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僖贵妃传》 温僖贵妃传 第一章 风雷动公府暗筹谋 康熙十六年春,天色阴沉,簌簌一场大雪方停,毗邻西安门的街巷宁静肃然,该处建筑一色是粉垣黛瓦,方厚浑朴。 其间赫赫一座府邸,门楼三间五架,垂脊上积了厚厚一重素白,两扇朱红大门紧掩,边旁的角门洞开,四五个着青色冬衣,厚毡小帽的男仆手持扫帚清理门前积雪。 此间主人便是大清开国五大臣之一额亦都的小儿子,曾列班四辅臣之三的钮钴禄遏必隆。康熙八年遏必隆因鳌拜造反为康亲王杰书以十二项罪名弹劾,削去太师之职,夺世袭爵位,下狱论死。康熙九年,康熙帝念其旧功,仍以公爵宿卫内廷。 康熙十二年遏必隆病重时,康熙帝亲临此处慰问,然遏必隆天年已尽,与世长辞,这座府邸也渐渐萧寂下来。 许是天气过于寒冷,一个扫雪的仆从跺了跺脚,将竹扫帚夹在腋下,朝手中呵了口气,却听哒哒马蹄声踏雪近来,他仰脖望去,见一行四五人策马而来。 待瞧清楚了为首的那个华服少年,才呼道:“大爷回来了!” 余下几人也停下手脚,让至道路两侧,弓背迎接。 那叫大爷的男子眉目俊朗,身姿秀逸,正是遏必隆的三子法喀,因着两个哥哥皆早夭,遏必隆逝世时不过9岁,已承袭了爵位。十三四岁的一品国公,自然无限尊崇显贵。 只见他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处收缰勒马,从容地跃下马来,早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仆迎上前来道:“大爷可算是回来了,大太太已遣人来问过两趟了,才刚又问了一回。” 法喀显然此刻心情颇好,并不以为意,道:“不过路上遇见奉国将军府的五爷,非要拉我去吃酒。”他又低声喃喃了句,“真是麻烦。” 管事秦有道隐隐闻见一丝酒气,只是笑着接了主子手里的马鞭等物事转交给门房的仆随,一面引路禀道:“大太太叫爷径直往后头木兰阁去。” 法喀闻言也不迟疑,转过照壁,穿过外院,守在垂花门门房处的家仆忙上来请安,贵公子略一抬手,过垂花门,秦有道在垂花门前自折回身去不提。 法喀进了园子走了一段,才看见一处三层三檐的攒尖顶阁楼。 他步子极是明快,屋内想是听到动静,挑了松花色厚棉帘子迎接,却是个着藕荷色缎面袖口出锋狐狸皮坎肩,梳斜挽扁髻,瓜子脸的俊俏丫鬟。 她微垂着头,低声道:“给大爷请安,大太太和格格正念叨您,叫我出来瞧瞧。” 贵公子瞧了她一眼,一抬手挽了她手半拉着进了屋,笑道:“天冷,难为你。” 早有小丫鬟拿了掸子过来躬身为他去扫鹿皮靴上的雪沫子。那丫鬟微微皱眉,却抽出手来,只抬眼低声哀求道:“大爷……” 本是在姐姐屋子里,法喀也不敢十分无礼,怏怏地松了她手。 那丫鬟轻舒一口气,为他解颌下绦子。 法喀斜睇着她,抬手搭在她腰上,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大爷,六格格催您进去呢!” 法喀忙放了手,见是一个圆脸双环髻的丫鬟转过屏风出来,不待她行礼便有些不耐烦地丢下句行了,便提脚进了明间。 那丫头则走了过来,叫了声:“和萱。” 叫和萱的丫鬟神情倒是自若,微微摇头,冲那个叫宁兰的丫鬟道:“姐姐在门口守着,我去小厨房吩咐给格格炖一盅紫米粥。” 宁兰应下,二人自去忙自己的事。 本是小姐闺房,一掀桃粉撒花坠珠帘子,便有暖薰薰的香气拂面而来。 槅扇后挂了一整套十二扇花卉顾绣挂屏,下设铺了玫红弹墨椅袱的黄花梨透雕玫瑰椅几,正北是一张黄花梨卷草纹展腿书桌,桌上陈设一应文房四宝,后悬挂了一帧雪梅图,东侧则是一整排黄花梨嵌珐琅书架,架上堆满书籍。 南侧靠窗处设一大炕,铺设锦褥,六角梅花小炕几上摆着一套官窑细白瓷茶具,两个年轻女子凭几而坐。 左首侧身坐着的女子白腻腻一张鸭蛋脸上,好一对凤目柔媚婉转,顾盼直如夜明珠熠熠生辉,橘色撒花大袄亦难掩少女身段袅娜,余下不过一条素净的百褶裙子; 右手坐着的女子亦是穿着华贵,品蓝色折枝花斜襟褙子,绛紫色玄狐坎肩,梳着整齐的大盘髻,正中一只缧丝金凤钗,边缘饰以珠钗绒花。 二人见他进来,眉目中都露出几分焦急,那少妇少不得起身相迎,道:“爷回来了,可打听出了什么?” 法喀冲她一笑,道:“雪大难行,桑格哥哥又非要留下我吃酒,回来迟,要你们担心了。” 对面的女子见他神色轻松,微微抿唇,持壶缓缓倒了一杯香茗:“这是前儿你叫人送来的白毫,很是不错,你且吃一盏驱驱寒气。” 法喀不急答话,接过妻子觉罗梅清递过来的景泰蓝蝴蝶菊花纹手炉捂手,瞧着对面坐着三姐钮钴禄容悦。 “那几位老大人怎么说?”觉罗梅清再次问道。听见弟妹开口,容悦也不由微倾上身,质询地望向法喀。 法喀不急回答,却抬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才道:“温齐贝子跟阿玛有同袍之谊,辅国公府上跟咱们家是世交,我才提起,他们没有不答允的。桑格哥哥还留我吃了酒,灌了我几大杯烧刀子才放我回来。哦……对了,绰克托叔叔还说,他会趁机联络其他几位大人,一旦朝中有人上本提及立后之事,他们便联名上书,保举三姐姐为后。” 容悦轻轻看了一眼弟弟,虽一路散去不少酒气,可这会儿在屋中一暖,他神色便现出几分萎顿,不由暗暗叹息。 当年太皇太后为今上选后妃,自家三姐姐钮钴禄东珠与辅政四大臣索尼的孙女儿赫舍里芳仪二者不论家世,人品,才学还是样貌,俱远超众人,是群臣最看好的人选,且东珠血统更为高贵,太皇太后也一度犹豫不定,然睿智如孝庄太皇太后,很快理清思路,选了赫舍里氏,以达到对皇帝亲政利益最大化。 事实结果也确实如老人家预期,然而康熙十三年,赫舍里氏因难产而香消玉殒。 帝后情深,皇帝更坚持为故皇后守孝三年,绝口不提立后之事。 然宫中大小事务均由钮钴禄东珠主持,俨然已承皇后之实,却始终未正其名。 因鳌拜案钮钴禄府也不得不低调处世,因此倒也相安无事。 可自打去年五月仁孝皇后赫舍里氏三年丧期一满,立后之事也如雨后春笋渐渐浮上满朝文武心头,可在这时,太皇太后出其不意,以冲喜之由在满洲亲贵中择定几位少女充嗣后宫,其中就包括,皇帝母家,时任领侍卫内大臣的佟国维家的大女儿佟仙蕊。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钮钴禄家十拿九稳的后位一下子又可能落入他人彀中,加之佟家始终是汉军旗,这在包括钮钴禄家族在内的满族亲贵间瞬间开了锅。 然而容悦等多方打听汇总得到的结果是,太皇太后十分隐晦地表示,叫大家伙儿把心放在肚子里,年前绝无立后之可能,可谁又能真安心过一个年,但凡自觉有些可能的妃嫔家里都跃跃欲试,趁着年下四处活动。 新年伊始,太皇太后那儿依旧是打哈哈,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容悦姑嫂入宫去像钮钴禄东珠行礼时,却被暗示,后宫或许会有调整,故而再次叫弟弟去打听活动,以备万全。 容悦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上浮雕的玉兰花纹,缓缓道:“几位叔叔可还有什么话?” 笑道:“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闲话罢了。”想起富察府上那几个娇羞撩人的扬州舞娘,他不由一笑,只道:“六姐你也太过操心,咱们三姐何等样人物,也就故仁孝皇后可相比一二,那佟仙蕊……不足挂齿。” 容悦心中只叹弟弟无知,本欲说解一二,又不好当着弟妹下他的面子,却听觉罗氏道:“夫君此言差矣,妾身在家时就曾听父兄说起,万岁爷常慨叹自小父母膝下未尝一日承欢,又对先帝独宠董鄂妃冷落亲母孝康皇后耿耿于怀,对生母愧疚怀念,对母家更是百般提携栽培,若他一意孤行,硬要还佟家一个皇后,也非不可能之事。加上如今佟家益发出息,而咱们……” 容悦轻叹一声补上她不好出口的话:“咱们家近几年低调蛰伏,在朝中影响怕已不敌佟家。” 法喀才有两三分担忧起来,一想起几位世伯兄弟都信誓旦旦,又道:“那佟仙蕊算起来是半个小南蛮子,我不信太皇太后会对此事坐视不理。” 容悦道:“正是这样,咱们在满八旗亲贵里才有争取的可能。”不过,事情也绝非那样简单,容悦微微摇头,道:“这几日偏劳你了。”又道:“过几日最好有个由头进宫问问三姐姐的意思才好。”(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章 训劣弟容悦明事理 皇宫毕竟不是她们家的,哪里是说进就能进的,况且又要说这等体己话。 觉罗氏自然明白其中关节,笑道:“六姐姐怎么忘了,如今已是正月末,二月初八是太皇太后的生辰,早上还跟秦管事商议准备贺礼的事,正好一并入宫拜寿倒也便宜。” 容悦目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许,道:“这倒是。”她看了看这一对璧人,想着既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少不得要关心一下他们小夫妻的感情问题,于是夸赞道:“前儿我去富察府上吃酒,梅清备的礼单很是周到得体,年下的帐这样杂乱,竟也没一处不符的。宫里三姐姐也时时夸赞你的。” 听到大姑子在自家夫君面前给自己做脸面,觉罗梅清不禁微微脸红,笑道:“哪里,都是姐姐想的周到,弟媳不过依着老例办理罢了,日后定也会谨慎小心的。” 容悦微笑点头,觉罗梅清比法喀大两岁,是宫里的三姐姐选定的人,到底是稳重妥帖,她一向话不多,加上这几日大家伙儿都精神紧张,睡卧不宁,故而不准备留他二人用晚饭,便有心再说两句送客。 法喀却早听得不耐烦,给面子般笑了笑,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的。” 容悦原本想端茶,听见这话,停下动作,补道:“正是这话,一家子和和气气,无拘无束才好。” 觉罗氏连连称是,法喀自然看在眼里,冲觉罗氏道:“你先回去,我跟六姐说两句话。” 梅清掩住眉目间失落,起身又福了福,走前又道:“听闻三姐姐旧疾又发了,弟媳从娘家带了几株红参,最是补血气,调理身子的,这会子回去一并包了,一道捎入宫才好。” 容悦微笑道:“到底你有心了,姐姐知道,一定很高兴。” 觉罗氏再拜离去后,容悦立时变了脸色,训道:“方才在你媳妇面前,给你留着脸面,她为你操持中馈,上下左右没有一处不说她好的,你倒好,不多亲近着些,变着法儿的疏远冷淡。你这媳妇可是正经宗室家的小姐,举止大方,品行端秀,哪里不好了?” 法喀被她说的两耳起茧,见她又要说,连连挥手,苦着脸道:“得啦得啦,你不过大我一岁,别镇日唠叨,还没出门子呢,就先成了老妈子。” 容悦气噎,端了茶碗喝茶压惊,那白毫银针因多为芽头,如银针般满披白毫得名,滋味醇爽,香气如蜜,确是佳品。 容悦品着茶,道:“这茶不错,年上富察家的燕琳姐姐开诗会,我带了些过去,她们都连连说好,前儿又打发人来说茶瘾犯了,问我还有没有,因我剩的净是些底子,只好说托人寻寻,你若得便,再替我弄个几斤,回头我单独给你银子可使得?” 法喀倒笑了,道:“六姐这话说的,后半句那是臊我呢,咱们姐弟之间,什么时候分过彼此了?且不说宫里的三姐,你,我,小四弟是一母同胞,纵是剩下几个小的,要什么,我也断无不给的道理。只是,你当这茶叶来得容易,开口便是几斤?说起来,往年上,也不算什么,如今南边连着打了好几年的仗,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闲心采茶制茶?二者水陆漕运早都断了,纵有些走私贩子,成色也不好。就你这点子茶,还是有人得了,千方百计送了……咳……给本国公爷尝新的,如今你又要,我只好舔着脸找人要去,只是几斤几斤这样的话,怕是难的。” 容悦听他这么说,忙道:“既然这样,我写信给燕琳姐姐说明便是了。跟南边有关的人和事,你少掺和,别不慎沾上些什么。” 法喀知道她话中的意思,这些年局势已好很多,前些年三藩叛军险些打过长江,京城人心慌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南北来往的人都要几经盘问。 “姐姐太小瞧了我去,我这些年的米是白吃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人能结交,我心里是极有数,绝出不来大岔子。” 容悦不以为然,道:“莫非国公爷忘了那年,跟赫舍里家二爷打起来,直惊动到宫里的事?又是多少人费力善后。你看阿灵阿、尹德,小小年纪,每日里读书练武,你倒好,白请了那么多先生,都教到哪里去了。” 法喀抱头道:“姐,你又来了,难不成也要我学纳兰家的大哥哥,也去考个状元去不成,咱们家自有爵位傍身,我犯不着去丢那个人,至于阿尔吉善,他老在背后编排咱们家,就是放在这会子,我也不能饶了他”。 说到这个,容悦也止了话头,赫舍里家和钮钴禄家的争斗,已经一团乱麻,绝非避让妥协能扯清的:“你要学会忍一时之气才好,此外,科举的事不要在外面议论,这风向一会儿一变,姐姐既然叫咱们别趟这浑水,就算了吧。” 法喀道:“弟弟知道了。” 容悦唔了一声,歪在炕上,扶着额头,摆摆手叫他回去歇着,又呼贴身侍女宁兰。 方才主子们说事,宁兰则门口守着,这会子听见叫她,忙进了屋里,将在熏笼上烘的暖暖的靠枕塞在容悦腰后,又抱了锦褥来给她盖上。 法喀走到落地罩处,又转过身来,一手扶着杏子黄的垂帐说话,他原本就眉目俊秀,让杏子黄的软缎一衬,映的一对桃花眼里两汪流光逆转着。 “姐,上回你叫我寻折杨柳和梅花落的曲谱,需得琴笛合奏方妙,姐你可要学琴?我恰好认识个古琴师傅。” 容悦忙摆摆手道:“过阵子再说罢,不过是因着宫里老祖宗近来头痛眩晕,念叨起年轻时在草原上听过的牧笛,我才想起找来练练,没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可我那笛子还是额娘在时,请了人教的,放了许多年,还不知能不能捡起来,先练练再说罢。” 法喀见她闭上眼睛,蜷缩在炕上,张了张口,未再言语,一折身,见和萱捧了热腾腾的香芋紫米粥过来,顺手端了起来吃了一口。 和萱是见惯了的,微微蹙眉,却听他说:“你煮的?味儿很不错。别瞧我,她睡了,也吃不了,不若便宜我。”说罢快速吃了两三口,放回和萱端着的朱漆小托盘上,信步走了。 宁兰掀帘子出来,瞧见有人夺食,压低声音道:“又是大爷?整日介没半点正经。” 和萱道:“罢了,早知道的,何必动气,我再去给格格盛一碗就是了。” 宁兰道:“格格睡了,一会子叫小厨房给炖个雪鸡汤搁火上煨着就是。难为格格这几晚都睡不好。” 和萱点头道:“好姐姐,雪鸡汤早就炖着的,你都说了三遍了。我才叫小厨房也预备了两个菜给咱们,我在这守着,你先去吃,过会子再来替我。” 她们自小跟着六格格长大,自不见外,宁兰点头笑着端了托盘去了。(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章 借车驾姨妈念孤女 此后几日,容悦看书练笛,觉罗氏打理家事,法喀胡乱应酬不提,转眼间就到了二月初八。 这日,定远平寇大将军和硕安亲王岳乐疏报副都统阿晋泰等率领满汉官兵于浏阳县地方击败伪总兵解先声,斩首一千余级,生擒伪游击守备等九名。这邸报不早不晚,今日传到,自然又是喜上加喜。 辰时初刻,法喀才懒洋洋起身,大丫鬟鞠春伺候他更衣,一边道:“太太卯正三刻已经去跟老太太请安了,见您睡得熟,便吩咐咱们别吵您。” 法喀唔了一声,也没多话,因今日便是圣寿节,他昨儿来正房商议入宫之事,在正房歇了。 他惦记着此事,去外院将早预备下的车马检视一遍,又训诫了一番随行的仆从,这才回内院来,穿过月洞门时,恰好碰见一个才留头的丫鬟道:“大爷,大太太和六格格正在宝顺斋呢,叫您过去。” 法喀到了宝顺斋,见姑嫂两个说着话检视入宫的物事,问妻子道:“那老姑婆可曾难为了你?” 觉罗梅清冲他一笑道:“左不过还是老样子,酸言酸语的,妾身也问过她的意思,她只推说年纪大了身上不痛快,便不跟着进宫去了,咱们就告辞出来了。” 法喀嗤笑:“她自然拎的清,若是换成皇上万寿,看她不巴巴儿的跟着去。” “到底五弟还小,她总是要替儿女打算打算的。”容悦随口说了句,便转了话头:“车可准备好了?” 法喀道:“都安顿好了,在二门外候着!” 