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妇》 妖妇 第一章 赐死 金碧辉煌的殿堂,四下里巨烛高燃,通明如同白昼,明明殿外慌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私语声不断,殿内却是安静地叫人心惊。 “君上,北魏的骑兵离龙城已不到百里,怕是再也等不得了!”内侍急匆匆地上前,向着坐在殿中眉头紧皱闭目不语的君王禀道,尖细的嗓音越发刺耳,“还请君上速速决断才是!” 年轻的君王缓缓睁开眼,往昔精锐深邃的眼眸中此时有着难掩的疲倦,看着内侍奉上的诏书,良久才伸手取过,草草看了看:“大军何在?” 内侍躬身,不敢抬头:“大军已在南门听候君令,诸位将军也已经在殿前了。” 君王望向重重殿门之外,透过摇曳的烛影,只看见暗沉的夜幕,并不能看见戎装以待的诸将,只是那压抑的气息已经可以感觉到了。 “是孤错信了顾潼之,与内廷并无关系。”君王低低声说着,语气中并无果决之意,更像是说与自己听的。 内侍哪里不知道君王之意,也低声道:“君上爱重沅夫人,天下人皆知。只是此时若再不决断,只怕大燕危矣!” 君王闭了闭眼,手中的诏书捏的紧紧地皱了,低声叹了一声,才道:“去请沅夫人。” 内侍松了一口气,忙应着:“诺。”带着几名小宦脚下急急地出了殿去。 摆设华丽的内廷寝殿中,顾沅半倚在胡床上,打着凉扇看着婢女们手中捧着的一匹匹鲜艳夺目各色不同的织锦,这些都是君王新赏的,知道她喜爱这些奢华娇艳之物,特意明人从蜀地搜罗送来,只为让她欢喜。 鲜红朱紫湖蓝青碧,都是灼灼地炫目,配上织金的花纹,连一旁常见奢华之物的侍婢都看得移不开眼去。 “这样华美的蜀锦,也只有夫人的容色能够压得住了。”侍婢们笑着道。 顾沅抿嘴一笑,不以为然。这句话不假,顾沅的美早已是天下人皆知的了,如同此刻的她,一身海棠红牡丹宫装包裹着曼妙起伏的曲线,乌压压的云鬓上碧玉金步摇微微摇晃,更衬得肌肤如玉晶莹,美艳的容颜中最是那一双秋波流转的眼眸似是有无限风情妩媚,这样的艳光让左右的侍婢都不敢直视。这样的容色,也无怪人人都说她是无双绝色,北燕君王视她如珍如宝,深藏内廷独宠。 只是还不等顾沅挑出心仪的蜀锦,闯入的内侍打断了她们。 看着胡床上惊讶望着他们的顾沅,内侍神色复杂,仍然是恭恭敬敬上前拜下:“夫人,君王召夫人去前殿。” 顾沅蹙了蹙眉,疑惑地问道:“君王何事召我去前殿?那里不是他们议事之处,并不许内廷之人前去呀。” 内侍看着艳光逼人的顾沅,心里一叹,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躬身道:“还请夫人随我前去。” 北燕的宫城并不大,内廷到前殿也不过隔着数座殿阁,顾沅带着侍婢随内侍进了前殿。 君王看着顾沅一步步走近,拜倒在自己跟前唤着君王,娇柔的吴郡口音让他心中更是一痛。 “阿沅,你起来。”君王声音干涩,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顾沅虽是惊讶,仍然是起身来:“君王召妾前来,是为何事?可是兄长他有了消息?”黑白分明的眸子切切望着君王,虽然她不知朝事,却也知道长兄顾潼之惹下大祸,身居相位,竟然为北魏所用,以至于让北燕陷入敌军压境的危机之中。 君王慢慢移开望着她的目光,看向殿外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那里在等着他的号令。 “阿沅,你自吴郡嫁与我已经快十年了吧?”他像是寻常夫妻的叙话一般,轻缓温柔地说道,“我不曾违背当日之诺,始终待你不薄,便是成了一国之君,也让你享尽富贵荣华。可是如此?” 顾沅脸色微变,拜下道:“君王待阿沅极好。”她并非无知,只是这些年宫廷富贵无忧的生活让她毫无警惕之心,对眼前之人也是全心全意相信依靠的,只是现在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似乎就在左右了。 君王像是没听到顾沅的话,也并不叫她起来,只是说了下去:“初次见到阿沅,我便在想,阿沅这样美,我若是得到了必然要想法护住不让别人得了去。不曾想你竟然是个忠心的,随我从吴郡到建康,再到这北方苦寒之地,并不曾有他心。” 他目光沉沉:“所以我给你天下人皆知的恩宠和富贵,如果不是你兄长叛了我,或许我还能让你陪在身边共享荣华。” 顾沅脸色越来越白,她抬起头望着君王,依旧是俊朗的容颜,却是一片冰冷的神色,仿佛已经不是那个相伴近十载的夫君了,他的眼神里有杀机。 她轻启朱唇,声音轻忽几近不可闻:“君王要舍了妾了?” 君王轻轻一叹,伸手牵住她如玉柔滑的小手,深情如昔地望着她:“如今阿沅也该为我为大燕着想,只有安抚住大军,拒北魏来袭之兵,才能保住大燕,弥补你兄长犯下的大罪!” 顾沅望着他,却是心中冰冷如霜雪交加,缓缓地抽回手:“所以君王要妾如何?” “阿沅,阿沅,”君王轻轻唤着,满脸不舍,“我也是不得已。” 一旁的内侍得了君王的示意,捧着诏书上前来,打开念道:“……顾氏姿容妖媚,性恶****,以美色狐惑于孤,祸乱朝事,以至有今日之劫难,今赐死妖妇以振军心,慰我大燕……” 赐死! 顾沅愣了愣,却是慢慢笑了起来,原来他要自己的命呢!相伴十年,微寒相随,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目不转睛望着她的君王,拜下去轻柔地道:“敬诺。”没有哭泣也没有哀求,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随着内侍一步步离开前殿,挺直的身姿,没有丝毫犹豫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却是不曾再回头看过一眼。 燕太平五年,夫人顾氏被赐死军前,举世皆知妖妇伏诛。(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章 孤女 吴郡顾府,府中的中门大开,宾客如云,人来车往川流不息,隔着高高的院墙鼓乐歌吹之声遥遥可闻,都知道顾家又在大宴宾客了。 这般热闹的府中,一处偏远的小院落中,却是有着与外边不一样的安静。 婢女阿萝端着一盆水,撩开帘子进了房中,一点点将水掬起泼在四下的地上,好一会才直起腰来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姑子,府里又来了好些宾客,都说是这城里的大族郎君和姑子,好生气派呢。” 房里坐在一旁缝补衣物的老媪抬起头来,望了望门外远远可见楼阁的主院,皱眉道:“难怪这么热闹。”她收回目光,看着坐在榻席上翻看书帛的顾沅,低声叹道:“姑子也该多去夫人院里走走,或许能与芸姑子、瑶姑子她们一道见一见这些贵客。” 顾沅梳着双环髻,素着头脸,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去了也没用,她们不会让我去见宾客的,还不如待在院子里清净些。”虽然看了许多遍了,但因为她的身份低下,得一本新书太难,只有将家中遗留下来的书卷一遍又一遍看着。 陈媪犹豫地又劝道:“终究也是这府里的姑子,说不定夫人还是愿意……”她声音越发小了,分明也是知道不可能的。 顾沅这才抬起头,略显稚气的脸上一双眼却是明艳如秋水含波,望向陈媪:“媪也该知道我不过是旁支的孤女,他们肯收留已经是极大的恩义了,又怎么会当做正经姑子对待。” 她看着陈媪难过的神色,却是微微笑着,语气轻快:“不过我也不耐烦跟着他们去迎接宾客,连一举一动都得拘着,好是无趣。” 陈媪低下头继续缝补着手里的衣物,却是难掩心酸。自己姑子也是顾家正经姑子,只可惜是旁支,又是爷娘撒手而去,只留下田地家财与独女。顾家嫡支说是怜悯孤女,不愿让她孤零零无人护持,才把她接进府里来,但终究是不得看中。 眼看着姑子年岁渐长,若是还不替她打算起来,怎么能寻到好人家上门说亲。可是顾家又哪里会替她相看。陈媪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叹。 顾沅也低头又看着书卷,嘴角却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陈媪所忧心的她自然都知道,再活一世,对于身边人和事都已经了若指掌。自她在北燕皇宫被刺死,醒来却发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回到年幼时在吴郡顾家,依旧是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没了那倾尽天下的美艳之名,也没了豪奢华贵的荣华,好久她才能接受这现实,却觉得无比幸运。或许真的是上苍怜悯她,让她重活一次,不再枉死他人手中。 顾家是吴郡大族,若是嫡出的姑子自然是身份高贵,可她顾沅不过是旁支所出,爷娘俱亡,若不是留下的家财可观,只怕连这顾府的门都进不来。如今虽然顾府说是留她在府里照应她,但终究飘零如浮萍,不得人待见,连府里的婢仆都瞧不上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姑子。而顾家大夫人也不会替她相看身份高贵的世家郎君,她自己还有两个女儿,自然不会理睬她。 待到顾沅的容貌渐渐长成,顾家发现已经掩藏不住时,才想起替她寻一门亲事,不是世家子弟,不是贵胄郎君,却是手握吴郡兵权出身草莽甚至有着鲜卑血统的冯文起,以顾沅换来顾府在吴郡的平安,也注定了顾沅的死。 顾沅慢慢回忆着,原本明月流辉一般的双眸已经幽深暗不可测,只是嘴角那一缕笑不曾褪去,幸好,一切还未发生,还来得及。 “沅姑子可在房里?”院子里传来问话声。 阿萝忙擦了擦手,打起帘子出去:“在的。” “夫人唤沅姑子,速速随我去。” 阿萝又惊又喜,忙不迭进来:“姑子,大夫人请你去呢,怕是要见那些贵客了。” 陈媪这会子也是欢喜不已,放下绣活起身来:“快些替姑子寻一身好衣裙,莫要失了礼去。” 顾沅微微蹙眉,这会子顾大夫人要见自己,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前一世似乎并没有这事。她放下书卷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裙:“不必换衣裙了,让夫人等着不好,我这便过去。”带着阿萝随来的侍婢向主院去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章 相唤 吴郡顾氏也算是南晋世家大族,府邸院落修葺地富丽堂皇。侍婢一边引着顾沅与阿萝一路穿廊过院到了东侧主院,一边打量着这位旁支所出的姑子。 只见顾沅一身寻常小姑衫裙,青灰素面衣料,便是容貌瞧着有几分清丽,也并不起眼,只是举止之间沉稳有度,从容淡定,有着不同于她身份年纪的气度。 这侍婢也是顾大夫人卢氏身边得力的人,见惯了贵气豪奢,自然是瞧不上顾沅这等身份和打扮,平日里在顾府她可比这寄养的旁支姑子得脸多了。 她走着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眼顾沅和她身后畏畏缩缩的阿萝:“今日府里请的都是吴郡世家的贵客,每一个都是身份高贵,沅姑子还是小心些,莫要失了礼数,叫人瞧了咱们府里的笑话。”很是轻慢。 阿萝脸涨得通红,想要帮顾沅辩上几句又有些怯懦。 顾沅却是笑了笑,轻柔地道:“诺。” 主院高大宽敞,青石打磨光滑铺成的地砖,雕花的画壁朱梁,院门前数名美貌的侍婢捧着焚香恭敬而立,院里传来鼓瑟吹笙的乐舞之声,好不热闹。 侍婢把顾沅主仆带到院门前,撇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等。”径直进去了。 好一会,才听院里有人出来道:“夫人请沅姑子进去。” 宽敞的院子里此时却显得拥挤,摆放着各种名贵的花卉,争奇斗艳,当中铺开地毡,供人踩踏行走,四下里放着坐席案几,婢女们捧着美酒和果饼肉炙侍立在旁,诸多姑子郎君言笑晏晏地或坐或立着,个个都是举止高雅,风度不凡,分明都是世家子弟出身。 见侍婢引着顾沅进来,都转回头来瞧了一眼,郎君们见不过是个寻常打扮面目尚算清丽的小姑子,也没什么兴趣多看,依旧高声谈笑着。 那群姑子倒是觉得好奇起来,上下打量着衣着极其普通的顾沅议论了起来。 “阿芸,那个也是你家的姐妹么?”一位年轻的姑子瞧着顾沅,讥讽地笑道,“怎么穿的连我家最次等的婢子都不如?” “是呀,阿芸,她是谁呀,怎么会被唤到这里来?”有姑子附和着。 顾芸扫了一眼顾沅,很是厌恶地移开眼:“她哪里是我的姐妹,不过是个旁支破落户,是我阿娘心善,见她孤苦无依,让她借住在府里罢了。平日里连院门都不出的,今儿却跑来这里丢人现眼。” “原来是个破落户,我说你们顾家便是不如我朱家,也不至于这般寒酸。”先前问话的姑子咯咯笑了起来,很是轻蔑地说着。 顾芸原本就是要强的,事事被这朱家小姑压过一头,已经满腹怨气,这下更是懊恼不已,心里更恨顾沅,都是她这个贱人害的自己被人耻笑,口中狠狠道:“待会我禀过阿娘,让人赶了她出去。” “阿芸,她也是可怜之人,终究是咱们族妹,你何必跟她计较。”一旁坐着打着团扇的顾瑶轻柔地劝道,她与顾芸是亲姐妹,都是顾家嫡出姑子。 并不知道姑子们议论的顾沅跟着侍婢向前走着,对于这样的聚会她并不陌生,前一世她贵为北燕君王最为宠爱的夫人,不知道主持举办了多少次宫廷宴会,见过的名流世家不知凡几,何等的金堂玉马,豪奢荒淫。所以在这寻常世家聚会之上,她丝毫不为所动,平淡地看着这一切。 转过九曲廊桥,上了院中一处水榭,水榭立于粼粼碧波池上,四下通透,只有数根粗大合抱的巨柱支撑,悬着轻薄的绫纱,随着徐徐微风摇曳不止。水榭中正坐着数位发髻高高梳起衣着华丽的夫人,闲闲说着话,看着乐舞。 看着顾沅穿过廊桥而来,几位夫人的目光都从乐舞上移到她身上。不出所料,顾沅一身太过简朴的打扮让这几位世家夫人皱起了眉头,隐隐有不屑之意。当中坐着的顾家大夫人卢氏更是一脸冷漠,很是不愿多看顾沅。 但顾沅到了水榭前,盈盈拜下之时,顾大夫人还是露出一丝笑,道:“阿沅,快进来说话。” 待顾沅走到跟前时,又笑着与她道:“这几位是吴郡朱家、张家和陆家夫人,你去给她们见礼吧。” 朱家夫人生的娇小圆润,虽然有些年纪了却还算保养得当,她瞧了一眼顾沅,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见过了,并不与顾沅说话,自然也是瞧不上顾沅的身份。 张家夫人是几位夫人当中最年轻的,生的娇弱,也是南晋最为推崇的柔弱之美,她向顾沅微微颔首,也转过脸去不愿多说。 只有这陆家夫人不仅让顾沅起身来,还笑着让她近前来给自己细细看看,好一会才点点头,与顾大夫人笑道:“府上几位姑子都是极好的,芸姑子与瑶姑子自不必说,就是这位沅小姑也是叫人看了喜欢,还是夫人你教养的好。” 顾大夫人听得他如此说,眉眼舒展地笑了:“陆大夫人太过奖了,你能瞧得上是她的福气。” 顾沅原本疑惑的心,登时咯噔一下,只怕这其中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缘故,她不得不提防起来。(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章 贵妇 这几位夫人顾沅都不陌生,前一世她也曾与她们打过交道,对她们的情形还是知道不少。眼前这三位都是吴郡四大世家中的朱、张、陆家当家夫人,素日与顾家也是常有往来,朱家与顾家势力相当,即便相差也不过一两分,张家势力稍弱些,只有陆家一直隐藏不显,却让其他三个世家一直忌惮,顾沅更是曾经听说陆家这位大夫人与南晋皇室都有亲缘,这对于已经逐渐没落的吴郡世家实在是十分重要的。 只是前世纵然顾沅一直表现得八面玲珑伶俐可人,又是容貌出众,讨得顾大夫人卢氏的欢心,寻常的宴席也都让她跟着顾芸、顾瑶两姐妹一起出席,好像真的成了这顾家的正经嫡出姑子一般,倒也有不少人逢迎追捧。只有这几位夫人从未正眼看过她,分明都是当她是个笑话一般。 可如今这陆大夫人现在为何要这样对自己,明明这一世她已经十分低调谨慎,到现在顾大夫人也并不待见她,她与陆、张、朱家人更是素未蒙面,究竟这是有什么缘故?这与前一世似乎不一样了,顾沅此时已经心中大为警惕,留意着顾大夫人几人的神情。 顾大夫人向顾沅点点头:“阿沅坐下说话吧。” 婢女们送上一张榻席在顾大夫人身后,顾沅低着头上前踞坐下,虽然柔顺不多言语,却是一举一动自在从容,没有寻常小姑的拘谨怯懦,全然不似她这个身份该表露出来的。 陆大夫人不由地又多看了一眼,眉间微微舒展,移开眼看向水榭中舞成一团的舞伎:“过些时日,便是端阳,贵人便要驾临吴县看龙舟竞渡,便是建康王谢之家的郎君姑子也要同来,到时候怕是要辛苦诸位一同费心了。” 三位夫人登时大喜过望,她们原本便是想着这件事,若是能借着陆大夫人与宫中贵人和建康的顶尖世家攀上交情,对于偏居一隅的吴郡世家都是大好的事。 顾大夫人此时笑容满面,连连向着陆大夫人道:“这也是应当的,这也是吴郡的大事,岂敢不尽力。” 顾沅此时低着头,心思飞转,她们所说的事倒是知道,南晋太子要来吴郡看端午龙舟竞渡,建康王、谢、袁、萧世家的嫡出子弟也会陪同而来,这是吴郡一大盛事。顾家、朱家和张家也是想借此与皇室、建康世家搭上关系。 看来顾大夫人与陆夫人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而顾沅她就是这交易中的一部分。顾沅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想不到这一世低调处事,反而引来别的麻烦,她不得不想想法子了。 几位夫人说着话,竟然一直没有让顾沅离开,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在场。顾沅虽然心里着急,却还是稳稳坐在顾大夫人身后,安静地看着乐舞,对她们的对话并没有露出太多兴趣,这让陆大夫人又多看了一眼。 “姑子们过来了。”侍婢进了水榭笑着拜倒道。 顾大夫人笑了起来:“怕是看花看得无趣了,过来闹一闹。” 朱夫人也笑了:“也该让她们来见礼,拘着点了。” 话未落音,朱箐带着一群姑子已经笑盈盈进来,向着夫人们拜下:“阿箐给诸位夫人见礼。”倒没了先前的蛮横刻薄,全然一副天真的模样。 顾芸与顾瑶也跟着进了水榭,顾芸一眼便看见顾大夫人身后身姿笔挺,神色自若的顾沅,顿时恼怒起来,上前嗤道:“我还以为是谁,竟然是你,这也是你该来的地方么?” 一时间,水榭中众人都看向顾芸与坐在榻席上的顾沅。 顾芸的话十分过分,原本也是顾大夫人让人唤了顾沅过来,又是她让顾沅坐在自己身后的,只是这水榭中并没有一个人开口帮顾沅说上半句,都是冷漠地望着顾沅,看她要如何羞惭难耐,只因为她的身份实在是低下,与顾家嫡出姑子顾芸简直是云泥之别,她们都觉得顾芸说什么顾沅都理应受着,自然也不会开口。 只是让她们失望了,没有羞恼,也没有辩白,顾沅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顾芸。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坐乱的衣裙,走到顾大夫人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径直走出水榭去了,经过顾芸等人时,竟然连头都不曾回一下,恍若未见。那步伐不紧不慢,依旧是轻快自在,她那身并不起眼的青灰衣裙临着徐徐池风,婷婷袅袅,恍若碧波池上的一株菡萏。这样的风姿,哪里是一个叫人瞧不上眼的寄居府上的小姑子,便是这些世家夫人姑子看了也不由地觉得心折。 “她……她竟然敢如此放肆!”顾芸好一会回过神来,想起顾沅方才的无视,指着走远了的顾沅又气又恼。 顾瑶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着。 陆夫人冷冷看了一眼不依不饶的顾芸,看来这顾家的嫡出姑子也不过是如此教养,倒是那个旁支小姑子,有几分气度,也是个聪明人,想来知道进退。她心里有几分满意,微微露出笑容来。(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章 缘故 宴席散了不久,顾大夫人卢氏吩咐人送来十几匹绫纱和绢布,都是鲜艳时兴的花样。 婢女捧着衣料进了小院,昂着头问道:“沅姑子可在,夫人赏了衣料。” 阿萝迎了出来,瞪大眼看着那一盘盘精美的布匹,愣愣地回不过神来,转身进去请了顾沅出来。 顾大夫人可从来不曾记起这偏僻小院里寄养着的顾沅,今日却两次想起她来,这个意外把陈媪也给惊动了,她跟着顾沅一道出来,就看见数名婢女捧着衣料站在院中。 顾沅脸色沉了下来,她看也不看一眼那些衣料,只是问婢女道:“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婢女摇摇头:“不曾。” 等到这一盘盘衣料布匹被放到房中,阿萝看得满是欢喜,伸手摸了又摸,回头跟顾沅道:“姑子,这可是上好的绫纱呢,做了衣裙穿上肯定好看,就跟那些姑子一样的贵气。” 连陈媪也笑得合不拢嘴:“定然是哪一家的郎君看中姑子了,大夫人才会这般看重,命人送了衣料来。”她小心地摊开一匹绫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姑子长得好,要是穿上这些衣料,必然是叫人不敢小看了。” 顾沅看着那些衣料,心里却是一片冰凉,难道真的是顾大夫人要将她许给谁,看今天的情形,只怕是与陆家有关。 她唤过阿萝:“你想法子去阿七那里打听关于陆家的消息回来,尤其是与陆大夫人有关的。”阿七是主院伺候的婢女,跟阿萝是同乡,素日也有往来。 阿萝一脸不明白,却还是乖乖答应着出去了。 陈媪疑惑地看着顾沅凝重的眼神,有些惴惴不安,低声问道:“姑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顾沅看着陈媪,这是自幼照顾她的乳娘,也是一心为她好。她叹口气,拉着陈媪坐下:“媪,大夫人今日唤了我去,却是让我见了吴郡几位世家的夫人,晚间又送了这些衣料过来,媪以为她是有何打算?” 陈媪思量着:“必然是哪一家的夫人瞧上了姑子,想要提亲。” 顾沅摇摇头,苦笑道:“媪还不明白么,我如今不过是寄养在这个府里的旁支孤女,哪里能够被她们这等世家夫人看上,自然是轮不到向我提亲的。更何况,她们压根不曾见过我,又何来看上。”以顾沅现在的身份,只怕给这样的世家郎君做个有名分的妾室都是高攀了。 陈媪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在她眼里,顾沅就是最好的姑子,自然是难免会想得多了,她这会子已经想明白了,一时觉得冷汗涔涔,急忙道:“那大夫人这是何意?” 顾沅摇了摇头:“我一时也没想到,只能让阿萝去打听消息。”前一世并没有这一出,她与那几位夫人都是萍水相逢,不曾有太多来往,不曾想如今竟然跟陆家扯上关系了。 阿萝好一会才回来,一回来便与顾沅急急忙忙地说着:“……那陆家可是了不得,听说连咱们顾家见了也要礼让着。陆大夫人不是咱们吴郡人氏,是建康来的呢,阿七还说她是皇后的族亲……”她说着一边咂咂舌,很是惊叹。 顾沅有些着急了:“可还说了别的什么?”这些她都知道,她要知道陆夫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看上了她。 阿萝一拍额头:“对了,阿七还说,陆家大郎君好是了得,人才出众,可是吴郡人人都仰慕的郎君,便是咱们顾家三郎也不如呢,如今还没有说亲,不知道会在朱家还是顾家选一门亲事。”她说着眼睛晶晶亮,好像已经看到了陆家郎君的风采了,一副向往的模样。 “只是陆家二郎却是与大郎完全不同,不但没有才貌,还是个天生不足的,”说到这里,阿萝神秘兮兮地凑到顾沅面前,“听阿七说,陆二郎是天生痴愚,所以从来不曾让外人见过呢。” 顾沅的脸瞬间白了,她记起来了,一切都是因为陆二郎。前一世,陆夫人也是想着从顾家挑选一个姑子作陆二郎的妻室,但是陆二郎的情形几大世家中的人都知道,自然是不可能将嫡女许给他,所以想要挑一个庶女。而那时的顾沅不似现在这般低调谨慎,自以为世故精明,早早就讨着顾大夫人的欢心,时时在前院走动,又是不掩容貌,顾大夫人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想到顾沅,只是挑了三房里一个庶女嫁了过去,也不曾大肆操办,所以顾沅一时不曾记起这件事来。 难道是因为她这一世太过不起眼,顾大夫人不觉得她有任何用处,与其留在府里拖累,不如顺水人情将她嫁给痴愚的陆二郎,还能得陆家一个人情?! 顾沅咬了咬牙,只怕就是这样了,所以今天在水榭才会有陆夫人一再的打量,顾大夫人才会留住她说话,只是为了让陆夫人相看! 陈媪也想到了,顿时慌了,拉着顾沅的手垂下泪来:“这可怎么好?就算那陆家再好,可那二郎……我可怜的姑子,怎么就这么被人算计了去。” 顾沅衣袖中的手慢慢捏成拳,脸色也平静了下来:“媪莫担忧,她们不会那么容易就能把我算计了去的。”她再活一世,可不是为了再让别人操控自己的命运的(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章 宴请 阿萝与陈媪赶了两天,才用那些衣料给顾沅赶了一身衣裙出来,就是为了让顾沅能够穿着随顾大夫人前去陆府赴宴,顾沅说了许久,她们两个都坚持不肯放弃,只好作罢。 看着穿着月白色绫纱对襟大袖襦裙,腰间束着石青绅带,越发显得腰身纤细,身姿绰约的顾沅,虽然如今眉眼未曾长开,尚有青涩之意,却也已经是清丽动人的模样,陈媪连连点头:“姑子这样打扮,瞧着通身气派便是不同,与那些世家姑子也不相上下了,只是这衣裙的颜色也太素了,瞧着不打眼。” 顾沅笑了笑,并不曾说什么。前世她最爱鲜艳,每每衣裙都是大红朱紫,花色繁芜,如今生死一遭,却觉得心境苍凉如雪,更偏爱这些素淡之色了。 阿萝上下瞧着,却是笑着抢过话去:“我家姑子也是世家姑子,哪里比不得她们,我瞧着比那些姑子更……更好看!” 顾沅虽然如今身份微寒,容貌不显,但前一世的经历和地位让她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上位者的气度,即便是不经意所为,也让人不由地折服。只是阿萝并不懂得,这就是世人所崇拜仰慕的风姿气度,只会傻傻地说好看。 陈媪这会也笑了,只是想起顾大夫人的打算,又变成了难过的叹息:“姑子这般好姿容,大夫人偏偏要……”她怕顾沅难过,又忙道:“说不得这次去大夫人能改变心意也未必。” 顾沅笑容有些冷:“媪莫要太过担心了,你与阿萝一道留在府里吧,想来大夫人安排了人伺候的。”顾大夫人自然瞧不上顾沅从家中带来的人,顾沅也不愿让陈媪与阿萝跟着自己去受气。 才打扮停当,顾大夫人派来的侍婢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顾沅了:“沅姑子还是快些吧,夫人就要出发了。” 顾沅出了房来,开口道:“走吧。” 侍婢往日见她都是寻常不起眼的装扮,便是容貌也不大瞧得上眼,不想这小姑换了身衣裙竟然叫人有些移不开眼去,惊讶之余又不由地鄙夷起来,不过是个落魄孤女,还真把自己当正经姑子了。侍婢在心里耻笑了顾沅一番,才漫不经心地跟上去。 顾府的大门前早已等着几辆车驾,两辆高大宽敞的牛车自然是顾大夫人与顾瑶顾芸两姐妹的,最后面跟着的一辆小小的驴车看来是为顾沅准备的,连个跟着伺候的侍婢都没有。 顾沅丝毫没有在意,笑了笑走到驴车边,伸手一撑车辕跳了上去,把驾车的驭夫都惊了一跳,这哪里像个世家姑子,这怕是连个粗使婢女都不会如此粗鲁。 时下南晋流行欣赏的都是阴柔病弱之美,世家姑子即便不是真的柔弱也会装上一两分,哪里有人会像顾沅这样,如同一个乡下村妇一般。 顾沅看出了驭夫的惊讶不屑,却是笑了笑,放了帘子不去理会。她也曾拼命模仿世人眼中那种柔弱之美,出门不扶着侍婢便不肯走一步,可是即便她再怎么模仿,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她也只是个东施效颦出身低下的妇人,就算容貌美艳出众,最终也只落得妖妇的名头。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在这个世道混乱的年头,能跑能跳说不定还能活的久点。 坐着摇摇晃晃的驴车,顾沅心思飞转,前一世她也跟着顾大夫人与顾瑶顾芸两姐妹共赴陆家的宴请,只是那时顾沅早已得了顾大夫人的青眼,与顾大夫人同乘一车,伺候在她左右,去陆家也不是为了要嫁给陆二郎,而是真的陪同顾夫人。 看来有些事已经与前世有所不同,但好在大体还是一样的。顾沅依靠在马车壁上,目光深邃难辨,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的了。 陆府也在吴郡郡城吴县,与顾府正好一南一北。驴车摇摇晃晃走了小半个时辰,在陆府门前停了下来。这一次有侍婢来替顾沅打起帘子,扶了她下车来,看来顾大夫人也怕被人瞧见,说顾家没有家教。 等顾沅走到顾大夫人跟前,面对的就是一脸冷漠的顾大夫人,还有她身后站着的顾瑶和顾芸两姐妹。 顾瑶也罢了,她的性子是顾家下人都称赞的和善仁慈,素来有贤名,对着顾沅也是微微笑着,并不说什么。这一次宴请她也只是寻常打扮,一身云纹大袖素缎裥裙,头上也不过是三两支花钗,衬着她算得上娇俏的容貌和微笑,更叫人觉得容易亲近。 一身海棠红团花大袖花裥裙,梳着高髻的顾芸则是一脸讥讽地笑:“一个破落户的贱婢也配来这样的宴请,要不是……”她看了眼顾大夫人没有说下去,“你一会好好待在侍婢们那一处,可别乱走乱撞,叫别人瞧了把我们顾家的脸都丢了去!”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门前正在下车的其他世家女眷们也都听见了,连迎上前来的陆家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地都向着被她冷嘲热讽蔑视的顾沅望去。 她的讽刺并没有让顾沅恼怒,她依旧平静,只是这一次没有再无视而去,却是抬起眼仔仔细细看了顾芸两眼,似乎颇有兴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开口道:“阿芸还是自己多加小心吧,只怕这一次的宴请会惹来不小的麻烦,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章 暗斗 顾芸想不到顾沅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登时气得脸色都青了,若不是身边还有别家的女眷看着,只怕就要上前与顾沅撕扯开来。 她咬着牙死死盯住顾沅:“你个贱婢竟然敢咒我!” 此刻连顾大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她目光冰冷望着顾沅:“阿沅,你这话是何意?” 顾沅被一众女眷咄咄逼视着,却是毫不怯懦,从容地向着顾大夫人欠了欠身:“阿沅不敢欺瞒,只因阿沅看出阿芸今日在陆府怕是会有麻烦,故而出言提醒一二,并无它意。” 她的话让顾大夫人和别的看着这一幕的女眷都有几分半信半疑,顾大夫人更是盯着顾沅,她对这个寄养在府里好几年的小姑并不太了解,只因为她从来不曾将这么个可有可无的人放在眼里。只是她在府里这么久,也并不曾听说这个小姑懂得这些玄易之术,更没听说过她能预知祸福。 这里毕竟是陆府门前,她也不愿跟顾沅多纠缠,让人看了笑话,她冷冷一笑:“若是阿沅所言属实,我自然要让阿芸向你道谢赔不是,可若是阿沅妄言,只怕是需要好好教导一番了!”说罢,不再看一眼顾沅,带着众人向着陆府走去。 顾芸虽然气恼非常,也不敢太过放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沅,跟着顾大夫人向陆府走去,倒是平日和气的顾瑶,却是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顾沅,才转身随他们走了。 顾大夫人安排跟着顾沅的侍婢是阿七,她与阿萝素来交好,见这情形,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姑子这又是何必,得罪了芸姑子只怕要惹来许多麻烦。”她也不相信顾沅真的是看出顾芸有什么麻烦,只当她是被顾芸嘲笑,气愤之下才说了那番话。 顾沅抬头看了看陆府高大恢弘的门楼,淡淡笑着,也不与阿七解释,远远跟着顾家母女进了陆府大门。 比起顾府,陆府更是华美精致,重楼高耸之下,水榭亭台,清流假山,曲院回廊间种满了碧色梧桐,婢女们一色竹青束袖襦裙,小心地穿行而过。 顾沅似乎并不着急追上顾大夫人,缓步在陆府中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下风景,倒把阿七急坏了,她上前两步与顾沅道:“姑子还是快些走吧,只怕大夫人一会看不见要怪罪呢。” “好。”虽然答应着,却还不见她加快步子。 到了内堂时,顾大夫人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了,阴着脸盯了一眼顾沅,才冷声道:“还不去给几位夫人见礼。” 内堂里,几位世家夫人都到了,只是这一次还多了几位,顾沅倒也曾见过,是陆家二房里的夫人和姑子,顾芸和顾瑶陪坐在一旁的榻席上,还有就是先前也见过的朱箐和张家几位姑子。 见着顾沅进来,这些世家夫人和姑子脸色各个不同,瞧着很是怪异。顾芸自是不必说,一脸恼恨,顾瑶依旧是平和的笑容,其余的都是些漫不经心地打量,只有陆二夫人与陆家几个姑子眼神里些微带着点怜悯,也很快隐去了。 顾沅给夫人们行了礼,静默地坐在最偏僻的一张榻席上,没有跟姑子们攀谈,这些姑子个个眼高于顶,从来都是瞧不上地位低下的人,顾沅也没有兴趣成为她们的笑柄。 朱箐今日也是着意装扮了一番,娇艳的杏黄大袖绛纱裙,发髻上还簪着新开的带着露珠的木槿,她不曾坐在朱夫人身边,却是挨着顾家的榻席坐着,与顾家二房几位姑子说笑着:“……说来也是来了这府里好几次了,还不曾见一见府里的景致,方才过来时还见有一处苑池中芙蕖花开的正好呢。” 陆家三姑子陆秀笑着点点头:“是,因我大兄素来爱芙蕖花,故而府里种了不少,这几日都开好了。” 朱箐听她说道陆家大郎陆询,一时俏脸红了红:“怪不得种了一池芙蕖,原来是偏爱这花。我素来也是喜欢芙蕖的……” 话还没说完,被顾芸咯咯笑着打断了:“阿箐也喜欢芙蕖?我怎么从来不知?上一回你不是还说喜欢牡丹么?” 朱箐被她一句抢白涨红了脸,待要跟她闹上一闹,却又碍着陆家人在,只能恨恨吞了这口气,却是依旧温温柔柔地转过脸与陆秀道:“阿秀,不如你带我去瞧瞧那芙蕖吧,我方才不曾停下来好好赏玩,很是可惜。” 陆秀一愣,抬头看向自己伯母和母亲,并不敢就答应了去。 陆二夫人笑了起来:“想来小姑们陪我们坐着也无趣,一起出去赏花倒也不错。” 陆大夫人蹙了蹙眉,点了点头:“也罢,你引着几位小姑过去看看吧。” 朱箐原本欢喜不已,但听说要让顾家姐妹几人与自己一道过去,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她斜了一眼顾芸,这才与陆秀道:“阿秀我们走吧,去看芙蕖花去。”拉着陆秀便要走。 顾芸抢先一步上来,笑盈盈拉住陆秀另一只手:“阿秀也等等我,我也想看芙蕖花呢。” 朱箐再忍不住了,狠狠瞪着顾芸,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坐在榻席上的顾沅:“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章 玉台 内堂里众人都看着顾沅,顾芸更是瞪大眼望着她,在她看来,顾沅该知道自己身份的,必然不会跟着她们过去。朱箐分明是不怀好意,她可不想再被这个贱民拖累,害的自己被取笑,若是在陆家人面前丢了脸面,那才是真的难受。 只是她不曾看见自己母亲顾大夫人也正盯着顾沅,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顾沅缓缓起身,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欢喜,也没有怯懦不安的担忧,只是平静地道:“好。”她竟然并没有拒绝,带着云淡风轻的神色,坦坦荡荡地望着顾大夫人几人。 顾大夫人微微睨了睨眼,露出笑容来:“阿沅也跟着去看看吧。” 顾芸这才没了办法,只得扭过头,跟着陆秀几人走了,只是步子越发着急,恨不能甩了后面跟着的顾沅。 原本只是阿七跟着顾沅,顾大夫人怕伺候的人少了,又吩咐了自己身边一个侍婢跟着顾沅去了,顾沅笑着向顾大夫人道了谢,这才缓步跟在众人身后走着。 “阿沅,你说你能瞧得出阿芸今日会惹来麻烦,”一直稳重有礼的顾瑶放慢了脚步,微笑着与顾沅说着话,“可是真的?” 顾沅看着回廊外繁茂成荫的碧梧,嘴角微翘:“我若说是真的,只怕阿瑶也不信吧。” 顾瑶愣了愣,想不到顾沅这般直白,她依旧很是和气地笑着:“阿沅可是通晓玄易之术?”虽然她压根不信,但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不通。”顾沅摇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顾瑶没有再开口,她已经认定了顾沅是为了气顾芸,才会信口开河说了那句话,她走得快了些许,慢慢跟顾沅又拉开了步子。 朱箐说的苑池在陆府的南边,几位姑子走了好一会才远远看见,果然水波粼粼宽广的池面已经是荷叶田田,亭亭而立的芙蕖含苞待放,有些盛放的花瓣上还托着晶莹的水珠,淡淡的清香随风而来。 一路快步过来的朱箐并不多看那些花一眼,却在左右张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紧跟着她来的顾芸也是如她一样,四下看着。 陆秀像是看穿了她们的心事,掩着嘴笑了起来:“我大兄请了诸位郎君就在苑池中央的玉台煮酒清谈,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吧。”她指了指遥遥可见的池中央,招手唤了仆妇摇了兰舟靠岸来。 几个姑子的眼登时亮了,朱箐微微红着脸:“听闻他们今日要谈清玄之术,我们也去听听吧。” 顾芸也拉着顾瑶的手:“今日我们大兄也在,也去瞧瞧吧。”不等顾瑶多说,便急急拉着她上了兰舟。 兰舟缓缓向池中央玉台荡去,远远可见玉台上摆下数张榻席,十余位世家郎君或坐或卧纵情肆意地大笑而谈,一侧还有小僮点了青泥小炉煮酒,酒香随着玉台边的芙蕖花香弥散而来,这情景仿佛画中一般。 这许多世家郎君个个都是翩翩年少温文俊逸的姿容,朱箐几人却是紧紧盯住正中央负手而立的一位郎君,他一身苍色宽大衣袍,大袖袍摆迎风恍若仙人之姿,目光冷冽紧抿着唇听着其他世家郎君的讨论,并不曾开口。 顾沅识得他,他就是吴郡世家最为优秀的郎君陆大郎陆靳,无论文采才华还是姿容风度都是极为出众的。可是此刻顾沅注意的却不是他,她冷冷地看着玉台上另一位郎君,顾潼之,他也在这里。 朱箐几人早已迫不及待要登上玉台了,又怕叫诸位郎君看出自己失礼,忙都低头整了整衣裙,这才扶着侍婢的手轻缓地踏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而去。 “大兄,”陆秀对上陆靳都不由地恭敬了,“我们来听听你们清谈。” 朱箐跟着陆秀走到陆靳跟前,向着他微微屈膝:“陆家大郎,是我们好奇,想来听一听,才请阿秀带我们过来的,还望你莫要怪阿秀。”说着话,一双眼不由自主地向着陆靳的俊脸上瞟去,目光晶莹透亮,甚是欢喜的模样。 陆靳微微点头,不多看她一眼:“请吧。”吩咐僮仆摆上榻席。 顾芸此时松开了拉着顾瑶的手,快步走到坐在陆靳旁的顾潼之跟前:“大兄,你也在这里呀。” 顾潼之见到自己两个妹妹,露出笑来:“你们不是跟随阿娘一起,怎么来这一处了。” 顾芸笑嘻嘻就此让人把榻席摆在了顾潼之身旁:“好容易出来看看这芙蕖花,听说大兄在这里与他们清谈,我便拉着姐姐来了。”她的榻席更靠近陆靳的榻席。这叫朱箐气的只咬牙,却又无法,她没有兄长在这里,自然不能靠近陆靳而坐。 顾瑶见妹妹如此,也笑了笑,在顾潼之另一侧坐下了。 顾沅最后一个登上玉台,看着这济济一堂的世家郎君姑子,也不愿与他们多话,吩咐人把她的榻席摆在玉台一处无人坐的角落里,这一处更靠近玉台扶栏,芙蕖开得极好,她坐下倚在扶栏边自由自在地赏玩着这一池碧波与花香。 旁人还不曾注意到她,顾潼之却是瞧见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那个在他府里寄养着不起眼的族妹,微微蹙眉问顾瑶:“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顾瑶还不曾说话,顾芸抢着道:“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阿娘非要带着她一起来。”说罢,还狠狠哼了一声,很是不满。 她这样一说,众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离他们远远坐着的顾沅,只见她慵懒自在地半倚矮矮的扶栏半座在榻席上,月白的裙摆迤逦散开在身下,池风过处,纤细的腰间的绅带俏皮地翻飞,她却是意态闲闲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池水,全然不曾理会这边的热闹。 这样自在中透着的高贵傲然分明便是当下世人追捧的风度天然,可她真的只是个寄养的旁支孤女?几乎所有人心里都不禁生出这样的疑问来,眼前这女子实在是太不像一个卑微低贱的孤女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九章 麻烦 “潼之,这个是你的族妹吗?”一位世家郎君忍不住开口了,他对着顾沅临水照花般的身影移不开眼去。 很快有人跟着追问:“是呀,听说她爷娘俱无,寄养在你府里可是如此?”虽然如今顾沅的容貌还不显,可是光这样的气度风姿便叫人心折,便是纳入府里当个妾也是桩美事呢。 终究还是有人瞧不上顾沅这般自在,张家一位姑子冷笑道:“一个没爷没娘的旁支女倒是会装模作样,不过是学人风雅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朱箐嘴角勾出一抹笑来,看了一眼顾芸,笑着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位小姑,方才她在府门前可是说了自己能预知祸福,还说了她看出阿芸今日会惹来麻烦呢,也不知准与不准。” 竟有这事?郎君们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孤女竟然说她能预知祸福?!自上古以来,预知的能力便一直为世人敬畏追崇,甚至奉之为神,虽然史书上也曾记载有过这样的人和事,可是也不该是眼前这个孤女呀。 就在众人狐疑的眼神中,张家姑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她不过是信口一说,倒似是真的一般,她若是能预知祸福,岂不是早就被发现了,哪里还等到现在,何况是这样一个卑贱之人。”她转过脸对着顾芸说:“也是阿芸你性子好,换了是我早就让人掌她的嘴了。” 顾芸此时一时气得火冒三丈,她就知道朱箐叫了顾沅来是为了羞辱她,想不到竟然是拿这个事作伐子,不但羞辱顾家,更是让她没了脸面,她咬牙切齿,唤过侍婢:“把我给她赶走,谁让她上的玉台来的!” 顾瑶皱了皱眉,朱箐跟顾芸之间的意气之争她从来是不插手的,现在却是闹得厉害了,她低声道:“阿芸,莫要胡闹,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那一边顾沅似乎听到了顾芸的话,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这边正盯着她的郎君姑子们,看出了他们眼里的轻视和狐疑,却是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与顾大夫人使来的侍婢道:“这一处也无趣,走吧。”仿佛她只是随意来看看,也是随意地离开。 那个侍婢有些为难地低着头,这里毕竟是陆府,不是顾家,她也只是顾家大夫人的贴身侍婢,可她似乎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走到一旁低声与陆家的仆妇说了几句,仆妇让人划了兰舟过来。 看着并不在意他们,在扶栏边临风而立的顾沅,郎君和姑子们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她身上有种浑然天成高贵,即便是身份低微也让人不敢小觑。便是陆靳也不由地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顾潼之皱了皱眉,吩咐身边小僮:“让人好生送她回内堂,不许再乱走乱撞。”在他看来,这个族妹惹来这许多事,实在是个麻烦。 小僮走到顾沅身边吩咐时,顾沅听得分明,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顾潼之。她的这位族兄是顾家嫡长子,深得器重,也是未来顾家的继承人,所以当日他肯前去北燕投靠时,顾沅满心感激,以为这是顾家对她的信任和倚仗,却没有想到……顾家一直不过是利用她,利用她换取一时太平,利用她接近北燕,私底下早已效忠北魏,她不过是个弃子! 看着神色冷冰冰的顾潼之,顾沅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她清冷如月的面容上绽放开来,如虹销雨霁,华光破冰而放,竟让人一时不能逼视。只是那笑却让人觉得发自骨子里地阴寒,教一众看着她的人都怔住了。 直到顾沅踏上兰舟渐渐地走得远了,先前那位张家姑子才愤愤道:“那副模样真是叫人瞧不上,好似是什么大家姑子一般……”终究底气不足,说话声音也是低低的。 陆家三姑子陆秀一直张望着兰舟走远的方向,却是道:“我却觉得这位沅小姑风度叫人折服,若是我也能这般该有多好。” 朱箐这会子听得不顺耳,拉了陆秀一把:“你可是陆家嫡出姑子,哪里是她能比的,怎么还夸上她了!” 郎君们也是才回过神来,方才这位顾家旁支姑子的风采真真叫他们看得出了神,却也不好再继续讨论,便扯开话题,又论了一会清玄之术,却终究没了先前的兴致。 陆靳看了看天色,笑着道:“时候不早了,前头已经摆下了筵席,我们去吧。” 随着顾沅走了,兴头也没了的众人都纷纷起身称是。仆妇们忙划了两艘兰舟过来,只因人数众多,又是男女有别,自然要分开乘坐。 看着郎君们上了另一辆兰舟走得远了,朱箐懊恼地道:“都是你府里那个孤女,没得扫了兴去,不然也不会就走了。” 顾芸再也忍不住,气极反笑:“便是没有她,只怕你也只能远远坐着瞧一眼,哪里又能有什么好!”她今天可是坐在陆靳榻席旁,自然是满心得意。 朱箐悖然大怒,原本今日她看着顾芸想法子坐在陆靳身边已经是十分恼恨了,她如此一说更是按捺不住了。她咬着唇,娇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恶毒之意,向着身边的侍婢递了个眼色。 兰舟摇摇晃晃到了池中央,眼看离池边也并不远了,风吹得波浪打在船身上微微摇晃着,几位姑子都贪池风清爽,靠在舟边看着穿行而过的芙蕖。 忽然顾芸感觉猛地一晃,自己的身子向着池里扑了下去,兰舟的船沿很矮,根本拦不住她,她失了重心,就要掉下去了!慌乱间,她四下里乱抓乱扯,想要抓住一个可以救她的东西。似乎她抓到了什么,伏在船沿上稳住了身子,惊魂未定地被侍婢扶了起来。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见身旁的人嘈杂地吵闹起来:“三姑子落水了!快来救人呀!” “救人呀!三姑子被顾家姑子推到水里去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章 料中 陆秀被仆妇救上来时全身湿透,衣裙*贴在身上,人已经是厥了过去,被婢女仆妇焦急地送回房去了。 顾芸此时也乱了心神,对着众人质疑的神色,她早已花容失色,连连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方才是有人推我,我不是要推阿秀……”越说越混乱,不知怎么能说清楚。 顾瑶沉着脸,拉过顾芸,开口道:“方才的事怕是还要一起去与诸位夫人说个清楚,给阿芸和阿秀一个交代才是!” 朱箐的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却仍然高高昂着头,耻笑道:“方才大家可是瞧得真切,是阿芸你拉了阿秀,她才跌落水的,便是到几位夫人面前说也是如此,咱们跟着去就是了。” 顾瑶点了点头:“想来陆夫人会问清楚的,看看是谁推了阿芸,累得阿秀落水。”说罢,拉着慌了神的顾芸大步向内堂而去。 朱箐与张家几位姑子跟在后边,看着前面的顾家姐妹,议论了起来:“……若是阿秀真的有什么,只怕以后阿芸别想再来陆家了。” 朱箐听得有些得意,露出一丝笑:“她惹出这么大乱子,陆夫人自然不会让她再来了。” 张家一位小姑子忽然道:“先前那个顾家的旁支姑子不是说了,她一早就瞧出阿芸今日会有大麻烦,现在看来,她竟然说得丝毫不差呢!” 一时间,几个姑子都愣住了,先前顾沅说过她预见顾芸今日会在陆府惹来麻烦,她们都还嗤笑她,不想真的发生了。难道那个孤女真的有预知祸福的本事?! 顾沅自然是不知道她们的议论,她跟着侍婢早早下了兰舟,向府里走去。顾大夫人使来的侍婢并不与顾沅说话,只是步子飞快地带着顾沅转过回廊,穿过跨院向前走着。 顾沅没有她那种急切,步子闲闲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赏赏花看看景致,并不着急的样子。 侍婢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姑子还是快些吧,莫让夫人久等了。” 顾沅却停下步子,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院落,望着她淡淡笑着:“只怕这不是去见夫人吧。” 侍婢脸色一变,难掩惊讶慌乱:“姑子……” 沿着院墙走了几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院落,顾沅笑容更深:“若是我没有料错,只怕前面已经是陆府的内院了。”她看着那院落的院门,“看着院子只怕也不是哪一位姑子所住,该是郎君的居所才是。” 她笑眯眯地望着已经有些哆嗦的侍婢:“你的意思是夫人要你把我这个尚未出阁的姑子带到郎君的居所去?” 侍婢彻底慌了,却仍不肯对着这个瞧不上的姑子承认:“姑子怕是弄错了,并不是要去郎君住的院子,不过是路过罢了。” 顾沅依旧笑着,慢慢走到侍婢身边,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夫人,还是别想着把我许给陆二郎,否则会给她惹来大麻烦的。” 说完看着侍婢苍白的脸色哆嗦地手,她笑得更加轻柔:“走吧,咱们还是回去吧。”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着内堂方向走去。 这时候,侍婢对顾沅已经完全没有了轻视之心了,她跟在顾沅身后,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姑子,心里只有惊惧和疑惑,恐怕这小姑真的不是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回到内堂时,却看见侍婢来来往往,个个都是焦急之色,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侍婢领着顾沅进去时,只见几位夫人坐在榻席上,没了先前闲话说笑时候的轻松和睦,脸色都有些难看,陆二夫人更是红了眼睛,用手绢擦着眼角:“……若是阿秀有什么不好,我可怎么跟郎君交代……” 朱夫人与张夫人低声宽慰着她,陆大夫人则是一脸冷肃,她看了看屏息低头规矩坐在一旁的几个姑子,思量着这件事,在她看来并不是小姑子们打打闹闹惹出的麻烦,她想到自己方才跟顾家打算议亲,把顾家旁支女娶回来给二郎,事情还没定就出了这件事,还是顾家小姑把自家的二房姑子推进水里,这里面只怕不是这么简单,是有人不愿意让陆家跟顾家走得太近么?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朱夫人和张夫人。 顾大夫人此时也在琢磨这件事,她也想过是不是朱家或者张家不想自己与陆家太过亲近,怕抢了她们的好处去,可是方才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难道真的是个意外?被那个孤女说中了,顾芸真的惹了麻烦了。 难道是那个孤女?不对,她没那个能力。那就是说,她真的能够预知祸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一章 震惊 从陆府回去时顾芸已经没有了先前来时的趾高气昂了,她红着眼用手绢抹着泪,跟在顾瑶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之前她虽然一直说自己是被人推了,不小心才拉住了陆秀,害的她落水的,只是这里终究是陆府,并没有人瞧见有人推她。虽然陆大夫人并没有说什么,但终究还是着落在她身上了。 顾大夫人也是气恼非常,好容易能与陆家议亲,能够得到陆家的帮助,待贵人来吴郡之时能够得到看重,如此顾家也不会再担心局限于吴郡,受制于陆家与朱家了,可是现在只怕不那么容易了。 她阴沉着脸,直到回府,才冷冷看着顾芸:“你与我回房去,不到我让人唤你不得出来!”这是要禁足了。 顾芸低声抽泣着:“诺。”带着侍婢回去了。 顾瑶想陪着大夫人一起回房,也被大夫人拦着:“……你妹妹自来任性骄纵,便是惹了这么大乱子,只怕也不知悔改,你去帮我说说她,让她安生待在府里,不得再出去惹出事来。”顾瑶乖顺地应着,跟着顾芸一起走了。 待她们都走了,大夫人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她转过脸,看着还遥遥站在驴车边低着头的顾沅,语气里全是冰冷:“你是说她知道我要把她许给陆家二郎?”问着先前跟顾沅去玉台的侍婢。 侍婢忙点头,低声道:“沅姑子知道那一处是陆家郎君所住,还与婢子说,让婢子转告夫人,若是还要将她许给陆二郎,会……会惹来大麻烦……”她声音越说越小,只怕顾大夫人当场发落了她。 顾大夫人觑着眼,看着聘婷而立的顾沅,目光幽深阴冷:“要把她许给陆二郎这事连阿芸和阿瑶都不知道,府里更是无人知晓,她竟然知道得清楚,连陆家的内院都识得,还真是了不得!” 她转过身向着内院走去:“去,让她过来,我有话要与她说。” 顾沅进了内堂,给顾大夫人行了礼,便垂着眼帘不发一语,任由大夫人的目光上上下下审视着自己。 顾大夫人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子,她在顾府里住了好几年了,却始终无声无息,从不会主动前来问安,不是她让人唤她,主院的门她都不进,仿佛是个影子一般活在这府里。所以陆夫人来说陆二郎亲事的时候,她想到的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孤女,想着就算把她许给了痴愚的陆二郎,她也不敢反抗也不能有异议,只能顺从吧。 可是她这次看走眼了,想不到这个小姑子身上竟然还有这许多能耐,能够知道这么多事,甚至连没发生的事都知道了,作为吴郡四大世家的当家夫人,她能感觉到,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坐吧。”大夫人终究开口了,语气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和蔼。 婢女们将榻席放在了顾大夫人的下首,那是贵客的位置,并不是顾沅这个身份卑微的旁支孤女能坐的地方,但是顾大夫人就是这样示意的。顾沅也没有推辞,柔顺地敛了衣裙在榻席上踞坐下,虽然恭敬,但依旧是腰背挺直,并没有卑微之意。 在侍婢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手,顾大夫人拿着铜钹子拨弄着青釉博山炉里的香饼,慢慢道:“说说吧,阿芸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沅望着这位雍容华贵一脸平和的贵夫人,她两世为人,对这位夫人的手段知道地再清楚不过,看似宽厚仁慈,却是心狠手辣,前一世看到顾沅的美貌,果断将她送给了冯文起,还能一直笼络着她让她以为顾家始终待她亲和,顾府上下三房这许多女眷,无一敢不服她的掌控安排,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 她依旧垂着眼:“阿沅有预知祸福之能,今日看出阿芸面色不善,似有麻烦之事,故而说与阿芸知晓。”跟前一世一样的情形,她自然早已清楚会发生什么。 “预知祸福?!”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沅一个小姑子竟然能有这等能耐,为何你在府里这些年,我却从不曾听说?” 顾沅平静地道:“阿沅自幼便通此术,只是当时年岁尚小,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惧怕得很,故而一直不曾说出来,便是身边伺候之人也是一概不知。”她料想顾大夫人不会放过查问陈媪与阿萝她们,索性堵死了她的想头。 顾大夫人眼神紧了紧,笑得轻蔑:“不过是一时凑巧说中了,也敢说能够预知祸福,阿沅好大的口气!” 顾沅清清淡淡地笑着:“夫人已经信了。”她说着,抬眼直视顾大夫人,目光清冷直透人心。 顾大夫人一怔,气极反笑:“好大胆的小姑子!” “夫人所求不过是能与建康皇族世家结交,”顾沅并不惧怕,侃侃而谈,“阿沅倒是有法子。” 她竟然连此事都知道!顾大夫人这一下是真的变了脸色,死死盯住顾沅,吐出一个字:“说!” 顾沅一笑:“阿沅能预知祸福,自然也知道此次端阳龙舟之事。”她停了停,看着顾大夫人难看的脸色,“贵人此次自建康远来吴郡,怕是不只是为了看龙舟竞渡,更是另有他事才对。” 顾大夫人急忙问道:“何事?” 顾沅笑了笑,却是摇摇头:“阿沅所知不多,只是知道贵人此次来是却是为了寻铜铁之矿而来。”她望定顾大夫人,“若是夫人肯舍了娄县那座铜井,将它献与贵人,岂不是两全之策?” 顾大夫人此时已是面如死灰,她真的相信顾沅什么都知道了。连顾家私下与朱家合开的远在娄县的铜井都知道的清楚,这绝不是能够打听出来的消息,她竟然真的能够预知祸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二章 敷衍 说了这些之后,无论顾大夫人如何逼问,顾沅也不肯再多说一点了,只是低着头,柔柔弱弱地道:“阿沅不知,阿沅只能知道这些。” 顾大夫人竟然拿她没有办法,见她还算恭顺,原本恼恨之意也慢慢平复下来,露出一丝笑:“也罢,今日你也累了,也该下去歇着了。” 她一脸慈和地笑容,对顾沅道:“阿沅虽然不是嫡支所出,但我也是十分心疼的,当初你爷娘过了,我想着你年纪小,便把你接到府里来,这几年虽然府里事多不能时时照料你,但心里还是想着你的。瞧你如今出落得这么出挑,我也就放心了。以后你多来这里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也与阿芸阿瑶她们姐妹多多来往才是。”说着她叹了口气,目光很是诚恳地望着顾沅。 顾沅恭恭敬敬欠身:“诺。” 顾大夫人见她没有别的神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吧。” 等到从主院里出来,顾沅的脸色才放松下来,她并不愿意与顾大夫人这般虚以为蛇,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太过微贱,生死还在顾家手中掌握着,她不得不顾忌着,不肯多说所知道的一切,只有这样大夫人才会有所顾忌,也会看在顾沅被顾家所掌握,而不会出于担心对顾沅动手。 回到小院,陈媪与阿萝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前,看见顾沅回来,欢喜地迎了上来:“姑子可算是回来了。” 顾沅笑着:“回来了,教你们担心了。”笑容里没了先前的清冷和防备,难得地轻松。 阿萝蹦蹦跳跳上前拿过顾沅的帷帽,陈媪跟在顾沅身后絮絮地道:“这可是去陆府,那里比这府里还要大,规矩怕是要更多,还怕姑子惹恼了那些郎君姑子呢。” 顾沅一晒,自然是惹恼了,只是她惹恼的人现在也自顾不暇呢。 她也不多说,只是嘻嘻笑着:“去这样的府里赴宴也吃不上什么,可是饿坏我了,”她向着陈媪撒娇:“媪,现在可还有吃食?” 陈媪忙点头:“姑子饿着了?有的,有的,我这就去厨里做。”自她们来了顾府,一直都是自己动手下厨,顾府的大厨里也瞧不上她们这些寄居的。 “不用那些了,饼饵就好了。”顾沅摸了摸肚子,她是真的饿了,去了陆府便不曾用过吃食,实在是饥肠辘辘了。 只是她还没踏进房,身后传来一声轻柔地唤声:“阿沅。” 顾沅回头看时,只见顾瑶带着两个侍婢正站在院门处笑盈盈地望着她,侍婢手中还提着漆木食盒。 “阿沅回来了?”顾瑶笑容里满是亲切,“我听说阿娘不曾留你用饭,料想你也又饿又乏,所以送了些吃食来。” 她停了停:“阿沅不会介意我自作主张吧?”说得十分恳切,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顾沅面色渐冷,走上前淡然笑着:“阿瑶一番盛情,我岂能不领情,请进房坐吧。” 顾瑶上前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笑着:“……阿沅平日也不爱走动,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又怕吵着你的清净,所以不曾过来。” “阿瑶有心了。”顾沅淡淡说了一句。 顾瑶不曾想到顾沅不但没有对自己的前来受宠若惊,还十分冷淡,她面上有些搁不住,却又暗自忍耐,仍旧笑得温和:“也不知道阿沅平日爱用什么吃食,我让人准备了些,你瞧瞧合不合胃口。” 侍婢们忙奉上食盒,顾沅也不看,只是让阿萝收下,向顾瑶道:“让阿瑶费心了,有事不妨直说。” 顾瑶一噎,世家中人行事说话有自己的一番规矩,从没有人如顾沅这般开门见山直白得毫不留情面的。她强笑着:“也并无什么事,只是好奇先前阿沅所说的预知祸福之事……”她不曾说下去,只是一双明眸望住顾沅,等着她告诉自己。 顾沅偏着头望住她,忽而绽颜一笑:“阿瑶是想问姻缘?” 她话音未落,顾瑶娇美的脸上飞满红云,她急急起身,小声说着:“我先走了。”又羞又恼带着侍婢们快步走了。 陈媪惊讶地看着走远的顾瑶一行人,结结巴巴地道:“姑子怎么……怎么能这样说话……”一个为出阁的姑子怎么能这样直喇喇地说姻缘之事,难怪瑶姑子会又羞又恼地走了,自家姑子也太过口无遮拦了。 顾沅全不在意,一边让阿萝打开食盒享受吃食,一边丢下一句话:“不过是不耐烦与她周旋敷衍罢了,你瞧她这不就走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三章 请帖 自顾瑶走了之后,顾沅的小院又恢复了清净,顾大夫人也不曾唤她过去,好似全然不曾发生过陆府的事一般,一切像是又回到从前。 陈媪还是很担忧:“姑子,莫不是大夫人恼了,才不肯再见你?” 顾沅翻了一页书卷,笑了笑,并没有答话。顾大夫人这会子怕是忙着处理娄县的铜井,原本那铜井是顾家发现的,但是被朱家知道之后,硬生生分去一杯羹,成了两家合开,但屡屡起冲突,故而这座铜井便是再好,对于顾家也是鸡肋,所以顾沅才说将铜井献出是两全之策。 如此一来也算是帮了顾家一把,让顾家不必太过依仗陆家也能在贵人面前得个好,顾沅并不想帮顾家,但如今的她若是不表露几分,只怕很快就会被顾大夫人当做无用的人随意打发了。只可惜,顾家不知道,得了那位贵人的青眼,未必是好事呢。想到这里顾沅冷笑着摇摇头,仍旧闲闲地翻着书卷。 顾沅的清净并没有多久,没过两日,她收到一份帖子。昂贵雪白的麻纸上字迹文秀:“明夕新霁,松陵江畔,煮酒以雅会,望阿沅亲赴。”后面落款却是张家七郎。 张七郎?顾沅皱着眉思量许久,却对这样一个人印象模糊,吴郡出色的世家郎君自然是陆靳、顾潼之二人这样的,朱家与张家的郎君始终是差了少许,顾沅前一世又是顾家许给了冯文起,对这位张七郎难免生疏。 可是为啥他会下帖子给顾沅,若说真有交集,也不过前一次在陆府玉台之上匆匆一面罢了。 看她眉头紧皱,望着那张帖子,送了帖子来的侍婢道:“这帖子瑶姑子和芸姑子也得了,大夫人吩咐了,让姑子只管跟着两位姑子一道去便是了。”说罢告退出去了。 第二日傍晚,暮色西垂,顾芸和顾瑶早已打扮收拾妥当,到了府门前还不见顾沅。 “只怕那个破落户自知自己身份低贱不敢去了,”顾芸虽然被禁足了几日,说起顾沅依旧是一脸厌恶轻蔑,“先前是阿娘非要带了她去,这一次我瞧她还能有脸再去。” 顾瑶想起先前与顾沅几番对话,却是觉得这位旁支小姑并不是简单之辈,又号称会预知祸福,这样的人还是让她有几分忌惮。 “走吧,”顾芸一把甩下帘子,吩咐侍婢,“莫让那破落户耽误了我们赴松陵雅会。”牛车吱呀吱呀开动了。 松陵江绕着吴县而过,蜿蜒曲折江畔风景悠然静好,浅绿的丝绒般的水光在初生的夜色中更显得静谧,碧水微澜,摇碎了点点流银。就在绿柳最深处,一艘灯火高悬歌舞声阵阵的画舫靠江边停靠着。 顾芸与顾瑶扶着侍婢的手沿着江岸向着画舫小心地走去,抬眼看了看画舫,顾芸似有不屑:“张家七郎还是这般庸俗,每每宴请都是要唤了歌舞伎来吵闹一番,依我说还不如请了诸家郎君来清清静静地清谈才是上等之事。” 顾瑶一笑:“走吧,只怕他们都等着了。” 上了画舫,上面早已经坐了不少郎君姑子,朱箐与张家几位姑子坐在一处谈笑风生,一旁还坐着陆家几位姑子,陆秀也在其中。 瞧见陆秀,顾芸登时红了脸,低着头步子都慢了许多,还是顾瑶拉着她过去,笑着与陆秀道:“阿秀可大好了,身子还好吗?” 陆秀还没开口,朱箐已经咯咯笑着抢先道:“阿芸也来了,你不是被禁足了么,怎么还好意思来?” 顾芸已经脸涨得通红,被顾瑶强拉着坐在榻席上,强忍着气不与朱箐争辩。 陆秀倒是寻常神色,只是四下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看了一会,才与顾瑶道:“怎么不见那位沅小姑?不是说今日也送了帖子与她,她不曾来?” 顾瑶摇了摇头:“我与阿芸先走了,不曾见到她。” 朱箐瞥了眼顾芸,笑着打着团扇:“说起这沅小姑也真是个妙人,她那日说瞧出阿芸会惹上麻烦,可不就准了。”她用团扇掩着口,笑得欢畅,“看来她还真的能预知祸福呢。” 张家姑子此时接了嘴去:“可不是,那日回来连我阿娘都问起她来,说来还真有几分奇异之处。” 陆秀偏着头:“我那日就觉得这位小姑风采不俗,叫人一见难忘,要是能与她来往想来也是有趣之事。” 正说话时,听侍婢们道:“陆大郎君、顾大郎君到了。”一时间,姑子们都停了口,向着门口张望去。 陆靳一身缁色长袍身姿如松挺拔大步进来,他身后是顾潼之,身着玄青色大袖袍服,也跟着踏进画舫,两位郎君风姿各异,却都是俊秀出众,教一众姑子看得移不开眼。 雅会的主人张七郎笑着迎上去,请了他们二人在榻席上坐下,又吩咐侍婢上酒:“新得了美酒和歌舞伎人,才摆了这雅会请诸位前来。” 陆靳没有开口,只是接过侍婢捧上的耳杯啄了一口,放在了案几上。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姑子,停了停又移开了。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停却是教顾芸脸红心跳不已,她能感觉到,陆靳像是在看她。 顾潼之的性子不似陆靳那般冷清,他笑着道:“还是七郎会享受,每每能寻了美酒美人来,教我们大开眼界。” 张七郎仰头大笑:“顾兄若是瞧得上,只管把这美酒带了去!”他收了几分笑,却是凑近顾潼之道,“说到美人,怎么不见顾兄府中那位旁支小姑呢,我可是特意让人下了帖子与她的。” 顾潼之蹙了蹙眉,又是那个族妹,他不太瞧得上张七郎这样的酒囊饭袋,但顾沅不过是顾家旁支女,身份低贱并不值得他在意。他放下耳杯一哂:“七郎瞧上她了?” 张七郎难得正色,点了点头:“那日见过小姑的风姿,心中甚是中意,若能纳入府中,必然会多加爱惜。”他想纳顾沅为妾,对于顾沅的身份而言,他这还是看在顾家的份上,抬举顾沅了。 顾潼之不置可否,只是道:“内宅之事,我素来不过问,七郎若是有意,让人去说便是。”这是不反对了。 张七郎大喜,正要开口道谢,却听侍婢高声道:“顾家沅小姑到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四章 刁难 一时间,画舫上的郎君姑子都停下说笑,转过脸看向画舫门口处。自陆府之事后,顾沅的名声也算是传遍吴县世家了,都知道顾家有个能预知祸福的姑子,又是尚未及笄的小姑,更是叫人好奇。 顾芸咬着唇,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她还敢来!” 顾瑶怕她又闹出事来,忙拉了拉她衣袖,冲她摇摇头,让她莫要闹起来,只是连她自己的脸色都莫名复杂起来。 只是当顾沅跟随侍婢踏进画舫时,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只见顾沅一身素绢褒衣博带,行走之间大袖飘摇,恍若惊鸿照影,而她的发髻却不是如平常一般的双环髻,而是用一支翠绿的竹簪将一头乌溜溜的长发高高绾起,此外再无别的钗环妆点。她就是这样一身似是郎君又似是女子的装扮款款而来,明明是奇异的打扮,可她那天然而成的高贵的举止风仪让人又觉得这样的装束又极其适合她,说不出来的妥帖。 顾沅并不理会众人的眼光,她走到画舫中向诸位郎君姑子微微欠身,便如同平日一样,迈步向着人少的一处榻席上坐下,接过侍婢奉上的耳杯,轻轻啜饮着,目光不看这一画舫的人,只是望向画舫船外那一轮高悬的明月,从容而淡然。 她的不在意,在旁人却已经是一石惊起千层浪。朱箐与顾芸等人已经议论开来,都是对着顾沅这一身打扮:“……一个卑贱如庶民的旁支女,竟然扮作郎君来赴这雅会,分明是想要出风头!” 张家几位小姑最是牙尖嘴利:“可不是,你瞧她那模样,还真以为自己是郎君呢,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顾芸这下冷笑不已:“她便是没有衣物首饰也不该做这副打扮,不男不女,简直就是个妖孽!”她们故意忽略了另一边坐着的郎君们望向顾沅那打量和兴味的眼神。 朱箐的目光不曾在顾沅身上过多停留,她对这个顾家旁支女并不在意,她悄悄望向郎君之中一枝独秀的那一位,却发现陆靳的目光几次略过顾沅,虽然清清淡淡,但终究含着一份好奇与探究,这让她心中十分不舒坦,他竟然看这个卑贱的旁支女! “人人都说顾家的几位姑子都是出身名门精心教养的,个个通书画琴棋,”朱箐忽而大声道,“阿芸与阿瑶自不必说了,素日也都见识过,只是不知道这位沅小姑可是如此?”