地说:“我回去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挑一块辨识度高的肉,割下来证明身份!”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既然如此,你们便等死吧!” 白骨人夫把话放完,水滴随着回声的减弱而嗡然散去。“夏紫灵”一把揭掉了脸上的灵符,茫然地瞪着前方,这种灵魂出窍的模样,该是中了摄魂*。为了确定白骨夫人是不是不在了,我试探着喊了喊她的名字,她木愣愣地站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曲寄微把手搁在她脑门上,叹气道:“麻烦了。” “啊?怎么回事?”难道白骨夫人还在控制她? 他摇摇头,对白夜道:“被幻音铃摄住了心魂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白夜道:“我也不想的。” “我很好奇,白骨夫人是怎么从你身上把幻音铃偷走的,难道是铯诱?” “早知道你这么多事,当初就把你毒死。”被戳中了痛处的白夜不想与我们为伍,一个人在前面走了老远。我想追问他幻音铃的事,却被曲寄微拉住了:“梨花,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 白骨夫人说他为了找我,把夏紫灵抛到一边不管,看来是真的。我只好把司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发誓我都是实话实说,没有渲染什么,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顷刻间就盛满了关切。“伤的严重吗?给我看看。我这里有一瓶沁玉膏,你别动,我给你敷一点在伤口,马上就不疼了。” 冰凉的药脂轻轻抹到脑后,感觉要好多了。 曲寄微像在修补一个昂贵的瓷器,动作很温柔。 他做什么都很温柔,比之茶和酒,其实他更像香气独特的沁玉膏,君子如玉,沁人心脾。我很想夸他几句或者表现的非常感动,但眼下不是升华情感的时候,夏紫灵双目呆滞形同智障,被她这么直白地瞪视着怪瘆人的,我宁可她使劲浑身解数咒骂我。 我干咳了一声道:“我是妖,哪就有人那么娇气。” 抓紧时间办正事啊曲长老。 曲寄微回望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夜空,正要发话,小道上驶来一辆车驾,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前方。仔细一瞧,并无人拉车,再仔细一瞧,这车竟是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这就有点诡异了,它不是该埋进火里烧成灰烬了吗,怎么会自己过来? “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这声音,化成水我也认得! 我不禁脱口道:“小麻雀,你怎么……” “不是要去幽州吗?我家主人好心捎你们一程,怎么你还不乐意?” “我没记错的话,这车是我的。”曲寄微生硬地说道。就差没让白夜滚下来了。 小麻雀混不在意道:“谁捡到的就是谁的咯,车上又没刻着名字。” 曲寄微道:“无耻。” “白骨夫人已经先行一步了,幽州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你们还带着个累赘,要怎么追?梨花姑娘,你得劝劝你师叔,别耍小孩气脾气。” 它这样实在太没轻重了,我怕它再说下去,曲寄微要和白夜打起来,急忙摇晃他的胳膊,用自己都听不过的语气劝说道:“小师叔,紫灵都傻了,你一路背着她走,那多辛苦啊。而且我也走不动了,想坐下休息一会儿。”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车,上了不丢人! 曲寄微黑着脸躲开我,默不作声地把夏紫灵牵了过来,估计在心里埋怨我不争气。 我不由得头疼。 小麻雀催促我道:“你倒是快点呀!术士会已经来人给药王村善后了,再不走,就要被抓住盘问,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它这个理由不错,我们很难拒绝。 可我刚一钻进去,看到白夜衣衫半敞地在里面煮酒,瞬间后悔。这时候死麻雀在外面愉快地叫了声“启程”,车门关上,说什么都为时晚矣。 “喝酒吗?”白夜问。 自然没人接腔。 对于这种意料之中的反应,他倒是看得开。“既然如此,便将就着小恬片刻吧。” 那小麻雀看着只是一只普通的胖鸟,竟然有走车的神通。车子行走了片刻,陡然颠簸了一下,空气就变得阴冷起来,曲寄微若有所感,嗤之以鼻道:“正路不走走鬼道。”我听得脊背微凉。不过我是真的又累又困,沾着软椅没多久就睡着了,别说什么鬼道,就是开到魔界去,我恐怕也睁不开眼睛。 迷糊中,有人轻轻推了我几下,我不想起床,却感到鼻子被捏住了,喘不上气。 这显然是在作弄我。 于是我恼火地咬向那只手,用我的獠牙。与此同时,我怒气冲冲地掐住他的脖子,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家伙掐死算了。却不想,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清纯和邪恶并存的笑脸,整齐的刘海,鹅黄的丝带,清澈的眼睛,小巧的身体,一切的一切,正是我怀念她的模样。 我惊讶地张开嘴巴,忘了咬人这回事。 她红着眼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喜悦的心情,哽咽的声音却出卖了她:“桃花精,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久违的称呼听得我眼睛也红了。 “千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蠢女人,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这里是陛下的寝殿啊!”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龙画凤的红木大床上,床前是一个敞开的落地窗,窗外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池水自青铜兽嘴里流出,直通宫外。哪有什么车驾,哪有什么软椅,这分明是魔界的风格!我心里咯噔一下,寒意上涌,感觉比刚入睡时还要寒冷。白夜他,不会真把车开到魔界了吧? 我抓着千雪的肩膀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小师叔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曲寄微绝不可能由着白夜胡来,他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千雪绷着脸道:“杀了,剁了,扔沧溟水了。” “你说什么!” “敢诱拐帝尊的女人,死一万次都不够他死的。”我猛然起身,她忙按住我道,“骗你的,他不知道你回来了,他在幽州找你。” “我不信。你们要是对他下了毒手,我死也会替他报仇的!” 眼看我就要发疯,千雪急道:“曲寄微是白夜看着长大的,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白夜。你的小师叔现在安全得很,但我求你,不要在帝尊面前提起他,你会把他害死的。”她用力把我推了回去,我顺势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不行,我还是不能相信千雪的话,这太离奇了,这里不会是魔界,白夜不会毫无征兆地出卖我,这不合逻辑、完全不合逻辑。 “你不信就对了。”脑海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这里的确不是符合逻辑的魔界。” 这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当头一棒,我不由得问道:“白夜?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猜。” 千雪仿佛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自顾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沐浴更衣。帝尊在嘉莲宫摆了合欢宴,所有的魔君和纯血魔族都会来给你洗尘,蓬头垢面去可不成。” 把我送去魔族的合欢宴,真狠啊。 谁不知道所谓的合欢宴就是他们的交蓜宴,去那里的女妖无非有两种,一是用来吃,二是用来奸银。用这种方式给我“洗尘”,可见有多恨我。 我漠然地问:“你们家陛下是想吃了我,还是想强jian我?” 千雪神色一僵,“嘉莲宫的合欢宴只有遇到喜事才会开启,你将会坐在帝尊旁边,作为宴会的女主人,没有人能对你不敬。你为什么要那么想他?” 我很诚实地说:“毕竟我是企图谋害你们皇后的罪人。” 她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梨花姬,你不会是想报复我吧?我承认,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好,让你不开心了。但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想到的。你大概不知道,你刚走的那段时间,魔界乱成了什么样子。你跳了沧溟水,帝尊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下去了。没能把你找回来,他把罪责归在了优昙身上,优昙只好去跳沧溟水赎罪,你一日不回来,她就一日在水里泡着,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全身都烂透了。而我因为看管不严,差点也被扔到水里去泡,我跪着求了好久才有了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若是嫌我还不够倒霉,等会见了帝尊只管说我的坏话就是。” 千雪声色俱厉地说了一气,我的脑子本来就乱,现在更乱了。 这是那个喜欢和我置气的千雪,却又不像是她。 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是恨我,他没必要这样,沧溟水不是温泉池。惩罚优昙,是为了给我出气吗?那么,找我回来,真的只是想我回来……回到他身边?——太美好的臆想,令人想流泪。 “千雪,这些话是他让你编给我听的吗?” 千雪说:“你心里有多大怨恨,都发泄给帝尊吧,别连累无辜。” 两名侍女扶着我起床,她们看我不是很配合,眼里露出哀求的神色。我朝她们笑了笑,原来,是我自己编给自己听的。我好像猜到这是哪里了,白夜,我是不是有点聪明?你不用这么快就回答我,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话,我不会让你笑到最后的。(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五章 故人 “你不能杀她。” “你哪来那么多事。” “夏紫灵是我密宗弟子,纵使她修为不挤,让白骨夫人操纵了身体,也应该由我处理。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说着,曲寄微一道灵符贴到了“夏紫灵”脸上,符纸覆盖的地方,冒出阵阵青烟,她捂住脸狰狞地大笑:“没用的,我根本不在她身体里面,你这样只是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明明是夏紫灵在张嘴笑,可她的声音却来自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透过漂浮着的水滴发出,闻者耳鸣听者悚然。 “曲寄微,我要的东西呢?”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她接下来的话,令人大吃一惊。 “荣王府为一己之私灭我妖族,我必还以颜色。那些赶去幽州献妖髓之人,都逃不过血祭我族的下场。你们把东西交出来,不要插手此事,傅星武自会安然无恙,否则,统统都得死!” 绑架傅星武的居然是白骨夫人,这实在是意料之外。我一直以为敢对密宗动手的,至少得是个魔君。曲寄微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神色平静道:“你撒谎。能上得了天机崖,带走女帝遗骨的,怎么可能是你这等畏畏缩缩不愿以真面目见人的鼠辈?傅星武不可能在你手里,除非你让我见到他,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 他的要求看似合理,但只要见着傅星武的面,能不能把他留下,就不是她白骨夫人说了算的。然而这女人十分阴毒地说:“我回去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挑一块辨识度高的肉,割下来证明身份!”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既然如此,你们便等死吧!” 白骨人夫把话放完,水滴随着回声的减弱而嗡然散去。“夏紫灵”一把揭掉了脸上的灵符,茫然地瞪着前方,这种灵魂出窍的模样,该是中了摄魂*。为了确定白骨夫人是不是不在了,我试探着喊了喊她的名字,她木愣愣地站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曲寄微把手搁在她脑门上,叹气道:“麻烦了。” “啊?怎么回事?”难道白骨夫人还在控制她? 他摇摇头,对白夜道:“被幻音铃摄住了心魂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白夜道:“我也不想的。” “我很好奇,白骨夫人是怎么从你身上把幻音铃偷走的,难道是铯诱?” “早知道你这么多事,当初就把你毒死。”被戳中了痛处的白夜不想与我们为伍,一个人在前面走了老远。我想追问他幻音铃的事,却被曲寄微拉住了:“梨花,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 白骨夫人说他为了找我,把夏紫灵抛到一边不管,看来是真的。我只好把司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发誓我都是实话实说,没有渲染什么,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顷刻间就盛满了关切。“伤的严重吗?给我看看。我这里有一瓶沁玉膏,你别动,我给你敷一点在伤口,马上就不疼了。” 冰凉的药脂轻轻抹到脑后,感觉要好多了。 曲寄微像在修补一个昂贵的瓷器,动作很温柔。 他做什么都很温柔,比之茶和酒,其实他更像香气独特的沁玉膏,君子如玉,沁人心脾。我很想夸他几句或者表现的非常感动,但眼下不是升华情感的时候,夏紫灵双目呆滞形同智障,被她这么直白地瞪视着怪瘆人的,我宁可她使劲浑身解数咒骂我。 我干咳了一声道:“我是妖,哪就有人那么娇气。” 抓紧时间办正事啊曲长老。 曲寄微回望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夜空,正要发话,小道上驶来一辆车驾,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们前方。仔细一瞧,并无人拉车,再仔细一瞧,这车竟是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这就有点诡异了,它不是该埋进火里烧成灰烬了吗,怎么会自己过来? “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这声音,化成水我也认得! 我不禁脱口道:“小麻雀,你怎么……” “不是要去幽州吗?我家主人好心捎你们一程,怎么你还不乐意?” “我没记错的话,这车是我的。”曲寄微生硬地说道。就差没让白夜滚下来了。 小麻雀混不在意道:“谁捡到的就是谁的咯,车上又没刻着名字。” 曲寄微道:“无耻。” “白骨夫人已经先行一步了,幽州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你们还带着个累赘,要怎么追?梨花姑娘,你得劝劝你师叔,别耍小孩气脾气。” 它这样实在太没轻重了,我怕它再说下去,曲寄微要和白夜打起来,急忙摇晃他的胳膊,用自己都听不过的语气劝说道:“小师叔,紫灵都傻了,你一路背着她走,那多辛苦啊。而且我也走不动了,想坐下休息一会儿。”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车,上了不丢人! 曲寄微黑着脸躲开我,默不作声地把夏紫灵牵了过来,估计在心里埋怨我不争气。 我不由得头疼。 小麻雀催促我道:“你倒是快点呀!术士会已经来人给药王村善后了,再不走,就要被抓住盘问,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它这个理由不错,我们很难拒绝。 可我刚一钻进去,看到白夜衣衫半敞地在里面煮酒,瞬间后悔。这时候死麻雀在外面愉快地叫了声“启程”,车门关上,说什么都为时晚矣。 “喝酒吗?”白夜问。 自然没人接腔。 对于这种意料之中的反应,他倒是看得开。“既然如此,便将就着小恬片刻吧。” 那小麻雀看着只是一只普通的胖鸟,竟然有走车的神通。车子行走了片刻,陡然颠簸了一下,空气就变得阴冷起来,曲寄微若有所感,嗤之以鼻道:“正路不走走鬼道。”我听得脊背微凉。不过我是真的又累又困,沾着软椅没多久就睡着了,别说什么鬼道,就是开到魔界去,我恐怕也睁不开眼睛。 迷糊中,有人轻轻推了我几下,我不想起床,却感到鼻子被捏住了,喘不上气。 这显然是在作弄我。 于是我恼火地咬向那只手,用我的獠牙。与此同时,我怒气冲冲地掐住他的脖子,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家伙掐死算了。却不想,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清纯和邪恶并存的笑脸,整齐的刘海,鹅黄的丝带,清澈的眼睛,小巧的身体,一切的一切,正是我怀念她的模样。 我惊讶地张开嘴巴,忘了咬人这回事。 她红着眼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喜悦的心情,哽咽的声音却出卖了她:“桃花精,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久违的称呼听得我眼睛也红了。 “千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蠢女人,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这里是陛下的寝殿啊!”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龙画凤的红木大床上,床前是一个敞开的落地窗,窗外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池水自青铜兽嘴里流出,直通宫外。哪有什么车驾,哪有什么软椅,这分明是魔界的风格!我心里咯噔一下,寒意上涌,感觉比刚入睡时还要寒冷。白夜他,不会真把车开到魔界了吧? 我抓着千雪的肩膀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小师叔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曲寄微绝不可能由着白夜胡来,他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千雪绷着脸道:“杀了,剁了,扔沧溟水了。” “你说什么!” “敢诱拐帝尊的女人,死一万次都不够他死的。”我猛然起身,她忙按住我道,“骗你的,他不知道你回来了,他在幽州找你。” “我不信。你们要是对他下了毒手,我死也会替他报仇的!” 眼看我就要发疯,千雪急道:“曲寄微是白夜看着长大的,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白夜。你的小师叔现在安全得很,但我求你,不要在帝尊面前提起他,你会把他害死的。”她用力把我推了回去,我顺势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不行,我还是不能相信千雪的话,这太离奇了,这里不会是魔界,白夜不会毫无征兆地出卖我,这不合逻辑、完全不合逻辑。 “你不信就对了。”脑海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这里的确不是符合逻辑的魔界。” 这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当头一棒,我不由得问道:“白夜?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猜。” 千雪仿佛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自顾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沐浴更衣。帝尊在嘉莲宫摆了合欢宴,所有的魔君和纯血魔族都会来给你洗尘,蓬头垢面去可不成。” 把我送去魔族的合欢宴,真狠啊。 谁不知道所谓的合欢宴就是他们的交蓜宴,去那里的女妖无非有两种,一是用来吃,二是用来奸银。用这种方式给我“洗尘”,可见有多恨我。 我漠然地问:“你们家陛下是想吃了我,还是想强jian我?” 千雪神色一僵,“嘉莲宫的合欢宴只有遇到喜事才会开启,你将会坐在帝尊旁边,作为宴会的女主人,没有人能对你不敬。你为什么要那么想他?” 我很诚实地说:“毕竟我是企图谋害你们皇后的罪人。” 她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梨花姬,你不会是想报复我吧?我承认,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好,让你不开心了。但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想到的。你大概不知道,你刚走的那段时间,魔界乱成了什么样子。你跳了沧溟水,帝尊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下去了。没能把你找回来,他把罪责归在了优昙身上,优昙只好去跳沧溟水赎罪,你一日不回来,她就一日在水里泡着,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全身都烂透了。而我因为看管不严,差点也被扔到水里去泡,我跪着求了好久才有了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若是嫌我还不够倒霉,等会见了帝尊只管说我的坏话就是。” 千雪声色俱厉地说了一气,我的脑子本来就乱,现在更乱了。 这是那个喜欢和我置气的千雪,却又不像是她。 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是恨我,他没必要这样,沧溟水不是温泉池。惩罚优昙,是为了给我出气吗?那么,找我回来,真的只是想我回来……回到他身边?——太美好的臆想,令人想流泪。 “千雪,这些话是他让你编给我听的吗?” 千雪说:“你心里有多大怨恨,都发泄给帝尊吧,别连累无辜。” 两名侍女扶着我起床,她们看我不是很配合,眼里露出哀求的神色。我朝她们笑了笑,原来,是我自己编给自己听的。我好像猜到这是哪里了,白夜,我是不是有点聪明?你不用这么快就回答我,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话,我不会让你笑到最后的。(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六章 诱惑 说好的只是沐浴更衣,当绣着银色桃花的雪白礼服呈上来的时候,我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这叫云沐雪,魔界的女子出嫁时,穿的便是此种制式的衣服。” 我裹紧浴袍,不让两个侍女近身。“魔界也有婚嫁?我以为只有合欢宴。” 但她们训练有素地擒住了我,并没有太用力,只凭一股阴柔的劲道,让我连召剑的机会都没有。我没料到我有这么废物,不服气地乱挣,就是不想穿那身无聊的衣服,一来二去,耐心耗尽,我自暴自弃地大叫:“你们太无礼了!就不怕我报复吗?” 我被几个人围住强行摁在了梳妆台上,像条砧板上的鱼,没来由的气。 “帝尊的喜事办砸了,我们这些人哪来的以后?”为首的女官居然扬起一根三寸长的针,对着我后颈凸起的骨头扎了下去,我背后一麻,死鱼一样瘫在那里。她们把我扒光,把所谓的喜服一件一件地给我套上,梳头的梳头,敷粉的敷粉,我的鼻尖对着铜镜,眼前是一张极度扭曲的脸。 反正这种地方,说话不用负责。我忍住哭意,骂道:“你们帝尊是畜生吗?” 正在给我梳发的侍女手一抖,扯痛了我的头皮,显然,她们都被我吓呆了,镜子钗环掉了一地。可以看出,她们很惊慌,又不能拿我怎样,我顿时有了成就感,继续骂道:“如果莲烬不是畜生,怎么会强迫我穿丧服!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嫁给他,他问也不问,就逼我穿这身衣服,不是把我当死人吗?让他出来把话说清楚,否则丢人的不止是我!我会让他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 以前我生在沧澜山,环境相对单纯,不是很会骂人。 现在我经过了世俗的洗炼,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捂着心口抹眼泪的小妖怪了。不管多粗俗、多下流,只要我想,我就能骂出口。 我兢兢业业地骂着,当我骂到“要么他杀了我,要么以后我就用皇后的身份到处勾搭男人,让他当王八抬不起头”时,女官用湿巾堵住了我的嘴。 “婢子该死,没能伺候好皇后,请陛下降罪!” 我正嫌骂到精彩处,不能再发两分力,她们就全都跪下,对着天磕头。 哦,我记起嘉莲宫的构造了。屋顶上有许多传声孔,我吼得那么卖力,莲烬只要耳朵不聋,一定听到了,果然,不一会儿,上面就传来了不可一世的诘问。 “小梨花,你要怎么勾引男人,令我颜面扫地?” 呵呵,我一天睡一个男人,睡完了魔界睡妖界,我不打算要脸了。可惜我被堵了嘴说不出口,只能在肚子里解气。 冥冥中白夜在取笑我:“一天一个,你可真够放得开的。这自我作践的功夫鄙人甘拜下风。” “你滚,这是我的梦,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这是一个梦,我有什么放不开的?若不是知道有白夜在一旁偷窥,只怕什么龌龊的事我都干得出。 莲烬说:“既然你不愿意,就不勉强你去合欢宴了。把她嘴里的东西拿掉,你们都退下吧。” 不用大闹合欢宴,我松了一口气。 等侍女们悉数离开,我气急败坏地去扯发髻上的首饰,蝴蝶梳、水晶簪、琉璃钗……缠绕当中的翡翠珠子崩开,溅落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脱掉碍事的玄舄履,扔下台阶,转而去捋脖子上的璎珞,璎珞勾住了什么东西,一用力,绑着画骨玉的绳子便给勾断了,玉牌“当”地摔到脚边。 我略一低头,一双漂亮的手映入眼帘,替我把画骨玉捡了起来。 莲烬半蹲着扬起脸,两道目光撞在一起,我不由得笑了。 还是记忆里足以湮灭红尘的眼啊,每一笔都雕刻到极致的绝色面容,挽起的银发和金丝发冠交相辉映,他身上穿着的宽大礼服,正是绣着金色桃花的云沐雪。 终于,又在梦里相见。 只是这一个梦,比我之前所有的梦都要清晰。我甚至清晰地闻到了,掩埋在熏衣香下的他身体里本来的纯净气息。和那气味相比,我的呼吸都是浑浊的。我笑着说:“这个梦不好。你应该守着我醒过来,让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你,然后诉说你的深情,解释所有的误会,好好地感化我,而不是自作主张去安排婚宴。这样的婚事令人讨厌。” 莲烬把画骨玉重新挂回了我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他说:“我感化不了你。” “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当初小梨花看我的眼神,我说什么都感化不了你,哪怕是梦里,你心里也只有仇恨。”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呢?纪梨的心脏。或者是贪图虚荣的女人。可这个皇后在我心目中已经没有一点分量了,不如让给合适的人,我看纪梨就不错,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既然你爱她,就应该把最好的给她。” 我说的是真心话。 莲烬低声道:“返魂术出问题了。” “什么?!”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如临大敌地瞪着他道,“我可没有第二颗心脏能救她!” 他沉默片刻,道:“就算有,我还能再下一次手吗?为什么你总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好熟悉的话啊。络络也是这样说我的,是我心胸不够开阔,自寻烦恼吗? “我曾经也觉得自己过于悲情,凡事要往好处想,要对未来有所憧憬。但是事实比我想得要坏,我的憧憬都是没道理的。有了期待就会受伤,我不会再对你有期待。” 与其梦破泡影空,不如心思阴暗一些。 莲烬说:“如果你再信我一次,我不会让你受伤。” 他说:“我爱过夜君,因为他是用我的一魂一魄造就的另一个自己,他能做我做不了的事。我爱过妖女离,因为她是夜君爱的人,她愿意为夜君去死。这些爱是一种偏爱,无关爱情,他们想要的我终会成全,哪怕是放任他们相爱。但是你,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想,我对你的爱比对他们终归是要自私一些。” “我要你嫁给我,朝朝暮暮,只属于我。” 他的指尖揉过我的鬓发,柔软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坚硬。 * 我问白夜:“你相信他的话吗?” 白夜道:“这是你的梦,你爱信不信。” 我早该知道这是个黑心肝的主,你说了他一句他必要以牙还牙。说来可气,因为他的存在,我一直十分清醒,以莲烬的脾气,怎么可能说出“朝朝暮暮,只属于我”这么煽情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但就因为有人在偷窥,我觉得分外羞耻。 我几乎想用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我不会嫁给你。” 莲烬毫不意外地笑了:“我说过,我对你的爱是自私的。” 他手臂一弯,把我打横抱起,像抱一条小猫,紧紧地禁锢在怀里,不让我有溜走的机会。我用手腕去推他,犹如蚍蜉撼树,情急之下反而整个人都倒在了他身上,他摸索着解开了我腰带上的搭扣,拉扯中,衣物滑到腹部,露出了浅绿色的肚兜。我又羞又恨,恨不得咬住他的胳膊生啖其肉! 这么想着,我就真的一口咬了下去。 莲烬的身体僵滞了片刻,似乎感觉到了痛。我的尖牙刺进了他的肉里,尝到了魔头血液的味道,很凉很凉,像浓稠的薄荷水,也像融化的冰雪,顺着喉管流进肚子里,连胃都是冷的。我竟然觉得这个味道可口,魔帝莲烬,是不死不灭不伤不痛之身,我从没有见过他流血,所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而眼前的这个人,血是凉的,却比他更温暖更真实。 若此刻的我还有心,应该会有一点点心动吧。 毕竟,我喜欢看他痛苦的样子。 我冷静地说了三个字:“放我走。” 他说:“不。” 他吻住了我的脖子,不顾我的反抗,粗暴地脱掉了我的下裙。我们推搡着滚到了床边,见我百般不愿,甚至叫白夜出来救我,他的目光有些暗淡,“小梨花,遇见你后,我再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那又怎样?你要觉得委屈,现在可以去合欢宴把献祭的美人都睡一遍!” 我无所谓的态度到底刺伤了莲烬的尊严。他的声音里隐隐有了怒气:“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当初千雪说你蛊惑了我,我不以为然,像你一样喜欢我的妖女有很多,没有你,还有其他人。我没想到我犯了一个错,我不知不觉被你蛊惑了。你走之后,我不想碰任何女人,我甚至——” 他微微一顿,薄唇里吐出耸人听闻的字句:“在施返魂术时,封印了纪梨的记忆,把她变得像你。” 我心头大震,莲烬还想说什么,我嘶声道:“住口!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根本不会觉得感动,你杀了我的孩子,挖了我的心,毁了我一身修为,我不可能原谅你!我不可能回头!我现在在人间过得很好,每一天都比在魔界过得开心,我有朋友、有师长、有关心我的人,我不能和从前一样呼风唤雨,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从头再来,我也觉得快乐……” 因为说的不是假话,我无需更大声,我平静地告诉他。 “所以,哪怕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然而,我的一番真心实意彻底激怒了高傲的帝王。他把我压在身下,那种力道,是要把我撕碎了吃进肚里。“梨花姬,你弄错了一件事。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给你选择,你没有选择。自魔界开辟以来,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更何况是你。” 在魔族眼中,用强只是一种情趣,他们内心深处享受支配女人的感觉。我未出口的抗议,在狂风骤雨的噬咬中不值一提。 没有人来救我,白夜于荒唐的春梦里销声匿迹。也许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莲烬闯进来的那一刻,我出现了幻听,“小梨花,你听,外面下雨了。”雨点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仿佛有山风从十里桃林穿来。我的灵魂飘去了另一个未知的空间,炽热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那些激烈的交缠和绝望的哭喊也不属于我。我躺在一堆凌乱的衣饰上,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凝神细听,哪有什么雨水山风,有的只是急促的喘息声。 “这样很好。”莲烬说,“吾本不是神,今后也无须伪装。” 烛光映着他妖邪的笑,像是黑暗里长出剧毒的花。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极端的艳丽,比太阳更刺眼,比月光更明媚。濒临烫伤之际,我半闭着眼睛,去吻那张脸。就让这个荒谬的夜晚继续吧,我急不可耐地吻上了他的眼睛,他的耳垂,他的嘴唇,喉头、锁骨、肩胛、胸口…… 和世间所有放荡的女子一样,我翻了个身,就着凶器咬牙坐了下去,只一会儿,浑身汗湿。 在最癫狂的时刻,我抽出一样东西,猛地扎进他的心脏! 莲烬失神的瞳孔赫然紧缩,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为什么?” 蓝紫色的血水顺着地狱伞流了出来,我想我赌对了。再惟妙惟肖的幻象,终是可以破解的。我微笑着握紧伞柄,感谢它给我勇气,有件事我很确定,“即使没有地狱伞,我也可以杀死你的。” 在我心里,莲烬早已经死了。 * 眼前一片灰暗的蓝紫,白夜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虚空。他惋惜道:“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在我看来,这应当是一个好梦,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帮你留在幻境里,永远和他在一起。” “这不是好梦,我不喜欢。” “是吗?他还没有彻底消失,现在反悔,你还有机会。” 莲烬的绝世容颜覆盖了水汽,逐渐模糊。我望着他,轻声道:“我不后悔。”语毕,我眼底一花,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七章 异人馆 我醒来时幽州已经下了一场雨。雨后乌云未散,湿气很重,整座城就像刷了墨一样,浸泡在风声里,没有一丝春天该有的样子。 清早有人在城楼上*,那么高的地方,没人知道在他是怎么爬上去的。他把油泼了一身,轰轰烈烈地烧着了,迎风惨叫传出了很远,最后一头栽下来,摔在了我们车前。一个老乞婆拨开人群,望了一眼地上的焦尸,阴测测地喊道:“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人,已经惹怒了上天!” 没有人在乎一个疯婆子说了什么,很快官府就来了人,把尸体抬走了。 “孽障,哪里走!” 就在那老乞婆也要消失在人群中时,当空一声怒喝,一道诛邪符打在了她身上,顷刻间,那老乞婆在青烟中化作一小截白骨,引来一阵骚动。 “妈的,又是障眼法。你们还好吧?”那赶来斩妖除魔的侠士不是唐九容又是谁?他一脚踢开骨头,想也不想就往车上跳。 唐九容已经知道了药王村遭难的事,见我们没有缺胳膊少腿,一脸欣慰地拍拍我的肩,我没好意思告诉他夏紫灵得靠他照看着点了,于是问起了方才的命案。 原来,这不是第一回了。 问题出在荣王府上那个身患重病的小郡主身上,据说她是个有仙缘的人,自小拜入南海剑派门下修行,是掌门的得意弟子。然而一年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和师门发生了矛盾,自断经脉回了家,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了。直到不久前,有人看见她半夜里在花园生吞了一只老鼠,神志已然不清。大夫说小郡主撞了邪,脑子被妖怪吃了,唯一的补救之法就是以形补形,吸食妖怪的脑髓。这么荒唐的说法本是没有人信的,可-荣王爱女心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来一只妖髓给她,她一吃,果然有了好转。于是重金求妖,惹得上门献妖者络绎不绝,此举激怒了附近的妖怪,他们几次动手没能杀得了王爷和郡主,便拿府里的下人出气。刚才*的那个,是王府内院的一个厨子。 白骨夫人下了最后的通牒,倘若七日之内,荣王再不遣散那些捉妖的术士,把妖怪们都放出来,不但荣王府没有活口,幽州城的百姓也要跟着陪葬。 “那还等什么?赶紧劝荣王不要再造杀孽了啊!” 唐九容像看笨蛋一样看我,道:“如果他有这个觉悟,我用这么辛苦吗?我可是趴王府屋顶上埋伏了一夜,结果那孽障声东击西,用障眼法跑了。” “不会吧,荣王不顾百姓的安危就罢了,他不怕自己全家遭难吗?” “荣王草寇出身,能有今天,都是带着军队大杀四方刀头舔血打来的,岂是轻易妥协之人?加上那些江湖术士在一旁吹耳边风,他们幻想着和白骨夫人决一死战呢。”唐九容郁闷道,“真倒霉,星武还在妖怪手里,这些破事碰到一起,想坐视不管都不行。” 小麻雀嘀咕道:“那你们去管吧,我和主人就不奉陪了。” 言谈间,它已经把车驱到了一处热闹的街市口。 曲寄微忍不住谴责白夜:“若不是你把幻音铃弄丢,我派二弟子也不至于会被绑架。你还想着袖手旁观、坐收渔利?” “那倒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坐收渔利。只是荣王府风水不好,眼下骨女还没现身,我何必去沾小郡主的晦气?辛苦一夜,不如找个心旷神怡的地方休养。”白夜带着他的小麻雀,往一座雅致的小楼走去。 “你等等!” 我正要追下去,却被曲寄微死死地拉住了。 “梨花!”他轻声呵斥,我这才发现,白夜说的心旷神怡的地方,居然是一座青楼! 我之所以叫住他,是关于那个梦,我很有疑问,他的身份太可疑了,但他这么死性不改地往花柳之地跑,我一时没了追问的兴致。 白夜回眸笑道:“我最讨厌扰人清梦的人。不过梨花姑娘不一样,你若觉得寂寞空虚,我必抛下佳人美酒,倒履相迎……” 恶心。 我撇过头坐回曲寄微身边,离登徒子越远越好。 相比途径的乡野村落,幽州是个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人来人往,十分有生气。一场大雨带来了繁花尽谢,满地泥泞,街市却依旧兴盛。 沿街的炊饼味、豆粥味、肉糜味、烧鸡味、包子味、卤煮味、甜酒味……各种烟火气扑鼻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唐九容买了几个薄皮肉饼,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出来了。此时曲寄微在我身边,隔着皮肉的包裹,我都能闻到血香——对我来说,这血就像是凡人眼里的山珍海味,没有山珍海味,清粥小菜也凑合啊——我不禁又想到了梦里凉丝丝的冰雪味,那样清冷可口的血,偶尔小酌几口,也是回味无穷的。 我满脑子都是美味,没注意到他们在讨论如何解决妖乱的事,等到曲寄微问我,我才回过神道:“依我看,白骨夫人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也有她的道理。当然,滥杀是不对的!可那个郡主听起来真不像是个好人,哪有像她这样鼓动人们去猎杀妖怪的,何况大部分妖怪并不作恶,平日里和我们互不干涉,若不是逼到走投无路,反应不会如此激烈。郡主一定有问题,我们应该从她下手。” “可是郡主久卧在床,拒不见客。” “那我们不是……密宗弟子吗?”夜探荣王府,翻个墙,下点药…… 曲寄微笑道:“想法不错。” “……” 他这样说,一定是心里有了计较。我是个新手,服从安排就好。于是,曲寄微带着我,唐九容背着夏紫灵,我们来到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前。 青瓦白墙,绿荫环绕,耸立在郁郁的春风里。屋檐上石神兽和天空一样,是灰扑扑的颜色,神态却栩栩如生,站在高处,俯视来人。生有裂纹的原木牌匾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异人馆。 异人馆,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神秘气息。 置身其中,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门窗紧闭,不见阳光,燃起的错时香,把白天变成黑夜,形形-色-色的异人于楼中喝酒小憩,其中有和我们一样的人,也有来自妖魔两界的使者。昏暗的光线下,几道探寻的目光扫来,他们用极小的声音窃窃私语,看,密宗来人了,是曲长老,他也是来献妖髓的吗? 曲寄微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立刻噤口,低眉顺眼地干自己的事。 唐九容和我介绍道:“这里不但是黑市,还有着全城最好的的客房。小师叔常年漂泊在外,途经幽州免不了要来小住几天,想必他心里十分喜欢……” “我只是来黑市买东西,你胡说些什么。” 唐九容坏笑:“我什么都没说,你紧张什么?” 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我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弹丸之地,哪来的黑市?正疑惑着,曲寄微走到一个酒架前,在墙上悬挂着的蛇头机关上连敲三下,酒架立时往右挪动,暗门缓缓地打开,我以为里面至多是个酒窖罢了,可一眼望去,蜿蜒曲折的楼梯,一直往下延伸,几乎看不到底。 楼梯贴着一侧山壁一样的地方,“之”字型延伸,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点着灯,星星点点,如同银河连成一片,镶嵌在河水之间的,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各色招牌鲜艳夺目,行人妖兽行走其间,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城!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市吗? “怎么样?”曲寄微问。 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唐九容在一旁道:“异人馆这样的地方在很多大都市都有,严格来说,它不属于人界,也不属于妖魔道,只是一个为了做买卖而开辟出来的空间。幽州的这家规模还算不错,东西新奇,价格公道,因为弥香馆主是小师叔的旧友,我每次来都能跟着沾点光……” 他瞟了一眼曲寄微的表情,唯恐天下不乱地提点我道:“弥香馆主,你听说过吗?上古遗民,山鬼族的公主,她暗恋小师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初还上密宗求驸马……” “九容!你带紫灵去看大夫,把她的失魂症治好,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曲寄微忍无可忍地打发走唐九容,又回过头来看我,我笑了笑,想起了女弟子之间那点小八卦。“我知道,你拒绝人家了。你说你一心向道,无心男女之事。”他顿时哑口无言。很快,他把我拉到一家珠宝店前,我一看这里面卖的都是女人家的首饰,不是很想进去。 “别闹别扭了,我也没送过你什么好东西。” 他轻轻一推,把我推到了一个亮晶晶的货架上。 琳琅满目的玉石错落地排开,虽然每一颗都很大很亮眼,可我看了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我略带傻气地盯着一个水亮通透的玉镯看,觉得除了品质好,也和外面卖的差不多? “欢迎。”货架后探出一张暗青色的老脸,吓得我一退,老人眼瞳透着碧色,两颊上有一道叶状的绿纹,一看就是山鬼族,他咧着两颗发黄的犬牙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老坑冰种的碧落石,采自魔界小螺山。您看这剑匣的厚度和成色,天底下很难找出第二个。” “什么,剑匣?”我拿起那手镯,以为耳朵出问题了。 “现在的术士为了图方便,总把剑器直接纳于体内,那样不但有伤剑气,还不利于脊椎健康。”老山鬼得意地展示道,“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在镯子内侧开了一道储剑槽,它可以把您的配剑吞进去,随身携带,轻若无物,就是这价钱嘛……” “多少?” “一万两,不二价。” 一万两?抢钱么!不等曲寄微开口,我便放下镯子道:“还是算了,我最讨厌魔界的东西了!” 于是老山鬼又献上其他宝物,暖风扇、乌发簪、隐身戒……一个比一个贵,最离谱的是,他还把曲寄微拉到一边去推销“催情珠”,说不灵不要钱。我听不下去了,趁着他们不注意溜出了门。 不一会儿曲寄微追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对纯净的海蓝色耳坠,两眼期待的样子,让我没办法说不。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非要我做什么事的话,我根本是反抗不了的。 曲寄微撩开我耳边的碎发,替我把耳坠换上,“这叫天海灵石,净度最高的那一种,戴在身上可以隔绝烟火气,很受妖族的欢迎,天海灵石性属水,和花木再相配不过。” 原来,他注意到了我闻到那些人类食物会不舒服。 我摸了摸耳朵下坠着的水滴形坠子,心想这石头不算大,应该没让他太破费,便感动地说了声谢谢。他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真好看!” “寄微,来了我的地盘,也不和我打声招呼。”有个声音盈盈而来,亲昵中带有一丝凛冽。 曲寄微肩头一抖,他笑意不改,脸色却有点发白,我抬起头去看那从阴影里走出的女子,她一袭素色长裙,披散着一头黑发,耳后别着白羽,精灵一样飘逸。和两旁的侍女比,她生了一张略清淡的脸,浅青色的皮肤上两道翠色花纹,算不得十分美丽,可她望着我的小师叔微微一笑,犹如雪莲绽放,光是那份清丽高贵,旁人再多的姿色也只是恶俗而已。 这样的弥香公主,并非配不上我家师叔。只是,她真的放下身段去密宗求过亲吗? 我呆呆地欣赏山鬼公主,她的目光也看向了我。 “弥香,我正要去找你的。”曲寄微道,“这是我的小师侄梨花,我带她来完成一些师门里的事,她第一次下山,承蒙你多照顾。” 弥香看着我笑:“好漂亮的小师侄,难怪寄微肯为你一掷千金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千金是多少,这天海石不会比手镯还贵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她,曲寄微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一点小钱,和弥香你的行头比起来是九牛一毛。我本是来打听荣王府一案的,既然凑巧遇上了,就上你那去喝壶茶吧。” 弥香当然说好。 我则不安地揉了揉耳朵,灰扑扑地跟着走。一掷千金,唉,按说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意她鄙夷的眼光呢?(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八章 吃醋 异人馆不但卖灵兽宝器,还卖消息。 土地和山神遍布神州大地,他们互有往来,消息灵通,可他们法力低微,胆小怕事,口风很紧。同是上古遗民的山鬼一族却聪明强大,在各界都有一席之地,于是双方建立起了长久的合作关系。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异人馆卖出的消息最新鲜,最可靠,也最贵。 “白骨夫人不是没想过杀了郡主了事,可王府里机关重重,她根本靠近不了。郡主住的院子里更是布着一种叫千重雨的结界,一千九百八十一道剑气环绕着,硬闯是不行的。” “她不是和师门闹翻,自断经脉了吗?缘何布得了如此厉害的结界?” “自断经脉只是她一家之言,谁知道她有没有断干净呢?而且,你要知道,千重雨是魔界的法术,只要付得起代价,废人也不是不能做的。” “你的意思是,她已经堕入了魔道。” 弥香冷然笑道:“从她吃第一个妖怪起,她的心便已经堕入了魔道。至于她有没有修魔界的功法,我就不知道了。” “她行事这么古怪,身边伺候的人不管,那些江湖术士也不觉得不妥吗?” “除了爱女心切的王爷,恐怕大家都觉得这不妥。但有什么办法?下人畏她如蛇蝎,比畏惧白骨夫人更甚,没有人敢忤逆她。至于那些虚伪的道士,他们眼里只有钱。要是所有人都和你们密宗一样,这世道不至如此。” 说到这里,弥香叹了口气:“别人和我打听这些事,我是要收银子的。可寄微你不一样,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希望你能摆平郡主,解救那些无辜的妖怪,这样白骨夫人也就没有理由滥杀。放任他们斗下去,异人馆迟早会被波及。” 曲寄微点头道:“你放心。如果问题真在郡主身上,我一定会替术士会清理门户。” 喝了人家的茶,听了人家的消息,他的态度倒是殷勤。只怕没有白骨夫人的威胁,他也会帮弥香解决郡主的。小师叔表了态,我不能光在一旁吃瓜看着,于是插嘴道:“结界固不可破,那些妖怪要如何送进去呢?” 或许是我的问的问题过于机密,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值钱,弥香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答:“每逢月圆之夜,妖怪便会被关在笼子里,由王府豢养的通灵师带进去。他有通行口令,防护措施做得很严,便是王爷王妃想看看女儿,也得经由他护送。” “原来如此。不如我们挟持那个护院通灵师……” “你只会打草惊蛇。”她毫不留情地扼杀了我的幼稚想法。 我和弥香馆主互看不爽之际,曲寄微忽然问:“白骨夫人是个怎样的妖?” 话题转的太快,弥香微微一愣,旋即道:“是个擅长分-身术的妖。尽管她帮助了许多妖怪摆脱窘境,追随者众,但她很少亲自现身,偶尔出现一次,脸上也戴着面具。” 不知怎么的,她一提起面具,我就会想到白夜。 戴着面具出现,若不是长得难以启齿,便是为了隐藏身份。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需要隐藏身份呢? 我陷入了沉思。 一筹莫展之际,一名肤色黝黑的女子从门外进来,附在弥香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弥香听罢,不满地朝曲寄微道:“你还有一个师侄受伤了,应该早些告诉我,我的医术总归比外面那些江湖游医靠得住,难道说,你觉得我和白骨夫人是一伙的,会对你们不利……” 她的语气有些幽怨,听得曲寄微连连摇头道:“怎么会!” 他解释说山鬼族的治疗术虽然效果极佳,但每次使用都会对身体有损伤,夏紫灵不过就是中了邪,也没到要命的程度,怎么好劳动她来救人。 显然,他觉得没必要再欠个人情。 然而弥香很享受他这个样子,她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没关系的,就算不用治疗术,我看看怎么用药也好。”她起身道:“小文,去安排客房,把唐公子和那位姑娘接过去。还有寄微之前住过的地方,让人好好打扫一遍,茶壶里沏好明前的雨花,床上熏好龙脑香……” 我想,我明白唐九容说的“最好的客房”是什么意思了。不管她是不是做给我看的,她确实很细心,对他的喜好十分了解,而我一无所知。 弥香见到面部僵硬,一动不动的夏紫灵,脸色变了变。她顾不上公主的矜持,推开唐九容,掐着夏紫灵的人中和下巴仔细审视了一番,又抬了抬她半垂的眼皮检查瞳孔,脸色彻底不好了。“中邪?”她不无嘲讽地冷笑,“三魂七魄损了灵慧一魄,十二个时辰内没有复位,她会变成痴呆!” “不会吧?刚才有个大夫告诉我是失魂症,只要把七明芝草敷在眼睛上就成了。”唐九容没想到有这么严重,赶紧把夏紫灵扶好了,让她放到床上去平躺着。 “她不是第一个因为幻音铃变成这样的。”弥香刻板地叙述。 看得出,她对曲寄微的粗心颇有微词,又追加了一句:“或者你们觉得密宗的弟子即便痴呆了也没什么,是我僭越了。” “我以为幻音铃不该……”曲寄微说到一半没了底气,他万分惭愧道,“对不起,是我一时疏忽!弥香,请你立即帮她复位魂魄,不论如何,我都承你这个情!”他说的很诚恳,我的良心也受到了不小的谴责,这是他偏心我的结果,纵然我不喜欢夏紫灵,但我真的不希望她就此变痴呆。 弥香的神色没那么严肃了。 但她说:“你早一点送来就好了。” 唐九容不高兴了:“你自己说的十二个时辰,现在还没到十二个时辰。” 弥香没有理他,“眼下我可以用银针锁住她的魂魄,保证情况不会恶化。但要复位灵慧魄,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复位夏紫灵的灵慧魄,需要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不知要搭上多少修为。 弥香和曲寄微争执了起来,曲寄微觉得,夏紫灵是他的师侄,断然没有让弥香一个外人做出牺牲的道理,可弥香认为曲寄微此行有很危险的事要去做,不宜过度折损修为,她宁可奉上自己的所有,也不许他冒险,我和唐九容面面相觑,听得很揪心。 唐九容提议道:“你们不行还有我呢,我好歹是降妖驱魔榜上排名第一的大通灵师,不如大家一人贡献一点……” “你闭嘴。”曲寄微不顾唐九容的一脸委屈,摆起了师叔的架子,“这里境界最高的是我,要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和梨花都出去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过来捣乱!” 我和唐九容被赶了出来。 唐九容啐道:“看不起人!” 我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男人都这样,喜欢在美女面前逞英雄,显得自己多能耐。倘若这个弥香公主没安好心,趁他疗伤时给他一刀,他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唐九容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有如此阴暗的想法?” 我坦然道:“我一直是个很阴暗的人。而且,她对小师叔这么热心,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你……”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遍,狐疑地问,“不会是在吃醋吧?” “……” 我可不是络络,非要争个上风才罢休。 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我忍不住透过门缝往里张望。 弥香已经施针完毕,曲寄微把手搭在夏紫灵脑门上,心无旁骛地探索她魂魄的位置,大量的灵力光晕把他们包围,照亮了她的瞳孔。弥香跽坐在地,目光湿润地凝望他,唐九容只瞧了一眼便盖棺定论道:“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这下你放心了?” 就连那黝黑的侍女小文都在背后说:“这些年来都是这样,梨花姑娘委实不必多心。” 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被你们一说,我仿佛是在吃醋。如果你们公主敢伸出爪子趁机往我小师叔身上揩油,我就冲进去和她拼命……” “梨花姑娘!” “我说笑的。”成功地引来小文的反感,我笑道,“有点饿了。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我还没尝过幽州的特产呢。” 小文震惊于我的无礼,冷淡道:“这里是异人馆,幽州的特产没有,妖怪吃的东西有不少。冰镇血豆腐要不要来一碗?” 若不是碍于唐九容,我还真想来一碗。 异人馆的贵宾房是开在地面上的,从地下城过去,需要乘升降楼梯。那是护城河边上的一座高阁,同样点着错时香,从上往下看,大街小巷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河水起起落落,拍打着石上的青苔,古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藤萝缠绕,把南来北往的喧闹轻锁,幽州城,宛若一个巨大的妖精巢穴。 我望着外面出神,空气中忽然掠过一声轰鸣。 粗鲁、刺耳,像是故意在琴弦上一抹,为了引人注意。我顺着声源看过去,一街之隔,是装饰的富丽堂皇的青楼,有人坐在窗沿危险的位置上举杯饮酒,衣衫半解,狂放不羁。 是白夜。 他微微扬起脸,朝我的方向看来,恍然间,我觉得他在冲我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砰”地一下关好了窗户。 想着曲寄微没这么快完事,即便完事了也不该去打扰,我在小文给我安排的房间里打起了坐。这些天灵力修为没有一星半点的长进,遇到危险只能是个拖后腿的,我也是烦心。然而,更烦心的是,每当我要入定神游时,耳边总是响起不成调的音符,和弹棉花一样,摧残神经。 再练功,只怕是要走火入魔。 我隐忍了许久,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推开窗就想骂,可对面只有光秃秃的栏杆和窗沿,哪有白夜的影子?我只顾着往远处眺望,冷不防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搭上了我的小臂,我吓得浑身一颤,失声道:“谁——” “胆小鬼。”白夜从窗户底下探出头,唇边泛着愉快的笑意。 “你来干什么?!”我低声怒吼。(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二十九章 圈套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本有佳人在怀以唇送酒,软玉温香风流快活,却非要过来瞧你的脸色。”白夜趴在窗边,酒气熏得我呼吸困顿,“大概是幽州的美人没有你好看,和你比起来,都是庸脂俗粉,我抱着她们的时候,总会想起你。” “你想的是纪梨,不是我。”我冷静地保持距离。 “我不在意。” 他顺着窗户爬上来,重心不稳地往我身上倒,我自然不会教他得逞,“可是我很在意你醉醺醺地往我房间里爬。你离我远点,别过来,你若真的爱纪梨,就不该做对不起她的事……” “别提她的名字,我听了烦!”白夜猛地推了我一把,他自己也没站稳,拉着我一起摔在了地上。“她死了,没有了,回不来了,懂吗?” 地砖很硬,我感到的不是痛,而是一股凉意从背后一直渗透到血液里。 我想到了梦境里,莲烬对我说的话。 返魂术失败了,他不但没有恢复纪梨的记忆,还把她变得像我。 白夜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虽然这人讨厌得很,但为情所困,疯疯癫癫的,看着有些可怜。他倒在我身上,我并不觉得难受,他太轻了,瘦骨嶙峋,不像一个活人。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都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不抱希望地说:“你怎么知道她不能活过来呢,虽说是灰飞烟灭,但有莲烬的返魂术……” “梨花姬,你是不是蠢?”他口气很冲,让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冷笑道:“看来你不懂她回不来了的意思。” 我望着一丝垂至眼前的银发,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因为恐惧,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返魂术,真的出了问题?纪梨……回不来了?”梦里说的事情,几分真,几分假?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怎么,你很高兴?” 面具下的脸不知有没有因愤怒而绷紧,但我可以肯定,我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我反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蠢?我是不是蠢?我是不是蠢? 如果我不蠢,为什么猜不透那个梦的意思! “看来你不怎么高兴。”白夜惋惜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可他喝得太多了,一个用力过度,我们两个忘另一个方向倒去,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床柱,没有再次摔倒,白夜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一头撞上了实木床柱,发出钝重的声响。 “你还好吧?”我生怕他脑子撞坏了。 他呻-吟了两句,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我按下心头的不满,带有讨好意味地凑上前去问:“白夜,我为什么会有那个梦?” 他闷笑:“你猜啊。” 又是这种捉弄人的腔调!他的正经不过是昙花一现,激得我认真起来了,便又开始不正经了。若不是有求于他,我真想拿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这里是异人馆,不是你随意出入的地方,如果你再这样,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这威胁根本就不算威胁,白夜听了却很受用。 “如果我说,那不仅仅是梦,莲烬说的话是真的,你可愿意回魔界?”他饶有兴味地观察我的表情,眼底含着一丝笑。 “……” 我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无名指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个印。 “你这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无言的沉默让他眼底的笑渐渐地挂不住,他疑惑了片刻,以为自己找对了答案。 感动吗?我情绪起伏地抽着气,胸口闷得慌。我只是在想,他是以什么身份来告诉我,那一切是真的。如果他是莲烬的人,目的是劝我回去,我不得不说,你们的帝尊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凭什么觉得我会感动呢?落子汤生效的那一刻,利刃穿透心口的那一刻,沧溟水灼烧全身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爱会耗尽,热血会凉? 最初的酸涩早已变成了苦涩,画地为牢,终无善果。 我轻轻开口,等到话音出来才发现鼻音很重。 “我在梦里说的话,也是真的。” 白夜抬了抬眼皮,再也不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和莲烬的感觉很像,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总觉得莲烬就在我面前。 我说:“即使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其实他喜欢的是我,他做错了,想要挽回,我也是不会同意的。他大概不知道,我爱的是一个天神一样的人物,专情、温柔、强大,近乎完美,可惜那只是一个不存在的泡影。褪去了伪装,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他在魔界呆的太久了,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感觉,我敢打赌,他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人。而我,我不想再把命运交到他手里。” 白夜坐起身,用清冷的嗓音说道:“如果他现在在你眼前,还由得你想不想么?你以为你可以再杀他一次?” 我神色微凛,“他非要辱我,我便杀了我自己。” “……” “你也一样。你要是再轻薄我,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白夜一怔,他喷笑道:“别这么认真啊,梨花姬。梦只是梦,做不得真,我只不过说了个假设,哪知道那魔头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肯定一点,我是越来越喜欢你这样了。