时辰不早,众人便动身入宫去。 钮钴禄府在紫禁城西侧不远,又是走惯了的,容悦没兴趣左右张望,闭目养神,在脑中梳理待会儿要说的话。 “宁兰,别撩帘子,仔细冷风吹进来,格格着了凉。”和萱见容悦阖上眼帘,轻手轻脚为她盖好大氅,转身见宁兰掀着一角棉布帘子往外瞥,忙轻声道。 宁兰扭过脸来,小声道:“你没见马车停了?” 和萱这才发觉马车是停了下来,这下子容悦也睁开眼来,仔细听,外面似乎有交谈之声,便问:“怎么了?” 宁兰放下帘子,凑过来道:“好像是大太太的马车轴承脱了扣,大爷正要着人来修,恰好又有一队人过来,才我偷偷瞧去,见大爷正跟一个起花金顶暖帽,赭色侍卫服色的官爷说话呢。 容悦掏出袖中镀金珐琅怀表看了看时辰,道:“既要拜寿,迟了怕不恭,你去叫传个话儿,叫梅清跟我挤挤便是。” 宁兰领命下了车,车门一推开,便抽入一股冷风,容悦已清醒过来,伸手捂在铜錾牡丹花八宝纹手炉上,耐着性子等候。 不多时宁兰便推了车门掀了帘子进了车厢,回禀道:“原来是纳兰府的车驾,纳兰府的二太太也要去宫里拜贺呢,听说这边的马车脱轴,二太太叫格格去那车里一道坐,说说话打发些无趣才好呢。” 遏必隆结发妻子与纳兰明珠夫人同为英亲王阿济格所出,发妻卒后遏必隆续娶的也是妻子母家的表妹,故而钮钴禄家与纳兰家素有来往。宗亲间都说纳兰夫人厉害非常,容悦虽也觉得纳兰姨妈虽干练,却也很慈爱。 早年她料理中馈,都是纳兰夫人几个长辈多方指点,才不致出大的差错,故而常常感念,娘俩倒相处甚欢。 容悦心想,觉罗氏也带着丫鬟,都坐一车难免拥挤,纳兰姨妈既好意邀请,却之倒显得不恭。遂向和萱道:“那边车虽比这个略宽敞些,也不好都过去挤,况这车里的东西,梅清未必找得到地方。宁兰跟我过去,你在这边照应着些儿个。” 宁兰性子鲁直言语冲撞,独当一面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和萱,和萱心里明镜儿似的。 容悦畏寒,穿了斗篷,戴上兜帽,又遮了面幕才俯身出了车厢。 家仆早安置了朱漆方凳,容悦穿的厚重笨拙,又穿了马蹄底的宫鞋,生怕跌倒,见车旁一男子支了左臂过来,只当是法喀,扶着下了车。 落地一抬眼,才看清面前此人,剑眉若裁,朗目如星,深碧蓝色立领更衬得面如冠玉,五官清峻;兼他做大内侍卫行褂打扮,越发衬得身姿挺拔,仪表不凡。 正是纳兰家的大公子纳兰性德,容悦忙福了福,叫道:“大哥哥。” 纳兰容若便答应一声。 容悦左右逡巡一眼,见法喀一面指挥人重新整装行礼,一面护着觉罗氏过来,不觉心下安慰。 纳兰容若本就是温润的人,加之又年长容悦*岁,此刻见她浑身包裹的严实,只露出腻白小半张脸,一对凤目不染片尘,眼眸清澈见底,好比稚子,又不觉多了两分兄长的宠溺,侧身让道:“家母的车在那边,劳妹妹移步。” 容悦甜甜应了一声,走向纳兰夫人的马车。 纳兰夫人身着一品诰命夫人的朝袍,头戴朝冠,在车厢里坐着,见容悦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着一张瓷白的小脸娃娃一般,不由心中喜爱,笑着朝她伸出手来,笑道:“好孩子,快坐到我这边来。”一握她手,又道:“小手冰凉的。”说着叫丫鬟斟了杯热茶给她。 容悦谢过,自然先捡好听的话来凑趣:“姨夫前年才升了吏部尚书,听说大嫂子的父亲也荣升兵部右侍郎,去年大哥哥也中了进士,今年若是大嫂子再给我添个小外甥,哎吆吆,这都数不清是几喜临门啦?” 纳兰夫人听见这话甚为高兴,笑道:“就你这丫头一张小嘴惯会说的,怪道都喜欢你呢。” “那自然是的。”容悦常混迹这些长辈间,装起娇憨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算算大嫂子也快七个月了,胃口开不开?身子可健朗?” 纳兰夫人微笑道:“你大嫂子很好,胃口也开,你送她的那坛子小酱菜,她爱的什么似的,还时常念叨你呢。” 容悦便笑道:“怪我前阵子太忙,抽不出空,改日我去瞧她。那小酱菜不值什么,我前日又腌了几坛,姨妈爱吃的渍黄瓜也有,回头一并送去。” 纳兰夫人含笑应下,再次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五官精致如画,微微一笑,右颊隐约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娇躯裹在轻茜色百蝶妆花缎袍里,端的如一朵娇嫩欲滴的海棠花,又似一块洁白温润的羊脂玉。 她原本那个念头又在心头暗暗转了转,若自家大姑奶奶那份猜测果真,凭这丫头的样貌,后宫定然又是一番光景。 心里这样想着,纳兰夫人依旧只拿些家常话来说,容悦也知宫里的那拉表姐与纳兰家的关系,况且那拉氏有一位阿哥傍身,纳兰家难免不起念头,故而也未存心拉拢,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到了宫门口。 车夫安置好方凳,才开了车门,容悦已穿戴好,又象征性地为纳兰夫人整理了一下颌下的斗篷绦子,才相携下车。 觉罗氏已在等在那里,与几个先到的女眷叙话,见她们下车,众人便上前厮见。 钮钴禄氏早在神武门内安排软轿接送各府女眷,众人到底畏寒,各自上轿。 容悦正躬身欲上轿,却听宁兰道:“纳兰大爷叫格格呢。”(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章 惊暗算恭王施援手 纳兰容若与容悦虽为表兄妹,可说过的话除去请安问礼拢共不超过二十句,故而容悦实在想不出纳兰容若相邀所为何事,虽想不出,总还是得回去听听。 纳兰性德站在朱漆城门旁,一手扶着门上铜钉,眉心微蹙,似乎是在烦恼什么事。 “大哥哥找我有事?”容悦试探着问。 “也没什么……”他低低说道,“劳妹妹……代问翊坤宫主子好。”他温声道。 这话虽叫人摸不着头脑,倒也不违礼数,容悦悄悄打量过去,见他神色一如往常,遂笑自己多疑,笑道:“妹妹定当转达,也劳大哥哥代问大嫂子好。” “多谢妹妹。”纳兰微微点头,面上神色有些尴尬,干笑了下,道:“妹妹快上轿罢。” 这一延搁,就落在了后头,容悦换了宫内的软轿,由宁兰、和萱伴着继续走。 才走了不远,只听一个公鸭嗓的内侍道:“两位可是钮钴禄家六格格的侍女?” 宁兰道:“正是我家格格。” 那边软轿便停了,和萱打起了帘子,宁兰掺她下轿来。容悦见那人身材清瘦,确有几分熟悉,应当是在慈宁宫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来。 “不知公公是?” 那人恭恭敬敬给容悦请了安,才道:“奴才是慈宁宫的内侍小赵子。”又道:“前些年打从南边贡上来几株磬口腊梅,一直都不开花,可巧今儿一早齐刷刷都开了,太皇太后高兴,叫了各宫主子去御花园赏花去,听说您要来,叫您也一道去呢,故而主子叫奴才来候着您的驾。” 容悦倒有些吃惊,又听那人道:“格格请。”说着一甩手中拂尘,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几株不开花的腊梅容悦是听说过的,前阵子姐姐还四处寻找花匠,这事倒不似作假。 想到这,容悦笑道:“公公稍等,我此行原本以为直接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拜寿,所以携带了许多贺礼,拿着多有不便,不知能否……容我的侍女先行送往慈宁?”说着望向和萱。 小赵子看了一眼和萱手中抱着的礼盒,点头道:“格格自便。” 容悦少不得叮嘱两句,重重握了握和萱的手,后者醒觉,猛地拽住她的手。 容悦微微一笑,收回手来,带着宁兰跟随小赵子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毗邻顺贞门,远比慈宁宫要近许多,此刻园中梅花、水仙、迎春、瑞香、白玉兰、紫玉兰次第开放,别有一番韵致。 容悦却无半点心思欣赏,满脑子想着此事的蹊跷,太皇太后知道她能入宫并不稀奇,可平时叫她过去说话都是命苏茉儿前来,这个小赵子貌似并非重要人物,那么依太皇太后性格,怎么会随便派个人去请她呢? 况且今天还是圣寿节……想到这,她不禁停下脚步,正是因为圣寿节,宫中人多眼杂,御花园中很有可能会有闲杂人等。 想到这个关节,容悦确定,不论是否得罪太皇太后,她一定不能跟过去了,于是附耳叮嘱宁兰数句。 小赵子见她止步,问道:“格格快请吧,迟了怕是要遭太皇太后怪罪。” 容悦捏了捏宁兰的手,一手捂住腹部,紧蹙双眉,一脸痛苦的躬下身子。 一旁宁兰忙搀扶住她,冲小赵子道:“赵公公,我家格格身子不适,只怕见了太皇太后驾前失仪,也坏了他老人家赏花的兴致,还请您先行回禀太皇太后,待我家格格好些,再前去请罪。” 她这话说的大声,意在引人注意。 那小赵子听她这话,竟露出几分焦急,容悦几乎就可以断定,此事定有蹊跷。 “太皇太后传召,岂能说推就推,格格也忒儿戏了,还是再忍忍,这便到了,到时候太皇太后见了您,再给您传召御医诊治,咱们才能脱开干系,否则,只怕连钮钴禄娘娘也要受牵连的。”那赵公公更是一迭声催促起来。 容悦连连后退,那小赵子竟要扑上来,宁兰呼道:“皇宫禁苑,你要做什么?” 容悦心道,此地已近御花园中部,若真有外臣在此处,看到他二人与一个太监扭作一团,难免损及自家名声,可仅凭她二人,擒住一个青年太监绝非易事,只好先使计拖延,指望和萱已找到姐姐,尽快来施救,于是道:“赵公公莫急,实在是我此刻腹痛难忍,可否容我缓上一缓。” 小赵子狐疑的看了看她,见她额头汗珠如黄豆般,其痛苦不像装的,犹豫着答应休息一会子。 容悦悄悄拔下嵌赤金绞丝灯笼簪在手里,那内侍刚好一回头收在眼里,心中了然,五官狰狞变形,容悦和宁兰到底是女子,大为惊骇。 那人伸手擒向容悦,却被宁兰斜刺里刺过一根尖利的银簪子,岂料那人竟懂些拳脚功夫,一闪身避开,反手擒住宁兰手腕,容悦大骇,撤足后奔,却因宫鞋难行,崴了脚,摔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噗裂空之声,一枚石子击中小赵子腿弯,后者一下子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快闪至身前,一记铁拳击出,那太监摔倒在地,吐了一口鲜血,竟硬生生被打落两颗牙齿。 那青衣人接着栖身上前擒住那太监肩膀,咔一声,卸了他一臂,再去捞他另一只臂膀。 那太监也非等闲,左腿跪地,一个旋身,右腿横扫。青衣人纵身一跃,却也放开他臂膀。 小赵子突然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容悦,青衣人一惊,栖身过去,将容悦护在身后,却给小赵子让出一条生路。后者急忙夺路逃命。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青衣人见小赵子跑远,才扶起容悦,声音中难掩担忧,又带着两分焦急:“你不知皇兄要带群臣来此赏花,所有女眷都在慈宁花园吗?” 容悦看清那人面孔,原是顺治爷第五子,钦封了和硕恭亲王的常宁。 三藩之乱他请命去前线争战,太皇太后心疼孙儿本不允准,奈何他竟一连在慈宁宫外跪求两日,太皇太后没法子只好答允了他,在宁南靖寇大将军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麾下听命,这时节回来定是为了太皇太后的万寿节了。 容悦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常宁问一边上的宁兰:“还能走吗?” 宁兰到底胆大一些,点点头,道:“能!” “众臣此刻怕已在园中,你必须赶紧离开这,若叫人看见,这辈子都成笑话了。”常宁说着搀扶容悦离开。 怎奈容悦方才崴了脚,花盆鞋也不便行走,常宁一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头冲宁兰道:“跟上!” 他自小在后宫长大,这御花园更是蹿来跳去,熟悉程度堪比自家后院,捡那僻静荒疏之处走,想是抄了近路,不多时,便见排排朱红宫墙。(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章 赏腊梅宫嫔弄小巧 容悦半晌只觉耳边净是呼啸的风声,鬓脚细软的秀发被香汗浸透胡乱黏在脸颊上,惊魂尚未定,双足已落在地上。 伸手扶着一处湖石堆掇的假山才立住,神色慌张,呼吸也有些凌乱,双手握拳护在胸口,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只金发簪,却见常宁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才定睛看向自己,看了一眼伸出手来,容悦茫然无措,却见他只是捏住她手中的发簪,试图拿走。 容悦警惕地握紧,心中暗想,他若想加害,方才又何必救自己,便松了手。 常宁见她一对漂亮的凤目瞪着,不觉好笑,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掇起,小心用发簪挽住,再瞧去,只见她轻轻咬着下唇,垂着眼睑,双颊洇红,心襟不禁一荡,声音也放柔许多:“我……不能出来太久……” 容悦抬起眼睛,慌忙又垂下去,点点头。 宁兰方才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幸而她梳的是简单的双丫髻,并未散乱。 容悦也不说话,朝明兰伸出手,后者忙搀住她胳膊,主仆二人朝宫墙走去。容悦有心走的端庄一些,偏脚痛难忍,想来定是一瘸一拐的,想到这不由叹了口气,回头望去,山子石旁早没了人。 宁兰见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叹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在恭亲王面前的羞怯模样,强忍住笑。 二人才走到储秀宫,便看见和萱带着几个宫人赶来,容悦认出穿蟹壳青比甲的中年宫女正是姐姐宫里的掌事宫女朝霞,才松了一颗悬着的心。 和萱见她走路怪异,问:“格格受伤了?” 容悦摆摆手道:“不妨事,崴了一下,先去拜寿罢,迟了怕惹出闲话。” 和萱忙与宁兰一左一右搀着她,边走边道:“奴才跟格格分开后,不敢耽搁,赶紧去了翊坤宫,见到朝霞姑姑,姑姑说太皇太后如今在慈宁花园赏花,不在御花园,朝霞姑姑忙叫了人来寻格格,万幸,格格没事,不然叫咱们可怎么好。” 朝霞也明显松了口气道:“格格吉人天相,着实叫奴才们吓坏了,偏宫里忌讳跑动,这一路走来,心里直如热油里的蚂蚁似的。” 容悦点头不语,又同她简单商议了一下马上要用的说辞。 最后定下的是,只说容悦路上有些晕车,便要下轿走走,可又不慎崴了脚,便来的迟了。 才一进慈宁花园,便已听见莺莺沥沥、笑语欢声,再走数十步,才见围着几株腊梅树设了金座,一众女眷簇拥着孝庄太皇太后、太后和淑惠太妃等。 孝庄太皇太后发髻梳理的纹丝不乱,戴嵌宝石饰东珠与凤雉的暖帽,额上围着烧绒饰珠翠的卧兔儿,身穿石青缂丝银鼠袄,外罩对襟盘金玄狐龙褂,如今虽已六十出头,仍是满面红光,眉梢眼角还残留少许美貌痕迹,只眉目中的坚定和偶尔抿紧的唇角,皱起的眉心,和皇帝如出一辙。 太后富态丰腴,长得慈爱可亲,淑惠太妃是太后亲妹,同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侄女儿,姐妹俩长得有几分相像。 “水陆草木之花,清香可爱者甚众,梅能独先天下而春,真可谓是花魁了。”只听一粉紫宫装女子娓娓言道,容悦看去,正是董庶妃。 “这些文绉绉的我不大懂,但是董姐姐把这花儿叫做花魁,可是当之无愧的了,曾听人说过,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和湖北黄梅蔡山江心寺有几百年多年老梅,年年绽放,真真儿的是花之王了,我阿玛说……”说话的是个女子俏丽明媚,声音悦耳动听,仿若银珠落玉盘,她抬手比划着,妙目流转间朝容悦看过来,停了一停。 众人也就随之看过来,容悦忙尽量加快了脚步,向太皇太后、皇太后及太妃和宫妃们请安。 虽然容悦极力控制,但脚痛之剧,仍瞧得出来。 