她笑容满面望向顾沅。 她这是有意要为难顾沅了,人人都知道,顾沅不过是顾家的旁支女,说不上出身名门,更是因为爷娘早逝,哪里有人精心教养,不过是寄人篱下勉强度日罢了。所以无论顾沅怎么回答,都是会被朱箐取笑的。 众人这一下又望向顾沅,顾沅收回原本望向月色的目光,眼波流转看向正昂着头睨着她的朱箐,缓缓勾起一抹笑,开口道:“不知姑子有何指教?”她竟然没回答她,只是直接问朱箐想要做什么。 朱箐想不到她非但没有卑微地承认自己不过是个什么也不通的卑贱之人,却还这般冷淡,顿时怒了,她唤过身后的侍婢:“去取把琵琶来。” 待侍婢取了来,朱箐向着顾沅点了点下巴:“给她送去。”这才与顾沅道,“就请阿沅为我们奏上一曲吧。” 侍婢把琵琶送到顾沅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塞到顾沅手里,毫无半点尊敬之意,而姑子们都是一副满是兴致等着看热闹的模样,郎君们谈笑之间也瞧着这边。 画舫上的琵琶自然是极好的,顾沅并不恼,笑容依旧清风朗月一般,她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弦,清脆的声音旋即而出,惊破了画舫中的嘈杂。 只是她并没有依着朱箐的话弹奏起琵琶,却是摇头一叹:“此乃胡人歌舞伎所用之器乐,岂能入耳!”说罢,竟然抬手将那琵琶朝着画舫窗外抛掷而去,“哗啦”一声,这一把上好的曲项琵琶就这样沉入了松陵江之中。 “你!”朱箐柳眉倒竖,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顾沅一笑,云淡风轻地向着一旁的侍婢道:“去取丝桐来!” 侍婢怯怯地看了一眼姑子们,并不敢去,只怕惹得姑子们不快。 “去取吧。”有一人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平和,却是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不由地怔怔望着他,是陆靳!(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五章 求亲 陆靳的话音刚落,姑子们已经都惊呆了,吴郡世家第一人的陆靳竟然为这个卑贱的小姑子开了口。 “靳郎,她……她只是个旁支女,你怎么能帮她说话?”张家的一位小姑捂着胸口大声道,满脸的难过。 朱箐与顾芸更是嫉恨得眼都红了,顾芸顾不得顾瑶的阻拦,指着顾沅道:“她是什么身份,也配弹奏丝桐!靳郎怎么能让人给她取丝桐,她连让你看一眼都不配呀!” 丝桐便是琴的雅称,在这个时代,丝桐是器乐之中的君子,高远的琴音也是高人雅士最为喜爱的,用琴来表达他们的高远与豁达。故而丝桐不是寻常人能够弹奏的,庶民之流连听一听的机会都难得。 姑子们恼恨地是顾沅竟然想要丝桐这等高雅之物,更恼恨陆靳居然为了她开了口,她们不信也不愿意相信陆靳会对这么个微贱的小姑起了兴致。 陆靳却并没有回答她们,淡然地望着侍婢抱了丝桐来,摆放在顾沅面前,像是想要看看她究竟要如何。 朱箐看着那把丝桐,冷笑道:“你们急什么,便是给了她又如何,她难道还真能弹奏?”顾沅不过是个寄居在顾家不得看重的旁支姑子,从不曾习过琴技,又怎么可能会弹奏,如今这样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张家几位姑子这时与掩口笑了起来:“阿箐说的是,料想她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先前顾沅怒沉琵琶的一幕,让人无法不惊叹,这群姑子自然容不得她这样在面前肆意而为。 顾沅看也不看他们,只是从广袖之中伸出纤纤小手,在琴弦之上轻柔地划过,琴音清丽悦耳,可见是精工而制的。 “不知沅小姑是想弹奏《游春》呢,还是要奏《秋思》呢?”朱箐这时打着团扇满满讥讽地笑道。 《游春》与《秋思》都是当朝琴艺大家之作,深受世人追捧,极为高雅清越,朱箐这样说更是在取笑顾沅了。一时间,姑子们都捧腹大笑起来,连郎君之中都有不少难掩笑意,摇了摇头道:“何必这样为难一位小姑,取笑一番也就罢了。” 只是当顾沅手中的琴音响起之时,取笑之声曳然而止。 那琴音起时高昂,铮铮然憾人心扉,恍若高山大河巍然而立,又如松风怒号令人瑟瑟,竟然心生惧意,众人似乎已经被这样滂沱而急促的琴音所惊憾,已经出了神,座中一位姑子手中耳杯里的酒已经洒出小半都不自知,怔怔望着画舫窗旁,映着明月皎皎光辉,容光如玉出尘低头抚琴的顾沅。 就在琴音至最高之处,听琴之人的心已经紧紧悬住之时,忽而又婉转低沉下去,自高山而下化为细流涓涓,如珠玉落入玉盘,如鸣泉飞溅山间,温柔而明媚,众人原本已经紧皱的眉头此时也舒展开来,似乎已经听到山涧清泉鸟语与温暖的阳光。 可是琴音还未听,那轻柔欢快渐渐凄婉起来,仿佛溪流流入了阴暗的密林,凄风苦雨摧残着,逼迫着,是摧人心肝的苦楚。终于琴声呜咽,渐渐低回,终不可闻,却是回音绕梁久久不绝。 顾沅的手停下之时,画舫中一片寂静,这一群吴郡世家最为高傲的郎君姑子无一人开口,他们已经被这琴音震撼到回不过神来,久久说不出话来。更有几位郎君小姑忍不住用衣袖掩面,遮掩住自己已经泛红的眼。 姑子们已经不再开口了,比起这样的琴音,方才她们的取笑才是真的成了笑柄,她们也无法再说出嘲笑的话来,只能转过脸去,不看顾沅。这个时代,精通琴棋书画之人,都会被人称为大家,也是极受人尊敬的,顾沅的琴技已是无法否认的,姑子们已经不能再公然对顾沅说出什么不敬之语,只是她们想不明白,这样卑贱身份的人如何能够有如此精湛的琴技。 郎君们却是目光热烈,一瞬不瞬地盯着窗边的顾沅,这样的琴音这样的人,让人如何能够移开眼去。 张家七郎这时已经是又惊又喜,他万万料不到顾家这位小姑竟然还有如此琴技,这样的女子纳入府里也是他的光彩,他笑得很是满意:“敢问沅小姑,这琴曲为何名?”这首琴曲并不是当朝流传的《四弄》、《五弄》,是他们没有听过的琴曲。 “是上古之曲《遗音》。”陆靳沉沉答道,“多谢大家弹奏此古曲,一闻望俗,不敢或忘。”他起身一揖,望着顾沅,只是目光幽暗,难得的专注。这位小姑很是不一般! 顾沅缓缓站起身来,拂袖而立,竟然坦然受了陆靳的礼,淡然疏离地笑着:“郎君多礼了。” 这一次姑子们只能瞪着眼嫉恨地望着顾沅,她们不敢再轻易嘲弄她,顾沅的琴技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连她们也不得不承认。 张七郎已经按捺不住了,连陆靳都称赞的姑子,他怎么能放过,他忙忙起身来,向着顾潼之一揖:“还请潼之允了我的请求,纳沅小姑入我府中,我愿许她贵妾之位,明日便使人过府去提亲。” 他一语既出,众人哗然,姑子们个个眼前大亮,欢喜地议论着,又纷纷瞧向顾沅,想要看出她脸上的惊喜和期盼之情,在她们看来,有一位世家郎君愿意给这样一个旁支孤女贵妾的位份,这可是她的福气。 郎君们却是有不少露出不忿之意,这张七郎太过精滑,见识过小姑的琴技后,便要纳她入府,平白得了个琴艺大家,自然是脸上有光之事,只是让他们纳一个旁支姑子入府,只怕也不过是给个妾罢了,也就说不出什么来。 顾潼之看了眼顾沅,却是发现这位族妹面对这样的事竟然冷静如常,仿佛与她无关一般,这让他心里一顿,对顾沅更是疑惑和防备。只是张七郎如此热切,怕是不好就此拒绝了去,会得罪了张家。 他正要开口时,却听那边窗旁一直抚琴不语的顾沅轻笑一声:“张家七郎,只怕此时你的内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你还有兴致纳贵妾么?”(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六章 成真 张七郎冷了脸,狐疑地望着顾沅:“姑子这话何意?” 一众郎君姑子也都望着顾沅,在他们看来,顾沅应当是满心欢喜才是,张七郎肯许她一个贵妾的身份已经是极大地抬举她了。 可是他们看见的顾沅神色平静如水,抚琴的手指时时拨弄着琴弦,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郎君何不使人去府上走一趟,若有事一问便知。” 这若是别人,只怕张七郎早已怒斥了,可是这个姑子方才的琴技实在让人无法小觑,还有那个传闻,说她能够预知祸福,难道她所说的真有其事? 他看了眼四周满是兴味看着他和顾沅的世家郎君和姑子们,只觉得羞恼,咬牙换了小僮来:“你回府去问一问府里可有什么事,再回来回报与我。”小僮应着躬身去了。 张七郎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漫不经心的顾沅:“听闻小姑能够预知祸福,若是真如小姑所说,我自当备上厚礼多谢小姑的提醒,若是小姑所言不实……” 他看了看一身素雅聘婷动人的顾沅,仍然难按捺热切之意:“若是所言不实,那明日我便请人过顾府去求了顾大夫人的准允,纳小姑入府。” 不少郎君姑子都笑了起来,他们看出张七郎是真心看上这个小姑了,才会不管不顾也要纳如府里做妾。 顾芸笑得欢畅,她用团扇掩着口,眼风扫过顾沅,冷笑着:“阿沅可是有福气了,张七郎如此看重你,竟然肯让你为贵妾,你还不快快跪下道谢。” 顾瑶此时起身来,走到顾沅身边,温和地笑着低声道:“阿沅,阿芸说的不错,七郎是张家嫡支颇得看重的庶子,你若是能作他的贵妾,日后必然能过的不错,何况你还是我们顾家出身,他会多看重几分的,你安心应了就是。”她句句话都是在替顾沅着想,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顾沅看了看这些心思各异的人,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依旧低头拨弄着丝桐,全然不去理会那些看似好意的劝告。 在等着看热闹之时,郎君们谈起了近日的诸国混战,虽然世家士族不屑谈论朝事,但战火纷纷的乱世,终究是世人的隐忧:“……羯胡人频频度过黄河扰北境,只怕是意在我南晋。” 陆靳眉间紧皱,起身走向船侧负手而立:“昔日大晋东起蓬莱,西至昆仑,北达雪疆,南及南海,天下之大莫不称臣,谁料想今日竟然被胡儿侵扰,汉家之辱也!” 诸位郎君此时都已是愤慨难当,击案齐道:“实汉家之辱也!” “惜我大晋再无汉时儿郎,”陆靳长叹道,“昔日飞将军大破胡奴,卫青扫平北疆,英雄之事犹在耳,汉家天下已落胡儿之手!”声音何等沧桑暗哑,令人闻之心痛。 顾潼之见他神伤,开口劝道:“你又何必如此,天下之势合久必分,不过是天运罢了。”他端起耳杯吃了口酒,“难得如此良辰美景,何必说这些扫兴之事。” 他说着看向张七郎:“七郎的美酒美人呢,何不继续尽兴!” 张七郎拍拍手,歌舞伎忙奏起鼓乐笙箫,画舫上又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情景,只是众人的脸上却是再没了笑容,在这不知明日的乱世,便是高贵的世家士族也难料之后的命运。 “郎君……郎君……”一阵急促的呼声打破了画舫上的歌舞声,先前张七郎使了去府里看究竟的小僮快步进来,一脸着急的模样。 张七郎皱着眉:“何事这般急急慌慌,全然没了礼数!”他忽而想起先前顾沅的话来,登时一惊,“到底是何事?!” 小僮左右看看却似有为难之意,并没有就回答他。 “还不快说!”张七郎急了。 小僮不得不低声道:“是主母,主母她……她今日让人把十二姬唤了去,让人……让人打死了她,如今十二姬的父兄在府门前闹了起来,大郎与夫人他们都知道了……” 张七郎懵了,他的正妻打死了他最偏爱的姬妾,还闹得人尽皆知了,这下该怎么办?在府门口闹开了,他的脸面怕是已经丢尽了,他哪里还能有别的想法! 画舫里的人这时也都震惊了,他们不由自主地望向顾沅,这个小姑方才所言丝毫不差,她说了张七郎内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果然他的正妻打死了姬妾还闹得不得安宁,她又一次说中了。 如果第一次算是运气,那么这一次却绝对不可能是碰巧了。这个小姑真的有预测祸福的本事! 顾沅此时缓缓起身来,淡漠地望着青白着脸的张七郎,与哑口无言的众人:“今日兴尽,多谢款待,就此别过了。”说罢欠了欠身,大步向着画舫外走去,便如她来时一般,自在从容,步履轻盈,大袖衣袍迎风而动,如行云而去。 姑子们也不再指责顾沅的来去随意,她们怔怔地望着她走远的身影,低声喃喃着:“她……她竟然真的有预测祸福之能……怎么会……”一个可以任由她们践踏的人居然有鬼神难测的能力,这让她们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郎君之中望着顾沅的背影目光灼灼者甚多,却只有顾潼之目光最深最阴暗,他一直望着,直到顾沅的身影消失在垂柳深处。 顾沅却是一直到上了驴车,放下帘子,没有人能够再看见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次赴雅会之约,她是故意如此张扬,为的就是要把自己能够预知祸福的事彻底宣扬出去,她已经不能够再低调了,不能够任由顾家将她随意处理了,在那个机会来到前她必须做好准备,这样才能够保全自己,保全身边人的性命。(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七章 拒绝 顾沅的小院再没有清净的时候了,陆、张、朱几大世家纷纷送了帖子来,郎君和姑子们私下邀约的帖子也是雪片纷纷一般送到顾沅的面前,都是想要结交她的,也都是为了她那未卜先知的能力。 顾沅随手翻开几张帖子,措辞也都十分尊敬,若不是曾经见识过这些世家中人的傲慢目中无人,只怕顾沅真要以为他们是诚心邀请了。 陈媪欢喜地看着那些帖子道:“姑子总算是熬出头了,这些郎君姑子都是大家中身份高贵之人,也能送了帖子来请,可见是真心看重姑子了!若是姑子能够与他们多多来往,哪里还怕不能有好归宿,”她说着不禁含了泪,很是欣慰地叹了口气,“能看见姑子嫁去好人家,我也能给郎主和夫人交代了。”说罢,抹了把眼角的泪,好不感伤。 顾沅见她如此,心里也不好过,放下手中的帖子,低低声道:“媪,我会好好的,会把你和阿萝都带在身边,我在哪里就把你们带到哪里去。”陈媪与阿萝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也是这世上唯一不算计她真心盼着她好的人。 陈媪嗔怪道:“自然是姑子在哪,我们便跟着去哪里了,还要好生伺候姑子呢。便是姑子许了人家,我们也能帮着打点些杂事。” 顾沅眼角微微湿润,慢慢望向窗外翠绿欲滴的芭蕉,声音轻柔而坚定:“媪,我不打算适人了。” 陈媪一时怔住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着:“姑子这是说什么呢,哪有不适人的,就要及笄了,自然是要访一门好亲事的。”阿萝这会子也傻傻地瞪大眼在一边,她插不上嘴,却也担心不已。 顾沅低头苦笑一下,前世的心酸悲凉还历历在目,在这乱世之中,她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那般信任依赖一个人了,与其把性命交给别人,她宁可凭借自己所有的来求存。 “沅姑子,大夫人请你去主院说话。”侍婢进了小院,恭恭敬敬地道。 顾沅跟着侍婢向主院去了,她料到顾大夫人不会满足那****所说的消息,加上听说了松陵江雅会的事,想要知道更多,自然是要把顾沅叫过去。现在的顾沅身份已经大大不同了,不再是先前那些世家夫人眼中的笑话,她能够预知祸福,也就能够给任何一个世家提供想要知道的消息,换了是任何一个世家也会把她视为珍宝,这也是顾沅保护自己的方法。 顾大夫人见了顾沅进来,笑得更是亲切,还没等顾沅施礼拜下去,她便摆摆手,让侍婢扶住顾沅:“阿沅来了,快快坐下说话,不必多礼了。” 等顾沅坐下,她又笑着吩咐人送了果饼和浆上来,这才道:“阿沅这几日不曾过来,也不曾与阿瑶阿芸去赴宴,可是有什么事?” 顾沅小口吃着果饼,放下浆这才道:“不曾有事,只是在院子里看书罢了。” 顾大夫人笑着点点头,目光却是锐利:“听阿瑶说,阿沅还是琴艺大家,琴技连陆家大郎都为之称赞,可是如此?” “阿沅惭愧,只是寻常罢了。”顾沅平静地回答,琴艺不过是当初她在北燕皇宫为了取悦君王,向琴道大师所学,现在展露出来也不过是为了震慑众人罢了。 顾大夫人却是目光越发森冷,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只是阿沅藏得好深,来了我府中这些年,竟然从不曾让人知道会弹奏丝桐,还有这预测之术,也是从未有人知晓,连跟在身边最为亲信的人也是不知。” 她看着顾沅慢慢说着,“现在又为何要说出来?” 顾沅低头,沉默着,顾大夫人的问话太过尖锐,她一时无法回答。 看着不肯开口的顾沅,顾大夫人冷笑一声,吩咐侍婢:“去把那些厚礼端上来。” 侍婢们捧着一盘盘精美的布料,还有一箱箱沉重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宝,各色珍宝古玩,一一摆放在顾沅面前。 “看看吧,”顾大夫人冷冷望着顾沅,“这些都是张家与朱家送来的。” 她信手取过其中一串碧玉珠链,笑得很是阴冷:“张家是要替张七郎向你提亲,愿意纳你为张七郎的贵妾,来的人还特意说了,若是日后你能生下一儿半女,还能抬你为平妻。” 见顾沅不言不语,顾大夫人目光更冷:“至于朱家,是来替庶出的朱九郎求亲的,要以正妻之位娶你进府,你可愿意?” 顾沅听到朱家居然愿意以庶子正妻之位娶自己,也有些惊讶,微微抬眼望向顾大夫人,她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身份低微,没想到朱家与张家竟然费尽心思来争抢,可见她真的已经引起吴郡几大世家的重视。 顾大夫人见她有所动,又是一声冷笑:“阿沅,你说说吧,你到底中意哪一家,或许我能应了也不定。”她无意要把顾沅许给哪一家,而是明明白白告诉顾沅,她的婚事在顾家手中拿捏着。 顾沅看着她得意而轻蔑的笑脸,垂下眼,一字一句道:“阿沅并不中意,请夫人回绝了他们吧。” 顾大夫人倒是有些吃惊了:“怎么,这两家你都不满意?”难道这个小姑子还妄想更好的人家? 她声音尖利起来:“难不成你还想着嫡支所出的正妻之位?” 顾沅微微笑着,摇摇头:“夫人误会了,阿沅并不想适人。” “不想适人?”顾大夫人压根不信,“你是何意?为何不想适人?”分明就是看不上这两门亲事。 顾沅直视她的眼:“只因为我若是适人,必然会惹来大祸!”(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八章 所求 顾大夫人对顾沅所说依旧是半信半疑,只是现在她也不想把顾沅许了人家,毕竟有顾沅在,或许还能知道更多消息,这样的人她不会轻易放过的。 试探过一番,顾大夫人总算是满意了,她摆了摆手,让侍婢把那些衣料珠宝全都搬走,满意地对顾沅道:“阿沅既然无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晚些时候我便让人将这些退回张家与朱家去,你只管宽心。” 她停了停,又道:“阿瑶前日来说,与你甚是亲近,我思量着你那院子太小伺候的人也不多,便吩咐他们在南边与你收拾了一处院子来,与阿芸阿瑶她们也能更亲近,离我这里也更近,更好照应些。” 顾沅眉头微皱,便感觉到顾大夫人目光锋利正望着自己,她低下头,欠身应着:“多谢夫人。” 顾大夫人安排的院子比先前顾沅住的小院要大上许多,里面早已安排下侍婢仆妇,顾沅也没有拒绝,她清楚这些都是顾大夫人特意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为的就是要事无巨细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顾大夫人还是不放心她呢。 顾沅倒也无所谓,她并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遮掩,即便是身边是大夫人的人也未必能知道什么。 顾瑶来的时候,便看见顾沅独自坐在院中的玉兰树下,安静地翻着手中的书帛,依然是一身月白裙衫显得越发清冷,顾瑶有些恍惚,明明眼前这个只是个旁支孤女,却为何让人时时觉得有高不可攀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又松开来,轻柔地道:“阿沅在看书,我可是扰了你了?”笑得让人生不出恶感来。 顾沅的目光从书帛上轻轻落到顾瑶身上,淡淡笑道:“阿瑶来了。” 顾瑶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卷,有些吃惊:“是《列国策》?!”她抬眼望向顾沅,“阿沅如何会看这个?” 顾沅放下书帛,并不回答她的话:“阿瑶是想问端阳之事?”目光如雪,直视顾瑶。 顾瑶身子不觉一颤,笑容都有些僵了,脸上泛红,却是咬咬牙点头,低声道:“是。” 顾沅看着她,微微一叹:“想来这几日建康来的贵客就要到了,阿瑶安心便是。” 她看了看似有不甘心的顾瑶,微微摇摇头,道:“阿瑶会得偿所愿的。” 听了这话,顾瑶愣了愣,片刻才明白过来,登时欢喜起来,似乎心里的担忧都没了,又与顾沅说了一会话,才告辞走了。 顾沅看着顾瑶欢喜离去的样子,慢慢垂下眼,果然如同前世一般,顾家有意把顾瑶嫁去建康,前一世顾瑶嫁到了建康世家谢家,一直到顾沅死,她都安稳地作着世家夫人,身份高贵,颇有贤名,这一世大概也是一样吧。 端阳的前一日,吴郡世家翘首以盼的建康贵客终于到了吴县,车马还没进城,吴县的城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得了消息的百姓都纷纷涌上街头,挤挤攘攘赶到城门处等着看一看建康来的贵人,还有那为世人追捧仰望数百年的顶尖世家中子弟的仪表风华。 吴郡的世家中子弟都乘着马车到城门外出迎,陆靳是吴郡世家子弟中最为出色的,他一身大袖长衫,束着漆纱笼冠,俊秀的面容上神色肃穆,他乘坐的车驾为首,引领着吴郡世家中诸多子弟,浩浩荡荡穿过街市出城而去。 顾芸与顾瑶的牛车与其他姑子的车驾一样跟在郎君们的车驾后,顾芸悄悄撩开一线帘子,看着外边拥挤不堪的人群,不屑地一撇嘴:“一群没见识的贱民!”她摔下帘子,“幸好今日那个贱人不曾跟过来,不然怕是要在贵人面前丢了脸面去了。”顾沅并不曾跟她们一道过来,她推说有事留在了府里。 顾瑶却是有些不安,她低着头思量着先前顾沅说的话,她说自己能够如愿以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道两旁人群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牛车吱呀吱呀地前行着,人群里一声声喊着:“是顾家的车驾,里面必然是顾家的郎君姑子……” “听闻顾家两位嫡出姑子都生的美貌,却不知是何模样……” 人群里的讨论声传到马车里,顾芸得意地笑着:“这群贱民竟然还想看我们的样子,也不看看是什么身份!” 顾瑶却是抿了抿嘴,她是顾家嫡女,才貌出众,自然该得到最好的,这也是她母亲顾大夫人和顾家所希望的。(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十九章 出迎 建康的车队浩浩荡荡而来,数百名侍卫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仗剑护卫在车队两侧,气势赳赳好不雄壮,正中为首的一架车驾由四匹高壮的五花马拉着,鎏金的辔头,明黄织金的帘幕,无不彰显着皇室的奢华。后面跟着的数驾马车也都是乌壁高蓬轻纱帷幔,行进之间隐约可见人影在其中。 当马车停在迎接的吴郡世家子弟面前,为首的马车中伸出一支纤纤玉手,撩开帘子,马车里传来一个娇柔如莺嘀的声音:“殿下,到了吴县了呢。”那声音酥麻入骨,像是有莫大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一睹主人的真容。 吴郡的世家郎君姑子们不由地都跟着那支手,将目光望向马车里,却看见一位身着朱锦宽袍,头束紫金冠的年轻男子一脸萎靡的神色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吴郡众人:“这就到了?王十一呢?谢五呢?怎么不见他们!” 宽敞的马车里还有一位女子,想来就是先前说话之人,她打扮华贵耀眼,头上的嵌宝流苏斜斜在额前,容颜倒是与声音极为相称,十分娇媚动人,一颦一笑之间让人看得心荡神驰。她看着吴郡世家郎君都有些怔怔地望着自己,唇角不由地勾起魅惑的笑,娇声道:“他们都在后面马车上呢,殿下。” 太子一把揽过她:“管他到了哪一处,能尽兴快活便是了。”丝毫不顾及帘子还是打起的,外面的人能够一眼望到底。 顾瑶这些姑子登时涨红了脸,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便是吴郡出迎的郎君们也都皱了眉移开目光去,皇室的荒唐他们早已耳闻,只是这样的事毕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纵然口中不说,心中也是鄙夷叹息。 就在此时,后面一架马车绕过太子的车驾,缓缓前行,走到吴郡众人的跟前,马车旁清秀的小僮走上前恭敬地一揖:“敢问那位是陆家靳郎?” 陆靳望着那马车,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可是陈郡谢家五郎?” 他的话一出,在场的吴郡世家子弟顿时屏住了呼吸,满是期盼地望向那架马车。陈郡谢家,那是数百年来位于名门世族之首的顶尖世家,在南晋王、谢两家便是世家的领袖,人们提起谢家和王家都是满心仰慕崇敬,以能一睹王谢之家子弟的风采为荣,谢五郎便是谢家嫡出的子弟,早已名满天下。 马车里的人轻笑一声,慢慢撩开帘子,众人只觉得目光都凝滞了,那容颜俊秀出尘,精雕细琢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带着华光逼人而来。 他望着陆靳,笑着道:“靳郎,好久不见。” 陆靳也笑了,微微欠身:“谢家轩郎,别来无恙。” 马车里的顾芸看看陆靳,又看看谢轩,最终还是痴痴望着陆靳,轻声道:“靳郎竟然不输谢家郎君呢。” 只是顾瑶没有回答她,她倚在马车壁上,打着帘子望着谢轩愣愣地,许久才缓缓放下帘子,嘴角露出一抹轻忽的笑容:“这便是陈郡谢家五郎。”像是说给顾芸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另一辆马车此时也跟着前行而来,帘子撩开,另一位俊秀如玉的郎君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二人一眼:“你们难道就在这里叙旧?”又是让吴郡众人一阵感叹,这一位的容光风仪竟然不下于谢五郎谢轩。 陆靳看见这一位郎君,笑着道:“是王十一郎。” 众人又是抽了口冷气,是与谢家齐名的王家嫡子,王十一郎,他也来了吴郡了。 后面的马车都跟着上前来,就在众人还在猜测是哪一家的郎君时,马车的帘子轻轻撩开,马车中坐着的却是一位女子,一位穿着锦绣华美的华袿飞髾,如花似玉的容颜楚楚动人,举手投足之间娴雅高贵,一双生辉的明眸望向众人:“诸位郎君,卢九娘有礼了。” 谢轩向着陆靳等人笑道:“这位是清河卢氏娴娘,后面那位是陇西李氏慧娘。” 卢娴娘车驾后面的马车中还有一位世家姑子,生的娇小可爱,羞怯地笑着望着一众人。只是卢娴娘的美貌太过出众,让人无法注意到别处,如果与先前太子马车上的美貌姬妾比起来,美姬的美更为魅惑,而卢娴娘的美更为高傲更为目下无尘,这才是世人眼中世家姑子该有的高傲与不可靠近。 她的身份和美貌让吴郡的姑子们都心生警惕,只是她们的身份比起这些建康顶尖世家来的姑子们要低下许多,她们只能低着头不敢多言。 太子不耐烦再等着他们说话,撩开帘子皱眉道:“还不进去,不是说江南吴郡女子多情貌美,还不把选好的人送过来!”他说着露出放荡的笑,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脸看起来更是邪恶。 吴郡世家中人脸色瞬时变了,陆靳皱着眉没有说话,还是顾潼之从马车中欠身向着太子道:“请殿下入城。”命人在前面引路,护送建康来的车队人马进了吴县城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章 别院 顾府南院,顾沅望着侍婢捧来的衣裙,冷冷道:“是大夫人让你送来的?” 现在顾府上下都知道这位旁支姑子得了大夫人看重,身份不同以往,侍婢不敢怠慢,欠身道:“是大郎君让婢子送来的。” 侍婢手中捧着的衣裙薄如无物,是名贵的方空纱所制成,湖绿的彩纱上细细密密织着乘云绣,看起来十分华贵却又太过轻薄,随衣裙捧来的还有一盘花钗步摇,也都是名贵之物。 顾沅看着那衣裙,目光紧了紧,却并不让阿萝接过去,只是问那侍婢:“大夫人可知道此事?” 侍婢道:“大夫人已经去了南郊别院,郎君吩咐让小姑换了衣裙便随婢子等过去。” 顾大夫人若是知道必然会阻拦,她不会想把顾沅送到太子面前去,至少现在还不想。顾沅冷笑一声,看来这位顾家大郎君顾潼之对自己很是上心了,也不知是什么让他对自己这般防备,竟然瞒着顾大夫人也要把她送到太子手中。 “阿萝,替我更衣吧,”她目光冰冷,“一会我随她们去南郊别院。” 换上自己的衣裙,顾沅拦住了阿萝要替她梳理发髻的手:“这样就好,不必戴那些钗环了。”她取过一支乌木簪将乌黑的长发高高绾在脑后,看也不看镜子里的自己便出了房门去。 在外等着的侍婢看着她的打扮,吃了一惊,急忙道:“姑子为何这身打扮,郎君吩咐过……” 顾沅淡淡望着她:“大郎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那衣裙太过华贵,还是不穿为妙。”她的话语虽轻却有不能质疑的威严,让侍婢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应着。 跟着几位侍婢向府门外走去,顾沅分明看见一位侍婢手中还抱着一把丝桐,她不禁又是冷笑出声,看来顾潼之早有准备了。 太子所住的是陆家在南郊的一处别院,座落在松陵江畔,依山傍水风景极为秀美,虽然是别院,但里面的院落亭台都比陆家主院不差半分,为了太子入住更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顾沅的车到了别院侧门时已是酉时,夜色渐渐浓了,下了驴车,便远远听到笙箫歌吹之声,别院之中一片灯火通明,映得别院旁的松陵江流光溢彩,好不炫目。 顾沅抬眼望向南郊别院,神情有些恍惚,前一世同样也是在这南郊别院,吴郡世家宴请太子与建康诸位世家郎君姑子,顾家、朱家与张家都送上一位庶女为太子姬妾,原本以为世家出身的姑子,怎么也会得太子高看一眼,或许能带回建康之后给个位份,谁料想……她摇了摇头,南晋的皇室已经腐烂入骨了,便是有再多的世家贵族出色的子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慢慢衰败下去。 “你是顾家的姑子?”身后传来女子的问话声,顾沅回头看时,只见一位身着轻薄绛纱华服,腰束流纨带身形娇小的年轻小姑向她走过来。 顾沅欠了欠身:“是,敢问姑子是……” 那位小姑有了笑容,上前几步走到顾沅身边:“我是张十五娘,也是来这别院赴宴的。” 顾沅看着她一身华衣盛装,明白了过来,这一位就是张家送来与太子的庶女。 “只是你怎么这身打扮?”张十五娘诧异又鄙夷地看着顾沅一身家常衣裙,“你莫不知道今日是宴请太子殿下么?” 顾沅淡淡笑着:“我是顾家旁支所出,不惯着此华服,所以……” 那小姑登时柳眉倒竖,变了脸色:“你只是个旁支女?竟然也敢来这别院。”她很是鄙薄地扫了一眼顾沅身后跟着的侍婢:“真是害我丢人,还以为你是顾家正经姑子,与你说了这许多话。顾家也真是糊涂,送了你这样身份的来,也不怕被太子殿下怪责。” 她说罢,看也不看顾沅一眼,昂着头带着自家侍婢向着侧门而去。顾沅笑了笑,并不说什么,也缓缓进了门去。 宴客厅中已经是宾客满座,高高的首席上铺开一张玉竹榻席,太子揽着美貌的姬妾半卧在榻席上,正与一旁的吴郡郡守大声说笑着,他怀中那位美艳的姬妾也是笑得花枝乱颤,雪白的胸脯几欲要从薄纱衣裙中晃出来了,晃得一旁几位吴郡官员目光都发直。 下位首席坐着的便是陈郡谢家五郎谢轩、太原王家十一郎王彦还有陆靳与顾潼之这些世家郎君,他们坐在一处文雅地谈论着,与太子等人的放纵很是分明。这些世家子弟出色的容貌与举止更是引得姑子侍婢们频频瞩目,看得脸红心跳。 侍婢引着顾沅走到大厅偏僻的一处角落坐下,这里早已备好了三张榻席和小案,用屏风与旁边隔档开,顾沅坐下时,已经看见方才那位张十五娘与另外一位年轻的小姑坐在榻席上了。看见顾沅过来,张十五娘难掩脸上的厌恶和不屑,与旁边的小姑低语了几句,二人傲娇地起身吩咐侍婢把自己的榻席抬远了些,不肯与顾沅太过靠近。 顾沅一哂,看来自己被这两位庶出的小姑鄙夷孤立了,她倒也不在意,由得她们议论去。 转头时,她正看见顾芸与顾瑶二人坐在不远处的榻席上,平日高傲不可一世的顾家姑子,此时论起身份来也只能坐在最下首的榻席上,建康来的卢氏姑子与李氏姑子都是顶尖世家的嫡女,身份自然比她们高贵许多,她们只能陪坐在旁边了。 卢娴娘已经是厅中目光焦点之一,她的美貌与太子怀中的美貌姬妾不相上下,却更显高贵娴雅,世家郎君少有不注意的。她坐在榻席上轻轻打着团扇,与李慧娘说笑几句,那笑容更是教许多年轻郎君看得舍不得眨眼,满满是仰慕之情。 顾芸见建康来的卢娴娘与李慧娘轻易便得了众人的注目,而自己姐妹二人只能远远坐在下席陪着,连陆靳都遥遥不可见,恨恨地低声道:“不过是建康来的,就这般目中无人,我就是瞧不上!” 顾瑶忙拉住她,摇摇头:“别说了,她们是贵客。”望向卢娴娘的目光却也是复杂难辨,听闻这位卢氏娴娘素有才名,又颇得建康世家郎君看重,只怕地位很不一样。 上席的太子此时似是跟郡守说到妙处,抚掌大笑起来,高声道:“听闻吴郡物产丰富,我此次来就是要在这里寻一寻铜铁之矿!”他吩咐身边侍从:“去把冯文异唤来,他日后就要镇守吴郡替我寻矿,怎么能不来见一见吴郡这些人!” 远远角落屏风后的顾沅手一颤,身子僵住了,她没了先前的淡然从容,脸色渐渐白了起来,她抬起眼隔着屏风望向厅门处,又要见到他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一章 胡人 一位身着严整的明光甲踏着乌头靴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来,走到太子与众人面前,却并不行礼,而他那一双明澈的凤目中深邃不可辨,眼风扫过之处,人们不由地心中一凛,生出几分惧意来。他的容貌是英俊地,棱角分明的脸上薄唇紧抿,比之世家郎君们俊秀白皙的容颜,他更为健硕精壮,一举一动似乎都有深藏不露的力量。 太子指着他,大笑着向吴郡郡守与世家中人道:“这就是冯文异,他可是孤最为得力之人,日后就留在吴郡掌兵镇守,日后还要诸位多多帮着他才是。” 吴郡郡守已经年过五十,大腹便便地坐在榻席上抱着个姬妾,向着冯文异咧开嘴笑着:“冯将军年少英武,风姿不凡,想必是建康世家子弟吧。” 太子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面大笑起来:“还真让你这老东西说中了,他的确是世家子弟,只是不是我们南晋世家,他是西秦鲜卑人。” 胡人!他的话音刚落,四周望向冯文异的眼神里满满都是鄙夷和敌视,南晋连年受北魏、羯胡、西秦等胡人的侵扰,对胡人很是仇视,想不到太子派来吴郡的守将竟然是个胡人!此时在场的人虽然对太子之举不能直斥,却是不约而同怒目而视。 吴郡郡守也是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是……是个胡人?!” 太子见众人如此,笑得更是畅快:“他不只是西秦人,还是西秦慕容氏,原本该叫慕容文异才对。只可惜他已经成了慕容家的弃子,在西秦都待不住了,来了建康被孤的手下收留了,不过他倒是有西秦人的骁勇,立了不少战功,孤才禀明父皇,让他来镇守吴郡这富庶之地。” 吴郡郡守这才松了口气,强笑着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向着一旁的侍婢喝道:“还不给冯将军备上榻席。” 冯文异冷冷望着他们,微微欠了欠身,依旧一言不发,走到一旁的榻席上坐下,并不理会太子与其他人的说话。 大厅另一侧,陆靳看了眼冯文异,眉头紧皱,摇头道:“竟然用一个胡人为守将,我大晋莫非没有将才可用?真真是辱没了汉人!” 谢轩轻轻一叹:“皇族昏庸,累及百姓,只怕这世道难有太平之日了。” 王家彦郎一口饮尽耳杯之中的酒,朗声大笑:“乱世已是如此,你们又何必自寻烦恼,不如大醉一场来得痛快!” 陆靳与谢轩苦笑着摇摇头,也都举起耳杯一饮而尽。 只有顾潼之并未听到他们的话,他侧脸看着太子那一处的情形,眉头微皱,像是在注意着什么。 王彦目光略过顾潼之,隐隐有厌恶之色,索性别开眼不再理会他,而是与谢轩道:“你我都已经到了吴县,怎么还不见崔三,莫不是要爽约?” 谢轩温文尔雅地一笑:“必然不会,崔三郎应下的事从不会反悔,想来这两****必然会到。” 王彦大笑,望了望姑子所坐之处:“他若是不来,只怕有美人要伤心了。” 谢轩微微笑着,抿着杯中酒,与陆靳道:“靳郎还不曾见过崔三郎吧,先前你去建康时他去了洛阳,错过了。” 陆靳笑着点头:“久闻建康三子,唯有崔三郎不曾相交,甚是遗憾。” “待他来,你与他大醉一番,论几番清玄之术,便是旧识了,何用如此拘谨。”王十一郎大笑道,这话让谢轩与陆靳也不由地笑了起来。 世家郎君们都相谈甚欢,只有顾潼之心思全不在此处,他望了望太子那一处,向着伺候在太子身后的小宦递了个眼色,小宦轻轻点头,心领神受。 太子正有些意兴阑珊,他来吴郡也不过是寻欢作乐而来,只是吴郡终究不比建康繁华风流,看歌舞也不过如此,并无什么吸引人之处。他无趣地打了个呵欠,目光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时,身后亲信的小宦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 “有世家姑子?还都是美人?”太子眼前一亮,大声说着,目光在厅中扫视着,一副急切地模样。 小宦上前道:“去把几位姑子请过来吧!”得意地望向顾沅三人所坐的被屏风所遮挡的角落处。(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二章 献女 挡在顾沅三人跟前的屏风被抬开,有侍婢引着她们三人起身,向着太子所坐之处走去。随着她们而动的还有众人的目光。 建康世家都是自汉以来数百年的积累,财势雄厚,地位崇高,连皇族都不得不让他们三分,他们的嫡出姑子连太子都不敢肖想,更不可能会有将姑子献给皇族之事。看到眼前这一幕,谢轩与王彦都冷了脸,看向顾潼之的目光有着不屑和气愤。 姑子们也都停下了谈笑,看向那三位走向太子的小姑,卢娴娘望着三人,目光悲悯,叹道:“想不到百年世家清流,竟然落到要取悦储君的地步了。” 李慧娘疑惑地问道:“难道吴郡的世家如此不济了?” 一时间吴郡世家的姑子们都羞惭地说不出什么来,虽然这是家族做的决定,但她们历来以身为世家姑子为荣,骄傲不可一世,没想到今日已经被人取笑至此,还无从辩解,这的的确确已经是事实了。 坐在当中的陆秀忽然惊呼出声:“那不是沅小姑吗?”她惊讶地转过头,“阿芸你们顾府竟然把阿沅送上去了?” 朱箐几人这时也看见了,却是笑了起来:“顾府还真是有心,先前还把这小姑视若珍宝,作足了势头,原来是为了献给太子殿下。” 顾瑶与顾芸姐妹二人愣了好一会,她们的确不曾听说要把顾沅献给太子,明明献上的是二房的一个庶出姑子,难道是临时换了人? 郎君们的脸色和姑子们的议论顾沅都看不见,她只是沉默地跟着那两位庶出姑子一步步走向太子所坐的榻席前,这样的众目睽睽她丝毫不惧,只是被太子身后那一处榻席上的人影刺痛了眼和心,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身着华服的张十五娘与朱六娘款款步到太子榻席前,娉娉婷婷拜下,娇声软语:“见过殿下。”举止中既有世家姑子的优雅又有少女的娇柔,叫人看了很难不为之心动,这也是朱家与张家早已让人教授她们的。 顾沅跟在她们身后,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拜了拜,起身立在一旁。 “这便是你们吴郡世家所出的姑子?”太子却是一副寡然无味的模样,“也不过是这样了,还说吴郡女子多情美貌,我看还不如岚姬你呢。”他伸手掐了一把怀中美姬软款的腰肢。 那位岚姬咯咯笑着,目光扫过后面立着的顾沅,奇怪地道:“那也是献上来的姑子么?怎么穿的这般褴褛。” 看到她穿着的顾潼之此时目光一紧,脸色更是冷了几分,不言不语望着这边。 太子也瞧见了顾沅,指着她皱眉道:“这等模样和打扮也是世家姑子,连婢仆都不如,还不赶了出去!” 他身后的小宦上前欠身笑着道:“殿下,听闻这位姑子擅长琴艺,堪称大家呢,何不听她奏上一曲再决定是否赶了出去不好么?” 顾沅抬眼看了眼那小宦,嘴角微微冷笑,果然如同前世一样,前世顾潼之也是买通了太子身边亲信的小宦,却是把献出去的二房庶女好好的夸赞了一番,让太子收在了身边,只是今生却是让他来对付顾沅了。 太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身家常衣裙模样并不十分出众的顾沅:“擅琴艺?难道还能比得过陈处机?”陈处机是当世琴艺大家,素来是建康皇族和世家的座上客。 他看了眼低着头在面前的另外两个庶出姑子,很是不耐地说:“罢了罢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你让她奏一曲吧,若是不好就赶了出去。”又指了指那两个姑子,“让她们留下吧。” 张十五娘与朱六娘一愣,忙应着,跟着侍婢起身退了出去。出去之前,张十五娘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顾沅,冷哼一声,略有几分得意地想着,一会怕是就可以看到这位旁支姑子被赶出去的丑态了。 丝桐是早就备好的,侍婢端了案几和榻席过来,顾沅叹了口气,在榻席上坐下,缓缓拨弄起琴弦来。 那琴声初时是平和如澄澈而静谧的河水,缓缓流淌,润物无声的轻柔,一如别院外那平静的松陵江之夜,清波缓缓绿水潺潺,听得人们眉心舒展微微带着笑,似乎便是静好的时光。只是在顾沅纤纤手指拨弄下,琴音陡然而起,仿佛急骤如同奔雷飞电,暴雨狂风夹击而来,那河水顿时汹涌狂奔而去,浪涛高高卷起,狠狠撞击在岸边礁石之上,碎裂成万点浪花,又如同苍鹰搏击于暴雨长空,在雷电之中穿梭而上,百折不回,悲怆哀凉,让闻听之人心也随着琴音高高卷起,在巨浪之中漂泊不定。 就在这琴音最为高亢之时,顾沅陡然停下了手,将琴弦按住,所有的琴声刹那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也都顿时停住了。 “殿下知道阿沅擅长琴艺了,”顾沅抬眼望向一脸惊怒的太子,莞尔一笑,“殿下可知道阿沅还有未卜先知,预知祸福之能?”(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三章 作赌 未卜先知,预知祸福之能?!太子慢慢推开怀中的岚姬,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衣着容貌都不惊人的小姑,饶有兴趣地道:“哦?你说你有预知祸福之能,看你这身份模样,只怕是信口开河吧!就不怕孤治你妄言之罪?” 顾沅没有丝毫惧怕,轻轻一笑,指了指厅上吴郡世家之人:“殿下何不问一问他们,阿沅是否真有此能。” 小宦走到一旁与郡守和世家中当家夫人低语几句,顾大夫人脸色一直阴沉地望着顾沅,待小宦问到之时,她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她不能瞒住,顾沅的名声在吴郡世家之中已经很大了,太子命人一查便知道,她只有舍了这个人了。 郎君们的坐席上,王十一郎王彦靠在案几旁,自斟自饮地笑道:“这位小姑倒是有趣至极,光是方才的琴艺已经不逊于陈处机了。” 他一转头与陆靳道:“这是你们吴郡哪一家的姑子,竟然还胆大到敢说自己有未卜先知之能。” 陆靳皱着眉望着远远坐在太子跟前的顾沅,明明穿着一身青灰粗布衣裙,却依旧坐姿笔挺, 略显瘦弱的身影却有让人不能忽视的傲岸。 谢轩的目光也落在顾沅身上,却是有着惋惜:“这位姑子方才的琴声高华旷远,真是称得上大家,如此场面毫不见慌乱,行止有度,可惜了。”他也与陆靳道:“这是哪一家的姑子?如此才华气度,只怕许多世家嫡出姑子都远远不如。” 顾潼之听得谢轩与王彦两人的话,脸色更是难看,他死死盯住顾沅,这一次一定要把这祸水送了出去,一个旁支姑子竟然惹来这许多非议,若是还留她在府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他也说不明白为何看见顾沅便有说不出的厌恶,尤其是她那一双清冷的眼望向自己时,让他觉得如芒刺在背,竟然还生出一丝惊惧之意,明明只是一个他随手便可处置了的孤女,却偏偏让他如此忌惮。 太子得了肯定的答复,脸上戏谑的笑容去了几分,望向顾沅的目光有几分认真,挑了挑眉:“想不到吴郡还有这样的人,竟然有未卜先知只能。” 岚姬看出了太子的心意,轻轻笑着道:“殿下何不试一试,或许未必是真也不定呢。” 太子大笑点头:“岚姬的话说的极是,这样一个小姑子竟然能有神鬼莫测之能,孤倒是不信。”他看着顾沅道:“你叫阿沅?可敢跟孤赌上一局,就赌你那未卜先知之能!” 顾沅推开案几起身来,轻甩衣袍,欠身道:“阿沅敢不从命。” 太子来了兴致:“赌什么呢?”他想了想,看了眼世家郎君们,“崔三郎不是还未来,就赌他何日何时能到吴县如何?” 他笑得狰狞:“若是你说中了,孤赏赐你百金,若是你妄言不中……”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满的狂虐,“就用你这小姑喂了孤的黑豹吧。” 这话何其血腥残暴,在场的姑子们都不由地哆嗦了一下,满脸惊骇,世家之中历来追崇文雅清贵,便是要处置下人都顾忌着名声,从没有这样暴虐,她们看向太子的眼神越发惧怕,庆幸着自己不是顾沅,不必这样丢了性命。 只有顾沅脸色如常,似乎对方才太子之言并无害怕之意,只是一笑:“博陵崔家三郎性情高远,虽如同闲云野鹤,却最是重诺,应允了会来吴县,明日便会到。”她微微摇头,“如此简单之事,作赌有何意思,殿下来吴县之时,羯胡正在扰我大晋北境,殿下何不与阿沅赌一赌这战况?” 太子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目光冷了下来:“你也知道北境之战,还敢拿战局来作赌。果然胆大!”他冷哼一声,“好,你若真有神鬼莫测之能,能预知战局如何,孤便信了你,自此奉你为上宾以重礼相待!” 顾沅微笑,欠身:“诺。” 一直坐在太子身后榻席上独自饮酒的冯文异此时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直直望向顾沅,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个究竟来。顾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原本一直从容平静的神色有些变了,她微微侧脸,避开了那道让她心乱的目光。这一世她容貌不显,他应该不会再看中她了吧。 “性情高远,最是重诺……”王彦笑道,“这位姑子明明不曾与崔廷相识,却如此了解他的心性,倒是奇怪!” 谢轩温和地望着顾沅:“敢以战局作赌,这位小姑莫非真的能够预知祸福?”他轻轻一叹,“如此人物,莫要折损于这等游戏之事才好。”语气中是担心惋惜。这些世家子弟最是高傲,若非是真正才华出众之人绝得不到他们的在意,可见此时的顾沅已经让王谢两位郎君真正重视了。 侍婢们端了笔墨纸砚来,顾沅在案几上摊开白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写下自己预测的战局,待写完看也不看,将那张纸交给侍婢。 太子从侍婢手中拿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字迹如行云流水清新飘逸,只是所写的内容让他有些惊讶:“羯胡围洛阳三日,不战而退!” 厅中众人都吃惊地议论起来,且不说洛阳有黄河天险拱卫,羯胡人便是渡了黄河还有河池、闽县等重镇,何至于能到洛阳,更何况洛阳有重兵八万,怎么会让羯胡人围城,更不可能围城三日不战而退,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 太子大笑起来:“小姑子如此荒唐妄言,孤便要等着看,拿你喂了黑豹是何等有趣之事!”(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四章 故人 这一场宴请因为顾沅与太子的赌局而让宾客们议论纷纷,尤其是建康来的姑子们,更是对她满是好奇。 “阿秀,这位姑子是你们吴郡哪一府上的?”卢娴娘一边走着一边问着陆秀,“她识得崔家三郎?” 陆秀摇摇头:“她是顾家旁支姑子,一直寄养在顾府,并不曾去过建康,想来也不会识得崔三郎。” 李慧娘在旁插嘴,很是激动地样子:“方才那个小姑好是大胆,太子说要将她喂了黑豹她都不曾惧怕求饶,真真是叫人钦佩。” 卢娴娘娇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意,用团扇点了点李慧娘的额头:“她不过是吴郡顾家一个旁支女,你可是陇西李氏嫡女,方才这话要是叫人听了去,连我都脸上无光,勿要再胡说,快些走吧。” 陆秀却是眨眨眼,看见不远处从宴客厅出来的一个人影,有些失神。那是先前太子带来的冯文异,现在他是吴郡的守将了,方才在厅上看见他时,他那冷肃威严的俊颜让陆秀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太子说他也是西秦的世家子弟,可为何跟她大兄跟这些郎君看起来都不同? 只是冯文异走了几步,却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厅门处望去,顾沅正缓缓出来,她与太子下了赌,太子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去前线打探军情,她只要回到顾府等消息,看是赢还是输了性命。 顾沅并不在意赌局之事,她只想保住自己不再随意被顾家人许婚或是送给什么人,她得想办法好好活在这乱世里,这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而言,很难。 她慢慢走着,并不想去讨好那些嫡出姑子们,不想与别人攀谈,虽然许多人都在看着她,小声议论着她,她却无意多停留。 “姑子请留步,”声音入耳,顾沅的身子不由地一颤,脚下步子骤然停住,这声音何其熟悉,两世轮回都无法忘记,是冯文异。 “阿沅,阿沅,我也是不得已呀……”仿佛那张相爱多年的脸还带着不舍的神色,赐死了她。 顾沅仿若又回到了华丽的北燕皇宫,成了那个背负妖妇之名死去的沅夫人,她微微颤抖着身子,好一会才平静了些许,慢慢转过脸看向那个刻入骨髓的人,欠身:“见过冯将军。” 冯文异原本冰冷没有表情的脸上微露出一丝惊讶:“姑子认得我。”他没想到方才不过是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有开口说过,顾沅竟然知道他是谁。 顾沅退了一步,低着头:“将军有何事?我要回府去了。”她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这一世她为了避开那件婚事,她可以隐藏容貌,不肯打扮,没想到还是被他拦住了。 冯文异一怔,他忽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拦住这位小姑,只是方才在宴客厅中见她面对太子毫不畏惧,琴艺高超却又没有丝毫造作,她还敢以战局作赌,若真是她有预知战局之能,只怕连南晋皇室都不能小觑她了。 他望着顾沅,,好半天才道:“只是想请问姑子,方才所奏琴曲为何曲?” 顾沅此时抬眼望向他,眼神纠结复杂,片刻才轻轻一叹:“此曲名为《刺秦》。”她说完匆匆告辞,快步走远。 冯文异看着她走远的身影,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有些怅惘,自己真的这么吓人么,这小姑子竟然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似乎眼前这姑子他并不是初次相见,却像是他曾经相识之人一般,他驻足良久,才迈步而去。 顾沅匆匆走到别院门前时,发现自己先前坐来的驴车已经不见了,顾大夫人与顾芸顾瑶所乘的牛车却在门前等着,见她来了,侍婢忙上前道:“沅姑子,夫人等你多时了,请速速登车。” 看来顾大夫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南郊别院献给太子的事,所以才会如此惊怒,顾沅跟着侍婢上了顾大夫人所乘的牛车,撩开帘子进去坐下。 “阿沅好手段呀,”顾大夫人气极反笑,望着眼前素然一身的顾沅,“竟然能背着我从府里来了南郊别院,还要献给太子,莫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到太子身旁,所以才推拒那些婚事?” 顾沅平静地与她对视:“夫人知道阿沅不过是小小旁支孤女,寄居在府上,除了陈媪与阿萝,连亲信之人都不曾有,一举一动夫人都了若指掌,又如何能有能耐换下献给太子之人,出现在南郊别院。” 顾大夫人自然知道这些,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献给太子的庶出姑子变成了顾沅,还引来太子如此注意,与顾沅下了赌,若是顾沅真的赌输了,只怕不仅会赔上她的性命,顾家也讨不了好去,那她拱手献上的铜井毫无用处了,就算是再费心思也得不了任何好处,还会被牵连!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沉声道:“那会是谁?” 顾沅冷冷一笑:“带我来的侍婢说是大郎君的吩咐,只是不知道为何顾大郎君要将我献给太子。” 她漫不经心地道:“阿沅早已说过,若是适人必会引来大祸,大郎将我献与太子殿下,若是这祸事降下惹怒了太子,那时候献我的顾家会如何,夫人可能想到?”她唇角勾起,冷笑一下,“如今太子殿下已经与阿沅下赌,胜负不日就会见分晓,夫人还是劝劝大郎君,莫要再作轻举妄动吧。” 顾大夫人白了脸,现在的顾沅无论怎样都是顾家不能动的人了,她只能咬牙忍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五章 赠礼 回到顾府,顾沅便吩咐阿萝与陈媪闭门谢客,无论谁递了帖子来,一概不应。南郊别院夜宴之后,只怕她已经引起别人注意了,在与太子的赌局尘埃落定之前,她不想惹来别的麻烦。只可惜事与愿违,她还是没能躲得开麻烦。 “姑子,”阿萝抱着一件长长的锦匣进来,“有人送了个匣子过来。” 陈媪放下叠好的衣裙,擦了擦手过来:“是什么?谁让人送来的?” 顾沅有些疑惑,她虽然在南郊别院宴席上引人注意,但终究身份低微,谁会忽然送了礼物与她?她起身走到跟前,解开锦匣的系带,缓缓打开来,里面放着的是……一把丝桐。 乌油光亮的梧桐木做成的琴身,七根琴弦莹亮透着光泽,顾沅不禁伸手抚弄一下琴弦,清亮的琴音刹时响起,这是把上好的丝桐。 会是谁?谁会送了这把丝桐来? “送来的人不曾说过是谁么?”顾沅皱着眉。 阿萝摇摇头:“听府里的人说,送来的人将锦匣放下说是给姑子的便走了。”顾沅只得让阿萝把丝桐抱到房中放下。 “阿沅,阿沅……”顾沅还未进房门,便听到院门外有人大声说着,“你快出来!” 来的不止一人,好几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里就是那个孤女住的院落?阿芸,你们府里对这孤女很是不错呢。” “那小姑在这院子里?为何她不肯应了我们出去呢?” 一群人带着侍婢浩浩荡荡进了院子来,肆意地谈论说笑着,直到看见站在房门前的顾沅时,才都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顾芸,她脸色难看地上前来:“你在院子里,为何不肯接了帖子出去?分明是有意落我们的脸面!” 顾瑶忙拉住她,笑着与顾沅道:“阿沅莫恼,我们是真心想请你一道出去观赏龙舟竞渡的。” 顾沅看了看来人,吴郡几大世家的嫡出姑子都在这里了,倒是不见建康的卢娴娘与李慧娘,今日是端阳,又是吴郡最为热闹的龙舟竞渡,怕是太子一行都会去,她无意在此时再出现。 正要拒绝,却听朱箐在旁似笑非笑地说着:“阿瑶,莫非你们姐妹二人还请不动这位沅小姑,真真是好大的架子!” 顾芸更是恼了,狠狠瞪着顾沅:“还不快些跟我们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阿沅,你随我们一道去吧,这龙舟竞渡一年不过一回,很是热闹壮观,不去看看可惜了。”顾瑶温言细语地劝着。 朱箐在旁肆意打量着顾沅的小院和厢房,忽然一眼看见阿萝还没来得及抱进房去的锦匣:“那是什么,难不成还有人送了礼物给这孤女?”她昂着下巴,点了点那锦匣,吩咐侍婢:“与我拿来瞧瞧!” 张家两位姑子用团扇掩着嘴笑了:“莫不是看她平日穿的穷酸,特意送些财帛与她,好不丢了我们吴郡世家的脸面去。”顾芸与顾瑶脸上有些挂不住,咬牙忍着没说什么,却也是看向那只锦匣。 阿萝眼巴巴瞧着朱箐的侍婢夺过那锦匣去,送到了朱箐几个人面前,锦匣打开来,看到里面是把上好的丝桐,几个姑子都愣住了。 “这是谁送来的?”朱箐有些无趣,“还以为是什么有趣之物。”顾沅擅长琴艺,有人送把丝桐与她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顾瑶却是仔仔细细看着那把丝桐,轻声道:“这把丝桐做工很是考究,木料上乘,只怕很是名贵难得,却不知会是谁如此有心送与阿沅的呢。” 顾芸素来看不惯顾沅,听顾瑶说那丝桐名贵更是厌烦,没好气地道:“不过是把丝桐,也值得拿来说,走吧,莫要耽误了看龙舟的时辰。”转身带着侍婢便走。 看情形只怕不是这几位姑子要他去看龙舟,怕是另有人让她们来的。顾沅只有无奈地命陈媪与阿萝留在院子里,自己随她们去了。 果然,在顾府大门前,早有几辆车驾在等着了,为首的那一辆分明是建康卢氏的车驾,卢娴娘正撩开帘子,看了眼跟在众位姑子后面的顾沅,微微一笑:“既然人来了,我们走吧。”说罢放下帘子,不再看众人一眼。 顾瑶拉着顾沅的手:“阿沅与我们同乘吧。” 顾沅没理会顾芸杀人一般的眼光,笑着道:“不必了。”欠了欠身,向自己平日坐得驴车走去。 顾芸冷哼一声,一把拉过顾瑶:“你与她套什么近乎,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贱人罢了!” 顾瑶脸色冷了下来,低低声说道:“我只是有话有问她。”那把丝桐的工艺不像是吴郡所制,那般名贵只怕是建康带来的。(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六章 端阳 端阳之日的松陵江畔已经没了往日的宁静,被赶来看龙舟竞渡的人们围的水泄不通,挤挤挨挨看得却不是江中蓄势待发的龙舟,而是江边不远处的望江台上高高坐着的太子和世家子弟们,争相一睹他们的风姿。 顾沅下了驴车时,看见的便是被侍卫挡在道旁满是期待的人群,见这群姑子下了马车,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都踮着脚挤着向前,想要多看一眼这些高贵的世家姑子。 “看,快看那一辆马车,是陇西李氏的马车,那个姑子是陇西李氏的姑子!” “看那辆,快看那辆!是清河卢氏的姑子!长得真美!” “那位卢氏姑子真是高贵不凡,只有这样的百年清贵世家才能教养出这样美貌高贵的姑子来!” 围在望江台边的人们已经被卢娴娘的美貌和高雅所吸引,齐齐看得失了神,口中都是仰慕和夸赞之词。 卢娴娘早已习惯这样的追捧,她下了马车,带着李慧娘等姑子们,扶着侍婢一步步款款向着望江台而去,顾沅跟在她们身后,衣着打扮都是寻常,在一众打扮华贵的姑子中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她却不在意,毫无羞惭之意,步子从容如常。 望江台上铺开数十张榻席,太子与诸位世家郎君坐在榻席上饮着酒看着松陵江上一艘艘龙舟,听到侍婢通传声,都回过头来看。只是他们的目光除了在卢娴娘身上略停了停,便都停留在走在最后的顾沅身上。 太子看了眼身后的小宦,小宦忙上前去,拦在顾沅面前:“顾氏阿沅,殿下吩咐了,让你过来。” 顾沅只得跟着小宦走到台子跟前,等她行礼之后,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榻席:“你就坐在这里,孤有话要说。” 那张榻席就在太子的席位旁,与谢轩这几位建康世家郎君相对而坐,却是这望江台上席所在,论身份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顾沅坐的,一时间与顾沅一道上来的姑子们都愣住了,看向顾沅的目光更加满满都是敌意和不满。 顾沅倒也不扭扭捏捏,欠了欠身,转身走到榻席上坐下,才开口道:“不知殿下唤阿沅过来有何事吩咐?” 太子吃了一口岚姬捧来的酒浆,嗤笑一声:“你这小姑不像那些世家姑子一般缩畏首畏尾,倒是有趣。” “今日唤你过来,就是要与你再下一赌,先前那一赌,虽然你所写得绝无可能,但还要几日北境的战况才会送到,权且留你几日性命!”太子指了指望江台下的十余艘龙舟,“今日龙舟竞渡,若是这般看着也好生无趣,不如孤就与你赌一赌,就赌这下面哪一艘龙舟能够拔得头筹。” 众人没想到太子竟然是打算要与这个顾家小姑赌龙舟竞渡之事,一时哗然,议论纷纷起来,看向顾沅的目光也不由地带上些怜悯,这小姑原本跟太子赌北境战局已是必输的定居,也不过能再苟延残喘活上几日,如今太子又要与她赌上着龙舟竞渡,只怕一个不小心,今日便要丢了性命去了。 卢娴娘看了眼顾沅,轻轻一叹:“虽然是旁支,终究也是世家出身,只怪她太不自知,身份低微却偏偏要任性妄为。” 朱箐忙点头,应道:“娴娘所言极是,明明是低贱的旁支,却非要抛头露面信口雌黄,便是今日被赐死,也是活该!” 几位姑子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只有李慧娘与陆秀面露不忍,望着顾沅叹气。 顾沅也不怵,微笑着道:“殿下,若是作赌,当需有赌注,不知殿下以何为赌注?”她竟然应下了这个赌局。 太子挑了挑眉:“果然大胆,竟然这般干脆应下了。”他看了看顾沅,“孤今日还不想要你的命,等战报送来之时再拿你喂了黑豹,那才有意思。” “那就赌五百金吧。”太子笑得放肆,“你一个小姑,只怕也没有别的可以下赌的了。”他招了招手,小宦忙让人端了数盘沉甸甸的金锭上来,放在顾沅跟前。 可是她现在连五十金都没有好吗!顾沅直想翻白眼,她现在可不是闻名天下的北燕沅夫人,她只是寄养在顾府的旁支姑子,所有的家产财帛都还在顾府掌管着,她连体己都没有,从哪里拿五百金出来放在这里与太子作赌。 见她毫无动静,一时望江台上的郎君姑子们都有些疑惑,还是朱箐先笑了起来,娇娇地说道:“阿芸,莫不是你这位族妹压根拿不出这五百金赌注来?”区区五百金,虽然已经是寻常百姓眼中的天大的财富,可对于这些世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自然不放在眼中。 一时,在座的许多郎君姑子都笑了起来,连举止端庄的卢娴娘都忍俊不禁,用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只是看向顾沅的目光更是轻蔑。 谢轩微微皱眉,与身后立着的小僮吩咐了几句,小僮欠身退下,不一会便有仆从捧着数盘金送上前来,摆在太子先前吩咐人摆下的五百金旁:“此为沅小姑的五百金赌注。” 顾沅愣了,先前还在笑话顾沅的其余郎君姑子也都愣了,太子目光渐渐转冷,望向谢轩:“谢三郎莫非也想插手这赌局?” 谢轩站起身来,长身玉立身姿笔挺如松,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殿下,轩敬仰沅小姑的琴艺,送上五百金权作沅小姑这次赌局的赌注。” 顾沅愣怔地看向谢轩,她没想到谢轩会替自己出这个赌注,更是出言赞赏她,这是前世没有的事。前一世顾沅虽然费尽心思接近这些世家嫡出郎君姑子,却一直被他们看不起,即便一言一行都学他们,还被他们取笑东施效颦,谢轩这等身份的郎君更是看都不曾看过她一眼。这一世她已经不想再攀附这些世家中人,只求保全自己,没想到反而得到他的赞赏,这叫顾沅都很是惊讶。 更惊讶的是席上的姑子们,顾芸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她是什么东西,谢家三郎竟然肯替她说话,还要为她出五百金下注!” 顾瑶没有开口,只是娇艳的脸上煞白一片,她今日穿着一身桃红如意绣大袖衫裙,此时华美的衣裙也已经被她的手攥得皱了,她咬着唇死死望着顾沅,一言不发。 “谢三郎,你倒是会打算,想要赢了太子殿下的五百金去?”王彦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这样吧,我也出五百金,赌这个小姑能赢如何?”他挥了挥手,仆从又送上五百金放在一旁。 一直不曾开口的陆靳起身来,向着太子欠了欠身:“殿下,陆靳愿意代顾氏小姑出这五百金为注。” 只是仆从送来的却不止五百金,端上来的怕是有数千金,却是各个世家送来的,世家领袖的谢家、王家嫡子都送上了金,其余的世家也都只好跟着送来给顾沅做赌注。 太子望着那一盘盘金锭,慢慢抬起眼,看向谢轩与王彦等人的目光越发森冷,口中道:“好,你们既然愿意为这小姑出赌注,孤自然不会拦着,今日就与你们赌上一赌!”(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七章 必输 松陵江畔数十艘龙舟早已蓄势待发,这些做工精致结实的龙舟都是各大世家花钱请人精工打造的,划船的船工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膀大腰圆,生的一副好气力,摩拳擦掌地要与别人拼个高下。 太子站在高高的望江台上,遥遥指了指正当中最为高大的一艘,那艘龙舟船身漆着朱漆,高高挑起的桅杆上悬挂着织金龙纹旗帜,在一众龙舟之中极为显眼,他得意地道:“这一艘龙舟必会夺得头筹。” 诸位世家子弟毫不惊讶,那一艘龙舟正是太子特意命人重金打造,就是要在端阳龙舟竞渡之中夺得魁首,即便是其他世家的龙舟抢的先机,只怕也不会再多加争抢。这一次顾沅是输定了!众人都摇摇头望着顾沅,有些叹息,这赌局对于顾沅而言,完全没有赢得可能。 顾沅起身来,走到扶栏边,看着下面数十艘龙舟,伸手指了指远处一艘龙舟:“阿沅却觉得那一艘龙舟能够率先抵达,拔得头筹。” 众人纷纷起身看去,只见是一艘并不起眼的乌木龙舟,龙舟上坐着的船工也都是矮小精瘦,比起太子那艘简直是天壤之别,顾沅竟然说这一艘龙舟能够拔得头筹!一时间,望江台上一片哗然。 吴郡郡守大笑着道:“这小姑莫不是糊涂了,竟然说这样一艘破烂龙舟能够赢得了殿下,分明是胡言乱语。” 姑子们也都笑了起来,张家两位姑子掩着嘴笑道:“只怕先前几位郎君都要白白糟蹋了五百金了,这位小姑装神弄鬼说自己能够预知祸福,这一下可是打脸了。” 朱箐冷哼一声,拉着陆秀道:“阿秀,你还是劝劝靳郎,这样的卑贱之人还是不要搭理得好,分明是哗众取宠罢了,竟然是出身世家,没得连累我们吴郡世家的脸面。”说着有几分得意地看了一眼顾芸。 顾芸脸色十分难看,奈何无从辩驳,只能恨恨别开脸,心里对顾沅更是恼恨,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一次又一次被人取笑,还连累了陆靳,这让她更觉又羞又恼。 顾瑶此时低着头,没有看台下的龙舟,也没有看顾沅,她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并没有理会姑子们的明争暗斗,许久才抬头望向郎君们所坐之处,却是柳眉微蹙,一副郁郁不解娇弱的模样。 太子听了顾沅的话,抚掌大笑起来:“看来这一局,孤是赢定了。”他笑容渐渐冷了:“孤原本听了他们的传言,还以为你这姑子还真有几分能耐。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欺世盗名,意图欺哄孤罢了。待北境战报传来,孤必然要取了你的性命去!” “殿下,这姑子不过是顾氏旁支,身份低贱愚蠢无知,哪里会什么预知祸福,不过是妄言罢了!”太子身后传来娇滴滴的说话声。 顾沅回头看去,却是先前那位被献给太子的张十五娘,她已经一身妇人打扮,梳着高髻,脸色有些憔悴,一脸阴暗的怨恨望着顾沅,分明对顾沅很是不满。 顾沅眨了眨眼,自己与这位张十五娘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连来往都谈不上,为何她这般处处针对自己,还真是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她也不打算与她多做口舌之争,这位太子的品行她前一世就有所耳闻,只怕被献给太子的张十五娘与那位朱家小姑都不好过,她也没必要跟这些可怜之人再去纠缠争斗。 一旁的岚姬噗嗤笑出声来:“妹妹,你也不过是世家出身的庶女呢,何苦这般说她。” 张十五娘登时俏脸紫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一腔恼怒想要顶上几句,奈何岚姬是太子宠爱之人,自己不过是……她只得忍着,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殿下,何不看完这竞渡再说输赢?”顾沅走回榻席边,一甩衣袖坦然自若地坐下,伸手取过耳杯,轻轻啜了一口,缓缓道。 或许是对顾沅平静的态度有些好奇,太子挑了挑眉:“好,孤就看看你到底能镇定到几时。” “咚咚咚咚……”江岸边早早摆开的数十架大鼓被敲响,节奏由缓转急直达人心,仿佛每一个鼓点都敲在了看龙舟的人的心上,岸边的人们呼吸急促起来,惊喜地叫嚷起来:“开始了,开始了,龙舟竞渡要开始了!” 数十艘龙舟高高扬起各大世家的旗帜,船工也都绷紧了身子,牢牢抓住木桨,等着发号声便要飞驰而出。这其中,只有先前顾沅指着的那艘龙舟没有挂上旗帜,竟然看不出是哪一世家的。 终于,一声清脆的锣响,龙舟竞渡开始了!太子的龙舟果然是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速度之快是其他龙舟所不能匹敌的,诸多世家的龙舟也都不甘示弱紧跟其后而行,落在最后的就是顾沅所看中的那艘,它不紧不慢地划出去,追在其他龙舟之后前行着。 “这也能拔得头筹,实在是笑煞人了!”众人笑作一团,“这位小姑怕是急坏了,胡乱指了一艘最差的龙舟吧!