相信我,我和他不一样,我这个人最温柔体贴有情趣,我会让你离不开我的,就算十个曲寄微和我抢,我也不怕。”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天海石耳坠上,像一道熊熊烈火,炙烤着我的耳根。 我不知道白夜哪里来的自信。 我觉得只要眼睛不瞎的女人,都会喜欢曲寄微的。但我不想说出来刺激他,他愿意当个温柔体贴有情趣的人,我阻止不了,毕竟,他打定主意赖着不走,我也不能真的自杀给他看。 “你要睡就睡吧,别弄脏了枕头。我要出门走走。” “别走啊。曲寄微正在和弥香公主亲热,你贸然打扰,不太合适。”他在背后叫我,“喂!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看一眼就气炸!” …… 我要再和他说话,我才会气炸。 为了摆脱白夜,我一路小跑。等到了走廊的尽头,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跟过来。 过道里到处点着灯,把亭台楼阁照的幽远深邃,这是一个分不清白昼和晚上的地方,四下无人的时候,烛影摇曳,透着几许诡异。我沿着楼梯走了一段,只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才发现,□□静了,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门窗约好了似的紧紧闭着,就连弥香的仆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睡觉去了吗? 我觉得不对。 夏紫灵门前空无一物,里面没有灵力浮动的迹象,我推门进去,她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除了睡得死外,并无不妥。看来灵智魄是修好了,可是曲寄微呢,他去了哪里?他为了给夏紫灵归魄,折损了不少修为,现在人一定十分虚弱,我得去看看他是否安好。 却不想,门外忽地传来了两个女人的说话声。 “真奇怪,那个梨花跑到哪里去了?她房里好大一股酒气!” “该不会是唐九容发现了什么,回头把她救走了吧?” “不会的。公主的□□术已经把他引到了百里之外,他这个人一向自负,绝不可能错过追缉的好机会。倒是他的梨花师妹,看不出她有什么修为,她怎么知道错时香有问题,唯有雄黄酒能解呢?” “她一定看出端倪了。犬奴,快把她找出来,不能让她去见曲长老!”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和什么,弥香为什么要下药对付我,难道是因为她爱曲寄微至深,我的出现,阻绝了他们在一起的可能? 我脑子里乱乱的,还没来得及消化她们说的话,一只狗就在门口狂吠了起来。 不好!我光顾着乱想,没抑制住呼吸,她们要进来抓人了! 这屋子连个屏风都没有,直白通透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可匿人之处? 没有时间思考了,随着门“嘭”地一下被踢开,我钻进了夏紫灵的被窝里,躲在她背后聆听动静。夏紫灵动了一下,似乎被我弄醒了。我掐住她的要害给她传音入密道:“别出声,继续装睡。除非你想把我俩都害死!” 犬奴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咆哮不已。 夏紫灵虽不知发生了什么,性命攸关的时刻,她却也不敢乱来。显然,和外面那些充满煞气的妖物比,她信我多一些。 然而,那条狗大叫着向她扑来,她不得不尖叫一声坐起,“是谁?!” “紫灵姑娘,我们楼里跑进了不干净的魔物,正在全力搜索,希望您能配合。”小文的声音。 犬奴在她身边嗅了又嗅,不住地低吠着,好几次,我都以为它发现我了。 幸好,我不是人,没有心跳,画骨玉把我的妖气也藏得一干二净,除了夏紫灵它并闻不出有第二个人,没多久便乖觉地退下了。 小文只好给夏紫灵赔罪:“看来魔物不在此处,打扰姑娘休息了,真是万分抱歉。” 她问过了她的伤情,各自寒暄了几句,终于,一行人带着狂暴的犬奴离开了。 “你搞什么鬼?”夏紫灵掀开被子,十分虚弱地质问我。 如果我说弥香要抓我,我怀疑她会乐得立刻把我交出去。现在情况紧急,没时间编故事,更不想拖着个累赘,于是我假装凑上去解释,打算照着她的后脑勺来一下。 却不想,她反手一捞,动作迅敏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道催眠符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我的面门上。 这样的反应速度…… 绝不可能是夏紫灵。难道?我望着她眼底浮出的阴邪光芒,缓缓地倒了下去。(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章 妖变 喉咙里有把火在烧,一直粘连着胃,烫得我的内脏都像是要灼穿了一般。 梨花姐姐。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他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如同冰撞上了火,激得他缩了回去。我觉得有一股紊乱的气流在经脉里撒野,唤醒我体内沉睡的本能。在极度的愤怒和渴血中,我猛地起身,任由数十道灵力涌向眼睛、头发、指尖,我的身体随之发生变化——眼角泛热,头发变白变长,指甲疯长了一寸,竟连画骨玉都克制不了内心的躁动,我化作了妖身。 “梨花……” 听到声音,我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那清秀的面孔让我眼里的红光照到,吓得他整个人往后爬了几步。我盯着他的脖子,暗想,鲛人的血会是什么滋味呢? 我粗粗地喘着气,把饮血的*强压下去。用嘶哑的嗓音警告他:“别过来。” 司瑀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听话地退到墙角。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阴湿的牢房,铁栅栏里关着的,不止有我和司瑀,还有其他妖怪。他们大多修为不高,身上带着伤,眼里流露着迷惘和恐惧,只有一只黄鼬精,凶横地回瞪我道:“干什么,你想黑吃黑?” 他身上味道太重,我厌恶地皱了皱眉。 我找了一块远离黄鼬精的空地,坐下来念了一会儿冰心诀,邪恶的欲念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见我神色恢复了正常,司瑀挪到我跟前来,忐忑地看着我。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这里是哪里?” “荣王府地牢。这里关着的都是从各地抓来献给郡主当药的妖怪,怎么你也——”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我也是个妖怪。 “我被人算计了。”我感受了一下嘴里的余味,“应该是化妖丹。妖怪吃了会现出原形,人吃了就会变成妖怪的样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算计我的人是谁呢?白骨夫人?她把我送到这来,想借郡主之手把我杀了,还是说,她和郡主其实是一丘之貉? 异人馆、白骨夫人、郡主……凭我的直觉,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不想让司瑀为我担心,我笑了笑道:“我没事,化妖丹而已,药力过去了我就可以变回人样了。倒是你,我让你跑的远远的,这才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又落到了这个境地?”这个鲛人实在太笨了,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也敢在陆地上混。如果是我,我就躲在水里不出来。 他没有正面回话,而是垂下眼睫。 “你师叔会来救你的吧?” 大概不行。我暗暗叹了口气,他为夏紫灵折损了不少灵力,即使他有这个心,我也不希望他为我冒险。我安抚司瑀说:“我师兄是个聪明人,他如果能来,我们就得救了。我会让他把大家都放出去的。”旁边有几个妖怪正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他们不以为然地嘲笑道:“口气真是大。且不说外面有一个摘星境的通灵师镇守着,光是突破地牢的封禁咒,就能要了他的命。” “我们死定了。”瘦小的女妖啜泣着。 受到了她的感染,另一个脸上挂着绒毛的妖怪也哭了。 “呜呜呜,我哥哥就是为了救我,被通灵师杀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头被切下来!” “我好不甘心啊,我才刚刚修成人形,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周围,就掉到陷阱里了。感觉自己刚活过来,就要死了……” “我倒不怕死,反正我夫君已经先我一步去了,可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啊……” 悲伤传染到每一个妖怪脸上,大家悲悲切切地哭着。我这才发现,这其中居然有一只挺着大肚子的山猫精。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我知道怀孕的母亲失去孩子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忍不住走到她身边,蹲坐着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哭多了对宝宝不好。” 她惨笑道:“就算生出来,也只是郡主的补品。还不如让它死在我身体里算了!” 我揽住她的肩头,“不会的。我向你保证,你们一定可以活着出去。”我扫视一圈瑟瑟发抖的妖怪,让他们保持镇定,“就算我师兄不来,我也可以救你们。”他们呆了呆,没想到我敢这样放话。 “这位姑娘……” 我缓声道:“月圆之夜,你们留在这里,我去见郡主。” 众妖愣了片刻,那先前嘲笑我的黄鼬精率先反应过来,“说得好听,你浑身上下有几点灵力?连气息都控制不了,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打趴下!我黄某用不着一个女流之辈去做替死鬼,你留着你的命苟延残喘几日吧!”被他一说,大家的脸上又是愁云惨淡一片。 我想反驳,却被司瑀拉住。 他说:“够了。” “司瑀,你要相信我。” “谢谢你。”他答非所问,“你已经救过我两次。” 我虽生于妖灵界,但受限于本命树,凝形前不能说话不能动,除了常来树下打洞睡觉的小狐狸,一个认识的妖怪也没有。地牢里蓦然冒出这么多,忽略掉他们忧伤的神情,我觉得分外热闹。这里的妖怪大多涉世未深,身上没有邪气,我很喜欢。 尤其是山猫精,她生了一双碧色的吊梢眼,稍稍一紧张就会竖起瞳孔,有种野性美。大约是快要当母亲的缘故,即便有四颗弯曲的獠牙,她的气势也不复凌厉,说起话来温温吞吞的,嗓音很娇美。她和我说起她的夫君,满满的都是柔情蜜意。我神往地听着。 “我们不算同族,他是一只白猫,鸳鸯眼,长得很斯文,我担心我们合不来,而且我喜欢有山猫纹的猫,便没有把他的追求放在心上。我不想见到他,他便隔三差五地放一篮子小鱼在我洞前,有时是一把仙草。我一点也不感动,只觉得他好烦。我到了发情期,想快点找个伴双修合灵,可是,只要是来找我的公猫,都被他打走了,我气了个半死。” “有一次,一个狼妖爬进我的洞府,想要对我不轨。我一边反抗一边哭叫,是他跳进来把狼妖赶跑了,他因此受了很重的伤,我抱着他去族长那里求救,哭得肝肠寸断,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不想和别的猫双修啦。” “白毛又怎么样,我遇到危险,只有他肯出来帮我。我就爱他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样子。” 她又回忆了一些温馨的往事,我才知道,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可惜,那只白猫最后死在了通灵师手里,他再也不能保护她了。说到伤心处,她不停地抹眼泪,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说:“你们感情可真好。我见过的猫妖,都是为了增进灵力才一起双修的,他们经常换伴儿,比人类还花心。” 她看了看我的脸,道,“我们和纯血魔族一样,有发情期。天要下雨,猫要发情,有什么办法?遇到爱人不在身边,就暂时换个伴修。这不是花心不花心的问题,这是天性,只要过得快活,不愧于心,有什么不可以。” 见我没有点头,她又说:“你年纪还小,等到了发情期就懂了。” 我年纪不小,花妖也没有发情期。 这件事我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了。 岂料墙角里有个小妖插嘴道:“发情期嘛,据我哥哥说,就像吃了十包春-药一样,再丑的女人都忍不住抱上炕。” “……” 聊到这个话题,众妖脸上的悲伤都减少了。大家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第一次双修的情形,只有司瑀冷眼旁观,不愿参与这污浊的讨论。我笑了笑,纯情的少年。 我已经决心要救这些妖怪。当石门从外面打开时,我就蠢蠢欲动,打算自告奋勇了。 壁灯点亮,侍卫们鱼贯而入,带起脚下的一阵妖风。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通灵师,他穿着赭石色的丝质长袍,腰悬碧玉葫芦,鹿皮靴上镶金嵌银,浑身上下散发着庸俗的贵气。他走近栅栏,挑选货品一样,把我们一一审视了一遍。我正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个不怕死的率先发难了。 “丧家之犬,潦倒半生。年近古稀,才得摘星。大成无望,不能善终。” 二十四个字的评价,精准地概括了这位放弃正道,追名逐利的迟暮老者。 可我不想鼓掌,我拼命地朝司瑀使眼色,他这是找死啊! 果然,那老头阴着脸道:“郡主今日头疼得厉害,命我来找两个妖怪补补身子。我看这只鲛精就不错,来人,给我拖出去!” “慢着!”我起身,扒住栅栏道,“他是个傻子,刚才的话都是我教的。” 老通灵师面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锐利的目光逼到我的跟前,他轻哼一声:“是么?” “不是!” 这傻鲛,故意作死!我忙道:“你面相不端,印堂发青,呼吸间尽是浊气,离死不远了!告诉你,我不是普通的妖,我乃是,乃是天机崖密宗曲寄微蓄养的剑侍,中了仇家的圈套才沦落到此,你若不快点把我杀掉,等我家曲长老找来了,你们都得死!” 我说到“密宗”两个字时,老通灵师眼底震动了一下。他不是不怕的。 “你怎么喜欢胡说八道?”司瑀怒气冲冲地过来推我。 我不管他,只管大叫:“死老头,你有种欺负小妖,有种把我杀了,毁尸灭迹啊!” “快闭嘴!” “曲寄微和唐九容此刻就在幽州,他们发现我失踪了,总会找到这里来的,不把我处理掉,想好怎么死吧!”我一个标准的密宗起势,召出一道光,挥手打在铁栅栏上,发出“当”的响声,众人不由得往后挪了一步。 我抬起下巴,冷笑:“怎么,你怂了?” …… 牢房里一片静谧。 “大人……”领头的侍卫犹豫地请示老通灵师,“曲长老二位确实来了幽州,是否要派人去个信,万一……” 他的喉咙里“咯吱咯吱”地响,话没说完,便捂着肚子干呕。毒虫蝎子从他的七窍里爬出来,好好的一个人,瞬间就没了。 老通灵师面无表情地说:“谗言。天谴。” 其他侍卫吓得大气不敢出,别说那些小妖,我也被这残忍的手段震得笑不出了。 “怎么,怕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冒充曲长老的剑侍,胆子也忒大了。你这样无法无天的妖怪死有余辜,杀了,才算对得起密宗。” 司瑀抓着我的手格外用力,“你不能杀她,她真的是……” “郡主头疼得急,你们两个一起去吧。”他一指我和司瑀,笑容阴毒,“黄泉路上做个伴,下辈子可别再投妖胎。”(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一章 鲛人泣珠 月光如水,天空是无以形容的苍碧色。黯淡的星星洒在天幕,仿佛鬼魅的眼睛,阴鸷地盯着这世间发生的事。 郡主的花园里种满了杜鹃,浩浩荡荡的血红铺了一地,不知道多久没人清理,空气里总有股花瓣腐烂的气味。树木和假山环抱在一起,形成合围之势,空气由外至里聚拢,逐渐下沉,是个大凶之阵。阵上有个半透明的结界,边缘黑雾缠绕,置身其中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大而深的园子中间有个池塘,上面建着一座亭子,我和司瑀一左一右,分别捆在两边的亭柱上。 等闲杂人等退了出去,司瑀幽幽地叹气。 他说:“你这个样子,怎么和郡主斗?” 绳子勒得有些紧,我吃力的回答他:“一会儿郡主来了,让她先吃我。” “不用了。”他神色复杂。 “我不是在和你谦让!”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我厉声道,“我是个通灵师,我知道我该干什么,让她来吃我,我才能对付她!” 司瑀仰头发了片刻呆,湛蓝的眼睛蓦然盈满了笑意,他忍笑忍得很辛苦似的,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这——是怀疑我的意思吗? 我怒从心起。 他笑得喉头都在打颤,“梨花姐姐,你还真是可爱啊。”我正要发火,他继续笑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巧合,才会出现在这里吗?那未免也太巧合了一点。” 啊? “记不记得我在河边和你说的故事?我因为轻信人类女子,暴露了族人的行踪,害死了我的全族,从此无家可归。那个人类女子,师从南海剑派,就是荣王府里的小郡主!”司瑀眉峰轻扬,笑容冷戾,尚且稚嫩的面孔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怨愤,不经意流露出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我被他的神态震慑了。 那不是柔弱的鲛人少年该有的模样。 他停止了笑,用极认真的口吻和我说:“我这次来,是为报仇。所以,你不要和我抢。” “……” 回想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他被藏兽谷的人逼着唱歌,他们辱骂他,鞭打他,他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倔强地咬着牙不说话。我以为他的倔强是保住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原来不是,那是一种隐忍,在为将来的某一刻做铺垫。 我喃喃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藏兽谷的人送你来这里。”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白挨了那么多打,遇到我们一行莫名其妙的人,他当时杀了我的心都有吧。怪不得我们哄他说话,他爱理不理。 他说:“你的境界只到玄位,比我差得远。让我保护你就好了。” “……” 只到玄位又如何?我也是算定了自己有护身符才夸下海口的!别小瞧人!看你这弱不禁风的躯壳,能强到哪里去?我就不信—— “什么东西?” 说话间,有长着倒刺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沿着脚踝,穿透绳索,刺破皮肤。那藤蔓原本是灰色,一遇到血,立刻就变成鲜活的碧绿。眼看藤蔓不停地往上攀爬,血把绿藤染上红色,我不由得慌张起来。 少女粗噶的笑从脑后钻来,“别乱动。它们是我的小伙伴,先喂饱了它们,我再敲开你的脑壳,看看汁水是否丰富。”一只细嫩的手从背后伸出,用力捏了捏我的脸,“小花妖,你好香啊。” 我很香,她却很臭。 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腐烂味,从她身上传来的。我皱起眉头闭气,她则慢慢地绕到了我的跟前,真是是“绕”,因为,她的腰以下根本就没有腿,而是类似于树根触手一样的东西!她每挪动一分,都有几十条触手在地上爬,那些触手烂得不成样子,流出墨绿色的脓水。 如果说一开始我只是怀疑小郡主是否修了魔道,现在看来,她分明是成了魔物! 她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魔,已经浑然一体,那老通灵师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居然由着她无法无天,可见荣王府就是个魔窝。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感觉她随时要敲开我的脑子,我只能说点什么拖延时间。 她果然停了下来,露出迷惘的表情,嘴里絮絮地念道:“我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天生就喜欢吃脑子,我把这女人的脑子给吃了,但我厌倦了人脑的味道。妖就不一样,不同的妖有不同的味道,吃起来很新鲜,花妖是甜的,口感最好,我真的好喜欢……” 不光是我,司瑀的脸也白了。 罔顾我的抗拒,魔物再度向我靠近,她的脸上覆盖了一层墨色的花纹,如同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咒文,望之心惊。 “你等等。”我不抱希望地说,“你是哪个魔君的手下?” 除去深渊大殿的那位,魔界的实权落在三位战功赫赫的魔君身上,血池禁地血君,夜魔城月君,傀儡墟影姬。我对他们擅长的术法了如指掌。不管小郡主是哪一派系的,我都能拉拉关系。就像我忽悠女帝我是血君的人一样,成功率很大。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不认识魔君,从我出生起,我就在吃脑子。” “可你不是魔吗?”我不死心。 “我不是魔,你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 就在小郡主掰住我的头的那一刻,司瑀在后面骂道:“你以为她真的有脑子吗?她不过是个才修了几天道就自以为是的笨蛋,吃她还不如吃头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拥有神族血脉的鲛人,全身皆可入药,你吃了我,就不会再犯头痛症了!” “……” 傻鲛! 小郡主光顾着对我流口水,没正眼看过司瑀,她猛地回过头去,吃了一惊:“是你?” “你想起我是谁了?” 她抱着头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你别说话。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我不认识你,你是鲛人吗?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先吃了你……”一朵乌云吞没了月亮,天色骤然黯淡了许多,她受到了刺激一般,抓狂地嘶吼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向司瑀。 然而,在她快要触碰到他的脸时,手指停在半空中,僵住。 死气沉沉的花园里刮起了冰风,风从虚空中涌来,吹得周围的空气失去了温度,单薄的衣服架不住寒气的侵袭,我仿佛身在冰天雪地。 水池上的波澜由远到近,渐次不兴,竟是结了一层薄冰。 冰层还在加厚,亭柱上、地面上开始结霜。那些冰霜释放出大量的寒冰真气,结成各种各样的水灵的形状,其中几股寒气凝成一条巨大的海怪,有意识地朝郡主爬去。寒冰海怪张开巨口,一口把她吃进腹中,冻在厚厚的冰层里。 她回过神来,尖叫着把冰块震碎。 海怪消弭,那些锋利的碎片朝四面八方散去,但听司瑀一声“追”,又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聚合,朝她飞去。 小郡主往旁边一闪,撞到了一根柱子上。 她勃然大怒,命令藤蔓进攻司瑀,可它们还没接近他,就被凛冽的寒冰水灵们逼退。 他咬紧牙关一用力,整座亭子都在抖动,那根绑着他的柱子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正在扭曲变形。冰鱼们露出利齿,撕咬着我们身上的绳子。小郡主见形势不对,忙扑过去阻止司瑀念御水灵诀。 “砰”地一下,几股强大的力相撞,亭子炸得掀了盖,冰雪四溅。 我挣断绳子打算跑,却不想,迎着一股强大的推力,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跌在冰池上,眼冒金星,浑身仿佛散架了一般,又冷又痛。心里却在想,同样是水族,差别怎么这么大,看看夏紫灵,再看看司瑀,这梦幻一般的御水术,他不是寻常的鲛吧?难怪当年能从南海剑派手里逃出生天。 可郡主已经不是当年的郡主了,她非但没有被打退,反而激起了斗志,支撑她的恶心绿脓触手越变越粗,滋生出来的藤蔓也长到婴儿手臂的粗细,那些藤蔓如同鞭子一样在空中挥舞。 水灵和藤鞭激烈地角逐着,一时分不出胜负。 小郡主恨恨道:“没想到你这鲛人还有几分本事!” 我从冰面上爬起来,差点让藤鞭扫到。 那些水灵避无可避,如同打散的冰雹噼噼啪啪地落下。而小郡主下半身的触手还在疯长,以可怕的速度迅速占据了大半个院子。我踩在一堆腥臭的液体上,咬破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在空中画符。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得意地笑道:“可惜遇到我,你只能变成一条死鱼。” “天行地奉,阴阳借法!诸神护卫,驱邪缚魅!” 血符的威力是寻常符咒的数倍,何况是我的千年妖血。 一时间,她被我的定身咒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一边朝她蠢蠢欲动的触手洒热血,一边对着司瑀吼:“你不是要报仇的吗?快点动手啊!”再迟一点,我就不能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司瑀并没有用杀招,而是飞到和她同等的高度,手背搁在她的眉心之上,替她念清心净蚀咒。 她瞪大眼睛,一缕清光由他的指尖漫入她的灵窍。 祥和的光照亮了她的瞳孔,也照亮了她的周身。侵入心肺的丝丝魔气绵延不绝地离开她的身体。那些黑色的魔气在空中飘荡了几个来回,茫然地寻找着新的容身之处。 浑浊的双瞳重新变得清澈。 小郡主怔怔地望着司瑀,如梦初醒地叫着他的名字。 她流下两行泪:“是你,真的是你……” 司瑀的嘴角流出冷笑:“多亏了你还记得我,不然我算是白来一趟了。你们南海剑派,在你的指点下,把我的族人一网打尽,拔腮的拔腮,片鳞的片鳞……就连骨头,都碾成了粉末,做成还灵丹。” “对不起……”她细声呜咽。 “我只问你一件事,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放生?”他眼中的凶煞之意看得人心头一颤,“是我轻信于人类,才造成满门尽灭的后果。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让我和大家一起死,或能减轻我的罪孽。你留我一命,让我每天活在仇恨里,这样的痛苦,倒不如当时把我千刀万剐!” “对不起!对不起!”豆大的泪珠从脸上落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真的想帮你们啊!我不知道师兄和掌门会对你们不利,我去破庙找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跟在我身后!我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我说什么,他们根本不听!那么多鲛人,那么多血,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否则我……” 泪水打湿了面颊,少女已是泣不成声。 司瑀惨笑一声:“花言巧语,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第二次吗?” “是真的,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梦见他们在屠杀鲛人,我实在无法安心修炼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断经脉,远离师门,就是不想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 小郡主哭得这么揪心,我相信她没有说谎。 司瑀的清心净蚀咒只能暂时打散那些魔气,在他停止念咒的当口,它们再度聚拢,朝着小郡主体内钻进去。我不清楚魔气从何而来,但它们似乎认定了主人一样,一旦有机会就缠上去。或许,是因为小郡主的体质太弱,容易招邪吧。 “小心!” 定身已解,魔气重回,我顿觉不妙。 司瑀闪避不及,让发狂的小郡主一口咬住手腕,鲜血骤涌,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他的肉,眼里发出邪恶的光芒。 我徒手斩断一截活跃起来的触手,想要过去照着她的脑门也来一下。 却见司瑀倾身向前,一只手死死地把她箍在怀中。 “蓝烟。”他轻声唤她的名,“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和你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你已成魔,杀孽深重,我救不了你,也不能让族人在九泉下死不瞑目!” 他说:“既然我们谁也不能原谅自己,就这样结束吧!” 他和她拥抱在一起,周身光芒大盛,寒冰真气在灵力的催动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碎冰风卷残云,瞬间把他们包围。 这是—— “冰解之术。”我暗道不好。只有拥有皇族血统的鲛人,才能分解自己的内丹,召唤神力一瞬通天。传说中玉石俱焚的法术,施法者必死无疑。 “不!司瑀,你停下!” 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我企图用袖子扫开那些飞射而去的冰凌碎片,可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寻常的力量根本无从阻止。 漩涡中心缓缓扩张,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卷入其中,“轰”地一下,一道炫目的白光自眼前炸开。 却是比司瑀的冰解之术更霸道的力量,把漫天的冰雪都烤化。 顷刻间,倾盆大雨兜头浇下。 哗啦啦地一阵水声过后,风暴停止,天地间再无其他声音。和冰解之术一样,那道光来时天崩地裂,风华万千,去时风驰电掣,瞬息无踪。 威压的余韵不散,脑海中全是凌乱的光影在闪动,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一片斑驳的水光中间,待到呼吸平复,用手去摸胸前的玉牌。果然,画骨玉是滚烫的。它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再次救了我的命。 抬头去看司瑀和小郡主,我不禁惊呼出声。 原本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没有人形了,他们让冰刃千刀万剐,割得只剩两个骨架,一眼望去,一地的血肉模糊。 我走过去,跪倒在血泊上,从肉泥中拾起一颗熠熠生辉的金色夜明珠。 “南海有鲛,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之能出珠。” 蓝烟死,结界破,千重雨落千重雨,一千九百八十一道剑气遁入虚空。有人悄然而至,如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诉说着和鲛人有关的传说。他的声音酥散慵懒,好似没有骨头的水,在夜色中流淌。 他弯下腰,端详着宛若泪滴的夜明珠,又看了看我的耳朵。 “适合做成耳坠啊,比天海石更衬你。” “……”(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二章 阴阳人 白夜总是神出鬼没。 从异人馆到荣王府,来去自如,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拦他的脚步。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结界才破,他便找了过来,这未免太巧合、太及时。 忽略掉他疏懒得讨打的声调,我警觉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夜扶了扶那张银制面具,有些一言难尽地说:“你这女人……我寻了你三天三夜,你竟怀疑我是幕后黑手?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他不是幕后黑手,难道我是? 我待要回嘴,花园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以老杂毛通灵师为首的一群人急急地赶了过来,经过激烈的打斗,聚集邪气的阵法遭到破坏,合围的树木倒的倒,残的残,亭子没了形状,湖水泼得满地都是,两具带血的骨架相拥在一起,他们看得呆了。 “蓝烟!