太皇太后笑道:“到底是桑丫头眼睛尖,“又见她行动不便,关切道:”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容悦忙将事先编排好的话说了一遍,孝庄太皇太后有些担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到底还是孩子。”一面冲钮钴禄东珠道:“你先送你妹子回去,宣个太医给瞧瞧,年轻轻儿的,要好利索才好。” 钮钴禄东珠打量着妹妹,见她容色无异,略放了些心,道:“就知道老祖宗最疼她的,这丫头自小就最怕疼,这会子不哭不闹,可见并没什么大碍,打发人送她回翊坤宫歇着也就是了。” 容悦也忙道:“多谢老祖宗关怀,我真是不碍事的,才刚朝霞姑姑已取了红花油给我揉开,回去闲呆着也是无聊,正要看看您的宝贝儿花呢。” 她故作娇憨之态,扭股糖一般又缠又求的,倒也孝庄不忍赶她回去了,只叫她坐在自己旁边,容悦高高兴兴地道了谢,也不推辞地斜签着身子坐了。 众人坐定,苏茉儿得孝庄示意,才接着命那侍弄花草的内侍介绍,那太监身着宝蓝色内宦服色,约十四五岁,浓眉大眼,先恭敬的行礼,才指着最左边一棵腊梅讲道:“这一株是荤心腊梅,叶大,花大,花蕾浑圆,最妙的是一直半开半和,仿佛钟磬,故而得名磬口腊梅,它的香气十分浓郁,是诸珍品之冠。 这一小树小花腊梅难得,花瓣较别的腊梅花儿都小,外圈的花瓣儿是纯黄色,内圈是淡黄色上镶嵌红紫的条纹。 最妙的乃是这一株檀香腊梅,花色深黄如紫檀,端庄不招摇,花儿开的密,香气馥郁却不轻浮……”他口齿清晰,娓娓道来,众人有的暗暗点头,表示恍然大悟。 腊梅虽耐寒,可也喜暖,因太皇太后喜爱,偶然跟钮钴禄东珠提及,吟哦道“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 东珠便费劲心思,寻了不少花匠来,将这五六株培植成功。 孝庄微微笑着,赞许地看向东珠。 众人正听得兴头,只听咭!的一声娇笑,那小内侍毕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以为是取笑于他,脸一红,话便哽住了。 容悦循声望去,见是个身穿柳青色小袄,杏子黄色灰鼠坎肩的宫妃,衣袍虽宽,却仍掩不住她腰肢细细,身段风流。 孝庄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笑道:“有什么可乐的笑话,也说与我听听?”(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章 平暗潮孝庄初驾到 那宫妃便道:“奴才看老祖宗甚为喜爱这梅花,只说老祖宗何不剪几枝回去,放在案头插在彩瓶中拿雪水供着,好几日室内生香,也好省了买香料的银子,为钮钴禄娘娘分去几分忧愁……” 她柳眉杏目,一张瓜子脸,谈笑间颊边露出一对小梨涡,分外娇俏。 钮钴禄东珠笼在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吟不语,太后素来没什么城府,道:“这主意倒好,皇额娘,不如多剪几枝,给各宫都分一分。” 有几个不识趣儿的诰命女眷也出声附和,想求老祖宗恩典,回家给家人也见识见识。 那杏子黄坎肩的女子又道:“可不,老祖宗,到时候奴才可要讨个乖,要那株纯黄的。”她如葱段般纤纤玉指一划,容悦随之望去,乃是一株素心腊梅,极为罕见的品种,这女子说剪就剪,真真儿堵心,容悦也知前线连年用兵,朝廷四下缩减开支,姐姐也为此事操碎了心,后宫用度一减再减,加之南边战乱,往年的贡品是有出无进,刨去给太皇太后,太后,皇帝和几个太妃的,众宫嫔基本没份儿,这让很多人心怀不满,想来也包括这个宫人。只是她将这话明白当着众官宦女眷讲出来,那可不仅仅是下东珠的面子。 孝庄轻轻拨弄着手中蜜蜡念珠,微笑不语,那宫嫔又催问道:“老祖宗说,好不好嘛?” 这下连素性粗疏的太后也察觉到些不对,她知道姑母的脾气,此刻虽仍挂着笑,却已很不高兴了。 “托老祖宗的福,咱们今儿有缘得见这几株真品,”只见一宝蓝妆缎面貂皮斗篷的宫嫔出列,福了一福,娓娓道:“有道是‘梅令人高,菊令人野,莲令人淡,兰令人幽,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则令人感’;也正是因着这梅花秉性高洁,植于亭周,窗口,墙隅,假山旁,坡上水畔方可使梅花吐秀,赏其‘神、姿、色、态、香’,偶或剪上一枝植于梅瓶尚可点缀,若是剪了各处插放,只怕是媚俗了,倒伤了雅意。” 正是纳兰明珠的外侄女那拉慧儿,两家既是世交,自然认识,那拉氏此刻正好抬眸,二人互视一笑。 容悦抬目去找纳兰夫人,见她坐在左侧第三个的官椅上,手中拽着湖蓝色绢帕,有些心不在焉。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笑道:“都说年纪大了爱听顺耳的话,只是慧丫头这话我却担不起了,你们今儿看见这花可全赖钮妃,回头都去谢正主。”太皇太后当着众女眷的面褒奖,分量不言自明。 东珠却笑道:“老祖宗说笑了,不过是几株腊梅,也没费什么大的心思,您觉着好,能笑一笑,已是臣妾天大的福气,倒是您这样说,就是折煞臣妾了。” 到底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二月的气候还偏寒,不便久待,容悦见此,也跟着凑趣道:“老祖宗,您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您的宝贝儿花呢。” 众人纳罕,孝庄也道:“怎么说?” 容悦一脸憨态,似模似样道:“我呀!”紧接着又道:“腊梅花花质细嫩,花瓣儿可做花茶喝,做菜也是极佳的,有腊梅花青鱼片菜粥,腊梅花鸡糕,腊梅花鸽肉,腊梅花虾仁豆腐汤,将花瓣晒干,还可以炖梅花鲫鱼汤,鳜鱼丝梅花羹。采摘梅果不仅可以做话梅、陈皮梅、蜜饯还可以酿青梅醋,炖野鸡肉也是极嫩的了。这会子,我看这些花,全都是一盘一盘的菜,看的我……直流口水呢。” 皇太后也叫她逗笑:“哎吆吆,皇额娘,您还没听出来,再不赐饭,这丫头只怕就要把您的花生吞喽。”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容悦配合地伏到孝庄膝盖撒娇道:“老祖宗。” “好好好,这么一说我也有些饿了,”说着看向东珠,后者忙站起身来,道:“才刚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尹兆先来报,保和殿宴席已备好,请皇祖母及众位贵眷移步。” 孝庄满意地点点头,众人自去用膳。 容悦腿脚不便,先行回翊坤宫歇息,东珠则要安顿上下,还要预备夜间的焰火等事宜,还要送太皇太后回慈宁宫歇息,忙的脚不沾地。 刚一进翊坤宫正殿东暖阁,松了一口气,歪倒在大炕上。和萱忙为她脱了宫鞋,一瞧才见,脚踝竟肿了近一倍。淤血的地方也有些发紫。 朝霞端了药酒软巾来,见此也吃了一吓,道:“怎扭得如此厉害,我这就去请太医来瞧。”说罢把托盘放下折身去了。 容悦估摸着东珠连口囫囵饭也吃不上,便叫人去让小厨房炒两个清爽的小菜预备着。 在姐姐宫里,万事都不需操心,竟就倚在榻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却听宁兰笑道:“格格好睡,在家都未见得睡这么沉呢!” 容悦支起上身倚在半旧的青罗弹墨大迎枕上醒着盹,见右足已细细缠好纱布绷带,动了动,也不觉得甚疼。 和萱见此,笑道:“是娘娘亲手给您包扎的呢。太医来时您还睡着,就开了几贴外用的药,娘娘恰好回来,也不叫咱们动手。” 容悦笑问:“姐姐呢?” 宁兰答:“娘娘有事又出去了,吩咐不叫咱们叫醒您。”说罢又哈哈笑道:“格格睡得真沉,给您包扎,换衣裳,拆发髻,连哼唧都没一声。” 容悦扮了个鬼脸,掀开秋色翟鸟纹云锦褥坐了起来道:“给我梳头。” 和萱忙端来盛放耙镜桃木梳,小首饰的妆盒,为她把秀发细细通开,挽了个纂。又见身上穿着真紫凤穿牡丹幅裙,颇像小孩儿穿了大人衣裳般。 容悦拿着嵌红蓝宝鎏银葵纹玻璃镜左右打量着,说:“我不用出去了吗?梳这样随意的发式。” 和萱道:“才钮妃娘娘吩咐,太皇太后说您脚伤未愈,且在宫里住一两日,索性养好了再回去。大太太才托人传话来,说既如此,她便先回府去了。” 容悦哦了一声,随便从书架上翻了本游记来打发时间,心里却暗想今儿早上御花园惊魂一幕。 到底那个赵公公是何许人?又为何要害她,莫非就是想败坏钮钴禄家名声,好破坏姐姐争夺后位? 想起常宁来,顿时又有几分羞赧,男女授受不亲,今儿却又那般接触,想着想着,头脑便如乱麻一团,找不清头绪。(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章 论亲疏慈姐计家事 容悦正心烦着,就听人传报东珠回宫来了。 东珠难掩倦色,由暮云伺候着摘了薰貂缀硃纬贯东珠的翟凤冠,换了件家常的衣裳,略进了些糕点,便没了胃口,坐着和容悦说体己话。 “才我已问过朝霞几个,今儿亏得你命大,侥幸躲过一劫,那个小赵子,我定不会就这样算了。”她说着,咬一咬银牙,想起恭亲王插手一事,心中又不免要为此打算打算,她拉着妹妹的手嘱咐着:“此事万不可露半个字出去,即便是与你投契的那几个女眷,也不可知会。我已警告过你那两个侍女,宁兰是家生子,又死忠于你,想来不敢有异心。那个和萱是聪明人,主仆一体,你毁了她也落不着好,不过,总归还是要盯紧些个,可记住了?” 容悦听她语气中满含担忧与威严,心中感动,自然连连应是,道:“那两个轿夫也是宫中的人,能否问问他们?” 东珠微微摇头,发髻上插着的鎏金凤钗上凤口吐出的流苏微微摇曳,被残阳的微光一照,影子在清瘦的脸颊上轻轻摇晃:“听上去那小太监非同寻常,想来他主子定是有备而来,事情延搁到这会子,浅表的痕迹人家自然已经毁干净了,此事只能细细的查,慢慢的挖。” 容悦是知道姐姐的能耐的,想当初钮钴禄家落至那般境地,她都能依靠自己慢慢挽回太皇太后和皇帝的信重,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想到不知道那太监身份,自然搞不清楚他的来头的用意,容悦不免又担心起来:“虽不知那人用意,但多半是冲着姐姐来的,姐姐孤身一人,可要多多留意,切莫遭了人算计。” 东珠冷笑道:“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几时少了,就是拿我无计可施,才会找你下手。”说到这转开了话题。 容悦又把府中的事说给她听。 东珠虽仍有忧虑,神色却轻松许多,轻叱道:“法喀也太过不成话,你是怎么管教他的?” 容悦撇撇嘴,只道:“他如今已有了媳妇儿,我也不好管的太宽。” 东珠见妹妹俏丽的脸上尚有几分懵懂,不禁心下暗叹,到底还是小孩子,承受这些已属不易,遂道:“这事你不必操心了,我自会选个稳妥的送去觉罗氏身边伺候,倒是……法喀有个通房丫鬟,唤作巧鱼儿的,你回去便把人撵到庄子上配人罢。” 容悦也几次耳闻巧鱼儿生的极好,人物风流,样貌也好,只是跟法喀有些不大规矩,正不知是否发作,谁料姐姐竟先提起了,道:“正是呢,想着此事梅清出手多少不便,原本打算将人调到针线上去,她针线上是出色的,那里活计也不累,更重要的是离法喀也远些。” 东珠不置可否:“这蹄子心计深的很,留在府上没得叫她勾引坏了爷们儿,不可手软,没发卖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容悦解释道:“她到底是伴着法喀长大的,只怕法喀舍不得,再……” 东珠嗤笑:“得了罢,我单看法喀敢为她作出什么妖,若真真儿的情深意重,便放下身家富贵随了她去,左右还有尹德继承爵位,再不济,颜珠,福保也是听话的。”见容悦应是,又道:“上回给尹德找的先生乃是翰林院新点的翰林相公,听说你许阿灵阿也去旁听了?” 容悦咬咬唇,讨好道:“这事是我自作主张,她求了我来,况且阿灵阿这些年也算乖顺的……各府里应酬……大家都是相见的,也不好做得太过。” 磕!一声,东珠已经茶盏撂回桌上去,有些生气道:“你这性子,我说几次才能改些……”她原本就有旧疾,年尾才把旧账料理清楚,又赶上正月节,各宫及各贵族府邸元宵节的赏赐份例就够忙上几日,更别提每日里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再加上近些日子操持太皇太后圣寿节,劳累过度勾起病根,情急间咳嗽起来。 容悦见她玉容消减,苍白憔悴,大为心疼,忙过去给她顺气,道:“姐姐别急,我…我错了…你若生气,便只管骂我出气,别气坏了身子……” 那边朝霞递过一杯温水,容悦接过,东珠就着她手里喝了两口,才顺过气来,冲妹妹道:“你呀,唉,叫我说什么好,你现在对她倒仁慈,可记得那时我们落魄她的情形,若是如今没有我在宫里撑着,法喀不能承嗣爵位,不是你掌家,她可会对咱们心软?”见妹妹低着头凝眉不语,心中连连叹息,道:“罢罢,都只教我一人做恶人罢,下月便寻个由头叫这先生自己辞了去。” “那尹德的窗课……”容悦有些不赞同姐姐的看法。 东珠默然摇头,那边厢彩霞进来道:“主子,饭菜已做好,是否叫人端上来?” 东珠点头,彩霞熟络的摆放妥当,见东珠摆手,又躬身退了下去,一进一退俱是极有章法的。 见人影消失在葱绿撒花帘子之后,东珠道:“俗语云,七岁看老,阿灵阿这孩子是养不熟的。我再另外为尹德寻先生就是了。以后他们娘仨的事,你一丁点儿都不许管,知道没有。” 容悦也知姐姐是真心疼他们姐弟,又怕气坏她身子,忙道:“我记下了。” 想起立后之事,容悦又待开口,只见朝霞报说:“内务府总管侯庆忠来请主子示下,前儿乾清宫采买琉璃、永寿宫整修的事宜。” 东珠便要下炕,朝霞便过来为她穿鞋,容悦脚伤,也只能眼看着插不上手。 东珠道:“你且先吃吧,忙完这一桩,待会子还要盯着底下人收纳筵宴的桌椅餐碟,核对数目,又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容悦素来料理中馈,也知这其中多少繁琐之处,这会子各人身上担着各人的差事,丢了坏了,也知找谁赔补。若当下对不上,日后找谁也难应承,加之姐姐如今连年缩减六宫开支,不仅采买销账管的更加严密,平日里的小细节也需仔细,便依姐姐吩咐用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章 闲问事孝庄警孙儿 又说那边厢孝庄在慈宁宫稍息片刻,由苏茉儿、素绾伺候梳洗。 苏茉儿年纪见长,行动也不及年轻人连档,如今由素绾梳头,她则往妆奁匣子里找了两支点翠西番莲发簪出来,摆在手里供孝庄看了一眼。 后者点点头道:“就这两支罢,沉甸甸的,谁爱戴着他们似的。” 苏茉儿跟着孝庄一辈子,一听这语气就晓得她此刻心情并不好,笑道:“皇上和钮妃主子孝顺,在御花园里摆了台子放焰火,也好热闹热闹,格格要不要去瞧瞧?” 孝庄微微摇头道:“罢了,去了也是听那起子人阴腔怪调的试探打听,我到了这把年纪,皇上也已成人,做什么委屈自己出去应酬她们?宁可待在我这慈宁宫,乐的自在。” 苏茉儿也知主子上了年纪,脾气越发小孩子气,她想到了今日一桩事,左右扫了一眼,附耳回道:“钮钴禄家那小丫头果真是扭了脚,不过也是有人做下手脚……亏得那小丫头机灵,派了人先去报信,这才赶上翊坤宫里的人搭救……” 孝庄听她这样说,眉心如卷舒的轻云,淡淡道:“如今后宫都由钮妃主持,我也乐得丢开手去,如今她亲妹子受了委屈,就交由她处置去罢。” 苏茉儿又道:“奴才原本也是这样以为,只是那矫召宣旨的却是咱们慈宁宫之人。” 孝庄面上便现出一丝怒色,冷声问:“怎么回事?” 苏茉儿道:“奴才已查过,那小赵子原是回乡探亲去了,却中返回,奴才怀疑,是有人掉了包……” “真是打的好算盘,手都伸到我慈宁宫里来了,”孝庄将两枚寸许长香米珠的鎏金护甲戴上,缓缓道:“吩咐人查,此事务必查个底掉,让他们知道晓得,要使那起子污秽手段,也要挑地方。” 苏茉儿便提了句:“正是。那喇氏那里……”见孝庄起身,忙躬身搀扶。 孝庄知她指的是观梅时那喇氏挑唆的事,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小风浪的,不妨事,越是不叫她们发作出来,我才担心呢,宫里又不是死人窟,连句话都说不得了?”