看来这一次几大世家都要被她连累输了赌金去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八章 转机 宽敞的松陵江江面上,十数艘龙舟飞快地划过,那艘朱漆龙纹旗帜的龙舟遥遥领先,将其他世家的龙舟远远落下数丈,眼瞧着胜券在握,而顾沅所说的那艘龙舟还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虽然已经慢慢超过几艘慢下速度来的龙舟,可离为首那艘还相差甚远。 顾潼之面带羞惭,向着谢轩几人道:“族妹愚蠢妄言,连累几位郎君,潼之愿意奉还所有赌金,以表歉意。” 王彦正吃酒看着竞渡,听得顾潼之这话,嗤笑一声:“区区五百金,便是输了又如何,难得痛快赌上一场,也值得你如此在意!”看顾潼之的眼神更是不屑。 谢轩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依旧温和地道:“顾大郎不必如此,我等都是仰慕沅小姑琴艺,自愿赠金,并不在意输赢。” 王彦指了指坐在榻席上坦然自若地吃酒看竞渡的顾沅:“堂堂儿郎,还不如一个小姑子自在从容,她都不曾惧过,你何以作此瑟瑟之状!”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郎君们都笑了起来,王彦可是太原王氏嫡子,声名远播为天下人敬仰,他这一番评价何其重要,只怕很快就会人人皆知了,让顾潼之成为笑谈。 顾潼之脸色煞白,想不到自己讨好的举动竟然得来王十一郎这样的评价,坏了自己的声誉,他怎能不气恼,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悻悻坐下。 就在此时,松陵江上的情形突然大变,太子的龙舟冲在最前却陡然缓下速度来,竟然剧烈摇晃起来,甚至不再笔直向前,开始在原处打转,像是被什么给绊住了。而它之后紧随着的几艘龙舟冲上前来,也开始摇晃打转,全然无法继续飞驰。 “这……这是怎么了……”岸边看龙舟的人们惊叫起来,“怎么停下来了!” “是暗流造成的旋涡,”有熟识水性的人高声道,“那里肯定是有一处暗滩。” 此时十数艘龙舟都已经冲上前来,许多龙舟都如同前面几艘一样,被旋涡给卷住,不住地摇晃打转,龙舟上的船工乱作一团,不断划动木桨,却无法前进一步,好些龙舟还碰撞在一起,更是一片混乱。便是有几艘龙舟小心地避开旋涡,却也不得不放缓了速度,只怕会被卷入旋涡或是撞上藏在水中的礁石。 只有先前那艘不起眼的乌木龙舟绕开了那一处混乱的水面,从暗滩之中轻巧地划过,眨眼之间已经划出数丈远,并不曾冲入旋涡,也不层放慢速度,似乎它对这一处暗流了若指掌,全然不担心会被拦住。不过数息,这艘乌木龙舟竟然已经超过其他所有龙舟,一马当先向前而去,而它前方不远便是龙舟竞渡的终点所在。 一声响亮的锣声,乌木舟拔得头筹,最先抵达终点。岸边的人群沸腾起来,这样的结果是谁也不曾料到的,那艘原本毫不引人注意的乌木舟竟然赢了这许多高大结实的龙舟,这叫人怎么能不惊讶。 跟台下热闹的人群相比,望江台上此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顾沅身上,目光里满满都是震惊都是愣怔,更有敬畏在其中。这个姑子竟然真的能未卜先知,赢了这场明明是必输的赌局。 太子脸色从震惊到懊恼,他原本胜券在握,却这样莫名其妙地输了,让他如何能有脸面对这些世家中人,他咬牙切齿地道:“去把那龙舟上的人统统砍了,无用之人,还留着作何!”小宦欠身退下。 谢轩王彦等人见太子如此行事,皱眉叹了口气,南晋皇室性情已经越发暴虐,却无人敢劝。 “想不到你这小姑竟然真有几分神通,”太子似乎气消了几分,看向顾沅颇有兴致地道,“竟然真能料中那艘龙舟夺魁,看来你说你能预知祸福,有几分似真的。” “殿下,北境战报尚未送到,如何能够得知她所言是真是假,若她不过一时侥幸,那岂不是让殿下受了蒙蔽!”他身后姬妾打扮的张十五娘愤愤道,她看着顾沅真的赢了赌局,还得了这许多人的敬畏,顿时心中如同被抓挠着一般,无法忍受。 顾沅看了她一眼,无悲无喜,全然不在意张十五娘的话会不会让太子改变心意。 “殿下不必再等北境战报了,”一个略略低沉的声音在望江台上响起,“廷自豫州而来,羯胡人已经攻破河池、闽县,胡人大军已直逼洛阳了。”众人回头时只见一位素袍银冠的年轻郎君缓步而来,明明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却丝毫不损那冷俊的容光,他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欠身:“崔廷见过殿下。”(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二十九 转变 洛阳被困!望江台上众人脸色都是大变,那是南晋重镇所在,也是自汉以来最为繁华的东都,就这样被羯胡人围困了! 太子大惊失色,手中的耳杯都当啷一声摔在了案几上,他死死盯住崔廷:“你说洛阳已经被胡人所围困?!洛阳王萧景城呢?他可是有八万守军,为何不出城迎战?” 他连连摇头:“不,不会的,河池、闽县两地都有守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羯胡人攻破?” 崔廷皱着眉,沉声道:“河池与闽县守军不堪一战,羯胡人不过半日便攻下城池,守军纷纷溃逃。”他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不愿说下去,“洛阳王并不曾让守军出战,而是命人闭门自守,连自北边逃亡至洛阳的流民都被关在门外,尽数被胡人屠戮!” 众位郎君姑子的脸色更是煞白,羯胡人的残暴他们早有耳闻,不难想象洛阳城外是怎样的凄惨血腥的情形,那些也都是南晋的子民,就这样生生葬送在了胡人刀斧之下。 太子毫不在意流民,而是咬牙道:“萧景城那个废物!若是洛阳失守,建康危矣!”他猛然坐直了身子,“这时候,孤不能回建康,不能回建康!”喃喃自语着,神色恍惚。 崔廷转过身,不肯再看这位南晋储君一眼,他缓缓走到谢轩等人榻席旁坐下,端起耳杯吃了一口酒,神色冷肃,全然没有半点因为端阳而欢喜的神色。 谢轩担忧地与崔廷道:“若是洛阳城破,只怕又要生灵涂炭了!”洛阳乃是南晋东都,繁华富饶不下都城建康,若是被羯胡人攻破,可想那该是如何的血流成河。 崔廷此时抬起眼望向平静地坐在榻席上的顾沅,低沉地道:“廷方才听闻小姑能够预知祸福,更是早已预知此次北境的战况,敢问一句,洛阳之围当真三日可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顾沅身上,若说先前顾沅料中龙舟竞渡之中拔得头筹的龙舟,那么现在他们对顾沅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她连千里之外的北境战况都能一点不差地说中了,这已经绝非运气之说了,他们把唯一的希望都放在了顾沅身上,仿佛只要她点头,此次洛阳之围便可解除。 顾沅看着崔廷,这位郎君她并不陌生,前一世她便早已听闻建康三子的名头,便是眼前的陈郡谢三郎谢轩、太原王十一郎王彦还有这位博林崔五郎崔廷,崔廷性情冷清高傲,却也宽厚重信诺,深得世人敬仰。 她微微颔首:“是,羯胡人围洛阳三日便会撤走,并不曾攻破洛阳城。” 她说完,众人松了口气,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毕竟洛阳对于南晋可谓是北境最为重要的关隘所在,洛阳若是失守,羯胡人便可直入南晋腹地,那时候真的要民不聊生,国将不国了。 太子此时看向顾沅的脸色已经完全没有了戏谑与轻视,他正色道:“想不到沅小姑真有神鬼莫测之能,能够预知战局料得先机,孤失敬了,还望小姑莫要见怪。” 他指了指摆在一旁的所有金锭:“沅小姑赢了这龙舟竞渡,这些赌金自然该归于小姑,孤另外再奉上千金,聊表心意。” 顾沅看了眼那一盘盘沉甸甸的金锭,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阿沅不欲多取,只请将先前送来的赌金全部还给诸位。” 太子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只是孤的心意还请小姑收下。”命人奉上千金与顾沅,顾沅推辞不过,只得点头收下。 此时已经没有人敢再取笑和轻视顾沅了,连顾芸都只能瞪着眼看着被太子示好的顾沅,楞楞地想着,这个卑贱如蝼蚁的旁支孤女竟然真的能够预知祸福,她连北境的战局都料对了,连太子都要高看一眼的她,已经不是随意自己欺辱的人。 人人都知道,一个能够预知未来料定战局的人对于各大世家甚至南晋是何等重要,这位沅小姑已经不再是寄养在顾家的孤女了,各大世家怕是会争相恐后地要邀请她,而皇室也不会怠慢她,她的未来怕是不能小觑! 由于崔廷带来的北境战况,望江台宴席散时众人的心情都有些凝重,只是洛阳毕竟离吴郡有千里之遥,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顾沅的身上,所有人口中议论着的都是这位身负神通能够预知祸福的姑子,想来不要几日,这位姑子的名声便会传了出去,为人所知。 顾沅自望江台上走下去,并没有骄傲或是得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先前所有的张扬也都是为了这一日。她重活在这个世上,不想再像前一世那样任人摆布,就必须依靠自己寻找一条生路,可在乱世之中她终究只是个柔弱的女子,唯一能够借助的就是她经历过的前世,她知道所有的未来,用死过一回的代价换取这一世活下去的筹码。(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章 过继 陈媪与阿萝看着摆在眼前的这满满一箱金锭,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除了愣怔就是无法相信。 “姑子,这……这是太子殿下赏给你的?”陈媪结结巴巴地说着,目光依旧没从那一箱金上挪开,这可是千金之多呀,便是对于顾家这样的吴郡四大世家之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阿萝小心地从那一箱金锭中摸出一个来,用衣袖擦了擦,对着光仔细地瞧着,甚至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一口,才傻傻笑了出来:“真的是金呢!” 顾沅不禁失笑,她点点头:“是太子命人送来的,你们先收着吧。” 姑子不过去了望江台看了一场龙舟竞渡,回来时竟然带回来了一千金,还是太子殿下所赏赐的,这叫人如何能够相信?!陈媪颤声道:“姑子说的是真的?太子殿下赏赐了这一千金?”她不等顾沅回答,已经欢喜地叫了出来:“我们姑子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赐,想来大夫人也不会再冷落姑子了,在这府里也能被当做正经姑子看待了。”陈媪一心想的还是顾大夫人能够看顾顾沅一些,不让她再被人轻视,还能有个好归宿。 顾沅一笑,也不再与她解释,没有告诉她如今顾大夫人乃至吴郡的世家都已经无法再拿捏她了,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小孤女了。 “沅小姑,夫人来了。”顾大夫人第一次踏入了顾沅的院子,这让陈媪与阿萝都慌了神,忙不迭迎接出去,那可是顾家当家大夫人,这些年来顾沅三人的生死就握在她手中,她居然肯纡尊降贵亲自来见顾沅,让她们怎么能不惶恐。 顾大夫人进了院落来四下看着,虽然这一处院落是她让人安排给顾沅的,可她也没有亲自来过,不过是随口吩咐人准备的罢了,她皱着眉看了一会,才问陈媪:“你们姑子呢?可在房里?”语气竟然十分温和,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意思。 陈媪一时惊得忙不迭欠身回话:“姑子在房里,这就出来见过夫人。”一边疑惑地回头,方才姑子还在房里,听见大夫人来了怎么还不出来迎接,若是惹恼了大夫人岂不是又要被冷待。 她不曾想到,顾大夫人笑了笑,全然没有责怪之意:“我进去见她吧,她今日怕也是累了。”说罢带着侍婢向房中进去。 顾沅此时慢慢走出房来,见到顾大夫人进来,拜了下去:“见过大夫人。” 却被顾大夫人亲手拉住了,笑得再亲切不过:“阿沅这是做什么呢,都是自家人,快莫要讲究这些虚礼。”她拉着顾沅向房中走去,轻声叹道:“终究还是我怠慢了你,这些年来应该早些把你放在身边教养的,若不是如此,你也不会与我这般生疏了。” 她望着顾沅,满眼惋惜:“阿沅,我是你婶婶呀,顾家是阿瑶阿芸的宗族,也是你的宗族呀。日后你若是嫁了出去,顾家也是你的依仗,这是绝不会变得。” 顾沅眉目低垂,只是轻轻应着:“是。” 顾大夫人看了看房中的摆设,没有旁的多余的陈设,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桌一椅一榻,还有些已经有些破损的书帛,她目光微闪,笑着拉顾沅在榻席上坐下:“先前送来的人可还够用,这院子原本也只是让你暂时住着,我已经吩咐人去把东边那一处大的院子收拾出来了,过两日就可以帮过去了,到时候再使些人过去好生伺候着。”她笑得和蔼,“毕竟是我们顾家的正经姑子,哪里就能怠慢了。” 顾沅微微抬头,看着顾大夫人,目光清澈:“大夫人,阿沅住在这里甚好,不必再麻烦了。平日里有陈媪与阿萝在身边,也早已惯了,也不必再多添人了。” 顾大夫人叹气道:“这怎么行,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谨小慎微,要知道我可是把你与阿瑶阿芸一般对待的,看你如此自苦,于心何忍。” 顾沅轻轻一笑:“大夫人盛情,阿沅心领了,只是真的不必费心了,有容身之处,阿沅已经很知足了。”她依旧不卑不亢,如同当日被顾府冷待之时一般。 顾大夫人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讪讪笑了笑不提此事,却又挥退左右:“我有话要与阿沅说说。” 待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时,顾大夫人才望定顾沅:“阿沅,今日族里几位族老商议过,你爷娘双亡,你那一支又无兄弟可以继承香火,只得你一个孤女,又无倚靠,着实太过可怜。族里打算把你过继到嫡支,就收在长房名下,日后你与阿瑶阿芸就真是亲姐妹了,你也是我顾家嫡出姑子了。” 她说着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似乎有了泪花:“我真是欢喜,原本就把你当做自己所出一般看待,如今真的有了这母女缘分,也算是全了我的念想。阿沅,你可愿意?”目光锐利地望着顾沅,等着她答应。要知道只要顾沅点头,从此她就不再是寄养在顾家的孤女,而是堂堂正正的顾家嫡出姑子,与高高在上的顾芸顾瑶朱箐等人一样,成为真正受人追捧的世家姑子,她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呢。(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一章 来访 顾大夫人走得时候一脸阴沉,她恼怒地是顾沅这样不识抬举,她竟然拒绝了过继到嫡出长房之事,要知道能够成为顾家嫡出姑子可是以前的顾沅做梦都想不到的事,若不是为了太子对她的看重,还有她的异能,怎么可能让卑贱的她过继到嫡支长房,可她现在居然不肯! 一想到这里,顾大夫人便无法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这个贱婢,如此不知好歹,真的以为自己翅膀硬了,竟然想要拿捏顾家!能够成为世家嫡出姑子,她不可能会拒绝,恐怕还是记恨先前不得看重的事,想要得到更多好处才是。顾大夫人越想越觉得如此,她心中有了定计,脚下步子越发快了,向着前院走去,侍婢们忙忙跟着去了。 顾沅的院子已经宾客如云,很是热闹了。顾瑶与顾芸得了顾大夫人吩咐,送了许多新制好的衣裙与首饰来,陪着顾沅在院子里接待各大世家前来拜访的宾客。 顾瑶一边仔细地吩咐侍婢们送来榻席与果饼,一边轻笑着与顾沅道:“这两日怕是有不少宾客来拜访,阿沅若有什么只管与我说。”她的榻席紧挨着顾沅,很是亲近。 顾芸却是别开脸去,她得了顾大夫人再三叮嘱,不敢再欺负侮辱顾沅,却依旧愤愤不平,不过是个旁支孤女也不知道怎么会了妖术,让所有人都这般看重她了,还让自己这个正经的嫡出姑子来跟她示好!她不敢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却也不肯就向顾沅低头。 顾沅看出了这两位姑子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向顾瑶道了一声谢,并不看顾芸一眼。 各大世家都送来了厚礼,送礼来的还都是嫡出的姑子,足以可见这些世家对顾沅的重视。 朱箐与张家两位姑子完全没有半点尴尬之意,她们言笑晏晏地与顾沅说着话,仿佛先前的轻视和羞辱从来都不曾有过一般,比起顾芸的别扭,她们倒是自然。 “阿沅还不曾去过我们朱府呢,这会子正是泛舟的好时节,下一回请了你一道去泛舟采莲,那才有意思呢。”朱箐笑着与顾沅道,“她们都去过的,哪里能少了你。” 张家两位姑子附和着:“是呢,阿沅也去吧,下一回我们一起去泛舟游湖。” 顾沅正要开口,侍婢进来回话:“姑子,有人送了拜帖来。”奉上两张帖子。 顾沅打开看了几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是卢娴娘与李慧娘来了。”送了拜帖却不肯进来,怕是想要自己出去相迎吧。 朱箐听说是卢娴娘二人来了,拉着张家两位姑子站起身来:“她们也来了,我们去迎一迎吧。” 顾瑶望着顾沅:“阿沅,我与阿芸也去瞧瞧,毕竟是建康来的贵客,若是怠慢了太过失礼。” 顾沅却是站起身来:“她们送了拜帖来,便是想要拜访我,我去见一见吧。” 卢娴娘扶着侍婢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顾府的匾额,转过头与李慧娘道:“慧娘,这吴郡世家终究底蕴不足,与建康世家相差甚远。”她轻轻打着团扇,“你我还是莫要与她们太过亲近才是。” 李慧娘怯怯地道:“只是这位沅小姑有异能在身,不是要与她亲近才是么?” 卢娴娘笑得端庄得体,声音却是极冷:“不过是个二流世家的旁支小姑,便是有些旁门左道,又哪里值得你我放低身份亲近,面上笼络些就是了,不必花什么心思。” 正说话间,朱箐拉着张家两位姑子快步出来,见到卢娴娘二人,忙走上前来亲亲蜜蜜地笑着:“娴娘,慧娘,你们也来了,我一听说你们来了,就赶出来见你们了。” 卢娴娘笑得温和,却也疏离,她向朱箐与张家姑子点了点头:“你们也来了。” 朱箐与张家姑子围着她们二人说笑着,顾沅与顾瑶顾芸也出了府门来了,见到她们过来,卢娴娘拉着李慧娘丢下朱箐三人,走了过来:“沅小姑。”并不曾看顾瑶与顾芸二人。 顾沅见了她们过来,停下了步子:“两位姑子来了,有失远迎。”却是并不上前与她们亲近说话,只是淡淡笑着看着她们。 卢娴娘目光微微闪动,却是轻柔地笑道:“我与慧娘不请自来,还请沅小姑莫怪我们失礼才是。”她有些惊讶,顾沅似乎并没有对她们另眼相看。 顾沅退了一步:“请诸位进府里说话吧。” 顾沅的厢房太小,吩咐侍婢把榻席摆在了院子的枫树下,这时节院子里正是枫叶青翠,郁郁葱葱葳蕤如绿云,枫树下还设了一架秋千,倒也清静。 卢娴娘坐在榻席上,看着顾沅的院子,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来,却是望向顾沅道:“听闻先前谢五郎让人送了一把丝桐与沅小姑,不知可否让我看一看?” 这话一出,几位姑子都愣了,顾沅也是吃了一惊,先前那把丝桐竟然是谢轩让人送来的,她全然不曾想到。 别的姑子也就罢了,也不过是惊讶谢轩竟然也如此看重这位小姑,还让人送了丝桐来与她。顾瑶却是神色大变,原本温柔亲切的脸上只剩下青白之色,一双眼呆滞无神地望向顾沅,许久才垂下眼去,一双眼眸中越发幽暗阴冷。(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二章 心思 看到那把丝桐,卢娴娘的脸色还是变了变,她望着侍婢捧过来放在面前的丝桐,沉沉道:“这是‘龙山’,是传自汉末的名琴,也是谢家的珍藏,想不到他竟然送与了你。”她信手抚弄,琴声铮铮然清亮入耳。 李慧娘偏头,娇憨地笑了:“阿沅琴艺高超,必然是五郎觉得这琴只有阿沅能用,才送来的。我倒觉得正合适。” 她的话音里,几位吴郡的姑子脸色各有不同,朱箐与张家姑子都笑着应和,顾芸则是一脸不以为然,不屑地看着院子里的风景,不肯看一眼那把龙山,只有顾瑶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笑容没有到眼底,目光冰冷地看着顾沅。 待送走了卢娴娘一众人,顾瑶留了下来,挥退了阿萝和侍婢们,拉着顾沅:“阿沅,我听阿娘说,族里答应把你过继到长房名下,以后你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她含笑望着顾沅:“虽然与阿沅并不是十分亲近,可我心里却一直都当阿沅与阿芸是一样的。阿娘也很是喜欢你,时时在我与阿芸面前夸赞,说你心思通透,最是聪慧,以后你在长房必然也是很得阿娘的喜欢,我又多了个妹妹,真是让人欢喜。” 顾沅对着这位素来有亲和之名的顾家嫡长姑子,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笑了笑:“阿瑶太过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旁支所出,不敢妄想成为嫡出长房姑子,还是不提此事吧。” 顾瑶有些惊讶,只好不再说过继之事,闲话了几句才告辞,她转身离去之时目光又扫过那把龙山,似乎被烫了一下一般,目光紧了紧,快步走了。 出了院门,这位素来一副好性子的姑子难得地沉着脸,快步向着主院走去,贴身伺候的侍婢小心地问道:“姑子,可是要去给大夫人回话?” 顾瑶柳眉微蹙,摇了摇头:“那小姑子不肯松口,我也没有法子。”她脚步放缓了下来,低声说着,“阿娘怕是想岔了,这小姑子现在已经不同从前,便是用过继成嫡出姑子的甜头也笼络不住她了,她要的怕是更多。”她想起那把龙山,手不由地攥紧了。 侍婢自然想不到自家姑子这许多心思,只是有些担忧地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夫人吩咐过一定要让沅小姑答应了才行。” 顾瑶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停下了走向主院的脚步,吩咐侍婢:“去准备马车,再准备一张帖子,我要出府去。” 南郊别院,布置华丽的厢房里,岚姬慵懒地从胡床上直起身子,接过侍婢奉上的拜帖,随手翻开:“倒是稀奇,不曾告诉来的人殿下已经去郡守府赴宴了么?” 侍婢恭敬地回道:“已经说与来的那位姑子知晓了,只是姑子说是来拜访岚姬与张姬的。” 岚姬有了兴趣,她撩开落在腮边的一缕碎发,轻笑出声:“这倒是有趣,竟然要来拜访我和张姬,这位小姑不知道究竟要作何。” 她向着侍婢微微颔首:“去把这位姑子请到厅堂吧,再打发人去请张姬过去,我倒要瞧瞧今日这位小姑要说些什么。” 坐在别院的厅堂中,顾瑶没有兴致多看厅堂中奢华的布置,她只是低着头,神色平静,听到侍婢报说岚姬与张姬过来了,她才缓缓站起身来。 美艳的岚姬穿着件轻纱笼裙,梳着高髻却是一点钗环都不着,只是眉眼间那魅惑之色并不曾减,小巧的嘴唇边含着一丝看不懂的笑意当先而来,她身后跟着的张十五娘却是完全不同,一身华贵的宫装,还没有回到建康没有得到名分便已经按照宫廷的打扮,梳着望仙髻,嵌宝流苏步摇,只是那越发憔悴的脸色让她看起来苍老许多,她正沉着脸跟着岚姬走过来。 顾瑶向着二人微微欠身:“岚姬,张姬。”论身份她们不过是太子的姬妾,顾瑶却是吴郡顾家嫡出姑子,自然是不必向她们行礼的,可是顾瑶求见她们,不得不礼让一番。 岚姬还未开口,张姬抢先道:“这不是顾家瑶娘吗,怎么今日会要来求见我们?”她声音尖而利,满满都是怨气,丝毫不在意顾瑶的身份。 岚姬看了一眼张姬,优雅地在榻席上坐下,这才微笑着与顾瑶道:“不知姑子今日来有何事?” 顾瑶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我今日来,却是有件极好之事,要与两位合力而为。”(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三章 纳妾 顾沅没想到在顾府会遇到冯文异,他一身银鳞甲威严俊美,正从顾府正堂走出来。顾沅愣了愣,下意识想要避开去,她不想见到这个让她满心复杂的人,虽然这一世与他并无交集,可前世那些绝望似乎还历历在目。 冯文异看见她了,竟然大步走过来,丝毫不给她躲避的机会:“沅小姑。”他已经问过了,这位小姑子是顾家旁支小姑,唤作阿沅。 顾沅只得停下步子,低着头作礼:“见过冯将军。”并不看他。 冯文异看着躲避他目光的顾沅:“小姑可是怕我?”不然为何每次见到他都躲着他,不敢看他。 顾沅想不到自己越是想要躲着这个人,却越引得他注意,这一生她实在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她头勾得更低了,声音都有些嗡嗡地:“将军威严太甚,阿沅惶恐不敢多看。” 冯文异一向冰冷的脸上不由地泛出一丝笑容,这个小姑连说奉承话都不会,分明是有意想 避着他,却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他又偏偏对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姑子很是好奇。 他忽而想起一事来,沉下脸来,与身后送他出去的侍婢道:“你们退下,我有话与你们姑子说。” 侍婢们愣了愣,她们知道这位将军是吴郡新上任的守将,就是家主也不敢得罪,可是他为何要拦住沅小姑,一时间,她们有些不知所措。 顾沅此时抬起眼看他,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你们先退下吧。”侍婢们这才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顾沅鼓起勇气,直视冯文异:“将军有何事,请快些说吧,我还要赶着去见大夫人。” 冯文异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子,明明还是青涩未开的年纪,被厚重的覆额发遮盖的容颜难掩清秀,一双秋水微澜的明眸正望着他,似乎清澈见底。 他心里不禁一动,皱了皱眉,才道:“姑子可曾定亲?” 想不到他竟然张口就问这个,顾沅一时瞠目结舌,好一会脸红羞恼地咬牙道:“将军就是要问这个?!”她警惕之心顿时大起,却又不停地安慰自己,不会的,这一世她模样寻常,这个人必然看不上她了。 冯文异看着如同被激怒的小兽一般的顾沅,不由地有些嘀笑皆非,又露出笑容来:“姑子莫要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可否定亲,因为太子殿下今日让人来府上问了小姑的年庚……”他停下来,看着顾沅。 顾沅顿时脸色有些发白,未婚女子的年庚是不能让外人知晓,只有在婚嫁纳娶之时才会让人拿去合婚或是卜算,看看是否利夫家或是与夫家不合。太子竟然要人来问了顾沅的年庚,他是要…… 她强自镇定下来,勉强地向着冯文异笑了笑:“多谢将军告知,阿沅感激不尽。” 看着她小脸明明满是担忧惧怕,却又强挤出的笑脸,冯文异目光复杂:“小姑不必多礼。” 顾沅也不想与他再多说,欠了欠身:“还请恕阿沅失礼,先告退了。”说罢提起裙摆,大步向着顾府内堂走去,她要知道顾家究竟要作何打算,难道要把自己献给太子?! 看着顾沅快步走远的身影,冯文异的脸色也慢慢阴沉了下来,太子怕是不会放过这位小姑子,她有未卜先知的异能,就是那些世家怕也是会明争暗抢要把她夺到手,只怕这小姑子难有安宁之日了。可她能够预测战局,若是真能得到,只怕正如太子所说,得此女者得天下了!他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转瞬而逝,这才转身向着大门而去。 顾府的内堂,顾大夫人高高坐在上席,顾瑶顾芸都坐在下席位,连平日很少走动的顾二夫人、三夫人与二房三房的姑子们都在内堂里端正坐着。看着进来的顾沅,顾大夫人露出笑容:“阿沅,快些进来。” 顾二夫人与顾三夫人对顾沅并不熟悉,她们打量着走进来的顾沅,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子模样倒还清秀,只是那平静地有些冷漠的神色,从容而行的举止,分明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魄,竟然让她们有些疑惑了,这位就是常年养在府里偏院那个毫无声息的旁支小姑子? 顾沅走到榻席上坐下,冷冷地望着内堂里这些所谓的族亲,想来她们应该是有决定了,她等着她们开口。 顾大夫人果然笑着与顾家二夫人、三夫人道:“族老们已经决定,明日便会开了祠堂,把阿沅过继到我们嫡支长房,放在我名下,她就是我们顾家嫡出四姑子了。”长房一支顾潼之是长子,顾瑶顾芸姐妹之后自然就是顾沅了。 二夫人与三夫人对视一眼,她们自然也听说过顾沅的能力,不敢有什么异议,都笑着道:“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阿沅才貌出众,日后就是我们顾家嫡出姑子了,可要与姐妹们好好亲近才是。” 顾大夫人笑容更盛,看向顾沅满满都是欢喜得意:“还有件喜事,太子殿下有意纳了阿沅为良媛,今日已经过府要了年庚去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四章 摆布 听了顾大夫人的话,一众女眷都讶异地看向顾沅,顾芸更是愤愤,这个孤女得了所有人的高看,如今还能被太子纳为良媛,这可是有位份的妾室,就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爱的岚姬,和先前朱家、张家送去的庶女也不过是没名分的姬妾,他居然愿意给顾沅良媛的身份! 顾瑶低着头摆弄着散开在榻席边的裙摆,先前她与岚姬和张十五娘不是这样讲的,她只是告诉她们顾沅有预知未来之能,若是她们肯进言太子,让太子纳了顾沅为姬妾,必然能够大有襄助,等到太子继承王位,她们两个必然也能平步青云。 其实她看得出岚姬不会理会她的话,岚姬虽然陪伴在太子身边一脸媚好的笑容,但眼神却是凌厉的,即便面对她这样的世家姑子也没有卑微的姿态,反而让顾瑶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怕岚姬并不会肯对太子开口。 只有张十五娘嫉恨着顾沅,她嫉恨顾沅与她一起被选送给太子,为何太子没有收下顾沅却还很是看重顾沅,那种看重是敬服和重视,可她却只能被太子收在身边,堂堂一个世家出身的姑子,竟然只能卑微地做一个没有位份的姬妾,甚至还不得太子的宠爱。她不敢恨送她给太子的张家,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不被太子厌弃还得依靠张家,她更不敢恨太子,她只有恨身份比她还低贱,却比她过得好太多的顾沅! 望江台上,顾瑶很清楚地看见了张十五娘对顾沅的恨意,所以她才会去了南郊别院,岚姬不会说的话,张十五娘一定会说,因为张十五娘迫不及待地要把顾沅也拉下去,她甚至想看见顾沅也如她一样活的生不如死! 可惜张十五娘低估了太子对顾沅的看重,太子竟然肯给个良媛的位份给顾沅,这样就算顾沅真的被嫁过去,地位也远远高于张十五娘,不是她能够作践的人了。 顾瑶想到这里,却是轻轻一笑,她并不在意这个,她要的是顾沅不得不给太子作妾,不能再来乱了她的事。 顾沅没有开口,她进来之前已经隐约料到,她等着顾大夫人说下去。 顾大夫人看着并没有开口的顾沅,心里暗暗冷笑,看来这个小姑子先前各种乔张做致,也不过是为了能够寻个好出路,如今可以在太子身边,还能有良媛的身份,她肯定是满意了。 “太子殿下如此高看阿沅,也是我们顾家的福气。阿沅爷娘早亡,如今既然是我长房的姑子,自然由长房决定婚嫁之事。”她笑得高高在上,“建康千里之遥,我们也不便都过去,只怕也不用等到太子殿下回建康再行吉礼了,就在吴郡成礼吧。待太子殿下定了纳娶的吉时,就送了阿沅去南郊别院成礼。” 她看着顾沅,很有几分快意:“这几****会吩咐府里好生准备的,阿沅,你是我长房的姑子,又是封为良媛,我们必然不会亏待你的,就比着嫡出姑子的份例与你陪嫁。” 顾沅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冷淡地看着这一堂坐着的或是得意或是惊讶的女眷,慢慢站起身来,向着顾大夫人欠身:“阿沅忽然觉得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衣袖摇摆间,她已经转身出了内堂,大步而去。 “阿娘,你瞧瞧她,她竟然都敢对你无礼了!”在顾二夫人与三夫人愣怔之时,顾芸迫不及待地尖叫出声,指着顾沅大步而去的背影的手气咻咻地颤着。 顾大夫人此时也脸色青白不定,她掌管顾家中馈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于她,想不到当初生死还掌握在她手里的小姑子,如今敢这样无礼! “无妨,由得她张狂!”顾大夫人冷静下来,冷冷道,“待她成了太子的妾室,就会知道最终还得仰仗顾家的扶持,她早晚会回来求我的。” 才走到院子门前,已经看见侍婢们捧着各色衣料首饰与摆件络绎不绝地送进她的院子去。顾沅紧紧皱着眉进了院子。 “姑子,大喜呀,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要纳姑子进府,还要封为良媛。”陈媪已经欢喜地落下泪来,忙忙出来拉住顾沅,“真是神明庇佑,我们姑子真是有福气!” 福气?!顾沅冷笑出声,跟着这位太子,只怕命不久矣。她们不知道,顾沅可是清楚,前一世顾、朱、张三家送上给太子的庶女,还没等太子回建康已经只剩下张家的姑子一人,其余的两人都说是暴病亡故了,没人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仿佛压根就没有这两个人一样,只是太子性情暴虐的名声早已人人皆知,其中究竟恐怕不难猜想到。 看着一件件名贵的物件送进房中,顾沅手越发冰凉,顾家这是在逼她就范!她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不再被人将命运操纵在手心,怎么能够再任由顾家摆布她! 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唤过阿萝:“去吩咐前院准备车驾,带上那张丝桐,我要去南郊别院!”(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五章 清谈 顾沅的驴车到了南郊别院时,正是太子宴请各大世家子弟前来清谈。虽然这位太子并不通晓清玄之道,却自持甚高,附庸风雅,常常邀请各大世家子弟与名士谈经论道,众人迫于威势不得不前往敷衍塞责,他却一直以此为傲,自认为也是其中的风雅之人了。 顾沅下了驴车,带着抱着丝桐的阿萝向着院门走去,却是被一身甲胄手持长戟的侍卫拦下:“你是何人,敢擅闯别院!还不速速退下!” 来来往往的马车都世家徽记,顾沅的驴车原本不过是给顾家的身份低下的姬妾所用,是没有徽记的,她又是一位女郎,侍卫自然不会放她进去。 阿萝怯生生地道:“姑子,如今可怎么是好,只怕不会让我们进去。” 顾沅微微拧眉,正要上前与那侍卫说上几句时,只听身后有人唤她:“沅小姑?”声音低沉醇厚。 她回头看时,只见崔廷一身素白绫纱大袖袍服向她走来,宽大的衣袍在他略显瘦削的身上并不显得突兀,与他清冷的俊颜相映成辉,让他散发的容光益发冰冷高贵不可亲近。他的俊美与谢轩、王彦、陆靳还有冯文异都不同,谢轩的俊秀温文让人心生亲近,王彦的俊逸洒脱让人欣赏,陆靳是俊朗英气让人钦慕,冯文异却是带着咄咄逼人之气的英俊,让人不敢直视。 顾沅望着他,愣怔了一下,这才忙欠身道:“见过郎君。” “你要进别院?”崔廷望着眼前这位姑子,娇小青涩,明明是个寻常的小姑子,却又那般不寻常,“太子让你过来的?” 顾沅摇摇头:“阿沅自己来的,有事要进去见过殿下。”她不敢抬头看崔廷的脸色,知道自己这样十分失礼,世家郎君们的清谈,她一个小姑子却要闯进去,又说不清缘由,只怕是让人觉得她荒唐胡闹。 崔廷看了看低着头不敢抬眼的她,淡淡道:“既然如此,你随我来吧。”说罢他向着院门而去。 顾沅愣了愣,明白过来后大喜过望地快步跟了上去,崔廷竟然肯带她进别院去,如此便可省去她与侍卫周旋。 崔廷没有再跟她说话,只是带着她进了别院去,侍卫见到崔廷来,也不敢再阻拦,恭恭敬敬地放了他们进去。 进了别院,顾沅咬了咬唇,快走几步追上崔廷,欠身一拜下去:“多谢郎君替阿沅解围,不敢耽误郎君赴清谈之会,阿沅就此谢过郎君。” 一身出尘白袍的崔廷负手而立,看着小姑子难掩忐忑的神色,只怕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让她如此不管不顾要进了南郊别院来。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你去吧。”转身带着侍从向着会客厅而去。 顾沅的心砰砰直跳,她不曾想到这位在建康被姑子们称为冷面玉郎的崔三郎竟然会带了自己进南郊别院,甚至并不追问她的事。只是眼下,她来不及想更多,带着阿萝走到道旁的花亭中坐下,她在等。 来来往往的宾客许多,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道旁茂密花丛中小亭里坐着的顾沅与她身旁的阿萝,只因为她们的打扮并不出众,让人以为只是这南郊别院寻常的姬妾侍婢罢了。待到来往的人稀少时,夜色已经降临,不远处的会客厅中已经高高燃起灯烛,通明如白昼一般。 看着会客厅那一处侍婢们端着各色果饼炙肉美酒纯浆忙碌地进出着,遥遥传来众人的高谈阔论,立在漆黑的夜色中的阿萝开始害怕起来,她虽然不知道那会客厅里的宾客都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即便这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要了她的小命去。 她微微颤了颤,轻声道:“姑子,我们要进去么?”她虽然害怕,却始终相信自家姑子早有打算。 顾沅摇摇头:“不必进去。”她目光沉沉看着会客厅,想必清谈已经开始了,“把丝桐摆上。” 会客厅中济济一堂世家郎君,除了谢轩、王彦与崔廷,其余都是吴郡世家中人,太子高高坐在当中,正听着顾潼之大声谈论着清虚之道,世家之中有不少人附和称好,倒也不显得冷清。 王彦吃了一口耳杯中的酒,皱着眉将酒放下,百无聊赖地与崔廷道:“来吴郡这些时日,益发觉得无趣,连这酒水都如同糟糠,难以下咽!”目光扫过正一脸昂扬得意的顾潼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轩笑着道:“昔日在建康你不也说无趣,难得来这吴郡,只当放眼风物,寄情山水便是了。” 王彦冷笑一声:“只可惜大好山水风物也难掩污秽之气,着实败兴!”他转过脸,看了眼坐在当中的太子和他身后的冯文异,“在建康也不过是偶尔去太子府,如今却要这样日日跟随左右,与胡人为伴同席,真是倒尽胃口!” 他看了眼崔廷和谢轩:“你们何不与我一道先回建康,不必在此糟心!” 崔廷看了他一眼:“我三日后便启程回建康。” 不知何时,在厅堂中人高声谈笑声之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声,起初是低低的,轻轻的,听得并不太真切,却铮铮然清透分明,让厅堂中人都慢慢停下来,竖起耳朵去听,不知道是何处传来的琴声。那琴声渐渐高亢,听来并不是时下哀怨缠绵的曲调,琴音抑扬顿挫,遒劲有力,有古朴大雅之风,平湖皓月,长空万里,浩浩荡荡都在这琴声中,穿过夜色入耳而来。 “何人在弹奏丝桐?”会客厅中众人不由地都起身来,“竟然有如此琴艺!”随着那琴声寻觅,竟然都步出了会客厅。 王彦大笑地推开案几起身来:“今日怕是只有这琴声让人欢喜!” 谢轩也站起身来:“这琴声何等高华,定要见见奏琴之人。” 崔廷微微动了动嘴角,那个小姑子究竟要作何,难道不管不顾地闯进南郊别院,只是为了弹奏一曲,引得众人的注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六章 所 正是盛夏之夜,明月当空,花木扶疏的庭院中,一抹纤弱娇小的倩影在花影团团之处。琴声分明出自这个女子手中,月光洒落在她身上,银白如练,映得她容颜如玉,透出温润的莹光,教一众跟随琴声而出的人们都愣愣听着望着,却没有一人想要上前打扰她,似乎只怕开口之间,这动人心扉的一幕便会消散不见。 只是那琴声已经变了,月隐乌云,平湖巨浪,琴声急促之间竟然杀机四伏,仿佛瞬间置身千军万马之中,刀光剑影,马嘶风号,四下里天昏地暗无路可退,似乎生死只在这一线! 人群中,不少世家郎君被这琴声中的杀意惊得脸色微微发白,有几分惊惶不安。太子原本的得意地笑容此时也都不见了,他阴沉着脸望着花亭里的顾沅,这个小姑究竟要做什么,他今日才命人去了顾府,想必她也知道自己要纳她为良媛,却来了南郊别院! “殿下,琅琊王已经到了建康了,”顾沅的手并没有停下来,随着琴声一道送入众人耳中的是她不紧不慢地话语,“殿下还有心在吴郡宴乐吗?” 琅琊王!太子的脸色顿时发青,原本的愤愤之意瞬时变得森然冰冷,她说琅琊王进了建康,他身为太子居然不知道这等事! 他本想怒斥顾沅,却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姑子能够预知祸福,并且预测之事奇准无比,她说琅琊王进了建康,那么便不会错! “今日清谈就到此,你们都回去吧!”太子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故作风雅了,他要知道顾沅所说的是否属实,要知道他最忌惮之人琅琊王是不是真的在建康了。 王彦偏头看着花亭里的顾沅,皱眉道:“这小姑子究竟是何用意,明明言谈行止自有态度,却为何要与这些纠缠不清!”说罢摇摇头大步而去,“终究这吴郡已是风骨难存!” 谢轩轻叹一声:“只怕这小姑子也是无奈。” 只有崔廷站在厅前,远远看着顾沅起身,跟随小宦向着厅内走去。他目光平静如水,提步之时吩咐身后侍从:“让人问清楚今日太子与顾府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有什么事逼的这小姑子要这样明知冒着卷入皇室内斗的危险,也要来转移太子的注意。 太子目光沉沉望着坐在下席的顾沅:“你说琅琊王已经进了建康,可是真的?” 顾沅对上太子的逼视,没有惊慌避让:“是,琅琊王已经两日前到了建康。” “这绝不可能!”太子嘶吼道,“他已经去了封地,非召不得回建康!他怎么可能回了建康!” 琅琊王是他心底最大的忌讳和恐惧,这个比他小三岁的皇弟是他父王最为宠爱的儿子,他的母妃是陈郡谢家旁支出身,深得宠爱,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太子之位只是因为是嫡长子才得到的,也知道这太子的位置一直都不能坐稳,只要有这个弟弟在就休想高枕无忧。好容易盼到各王去了封地,以为一切成了定局,居然在自己不知情来了吴郡时,琅琊王悄悄回了建康!他怎么能不害怕,怎么能不愤怒! 顾沅静静看着太子如同疯癫一般地将案几上的杯盏尽数扫到地上,缓缓道:“再过些时日就是太后寿辰,琅琊王只说是回建康为太后祝寿,便无人可责怪他的孝心,只怕君上还会嘉赏。”太子来吴郡寻铜铁之矿也是为了给太后打造寿礼。 “他别有居心,孤不能让他得逞!”太子连连摇头,神色迷惘狂乱,“孤不能让他留在建康!”他小心翼翼费尽心思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琅琊王去了封地,怎么能让他再回来! “你说,现在孤该如何是好?”他猛然抬头看着顾沅,现在在他眼中,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寻常女子,她能够预测祸福,能够知道琅琊王已经悄悄回了建康,她一定有办法能够解决此事!在他眼里,顾沅已经是个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谋臣。 “还请殿下速速返回建康。”顾沅道,“只有殿下回了建康,才能掌握琅琊王的一举一动,以防万一。” 太子恍然醒悟,点头不已:“对,孤要回建康,只有回建康才能设法!”他急急忙忙吩咐小宦:“吩咐下去,明日孤就要回建康!” 顾沅却是摇摇头:“殿下若是此时急着回去只怕就会打草惊蛇,不如过两日安抚好吴郡世家再回建康。这两日先让人好生注意琅琊王的动向便是了。” 太子慢慢定下神来,想了想:“就依小姑所言。”若是此时急急忙忙地赶回建康,只怕琅琊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行动便会更为隐秘,反而不好掌控。 他望定顾沅:“小姑此来只是为了提醒孤琅琊王之事?”他不信,顾沅这样贸然而来没有所图。 顾沅站起身来,向着太子欠身拜下:“阿沅愿随殿下回建康,行幕僚谋士之事,还请殿下准许。” 太子目光渐冷,阴阴盯住顾沅,这个小姑子竟然妄言要作他的幕僚谋士,却不肯为太子良媛!(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七章 拒绝 “阿沅不愿,”顾沅大胆地望着太子,目光清亮如冰雪,“阿沅能预知祸福,自知一旦适人便会引来大祸,所以先前便已禀告顾家大夫人,请她推拒了朱家与张家的提亲。” 太子半信半疑看着她:“你说你若是适人便会引来大祸?!” “是,”顾沅点点头,“阿沅不敢欺瞒殿下,的确如此。” 太子拧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尚未及笄的年纪连眉眼都未彻底长开,垂眉低目的温顺模样看起来已经没了方才在月色中弹琴时那惊艳众人的模样,分明只是个模样清秀的寻常小姑子,还是青涩不知事的身段,让阅遍美色的太子全然没了兴致。若不是这小姑有神鬼莫测之能,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姑子。 顾沅似乎看出太子的犹疑,她急急地道:“殿下如若不信,可着人问过张家与朱家中人,当日顾大夫人替阿沅拒婚时也与他们说明此事了的。” 太子脸色渐渐阴沉,张家与朱家都知道此事,那么自己的张姬怎么可能不知道若是纳了顾沅就会引来大祸,可她竟然进言劝自己纳顾沅为姬妾,只怕是故意为之了! “你有如此之能,孤自然会带你回建康。”太子心烦意乱,琅琊王私回建康之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也无暇在这个时候纳妾,“你退下吧,过两日随孤一道回建康。” 顾沅心中一喜,口中应道:“诺。”终于,终于可以离开吴郡,可以离开顾家的摆布,远远离开冯文异这个噩梦一样的人,她的心情轻快起来。 顾大夫人得知消息时,气得砸了手中的香炉,上好的焚香散了一地,她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里温和可亲高贵端庄的笑容,已经是青筋暴起咬紧了牙根:“你说那个小姑子去了南郊别院?不过小半日,太子就决定回建康,还要将她一道带走?!” 侍婢已经战战兢兢面无人色,却还得低声应着:“是,太子殿下已经吩咐两日之后返回建康,还……还让沅小姑也跟着一道回建康……”声音越说越低,只怕大夫人会迁怒于她。 “殿下就不曾说过要纳她为良媛之事了?”顾大夫人急忙追问,若是纳了顾沅为太子良媛,带回建康也是应该。 侍婢摇了摇头:“不曾,殿下不曾再提起。” “她究竟要作何!”再也按捺不住怒火,顾大夫人一拍案几恨道,“难道连太子良媛的位份她还看不上,竟然还不肯安分守己!” 她起身扶着侍婢:“这样愚蠢的贱人怎配为我顾家嫡出长房姑子,分明一身卑贱,只配任人糟践!我要去见族老,过继之事不必再提了!” 原本可以抬举她过继到长房成嫡出姑子,还能成为太子良媛!一夜之间平步青云,可她居然如此不识抬举,竟然不肯!那就休怪她不留情面!要让她知道,顾家不是她一个旁支所出的小姑子自以为可以拿捏的,过不了多久就知道没了世家可以依仗,在建康只怕她连活着都艰难。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顾瑶的院子里,听了侍婢的回报,顾瑶原本轻柔地修剪盆景花枝的手停了下来。放下铜剪子,顾瑶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两日便要去建康?” “是,太子殿下要带着沅小姑一道去建康。”侍婢低声道,“想不到沅小姑竟然有这等福气,还能跟着太子殿下与谢家郎君他们一道去建康。”顾瑶素来性子亲和,贴身侍婢也便说话大胆许多。 顾瑶笑了笑:“她的确是有福气的。”竟然连太子良媛都不肯作,还能把已经板上钉钉之事的纳娶之事给改变了,她真的小看顾沅了。 “沅小姑已经吩咐院子里的人收拾行李了,看来真的就要走了。”侍婢感叹着,能跟着贵人们去建康也是他们这些吴郡世家下人不敢想的事。 顾瑶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明媚,她望着自己修剪地那盆错落有致的花!轻轻启唇道:“阿沅也是我的妹妹,眼看就要远去建康,我们顾家怎么能不送一送她。说来也好久不曾设宴请了郎君姑子们来府上小聚了,就借着这次的机会送一送阿沅吧。” 她细细吩咐下去:“与我派了帖子去各府上,还有建康来的谢家郎君、王十一郎、崔家郎君还有卢家姑子、李家姑子都请了来。” 侍婢有些愣怔:“姑子要设宴送沅小姑?” 顾瑶点点头,笑着道:“阿沅是我们顾家的姑子,怎么也不能让人笑话我们失了礼数去。” 她想着补了一句:“务必将各家郎君姑子都请了来,我要好好设宴送一送建康的贵客们。”(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八章 设宴 “想不到你们府上还有这样清幽雅致之处,”卢娴娘坐在榻席上,看着四下的景致,“倒也有些心思。” 顾瑶一反往常地沉稳低调,一身茜红如意香云纱裥裙,银红团花大袖襦裳显得她曲线玲珑有致,吴郡的郎君姑子们这才注意到,这位顾家嫡长姑子分明已是出落得娇美端庄。她含着笑道:“娴娘谬赞了,吴郡自然不比建康风物宜人。”一边说话,一边吩咐侍婢送上果饼佳肴。 这里是顾府园中一处活泉所在,难得别出心裁在泉边种了片梅林,虽然此时不是赏梅之季,但泉水曲折清澈,梅林郁郁葱茏,顾瑶吩咐人就将榻席沿着泉边树荫处摆下,更是效仿先人将斟满美酒的耳杯放在漆木大盘中顺流而下,木盘停在谁面前就由谁饮下,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阿沅,你明日就要前去建康,我心中着实不舍的,所以特地请了诸位郎君姑子前来为你送行。”顾瑶望着一旁坐着的顾沅,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她对面坐着的王彦半躺在美婢的膝上,看了眼顾瑶,与谢轩几位郎君道:“这位顾家小姑倒似比她兄长强上些,这等安排也算有心了。” 他的话教顾瑶听见了,顿时脸上难掩欢喜之色,忙忙又低下头去,能够被王十一郎称赞,那可是极好的事。她身边被她拉着手的顾沅却是轻轻一笑,没有开口。她知道顾瑶也并不需要她回话,只是有意为之,前一世顾瑶也是得了这几位建康的郎君的赞赏,后来更是嫁到谢家成了世家夫人,自然不会没有几分手段的。 顾瑶轻轻柔柔地道:“听闻十一郎喜爱美酒,阿瑶特地让人备下了玉梨春,还望郎君不弃。”早有小僮在一旁用红泥小炉温着酒,酒香四溢诱人心脾。 王彦大笑道:“酒倒也罢了,我们今日来不过是来看看沅小姑是否又得了新曲,不然这府里不来也罢。” 他的这句话毫不给顾瑶留情面,说得顾瑶原本欢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目光里透出几分哀婉望向王彦身边坐着的谢轩,却失望地发现谢轩的注意并不在自己这一处,压根也不曾看过自己这里。 顾家另外一位嫡出姑子顾芸此时的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原本任由她欺负的顾沅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旁支女,却忽然成了有预知祸福之能还得太子看重的人,族老们与顾大夫人还想着要把她过继到长房里来,那她不就成了自己的妹妹,她怎么能够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好不容易这个贱人就要跟着太子去建康了,可是听说陆靳此次也要护送陆大夫人一起去建康。她心里的怨愤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要不是顾瑶再三劝说,她怎么肯来给顾沅送行,恨不能撕烂顾沅那张脸才是。 她恶狠狠盯着顾沅,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贱人! “沅小姑,你这次也是要去建康吗?”陆家姑子陆秀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顾沅。 顾沅点点头,她对这位陆家三姑子倒是没有反感之意:“是,我要去建康了。” 陆秀很是欢喜:“太好了,我这一次也要陪着大伯母与大兄一起去建康,便可以与你同行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红了红,低声道:“沅小姑,你可否教教我弹奏丝桐之术,我很是仰慕你的琴艺,很想学呢。” 顾沅看着陆秀一脸不自然的红晕,心里有些疑惑:“姑子想跟我学丝桐?” 陆秀低下头,不自在地摆弄着裙摆:“其实那次在南郊别院你弹奏的那曲丝桐很是好听,我想学一学。” 是那曲刺秦!顾沅不由地想起那天冯文异追问那首琴曲,不由地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姑子若是愿意,之后我便把曲谱给你。”陆秀惊喜地道了谢。 崔廷的榻席与顾沅遥遥相对,他没有与谢轩、王彦一道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席上看着泉水景致,偶尔吃一口酒,他看着对面与陆秀说着话的顾沅,素来冷清的眼眸中露出几分疑惑。先前太子让人要了这个小姑的年庚,更是要纳她为良媛,她那日去南郊别院却是要想办法拒绝太子,以她的身份和处境竟然不肯给太子作妾。可是她既然不肯为太子良媛,却又为何愿意随太子去建康?还有她先前刻意地张扬又是为了什么?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姑子身上有许多谜团,让人无法猜度出她的心思和用意。 要说这席上最为失意的人并不是顾芸,而是张七郎。他的身份原本是不能与谢轩王彦等人同席的,只是顾瑶还是让人送了帖子请了所有的吴郡世家郎君姑子们过来,他自然也被请了来,只是他的榻席却是离上席的顾沅等人有些距离。他看着坐在谢轩卢娴娘等建康来的世家郎君姑子当中的顾沅,只觉得是在羞辱他。原本这个小姑子不过是顾家旁支,当日松陵江雅会上他还向顾潼之提过,要纳她回府并看在顾家的面上给她贵妾的身份,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抬举这个小姑子了,没想到她会拒绝,更没想到她竟然成了太子看重的人,还真的能有预支战局的大能,到了现在这个小姑子竟然跟建康世家的人平起平坐了,还要跟随太子一行回建康!而他居然只能坐在下席仰望着她!看着顾沅的侧颜,张七郎又是恼怒又是怅惘,不由地又仰头喝干了耳杯中的酒。(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三十九章 故伎 玉梨春是吴郡世家珍藏的名酒,虽然醇香顺口,却也是极为醉人的。张七郎接连几大杯下喉,已经熏熏然有了醉意,他摇摇晃晃起身,欲要唤过小僮送自己回府去,却是醉眼朦胧身子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水中去了。 顾瑶忙唤过侍婢扶了张七郎:“七郎怕是醉了,快送他去醒醒酒。”侍婢们搀扶着醉醺醺的张七郎走了。 张家两位姑子顿时红了脸,很是羞愧地替张七郎道歉,只怕在建康的客人面前没了脸面。 顾瑶轻言细语地宽慰着:“怕是酒吃得急了,歇一歇便会好了。”张家姑子感激地与她道了谢。 顾沅与陆秀说了一会话,却不耐烦对着顾瑶的笑脸与故作亲近,索性站起身来,顺着小径往梅林中走一走。看着顾沅离席,顾芸原本强压着的怒火已经按捺不住,她咬了咬牙,也跟着起身,紧随着顾沅之后而去。虽然现在她已经不敢随意欺负羞辱顾沅,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追上去,哪怕是被顾大夫人责骂也要好好教训一下顾沅,不然她难咽下这口气。 顾沅却没有发现跟在她身后不远的顾芸,她只是信步在梅林里走着。来顾府已经数年,前一世的她此时早已是得大夫人厚爱的姑子,顾府对她来说也如自己家一般熟悉不过,可这一世她自活过来便一直谨慎小心,韬光养晦地躲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曾多出来走动,这梅林的风景都已经陌生了。 “姑子在这里呀,大夫人要婢子来请姑子过去说话。”一名侍婢自小径另一头快步过来,给顾沅行了礼。 顾沅微微蹙眉:“夫人可说了是什么事要见我?”难道还是为了太子良媛的事?这两日大夫人一直不曾再见顾沅,也没有再让人提起这件事,好像已经偃旗息鼓了。 那名侍婢低着头,口中道:“婢子不知,大夫人只是吩咐请姑子随婢子过去,莫要耽搁了。” 顾沅有些疑惑,顾大夫人自然是知道今日顾瑶请了各家郎君姑子在梅林泉边宴乐,却怎么还挑了这个时候叫了她过去。她也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道:“走吧。”抬头之时,看了一眼侍婢,却是愣了愣,目光冷了下来。 顾芸远远看见侍婢与顾沅说了几句话,顾沅便随她向梅林外走去,却不曾听见她们说了什么,一时也疑惑起来,却是脚下步子不停地跟了过去,她倒要瞧瞧这小姑到底要做什么。 侍婢引着顾沅一路从小径另一头出了梅林,向着西南院子而去,侍婢的步子走得很快,像是着急把顾沅带过去,顾沅却是不紧不慢,隔着数步之远跟在她身后,走一走还停一停,似是疑惑地问道:“大夫人不在东院么?怎么会往这边来?” 侍婢不得不停下来,恭敬地回道:“大夫人在这边院子里吩咐事情,所以让婢子带着姑子过来这边。” 顾沅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什么,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侍婢身后走着。 远远跟着的顾芸看见侍婢带着顾沅往西南边院子去了,心里满是疑惑,西南这边院子很是偏僻,向来都是无人住,只是家里有寻常的宾客来了才会让人收拾住着,往日这里除了侍婢并无别人过来。这个时候那个贱人来这里做什么,还是独自一人。难道是…… 顾芸一时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难道这个贱人在此与人私会?!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不然怎么可能神神秘秘独自带着一个侍婢来这无人往来的偏院。若是能抓到她与人私会的现行,那这个贱人还能被太子看重还能去建康?那时候她就只能受人厌弃任人羞辱了! 她欢喜不已,深觉自己这次是发现了顾沅的隐秘,也越发小心起来,不敢跟得太近,只怕被顾沅发现,远远跟着那两人。 这几处偏院都十分冷清,顾沅抬头仔细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院落,这院子比起另外几处显得更是冷清,连打扫的侍婢仆妇都不见,虚掩的院门像是有意留着的,里面悄然无声息。 顾沅目光微闪,停下了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侍婢似乎听到生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开口道:“姑子怎么不走了?夫人还在等着你呢。” 顾沅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你是谁使了来的,让你把我诓到这里作何?”她一开始真的相信了是大夫人让人唤了她过去,可当她看见这个侍婢时便觉着不对,因为前一世她对顾大夫人身边伺候的侍婢全都熟识,可这个侍婢分明不是大夫人身边之人,大夫人怎么可能让她来唤自己过去,她一路过来试探,更是确定了只怕是有人故意诓她过来,她要弄明白那个使了侍婢来诓她的人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侍婢慌乱起来,她连连摇头:“是大夫人让婢子来唤姑子过去,婢子不敢诓骗姑子……” 顾沅笑得更冷:“你若是现在说出来,或许我还能饶了你,若是不说,我现在便叫喊起来,这附近的院子还是有人在的吧。”当然会留了人,就是要一会叫喊起来好有人过去,会正巧“撞见”顾沅与人私会。 侍婢此时开始惧怕,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松口:“婢子只是奉命请姑子过来,姑子莫要错怪了婢子。” 顾沅并不与她掰扯,只是轻声地说着:“你若还不老实交代,我便在这里叫喊起来,就说你假借大夫人之名诓骗我,你觉得大夫人知道了你会如何?” 侍婢想起了往日大夫人的手段,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也知道眼前这小姑子已经身份大不一样,只怕能轻易要了自己的命去,她犹豫许久,终于低声道:“婢子只是按照吩咐把姑子带到前面的院子里去,别的就不知道了。”她还是不肯说出是谁指示的。 顾沅指了指那处院子:“里面有什么人?”这些内院的龌龊事前一世她见得多了,顾大夫人先前使过一次了,这个指示的人又是如此。 侍婢低声回道:“是……是张家郎君吃醉了在里面歇息。”她已经不敢不说了,这姑子分明都猜到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章 变故 张七郎?!顾沅的脸色变了变,竟然用张七郎来对付她,可见此人用心之深。若是自己真的中了计被诓进了院子,被人“撞见”与张七郎私会,联想起先前张七郎还曾让人登门说过亲要纳她为贵妾,那这个私情的罪名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这府里大夫人一心想要与太子攀交,虽然顾沅不曾被封为太子良媛,却还是要跟随太子去建康,大夫人没有理由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顾沅动手,毕竟毁了她也就是毁了太子对顾家的看重。不会是顾芸那种草包设下的计谋,顾沅知道顾芸对她的愤恨,但她却知道顾芸的心性还做不了这样阴狠的局。那么这府里剩下两个会动手的,只有顾潼之或是顾瑶了,却不知道会是他们兄妹中哪一个。 不过不管是谁,今日这个打算是休想得逞了。顾沅冷笑着转身,丢下一句话给那个侍婢:“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一回想要动手用点心思,这等用烂了的法子就别再使了。”一点新意都没有,只想着骗了人去,再让人冲进去抓住与男人私会。这一招对付寻常姑子倒也好使,毕竟坏了名声,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低头嫁了,或是一道白绫以死证清白。可惜碰上了顾沅,这一世她压根不想适人,也不想再被顾家摆布利用,所以根本不会如他们所愿。 侍婢想不到顾沅就这样走了,一时愣愣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想起来该赶紧把这事回报,忙忙地又快步向着外边走去。 顾芸原本抱着看一出好戏的打算,缩着手脚躲在回廊下远远看着顾沅与那个侍婢,只是不知道为何她们停下了步子,站在院墙下说着话并不往院子里去。她想听听她们说了什么,奈何隔得太远,根本听不真切,只是忽然见顾沅抬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院落,与侍婢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转身走了。 顾芸一时糊涂了,这个小贱人不是来私会的么,为何并不曾进去就走了?她是发现了自己跟在后面,所以打算就这么走了。顾芸不由地向后躲了躲,却又觉着不对,自己这么小心,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顾沅就这么走了,只能气急败坏地站在回廊里直跺脚,竟然不曾叫她抓住,就这样白白让她走了!不行,她不甘心!顾芸转过脸看向顾沅方才指着的那个院落,想必那个男人还在院子里,就算是没能抓住顾沅,抓住那个男的她也能把他带去大夫人那里,让他招出他们的私情来!她倒要看看那个贱人究竟是与谁在这里私会! 顾沅回到梅林泉边的席上已是酒过三巡,连性好美酒酒量极好的王彦都微微露出几分醉意,看来对顾府的玉梨春还算满意,谢轩也不肯再吃了,只有崔廷依旧稳稳坐在榻席上,半分酒意都没有,俊脸上也照旧是冷漠之色,只有在看见顾沅回席上之时才微微动了动目光,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阿沅这是去了哪里,怎么好一会不见回来?”顾瑶很是关切地侧过身来望着她。 顾瑶看着她亲切温和的笑容,想着刚才的事,如果真是这位顾家二姑子动的手,那么她的心机真可谓是深沉了,竟然还能这么淡定地面对自己说话。她嘴唇动了动,语气云淡风气:“没什么,只是不胜酒意在梅林中走了走。” 朱箐笑着插嘴道:“阿瑶让人准备的这玉梨春怕是经年陈酿了,方才张家七郎才醉得很了,这会子连阿沅都说不胜酒意,可见真是醉人。”她掩着口笑着,“我瞧着阿芸方才也是出去好一会了,难不成也是吃醉了?” 众人望向那空着的席位,果然不见顾芸,方才她紧跟着顾沅出去便不见回来,却不知道去了哪一处。 顾瑶微微蹙眉,自己这个妹妹真的是太不省心了,这可是顾府做东宴请各家郎君姑子,她居然一声不响就离席而去。她忍了忍气,唤过侍婢:“去看看芸姑子去哪了,去请她回来。” 只是侍婢还不曾走远,就见主院管事的李媪带着两个侍婢快步走过来,到了顾瑶跟前,李媪屈了屈膝:“姑子,芸姑子身子不好,已经回了院子歇着了,夫人命婢等过来说与姑子知晓。” 顾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李媪是自己母亲身边最为得力的管事仆妇,寻常差事是不会让她过来,她带着人这样急急忙忙过来,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又碍着各家郎君姑子都在,不得不这样委婉地告诉自己。 可是顾芸会出什么事呢,她方才还好好地在席上。顾瑶满心疑惑,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青白不定,手中的耳杯也微微发颤,连酒水都晃了出来。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一定不会是那里!(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一章 恶果 张七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窄小的厢房里,也不是自家舒服的胡床软榻,身边伺候的也不是自己的娇妻美妾,而是几个膀大腰圆一脸怒气的仆妇。 他猛然惊坐起来,却是头痛欲裂,扶着额头急慌慌地道:“这是哪里?我要回府去!”他平素娇生惯养的,哪里在这种地方待过。 仆妇们压根不在意他是张家郎君,皮笑肉不笑地屈了屈膝:“还请郎君在这里好生歇着吧,我家夫人已经打发人去请张家大夫人过来说话了,待有个交代自然会送了郎君回张府去。” 交代?什么交代?张七郎糊涂了,他在梅林的宴席上吃多了酒,醉的不省人事被人送了出来,原本是想着让自家僮仆送了他上车回去,可是不知怎的被几名侍婢连扶带搀送去了一处院子里,他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对了,他半醒不醒时,似乎有人近前来,在他耳边轻声说过沅小姑就要过来看他了。 没错了,顾沅来过!他虽然醉糊涂了,却也记得有个年轻女子进过那间房,还走近他身边,被他拉住了,只是后来……他就不记得了,一定是顾沅!这个小姑不是不肯做他的贵妾吗,怎么还私下里来见他? 他正要开口,却听外边有人惊呼出声:“不好了,不好了,三姑子投缳了!”惊叫声又很快消失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没了声息。 顾家三姑子不是顾芸吗,她怎么会投缳?张七郎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究竟是怎么了,为何顾家要强留着他在府里,还有顾瑶为何要投缳,后来他与顾沅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府的内堂,得了消息急急忙忙从张府赶过来的张大夫人扶着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坐在榻席上,有几分忐忑地看着顾大夫人的脸色,她只听去顾府报消息的人说,七郎吃醉了酒冲撞了顾府里的三姑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知道。 别人不知道张七郎的性子,她这个长嫂却是知道的,平日里看着还有些世家郎君的做派,一喝了酒就全然没了章法,偏生酒量浅,多吃的几杯便酩酊大醉,也不知道这一次他惹下了什么麻烦来。张大夫人只觉得又急又气,张家本就不如顾家强势,虽然也算是吴郡四大世家,可终究是最弱势的,张七郎虽然得家族看重,但终究是庶子,顾芸可是顾家嫡出长房的三姑子,若是真的有个好歹只怕是要惹出大乱子来。 