我的儿啊……” 衣着华贵的妇人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四下张望,不见女儿的踪迹,吓得大哭起来。 她身后的中年男子目光瞟到骨架下碎裂得一塌糊涂的衣服,脸色变得可怕起来。他指着我和白夜,颤声问老通灵师:“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你不是说郡主一个人在里面进食,安全得很吗?为什么……” “王爷。”老通灵师站出来,正要安抚,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他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一滩水,一屁股摔在了王爷跟前,“启禀王爷!地牢里的妖怪被人放出来了!” “你说什么?” 家丁哭丧着脸重复道:“不知谁拆除机关,打伤侍卫,妖怪们全都跑了,小的挡不住,也不敢挡啊!” 众人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之际,一只圆滚滚的麻雀自低空飞过,落在了白夜肩头。它扯着小细嗓邀功道:“主人,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那些妖怪会回到安全的地方的。” 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麻雀的声音显得分外诡异。 白夜于月光下淡然一笑:“很好。” 他下巴轻扬,指挥我道:“走啊,发什么呆。” 他说的很自然很无畏,以至于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先行一步,往园子外走去。那满园的术士和王府家眷,仿佛只是摆设。 “站住!”老通灵师气急败坏地叫着,“你们谋害郡主,放走妖孽,死有余辜,有我青川道人在此,荣王府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说着,他祭出了他的招魂幡。 不等王爷下令,其他术士也跟着亮剑,把我和白夜团团围住。 白夜淡淡道:“废话真多。” 我是头一次和这么多人正面交锋,心里不免紧张,正想着要捏个什么诀,小麻雀便飞过去啄那些人的眼睛,惹得他们追打不已,场面一时失控。 “一群废物!”老通灵师恨铁不成钢,他仗着自己修为高些,有恃无恐地挥动着招魂幡,企图召集邪灵攻击我们。可笑的是,咒语念了两遍,什么异象也没发生。 “这……怎么可能?!”他大惊失色。 白夜气定神闲地看着,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放哑炮。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真是为服了老杂毛,眼前这位是魔君转世,不高兴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暴虐之气,只有思维极度混乱的人,才会饥不择食地去找他的麻烦。 他居然以招魂幡为兵器,朝白夜刺去。 白夜被迫出手。他动作轻缓地搭上了招魂幡的尖锐头部,没有使用任何灵力——至少我没看到,招魂幡便怯生生地在停在了他面前,任老通灵师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 他懒洋洋地开口道:“这世上值得我留名的对手,恐怕不超过十个。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什么东西。”他收回手,环顾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今晚的月色不错,可惜你们都没有影子。”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汗毛倒竖,一眼望去—— 这些人,这些人果然没有影子! 再看我腰上的龙骨珠,亮的快要闪瞎眼睛,我很没骨气地往他身后缩了缩。 白夜似乎很满意我的小动作,他耐心地和我们解释道:“应该是众神渡劫,神力毁损,正邪之气失调的缘故。蓝烟郡主遭到邪魔的侵蚀,变成了食脑髓的怪物,她造下的杀孽滋养了更多的邪气,心智不坚定之人极易沾染,很快,整个王府的人都被传染了。阳气为邪灵所吞,看上去是活人,其实已经死了,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拥有生前的记忆,重复着生前的事,全凭一股邪气支撑着,倘若邪气离体,就会立刻死去。” “原来……”我恍然大悟,“他们就是所谓的阴阳人,也叫活偃。” 如果放任不管,他们身上的邪气还会传染扩散。 白夜点头道:“魔道昌盛的纪年,这样的活偃隐藏在人间的各个角落,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没有正常的思维。” 见不到影子的活偃不愿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纷纷指责他危言耸听。 我同情地说:“你们仔细想想,郡主吃妖怪这件事,正常吗?她下半身是什么模样,别人不知道,那些送饭送水,伺候跟前的下人也不清楚吗?王爷和王妃见不到女儿,一点也不怀疑吗?你们刻意避开种种古怪,只是为了把魔物供养得更好罢了。她强大了,你们才能肆无忌惮地苟活下去。” “胡说八道,你这个妖女……” “她满口胡言,只是为了激起我们的内讧罢了,她害死了郡主,我们不能放她走!” “来人啊,把他们拿下!” …… 品尝到了恐惧的活偃们大受刺激,争先恐后地扑向我们。 他们隐隐地意识到自己没命了,打算做垂死的挣扎。一群亡命之徒,本是极不好对付的。可是白夜,他站在原地,再度抬起了手,他的掌心离我们最近的人只有一寸距离,便是这一寸距离,这一个制止前行的动作,便让他们再也靠近不得。 他们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控制力,目光由茫然变得敬畏。 我不知道白夜用了什么法术,僵持了片刻,奇迹发生了。 我看到一股黑气从活偃的身体里抽离,它来势汹汹,却在碰到他时乖顺地打了个弯,缓缓地钻进他的掌心,消失不见。像是受到上天的感召一般,活偃们俯首接受这项神秘的仪式,黑气们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一道接着一道,颇为壮观地流向白夜。 一时间,魔影重重,于夜幕中狂乱飞舞。 越来越多的黑气源源不断地让白夜吸收,它们如同卑微的臣民,毫不抵抗,甘心追随。等到黑气悉数消失时,活偃们安详地伏在他脚下,呈跪拜之姿,定睛一看,他们一动不动,早已没了呼吸。 白夜垂下手臂,轻笑出声。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精致的莲花暗纹发出古朴柔和的光。 君临天下的从容,遗世独立的风姿,在光影的氤氲下,犹如昨日重现。我屏住呼吸,心底升腾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许久都没有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些以下犯上的东西,总算明白谁才是王了。”小麻雀的恭维之词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如梦初醒,怔怔道:“谁才是王?” “我们家主人啊。”它虔诚地歌颂着,“谁不知道他是整个魔界的主人。”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那是从前的事了。凌驾三殿,夜君为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麻雀憧憬着白夜上一世的辉煌,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如同真的见到万人跪拜、高呼万岁一般。这种病态的崇拜,令我很不自在。 我抬头问白夜:“你现在是什么境界?”挥袖退群魔,实在太霸道。 “比你的小师叔高一点。”他跨过一具尸体,目不斜视地离开。 无视他的奚落之意,我追上去问:“那是什么境界?” “我也不知道造极之后还能如何。天界不容我,我不入魔界,每一天醒来,都不知何去何从。有时候会想,我和活偃有什么区别,不过多了一个影子而已。” “……” 自王府里出来,我回望一眼庄严肃穆的朱门高墙,总感觉下一刻,它们便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坍塌成一座废墟。也不知明日一早,幽州城的人醒来,发现里面全是死尸,会是个什么反应。 我恍恍惚惚地跟着白夜走了一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啊?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我们这是去哪?” 小麻雀笑道:“三更半夜的能去哪,你不睡觉,我还想睡呐。” “这该不会是青楼的方向吧?!”黑灯瞎火,我不认路,越想越不对,于是停下身道,“不行,我要去找小师叔,我消失了这么久,他一定很着急。” 白夜闻言,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轻叹道:“你的心真大。” “我要去找小师叔。” 他无奈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被抓到荣王府来的。”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我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我回想了一会儿,瘫着一张脸道:“夏紫灵……不,应该是白骨夫人。她喂我化妖丹,把我丢到妖怪堆里,想借刀杀人。”可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便对了。”白夜毫不奇怪道,“你若现在去送死,她一定会吸取教训,不再假手他人的。” 这个人,他什么都了然于心,故意对我卖关子。 我把异人馆里一系列的反常联系在一起,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白骨夫人动手前,弥香公主支走唐九容,下令抓我。她建议给紫灵复位魂魄,消耗了小师叔的灵力,又想办法支走唐九容,目的是什么?是要对付我吗?不,没这个必要。如果单纯是看我不顺眼,她有的是办法收拾我,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白夜有些遗憾地说:“你的确不值得她兴师动众。” “可是……” “以你的脑子,要想通其中的关键,真是强人所难了。” 一晚上连着被两个人指出脑子不好,也是没谁了。我强忍着怒气,面无表情地夸道:“夜君大人冰雪聪明举世无双,我不能比,还请你指点迷津,解释一二。” 白夜说:“看来你是存心不让我休息了。” 听他这么说,我便没什么脾气了,压在心头的不安也冲淡了不少。我笑了笑:“你这么聪明,当然早就料到了,不解决弥香的问题,我一定无法安睡。你既然找了我三天三夜,把我从荣王府里救了出来,又怎么会独吝今晚呢?——所以说,异人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梨花,这世上只有我利用别人,没有人能利用我。”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和我端着架子。这人典型的无利不起早,没一点好处的事他愿意蹚浑水?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鬼话连篇。 我暗自把他骂了一通,面上却是乖觉的。 蹙眉,扯了扯他的袖口,用绵软的语调说道:“求你了。” 没想到我会拉下脸来这招,白夜手臂一颤,僵硬地撇开头去看天。 小麻雀抽气道:“主人,说好了一起回去睡觉的呢?你可不要色令智昏啊!” …… 我真的真的,特别想掐死这只死鸟。 白夜色令智昏地说:“其实你只要明白一点,别的都很好想明白了。幽州所辖的百里之地,女帝号令群魔,弥香众妖之首,她们面上和气,暗地里却是在争地盘的。异人馆连通着妖魔道,不但是黑市,更是个妖怪窝。而弥香,她是妖怪头子,又掌控着各界的消息,她的领土上凭空出现一个白骨夫人,势利大到能煽动妖乱,这怎么可能?思来想去,白骨夫人是不该存在的。如果真的有,那便是她自己。” 我将信将疑地睁大眼。 “这……你确定?”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弥香的身份可疑,但没想到她就是白骨夫人。毕竟,她是曲寄微的朋友。 “本来不确定。但一见到那些活偃,我就坚信不疑了。” “什么意思?” “说来你也许不信。除了你小师叔,弥香和我也是旧识。她是上古遗民,山鬼公主,强大善良,拥有悲悯之心。她时常收留那些流落人间无家可归的妖怪,教它们隐藏行踪,修行渡劫。因为她的存在,这一带的妖素来和人相安无事。她在术士中的口碑也是极好的,甚至,她为你小师叔找上密宗,扶风掌门非但没有把她赶走,还留她在沉浮境小住一晚,极力撮合。”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片刻,见我的情绪毫无波动,才接道,“这么完美无缺的一个公主,她盗走幻音铃,觊觎地狱伞,想要与魔为伍,实在是没有理由。但那些活偃提醒了我,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真的弥香公主早就不在了。” 白夜的声音沙沙的,在夜风中飘荡,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他说话好似唱歌,长长的一段,令我回不过神。 直到,想起初次见到弥香时的情形。长裙曳地,黑发白羽,飘逸如精灵,我只顾着惊为天人,没有注意到她脚下的空荡荡。 我吸了一口凉气,幽幽道:“你是说,此刻的弥香,是个活偃?”(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三章 逢君 如果白夜没有诓我,那这些邪气实在太厉害了。 但凡意志不坚定,便会激发心魔,成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而这些怪物作下的孽,会产生新的邪气,不断地扩散感染……长此以往,正气何在?正道何存? 我胸无大志,只是一个独善其身的小妖,可也知道,正邪的平衡一旦崩裂,必将引发天灾*,五界之内,再难太平。 眼下七大圣器的地位十分微妙,若被魔族找齐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不由得瞟了瞟白夜,问他:“你不会也想要地狱伞吧?” 他仿佛没听见一样,仰头去看城墙边上的高楼,自言自语道:“到了。” 我顺着看过去,黑沉沉的楼台,悬挂于房檐上的灯笼里没有了烛火,暗得像是挂了一层灰,借着荧荧的月光,勉强辨认出那是异人馆的贵宾楼。 “我们就这样进去吗?”龙骨珠的光泽淡淡的,没有过激的反应。可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古怪,和我离开时有所不同。 白夜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回头打量了我一眼。“怎么,你害怕?” 小麻雀嘿笑。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拎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摁到那扇挂着鬼头锁的大门前,用力一推—— “白夜!”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边用手扒着门环,一边气恼地大喊。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鲁,带着一股巧劲,我止不住滑香蕉皮一样身体前倾,但听“咔哒”一声,门锁里发出细微的响动,像是触动了什么机簧,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阴风吹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寒颤,分明看到有个人影朝我这边过来。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占据个安全的地势,却不想,跌进了一个有些硌人的怀抱里,白夜伸手扶了我一把,老不正经地笑道:“很热情嘛。” “……” 我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对来人叫了一声:“三师兄。” 那道人影正是听到动静,过来一探究竟的唐九容。他一听到我的声音,绷紧的神色立刻松懈了下来,“是你啊,小师妹。你这几天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被弥香给藏在异人馆了,差点就……” “我走以后,没有人来过这里吧?”白夜打断了他的询问,“让你守在大门口,勿让生人靠近,你若是开了小差,事情就难办得很了。” 现在的确不是诉说我悲惨经历的时候,只是,这两个人什么怎么合作上了? 唐九容傲气地抬起下巴道:“我既答应了你不让生人靠近,别说人,一只猫,一只虫子都妄想逃过我的耳目。” 白夜点头:“那是最好不过。” 见我一脸疑惑,小麻雀难得耐心地解释道:“这都是弥香做的好事。她在错时香里加了料,把所有人都药倒后,打算关上门对你的小师叔做点什么。可惜曲寄微早有防备,他运功抵了药性,和她起了争执,我在门外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什么交出地狱伞不交出地狱伞的,心道不妙,便回头去找主人。我以为凭曲寄微的本事,拖延一点时间不成问题,哪知道主人赶到时,整个贵宾楼都变了个光景。” 它神神道道地绕着我飞了一圈,我忙不迭问:“她把小师叔怎么样了?说啊!” 小麻雀怪笑:“都睡在一起了,你说是怎样就怎样吧。” “什、什么叫睡在一起了?”我张口结舌。 唐九容看不下去了,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莫听这胖鸟污人名节。弥香虽然折了小师叔的功力,但要逼他就范,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她对紫灵师妹使的小手段,师叔早就看穿了。只是没想到她手里握着幻音铃,在贵宾楼筑起了幻境,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困在了她构建的世界里。”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在幻音铃构建的世界里?” “弥香要扣住小师叔,又怕我回来后找她算账,掏了她的老窝,所以用幻境把这个地方给锁住了。寻常人路过这里,只能看到一座灰败的楼宇,即使穿越这道门,也什么都发现不了。”极少夸人的唐九容赞许地指了指白夜,“可惜她忘了这家伙的存在。” 这家伙的存在怎么了? 魔君转世,天地不容,不人不妖,不鬼不仙。 我内心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小麻雀殷勤备至地介绍道:“别忘了我们家主人曾是幻宗尊主,幻音铃真正的主人。在他面前玩弄幻术,岂非班门弄斧?” “所以呢?”我木然地问。 你家主人,你家主人那么能,怎么不上天? 白夜谦虚地答:“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打通了幻境的入口,嘱咐三公子守在此处,不要让外人误入其中。若是处理不当,幻境里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那我们磨叽什么?救人要紧!” 我对这两人的淡定自若很是上火,三两下爬上楼,心急火燎地寻找弥香和曲寄微的踪迹。吓得唐九容赶紧跟上,“别乱来啊,会害死人的。” “为什么?” 唐九容道:“你先答应我,不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许叫唤,更不准乱碰这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点头答应。 也幸好我不是那种过分一惊一乍的人,随他通过一段空中回廊,便看到了一些眼熟的身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其中有侍女小文,还有一只通体乌黑的犬奴。 “他们这是……” “嘘——他们这是在梦里,不用管。” 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幻境搭建得十分粗糙,大刀阔斧地改了改贵宾楼的结构,只是为了让人如行迷宫,一时间找不到正确的路。从走廊的柱子,到头顶上悬挂着的灯具,再到窗台上的盆栽摆设,看上去毫无神采,也没有一点质感,如同木雕泥塑,给我一种所有的东西都落着一层灰的感觉。 有了这层对比,很快,我的目光便被前方阁楼里倾泻出的光雾给吸引了。 清脆悦耳的铃声在风中飘荡,叮、叮、叮,旋律单一,却仿佛包含着无数扣人心弦的音符。 随着那些音符翩然起舞的,是一道道交织在一起的绮丽华光。 绚烂的光晕中,曲寄微眉头轻锁,靠着软椅沉沉入睡,弥香枕在他的手臂上,双目紧闭,一副睡得香甜,不希望旁人打扰的模样。 变幻莫测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好像有生命般,装点着另一个我们看不到的时空。 “这些光,是幻音铃幻化出来的情感。白色代表幸福,灰色代表焦虑,黑色代表愤怒,蓝色代表伤心,紫色代表留恋……”白夜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说:“粗浅的幻境留不住曲寄微。弥香只能利用这些情感,对他进行深度催眠,把他带去一个更精致、更不容易走出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弥香是神一般的存在,她可以制定规则,蛊惑人心,一旦沉溺其中,就会越陷越深。” “我们不能把他唤醒吗?”我轻声问。 有了唐九容的警告,我大概也猜到了硬来是不行的。 白夜手指一弯,一道微弱的白光颤颤巍巍地飞过来,在他的指尖萦绕。他感受了片刻,说:“弥香自知事情败露,用幻音铃下了死咒。除非曲寄微自己从梦境里走出来,否则,没有人能唤醒他。如果用外力拆除这些光晕,或是强行把他叫醒,他会死。” 唐九容不知哪里来的信心,“师叔能自己走出来的,我们在这里守着他便好。” 我反驳:“事情没那么简单。弥香把自己也困了进去,且在梦境里不断地制造白光,为的就是惑他心神,让他自愿留在她构建的美梦里。若他不甘愿醒来,我们恐怕永远也等不到。” 自古以来便有织梦师和求梦者的故事。 有的人,现实中诸多不如意,千金求一梦,只为留在那个虚幻的圆满世界中,不复清醒。弥香敢布这样的梦,定是知晓曲寄微的弱点,把他人生中的遗憾不满无限放大,让他在梦里求仁得仁。 唐九容坚定地认为:“小师叔是住过沉浮境的人,他没有那么容易让弥香牵着鼻子走。也许他打着在梦里反制弥香的算盘,顺便套出二师兄的下落。” “三师兄,你和小师叔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过分自信。” 唐九容:“……” 我说:“你们都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感情执念。你看这些光,光是靠这蓝色的近一点,就能感觉到强烈的悲伤,它会让你想起各种不好的事,把你逼到疯狂。会产生这些感情,和修为没有关系,入魔只在一瞬间,这是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事。” 唐九容抽搐着问:“……你说谁年轻?” 小麻雀哈哈一笑:“三公子今年二十有一,确实是块小鲜肉。” “你这肥鸟!”唐九容忍不住和它对骂了起来。 白夜驱散了那些企图凑过来的光,青灰色的眼珠子转向我,他颇有意味地笑道:“看来你对感情一事很有感悟。” 我淡淡道:“我没什么感悟。” “哦?” 他语声婉转得令人讨厌。 “有也忘了。倒是你,成天醉生梦死的,几百年也走不出来。如果此刻纪梨出现在你面前,你也情愿留在这个幻境里吧?” 他没有生气,而是低下头,目光缱绻地看着我:“我的幻境是你。” 我面上一热,想也不想便反唇相讥:“我却不想天天做噩梦。” “……” 白夜曾是幻宗白氏首屈一指的幻术师,在一堆光晕中开辟一个幻境入口,尚且在能力范围内。可一旦去了弥香的世界,谁也不能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纵有通天造极之能,也抵不过幻象中的一念,说不定还不如普通人。 他说:“幻境的入口开启,你必须尽快在梦里点醒他,把他带回到这里,万不可起贪念拖延时间。要是着了弥香的道,让她给绕进去了,你们两个都会折在里面回不来,你会陪着他一起送命。如此,你愿意一试?” 我点头,这不用想。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曲寄微不行,我欠他的何止一条命,我欠他很多很多说不清也还不清的东西。 白夜冷笑一声:“你当真不怕死?” 唐九容把小麻雀甩到一边,佩服地说道:“梨花师妹果然用情至深。” 白夜道:“既然你甘愿为他赴死,你就去吧。” 说着,也不给我反应时间,从身上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碧色笛子,于唇边吹出一个凄迷的音符。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晕若有所感,分裂出血多小光团,纷纷朝我涌来,一时间,喜怒哀乐……千百种滋味把我淹没,我如同一条沉入深海的鱼,在巨大的水压中迷失方向。 等到笛音停止,我已经被华彩光团拥住,落在一片松软土地之上。 “你不是第一次抵达这样的幻境,怎么样才能出来,无需我多提点吧?”白夜的声音在头顶上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天空的彼端,又仿佛只是我的幻听。 为了确定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我隔空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无人搭理。 过了好一会儿,天边疏懒松散的嗓音方才告诉我:“杀了弥香,你们就可以回来了。” 这是白夜最后给我的回应。 * 没有了外界的干扰,我进入了深度催眠的状态。 渐渐地,华光散去,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天高地远,云淡风轻,太阳熬过轻薄的云雾,透出金黄色的光,把整座山头装点得十分温柔。晨露沾湿青草,青草衬着花香,我行走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一路听着天籁般的鸟鸣。 灌木丛中藏着小脑袋,蝴蝶飞过耳畔,溪水蜿蜒流淌。 穿过密林,是另一个仙境一般的地方,一面靠着山,一面临着海,巍峨壮丽,涛声澎湃。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桃树,又看了一眼山谷里熟悉的小径,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地方——未免太像沧澜山了。 我顺着记忆中的道路一直往山脚走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你这个百无一用的家伙,让你抓只山鸡,怎么这样困难?” “是你非让我捉活鸡。你要是听我的,直接弄死拎回去,它就不会跑了。” “哼,连只鸡都看不住,还好意思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还是赶紧拿出幻音铃什么的,念个咒语,把那只鸡哄回来吧!” “别闹了,幻音铃只对人有用。” “那就赶紧去捉别的鸡,我还等着做饭呢。哪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男人轻薄的腔调分外引人注意,“等等,你刚才说谁百无一用?你过来,我让你用用……”我看见他从一棵老树下钻出来,一把拉住妄图溜走的瘦小女子,他抱着她,极其无耻地说:“宝贝,我现在就想对你负责……” “大白天的,你少来!” 那女子转过头来,水汪汪的眼睛正对着我,我怔怔地望着她,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字句:“你……你是……”你是谁? 那样活泼灵动的表情,绝不可能是我。一颦一笑,一怒一嗔,除了脸,没有半点和我像——可那偏偏是我的脸。 我呆了许久,直到那个搂着她不放的男人也转过脸来,笑眯眯地对着我。 我张口结舌地问:“纪,纪梨?还有你,白夜?” 搞错了吧,这是谁的梦?这和曲寄微有什么关系?!神啊,白夜,你不是号称幻宗之主的吗,你究竟把我送到了怎样一个世界? 三道目光两两交汇,我原以为他们见到我会吃惊,至少,我乍一见纪梨那张脸,是会无比震惊的,岂料她没有理睬我,而是狠狠地把白夜踹开,气哼哼地问他:“这又是你从哪招来的小妖精?” 白夜端详了我好一会儿,万分委屈地回道:“我不认识她。” 他问我:“你是哪里来的小妖精,为什么会认识我?”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看看纪梨。“我和她……不像?” 纪梨也呆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再度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不一样?” 由于过于震惊,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白夜没有管我的反常,他不住地向纪梨讨饶,反复地解释,说他真的没有在外面勾搭小妖精。纪梨一脸不高兴地走了,他只好追上去。 眼看他们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大叫一声:“等等!我听过你们的名字,但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我想问问,你们知道曲寄微在哪吗?”管他一样不一样呢,办正事要紧。 听到我的呼唤,纪梨停下了脚步。 她说:“曲寄微?没听说过有这个人。” 我急道:“不可能的,一定有这个人!他就在附近,不然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纪梨微笑:“你大概是弄错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沧澜山有什么人什么妖,我都听说过,唯独不知道曲寄微是谁。你若是急着找他,还去别处看看吧。” …… 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人。 真是搞错了吗? 如果我连曲寄微这个人都找不到,我要怎样才能从这个幻境里走出去?我目送白夜纪梨走远,心力交瘁地坐在草地上。或许,我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他了。否则离了沧澜山,天下之大,我该从何去找? 没有灵力,也走不快,我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这一带兜圈子。 赶了几天路,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渴了去喝山泉,我跪坐在泉水前,掬了一捧水,照见了一个陌生的倒影。那是我。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我失去了清丽可人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木讷的平凡少女。至多算得上清秀,和美人没什么关系。 我心情烦闷地对着天空喊曲寄微的名字。没有用。 白夜也不理我。 倒是纪梨路过这里,挎着一篮野果,问我要不要尝一尝。我接过一颗李子咬了一口,鲜美多汁,酸甜适宜,是我很久很久以前便尝过的味道,比人间的果实不知好到哪去了。那时的我,也曾用衣服兜着十几个果子,用泉水擦洗干净,献宝一样地递到那个人面前。各式各样的果子,他最喜欢吃桃。 不知怎么的,就红了眼睛。 纪梨怜悯地看着我:“怎么,还没找到你的情郎吗?” 她定是误会了什么。 我凝视着眼前这张小巧细致的脸,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忽略了。要说进错门,来了一个和曲寄微无关的世界,却也未必。至少我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白夜和曲寄微绝不是毫不相干的人,甚至纪梨,曲寄微与白夜那么相熟,怎么会不认识纪梨? 他们一定是认识的。 只是这个梦里,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我对着纪梨神游天外的当口,天空忽然落下一个雷,紧接着,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她一抹额头上的水,拔腿就跑,“哎呀,我得走了。棉絮还晒在院子里,也不知道我相公记不记得收!”她跑的不算快,我神使鬼差地跟了上去。 