她端起掐丝茶碗来轻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说:“再者宫务既都交给钮钴禄氏,我又何必去指手画脚,惹人讨厌去?” 苏茉儿见她要起身,忙上前搀扶孝庄在暖阁青花瓷鱼缸前站定。 见孝庄静息观鱼,早有宫女捧上放了水草和鱼食的托盘,孝庄摇摇手,目光随着游鱼游走不定,半晌似是自言自语:“这鱼儿啊,最没记性又贪食,若一次给的食儿太多,就把鱼儿给撑死,不喂就又饿死,可是有大学问的。” 她停了一停,又吩咐素绾道:“去从匣子里把那件白玉福字镶红包赤金簪和那一对白玉扭丝蝴蝶找出来,给她们姐俩送去。” 苏茉儿应下。 忽听外面刘忠通传道:“禀太皇太后,恭亲王爷在殿外候见。” 孝庄便高兴起来,笑道:“怎么还叫他候着,苏茉儿,快去把这猴儿带进来。” 苏茉儿见她欢喜,忙应着出了暖阁,不多会,就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皇祖母!” 孝庄远远望去,自冰裂纹玄漆落地罩后大跨步走来一年轻男儿,走至身前撩袍拜倒行礼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看见爱孙,喜上眉梢,忙拉着手叫人起来,细细打量了孙子一圈,见他一身石青色福团花纹提花袍子,腰间革带上不过刀子、砺石、针筒、火石等,占鞢七事,又道:“打扮的这般俊俏,也不怕冻着。”转头吩咐苏茉儿道:“去取那件孔雀呢的披风来。” 常宁朗笑道:“皇祖母放心,孙儿在前线,轻裘薄铠还嫌热呢,您瞧,孙儿可是又结实了?”说着攥起拳头叫老祖母看粗壮的臂膀。 太皇太后看着孙子黝黑的面庞,益发硬朗的轮廓,心中甚慰,道:“结实了,黑了,也愈发精神了。” 常宁嬉笑道:“孙儿一回京缴了旨便想进宫来给您请安,可素缄姑姑说您来园子里赏花,园子里又都是女眷,好容易等到宴席散了,您又歇了,皇祖母,孙儿可想您了。” 一句话说的孝庄双眼湿润,直拍着孙儿的背笑骂:“你这猴儿,这天下哪一处容不下你,非要往那刀枪无眼的战场上去。”叹了一声又道:“这一去大半年,叫老祖母镇日悬心,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苏茉儿见她落泪,忙劝道:“六王爷是有孝心的,前儿您送来那盆醉杨妃开了花儿,好看的紧,老祖宗连夸了好几日呢。” 孝庄也破涕为笑:“你在前线打仗要紧,怎么还想着弄这些闲物。要知道有没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打紧。” 常宁道:“我知道老祖宗爱花儿,这些年南边打仗,鲜少见到珍品的茶花了,谁知我们攻打南昌府时,在一个镇甸上见了这花,心想您定然喜欢,如今能博您一笑,就什么都值了。” 孝庄欣慰地点点头,苏茉儿道:“格格,前儿钮妃娘娘送了好些莲子,您说这批莲子成色好,叫奴才留着,说没准儿五王爷回来,好做桂花莲子糕,这会子可要去预备?” 孝庄笑道:“正是,我都忘了,你亲自去做罢,他们这几个孩子都爱吃你做的点心。多做些,给皇帝和裕亲王也送去些。” 苏茉儿笑着退下,孝庄又问:“可还想吃些什么?好叫她们做,可怜儿见的,在外头吃不着好东西。” 常宁笑道:“还是祖母最疼孙儿。”他在脚踏上坐了,偎着老祖母膝下,仿若不经意般道:“钮妃嫂嫂倒是很有心,这时节莲子不易得。” 孝庄正端着盛了马蹄酥的粉红釉番莲瓣口盘子,闻言神色微凝,旋即笑道:“吃点心。” 常宁听她岔开话头,只笑着接了点心在手里吃。 暖阁中地炕暖和,容悦低头看了会子书,不禁抬头,拿手揉着后颈,倾身一瞥,见西暖阁里仍在议事,不由道:“姐姐午膳也没用,不过吃了两块莲子芙蓉糕,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的。” 日头落山,又添了几分凉意,暮云拿了件灰鼠里子的宝蓝织花坎肩来为她披上,道:“可不是,咱们也劝主子,可她哪里肯听。” 容悦打发左右的人出去,拉了暮云在炕沿坐下,问道:“姐姐的旧疾是否常发作?”。 暮云听到这话,想起往日光景,不由鼻头发酸,回道:“格格是主子的亲妹子,咱们也就不瞒着格格了,实指望着您能劝劝娘娘,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熬啊。” 容悦想起姐姐艰辛,喟叹一声,又问:“皇上常来姐姐宫里么?” 暮云回:“万岁爷政务繁忙,很少往后宫里来,都是召了人往乾清宫里侍寝。在主子这里常常只用过午膳便回了,不过算下来,每两月也有一两次留宿的。” 容悦想起法喀夜不归宿时觉罗氏脸上的抑郁之色,心中不觉为姐姐难过,可姐姐是要强的性子,这些难处从不肯跟人说的,记得每回皇帝来,姐姐都是很高兴,也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常叫皇帝来坐坐,于姐姐病情也有好处。 想起赏梅时那个俏丽的妃嫔,她又问道:“今日赏梅,有个说话脆生生,干脆利落,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左颌下一粒痣的女子,不知是谁?” 暮云道:“格格说的想必是郭络罗家的主子,她是几个新进宫的小主里最讨皇上喜欢的。” “还有个柳叶眉杏核眼,小小一张瓜子脸的,”见她有些迷惑又补充道:“今儿穿了件柳青色小袄,杏黄坎肩的……” “格格说的多半是那喇贵人,是九阿哥的生母。” 这样一说容悦就对上号了,之前那喇氏生子时大为猖狂,还让姐姐生了一回气,听说这人素来骄矜,今日一见,生的确实很美,原来皇帝喜欢长成那样子的。 容悦努力回忆着十二岁那年父亲重病,她躲在鸦青色五蝠捧寿纹鲛纱床幔后看到的那个幽深沉静的青年,面目却已极为模糊了。 容悦万万想不到,上天会有这等优待,念叨谁便见这个人,想什么事,就遇到这件事。若能重选,她肯定想想别的什么人什么事。(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章 贤康熙三发吐哺意 国事繁重,皇帝于保和殿赐宴朝臣,酉初时分时与钮钴禄氏一道送太皇太后回慈宁宫歇息,便直接回了乾清宫。 皇帝素不擅饮,今儿借着喜庆略吃了几盅,乾清宫太监总管早传了信息回去,御茶房预备下醒酒汤呈上,方才路上被风一吹,皇帝已散了酒意,略一摆手。 李德全便打眼色命人退下,又命尚衣的太监伺候皇帝摘了东珠朝冠和朝珠,脱下绣龙紫貂披领,明黄色九龙十二章刺绣朝服,换上件明黄色天子万年贡缎宝蓝色马蹄袖合领常袍,束了条同色万胜锦纹嵌玉版的腰带。 他自去拧了个热毛巾把子递与皇帝,道:“今儿个圣寿节,翊坤宫主子操持了一日,想必已回了宫,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皇帝唔了一声,没有言语,只往临窗大炕上看起奏折来,李德全忙又命人加了两支高高的九枝纹龙锡烛台,自拿银钎剔亮。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赵文才来,恰巧见李德全端着青花瓷盖碗出来换茶,忙上前道:“到翻牌子的时辰了,还要劳烦谙达通禀。” 李德全遂将手中的盖碗交给乾清宫的宫女容瑾,转身回了西暖阁,见皇帝将手中的奏折铺开,抬手拿了狼毫小笔蘸饱了研好的朱砂,细细写着批复。 他才吃了挂落,自然更加谨言慎行,此刻便耐着性子等着,一张团团的圆脸上依旧是笑容可掬。 叛军前线的奏折火票俱是当日就批返,这会子看的是前两日积攒下的折子。 礼部侍郎出缺,皇帝曾于早朝命群臣保举一人,如今折子上来,皇帝看了却频频蹙眉,提起朱笔在一本保举詹事府詹事项景襄为礼部侍郎的奏折上画了个圈,写了个准字。又写道:命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廷敬教习庶吉士。 他端着奏折又看了一会子,将朱笔放回青花瓷笔山上,又换了支御笔,沾了浓墨,于一本明黄绫包裹的奏折书道:朕不时观书写字,近侍无博学善书者,致讲论不能应对。今欲于翰林内择二员常侍左右,讲究文义。但伊等各供厥职,且往外城,不时宣召,难以即至。著于城内拨给闲房,在内侍从。尔衙门满汉大臣会议具奏。 书罢,又浏览一回,提笔补了“数年之后酌量优用”几个字,才合了起来,冲李德全道:“将这道手谕明日与批复的折子一同送交内阁。” 李德全连连应是,恰时紫檀帽架旁摆着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当敲了七下,皇帝抬起头来,左手搭腕活动着右手。 李德全忙趁着这空档禀道:“敬事房的人来了,在外头候着。” 皇帝才站起身来道:“出去走走。” 李德全知道皇帝素来不喜被揣测圣意,也不敢问,只吩咐人拿来玄狐端罩和暖帽来。见皇帝不用暖轿,穿隆福门进往翊坤宫的方向去,心里便踏实两分。 因未事先禀报,倒着实把端了盘子牡丹酥的朝霞唬了一跳,忙叩头请安。 皇帝抬一抬手,李德全忙亲去打起东暖阁的厚帘子。 皇帝才一进门,便听看见暖阁临窗的大炕上摆着的黑漆凭几上搭着一对柔嫩细白的玉足,右足上还缠裹着厚厚的纱布。 那双脚的主人显然十分闲适,肉乎乎的小脚丫随意的晃动着。 “宁兰,去瞧瞧朝霞姑姑拿牡丹酥来了没有?”声音温软带着点稚气。 挨在塌前脚踏上做针线的小丫鬟回答也不客气:“格格,您怎么还吃,那一大碟子鹅油酥瓤卷啥时候吃下去的?而且您……先把旁边那一盘萝卜饼和蜂蜜红糖糕吃了再说罢,府里针线上的绣娘都说开年您的尺头又长了,仔细吃成厨灶上纪大娘那样子……” 李德全正要扯嗓子通报,却见皇帝摆了摆手,也偷眼瞅去,只见躺在床上的女孩穿着件略显老气的紫色衣裙,一手拿了块点心吃着,一手端了本书看,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顽皮孩童:“哪有嘛,你家格格我受伤了诶,受伤了懂不?” 说着还把右脚举起来晃了晃:“不多吃点养养怎么行,你个坏丫头,难道盼着我变成瘸子,我若瘸了,怕是只能嫁个瞎子做老婆,那你可就只能给个瞎子做通房啦……” 听他说这话,险些惊掉下巴,且不说一个未嫁的格格家,纵是妇人说出也是够惊世骇俗的,他感觉脊背冷汗不住,偷偷拿眼去瞥皇帝。 却见皇帝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很是温和。他顿时明白,皇帝见惯了名门秀女,骤见这样活泼直率的,想来也觉得轻奇有趣。 那丫鬟冲炕上的格格吐了吐舌头,自顾自做手中活计,也不去理她。 那边厢朝霞已报了钮钴禄东珠,东珠忙整了妆过来,却见皇帝站在门口。再一瞧躺在炕上的容悦,正悠哉地跟自家丫鬟逗嘴皮子,忙叱道:“容悦!” 皇帝侧头瞧了东珠一眼,就听噼啪啪几声瓷器碎落的声响,以及女子的惊呼。 原来是容悦大惊之下一翻身,把身边摆着点心盘子扫落在地,官窑青花瓷的高脚碗碎成两片,圆溜溜的红糖糕一个个像撒欢的兔子似得滴溜溜滚的到处都是,其中一个最调皮的还围着李德全转了两圈,像是个调皮的打量稀罕玩意的孩子。 容悦大囧,收脚却又不慎磕在青玉石炕几包脚上,直痛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处去。 皇帝忍不住笑出声来。 容悦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皇上不知道心里头多怪钮钴禄家的格格没教养了,呜呜~~~~ 皇帝笑了半晌,却依旧止不住,摆摆手叫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免礼。 容悦一脸内疚地下了地跪下请罪,东珠也走到容悦左前方跪下,道:“臣妾管教不严,以致幼妹驾前失仪。求皇上念在小妹年幼失扈,纵有不是,也是臣妾管教不严之过。臣妾愿代领刑责。” 皇帝上前扶她起来,含笑道:“都是自家人,起来说话便是。”又转头冲容悦道:“地上凉,别落下病,你也起来吧。” 容悦忐忑不安地起身。如今还未入春,光洁如镜的金地转透过双脚,凉意沁入肺腑,好在裙摆够长拖在地面,可以偷偷活动活动。(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章 幽淑女初效织女啼 炕上一片狼藉,东珠忙请皇帝往北面铺设莺黄织金双凤朝阳纹漳绒褥座的宝座上就坐。 皇帝对后宫众人一向温和,此刻叫东珠在左首的玫瑰椅上落座后,才道:“既然说她还小,童言无忌,又何来惩罚。这丫头既有脚伤,就叫她下去歇着罢。” 东珠忙恭敬地谢了恩,又冲容悦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的谢恩。” 容悦正为自己无礼之举愧疚不已,听到这话,忙磕了个头,道:“谢皇上隆恩,臣女日后定谨言慎行,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皇帝点点头道,冲宁兰指了指地上的绣鞋,后者还愣怔着,还是朝霞灵透,自去拿了过来为容悦穿上。 皇帝又温声道:“你在亲姐姐宫里,略松范些倒也无妨,只是在外头还是要温顺儒雅些,以免落人话柄。” 容悦在心中大喊三声冤枉,她平时多乖巧,怎么就在皇帝面前露出狐狸尾巴了呢,表面上却只能满面悔改之色地叩了个头道:“是,臣女牢记皇上和姐姐教诲。” 见姐姐摆摆手,容悦努力端庄地站起来,朝霞暗暗拧了一把宁兰,后者吃痛,才与朝霞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容悦退下。 容悦又福了福,慢慢退下,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走姿定然一点都不端淑。顿时想仰天一叹,今儿个似乎流年不利…… 这样想着,便被朝霞带至东配殿,此处妃嫔尚未住满,东配殿还空着,容悦一面摘了风帽,脱了大氅,若平时,定一头栽在暖和和换了新被褥的炕上,想起刚刚的事,不由心有戚戚焉。 朝霞捧着乌木药箱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妆镜前发呆,便唤了声格格。 容悦见是她,放下手中的桃木镂花梳子,问道:“皇上今儿个留宿吗?” 朝霞便笑了一笑,道:“说了半晌的话,问起主子的身子,还说明儿个叫太医来诊脉……” 容悦也稍稍松了口气,双掌合十拜了拜,想着方才过了许多遍的赎罪计划,冲朝霞道:“姑姑,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 遏必隆晚年食欲不佳,容悦为了父亲,遍览食谱,加上自身天赋,练就一手手艺,偶尔给姐姐弟妹们做一道尝鲜。 朝霞有些狐疑,不过还是带她来了小厨房,钮钴禄东珠向来在吃食上不太讲究,厨娘也不过能做些家常菜,好在材料都是齐全的,她检视了一番,心里有了点底。 见她又取了些米上笼屉蒸,有些好奇,问道:“格格可是饿了?您还伤着,这些事让下头人做吧。” 容悦道:“这是准备做一道子午鱼羹,先把粳米蒸制,取米液的精华,把新鲜的乌鱼开片,装入鱼头和鱼身,拿茴香包裹,先武火,后文火,因要从子时煨到午时得名,明儿个早上再准备几样清淡小菜,虽不比御膳房色香味俱全,却胜在清静别致,你呈上去试试看,若是皇上觉着好,我就把做法教给厨娘。” 朝霞点点头,御膳房的菜再好吃,皇帝在哪里都能吃到,可如果翊坤宫有私厨小菜,兴许能引得皇帝多来几次。 待一切收拾停当,回到屋里,宁兰已经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坐在镜奁前通发。 翌日容悦早早起来,料理了一道豆蔻菊花卷,一盘萝卜饼,一碟攒丝燕菜,一碟妙香鸭片,加上子午鱼羹,又留了和萱知会朝霞,这才回去补回笼觉。 她躺在炕上,仰头盯着帐顶双龙戏珠的床幔思忖着心事,也不知姐姐何时才能坐上后位,纳兰家大嫂子的劝告又在耳边回响:“这世上谁也不能陪你一辈子,爹妈尚且如此,又何谈兄弟姊妹呢?你如今也十六岁了,上头又没有长辈操持,咱们姐妹间感情好,我只把你当做亲妹子般,倒是同我说说,怎么打算的?” 苦口婆心,字字谆谆,容悦心中又何尝不明了,可是如今瞧见姐姐的样子,她哪里忍心再跟姐姐提要求,也罢,再等等罢…… 她睡得朦朦胧胧,隐约瞧见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锦袍外罩合领右衽团花行褂,腰束革带,戴着饰红宝石的起花金顶暖帽,足蹬乌统靴。