她偷偷看了眼一脸阴冷分明是强压着怒火的顾大夫人,陪着笑轻声开口道:“七郎糊涂,冲撞了芸姑子,原该好好责罚他,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夫人说与我听听,我好回去罚了他。”到这会,她也只当是张七郎喝醉了酒与顾芸起了争执,不曾想到别的。 此时,打发去顾芸房里看着的李媪快步进了房来,一脸焦急地走到顾大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大夫人的脸色更是阴沉地要滴下水来,慢慢转过来脸看向张夫人,往日端庄温和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羞恼与不甘。 主院剑拔弩张的情形却是不曾影响到顾沅的院子,陈媪正招呼人忙着收拾行李,再有一日就要出发去建康了,她只怕落下了什么,事无巨细都亲自盯着,毕竟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吴郡。 顾沅倒是寻常心态,在里间榻上坐着翻看着书帛,心思却不在书上,一心想着在梅林宴席的事,究竟那个人是顾潼之还是顾瑶呢? 阿萝悄悄挑了帘子探了头进来:“姑子……” 顾沅看她一脸贼兮兮的样子,不由地失笑,点头道:“进来吧,让你问的消息可问到了?” 阿萝连连点头:“问到了,主院那边已经乱作一团,阿七好容易才脱了身与婢子说了说呢。” 今日顾大夫人打发李媪过来说话的一幕,顾沅也起了疑心,她也知道李媪深得顾大夫人看重,不是十分重大之事不会无端端使了她来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顾芸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所以她悄悄让阿萝去主院找阿七打听消息,反正阿萝素来爱听这些有的没的的事,让她去做这个她也再乐意不过。 阿萝一脸激动地压低声音:“阿七说芸姑子的院子这会子都闹翻了,先前让人关了院门不让进出,只是还是能听到里头地吵闹声,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瑶姑子的院子这会子也闭了门,不见人出来。” 顾沅皱了眉,顾芸到底出了什么事,先前她在席上还是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事。可是府里并没有请郎中来,想来也不是发了什么急病,闭了门不让侍婢仆妇进出,分明是有什么事不能叫人知道要掩人耳目,她用直觉感觉到只怕顾芸的事与她今日的事有些关系。 她拧着眉头:“大夫人呢,她不曾过去瞧瞧?” 阿萝摇头晃头地继续说着:“婢子去的时候,大夫人正在内堂见客人呢,好像是……是张家大夫人。” 张大夫人!顾沅一惊,倏然明白了,原来顾芸……她脸上慢慢露出冰冷又残忍的笑,顾家人算是自作自受了吧!(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二章 归还 在顾府待了两个多时辰,天大黑了,张家夫人才一脸倦怠之色扶着侍婢的手登车回府,她的车驾后跟着另一辆窄小的车驾,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两辆车一直开到张府内院,才涌上来许多侍婢将车驾里的人扶了下去。 不出顾沅的意外,晚间张大夫人还是来了她的小院,带着顾瑶与李媪,脸上没了最开始的高傲和之后有意的亲近和蔼,只有难以掩饰地愤怒。她扶着侍婢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顾沅的厢房,顾瑶跟在她身后,没有往日亲切的笑容,只是微微垂着头,不言不语。 “大夫人。”顾沅落落大方地起身,屈了屈膝。她料到顾大夫人会来,顾家素来不会轻易放过半点机会,所以即便自己违背了他们的决定,还是不会放弃让她成为顾家在太子身边的重要棋子。 顾大夫人不再拉着她嘘寒问暖,说那些场面上的话,而是稳稳坐在榻席上,望着顾沅:“阿沅叫我很失望。”没有兜来转去,难得地直白。 顾沅温顺地立在一旁,听着她的话。 “原本你可以成为顾家嫡出姑子,成为太子良媛。”顾大夫人语气毫无起伏波动,“以你的能力,自然不会只是一位东宫的良媛,待你辅佐太子即位,再加上出身高贵,即便是正位中宫的那位也要对你退避三舍,那时候无论是你还是顾家都将不可限量。” “自太子命人来府里要了你的年庚去时,族中族老与我们已经决定,不惜一切扶助你在东宫行事,但凡你有差遣,顾家绝不会推诿。”她凌厉的目光落在顾沅身上,“或许你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你已经见过王谢之家的子弟们,他们为何能够有如此地位,只因为王谢之家百年积厚,才能得天下仰望。而你原本可以将顾家带上顶尖世家之路!” “可是你愚蠢至极!”顾大夫人似乎没有了顾忌,言辞毫不留情,“自以为有异能为依仗,不需要家族的庇护,更是推拒了为太子良媛。你可知道建康之中世家姑子不知有多少,你一个旁支所出,没有家族庇护,只怕随便是谁都能够羞你辱你取你性命!而你不过是蝼蚁罢了!”她的话尖锐刺耳丢向顾沅。 只是叫她失望的是,顾沅没有半点动色,依旧温顺地双手交握立在那里,只是轻轻浅浅地道:“阿沅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前一世她跟着冯文异从吴郡回到建康,虽然那时候冯文异已经是三品的骠骑将军,她这个世家旁支出身的将军夫人还是受尽了建康世家姑子们的嘲笑捉弄,那样的羞辱让她常年躲在府里不敢出去见人。 顾大夫人想不到这个孤女竟然如此固执,到这时候还是如此不肯听从她的话,她不由地冷笑出声:“好,很好,你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也由得你。”她招了招手,立在她身后的李媪端了一叠契书上前来。 “这是当日你爷娘过世之时,寄放在我手中的田庄地契和银钱,你如今要去建康了,自然也不必放在府里代为照看了,尽数交还与你。”顾大夫人看也不看那叠契书,只让李媪交给了顾沅。 李媪这时候上前来,送了契书到陈媪手中之时,说了一句:“大夫人还是念着沅姑子的,还命奴婢将西郊两处庄子一并送给小姑,也算是点心意。”说罢,特意看了眼顾沅。 顾沅望着那叠子契书,忽而笑了起来,向着顾大夫人屈了屈膝:“多谢夫人美意,阿沅就却之不恭了。” 顾大夫人看不明白顾沅笑容里的意思,但见她收下了契书,眉间微微松开了些,露了一点笑容:“终究你也是在府里养大的,也还是顾家姑子,自然不能让你太委屈。你若是想明白了,使了人回来说与我知晓,府里还是念着情义的。”说罢,她起身带着李媪与顾瑶向着门外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此次,你大兄与阿瑶阿芸也会随着一起去建康,你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句话倒真是让顾沅惊讶了,她转过头看着一直不曾开口的顾瑶,只见她低着头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来。前一世顾瑶并没有跟随太子一行回建康,而是在之后建康谢家的邀请下才与几位吴郡的世家姑子一道去建康,继而被谢家长辈看中,成了谢家的新妇,顾芸更是不曾去过建康,而顾潼之一直留在吴郡,最终与冯文异结交,才有了最后结局。 没想到一切都改变了,顾潼之居然去了建康,顾瑶与顾芸也会一并同行。难道是因为这一次张七郎的事? 顾沅愣了愣,回过神来向顾大夫人欠身道:“诺。” 出了顾沅的院子,顾瑶才低低地开口:“阿娘为何要将那契书给她?”顾沅如此不听从他们的安排,为何还要给这些财物给她,就是一样也不给,顾沅又能如何。 顾大夫人让侍婢远远跟着,扶着李媪的手,带着顾瑶三人在点亮了风灯的顾府院子里走着,她不急不缓地说着:“阿瑶是觉得那个小姑已经要去建康了,不必浪费了这些田庄地契?”夜色中,她冷冷笑着,“我是有意要与她的。”她没有细说为什么,只是向前走着。 顾瑶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阿娘又何必如此宽容她!” 顾大夫人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目光灼灼:“你记住,若想要成大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那个小姑子现在虽然不肯听话,但未必日后不会用上,所以行事不必就此做绝,留一线余地,日后才能有路可行。” 她望着顾瑶的目光渐渐变冷:“阿娘对你也很失望,没想到你这次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顾瑶咬着唇,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自己母亲的眼睛。 “你是我顾家嫡支长房姑子,身份何其高贵,你自小聪慧,行事有度,又是如此好容貌,府里对你寄予了厚望!”顾大夫人并不怜惜她,“原本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照着谋划便可以达成所愿,你的婚事也将成为族中的一大助力,那时候我们长房才能坐的更稳。可你居然把心思花在了这么个卑贱之人身上!” 顾瑶低声道:“阿瑶错了。” “你错了,你当然错了!”顾大夫人狠狠道,“你自以为是地在府里行事,就不曾想过,若是真的事成了,我们顾府又该如何向太子交代,如何向张家交代?就为了你的一点小心思,就如此荒唐行事!我这些年教导你的都忘了吗?就算你要行阴私之事也该稳妥为上,不能牵连自己!” “你要记住,你出身高贵,不该与这样的贱人动手,即便要动她也该让别人动手,这才是上策。”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抬头,“现在她还是有用之人,不要再对她下手。等到了无用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她消失的。” 顾瑶轻声应着,又问道:“那阿芸……” 顾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带着她一起去建康吧,到时候我会让人给她说一门亲事,就留在建康,不必回来了。”即便是想尽办法封口,终究难保会不会走漏风声,顾家不能被顾芸拖累了名声,原本这个女儿也不是聪明可用之人,比不上顾瑶,只能送去建康了。 不知道顾家母女这一路的商量,房中的顾沅看了眼那叠子契书便又交还给陈媪:“收起来,过些时候寻稳妥之人将这些田庄地契全部变卖,换成银钱。” 陈媪大吃一惊:“这些都是上好的田地庄子,姑子为何要全部卖了去,这可是要大大折价的呀!” 顾沅轻轻一笑,也不与她解释,只是道:“媪只管按我说的去做便是了,折价也无妨,只要快些换成银钱便是了。” 陈媪满腹疑惑,却也不敢不听顾沅的话,只是嘀咕着:“前些时候太子殿下才送了千金来,哪里就缺了银钱了,为何要把这些都变卖了,可是要折损不少银钱呢。这些上好的田庄就是留着伴身,日后做了陪嫁也好呀。” 顾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书帛。她知道顾大夫人的用意,若是留下那些田庄,只怕日后与顾家的牵扯会更多,她索性一并卖了,才能断得干净!(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三章 送行 吴县的街市上再一次热闹起来,与太子一行来时不同,这一次的车马随从更多,陆家陆大夫人带着陆靳陆秀兄妹二人,顾家的顾潼之带着顾瑶顾芸,还有顾沅也都在车队之中,跟随太子一行同去建康。 太子的车驾自然还是为首,还是来时那华丽骚包的马车,各大世家的马车紧随在后,也都是华丽宽敞,高高悬挂着世家徽记,侍卫们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两旁,好不威风。可就是这一队富丽堂皇的车队后面,遥遥跟着两辆窄小不起眼的驴车,不但没有什么高头大马,只是两匹尚算健壮的毛驴拉着油蓬车,驾车的驭夫也只是寻常打扮,更没有侍卫美婢跟从,看着与车队极为不协调,却还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跟在车队后,摇摇晃晃地走着。 吴县的百姓们也如来时一样,把街头巷尾堵得水泄不通,翘首张望着太子一行的车队,口中啧啧感叹:“这怕是难得再见到这些建康世家的郎君姑子们了!” “只恨不曾生作建康人,俯仰可见如此人物呀……” “听闻这一次,连我们吴郡的陆家大郎君与顾家大郎君也要去建康了!” “你莫非不知道,陆家大夫人原本就是建康嫁过来的,这一回怕是回去探亲吧。” 旁边的人看见顾家的马车,疑惑道:“那顾家为何也要去建康,莫不是也是探亲访友?” “那便不知了,只是为何是顾大郎与两位姑子去建康?” 被众人揣测的顾家人的马车却是格外安静,顾潼之的马车早已跟在太子之后,顾芸与顾瑶也难得地没有同乘,顾芸所乘的马车旁多了好些仆妇随侍,更是悬挂着厚厚的毡帘,遮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顾芸更是连面都不曾露过。顾瑶倒是一如往常般的沉静温柔,稳稳坐在悬挂着薄纱帷幔的车驾中,任由人们赞美倾慕地仰望。 顾沅舒舒服服地歪在自己的小驴车里,拿着本书帛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对外面嘈杂的人声充耳不闻。她谢绝了顾大夫人给她安排好的有顾家徽记的马车,而是早就安排陈媪买了这两辆驴车,一辆装了细软,让陈媪坐着,她带着阿萝坐在这一辆,虽然比不得世家的马车高大宽敞,却也胜在自在。 阿萝自打知道能够跟着顾沅去建康,已经欢喜了好些时日,这时候正是激动着,一边瞧瞧撩开帘子偷看着,一边止不住地惊呼:“姑子快看,好多人呀,都是来送行的么?” 她稀罕地到处看着,又笑得眉眼弯弯凑近顾沅:“姑子,你说建康会不会比吴县更大人更多呢?”她也不等顾沅回答,一气说了下去:“婢子听阿七说,建康可是不得了,世家郎君个个风流高雅,那才叫好看呢!” 顾沅轻轻一笑,看着阿萝充满向往的神色,回想起前世去建康的情形。那时候她已经是冯文起的妻子,跟着升为三品骠骑将军的冯文起一起回了建康,原本以为之后就会是风光的将军夫人,没想到因为她是世家旁支出身,却嫁给了西秦人的缘故,一直是建康世家中人耻笑的对象。建康世家的姑子是何等高高在上,哪里容得下她出现在游玩宴乐的席上,对她各种的羞辱取笑,甚至命人将她赶出去,那一段时间她过得极为艰难,却为了不给冯文异丢脸面,只得躲在府里不敢多出门。而那时候,顾家并没有半点维护过她,即便这桩婚事是他们定下的。 现在想起来,顾沅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何其愚蠢,居然还相信顾家是真心对她的,把顾家母女偶尔偷偷命人送些首饰衣料的举动当做贴心,最后才会变成顾家的弃子。想到这里,顾沅苦笑了笑,或许她这样的人只有死了一回,心性才通透了,才知道如何去辨识人心。 “沅小姑……”车外传来一阵让顾沅汗毛倒竖的熟悉的声音,有人靠近了她的马车。 阿萝撩开帘子,回头与顾沅道:“姑子,是位将军。”脸却不由地红了,还真是位俊美的将军,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是冯文起,顾沅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声音,她好不容易要离开吴郡了,就要可以彻底摆脱这个人了,他却偏偏还要凑过来。 她叹口气,并不看撩起帘子的窗外,只是开口道:“冯将军,有何事?”不想看见那张曾经相对十余年的脸。 冯文异的声音停了一会才传来:“我会护送殿下到武进再回吴郡来。”望着露出在窗边的顾沅一角裙摆,他有些气闷。 顾沅不明白,他为何要来告诉自己,只好接着他的话:“那就有劳将军了。”她明明已经没有前世那么张扬的容貌,为何他还要来纠缠不休。 “小姑何以惧我至此,竟然连面都不敢露?”冯文异终于忍不住讥讽道,他实在懊恼得很,几次见面这个小姑子不是低着头不敢看他,就是快些躲开,现在连脸都不肯露出来,躲在马车里面跟他说话。他虽然平日里带兵难免有威严杀气,可是自问也算是得姑子们的好感,为何这个小姑子如同看见洪水猛兽一般对他。 他话说到这份上,顾沅不得不从马车里露出个头来,扯着嘴角笑得难看:“将军何出此言,阿沅这不是怕形容不整失礼于将军嘛。”干笑两声,等着冯文异发话。 冯文异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建康不是善地,那些世家中的郎君只是想要利用你的预知祸福之能罢了,并非真心敬爱你。”他说罢,自己一怔,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跟这个小姑子说了这个,虽然他一直都是如此想。 顾沅腾地红了脸,顾不得复杂的心绪,瞪着冯文异:“将军这话太过无礼,旁人对我是何打算与你有何干!” 冯文异这时候也深恨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平白叫人看出他的心思,只是他已经说出口了,索性也就不想再掩藏,他定了定神,望定顾沅又羞又恼的怒容:“你当知道,你虽然出身世家,却是旁支孤女,即便有异能伴身,却终究难得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中人真心看重,他们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罢了!” 他也不顾顾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是直直说着:“你若真的想要离开顾家,也不必用这种抛头露面的法子,你若是愿意,待我离开吴郡时,可以带你一起走。” 带她一起走!顾沅怒极反笑,上一世要了她的命还不够,他这一世还想来纠缠么!他凭什么以为她还得依靠他,还会相信他! “你若是愿意,便在建康等着我,待吴郡事了,我便会回建康,到时候会打发人去顾家提亲,必然不会委屈了你。”冯文异也不等顾沅回答,轻轻一松缰绳,骑着马已经向前行去。 一把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一身银鳞甲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顾沅怄地几乎要吐出血来,咬牙切齿低声道:“我不愿意,不愿意!你以为你是谁,我才不会再让你随意摆布!”她恨得心肝痛,只恨手里没有趁手的物件,狠狠砸到那个骑着马远去的背影身上!(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四章 闹腾 出了吴县,没有了繁华的街市,一望无际的田地和荒野,官道弯弯曲曲并不平坦,很快这一行的姑子们都有些经不住了,都奄奄地坐在车中,不再似在城中那般骄傲不可一世。 “你去与顾氏阿瑶说,就说我要与她同乘,不要坐在这个憋闷的车中!她是顾家嫡出姑子,难道我就不是,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面!”顾芸的车驾中传来尖叫咆哮声,紧接着便是砸了杯盏的丁零当啷的声音,侍婢们苦劝着也阻拦不住,声音隔着毡帘都传了出来。 车驾旁伺候的仆妇们怕闹出事来,忙不迭快些到前面一辆车旁回报顾瑶:“……三姑子闹着不肯再留在马车里,要与姑子同乘。” 顾瑶冷冷地抬眼看了眼那仆妇,冰冷之意吓得仆妇退了一步,只听见她道:“这事我却做不得主,你去回了她,让她好好养病是夫人的意思,她还是莫要再吵闹,等到了建康自然让她会下车出来。” 仆妇不敢再多话,忙忙又回去把话原原本本转告顾芸,顾芸更是恼怒地紧,顺手抓起侍婢手中端着的香炉砸了出去,愤恨地喝道:“我没有病,为何要让我装病,我又不曾做什么丢人之事,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我就不是阿娘亲生的女儿,由得别人作践?!” 她怎么呼喝,侍婢仆妇们都不敢搭话,只是低着头,来的时候大夫人已经交代过,她们只管这一路看好芸姑子,不让她下车闹出事来就是了,别的只当听不见看不见。 “都是那个贱人,明明是她要去私会,却害了我!”顾芸越想越恨,心里恨毒了顾沅,要不是她把自己引到那院子里去,又怎么会撞上醉了酒的张七郎,被当做顾沅拉住了,被人撞破在当场,这一切都是顾沅故意害她!她如是想着,却不曾想过,若不是她先想着要拿顾沅的不是,又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她阴毒地望着厚厚的毡帘,不肯就此罢休,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关在马车里带去建康,明明她也是顾家姑子,就该端坐在马车中被人敬仰爱慕,都是因为顾沅才会这样的! “你去把沅姑子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要跟她说说话!”顾芸停下了吵闹,刻意放柔了声音与仆妇道。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能命令顾沅做什么了,只能想办法把她骗过来,骗到这马车里,她要亲手划破这个贱人的脸。 仆妇很是为难,沅小姑可不是从前的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女了,她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又硬着头皮再去请示顾瑶。 顾瑶听了仆妇的话,轻轻一笑,却是道:“她既然想见沅姑子,你就去请吧。”仆妇愣了愣,只得答应着,向着车队后面走去。 到了顾沅的马车边,仆妇不敢造次,恭敬地问道:“沅小姑,婢子有礼了。” 阿萝坐车正无趣,听到说话忙撩开帘子张望:“有何事?” 仆妇脸上堆满了笑:“婢子是伺候芸姑子的,行路无趣,芸姑子想请沅小姑过去说说话。”说着不住地偷偷打量车里的动静,只盼着这小姑能去一去,也好让顾芸不再拿着她们这些侍婢仆妇使性子。 顾芸要与她说说话?!顾沅不由地冷笑起来,这个时候顾芸还会有这个兴致,只怕是不怀好意吧,她可不认为顾芸对自己有什么说话的兴致。 “听说你家姑子病了,还是让她好生养着吧,我身子弱怕过了病气,就不去打搅了。”顾沅眉眼也不抬,直接回了。 仆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应诺着回了顾芸的马车边,不过片刻那马车里的吵闹叫骂之声又响了起来,侍婢仆妇们苦着脸不敢再说话。 终究还是让顾潼之知道了,他陪着太子说话不能过来,打发了仆从过来转告顾瑶:“……若是还不知好歹,就让她安生些,别连累得府里丢脸。” 顾瑶平静地回答:“知道了,你让大兄放心,我会好好劝她不会再闹了。” 待仆从去给顾潼之回话时,顾瑶唤过亲信的仆妇:“芸姑子怕是闹得乏了,送些浆水过去与她吃。”仆妇目光微闪,应下去了。 片刻的功夫,后面的车驾安静了下来,顾瑶静静依靠在马车窗边,看着起起伏伏的丘陵山林,神色丝毫不动。 想请顾沅去说话的不止顾芸一人,陆家的马车慢慢放慢了步子,靠近车队最后面的顾沅所坐的驴车,撩开帘子陆秀探出头来,笑着唤道:“阿沅,阿沅,你可得闲?我来寻你学琴的!” 顾沅这才坐起身来,撩开帘子:“是阿秀呀,我正无事。”对这个坦率没什么心机的陆家小姑,顾沅倒是没有反感,反而有些喜欢。 陆秀瞧了瞧顾沅小小的驴车,笑道:“你上我车上来吧,不然怕是坐不下身来。” 顾沅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驴车,的确是太小了,只怕两个人抱着琴都没法坐下,也就不扭扭捏捏地,抱着龙山就跳下驴车,轻松地上了陆秀的马车,一撩帘子就要坐下,却赫然发现里面坐着陆靳,正端方地坐着抬眼望着她。(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五章 扎营 顾沅愣了愣,抱着龙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欠了欠身:“陆家郎君。” 陆秀噗嗤笑出声来,一把拉过她在车里坐下:“我大兄听闻沅小姑要来教我学丝桐,便想着也来听一听呢。” 陆靳彬彬有礼地向着顾沅欠身笑道:“还望小姑不怪我唐突。”目光清澈如泉,仿佛可以见底。 人已经坐在车里了,又是人家的车,她还能说什么,只得轻声道:“无妨。” 幸好陆家的马车很是宽敞,三人坐在里面倒也不局促,还能放下龙山,顾沅虽然有些别扭,但也还算从容,指点陆秀调弦取音的技法。好在陆秀原本就会弹丝桐,稍加点拨便通晓其中诀窍。陆靳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端坐在旁看着顾沅调琴试音,指导陆秀指法,一如既往地端方稳重,只是目光是少有的温和舒展。 待到顾沅停下来,稍稍歇息之时,陆靳才唤了马车旁伺候的侍婢:“给沅小姑上杯浆水。” 顾沅接了那杯浆水,才开口道:“多谢郎君。”她停了停,想着自己先前也得了这位陆家郎君好几次相助,不能不道声谢:“先前多谢郎君数次帮阿沅解围,阿沅感激不尽。” 陆靳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才道:“姑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只是靳有一事,还请姑子成全。” 顾沅有些奇怪:“郎君但说无妨。” “姑子身负异能,能预知未来,更能料定战局,此乃姑子的福分,也是我大晋之福!”陆靳神色肃穆,“若姑子此番去建康,能够尽力辅助太子殿下,必然能够为大晋百姓谋福祉。” 顾沅不想他说的居然是这个,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才皱眉道:“郎君太过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姑子,即便有预知之能,也是侥幸得之,也并非能够预知所有的事,实在不敢当郎君如此厚望,还请郎君勿怪。”说罢,她抱着龙山匆匆下了陆家的马车,回自己的小驴车上去了。 陆秀留不住她,急急忙忙打发人去赔不是:“……就说大郎只是随口之言,还请沅小姑莫要计较。” 又回过头来嗔怪地看着陆靳:“大兄为何要说这个,阿沅毕竟只是个小姑子,哪里就能担当地起如此重任,难怪她吓跑了。” 陆靳摇了摇头,笑容有些沉重:“她不是害怕,只是不肯。”他看得出这个小姑子无比聪慧,并不肯多卷入国事之争。陆靳也知道这其中太过复杂凶险,只是大晋如今岌岌可危,若是能够有她的预知之能相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不得不说。 陆秀看着自家兄长,长叹口气,原本觉着自己这位性格端方古板的大兄对顾沅似乎有些不同,她还有意想帮着撮合,没想陆靳做了半天就说了这么句话,把小姑子给吓跑了,真是白白费了心思。 “明日我再请了沅小姑过来,大兄可千万别再提起这话了。”陆秀道。 陆靳摇了摇头,隔着薄纱帘幕看着不远处那架驴车,目光沉重,低声道:“国难当前,不得不如此。”他认得,先前她手里抱着的是龙山,或许只有王谢之家的子弟才能配得上她,也才能在太子手中护她周全。 去赔不是的仆妇并没有看见顾沅生气的模样,只是轻轻浅浅一句:“郎君也是一心为了国事,阿沅并不曾在意。”陆家大郎君陆靳的性子她前世就有所耳闻,看着俊朗出众的一位世家郎君,却是个极为严谨刻板的性子,很有些文人意气,说出这些来她倒也不惊讶。 仆妇见她脸上没有怒气,这才放心地诺诺应着,回去回话了。 车队摇摇晃晃走了一整日,天擦黑时才在一处平坦的荒地里停驻扎营。各家的仆从侍婢忙忙碌碌地扎起营帐,铺开地毡,收拾摆放郎君姑子们平日用惯的物件摆设,不能比府里差上些许,这也是世家惯常的做派。侍卫们四下巡视,部署下守卫警戒的哨点,更是在营地正中燃了一堆熊熊的营火。 顾沅没有那许多侍婢仆从的,只有陈媪阿萝还有两个驭夫跟着,她打发驭夫去安置好驴车,自己与陈媪阿萝动手收拾起分到的一顶小营帐,好在她没有那些世家郎君姑子的做派,只是简简单单收拾出榻席和案几就可以了。 就在她们忙忙碌碌的时候,顾瑶带着侍婢过来,正看见顾沅亲自提着铜壶出了营帐,惊呼道:“阿沅,你怎么能亲自动手做这些活计,这可都是他们该伺候的!” 说着,向着身后的仆妇侍婢道:“还不快帮沅小姑收拾,怎么能让姑子自己动手!” 她一边拉着顾沅向营火走去,一边道:“阿沅你也太过见外了,这一次出来,你只带了这么几个人伺候,怎么也是不够的。说好了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了,我让他们去做就是了,你这样岂不是叫我们没脸。” 顾沅望着她一日日打扮地越发娇艳的模样,还有那看着毫无芥蒂的笑脸,轻轻从她手里抽出了手:“不必劳烦你们了,我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说罢,依旧提着那只铜壶向回走,并没有什么遮遮掩掩不自在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动手做活有什么辱没身份的。 顾瑶的笑脸一僵,望着顾沅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抹狠毒,又笑着高声道:“那我就在前面等你了,一会可要早些过来,莫让大家等久了。”这才带着人向着营地正中那顶大帐走去,太子要在里面摆下晚宴,宴请同行的各位郎君姑子。 顾沅收拾完自己的书帛,换了衣裙才过去中帐。她到的时候众位郎君姑子都已经入席,用小羊皮红柳枝搭起来的高大宽敞的中帐里已经是热闹非常了。一身寻常打扮的她并不起眼,她也不打算惹来什么注意,只是在下席寻了一处榻席坐下,就着侍婢捧上来的香汤净了手,慢慢悠悠品尝起奉上来的果饼美食,打量起中帐里其他人来。 太子的身边依旧是美艳的岚姬,媚笑如丝地依偎着太子,而太子新得了的张姬张家十五娘却是只能坐在他们身后的榻席上,可见并不得太子的宠爱。顾沅仔细看来,原本尚算娇俏的张十五娘此时一身鲜艳的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钗环明晃晃地却也难掩她一脸憔悴,分明干瘦许多的身材撑不起那一身隆重的装扮,倒更显得强撑的暗淡。似乎张姬也感觉到了顾沅的打量,木木地转过脸来,正与顾沅对视上了,却是满眼阴毒痛恨,似乎恨不得生吃了顾沅。(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六章 羞辱 帐外的营火烧的极旺,火上架烤着一头全头全尾的羊,肥美的羊肉被火烤的滋滋作响,金黄发亮还滴下油来,早有庖丁片好羊肉一盘盘端进中帐里来,由美貌的侍婢奉到各位贵人面前。 太子历来爱歌舞助兴,自建康带了歌舞伎随行,这时候早已有乐奴鼓瑟吹笙,舞伎们身材妖娆,穿着鲜艳的衣裙舞成一团团盛放的花,席上的贵人们举杯笑谈,这等富贵安乐的情形,叫人无法想象这是在一处荒野之地。 只是那群舞伎如何卖力的舞动,太子依旧瞧也不瞧一眼,皱眉道:“真是无趣,跳来跳去也只有这几样,待回了建康便把她们都换了!”从建康一路来,他早已看腻了听腻了。 舞伎们吓得白了脸,齐刷刷停了下来,跪了一地,哭着哀求:“殿下饶命。”她们在东宫待得久了,怎么会不知道太子的“换了”就要杀了她们重新选一批舞伎进来。 岚姬看着跪了一地年轻美貌的女子,轻轻一笑:“殿下怕是看腻了这些歌舞,不如打发她们另排了再跳来看,要是跳得不好再换也不迟。”她替太子打着团扇,“新换上来的人哪里知道殿下的喜好,怕是又得调教呢。”她笑得娇羞,妩媚的眼波递过去给太子,让人看得心都酥了。 太子哪里不依,大笑着点了点她:“偏生你爱吃味,罢了,由得你。”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让那些哭的花枝乱颤的舞伎们退下了。 他们身后的张姬听出了岚姬的话意,气得恨不能把手中的碗盏砸到岚姬那副妖媚惑人的脸上去,她堂堂世家出身的姑子委屈做了太子的姬妾,无名无分还要屈居在这个女人的下面,被她耻笑却还不能反驳,还有那个顾家旁支女,明明她也已经像自己这样委屈求全,受尽太子的折磨羞辱,可她偏偏能够坐在贵人的席上,看着自己受尽折磨!叫人怎么能够忍耐!~ 她愤恨地看向顾沅时,正瞧见太子下席上端坐着的顾沅抬头望了她一眼,递过来的眼神冷漠坚决,顿时心中一定,挤出三分笑意来,放柔了声音:“殿下,妾听闻顾家小姑阿沅擅长琴艺,何不请她来弹奏一曲,为殿下助兴?” 一时间,中帐之中都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从得意的张姬转到太子,最后都在帐中寻找那位身负神鬼莫测之能的小姑顾沅,想看看她究竟如何应答。只有顾瑶微微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她倒要看看顾沅这一次该如何应答,若是应了张姬的话,只怕诸位世家郎君都要鄙夷于她,要知道世家中人最为高傲,最是看重宁死不折的风骨,若是她肯屈服为太子弹琴助兴,很快就会为人唾弃!可若是顾沅不答应,只怕太子会容不得她!所以不管她今日如何取舍,只怕都会难以善了了。 “嗒嗒嗒……”清脆的声音在中帐中响起,是木屐踩在地面不急不缓地走着,一位一身石青色褒衣博带头束碧色丝带的淸俊小郎向着殿中走来,他翩翩而行之时,大袖飘摇身姿俊雅,映着帐外熊熊火光,如谪仙一般地耀眼夺目,教帐中之人都看得失了神。 “殿下。”那小郎向着正中而坐的太子作揖拜下时,众人才惊觉,这个淸俊无比的小郎居然是顾沅!她一身打扮都如同郎君一般,丝毫没有姑子的模样。 太子也被顾沅那一身郎君的装扮弄得很是吃惊,好一会才皱着眉道:“你可愿奏琴为诸位助兴?” 顾沅并不看正得意洋洋望着她的张姬,却是挺直身子,昂首望向太子:“沅不愿!” 太子的脸色瞬时阴沉了下来,冷冷望着关,语气沉沉:“怎么,你不愿为孤助兴,莫非是觉得失了身份?” 张姬此时已经掩饰不住得意与欢喜,用团扇掩着嘴轻笑:“沅小姑这是觉得委屈了呢,她可是有异能之人,哪里肯屈尊为殿下奏琴助兴!”她高兴地看着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虽然她才被太子纳了没几日,却也知道太子对世家中人的高傲很是反感,因为太子母族寻常,时时被建康世家中人轻视,故而十分在意这些,她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要太子很是嫌恶痛恨顾沅的高傲,只要她再表露出半点轻视之意,今日太子怕就是要取了她的性命去。 下席的顾瑶此时也是微微含着笑,垂着眼帘,并不看帐中的顾沅,在她看来,即便顾沅再如何风仪不凡,让人折服,今日也是难得了好了,这让她很满意。 “沅曾得殿下允准,随殿下回建康,行幕僚谋士之事!”顾沅淡淡地道,没有急切,也并不惧怕,“如今殿下姬妾却让沅在众目睽睽之下弹琴助兴,毫无顾忌,任意取笑,这是何等羞辱!” 她说到这里,脸色一肃:“沅虽不才,能预测祸福,料知未来之事,虽为女流却也体恤我大晋百姓连年战乱之苦,愿意为谋士襄助殿下,以期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她说着,目光一转,盯着张姬,“岂料殿下听信妇人之言,任由姬妾羞辱于我,让沅行歌舞伎人之事,弹奏丝桐为人助兴消遣,沅岂能从命!” 她越说越慷慨,语气越说越激愤,大步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作揖:“既然如此,沅不愿再受此等羞辱,不敢再为殿下出谋划策,自求离去,还请殿下成全!”一脸深深不忿的神色,仿佛真的受到奇耻大辱,不肯委屈求全的模样。 一时间,众人有些愣怔,待回过神来纷纷议论着,顾沅未卜先知之能他们是不再怀疑了,早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但顾沅此去建康是以谋士身份而去的却是不曾有人知道,看顾沅一身郎君打扮,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太子的谋士幕僚了。 顾沅是一介女子,要当东宫幕僚是听都未曾听说过的事,可又有谁能说她做不了呢,单单是她那未卜先知预知祸福的能力足可以襄助这天下所有邦国世家。那么太子的姬妾开口要她弹琴助兴,的确是羞辱了有才德之人。 太子想不到顾沅竟然开口如此激昂愤愤,最后还要求去,一时也是有些慌了,原本只是件小事,可若是失了顾沅的预知之能,却是大大的损失,他还指望着顾沅帮他预测琅琊王的事,哪里肯就这样放她走。 他咬了咬牙,若是就这样向顾沅赔不是,他堂堂南晋储君脸上自然挂不住,索性沉了脸,回过头向着还正得意的张姬怒喝道:“贱妇,胆敢胡言乱语羞辱阿沅,还不快些跪下赔罪!”(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七章 哀求 张姬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褪去,堪堪僵在脸上,一时回不过神来,太子不是正恼恨顾沅的不识抬举和高傲,怎么不是要重重责罚顾沅,却要她跪下向顾沅赔罪?!她愣愣望着太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太子此时只觉得十分难堪,下席上坐着的王彦、谢轩与崔廷这些建康顶级世家郎君历来看不上他,他这时候不但不能难为顾沅,还得向她低头,已经是挂不住脸了,偏生张姬这个贱人还如此没有眼色,竟然还不听话快些承认错误了事。 他阴冷地盯着张姬,面目狰狞:“你也不肯听孤的话了?” 张姬被他那冰冷如蛇的目光吓得回过神来,这一段日子以来,她已经知道太子的性情,哪里还有半点胆量,忙起身向顾沅快步过来,不小心被衣裙绊倒都顾不上来,拜在顾沅面前:“是妾错了,请小姑恕罪!”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厌恶顾沅了,只知道如果她今天不跪下求饶很可能就会死在这里。 一时间,席上的世家郎君姑子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张姬毕竟是出身吴郡张家,虽然不算一流世家,但也是士族姑子,可现在她为了活命就这样丝毫不顾身份与颜面,失去了世家的高傲风骨。 顾沅望着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张姬,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圣人,不能原谅一个一直嫉恨她害她的人,但她也可怜张姬,明明出身世家,却被送给太子作为玩物,每日都在忍受羞辱,害怕随时会没了性命,像那位朱家小姑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见她没有开口,张姬似乎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更加狠毒,想起往日看见太子是如何处置姬妾侍婢的,那血淋淋让人发指的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她已经撑不住了,害怕得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抱住顾沅的腿:“沅小姑,是妾糊涂了,得罪了你,求你恕罪,莫要与妾计较,饶了妾吧,妾还不想死,不想死呀……”惊惧的脸上满是泪水,丝毫没有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王彦已经看不下去,愤愤然拍案:“如此苟活不过辱没家族,着实叫人反胃!”说着冷冷望向对席而坐的顾潼之,先前吴郡三个世家都曾向太子送上庶女,顾沅险些就被顾家送给了太子,实在是利益熏心,早已不在乎风骨与骨肉之情。 谢轩等人更是拧着眉头,太子的宴席他们不能随意离去,只能转过眼不去看这辱没世家的一幕。 顾沅退了一步,伸手拂开了张姬的手,淡淡道:“张姬不必如此。沅为殿下谋士,你为太子姬妾,还望张姬日后自重,莫要再羞辱殿下之臣。”她不是不想要张姬的性命,只是现在做不到,太子虽然让张姬赔罪,但终究还是太子的姬妾,她不能太过为难。 张姬回过头怯怯地望着太子,全然顾不上旁边投来的都是鄙夷叹息的目光。 太子已经恼怒非常,见她还不知进退跪在中间,低声喝道:“还不滚下去,在这里给孤丢人现眼!”张姬顾不得抹脸上的泪,提着裙子快步退了下去,只怕慢了惹恼了太子,就这样要了她的性命。 顾沅这才转过身,向着太子一揖:“多谢殿下替沅主持公道,不至被羞辱。” 太子强扯着嘴角,忍着将要发作的怒气:“是贱妇无状,还请阿沅莫怪。”顾沅道了谢,步履从容退回席上。 她回到席上,却是发现众人看向她的眼光已是不同。原本顾沅就这样跟着太子去建康,虽然众人不说,难免以为她是贪图富贵,不满足于太子良媛的身份,想要去建康另有图谋,如今她却是说以幕僚身份,更是愿意用自己的异能襄助太子为大晋谋福,虽然世家中人不太过问朝事,但在这种乱世之中也难免忧心天下,故而顾沅的话已经让他们大为震动,心绪激昂。 王彦饶有兴趣打量着她,像是对她这一身郎君装扮很是惊奇,谢轩含着笑,温和地向她遥遥举杯,似乎对她方才所言颇为认可,陆靳更是微微露了笑,只当先前在马车上所说顾沅已经听从。只有崔廷并不多看她,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便不再瞧这边,但只是那一眼已经让顾沅有些心虚,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与平日不同的是,一向自视甚高,并没有因为顾沅有预知之能便高看一眼的卢娴娘此时却格外专注地看着顾沅,明艳动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那一双盈盈秋水的双眸里透着一点冷光,很快便低下头与李慧娘低语起来。 顾瑶仍旧没有看顾沅,只是望着退下去瑟瑟发抖的张姬,微微冷笑,依旧是如此没用,这样好的机会却是反被顾沅给拿捏住了,还这样丢了脸面哀求才得了生路。看来她还是小瞧这个旁支姑子了,她不只是会未卜先知的妖术,还有些心机。 宴席因为张姬之事已经索然无味,太子也觉着很是丢了脸面,草草吩咐散了,带着岚姬回了帐去,其余众人也就不愿多敷衍,三三两两起身回了自己帐中去。 看着顾沅独自出了中帐,顾瑶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等着自己兄长顾潼之出来,这才快步跟上他:“大兄,阿瑶有一事想说。” 顾潼之见是她,放慢了步子,脸色柔和了许多:“阿瑶有什么事只管说吧。”他脸色不好看,虽然他已经被太子接纳,却始终比不上能够预知未来的顾沅那般被太子看重,想到先前的事,他难免会有所担忧,只怕顾沅会有什么举动。 顾瑶自然看得出自家兄长的心事,却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道:“也无他事,只是这几日阿芸闹得厉害,虽然用了安神汤,但只怕她醒过来更是不肯罢休,阿瑶身边也没有得力之人,只怕寻常仆妇婢女都拦不住她,所以想求大兄使几个侍卫过去帮着照看一二。” 顾潼之想到那个骄横愚蠢的小妹便皱了眉头,原本他不想理会,只是想着太子也在营地,若是顾芸闹得厉害只怕真的连累自己,便点了点头:“我一会就使了人过去。”顾瑶低声道了谢,这才带着侍婢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去。 果然没过多久,顾芸醒来了,吵闹声辱骂声又响了起来,仆妇侍婢好几个被砸的受了伤,还得苦苦哀求劝着,只可惜依旧没有半点作用,闹得不可开交时只得又来求了顾瑶。 “……姑子还是过去瞧瞧吧,只怕再闹下去真要闹出事来了,婢子们无用实在是劝不住三姑子!”被杯盏砸的额头肿的一大块的仆妇哭着跪在顾瑶跟前。 顾瑶叹了口气,让侍婢把人拉起来,轻轻柔柔地道:“我也知道你们难做,阿芸这几日受了委屈,难免气性大了,你们多担待些,待到了建康,我必然回过郎君重重赏了你们,不教你们白白受了气。” 仆妇听了顾瑶的话,只觉得心气平了许多,又是满心感叹,同是一母所出,三姑子比这菩萨一般的二姑子差得太远,若是能在二姑子身边伺候那才是福气。她自然不敢说,只能哽咽着道:“只是如今怎么好,三姑子怕是不肯罢休呢。” 顾瑶眨了眨眼,轻叹道:“大兄怕阿芸那里有事,特意使了侍卫过去照看,若是有什么事你们难做,就让阿芸吩咐他们去做吧。” 仆妇愣了,让侍卫过去照看,有什么事吩咐侍卫去做?二姑子这是要做什么?只是她见顾瑶摆了摆手,让她回去给顾芸回话,只得答应着退了下去。(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八章 夜闯 已经是月正当空,营地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夜色,两边的山林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充满着危险。众人都已经回了帐,侍卫们也都围拢在营火附近休息着,小声地说着话,只是间或 有巡逻的侍卫走过。 顾沅打发陈媪与绿萝下去歇息着,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帐中翻看带来的书帛,离开吴县之前,她特意让人收了几本书帛来,都是博闻杂记之类。只是她还没看一会,便被帐外不远处传来的凄厉的哭声和哀求声给扰的没法看下去。 是张姬的声音,她的营帐就在顾沅的帐外不远处,只是这时她哭得好不凄惨,原本尖细的声音越发刺耳,打破了营地里的安静。看来太子是在发泄方才在中帐的怒气,而张姬自然是少不了要受到责打。顾沅慢慢翻着书帛,她记得前一世作为骠骑将军夫人回到建康,随冯文异去东宫赴宴时,就因为一位姬妾在替太子斟酒时不慎把酒洒在太子的衣袍上,就被太子命人将她拖下去,绑在殿中用沾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打致死,并把那姬妾的哀求挣扎当做助兴之事,让满满一殿之人看着年轻美貌的女子被折磨致死。 她深知这位南晋当今太子生性残暴,以虐杀人为乐趣,如果当时是顾沅一步行差踏错,落在他手里,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她了,所以她半点也不会手软,至多只是看着张姬惊恐万分的模样觉得可怜又可笑。 只是张姬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发不出声音来,只剩下静谧之声。 “沅小姑可在帐中?”顾沅的帐外人影憧憧,有人走近她的营帐门前站定,低声问道。 顾沅一惊之下,合上书帛,缓缓站起身来,却是从榻席之下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藏在袖中,盯着帐门处:“是谁?”这时候已经无人在帐外走动了。 来人竟然不等她多说,撩开帐门径直进了营帐来,反手将帐门放下,向着她走过来:“你怎么一个人在帐中?”来的是冯文异,他依旧是一身甲胄,只是脸色很是难看,皱着眉头看着顾沅。 顾沅不曾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更是不请自进,登时退了两步,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咬着唇瞪着他:“你要作何,为何闯进我的营帐?” 冯文异不理会她一脸戒备和愤怒,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向帐外快步走去:“快随我出去,晚了怕是又要惹来麻烦!” 顾沅哪里肯,死命挣扎,可是她一介柔弱女子哪里能够挣脱冯文异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跟着他的步子向外走去,连手里的匕首都没法使。她咬牙怒道:“你究竟要做什么!闯进去我的营帐又要把我强行带走吗?” 她越想越恨,前一世他不念夫妻之情,取了她的性命去,她认命了。这一世她费尽心思就是要躲开他,可他反倒纠缠不休,现在还这样不管不顾地欺负她羞辱她,她怎么能够再忍受,一张小脸气得绯红,眼中已经有了泪,强压住哭声:“难道将军是以为我孤身无助,欺辱了我这个小姑子,我就会乖乖听从你的话,替你卖命?!”满腹的委屈无处可以发泄,只有使劲掰着他的手。 冯文异的脚步一顿,转过头冷冷望着顾沅,凤目中是复杂和冰冷,只是他并不曾松手,手里更是用力,拽着顾沅一把撩开营帐帐门,大步转过营帐,走到帐后不远处,才甩下顾沅的手。 “你若想要活命,就闭嘴站在这里好生看着!”他声音沉闷,压抑着怒气。 凉爽的夜风吹得顾沅慢慢清醒过来,她怔怔望着冯文异,他是要救她?那是谁要害她?他为何要救她? 冯文异背对着她,静静看着那顶营帐,许久才慢慢道:“方才我带着人巡视营地,经过顾家三姑子的营帐,见到营帐门前有好几名侍卫,先前都是跟在顾大郎身边的人,我留了心在她帐后听到,她要使了人来你帐中……” 顾沅只觉得背上一片冰凉,竟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被山风一吹,轻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微微发着颤。顾沅不曾把顾芸放在眼里,因为她已经是顾家的弃子了,又是心性愚蠢,即便是要动手也伤不了自己,可顾沅不曾想到她竟然能够指使侍卫,无论是让侍卫来做什么,都会让顾沅十分危险,是自己太大意了,一直依仗着前世的所见所知便放松了警惕,现在无论人还是事,已经与前世有所不同,她不能再这般麻痹,再任由自己落入别人的算计中。 “多谢将军相救!”顾沅虽然对着冯文异满心复杂,但也知道他是真心相救,诚恳地向他道谢,“先前是我误会将军了,还请将军莫怪。” 冯文异手按着腰间的长剑,没有回头看她。她说的话或许并没有错,他未尝不是为了这小姑的料定战局国事的异能,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别的心思?他此刻能感觉到胸口慢慢的愤懑,还有一丝隐隐的痛,为何她就这样全瞧不上自己。 看着他不想再多看一眼,迈步向前走去,顾沅咬了咬唇,开口道:“将军,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将军帮我这一次。”她忙忙又补充道,“若是将军肯帮我这一次,我愿意告知一件极为要紧之事作为答谢。” 冯文异停住了步子,薄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好一会才转过头,看着月光下那娇小的身影:“你要我帮你什么?又可以告诉我什么?你若是说的事我有兴趣,或许可以考虑帮你一次。” 顾沅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没有头也不回就走了,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此她也可以不必担心自己亏欠他的相救之恩。她淡淡笑着,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西秦的使者已经到了建康,正是慕容世家中人。” 不出所料,冯文异的脸色瞬时变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四十九章 祸事 四下里是静谧的夜色,各大世家的营帐也都放下了帐门,明日还得赶路去建康,郎君姑子们早已疲累不堪,让仆从侍婢都下去歇息了,已经无人再在帐外走动。 一个身影微微佝偻着身子,仔细看着四处的动静,身手敏捷地从一处营帐的阴影里到另一处营帐,一直到了顾沅的帐外。 隔着营帐,他低声唤着:“沅小姑……沅小姑……” 帐内没有烛火,也没有任何声音,像是早已歇息下,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轻轻挑开一点帘子,向里面打探着,口中道:“小的奉芸姑子之命,前来求见沅小姑,小姑可在帐中……”并没有人回答,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丝毫看不清楚帐中的情形。 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轻轻地迈步进了营帐之中,飞快地掩下帐门,脚下悄然无声向着帐中而去。看来这小姑早已睡下,只要他小心行事,就可以把人带回去! 只是还没等他顺着帐外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走到帐中榻席旁,身后突然有人朝他颈后猛然一击,眼前一黑,来不及反应的他便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看着倒在地上的侍卫,冯文异望着顾沅:“你究竟怎么打算?” 顾沅慢慢走进营帐中,借着手中的油灯,分明看出那侍卫的衣着打扮,是顾潼之身边的侍卫,腰上还挂着顾家的徽记腰牌。她淡淡笑了起来:“果然是顾家的人。” 冯文异心中一动,有些怜悯地望向她,他也曾是世家中人,自然知道世家之中这些事也是寻常,只是她一个柔弱女子,不知为何会落得被人暗算,到了这等残酷狠辣的地步。 用脚踢了踢那个闯入的人,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顾沅沉吟一会,轻声道:“请将军命人将他抬出去,听我使唤。” 冯文异觑着眼看着眼前的姑子,还是柔弱娇小的模样,依旧是未曾及笄的年纪,也还是青涩未开仅仅算得上清秀的模样,可是眉宇间那沉稳从容的神态实在让人无法小觑,想起她方才在营帐后说的那些话,便更是心中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沉沉道:“这便让人过来听候姑子吩咐。”目光更是专注地望着顾沅。 顾沅轻声道了谢,却不敢回望他。 天色初晓,朝霞染红了天际,还是晨光熹微之时,营地里已经炊烟袅袅,仆妇开始准备贵人们的吃食。侍婢们也都已经起身,纷纷忙碌着准备水、焚香和衣物,伺候郎君姑子们起身。 前一夜受了大半宿的折磨,张姬难免起得晚了些,被投进帐来的晨光照的睁不开眼,只觉得疲倦不堪,勉强疲倦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是不见人在跟前伺候,没好气地唤着:“阿澄,阿澄……”却半晌不见人进来。 居然如此惫懒,躲得连唤人都听不见!一会一定要好好责罚这些人!她拧着眉头坐起来,正要高声唤人来:“阿澄……”却被眼前看到的吓得哑了声音,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她那柔软宽敞的卧榻上还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正闭着眼毫无声息地躺在她的身边,就这样与她同床共枕一动不动地睡着。 “你是谁?!”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的张姬缩到角落里,哆嗦着用手推了推那人,“为什么会在我的榻上……”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在这里。 只是还不等她摇醒这个毫无动静的男人,侍婢们已经鱼贯而入,端着铜盆焚香和衣物,听着她的唤声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更衣起身。 顾沅起身时,帐外已经是吵吵闹闹不可开交,有尖利的哭喊声,有哀哀地哭求声,还有高声地辩解之声,好不热闹。 “太子的营帐里有人私自闯入,”阿萝最是爱打听这些,一边替顾沅梳妆,一边轻声道,“那人闯进了张姬的营帐,听说本就与张姬私下里有往来,还睡在了一张榻席上,被人拿了个正着,同床共枕解衣而眠,简直羞煞人了。” 顾沅穿上宽袍大袖的衣袍,系着腰间的博带,微微挑眉:“是么,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可不是!”陈媪端着铜盆进来,绞了丝帕替她敷了面,“坏事传千里,这会子怕是人人都知道了,都是张姬居然如此不自爱,与顾家带来的侍卫私通,只怕太子饶不了她,要取了她性命去呢!” 顾沅敷了面,就着铜盆里的水净了手,轻轻一笑:“太子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的。”若是就这么死了,在别人眼里太子的绿帽子便实实在在戴上了,所以会让她活着,就是为了太子的颜面,只是怕她活的更是凄惨了。 “吩咐人收拾好,该启程了。”顾沅神清气爽地吩咐下去,前面就是建康了。太子与这些世家郎君姑子所期盼地就是早日回到建康。(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章 惧怕 顾芸十分惧怕,那个被她使了去顾沅营帐的侍卫这时候已经血淋淋地挂在帐外,是太子命人送回来的,那浓重的血腥味隔着厚厚的毡帐都扑鼻而来,她用手绢捂着口鼻都忍不住反胃作呕,浑身哆嗦地躲在榻上不敢动弹,更不要说出去看一眼。 听侍婢们说,这个侍卫擅闯张姬的营帐,惊动了伺候的人,被太子命人拔掉了他的舌头,再活生生打死了送回顾家的营帐前来,要顾家的人给他一个交代。顾潼之已经匆匆忙忙去见太子了,顾瑶还不曾过来,她只能一个人躲在营帐里。 为什么这侍卫会在张姬的营帐里被发现了?她明明是许下重金,吩咐他去顾沅的营帐想法子把人带过来,那里是营地最为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人发现。谁料一去就一夜未归,再得了消息时候,便是太子营帐那边吵吵嚷嚷的声音,这个侍卫居然在张姬的营帐里,侍婢们还私下议论着,说他睡在张姬的榻上,怎么会这样?! 顾芸这时候已经害怕到了极点,那是顾家的侍卫,还带着徽记腰牌,是大兄送来听她吩咐的,可现在已经死了,还触怒了太子,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也不在意这么一个低贱的侍卫的生死,却知道如果太子知道这人是听了她的吩咐出去的,只怕连她也不会放过,她惊恐地盯着那厚厚的营帐,似乎看见帐外鲜红的血已经渗了进来,流到她脚下了,已经分不出是她的血还是那个侍卫的了! “见过二姑子。”帐外的侍婢们也受了惊吓,见到顾瑶过来忙忙见礼。 “三姑子可在帐中?”顾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似乎并没有被帐外血淋淋的场景给惊吓住。 “阿瑶,阿瑶!”顾芸恍若得了救星一般,手脚并用从榻上爬下来,向着帐门扑过去,“你快进来,快些快些!” 侍婢撩开帐门,一身如意团花襦裳湘裙的顾瑶慢慢走了进来,看着顾芸衣衫不整,神色惊恐的样子,不由地皱了皱眉,向着一旁的侍婢们道:“还不快些伺候三姑子梳洗,一会就要启程了,难不成还在这里耽搁?”侍婢们忙屈膝应下,出去准备了。 顾芸却是拉着她的袖子,哭了出来:“阿瑶,那人……那人……就挂在外边,太子殿下是要……” 顾瑶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冷了下来:“那个侍卫昨日贪酒,吃得醉了才会走错了营帐,闯到了张姬的营帐里,现在已经被殿下处死,也是咎由自取!”她把吃的醉了四个字咬得极重,盯着顾芸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大兄已经去给殿下赔罪,终究是我顾家的侍卫,也算是过失,待晚些会使了人带信回府里会处置了他的亲眷。你还不快些收拾,一会就要登车赶路了!”世家的侍卫都是家生子,自小养在府里的,连父母亲眷也都是在府里伺候的,顾瑶所说的处置,也便是要取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顾芸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望着顾瑶那神色平静毫无波动的脸,心里生出几分异样来,她自以为很了解自己这位姐姐,她永远是一副悲天悯人亲切温和的模样,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极为和气的。可这时候的她说起这许多条人命来,仿佛只是极为寻常之事,丝毫没有半点心软。 顾瑶看着顾芸那副楞愣怔怔的模样,微微蹙眉,吩咐端着铜盆衣物进来的侍婢:“好生伺候三姑子梳洗,莫要耽误了启程。” 走出去营帐,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跟着的仆妇:“三姑子怕是昨儿夜里不曾休息好,你再送些浆水过去吧,让她安安生生到建康,莫要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看着仆妇应诺着退了下去,顾瑶才迈步向前走去,举止神态依旧端庄娴静,只是嘴边那一丝冷笑不曾掩去。顾沅竟然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果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不过再过几日就到建康了,到了那里或许真的能如母亲所说的,不用自己出手,自然有人会帮她动手除了顾沅。 她带着侍婢向着营地外走去,各家的马车早已经准备好,等着郎君姑子们登车就可以启程。才走到营地门前,便看见顾沅抱着书帛,带着陈媪与阿萝走了过来,她们的驴车停在最后面,两个年长的驭夫正在驴车边等着,跟各大世家华丽宽敞的马车对比很是鲜明,看起来更是寒碜破旧。 “阿沅,昨夜歇息得可好?”顾瑶笑得温和,上前亲亲热热拉住顾沅,“这里很是荒僻,不曾吓到你吧?” 顾沅侧脸看着顾瑶,缓缓露出笑来:“多谢阿瑶,我歇息得很好,这里虽然荒僻倒也好在清净。”她分明看出顾瑶的脸上略略盖了些粉,却也没能遮盖住眼底下的灰青,“阿瑶倒似不曾歇息好,不会有什么挂心之事吧?” 顾瑶小小退了一步,目光微闪,却是抿嘴笑着:“阿沅说笑了。”她望向顾家营帐门前那还高高挂在帷杆上滴着血的尸首,“倒是今日早上的事唬了我一跳,那个人好好地怎么闯进张姬的营帐里去了,累得我们顾家被太子殿下责怪。”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盯着顾沅。 顾沅看也不看那一处,只是径直抱着怀中的书帛向驴车走去,轻描淡写地道:“我也不知道呢,阿瑶还是去求求殿下,不然怕是要累得顾家大郎君被太子责怪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驴车,对顾瑶的试探没有半点回应。 顾瑶看着顾沅从容的模样,不由地咬了咬牙,才堪堪维持住脸上已经僵硬的笑容,慢慢转过身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待到扶着侍婢的手上了马车,放了帘子,遮挡住外人的眼光,这才沉下脸来。 思量许久,她撩开帘子,低声唤过贴身侍婢:“去准备一份厚礼送去给殿下身边的岚姬,就说是我们顾家给她赔罪的。” 侍婢疑惑着,轻声问道:“姑子,只是这次受惊吓的是张姬,不必送了礼前去赔罪吗?” 顾瑶冷笑着放下帘子:“张姬再也无用了,若不是太子要留下她证明昨夜是被人误闯进营帐,她早已是个死人了。怕是到了建康,她便不会再出现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一章 缘由 岚姬看着侍婢奉上的大大的漆木箱,打开时里面的珠光宝气映满了整个马车车厢,她瞧了一眼,并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地向顾家来的侍婢:“为何顾氏阿瑶要把这些送到我这里来?”语气何其轻慢,连敬称都不称呼了。 侍婢却是不敢怠慢,恭敬地屈膝回道:“姑子吩咐了,昨夜的事只怕是让贵人受惊了,特意送上些许薄礼,权当心意,还请贵人莫要怪责。” 岚姬噗嗤笑出声,指了指后面的马车:“受到惊吓的只怕是后面的张姬,那人可是闯进她的营帐,你们却是来向我赔罪。” 侍婢轻轻一笑,屈了屈膝退下了。 看着人走得远了,岚姬身边的刘媪上前来,轻声问道:“这些该如何处置?”她指了指那一箱顾家送来的贵重礼物。 岚姬扶了扶鬓角,目光流转,轻轻笑道:“走吧,去见殿下。” 太子阴沉着脸,挥了挥手让战战兢兢的顾潼之退下:“若非看在你尚算有心,对孤也是忠心一片的份上,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们顾家!” 顾潼之额上已是冷汗津津,却不敢用手擦拭,只是欠身道:“殿下,此事实在是误会,潼之必然好好约束下人,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太子冷冷一笑,指了指远远挂在帷杆上的尸首:“再有这样的事,那就是你们顾家的下场!”顾潼之连连应诺,这才退了出去。 岚姬正打了帘子登上马车来,见到顾潼之,笑得娇媚:“顾家郎君安好,这便要走么?” 顾潼之扯起嘴角笑了笑,快步下了马车走了,他毕竟出身世家,向太子低头不过是情势所迫,对太子身边这么个姬妾,实在是不愿降低身份再多说一句话。 岚姬也不气恼,笑着接过侍婢端上来的浆,亲自送到太子面前,娇声道:“殿下何必为了这些事气恼,不过是个无用的妇人,殿下难不成还真的对她上心了?”说着噘着嘴,一副吃味的模样。 太子接过浆水吃了一口,重重磕在案几上,冷着眼看着岚姬:“你为何要孤留下那个贱妇?!孤本来要亲手杀了她,与那狗贼一起挂在营地里!难道你也与他们有私?”他的手紧紧攥住岚姬送上来的碗盏,死死盯着岚姬。 岚姬抿嘴一笑,丝毫不惧怕太子铁青的脸色:“殿下这是连妾都信不过呢。” 她轻轻从太子手中将那杯盏接了过来,放在一旁:“妾这也是替殿下着想。那顾氏阿沅虽然与顾家中人不睦,但也终究是姓顾,难免还是眷顾着顾家,若是之后行事还是念着这些,只怕难以尽心替殿下办事。”她笑面如花,十指纤纤地替太子剥了一枚菱角:“如今留下张姬,顾家人始终都是有所顾忌,也不至于让张姬之事连累到殿下的声誉,待到了建康,把张姬交给顾氏阿沅,也能让她满意,日后更是能一心替殿下尽力。” 太子半信半疑:“交给顾氏阿沅?”顾沅与张姬倒是素来不睦,张姬也曾明里暗里多次为难她。 岚姬轻笑着:“横竖张姬也不能再留着了,与其白白死了,不如用她来拉拢那小姑子,她身怀异能,便是那些世家只怕也存在招揽之心呢!” 太子这才微微颔首:“就依着你的法子吧,暂且留那个贱妇多活几日。” 岚姬笑着把剥好的雪白的菱角送到太子的嘴边:“方才顾家三姑子让人送了一箱子珠宝首饰给妾身呢,妾身瞧了瞧,都是名贵上好之物,便是妾跟着殿下这许久,也都不曾见过呢。”她说着轻轻啧了啧,很是感叹的样子。 果然,太子的脸色更是难看,方才顾潼之就是献上了顾家一处铜矿,才平息了太子原本高涨的怒火,放过了顾家,顾潼之还表示顾家也是家势大不如前,请太子日后多多关照,愿意始终对太子忠心。可是没想到顾家转身就送了礼物给他身边的姬妾,还是极为贵重之物,分明是有意欺骗他。 他脸色狰狞,阴森森地道:“看来这顾家也是想要将孤玩弄于股掌之上呢!”想起王谢崔卢几大世家,他脸上的恨意越发浓厚,这些世家一直高高在上,连他这个南晋太子都不曾放在眼里,不肯将嫡女嫁给他,让他成为笑话,他都一一记在心里,终有一日要杀光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中人! 岚姬低下头,温顺如故,仿佛不曾看见太子脸上的杀机,只是笑容颇有深意。 诸位世家郎君姑子都扶着侍婢登车准备启程,顾沅却是早就在驴车里自在地坐着了,意态闲闲地翻着书帛,对先前顾家的事丝毫不曾放在心上的模样。 “你这小姑好硬的心肠!”驴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低低声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才要了人的命,还毁了张姬,居然全然不当回事。” 顾沅听那声音便知道是冯文异,也只有他知道这里面的究竟,她瞪着那放下的帘子,狠狠道:“要不是将军相助,阿沅自然是不能成事的,更何况原本就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冯文异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子与众不同,不但能够预知未来,做事还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寻常小姑的怯懦软弱,还真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盯着那摇摇晃晃却不曾掀开的帘子看了好一会,才露了笑容:“我这就要回吴郡去了,小姑才去建康还是小心谨慎些,只怕顾家那几个未必肯就此罢休,没有我帮你莫要再做这等危险之事!” 他一抖缰绳,纵马飞驰而去:“等我回建康便娶你过门。”并不曾放低声音,像是有意说与旁人听见的。 顾沅气得一把撩开帘子,冲着早已走远的背影愤怒地喊着:“谁要你娶!我便是一辈子嫁不掉也不会嫁给你!”前一世已经为了他白白送了命,她才不会再重蹈覆辙,就算是想尽办法也要摆脱他! 只是她怒冲冲喊到一半,却正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崔廷坐在马车里颇有兴致地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小姑这是在说不会嫁给谁?”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冷,像是有几分不悦之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二章 打算 不曾想方才那一幕被崔廷看见了,顾沅缩了缩脖子,躲回驴车里,只露出半张笑脸,干笑着:“是崔家郎君呀。”