于是我在篱笆外站着,藏身于树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棉絮、收衣服,再把藤椅搬回屋子。 雨均匀地下着,纪梨打开窗户,抬头看屋檐上落下的晶莹水滴。没多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不知他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她羞恼地竖起了眉毛,旋即转过头和他吻到了一起。她扶着窗棂,身子软成一滩泥。大雨中夹杂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欢爱声。 我正听得入神,头顶的雨忽然间停了。 一把青竹伞微微倾斜,替我挡住了风雨,执伞之人生就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浅浅一笑,弯成两道勾人的月牙,美得让人呼吸一窒。 “姑娘,偷看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啊。” 我揉揉眼睛,以为看错了,否则为什么他会有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半晌,颤声问:“小师叔,你怎么变成狐狸精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四章 轮回(上) 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妖,是曲寄微,又不像曲寄微。 他身量不低,骨骼却是少年人的骨骼,五官轮廓要比我记忆中的小师叔更为温和圆润些,看上去只有人类的十五六岁。 他的双瞳透着妖异的紫色,一对狐狸耳朵覆着一层光亮柔软的绒毛,为了表达对我的不满,微微地颤动了两下。这正是妖怪化形没化完全的模样,还保有着真身的特性。 我委实无法理解小师叔的这个设定,好奇心驱使,正欲上手去摸摸他的耳朵,他不悦地避开,面上染了一层薄怒,“姑娘何以如此无礼?” 他一口一个姑娘,想是没有认出现在的我。 我松开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沧澜山一株桃妖,寻到此处来见故人。你和我那位故人有九分相似,只不过他是个通灵术士,是当今修仙大派的长老。正因为你和他相似,即便失礼我也要问个明白,请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桃花眼眯了眯,耐着性子答我:“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上个月刚过完十六岁生辰,断不可能是你口中的故人。” 所以,这是十六岁时的曲寄微吗?我睁大眼睛,极其不含蓄地打量他。 好青涩啊……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把深紫色的瞳孔照得发亮,紧接着,狂风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单薄的青竹伞挡不住倾盆暴雨,他有意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结果是我们两个都淋了一身水。 风势助长雨势,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狼狈地擦着脸上的水,一时间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好。 大约是觉得我们杵在这里太傻了,曲寄微开口相邀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若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暂来我家避雨。” 这本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我眼皮一跳,犹豫地指着篱笆围着的小庭院问:“这是你家?” 他“嗯”了一声,轻车熟路地绕过障碍,带着我往里边走。 我几乎跳起来跟住他,“这不是白夜和纪梨住的地方吗?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曲寄微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动静,方敲门叫道:“妈,我回来了。”纪梨在里面应了一声,不出片刻,她就收拾好了自己,披着长衫过来开门。 他介绍道:“这位姑娘是来避雨的。” 她点点头,扔给我一块干净的绒布擦身,又抄起另一条绒布巾搭在曲寄微头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粗暴而又细致地一顿猛擦。“就知道在外面野!成天看不见你的影子,怎么今天不在外面过夜了?” 白夜靠在窗边笑:“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管那么宽干什么。” “他是我儿子,我管他不是天经地义吗?” “……” 他们其乐融融地拌着嘴,而我,打从曲寄微那一声“妈”开始,就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我把头埋在绒布巾里冷静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实在冷静不了,只好凌乱地抬起脸来问曲寄微:“他们是你爹娘?据我所知!据我所知,白夜出自幻宗白氏,纪梨是密宗七弟子,他们都是正统的术士……为什么你……”我望着他的耳朵想了又想,找不到合适的措词,有些崩溃地捂住眼睛。 “她这是怎么了?”纪梨茫然。 “她好像认识你们,而且对我的身份有所误解。” “哦。”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安抚我的情绪,“小紫的生母是天阶紫狐,生父是一个凡人。他父母因故去世了,半妖的身份又不适合在人间呆着,我看他生得可爱,就把他捡来当儿子养,有什么问题吗?” …… 问题是没有问题。 只是我再也不能直视小师叔了。我想过他和白夜有关系,但绝没想到是这么亲密的关系,至于他和纪梨……一直以来都有疑惑的事,蓦然有了答案,我攥紧茶杯,牙根咬得直响,纪梨纪梨纪梨,又是因为这个女人! 她什么错都没有,但我见到她就火冒三丈!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不确定弥香在幻境里给的身份是不是真的,只好强忍着咽下这口气。我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冷眼看他们继续话家常。分辨不出虚实真假,别的事我都可以暂且不管,只有一样,让我不得不竖起耳朵来听。 曲寄微告诉纪梨,他每天早出晚归是因为一个女子。 她是世上最可爱、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她,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她的名字叫弥香。 不等两位“长辈”给出意见,我忍无可忍地拍案道:“弥香是我见过的最狡诈的妖邪,你喜欢谁都不许喜欢她!” 曲寄微愕然。 想起白夜让我不要拖延时间的嘱咐,我迎着他们讶异的目光,一气儿说道:“你本名曲寄微,是密宗最年轻的执事长老,芝兰玉树风光无限,引得山鬼公主弥香倾慕不已,可你的心不在她身上,再三的拒绝让她走向了邪路。她为了和你在一起,用幻音铃把你困在这个幻境里,制造你喜欢她的假相,让你对这里的一切产生眷恋的感情,再也无意回到现实世界。醒醒吧,你的所见所感都不是真实的,这间屋子除了我和你,所有东西都是弥香的手笔!” 他的脸色由白变青,似乎很生气。 少顷,冷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竟然在我面前说弥香的坏话?” 我说:“我是你救回密宗的桃花妖。梨花,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你一直都叫我梨花。”你曾经说你不会爱上我以外的人,没有人比得上我,希望你在梦里也能记得。 后面的话,碍于脸皮,我没好意思说出口。 当然,他们也没有给我说出口的机会。因为我来历不明且疯言疯语,曲寄微把我赶了出去。 …… 我又急又气,使劲地拍着门板,无一人肯应我,无奈,狠狠地踹了一脚大门,靠着门槛坐了下来。不把曲寄微点醒,我是不会走的,他要是不相信我,我便只能守在这里等他相信了。 雨忽大忽小,风又很冷。 我抱着胳膊念太阴经,心里有些委屈。 天彻底暗了下来,门打开一条缝,是纪梨端着一碗鸡汤,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我的脚边。曲寄微在里边骂:“你是不是还想给她一床被子啊?一个桃花精,哪来那么多讲究!” 她尴尬地笑笑,合上门进去了。 我捧着鸡汤食不下咽,慢慢地等它凉了,又放回到脚边。 夜很深很深,堂屋里的灯黑了,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把头搁在膝盖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阵风把房檐上的水滴吹到颈里,我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不多时,门轻轻地打开,曲寄微举着一个烛台,面色不善地乜斜我。他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小师叔,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 他沉默良久,慢声道:“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记得。” 他说,那是他多年以来,断断续续地做的梦,梦里的他名叫曲寄微,是密宗的长老,他爱上过一个叫梨花的女子,她长得和我一点也不像。 他说,梦毕竟是梦,他不会当真的,更何况是个噩梦。那个梦里的他居然背叛了他的弥香,去喜欢别的女人,这是不可原谅的噩梦,他必须把它忘掉。 他说,不管我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都请放弃,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弥香。 我惨然一笑:“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她这一招的确是高,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的,有可能这些年的经历,都是我一厢情愿地在做梦,说不定一觉醒来,我仍是生长在本命树上学尚未化形的一株桃花。 曲寄微微笑道:“鹿疑郑相终难辨,蝶化庄生讵可知?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幸而弥香给了我答案。她说,世人求道,过于功利,腥风血雨是一生,自在逍遥也是一生。无论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活得快乐才是最要紧的。” 呵,弥香可真会给答案! “她这番话有两点不对。其一,大道当前,去伪存真,只有真实世界的快乐才是值得追逐的,否则还求什么道,遇到不开心的事喝两杯酒吃一株忘忧草,睡过去不就行了吗?沉溺于虚妄的人虽然快乐,但和死了无甚区别;其二,若你真的只是一只闲散半妖,追求逍遥自在倒也没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身为密宗长老的你,有着尚未斩去的世俗羁绊,你身负诛邪除恶的重担,活着,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为师长,为朋友,为……”我停顿了一下,把“我”字咽进肚子里,换了个更使人心潮澎湃的说法,“为信赖你追随你的人,因为这些羁绊在,即使你过得比现在痛苦,你也不能逃避,不论你有什么追求,责任是凌驾于快乐之上的。” 我十分庆幸,曲寄微愿意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打架通灵我是不行了,可我再怎么说也是笔试第一名啊,三千道藏不是白读的。跟我论道,弥香一定是没查过我的考核成绩。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曲寄微—— 我说你这只小狐狸是怎么回事,我激情满满发表了一通真知灼见,给点赞许的反应不好吗? 他眼神飘忽地陷入了沉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不情不愿地垂目道:“你说的……有些道理。” “这就对了!” 我待要鼓动他更多,他便又道:“你口口声声说你来自真实世界,弥香是把我囚于幻境的妖邪,可有证据?我固然不能只顾享乐而抛却责任心,但这里同样有我的家人和爱我的人,我需要对他们负责。” “……” 我一时语塞,他淡笑一声,示意门外,“话已至此,恕不远送。” “等等!”我真是急了,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手。 可他并不想与我纠缠,用法术脱身后,再一次把我关在了门外。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门缝里边丢出一床薄被,“你爱守着就守着好了。” 这才终于彻底没了下文。(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四章 轮回(下) 次日雨过天晴,一家三口用完早饭,站在门口围观睡眼松惺的我。 白夜道:“啧啧,还没走啊。” 纪梨道:“小紫,她看上去很喜欢你呢。老实说,你是不是招惹人家了?她要是一直赖着你,你怎么和那位弥香姑娘交代?” 曲寄微神色恹恹:“……” 这本是让人怅惘的情形,可不知怎么的,我吭哧一下笑出了声。他不明白我为何忽然笑得那么开心,脸色黑得更明显了。 哪怕心中不快到了极点,他也只是默默地生气,说不出一句重话。此刻的我,已经确定眼前这个紫眸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个心软得和豆腐似的小师叔。对我,他从来都是心软的。明白了这一点,我决定用我的实际行动来感化他。 三日后。 “你别再跟着我了!”曲寄微崩溃地止住脚步。 他在桃树林里七拐八拐,想要把我甩掉,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惜这地方我比他更熟,我认识这里的每一棵树,哪个转弯角有什么玄机,我了然于心。 无奈之下,曲寄微施展了迷踪步,三两下便远离了我的视线范围。 “真是一只倔强的小狐狸。”我一边感慨,一边掏出朱笔纸鹤开始干活。很快,纸鹤追踪到了一处瀑布洞口。 清淡雅致的白衣女子赤足踩在水花上,摆了三天脸色给我看的曲寄微换上了春风和煦的笑容。 盈盈一水间,脉脉两相望,他们周身洋溢着幸福满足的轻灵白光,吸引了蜂飞蝶舞,花粉缠绕。这一切都完美得如同话本上精致的配图,若不是十恶不赦的反角,怎么忍心去打扰,去破坏? 白光和水汽烟雾融合在一起,徐徐散开,我心中生出一丝奇特的温情,有些迈不开腿。 “稳住稳住,不能被弥香生造出来的情绪影响!”用力在胳膊上掐了一把,牢记“不能拖”三个字,我是真的要开始干活了! “你迟到了。” 弥香轻盈的身姿骤然闪现在曲寄微面前,她的眼睫上染了一层细细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煞是好看。曲寄微含笑道:“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你这几日过得如何?” 她略略寡淡脸上透出迷人的粉色,欲说还休地抖动着纤长的睫毛。 “不好。”她轻声道,“因为想你。” 曲寄微浅浅一笑,指尖掠过她的眼角,替她拂去细小的水珠。 好一个光天化日,情意绵绵啊!眼看他们就要有更亲密的举动,我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生拉硬拽地把两人分开,弥香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我这号人来,吓得声音都不复清脆了:“这位姑娘,你……” 曲寄微眸色一沉,强压着怒气甩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有办法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他一愣,旋即厉声道:“你不要乱说话。” “除了你我以外,这里的一切都是弥香的利用幻术生出的假相。你们之间原本是怎样的,她心里最清楚,她骗得了你,却骗不过自己的内心。”我挑眉道,“摄魂*、读心术、狐族媚术……你挑一个对她用,让她自己说真话!” 弥香的神色太精彩了。她在曲寄微面前扮演纯真善良的小公主,想不露馅,就连慌乱也要憋着。 她强作镇定地问我:“我弥香素来与人为善,也不曾和其他妖怪结怨。你这小妖受了谁指使,为何无端污我清白?” “是非黑白,答案在心。你若心里没有鬼,自然无所畏惧。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卸下防备,让他读心?”我隐忍了这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是死路一条。 岂料弥香没有和我争辩,而是白着一张脸,泪眼朦胧地望着曲寄微,哀婉地说道:“你说你回家禀明长辈,只要他们点头,就领我去见他们,从此结为夫妻。没想到迟来半日,竟是为着这个变故。”她要一直装可怜,我还能讥讽两句,可她忽然抹了一把眼泪,高傲地抬起头道:“没关系,我弥香心中无鬼,不怕什么读心术,你不放心我,只管来问我的真心。我让你来问我,不为证明自己是否无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悦你,你要我做的事,我不会拒绝,即使自尊不允许。” 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白几乎让我背过气去。 我有种给自己一耳光的冲动,梨花姬啊梨花姬,你怎么就那么坏呢? 然而,不用我自我鄙视,曲寄微看我的目光都能结成冰了。他护着弥香说:“我绝不会为了一个外人伤害我们的感情。” “所以你宁愿活在梦里,也不想听她说实话?” “你走吧,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因为你的挑唆去伤害我爱的女人。” “曲寄微!我赌上我的性命来救你,你却不相信我!她是这里的主人,她每天都在完善这个世界,等她完全能操控你的感情时,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回不到现实你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我真的好想把他打醒啊! 好在他不是个黑心的人,听到“死”字,稍有动容地说:“既然你不属于这里,就请尽快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好意心领了,别在我身上做无用的纠缠。” “我也想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回去。” “你总归是知道办法的。” “是啊,办法是有的。”我指着弥香道,“杀了她,我们就得救了。” 我也只是说说,还没动手,她就惊叫出声。曲寄微更过分,他的袖子里弹出一把七彩琉璃剑,直指我的咽喉,那寒意逼人的剑芒,不允许我越雷池一步。 他说:“再说这样的话,你就死。” 我不知道这一剑捅过来会是什么后果,我只知道,弥香不死,大家都得死。 哪怕拿错筹码,我也不得不豁出去赌一把了。 迎着割人的剑气,我咬牙道,“回不去也是死,你杀了我吧!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想办法杀她,你想保护她,就只能杀了我!” 弥香痛心道:“姑娘,我从未想过要对你怎样,你这是何苦?”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言语之间,剑尖已经刺入了我的身体,殷红的血滴流淌而下,在前襟染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有点痛,但更多的是诧异。 这怎么可能呢?曲寄微,我的小师叔,他怎么下得去手? 我握上那把光彩照人的琉璃剑,剑身映着我平凡无奇的脸,我脑海里嗡然一声,说不上大彻大悟,但总归是看清楚了一些东西。这张脸,确实是没有可圈可点之处,杜绝了出卖色相的可能,和弥香那份高贵神秘相比,也真是卑微到了尘土里。然而,它最大的错不是平凡,不是不如弥香美丽,而是它没有一点他爱的影子。 所以即使鲜血洒了满地,他可以毫不在意地问:“你走不走?” 这声驱赶让我很想放声大笑。笑我说唐九容不谙世事,把自己想得太有能耐。我有什么能耐?我是一株花,一个哑巫,一个弱到只能靠别人的脸获取好处的废物!没有了这唯一的优点,我怕是只配落得个身死梦境无人问津的下场! 剑光如烈焰,点燃了胸腔的仇恨,照亮了黯淡的双眸。 “我不走。你就照着这个地方捅进去好了。”我勾起一边唇角,冷厉决然地笑,“一模一样的位置……上一次,我让那个人选,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把这里剖开,把我的心挖出来去救了纪梨。这一次,你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张脸。你把你的血献给我,在沉浮境说喜欢我,一路照顾我到现在,不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娘吗?说得那么动听,如果路过沧溟水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现在这副尊容,你还会管我的死活吗?根本不会吧!你给我起名梨花,让我做密宗七弟子,只是为了纪念她!” “她和白夜把你养大,当然是你眷恋不舍的人。所以弥香才会布下这个幻境,让你们一家三口永远团聚在一起。这女人不但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闻什么香,还知道你最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确实是很了解你,恐怕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就看穿了你对我的心思,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曲寄微,你就当我是你梦里的人,把我杀了吧。” “没有你爱的那张脸,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不怪你。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你抱有过期望,也没有喜欢过你,我一直在利用你对我的好,我没有资格怪你。这一剑下来,也许我会死在幻梦里,也许我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这是我欠你的,我认了。” “……” 悲愤是真的悲愤,否则我也不会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只是这眼泪不知是为谁而流,为莲烬,为曲寄微,还是为我轮回一般的命运? 伤口的位置交叠重合,那把剑精准地落在同一处,痛苦不多不少,刚刚好。我想把曲寄微从幻梦里带出去,却不想自己失足跌进了魔障。 恨极了把我拖入魔障的人,更恨自己。 我把身体往前一送,琉璃剑深深地切入半截。他拧紧了双眉,脱口而出:“不——”(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五章 绝境 弥香知道这是除掉我的大好机会,见曲寄微有所动摇,她阴郁且急切地说:“她从梦里来,那一定是个魇魔,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为惑你心神,你千万不可当真!”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同剑也在震颤。 血沿着流光溢彩的剑身滴滴答答地坠落,汇成一条红色的长线,前尘往事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我瞳孔放大,呼吸困顿,只觉得全天下都负了我,恨不得和这个世界一同毁灭。 剑锋在身体里游移的声音,好像雪山忽然崩塌的低沉响动。 我几乎要分不清那剑是刺得更深了,还是在忏悔中抽离。我不禁微微地战栗起来,整个人如同一蓬车辙碾过去的枯草,不知下一刻会被风带去何方。 “梨花……你真的是梨花?” 浓丽的紫眸盛着一汪春水,宛如初次睁眼时,看进心里的那一抹温柔。 我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一抹云托住了我。就要溺毙的生死间,有人把我生生地拽上了岸。他抛下剑器,抱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我知道你是,我知道你是。就算你的脸不再是我梦见的那样,你也一定是她……”血流了满身,他语无伦次地求我不要死。 我有些头晕,下巴搁在曲寄微的肩头,对上了弥香怨毒的目光。 她再也维持不了面上的骄矜。 “小紫,你醒醒,她是你梦里生出来的魇魔,是害人的魇魔啊!你信了她,和她去她的世界,就会失去这里的所有!” 曲寄微抱着我淡淡地说了声对不起。 弥香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她厉声道:“你不但会失去我,还会害死你的父母!” 感觉到倚靠着的身体徒然一僵,我咳出一口血,簌簌地笑:“她说得对,你要是信了我,就会失去这里的所有。而且,就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爱你。” 曲寄微手上一用力,把我抱得更紧。 我说:“你听到了吗?我是来破坏你的幸福的,你信我是真,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我也不会有,我永远都不会爱上纪梨的儿子的……”语声哽咽,再怎么狠下心,也说不出我恨不得你们死。 我不但是个废物,还很自私。 可曲寄微始终没有松开我,他说:“你别说话了。你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我没有逼过你。但你别说出来让我难受。” 他的手穿过我鬓边的碎发,捧着我的脑袋轻声叹息:“梨花,你太残忍了,对我,也对你自己。” 温暖的鼻息擦过颈间的皮肤,呼吸间都是阳光的味道,这一声“梨花”,我温柔心软的小师叔一下子又回来了。 我渐渐平静下来,想回他一个笑,却见弥香拾起了地上的琉璃剑,凝神运气,剑尖凝聚着厚重的灵力,发出冷酷的寒光。 剑气破空,挟着肃杀之意刺向我的眉心。 眼看就要刺中我的眉心,曲寄微若有所感,扬手格开了背后一剑,他带着我绕开第二剑,转身挥出一条极细的珠链,“啪”地缠住剑身,横向一拉,琉璃剑竟在瞬间裂开,碎成数段。 弥香神色一凛:“贯虹锁!” 曲寄微手指轻勾,那道贯虹锁收了回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手臂上,泛着白虹般的幽光。 “弥香,收手吧。”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道:“这不可能,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你……” “从我能召出贯虹锁的那一刻,我就确定我们之间不存在背叛的关系了。很遗憾你只知道它是我的法器,却不知道它的来历。”曲寄微道,“贯虹锁非密宗嫡传弟子不传,我娘早已叛出密宗了,这东西自然不会是她给我的。为什么我会有,因为我是密宗长老曲寄微。” 说出自己的名字时,他不禁笑了笑,“多谢你给了我这个美梦,圆我曾经的心愿。我亲眼目睹我娘在天雷中化为烟灰,无迹可寻,白夜则四处浪荡,抛下我不管不问。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解不开的心结,我不止一次幻想过时光倒流,永远不要长大。可人总是要成长的,这个过程会失去,会痛苦,会改变,逃避,挽回不了什么。我徘徊于尘世,不知该何去何从时,遇到了我的掌门师父,我跟着他除魔卫道,在鬼门关前打了几个转,渐渐地,有些事就看开了。昨日不可留,悠然寄微之,我的双亲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寄微是我的道号,也是我的名。” 没想到看起来风流洒脱的小师叔还有这么一段经历,我不由得听得入了神。 他说得很对,人总是要成长的,成长就意味着失去和改变,或在回忆里腐烂,或在痛苦中前行。昨日不可留,悠然寄微之,寄微,是个好名字。 他确实应该谢谢弥香,这个梦弥补了他的遗憾,也让他坚定了自己选的路,彻底同过去告别。 人类修道数十载的成就远甚妖魔千年,不仅仅在于他们聪明,比起千年如一日的我们,他们遭遇生老病死,经历爱恨别离,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掌门说过,道无处不在,无为不是真的不为,而是在踏遍千山万水,目睹善恶报应,体会世情冷暖之后,达到心静如水,无为而治的境界。是以,若要无为,必先有为。这是凡人生来弱小,却能在五界中拥有一席之地的根本。 天道是公平的,对世间万物而言,成长即是修行,熬过了种种劫难,就会变得更完美更强大。 曲寄微渡过了他的劫,那么我呢? 我很惭愧。 “也要谢谢你,梨花。你冒着生命危险进到这里来,我不会辜负你的好意。”曲寄微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暖流从掌心传来,烫得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指尖。想着我差点为了一己之私把他葬送在这里,我更惭愧了。 我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好,好,好,好得很。”弥香气得一连说了几个“好”,事已至此,她无需再伪装,“你们以为进了我的幻境,出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别忘了这地方的规则是我制定的,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一个是灵力低微的小花妖,没有半分战斗力,一个是十六岁的幼狐,纵然有贯虹锁开路,又能强到哪里?尤其是你,梨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既然小郡主没能杀得了你,我不介意亲自解决你!” “借刀杀人,果然是你。”我一点也不意外。 她双手结印,念动咒语,眼底透出浑浊的魔气。如果说戳穿她之前,她还会用生前对曲寄微的爱意掩盖她的邪性,此刻的她眼神空洞,额头隐隐犯黑,除了没有异化出那许多触手来,状态已和蓝烟郡主如出一辙。她喉咙里发出蛇虫一般嘶哑的响声,紧接着,天上飘来了幻音铃特有的万象之音。 叮、叮、叮、叮…… 接受造物者的旨意,瀑布断流,山石聚拢,树木合围,整个幻境都在晃动。 “弥香,你这是害人害己!凭你的能力,这般召唤幻音铃,会被它吞噬大半灵力!”曲寄微一手护住我,一手挥动贯虹锁,击落漫天的飞沙走石。 弥香飞到半空中,满不在意地笑着:“所以我才想要地狱伞啊!有了地狱伞,我便可以把你们这些术士的灵力都收为己用,到那时候,我想要造出什么世界,就能造出什么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我手中,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只在我一念之中,我将是凌驾于太一神尊之上的——最强造物主!” “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你是不是疯了?”曲寄微带着我狼狈地躲过一阵石头雨。 我念了个移花接木的咒语,化解了巨木之阵的攻击,他一掌拍碎一棵横在眼前的大树,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飞了出去。 我提醒他道:“她不是疯了,是死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弥香了,眼前的这个,和小郡主一样,是被邪魔之气侵蚀了的活偃!” 活偃弥香当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固执地说:“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曲长老你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你能爱我,如果你愿意同我在梦境里长相厮守,什么异人馆、地狱伞我都可以不要,可你偏偏不愿意,那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了!” 幻音铃持续发出空灵的声音,听得人耳根发麻,浑身无力。 