背着日光缓缓向他走来,却始终看不见他的容貌。 待要凑近些看个仔细,那人影却又退后数步,这样追追赶赶,真真假假,似梦似幻,一直到了巳时被和萱唤醒,翠色莲花游鱼湘绣枕套上湿了一片,颊上残存着干涸的泪痕,面上绷涩,心畔微凉…… 孝庄虽好意挽留,可留在宫中多少不便,况容悦姐妹两个都是乖觉之人,可东珠坚持叫妹妹修养两日,又吩咐太医院外伤科的太医诊过脉后,细问伤势。 太医据实回答没有大碍后,东珠才带着容悦一道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谢恩辞行。 孝庄年纪愈大,越发贪恋子孙绕膝之欢,这会子正哄着几个皇子公主在临窗的大炕上顽。 大公主本是和硕恭亲王常宁所出,她生就乖巧活泼,备受太皇太后宠爱,因那阵子宫中孩子养不住,孝庄做主将这个孩子带到宫中抚养,过继予皇帝,图个吉利。 她原趴在八仙贺寿式雕花榉木横几上描红,看见东珠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笔,规矩地请了个双安。 紧挨在她边上摆弄着小荷包的二公主还不到四岁看了看姐姐,也跟着行礼,奶生奶气道:“给娘娘请安。” 五阿哥保清是那拉表姐所出,此刻正在坐在边上自顾自地玩着朱漆小弓箭。 瞧见几个孩子,东珠眼角划过一抹伤痛之色,她快速调整了下呼吸,冲几个孩子微微一笑,便给孝庄行礼问安。容悦也就跟着行礼。 孝庄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叫她们起来往炕上坐。 苏茉儿端了茶上来,东珠微微欠身接过,跟孝庄说话。 大公主年约六岁,粗浓的眉毛,晶亮的眼睛,倒是跟那个人十分相像,不过体态温柔,应当是随了她母亲,容悦瞧过去,她写的那几个字已颇有模样了。 这时,素缄来报:“钟粹宫的芸主子、董主子,储秀宫的慧主子和郭络罗小主来请安。” 孝庄点点头,转向东珠,似是无意般道:“这宫中的妃嫔也该有个封号等级,如今人还不多,叫起来都这样不便。” 东珠也知入关前是满人是多妻多妾制,入关后,顺治皇帝曾欲按沿袭明制,可接连废后,后宫无人主持,加之旧族亲贵对先帝重汉轻满的汉化思想十分不满,皇帝把-精-力-都放在前朝,后宫无暇顾及,虽几次册封妃嫔品阶称谓,却始终未成定制,除却额外为董鄂氏量身定做的皇贵妃,仍只有皇后、妃与庶妃之分。 东珠面色平静依然,微微笑道:“皇祖母英明,史书上说,君臣各正其位,才能民心归附,国运昌泰,想来后宫也必是如此。” 孝庄面色淡然,慢慢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悠然道:“是这个理儿。”(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一章 戏美人侠王息暗涌 话音落,只见几个俏丽宫嫔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其中,以马佳芸儿最为特殊,她已身怀六甲,只薄施了粉黛,眼下却仍隐约有些乌青,她偷觑了二公主一眼,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马佳芸儿圣眷优渥,先后为皇帝诞下二子三女,如今又怀龙胎,却从不托大,这一点孝庄心中十分满意,忙叫人搬了玄漆镂花圈椅给她,道:“你眼瞧着要到日子了,何必再过来。” 马佳芸儿笑道:“谢老祖宗关怀,不碍事的,太医说略活动着些个儿,才好生。” 孝庄点点头,又命给其他妃嫔赐了绣墩。 容悦心中不由感慨,太皇太后菩萨心肠,这个时辰把皇子公主们留在慈宁宫,请安的嫔妃便可趁机瞧上一眼,以稍解思念之情。 想到这,看向那拉慧儿,后者面色依旧恬淡,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泥塑木人,再看五阿哥,搁下手中的玩具,愣怔地望了望额娘,又埋下头去一下一下胡乱扯着弓弦玩。 “老祖宗,前儿个您赏下的冰绿豆糕,我偏才吃过饭,便想着跟宫里的姐妹们分分,也好同沐您的恩德,结果您说怎么着?”她面颊红润,偏一对眼睛极为有精神,这般含笑说来,言语干脆利落,倒是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力。 孝庄也淡笑着问:“怎么着?” 郭络罗氏道:“这帮丫头,竟吃了个干干净净,半块也没给我剩的,吃完都还说,这辈子也未见过这般好吃的绿豆糕呢,我心说,这就对了,咱们万岁爷是天子,老祖宗您自然是就是天了,您想啊,这天上的东西能是凡间有的嘛!” 这话逗得孝庄笑起来,直拍手指着她道:“你这破落户,许是又惦记着我宫里的东西了吧。” 众人便也跟着笑,容悦看着郭络罗氏,对方恰好也看过来,二人互相笑笑。 郭络罗氏一张秀口却是极爱说的,不管那洋的古的,雅的俗的,一会儿奉承孝庄,一会儿夸赞东珠,一会儿又笑谈底下奴才们的趣事,顺手拈来,八面玲珑,着实叫人佩服。 她说了半晌,又冲马佳芸儿道:“听说八阿哥身子不太好,姐姐可去瞧了,不知要不要紧。” 马佳芸儿捏着丝帕拭了下眼角,强笑道:“我身子重,不便去,万岁爷赏了恩典,允准我的贴身宫女去阿哥所陪着……我……只怪我自己不争气,小阿哥生下来身子便有些弱……” 她身边的董庶妃笑着劝道:“姐姐且放宽心,咱们万岁爷百忙之中还钦点了御医去给八阿哥诊脉,又赏了这样的恩典,谁敢不尽心尽力?姐姐心慈福厚,过阵子您再为皇上添上一位小阿哥,这天大的福气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呢。是不是?那拉姐姐?”她说着微微歪着头,望向那拉慧儿。 那拉慧儿轻轻笑道:“可不是!” 郭络罗氏忙又双掌合十,依旧笑的甜美:“正是呢,八阿哥吉人天相,定当长命百岁,我也不过是一听说八阿哥病了,心里头替姐姐着急,一时嘴快罢了,姐姐别怪罪我才好啊。” 容悦也瞧不出郭络罗氏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拿眼去瞧姐姐,东珠却只攥着手中绣花帕子端坐着,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毕竟马佳芸儿身子重,孝庄叮嘱她安心在宫中待产最为要紧,又吩咐苏茉儿亲自护送她回钟粹宫去,董庶妃自然也跟着回去。 那拉慧儿有些不适,也先告退。 孝庄要留容悦吃罢午膳再走,那郭络罗氏请缨作陪,与东珠一左一右,伺候孝庄用膳,倒叫容悦有些插不上手了。 用罢饭,又饮了茶,简单说了会子话,姐妹两个告辞。 东珠还有庶务要理,便命朝霞亲自送她至宫门。 法喀已在神武门外候着,容悦便辞别朝霞,上了马车。 和萱已先回了府,宁兰一个人也无趣,靠着车厢打盹。 因吃了两杯薄酒,此刻尚有几分晕眩,加之法喀知怕她畏冷,马车里烧了炭盆,暖气一熏,容悦竟当真睡着了。 睡意朦胧间,肩背被人一拍,容悦突然惊醒,一睁眼面前却是一男子,着实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长相,才松了口气,不去管他,只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缓神。 常宁观察着她的反应,微笑道:“怎么,不怕我是坏人?” 容悦见他盯着自己瞧,忙展开绣帕遮了脸,道:“王爷难道不知,这可不合礼数。” 常宁道:“来。”说着开了车厢门,跳下马车。 容悦犹疑,却见宁兰已不在身边,又见他在车外向自己伸出手,心道,他堂堂一个和硕亲王,想必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档,且法喀就在车下,这样想着便出了车厢,却未见方凳,还未发问,已被他轻舒猿臂,挟下车去。 “这……”容悦四下望去,这些随车的家仆家将虽穿着府中的衣衫,却一色都是生面孔,更是不见法喀和宁兰踪影,不由朝后退了一步,挨着马车站着,警惕地望向面前的男子。 常宁忍住笑道:“你先跟我走,时间不多,一会儿我跟你解释。”见容悦不动,笑问:“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容悦咬一咬牙,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见树丛中藏着一驾寻常的青幔黑油马车,车夫一身葛衣短打,早放了张长凳在车辕旁,见他们来,忙恭敬地打了个千儿。 容悦踩凳上车,见车内布置整洁,铺设的褥垫均内充鹅毛,以洁净的松花色暗花卷草纹漳绒为面,柔软舒适,车门旁的多宝阁上还摆着几卷书,不由纳罕。 隐约听见车外常宁吩咐数句,见他也进了车厢。 只听车夫连连驱马之声,车子驶动起来。 容悦见常宁半蹲坐着,他晓得那是行伍之人惯用的坐姿,父亲直到病重,仍习惯那样坐。 常宁发觉容悦在瞧她,转脸看去,见她面上微露不满,又甚是好奇,笑道:“怎么了?” 容悦一肚子问题,只能一个一个问:“法喀呢?宁兰呢?” 常宁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把他们丢到山沟子里去了,信不信?” 容悦却半点不信,有些羞恼,皱着眉头,胡乱揉着帕子。 常宁笑问:“怎么?不信?说不定,一会子我也把你扔去山沟里给人做媳妇呢。” 容悦这下真的生了气,撂下脸来,冷声道:“你再说?” 常宁暗骂自己在军中待得久了,竟胡乱说起这些胡话,笑道:“我说着顽的。” 容悦心中又怕又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混账话来,也来拿我取笑儿。我便是爷们解闷的么。”这样一说,眼泪流的更凶了,直如断线的珠子般,一面要下车去。 常宁心下慌了,忙赔笑道:“好悦儿,快别哭了,我只想你欢喜,怎舍得你哭呢?” 见她仍不住落泪,左躬右揖的,容悦从指缝里瞧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常宁见她笑了,才放下心来,再不敢取笑,忙道:“法喀身份贵重不宜涉险,至于那个丫鬟,我嫌她碍事,也叫她回去了。” 容悦听见个“险”字,不由提了心,问:“什么险?” 常宁笑看她道:“你心可真够宽的,才脱虎口,就这样忘了。” 容悦知他说的是那个小赵子的事,道:“那是宫内争斗使得见不得人的招数罢了,如今一大帮子人跟着,那小赵子纵有些功夫,也成不了事罢。” 常宁不以为然,道:“你当那人是好惹的,这几日-我暗地里查,竟查出他的江湖身份。这人接雇主的银子,便找容貌相似的人,易容成那人身份下手,事成之后逃之夭夭,毫无踪迹可循。那雇主既肯下这般功夫,可知多忌惮你,一次不成,未必没有后招,多留个心总是好的。” 容悦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常宁侧目偷偷看去,见她微微垂着头,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洒在凝白的皮肤上,十分的光洁娇嫩,五官也益发精致,不由心襟微荡,轻咳一声,开口道:“前几日还要人传话,要几斤白茶,怎么今儿见了正主,倒是不提了?” 经历这样多事,容悦已不觉得十分奇怪,只看着他道:“是王爷?” 常宁低低嗯了一声。 容悦突然明了,想必那些精于养植腊梅的花匠,上好南货,都是他的手笔,思及这一点,心中却发沉。 又常宁哈哈笑道:“想什么呢,被人偷走了也不知道。” 容悦心中五味杂陈,侧身向他福了一福,道:“在想,如何答谢恭亲王爷大恩?” 常宁笑道:“你知道本王想要的什么?” 容悦敛了笑容,转回身去望着摇晃的车帘,道:“王爷请自重。” 常宁道:“你别误会。”又道:“悦儿,我只想多和你说上两句话,多瞧你两眼。” 容悦突觉额角酸痛,想是昨夜没有睡好:“王爷,若您是真心的,自当想法子求太皇太后或是皇上恩典去,而不是这样子……我……害怕” 常宁眯着视线,他伸出手去,却定在中途,那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似乎一瓣一瓣的六叶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沿着腮边滚落,就成了一滴泪,凝成了刀子,扎得他心口一阵抽痛。 “你怕本王?” “我怕规矩,怕礼数,也怕坏了我钮钴禄家的名声。”她轻轻说罢,吞了一口冷气。(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二章 谈封后明珠揣君心 二人半晌无话,只静静呆着,青榆木车轮转动,与木榫卯摩擦,吱呦呦,吱呦呦,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像极了哀怨的泣妇,透过舆窗传入,生生要愁煞谁,偏那车窗又呼扇个不停,直响叫人想捂了双耳,不去听也罢了。 终归是停了车,便有声音自车外传来:“爷,到了!” 本木然枯坐的常宁才深深吐了口气,利落地开了车门,跳下车去。 容悦遮了紫绡轻纱,将窗帘撩开一条缝隙望去,见车停在国公府后门,常宁在距马车两步开外站着,一个劲装打扮的戈什哈附耳同他说着什么。 常宁视线轻转,见容悦要下车,忙左右扫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冲抬了下手,示意那戈什哈且住,走至车前,伸手搀扶。 那护卫得令,恭立一旁,只见那格格扭过脸丝毫不搭理自家主子,小心扶着柞木车辕踩凳下车。 自家主子唇角浮上一丝苦笑,垂目瞧了眼掌心。 他不由心中不忿,像王爷这般品貌,又是这般贵重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曾偶然见过恭王府庶福晋晋氏,极是妩媚风流,天仙儿似的,对王爷予取予求,温柔小意,王爷对她倒是淡淡的,据说这位晋氏还不算王府姬妾里最漂亮的。 这个女人怎如此不知好歹,偏王爷还对她百般迁就,大费周折。心中纳罕,故而偷觑一眼,只是那女子在门口立着,一只雪白玉手扶着黄铜兽面铺首,身段确是袅娜,可也未比晋氏强到哪里去。 那女子似乎轻叹一声,微侧过身,因掩着面纱,只瞧见一对极为纯净的凤眸,黑睛粲然生辉,他慌乱地垂下眼去,却不由想,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怪不得自家主子煞费苦心想要得到。 他本是八旗包衣,自然明白选秀的规矩,再往深处一想,脊背不禁蹿起一股寒意,这上三旗家的贵眷可都是皇帝的女人…… 那女子似乎在犹疑什么,一对小手绞着斗篷边缘三四寸的白狐出锋。 “张大盛!”突然听见主子唤他,他忙应是,上前听吩咐。 “你先叫人回去,随后同爷一道走一趟步军统领衙门。”张大盛领命,快速指挥众人先行离开,自己则退至数里外的隐蔽处等候。 容悦闻此轻叹一声,轻声问:“果真出了事了么?” 常宁嗯了一声,简单介绍道:“那背后金主甚是厉害,不知如何放出的消息,竟让天地会的反贼误以为是皇兄微服出巡,故而出手极快,招招毙命,”见她惊的面无血色,又道:“你放心,我的人都得了命令,过了几招见苗头不对早早跑了,那帮人见车厢内空无一人,以为有诈,也未追赶,底下人见人走了才又回去清理残骸。” 他放柔声音道:“现场虽未留下痕迹,可事情出在紫禁城内,难保不会惊动五城兵马司,我去转一圈,探探虚实,若真有马脚留下,也好早早处理,免得牵连到你身上。” 容悦心中感动,直如万丝千缕重重纠缠,净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她轻咬下唇,终归轻叹一声,又福了福身,道:“王爷两次活命之恩,臣女无以为报,今后王爷若有难处,钮钴禄府自当鼎力相报,任凭差遣。旦夕祸福,莫非天定,今后不敢再劳动王爷。若是见面,还请王爷依着规矩回避。世风严谨,女孩家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带累家族,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日之事涉及到钮钴禄府的人,臣女自会料理妥当,还要劳驾王爷告知王府家将,勿让半个字漏出去。”