虽然上次去南郊别院也是得了这位冷口冷面的崔三郎的相助,可是顾沅就是说不清楚为何有些莫名地心虚,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 崔廷望着小小驴车里露出的小半张白净清秀的脸,还有那一双忽闪忽闪惊讶地打量着自己的眼睛,挑了挑眉:“方才姑子是在与谁说话?为何说嫁不掉也不会嫁给他?” 崔家三郎不是素来冷淡,对这些无谓之事漠不关心的?顾沅只觉得嘴角抽搐,怎么这位冷面玉郎对自己这点子八卦*之事如此有兴致,还刨根问底下去,她只好打了个哈哈:“郎君怕是听错了,我不曾说过什么嫁不嫁的,只是……只是问伺候的人,何事能够到建康……”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往车厢里缩了缩,只怕让崔廷看出自己心虚。 崔廷浮出一抹冷笑,这小姑与冯文异看似有些什么,只是他们应当也是在吴郡相识不久,难道冯文异也是为了她的未卜先知之能打上了主意?这小姑子虽然看似聪明,行事也有些心机,但却终究不曾想到一介未曾出阁的女子,身怀这等异能在这乱世是何等危险之事,即便处处提防也难以求保全,偏偏她还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逃脱顾家的掌控便可无事,却不想想其余的人只怕比顾家更是阴狠险恶。 他皱了皱眉,不再追问先前的事,只是淡淡道:“不知小姑到了建康要去何处落脚?可是要随太子去东宫?” 去东宫?顾沅忙摇头:“不,阿沅终究不是东宫属臣,自然不能去的。”说是要给太子当幕僚,但她终究是女子,要是就这么去了东宫岂不是真成了姬妾了。 崔廷原本拧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些了,冰冷的俊脸上也有了一丝缓和:“那姑子是要随顾家大郎与两位姑子去了?”顾家在建康并没有分支府邸,只怕是要买下一处宅院了。 顾沅依旧摇头:“只怕他们另有打算,无暇顾及我,我还是不去搅扰了。” “原来如此,”崔廷微微颔首,“建康不比吴郡,世家众多,达官贵人多不胜数,姑子还是小心行事为上。”他竟然不再追问,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便放下帘子让驭夫侍从驱了车自顾自向前走了。 顾沅愣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瞪着走远了的崔家马车,这崔三郎莫非是闲的发慌?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么句话,问了好半天就这么算了?还正好瞧见她失礼的样子,害她心虚半天,真是的!不过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随他怎么想!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挺了挺原本缩着的身子,示威地的向着那走远的马车哼了一声。 阿萝从顾沅身后探出头来,痴痴看着崔廷走远的马车,咂咂嘴道:“姑子,方才那位郎君真是好看,像……像天上的仙人一样好看!”她还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词来,只知道好看两个字。 顾沅有些丧气,崔廷先前说的话没有错,到了建康,只怕落脚之处都未必能由得她自己,不管去哪一处都不好。 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道:“你看谁都好看,就没有不好看的。” 阿萝一本正经地放了帘子:“这位郎君好看,姑子你也好看,那位谢家郎君也好看,还有陆家郎君也好看,只有王家郎君不好看,姑子可别理会他。”昨日在营地王彦当着顾沅笑话了阿萝傻呆呆的,没有贴身侍婢该有的机灵会看眼色,阿萝这是记恨上他了。 顾沅虽然情绪低落,还是不由地失笑:“你呀,还真是呆呆的。” 接下来的路上,顾芸没有再出现,她的马车里一片安静,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跟着伺候的人也歇了一口气,轻松了许多,只是太子那边的张姬却是闹腾了好一阵子,马车里时时传出哭闹的声音,还有哀求要见太子的哭喊声,还是岚姬亲自带人去见了她,才安生了许多,没有再传出什么声响来。 连连赶了好几日的路,这一日天将黒了才停下赶路,在道旁扎营。此处已是离建康不到百里了,第二日便可进城了。众人都松了口气,吩咐侍卫仆从点起营火,安顿下来。 眼看就要回建康,太子一心挂着琅琊王的事,还不曾得到建康的消息,又急又气全然没有心思再设宴,只是打发人送了吃食去他帐中,岚姬自然也是陪着他不曾出来。他不在,到让这些郎君姑子们很是松了口气,吩咐人将做好的山珍美味摆在营火旁,三三两两坐着谈笑着享用。 郎君姑子们围着营火团团而坐,卢娴娘与李慧娘最是亲近,自然坐在一处,优雅地用着吃食,小声说笑着,时不时与郎君们说上一两句话,陆大夫人留在帐中用饭,陆秀便让侍婢把榻席摆在顾沅的身边,与她说起弹奏丝桐之事来,这几****跟着顾沅学琴倒是越来越熟络起来,对顾沅的性子也熟悉了许多,竟然比先前与朱箐顾芸还要亲密许多。只有顾瑶,因为顾芸也不曾来,她竟然只能独自坐着。好在她神色淡然,时不时与卢娴娘李慧娘二人说上一句,倒也不曾露出尴尬羞恼之色来。 “阿沅,明日就要到建康了,”顾瑶忽而抬头望着顾沅,温和地道,“大兄已经吩咐人在西市锣鼓巷置办了一处宅院,你随我们一道住下吧。”声音虽然不大,却是在座的都能听见。 顾沅还没开口时,她已经接着道:“虽然长辈不曾过来,但大兄与我,还有阿芸都在建康,怎么也不会让你受委屈,毕竟是自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现在阿芸病着,我也是分不开身来,还要请你帮着打点看顾,你不会推脱不肯应了我吧?”语气很是温和,只是那言辞竟然让人不好拒绝了去。(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三章 邀请 顾瑶虽然脸上笑得温和,一双眼却是目光犀利地望着顾沅,她不信顾沅能有理由拒绝,原本就是顾家人,让她跟着顾家一道也是应该的,何况顾芸病着,顾沅又怎么有脸面在这时候说要离开。 “看不出你这姑子倒是与你那大兄一般精滑有算计,”郎君那一处的王彦笑了起来,语气里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这小姑原本便是要离了你们顾家才来建康,偏偏你们也要跟着一道来,这时候还要她留在你们的宅院里帮着打点看顾,倒是一副好打算!”太子不在,顾潼之也不曾来。 顾瑶不料自己的话竟然引来王彦毫不留情的嘲笑,更是连她与她大兄顾潼之一起被羞辱了,偏偏这人还是王家十一郎,她大兄顾潼之都不敢顶撞,她更是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她羞红了脸,眼中委屈地含着泪,忙忙望向一旁的谢轩,却见他正看着顾沅,心中更是钝痛羞恼,咬着唇轻声道:“彦郎误会了,阿瑶并不是要强留住阿沅,只是怕她到了建康无处可去,又是孤身一个弱女子,怕她受委屈,所以才想让她随我们一道去锣锅巷宅子里的,不曾有别的心思。” 王彦嗤笑道:“以她的能耐,还轮得到你们收留?!” 他大大咧咧地向着顾沅道:“那小姑,你若无处可住,我王家在西市也有好些宅子,你挑一处住下便是。”他又摇摇头,大笑得露出洁白的牙:“不对,不必我说,怕是他们都要请了你去才是。” 这时候,卢娴娘停下与李慧娘说悄悄话,望了望这边,抿嘴轻轻一笑:“彦郎可别吓着小姑子了,建康谁人不知道你王十一郎的风流名头,去你宅子里住那才是要让人误会了呢。”她轻笑着,目光掠向顾沅:“小姑若是不嫌弃,去我府里住下吧,我还有几位姐妹,可以为你引荐认识一番。” 李慧娘笑眯眯地道:“还有我府里,阿沅不如去我那,我带你去建康游玩。”她衣袖却是被卢娴娘轻轻扯了扯,不解地回头看了看卢娴娘,噘着嘴低下头去。 王彦身边坐着的谢轩听着他们说着,一直不曾开口,许久才笑着望着顾沅:“沅小姑才到建康,太子殿下怕是要召了你奏对,小姑身无衔职官位,不能进东宫,不如住在乌衣巷最是合适。”他目光温和如水,“乌衣巷还有一处小宅院,与我府上比邻,很是清净,若是小姑有事可以命人知会一声便可。”他话音落时,已经有侍从恭恭敬敬捧了一张契书送到顾沅跟前。 王彦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是乌衣巷的宅院呢,是你前次从虞四那里得来的,都舍得送给这个小姑子,看来你们还真是看重她。”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沅,仿佛初次见面一般。 顾沅脸上微微泛红,却并不局促不安,她知道自己一旦展露了预知的能力,这些世家必然会想法子招揽她,所以他们的举动并不让她奇怪。只是她望向一个人,坐在王彦与谢轩身边的崔廷,他并不曾开口让顾沅去他府上,也不曾送什么宅院给她,甚至都不曾说过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果饼吃食,细嚼慢咽,连头都不曾抬一下。若不是他曾单独问过顾沅,顾沅都要以为他对这事毫不关心了,可是他为何又不理会了?! 顾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开眼去。 “多谢诸位的好意,我已经有去处了。”她不曾接下那张契书,也不曾回应任何人的邀请,笑眯眯地说着。 她又转过头,笑容不变:“阿瑶,真是对不住,我此番来建康还是想要替殿下分忧,为大晋的国泰民安出一份力,所以怕是顾不上府里的事,不能帮着你打点了,你不会怪我吧?”你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迫我,我便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你的嘴,看你还能说什么。 被王彦毫不掩饰地羞辱了的顾瑶勉强忍着气恼坐在榻席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时候就走,否则只怕名声会更是难听,只能咬牙硬撑着,她听了顾沅的话,只能强挤出一丝笑:“阿沅心怀天下,我自然不会怪你。”她咽下一口气,才接着道,“只是我们终究是自家姐妹,你还要多多回来看看才是。” 顾沅笑着:“我必然会常登门拜访的。”她已经与顾家撇的干净了,也不打算再有什么牵扯。 散了的时候,顾沅带着阿萝慢慢走着,一直到这时候崔廷都不曾说过什么,她很是奇怪,这崔三郎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就不想替崔家拉拢自己这个能够占卜未来预知战事的人? 只是她还没走到自己的营帐,便被一名侍婢拦住了:“沅小姑,殿下请你去帐中说话。” 顾沅目光一紧,就要到建康了,只怕太子也按捺不住了,琅琊王终究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宝剑,他要看看顾沅的用处了。 她轻声道:“还请等我更衣再去给殿下回话。”侍婢微微点头,让她先回营帐去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四章 问话 太子在营帐里紧皱着眉头,焦虑地来回踱着步子,他早几日前已经带了消息回建康,让人好好打探琅琊王司马岐的动静,看他是否真得悄悄潜回建康了,还要弄清楚他究竟为何回来,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可是送回来的消息却说只知道司马岐几日前乔装简行回了建康,却是不曾回王府,如今不知行踪,查不到他的去处,更不要说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这让太子暴怒不已,司马岐回来了,却是不曾回王府,他去了哪里,会不会是与朝中那些支持他和贵妃的大臣们私下密会,谋划篡夺太子之位?想起先前自己父皇对司马岐的看重,对贵妃的宠爱,他越来越觉得就是这样,不然司马岐怎么会未奉诏便潜回建康!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他要想法子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岚姬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她在太子身边伺候也有些时候了,自然看得出这时候的太子正是心绪烦乱之时,便是她也不敢轻易多说什么,只恐惹来太子的怒火,只好静静坐在一旁。 “殿下,沅小姑到了。”侍婢进来回话。 是他让人把顾沅叫过来的,琅琊王司马岐回了建康的消息还是顾沅预知后告诉他的,她一定有法子!太子眼前一亮,忙道:“请小姑进来。” 帐门撩开,一身竹青色大袖袍服,仅用一条石青丝绦高高束起乌发的顾沅大步进来,到帐中躬身作揖:“沅见过殿下。”又向着岚姬微微欠身作礼,风度翩翩,分明是世家郎君的言谈行事态度,让人看着,觉得在明明是女子的顾沅身上却又并不突兀。 岚姬嫣然一笑,百媚丛生:“沅小姑这身打扮,倒是比那几位世家郎君丝毫不差呢。”她看向顾沅的目光里多了些兴味。 太子却是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吩咐人给顾沅摆了榻席,便急急问道:“建康那边不曾得到琅琊王的消息,他进了城便不知去向,想必是另有去处,也不知道他私下在谋划什么,如今却该如何是好?” 顾沅并没有立刻就开口,她望了望坐在太子身旁,低着头给太子斟酒的岚姬,只见她笑脸盈盈,目光只看着自己面前耳杯中的浆水,全然不曾在意太子所说的话的模样。顾沅心里一动,看来太子对岚姬十分信任,连商议这些事都不避着她,就这样让她坐在身旁。能够在太子这样的人身边伺候这么久,还能如鱼得水得到太子的信任,这位岚姬不可小瞧。 顾沅仔细回想过前一世,并不曾想起与这位岚姬有关的事,只因为前世她早早被顾家许给了冯文异,与太子并不曾有什么来往交集,更不会知道太子身边这么一个姬妾的事,所以这位岚姬对于顾沅而言都是极为陌生神秘的。 既然太子都不避讳岚姬在场,顾沅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她思量一会,面色犹疑:“殿下,阿沅的预知之能只能知道大概,并不能事无巨细样样都预知清楚。琅琊王之事,阿沅只能知道他悄悄回了建康,却不能弄清楚他究竟在何处落脚,也不能知道他见过何人,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大失所望,皱着眉头瞪着顾沅:“你竟然不知道?你不是有神鬼莫测的预知之能,却连这点小事也不知道?” 顾沅低着头,一副惧怕的模样:“殿下恕罪,阿沅的预知之能并不是事事都能知道,只是偶有所感,才能知道些大概,实在不是有意推脱呀!”怯怯懦懦,好不委屈惊恐。 看着这小姑瑟缩的样子不似作伪,太子更是沮丧,他跌坐在榻席上,脸色灰败,口中喃喃:“这可怎么是好,难道就任由司马岐这乱臣贼子勾结朝臣,谋了孤的太子之位去……” 他木着一张脸,缓缓转过去再望着顾沅:“你可有法子找出司马岐的去处?”只是他话音未落,又自嘲地冷笑,“是孤糊涂了,你不过是通晓些许预知之能,能有什么法子,终究是个无用的!”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杀意狰狞,似乎就要让人处置了这个不能给他出谋划策预知琅琊王所在的小姑。 岚姬在他身旁,双手端上浆水奉到太子面前,轻轻道:“殿下息怒,想那琅琊王便是再狡诈隐藏行迹,终究还是在建康城中,待回到建康只要派人细细查访,不难找出他的去处。先前还是沅小姑预知琅琊王之事,向殿下示警,才能有所防备,说来还是有功之人,殿下莫要再责怪她了。”声音柔媚入骨,娇嗔着劝着太子,更是咯咯笑着向顾沅抛了个眼风。 顾沅心领神会,忙欠身道:“沅不才,还请殿下恕罪。”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到了建康还是想法子慢慢从太子的注意中淡出去,这样性格的人随时都可能翻脸取了她的性命去。 太子吃了一口岚姬送上的浆水,怒火慢慢平息了下来,阴沉着脸看着顾沅,这个小姑子虽然不能预测到司马岐的去处,但终究还算有用,权且留下她,或许还能预测到别的事。他收回目光,冷冷道:“罢了,念在你尚算有用,今日饶了你,你退下吧。” 顾沅起身向太子与岚姬欠身,转身走向营帐外。先前那副惊恐不安的模样早已不见,脸上只有冷淡之色,她知道太子今日必然是为了琅琊王司马岐之事唤了她过来,也知道太子的人在建康找不到司马岐,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前一世太子是在吴郡游宴时才得了消息,知道琅琊王回了建康才匆匆忙忙赶回来,一直命人追查却是查不到琅琊王的去处,直到太后寿宴时,琅琊王才现身。如今看来一切并没有太多改变。 她走出营帐没几步,便正遇见太子身后的小宦,他手里端着些吃食,向着太子营帐那一处探头探脑,撞见顾沅出来似是愣了愣,笑眯眯地欠身:“沅小姑,殿下已经说完话了?奴准备了吃食要送进帐中去,就在这里等着呢。” 顾沅目光微冷,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宦早已被顾家人买通了,之前在吴郡时,还帮着顾潼之要送了她给太子。她淡淡道:“你进去吧,殿下与岚姬在帐中。”或许这个人以后还用得上。(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五章 威胁 “沅小姑,随我们走一趟吧。”还没到自己的营帐前,顾沅被几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拦住了,他们看似恭敬却是强硬地道:“大郎君请你过去说话。”不由分说便要上前强行带走她。 是顾潼之的人,顾沅扫了一眼侍卫腰间的徽记佩饰,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动手,我随你们过去就是。”并不反抗,跟着侍卫向顾家营帐走去。 几个侍卫有些吃惊,来的时候大郎君吩咐过,若是这小姑不从命,便想法子堵了嘴带过去,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原本打算要费些功夫的,想不到这小姑子竟然不惊不怕,就这么顺从地跟着走了。吃惊之余,他们转念一想,终究这个也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子,难免害怕之下会温顺听话。如此想着,不由地起了几分轻视之意。 顾潼之的营帐里只有他一人,坐在榻席上翻看着书信,时不时提笔写下些什么。见侍卫带了顾沅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盯着走进来的顾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阿沅还是来见我了。”就是这个出身顾家旁支的孤女,害得他被王十一郎羞辱,害得他两个亲妹一个被人坏了名声成了弃子,一个被人笑话失了多年的贤名,害得顾家就是献出了好几座铜矿与昂贵的财帛珠宝却还是得不到太子的看重,却是成就了她有未卜先知异能的名声,还得了太子和建康几大世家的看重笼络,这让他怎么能够咽下这口气。 这是他不是顾芸,即便一开始,他就莫名地对这个柔弱无依仗的旁支孤女有着戒备和厌恶之意,都不会轻易动手,那一次要将她献给太子不成之后,更是小心谨慎,一直让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就是要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有何图谋。他不信,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攀附权贵。 他打量着顾沅,顾沅也在看着他。顾潼之没有王彦等人那般风仪出众,他面容白净,身形修长,却有着十分精明锐利的眼睛,目光阴沉晦暗,让她有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憎恨。她在顾潼之的眼里也看到了厌恶,这很好,证明他们互相讨厌着对方。 只是顾沅有些不明白,前一世顾潼之对她可是如同亲兄妹一样,但凡是顾瑶顾芸有的,他也都让人给顾沅送了一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对顾沅很不错。这一世,为何他这样不加掩饰,是*裸地忌惮和轻蔑。看来她的选择不一样了,有些事也就变了。 “不知大郎君让人‘请’了阿沅过来有什么事?”顾沅不愿意再多费时间跟他互相猜测,这个人与她已经成仇,没有余地。 顾潼之讥讽地笑着:“阿沅虽然出身低贱旁支,却是一直效仿名士风仪,为何最后却肯为太子殿下效力,实在是让我费解。”他不紧不慢踱步到顾沅面前,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 顾沅有些不自在:“阿沅不过是想要为殿下出谋划策罢了。”目光却是变了变,转过脸去看向别处,像是有些心虚。 她在说谎!顾潼之笑容更深,凑近顾沅低声道:“你想要摆脱顾家,攀附上太子或是那些世家郎君……”然后再图谋更多!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个孤女绝不会轻易放过顾家,她似乎对顾家有莫名的仇恨之意! 顾沅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一般,连声道:“不……不是……” “太子让你过去说了什么?”顾潼之此时胸有成竹,认定了顾沅的心思已经被他识破,也不再与她兜圈子,厉声问道,“你若是不说,或是敢有别的心思,去了建康未必有人能够护你周全。”顾家虽然在建康并无什么势力,可是对付这么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孤女还是易如反掌的,就算是太子也不可能留她在东宫不出来。 在他逼视的目光下,顾沅轻轻哆嗦了一下,却是并不开口,很不情愿的样子。 顾潼之冷笑着,声色俱厉:“你若是再不说,你身边那两个伺候的老妇和婢女怕是休想再活到明日!”他可能一时不能对顾沅下手,却可以轻而易举除掉顾沅身边的人。 顾沅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陈媪与阿萝怕是落在他手里了,终究还是她大意了,她虽然得了世家与太子的看重,但终究势单力薄,很容易就会落了把柄在这些人手里,她还是要另想办法才能保护自己和陈媪她们的周全。 她抬起头来,一副悲愤委屈的样子,咬着唇好一会,才低声道:“殿下问我可知道琅琊王的事……”只说了这一句又不肯再多说了。 琅琊王?!顾潼之大惊,想起前一次在南郊别院之事,心里飞快思量起来,又狠狠道:“琅琊王的什么事?!” 顾沅不情不愿地别开脸:“先前殿下得知琅琊王回了建康,却一直不曾寻到他的去处,所以才召了我前去问话,只是我也不知,所以……” 想起太子这几日的情绪反复更是暴躁,顾潼之顿时明白了,他阴沉沉地又追问了顾沅几句,心里有了定论,这才阴沉沉地道:“阿沅应该知道,你终究还是顾家的人,就算是到了建康,你还是姓顾,生死荣辱也由族里决定,最好还是老实些,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也只是多活些时日了,很快他就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看着顾沅惊惧的样子,顾潼之这才放了顾沅回去,却是吩咐了亲信侍从:“去悄悄把赵黄门请来。”赵黄门便是太子身边那位小宦。(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六章 买卖 出了顾潼之的营帐,顾沅脚下步子不停,急急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她要知道陈媪与阿萝可还安好,先前顾潼之拿她们的性命要挟她,只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她重生一回,对顾家那些曾经以为亲近的人已经看透,对冯文异也已经不再相信,只有陈媪与阿萝相伴在身边,又是真正为她着想,她要护住她们,不能因为她的大意再让她们死于非命。 “姑子回来了!”陈媪听到她的脚步声,欢喜地打了帐门迎了出来,“方才在瑶姑子那里还听说姑子去了大郎君的营帐,还以为要说上一会话再回,不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沅目光一冷:“阿瑶方才唤了你们过去?” 阿萝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拧了手巾送到顾沅跟前,笑眯眯地道:“可不是,瑶姑子说媪的绣活做得好,请了她过去帮着缝补件百褶裙,还让我陪着过去呢。方才回来,姑子就回来了。” 看来是顾潼之让顾瑶把陈媪与阿萝唤过去的,若是方才她什么也不肯说,只怕陈媪与阿萝就……她的心狠狠一沉,再一次反省起来,是她太大意也太自以为是,只当自己现在展露了一番预知之能,得到了太子与其他世家的重视,就可以安然无恙地摆脱顾家,却不曾想过她终究还是势单力孤,漫说太子与其他世家中的人,就是顾家人若是行阴私之事,或者当机立断要了她和她身边人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就算是会引来别人的不满,也不会为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太过得罪顾家的。她不能再这样大意了,前一世的事还历历在目,不能再愚蠢到那种地步。 顾沅沉着脸没有说话,接过阿萝送上来的手巾擦了把脸,这才走到榻上坐下,神色严肃:“媪,你与阿萝日后要小心行事了,若是我不在,不管是什么人吩咐你们离开,都不要听信。”若是陈媪与阿萝落到了别人手中,不会像对顾沅自己这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的。 陈媪与阿萝愣住了,不知道为何顾沅突然这样说,在她们心里顾沅虽然不得顾家人看重,在顾府里很是受了几年委屈,但终究还是顾家人,顾潼之与顾瑶几人还是顾沅的亲人,来了建康还是要倚靠他们的。 陈媪犹疑着道:“可……那是瑶姑子,是姑子的……” 顾沅冷冷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留半点情面:“以后他们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你们听好了,若是再背着我听了他们吩咐,别怪我不留情面,把你们送过去伺候。” 陈媪不曾想到顾沅竟然这样说,一时忍不住红了眼,低下头去哽咽着道:“婢知道了,不敢再犯了。”顾沅从小便对她十分尊敬,从不肯说半句重话,这样的训斥更是没有的,她一时难免受不住。 阿萝也吓得白了脸,缩着头低声道:“婢子也不敢了,姑子莫要把婢子送走。” 顾沅看了她们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帛,不曾再说半点回转的话来,这个时候说得狠些伤了她们,也比让她们被人轻易骗走丢了命要强。只是光这样还不够,她们几个老弱妇孺哪里有半点反抗之力。她一时想得烦躁起来,终究还是太过弱势,才会被人任意欺负。 第二日起身,陈媪低着头小心地进来伺候,一双带着血丝的眼下淤青遮都遮不住,只怕顾沅昨天的话让她一夜都辗转难眠,难过不已,就连素来叽叽喳喳没眼色的阿萝都说话轻声了许多,不敢再多在顾沅跟前走动。 顾沅看得明白,只是也不愿意多说,只是吩咐她们收拾好,快些赶路,到了建康还得去访一访哪里有合适的宅院,终究还得买一处落脚。 “沅小姑可在帐中?”不曾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找到营帐门前来了。 阿萝撩了帐门出去,打量着来人:“谁要见我家姑子?” 来的是个一身青灰束袖短袍的年轻小僮,长得干净清秀,手里捧着个小小匣子,偏着头看着阿萝:“你是沅小姑身边伺候的人么?我是奉了郎君的吩咐来与小姑谈一桩买卖的。” 谈买卖?阿萝糊涂了,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郎君要来跟姑子做买卖,她家姑子又不是货郎,谈什么买卖?她拧着眉头:“什么郎君?什么买卖?你说的我听不明白!” 小僮看着阿萝长得包子脸,梳着双丫髻还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只觉得好笑:“我不与你说,你带我去见你家姑子,我家郎君让我有话转告她。”才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家郎君是崔氏廷郎。” 崔廷让这个小僮过来跟她谈买卖?!顾沅只觉得一头黑线,那个冷口冷面的崔三郎又想做什么?!一与他扯上关系,顾沅便觉得心浮气躁,大概是因为他见到的都是她失礼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时胸有成竹沉着的处事态度。 她狐疑地盯着小僮手里抱着的匣子:“你家郎君是怎么说的?” 小僮笑嘻嘻地给顾沅作了个揖:“郎君说他私下得了一处宅子,就在建康宣阳门旁,离着宫苑也不远。听说小姑到了建康没有落脚之处,打算卖给姑子。” 陈媪与阿萝目瞪口呆,听说过这些世家郎君一掷千金,将贵重之物随手赠送给交好之人,可是从没听说过会让人上门推销叫卖宅子的,这位崔家郎君还真是……特别。 顾沅也是一愣,只觉得崔廷怕是又在捉弄她,他一个在建康姑子夫人们眼中的冷面玉郎为何一次又一次跟她过不去一般,教她只觉得气恼又无奈。她没好气地道:“你家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小僮偏头想了想:“郎君说当要五百金,便把这宅子卖给姑子,宅子的契书也带来了,只要得了金,这契书便是姑子的了。”他举了举手里的匣子。看到那匣子,顾沅忽然一惊,若有所思起来。 还不等顾沅说话,阿萝抢先道:“哪有这样上门强买强卖的,还要五百金!五百金在我们吴县可以买好大一处带院子的宅院了!”说着还恶狠狠等着那小僮,就等着顾沅一句话就要赶了他出去。(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七章 建康 顾沅却是皱着眉盯着那小僮和他手中的匣子好一会,才开口道:“媪,你与阿萝去取了金来,让他带回去,把那契书收下。” 陈媪与阿萝愣愣地回不过神来,这是真的要买了这个宅子?用五百金之多买一处见都没见过的宅子?姑子莫不是糊涂了? 顾沅却是一脸正色看着他们,陈媪不敢再多说,只得带着阿萝去取了金来,从那小僮手里接过那只匣子,打开来验看了契书,只见那契书上明晃晃早已写着顾沅的名字,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顾沅看着更是沉默不语,只是打发阿萝送了那小僮出去:“……替我谢过你家郎君。”尽管要了她的金,却是解决了她眼下最棘手的手,给她找了个落脚之处,还是她自己花金买下的,他还说明了这是他私下得了的,与崔氏族里无关,便不会牵扯到崔家,的确是十分合适。 阿萝却是不知道这些,她气鼓鼓地赶着那小僮出去,恨恨低声念叨着:“分明是趁火打劫,欺负我家姑子在建康没个依仗,才会拿了宅子来强买强卖,还敢要五百金!还说是世家郎君呢,连这点小钱都要打主意……”一路叽叽咕咕,终究还是怕的,声音小小的,叫别人听不清楚。 小僮听她似念经一般一个人含糊地自言自语,低垂着头鼓着包子脸,更是觉得好玩,忍不住笑话了她几句,被她撵着出去了。 越是临近建康,众人的心情越是急切,启程之后连片刻都不肯停,长长的车队向着都城赶去。太子不必说,他已经两日不曾露面,只是召了随行的幕僚在马车中议事,岚姬时时随侍在侧,半步不离。建康世家的几位郎君姑子自然是欢喜地,吴郡款待再盛情又如何比得过建康,陆家与顾家的人也是盼着到建康,他们还有别的打算。这一行,怕是只有顾沅一人最是平静,在她的打算里,建康对她而言只怕也非长久之地,。她如今尚未及笄,却正是长身量的时候,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她的容貌渐渐长成,有了如同前世一般的容光,即便是有所谓的不能适人的名头也护不住她了,还有这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世家和权贵,时时刻刻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她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在长途跋涉之后,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风流古都建康那高耸厚重的城墙,宽阔平坦的官道直达建康朱雀门前,那一处人头攒动,挤挤攘攘似乎围着不少人,好不热闹。侍卫仆从们欢喜地议论起来,驭夫更是快马加鞭赶着车向着建康飞驰而去。 听到这动静,阿萝哪里还坐得住,顾不得还怕着顾沅训斥,悄悄撩开帘子探出头去,伸长脖子看着,那可是都城建康,她早就听阿七说过,建康比吴郡可要繁华太多太多,那里的郎君姑子个个美貌高贵,穿的用的都是绫罗锦缎,街市上什么都有的卖,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只是她还没看到美貌的郎君姑子,已经先被前面的情形吓住了:“姑子,前面……前面围了好多人,把谢家郎君他们的马车给拦住了……”从吴县出发时,她也曾见过送行的人围在路两侧,目送这些高贵的郎君姑子离开吴郡,可是从未见过有人敢上前拦住马车,还肆意地拥挤上来要与这些郎君姑子说话的。 顾沅听着她的话,从驴车中看了一眼前面被人团团围住的几辆世家马车,里面坐的是王彦、谢轩和崔廷一干郎君,还有卢娴娘和李慧娘二人,她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让阿萝放下了帘子。晋人最是爱慕风姿高华美貌出众之人,这几位都是建康顶尖世家中最为出色优秀的子弟,自然是会受到众人的吹捧。毕竟这里是建康,自汉以来便是风流繁华之都的建康。 此时围观迎接的百姓们已经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有大胆的高声喊着:“诸位郎君,我等仰慕郎君们容貌气度久矣,就让我等见一见吧……”带着恳求和期盼的语气,努力向着马车里张望着。还有些热情的年轻女郎们,手中捧着才采摘来尚带着露水的花和鲜果,痴痴地追着马车一步步前行,等待马车中人撩开帘子。 王家的马车最先撩开帘子,车中侍婢娇美如花,垂首娇羞而坐,王彦倚在侍婢膝上,抬头看了一眼车外,带着些慵懒漫不经心地笑容,却是让围着车的人们惊呼出声,欢喜地喊着:“是王家十一郎!” 谢轩的马车也撩开了帘子,古朴大气的马车中点着清幽的焚香,一身宽袍大袖俊容如玉的谢轩含笑而坐,手中拿着一本书卷,见了那些扔了花果进来的女郎妇人们也并无不悦之色,依旧是笑容温和,引得众人又是惊喜不已:“这是谢家五郎,是谢五郎呀!” “真真都是神仙之姿,无人能比呀!” 建康三子中的王十一郎和谢五郎都在这车队之中,那后面这一辆莫不是……众人期盼的目光更是热切起来,难道这一辆马车中会是那位与他们齐名却甚少露面的冷面玉郎博陵崔家三郎? 已经有胆大且身手敏捷的年轻女郎挤到那辆马车旁,伸手去撩开了垂着的帘子,在她急促的呼吸声中,看见的是一位穿着素色衣袍束着青玉带的郎君,那位郎君正抬眼看着她,俊美如雕塑一般棱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中的冰冷之色唬地那女郎退了一步,那份热切的期盼和爱慕吓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丢下手中抱着的鲜花掉头退了出去。只是挤进了人群之中,那女郎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马车中那位郎君的模样,真是俊美! 卢娴娘与李慧娘的马车也撩开了帘子,围着她们赞美欢呼的人们也是数不胜数,女郎妇人们无不羡慕地仰望着她们,心里想着若是能够成为她们这样美貌且身份高贵的世家姑子该是多么幸运的事。这一行车队就这样在人们的争相围观和簇拥之中缓缓驶入建康城。(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七章 建康 顾沅却是皱着眉盯着那小僮和他手中的匣子好一会,才开口道:“媪,你与阿萝去取了金来,让他带回去,把那契书收下。” 陈媪与阿萝愣愣地回不过神来,这是真的要买了这个宅子?用五百金之多买一处见都没见过的宅子?姑子莫不是糊涂了? 顾沅却是一脸正色看着他们,陈媪不敢再多说,只得带着阿萝去取了金来,从那小僮手里接过那只匣子,打开来验看了契书,只见那契书上明晃晃早已写着顾沅的名字,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顾沅看着更是沉默不语,只是打发阿萝送了那小僮出去:“……替我谢过你家郎君。”尽管要了她的金,却是解决了她眼下最棘手的手,给她找了个落脚之处,还是她自己花金买下的,他还说明了这是他私下得了的,与崔氏族里无关,便不会牵扯到崔家,的确是十分合适。 阿萝却是不知道这些,她气鼓鼓地赶着那小僮出去,恨恨低声念叨着:“分明是趁火打劫,欺负我家姑子在建康没个依仗,才会拿了宅子来强买强卖,还敢要五百金!还说是世家郎君呢,连这点小钱都要打主意……”一路叽叽咕咕,终究还是怕的,声音小小的,叫别人听不清楚。 小僮听她似念经一般一个人含糊地自言自语,低垂着头鼓着包子脸,更是觉得好玩,忍不住笑话了她几句,被她撵着出去了。 越是临近建康,众人的心情越是急切,启程之后连片刻都不肯停,长长的车队向着都城赶去。太子不必说,他已经两日不曾露面,只是召了随行的幕僚在马车中议事,岚姬时时随侍在侧,半步不离。建康世家的几位郎君姑子自然是欢喜地,吴郡款待再盛情又如何比得过建康,陆家与顾家的人也是盼着到建康,他们还有别的打算。这一行,怕是只有顾沅一人最是平静,在她的打算里,建康对她而言只怕也非长久之地,。她如今尚未及笄,却正是长身量的时候,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她的容貌渐渐长成,有了如同前世一般的容光,即便是有所谓的不能适人的名头也护不住她了,还有这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世家和权贵,时时刻刻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她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在长途跋涉之后,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风流古都建康那高耸厚重的城墙,宽阔平坦的官道直达建康朱雀门前,那一处人头攒动,挤挤攘攘似乎围着不少人,好不热闹。侍卫仆从们欢喜地议论起来,驭夫更是快马加鞭赶着车向着建康飞驰而去。 听到这动静,阿萝哪里还坐得住,顾不得还怕着顾沅训斥,悄悄撩开帘子探出头去,伸长脖子看着,那可是都城建康,她早就听阿七说过,建康比吴郡可要繁华太多太多,那里的郎君姑子个个美貌高贵,穿的用的都是绫罗锦缎,街市上什么都有的卖,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只是她还没看到美貌的郎君姑子,已经先被前面的情形吓住了:“姑子,前面……前面围了好多人,把谢家郎君他们的马车给拦住了……”从吴县出发时,她也曾见过送行的人围在路两侧,目送这些高贵的郎君姑子离开吴郡,可是从未见过有人敢上前拦住马车,还肆意地拥挤上来要与这些郎君姑子说话的。 顾沅听着她的话,从驴车中看了一眼前面被人团团围住的几辆世家马车,里面坐的是王彦、谢轩和崔廷一干郎君,还有卢娴娘和李慧娘二人,她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让阿萝放下了帘子。晋人最是爱慕风姿高华美貌出众之人,这几位都是建康顶尖世家中最为出色优秀的子弟,自然是会受到众人的吹捧。毕竟这里是建康,自汉以来便是风流繁华之都的建康。 此时围观迎接的百姓们已经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有大胆的高声喊着:“诸位郎君,我等仰慕郎君们容貌气度久矣,就让我等见一见吧……”带着恳求和期盼的语气,努力向着马车里张望着。还有些热情的年轻女郎们,手中捧着才采摘来尚带着露水的花和鲜果,痴痴地追着马车一步步前行,等待马车中人撩开帘子。 王家的马车最先撩开帘子,车中侍婢娇美如花,垂首娇羞而坐,王彦倚在侍婢膝上,抬头看了一眼车外,带着些慵懒漫不经心地笑容,却是让围着车的人们惊呼出声,欢喜地喊着:“是王家十一郎!” 谢轩的马车也撩开了帘子,古朴大气的马车中点着清幽的焚香,一身宽袍大袖俊容如玉的谢轩含笑而坐,手中拿着一本书卷,见了那些扔了花果进来的女郎妇人们也并无不悦之色,依旧是笑容温和,引得众人又是惊喜不已:“这是谢家五郎,是谢五郎呀!” “真真都是神仙之姿,无人能比呀!” 建康三子中的王十一郎和谢五郎都在这车队之中,那后面这一辆莫不是……众人期盼的目光更是热切起来,难道这一辆马车中会是那位与他们齐名却甚少露面的冷面玉郎博陵崔家三郎? 已经有胆大且身手敏捷的年轻女郎挤到那辆马车旁,伸手去撩开了垂着的帘子,在她急促的呼吸声中,看见的是一位穿着素色衣袍束着青玉带的郎君,那位郎君正抬眼看着她,俊美如雕塑一般棱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中的冰冷之色唬地那女郎退了一步,那份热切的期盼和爱慕吓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丢下手中抱着的鲜花掉头退了出去。只是挤进了人群之中,那女郎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马车中那位郎君的模样,真是俊美! 卢娴娘与李慧娘的马车也撩开了帘子,围着她们赞美欢呼的人们也是数不胜数,女郎妇人们无不羡慕地仰望着她们,心里想着若是能够成为她们这样美貌且身份高贵的世家姑子该是多么幸运的事。这一行车队就这样在人们的争相围观和簇拥之中缓缓驶入建康城。(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八章 公主 太子脸色沉沉坐在马车中,刚让几个幕僚都退了下去,商议了这许久还是没有什么办法,这些平日里一副恃才傲物的人这时候都推说一时没有良策,只有让人在建康城里慢慢寻访琅琊王的行迹,可是建康这么大,司马岐又是素来心思深沉诡计多端,哪里会这么容易被找到!他只觉得越发焦躁,难道就让这么一个心存逆心的人在他眼皮子低下打主意?! “殿下,浔阳公主来了。”马车外侍婢的声音轻轻的,这几日太子的情绪都很是不好,她们只怕自己会惊怒了太子会被处置掉。 岚姬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太子隐隐要爆发的怒火,并不惧怕,只是轻笑着道:“殿下,公主殿下怕是奉诏前来迎接,还是见一见吧。”浔阳公主是太子同母妹妹,平日里也很得太子宠爱。 她话音还未落,已经听到浔阳公主尖利的声音:“彦郎呢,他不是回来了?为何不见他?”一阵人声攒动,侍卫们驱赶开围在车队旁边的人们,有马车碌碌而来。 “皇兄,你可在车里?”浔阳公主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 岚姬打了帘子,笑着给浔阳公主见礼:“公主殿下。” 浔阳公主容貌艳丽,一身打扮和妆容很是鲜艳,分明是刻意装扮了一番才出迎的,只是她见到岚姬却是没了笑容,冷着脸道:“你这个贱妇怎么也在这车上?!与我滚下去,我有话要与皇兄说!”对着岚姬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岚姬似是已经习惯了浔阳公主的态度,慢吞吞地欠了欠身,道了一声:“诺。”这才从马车上下来,退回自己的车上去。 浔阳公主这才上了太子的马车,娇嗔着道:“皇兄,你怎么才回来呀!你带着彦郎他们一去就是好些时日,眼看着太后娘娘寿辰就要到了,你们才回来!” 太子忍下胸中的怒火,拧着眉头不耐烦地道:“这不是回来了?你不在宫中出来做什么!”太后的寿辰就要到了,司马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浔阳公主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咬了咬唇,却是不敢惹怒了他,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娇嗲着:“皇兄,我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你这次回来就去帮我求父皇,给我赐婚么?你可还记得这件事?” 看着着意打扮了的妹妹,太子忍不住冷笑出声:“你还想着要嫁给王十一?不说父皇会不会答应,就算是父皇和孤答应了,王十一会愿意吗?”王家是顶尖世家,就算是南晋皇族,在他们眼里也是配不上嫡出的王十一的。 浔阳公主松了手,眼圈一红,坐在马车里:“可是我就是看上王十一了,只要父皇赐婚,我就可以嫁给他了。” 太子已经失了耐心:“父皇不会为你赐婚的,你若是真想嫁就让王十一去向父皇求旨意,或许还有可能!”他已经不想再说这个,皱着眉问浔阳公主:“宫里这些时日可有什么事?”司马岐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浔阳公主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还是与寻常一样。”她已经坐不住了,撩开帘子扶着侍婢的手下了马车去,她要去见王彦。 只是浔阳公主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子,她不敢就这么直接去与王彦说话,只怕又会招来她的嘲笑,她吩咐侍婢把马车驶近卢娴娘与李慧娘的马车,撩开帘子,笑容满面地与卢娴娘二人打着招呼:“阿娴你们回来了?走了好些时日了,前次端阳宫宴你们不在,好是无趣呢。” 卢娴娘看着浔阳公主讨好的笑脸,淡淡一笑,微微颔首,李慧娘却是瘪了瘪嘴:“宫宴年年都是一般模样,太过无趣,还是吴郡的龙舟竞渡好看,你不曾见到呢,好多高大的龙舟,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去看,那才热闹。” 浔阳公主也知道自己虽然贵为公主,但在这些高贵的世家姑子面前,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甚至还会被他们瞧不起。这些世家势力极大,就连自己的父皇对这些世家都很是忌惮,她更加不敢冒犯这些姑子,还得退让着。 她讪讪地道:“竟然这样热闹,可惜我不曾去。”正说着话,她看见王彦的马车从旁边过去,顿时眼前一亮,整了整衣裙向着马车里的王彦欢喜地道:“彦郎,你回来了。” 王彦转过脸,看见一身桃红团云华袿飞霄衫裙浓妆艳抹的浔阳公主,一脸羞涩的爱慕之意望着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冷冷嗯了一声,便吩咐驭夫加速驶走了。只留下一脸失望的浔阳公主,委屈地坐在马车里看着他走远。 “公主,这一路行来,彦郎怕是累了,先行回府歇息去了吧。”一直在旁淡淡看着的卢娴娘忽然开口,“不如你与我们一路走吧,说说去吴郡的见闻,你可有兴致?” 浔阳公主愣了愣,回过神来欢喜地连连点头:“好,我很想知道吴郡的事呢。”她欢欢喜喜地吩咐驭夫放慢了马车跟在后面,她上了卢娴娘的马车,一道向着乌衣巷驶去。李慧娘很是不解,往日里卢娴娘可是瞧不上这些公主们的,便是话都不愿意与她们多说,只说她们粗俗不堪,性子又是暴虐荒淫,怎么今天会邀了这位浔阳公主一道同行,很是亲密的样子,只是她素来听从卢娴娘的话,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马车跟着一道走了。 “……娴娘是说,那个顾家旁支女竟然有未卜先知的异能?”马车上,浔阳公主惊讶地问道,“还能够预知战局?竟然这般神异?”她不由地瞪大眼,不敢相信的模样。 卢娴娘轻轻点头,很是感叹一般:“正是如此呢,连我们也都不敢相信,只是她所言极准,不曾有失。所以此次太子殿下带了她回建康。” 浔阳公主对这个消息也只是感到新奇,不在意地道:“皇兄大概要纳了她进东宫吧,又多了一位姬妾而已。” “原本是如此的,”卢娴娘笑着道,“只是不想那位沅小姑拒绝了,不肯为太子姬妾,还险些触怒了殿下,不过好在她深得几位郎君的看重,倒也安然无恙地来了。”说着,她端起耳杯吃了一口浆水,目光轻轻落在浔阳公主身上。 果然,公主的脸色变了,急急追问卢娴娘:“连王……谢家郎君都很看重她么?她不过是个二流世家的旁支姑子罢了,哪里就那么要紧!” 卢娴娘叹了口气:“公主怕是不知,这位小姑不仅有未卜先知只能,还通晓琴艺,那一手琴技堪称大家,就连王十一都是赞不绝口,还特意为了听她弹奏丝桐去了顾家赴宴呢。” 浔阳公主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原本尚算娇艳的脸上只有满满的怒气,她又与卢娴娘说了几句话,匆匆下了车坐了自己的马车离开了。卢娴娘看着被她甩得摇晃不定的帘子,冷笑一声,这几位公主还真是毫无半点风仪,粗俗难耐,听说她已经让人悄悄打死了好几个婢女,都不过是王彦进宫时多看了两眼的人,更不要说别的得了王彦夸赞的女子,但凡不是世家姑子,只怕都是她泄愤的对象。这一次,想必也不会让她失望。(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五十九章 宅子 一直到看到这座宅子,顾沅才知道那五百金还真是不亏。两进的宅院并不算小,在宣阳门五里御道不远处,算得上是极好的位置,灰瓦高墙,屋舍俨然,看起来清幽雅致,便是有银钱,想要在建康城中找到这么一处宅子怕是也要费不少功夫。 只是她们才下了驴车,站在门前打量着这处宅子,不一会的功夫,那宅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了,一位穿着束袖短袍微胖的中年人上前来,笑眯眯地行了个大礼:“姑子回来了,给姑子请安。” 顾沅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眼前这个是什么人。 中年人笑得一团和气:“小的是这宅子的管事,先前崔家郎君使了人来说姑子就要回来了,吩咐小的收拾妥当等姑子回府。”他笑容很是憨厚的模样,“郎君让人交代了姑子几位的模样,所以小的认出来了,上来给姑子见礼,迎姑子进去。” 管事?!顾沅这下是彻彻底底吃了一惊,崔廷让人五百金卖给她的不只是宅子,还准备好了下人,全部都安排妥当了!这个直到她仔细翻看先前那个匣子,才发现里面不止是宅院的契书,最底下还压着一叠身契,是这宅子里上下伺候的人的,也就是说她真的只要带着陈媪与阿萝进去住下就可以了,这里面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用添置。 这下子连先前对花了五百金颇有微词的陈媪与阿萝也说不出话来了,要知道宅子还算好找,只要花重金终究还是可以找到合适的,可是伺候的人却是难以买到妥帖的,不花大把的时间和功夫是不用想着能够张罗齐全,而现在,这宅子里从侍婢仆妇到管事护卫居然都已经准备齐全了,看方才那位管事精明能干的模样,只怕还都是精心挑选了的。 顾沅脸色有些复杂,却还是笑了笑:“罢了,既然都准备好了,就先安顿下来吧。”原本崔廷卖了这处宅子给她,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需要个落脚的地方,还不能与哪一个世家扯上太多关系,这样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的买卖她也不觉得吃亏,何况这处宅子真的很是不错。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伺候的人都准备好了,而且还把身契都给了她,如此一来,这些人便真正是她的人了,他并没有任何别的所图。 先前那位管事姓何,很是有眼色,吩咐人提顾沅几人搬了行李进去,让人带了两个驭夫赶着驴车去休息,自己陪着顾沅与陈媪、阿萝一起从正门进去,介绍着宅子里的布置:“……姑子放心,这一处宅院是极好的,虽然只有两进,好在院子宽敞。先前姑子还未回来,小的擅自做主,分派了人在前院洒扫和杂役上伺候,只是后院和贴身伺候的人还是等姑子吩咐。” 顾沅笑了,这是个八面玲珑的,知道主人未曾回来,不能没有人收拾打点,却也知道主人身边伺候的人不能擅自做主,看来这个管事也是个有些能耐的。她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日后这宅子里的事还要你多费心,做得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何管事道了谢,这才告退了下去。 从吴郡到建康,这一路长途跋涉,就算是坐在驴车上也把顾沅几人颠簸的疲惫不堪,顾沅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吩咐人摆了饭。 只是没想到才吩咐下去,摆上来的一桌子热腾腾的吃食还是让顾沅她们吃了一惊,烤的金黄的炙鹅,嫩白的鱼生,还有新鲜翠绿的瓜菜和香喷喷的胡饼,引得阿萝已经垂涎欲滴了,拼命咽着口水,可怜兮兮望着顾沅:“姑子,可以用饭了么?”要等顾沅用完她才能吃。 顾沅看着一旁并不开口的陈媪,轻轻叹了口气:“媪,你和阿萝也坐下吧,陪我一起用。” 陈媪忙摇头,正要拒绝,顾沅却是道:“如今我只有你们了,这宅子里也只有你们是陪着我一起的,难道就让我一个人这样孤零零的?” 陈媪听得鼻子一酸,想着自家姑子自小便失了爷娘的庇护,一个人在顾府里寄居,受尽欺负挣扎着度日,虽然有她和阿萝陪在左右,但终究只能依靠自己,如今好容易到了建康,有了自己的宅子和下人,可还是这样孤零零的,还不知道日后该如何打算,教她看着心里怎么能不难过。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阿萝在下席上坐下:“姑子不怪婢们没规矩就是了。”她是真心心疼顾沅的,只要她能高兴,就算失了规矩也无所谓了。 夜幕渐渐降临,院子里掌了灯,黄晕的灯光下,顾沅与陈媪阿萝三人坐在榻席上用着饭,菜色很是可口,陈媪时不时叮嘱顾沅多用些,阿萝欢喜地埋头大口吃着,偶尔抬起头附和陈媪一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让顾沅忍俊不禁。这样的夜晚,竟然有了家的感觉。(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章 姐妹 顾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在马车里了,而是躺在一间昏暗的厢房里,没有点灯,也没有人在跟前伺候,她一时慌了,高声唤着:“来人,阿兰,阿兰……”她不是在马车里吗,怎么会躺在这里了,这里是哪里? 好半天,她的贴身侍婢阿兰才进来,怯怯懦懦地站在榻边轻声道:“姑子,你醒了呀?” 顾芸狠狠瞪着她:“还不过来扶我起身!这里是哪里,怎么会在这?”她明明是在马车里,吃小半杯浆水便觉得困了,怎么会睡了一觉好似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兰只得上前来,扶了顾芸起来,又唤了小婢进来,端着铜盆和水伺候顾芸梳洗,轻声说着:“已经到了建康了,大郎君已经让人买了一处府邸,现在是在府里了。” 顾芸很是不满:“怎么这里如此狭小简陋?阿瑶呢,我要见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住着!我要换厢房!”这里的厢房并不算太小,只是比起吴郡顾府来说,相差很远,只有简单的陈设,没有了那些华丽的摆件,顾芸是富贵娇养惯了的姑子,哪里能忍受。 阿兰听她提起顾瑶来,吓得缩回了扶着她的手,怯怯站在一旁,低声道:“二姑子……怕是忙的脱不开身来,姑子还是先用了吃食再说吧。” 顾芸咬牙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教我做事不成!”她就着小婢的手穿好衣裙,梳理好发髻,高声道,“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既然到了建康,就不该再让我待在这厢房里,我要出去好生见识一下建康城的景致风物。” 她一扫先前的沮丧,已经到了建康了,这里没有张家,没有那让人作呕的张七郎,没有人会知道那件事,她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与建康的世家姑子们游宴玩乐就可以了。 一边想着她一边站起身,向着外面得意地走着:“明日让人备下马车,我要去拜访娴娘与慧娘,这一路过来我竟然都是在睡着,不曾跟她们在一处说话,到了建康都没能道别,一定要登门与她们道个不是才行。” 只是还不等她走到门边,两个一直站在房中不曾有举动的仆妇上前来,半笑半说地拦住了门:“姑子身子还未好,还是再歇歇吧。二姑子这会子正吩咐人打点收拾府里的事,只怕不得闲,还是等她忙完了再过来看姑子吧。” 顾芸哪里被这样低下的人拦住过去路,登时悖然大怒:“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还不给我滚下去,想要被打死吗?”她一边咬着牙,一边唤道:“还不来人把这两个腌臜货给拖下去!” 谁知道旁边伺候的人纹丝不动,就连那两个仆妇也是丝毫没有害怕,依旧直直站在她面前,只是脸上的笑容没了,带着些讥讽之色:“姑子还是安生些吧,现在府里的人都忙着,怕是不能听姑子打骂使唤了,姑子还是好生在这房里待着吧,莫要再闹出事来。”说着努了努嘴,房里伺候的小婢都退了出去,竟然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顾芸懵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阿兰,这里只有阿兰是她最信得过的:“阿兰,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贱人为何敢拦着我?她们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阿兰不敢看顾芸,低着头小声地说着:“是……是大郎君吩咐了,说姑子身子还未好,就留在房里休养,不要出去走动。” “那阿瑶呢?她为什么不告诉大兄,我没有病,我身子好着呢!”顾芸怒喝着,好容易到了建康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她关起来,阿娘不是说了,到了建康就没有人知道她被张七郎给轻薄了的事,她就可以出去了吗? 阿兰依旧没有抬头:“二姑子忙着打点府里的事,一时顾不上这边,只是吩咐了婢子们好生伺候,说是等闲了就会过来看姑子。” 顾瑶也不肯帮她么?他们为什么要关着她?顾芸只觉得一切都乱了,她明明是顾家嫡出姑子,身份高贵,深得母亲和兄姐的爱护,可是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们要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明明她没有生病,却告诉所有人她病了! 看着顾芸失神的样子,阿兰目光微闪,轻声道:“原本二姑子是吩咐了到了建康就要设宴请了卢家姑子和李家姑子来府里小坐,要请姑子作陪的。只是不知道那日沅小姑去大郎君帐中说了什么,大郎君便吩咐下来,要姑子在房中养病,不许出去了。” 顾沅!又是顾沅!顾芸恨得咬牙切齿,这个贱人简直如同跗骨之蛆,一直害着她!到了建康还要让她不好过!她气得在房里乱走,却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伸手一把将案几上的杯碗尽数扫到地上,砸了个粉碎!她不能就让顾沅好过。 “那贱人呢?!”她要想法子去弄死那个贱人! 阿兰在她身边伺候久了,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贱人说的就是顾沅,忙道:“沅小姑不在府里,她不曾跟着一道过来。” 居然不在府里住,顾芸冷笑着,看来也知道是被自己恨上了,做了那许多害人之事不敢再住在顾府了。她想了想,对阿兰道:“他们现在不让我出去,你去替我送了话给阿瑶,就说我身子好多了,让她劝一劝大兄,放了我出去。”她说着,狠厉地道,“我会想法子让那个贱人不得好死的!” 阿兰答应着,退出房去,待掩上房门,却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与那两个仆妇道:“二姑子吩咐了好生看着,不得让她再闹出什么动静来。”仆妇们忙忙答应着,不敢大意地守在门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阿兰却是出了这一处小院子,向着府里东侧去了,那里是顾瑶的院子。她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进了厢房里,顾瑶正在交代管事仆妇,见她来了微微笑了笑,并不曾意外。阿兰接过小婢送上的浆水,亲自端到顾瑶跟前,便立在她身后,顾瑶也不叫她出去。 等到仆妇们退下去了,顾瑶才舒了口气,端起耳杯吃了一口,缓缓道:“她可听进去了?” 阿兰恭敬地回话:“想必是听进去了,还吩咐婢子来与姑子说她身子已经大好了,过几日就可以出去了,要请姑子去替她劝一劝大郎君放她出去。” 顾瑶嘲讽地摇摇头:“她还是这么蠢钝不堪。”她想了想,“待打听到那小姑的去处,想法子透给她知道吧。” “过不了几日就是太后的寿辰,那之前我还要去拜访一下卢府与李府,会带上她一道过去,你回去告诉她让她不要着急。”顾瑶轻轻笑着,“会给她动手的机会的。” 等到阿兰走了,顾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顾沅的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打算,她原本想硬泡软磨带着她一起回到这边府里住下,只要到了这里顾沅就算再厉害也束手无策,只能乖乖听从摆布,可是还是没能成功。母亲说的对,有时候不必自己动手,只要法子用的对,可以让别人动手除掉自己不想见到的人。 她轻轻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柔亲切的模样。(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一章 巧遇 没想到卢家的仆妇很快找上门来了,送了帖子进来,恭恭敬敬地给顾沅行礼,笑着道:“……姑子回来说与夫人听了,夫人也很是喜欢,说想不到吴郡还有沅小姑这样的琴艺大家,心里也很是仰慕,想请了小姑过两日去府上小坐,又怕生疏怠慢了小姑,还吩咐特意请了李家慧姑子,吴郡陆家秀小姑还有几位郎君一起呢。” 仆妇穿得干净挺括,衣着谈吐都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我家夫人最是喜爱丝桐,还请小姑莫怪这般唐突上门相请。” 顾沅蹙了蹙眉,正要拒绝,她实在不愿与这些世家中人太多牵扯,她知道自己的本事,所谓的未卜先知不过是比别人多活一世,如今因为她的重生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她实在无法预测出之后她所知道的会不会变化了,与其冒着风险再去招惹他们,还不如闭门自守,等着那个时刻到来,她就趁乱离开建康,离开这些人的视线里,找一个无人知道的乡野之地,买一处庄子几处田地,带着陈媪阿萝安安生生度日。 仆妇似乎看出了顾沅的心思,她笑容仍然谦卑温顺:“浔阳公主殿下也听闻小姑之名,也要来府里见一见呢。”这是告诉顾沅,是公主要见她,不能拒绝。 顾沅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世家中人是不容许别人拒绝的,就算他们看重顾沅的能力,但仍旧是高高在上的,肯以礼相待已是极限,哪里还能容忍她拒绝,何况这里面还有浔阳公主,说什么想见她仰慕琴艺,只怕也是另有打算。 她终究还是点点头:“多谢夫人盛情,沅自当前去。”吩咐人送了那仆妇出去,并无太多受宠若惊或是担忧害怕之色,到让那仆妇有些吃惊了。 那位卢家的仆妇虽然是个下人,但一向受卢三夫人的器重,见多识广,也与不少世家和人打过交道,往日因为她是卢家人,旁人怎么也会逢迎一二,听了卢三夫人亲自邀请只怕更是会感激欢喜万分,还真没有一个出身寻常的小姑会如此平静甚至冷淡地打发她出去了。难道这个小姑子真的是如同娴姑子所说的那样,非同常人? 顾沅不知道这仆妇的思量,只是眉头紧皱,满腹担心,眼看离太后的寿辰不过几日了,如果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如果筹划得当,她会赶在那之前慢慢从这些人的注意里淡出去,可是现在看起来确实不那么容易,她还得想想法子。 她想了好一会,才唤过阿萝:“去换了衣袍,随我出去街市上走一走。””之前顾家送的不少钗环首饰摆件都是价值不菲,她也用不上这些,还不如想法子换了银钱早些做准备。 阿萝听说可以去街市上逛一逛,欢喜地什么也顾不得了,忙不迭下去换了件灰布束袖短袍,头发也扎成小僮的发髻,咧着嘴追着顾沅问道:“姑子,我们是要去哪呀?可是要去西市看一看,听说那里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呢!” 顾沅依旧一身郎君的装扮,淡淡一笑:“去瞧一瞧吧,给你和媪买些回来。”阿萝欢喜地要蹦跳起来,忙忙跟着顾沅身后走着。 何管事早就让人准备好马车,驭夫都是十分熟悉建康的人,给顾沅和阿萝二人当向导再合适不过。侍婢们见顾沅过来,忙打起帘子,恭顺地拜下,阿萝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伸手扶着顾沅上了马车,她才跟着上去。 只是还不等她吩咐,侍婢们都已经退开,驭夫隔着帘子问道:“郎君,可是要去西市?”顾沅作郎君打扮,驭夫便识趣地称她郎君,比阿萝有眼色。 顾沅微微露了笑:“走吧。”马车平稳地驶动起来,连一声吆喝声都没有。 这些人只怕不是寻常仆从家婢,这几日看他们个个都是训练有素,谈吐有礼,举止做派并不下于先前看见的卢家仆妇,看来崔廷放在宅子里这些人都是世家中的下人,自幼便被好生教导,又是受博林崔家这样底蕴深厚的顶尖世家熏陶训练多年,无论待人接物都是让人不能小看。这一份礼,当真十分贵重了! 顾沅神色古怪地靠在迎枕上,这位崔三郎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也是为了崔家招揽她? 就在她皱着眉头思量之时,马车却悄无声息地停住了,阿萝打起帘子正要问,却是看见马车外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僮,登时脸色变得难看,用鼻子狠狠哼了两声,这才放下帘子,不情不愿地道:“姑子,是崔家郎君。”她记不得崔廷,却是记得那个可恶的小僮。 小僮顶着阿萝那个愤愤的目光也不着恼,笑嘻嘻上前来作揖:“顾家郎君有礼,我家郎君说竟然如此凑巧在此遇见,想请郎君过去说几句话。” 凑巧什么凑巧!顾沅在心里暗暗腹诽,她宅子里上下全是他手里的人,虽然把卖身契送了过来,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个两个三个……忠仆,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他都知道,还在这里装偶遇!建康那么大,怎么不见他去东市,去玄武湖,去秦淮河逛逛,倒是非得在这里。 奈何她终究刚得了人家那么大的好处,占了便宜难免手软心虚,只得闷闷答应着:“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带着阿萝不情不愿地下了马车,跟着小僮过来了。 这里是西市一家极负盛名的酒肆,高高的酒旗招展,还没进去就闻见浓郁的酒香味,只是这里终究是寻常百姓往来驻足之地,没想到身份高贵的崔三郎崔廷会在这里,顾沅疑惑着四下打量着。 小僮带她进了酒肆,步子不停地上了二楼,一直走到一处掩着门的雅间,才欠了欠身:“小郎君请进吧。”顾沅这一身打扮配上那张未及笄的青涩的脸蛋,实在像是哪一家身份贵重的小郎君。 顾沅盯着那扇半合半掩的门,吐了口气,伸手推门进去了,又要看见崔三郎那张冷淡的俊脸,她实在是有些心乱。 阿萝正要跟着进去,却是被那小僮拦住了,他看着阿萝臭臭的脸色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郎君吩咐,请沅小姑一人进去就好,你就在外边跟我一起等着吧。”(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二章 相见 雅间里悬着细竹帘,只有两张榻一张案几,一身宽松的精白长袍的崔廷坐在榻席上,倚在栏杆上,手中闲闲捏着一只耳杯,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一双眼中目光灼灼摄人心魄,正望着顾沅,看得顾沅脸上不禁微热。 她定了定神,大步上前在他对面榻席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尝了尝,微微蹙眉再舒展开来,这才道:“不知崔郎何事要见我?” 