我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地面立刻裂开一道缝,眼看就要跌进深渊巨口,曲寄微奋力一拽,和我一起滚到了一旁的荒草丛里。 “你没事吧?”他担心地望着我尚在渗血的胸口。 我摇头,来不及说什么,空中便落下一青一红两道人影。凌厉的杀气骤放而出,朝我和曲寄微的方向轰来,这杀气积着数层可怕的威压,甫一出手便知对方境界之高。曲寄微为少年驱壳所累,发挥不出造极该有的水平,他想也不想,猛地推开我,生受了这一下。 “小师叔!” 他弯腰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道血来。 “别管我,你快走!”说着,贯虹锁如流星飞驰,疾速扫向追过来的“白夜”。幻境中的白夜乃是弥香的傀儡,心中全无父子亲情,他阴邪一笑,挥袖间灵气如狂雷般打向曲寄微。 轰——! 轰——! 轰——! 地面炸开数个大坑,激起的粉尘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蘑菇云,曲寄微在其中穿梭如闪电,很快,他和白夜的身影缠在一起,让烟雾沙尘给吞没。 “走?有我在,你能走到哪里去呢?”纪梨拦在了我身前,用看猎物的眼光打量着我,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 弥香在她身后下令:“杀了她。” 纪梨的嘴角笑出两弯小涡旋,她生得很乖巧,笑容也很甜,可她的脸颊苍白,唇色殷红,浑身散发着残暴的血腥之气。“小丫头,你看起来很怕我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可以了,谁让我家小狐狸爱你爱得要命呢?” 她伸手拧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浓烈的威压之力包裹着我,把我的脏腑挤压得透不过气,四肢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随时会断裂。 “这身子脆得跟瓷器似的,捏一下就碎了。” 她笑嘻嘻地放松了力道:“果然很令人心动,你就是用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勾引男人的吗?别说小紫,我看了都不忍心一下子就把你杀了。我们慢慢来玩吧。” “砰!” 她像摔死鱼一样把我摔到地上,我惨叫一声,胆汁都要让她摔出来了。 “梨花!”曲寄微焦急的喊声自不远处传来,听得弥香冷笑不已。 “怎么,心疼了吗?”她示意白夜和纪梨停手,“你打算怎么求我呢?” “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放她走,我留在这里和你成亲,我可以自毁修为,立下血誓,此生绝不负你!只要你让她和星武一起回天机崖,我——” “不可以!”我尖叫着打断他,不让他说出那个“求”字,“让她杀我!她杀不了我!”我有画骨玉保护,只要她敢用杀招,死的就是她! 我忍了这么久,就是想要他们对我动手。可曲寄微并不信我,眼看他要做傻事,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阻止他出卖自己。纪梨一把扯住了我的头发,把我锁在她怀中,不给我任何机会。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吗?你们都能少受点苦。”弥香笑了笑,对曲寄微道,“傅星武被我关在贵宾楼的酒窖里,她出去了自然就能找到。既然你想通了,选日不如撞日。当着大家的面,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 “你不要脸!”我气得大叫。 曲寄微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归是一个字未说,缓步走向了弥香。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他沉默,只是不想我出去以后太难过。 我是入梦来救他的,没想到会把他逼到绝境,这种感觉比死还不如。在他倾身折腰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也到了绝境。 “你们这些恶心的杂碎,全都去死吧!” 我猛然抬起手肘,狠狠地撞向纪梨的肋骨。不顾头皮拉扯的疼痛,我稍一转身,从背部召出一把锋利如剑的伞,电光石火间,洞穿了她的咽喉。(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六章 魔种 血花四溅,洒在地狱伞上,化作袅袅黑烟。 纪梨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漂亮的面孔上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她整个人像瓷器一样炸裂开来,和她的血液一样,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地狱伞!” 弥香认出圣器,惊叫出声,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东西会在我手上,因而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防备。没有了要挟曲寄微的筹码,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白夜,杀了她!杀了她!一定要把地狱伞抢过来,不然你也要死,我们都得死!” 这个幻梦里境界最高的人恐怕就是白夜了,他如一道青光朝我袭来,挥手间打出的灵力几乎能看见肃杀的实体,我用魔族的位移步法躲过前两击,罡风堪堪擦过面颊,火辣辣地痛,第三击,我慢了一步,头发被削去了一大截,差点被炸飞。 第四击是更为恐怖的一击,树木山石切断了我的退路,我避无可避,插翅难飞,情急之下,握紧伞柄往外一推,地狱伞蓦然撑开,“唰”地一声清响,只见白皑皑的一片伞布上,开出数十朵血红的花,宛如凄厉的烈焰在燃烧! 狂暴的灵力打在花朵上,如同重拳陷入棉花,再汹涌再强悍,也只能卸去力道,让花朵尽数吸收! “不能用灵力!”弥香叫道,“直接把它抢过来!” 话音刚落,白夜人已经到了我面前,他劈手过来夺地狱伞,我自然是不让,立即收伞为剑化守为攻。就在伞骨逐渐收起的过程中,一股奇特的力量顺着伞柄流入了掌心,那醇厚而霸道的气息,似乎是白夜打出的第四击,让地狱伞给吸收了,转而流入了我的身体,供我驱使。 有了这一击灵气的支持,我竟然用鬼步飘到了白夜身后,躲过了他接下来的攻击。 曲寄微拖住了弥香,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我便无所顾忌地以大开大合的剑势去应对白夜。 白夜不敢对我使用灵力,我的剑招素来强,你追我闪,我们竟然打得有来有回。 约莫拆了十几招,他面露怒容,清喝一声,周身的空气中灌入音杀,我耳膜剧痛,脊椎发麻,仿佛有一根铁丝从头顶刺下,贯穿身体。便是这片刻的麻木,他抓准时机近了我身,双手握住细长的伞身,用力一夺! “松手!”他不耐烦道。 白夜看上去清瘦,却是力大惊人,若要比拼力气,我一介女流,根本没有胜算。可我知道,一旦松开让他得手,我就彻底没机会了。 我要救曲寄微,我输不起! 哪怕是必输的结局,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双目圆睁,咬进牙关,死死地握住伞柄,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掌间的争夺。汗水渗进眼睛里,不用看也知道,我此刻的模样堪比发狂的野兽。 白夜轻蔑地笑了:“都这样了你还不放手,是在等奇迹的发生吗?”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他作势撒手,而后忽地一使劲,把我整个人都拉向了他! 不!我在心里哀嚎! 眼看地狱伞要脱手,我有一种天旋地转的强烈的呕吐感。 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 手中的伞好像听到了我心底的呼唤,灵魂感应般淌出了诡异的鲜血,血液灌溉着花朵,地狱之花活了过来,长出伞外,它们展开艳丽的花瓣,缠住了白夜的手指,因为抓得太紧,双手僵硬,他一时无法撤开,那些魔魅的花瓣钻进了他的血肉,大量地吸食着他身体中的灵力,不出片刻,他的皮肉塌陷,骨髓精血随灵力一同流逝,整个人都垮掉了,来不及表达恐惧,便和纪梨一样,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地狱伞认主?你和它建立了契约?这怎么可能!”弥香失声叫道,“你一点修为都没有,它只认大星位以上的主人,你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它?” 建立契约?什么时候?我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她,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弥香的世界里,我连拥有灵力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大星位以上呢?可是,地狱伞确实很顾我的感受,它听从我的意愿,丝毫没有和我作对的意思。 这是不是说,我可以把刚吸进伞中的灵力拿来一用呢? 如果真是这样…… 我举起地狱伞,森然地望着弥香。 她让我的气势激得后退了一步,曲寄微顺势甩出贯虹锁,截断了她的退路。我和他一前一后把弥香堵在了中间,她的脸色变得灰败,嘴唇微微发抖,在她企图再度催动幻音铃念出第一个咒音时,我挥出一道精纯的剑气。 干涸了许多天,我从未觉得身体里如此充实过。 一招“太虚剑意”挽出一个流畅的剑花,弥香掌间推出炫目的白光屏障,强行挡住我的攻击。白夜的灵力助我在短时间内提升了两个大境界,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召唤出一条凶恶的火龙,兴奋地驱使道:“大业炎术,着!” 与此同时,曲寄微锁住了她的手腕,白光屏障瞬间告破,火龙张开利爪朝她扑去。 弥香躲过了曲寄微的杀招,却绝不可能躲得过龙族失传已久的诛邪秘法——大业炎术! 焚烧的火龙缠住了她的身躯,用真龙之火炙烤着她身体里的邪气,她摔倒在地上打滚,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随着这声鸣响,数道黑气喷射而出,她额头上的黑印慢慢地淡了下去。 “噗——”一口血喷到了曲寄微脚下。 我追了上去,打算一鼓作气用地狱伞把她解决,咔,清脆的一下,贯虹锁调转方向,锁住了我的伞尖。 “……” 我不解地问那锁链的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曲寄微道:“她用幻音铃下了死咒,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无法出去。如果你现在把她杀了,她在外面也活不过来了。” “那又怎么样?真正的弥香让魔气吞噬了,她是活偃,她早就死了,就算我不杀她,你这昔日的‘好友’也是不可能活过来的。”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坏了事啊! “我不是活偃!” “谁告诉你她是活偃的?”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开口反驳我。我呆了呆,白夜说的话,难道还有假?不,我不是偏信他,而是她那天晚上真的没有影子。 “如果你不是活偃,你为何没有影子?” 弥香让火龙灼得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她喘着粗气道:“你撤了大业炎术,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会来这里,有些事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白骨夫人就是我,我就是白骨夫人,我用影分-身术,让我的影子变作白骨夫人去煽动妖乱,你那天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影子还在路上没有归位……” “后来,我为了引开唐九容,又让‘白骨夫人’出现在离幽州很远的地方,因此一直没有把它收回来,我已经尽力不站在明处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端倪……” 看出端倪的不是我,只是我仍然不信:“你说你是真的弥香,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你这一身魔气。” 她该不会是想让曲寄微放她一条生路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这也是我想问她的问题,如果你把她杀了,有些事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他温和地看着她道:“弥香,你说只要我留下来陪你,你宁可不要地狱伞,这话是真的,对不对?就凭这一点,我知道你不会是别人,就算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弥香,但你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很想知道,你身上的邪魔之气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来幽州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策划妖乱。”他弯腰坐到她身边,为她拭去了唇边的血,明丽的桃花眼中,闪烁着潋滟的紫光。 狐族媚术…… 这媚术并不见得有多高明,可弥香已经没有反抗的心力了,她怔怔地和他对视,双眼空洞得失去了焦点。半晌,她说:“我虽不是活偃,但我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异人馆联通着妖魔道,是我用了聚魔阵把妖魔道滋生的邪气尽数引到人间,让它们去正气薄弱的地方狂欢。”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人类可恨,想给他们点教训,尤其是那个郡主,她生气不足,一副走火入魔之向,看着就不像个好人,我没想到她会异变成食妖魔,害死了众多妖怪。” “我不后悔放出那些魔气,人类的残忍应该受到惩罚,尤其是那些术士为了钱,宁可为魔所用,去猎杀无辜的妖,我是异人馆的主人,是众妖的首领,我不能任由他们肆无忌惮下去。” “但是,妖,如同一盘散沙,单凭我们几个在人界频繁走动的妖怪,是无法和术士会抗衡的。一旦惹上了他们,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想我们应该有个依靠,既然人类不容我们,我们就去投靠魔族。我听从了女帝的游说,和她化敌为友,她把我引荐给十一重天的魔君们,我便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魔界的人都叫我白骨夫人。” “妖乱是上面一位魔君的意思,他说是为了迎接妖皇出世,唤醒妖怪们的敬畏之心。” “妖皇出世?你们的妖皇不是在上一次妖乱时就永镇至高天了吗?”听到这里,曲寄微忍不住皱眉问道。 弥香很肯定地说:“是的,妖皇出世。这几年来,魔界一直有一个说法……” 她说到一半,噤若寒蝉,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警告,可曲寄微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她重新开口道:“深渊大殿的偏殿里造了一座晶石阵,阵法中孕育着一颗魔种,那是魔帝陛下和妖族女子的结晶,先天不足需养在晶石阵中……倘若魔种真的活了下来,他不但是魔族的少主,还将是妖灵界新一任的妖皇!” “……” 这个秘密果然令人脊背生凉,胆战心惊。 莲烬和妖族女子的孩子,我离开魔界之后,他身边还有哪个妖族女子?想着我肚子里死于非命的一条小生命,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不出是嫉妒还是怨恨。(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五章 魔种 血花四溅,洒在地狱伞上,化作袅袅黑烟。 纪梨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漂亮的面孔上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她整个人像瓷器一样炸裂开来,和她的血液一样,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地狱伞!” 弥香认出圣器,惊叫出声,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东西会在我手上,因而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防备。没有了要挟曲寄微的筹码,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白夜,杀了她!杀了她!一定要把地狱伞抢过来,不然你也要死,我们都得死!” 这个幻梦里境界最高的人恐怕就是白夜了,他如一道青光朝我袭来,挥手间打出的灵力几乎能看见肃杀的实体,我用魔族的位移步法躲过前两击,罡风堪堪擦过面颊,火辣辣地痛,第三击,我慢了一步,头发被削去了一大截,差点被炸飞。 第四击是更为恐怖的一击,树木山石切断了我的退路,我避无可避,插翅难飞,情急之下,握紧伞柄往外一推,地狱伞蓦然撑开,“唰”地一声清响,只见白皑皑的一片伞布上,开出数十朵血红的花,宛如凄厉的烈焰在燃烧! 狂暴的灵力打在花朵上,如同重拳陷入棉花,再汹涌再强悍,也只能卸去力道,让花朵尽数吸收! “不能用灵力!”弥香叫道,“直接把它抢过来!” 话音刚落,白夜人已经到了我面前,他劈手过来夺地狱伞,我自然是不让,立即收伞为剑化守为攻。就在伞骨逐渐收起的过程中,一股奇特的力量顺着伞柄流入了掌心,那醇厚而霸道的气息,似乎是白夜打出的第四击,让地狱伞给吸收了,转而流入了我的身体,供我驱使。 有了这一击灵气的支持,我竟然用鬼步飘到了白夜身后,躲过了他接下来的攻击。 曲寄微拖住了弥香,弥香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我这边便大胆地用开合招式去应对白夜。 白夜不敢对我使用灵力,我的剑招又不弱,你追我闪,我们竟然打得有来有回。 约莫拆了十几招,他面露怒容,清喝一声,周身的空气中灌入音杀,我耳膜剧痛,脊背发麻,仿佛有一根铁丝从头顶刺下,贯穿身体。便是这片刻的麻木,他抓准时机近了我身,双手握住细长的伞身,用力一夺! “松手!”他不耐烦道。 白夜看上去清瘦,却是力大惊人,若要比拼力气,我一个弱女子,根本没有胜算。可我知道,一旦松开让他得手,我就彻底没机会了。 我要救曲寄微,我输不起! 哪怕是必输的结局,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双目圆睁,咬进牙关,死死地握住伞柄,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掌间的争夺。汗水流进眼睛里,不用看也知道,我此刻的模样堪比发狂的野兽。 白夜轻蔑地笑了:“都这样了你还不放手,是在等奇迹的发生吗?”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他作势撒手,而后忽地一使劲,把我整个人都拉向了他! 不!我在心里哀嚎! 眼看地狱伞要脱手,我有一种天旋地转的强烈的呕吐感。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 手中的伞好像听到了我心底的呼唤,灵魂感应般渗出了诡异的鲜血,血液灌溉着花朵,地狱之花活了过来,长出伞外,它们展开艳丽的花瓣,缠住了白夜的手指,因为抓得太紧,双手充血,他一时无法撤开,那些魔魅的花瓣钻进了他的血肉,大量地吸食着他身体中的灵力,不出片刻,他的皮肉塌陷,骨髓精血随灵力一同流逝,他整个人都垮掉了,来不及表达恐惧,便和纪梨一样,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地狱伞认主?你和它建立了契约?这怎么可能!”弥香失声叫道,“你一点修为都没有,它只认大星位以上的主人,你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它?” 建立起约?什么时候?我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她,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弥香的世界里,我连拥有灵力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大星位以上呢?可是,地狱伞确实很顾我的感受,它听从我的意愿,丝毫没有和我作对的意思。 这是不是说,我可以把刚吸进伞中的灵力拿来一用呢? 如果真是这样…… 我举起地狱伞,森然地望着弥香。 她让我的气势激得后退了一步,曲寄微顺势甩出贯虹锁,截断了她的退路。我和他一前一后把弥香堵在了中间,她的脸色变得灰败,嘴唇微微发抖,在她企图再度催动幻音铃念出第一个咒音时,我挥出一道精纯的剑气。 干涸了许多天,我从未觉得身体里如此充实过。 一招“太虚剑意”挽出一个流畅的剑花,弥香掌间推出炫目的白光屏障,强行挡住我的攻击。白夜的灵力助我在短时间内提升了两个大境界,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召唤出一条凶恶的火龙,兴奋地驱使道:“大业炎术,着!” 与此同时,曲寄微锁住了她的手腕,白光屏障瞬间告破,火龙张开利爪朝她扑去。 弥香躲过了曲寄微的杀招,却绝不可能躲得过龙族失传已久的诛邪秘法——大业炎术! 焚烧的火龙缠住了她的身躯,用真龙之火炙烤着她身体里的邪气,她摔倒在地上打滚,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随着这声鸣响,数道黑气喷射而出,她额头上的黑印慢慢地淡了下去。 “噗——”一口血喷到了曲寄微脚下 。 我追了上去,打算一鼓作气用地狱伞把她解决,咔,清脆的一下,贯虹锁调转方向,锁住了我的伞尖。 “……” 我不解地问那锁链的主人:“你什么意思?” 曲寄微道:“她用幻音铃下了死咒,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无法出去。如果你现在把她杀了,她在外面也活不过来了。” “那又怎么样?真正的弥香让魔气吞噬了,她是活偃,她早就死了,就算我不杀她,你这昔日的‘好友’也是不可能活过来的。”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坏了事啊! “我不是活偃!” “谁告诉你她是活偃的?”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开口反驳我。我呆了呆,白夜说的话,难道还有假?不,我不是偏信他,而是她那天晚上确实没有影子。 “如果你不是活偃,你为何没有影子?” 弥香让火龙灼得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她喘着粗气道:“你撤了大业炎术,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会来这里,有些事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白骨夫人就是我,我就是白骨夫人,我用影□□术,让我的影子变作白骨夫人去煽动妖乱,你那天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影子还在路上没有归位……” “后来,我为了引开唐九容,又让‘白骨夫人’出现在离幽州很远的地方,因此一直没有把它收回来,我已经尽力不站在明处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端倪……” 看出端倪的不是我,只是我仍然不信:“你说你是真的弥香,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你这一身魔气。” 她该不会是想让曲寄微放她一条生路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这也是我想问她的问题,如果你把她杀了,有些事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他温和地看着她道:“弥香,你说只要我留下来陪你,你宁可不要地狱伞,这话是真的,对不对?就凭这一点,我知道你不会是别人,就算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弥香,但你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很想知道,你身上的邪魔之气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来幽州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策划妖乱。”他弯腰坐到她身边,为她拭去了唇边的血,明丽的桃花眼中,闪烁着潋滟的紫光。 狐族媚术…… 这媚术并不见得有多高明,可弥香已经没有反抗的心力了,她怔怔地和他对视,双眼空洞得失去了焦点。半晌,她说:“我虽不是活偃,但我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异人馆联通着妖魔道,是我用了聚魔阵把妖魔道滋生的邪气尽数引到人间,让它们去正气薄弱的地方狂欢。”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人类可恨,想给他们点教训,尤其是那个郡主,她生气不足,一副走火入魔之向,看着就不像个好人,我没想到她会异变成食妖魔,害死了众多妖怪。” “我不后悔放出那些魔气,人类的残忍应该受到惩罚,尤其是那些术士为了钱,宁可为魔所用,去猎杀无辜的妖,我是异人馆的主人,是众妖的首领,我不能任由他们肆无忌惮下去。” “但是,妖,如同一盘散沙,单凭我们几个在人界频繁走动的妖怪,是无法和术士会抗衡的。一旦惹上了他们,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想我们应该有个依靠,既然人类不容我们,我们就去投靠魔族。我听从了女帝的游说,和她化敌为友,她把我引荐给十一重天的魔君们,我便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魔界的人都叫我白骨夫人。” “妖乱是上面一位魔君的意思,他说是为了迎接妖皇出世,唤醒妖怪们的敬畏之心。” “妖皇出世?你们的妖皇不是在上一次妖乱时就永镇至高天了吗?”听到这里,曲寄微忍不住皱眉问道。 弥香很肯定地说:“是的,妖皇出世。这几年来,魔界一直有一个说法……” 她说到一半,噤若寒蝉,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警告,可曲寄微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她重新开口道:“深渊大殿的偏殿里造了一座晶石阵,阵法中孕育着一颗魔种,那是魔帝陛下和妖族女子的结晶,先天不足需养在晶石阵中……倘若魔种真的活了下来,他不但是魔族的少主,还将是妖灵界新一任的妖皇!” “……” 这个秘密果然令人脊背生凉,胆战心惊。 莲烬和妖族女子的孩子,我离开魔界之后,他身边还有哪个妖族女子?想着我肚子里死于非命的一条小生命,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不出是嫉妒还是怨恨。(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七章 烈酒割喉 我兀自消化着魔种的消息,弥香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她是怎么得来的幻音铃,寻回地狱伞是哪位魔君的指示,我统统不关心了。 直到曲寄微垂下眼帘,轻叹道:“妖皇出世,只是魔族一家之言,他们想借此声势彻底统治妖灵界也未可知。即便传言非虚,那魔种是生是死,是废是立,自有天道定夺。” 弥香的浑浊的目光有了一丝冷意,她决然道:“什么是天道?人界以天界为尊,奉行他们的道,我们这些异族于世不容,受尽欺凌,在术士会眼中也是活该。打破秩序的时候来了,妖灵界需要一个强大的妖皇来控制局面,我愿意为他的降生而造势。” “你这样,是把所有跟随你的妖怪都推入火坑,整个妖灵界都会陷入浩劫。术士会不会放过你们的。” 弥香漫不经心地笑:“……所以呢?你要代表术士会动手清理我这个秽物吗?” 曲寄微撇过头去,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下不了手。他纵横江湖这些年,不以杀戮闻名,一条贯虹锁,一把琉璃剑,没有上过降妖驱魔榜。曲长老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世人眼中,很难想象他出手杀人的样子,如果他不愿沾染弥香的血,我愿意代他行事。 “我以半妖之身在密宗,志在维护人妖两界安宁祥和,你以馆主之位坐镇异人馆,帮助弱小无辜的妖怪摆脱窘境,我以为我们走的是同一条道……这本是同一条道,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低如呓语,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一声幽幽的问询惹来弥香凄迷的笑,她从地上支起身子,慢慢地拉过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他的怀中,他木然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用面颊贴着他的心口,如同一尊木雕泥塑。 “我们曾经走的是一条路,但后来分道扬镳了。”无限遗憾的语气,她眼里落下一滴泪来。 她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听说这次来的人是你,我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没有退路,最大的心愿就是带你入梦,和你好好地过完这一段。在她来之前,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算那是假的,我也满足了。” 曲寄微淡声道:“抱歉,不能给你一个好结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把你逼到这个境地,你还是不忍心杀我,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更不会脏了她的手。构建这个梦境不容易,方才催动幻音铃,已经耗尽了我的心力,就算你们放过我,我怕是也活不成啦,就让我最后送你们一程吧。” 说着,她颤颤巍巍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依依不舍地摩挲流连。 “弥香,对不起。”他声音颤抖,再不复平静。 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只能重复着对不起。 我曾说过,不能让弥香占小师叔的便宜,可她真的上手了,我又情愿成全她的一片心意。我看着她闭眼吻上了他的唇,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微笑,然后念出了一段长长的咒语。 风流云散,天地失色。 她在他怀中化成烟雾弥漫开来,细小的黑色颗粒如轻纱蒙住眼睛,沧澜山的景色在纱布上流转消逝,我仿佛也随着脚下的土地一同消逝了般,灵魂飘在半空中,头顶上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 雨声越来越清晰,密密的银线如同一张温柔的巨网,把世间万物包裹在怀。 少女披散着一头瀑布般秀美的长发,跪趴在地上,对着一具妖怪的尸体流泪。她顾不上满身的泥土,抽噎着用手指扒着土堆,一点一点地把他埋葬。 雨水冲淡了血迹,却洗刷不了心中的悲痛,她精疲力竭地抹了一把眼泪,泥水沾染了耳边白羽。 再要去刨土,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按在了她脏兮兮的手上。 “我帮你吧。”少年人温柔的声音,和雨水一同流进了耳朵里。 她抬头,望进了他深紫色的眼眸,乌云密布的天空,竟在他身后透出了艳丽的桃花色。 这一刻定格在雨幕中,浸湿在忽远忽近的铃声里。 弥香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寄微,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大雨把你送到了我眼前。