说罢又拜了一拜。 常宁见她故作生疏,神色凄然,低声叹道:“战战兢兢,步步惊心,你是如此,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并非不为长久计……你不明白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容悦心中酸涩,语调也略有些轻颤。 常宁默然半晌,吐字缓慢却又坚定:“总归有这一日的。” 容悦转身,正对着他微凝的眸子,目光迥然,却又似千钧重,拉着人的心,一点点下沉:“总会有一日,你能安安心心地同我在一处,不用担惊受怕。” 他本就身量高,又穿着莲青色府绸团花猞猁皮袄,居高临下看过来,便如大山,厚重踏实。 她视线所及,不觉笼上一重雾气,想要用力点头,却强扭过头,上前去扣了门。 法喀早安排好人,此刻只有宁兰守着,见自家主子神色戚戚,恭亲王站在门外,也不敢多问,试探着阖上两扇朱漆门扇。 容悦紧紧握着拳,指甲直嵌入手心里,却一点不觉痛楚,只能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选后关系国体,自然举国关注,尤其是身处京城的权贵之家。 因今年连下两场雪,着实比往年冷些,纳兰府中主院的暖阁里仍烧着地龙,纳兰明珠正值不惑之年,穿着四合如意暗纹赭色潞绸袍子,颌下三缕美髯,保养得宜,风度翩翩。 纳兰夫人穿着家常的赭色折枝花卉对襟褙子,手中捂着喜鹊登枝镂花手炉,见明珠捻须不语,忍不住道:“这么说,咱们大姑奶奶是没指望了?” 明珠道:“这宫中论资历、出身,首推翊坤宫钮钴禄氏,太皇太后又相中了佟国维家的大女儿,只等着过阵子选秀,过了明路名正言顺地进宫。慧儿虽是我远方侄女,才貌也算上乘,可跟那二位相比就逊色多了。” “选秀?”纳兰夫人略有些吃惊,“老爷怎知?” 纳兰明珠道:“虽未明发上谕,但已是明摆着的,先仁孝皇后三年丧期已满,圣上子嗣也不多,选纳八旗女子充实后宫势在难免。否则,佟国维那厮如何能不着急,他家的丫头想来也快满十八岁了罢。” 纳兰夫人深觉有理,倚着条几朝丈夫的方向靠了靠,道:“毕竟咱家姑奶奶诞育了皇嗣,五阿哥聪明活泼,很得两宫喜欢。” 明珠不以为然:“那母以子贵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纳兰夫人急道:“什么情形,老爷别卖关子。” 明珠道:“当今圣上可是有太子的,有子嗣便不及没子嗣,况且,太子爷的外家绝非那般好说话的。” 纳兰夫人政治上虽不敏感,可在继承人这方面很精明,若是封有子嗣的后妃为后,那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嫡子,就是太子极大的威胁,再想想今日里见面那拉慧儿的话:“侄女受叔父婶子庇护,自当感恩戴德,如今我在宫里,叔父在外朝,自然要互为依靠,若祈求再多的,侄女怕是没有那般福气,先说给婶子知道,也免得日后叫大家伙儿失望。” 纳兰夫人是明白人,也知道当时硬把她送进宫去,娘俩早有芥蒂,也罢,想到这对丈夫道:“佟仙蕊我是见过,虽姿色艳丽,可性子火爆,人又有些孤僻,怕皇上未必喜欢,法喀眼瞧着不像有出息的,钮钴禄氏若入主坤宁宫,必少不得联接外臣,纳兰与钮钴禄两姓交好,她要得了那位置,倒比那佟家上位于咱们有益。” 明珠见妻子又打起小算盘,不由苦笑道:“夫人哪里知道,皇家选妇是家事也是国事,需知佟国纲乃是万岁爷的嫡亲舅舅,自古来帝王均重母家,为的也是内外支撑,互为表里;加之万岁爷侍母至孝,他佟家未必不会再出一位皇后。” 纳兰夫人连连叹气,转而道:“那老爷就什么都不做了?何不合了人上折子举荐东珠为后,还能得她感念,日后也好互为照应。” 纳兰明珠对妻子这一点就通的性子很是欣赏,道:“夫人这话说的在理,我自是有这打算,可也要先摸清了皇上的脉才好,若是万岁爷一意孤行非要立佟氏,我反其道而行之,绝非明智之举啊。如今也该瞧清楚了,今上英睿果敢,他一旦打定了主意,谁都休想撼动。” 他缓了缓又道:“你也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了,可探出什么口风?” 纳兰夫人摇头道:“太皇太后滴水不漏,哪里听得出什么来。”夫妻俩又说了会子闲话,见一个小丫鬟端了朱漆圆茶盘呈上点心,又道:“妾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见丈夫看过来,继续道:“那日去慈宁宫请安时,见钮钴禄家的六丫头做了点心送过去,着实精致有趣,太皇太后吃着好一番夸赞,还叫端给咱们几个尝尝。如今老爷提起选秀……以这丫头的品貌,多半能中选。早年咱们几个相与的妇人玩笑,曾说容悦是宜男相。” 纳兰明珠不由捻须沉思,缓缓道:“夫人倒是有些意思……看来此事,还很有变数。” 丈夫素来谨慎,说出这话,着实也让纳兰夫人吃了一惊,一摆手唤了大丫鬟鹦哥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奶奶屋里,传我的话儿,叫留六格格用罢午饭再走。” 那丫鬟应是,退行数步,方掀了帘子出去,绕过穿堂的大理石山水屏风,出了正堂,沿着抄手游廊迤逦而行,守门的见是夫人房里的丫鬟,忙亲亲热热的迎进门来。 鹦哥进了起坐处,只见大奶奶卢氏正歪在贵妃榻上,钮钴禄家的六姑娘坐在小杌子上伏在榻沿同卢氏说话儿。(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三章 釜底抽薪常宁拜嫂 她先请了个双安,才传了纳兰夫人的话。 容悦笑着请她转达谢意,鹦哥应了,便告了退。 卢氏身量不高,纵使如今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也未怎么发胖,下颌依旧尖尖的。她打眼色给陪嫁丫鬟桃夭,后者自取了荷包,送鹦哥出了正房。 “早听说咱们大奶奶和钮钴禄府六格格感情好的跟亲姊妹似的,如今一见,方信了。”鹦哥推辞不过,收了荷包,同桃夭说道。 “可不是……每每来了都关起门来说上半日的体己话,连奶奶娘家的二姑娘都不能比的。”桃夭笑道。 “听说那会子大奶奶才从南边嫁过来,吃不惯这边的饭菜,她便费了心思连着几日学做了南边的小酱菜送来,时候长了,咱们奶奶也把她当亲妹子看呢。” 桃夭说着一面拉她进了屋子,开了箱子拿出一瓶子玫瑰露来道:“这是大奶奶娘家送过来,赏了我两瓶,平日里兑水喝最好不过。” 鹦哥素来与她好,便接了。 因鹦哥还要回去复命,两人说了几句不打紧的家常话,便出了门,自回正房伺候。 “你呀,也是白操心,不怪钮妃娘娘责备你,早早将觉罗梅清娶进门不过是为了让她早些熟悉中馈,接手公府,断了你继母的想头罢了。毕竟不好一直耽搁你,法喀才多大,过了五月份才满十四,有什么着急的。你这些年料理中馈没少受你继母冷嘲热讽,如今有正经当家主母在,她还有什么话说。至于阿灵阿的事,更怨不得她生气了,你开了这个例,以后觉罗氏如何接手?她若处置的狠了,人岂不说她刻薄?” 容悦听她这么说,才道:“嫂子这话有理,是我想的不周全,只是……阿灵阿毕竟也是我亲弟弟,阿玛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我们姐弟几个相亲相爱,万不能做手足相残之事。” 卢俪文听此薄叹一声:“咱们这种大家子嫡庶有别,异母兄弟往往还不如没一丝血缘关系的外人。总之依我看,此事切忌心慈手软,你继母又是那样的人,多半是亲厚不了的了。你这东风若不把西风压倒,有朝一日-他若翻身得势,你就擎等着受人欺侮吧。”一面说一面亲昵地点了下容悦额头。 “我记下了,这事真麻烦,大嫂子,我真羡慕你和大哥哥。世上有几对夫妻能像你和们,才貌堪配,又都是好脾气的人,一次也未红过脸的。” 卢俪文目光幽幽望向头顶的承尘,道:“也有烦心的时候,只是你不见罢了。” “那也总好过一进门便当了后娘的好。”容悦心有戚戚焉。 卢俪文听出她话中意味,仔细瞧了她眼神,挥手叫屋里侍候的人都退下,问道:“上回你说他的事,后来如何了?” 容悦眼神左右乱扫,道:“后来便没有再见了的。不过……大嫂子,我觉得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卢氏摇头道:“真心,男人嘛?”她拉住容悦的手,温声道:“咱们姐俩投契,我就把掏心窝子的话跟你说了。这点子事,对他又算得了什么,他若真心地待你好,就该去求上头的恩典。前几年因接连守家孝、国孝,你的亲事无人提及。我白说几句,你权且听听。如今国孝已满,估摸着选秀是迟早的了,即便你愿意苦等,到时候内务府把圣旨传下来,可许你胡闹?凭你这般才貌,除非上头默许,必是要选中的,若你进了宫,又怎么样呢。” 容悦想起宫中妃嫔间语带讥讽,一句话也能转十八道弯,便万分不愿去趟那浑水。 卢氏见状又道:“这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一步踏错,万劫难复。若稍有个不慎,一个行为不检的罪名扣下来,这辈子也完了的,连你两个妹妹也要受牵连。男子多寡情,能碰上一个有担当有抱负又真心待你的,是多么不容易……这一点上来说,你大哥哥,是很不错的了。” “我自然知道嫂子是为我好,我也知道该为自己打算……可是……如今姐姐内忧外患,法喀又不成器,我又能怎么样呢?”容悦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从何说起。 卢俪文也微微摇头道:“你呀,都说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却有时傻的不知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家的事,我不便过多干涉。还是那句话儿,你上头没有父母操持,总要为自己多打算。”她看着容悦忧愁的面容,蓦然想起自己,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没有谁一辈子都活的清楚,这也很正常。” 容悦倒是有些好奇,抬头问道:“大嫂子也有茫然无措之时?” 卢俪文抬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恬淡而悠远:“这是自然……好好珍惜当姑娘的时候罢,出了阁离了娘家,就没那么自在了,至少目下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尚能做得了主。” 容悦怕勾起她郁结,对养胎不利,忙转移话题,轻轻拿手摸着她肚子道:“里面是你跟大哥哥的骨肉诶,大嫂子可觉得欢喜?” 卢俪文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深情,抿唇道:“那是自然的,为了这小东西,吃再多苦也值得。” 她这是头胎,害喜的厉害,如今都六七个月了,也没胖多少,心里不禁想着,该做点啥好吃的给大嫂子添点斤两呢……仔细想想,还是惆怅这件事比较有价值。 卢俪文见她兴致勃勃地讲美味佳肴,心中不由暗暗叹气,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终归还是靠她自己拿出主意来。 到底是二人投缘,说了会子话,倒也纾解了心中郁结。 这边的姐姐才替容悦操心了一回,那边的亲姐姐也在为此事忧心。 朝霞进了暖阁禀报和硕恭亲王常宁来时,东珠正在看书,面前的条几上堆得满满的,有的折了页,有的半摊开着。 她是有心人,自打上回孝庄提过一句后宫妃嫔品秩杂乱,她便翻阅历朝史书,准备拟议个章程出来交由孝庄定夺,今儿堪堪理完了事,打开书瞧了半个时辰。 常宁进了东暖阁,冲东珠一揖,叫了声:“三嫂。” 东珠与赫舍里氏早年入宫时,常宁尚小,跟在太皇太后跟前儿,那会子除了皇后外,高阶妃嫔唯东珠一人,故而常宁对赫舍里氏与东珠均以嫂相称。 因他出手搭救容悦一事,东珠早料定二人必会有一场交谈,这一向没有机会,不曾想他竟主动来翊坤宫。 她将手中的书阖上,面上带着微笑,问:“五爷多礼了,来我这儿何事?” 常宁也笑道:“前儿我想要刻个青田石的私章,才找皇兄要,皇兄说要寿山石和田黄石有,要水晶,玉石,象牙的也有,偏就好的青田石没有了。让李德全去内库找了一遍,依旧是没有。皇兄便说后宫如今由三嫂掌管着,再有就得找您要。” 东珠笑道:“是有两枚。”说着打发朝霞拿了钥匙去找。 待人走之后,东珠才敛了神色,道:“说罢,若在别处本宫断不敢说大话,这翊坤宫里,本宫能保证漏不出半个字去。” 常宁头一回仔细观察面前这个女人,一身半旧的柿蒂灵芝捧寿暗花缎立领夹袄,外罩红织金孔雀羽缎妆花龙云纹褙子,梳着整齐的两把头,狭长凤目沉凝,像是子夜月色照耀下的海面,往深处去看,却是波卷云涌。 明明都是凤眼,生在两个人面上,却又迥然不同。 常宁原本预备好的话,一时不知从何开口,他侧目望了一眼门口的品蓝色百鸟朝凤绣纹的两折门帘,沉了沉气,开口道:“看样子,三嫂已知令妹御花园之厄,只是不知,前阵子宫外遇伏的事可听说了?” 东珠本气定神闲地端着青花瓷盖碗,信手拨着碧青的茶叶,闻听此言,猛地将手中盖碗合上,抬眼看着常宁,那些人竟至如此地步。 她到底历经风雨,稍一调试,神色已恢复如初。 皇家从没有无故的善心,他出手相救自然不会别无所求:“说到这个,还真要谢谢五爷,本宫的小妹心思单纯,若不是五爷相助,怕是要遭了贼人暗算。” 常宁走到紫檀木填漆禅椅旁,与钮钴禄东珠对面而坐,道:“三嫂聪达颖慧,难道想不出,悦儿她为何会遭人算计么?” 东珠听见他称呼如此亲密,顿时太阳穴处跳了跳,忙抬手摁住额角。早年太皇太后为施纵横之术,常召亲贵宠臣家的孩子入宫玩耍,容悦、佟仙蕊几个都在列,因此容悦与这个最得老人家喜爱常伴膝下的幼孙常宁有过接触,可她从未怀疑过,以太皇太后的眼力,决计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再者说,以容悦那丫头的性子,若和常宁真有什么,也绝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莫非是这几年的事情? “小妹寒资陋质,怕是当不起五爷这份抬举。”就算他二人真有什么,东珠也不会答允,说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看不惯常宁,年纪轻轻便美妾成群,嫡福晋尚未进门,庶出子女便一窝蜂似的生出来,这样的人,容悦那懦弱性子,必是拿捏不住。(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四章 投桃报李燕琳牵线 “三嫂不必担忧,我与容悦并无越矩之事,弟弟有自知之明,从未妄想过您的成全。今儿个来,不过为提醒嫂子一句,那个打算,趁早做罢。” 东珠一愣,却很快意味到他的话中话,只是微微一笑,眸中却是一片乌沉沉的凄淡:“钮钴禄家的女人,生下来就是这个命。” 常宁也是轻轻一笑,正襟危坐,缓缓道:“皇嫂这等聪明人,怎么也学那些俗人犯傻呢?难道您真以为,容悦入宫,就能改变什么?”他站了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又道:“以皇祖母惯来平衡对峙的作风,当不会允许姐妹两个同居高位。” 东珠转眸望向他,语淡如茶:“那也不是五爷该操心的。” 常宁呵呵冷笑:“三嫂也好,佟氏、那拉氏也罢,那个位置由谁坐均与我无关。你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我乐得作壁上观。可事关悦儿的性命,我就不得不插手。臣弟猜测,想必皇嫂一开始就明白这个事实,只不过想借悦儿之腹,诞育一子傍身。可皇嫂莫要忘了,如今可是有太子呢。故而,你才生出这个念头,将将开始部署,就有人看不下去,要先下手为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至榻边,抬手重重压在杂乱的故纸堆上,一字一字道:“我不许悦儿卷入这场漩涡,也不容她有半点闪失。