崔廷并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她端着耳杯的手不可觉察地皱了皱眉,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耳杯放在一旁,拍了拍案几。 声音很轻,却是有侍婢轻缓而入,躬身在旁听候吩咐。 “取浆来与小姑。”语气平平地吩咐道。 先前那杯酒想必就是这酒肆中上好的陈酿,闻起来馥郁芳香,入口更是香醇顺口,却是酒劲不小。顾沅只吃了一小口,就已经觉得面红耳热,有些经不住了。 她小声嘟囔着:“我酒量不差的,不过这么一小杯,无妨的。”伸手拿过那只耳杯贪心地吃干了里面的酒,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她却忘记了,现在的她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子,不是那位陪着君王大宴群臣,醉压牡丹的沅夫人。 侍婢已经捧着盛放着浆水的漆木盘上来,将小巧的铜壶放在案几上,再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崔廷皱着眉头看着顾沅,她小巧精致的脸上已是满脸红晕,一双明眸更是波光潋滟,正似羞似恼地望着他,嘟着娇艳的唇,很有些孩子气:“我不要吃浆水,那酒好吃,我与你吃酒。” 他没有理会不满的顾沅,取了耳杯亲自倒了浆水放在她跟前,良久才叹了口气:“你不该来建康的。” 顾沅已经有了醉意,恍恍惚惚地听到他的话,愣愣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崔廷慢慢望向栏外热闹非常的街市与来往穿梭的行人车马,声音清冷:“太子已经委任顾大郎为东宫长史,由他负责处置琅琊王的事。”他又望向顾沅:“他已经向太子进言,由太子向陛下请诏,召诸王即刻回建康为太后贺寿。” 顾沅迷迷糊糊听着,侧着头想了会,却是笑了起来:“顾潼之果然有些能耐,他也知道与其让他在暗,到处去找,还不如逼着他现身,这样就不用找了。”前世,这个策略是冯文异的谋士所出,由冯文异进献给太子,深得太子之意,这一世由她把消息透露给了顾潼之,让顾潼之想到了这个法子,得了太子的看重。 也知道?崔廷静静看着顾沅,她说也知道的意思,是她早已想到了这个,并且顾潼之向太子进言之事并没有让她吃惊懊恼和担心,反倒很是轻松。 “你很恨顾家的人?”崔廷忽然问道,直白地不加掩饰。 若是在平日,顾沅早已回避或是直接走掉,可是此时顾沅似乎真的醉了,趴在案几上,低低地呢喃着:“当然恨,他们骗了我,还害了我……害死了我!”死的那么绝望,众叛亲离! 崔廷听得很不清楚,他不禁凑近顾沅,想要听得明白,却正看见顾沅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已经有了一丝清明之色,明明可怜兮兮却又故作坚强地看着他,看得他心中一动,终究轻声一叹,端起耳杯,轻轻哄着她:“把这浆水吃下去。” 顾沅并不接那耳杯,只是目光莹莹望着崔廷:“你也是为了让我帮着崔家吧?” 崔廷一愣,脸色凝重地收回了目光,许久,他才轻声道:“是,阿沅有预知之能,所能为崔家所用,自然是极好之事。”他原本的确是如此打算的,可是…… 顾沅呆呆地望着他,像是醉得狠了,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她才噗嗤笑了出来,胡乱用衣袖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难得能见崔三郎能不那么拒人千里。”她整了整衣袍,向着崔廷一揖:“先前多得三郎相助,日后三郎若有所需,但说无妨。”说罢,大步而去。 看着她衣袖当风身姿如松,崔廷没有开口,只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慢慢吃尽了耳杯里的酒。 出了雅间的顾沅步子不那么稳当了,她向楼下走去,阿萝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姑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模样了?” 原本嬉皮笑脸的小僮也吃了一惊,跟上几步想问个究竟,却被阿萝狠狠瞪了一眼,她连他一块恨上了,必然是崔家三郎做了什么,惹得姑子生气,看来他也不是好东西,主仆一般的坏心! 她待要与小僮闹几句,却被顾沅拦住了,只听顾沅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去。”阿萝只得忍住气,小心地扶着顾沅出了酒肆上了马车。 街市是不能逛了,阿萝也没有半点心思再想着这些,她只是担心地望着顾沅,她可是记得顾沅自小从来不曾吃过酒,更没有这样醉过,更是很少见到她这般神色,叫她怎么能不担心。 顾沅没有说过话,只是静静坐在马车里,酒意带来的红晕尚未消退,只是她神色清明许多,淡淡望着半垂半起的帘子,和外面穿行的人和车马,似乎在想着什么。 到了顾宅门前,侍婢们已经上前来,殷勤地打起帘子,小心扶了顾沅下车来。 正要扶着她进门时,却听见有马车缓缓而来,正停在顾沅马车旁边,有人撩开帘子轻轻一笑,唤道:“顾家小姑。”那笑容妩媚动人,含娇带怯,仿佛能够引诱人心。居然是岚姬!(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三章 好意 坐在堂中,岚姬轻轻抿了一口侍婢奉上的浆,笑得很是得体。她方才进来时便仔细打量过了,这一处宅院小巧精致,布置也是十分清雅别致,就连这些伺候的侍婢仆从也都是举止有礼有度,实在是不能小看。看来这个小姑还真是不寻常,有些手段。 顾沅接过阿萝送上来的醒酒汤,吃了一口,放在案几上:“不知贵人所来是为何事?”她与岚姬也不过是数面之交,平日可是连句话都说不上,也不知道岚姬出了宫来见她是为了何事。 岚姬一早就看出她带着些酒意,看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有些疑惑,却还是笑着道:“妾是奉殿下之命前来的,是有一事要问一问沅小姑……”她把来意委婉地说给顾沅听。 顾沅愣住了,蹙着眉头望定岚姬:“殿下要把张姬交给我处置?”自从上次在回建康路上出了事,张姬便再不曾露过面,想来太子不曾处死她必然是有用意,却不知道竟然是要交给顾沅处置。 岚姬微笑着点头:“殿下是如此吩咐的。”她目光流转,声音越发轻了:“张姬骄狂自大,几次为难小姑,殿下很是不喜,原本要赐死她,妾斗胆进言,请殿下贬了她为庶人交给姑子处置,毕竟她是得罪了姑子,也该由姑子来决定。” 顾沅再一次觉得怪异,她认真地盯着岚姬,只觉得这位在太子身边深得宠爱的美姬实在是让她难以捉摸,为何她要这样刻意讨好一般,把张姬交给自己,明明当初太子甚至有意纳自己为东宫良媛,若是真的成事,现在她们可是暗中的对手了,照理她应该十分提防自己才对,为何……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殿下与贵人的美意,沅心领了,只是张姬本就是东宫姬妾,便是有什么行差踏错也该由殿下处置,沅不敢代劳。” 岚姬对顾沅的拒绝似乎并没有惊讶,她慢悠悠吃了口浆,笑着点头:“妾必然将小姑的话回禀殿下。”只是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饶有兴趣地望着顾沅:“殿下这两日得了顾大郎君的进言,就要上奏陛下,请求下诏召诸王回建康为太后贺寿,想来那时候琅琊王也不得不现身,倒是个极好的主意,不知小姑以为如何?”她一边说着一边望着顾沅。 顾沅眉眼不动,清清淡淡地道:“殿下觉着好,那自然是好的。”一句也不肯多说。 岚姬也不气馁,轻叹口气:“殿下这些时日很是忧心,只盼能早日找到琅琊王的去处,使了好些人在建康城中寻访,却是毫无所获,若是能够找到那位琅琊王,想必殿下必然会甚为看重。”她停了停,“殿下对小姑很是看重,小姑切莫让他失望才好呀。” “贵人所言极是,”顾沅端起醒酒汤慢慢吃着,“只是沅实在是无能为力,竟然不能预知琅琊王所在之处,只是知道他前些时日回了建康,其余一概不能得知,教殿下失望了。” 岚姬一副很是失望的模样:“想不到是这样,小姑不是能够预知未来之事,为何不能知道琅琊王所在之处呢?” 顾沅神色冷淡:“沅只能偶有所获,并非所有之事都能预知,实在是能力不及,还请贵人回复殿下,沅深感惶恐,若是能够有所知,必然回禀殿下,不敢隐瞒。” 岚姬叹了口气:“也只有如此了,看来也只能用顾大郎君之计。不过顾大郎君已是东宫长史,也算是东宫属臣了。” 见顾沅没有言语,她笑了笑,也不觉得尴尬,轻言细语地说着:“殿下常说顾家几位郎君姑子都是极为有心的,顾大郎君与小姑不必说,尽心尽力为殿下分忧,便是瑶姑子也曾来见过我与张姬,让我们向殿下进言,若是殿下能够纳小姑入东宫,便可得到小姑预知之能相助。” 她终于看见顾沅的神色微微一变,笑着说了下去:“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妾身自然是不敢多言,也不曾与殿下提起。” 她的话并没有太多机锋,直白地将先前之事告诉了顾沅,顾沅明白了她的意思,正色向岚姬道:“多谢贵人告知此事,沅很是感激。”不管岚姬的来意是什么,她这样刻意表露了自己的好意,顾沅不能不心领,虽然她早已猜测先前的事是顾瑶所为,却难免有些不敢肯定,如此一来她再确定不过。 岚姬听她如此说,笑着道:“妾身不过随口感叹一番罢了,哪里敢当沅小姑一声谢。”又与顾沅闲话几句,这才告辞起身飘然而去。 看着她走远,顾沅独自一人坐在堂中,想着吴郡与来建康路上发生的事,看来都是顾瑶的手笔,只怕顾芸的事也少不了顾瑶在背后暗中操纵。她并不知道为何顾瑶会如此做,前世她与顾瑶明明是两个并不相干的人,她被许给冯文异,跟随冯文异在吴郡,一步步风雨艰难前行,顾瑶风光大嫁到了谢家,做了世家夫人富贵平顺一生,明明并无瓜葛,为何她现在会这样费尽心思要除掉自己?(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四章 卢府 卢府的府邸在建康最为风流高贵的乌衣巷,这一条依傍在秦淮河畔的巷子里有着王谢崔卢四大世家的府邸,这里楼阁高耸,亭台雅致,进出之人皆是高贵的世家子弟,是建康乃至南晋所有人最为向往之地。 顾沅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高大的卢府门楼,乌瓦青墙,丹楹刻角,一枝青翠苍劲的松枝探出高墙来,在艳阳下洒下些许荫凉,明明是数座府邸所在,却是格外幽静安详,并没有当初吴郡顾家那般热闹喧嚣。府门打开的,也不见来来往往忙碌不停地仆从,只有一两位衣着得体恭敬的小僮在门前候着,见着宾客前来,迎上前来请了客人入府,轻言细语并无太多逢迎之态。 顾沅带着侍婢举步上前,她今日不曾带着阿萝,只因为知道这样的世家府邸规矩极多,阿萝心性单纯简单,若是不小心有什么差错,只怕反而害了她,她带着的是崔廷送给她的世家旧仆,这样的地方她们想必早已熟悉,不用顾沅费什么心思。 卢府门前候着的小僮迎上前来,恭敬有礼地作揖:“顾家姑子请往这边,夫人与几位姑子已经在府里了。”顾沅的马车上没有家族徽记,小僮自然猜到了这位就是今天宴请的唯一一位身份平常的姑子,只是他的举止丝毫没有轻慢,让人觉得很是受尊敬。 顾沅跟随这小僮进了卢府,从乌衣巷中的卢府府门进来,才发现这看似简洁的府邸内里另有乾坤,不说那些高大的层楼叠榭,脚下踏着的是打磨光滑如镜的云石铺成的地面,每一步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卉,行走在上面的人每一步都会落在花卉之上,如同踏着百花而行。所走过的回廊穿堂四周都悬挂着纱幔,回廊外的景致隔着纱幔朦朦胧胧可见,峥嵘挺拔的假山,优美的荷池曲径透过绣着云纹的纱幔,恍若人间仙境。 只是这样的风景顾沅也只是偶尔停下步子欣赏一下,并没有太多感叹,比之她记忆中前世名闻天下的北燕沅夫人的宫殿,卢府的府邸也不过尔尔,自然不值得她太过惊叹。 卢府四房之中三房最为得势,长房郎君早已病逝,卢大夫人潜心向佛道,早已不问府里的事,二房郎君是庶出,自然也不能掌管府邸,只有三房夫人,也便是卢娴娘的母亲,掌管着卢府的内院,身份极其贵重,这一次也是她邀请顾沅前来卢府。 只是顾沅并不曾见到她,侍婢们引着她到了三房所在的院落,卢娴娘请了诸位郎君姑子就在茶室之中。此时的茶饮只有皇族与顶级世家才能享用,只因为还不曾广泛种植茶树,野生的茶树稀少,又是千里迢迢自蜀中运到建康,可谓价值千金,而卢府却建有茶室,这是寻常世家想都不敢想的。 布置雅致的茶室中,地上竟然铺着崭新雪白的绢布,四下里帷幔低垂,高大的博山炉中焚着清幽的香,当中的榻席上坐着卢娴娘,她一身青碧襦裳裥裙并不出挑,发髻也只是寻常垂云髻,只簪着数点珍珠,明明是家常的打扮,却叫人看着觉得格外清雅,衬着她白皙如玉的容颜,正是南晋最为推崇的娇弱出尘之美。 只是她身边坐着的那位年轻女郎却是一身华丽的石榴红对襟纱裙,双环髻上坠着明晃晃的步摇珠钗,眉眼尚算明艳动人,却是有着难以形容的倨傲骄横之色,她正抬头看着顾沅,眼神中没有善意,倒是有着复杂的嫉恨,这女郎身边坐着的赫然是顾芸,她也正趾高气昂地看着顾沅,满满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顾沅一愣,她认得那个坐在上席卢娴娘身边的女郎,正是浔阳公主。虽然前世她只是不受世家姑子权贵夫人待见的人,但冯文异毕竟身为骠骑将军,她曾经在宫宴上见过这位嫡公主,对她的事也有所耳闻,今日也是她要见自己。只是顾芸的出现让她有些吃惊,顾家竟然还放她出来,还是在卢府,卢娴娘也请了她们过来。 她看了一眼也在席上坐着的顾瑶,顾瑶还是一脸温和柔顺的模样,正端着侍婢奉上的茶盏小口吃着,与李慧娘笑着夸赞着茶汤的味道,似乎并不曾注意到跟着侍婢进来的顾沅。 看来顾芸还是不曾得到教训,顾沅轻轻一笑,上前作揖:“见过公主殿下。”又与卢娴娘等人微微笑着颔首作礼。 浔阳公主偏着头打量着眼前的顾沅,明明是个小姑,却偏偏作男子打扮,大袖宽袍,发髻高束,举止之间全然没有身为女子的扭捏之态,就连作揖为礼都是极为自然,仿佛她本就是个郎君,所做的也都是原本就理所应当的事。她对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姑更有兴趣了,骄傲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道:“你就是那个号称能够预知祸福的顾家小姑顾氏阿沅?”语气很是不好,摆明了对顾沅很是不喜。 一旁的顾芸已经笑出声来,在浔阳公主身旁说道:“就是她呢,明明是个旁支女,偏偏要故作姿态,实在是让人笑话。”顾芸此时很是称意,她原本还想不到法子怎么对付顾沅,整日被关在房里,连伺候的人都不听她的使唤,实在是空有恨意,却不曾料到今日顾瑶竟然带了她出府来拜访卢府,更是凑巧撞见浔阳公主在府里,还让人唤了顾沅来,她若是还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怕就别想再有更好的时机了。她方才在浔阳公主面前很是说了一番顾沅的狡诈奸猾,以旁支女的卑贱之身妄图攀附太子,还敢藐视嫡支的身份,浔阳公主果然对顾沅没有好脸色,想来很快就会替她好好收拾这个小人得志的卑贱孤女了。 浔阳公主看着顾沅:“方才你族姐说你骄狂跋扈,以旁支卑贱之身,居然敢顶撞陷害嫡出族姐,还意图以妖术迷惑攀附我皇兄,可有此事?”公主的话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瞪着顾沅的眼神里满满是狠厉之色,只等着她认或是不认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五章 茶会 对着公主厉声的质问,顾沅没有害怕,她欠了欠身,不慌不忙地道:“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岂能为奸人所蒙蔽,沅是否有预知之能也是得殿下查证过的,岂能有所欺瞒。”她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顾芸,“沅自知为旁支所出,不敢攀附嫡支,已经独居一处,不再敢叨扰嫡支的族兄族姐。” 一时间,茶室中的诸位姑子都望着浔阳公主,不知道她会如何发落顾沅,陆秀这时候也很是急切,她虽然与顾沅交往时间尚短,却是很欣赏顾沅的性情和琴艺,忍不住开口道:“殿下,阿沅她真的能够未卜先知,当初在吴郡龙舟竞渡之时我等都是亲眼目睹的,并不曾有虚妄之言。”只怕浔阳公主一怒之下,真的发落了顾沅,顾沅不比她们,终究不是世家嫡出姑子,只怕公主也不会有所忌惮。 就在顾芸得意地期待和其他姑子各有心思的目光中,浔阳公主却是勾起一抹笑来,向着顾沅招招手:“我不过是吓唬你一下,哪里就真的会相信这个。你到我身边来坐,我要问问你那异能之事呢。”竟然并没有发怒,还让顾沅到她身边去坐,好似先前真的只是她恶作剧地吓唬顾沅一般。 最为震惊的恐怕要数顾芸了,她愣愣看着浔阳公主,公主居然没有发落顾沅,还让顾沅到她身边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真的只是故意吓唬顾沅,那她的话岂不是毫无作用,还以为浔阳公主真的会听了自己的话狠狠处罚了顾沅的!她的失望来的无比突然。 顾沅一直平静无波的神色此时却是有些变化,她望着向着自己露出笑容的浔阳公主,目光不由地一紧,她记忆里的浔阳公主与她的同胞兄长太子一般的暴虐成性,她在宫宴上就曾见到公主亲自动手打骂随身宫婢,身边伺候的人稍有不如意便会惨遭毒打。现在她听了顾芸的挑拨,居然不曾发作,还要做出亲近的模样,这才是让顾沅想不明白的地方,只怕这里面不那么简单。 她不能推拒,只能上前去,走到侍婢摆好的榻席上坐下。 顾芸满心不甘,待要再说什么,却被她身后的侍婢轻轻拽了拽衣袖,一旁的顾瑶开口了:“阿芸,你身子还未大好,还是坐到我这边来吧,有什么也好照应些。”侍婢不等顾芸开口,已经替她收拾了案几上的杯盏,半拉半拽地扶着她到了顾瑶身旁的榻席上坐下,顾芸不满地要说些什么,却被顾瑶一个眼风扫过,这才闭了嘴恼恨地低下头去。 侍婢进来拜下:“郎君们到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卢娴娘此时才微微露了笑:“请了郎君们进来吧。”一时间,姑子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茶室的门边。 顾沅这才注意到,宽敞的茶室当中挂着薄纱帷幔,轻薄如无物的帷幔将茶室分为两边,那一边也摆放着数张榻席,想来就是为诸位郎君准备的。 大步当先进来的是王彦,他大袖飘摇地进了茶室,径直在榻席上坐下:“娴娘好雅兴,只是茶汤虽好,比不得美酒合我心意。”笑得很是肆意狷狂。 他身后是一身儒雅长袍姿容俊秀的谢轩,他轻笑着道:“娴娘一番盛情,又是上好的茶汤,彦郎何不品尝之后再说。” 顾沅看得出王彦与谢轩二人对卢娴娘与旁的姑子不同,虽然是寻常说笑,却也带着一分重视,并不似对别的姑子那般漫不经心和冷淡,看来卢娴娘的才名如同前世一样,在世家之中很得看重,甚至有人说她是不逊于谢道韫的才女。只是顾沅并不了解她,前世卢娴娘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顾沅只是她们眼中的攀附富贵的旁支女,自然是不会有来往,却不知道这一世会是如何。 崔廷进来时,顾沅分明看见卢娴娘的目光微微闪动,平和的笑脸上闪过一抹欢喜之色,只是很快被她掩饰住了,只有轻柔地一句:”三郎也来了。“ 崔廷并没有说话,只是向着帷幔这一侧微微颔首,目光向着这边坐着的几位姑子一扫而过,微微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俊美冷清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在榻席上坐下接过侍婢奉上的茶汤。 顾沅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盯着自己案几上的茶汤,那茶汤金黄馥郁,明明是香味扑鼻,却不知为何让人有些烦乱。 她身旁的浔阳公主此时心思全不在顾沅身上,只是一直望着帷幔那一侧,欢喜地开口道:“彦郎,这茶汤是极好的,都是新从蜀中送来的,你快尝尝。”这样的不管不顾,直白地让一旁的姑子们都笑了起来。 王彦皱了眉,并不理会浔阳公主的话,只是向卢娴娘道:“娴娘这茶汤倒是有些意思,可是用了秘法?” 卢娴娘轻轻笑着,姿势优美地从小婢端来的漆木盘中取了青瓷茶壶,往数只茶盏里倒了小半盏茶汤,用小银勺取了少许酥酪放入茶汤中,才命小婢将茶盏送去郎君的案几上:“不过是前些时日得了一本杜傅郎的《荈经》,研读许久略有所得罢了。” 谢轩吃了一口卢娴娘调制的茶汤,点了点头道:“果然深得其味。” 卢娴娘谢了他的夸赞,却是望了一眼下席上坐着的顾沅,轻笑着:“有茶无乐怕是太过枯燥无趣,难得我们这席上有位琴艺大家,不如请了沅小姑为我们奏上一曲,也算雅事。” 还不等旁人说什么,王彦便先大笑抚掌:“娴娘所言极是,这茶汤倒也罢了,若是能有沅小姑的琴声那才是雅事。” 他话音刚落,顾沅已经感觉到身旁浔阳公主那锋利如刀的目光望向自己。(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六章 示好 顾沅漫不经心地举起耳杯,吃了一口茶汤:“娴姑子说笑了,这是姑子特意命人准备的茶会,又是请了大家前来,连王十一郎都肯舍了美酒来品尝这茶汤,我岂敢夺人之美,还是听姑子说说这茶道才是雅事。”目光扫过浔阳公主,见公主脸色稍微和缓了些,忍不住暗叹,自己真是无妄之灾,谁人不知这位浔阳公主对王家十一郎情有独钟,前世浔阳公主也是这般痴痴爱慕着王彦,还曾经哭求陛下将她赐婚给王十一郎,只可惜被陛下呵斥,皇后更是不惜将她禁闭在宫中,也还是改变不了她的芳心,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王家十一郎对她毫无情意,更是被她的痴缠逼的敬而远之,差不多已经是绕道走了,他们一个追一个躲,也成了建康的一个笑话。 只是为何浔阳公主莫名对她有恶意,她与王家十一郎并无太多来往,无论如何也是扯不上男女之情的,却不知是谁挑唆了公主,对她生了嫉恨之心。顾沅面不改色,只是目光微动,扫过席上的一众姑子,心中暗暗思量。 被顾沅拒绝,卢娴娘并无不悦之色,莞尔一笑:“阿沅太过谦让。”她不再勉强顾沅,与李慧娘说笑起来。 虽然脸色好看了些,浔阳公主并没有就此放过顾沅,她脸上露出笑容,拉过顾沅的手,很是亲密的模样:“我先前在东宫就听说了你,皇兄说你有预知祸福之能,很是神异,我便很想见见你,难得阿娴要请你到府里来,我就过来见见你,还真是不同寻常姑子那样。”她一边说着,目光却是一边小心地瞟过帷幔那一侧。 顾沅被她拉住手,眉间微蹙,浔阳公主不知道究竟要作何,为何会无端端对自己示好,先前她看得清楚,公主眼中明明对自己充满嫉恨不满,可是为何隐忍不发,反而与她这般故作亲近?顾沅不敢大意,轻轻抽回手,端起茶汤:“殿下谬赞,沅不过是雕虫小技,不敢当殿下夸赞。” 浔阳公主却是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侧身凑近她身边:“阿沅何必如此生分,我与你一见如故,很是喜欢你,以后你我要多多来往,阿娴方才说你是琴艺大家,听说连那陆家阿秀也请了你教她奏琴,你也教教我吧。”还不等顾沅开口拒绝,她已经昂起头道:“过几****便让母后召你进宫,教我琴技。”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决。 顾沅已是眉头紧皱,握着茶汤的手不由地攥紧了,指尖微微发白,浔阳公主的出现与她的举动都很是奇怪,自己刚到建康,除了这些去过吴郡的世家郎君姑子还有太子并无别人知道更多关于她在临江阁未卜先知之事,太子现在还用得着她,不会无事挑拨公主前来,这些郎君素来与这位浔阳公主并无来往,那么剩下的只有这几位姑子了。 她目光沉沉望着上席的卢娴娘与李慧娘,不管是她们两个之中哪一个,只怕这动机都是十分险恶。 但目前,她没有推拒的余地,只能欠了欠身:“诺。” 浔阳公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此甚好。” “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宫里必然是要设下宫宴召我们进宫的,却不知你可备好了进献的寿礼?”李慧娘与卢娴娘说着话。 陆秀听见了,好奇地问道:“太后娘娘寿辰你们也要进宫么?” 卢娴娘温和地道:“照往日的规矩,建康世家姑子都要进宫朝贺,给太后娘娘进献寿礼。阿秀你是吴郡陆家,陆大夫人的母族是颍川庾家,想来你也是要进宫朝贺的,还是快些准备寿礼吧。“她话里提也没有提顾家几位姑子,吴郡顾家在他们眼里看来只是二流世家,又是偏居吴郡,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宫给太后贺寿的。 李慧娘笑眯眯地与卢娴娘道:“阿娴你要送什么给太后娘娘贺寿?我想了好些时日,却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先前我二兄从荆州带回来的一柄紫玉如意,瞧着玉质剔透,送给太后娘娘压枕再合适不过……“ 众人闲话片刻,才纷纷起身告辞。 一直到散了,顾瑶都不曾开口说过什么话,安静地好似不存在一般。顾沅先前听了岚姬的话,对她的举动格外留心,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见她彬彬有礼地与卢娴娘等人告辞,对着浔阳公主也只是屈了屈膝,带着满脸愤恨不情愿的顾芸出了卢府,登车而去。 顾沅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与浔阳公主、卢娴娘等人告辞,正要转身走时,被浔阳公主叫住:“阿沅,你可要在府里好好等着,过两日就让人接你进宫去。”她笑望着顾沅,笑容复杂难测究竟。 顾沅的步子不由地停了停,定了定心神,才转过身来向浔阳公主欠身:“听候殿下吩咐。” 出了卢府,她步子有些凝滞,这一场茶会看似寻常,却是让她觉得满腹疑惑和担忧,浔阳公主的刻意示好大为不寻常,目的是什么还不得而知,还有顾瑶,她放了顾芸出来应该不会就是这样简单地在公主面前挑拨几句便罢了,她什么也不曾说过,看不出会有什么举动,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顾沅此时觉得自己要担心警惕的越来越多,她得更小心些了,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七章 进宫 正如浔阳公主所说,不过两日宫使便登门了,来的是两位女史,一身严整的宫装,挑剔地打量着顾沅这座宅子,傲慢地开口:“奉贵人之命,召顾氏阿沅进宫觐见。“也不理会顾沅的回应,只是催促着她快些随她们进宫去。 顾沅吩咐了陈媪与何管事好生看好宅院,闭门不许人登门,这才跟随女史登了车,阿萝原本要跟着一道,也被女史拦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沅:“姑子还是安生随我们去吧,宫里有的是人伺候。” 顾沅也知道宫中不准侍婢跟随,向一脸担忧的陈媪与阿萝道:“你们留在府里好好的,我去去就回来。” 女史冷笑着,一把放下帘子,吩咐驭夫驾着马车绝尘而去,留下担心不已的陈媪与阿萝站在门前看着马车走远。 穿过御道,马车直奔昭明宫而去,从西侧门一路进了宫门,才放缓了速度碌碌而行。 两位女史在车中并不多话,只用目光打量着顾沅,顾沅穿着不过是家常衣裙,发髻也不过梳着双螺髻,钗环俱无,看着十分素净,只是在这些眼高于顶十分势力的女史眼中看起来,这位顾家小姑怕是无钱无势,果然只是个吴郡二流世家的旁支姑子,也不知道哪里得了浔阳公主的眼,召了她进宫来。虽然对于建康的姑子们来说,进宫觐见不过是寻常事,但是那也只是建康顶尖世家王谢崔卢几家而已,这些乡野之地的没落世家中人还没有这样的福气。 顾沅也没有与她们说话,前世她随着冯文异进宫觐见次数并不少,很是清楚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逢高踩低的做派,即便是花了银钱或是好处攀交她们,她们也只不过是表面好看些,暗地里依旧是瞧不上的,她没有兴趣再当冤大头,索性坐在马车里随她们打量。 透过摇晃的帘子,顾沅认得出马车是从西侧门一直向着西边华林宫而去,那里是公主们居住之处,看来真的是浔阳公主召了她进宫来,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她自然不会相信那位公主会是真的要向她学琴。 浔阳公主是嫡出公主,居住的宫殿是整座华林宫最为高大华丽的,宫车停在了殿前玉阶之下,女史下了车,趾高气昂地与顾沅道:“你就在这里候着吧。”二人施施然踏上玉阶向殿中行去。 原本顾沅以为自己要等上好一会的,这宫中历来有给没有权势初次入宫的女眷一个下马威的习惯,就是真的有事要召见,也要晾上好一会才让进,未必就是贵人们的意思,但女史宫婢们也会拿乔,就是要受受气才会唤了进去。只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很快就有宫婢快步下了玉阶来,恭恭敬敬给顾沅屈膝行礼:“顾家小姑,公主请你进去说话。” 顾沅有些诧异,还是顺从地跟着她一步步上了玉阶,昭明宫中的宫殿都是建在高高的玉阶上,就是要高高在上俯视着建康城。宫婢引着顾沅进了殿中,不同寻常的是往日是宫婢仆从往来如云,在门前听后吩咐的情景此时却是不曾看见,宽敞的殿堂前只有一两位宫装侍婢恭谨地立在门前,垂目低头,连顾沅进来都不曾抬头看,恍若不见一般。 殿堂之中更是空空荡荡,宫婢引着顾沅进去,只见浔阳公主独自坐在上席,她身后是一座宽大的嵌宝云母屏风,是一整块云母石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玉石、珐琅和翡翠,华光耀耀好不贵气。浔阳公主一身鲜艳华贵的宫装衫裙,高高坐在那座屏风前,抬眼望着顾沅。 宫婢引了顾沅进来,便欠身退了出去,殿中只留下了顾沅与浔阳公主二人,连伺候的宫婢都不曾留下,这让顾沅更觉得怪异。 她拧着眉,上前给浔阳公主见礼,浔阳公主望着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阿沅来了。“她吩咐侍婢摆了榻席,让顾沅坐下。 顾沅坐下后,打起精神来等她继续说话,想要弄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阿沅有未卜先知之能,我有一事要问问阿沅。”果然如顾沅所料,她并不是为了学琴,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顾沅欠了欠身:“殿下请说。”她清清淡淡地说着,“只是沅并非事事可以预知,只能偶有所获,未必能够帮到殿下。” 浔阳公主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并不及眼底,她抬眼看向顾沅:“我要问你的是……未来东宫的太子妃会是何人?”她望定顾沅,“你若是说得不对,那你先前所说的预知祸福便是虚妄之言,是有意欺瞒我皇兄,就莫要怪我处置了你!”她语气陡然拔高,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怨毒。 顾沅一愣,她不曾想到浔阳公主问的会是这个事,太子已经到了选妃的年纪,只是迟迟不曾定下是那一府里的姑子,建康权贵世家中人也都在猜测这件事。只是浔阳公主居然会问她这个,顾沅越发疑惑,这非常诡异。 因为顾沅记得很是清楚,此时皇后早已暗中定下了太子妃人选,是大司马石原府上二姑子,石原掌握南晋十万兵权,若是能够成为太子的助力,那太子之位将稳固不少。立太子妃的旨意在太后寿辰之后就会颁下,身为太子胞妹的浔阳公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却来问顾沅,可见是要试一试顾沅。 这个不会是浔阳公主的意思,太子早已告诉了她吴郡的事,她也不会也没有必要再来试,顾沅心思飞快地转动着,想要从浔阳公主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只是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公主身后那座云母屏风时,忽然发现那屏风脚下似乎有衣裙轻轻拂过,那后面有人!有人躲在屏风之后听着她与公主的对话,所以这殿中才会一个伺候的宫婢都没有留下,有人故意安排了公主召她进宫来觐见,故意让公主问她太子妃的事,是有意试探她。可是那人会是谁?(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七章 进宫 正如浔阳公主所说,不过两日宫使便登门了,来的是两位女史,一身严整的宫装,挑剔地打量着顾沅这座宅子,傲慢地开口:“奉贵人之命,召顾氏阿沅进宫觐见。“也不理会顾沅的回应,只是催促着她快些随她们进宫去。 顾沅吩咐了陈媪与何管事好生看好宅院,闭门不许人登门,这才跟随女史登了车,阿萝原本要跟着一道,也被女史拦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沅:“姑子还是安生随我们去吧,宫里有的是人伺候。” 顾沅也知道宫中不准侍婢跟随,向一脸担忧的陈媪与阿萝道:“你们留在府里好好的,我去去就回来。” 女史冷笑着,一把放下帘子,吩咐驭夫驾着马车绝尘而去,留下担心不已的陈媪与阿萝站在门前看着马车走远。 穿过御道,马车直奔昭明宫而去,从西侧门一路进了宫门,才放缓了速度碌碌而行。 两位女史在车中并不多话,只用目光打量着顾沅,顾沅穿着不过是家常衣裙,发髻也不过梳着双螺髻,钗环俱无,看着十分素净,只是在这些眼高于顶十分势力的女史眼中看起来,这位顾家小姑怕是无钱无势,果然只是个吴郡二流世家的旁支姑子,也不知道哪里得了浔阳公主的眼,召了她进宫来。虽然对于建康的姑子们来说,进宫觐见不过是寻常事,但是那也只是建康顶尖世家王谢崔卢几家而已,这些乡野之地的没落世家中人还没有这样的福气。 顾沅也没有与她们说话,前世她随着冯文异进宫觐见次数并不少,很是清楚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逢高踩低的做派,即便是花了银钱或是好处攀交她们,她们也只不过是表面好看些,暗地里依旧是瞧不上的,她没有兴趣再当冤大头,索性坐在马车里随她们打量。 透过摇晃的帘子,顾沅认得出马车是从西侧门一直向着西边华林宫而去,那里是公主们居住之处,看来真的是浔阳公主召了她进宫来,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她自然不会相信那位公主会是真的要向她学琴。 浔阳公主是嫡出公主,居住的宫殿是整座华林宫最为高大华丽的,宫车停在了殿前玉阶之下,女史下了车,趾高气昂地与顾沅道:“你就在这里候着吧。”二人施施然踏上玉阶向殿中行去。 原本顾沅以为自己要等上好一会的,这宫中历来有给没有权势初次入宫的女眷一个下马威的习惯,就是真的有事要召见,也要晾上好一会才让进,未必就是贵人们的意思,但女史宫婢们也会拿乔,就是要受受气才会唤了进去。只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很快就有宫婢快步下了玉阶来,恭恭敬敬给顾沅屈膝行礼:“顾家小姑,公主请你进去说话。” 顾沅有些诧异,还是顺从地跟着她一步步上了玉阶,昭明宫中的宫殿都是建在高高的玉阶上,就是要高高在上俯视着建康城。宫婢引着顾沅进了殿中,不同寻常的是往日是宫婢仆从往来如云,在门前听后吩咐的情景此时却是不曾看见,宽敞的殿堂前只有一两位宫装侍婢恭谨地立在门前,垂目低头,连顾沅进来都不曾抬头看,恍若不见一般。 殿堂之中更是空空荡荡,宫婢引着顾沅进去,只见浔阳公主独自坐在上席,她身后是一座宽大的嵌宝云母屏风,是一整块云母石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玉石、珐琅和翡翠,华光耀耀好不贵气。浔阳公主一身鲜艳华贵的宫装衫裙,高高坐在那座屏风前,抬眼望着顾沅。 宫婢引了顾沅进来,便欠身退了出去,殿中只留下了顾沅与浔阳公主二人,连伺候的宫婢都不曾留下,这让顾沅更觉得怪异。 她拧着眉,上前给浔阳公主见礼,浔阳公主望着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阿沅来了。“她吩咐侍婢摆了榻席,让顾沅坐下。 顾沅坐下后,打起精神来等她继续说话,想要弄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阿沅有未卜先知之能,我有一事要问问阿沅。”果然如顾沅所料,她并不是为了学琴,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顾沅欠了欠身:“殿下请说。”她清清淡淡地说着,“只是沅并非事事可以预知,只能偶有所获,未必能够帮到殿下。” 浔阳公主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并不及眼底,她抬眼看向顾沅:“我要问你的是……未来东宫的太子妃会是何人?”她望定顾沅,“你若是说得不对,那你先前所说的预知祸福便是虚妄之言,是有意欺瞒我皇兄,就莫要怪我处置了你!”她语气陡然拔高,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怨毒。 顾沅一愣,她不曾想到浔阳公主问的会是这个事,太子已经到了选妃的年纪,只是迟迟不曾定下是那一府里的姑子,建康权贵世家中人也都在猜测这件事。只是浔阳公主居然会问她这个,顾沅越发疑惑,这非常诡异。 因为顾沅记得很是清楚,此时皇后早已暗中定下了太子妃人选,是大司马石原府上二姑子,石原掌握南晋十万兵权,若是能够成为太子的助力,那太子之位将稳固不少。立太子妃的旨意在太后寿辰之后就会颁下,身为太子胞妹的浔阳公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却来问顾沅,可见是要试一试顾沅。 这个不会是浔阳公主的意思,太子早已告诉了她吴郡的事,她也不会也没有必要再来试,顾沅心思飞快地转动着,想要从浔阳公主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只是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公主身后那座云母屏风时,忽然发现那屏风脚下似乎有衣裙轻轻拂过,那后面有人!有人躲在屏风之后听着她与公主的对话,所以这殿中才会一个伺候的宫婢都没有留下,有人故意安排了公主召她进宫来觐见,故意让公主问她太子妃的事,是有意试探她。可是那人会是谁?(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八章 意 “殿下所问之事,不是沅可以多说的。“顾沅思量了一会,字斟句酌地说着,”太子妃的人选早已有了定论,沅不敢多言。“ 浔阳公主的脸色分明是震惊的,太子妃一事虽然皇后心中早有人选,但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并不曾颁发诏谕,所有人都只当还未确定,谁料顾沅竟然说破了,可她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说早有定论,倒是说说是谁!”浔阳公主认定顾沅不过是虚张声势,并不知道是谁,才故意这样说。 顾沅不为所动:“太子妃之位事关国体,沅不敢多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云母屏风上,“陛下与皇后娘娘所思所虑无一不是为了大晋与太子殿下,自然都是好的。” 她看似答非所问,却是在赌那屏风后的人,这宫中能够指使浔阳公主召她进来试探的人不过数人,太子自然不会,那么那屏风后的人只能是太子与浔阳公主之母,当今皇后了。她的话不是说给浔阳公主听,而是说给那屏风后的皇后听的。 “我看你不过是乔张做致,分明……”浔阳公主得不到答案,很是不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屏风后的人轻柔地一声:“浔阳。”打断了她的话。 “把屏风撤掉吧,我要见见这位小姑。”明明空无一人的宫殿,此时宫婢却是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将那扇屏风抬开去,露出屏风后面的人来。 屏风后是一位穿着织金凤纹丹碧绛纱罗裙华贵不可方物的中年女子,她的容貌有几分与浔阳公主相似,却是明艳如朝霞,有着远胜浔阳公主的貌美,款款向前步,来更有着浔阳公主远不能及的威严高贵,顾沅认得,她正是太子与浔阳公主之母,南晋皇后徐氏。 “皇后娘娘。”顾沅起身屈膝作礼,面色不改。只是她心里已经波浪滔天,难道真的是皇后安排了这一次见面,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很是温和,她坐在浔阳的身旁,微笑望着顾沅,“你很聪明。” 顾沅没有说话,她知道眼前这一位不似浔阳公主那般好应付,她不敢轻易开口,只等皇后说下去。 “我听太子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曾料准了羯胡与我大晋的战事,这让人很惊奇。”皇后并没有等她回答,一边拉着浔阳的手,一边望着顾沅,“所以让浔阳召了你进宫来,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其事。” 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温和望着顾沅:“你是吴郡顾家的姑子?” 顾沅欠身:“是,是吴郡顾家旁支。” “听浔阳说,你爷娘早亡,一直在顾家寄养着,”皇后的语气越发亲和,仿佛在闲话家常一般,“教养得不错,谈吐气度瞧着不比建康那些世家姑子逊色。” “娘娘谬赞。”顾沅心中警钟大作,皇后召她进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听闻你大兄与姐妹也都来了建康,”皇后望着她,“你大兄如今还是东宫长史,可是如此?” 顾沅脸色一动,低下头去:“沅自幼爷娘双亡,并无兄弟姐妹,只是寄养在顾府,族兄顾潼之如今得太子殿下看重为东宫长史,族姐阿瑶阿芸也在建康顾府。”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再与顾家牵扯上了。 皇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挑了挑眉,笑容淡了几分:“你终究是个未曾出阁的小姑子,哪里有就独立门户的道理,既然你兄长姐妹都在建康,自然就该依仗他们看顾,终究你还是顾家的姑子。“ 顾沅低着头,并不曾回话。 “听说你擅长丝桐,琴艺堪称大家,这倒是极好的。”皇后看出她的不情愿,脸色更是冷淡了些,语气也有些淡了,“日后你也教一教浔阳吧,她性子太过跳脱,也该静下心来了。” 浔阳公主噘着嘴:“母后,她以后就是东宫姬妾了,怎么配教导我习琴!” 东宫姬妾?!顾沅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后与她身边坐着的浔阳公主,她们是要…… 皇后嗔怪地向着浔阳公主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怎么能够如此无礼,这不是你该说的。”她向着一旁垂首而立的宫婢吩咐,“伺候公主先下去,我有话与顾家小姑说。” 浔阳公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向着皇后屈了屈膝,这才转身,望向顾沅的时候却是满满得意的笑容:“以后你就是我皇兄的姬妾了,再卑贱不过,还是休要再有别的妄想了!” 原来,是这样。 顾沅身子轻轻颤抖着,她知道浔阳公主的恶意,却不曾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打算。也难怪,皇后确定了她有预知之能,自然是要想尽办法让她为太子所用,而一个未出阁的姑子,最好的收用无非就是纳为姬妾。 皇后的话轻轻柔柔地传过来:“原本该命人传了诏再说与你知晓的,但浔阳这孩子心直口快,既然说了也就不必遮掩着了,太子妃虽然已经定下了,但东宫却没什么得力的人打点伺候,我看你虽然身份不显,却还是知书识礼,行事也有规矩,很合我心意,太子对你也是称赞有加,再合适不过了,待我回宫便下诏纳你入宫,伺候太子左右。“ 顾沅心乱如麻,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娘娘有所不知,沅因有预知之能,自知一旦适人便会有祸事……” 只是还不等她话说完,皇后便冷笑着打断她的话:“能伺候储君乃是天大的福气,能有什么祸事,不过是无稽之谈,不必多言。” “太子曾允诺你为东宫良媛,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她语气不容置疑,“还许你东宫良媛之位,在太子妃入宫之前,代为打理东宫之事。”高高在上地望着顾沅,等着顾沅向她谢恩,感谢她如此看重。 顾沅却是挺直了身子望着她,没有丝毫屈服之意,她不能也不会为太子的姬妾,如果重活一次只是为了任人作践,她宁可不要。 “娘娘,太后娘娘寿辰将至,只怕此时给太子殿下纳姬妾有所不妥吧?”皇后身后一直垂首恭敬立着的一位女史轻轻上前,轻声说道,“更何况太子妃尚未落定,若是这时候册封有名分的姬妾进东宫,只怕……”女史并不曾有避讳,可见平日也是得皇后信任的。 皇后柳眉微蹙,对女史的话思量起来,有了几分犹豫:“倒也有理,若是教陛下知晓只怕又有一番波折。” 女史陪着笑,看了一眼顾沅:“不如等太后娘娘寿辰之后,再下诏册封良媛也不迟。” 皇后允准了,交代了顾沅几句,这才让她回去,好好等着进宫。顾沅闭口不言,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她不能开口拒绝,这位徐皇后看似温和亲厚,却是出身寻常庶民,性情阴暗凉薄,手段深沉难测,若是顾沅敢违背她的意思,只怕今日就走不出这昭明宫。她只能再想办法! 那位女史亲自送了顾沅出来,望着脸色沉沉的顾沅,笑语晏晏:“过些时日是太后娘娘寿辰,宫中上下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只怕还要些时日才能操办册封之事,小姑且安心回府,等候消息便是。”这话里的意思,是告诉顾沅还有时间,未必就成定局? 顾沅一惊之下,抬头望下那女史,却见她微笑着低下头去,并不再言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八章 意 “殿下所问之事,不是沅可以多说的。“顾沅思量了一会,字斟句酌地说着,”太子妃的人选早已有了定论,沅不敢多言。“ 浔阳公主的脸色分明是震惊的,太子妃一事虽然皇后心中早有人选,但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并不曾颁发诏谕,所有人都只当还未确定,谁料顾沅竟然说破了,可她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说早有定论,倒是说说是谁!”浔阳公主认定顾沅不过是虚张声势,并不知道是谁,才故意这样说。 顾沅不为所动:“太子妃之位事关国体,沅不敢多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云母屏风上,“陛下与皇后娘娘所思所虑无一不是为了大晋与太子殿下,自然都是好的。” 她看似答非所问,却是在赌那屏风后的人,这宫中能够指使浔阳公主召她进来试探的人不过数人,太子自然不会,那么那屏风后的人只能是太子与浔阳公主之母,当今皇后了。她的话不是说给浔阳公主听,而是说给那屏风后的皇后听的。 “我看你不过是乔张做致,分明……”浔阳公主得不到答案,很是不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屏风后的人轻柔地一声:“浔阳。”打断了她的话。 “把屏风撤掉吧,我要见见这位小姑。”明明空无一人的宫殿,此时宫婢却是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将那扇屏风抬开去,露出屏风后面的人来。 屏风后是一位穿着织金凤纹丹碧绛纱罗裙华贵不可方物的中年女子,她的容貌有几分与浔阳公主相似,却是明艳如朝霞,有着远胜浔阳公主的貌美,款款向前步,来更有着浔阳公主远不能及的威严高贵,顾沅认得,她正是太子与浔阳公主之母,南晋皇后徐氏。 “皇后娘娘。”顾沅起身屈膝作礼,面色不改。只是她心里已经波浪滔天,难道真的是皇后安排了这一次见面,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很是温和,她坐在浔阳的身旁,微笑望着顾沅,“你很聪明。” 顾沅没有说话,她知道眼前这一位不似浔阳公主那般好应付,她不敢轻易开口,只等皇后说下去。 “我听太子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曾料准了羯胡与我大晋的战事,这让人很惊奇。”皇后并没有等她回答,一边拉着浔阳的手,一边望着顾沅,“所以让浔阳召了你进宫来,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其事。” 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温和望着顾沅:“你是吴郡顾家的姑子?” 顾沅欠身:“是,是吴郡顾家旁支。” “听浔阳说,你爷娘早亡,一直在顾家寄养着,”皇后的语气越发亲和,仿佛在闲话家常一般,“教养得不错,谈吐气度瞧着不比建康那些世家姑子逊色。” “娘娘谬赞。”顾沅心中警钟大作,皇后召她进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听闻你大兄与姐妹也都来了建康,”皇后望着她,“你大兄如今还是东宫长史,可是如此?” 顾沅脸色一动,低下头去:“沅自幼爷娘双亡,并无兄弟姐妹,只是寄养在顾府,族兄顾潼之如今得太子殿下看重为东宫长史,族姐阿瑶阿芸也在建康顾府。”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再与顾家牵扯上了。 皇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挑了挑眉,笑容淡了几分:“你终究是个未曾出阁的小姑子,哪里有就独立门户的道理,既然你兄长姐妹都在建康,自然就该依仗他们看顾,终究你还是顾家的姑子。“ 顾沅低着头,并不曾回话。 “听说你擅长丝桐,琴艺堪称大家,这倒是极好的。”皇后看出她的不情愿,脸色更是冷淡了些,语气也有些淡了,“日后你也教一教浔阳吧,她性子太过跳脱,也该静下心来了。” 浔阳公主噘着嘴:“母后,她以后就是东宫姬妾了,怎么配教导我习琴!” 东宫姬妾?!顾沅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后与她身边坐着的浔阳公主,她们是要…… 皇后嗔怪地向着浔阳公主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怎么能够如此无礼,这不是你该说的。”她向着一旁垂首而立的宫婢吩咐,“伺候公主先下去,我有话与顾家小姑说。” 浔阳公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向着皇后屈了屈膝,这才转身,望向顾沅的时候却是满满得意的笑容:“以后你就是我皇兄的姬妾了,再卑贱不过,还是休要再有别的妄想了!” 原来,是这样。 顾沅身子轻轻颤抖着,她知道浔阳公主的恶意,却不曾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打算。也难怪,皇后确定了她有预知之能,自然是要想尽办法让她为太子所用,而一个未出阁的姑子,最好的收用无非就是纳为姬妾。 皇后的话轻轻柔柔地传过来:“原本该命人传了诏再说与你知晓的,但浔阳这孩子心直口快,既然说了也就不必遮掩着了,太子妃虽然已经定下了,但东宫却没什么得力的人打点伺候,我看你虽然身份不显,却还是知书识礼,行事也有规矩,很合我心意,太子对你也是称赞有加,再合适不过了,待我回宫便下诏纳你入宫,伺候太子左右。“ 顾沅心乱如麻,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娘娘有所不知,沅因有预知之能,自知一旦适人便会有祸事……” 只是还不等她话说完,皇后便冷笑着打断她的话:“能伺候储君乃是天大的福气,能有什么祸事,不过是无稽之谈,不必多言。” “太子曾允诺你为东宫良媛,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她语气不容置疑,“还许你东宫良媛之位,在太子妃入宫之前,代为打理东宫之事。”高高在上地望着顾沅,等着顾沅向她谢恩,感谢她如此看重。 顾沅却是挺直了身子望着她,没有丝毫屈服之意,她不能也不会为太子的姬妾,如果重活一次只是为了任人作践,她宁可不要。 “娘娘,太后娘娘寿辰将至,只怕此时给太子殿下纳姬妾有所不妥吧?”皇后身后一直垂首恭敬立着的一位女史轻轻上前,轻声说道,“更何况太子妃尚未落定,若是这时候册封有名分的姬妾进东宫,只怕……”女史并不曾有避讳,可见平日也是得皇后信任的。 皇后柳眉微蹙,对女史的话思量起来,有了几分犹豫:“倒也有理,若是教陛下知晓只怕又有一番波折。” 女史陪着笑,看了一眼顾沅:“不如等太后娘娘寿辰之后,再下诏册封良媛也不迟。” 皇后允准了,交代了顾沅几句,这才让她回去,好好等着进宫。顾沅闭口不言,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她不能开口拒绝,这位徐皇后看似温和亲厚,却是出身寻常庶民,性情阴暗凉薄,手段深沉难测,若是顾沅敢违背她的意思,只怕今日就走不出这昭明宫。她只能再想办法! 那位女史亲自送了顾沅出来,望着脸色沉沉的顾沅,笑语晏晏:“过些时日是太后娘娘寿辰,宫中上下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只怕还要些时日才能操办册封之事,小姑且安心回府,等候消息便是。”这话里的意思,是告诉顾沅还有时间,未必就成定局? 顾沅一惊之下,抬头望下那女史,却见她微笑着低下头去,并不再言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九章 相助 宫车送了顾沅回去,她独自坐在车里,脸色晦暗不明。太后寿辰之后,皇后就会下了册封太子妃的诏谕,然后就会让人从建康顾府将她接到东宫。她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布,她得想法子,她有法子,可她的法子……还是再想想吧! 宫车出了西宫门沿着御道往朱雀门而去,才走不远,却是被人拦住了,宫车驭夫勃然大怒,扬起马鞭就要抽打阻拦宫车的小僮,只是高高举起的鞭子,在看到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人时停住了,他脸上一阵发白,忙放下马鞭跳下车作揖:“王家郎君。” 王彦冷笑着看着驭夫:“宫里的人好大气派,怎么还要打我的人不成?” 驭夫缩着头,连声道:“不敢。” 王彦走到马车边,一把撩开帘子,盯着马车里的顾沅看得仔细,好一会才勾起嘴角嗤笑道:“怎么还不下来,难不成这宫里的马车坐着更是舒坦些?” 顾沅愣了愣,听出了他的意思,忙出了车篷跳下马车来,王彦大步向自己的车走去:“走吧,我送你回去。”顾沅听明白了,他是要带自己走。 宫车的驭夫却是吃了一惊,不由地喊了一声:“小姑……”宫里的吩咐是让他把这个小姑送到建康顾府去,不曾想被王十一郎给半路劫走了。 王彦似笑非笑望了眼那驭夫:“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我王十一郎路上遇见顾家小姑,要亲自送她回府去,不用你们费心了。” 驭夫不敢惹怒了王彦,只得欠身应着,赶着马车回转去了。 王彦的马车上早有侍婢准备了美酒,给她和王彦斟上了。王彦吃了口酒,带着些嘲讽:“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被那些给缠上了,还要把你送给太子。”他指了指昭明宫的方向,话语里毫无敬意。只是他居然这么快知道了,果然世家在皇宫中早有耳目。 还不是因为你!顾沅强忍住拍案而起的冲动,要不是因为王十一郎,浔阳公主又怎么会这么不管不顾要把她弄到宫里去送给她的皇兄。可这马车是他的,要是惹恼了他估计会被赶下去,只能走回去了。 看她蔫蔫地低着头,王彦更是挖苦道:“只怕过了太后寿辰,你就是东宫良媛了,日后你那一手好琴艺只有糟蹋了。” 顾沅低声道:“十一郎可有什么法子?”她有法子,可是她还是不甘心。 王彦洒脱地一笑,举杯饮尽:“要么你就与宫里的人说,你心中对我王十一爱慕已久,情意深重,非我不嫁,若是强逼你你就以身殉情,或许他们便能饶了你也未必。”说罢哈哈大笑起来,说的明明是极为唐突失礼的调笑,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顾沅叹了口气:“十一郎莫要取笑了。” 王彦慢慢收敛了笑容,正色望着顾沅:“其实我来也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解决之法,宫中的意思是你无法违抗的,要想改变她的心意很难,除非是有让她不得不忌惮的理由。” “你有预知祸福的能力,这是十分了不得的大能,是各大世家都会想要笼络你。为何你来了建康这几日还不曾有人登门,只因为都在观望。”王彦难得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越是如此他的话越是真挚诚恳,“如今你想要不被皇后赐给太子为妾,只有世家才能够保护你,并且要是这天下最为得势的世家,只有他们的庇护才能让皇后都忌惮,不得不放过你。” 王彦脸上又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恰巧,你面前这个正是太原王家的人,当然还有那个没脾气又假正经的谢家五郎。你若是愿意依靠这两家之中任一家,都能够保你安然无恙。” 顾沅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语气中那种茫然,却只有冷静:“谢家郎君可知道十一郎如此说?”目光锐利,直视着王彦。 王彦眉间一跳,似是被她那逼人而来的目光逼得退避了一下:“你这姑子好不晓事!别的姑子听了这话怕不是立即要投怀送抱,也会芳心暗许,倾慕我这慨然气概,怎么你就……”他撇撇嘴,很是不满的模样。 顾沅没有跟他说笑的心思,平静地道:“若是依靠王家或是谢家是否也是要入府为姬妾,只怕不会容我这般独居独行吧。” 王彦的脸色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才缓缓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子,若真的要得到世家庇护,自然是要嫁入府中来。只是必然不会委屈了你,许你为嫡出子弟贵妾,或是旁出子弟正妻。”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觉得这样的话对顾沅那平静的模样有亵渎的感觉,“想必谢家也会如此。” 顾沅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静静望向纱帘外,透过那薄薄的纱帘,建康繁华的街市尽收眼底,连同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切都是那么热闹。 “世家之中婚娶自有安排,最是讲究门当户对,似我与谢五郎崔三郎这样的嫡支子弟,只能与卢家李家庾家嫡出姑子结亲,就连稍差一些的陈家杨家都不能。你虽然人才出众,又是身负异能,也不能破了这规矩。”王彦轻轻叹了口气,说着,“我们三个的婚事是早就由族里订下了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那种叹息的目光看着顾沅,像是知道什么一样。 顾沅的身子一颤,她没有在意王彦那感叹的语气,却是抬起头望着他,弯起嘴角露出个笑容来:“是么,都是哪家的姑子呀?” 提起亲事来,王彦也有些不自在,举起耳杯吃了口酒:“我与庾家姑子,崔三是与陆家姑子,就是娴娘,谢五是与李家姑子。”似是因为那点不自在,他有些不耐烦了,向着顾沅道,“你若是真心不愿为谢五郎的姬妾,就莫要再多想了。” 顾沅愣了愣,轻轻笑了起来,只是眉间那点失落还是散不去,好一会才点点头:“说的是,不要再多想了。” 王彦见她这样子,又有些疑惑,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了,只是与她说道:“你再想想吧,趁着太后寿辰还未到,都还来得及。” 马车已经停在了顾沅的宅子门前,她撩开帘子下了车,向着马车里的王彦作揖拜下:“多谢十一郎,沅感激不尽。”这才转过身向着宅子走去,没有回头。(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六十九章 相助 宫车送了顾沅回去,她独自坐在车里,脸色晦暗不明。太后寿辰之后,皇后就会下了册封太子妃的诏谕,然后就会让人从建康顾府将她接到东宫。她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布,她得想法子,她有法子,可她的法子……还是再想想吧! 宫车出了西宫门沿着御道往朱雀门而去,才走不远,却是被人拦住了,宫车驭夫勃然大怒,扬起马鞭就要抽打阻拦宫车的小僮,只是高高举起的鞭子,在看到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人时停住了,他脸上一阵发白,忙放下马鞭跳下车作揖:“王家郎君。” 王彦冷笑着看着驭夫:“宫里的人好大气派,怎么还要打我的人不成?” 驭夫缩着头,连声道:“不敢。” 王彦走到马车边,一把撩开帘子,盯着马车里的顾沅看得仔细,好一会才勾起嘴角嗤笑道:“怎么还不下来,难不成这宫里的马车坐着更是舒坦些?” 顾沅愣了愣,听出了他的意思,忙出了车篷跳下马车来,王彦大步向自己的车走去:“走吧,我送你回去。”顾沅听明白了,他是要带自己走。 宫车的驭夫却是吃了一惊,不由地喊了一声:“小姑……”宫里的吩咐是让他把这个小姑送到建康顾府去,不曾想被王十一郎给半路劫走了。 王彦似笑非笑望了眼那驭夫:“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我王十一郎路上遇见顾家小姑,要亲自送她回府去,不用你们费心了。” 驭夫不敢惹怒了王彦,只得欠身应着,赶着马车回转去了。 王彦的马车上早有侍婢准备了美酒,给她和王彦斟上了。王彦吃了口酒,带着些嘲讽:“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被那些给缠上了,还要把你送给太子。”他指了指昭明宫的方向,话语里毫无敬意。只是他居然这么快知道了,果然世家在皇宫中早有耳目。 还不是因为你!顾沅强忍住拍案而起的冲动,要不是因为王十一郎,浔阳公主又怎么会这么不管不顾要把她弄到宫里去送给她的皇兄。可这马车是他的,要是惹恼了他估计会被赶下去,只能走回去了。 看她蔫蔫地低着头,王彦更是挖苦道:“只怕过了太后寿辰,你就是东宫良媛了,日后你那一手好琴艺只有糟蹋了。” 顾沅低声道:“十一郎可有什么法子?”她有法子,可是她还是不甘心。 王彦洒脱地一笑,举杯饮尽:“要么你就与宫里的人说,你心中对我王十一爱慕已久,情意深重,非我不嫁,若是强逼你你就以身殉情,或许他们便能饶了你也未必。”说罢哈哈大笑起来,说的明明是极为唐突失礼的调笑,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顾沅叹了口气:“十一郎莫要取笑了。” 王彦慢慢收敛了笑容,正色望着顾沅:“其实我来也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解决之法,宫中的意思是你无法违抗的,要想改变她的心意很难,除非是有让她不得不忌惮的理由。” “你有预知祸福的能力,这是十分了不得的大能,是各大世家都会想要笼络你。为何你来了建康这几日还不曾有人登门,只因为都在观望。”王彦难得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越是如此他的话越是真挚诚恳,“如今你想要不被皇后赐给太子为妾,只有世家才能够保护你,并且要是这天下最为得势的世家,只有他们的庇护才能让皇后都忌惮,不得不放过你。” 王彦脸上又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恰巧,你面前这个正是太原王家的人,当然还有那个没脾气又假正经的谢家五郎。你若是愿意依靠这两家之中任一家,都能够保你安然无恙。” 顾沅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语气中那种茫然,却只有冷静:“谢家郎君可知道十一郎如此说?”目光锐利,直视着王彦。 王彦眉间一跳,似是被她那逼人而来的目光逼得退避了一下:“你这姑子好不晓事!别的姑子听了这话怕不是立即要投怀送抱,也会芳心暗许,倾慕我这慨然气概,怎么你就……”他撇撇嘴,很是不满的模样。 顾沅没有跟他说笑的心思,平静地道:“若是依靠王家或是谢家是否也是要入府为姬妾,只怕不会容我这般独居独行吧。” 王彦的脸色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才缓缓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子,若真的要得到世家庇护,自然是要嫁入府中来。只是必然不会委屈了你,许你为嫡出子弟贵妾,或是旁出子弟正妻。”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觉得这样的话对顾沅那平静的模样有亵渎的感觉,“想必谢家也会如此。” 顾沅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静静望向纱帘外,透过那薄薄的纱帘,建康繁华的街市尽收眼底,连同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切都是那么热闹。 “世家之中婚娶自有安排,最是讲究门当户对,似我与谢五郎崔三郎这样的嫡支子弟,只能与卢家李家庾家嫡出姑子结亲,就连稍差一些的陈家杨家都不能。你虽然人才出众,又是身负异能,也不能破了这规矩。”王彦轻轻叹了口气,说着,“我们三个的婚事是早就由族里订下了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那种叹息的目光看着顾沅,像是知道什么一样。 顾沅的身子一颤,她没有在意王彦那感叹的语气,却是抬起头望着他,弯起嘴角露出个笑容来:“是么,都是哪家的姑子呀?” 提起亲事来,王彦也有些不自在,举起耳杯吃了口酒:“我与庾家姑子,崔三是与陆家姑子,就是娴娘,谢五是与李家姑子。”似是因为那点不自在,他有些不耐烦了,向着顾沅道,“你若是真心不愿为谢五郎的姬妾,就莫要再多想了。” 顾沅愣了愣,轻轻笑了起来,只是眉间那点失落还是散不去,好一会才点点头:“说的是,不要再多想了。” 王彦见她这样子,又有些疑惑,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了,只是与她说道:“你再想想吧,趁着太后寿辰还未到,都还来得及。” 马车已经停在了顾沅的宅子门前,她撩开帘子下了车,向着马车里的王彦作揖拜下:“多谢十一郎,沅感激不尽。”这才转过身向着宅子走去,没有回头。(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章 求见 长春观是建康城最负盛名的道场,女观主妙清女冠据说有神通之术,所奉神位又是十分灵验,就连宫中贵人都十分信奉,每年捐了大笔香油钱在观中点了长明灯,所以香火十分旺盛,每日上山进香的信众数不胜数。 顾沅的马车停在山门前,撩开帘子,阿萝被眼前拥挤的香客给吓住了:“这许多人,姑子咱们也要挤上去吗?” 顾沅接过她手中的帷帽,跳下马车:“走吧。” 阿萝忙跟上去,随行的仆妇与侍从护在顾沅身旁,从拥挤的香客之中挤出一条路来,向着山上的长春观行去。 观门前的香客更是多,已经远远排成了长队,阿萝很焦急地踮起脚,一边替顾沅打着扇:“姑子,只怕今日是排不到了,听说那位妙清仙长道术精深,这些都是老远来求见她的。” 她不明白姑子为何从宫中出来就要来长春观,更是要见观主,可这位观主哪里是那么好见的,听说她只有逢初一十五才会露面一次,其余时间都在清修,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排队进香。 顾沅却是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牌匾,上面长春观三个字一如前世一般,她的记忆里前世的长春观香火也是如此旺盛,那位妙清女冠声名远播,甚至有人上书皇上要封她为国师,只是她是一介女流,又是极力推辞,终究还是没有,但更让她名声大涨,几乎是人人敬仰。 所以后来的结局才会让人惊讶,人人厌憎唾骂,说她欺世盗名,痛骂她是骗子,是欺骗了所有人的贱妇,那时节长春观的香火一落千丈,观中的女冠都四下逃散,观中一派破败,这块朱漆匾额也被人揭下落在地上任人踩踏,而妙清女冠也消失无踪,听冯文异说,她被宫中秘密处死了。 顾沅仿佛又看到了长春观破败的样子,只是眼前的长春观还正是香客如云兴盛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信笺,交给阿萝:“让人把这封信送进去,交给妙清女冠亲启。” 