请你,也永远记住那时候的我……” * 一个梦醒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梦。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很长时间,脑海里全是绵延不绝的大雨。再次睁开眼睛,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柔软的大床上,陌生的房间里,窗户开得很大,初夏的风吹进来,床头的珠帘叮叮作响,我竟分不清我此时是梦是醒。 深呼吸,空气中浮着的脉脉酒香侵入肺腑,是俗世中最真实的味道。 等等,酒香? 我循着酒气一转头,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落在了我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三千银丝的主人听到动静,一手勾着精巧的銮金小酒壶,另一只手用力掐了一把我的脸,在我的怒视下,他拖着绵软的腔调半真半假地说道:“终于回来了啊。你再睡下去,我就要去梦里找你了。” 这张脸,这声音,这个人! 我扶着额头适应了一会儿,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蔫道:“吓死人了。” 白夜:“……” 我虚弱地请求道:“下次把面具摘下来记得提前通知一声,我还以为……” “怎么?” 我一脸恶心地说:“以为我大白天见鬼了。”一觉起来见到莲烬的脸可不就是见鬼吗?不,应该说是比见鬼还可怕。 白夜愣了愣,旋即笑道:“明明就很喜欢,何必口是心非。” 不想纠结这一点,我转移注意力道:“这是哪里?弥香的事情解决了吗?小师叔呢?” 他似乎心情很好,颇为耐心地答道:“这里是幽州驿馆。托你的福,我已经取回了幻音铃。妖乱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你的小师叔正在和术士会的人交涉,他这几天忙得很,救了傅星武和夏紫灵,还得去处理弥香公主的后事。我是个大闲人,只能先委屈你看着我的脸了。” 就是说,事情差不多完了。 听白夜的语气,我们一行人都没有什么大碍,总算能够舒一口气了。 “你在弥香的梦里见到什么了?”他揶揄地望着我,“耽误了那么长时间,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就觉得满腔的郁闷无处发泄。我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一面铜镜,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定自己变回了那副既讨厌又漂亮的模样。果然我已不在梦中。只是那个梦有多少事情是真,有多少事情是弥香杜撰? 我抛下镜子问白夜:“曲寄微真的是你和纪梨的儿子?” “原来你是为这个难过。” 他意有所指地笑:“又不是亲生的,你紧张什么?放心好了,他早就不认我这个爹了,你就算跟了我,他也不用管你叫后妈的。” 我咬了咬嘴唇,忍住不发脾气。“不管他认不认你,我和他都不存在辈分的问题。” “你确定?” 稍不留神,他就放下酒壶,一步一步地把我往窗台上逼,熟悉的危险气息瞬间把我包围,我竟然连强提灵力翻窗逃跑都做不到,“你干什么?!你放——” ! 他毫无征兆地吻住我的嘴唇,一边欣赏着我瞪大眼睛极度惊恐的表情,一边把他嘴里的一口烈酒喂入了我口中。我从未喝过如此烈性的酒,猛地呛进喉管里,仿佛有一把刀子在心上割。 想咳嗽,想喘息,却被白夜彻底封住呼吸,痛苦和瘙痒在喉咙里打转,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感觉,在油锅里滚了一遭也不过如此。 受不住这过于强烈的刺激,我脑子里炸开了花,身体抖得如狂风中的树叶,唯一能纾解的办法就是放弃抵抗,从他嘴里汲取带有清纯灵气的绵长呼吸。 白夜大方地吹了一口灵气给我,那绝处逢生的滋味,是一种头皮发麻的*,酥麻的感觉一直传到尾骨,我舒服得想哭。 他趁机把我揽进怀中,啃咬着我的嘴唇,辗转吮吸间,撬开我企图咬紧的牙关,用舌尖在我嘴里肆虐撩拨。 “嗯……” 我不争气地软摊在他身上,发出暧昧的轻吟。 这使得白夜十分兴奋,他抚弄完我的脖颈,手掌一路往下,居然沿着我的衣领滑了下去。 以为他欲行不轨——虽然他已经很不轨了,我慌乱地缩了缩。 “这里……还疼吗?”他强行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用掌心来回揉着我的心口。那是我尚且留着疤的地方,在梦里又让曲寄微给捅了一下,他不摸还好,一摸我便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他不顾我的抗拒,在我耳垂上轻咬道:“梨花,往事不可追,昨日不可留,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吧。” 我肩头一颤。他在说什么? 就在我头晕目眩,生出离谱的错觉时,他沉声道:“其实……梦里的事情我都看见了。曲寄微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照顾他的只有纪梨,他和她是最亲的。你说我对你动机不纯,他又何尝不是在你身上找他爱的影子?没准他比我更糟,错把亲情当做了爱情,等他想明白了,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再对你有眷恋的感情了。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他的声音天生有魔力,明知是挑拨离间,却让我觉得无可辩驳。 曲寄微在我和弥香之间选择了我,那是对我的爱,还是对纪梨的爱呢?即使他爱的是我,也不是那么纯粹的爱吧。很可能是满腔热血,一时昏了头,等到发现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就会后悔不已。 我一言不发地阖上眼。 不能怪他,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有错,都需要冷静。 白夜误解了我的举动,他把我搂得紧了一些,试图安慰受了情伤的我。“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都过去吧,别再伤心了。他要是再骚扰你,我就替你教训他。” “……” 他们都误会我喜欢曲寄微,他这么恳切,倒让我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我只好勉强一笑:“你想多了,这不关他的事。要怪也只能怪我有这么一张脸。要说伤心,他伤不了我,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伤心。” 不会去爱,也不再相信别人的爱。 无心则无伤,无爱则坚强。 虽然我一时郁结,但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 读遍了道藏秘籍,也看过了络络的传奇话本,这世上值得追求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没有了那所谓的情爱,难道我就不能好好地活着了吗?白夜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正要嘲笑他两句,却见他变了脸色,那只完好的眼睛也蒙上了晦暗之色,“什么叫不再为任何人伤心,你这是要出家修大道了吗?” 若不是掌门师父让我再等等,我是真的很想立刻修大道的。 见我不语,他面上更是阴沉得可怕。 “你留在密宗的目的是什么?净世冥灵?”白夜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用力掐紧我的腰道,“你要是敢,我便只能不择手段坏了你的道心了,我们以后见面就只在床上见!”说罢,就作势要扒我的衣服,吓得我连连哀叫:“住住住住手!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发神经!”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你发誓不碰那毁人的功法。”他冷酷地命令道。 我不服,但拿这流氓没办法。 我抱着他的胳膊求饶道:“白夜,你也是个可怜人,大家都是被莲烬害到这个地步的,何苦再互相伤害呢?你要是看不惯我用她的脸,我就毁掉它,另外换一张。而且有个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莲烬和妖族女子有了孩子,那十有八-九是刚复活的妖女离的,她虽然没有纪梨的记忆,虽然不一定是原来的那个妖女离,但她有她的脸啊,你去找她才是正道。你想给莲烬戴绿帽,也应该……找……她……” 望着白夜结了霜一样的表情,后面几个字我是打着冷战说完的。 感觉衣服要被他扯烂了,为了保住贞操,我铿锵地说道:“我错了,我不练净世冥灵!” 白夜却没有停止用力的意思。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我眼里,全然没有玩笑之意,我被他专注的目光烫得心神不宁,许久,他再次按上了我的心口,千言万语,只得一句叹息:“小梨花啊……” 这一声小梨花叫到了骨髓里,不知为何,我竟然红了双眼。 他若再叫一声,我的眼泪定会止不住崩落。 可他仿佛知道我会泪崩一般,再也没有说一个字。等到我眼中的酸涩褪去,他松开我,转头对着窗外笑道:“曲长老,既然来了,就进屋说话罢。”(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八章 愤怒 这算是我这些天来首次见到正常模样的曲寄微。 没有了狐狸耳朵,瞳色黑如乌玉,五官轮廓不复少时青涩,他换上了绀色的宽大道袍,衣摆上祥云白鹤随风招展,虽然绷着一张脸,但依然是翩翩公子,俊逸非凡。 若不是他身后还站着一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我真该对着这样的小师叔好好夸赞一番。 然而,唐九容、傅星武、夏紫灵……他们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梨花你终于想开了要投入主人的怀抱了吗?” ——还有一只死麻雀! 我怒急攻心地瞪眼白夜,大白天的不关窗,莫名其妙地就动手动脚,是故意让我丢人呢,还是故意让我丢人?枉我刚才还为他声情并茂的呼唤感动!我怎么会这么蠢? 原本气氛就不甚和谐,麻雀多嘴一句,曲寄微的脸就绷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幽潭深泉,朔风卷过,满地冰晶。 “梨花,你过来。” 从未有过的严厉指示。这情形就像上课偷吃东西被发现,当着一干同门的面把我拎到讲堂前面罚站一样。眼下大家都看着,我不想给师门蒙羞,咬咬牙,推门出去,老老实实地退到了曲寄微身后。 我在夏紫灵身边站定,听她一声冷哼,傅星武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白夜冷笑道:“真会摆师叔的架子。” 曲寄微也是一声冷笑,不过他不屑于和白夜交流,直接亮出了他的法器,啪,灵力灌入贯虹锁,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干什么?!”小麻雀停在他的锁头上,让他甩手震飞。 他盯着白夜道:“拔你的天竹笛。” 白夜笑了:“你在向我宣战吗?这太好笑了,曲长老,小紫,别忘了你这一身本领是谁启的蒙。” 曲寄微却没有和他嬉皮笑脸,他现在回到了本来的境界,气势和梦中大有不同,微微一扬手,贯虹锁上气流涌动,激得周围尘埃四溅,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鸣响。 于此同时,他所处的地方也自下而上涌动着一股肃杀的气流,逼得我和夏紫灵往后退了几步。 他说:“动手吧,不用你让着我!” 于是,贯虹锁带着白雾般的清气急速飞向白夜。白夜站着不动,他面上挂着玩味的笑容,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我以为他至少会用手挡一挡,可那锁链如毒蛇咬上他的手腕,把他整条手臂都缠住了,曲寄微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拽,竟把他从窗户那头拽了过来! 沿途撞在窗棂上,猛烈的撞击使得整个屋子抖动了一下,窗户和墙受不了这野蛮的力道,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碎片,驿站里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围上来一探究竟。 白夜被贯虹锁拖着往地上一摔,眼看就要脑袋开花血溅当场,夏紫灵尖叫着捂住眼睛。 他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脚尖率先点地,身子在快要着地时弯曲成一个新月一般的弧度,借着手上的力,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把自己拉到曲寄微眼皮底下,讥讽地笑着:“自不量力,你想给自己找不痛快是不是?” 曲寄微淡然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你的叛逆期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回答白夜的,是一声惊天巨响,不知道曲寄微用了什么法术,只觉得地动山摇,气浪穿空,房梁上落下许多砖块和瓦片。 为免被砸个头破血流,唐九容拖着夏紫灵,傅星武带着我,一人展开一个灵气结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飞行物挡在外面。 前来看热闹的人撤离不及时,好几个被砸得不省人事,众人哀嚎着往驿站外面跑。 再看曲寄微和白夜,他们已然翻越栏杆,准备在大堂开辟战场。 “通幽术!九煞魔音!五气朝元!……我的妈呀,这比法术考核看起来精彩多了!” “玄冰印落下的同时打出反噬咒,我没看错的话,小师叔这一手绝对在玉如意之上,他现在到什么境界了?” “哇,我大密宗的雷爆术!爽,太爽了!那什么,我们是不是该把结界加厚点?” “……” 傅星武和唐九容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只顾着给曲寄微喝彩,完全忽略了对手的可怕,他们若知道白夜认真起来多恐怖,就不会在这里干站着了。 我焦急道:“你们别看戏了,快上去帮忙啊!小师叔哪就一定会赢?白夜还没出力呢!” 夏紫灵不悦地斜了我一眼:“乌鸦嘴,小师叔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还涨外人士气。” 唐九容附议:“就是。” 话音未落,白夜身体里释放出的灵气震脱了贯虹锁,曲寄微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咔”地一下,柱子将断非断。他面无表情地稳住脚步,白夜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想在梨花面前杀你,你也别得寸进尺。” 这下两位师兄不再感觉良好了,他们相视一眼,各自掏出了法器。 “站住!男人之间的决斗,你们几个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小麻雀发现端倪,扯着嗓子大喊。 白夜笑得更讥讽了。 曲寄微攥紧拳头,呵斥道:“退下!” “可是……”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斗,任何人不得插手,否则以门规论处!” “师叔!”我不能看着他们反目成仇,不由得上前了一步。 曲寄微带着怒意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拉下去!”说着便再次以惊人的速度袭向白夜,这一击攒足了狂暴之息,光是带起的疾风,已经把我们刮得不能越雷池一步。白夜避之不及,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在强烈的冲击下,两个人齐齐往身后的墙壁撞去。 轰!半边墙被撞倒,石灰撒得满脸都是。 白夜说:“我生气了!” 曲寄微红着眼道:“那你来啊!” 他们达成共识般一同往外飞去,我撩起衣摆一路追赶,只见两道残影在空中互相追赶,所到之处风卷残云,满地狼藉。 贯虹锁,天竹笛,虹光与音啸在天地之间昂扬。 “曲寄微!白夜!你们这样打下去会两败俱伤的,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淡淡的血腥之气弥漫开来,我绝望地追着他们的身影疾跑。可是,太快了,那两道影子的速度连两位师兄都望尘莫及,他们是打定了主意拿命在玩! 从驿站打到闹市,从闹市穿过城门,从瞭望塔冲向官道,再从官道奔进竹林。 灵气和法器打在竹子上当当直响,整片竹林都埋在了一片庄严肃穆的威压中,我顶着那巨大的压力摸了进去,终于在一堆断竹间找到了他们两个。 曲寄微喘着粗气道:“莲烬的走狗,终于露陷了吧!” “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普通人类!你以前虽然强,但强不到这个地步!刚才那一招念力击杀,以你们幻宗白氏的功法来说根本不成,只有修了魔道,用纯血魔族的经脉才能激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再是白夜,你是魔族夜君!” 他吼出“夜君”两个字时,我吓了一跳。 这怎么可能?白夜不是一直很痛恨莲烬的吗,怎么甘心舍弃人类的身份,回到魔界去做他的夜君?他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我说你怎么连命都不要了,原来是在套我的招式。”白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行为实在太可疑了。幻音铃是你随身携带的东西,轻易让人骗去,不符合你的作风,你虽然沉溺酒色,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白夜嗤笑道:“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如果你是夜君,在替莲烬办事,一切就说得通了。你故意把幻音铃留给弥香,引诱她去夺地狱伞,自己则假装受害者来监督我们行事,如此,无论弥香成与不成,你都能想办法拿回自己的东西,顺便找到地狱伞的下落。运气好的话,两件圣器都能收归己用。” 曲寄微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为惊悚的推测:“现在想想,你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引导弥香去组织妖乱的魔君,你一向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白夜静默了片刻,轻拍掌心赞扬道:“聪明,精彩,想象力丰富。” “……” “但,你有证据吗?”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证据,仅凭你的一面之词,你代表术士会来抓我么?天真。”白夜不屑道,“如果你就是这么维护公平和正义的,我是无所谓,死去的弥香会不会为你的行为感到遗憾,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还敢提弥香……”曲寄微气得怒吼,“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别!”我心道不好,想要把他拦下。 却是晚了一步。 玉石俱焚的招式,在极短的时间里,把灵力释放到极致,一道狂雷打向白夜,白光骤闪,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等视线恢复正常,白夜站在一堆废墟中,身上尽是烧焦的痕迹,曲寄微则倒在他跟前,地上是一滩鲜红的血水…… “小师叔!”我扑上去扶住气息奄奄的曲寄微,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脸孔上沾满了血,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上去十分可怖。 白夜看着我们,冷笑:“真感人啊。” 曲寄微哑着嗓子道:“你想要拿地狱伞,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地狱伞认主,契约已经建立,旧的主人不死,新的主人不立,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我手臂一抖,惊讶地张了张嘴。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地狱伞认了我当主人,想要撕毁契约,就必须让我死,他见我和白夜走得近,所以担心我的安危。他不是一时想不开要找白夜的晦气,他这么拼命都是为了我。 那么白夜,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逆着光,我看向白夜模糊不清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这样么,白夜?你一直跟着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地狱伞?” “……” 他的沉默让我的呼吸浑浊起来。这很怪,我明明没有信过他的话,也没有把他的虚情假意放在心上,那么明显的逢场作戏,现在被戳穿了,我有什么不好受的?我应该松了口气才是。 我不该难过,我疯了才会因为这个难过! 在我满腔愤怒无处发泄之际,白夜居然愉悦至极地笑了。“梨花,我算是明白你的心了。嘴里说着不会为任何人伤心,表情却把自己卖了彻底。” 他还有心情说笑!我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去死?” “我承认,地狱伞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我恼羞成怒地抽出地狱伞冲了上去,“那你就去死好了!” 这点冲击对白夜来说无异于一个笑话,可我就是忍不住。死就死吧!(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三十九章 暗涌 执伞如执剑,地狱伞形随意动,在竹林中幻化出剑气残影,伞尖扫过之处,竹叶乱舞,尘土飞扬。 我踏着断竹枯叶,点、刺、挑、劈,目光随着剑影游移,白夜的眉目在寒光中染上了莹莹清辉,他面容沉静地错开我的剑招,轻盈地在林间盘旋。素衣飞卷,层层迭迭,一步步,一圈圈,犹如仙禽展开羽翼,在云海中徜徉。 见不得他体态悠闲的模样,我努力变幻招式,想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但他丝毫不受制于我,我的每一个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把我看得透透的,面上的笑意逐渐明显。 我急躁地打向那张恼人的脸,巴不得把它戳出个洞来才好。 地狱伞和天竹笛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响声,铮铮铮铮,十分地有节奏,不像是兵戎相接,倒像是琴瑟和鸣。 白夜不急不缓地配合着我的速度,就差没把“调戏”两个字贴在脑门上。 想着他当窗轻薄我的举动,那一口烈酒灌入咽喉,一声小梨花穿透骨血,我贪恋着他身上一点熟悉的温度,竟然湿了眼眶……当时窗外站着一堆人,现在曲寄微也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不得不怀疑,这混蛋是逮着机会就要羞辱我! “当!” 我猛地砍在天竹笛上,手臂震得又麻又痛,地狱伞脱手而出。 我眼前发黑,胃里一阵恶心,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白夜察觉到我的不对,伸手拉了我一把,息事宁人道:“好了,算你赢。” 我打开他的手,恶声恶气道:“别碰我。” “梨花!”曲寄微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肩头道,“你怎么了?” 身体里灵力匮乏,我既渴血又困顿,但这点小事远不及他身上的伤严重,遂摇了摇头,不让他担心。白夜插不进我们之间,只得无奈地弯下腰去捡地狱伞,曲寄微有些不满地想出手阻止,犹豫片刻,他选择了无言地挡在了我身前。 “上一次见到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白夜回味道,“世上最邪恶的花朵织成的伞,夺取他人的力量,使自己变得强大。七圣中,它代表掠夺,既忠诚又残忍,它激起了人们对力量的渴望,却没有告诉它的主人该如何遏制自己无限膨胀的欲念,在无尽的争抢和杀戮中,不是变强,就是暴死。你看它开花舔血的样子,很恶毒,也很诱人,不是吗?” 他把指尖放到躁动不安的花瓣上,它们立刻把他咬住不放。 很快,他的手指被咬开一条口子,血水迅速渗入伞中。以血喂伞,换做别人恐怕早就死了好几次,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白夜说:“地狱伞对普通人而言只是一把称手的兵器罢了,它很高傲,只有在值得效忠的人面前,才会乖乖地被他纳入身体,建立契约,从此,生死相随。” “……” 原来,把它收入身体里还有这样的讲究吗?掌门可是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以为这并不是了不得的事。没想到那时候它就已经属于我了。 “所以,你想要怎么办?”曲寄微如是问。 白夜让地狱伞吸收了一点自己的灵力,很是无谓地递到了我面前,“你刚才不是灵力不济了吗?拿着用吧。” 不敢相信他有这么好,我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陷阱。 “地狱伞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怎么甘心拱手让给我?” 他说:“这只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嘛——”他罔顾曲寄微在跟前杵着,低头凑到我耳边,“就是陪着你,让你高兴。” 轻柔的呼吸吹到脸上,我骇得立刻跳到一边,捂着余温尚在的那半边脸道:“你别过来,我和你不熟!小师叔,这人是个疯子,我不认识他,我没有勾结魔族……” 曲寄微一阵苦笑。 白夜则随手一抛,把地狱伞抛进了我怀里,“你的同门找来了,东西收好,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这应该比你那对耳环珍贵多了。”说完,他便挥手招呼闻声而来的小麻雀回城休息。 “等一下。” 他眸光微闪:“怎么,感动得想抛下曲寄微,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吗?” “你究竟是白夜,还是莲烬座下的魔君?” 白夜回头扫了一眼我和曲寄微,坏笑着说了一句让我想找根绳子吊死的话:“我是你男人。” ***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白夜是弥香一事的主谋,但我觉得曲寄微的推测是有道理的,会当面问他,只因存有侥幸心理,希望他能摇头否认。在我的潜意识里,白夜这个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他是谁都好,千万别和莲烬有关系。 回去的路上,曲寄微一个人走在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只有用轻功步法去追,才能勉强跟住。 傅星武上去嘘寒问暖,没说上几句便自讨没趣地退了回来。 于是来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要和白夜拼命吗,怎么突然又肯放他走了?” 他在异人馆里关了一阵子,难得没有憋出毛病来,反而看着更加活泼了些,这一点我很欣慰。但我还是给了他一个白眼道:“忘了这件事吧,回去以后也别和师父提白夜这个人。除非你觉得我们几个加起来是他的对手。” “有那么夸张?” 夏紫灵也是不信:“那个白夜是什么来头啊?” 这新一辈的术士果然年轻,他们就没一个听过白夜当年的英勇事迹吗?还是说在讲宗派史的时候,一个二个都在开小差? 我简单地概括道:“魔君转世,幻宗之尊。论辈分,他是络络的师祖,论境界,他是造极之上,人界巅峰。如果他现在还是个人的话。” 夏紫灵点头:“我看他长得也挺祸害人间的,难怪你要背叛小师叔和他搞在一起。” “……” *** “你不和他们出去吃饭,跟着我干什么?”曲寄微堵在房门口不让我进,驱赶的意思很明显。 我望着他脸上的斑斑血迹,皱眉道:“我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不用了。我只是有点累,擦洗干净睡一会儿就好。” “那我去打点热水。” “真的不用了,我头有些晕,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抓住门框,再也撑不住了似的,肩头微微地颤抖。我急忙搀住他,问他哪里不舒服,他的嘴唇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口热血喷在了我脸上。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沉默了一路都是在逞强。 曲寄微心脉受损,身上多处骨折,装作没事的样子走回驿站,我都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大夫给他上药正骨折腾了半天,告诉我生命危险是没有,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是免不了了。 夏紫灵在背后冷笑,说这都是我的错。 曲寄微确实是因为我才和白夜打起来的,我无可辩驳,便揽下了照顾他起居的活。 “怎么又是你?”他却是一副不想看见我的样子。 我微笑道:“我比较有良心。夏紫灵不想耽误她修炼的进度,跟着两位师兄一起回师门了。在你好起来之前,只能乖乖地听我的话,好生喝药休养。” 曲寄微神色淡淡地说:“时间宝贵,你也回去吧。” 天知道他闹得什么别扭,打从他受伤以来,就没有给过我什么好颜色看。我喂他喝药,他也是不怎么领情,宁可忍痛坐起身来自己动手,我和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还时常走神,目光忧郁地对着床帐发呆,我觉得他是故意疏远我,没办法,只能拿本《太阴经》蹲在角落里看。 隔壁的小麻雀晚饭后拖着悠闲的步子过来串门。 它除了嘴巴毒了点,也不是那么的讨人嫌,两只小短腿在我胳膊上跳来跳去,我觉得有趣,用手戳了戳它吃的圆滚滚的肚子,“你们还没走啊?” 小麻雀打了个饱嗝道:“你在哪里,主人就在哪里。你跑不掉的。”这话就像咒语,听得我鸡皮疙瘩直冒。 陪着我看了一会儿书,它百无聊赖地飞走了。 晚点给曲寄微换药时,他突然开口问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沾满了膏药的手指微微一滞,这话从何说起? 他眸光黯淡地说:“明知道白夜对你有不轨之心,却不能保护你。我打不过他,阻止不了他接近你。我真的很生自己的气。” 我没想到他和我冷战了这么些天是因为这个,不由得愣了神。 “小师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有把柄在他手里,不得不听他的话,怎么能怪你没用呢?”没用的人是我才对。 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他轻声问我:“你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梨花,如果你爱的是别人,我或许不会说什么,但是他真的不行,他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 曲寄微伸手抚去我鼻尖上沾着的黑色膏药,漂亮的桃花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温暖而缠绵。我让他看得心里发虚,我不会爱白夜,更不会爱他啊,只要想起他的身世,我就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四十章 离别 回应不了他的感情,我挪开眼睛,剥掉了他的上衣佯装专心换药。 可是,面对一具骨肉匀称、肌理结实的雄性*,正常女人能专心得起来吗?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些,曲寄微疼得吸了一口气,那可是活生生的腹肌在我面前抽动啊! 不能花痴,不能花痴。 默念冰心诀十遍,我光顾着稳定情绪,手上不免又没了轻重,掌心所触的匀实的肌肉连着抽搐了好几下,他有些难耐地拽紧了身下的床单,“唔,梨花……” “忍耐一下,马上就好。” 我硬着头皮想继续,却被曲寄微伸手撘住了手腕,不得已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很郑重地说:“从前会受伤,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真心待你的人。