假如真如皇嫂所言,这是悦儿的命,那我便要替她改这个命。” 东珠微微抬头,眯起双目,不觉又多看了两眼这个自负倜傥风流,留情声色的嘻哈王爷,发现一直以来低估了他的城府,却又有几分可笑这个年轻人的狂傲自大,淡淡道:“那我倒要问问,五爷预备如何做?” 常宁在条几另一侧坐下,道:“一条路走不通,三嫂何不另辟蹊径?” 东珠纤眉微微一扬:“哦?” 常宁道:“太子丧母失扈,皇祖母也好,皇兄也罢,都为此事甚为头痛。皇嫂若能为两宫解此难题,想必会有意外收获。” 这一点,东珠从未纳入考虑范围,一则,她跟赫舍里对峙多年,对她生的孩子始终有几分膈应;二则,她才不相信养育之恩可以胜过血脉之情,三则,有那样一个棘手的外家,她钮钴禄家绝讨不到什么便宜,东珠不置可否,轻轻哼笑。 “我知皇嫂素来敬仰文德皇后,又处处尊崇皇祖母。”常宁理了理刺绣繁复花纹的青玄色马蹄袖口,接着道:“当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皇嫂支撑这些年,弟弟也很是钦佩。此事我只求自保,并非刻意针对。”他起身欲走,顿了顿,又道:“我此来,并不是要跟皇嫂商量,而是告知皇嫂一声,若您依旧是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休怪我玉石俱焚。想来把你送上后位不易,可拉下来,那是分分钟的事。” “你……”直到此时,东珠才猛然站起身来。 常宁却已走到门口,道:“皇嫂好自为之。”说罢,撂帘出门。 东珠眉头轻蹙,定定的望着墙脚朱漆紫檀木立架上挂着的玳瑁料丝灯,描绘百子图的灯纱匀薄如绢,本是将玛瑙、紫石英二者捣成屑,人锅煮烂成糊,再掺人天花草制成膏状,才织成纵横交织的丝,而她的心也似那紫石英,饱受煎熬,一刻不停,不眠不休。 而妹妹容悦自纳兰府回来,心情却明媚许多。 和萱见此,也跟着高兴,端了新茶来。容悦接在手里,品了一品,问:“这白毫银针上回不是就已吃完了?” 和萱笑道:“正是呢,大爷下午又送了一斤来,还送了两本精巧的糕点食谱,奴才已放在书架上了。” 容悦略一想就明白了,心里甜丝丝的,点点头,捧着茶杯微微一笑,道:“把那茶叶分成三份,一份包起来,送去燕琳姐姐府上。” 和萱听她这样说,一面去取砚台下压着的芙蓉笺递了过来,掩口笑道:“格格倒像是和燕琳格格约好的一般,下午富察府才打发人送了帖子过来。”。 容悦放下粉釉定窑盖碗,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富察老夫人把京郊的温泉庄子给了她,趁着前阵子不忙,赶着修整出来,约着我们几个相熟的一道去顽。” 宁兰正抱着翻晒的大毛衣裳进来道:“离咱们家的庄子近吗?” 容悦笑道:“咱们家的庄子在三屯营,离得远,来去不便宜,燕琳姐姐这个庄子毗邻行宫,倒是近得多。”又道:“这个温泉庄子还是……世祖在时,老侯爷因军功得的,当时获赏的亲贵许多坏了事,倒是富察老侯爷深谋远虑,及时抽身,淡出朝野,反倒保得晚节。既然毗邻皇庄,想来必是极好的,那庄子距离咱们家也不过半日路程,只不过……”想到前两次遇险,容悦倒是不大愿意出远门,她有些留恋地端起帖子又扫了一遍,唇角却翘了起来:“燕琳姐姐既亲下帖子来请,左右无事,去逛逛也无妨。” 和萱近些日子染了风寒,性子又喜静,索性叫她留在府里养着。宁兰爱热闹,顿时高兴起来,开了箱笼问容悦要穿什么衣裳,容悦原有些累,但见她高兴雀跃,也来了些精神,选了件月牙白缠枝花卉暗花潞绸斜襟褙子,葱黄挑线裙子,又选了天水碧色轻纱坎肩。 是日,容悦早早起身,更衣梳洗,从妆盒里捡了串珍珠璎珞放在发髻后比量着,宁兰站在她身后为她打着菱花铜镜,不由笑出声来,道:“咱们格格生的美,即便梳双丫髻也比别人梳着好看。” 容悦被她说的俏面微粉,搁下珠串,扯了脑后的发辫绞着,嗔道:“属你话多。” 又有小丫鬟捧上件藕白色芙蓉杭绸立领披风来,容悦便站起身,宁兰为她披好。二人说笑着出了门。 才一进富察家的庄子就见富察燕琳派了人迎接,随着来人指引,不久便住了车,远远瞧见三四个丫鬟仆妇簇拥着个柳绿色罗衣,月白洋绉裙的高挑少女迎上来。 容悦认出来人,笑着招呼:“燕琳姐姐。” 富察燕琳也迎上来,二人见了礼,燕琳上下打量了她一遭,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今儿打扮的倒鲜亮。” 容悦也顽笑道:“姐姐不也是?好容易开了春儿,谁还乐意穿那厚重颜色。” 富察燕琳比容悦大两岁,身量高挑,俊眼修眉,琼鼻檀口,折枝玉兰花对襟褙子更显得她贞静端淑,柳青色又显得清爽。 听容悦这样说,燕琳便冲左右道:“瞧瞧,还成了我的不是,容六格格是在责怪我没有早点把庄子料理出来呢?” 容悦与她素不见外,笑道:“可不是,圣寿节你病着也未进宫去,这阵子又不知忙些什么,直让我预备下帖子请你了!” “哎吆吆,我这白请你来吃喝游玩,倒招了一堆不是,小丫头。”二人顽笑着已走到正房明间。 燕琳的侍婢灵鹊早安排好一套紫砂茶具。富察燕琳嗜茶如命,偶尔也自己制茶,姐妹间曾玩笑,总有一日-她要嫁去南边,做个采茶妇才好。 容悦对茶道连粗通都算不上,至于那个茶宠、盖置、茶荷、水盂之流,更是敬而远之,觉得又罗唣又繁杂。 此时只见富察燕琳熟练地沏茶,用茶夹送上白瓷闻香杯,忙似模似样地接过来,只闻清气扑鼻,直沁心脾。 “水为茶母,沏茶首选泉水,天水亦可,井水则落了下乘,江河之水则又次之。我用的乃是去岁松针上取下的雪水,至纯至洁,又略带些松针清香之气。”说着将晾好的茶水倒入品茗杯,递给容悦。 容悦接过,举杯就唇,轻抿一口,倒果真似沾了雨雪灵气般,遂道:“果然不错,和我往常喝的不大相同,姐姐这套茶具可也有讲头么?” 燕琳掩唇妩媚轻笑,道:“那是自然。去岁闲暇,我收了两坛子雪水,回头你带一坛子回去,埋在花根下,几时泡茶,便取出来用。”说着幽幽叹了一声:“或许过不了多久,再喝我泡的茶就难了。” 容悦吃惊,燕琳却岔开了话题。不大会儿,灵鹊进来向她附耳说了些什么,燕琳便把视线挪向容悦,容悦不知怎的,竟不敢与她对视,忙侧开脸去瞧那童子戏莲的青瓷茶宠。 燕琳听罢话,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道:“受人之托,终归要忠人之事的。”她说着伸出手来扶起容悦,附耳小声道:“我送你过去。” 容悦霞飞双靥,扭捏着点点头。燕琳面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之色,握了她手道:“女孩子家自己要拿定主意,可不能由着人摆布,自然……也要爱重自己!” 容悦似懂非懂,点点头,那边已备好昭君兜,二人披了,一同出门,早有积年的老仆套好了车候着,二人便上了车。 因她两个都有心事,车厢内一时沉默,也不知行了多远,车夫停了车,恭敬回禀道:“格格,到了。” 燕琳看向容悦,目光有些错杂,柔声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不下车了,回头再来接你。” 容悦点点头,却又听她道:“遇事先想一想,不可冒傻气。” 容悦听出她话外之意,忍不住鼻头一酸,紧紧握了下她手,下车去了。 容悦站定,视线越过重重碧瓦红墙直望到天际去,万里无云,寒鸦几行飞向浩淼天空去,想必那里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格格请。”来接人的是个上了些年岁的嬷嬷,穿着件鸡心领绛桃色印花褙子,豆绿长比甲,面色沉沉,语调一如她眉目间神情般平淡。 容悦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进了屋子,见常宁正坐在紫檀四出头官帽椅上,看着一封手书。 听见那嬷嬷屈膝请安,他才抬起头来,将书信折了两折塞回袖袋中,看向容悦,顿时笑逐颜开:“有劳段嬷嬷了,您老下去歇着罢。” 段嬷嬷行礼告退,他才站起身走过来,扶着容悦肩头道:“随意坐,”接着又尴尬笑了笑道:“这里我不常来,都是下头人布置。” 容悦在茶几另一侧的帽椅上坐下。 常宁打量着她神色,问:“怎么不高兴?” 容悦轻叹一声:“没有。”(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五章 良辰美景只羡鸳鸯 容悦听他话中似有独处之意,一颗心噗通乱跳,直些跳出胸膛,双手悄悄地抓着裙摆上的白玉梅花压裙,手心似要沁出汗来:“说会儿话,还要回燕琳姐姐那儿去的。” 常宁有些扫兴,话中也透出两分急躁:“你到底怕些什么……我不会把你如何的。”接着小声嗫嚅道:“不然上回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容悦想想,他这话似乎也在理,又听他声音闷闷地:“我过几日就要回南边去,这回回来,就是想见见皇祖母和你,大费周章把你叫来不过是为多看两眼,真的不会怎么样……”说罢又自嘲似的道:“我已经瞧出你极不愿意了。” 容悦为他话中情义所感,又怜他羁旅孤苦,自不愿让他不悦,故而软言相劝道:“这会子才午时初刻,我申时二刻再回去,咱们还能说上几个时辰的话。” 常宁闻此,却依旧赌气般神色闷闷。 这一来,容悦倒越发以为是自己多疑惹他一腔情义落了空,试探着轻声问:“你没话说了?” 常宁到底对她是没脾气的,又见她温言细雨,才道:“原本积了许多的话儿,可这会子又像都忘了似的。”他抓耳挠腮想了一阵,看着容悦道:“我这回去南边,所见所闻,与京城都大不相同,人也是大不同的。” “柳三变的词里说‘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又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想必是很美?”容悦轻轻吟道。 常宁不以为然,想起云贵川陕因战乱绵延,百姓流离所致的一片颓景,道:“处处都在打仗,美不到哪里去。” 容悦极力引他说话:“那南边的姑娘呢?可美的像画里出来的似的?” 常宁想想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逃难村姑,又想想那浓艳俗气的军-妓-娼-女,道:“不好看……没有你好看。”说着又看了容悦一眼,脸上便又浮起一丝笑容。 容悦听这话,心里便如浸在蜜中,甜丝丝的,手指绞着玉压裙下缀着的柳花色流苏,感慨道:“我也想去瞧瞧,看看断桥残雪、江南烟雨、桂林山水、秦淮烟柳、大漠孤烟。” “日后我带你去。”常宁承诺道,想起南边的乱象,又道:“不过也得等南边邸定了。” 容悦心中自然欣悦,可思及二人尴尬的处境,难免喟叹一声,又不愿再惹他烦恼,到底压住话头:“你就回军中去了吗?” 常宁道:“皇兄要在南苑晾鹰台阅兵鼓舞士气,我怎么也要待到那会子。” 容悦细细打量着他,炯亮有神的双目,两道浓眉,下巴上一片泛青的胡茬,几道细小伤疤,精瘦的身躯,到底与之前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判若两人,粗粝许多,瞧着比之秀面书生多了几分血性似得。 常宁被她瞧得尴尬,摸了摸脸道:“你不晓得,南边的蚊子毒虫着实厉害……我……才去时,连着几宿都睡不好。” 容悦心中泛起崇敬之意,若非他们在前线浴血杀敌,她们如何能在背后安享富贵,想到此处,一时默默。 常宁见她不语,心中倒有些忐忑,站起身朝她边走边道:“院子里的玉兰都开了,咱们去瞧瞧?” 容悦应了一声,二人出了门,往左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满院子的玉兰树,结出或紫或白的花蕾,如钟磬,如灯笼,蜂飞蝶绕,幽香扑鼻。 常宁见她容颜灿烂,直令繁花失色,不由心中喜爱,却又怕惊了她,只好坐在乱石堆叠的假山旁静静瞧着。 容悦摘了朵木兰花摊在手心里细看,又见他静坐着出神,不由起了顽心,绕到山石后面,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常宁只觉她小手柔软温暖,夹着一阵馨香之气扑面而来,心襟一荡,手臂稍一使力,人便如花瓣般轻落臂弯。 容悦未料到,不由惊呼一声,待发觉二人如此之近,不觉红了脸。 常宁见她娇怯不胜的模样,肺腑间好似燃起一把热火,驱使他凑近去一亲芳泽。 容悦惊呼一声,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躲到一株玉兰树后。 常宁负气般的鼓鼓腮帮子,道:“没劲。” 容悦也不敢说话,只睁大了一对眼睛去瞧他,后者招招手,道:“过来。” 容悦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常宁早育有子女,心中明白是他这邪火是怎么一回事,只不愿吓坏了她,半晌方强行按捺住那作祟的欲念,冲她漏齿而笑:“左右是迟早的事儿,这次且饶过你。” 容悦不服气地撅了下嘴,刚好被他抬头瞧见,后者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他本就生的英气,这一笑定是发自内心,被初春的阳光辉映,一如艳阳般晴好。 容悦心中小鹿乱撞,又怕坏了规矩,忙找个由头走开一阵,想了想说道:“我去预备午膳?” 常宁嗯了一声,冲她摆摆手。 容悦脱身离开,心里像幼时偷戴了额娘的绿松石手串般,隐隐有些窃喜。 她时喜时忧,也无心想什么花样,见烧厨房中原有些酿腌的肉脯,稍做加工,不多时便收拾了几个小菜出来。 段嬷嬷一直在旁边瞧着,神色依旧如古潭般,宁静无波。 常宁瞧着面前的‘水晶鹅、烧芦花猪、糟鹅掌、烩通印子鱼、榛松糖粥、鸾羹、卷切’,不由赞道:“原以为你找那些菜谱是解闷儿的,不想竟真练就了好本事。” 容悦微低下头去,抿唇微笑。 常宁在军营中练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习惯,此刻饭菜精致又出自心上人之手,自然是大快朵颐,指着那道糟鹅掌赞道:“这道菜最不错。” 容悦笑道:“这本就是厨娘做好了的,我摆出来罢了。” 常宁便得意得转头瞧着她哈哈一笑,容悦小口喝着汤,随意道:“我醪糟的鸭信比这好得多,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先用桂皮、红枣、香叶等十余种佐料来腌,后卤制,文火慢炖至酥烂,再放入糟缸中焖一日。” 常宁笑道:“这便好了,日后我可有口福了。” 容悦听他说这话,似是躲避般扯开话头:“说到这个,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罢了,一谈到烹茶,我便傻了眼,燕琳姐姐才真正是茶痴。”说到这个,又想起他暗用藏头诗示意之事,问道:“你也真大胆,燕琳姐姐那般小心谨慎的人,你也敢去劳动她,只是不明白她怎会出手?莫非……你又送了她几斤白茶?” “正是因为她嘴风紧才找的她,”常宁酒足饭饱,放下碗筷,拉她起来往院子里散步消食:“你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我的确帮她弄茶叶,只不过不是几斤,是几百斤。” 容悦只当他在顽笑,摆了摆手:“几百斤,够燕琳姐姐一大家子喝到入土了吧?” 常宁见此益发觉得她可爱,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下:“富察燕琳与你不同,不要以你的想法去揣度她。” 他并未十分用力,也不太痛,只是这样私相授受,让容悦猝不及防,抽了腋下的手绢轻轻擦着。 日头西沉,室外渐寒,他回屋中取了石青缂丝披风来为容悦披上,见此问:“很痛么?” 容悦身躯轻颤,只岔开话题问道:“燕琳姐姐与我有哪里不同,我怎么不知?” 常宁笑:“你们素有交往,她家是个什么情形,你自当清楚。” 容悦一面想一面慢慢说道:“富察府上的老候爷早早隐退,远离朝堂,虽有爵位,却早无实权。燕琳姐姐自幼便父母双亡,几个嫡亲叔伯不善经营,富察燕琳的嫁妆只怕不多了……” 常宁唇角勾起一丝蔑笑:“岂止是不善经营,老侯爷谨慎一世,几个儿子却是一个比着一个的骄奢淫逸,养小倌的,捧戏子的,二房父子甚至还有聚牝之诮。