阿萝不明白:“姑子,你不是要见妙清女冠,怎么还给她信?” 顾沅笑了笑,望着那人潮拥挤的观门:“你把信送进去,她就会让我们进去了。” 这信有般作用?阿萝吃惊地望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小心地接过信笺,阿萝也不放心别人去送,自己揣在怀里,从香客中挤了过去。 挤到观门前,阿萝大声喊着那守门的小道童:“这封信要给妙清女冠,你快些送进去,是要紧的事!” 道童皱着眉看着阿萝,长春观香火旺盛,每日来送香油钱送供品的人数不胜数,却还没怎么见过送信的,他虽然年纪小,却是见惯了香客们的虔诚,对阿萝这样莽莽撞撞的很是不满意:“观主正在为人祝祷,不得空看什么信。” 阿萝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些银钱连着信笺塞给道童:“小仙长就行个方便吧,实在是有要紧事。”陈媪说得对,出门在外还是要出售阔绰些才能办事,只是花了她好些银钱。 道童接过信笺和银钱,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信。” 阿萝果然就在原地等着,心里却是在思量着,那信笺里究竟写了什么,那位大名鼎鼎的妙清女冠会不会见她们呢? 正思量着,观门里一阵骚动,人群被推得往外挤了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穿着粗麻道袍的杂役女道将原本已经进去的香客都赶了出来:“……今日观主有要事,不能施法祈福了,还请改日再来,请改日再来……” 香客们不料等了半日却是这样的情形,都闹了起来:“我们可是一早从西郊赶来的,就是为了请妙清仙长祈福……” “我们从荆州过来的,就是知道今日妙清仙长会出来,怎么又不肯见我们了……” “……岂有此理,哪有这样无礼的……” 那些杂役女道早已看惯了这些,面不改色赶了众人出来,并不理会他们的吵闹气愤。 先前那送信的小道童利索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了阿萝面前:“观主要见你,你随我来,可还有别人?” 顾沅带着仆从上前,轻轻一笑:“妙清仙长愿意见我了?” 小道童也算见多识广,看得出顾沅举止气度高贵出众,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请随我来。” 乌衣巷崔府,回报消息的人把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了,崔廷微微蹙眉:“你说那妙清女冠接了信笺便闭门谢客,只让顾氏阿沅一人进去了?” 回话的人躬身道:“是,原本今日是十五,正是妙清女冠出关之日,香客们要请她做法祈福,却都被谢绝,说是有要事闭门不出了。” 崔廷思量着,语气沉沉地道:“她是要作何?为何要见妙清女冠?”前两日宫中的事他也知道,也知道王彦与她说的话,原以为她会好好思量再做取舍,却不明白为何她却去了长春观。 小僮正捧着书帛上来,偏头想了想:“莫不是想请妙清女冠替她说情,那位女冠不是深得太后看重么?” 崔廷摇摇头:“妙清女冠道法高深,名扬天下,早已不问这些俗事,与顾氏非亲非故,又怎么可能无端端替她说情,更何况此事她也不好插手。” 小僮凑到他跟前,促狭地道:“那郎君为何不让人告诉沅小姑,你早已做了准备?”一双眼盯着自家那惯常冷着脸的郎君,想看出些什么来。 崔廷却是扫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如常:“并非为了她,不过是不想有如此异能被宫中埋没折辱罢了。”他说着,冷冷淡淡转过脸去,不再理会小僮。 小僮掩着口偷偷笑着,却听侍婢快步进来拜下:“郎君,卢家娴姑子来了,正在拜见大夫人,让请郎君过去。” 小僮脸色一变,忙转过头看自家郎君,果然原本眼中有一丝暖意的崔廷,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难掩那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章 求见 长春观是建康城最负盛名的道场,女观主妙清女冠据说有神通之术,所奉神位又是十分灵验,就连宫中贵人都十分信奉,每年捐了大笔香油钱在观中点了长明灯,所以香火十分旺盛,每日上山进香的信众数不胜数。 顾沅的马车停在山门前,撩开帘子,阿萝被眼前拥挤的香客给吓住了:“这许多人,姑子咱们也要挤上去吗?” 顾沅接过她手中的帷帽,跳下马车:“走吧。” 阿萝忙跟上去,随行的仆妇与侍从护在顾沅身旁,从拥挤的香客之中挤出一条路来,向着山上的长春观行去。 观门前的香客更是多,已经远远排成了长队,阿萝很焦急地踮起脚,一边替顾沅打着扇:“姑子,只怕今日是排不到了,听说那位妙清仙长道术精深,这些都是老远来求见她的。” 她不明白姑子为何从宫中出来就要来长春观,更是要见观主,可这位观主哪里是那么好见的,听说她只有逢初一十五才会露面一次,其余时间都在清修,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排队进香。 顾沅却是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牌匾,上面长春观三个字一如前世一般,她的记忆里前世的长春观香火也是如此旺盛,那位妙清女冠声名远播,甚至有人上书皇上要封她为国师,只是她是一介女流,又是极力推辞,终究还是没有,但更让她名声大涨,几乎是人人敬仰。 所以后来的结局才会让人惊讶,人人厌憎唾骂,说她欺世盗名,痛骂她是骗子,是欺骗了所有人的贱妇,那时节长春观的香火一落千丈,观中的女冠都四下逃散,观中一派破败,这块朱漆匾额也被人揭下落在地上任人踩踏,而妙清女冠也消失无踪,听冯文异说,她被宫中秘密处死了。 顾沅仿佛又看到了长春观破败的样子,只是眼前的长春观还正是香客如云兴盛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信笺,交给阿萝:“让人把这封信送进去,交给妙清女冠亲启。” 阿萝不明白:“姑子,你不是要见妙清女冠,怎么还给她信?” 顾沅笑了笑,望着那人潮拥挤的观门:“你把信送进去,她就会让我们进去了。” 这信有般作用?阿萝吃惊地望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小心地接过信笺,阿萝也不放心别人去送,自己揣在怀里,从香客中挤了过去。 挤到观门前,阿萝大声喊着那守门的小道童:“这封信要给妙清女冠,你快些送进去,是要紧的事!” 道童皱着眉看着阿萝,长春观香火旺盛,每日来送香油钱送供品的人数不胜数,却还没怎么见过送信的,他虽然年纪小,却是见惯了香客们的虔诚,对阿萝这样莽莽撞撞的很是不满意:“观主正在为人祝祷,不得空看什么信。” 阿萝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些银钱连着信笺塞给道童:“小仙长就行个方便吧,实在是有要紧事。”陈媪说得对,出门在外还是要出售阔绰些才能办事,只是花了她好些银钱。 道童接过信笺和银钱,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信。” 阿萝果然就在原地等着,心里却是在思量着,那信笺里究竟写了什么,那位大名鼎鼎的妙清女冠会不会见她们呢? 正思量着,观门里一阵骚动,人群被推得往外挤了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穿着粗麻道袍的杂役女道将原本已经进去的香客都赶了出来:“……今日观主有要事,不能施法祈福了,还请改日再来,请改日再来……” 香客们不料等了半日却是这样的情形,都闹了起来:“我们可是一早从西郊赶来的,就是为了请妙清仙长祈福……” “我们从荆州过来的,就是知道今日妙清仙长会出来,怎么又不肯见我们了……” “……岂有此理,哪有这样无礼的……” 那些杂役女道早已看惯了这些,面不改色赶了众人出来,并不理会他们的吵闹气愤。 先前那送信的小道童利索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了阿萝面前:“观主要见你,你随我来,可还有别人?” 顾沅带着仆从上前,轻轻一笑:“妙清仙长愿意见我了?” 小道童也算见多识广,看得出顾沅举止气度高贵出众,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请随我来。” 乌衣巷崔府,回报消息的人把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了,崔廷微微蹙眉:“你说那妙清女冠接了信笺便闭门谢客,只让顾氏阿沅一人进去了?” 回话的人躬身道:“是,原本今日是十五,正是妙清女冠出关之日,香客们要请她做法祈福,却都被谢绝,说是有要事闭门不出了。” 崔廷思量着,语气沉沉地道:“她是要作何?为何要见妙清女冠?”前两日宫中的事他也知道,也知道王彦与她说的话,原以为她会好好思量再做取舍,却不明白为何她却去了长春观。 小僮正捧着书帛上来,偏头想了想:“莫不是想请妙清女冠替她说情,那位女冠不是深得太后看重么?” 崔廷摇摇头:“妙清女冠道法高深,名扬天下,早已不问这些俗事,与顾氏非亲非故,又怎么可能无端端替她说情,更何况此事她也不好插手。” 小僮凑到他跟前,促狭地道:“那郎君为何不让人告诉沅小姑,你早已做了准备?”一双眼盯着自家那惯常冷着脸的郎君,想看出些什么来。 崔廷却是扫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如常:“并非为了她,不过是不想有如此异能被宫中埋没折辱罢了。”他说着,冷冷淡淡转过脸去,不再理会小僮。 小僮掩着口偷偷笑着,却听侍婢快步进来拜下:“郎君,卢家娴姑子来了,正在拜见大夫人,让请郎君过去。” 小僮脸色一变,忙转过头看自家郎君,果然原本眼中有一丝暖意的崔廷,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难掩那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一章 真相 崔府长房内堂,卢娴娘低眉浅笑,恭敬地与上席坐着的崔大夫人说着话,她的语气温和娴静,坐姿端庄,就连嘴角那抹笑容都让人觉得悦目。 崔大夫人越看越觉得满意,笑得也越发亲切:“你阿娘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时日听说她病了,我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 卢娴娘欠了欠身:“多谢夫人,家母特意让我来谢过夫人的好意。前些时日我大兄从蜀中带回上好的织锦,家母特意吩咐送了与夫人,并不是什么珍稀之物,难得的是花样雅致颜色素净。” 崔大夫人笑呵呵地:“你阿娘总是记得我,有什么都让你送一份来。你大兄带回来的,就留着自己用,还送一份过来做什么。” 卢娴娘抿嘴笑着:“夫人这是哪里话,大兄特意说了要送来,这样的素雅布料也只有夫人能衬得起。” 崔大夫人平日听得好听的话也多了,却就是觉得卢娴娘这样眼高于顶的世家姑子还肯规矩地陪她说话,又讨她开心,真的很合她心意:“来了就留在这里用饭吧,三郎今日也在府里,我让人去叫他过来了。” 卢娴娘娇美的脸上泛出红晕来,羞怯地低下头,声如蚊呐:“叨扰夫人了。” 侍婢进来禀报道:“郎君来了。” 崔大夫人点头:“让他进来,我有话与他说。”她是见惯了事的,哪里会看不出卢氏阿娴那点子心思,还在她与三郎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自然乐得成全她。 卢娴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门口处,想看着那冷淡清俊的郎君进来。 脚步声响起,她看见一角石青色袍摆从门外进来,到了堂中停下来,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夫人有事要与我说?” 崔大夫人白了崔廷一眼,这孩子明明看见娴娘在,却视而不见:“阿娴来了,我恰巧想起先前你去荆州不是带了几坛荆州陈酿回来,让她带回去给她大兄,想要问问你放在哪里,才让人把你叫了来。” 崔廷听得出她的意思,脸色淡淡地:“那几坛陈酿还在库房中,一会我打发人找到送来就是。”说罢转身就要走。 卢娴娘脸色微变,崔大夫人忙叫住他:“你今日在府里也没有要紧的事,就留在这边用饭吧,我留了娴娘一起用饭。” 崔廷停住了步子,目光慢慢转向榻席上坐着的卢娴娘,就那样目不转睛很有些失礼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卢娴娘原本着急的心瞬时转为惊喜,脸上绯红一片,原本欢喜的眼在看到崔廷那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原本盛放的心花被浇了瓢冰水,凋零一地。她咬着唇,急急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难堪。 崔廷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才向着崔大夫人作揖:“廷想与娴姑子说几句话。” 崔大夫人愣了下,却是笑得开怀:“好,好,我去看看庄子里送来的单子,你们说话吧。”看来过些时日就能上卢家提亲去了,三郎终于开窍了。 崔大夫人带着侍婢出去了,堂中剩下崔廷与卢娴娘,一时间静悄悄的,二人都没有开口。 “三郎可听说了顾氏阿沅的事?”卢娴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听说她被皇后看中,要纳为东宫姬妾……” “阿娴,你放弃吧!”崔廷打断了她的话,沉沉道,“我早已劝过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卢娴娘脸色惨白,她没想到崔廷这样直接,娇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鼓起勇气望着崔廷冷清的俊脸:“三郎,那顾家小姑能够预知祸福,若是能够相助崔家是极好的事。不如使了人去顾家求亲,以贵妾身份迎她进门,也算两全其美。” 她一口气说完,毫不退让地望着崔廷,她不信,他还会拒绝。没有人会这样容忍他,连他看上的人都肯收在身边,还能体贴至此。 果然崔廷听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就是这片刻让卢娴娘的心又充满了希冀,这才是她原本打算的,让他不得不需要自己,让他无法拒绝自己。至于顾沅,那么一个身份低贱的人,真的成了他的妾,还不是任自己处置。 只是她的希望破灭地也极快,崔廷冷冷一笑:“你不要再费任何心思了,过些时日我就让人去府上解除婚约。” “为什么?为什么?”卢娴娘已经忍不住眼中的泪,颤着身子站起身来,望住崔廷,“三郎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她已经没了往日端庄娴静高贵不可亲近的样子,脸上只有慌乱痛苦。 崔廷丝毫不为她的眼泪所动,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我早已说过,我与你并非良缘,阿娴还是另觅良人吧。”那张带着眼泪娇柔的脸足以让所有人怜惜,却独独打动不了崔廷的心。 卢娴娘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可是当日订下了婚约??” 崔廷目光冰冷清澈望着她:“那时候我去湖州,湖州爆发时疫,与府里断了联系,生死不明。阿娴来见夫人,说是与我两情相悦,愿嫁入崔府替我尽孝,夫人联系你未出阁的姑子为了我连名声都不顾,情深义重,才答允了亲下这桩婚事。” 他语气越发冷:“只是我何时与你两情相悦?何时与你私下来往过?为何我却不知?” 卢娴娘已经脸白如纸,摇摇欲坠:“那是因为??因为我倾慕三郎,并无别的意思呀??”她从未想过崔廷会这样揭穿她,她对他那般深情,为何他从不体谅,就算不能对她钟情,也不该推开她呀! 崔廷看着她那副悲伤欲绝的模样,摇了摇头:“阿娴,你别再纠缠了,我从湖州回来时就与你说了,你与我并无可能,要解除婚约,你却一直搪塞推阻,还屡屡用夫人和两家的关系来暗地里阻拦要挟我。” 卢娴娘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她一向柔弱的脸上露出一股疯狂的绝望:“是不是因为顾沅,因为她你才要对我这样决绝?!” 崔廷轻轻叹了口气:“与她无关,与旁人皆无关。阿娴,夫妻一体同心,并非算计可以得来,你算计来的也可以轻易失去,人心情意却是算计得不到的。” 卢娴娘流着泪摇着头:“一定是因为她,你从前对我没有这么狠心??” 崔廷低下头,盯着案几前的那杯浆,微微晃动的浆水中隐约可见他的样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那个血淋淋的场景一般,漫天盖地都是血,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四下里都是尸首,只有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而他那位素有贤名的妻室,却是狼狈地卷起细软带着侍婢上了马车仓惶往外逃去,全然不理会他恳求她带上母亲崔大夫人的话,头也不回地远远逃走了。 从前没那么狠心,是因为他还不曾记起来,不曾慢慢把这一点一滴记起来,虽然其他的记忆是一大片空白,但最后的那点记忆却是让他刻骨铭心,他对她没有情意,这一世更不想再娶她! 崔大夫人还在与妯娌说笑着,叮嘱人准备崔廷与卢娴娘爱用的吃食,侍婢却是急急过来报说:“卢家姑子已经回府去了。” “怎么会回去了?不是留下用饭吗?”崔大夫人惊讶地道。 侍婢道:“不知,卢家姑子走得匆忙,不曾留下话来。” 崔大夫人眉头拧成个结:“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三郎又惹了她了?”她忍不住叹气,自从自家三郎几年前去了湖州,回来染了时疫,大病一场就成了这么个冷冰冰的性子,原本订了的亲事也生了这么多波折,怎么让她不操心,看来还得找三郎说一说,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把婚事办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一章 真相 崔府长房内堂,卢娴娘低眉浅笑,恭敬地与上席坐着的崔大夫人说着话,她的语气温和娴静,坐姿端庄,就连嘴角那抹笑容都让人觉得悦目。 崔大夫人越看越觉得满意,笑得也越发亲切:“你阿娘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时日听说她病了,我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 卢娴娘欠了欠身:“多谢夫人,家母特意让我来谢过夫人的好意。前些时日我大兄从蜀中带回上好的织锦,家母特意吩咐送了与夫人,并不是什么珍稀之物,难得的是花样雅致颜色素净。” 崔大夫人笑呵呵地:“你阿娘总是记得我,有什么都让你送一份来。你大兄带回来的,就留着自己用,还送一份过来做什么。” 卢娴娘抿嘴笑着:“夫人这是哪里话,大兄特意说了要送来,这样的素雅布料也只有夫人能衬得起。” 崔大夫人平日听得好听的话也多了,却就是觉得卢娴娘这样眼高于顶的世家姑子还肯规矩地陪她说话,又讨她开心,真的很合她心意:“来了就留在这里用饭吧,三郎今日也在府里,我让人去叫他过来了。” 卢娴娘娇美的脸上泛出红晕来,羞怯地低下头,声如蚊呐:“叨扰夫人了。” 侍婢进来禀报道:“郎君来了。” 崔大夫人点头:“让他进来,我有话与他说。”她是见惯了事的,哪里会看不出卢氏阿娴那点子心思,还在她与三郎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自然乐得成全她。 卢娴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门口处,想看着那冷淡清俊的郎君进来。 脚步声响起,她看见一角石青色袍摆从门外进来,到了堂中停下来,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夫人有事要与我说?” 崔大夫人白了崔廷一眼,这孩子明明看见娴娘在,却视而不见:“阿娴来了,我恰巧想起先前你去荆州不是带了几坛荆州陈酿回来,让她带回去给她大兄,想要问问你放在哪里,才让人把你叫了来。” 崔廷听得出她的意思,脸色淡淡地:“那几坛陈酿还在库房中,一会我打发人找到送来就是。”说罢转身就要走。 卢娴娘脸色微变,崔大夫人忙叫住他:“你今日在府里也没有要紧的事,就留在这边用饭吧,我留了娴娘一起用饭。” 崔廷停住了步子,目光慢慢转向榻席上坐着的卢娴娘,就那样目不转睛很有些失礼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卢娴娘原本着急的心瞬时转为惊喜,脸上绯红一片,原本欢喜的眼在看到崔廷那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原本盛放的心花被浇了瓢冰水,凋零一地。她咬着唇,急急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难堪。 崔廷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才向着崔大夫人作揖:“廷想与娴姑子说几句话。” 崔大夫人愣了下,却是笑得开怀:“好,好,我去看看庄子里送来的单子,你们说话吧。”看来过些时日就能上卢家提亲去了,三郎终于开窍了。 崔大夫人带着侍婢出去了,堂中剩下崔廷与卢娴娘,一时间静悄悄的,二人都没有开口。 “三郎可听说了顾氏阿沅的事?”卢娴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听说她被皇后看中,要纳为东宫姬妾……” “阿娴,你放弃吧!”崔廷打断了她的话,沉沉道,“我早已劝过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卢娴娘脸色惨白,她没想到崔廷这样直接,娇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鼓起勇气望着崔廷冷清的俊脸:“三郎,那顾家小姑能够预知祸福,若是能够相助崔家是极好的事。不如使了人去顾家求亲,以贵妾身份迎她进门,也算两全其美。” 她一口气说完,毫不退让地望着崔廷,她不信,他还会拒绝。没有人会这样容忍他,连他看上的人都肯收在身边,还能体贴至此。 果然崔廷听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就是这片刻让卢娴娘的心又充满了希冀,这才是她原本打算的,让他不得不需要自己,让他无法拒绝自己。至于顾沅,那么一个身份低贱的人,真的成了他的妾,还不是任自己处置。 只是她的希望破灭地也极快,崔廷冷冷一笑:“你不要再费任何心思了,过些时日我就让人去府上解除婚约。” “为什么?为什么?”卢娴娘已经忍不住眼中的泪,颤着身子站起身来,望住崔廷,“三郎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她已经没了往日端庄娴静高贵不可亲近的样子,脸上只有慌乱痛苦。 崔廷丝毫不为她的眼泪所动,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我早已说过,我与你并非良缘,阿娴还是另觅良人吧。”那张带着眼泪娇柔的脸足以让所有人怜惜,却独独打动不了崔廷的心。 卢娴娘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可是当日订下了婚约??” 崔廷目光冰冷清澈望着她:“那时候我去湖州,湖州爆发时疫,与府里断了联系,生死不明。阿娴来见夫人,说是与我两情相悦,愿嫁入崔府替我尽孝,夫人联系你未出阁的姑子为了我连名声都不顾,情深义重,才答允了亲下这桩婚事。” 他语气越发冷:“只是我何时与你两情相悦?何时与你私下来往过?为何我却不知?” 卢娴娘已经脸白如纸,摇摇欲坠:“那是因为??因为我倾慕三郎,并无别的意思呀??”她从未想过崔廷会这样揭穿她,她对他那般深情,为何他从不体谅,就算不能对她钟情,也不该推开她呀! 崔廷看着她那副悲伤欲绝的模样,摇了摇头:“阿娴,你别再纠缠了,我从湖州回来时就与你说了,你与我并无可能,要解除婚约,你却一直搪塞推阻,还屡屡用夫人和两家的关系来暗地里阻拦要挟我。” 卢娴娘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她一向柔弱的脸上露出一股疯狂的绝望:“是不是因为顾沅,因为她你才要对我这样决绝?!” 崔廷轻轻叹了口气:“与她无关,与旁人皆无关。阿娴,夫妻一体同心,并非算计可以得来,你算计来的也可以轻易失去,人心情意却是算计得不到的。” 卢娴娘流着泪摇着头:“一定是因为她,你从前对我没有这么狠心??” 崔廷低下头,盯着案几前的那杯浆,微微晃动的浆水中隐约可见他的样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那个血淋淋的场景一般,漫天盖地都是血,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四下里都是尸首,只有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而他那位素有贤名的妻室,却是狼狈地卷起细软带着侍婢上了马车仓惶往外逃去,全然不理会他恳求她带上母亲崔大夫人的话,头也不回地远远逃走了。 从前没那么狠心,是因为他还不曾记起来,不曾慢慢把这一点一滴记起来,虽然其他的记忆是一大片空白,但最后的那点记忆却是让他刻骨铭心,他对她没有情意,这一世更不想再娶她! 崔大夫人还在与妯娌说笑着,叮嘱人准备崔廷与卢娴娘爱用的吃食,侍婢却是急急过来报说:“卢家姑子已经回府去了。” “怎么会回去了?不是留下用饭吗?”崔大夫人惊讶地道。 侍婢道:“不知,卢家姑子走得匆忙,不曾留下话来。” 崔大夫人眉头拧成个结:“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三郎又惹了她了?”她忍不住叹气,自从自家三郎几年前去了湖州,回来染了时疫,大病一场就成了这么个冷冰冰的性子,原本订了的亲事也生了这么多波折,怎么让她不操心,看来还得找三郎说一说,他年纪也不小了,该把婚事办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二章 寿宴 暮色初起,华灯初上,建康城中到处高悬彩灯铺开锦绣,百姓纷纷涌上街市赏灯庆贺太后寿辰,宫中盛大的宫宴也已经摆下,昭明宫的宫门已经次第打开来,高大华丽的世家权贵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宫门,向着琼华殿驶去。 一路清脆的银铃声,马蹄声阵阵渐渐停下,王彦撩开帘子,漫不经心抬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琼华殿,问随车的侍从:“去问问崔三郎和谢五郎可来了?若是不曾来就不急着进去,与那些人坐在一处也是无趣。” 后面的马车正驶过来,谢轩撩开帘子,含笑打量着王彦这辆马车:“彦郎的马车……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王彦得意洋洋地指着马车四角悬着的镂空银铃:“这可是我才得来的好东西,里面装着蘅芜香,却能不管如何晃动都不会洒,还能有铃声,你看如何?” 谢轩无奈地摇摇头,王彦素性张扬不羁,对着宫中更是不肯有半点低调行事,他温文一笑:“难为你每次都能寻到这些奇怪的物件。” 崔家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他们身旁,崔廷冷清的俊脸从帘子后露出来,看着他们并不言语。 “三郎来得正好,快瞧瞧我这香囊,可否新奇有趣?”王彦更是一脸骄傲,“这样挂在马车上才叫风雅!” 崔廷俊脸冰冷依旧,只是从口中吐出两个字:“骚包。” 看着王彦那得意的笑脸瞬间紫涨,谢轩大笑起来,道:“走吧,只怕里面就要开宴了。” 三人身姿如松衣带当风向着玉阶上的琼华殿走去,王彦的俊逸不羁,谢轩的俊秀儒雅还有崔廷的俊美冷清如同画中之人一般,引得两侧侍立的宫婢都频频侧目,不由地羞红了脸满眼的爱慕。 王彦一边走着,一边凑近崔廷:“听说前两日,卢氏阿娴去了你府里,还红着眼睛出来了。”他笑容里满满是促狭,“三郎还是这般不知道怜惜佳人呀。” 谢轩听得有些不忍,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不是已经定了亲事,终究是要结亲,莫要太过伤了两家的情分。” 崔廷沉沉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却并不开口,大步当先向殿门而去,王彦与谢轩只好跟着他一并快步而去。 大殿之中早已摆下众多榻席,南晋诸多权贵皇族与西秦、北魏等国使臣也都早已落座,觥筹交错频频举杯说笑畅饮,连卢家李家庾家和吴郡陆家中人也已经在榻席上,只是她们与权贵皇族中人甚少说话,即便众多人逢迎赔笑,也不过是偶尔回答两句,自有高贵之态。 见他们三人联袂而来,众人都纷纷或是举杯或是欠身:“原来是三位郎君来了。”无论权贵还是皇族,对他们都是满满的笑容与恭敬,只因为王谢崔三家是当之无愧的世家首领,这三位就是三家之中最为优秀的嫡出子弟。 世家的榻席上,庾家卢家与李家子弟都起身与崔廷三人见礼,他们几大世家素来有通家之好,论起来也算是姻亲,自然是十分亲近的,陆靳也起身欠身笑着与他们说上几句话,陆秀羞怯地站在他身后。只有卢家三房的娴娘一直垂着头,并不多看他们,只是她一身湖绿大袖对襟飞绡纱罗裙,乌黑的回心髻上簪着碧玉步摇,悬在她洁白如玉的脸颊边,衬着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忧愁,看得席上的郎君们都是怜惜不已,忍不住一再注目。 王彦忍不住笑着低声道:“看来是真的伤了美人心了,才会是这样的模样。” 谢轩皱眉:“走吧。”虽然他对卢娴娘有几分欣赏,觉得不似其他姑子那般没什么见识,却还是觉得崔廷自有他的道理,不想多问。 崔廷看也不看卢娴娘那一处,只是走到自己的榻席上坐下,冷冷看着殿中舞伎长袖翻飞作舞。 上席坐着的太子脸色极其阴沉,他目光森冷地打量着下席的各位诸侯王,却始终不曾看到他要找的那一个,他身后坐着的岚姬,一边替他斟着酒,一边轻声地道:“殿下宽心,琅琊王必然不敢违诏,肯定会来的。” 太子的目光转向最上首的榻席中所坐着的谢贵妃,虽然已经是年近中年,却依旧风韵十足,更是有着世家出身的高贵气度,坐在皇上身旁,威仪容貌丝毫不逊于一旁的徐皇后,只有这样的人生出来的皇子才会得到自己父皇的宠爱。他不由地更加恨起来,自己已经是太子了,可是还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度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尽头! 他身边坐着的浔阳公主今日是刻意装扮了一番,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穿红着绿,她听说王彦欣赏顾沅的气度,特意穿了一身素面团花大袖衣袍,腰间束着流纨带,只是发髻还是挽了堕马髻,插着白玉发簪,十足十学着顾沅平日的打扮,含羞带怯安静地坐在榻席上,只是那一双眼早就望向王彦的席位上,所有的心思丝毫不加掩饰。 歌舞升平之时,宦者高声道:“太子殿下进献贺礼。” 一时殿中众人都不由地停下说笑之声,转头看向殿门处,太子高高昂起头,扫视下席一眼,才望向那一处,那可是他精心准备的,早已吩咐人准备下去准备的,即便是琅琊王来了带了再贵重的礼物也绝对无法比得过。 一身明光银鳞甲更显玉树临风的冯文异大步进殿来,向着殿中上席拜倒:“臣冯文异给陛下、太后娘娘见礼,祝太后娘娘长乐未央。”席上陆秀的目光一亮,满是惊喜之色,他竟然来了建康了! 他身后是八名身着甲胄抬着一件盖着织锦的巨大物件的兵士,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抬着那件物件都气喘吁吁脸色红涨,分明十分吃力,慢慢地将那物件放在了殿中。 皇上没有看那寿礼,却是看着下面抱拳拜下的冯文异点点头:“这位将军好风采,在哪一处任职?” 太子没有给冯文异说话的机会,笑着回话:“父皇,他是儿臣门下所出,现在吴郡驻守,是儿臣让他从吴郡送了寿礼来与太后娘娘贺寿的。”说着还不时看一眼那件寿礼,迫不及待想看到掀开织锦被万人惊叹的模样。 皇上的目光却是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不再开口。 太后虽是年近五旬,却精神瞿烁,笑容慈祥和蔼:“太子有心了,特意备下这寿礼,却不知是什么。” 太子此时得意万分,正要吩咐人揭开织锦,却听宦者进来拜下道:“琅琊王殿下前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二章 寿宴 暮色初起,华灯初上,建康城中到处高悬彩灯铺开锦绣,百姓纷纷涌上街市赏灯庆贺太后寿辰,宫中盛大的宫宴也已经摆下,昭明宫的宫门已经次第打开来,高大华丽的世家权贵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宫门,向着琼华殿驶去。 一路清脆的银铃声,马蹄声阵阵渐渐停下,王彦撩开帘子,漫不经心抬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琼华殿,问随车的侍从:“去问问崔三郎和谢五郎可来了?若是不曾来就不急着进去,与那些人坐在一处也是无趣。” 后面的马车正驶过来,谢轩撩开帘子,含笑打量着王彦这辆马车:“彦郎的马车……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王彦得意洋洋地指着马车四角悬着的镂空银铃:“这可是我才得来的好东西,里面装着蘅芜香,却能不管如何晃动都不会洒,还能有铃声,你看如何?” 谢轩无奈地摇摇头,王彦素性张扬不羁,对着宫中更是不肯有半点低调行事,他温文一笑:“难为你每次都能寻到这些奇怪的物件。” 崔家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他们身旁,崔廷冷清的俊脸从帘子后露出来,看着他们并不言语。 “三郎来得正好,快瞧瞧我这香囊,可否新奇有趣?”王彦更是一脸骄傲,“这样挂在马车上才叫风雅!” 崔廷俊脸冰冷依旧,只是从口中吐出两个字:“骚包。” 看着王彦那得意的笑脸瞬间紫涨,谢轩大笑起来,道:“走吧,只怕里面就要开宴了。” 三人身姿如松衣带当风向着玉阶上的琼华殿走去,王彦的俊逸不羁,谢轩的俊秀儒雅还有崔廷的俊美冷清如同画中之人一般,引得两侧侍立的宫婢都频频侧目,不由地羞红了脸满眼的爱慕。 王彦一边走着,一边凑近崔廷:“听说前两日,卢氏阿娴去了你府里,还红着眼睛出来了。”他笑容里满满是促狭,“三郎还是这般不知道怜惜佳人呀。” 谢轩听得有些不忍,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不是已经定了亲事,终究是要结亲,莫要太过伤了两家的情分。” 崔廷沉沉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却并不开口,大步当先向殿门而去,王彦与谢轩只好跟着他一并快步而去。 大殿之中早已摆下众多榻席,南晋诸多权贵皇族与西秦、北魏等国使臣也都早已落座,觥筹交错频频举杯说笑畅饮,连卢家李家庾家和吴郡陆家中人也已经在榻席上,只是她们与权贵皇族中人甚少说话,即便众多人逢迎赔笑,也不过是偶尔回答两句,自有高贵之态。 见他们三人联袂而来,众人都纷纷或是举杯或是欠身:“原来是三位郎君来了。”无论权贵还是皇族,对他们都是满满的笑容与恭敬,只因为王谢崔三家是当之无愧的世家首领,这三位就是三家之中最为优秀的嫡出子弟。 世家的榻席上,庾家卢家与李家子弟都起身与崔廷三人见礼,他们几大世家素来有通家之好,论起来也算是姻亲,自然是十分亲近的,陆靳也起身欠身笑着与他们说上几句话,陆秀羞怯地站在他身后。只有卢家三房的娴娘一直垂着头,并不多看他们,只是她一身湖绿大袖对襟飞绡纱罗裙,乌黑的回心髻上簪着碧玉步摇,悬在她洁白如玉的脸颊边,衬着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忧愁,看得席上的郎君们都是怜惜不已,忍不住一再注目。 王彦忍不住笑着低声道:“看来是真的伤了美人心了,才会是这样的模样。” 谢轩皱眉:“走吧。”虽然他对卢娴娘有几分欣赏,觉得不似其他姑子那般没什么见识,却还是觉得崔廷自有他的道理,不想多问。 崔廷看也不看卢娴娘那一处,只是走到自己的榻席上坐下,冷冷看着殿中舞伎长袖翻飞作舞。 上席坐着的太子脸色极其阴沉,他目光森冷地打量着下席的各位诸侯王,却始终不曾看到他要找的那一个,他身后坐着的岚姬,一边替他斟着酒,一边轻声地道:“殿下宽心,琅琊王必然不敢违诏,肯定会来的。” 太子的目光转向最上首的榻席中所坐着的谢贵妃,虽然已经是年近中年,却依旧风韵十足,更是有着世家出身的高贵气度,坐在皇上身旁,威仪容貌丝毫不逊于一旁的徐皇后,只有这样的人生出来的皇子才会得到自己父皇的宠爱。他不由地更加恨起来,自己已经是太子了,可是还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度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尽头! 他身边坐着的浔阳公主今日是刻意装扮了一番,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穿红着绿,她听说王彦欣赏顾沅的气度,特意穿了一身素面团花大袖衣袍,腰间束着流纨带,只是发髻还是挽了堕马髻,插着白玉发簪,十足十学着顾沅平日的打扮,含羞带怯安静地坐在榻席上,只是那一双眼早就望向王彦的席位上,所有的心思丝毫不加掩饰。 歌舞升平之时,宦者高声道:“太子殿下进献贺礼。” 一时殿中众人都不由地停下说笑之声,转头看向殿门处,太子高高昂起头,扫视下席一眼,才望向那一处,那可是他精心准备的,早已吩咐人准备下去准备的,即便是琅琊王来了带了再贵重的礼物也绝对无法比得过。 一身明光银鳞甲更显玉树临风的冯文异大步进殿来,向着殿中上席拜倒:“臣冯文异给陛下、太后娘娘见礼,祝太后娘娘长乐未央。”席上陆秀的目光一亮,满是惊喜之色,他竟然来了建康了! 他身后是八名身着甲胄抬着一件盖着织锦的巨大物件的兵士,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抬着那件物件都气喘吁吁脸色红涨,分明十分吃力,慢慢地将那物件放在了殿中。 皇上没有看那寿礼,却是看着下面抱拳拜下的冯文异点点头:“这位将军好风采,在哪一处任职?” 太子没有给冯文异说话的机会,笑着回话:“父皇,他是儿臣门下所出,现在吴郡驻守,是儿臣让他从吴郡送了寿礼来与太后娘娘贺寿的。”说着还不时看一眼那件寿礼,迫不及待想看到掀开织锦被万人惊叹的模样。 皇上的目光却是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不再开口。 太后虽是年近五旬,却精神瞿烁,笑容慈祥和蔼:“太子有心了,特意备下这寿礼,却不知是什么。” 太子此时得意万分,正要吩咐人揭开织锦,却听宦者进来拜下道:“琅琊王殿下前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三章 寿礼 宦者通禀完,一身檀色云纹束袖袍服,高高束着紫金发冠,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殿来,他容貌并不如王谢崔三位郎君那般出众,却是神色温和,姿态闲雅,全然不似南晋皇族,更像是哪一个世家中的郎君。 琅琊王走到殿中太子身旁,向着上席作揖拜下:“父皇,太后娘娘,诸位娘娘,岐来迟了,还请恕罪。” 又向着一旁脸色铁青的太子一揖:“皇兄。” 皇上高坐在上席,笑望着身姿笔挺的琅琊王:“岐儿可是自琅琊郡赶来?” 琅琊王笑着答应道:“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建康,用了十几日光景。”他谦恭地向着太后欠身道:“岐为太后娘娘带来寿礼,只是礼物微薄,还请太后娘娘莫要怪罪。” 太后看了一眼太子,笑容依旧没有变:“都是你们的一片孝心,哪里还分那些。” 琅琊王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的丝囊,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把晶莹光洁的粟米,向着太后与皇上道:“蒙太后娘娘福荫庇佑,今年琅琊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岐亲手所种新收的上好的粟米,特意从琅琊带来建康,请父皇与太后娘娘尝一尝。” 他笑容如微风和沐:“岐并无太多贵重之物可以博得太后娘娘欢喜,只有这一袋小小的粟米,也是亲手所种,还请娘娘不怪。” 皇上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丝囊:“岐儿竟然亲手栽种粟米?”连太后与殿中众人都惊讶起来,身份贵重的琅琊王居然亲事农耕之事。 太子已经彻底愤怒了,他咬着牙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司马岐竟然如此欺君罔上,他明明就在建康,何曾从琅琊郡赶过来,那袋子里的粟米更不可能是他亲手所种的,这一切都是他编织的弥天大谎! 琅琊王并没有看到太子那已经狰狞的眼神,他将丝囊交给侍从,笑着道:“岐自就藩之时,便一直记着父皇的话,民为邦国之本,故而岐不敢懈怠,亲事稼檣,只有亲身体会农桑之艰辛,才知道如何巩固农政。” 听着他的话,皇上脸上的笑容分明深了不少,连连点头:“此言甚是,你有心了。”让侍从把那袋粟米拿了上来,与太后道:“母后,岐儿这礼物真是颇有心意。” 太后微微颔首,看出了皇上眼中赞许之意,目光扫过脸色沉了下来的徐皇后,与一旁依旧一言不发的谢贵妃,露出赞许的笑容:“皇上说的不错,见惯了那些贵重的寿礼,这一件倒是叫我很惊喜。”又向着琅琊王招招手:“岐儿快来说与我听听,你竟然还亲自耕种,先前你让人从琅琊送来的那些都是你亲自种的吗?” 太子已经看不见琅琊王脸上的笑容了,他低着头站在殿中,上席上的夸赞与惊叹之言与他毫无关系,都是给琅琊王的,他不过带来了一袋小小的粟米,居然就得到父皇与太后如此夸赞,自己费尽心思准备的寿礼如今看起来就像个笑话,就像他这个太子一样,也像个笑话。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如同站在一处悬崖上,只要一个小小的变故,他的太子之位连同以后的所有一切都会瞬间被夺走。他不能,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他低声吩咐冯文异命人将那件寿礼送到后殿去,自己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走回席上,脸上阴沉难看,连岚姬都不敢近前来,只能低着头坐在他身后。 冯文异听了太子的吩咐并不惊讶,只是吩咐那八个兵士抬起那件寿礼从殿中退下,路过使臣的席位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西秦的两位使臣,越发森冷幽暗,脚下步子却是不曾停下,向殿外走去,并不曾看到世家席位上那一抹热切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兵士无意还是有心,那件沉重的寿礼抬到殿门边时,覆盖在上面的织锦却是滑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物件,在殿中通明的烛火照耀下,那物件宝光盈盈,透出圆润的光泽,竟然是白玉雕刻的一只巨大的寿桃,还有两片赤金桃叶衬托着,下面是精铜所铸的底座,无怪那般沉重,要八个兵士才能抬起来,何其贵重华美,原本应该在殿中大放光彩,此时却只能悄悄送去后殿,不再提起。 众人一眼看见了那件白玉寿桃,不由地又议论纷纷起来,这样的议论却是更如同在太子脸上打了一巴掌,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琅琊王,因为父皇要将太子之位给他了!他猛然惊醒,打了个冷战,难道真的是这样吗?心中的恐惧犹如潮水,汹涌而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上席在太后身边说话逗得太后与皇上笑得开怀的琅琊王司马岐,一定是这样了,所以他才会那般有恃无恐!才会偷偷回了建康,才会大摇大摆来给太后贺寿,才会让父皇与太后这样夸赞! 徐皇后发现了太子那已经失去理智的目光,皱了皱眉,向着太后露出恭谨的笑脸:“母后今日寿辰,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妾也有一桩喜事,还求母后成全。” 太后挑了挑眉,望向徐皇后:“你有什么喜事?” 徐皇后抿嘴一笑,向着太后欠身道:“是太子的婚事,太子年岁已长,也该册封太子妃与东宫妃妾了。想沾沾母后的福分,给太子下诏赐婚,也好延续皇嗣,福泽百姓。” 此言一出,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望向太后与徐皇后,太子的婚事绝非寻常,甚至影响着日后南晋的朝局,这些权贵世家中人岂能不关心。 崔廷慢慢抬起眼,望向上席黑着脸坐着的太子,还有面无表情的皇上,淡淡开口道:“让东宫那边准备吧,等诏谕一下就动手。”他身后一位衣着容貌都极为寻常的侍从欠身退下。 太后还未开口,却听侍婢快步进殿来拜下:“长春观妙清观主前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一时连太后都吃惊不已,惊喜地笑道:“她怎么来了,不是早已不理俗事闭关多年,连我数次请她来宫中祝祷都推了,这时候却肯进宫来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三章 寿礼 宦者通禀完,一身檀色云纹束袖袍服,高高束着紫金发冠,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殿来,他容貌并不如王谢崔三位郎君那般出众,却是神色温和,姿态闲雅,全然不似南晋皇族,更像是哪一个世家中的郎君。 琅琊王走到殿中太子身旁,向着上席作揖拜下:“父皇,太后娘娘,诸位娘娘,岐来迟了,还请恕罪。” 又向着一旁脸色铁青的太子一揖:“皇兄。” 皇上高坐在上席,笑望着身姿笔挺的琅琊王:“岐儿可是自琅琊郡赶来?” 琅琊王笑着答应道:“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建康,用了十几日光景。”他谦恭地向着太后欠身道:“岐为太后娘娘带来寿礼,只是礼物微薄,还请太后娘娘莫要怪罪。” 太后看了一眼太子,笑容依旧没有变:“都是你们的一片孝心,哪里还分那些。” 琅琊王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的丝囊,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把晶莹光洁的粟米,向着太后与皇上道:“蒙太后娘娘福荫庇佑,今年琅琊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岐亲手所种新收的上好的粟米,特意从琅琊带来建康,请父皇与太后娘娘尝一尝。” 他笑容如微风和沐:“岐并无太多贵重之物可以博得太后娘娘欢喜,只有这一袋小小的粟米,也是亲手所种,还请娘娘不怪。” 皇上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丝囊:“岐儿竟然亲手栽种粟米?”连太后与殿中众人都惊讶起来,身份贵重的琅琊王居然亲事农耕之事。 太子已经彻底愤怒了,他咬着牙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司马岐竟然如此欺君罔上,他明明就在建康,何曾从琅琊郡赶过来,那袋子里的粟米更不可能是他亲手所种的,这一切都是他编织的弥天大谎! 琅琊王并没有看到太子那已经狰狞的眼神,他将丝囊交给侍从,笑着道:“岐自就藩之时,便一直记着父皇的话,民为邦国之本,故而岐不敢懈怠,亲事稼檣,只有亲身体会农桑之艰辛,才知道如何巩固农政。” 听着他的话,皇上脸上的笑容分明深了不少,连连点头:“此言甚是,你有心了。”让侍从把那袋粟米拿了上来,与太后道:“母后,岐儿这礼物真是颇有心意。” 太后微微颔首,看出了皇上眼中赞许之意,目光扫过脸色沉了下来的徐皇后,与一旁依旧一言不发的谢贵妃,露出赞许的笑容:“皇上说的不错,见惯了那些贵重的寿礼,这一件倒是叫我很惊喜。”又向着琅琊王招招手:“岐儿快来说与我听听,你竟然还亲自耕种,先前你让人从琅琊送来的那些都是你亲自种的吗?” 太子已经看不见琅琊王脸上的笑容了,他低着头站在殿中,上席上的夸赞与惊叹之言与他毫无关系,都是给琅琊王的,他不过带来了一袋小小的粟米,居然就得到父皇与太后如此夸赞,自己费尽心思准备的寿礼如今看起来就像个笑话,就像他这个太子一样,也像个笑话。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如同站在一处悬崖上,只要一个小小的变故,他的太子之位连同以后的所有一切都会瞬间被夺走。他不能,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他低声吩咐冯文异命人将那件寿礼送到后殿去,自己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走回席上,脸上阴沉难看,连岚姬都不敢近前来,只能低着头坐在他身后。 冯文异听了太子的吩咐并不惊讶,只是吩咐那八个兵士抬起那件寿礼从殿中退下,路过使臣的席位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西秦的两位使臣,越发森冷幽暗,脚下步子却是不曾停下,向殿外走去,并不曾看到世家席位上那一抹热切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兵士无意还是有心,那件沉重的寿礼抬到殿门边时,覆盖在上面的织锦却是滑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物件,在殿中通明的烛火照耀下,那物件宝光盈盈,透出圆润的光泽,竟然是白玉雕刻的一只巨大的寿桃,还有两片赤金桃叶衬托着,下面是精铜所铸的底座,无怪那般沉重,要八个兵士才能抬起来,何其贵重华美,原本应该在殿中大放光彩,此时却只能悄悄送去后殿,不再提起。 众人一眼看见了那件白玉寿桃,不由地又议论纷纷起来,这样的议论却是更如同在太子脸上打了一巴掌,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琅琊王,因为父皇要将太子之位给他了!他猛然惊醒,打了个冷战,难道真的是这样吗?心中的恐惧犹如潮水,汹涌而来。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上席在太后身边说话逗得太后与皇上笑得开怀的琅琊王司马岐,一定是这样了,所以他才会那般有恃无恐!才会偷偷回了建康,才会大摇大摆来给太后贺寿,才会让父皇与太后这样夸赞! 徐皇后发现了太子那已经失去理智的目光,皱了皱眉,向着太后露出恭谨的笑脸:“母后今日寿辰,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妾也有一桩喜事,还求母后成全。” 太后挑了挑眉,望向徐皇后:“你有什么喜事?” 徐皇后抿嘴一笑,向着太后欠身道:“是太子的婚事,太子年岁已长,也该册封太子妃与东宫妃妾了。想沾沾母后的福分,给太子下诏赐婚,也好延续皇嗣,福泽百姓。” 此言一出,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望向太后与徐皇后,太子的婚事绝非寻常,甚至影响着日后南晋的朝局,这些权贵世家中人岂能不关心。 崔廷慢慢抬起眼,望向上席黑着脸坐着的太子,还有面无表情的皇上,淡淡开口道:“让东宫那边准备吧,等诏谕一下就动手。”他身后一位衣着容貌都极为寻常的侍从欠身退下。 太后还未开口,却听侍婢快步进殿来拜下:“长春观妙清观主前来为太后娘娘贺寿。” 一时连太后都吃惊不已,惊喜地笑道:“她怎么来了,不是早已不理俗事闭关多年,连我数次请她来宫中祝祷都推了,这时候却肯进宫来了。”(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四章 收徒 殿中一片哗然,长春观妙清女冠的名头谁人不知,听说道法精深,深得太后看重,只是因为她深居观中,常年闭关苦修,难得一见,就连太后要见她都要亲自驾临长春观。可是此时她竟然进宫来给太后贺寿,这可是奇事,殿中的人都争相望向殿门处。 一位身着暗紫天仙洞衣道服的中年女冠向着殿中而来,她容貌寻常,只是眼中精光流转,微微带着些笑容,走到殿中,向太后与皇上打了个稽首:“贫道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笑容满面:“妙清仙长安好,快请入席坐下,今日你竟然会来,实在是太过难得,说起来你有十余年不曾进宫来了。” 妙清女冠笑着颔首:“贫道闭关久矣,多年不曾进宫拜见太后娘娘了。” 皇上对这位妙清女冠也颇为推崇,露了笑容:“妙清仙长今日如何会来,也是为母后祝寿么?” 妙清女冠向着皇上欠了欠身:“今日进宫是为太后祝寿祈福,也是向陛下与太后娘娘辞行的。” 辞行?太后脸色一变,望向妙清女冠:“仙长要出门?要去何处?”妙清女冠多年闭关,早已不出观门,这一次却是突然前来辞行。 妙清女冠平静地道:“贫道修行日久,越发觉得道法无穷,若只是闭关苦修犹有不足,故而准备云游四方,拜会各大名山仙观,研习道法心得,以求更加精进。” 太后却是皱眉:“如此只怕太苦了,仙长又何必非要云游呢。” 皇后在旁接口道:“何况仙长乃是长春观观主,若是你走了,只怕观中无人主持了。” 妙清女冠向着皇后一笑:“今日贫道来,正是为了这件事。”她向着皇上与太后欠身:“贫道今日识得一位颇有机缘的小姑,她有未卜先知的异能,能够预知祸福,贫道已经收她为徒。待云游之后,她会替贫道主持观中之事,想来也不会坠了长春观的名头。” 太后颇为吃惊:“还有这样的人?能够未卜先知,预知祸福?” 一旁的徐皇后却是脸色渐变,一双杏眼盯住妙清女冠,像是要看出什么来。 连皇上都转过头来,与妙清女冠道:“竟然有这等人?” 妙清女冠笑望了一眼太子:“这小姑先前曾数次与人作赌,还曾预测羯胡与我大晋的战事,竟然说得分毫不差,此事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可见她的异能并不假,陛下若不信可以问过太子殿下。” 皇上听闻太子也知道此事,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转而看向太子,太子只得起身道:“仙长所言不错,那位顾家小姑的确有未卜先知之能,儿臣已经亲眼证实此事。” 太后这时候满是好奇,与妙清女冠道:“竟然真有这等异能,那还真是有仙缘之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贵妃笑眯眯地开口:“还从未听过有人能够未卜先知,不知能不能见到这位小姑呢?” 妙清女冠笑得畅快,点头指了指殿门:“贫道已经将她带来宫中,就是为了让诸位贵人见一见她,日后由她主持长春观,若有事只管吩咐她就是了。” 太后向殿门处张望,有些迫不及待:“快把那孩子叫进来让我瞧瞧,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等异能。”宦者听命下去带了人入殿来。 一身青灰素面大袖羽衣道服的年轻姑子跟着宦者进了殿中,向着上席一步步走去,她微微昂着头,目光平静如水,款步姗姗而行,乌黑光洁的发用桃木簪束成发髻,身上再无半点钗环,在这琳琅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朴素。只是她脸上那让人不能移开眼的容光,与一身浑然天成高贵的气度,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只能怔怔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是顾氏阿沅!”王彦惊讶地道,“竟然是她!” 谢轩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顾小姑为何会被妙清女冠带到宫中来?”方才妙清女冠的话他们听得并不真切,不知道为何妙清女冠会带了顾沅进殿来,更不知道为何顾沅会是如此装束。 世家席上的众人都是惊愕之色,只有崔廷目光落在顾沅走向殿中的背影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良久才收回目光,她竟然想到用这种法子来自救,却都不曾想过与他开口。许久,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同那****问是否为了崔家才帮她一般,慢慢抬手饮尽手中的酒。 卢娴娘看到顾沅的那一刻十分吃惊,她不曾想到会在太后寿宴上看见那张她很想撕破的脸,妙清女冠居然带着她进宫来,她怎么能说动妙清女冠的,只是她这一身装扮……难道是…… 她猛然抬头望向上席的太后与含笑的妙清女冠,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顾沅走到殿中,向着上席打了个稽首:“顾氏阿沅见过陛下,太后娘娘和诸位贵人。” 太后望着她,却是一脸怀疑:“这样一位小姑竟然有未卜先知之能?”她与妙清女冠道:“她真能预知祸福?” 妙清女冠轻轻笑着:“娘娘何不试一试她?” 谢贵妃不理会徐皇后那已经阴沉难看的脸,凑趣地笑着:“不知要如何试呢?” 妙清女冠笑着与顾沅道:“阿沅以为如何?” 顾沅想了想,欠身道:“沅以为,今日是太后娘娘寿辰,不如就让阿沅猜一猜各位贵人与使臣送与太后娘娘的寿礼是何物,如何?”她的笑容扫过殿中众人。 此时不说太后,就连殿中众人都惊讶起来,太后寿辰的贺礼可是各家权贵与世家早已准备下的,世家的也就罢了,权贵府上都是费了不少心思,只求让太后娘娘能够记住自己的心意,寿礼自然是秘而不宣,等着一会在殿中进献给太后的,如今这个小姑子居然说她能猜出各家的寿礼是何物,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殿中一片哗然,上席的皇上也颇不以为然,开口道:“妙清仙长,只怕此事甚难,可要作罢?” 妙清女冠看了一眼顾沅,见她平平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无悲无喜,并没有半点退缩之色,想起先前她与自己所说的话,暗暗一叹,向着太后与皇上道:“就让她试一试吧。”(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五章 自愿 侍婢们把各家各府送上来的贺礼在殿中摆开,大大小小各种箱子匣子都有,摆了好大一堆,全都紧紧闭着,并不能看见里面是何物。 顾沅一身素净的道袍立在殿中,看着那些贺礼,神色冷静而平淡,前世她并没有来参加太后寿宴,只是冯文异弄到了贺礼的单子,她也看了都记得清楚。 浔阳公主看见顾沅已是恨得牙根痒痒,见她此时不言不语,忍不住开口讥讽道:“只怕她不过是盗名欺世之人罢了!哪里会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顾沅听到了她的言语,却是微微一笑,与宫婢道:“就把浔阳公主殿下的贺礼先拿来吧。” 宫婢捧出一只小小的锦匣,送到顾沅跟前,顾沅看了一眼,淡淡道:“是合浦珠。” 宫婢打开来,锦匣中放着的正是一只足有鹅卵大小宝光四溢的合浦珍珠,浔阳公主已经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沅,她自己挑的寿礼,连徐皇后都不知道,顾沅竟然丝毫不差地猜出来了,她真的能够未卜先知! 殿中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只是对顾沅能够未卜先知的能力还是不肯相信。 太后有些吃惊,但还算平静,笑着与妙清女冠道:“浔阳这孩子就是这样沉不住气。” 妙清女冠笑了笑,看着顾沅并没有开口。 宫婢照着顾沅的吩咐捧来一个个箱匣,顾沅不假思索地说了下去:“薛丞相府千年人参,曹太傅府血玉凤钗,大司空府万寿无疆浮光锦,司徒府麻姑献寿字画……” 被点到的权贵府中人个个面如土色,惊骇非常,那些都是他们精心准备的,要在太后寿辰之时献出大放异彩之物,就这样被一个小姑子一语点破,可她真的不曾打开匣子。若说说对一两个或许是巧合,可是竟然一个都不曾错过,这真的只能说她身负异能了。 皇上震惊不已,向权贵席上问道:“她可有说错?” 权贵们面面相觑,都摇摇头:“小姑有神鬼莫测之能,不曾说错。” 一时间,殿中之人都愣怔地望着那个身着最为朴素道袍的年轻姑子,她微微扬起的面容在灯光下如玉晶莹,一双眼眸波光流转,原本看似不过清秀的容颜此时竟然如此撼人心扉。 太后此时已是十分满意,笑看着顾沅:“看不出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子竟然真有这样的本事!方才说她是哪一家的姑子?怎么好像是世家所出?” 妙清女冠笑道:“她是吴郡顾家旁支姑子,虽然是旁支,但教养地比那些嫡出姑子并不差。” 太后看着顾沅不骄不馁的稳重,点头道:“何止是不差,我瞧着比不少嫡出的世家姑子都要强上些,有这样的本事却还不会仗势凌人,是个不错的。” 妙清女冠应着:“太后娘娘谬赞了,贫道云游之后,长春观就交于阿沅了。” “她有这样的本事自然是担得起长春观,”太后叹道,“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子,真的愿意就此入观清修再不婚嫁?” 妙清女冠没有接话,只是随着太后和一众人的目光望向顾沅。 顾沅站在殿中,四下里都是别人注目的眼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嫉恨,她目光微动,看到世家席上那冷清的身影,心头涌上一阵苦涩,他已经有了婚约,即便没有,他们身份相差悬殊,也难以有太多奢望。她现在要做的是保全自己,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带着陈媪与阿萝悄然离开建康,离开他们这些原本并无交集的人。 她缓缓拜下去,开口道:“沅自愿入长春观清修,自此再不婚嫁。”声音麻木,冰冷地毫无温度。 她的话音未落,王彦已经是惊愕地手中耳杯里的酒洒满了整个案几,许久才苦笑着与谢轩道:“这个小姑当真……当真这般决绝!” 谢轩脸上素来温和的笑容也没有了,望着顾沅孤绝的背影,低叹道:“何至于此,为何不肯向我们开口。” 王彦收起脸上的难过之色,仰头大笑:“她瞧不上我们,瞧不上我们这些逼迫她入府为姬妾的世家,与那些逼她入东宫的人有何区别!可笑我们自视清高,终究也不过与他们一样是一堆自私无耻的腐肉!” 谢轩也沉默了,他们对顾沅又何尝不是抱着逼迫之心,想要趁宫中发难之时,逼迫顾沅依附他们,嫁入府里为姬妾。 崔廷定定望着那个拜下去的身影,许久不曾挪开目光,只是脸上的冰冷更深,眼中的痛楚一闪而逝。他闭了闭眼,开口吩咐身后的侍从:“东宫那边不必动了,她已经……无事了。” 卢娴娘原本哀愁的脸上却是绽开了欢喜的笑容,那个贱婢竟然自求去长春观为女冠,再也不能婚嫁,那么三郎不能纳她为妾了,也就不会拒绝他们的婚事了!她欢喜地望向崔廷,却正看见崔廷目不转睛望着顾沅的模样,心里狠狠一痛,却又强忍着难过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三郎很快就会忘记她,会接受自己的心意了。 只有陆秀,惊讶地几乎叫出声来,只能用袖子堵着嘴,哀切地望着顾沅的背影,忍不住哽咽地与她身边坐着的陆靳道:“大兄,怎么会这样,阿沅为何……为何要作女冠,宁可再不婚嫁?她明明还未曾出阁,还未曾说亲,这么年轻为何要……”看着殿中那抹单薄的身影,陆秀一时心酸,这样一个出众的人物,却是活得那般艰难,最后竟然要自求皈依。 望着拜在面前的顾沅,太后还未开口说话,皇上却是望着顾沅道:“你既然决心已定,又是妙清仙长看好的人,那就择日接掌长春观吧。”这等能够预知未来的人,绝不能落在世家手中,现在看来让她在长春观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太后也微微颔首,与妙清女冠道:“如此一来,长春观也算后继有人,只是你何时动身云游?” 妙清女冠轻轻舒了口气,看着顾沅道:“等她接掌长春观之日,我便动身。”(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六章 送别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御道向顾沅的宅子而去。马车里,顾沅与妙清女冠相对而坐,轻声道:“多谢仙长。” 妙清女冠笑得云淡风轻:“你不需谢我,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 顾沅还是欠身道:“无论如何,仙长救我之情,阿沅谨记。” 妙清女冠却是盯着她看了许久:“这世上真的有未卜先知么?” 顾沅被她那透彻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眼去看向窗外:“仙长以为如何?”即便是面对妙清女冠,顾沅也只是说自己能够预知祸福。 妙清女冠又是一笑,移开目光:“大千世界无穷无尽,或有我所不知的也未为奇也。”她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 马车缓缓停在顾沅的宅子门前,妙清女冠看了一眼顾沅的宅院,露出一丝笑容:“你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子居然独立门户住在这宅子里,现在还愿意皈依,可见真的是有逼不得已之处。” 她也不再多问,笑道:“你收拾妥当就来观里吧,我也该准备启程了。” 顾沅向着她欠了欠身:“多谢仙长。”向着自己的宅子走去。 阿萝早就在门口张望着了,看着顾沅回来欢喜地迎上去:“姑子回来了,宫中的宫宴可还热闹?”她忽然看见顾沅的穿着,惊了一跳:“姑子,你怎么穿着道服?这是怎么回事?” 顾沅大步向宅院里走去,对阿萝的惊讶笑了笑:“又累又饿,还不快让人准备吃食。” 阿萝连声应着,只是眼睛还是盯着顾沅身上那道服看着,姑子不是去宫中去贺太后寿辰,怎么就成了这身打扮? 陈媪出来看见顾沅这身装扮也是吓了一跳:“姑子这是……” 顾沅摇摇头,疲倦地实在无力再多说,进了房在榻席上坐下,直到看到阿萝带着侍婢将吃食一样样摆上案几,热气腾腾的香味才让她觉得放松了下来,与一脸担忧的陈媪道:“媪与阿萝明日收拾收拾,过两日随我去长春观吧。” 去长春观?!陈媪与阿萝都愣住了,阿萝怯怯问道:“姑子是还要去上香?” 顾沅自失的一笑:“怕是要住在长春观了。” 陈媪更是吃惊,忙忙问道:“姑子这是何意?为何要住在长春观?” 顾沅望着为自己担心的阿萝与陈媪,心中有些难过:“我已经决定入长春观为女冠,皈依修行了。”她没有告诉陈媪与阿萝太多,这许多事太过复杂,怕让她们知道吓坏了她们。 陈媪顿时脸色大变,慌得不知怎么好:“姑子这是为何呀,好好地怎么就要皈依做了女冠,那道观的生活何其清苦,你怎么受得住!何况姑子你还不曾适人,怎么能就……若是让郎君和夫人知道,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呀……” 阿萝也吓得掉下眼泪:“姑子为何要当女冠,那日婢子见长春观里的女冠都过得很是辛苦,听说天不亮就要起来打坐早课,每日都要诵经祈福,姑子为何要这样?” 顾沅叹了口气,低声道:“也不过是无奈。”她望着陈媪,“媪吩咐她们去收拾吧,此事连陛下都已经亲口允准,已经无法更改。” 她看了看自己住的厢房:“好在这宅子是我买下的,让何管事打点起来,日后或许还能回来住些时日。” 陈媪低声抽泣着,却也知道顾沅现在有主意了,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轻声应着退了出去。 独自坐在房里,看着一桌的吃食,顾沅慢慢垂下眼,前一世的自己此时已经嫁给了冯文异,在吴郡安分守己地待着,虽然还是被人瞧不起,却并没有太多的忧患,想不到为了摆脱原本的命运却要如此艰难。所幸从现在看来,虽然与前世相比有了变化,大体却还是相同,琅琊王的出现,太子的失意,想来那个时候也快要到了,她只要安心留在长春观中,等待时机离开。 至于建康的一切,还是不要再想了。 过了一日,王家的马车早早等在门前,仆妇递了帖子进来,恭恭敬敬给顾沅行礼:“郎君请了姑子去画舫上一叙。”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位小姑,不过一日的功夫建康城已经传遍了,长春观的妙清女冠要云游去了,却是收了一位世家小姑为徒掌管长春观,人人都好奇,那位小姑究竟是何模样,为何世家出身却自愿为女冠清修,这里面又多了不知道多少故事与揣测。 顾沅没有接那帖子:“我即日就要去长春观,十一郎有何事相邀?” 仆妇道:“郎君说,与姑子相识一场,也当送别。” 