守着过去而拒绝新的开始,不值得。只要我还清醒着,我永远不会在你心上捅一刀,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突然这样,我简直毫无防备。 我喃喃道:“这不是机会不机会的问题……” 他显然想了很久才决定和我说这些,见我神色敷衍,他很不服气地坐直了身子,“为什么?你是旧情难忘,还是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见曲寄微燃起了斗志,我忙否认道:“没有,我现在心思都只在提升境界上,哪有时间去想什么男女情爱?我觉得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简单自在,无牵无挂,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就更好了。我不想改变什么。” “别骗自己了,梨花。简单自在,无牵无挂,这八个字看起来容易,却连神仙都难以做到。你才看了几本书,见识过多少尘世间的事?” 和掌门一样拿阅历来堵我,这就很没意思了。 我气鼓鼓地说:“照你这样讲,这世上没人能修大道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想你借修大道之名把自己封闭起来。这对你我都不公平。负你之人是莲烬,挖你心者是莲烬,我很嫉妒他首先出现在了你的生命里,得到了你毫无保留的爱。我知道我没有他那么完美,无法让你一眼动心,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只要你高兴,我有的东西都会给你,我从来都没对人这么掏心掏肺过。这一点,恐怕十个莲烬也比不上。我不会强迫你接受我的爱,我只希望你不要粗暴地把我拒之门外。” 他目光莹润,面有绯色,虽然是病中,却和那天晚上在沉浮境里一样动人。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根本无法说一个“不”字。 “可我没有心。”我说,“我的一颗心已经交出去了,你懂那种感觉吗?精疲力竭,油尽灯枯,我把我的感情一次性用完了,你就是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心生波澜。我不是不想爱你,我是没办法再爱任何人。残疾,废物,你知道吗?” 曲寄微怔了怔。 我试着把手腕抽离,可他加重了力道,拧得我的手有点疼。 “这只是暂时的,我会等你好起来。” 我不想和他争执下去了,我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叹气道:“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我除了一张脸没有别的优点,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我收起东西想出门,他猛地拉住我,半边身子倾出床外,差点要滚到地上去,那戾气纠结的样子,仿佛我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因为我没有早点遇到你,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你都不会给我机会吗?我只是没能参与你的过去,我有什么错?!” 曲寄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我发火了。 我让他问得心烦意乱,脱口而出:“你当然有错!你是纪梨的儿子!” 喘口气,让他死心:“你以为我在梦里是胡说八道吗?你救过我的命,明里暗里一直对我好,我想报答你所以一直顺从你,我甚至想过,就算我没有感情,为了还债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可我真的憎恨纪梨,我不想和她沾亲带故。她是你的养母,你因为我和她长得一样给我起名梨花,把我带入密宗,就凭这一点,我没办法再接受你的好意。我们的相遇就是个错误,你亲近我的动机更是错误,你现在是不是真心已经不重要了!” 他让我吼得呆住,清俊的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我搜肠刮肚,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把这么重的话说出口,不想因为一点不忍而功亏一篑。 我慌慌张张地从曲寄微房里出来,走廊的尽头,用背抵住墙壁,无声地喘息。 发泄了,本应该轻松。 可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算了,不管了,只要他能从此恨我,见到我就绕道走,我当一回恶人是值得的。我对纪梨其实没讨厌到那种程度,为了让他死心,夸张一点就夸张一点吧。 我把耳坠取下来收进口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一直有双执拗而忧伤的眼睛。 翌日,有人来敲门。是白夜。 我昨晚朝曲寄微叫那么大声,他和小麻雀一定是听在耳朵里,指不定暗里还窃笑了一番。想到这里,我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他失笑道:“真可怜,眼睛都肿了。” “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我是来道别的。” 我怀疑我听错了,他想通了,转性了,还是故意试探我?不是才说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么,为此我还心惊胆战地想,他会不会在我启程回密宗的那天把我打晕了。 我配合地作出依依不舍的表情,礼貌性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你们不是怀疑我是魔君吗?拿不到地狱伞,事情办砸了,身为夜君的我总要回深渊大殿复命。” 白夜笑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我却瞬间沉下了脸,如堕冰渊。 这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么? 捕捉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他十分餍足地说:“骗你的。你要真想知道我去哪,跟着我不就好了吗?” 他得了不捉弄人就会死的病,我不和他较真。 “不用了,我祝你一路顺风。” “还有呢?” “没有了。” “那我走了。”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反应,他无奈道,“喂,我三番两次地救你,帮你入梦带回曲寄微,还把地狱伞让给了你。你就没有一点感动?” 他这么问,我有点确信他是真要走了。人之将走,其言也善。我真心实意地和他道谢。白夜伸手拂过我耳边的碎发,指尖在我空荡荡的耳垂上停住,笑道:“过几天你就要回密宗了,这次作别,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我会想你的。” 本该是令人欣喜的告别,让他说得有点伤感。望着白夜削瘦的背影,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我竟然真的生出了离愁别绪来。 这个人带着一身醉意出现,银发招摇,妖美如画。 来时一阵风,去时一场梦。 我倚靠着门,目送那白蝴蝶一般招展的身姿消失在天际,心神恍惚。 送走了最大的麻烦,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尽心尽力地服侍曲寄微。虽然我们吵了一架,但我肯定不能放着他不管,我若无其事地出现时,他只是呆滞了片刻便又恢复了正常。 我们都刻意不去提那天晚上的事,等到曲寄微可以下地颠簸了,他弄了一辆简单舒适的车驾载着我们一路往天机崖。 *** 解救傅星武的任务圆满完成,密宗的尊严得以保全,掌门师父当着玉如意的面大大地赞扬了我。我在凌虚境里简要地汇报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花姐姐听得聚精会神,十分入戏,当我说到鲛人司瑀和蓝烟郡主死于冰解之术时,她“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掌门则对弥香用幻音铃构建梦境之事更感兴趣。 我隐瞒了白夜和我们同行的部分以及曲寄微的身份,导致整件事情听起来,我是参与度最高、贡献最大的。对此玉如意是半点不信,他和曲寄微抱怨说:“你就惯着她,让她吹吧!她这半桶子水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了,你还由着她在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 曲寄微只好说:“若不是梨花把我从梦境里救出来,我只怕是已经和白骨夫人拜堂成亲了。” 玉如意这才冷哼:“不过就是运气好。” 我单独和掌门师父说了地狱伞的事,意料之中地,对于择主契约,他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叫我往后加紧修炼,有句话叫怀璧其罪,只有自己变得强大到足以匹配地狱伞了,才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从凌虚境里出来,走在通往“花落无声”的小道上,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感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忽然,有人从半路中杀出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欢天喜地地叫道:“梨花!你可终于回来啦!” 怀抱柔软,馨香扑鼻,我笑吟吟地回抱住盛妆出迎的络络大美人。 “是啊,我回来了。”(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四十一章 天机 络络面上不在意,心里却为此行没有带上她而遗憾得很。 她说,妖乱的消息一传来,密宗上下都炸开了锅,大家恨不得立刻收拾法器赶往药王村轰轰烈烈地打一场,尤其是桑薤师兄,偷偷组织了几个大星位的弟子,打算连夜下山,结果让玉如意发现了,封了山门不说,罚他们在落星坪最醒目的高地倒立一天,断了其他人凑热闹的念头。 她缠着我跟她讲一路上发生的事,我眨巴眨巴眼睛,笑道:“我就不信夏紫灵回来了,你们没问。既然她已经告诉你们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络络“哈”了一声,摊着一张脸道:“她的版本能听么?她在药王村和骨女大战三百回合,骨女祭出幻音铃,这才让她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又和异人馆众妖大战三百回合,连傅星武都是她和小师叔一起从酒窖里捞出来的。” 可以想象,在夏紫灵口中,我定然是最不堪一击的,妖乱当天就让白骨夫人的手下绑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挑了挑眉:“那这不是还有唐九容的版本。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谁稀罕听他的版本了。”她不自在地扭过脸去。 我坐到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窘态,憋着笑意道:“你想听我说也行。把唐九容给你带的礼物拿出来分享一下,什么胭脂啦,香粉啦,首饰啦,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让我用用过瘾。” 唐九容只是有点不开窍,还没到愚不可及的地步,回来之前我就跟他说,你惹白大小姐不高兴了,不买点什么赔罪么,他看似不乐意,后来还是拉着傅星武一起上街去了。 我故意打趣络络,就是想看看唐九容怎么表的态。 岂料她一扫小女儿之态,豪放地撩起袖子,“对对对!你不说我还忘了,是该掏出来和你分享!” 络络钻到床底下,吭哧吭哧地弄出一坛酒来。 她取出两个成色上好的玛瑙杯子,打开酒坛,轻轻一拍桌子,酒坛里的酒便如一道彩虹喷射而出,正好灌满了一个玛瑙杯。“喏,幽州的特产,据说千金难求。我拿出来替你接风洗尘,够意思吧?” “他就给你送了这个?!”有些出乎意料,我竟说不出这是好还是不好。 络络倒是很高兴地给自己也满上,和我碰了碰杯子。 “来吧,庆祝你平安归来,庆祝我闲着无聊,夜观星象,又突破了一个境界!”她的指尖红润美丽,漾着淡淡的光泽,看她刚才发功召酒的手法,没有精准的灵力把控是不行的。这么说,络络已经由小星位上升到了中星位,这可比当初的唐九容还早了一年。 太值得喝一壶了,我仰头饮尽杯中酒。 然而—— “咳咳咳!咳咳咳咳……”喉间蹿起的火焰,从胸腔一直烧到了胃,唇齿间仿佛冒起了烟,呛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流了一脸。 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简直和白夜喂我的那口酒如出一辙! “这,这是什么鬼酒?” 现在可没人会吹灵气缓解我这五内俱焚的痛,我捂着喉咙拼命地咳喘,倒在床上涕泪横流地滚了几个来回,那烈火焚烧之感在身体里凝结成一股暖流,烫得我浑身酥软,目眩神迷。 “这酒叫割喉,得有十来个年头了。你怎么一口闷了?”络络过来给我顺气。 她拍了拍我的背,“要不要喝点水?” 别了,我已然想吐。 试着用灵力把酒从身体里逼出来,始终不得其法。额头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水,皮肤都烫得发红,我死鱼一样翻着肚皮,呢喃道:“唐九容送你这个,绝对是没安好心,你以后务必离他远点,不能当着他的面喝醉……” 一个个都不是正人君子,忒坏! 不知是烈酒太浓,还是旅途太累,那天晚上我晕乎乎地就睡了。 我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我梦见白夜从我被子里钻出来,邪笑着对我说,小梨花,才离开几天你就开始想我了。说着就把我死死地压住,解我扣带,一双手在我身上放肆游走,我惊恐地推诿着,却让他把脸埋在胸前,一口含住。叫骂声逐渐变成申吟,想要一剑杀了他,然而只要他一碰我,我就软绵绵地没了力气,再挣扎也只是欲拒还迎,徒增情趣。我红着一双眼让他做尽龌龊之事,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神智昏聩,邪火流窜,当热液身寸进身体深处时,我尖叫着哭了出来。 那一刻我舒爽得快要疯了。 也绝望得想去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云消雨散,他的目光渐渐地冷了下去:“都已经浪成这样了,还装什么装?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我,想要我来睡你!” “不!” 我悲愤地吼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 天将拂晓,晨星黯淡。 络络睡在对面的床铺上,神态安祥,呼吸均匀,看不出丝毫异样。而我,面上的水渍尚未干涸,喉咙肿痛,活像刚被人凌-辱过。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梦?我是花妖,没有发情期,就算有,一杯酒就能勾起我的*,且发情的对象还是那老不正经的白夜,这怎么可能?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去幻想他的! 一定是他平日里太轻浮了,才让我生出这样的梦来。 “混蛋!” 我穿鞋下地,怒气冲冲地往外跑,大约行了一二里路,寻到一处没有人的练武场,拔出地狱伞,配合太阴心经从密宗入门剑招开始演练,狂雷三式、诛邪剑法、阴阳十八绝……招招生风,不留余地,打到后面我气喘吁吁,手上脚下全都乱了套,一阵胡乱地劈砍,只求宣泄心中的愤怒。 我很愤怒,也很茫然。 在飒飒的山风中独武,天地间回荡着凄厉的龙吟剑啸,喘息声越重,意识越模糊。到了最后,我的眼中只有一片苍茫,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身在何处。 体力流失殆尽之时,我斩下最后一剑,在地上劈开一道裂痕,回手把地狱伞插-进后背。 通灵师之剑,荡尽天下邪魔,也斩去我的心魔。 迎着东升的旭日,我的心情逐渐平复。俱往矣,昨日之日不可留,忘记吧,那些扰我修行的人和事,让它们都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转身欲走,却见几片落叶飘零,树下站着一个伶仃的身影。 曲寄微穿着便服,出现在了柔和的晨光中,他看着我,目光一如往常的婉转纠结。不等他开口,我拱手行礼,而后匆匆离去。 * 练武场宣泄自省后,我便再没有过奇怪的梦了。白天去菩提院上课,晚上回屋打坐,闲暇时间练练剑,听络络抱怨玉如意又布置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作业,对于频繁上门的唐九容持爱理不理的态度……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 唯一令人不满的,就是太阴经没有掌门说的那么适合我,不论我怎么修怎么炼,功力都只在小玄位左右晃荡。 那种感觉很糟,稍不留神就要跌落到下一个境界的紧迫感,让我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休息上。一个小玄位的嫡传弟子,有什么资格休息呢? 络络看在眼里,时不时会帮我一把。 “梨花,这是我们幻宗的秘药,七叶虫花草,吃了可以增强灵力激发潜能。我是星位的人了,用不上这个,你拿着吧。” “哎呀,我有一瓶空桑花露要过期了,你快来帮我喝一点!” “我家里给我寄了一大堆衣服来,我娘总觉得我长不高,裙子都短了一截,也只有你能穿了。” “……” 一次两次,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后来我就发现有点不对,空桑花露产于空桑山,离幻宗十万八千里远,倒是曲寄微近期出门经过了那里…… “络络,你要再帮小师叔送东西,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我严正地警告道。 络络叹气:“你怎么能这样呢。” “小师叔和我,你要站在谁那边,选一个吧。” “我选小师叔。” “……” 于是我就不和她说话了。 好在曲寄微很有眼色,他极少在门派里面闲逛,天南海北地走,一个月只回来几天。我平日见不到他,也就没有多尴尬。 一晃到了年关,考试将近,努力修炼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寒冷的冬夜,大家在讲堂里点起了重火炭,背书的背书,画符的画符,以夏紫灵为首的一行人聚在一起讨论今年的法术考核会是怎样的。我以为经历了那一次的幻阵对决,再不会有什么更惊险刺激的了,然而,在我们支着眼皮在油灯下奋战时,天色忽地一变。 妖风四起,魅影重重。 打开窗户仰望天空,黑夜让浩瀚的星海照得亮如白昼,北斗之上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星诡异地闪着光,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一股黑气拔地而起,自下而上攀入星空,和那颗暗红色的星星连成一体。黑气逐渐转浓,慢慢地覆盖了地平线,最终吞噬苍穹。 世界陷入了混乱的黑暗中。 我听到了山崩地裂海水倒灌的声音,黄沙掩埋了森林,野兽在山谷嚎叫,栖息在山洞里的鸟类受到惊吓,成群结队地在低空掠过,寒冷的气流自地底涌出,所到之处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而那黑气还在继续喷薄,持续了整整一夜。 玉如意说:“天生异象,必有大祸。” 第二天早上,晨钟敲了七下,紧急集合,所有人都站在落星坪上,听候掌门的指示。 掌门师父站在塔楼上,一袭玄青色的大礼服,腰配金乌羽毛,玉带上挂着宗主印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尺高的发冠,上绘我派青鸟图腾,看上去凛然庄重,不似凡人。 玉如意、花妄言在左,曲寄微在右,他们也和掌门一样,换上了最正式的礼服。 他们神情肃穆,迎风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弟子之间出现了骚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夜里的异象,那是魔界领土扩张,魔气侵入人间的表现,会有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来了。”玉如意盯着天空,如是道。 九天之上,金光浮动,但见一只白鹤破云而来,它嘴里衔着一枚令牌俯冲而下,落到了掌门面前的栏杆之上,那不可一世的姿态,让人心生敬畏之情。 掌门接过令牌,白鹤略一点头,随着一声清亮的鹤唳,众人目送它拍拍翅膀,回归天庭。 少顷,掌门长出一口气,把令牌扔给了一旁的玉如意,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排场还是日神殿的大,连只送信的鸟都拽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东君亲自来了,我们还不得焚香沐浴,斋戒三天?啧。”说完,吩咐曲寄微道:“去给白家人写信,就说东君有令,要我们去一趟天书陵,看看魔帝的晶石阵里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曲寄微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领命而去。 身后有刚入门的弟子拽着谢欢问:“大师兄,天书陵在什么地方?魔界吗?” “……” 天书陵当然不在魔界,顾名思义,它是存有天书的地方,入口在极北之地的阴阳交汇处,算是天界的地盘。天书陵里落有诸神补天时大大小小的陨石,其中有五块高耸云端的石碑,上面携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文,昭示着五界最强者的存在。那些字符乃是石碑感应天意,顺势而生,如果魔族真的生出强大到不容忽视的魔种,代表魔界的那块石碑一定会有所察觉。 然而,天机岂能随意窥探,天书陵外守着的大批凶兽不是吃素的。 掌门列了一份随行弟子名单,但凡跟着他去打凶兽的,都不用参加法术考试了。名单的第一列就有我这个嫡传弟子的名字,络络刚升了一个境界,也没能跑得了这个苦差。 “要我说,密宗幻宗联手,三个师叔去就能应付得了,掌门是带我们去见世面的吧。” 我没有络络那么乐观,真那么轻松的话,东君干嘛不自己去?(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 此情唯有君不知 第四十二章 狂欢 因为不确定归期,络络打开她的乾坤袋,拼命地往里塞生活用品,妆具衣物自是不必说,茶杯、酒壶、秘籍、药水、符纸、招魂幡……这也能理解,可是,寒冬腊月的,为什么会有扇子? “梨花,你说天书陵里会有蛇吗?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带两斤雄黄。” “能出现在天书陵里的蛇,不是两斤雄黄就能搞定的。” “啊,要不再带几个糯米团子吧?解解尸毒,天书陵,天书陵,一听就是个埋死人的地方。” “天书陵因天书碑得名,不埋死人。” “原来是这样。那地方没有客栈也没有人家,我是不是得准备个帐篷,把枕头床垫什么的一起捎上?” “……” 我有点绝望地看着络络,细心周到是好事,但我们真的不是去度假的。而且,这么一大堆东西,即使乾坤袋装得下,她难道拿得动? “你们快点儿啊!如意师叔让我来催,要是迟到了就自己走到天书陵去!” 外面有人在喊。只见络络收起乾坤袋,最后照了照镜子,一切打点完毕,拉上我,面不改色地和大家走在一起。 等到了集合之地,唐九容过来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慢,络络把乾坤袋丢给了他,“帮我拿着。” 唐九容差点没接稳,十分内伤地把东西收好。 我叹为观止道:“还是你魅力大。” 络络说:“他要不拿,我就让小师叔拿了。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我乖乖地闭了嘴,专心观察周围。 人应该是都到齐了,花姐姐坐镇天机崖不能走,除去掌门师父和两位师叔,随行的弟子有三十六位,都是资质不错的熟悉面孔,夏紫灵刚到了小星位,自然在其中,她盯着络络和唐九容看了许久,直到傅星武和她搭话,她才把头转了过去。 天书陵离密宗的距离可不比幽州,正当大家讨论着要怎么走时,掌门师父打开了他的通天镜,虚空中立时显现出一个衣着华美的年轻男子,他容貌绮丽,嗓音清甜,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他说:“一切准备就绪,扶风掌门,你们开始吧。” 原来,幻宗已经到了目的地。他们先行一步,在空地上布好了接应法阵等着我们,这样一来,我们这一大群人便可以通过传送阵瞬间传到他们面前了。 掌门点头道:“那行。妄言,点火吧。” 他一挥手,合上了通天镜,虚空中的影像顿时消失不见。 络络“靠”了一声,咒骂道:“怎么是他,死娘娘腔。” “他是谁啊?” 唐九容道:“白鸦。幻宗首席大弟子,论辈分是她表舅舅。”络络恨恨地咬牙不说话,看来她和白鸦之间有很大的过节。 那边花姐姐布好了一个七七大小的传送法阵,地上是沟壑纵横的传送图纹,一个大圈圈把它们圈在里面,一道真火由法阵边缘点燃,火舌蔓延,中间的图纹渐次燃烧起来,火光很快就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掌门师父吩咐道:“传送阵开启,直接从火焰中心穿过去就是。你们若是害怕,两个两个一走,共同分担阵眼中的威压,切记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中途停下!” 为了鼓励第一次走传送阵的人,他首先迈进火焰中心,只见地底下腾地升起一人高的大火,瞬间把他吞没,待火势小了下去,掌门整个人都不见了。 “都给我抓紧时间跟上,要是让我发现谁在磨蹭——等死好了!” 玉如意丢下最后的威胁,随即也消失在了法阵中。 谢欢带着一个实力稍弱的师弟紧随其后。 然后是傅星武和夏紫灵。傅星武刚走进去,故意作出备受煎熬的痛苦状,甚至抽搐地翻起了白眼,吓得后面的弟子两股战战,互相谦让了起来。 “太没用了吧!”有个师弟离得近了些,被旁边的花姐姐一脚踹进了法阵。 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火焰重归平静。 桑薤师兄走上前,笑眯眯道:“快快,来个漂亮的师妹,我带你走。” 漂亮的师妹没有,猥琐的师弟抱着他的腰哆哆嗦嗦地催着他上路。看着大家跳脱挣扎的模样,作为一个极容易被烤干的桃花妖,我压力很大。 “梨花,你脸色不太好哦,要不要和我一起?”络络善解人意地问。 我死要面子道:“不、不用了。你和三师兄一起走吧。” 给我点时间,让我静静…… 于是唐九容带着络络一起消失在火圈中,其他弟子也走的差不多了,再不走我就要让人笑话了。我可是堂堂密宗七弟子啊,区区一个传送阵,我我我,我有什么怕的? 我集中精神迈开腿,正要踏进那火圈,有人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 温暖的,宽厚的,结着剑茧的手。 他说:“走吧。”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令人心生平静。 和曲寄微并肩走进火焰最盛处,炽热的光晕把我们包围,眼前闪过模糊的白光,密宗的一切都让呼呼的风声抛在了脑后。 身体急速下坠,强劲的气流冲击着面门,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曲寄微拂袖,替我挡去了大半气流,我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风声渐止,周遭的景色变得清晰亮堂了起来,他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我们落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草地上,面前除了同门,还站着几十名以白鸦为首的幻宗白氏。 这是我头回见到这么多白家人,他们规规矩矩地列了两排,男弟子持剑,女弟子执扇,广袖宽袍,衣带当风,华丽得让人瞠目结舌。 真的和传说中一样,都是美人啊! 虽然说咱们密宗的弟子长得也不差,但和白家人比起来,实在是不修边幅,过于随便,没有人家那种高雅的气质,那种不用看脸,只看背影就觉得心旷神怡的气质。 我身边的一个师妹很是激动地说:“好想嫁去幻宗!” 语毕,嫌弃地看了一眼我们自己人。 这我就不乐意了。幻宗只是平均水平高而已,况且白鸦那样的,五官比女人还精致,显得十分的假。我不禁想起白夜,那股浮夸虚伪的劲…… “络络,过来。”白鸦同掌门师父寒暄完,目光定格在了络络身上。 白家人顿时也都看向了络络,那是他们尊主家的大小姐。 见络络表情漠然地站着不动,白鸦语气不善地责问道:“你在密宗还没玩够吗?让你回家,还需要三请四请?”别看他长了一张女人脸,声音又媚,这番话却是积威甚重,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我现在是密宗弟子,你少吃咸萝卜淡操心。” “……” 没想到络络更猛,加上己方师兄们刀子一样的眼神,一副你们敢上来抢人我们就敢跟你干的阵仗,白鸦那点小气势瞬时就颓了,连带看络络的眼神都哀怨了起来。 曲寄微苦笑:“完了,白尊主准说是我教坏的。” 络络得意洋洋地乜斜对面,“我不管。” 我拉着她的手道:“不如你嫁到密宗来,你爹也管不了你了。” 众人欣然叫好,在白鸦发作前,掌门出来打圆场道:“想要进到天书陵里,必须通过无尽之路,无尽之路上阴阳之气冲撞,生出了许多食人的鸟兽,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杀出一条路,否则就不好办了。”说起正事,大家自然是洗耳恭听。 “越往前凶兽越厉害,大家看好自己的同伴,尽量集中在一起,不要走得太散。” “有些东西闻到人血就兴奋,但它们本身没有灵识,说到底就是一群没有开化的畜生,只不过数量比较多罢了。大家打起精神来,准备干活吧!” 于是,在白家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们欢呼一声,如同土匪一样杀进了无尽之路。 “他奶奶的,悟了大半年的九阳无双诀,终于可以出来活动筋骨了!” “星武,咱们比比看谁杀的更多,输了的脱裤子!” “切,比就比!” “小怪兽,姐姐们来了!” …… 每个密宗弟子临行之前都配了一把刀,这让我们看起来十分彪悍。事实上就是,当第一批爬虫一样的走兽迎面而来时,众人一拥而上,切菜一样把它们给肢解了。 我跑的稍微慢了一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些走兽长啥样,就只剩个渣渣了。 跟着队伍往前推进,第二批走兽体型稍大些,豹子一样身姿矫健,我抓紧时间冲上去,总算挤在人群中蹭到了一刀。 傅星武和谢欢打赌脱裤子,为了不落人后,他一手拿刀,一手拿剑,饿狼扑羊一般地冲在最前面。 曲寄微和玉如意则是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一头狮身虎面的怪兽挥舞着爪子扑向身形瘦弱的女弟子,只见她双手举刀,对着它的脑门当中一劈,脑浆四射,热血飞流…… 优雅的白家人看得呆了。 “野蛮!”其中一个美少年看不下去了。 络络怪笑,跑到他面前去炫耀,“小白烟,姐姐我现在是中星位了,要不要我保护你呀?”不等他拒绝,当着他的面砍翻一个怪兽,大笑而去。 夏紫灵穿梭于两派弟子之间,用足够大的声音说:“什么凶兽?这些东西太弱了吧!你看梨花都能一个打两个,还要幻宗干什么?” 我觉得这些人是觉得打怪兽不过瘾,想找白家人练手。 可人家根本不上当,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身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可能是觉得兽血很脏,无意沾染,幻术师比起通灵师,确实矫情。他们这样会失去很多乐趣的,纵然我不喜欢杀生,也不得不承认一刀下去的感觉——真的太刺激了! 第三批凶兽初现凶相,熊一样的体魄,落地时地上会有些微的震颤之感。 傅星武一个没留神,让两头凶兽扑在了身下,一旁的师妹脸色大变,只听“砰”得一声,灵力溅射而出,两个庞然大物仰天咆哮,轰然倒下。傅星武在一堆灰尘中爬了出来,“咳咳,九十八!九十九!哇,还差一个就一百个了!梨花师妹,站着别动!让我来!一百个了,哈哈哈哈哈!我擦,小师叔,你干什么和我抢?” 我:“……” 征战的脚步如鼓点,扬起的砂石把无尽之路罩得昏天暗地。幻宗弟子受到鼓舞,再也按捺不住一身热血,纷纷解剑加入了战局。 凶悍、残忍、血腥。 却是一路狂欢。( 此情唯有君不知 http://www.suya.cc/11/113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