看着那张帖子,顾沅思量了一会才点头:“我随你去。” 马车一路载着顾沅与阿萝往秦淮河而去,沿河是建康最为繁华热闹的酒肆妓坊,一路上歌吹笙响,还有坊中女妓凭栏娇娇呼唤招揽客人的声音都传到马车里来。 阿萝有些不安,局促地往顾沅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姑子,王家郎君如何会让人带了你到这里来?”这里实在不像是那些世家郎君会来的地方。 顾沅却是神色平静,望着马车窗外繁华如锦的街市:“无妨的,想来他自有用意。”王彦这些世家子弟虽然不曾出手相助,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打算,想要让顾沅低头投靠,但终究还是端方君子,不会使出见不得人的手段。 画舫就停靠秦淮河最热闹的十三坊旁,人来人往往来如云,就是河上的画舫也都华丽精致,里面都是豪奢富绅们花钱享乐的地方,顾沅被仆妇引着向着其中一艘走了过去。 画舫并不大,地上铺开雪白的蜀锦,只有数张榻席,顾沅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数人,王彦、谢轩、陆靳和陆秀皆在席上,都望着她。只是这一日,王彦、谢轩与陆靳三人皆是一袭白衣,头上戴着高高的峨冠,临窗而坐时,那白衣随着河中微风飘摇,好不耀眼。 王彦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笑容,正色向顾沅道:“今日我等为阿沅送行,就在这红尘繁华之地,送你自此皈依道门清修。” (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七章 三人 顾沅这才发现,画舫之中伺候的侍婢仆从皆是一身白衣,白冠白袍,行若举哀,而王彦与谢轩几人的脸上露出的正是无法言说的忧伤和叹息。 陆秀已经含了泪,轻轻开口:“阿沅,你怎么就要为女冠清修了?”她是陆家嫡出姑子,虽然比不得王谢这等顶级世家,却也是无忧无虑的富贵娇养,不能明白为何顾沅抛弃了世家姑子的身份,却要去长春观为女冠清修苦渡。 顾沅隐约觉得眼中有了泪意,微微抬头忍了忍,才笑着一撩袍摆在榻席上坐下:“诸位的好意,沅领了。既然是送行岂能无酒,我敬诸位一杯。” 画舫从繁华的秦淮河中慢慢而行,两岸是热闹繁华的酒肆妓坊,一艘艘精致的画舫里歌舞升平,还有沿河叫卖的货郎一路摇响拨浪鼓,只有这一艘画舫中人人皆着白衣,在这繁华之地穿行而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顾沅并没有太多难过之色,她依在画舫扶栏边,手中拿着半杯残酒,平静地看着河两岸繁华如织的街市。崔廷没有来,王彦说他不在府里,也罢,日后道俗有别,怕是不会有来往了,只是她还欠着他一份人情呢,或许再无偿还之时了。 谢轩开口道:“阿沅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送了消息来,必然尽力相助。”说着,却又有些不自在,如果当初他们肯出手相助,现在顾沅也不必自求为女冠,躲去长春观了。 顾沅还是认真地谢过他:“多谢五郎。”她知道他说这话的真诚,也知道他们的无奈,毕竟活在世间终究都会有所牵绊,哪能真的随心所欲。 王彦看了眼顾沅,摇了摇头,仰头吃尽杯中酒,信手在扶栏上击节而唱:“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声音何其苍凉哀伤,这样的曲调从未在秦淮河上响起过,如此孤独如此伤感,满满是送别的感伤,也是为这世间悲欢离合的无奈。 谢轩与陆靳叹息一声,也都跟着唱道:“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秦淮河畔往来的行人都远远听到这悲伤的曲调,向着那艘画舫张望而去,只见白衣素服峨冠博带的几位郎君坐在画舫中缓缓行过,有人认出了画舫中的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是……那是王家十一郎呀!” “那一位是谢家五郎,是谢五郎呀!” “他们为何一身白衣,难不成是有挚友亲朋过世?才会尽服白袍举哀?” 在众人的猜测声中,画舫翩然而去,只留下那古老的曲调哀凉地回响在秦淮河两岸。 下画舫时,顾沅向着舫中众人深深一揖:“多谢诸君相送,沅自此别过。”说罢,她转身大袖飘摇向着马车走去。原本便是毫无交集的人,这一世却是有了这样的缘分,只是命运的主线犹在,她只想求个保全。 马车载着顾沅向着长春观驶去,陈媪与阿萝满心惶惶,却也不敢多问顾沅,只能沉默地抱紧了随身带着包袱。 建康的百姓已经听说了妙清女冠要云游,长春观要换观主的消息,纷纷结伴而来想要看一看,只是被长春观的杂役护卫拦在了山门处,只能踮着脚张望着。 顾沅的马车到了山门前,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冠走上前来看了看,笑道:“是玉真仙长来了,请进去吧。”玉真是皇上亲自赐下给顾沅的道号。 人们听闻马车里就是那个自愿为女冠来长春观修行的世家姑子,纷纷让开一条路,却是挤挤挨挨向着车里张望,想要看一看车里人的庐山真面目。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马车的帘子始终紧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顺着山道向长春观行去,走出老远了,阿萝听外面没有吵闹之声,才轻轻撩开帘子张望,发现马车已经走进山道,四周已是一片安静。她正要告诉顾沅已经没有人再围观之时,却看见山道旁那一处凉亭中的人影。 一位玄色衣袍长身玉立的郎君正负手立在亭中,看着亭外山涧间云雾缭绕,亭外站着个伶俐清秀的小僮,正是阿萝最最讨厌的那一个。 阿萝愣了一下,转头与顾沅道:“姑子,那边好似是崔家郎君。”心里却是叹气,姑子如今已经要作女冠了,就算是崔家郎君再好也无用了。 顾沅身子一僵,向马车窗外望去,正看见亭中那位玄衣郎君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她这里,冷清的俊颜如玉光洁,不是崔廷又是谁?他不在府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一时心里欢喜哀伤温暖苍凉,复杂难言。顾沅不由自主撩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去,向着亭子走过去,她不知该说什么,却控制不住自己向着那一处走去。 只是才走出几步,却听见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马车轮碌碌向着,猝然停在她身后,有人撩开帘子焦急地向着凉亭唤着:“三郎??” 那声音娇柔而焦急,婉转低回,入耳让人心生怜惜。声音并不大,却满满都是情意,是卢娴娘,她也来了,为了崔廷! 顾沅的步子生生停住了,她脸上的笑慢慢冷了下来。她转身看去,只见卢娴娘正扶着侍婢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楚楚动人的眼正殷殷望着远远凉亭中的崔廷,脚下步子也不曾停下,向着崔廷快步而去,只是丝毫不曾理会一旁站着的顾沅。 顾沅愣愣站在那里望着卢娴娘向着凉亭走去,心里那原本的温热慢慢变冷,慢慢退散不见。她低头苦笑一下,怎么还这样愚蠢,死过一次还不曾聪明些,敢去肖想原本不属于自己的。 她抬起头来,向着凉亭中的崔廷一笑,打了一个稽首,甩袖大步而去,衣带凌着山风烈烈,只是她再不曾回头看过。(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八章 内情 妙清女冠将长春观的度牒与契书一并交给了顾沅,长春观山下还有数百亩田地都是供奉所用,连同观中女冠以外的杂役护卫又有百人之众,足足一大叠分门别类地放在顾沅面前。 妙清女冠唤过几位年长的女冠:“这几位是观中打点法事、杂役、田地与教习的女冠,你日后有什么事只管问她们。” 顾沅一一与她们见了礼:“我才来观里,什么事都不知道,还要闭关清修,这些事还是请诸位仙长照旧打点着。” 那几位女冠忙不迭都应着回礼,虽然是在道观,但管事自有管事的好处,她们原本还怕这位世家小姑来掌管长春观,会换下她们来,现在倒是放心了。 妙清女冠叮嘱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好好帮着顾沅打点长春观,才让那几位女冠先出去了,自己独自留在房中与顾沅说话。此时她已经换下了紫色道袍,只是穿着最为普通的灰色衲衣,一双厚底布鞋,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想来就是她的行李了。 她望着顾沅,笑容安详:“说来你我也是挂名的师徒,我总还要交代你几句。”她看看这宽敞的厢房,“长春观虽然是道门清净之地,却还是在建康,一举一动宫中只怕都是知晓的,你还是要当心!” “你如今虽然在长春观避着,他们未必就肯罢休,还是谨慎行事为妙。”妙清女冠交代道,“若是你愿意,就推说自己清修,少出观门想来也会少许多麻烦之事。” 顾沅虽然与妙清女冠并无太多来往,却也知道她这番话是真心替自己考虑,起身深深一揖:“谢过仙长,沅明白了。” 妙清女冠笑容清淡,再次四下看了看:“长春观至今也有十数载的岁月了,说来也是我的心血,等你离开的时候,就将这观主之位交给她们之中任意一人吧,也好不断了香火。” 顾沅一愣:“仙长此言何意,我自然是要守在观里的了。” 妙清女冠望着她笑着摇头:“你尘缘未断,自然不会长留在这里的。”她说完,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向着门外走去。 顾沅回过神来,跟着她走了出去,心中却是对她方才的话满是疑惑。 一辆小小的乌蓬马车已经等在门前,头发花白的老驭夫坐倚在车辕上打着瞌睡,妙清女冠背着包袱转过身,向顾沅一笑:“不必送了,我这就走了。”她停了停,又轻声道:“你福泽深厚,必然会有善缘的。”转身上了车,放下了帘子,不看一众相送的女冠道众。 老驭夫抖了抖马鞭,马车轻快地向着山道驶去,与上山进香的香客擦肩而过。只是凭谁也想不到,这样简陋的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妙清女冠,她就这样走了,想来过不久,这世上也没有妙清女冠了。 阿萝踮起脚看着马车走得远了,才咂嘴道:“姑子,你说为何妙清仙长连观主都不肯坐了,急着要走呢?”在长春观,她受万人敬仰,无数人信奉膜拜,居然舍得就这样放手去了。 顾沅收回目光,转身向着自己的厢房走去:“活在这世上,难免有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仙长不过是去寻找她一直放不下的去了。” 前世的妙清女冠声名最胜之时,举国敬仰,长春观更是每日香火不断,人人信奉供养。却就在这个时候,偏偏不知是谁传出她年轻时竟然曾经偷偷生下一个私生子,并寄养在民间,后来颠沛流离断了联系,这谣言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人人惊讶怀疑,民间满是哗然之声。这当头有人带了那个私生子去长春观认亲,信众们也将长春观挤得水泄不通,连宫中都使了人去垂问,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妙清女冠见了那个孩子,泪如雨下毫不否认,亲口承认是她的亲生骨肉。一时间天下人人皆知,都道妙清女冠生性放浪,败坏道门清名,就连原本对她敬仰信奉的人都唾弃于她,说她欺世盗名,并无半点道法。结局便是妙清女冠被秘密处死,盛极一时的长春观终于败落掩埋在尘土中。 顾沅告诉了妙清女冠,这么多年她一直悄悄寻找的那个孩子在何处,妙清女冠便帮了顾沅一把,将长春观的观主之位给了她,而她自己踏上了去见那个孩子的路。她们两个各有所取,各有所得,都是想要改变那个原本的结局。 阿萝却是不知道,她偏着头也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欢欢喜喜陪着顾沅回房:“姑子,听小道童说,这观里的素斋做的极好,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呀……”不过是个孩子,来了长春观难过了小半日不能时常去建康逛市集,又找到了乐子开心起来。 暮色初上之时,阿萝提着木桶去观中后院的山泉边打水,准备烧了香汤给顾沅沐浴更衣。清澈的山泉是建康城中不曾有的,阿萝索性脱了鞋袜在山泉中泡着,舒服地坐下,想来这长春观也不错,不会有那些讨厌的郎君小姑整日来搅扰,自家姑子也能清净些。 只是身后的树林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拨开树丛走了出来,正撞见她在这里,唬了她一跳,一把抱住木桶:“你是什么人?!”来人没有穿道袍,分明不是长春观的人。 只是她瞪着来的人好一会,面上有了疑惑之色:“你……你不是那位……”不是那位护送她们从吴郡来建康的少年将军么?只是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长春观,他怎么会从树林里出来。 冯文异看着眼前的人一会,才想起来这个是顾沅的贴身侍婢,露出一丝笑容来:“你们家姑子在哪里?” 阿萝忙忙穿着鞋袜,满是怀疑地盯着冯文异:“你要做什么?为何这个时候来长春观要见我家姑子?” 冯文异看了看高大雄伟的长春观,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我说过等我回建康之时就会娶她,现在我来了。”(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七十九章 纠缠 顾沅一脸戒备望着冯文异,看着他身上穿着寻常大袖宽袍,束着锦带,如同寻常世家郎君一般。 她皱着眉,微微退了一步:“将军来长春观作何?” 冯文异向她踏近一步:“我说过会娶你,你为何连这么点时日都等不得,还弄到这等地步?” 顾沅冷冷一笑:“将军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他还是如前世那般自以为是,以为她想要的是富贵荣华,以为她就该用命换他的江山。 冯文异却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愿意?难不成你还想嫁到那些世家之中去?” 他不等顾沅回答,冷笑起来:“你不是个糊涂的,应该知道那些世家子弟虽然与你来往,也不过是因为你有异能,想要为他们所用,却是看不上你的出身家世,所以只会给你个贵妾的身份,而你只怕也不愿意作人姬妾吧?” 顾沅沉着脸不曾开口。 “我是真心看重你,愿意以正妻之位相许。”他换了口气,目光真挚地望着顾沅,“若有富贵,必然不负卿!” 顾沅木木地望着他,许久噗嗤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大笑起来。 冯文异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不明所以,微微皱眉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这样。 顾沅笑了好一会,用衣袖擦去眼角的一点泪光,转身背对他:“将军请回吧,我已是玉真女冠,再无婚嫁之事,不必再提此事。” 冯文异毫不在意她的话:“不过是信口一说之事,不必当真。”他轻蔑的一笑:“过不了多久我便让你安心出了这道观!” 顾沅目光一紧,望向他时,只见他坦然望着自己,目光中有顾沅熟悉的胸有成竹。 难道他也参与了那件事?!顾沅心急促地跳了起来,前世他没有再回吴郡,留在了建康。只是过不了多久就被封为骠骑将军,而她只是安分守己守在骠骑将军府里,不曾过问朝中的事,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也不过带着下人躲在府里闭门不出,也不知道冯文异在这其中究竟做了什么。只是那件事之后,冯文异非但没有被牵连,还得以重用,掌控了南晋大部分兵权。 想到这里,她身上渐渐发冷,若是他真的参与了那件事,那么自己想要趁着乱逃走的想法未必能够达成!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逃也似得向房内快步而去,没有理会身后的冯文异。 冯文异看着她紧紧闭上房门,才慢慢转过身,向着观后的山林走去。他来建康不仅仅是为了前程,还有她。 躲在房中,顾沅神色一片茫然,还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以为等那个时候,建康城中一片混乱时,她就可以趁乱避开人耳目,带着陈媪与阿萝悄悄离开长春观,消失在动乱之中。 可现在看来,只怕不那么容易了。若是冯文异真的参与了这件事,便真的会提前让人将她们从长春观带走,不会让她逃走,那样她的打算又会落空,又会如同前世一样,落入他的手中。 长春观女冠的日子如多想那样,十分清苦。每天不到卯时就要起来早课,打坐诵经,到亥时过了才能休息,日复一日都是这样单调的清修生活。 幸好顾沅是观主,也没有人来催她早课清修,她所住的院子轻易没有人进来打扰,寻常事务都由几位管事女冠打理妥当了,她每日只要带着阿萝和陈媪在观中清净度日就好。 只是阿萝很快吃腻了观中的素斋,开始想着要去尝尝建康城西市的胡饼,巴巴儿跟着顾沅:“姑子你就准了婢跟着妙灵仙长去建康采买吧,婢必然不敢给仙长惹麻烦,姑子就准了吧??”噘着嘴可怜兮兮看着顾沅。 顾沅倒也不用她时时在跟前伺候,只是怕她那不知事单纯的心性会惹了乱子,被她缠着没了法子,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吧,只是要好好听妙灵的话,不可惹出事来。” 阿萝欢喜地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屈膝拜下:“诺。” 顾沅正要再交代她几句,却听见外边传来脚步声,一位年纪尚小的女冠进来打了个稽首:“仙长,观中来了宾客,要求见观主。” 顾沅对外早已推说要修习道法,闭关清修,已经不见任何人了,这时候却有人来求见。 她皱眉问道:“什么人?”难不成是宫中遣了宫使来,或是世家来人? 女冠回道:“来的是位小姑,说是观主族亲。” 族亲?!那么是顾芸还是顾瑶?顾沅冷笑着想着,想不到避到了长春观这样的地方,她们还不肯罢休,还要上门来纠缠。 她站起身来:“既然来了,就见一见吧。”对于这些人越是躲避他们越是不肯作罢,就去看看她现在还要怎样! 长春观的三清殿中,顾瑶静静在神像前拜下,手持三支青烟袅袅的香,闭目长跪不起,如同每一个虔诚的香客,许久才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在案几上的香炉中。 她上香完转过头,正看见顾沅立在殿门前,冷淡地望着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她也并不气恼,笑盈盈上前给顾沅屈膝行了个礼:“玉真仙长。” 顾沅望着她:“你要见我,为了什么?” 顾瑶咬了咬唇,目光无辜:“就在这里说话吗?怕是不方便。” 顾沅转身向着三清殿旁的耳房走去,顾瑶望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冷光,紧随着她的步子走过去。 耳房里有女冠们打坐修习的蒲团,二人相对而坐。顾沅望着她:“有什么就说吧。” 顾瑶却盯着顾沅看了许久,眼前这个人是她族妹,一个旁支所出毫无半点依仗的孤女,曾经在她府里寄养了好几年,一直默默无闻,可是她突然就有了预知之能,得了所有人的看重,连高贵的世家郎君和太子都想要笼络她,对自己这个顾家嫡出姑子却是毫不在意!在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法除掉她的时候,她却自己来了长春观做了女冠,这一辈子都不要想着攀附她不该妄想的人了! 顾瑶心里很是痛快,再没有比这痛快的了! 她望着一身宽大道袍的顾沅,开口道:“我是来告诉你,日后你还是安分守己把你知道的告诉大兄,或许还能让你在长春观里安生度日,否则……”她笑了笑,那笑容极其阴冷。(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章 转变 顾沅抬眼看着她:“否则又要如何?” 顾瑶笑了起来:“阿沅虽然躲到长春观,做了女冠,我们自然是不敢冒犯。但陈媪与阿萝可是顾家的侍婢,不曾皈依,太子殿下已经允准,阿沅的婢仆与私产尽数交于顾家处置呢。” 她满意地看着顾沅脸色微变,掩着口笑道:“若是阿沅执意不理会家族之事,不肯相助大兄,我们只好把陈媪与阿萝都发卖处置掉,毕竟是她们没有伺候劝导好阿沅,才会让阿沅与府里生分了。” 她说得清清淡淡,脸上也带着一贯的温和的笑容,只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让顾沅沉了脸,冰冷地望着她。 只是顾沅越是如此,她越是满意,先前她便已经与兄长顾潼之说过,如果用别的只怕难以制住顾沅这个贱人,倒是她身边这两个卑贱的下人反而会让她有所顾忌,现在看来自己猜的不错。 顾沅强忍住心底的怒气,吐出几个字来:“你们想要如何?” 顾瑶灿烂地一笑,一字一句地说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所预知到的一切都不能有所隐瞒!”光是不能婚嫁不足以让自己放心,她要顾沅所有的一切,只要能够知道顾沅预知的事,她就能够凭借这一切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谢家也会如看重顾沅那般看重自己,还有谢五郎,他一定会发现自己比那个卑贱的旁支女更好,是能够配得上她的女子。 顾沅脸上却是露出极为惊慌的神色,连连摇头:“不,我并不知道什么!没有什么!” 顾瑶顿时心生疑虑,盯着她:“你一直料事如神,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顾沅已经惊惶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她越是这样说,顾瑶越是怀疑:“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她换了温和的口气,与顾沅轻言细语地道:“你若是知道了什么,就告诉我吧,太子殿下若能得了这些消息,必然会更加看重你,或许有一日会准你离开长春观,再嫁给世家郎君为妻为妾也未可知。” 顾沅低着头,似是拿不定主意一般犹犹豫豫地拽着自己的道袍,不敢抬头看顾瑶。 顾瑶越发确定她必然是知道了什么,起身到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和颜悦色地说着:“阿沅,你虽然恼着我们,但终究我们都是顾家的人,你若是真的知道了什么不如说与我知晓,若能帮到大兄和顾家,我们又怎么会忘了你的好,自然是想法子求了皇后和太子殿下,让你离开长春观,还有陈媪与阿萝,也能跟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顾沅挣扎了好一会,才犹疑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又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只是一句话,却让顾瑶脸色大变,猛然直起身来,瞪着顾沅许久,才强自镇定下来,又问了一遍顾沅:“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顾沅无奈地望着她:“这样的话我岂敢胡言,你让大兄将我的话转告太子殿下,殿下自有定夺!” 顾瑶此时没了心思再看她的笑话,忙起身来:“这些事你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我这就回去禀告大兄。”这是何等要紧的事,她得马上回去告诉顾潼之,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必然会更加看重顾家!她越发觉得能够挟制住顾沅,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顾沅很是不情愿的样子,低声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敢告诉别人了。” 顾瑶不再理会她,提起裙摆快步向着外边走去,她要赶紧赶回去,把这个消息知会顾潼之。 看着顾瑶走远,顾芸脸上那副无可奈何和惊惶之色慢慢消失了,她缓缓抬起头,望着身边空了的那个蒲团,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顾家还是这般迫不及待,她才到长春观,便迫不及待地要对她下手,逼迫她为顾家所用,在他们看来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一直以来顾沅都在躲避退让,为了避开这些人的算计,她甚至不惜躲到了长春观来,只可惜这些人还是不会放过她,拿陈媪与阿萝来要挟她! 她不想再退让了,再退让交出的就是她的性命了,她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让他们随意作践步步相逼的。 她方才所说的并不曾改变原本注定的事,她只是让事情来得更快一些,或许也能打破冯文异的打算! 顾沅笑了笑,起身出了耳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要好好闭关了,暴风雨快来了,她得好好准备准备了。 太子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更快。第二日一早,太子的马车已经到了长春观门前,一身织金锦袍的太子阴沉着脸下了马车,也无心多看观外景致,在小道童的引领下大步向着观中进去。 只是终究打着进香的名头而来,到了三清殿,太子还是强忍着怒气,接过仆从送上的香,粗粗拜了拜,将香往香炉里随意一插,便转头与女冠道:“顾氏……玉真女冠呢?让她来见我!” 顾沅早已得了通禀,不急不慢地来了三清殿前,向着太子打了个稽首:“殿下驾临长春观,真是蓬荜生辉,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礼仪是一点也不差。 太子已经是脸色十分难看,他不耐烦与顾沅再说这些,咬着牙道:“你昨日说得可是真的?” 顾沅皱了皱眉:“殿下还是请随贫道这边走,此处是三清神殿,只怕冒犯了天尊。” 太子沉着脸随顾沅出了殿去,向着偏殿而去。 偏殿里,顾沅早已打发了人准备案几榻席,挥退了所有人,这才开口道:“殿下是为昨日之事前来?” 太子已经不耐烦与她打机锋,急切地问道:“你所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话语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愤怒! 顾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望着太子,淡淡道:“殿下心中早已知晓,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只是如今的形式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脸上的笑容带着不寻常的妖异:“殿下莫非忘了太后寿宴上之事?” 太子的脸色瞬时变得青白,坐在榻席上神色茫然一片。(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一章 交易 建康乌衣巷庾府。建康顶级世家之中,王谢崔三家最为得势,庾家与李家卢家三家略略势弱,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府门前侍从威严而立,婢仆进出往来不断。 一辆不起眼的乌蓬马车停在府门前,一个青衣小婢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府门前望了望,与侍从道:“敢问吴郡陆大夫人可在府里?” 侍从抬眼望了望那马车,上面并没有家族徽记,可见不是哪一家世家的,又是如此寒酸,也不是权贵府上的,他漫不经心地道:“你是何人?这里是乌衣巷庾府,也是你能来问的?快些走,莫要再在这里挡着路。” 小婢气恼地瞪着他,转身回马车边去,马车里的人并未露面,只是隔着帘子轻声说了一句,小婢点点头,又走回门前。 “你去禀告就说长春观观主玉真女冠前来拜访陆大夫人。”小婢这次昂着头大声说着,气咻咻地看着侍从。 长春观观主?!侍从自然也听说过长春观的事,先前那位妙清女冠已经云游天下,将观主之位交给了一位世家小姑,这小姑子还是自愿作了女冠,得了御赐的道号,好似就叫玉真。难不成这马车里的人就是那位玉真女冠?! 他脸色微变,与小婢道:“你等等,我进去回话。” 很快侍从再出来,身后跟着名年纪略长的侍婢,见着小婢微微笑着欠了欠身:“是阿萝来了,玉真仙长亲临,大夫人身子不好,让我来迎一迎仙长入府。” 小婢正是顾沅身边的阿萝,她认得眼前的人,是陆大夫人的贴身侍婢阿琪,从吴郡一路来建康的路上也算相识。 她这才转身走到马车边,马车的帘子撩开来,伸出一双纤纤如玉的手,一位着一身暗紫天仙道袍,头上束着莲花冠,面容皎洁如明月的年轻女冠扶着阿萝下了马车,一双漆黑的眼眸向着阿琪望过来,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琪不由得一颤,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真的是当初来建康的路上那位并不起眼的小姑,她似乎看起来不一样了,但却有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顾不得多想,忙上前去屈膝作礼:“玉真仙长。” 顾沅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庾府的牌匾,收回目光冷漠地道:“走吧。” 阿琪恭敬地应着,在前面引着顾沅主仆进了庾府。 陆大夫人庾氏原本是庾氏一族旁支姑子,只是与顾沅不同的是,她所在的这一支在庾氏一族极为得势,陆大夫人的姑母便是当今太后,所以大夫人回了建康就是住在庾府之中。 阿琪引着顾沅二人穿过几处穿堂院落,到了一出雅致的院子里,才停下步子,屈膝与顾沅道:“还请仙长在此稍等片刻,婢这就进去禀告大夫人。” 顾沅微微颔首,负手立在院中看着景致。虽然一路她并不曾开口多说一句话,但还是让阿琪觉得有些不敢直视,忙欠了欠身进房去回话。 陆大夫人让人请了顾沅进去,她坐在榻席上,看着顾沅走进房中来,目光很是复杂。 这位御封的玉真女冠当初不过是吴郡顾家旁支女,她还记得第一次在顾家见到顾沅的时候,那时候的顾沅还只是个仰人鼻息任人发落的孤女,顾大夫人说要将顾沅许给二郎,她都觉得身份太低贱了。可如今她已经不是自己,甚至不是庾家这样的世家能够掌握的人了,她还能预知祸福! 只是她为什么要来见自己?难不成是想报复先前订亲的事么? 她越想越觉得疑惑,目光沉沉望着进来的顾沅。 顾沅打了个稽首:“大夫人别来无恙。” 陆大夫人冷冷淡淡地道:“你既然已经作了女冠,就该在观中清修,来庾府见我有何事?”在她眼里顾沅还是那个无用的旁支女,即便真有异能也不愿意抬举了她。 顾沅并不理会她的冷淡,走到一旁的榻席上一撩袍摆坐下,才望向陆大夫人:“贫道来是与夫人谈一桩交易的。” 陆大夫人嘲讽地一笑:“你去做了女冠,倒会做交易了!”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顾沅的轻蔑。 顾沅回以一笑:“夫人,真的就毫不顾忌陆家的安危了么?”她的笑容里也如陆大夫人一般,满是嘲讽。 陆大夫人想要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却慢慢直起身子来,看着顾沅:“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终究不是个寻常小姑,她是有预知之能的玉真女冠! 顾沅没再看她,只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耳杯:“夫人真的想知晓?” 陆大夫人眉头一皱,摒退房中伺候的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不必遮遮掩掩。” 顾沅这才放下耳杯,看向陆大夫人道:“夫人来建康也有些时日了吧,离开吴郡好些时候,还是早些回去吧。” 陆大夫人不想她说的是这个,一时脸色难看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顾沅打断了她:“这建康怕是就要不太平了。”说罢,望着她不再言语。 陆大夫人脸色随之一变,盯住顾沅:“这话是何意?建康为何就不太平了?”她却是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更是发白。 顾沅笑了:“夫人是个聪明人,这些话不必我说破了,夫人早已猜到了不是?” 陆大夫人犹疑着:“你是说.……”她不敢往下说,看着顾沅。 顾沅没有回答她是或不是,只是含着那缕笑:“夫人为何不问问该如何才能避开此事?” 她望着陆大夫人,谈笑间眉目舒朗:“陆家虽然远在吴郡,但夫人怕是有意在建康立府,所以才从吴郡来建康,想要请求庾家的帮助,只是庾家怕是有所推脱,所以才会耽搁到如今,不知可是如此?” 陆大夫人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先前的轻视,她只是盯住顾沅,等她说下去。 “若真有什么祸事,庾家自然无虞,毕竟太后娘娘尚在,但陆家……”她一笑,“只怕早已被那两位盯上了,必然会卷入这场大乱之中吧?” 陆大夫人死死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顾沅正色道:“夫人若是答应帮我一事,我便告诉夫人如何保全陆家。”(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二章 蜕变 离开庾府时,陆大夫人亲自送了顾沅出了院门,虽然已经心悦诚服,脸上却还是有几分冷淡,与顾沅道:“你回观里等我的消息吧。” 顾沅也不在意,向着陆大夫人欠了欠身:“那就有劳夫人了,贫道先行告辞。”带着阿萝转身而去。 看着身着暗紫道袍步如行云而去的顾沅,陆大夫人脸上露出一丝颓然之色,叹了口气吩咐侍婢阿琪:“吩咐人送了消息入宫,明日我要进宫觐见太后娘娘。” 顾沅带着阿萝上了马车,在看了一眼庾府,放下了帘子:“走吧。” 马车缓缓而行,阿萝看着闭目而坐的顾沅,不敢打搅她,轻轻道:“姑子,可要回观中去?” 顾沅不曾睁开眼:“去虎贲郎将府。” 阿萝不明所以,还是吩咐了驭夫。 陆大夫人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比顾大夫人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要强得多,至少她知道轻重。顾沅很满意今天的收获,她不仅解决了陈媪与阿萝的事,还与陆大夫人达成一个协议,若是顾沅能够尽所能帮助陆家,陆家一部分势力将暗地为顾沅所用,如此一来顾沅不必担心自己势单力孤了,起码有了基础。 虎贲郎将不过是五品,在权贵遍地的建康实在是排不上名号,连府邸都是在御道最末处,小门小户并不起眼。 阿萝走到郎将府门前,不见侍从守在门前,大门紧闭,只得自己上前拍了拍门:“可有人在府里?” 好一会府门才吱呀打开一条缝,一个年长的仆探出头来:“你是何人?”上下打量着阿萝。 阿萝道:“不知将军可在府中?长春观玉真女冠前来拜访。” 老仆人不知道玉真女冠是何人,只是连连摇头:“将军吃了酒回来,还不曾醒过来,凭你是谁都不见。” 他说罢就要关门,被阿萝急忙拦住:“你好歹也通禀了再说见不见,哪里有自作主张赶了客人的!” 老仆人只得松了手,口中念念叨叨地转身回了府里去。 不到一会老仆人急急忙忙踉跄着出来,这下子态度大为不同:“不知仙长在何处?夫人亲自出来迎接仙长。” 他身后一位年轻的夫人快步出来,满脸笑容与阿萝道:“敢问仙长在何处?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她虽然不曾去太后寿宴,却也听自家将军说起寿宴上顾沅的事,此时惊闻这位身负异能的玉真女冠到了自己府上拜访,心中又惊讶又担忧,唯恐得罪了这位女冠,引来太后和贵人们的不满,毕竟虎贲郎将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官职。 顾沅下了马车来,向着那位夫人打了个稽首:“夫人,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郎将夫人手足无措地忙忙上前屈了屈膝行了隔个礼:“仙长,仙长快请进府。” 比起庾府的华美铺张,虎贲郎将府实在是简陋窄小,顾沅随着郎将夫人到了内堂坐下。 “仙长是要见将军么?”郎将夫人殷勤地让人给顾沅奉上茗茶,“我这就去请将军来。” 顾沅看那夫人一身寻常衣物,都不是上好的衣料,言谈举止也没有倨傲之气,可见出身寻常人家,她倒是十分满意。 她点点头:“有劳夫人了。” 虎贲郎将赵映醉醺醺地躺在榻上,迷蒙地半睁着眼,眼看这朝中形势越发乱,他一介五品武将既不能趁势而起,也没有自保之能,实在是困坐愁城,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正半醉半醒地躺着,郎将夫人快步进来:“将军,那位玉真女冠来了,要见你呢!” 赵映一个激灵,猛然做起身来:“你说谁来了?” 郎将夫人上前替他换了外袍,整理仪容:“就是那位有预知之能的玉真女冠,她忽然来了府里,说要见将军。” 赵映恍惚之间想到了什么,顿时眼前大亮,哆嗦着嘴道:“必然是有什么事!有什么紧要的事!”或许是祸事,又或许是他的运气来了! 一身簇新长袍的赵映走到内堂时,顾沅看了看他,露出笑容来。这一世的赵映与前世一样,空有将才却苦于怀才不遇多年,虎贲郎将一当就是好些年,还不得升迁,一直到冯文异为骠骑将军才发现他,将他收在身旁予以重用,他成了冯文异身旁真正的虎将,为他打下北燕天下立下汗马功劳。 可惜这一次,顾沅不会允许这个人再为冯文异所用了,她要断了他的臂膀! 顾沅起身与他微笑作礼:“赵将军。” 赵映有些忐忑,抱拳道:“玉真仙长因何要见我?” 顾沅轻轻一笑:“将军不让贫道坐下说话?” 她一笑间容光盛放,看得赵映一时有些失神,好容易回过神来,忙道:“仙长请坐,请用茗茶。”他不禁疑惑,先前在太后寿辰时并不记得这位小姑有如此容光。 “贫道此来只因知晓将军大才,非池中之物,实在不该屈就多年。”顾沅娓娓道来。 赵映顿时心跳如擂鼓,强按捺住欢喜:“请仙长赐教!” 顾沅道:“如今的情势将军也清楚,只看将军是否愿意搏一搏了,或可让将军如愿以偿!”她并不看赵映,却知道这番话对于赵映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赵映已然十分心动,却还是强自镇定:“不知所说的是何事?” 顾沅不言语,只是微笑望着他。 好一会,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道:“还请仙长赐教!” 顾沅挑眉:“你相信贫道的话?” 赵映自失的一笑:“映不过是个五品郎将,仙长又何须戏耍于我,何况若真有不妥,自然是不为的。” 果然与前世一般,勇猛而有谋,不愧是北燕大军统帅,顾沅满意地笑了。 在郎将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顾沅才带着阿萝出了府门,与送出门来的郎将夫人微微欠身:“夫人日后若有事,便来长春观见贫道,自当为夫人答疑解惑。” 郎将夫人连声答应着,恭恭敬敬送了顾沅上了马车,一直到马车走远才回了府,依旧把府门紧闭。(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三章 求教 一早,顾沅就被回话的女冠吵醒了,她懒懒支起身子听着女冠禀报:“……琅琊王府送了帖子来,说是请观主去府上替女眷祈福作法,已经备了马车在观门前等着了。” 是了,她现在是长春观观主,琅琊王府当然可以请了她去府里作法,看来琅琊王司马岐也按捺不住了。 她冷笑一身,将那帖子随手扔在榻旁,吩咐阿萝伺候梳洗,换上道袍道冠才带着人出了观去。 来的是位王府的女官,虽然听说过玉真女冠的事,但见到顾沅时还是愣了愣,不曾料到这位女冠如此年轻容光照人,可惜她再不能婚嫁了。 女官心中暗暗叹息,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笑着与顾沅见礼,请她上马车:“……韩侧妃这几日一直身上不好,想请仙长前去作法祈福。” 顾沅莞尔一笑,这个借口找的十分适合,果然是司马岐的形式作风。她踏上马车,与女官道:“既然如此,就请引路吧。” 琅琊王府门前,一位身材曼妙的年轻贵妇人带着侍婢静静立着,目光随着远远驶来的一辆马车而动,待那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贵妇人快步上前,笑容温和谦恭:“是玉真仙长么?妾恭候多时了。” 那贵夫人容貌秀丽端庄,举止中带着浑然天成的柔媚,衣着打扮也是华贵出众,看起来像是哪一贵府的夫人,却站在马车边这样有礼地与车内之人说话,让人不禁好奇,车内之人究竟是谁,这样让她敬畏。 马车的帘子撩开来,一位小婢快步下了马车,伸手扶出一位年轻的女冠,女冠身着暗紫天仙道袍,乌黑光洁的发上束着莲花冠,细致如玉的脸上无悲无喜,一双明眸淡淡望着贵妇人,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是韩侧妃?” 韩侧妃望着顾沅略有一丝失神,又很快笑着道:“是,妾恭候多时了。” 顾沅望着他一笑:“侧妃看起来身子安康,为何会说身子不好,要让贫道来作法?” 韩侧妃也不觉得尴尬,掩口笑道:“原本身子是有些不适,又怕怠慢了仙长,才会在此等候的。” 顾沅也不再多说:“那么就请侧妃领贫道进府吧。” 韩侧妃招呼地十分周到,就是一路走着也陪着顾沅说着话:“……原本是在琅琊郡府里住着,为着要给太后娘娘祝寿,才加紧赶回建康来的,不想受了风寒便病了好些时日,请了御医拿了药吃了也不济事,才想着请仙长来替妾瞧瞧,做场法事祈福消灾。” 顾沅一笑,并不接她的话,只是环顾左右:“府里风景清丽,很是雅致清幽。” 韩侧妃也不往下说,笑眯眯应着:“仙长说的是,这府邸是陛下所赐,里面的亭台楼阁都是陛下亲自瞧过得,殿下不让有半点改动,全都保持原样。” 顾沅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含笑点头,不再接话。 韩侧妃将顾沅带到一处厅堂,笑着道:“还请仙长宽坐,妾先吩咐人准备供品与物件,即刻就来。”说着亲自给顾沅奉上茗茶。 顾沅也不多说,笑笑坐在厅堂中榻席上,闲闲看着窗外花池中盛放的睡莲。 厅堂外婢仆们似乎都已经退下,是一片安静,许久也不见韩侧妃回来。 顾沅并不着急,她静静品着茶,看似不在意的模样。 许久,厅堂外的回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走近,却又停在了门前,似乎来人不曾想好是否进来,还在犹豫。 “殿下既然让人请了贫道过来,又为何不来一见?”顾沅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紧不慢地说着。 脚步声不再停在门前,大步进来:“玉真仙长真是料事如神,竟然知道本王在外面。” 顾沅冷笑一声,望向进来的琅琊王司马岐:“不知殿下让韩侧妃请了贫道来又是为了什么?” 司马岐圆圆的脸上笑容平易近人,在顾沅对面榻席上坐下:“本王听闻玉真仙长有预知之能,又在太后寿宴上见识过仙长的异能,实在是心生仰慕,所以让人请了仙长过来。” 顾沅目光冷冽:“殿下有无解之事?” 司马岐长叹一声:“也不瞒着仙长,本王封地琅琊郡地处偏僻,离建康路途遥远,要回建康需要时日极久,而如今太后娘娘年岁渐高,本王思亲之心甚切,只恨不能陪伴左右,以尽孝道,不知仙长有何方法以解本王的忧愁?” “殿下心中已有定计。”顾沅道,“只怕是在等个时机。” 司马岐的目光顿时紧了紧,望着顾沅的目光越发复杂,他脸上的笑也不似之前那般温和自然:“那仙长以为本王的打算如何?” 顾沅端着那杯香茗吃了一小口:“殿下已经打算万全,只是……” “只是什么?”原本面露喜色的司马岐顿时心中一震,忙追问道。 “只是殿下还需提防所用之人,只怕未必都能如殿下所愿那般同心协力。”顾沅说罢,起身便要告辞。 司马岐忙留住她,很是认真地抱拳:“还请仙长教我。” 顾沅摇了摇头:“并非贫道有意隐瞒殿下,实在是能力有限,想来殿下也知道贫道的预知之能并非万事皆知,只是偶有所得罢了。”她皱了皱眉,似是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是多多留意谨慎为上。” 司马岐越发认定顾沅必然有所保留,他一再挽留,顾沅依旧不肯松口,他只得答应让顾沅先回长春观,却仍是殷切地道:“改日必然要去长春观上香,谢过仙长指点之恩。” 顾沅打了个稽首:“不敢,贫道告辞。”上了马车而去。 司马岐看着远去的马车,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皱起,转身向着王府而去。玉真女冠所说的所用之人不可信会是指的谁?跟随他的人已经不知有多少,真正信任重用的却是只有那几人,都是他一一提拔的会是谁,辜负了他的信任坏了大事? 他想起方才顾沅欲言又止,最后绝口不提的样子,越发确定这个人只怕让顾沅不敢开口多说,才会这样遮遮掩掩,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四章 挑衅 浔阳公主来长春观时,果真是声势浩大,宫婢仆从足足数十人,还有宫中侍卫护送前来,十余辆马车浩浩荡荡进了山门,更是吩咐人将进香的香客都挡在山门外,不得入内,她这才趾高气昂在观门前下了马车,带着人等着顾沅前来恭迎。 只是等了许久,不曾等来顾沅,却是等来一位小道童,向着她打个稽首:“观主尚在闭关,请贵人自行进香参拜就是。”一边说着还一边打量着浔阳公主,长春观这许多年来连太后都是亲自前来奉香祈福,宫中贵人见得也不少,却不曾见过似浔阳公主这般张扬的。 浔阳公主气得当场就要发作,只是她还是知道这一处道观是太后亲自命人修建,宫中贵人们在观中也是供奉了长明灯,只怕不能由她随意发落。 她忍着气,与那道童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些引我们进去。” 进了三清殿,她毫无心思进香,只是四下张望着,皱着眉头问道童:“顾……玉真女冠呢?怎么还不见她出来?” “殿下来长春观不是为了进香,而是为了见贫道?”她身后传来顾沅的声音,转过头,正看见顾沅一身寻常道袍走进殿中来。 浔阳公主冷哼一声,昂着头看着她:“你可知道我是谁?竟然敢如此怠慢我!” 顾沅欠了欠身:“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只是贫道已是御赐法号玉真的化外之人,自然是一视同仁,不敢有别。”顾沅淡淡答道。 “是了,你如今只是个不能婚嫁的女冠,再风光又能如何!”浔阳公主身后走出一人来,话语里满满是恨意,阴毒地望着顾沅笑着:“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真是报应不爽!” 竟然是顾芸。 顾沅看见她,只觉得惊愕,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原本容貌娇艳的顾芸竟然变了一个模样一般,圆润的脸颊已经微微凹陷下去,面色暗淡无光,一双眼中除了晦暗阴狠毫无光彩,如同老了许多一样。只是不料她与浔阳公主还是走得如此近,一起来了长春观。 “阿芸,你也来了。”顾沅不曾在意她的话,现在的顾芸对于她完全不过是浮云,并不能对她有半点伤害阻碍。 顾芸笑了,笑声尖锐刺耳:“是,我来看看你这位玉真女冠被关在道观中要如何再施妖法害人!”她望着顾沅更是觉得恨,明明她们年纪相差不过数月,为何顾沅看起来越来越美,越发容光照人,凭什么她就要被关在府里,而她却能在外面风光无限! 浔阳公主盯着顾沅的打扮看了许久,笑了起来:“依我看来,你这身道袍倒是很适合你。”她凑近顾沅身边,“听说十一郎曾想要纳你为姬妾,可有此事?” 顾沅分明感觉到顾芸得意的笑容,知道必然又是顾家姐妹生出的事来,她轻轻笑着:“殿下已经看见了,贫道已经不再婚嫁,自然也没有这样的事。” 顾芸走到浔阳公主身边,轻声叹道:“听闻阿沅来长春观那日,王家郎君还特意着白衣高歌相送,很是情深义重呢,怕是也在可惜,这样的小姑却做了女冠,不能再婚嫁了。” 浔阳公主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得十分难看,死死盯着顾沅,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彦郎竟然对你这样的贱人如此有心,却把我待他的一片心如此糟蹋……”她气恼之间伸出手,就要向着顾沅脸上扇去,往日里她气愤之下也是这样对待身边的人,时常将人打得脸上淤血青紫一片,这一次她也是如此做的。 只是顾沅并没有任由她打在自己脸上,退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她扇过来的手腕,冷冷望着她:“殿下请自重,此处是三清神殿,天尊面前不得放肆无礼!” 浔阳公主嘴角抽搐:“你敢拦着我!”从来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思,更不敢如此反抗她,她看来,这些人都该乖乖顺从任由她责打。 顾沅不再理会已经毫无理智的浔阳公主,料想她此次来也不过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她松开了公主的手,唤过杂役女冠:“殿下已经上完香,送殿下出去。” 浔阳公主望着顾沅,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她那张脸,却是被身后的宫婢半劝半拉住,她们虽然惧怕浔阳公主的责罚,却更怕让浔阳公主在长春观闹出什么事来,回了宫太后娘娘会要了她们的命。 顾芸跟着被宫婢劝拉着的浔阳公主向着外边走去,满脸是畅快的笑容,顾沅这一次是彻底得罪了浔阳公主了,公主必然不会就此罢休,她休想再有好日子过了。她可以安心地等着看顾沅的下场了,想来要不了多久,顾沅就会被公主命人打杀,再也不会给她添堵了,她又能如以前那样出门与别的姑子一起游宴玩乐,看不到这个眼中钉! 顾沅看着顾芸脸上满足的笑容,慢慢沉下脸来,她原本还不想这么早就动顾家,毕竟留着他们还有用,可是她们如此乐不此疲地给她找麻烦,她不介意先教训她们一下。 她唤过阿萝:“你替我送个消息去庾府给陆大夫人,就说我有事要请她帮忙。” 阿萝答应着,小心收起顾沅写好的信笺,坐了马车去了建康。 回来的时候,阿萝带回了陆大夫人的话,说是先前顾沅请她帮忙的事已经做到了,这几日就有消息送过来,顾沅这一回的事她也会让人尽力去办,只是还需要些时日。但顾沅还未曾告诉她现在陆家该怎么办,下一步情势如何,她会在府里等着顾沅的消息。 顾沅笑了,跟陆大夫人这样的人打交道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她不会过问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做,她尽力办到你要的事,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这样才能干脆利落地合作下去。 顾沅回想着前世的事,思量许久,考虑周全之后,才给陆大夫人回了消息。 (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四章 除名 宫使送来了太后的诏谕,诏书上写着太后念及顾沅诚心修行,自愿为女冠,便与俗世亲缘再无关系,令顾氏一族除了顾沅之名,顾沅的婢仆私产为她供养所用。宫使吩咐了,让顾沅这几日就回一趟建康顾府,太后已经命人将这诏书送去吴郡,想必吴郡顾家很快就会过来人带来族谱,将她从族谱中除了名。 顾沅看着那份诏书,脸色有些复杂,低低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虽然爷娘都是顾氏一族中人,但如今失去双亲护持的她,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摆脱顾家的摆布,才能避开之后的事,她也是无奈之举。 马车停在了建康顾府门前,顾沅没有着急下车,她撩开帘子,望着窗外那座并不算大的顾府,府门前婢仆彬彬有礼地侍立着,有条不紊地迎着宾客,看来顾瑶将这座府邸打理得不错。前世那位贤名在外的谢家夫人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的。 想到这里,顾沅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前世似乎也在此时,谢家为谢老夫人寿宴拜下宴席,宴请南晋所有世家嫡出子弟与姑子来谢府,就在这场热闹的宴请中,原本与谢家五郎订下亲的李家姑子李慧娘忽然染了病,大病数月不起,最后香消玉殒,谢家看上了顾瑶,与顾家结了亲,顾瑶就此成了谢家夫人。 顾沅回忆起之前见到李慧娘的情形,并不曾发觉她有隐疾或是别的病,似乎是个正常的健康人,那又怎么会突然染了重病撒手而去?前世,顾沅只是感叹这位李家姑子福薄,这样的出身又是这么好的婚事,却偏偏在完婚前撒手而逝,现在她却觉得有些怪异,再加上顾瑶的手段,她实在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她撩开帘子,扶着阿萝的手下了马车,向着顾府大门走去。门前的侍婢早已看见顾沅走过来,忙转身进去通禀。 “阿沅,你来了。”得了通禀的顾瑶带着侍婢迎接出来,看着顾沅微微笑着,似乎并没有被顾沅要摆脱顾家掌握的事所打击到,依旧温和亲切。 顾沅望了望她身后:“吴郡是谁来了?” 顾瑶退了一步,让出路来:“是阿娘亲自过来了,她想见见你。” 顾大夫人来了?那真是太好了。顾沅笑容慢慢绽开,这样她也不用费工夫再想办法去吴郡请了她过来,这样她们都在这里了。她带着几名女冠向着顾府走去,今日她是以长春观观主玉真女冠的身份脱离顾家,便把观中管事的几位女冠带来了,一会还要她们做个见证。 顾瑶看了一眼顾沅身上的暗紫色道袍,移开目光:“阿沅好打算,竟然求的太后娘娘准许,从族谱上除了名,还能够保有私产。” 顾沅回头望了她一眼:“二姑子过奖了,贫道既然已经离开了顾家,自然就不敢再得恩惠,还是干脆利落地断了的好。” 顾瑶笑了笑,没有再开口,只是跟在顾沅身后走着。她不是不挫败的,她原本以为顾沅不过是宫宴上露了一次面,并不曾与宫中贵人有什么来往,皇后与太子都默许了顾家掌控住顾沅为太子所用,顾沅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她的摆布,可是没想到顾沅竟然想法子在太后娘娘说上了话,竟然允许她离开顾家,从族谱上除了名,如此一来她与顾家就真的再无关系了,也无法再用家族来压迫她!还有那两个婢仆与私产,也都再也没法子要挟她了。 只是她生性沉稳,越是失望就越是面上不会表露出来,看不出半点不同来。 建康顾府的院子很小,内堂也只是一处不大的厅堂。顾沅带着女冠们进了内堂,顾大夫人正坐在上席冷冷望着进来的她。看见她一身暗紫天线道袍,莲花道冠高高束着,顾大夫人的目光越发阴冷,开口道:“阿沅越发出息了,竟然自请做了女冠,真的不再适人了。” 顾沅带着女冠们在榻席上坐下,从容地向着顾大夫人一笑:“夫人谬赞,贫道恰逢机缘,得以皈依清修,也是顾家的福气。” 顾大夫人冷笑一声:“只是阿沅已经不把顾家放在眼里了,这般迫不及待要离了顾家了,求了太后娘娘除了你的名。” 顾沅挑了挑眉:“大夫人慎言,太后娘娘是为了让贫道专心清修,不为俗事所扰,才命族里除了贫道之名,大夫人如此说,只怕是误解了太后娘娘的好意。” “好一位牙尖嘴利的玉真女冠,”顾大夫人越是愤怒,越是冷淡,“只是可惜你年纪轻轻,才及笄的年纪就不再适人,就不觉得委屈吗?” 她的语调一转,满是叹息的口气,好似替顾沅不值。 顾沅笑了起来:“大夫人还是命人拿了族谱来将贫道之名除了吧,莫要再耽搁了,贫道与诸位道友还赶着回去打坐清修。” 前一世大夫人也是用这样的口气,一次又一次让顾沅以为她是真心关切自己的,这一世同样的把戏,顾沅不会再傻一次了。 顾大夫人不再浪费口水,她看得出这个小姑子已经完全不再信任她,也不会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一心想要离开顾家,不为顾家所用。看来还是她小看了这小姑子,被逼的无路可退,竟然宁可自请为女冠,还得了太后的看重,日后想要动她只怕都是有些艰难了。 她沉沉望着顾沅,吩咐侍婢:“去把族谱取了来。” 族谱捧了来放在顾沅面前,顾沅这一支上面写着她爷娘之名,下面只有一行小字,写着“顾氏女沅”,不似男子那般正书大写,若是她嫁了也会将这名号划了去,归于夫家族谱之上。只是现在,顾大夫人不得不命人将顾沅的名字勾去,从此顾沅与她顾家再无关系。 眼看着顾沅提笔要将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勾掉,一旁一直不曾再开口的顾瑶道:“阿沅,你还是再思量思量,若是真的除了名,你便再无家族可以依仗,就是在长春观也没了供养,会过得非常艰难,你这又是何苦?” 顾沅笑了起来,手上的笔却没有听,重重勾去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顾瑶:“多谢顾二姑子的提点,只是贫道心意已决,就此了断。”(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六章 再见 看着顾沅带着一众女冠出了门,顾大夫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是我太小看她了,她竟然还能有这等魄力,竟然求了太后让她除了名,如今要制住她却有些难了。” 顾瑶轻声道:“阿娘,要不还是不要再留着她了吧,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就会是个祸害!” 顾大夫人冷冷一笑:“无妨,她一个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如今她也不敢轻易依仗任何世家或是权贵,太子殿下与琅琊王可谓势均力敌,世家之中也是互相制衡,若是任何一家得了她,只怕都会被群起而攻之。” 她望向顾瑶,目光里有责备:“先前便与你说过,不必与她纠缠,她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你却不听。如今还累得你名声受损,你可知道你来建康时为了什么?怎么能为了这么点事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顾瑶咬着唇低下头去,低声说着:“阿娘,我知错了,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着阿芸就这样被她害了,她却还这般自在!” 顾大夫人脸色微微缓和,也是一叹:“阿芸只怕是……你以后不许再轻举妄动,这些日子安心留在府里,我会想法子帮你做些挽回,过些时日就是谢老夫人寿宴,谢家已经送了帖子到各大世家,到时候就是你真正该费心思的时候了。” 想到能够到谢府去,能够见到谢轩,顾瑶脸上微微泛起了笑容,又很快收敛了,恭敬地应道:“诺。” 顾沅的马车离开顾府,向着长春观而去,只是才进了观门便被人拦了下来,王彦那张不正经的笑脸露出在帘子外,看了眼其余女冠,与顾沅道:“你来了长春观这许多日子也不见请我们来,难不成是真的要羽化飞升了?” 看着顾沅愣神的模样,他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还不快下来,难不成让我隔着马车跟你说话?” 顾沅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山道边的竹林中已经摆开榻席,远远可以看见好些人在其中,她只得下了马车,与王彦打了个稽首:“王家郎君。” 王彦没好气地道:“不必来这些,又不是从前不相识,还真把自己当成女道了!”他说罢,拂袖向着竹林而去。 顾沅耸耸肩,吩咐了女冠们先回观中去,自己跟着他身后,向竹林走去。 竹林里有一处不大的空地,这时候已经被摆上榻席,还带来了小炉,小僮正小心地扇着火温酒,建康三子中的谢轩坐在榻席上,看着顾沅过来,笑容满面地起身来:“玉真仙长。”正经地给顾沅作了个揖。 顾沅扯起嘴角,打了个稽首:“谢家郎君。” 王彦没好气地甩过一句话来:“你们也是初相识么?惺惺作态!” 谢轩大笑起来:“十一郎,如今阿沅已是长春观观主玉真仙长了,你还是收敛些,否则这观里上上下下好几百女冠道人,轰了你出去也不难。” 王彦大大咧咧往榻席上一躺:“她不过是在这里避一避,哪里就真的成了什么女冠了,等哪****再还俗,我必然要把那一坛九酿春拿来好好为她庆贺一番。” 顾沅的目光却是转向另一侧榻席上一直不曾开口的崔廷,那一****在山道上见到他和卢娴娘之后便不曾再见过,此时他静静坐在榻席上望着她,清冷的脸上是平和之色,目光中有着让她不敢多看的温柔。 她向着崔廷欠了欠身:“崔家郎君。”却没敢再多看他一眼。 王彦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崔廷:“三郎,你先前不是还说这山中风景不错,为何来了却一句话又不说,难不成是瞧不上这一处?” 崔廷慢慢放下手中的耳杯:“并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昨日我得了轩郎的帖子,还在思量着这一次老夫人寿宴该送什么贺礼。” 王彦嗤笑一声:“不是我说,五郎你们府里就是爱这些排场,先前太后寿宴才过了没几日,你们又要摆寿宴,只怕这些时日各大世家都在想着寿礼的事。” 谢轩毫不在乎地笑着:“说是老夫人寿宴,其实不过是为家中那些子弟和小姑挑选合适的婚事,这也是老夫人想的,你们就当凑个热闹吧。” 王彦看了眼顾沅,见她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小僮温酒,并不曾理会这些,才笑道:“只可惜你谢五郎已经有了亲事,不然只怕也轮不到那几位谢家郎君。” 谢轩忽然想到一事,与一旁也静默不语的崔廷道:“前几日听说你去了卢府,是要退亲?”几家府邸都在乌衣巷中,有些什么事也几乎都知道。 王彦来了精神:“三郎,你真的要与娴娘退婚?”说着又摇了摇头:“虽然这些姑子都是差不多品性,娴娘还算不错了,她当初为了你什么都不顾了,你还要退婚?” 崔廷却是望了一眼一旁身子一僵,分明在听着这边说话的顾沅,脸上露出一丝笑,与王彦二人道:“我并非她的良配,还是不必耽误了她。” 谢轩想起卢娴娘往日的深情,不由地一叹:“可怜她深情一片。”卢娴娘对崔廷的心思,众人都看在眼里,虽然她用了些手段,在谢轩这些人眼里看来,也不过是为了博得崔廷的心意用的一些小心思,毕竟她的家世出身与崔廷最是相配,在别人眼里看来也是理所应当了。 王彦早已怪腔怪调地嘲讽着崔廷:“你真是无缘享受美人恩,十足负心郎!”却是一眼瞥见顾沅在旁边对着那温酒的小炉微微露出笑容,“那女道,你莫不是瞧上我家小僮了,这我却是不给的,可是我费心调教许久的,就是给了你,你这道观也是不能养着的。” 顾沅闹了个脸红,转过脸瞪着王彦:“这是道门清净之地,你还敢在此吃酒作乐,索性都扣下在观中做上一月杂役,就算罚你冒犯三清之罪!” 谢轩几人大笑起来,笑声中顾沅不自在地别开眼去,不看那边难得露了笑容的崔廷。 (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 妖妇 第八十七章 来信 阿萝拿着几封信笺送到顾沅的案几前:“姑子,这是何管事让人送来的。” 顾沅接过那几封信笺打开来,里面是几首新近在建康流行的词赋,其中一首《东楼赋》最是受追捧,顾沅看过,里面词句华丽,虽然略有堆砌,但有着不似闺阁女子所作的大气,算得上是不错的佳作。只是它们这样得人传诵称赞,是因为它们都是一位未出阁的世家小姑所作,顾府二姑子顾瑶。 另一张信笺上写着这些时日建康城中交相称赞的几桩事,某日顾二姑子因出城上香,见流民困于建康城外饥寒交迫,心生怜悯,特命人于建康城外广设粥铺施粥救济流民,流民俱感激涕零。 又某日,几位小世家子弟于茶舍清谈,于老庄玄学之道起了争执,舌战互辩许久不下,路过的顾二姑子听闻,在马车中寥寥几语让众人无言以对,拱手诚服……如此这样的顾二姑子的美谈还有不少,在建康城中流传着,人人都开始对这位从吴郡而来的世家小姑有了好奇,也都知道了她的贤名与才名,甚至有人说她与卢家三姑子卢娴可以齐名了。 顾沅一一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笑,那位何管事真是一位妙人,她原本思量着建康城中宅子一直空着,便让何管事帮她打听打听消息,借着他从前在崔家管事也算便当,不曾想到他竟然将所有消息都详细送了来,还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实在让顾沅很是惊喜,看来这位何管事的能耐远不止管家。 还有顾大夫人,一到建康便有了这许多动静,可见是一门心思要替顾瑶打算了,看来还是想着谢家,只是有李慧娘在,顾家就很难如愿,除非……顾沅一笑,顾大夫人怕是要动手了。 她将那些信笺收起,与阿萝道:“送个消息去庾府,就说我也会去谢府寿宴,为谢老夫人贺寿,请大夫人多多关照。”阿萝应着退了下去。 建康顾府,顾芸一脸懊恼地坐在房中,自打顾大夫人来了建康,便拘着她不许出府去。她原本已经与几位世家小姑有了来往,约着一道游宴,还时时陪着浔阳公主出去,这下又只能关在府里了。 她不由地气闷,却又不敢去求大夫人,只好在房里拿着侍婢和东西撒气,把新添置的摆件又砸了干净,还不解气,大声唤着:“阿兰,阿兰……” 唤了半天,不见阿兰进来,却是有个面生的侍婢怯怯进来屈膝道:“姑子,阿兰去了二姑子那边回话了,有什么吩咐?” 顾芸皱起眉头,自打来了建康,阿兰便时时不见人,都是去顾瑶那里了,却不知道是做什么。她瞪着那侍婢:“人都哪里去了?” 侍婢低声应着:“婢子不知。”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方才有人送了封信到府门前,说是要转交姑子亲启。” 顾芸不明所以,接过那信笺,疑惑地问道:“何人送来的?” 侍婢道:“不曾说过,只说把信送给姑子便走了。”她一直低着头,像是不敢看顾芸。 顾芸也想不到会是谁,便拆开来看信,不曾发现那侍婢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那信笺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却是看得顾芸脸色瞬时死白,拿着信笺的手都在不停哆嗦着,口中喃喃道:“他来建康了,他也来建康了!” 信笺上最后的落款是张家的徽记,信上不曾说什么,却是告诉她不许告知别人,否则就在建康宣扬当日之事。 顾芸此时已是满心混乱,她下意识地将那信笺揉作一团,又展开来撕成粉碎,扔在地上还用丝履踏了几脚,站在一旁身子颤着不知所措。 该怎么办?她完全不知所措,要把这件事告诉阿瑶吗?不,不可以!她不住地摇头,想起先前在吴郡,她被醉酒的张七郎侮辱,便被大夫人关在了房里,又被半押半送到建康,又足足在房里关了好些时候才能出去走动,她实在不想再被关起来了! 她也不想这件事被建康的姑子郎君们知道,她才刚有了交好的姑子们,跟浔阳公主也攀上了交情,靳郎也在建康,若是让大家都知道了,那她怕是再也别想见人了! 想到这里,顾芸慌里慌张将地上洒落一地的碎纸都拢到一处,全部抓进袖中,只恐漏下一片会被人发现。不能给人看见,连阿兰都不能知道,不然她会告诉阿瑶!顾芸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那些碎纸被她全部丢到窗外的花圃中,一片也不曾剩下,只是她的心还是高高悬着,始终不能放回胸腔里去,怔怔失神跌坐在榻席上。 “姑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兰打了帘子进来,正看见顾芸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榻席上,只是那脸色十分难看,苍白中透着点死灰。 阿兰很是吃惊,往日顾芸早已闹得不可开交,只因为不能出府去游玩,她早已得了顾瑶的吩咐,不管顾芸如何闹都不能让她出去,这段时间顾府不能有任何差错。 可她没想到回来看到的是顾芸安静坐在房中不吵不闹的发呆,到让她疑惑了。 “姑子,姑子……”阿兰走近她身边轻声唤着。 顾芸茫茫然回过神来,愣愣望着她:“阿兰。” 阿兰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轻声道:“姑子,方才大夫人唤了婢子过去,说是已经给姑子准备好了衣裙,过几日跟二姑子一起去谢家寿宴。” 顾大夫人原本要让顾芸称病待在府里,只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只是不想浔阳公主指明要顾沅陪她同去,只好让顾芸也跟着过去,却是私下好好叮嘱了阿兰一干伺候的人,一定要盯住顾芸不得闹出事来。 顾芸闷闷地应了一声,全然没有往日那种欢喜的模样,这让阿兰更是怀疑,只是她看了许久也看不出究竟是怎么不对,只好作罢,一心照着大夫人与顾瑶的吩咐为顾芸准备衣物首饰,准备去赴谢家老夫人的寿宴。(未完待续。)( 妖妇 http://www.suya.cc/11/113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