皇兄早有不满了,只是内外事情多,暂时没发落罢了。” 他边说边温柔地看着眼前人,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分外柔和,即便如此,这个小丫头还是跟富察燕琳亲亲热热,真诚的帮助,从不贬低奚落,正因她的善良仗义,自己才对她如此喜爱。 容悦不禁叹道:“这样说来,富察府倒成了拖累,半点借不上力了。富察氏论起来就只有老侯爷这一支还成,若再夺了爵,今后只能没落了。” 常宁笑她先天下之忧而忧,笑道:“也不尽然,米思翰那一支还不错,老大练武,老三习文,一家子都明白知礼,风评甚好。前儿我碰见富察马齐一次,现在户部任员外郎,办事为人极是不错。” 容悦接道:“既然是沾着亲的,能燕琳姐姐张罗一二才好。” 常宁摇头笑道:“且不说富察燕琳绝非甘为他人摆布之辈,即便她愿低头,也成不了。” 容悦抬目问:“可是因之前老侯爷归天,富察家几枝争夺爵位一事结下梁子?” 常宁点头道:“正是如此,四下无缘,富察燕琳也只有自己想辙了。” 容悦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前二三年燕琳姐姐经营茶叶铺子,还曾叫我们几个入份子,我当时投了些钱,不出一年就收回了本息。莫非……你和燕琳姐姐一道做茶叶生意?”再往深一点说,他去南边,到底是为了打仗还是做生意?容悦突然发现自己印象中那个恭亲王,只不过是一点点皮毛。 自然不止是茶叶,常宁心里这样想着,又想起这京城中缴纳些军饷给前线军士和百姓买些粮草都要哭上半日的穷,高价去抢购些可有可无的茶叶却一个赛一个的豪奢,不由暗叹一声,温声道:“这次猜对了。” 说到这不由想起兵士们的辛苦,他便打算回去时定要多带些银票,也为行伍间的弟兄稍稍改善下伙食,随口安慰她道:“你也甭为她愁,如今她只怕比你还要顺遂的多。” 容悦想起今日富察燕琳的话,道:“莫非燕琳姐姐大事已定?这样的事,你怎么会知道……我都不晓得……” 常宁才意识到自己竟把些不打算说的东西脱口说出,又见她又皱起一张小脸,好似吃醋一般,心中起了两分甜意,笑道:“人是她额娘那头的远房亲戚,得她资助多年,因着南边打仗投了军,现已擢了统领,富察姑娘曾托我照拂,故而知道。” 容悦又道:“可是……八旗女子未经选看不得配婚啊?” 常宁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富察老夫人也是有些关系的,已打了招呼,初选报个顽疾筛下来便是。” 容悦问:“哪里有这样容易?” 常宁叹道:“你和她不同,富察燕琳虽非无盐之辈,可也不甚出色,堪堪又生在破落贵族之家,这样的女子八旗中不知有多少。只怕皇兄跟她走个对过,都不会记得。可你呢,当初你拿出股份,不就是因为你钮钴禄家树大根深,看不上这点子小钱么?” 容悦语带撒娇道:“可是人家聪明干练呀,又会赚银子。我就会花银子,可不比我强的多了?” 常宁苦笑:“远远瞧那一眼可看不出这个来,至于银子,皇兄他从来不缺银子。” 容悦问:“那你呢?你缺不缺银子?” 常宁笑她这样直白,太聪明的女人自然好,可若是调转枪口对着自己,那就不止是头痛了得,当然对容悦不能这样说,只柔声哄道:“我缺银子,可我更喜欢自己挣。” 容悦展颜笑开,继而又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深深望进去似的:“这样多的女子,我绝不是最美,也算不上最好,甚至不聪明,还有如此棘手的麻烦等着,你又为何……还是,你……” 她难以出口欲言又止的话,他怎会不明白,一字一字道:“那年,你初理中馈,错把焰火当寿礼,险些烧了半个恭顺侯府,被众人奚落排挤,被你继母当众斥责,自己偷偷躲在马车后哭的时候,我就在想,终有一日,我会好好护着这个姑娘,再不叫她被人欺侮。这些年我一直默默地瞧着你,你成长得比我预想的更好,更漂亮,也更善良。” “悦儿,”她隔着披风握住她的手,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我对你是真心真意,和硕恭亲王府的嫡福晋,永远都只为一个人留着——那就是你,钮钴禄容悦!” 容悦只觉得鼻尖发酸,便有那泪珠不断在眼眶中翻滚着,那段最卑微最残酷的岁月,她险些熬不下去的时光,有他始终在背后等着,瞧着,心疼着。 果然上天都是公平的,那一段沧桑的岁月,像被乱风侵蚀过的原石,褪去外壳,却是一块明透的碧玉。 四周树木萧索,正是枯叶扫尽才发新芽的时候,稀薄的晚霞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照在两个对望的人身上,在乱石堆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影。 容悦在心底深处沉沉地问:“你……是我要等的人吗?” 二人坐在庭前曲栏上相偎说话,说这些年的事,有慨叹也有惋惜,自然也有欣喜,直至落日没入黛青色的山峦,常宁才恋恋不舍地将人送上富察家的马车。(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六章 战事告急愁煞猛将 发现觉罗梅清把府中一应事物料理的井井有条之后,容悦也乐得丢开手,隔几日便做两道菜送去纳兰府,给卢氏这个准额娘改善伙食。 或者跟相与的小姐妹们聊聊天,下下棋,放了许久的古筝和笛子在卢俪文耳提面命的指导下取得了可喜的进步。 清明节近在眼前,容悦发现自己竟然懒惰成性,只偶尔捡觉罗氏委实抽不开身时才过去搭一把手,最大的贡献约莫就是在木兰阁门口插了两根柳条,这是宁兰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过了二月,转眼就要到三月,当家虽然烦累,但是身为公爵夫人的种种优越感还是让觉罗氏与有荣焉,回娘家也是礼遇有加。 当然,觉罗氏并未被冲昏头脑,她明白丈夫才能庸碌,这两位大姑子可是日后的倚仗,故而也是紧守本分,不敢在容悦面前半点夸大。 刚好这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将今年万寿节的礼单拟写了个节略,带往木兰阁来。 钮钴禄府是三进的院落,东西各带一个跨院,自法喀定下婚约后,容悦就主动让出主院住到了园子里的木兰阁,这小楼虽偏远,可四周遍植木兰、樱桃,四季皆有花开,平日里花影错落,极是雅致。 今儿日头好,宁兰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门口做针线,见她来了,忙迎了进去,和萱正从西此间出来,忙请了个安。 觉罗氏见她手中擎着烛台,笑问:“这大晴的天,点蜡烛做什么?” 和萱一面迎她进花厅一面道:“我们格格要描花样子。” 容悦听见动静,从绣架后直起身来,笑着拉觉罗氏往临窗大炕上坐,又冲和萱道:“待会子再描罢,去把宫里赏的红茶拿来,用前阵子燕琳姐姐送的松针上的雪水泡了,请大太太尝尝。” 钮钴禄府乃开国功臣,富贵已极,旬日里格格们不过绣绣小东西自己玩,很少这般大动干戈去描花样子,觉罗氏心下好奇,又想起六姐姐如今也到了许亲的年纪,以往家中事多不得闲耽搁了。 如今她接手中馈,六姐姐也当开始绣嫁妆了呢,想到这,不由暗暗夸赞这大姑子真是个爽快人,出阁前她额娘还怕容悦揽权久了,扒着不放,滋出事端,没成想她竟一股脑都放给自己。 “这是万寿节预备给宫里上的礼,请六姐姐过目。”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觉罗氏语气也十分恭敬得体。 “这么快又到三月了么?”容悦略吃了一惊,笑着接在手里来回浏览两遍,道:“你觉得好便错不了的。又体面又低调,只是收拾好要再检视一遍,以防府里人大意错漏了,或是防备有起子人,以为送到宫里的东西,也没个反馈,索性吃亏空,以次充好。” 觉罗氏应下,两人略聊了几句家常,就听容悦道:“宫里赏下两匹松江的三梭布……别忘了往东院送些。” 觉罗氏道:“早送了一些过去,就连几位老姨娘处也都有。” 容悦笑道:“你宽宏,是她们的福气。” 觉罗氏事忙,一盏茶的功夫便回了,容悦送她至门口,倚在门廊上瞧着廊前的木兰树。 黑黢黢的枝条上顶着几朵或白或紫的花苞,也有早开了的,似紫红的小莲座般,在东风之中轻轻颤动,便想起那日春光旖旎,面前侃侃而谈的青年,不由心头苦涩。 竟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不知怎的竟冒出这两句诗。 还是和萱叫她:“格格怎的风口里站着,仔细吹了风。”她笑一笑,翻身回了屋内。 正在红木嵌螺钿三屏式坐塌上坐着的常宁打了个喷嚏,将手中的书信投入左前方的火盆,冷冷的瞧着那泛黄的信纸被火舌舔净。 张大盛见他自看了手书便凝眉不语,问道:“爷,如何?” 他一直在常宁身边任副将,又向来忠心,被常宁视作心腹,故而常宁也不隐瞒:“勒尔锦实乃鼠辈,一味畏战,不遵皇兄旨意,按兵不动,还在找借口推迟渡江。” 他想起早朝后与军机大臣往乾清宫议政所得消息,不禁痛心疾首:“王-辅-臣叛于平凉以使陕甘大半哗变;尚之信盘踞粤中,故而湖南腹背受敌;耿贼勾连台湾郑氏作乱,海宇不宁。此诚我大清危急存亡之秋啊。” 张大盛忙道:“爷,那咱们还不快些回去?” 常宁枕着双臂向后仰倒在塌上,盯着头顶华贵艳丽的藻井,缓缓摇头。 张大盛瞧不得自家主子这般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语气中便带了三分抱怨:“您这回入伍原是隐没身份,用了化名的,离军这许多时日不归,岂不惹人怀疑?爷您可不能儿女情长啊。” 常宁依旧盯着承尘,眉心紧蹙着。 张大盛又道:“卑职知道爷如今已位极人臣,却要屈居人下,抱负不得施展。可标下知道,这会子正是积攒威望的时候,过个六七年,军中遍及爷的旧部,爷再指挥调动,那便是如臂使指。” “不用说了,”常宁早听出他话中激将之意,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并非不愿屈居勒尔锦之下,也不是不念皇兄栽培,不愿报效大清朝。只是那桩事不敲定,我做什么都会分心,等了这许多年,我输不起。” 张大盛慨叹一声,幽幽道:“爷若放心不下那位格格,卑职留下暗中保护便是,若有消息,随时传报给王爷。”说罢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卑职愿以身家性命保证,定不会出岔子。” 常宁扶他起身:“山高路远,又道路阻断,岂是易事?”他说着踱步至窗前,“再等等,听皇祖母的意思,左不过这几日便有消息,等敲定了,我方可无牵无挂的去。” 他抬手在窗棱轻拍,吩咐道:“叫王府管事预备一箱银两回去给弟兄们开支,还有送家信那些人家,再去一趟送些衣物吃食,有回书的顺道敛起来,到时一并带回。” 因前线战事胶着,皇帝亦无心过万寿节。当日不过率诸王、贝勒、贝子、公、及内大臣、大学士等诣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连例行的朝贺筵宴都停了。 早朝才散,又宣召诸王大臣往乾清宫议事。 自吴三桂叛后,皇帝命兵部于驿递之外,每四百里,置笔帖式、拨什库各一,以便加速邮传,纠察纤细,防止伪报,这些人轮番守值,昼夜不休,每日能接连发军报三四百道。 最近这样的日子,皇帝和议政王大臣及内大臣、大学士往往尚未议定一事,就又有一份邸报送至,忙的不可开交。(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七章 愁选秀良缘终涣散 与外朝紧张气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容悦的继母芭提雅氏,她早早起身,打扮的富丽堂皇,才兴兴头头地与觉罗氏一道乘车入宫去。 太皇太后坐镇慈宁宫,安抚各路来恭贺的女眷,她深知皇帝能力,并不甚忧虑皇帝的部署,反而是心疼皇孙的龙体。 自从二月中马佳芸儿所出八阿哥夭折后,皇帝心冷,加之前朝政务繁忙,竟一连大半月未进过后宫,也没翻过牌子。 听李德全禀报,皇帝一连数日批折览阅邸报至深夜,还睡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要起来上早朝。 十个指头咬咬个个疼,更何况是这个她给与最多,也亏欠最多的孙儿? 于是太皇太后趁着一众诰命王妃的试探,透出口风去,四月即开始在八旗女子中选看秀女入宫。 这下子倒着实令许多女眷欢呼雀跃,因着这三年的国孝,自家的姑娘都快二十了,还不敢许亲呐,主要自家姑娘姿色平平,基本没可能入宫承宠。 也有人欢喜是因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子终于可能娶上媳妇儿啦,终于不用怕蹬腿前见不着重孙啦。 几家欢喜几家愁,当觉罗氏把这个消息传回给容悦的时候,她手中正端着绣绷刺绣,银针扎入手指尖,却浑然未觉。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有了富察燕琳这个中间人,容悦这个心烦意乱的档口,自然去请托。 燕琳看着她一脸着急的神色,不由唏嘘,仔细遣了心腹家仆前往王府报讯。 见富察燕琳欲言又止的样子,容悦也明白,这样冒风险的事,谁会愿意掺和进来,想着这个,心中又不免多了两分哀愁。 阳春三月的京城绿意悠然,繁花乱眼,鱼跃鸟鸣,万物滋荣,自是美景良辰赏心悦目。 燕琳邀容悦出门踏青,可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毫无心思。 此处原是官道,后因改道而废弃,原建在半山腰做长亭之用的梅花六角亭早已荒败不堪,青石茶座上覆满爬藤,漏窗上漆也早斑驳。 远远瞧见数骑绝尘而来,富察燕琳借口去瞧不远处的碑林,带着灵鹊远去,只留宁兰在不远处等候。 常宁跃下马来,将手中乌梢蛇鞭同缰绳一道递给随从,怔了一怔,便快步走来。 容悦远远见了他的身影,一时间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悲伤,直如将人吊在火炉上煎熬,立在那里蹙眉等着,双目一瞬不瞬。 常宁待她一如往日般宽纵依从,打量了容悦脸色,见人精神尚好,语气中流露出两分担忧:“这阵子京中泛起时疫,你在家中好好呆着便是,乱跑个什么。” 容悦摇摇头,全然听不进去他的叮嘱,这会子哪还管的了其他,只紧紧抓着他袖口,目光期期艾艾:“宫里要选秀了,你可知道?” 常宁见她直接点出,心中亦是惆怅,却不愿在心上人面前露出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若是真心待我,总该想个法子。”容悦见他这样轻描淡写,不由更添担心,强忍住万分羞涩,咬牙鼓足了勇气开口,不知觉间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常宁见她一袭杏色琵琶襟素面褙子,月白百褶裙子,松松的云髻上只簪两朵素绢花,容颜清减,此刻珠泪滚滚,心里便似被针扎一样疼,他摸了摸衣襟,出来匆忙忘带帕子,只好拿贴身的中衣袖口为她拭去眼泪。 容悦泪眼婆娑地瞧着面前的男子,眸子清澈,双唇上薄下厚,她曾听人说这是重欲薄情之相,想到这又不由揪心,生怕他就此罢手不睬自己:“你好歹想个法子,啊?” 她目光如此楚楚,直叫常宁心中如火煅烧,他胸中似有万言,却只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唇,只觉口中咸苦。 容悦见他面色益发黯淡,忍不住又催促一次。 常宁掩饰不住的烦躁起来,似乎埋怨似的道:“我没有法子。” 骤听此言,容悦只觉悚然,不由倒退数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满目中尽是失望与惊异,语带哽咽再次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进宫为妃嫔?” 她只觉做了好长一梦,梦醒遍体凉透,呵呵讽笑面前这个薄情人,哭诉道:“既然恭亲王不为长远计,那又何必招惹于我,早早滚开的好。” 语声轻轻,却直白露骨,不留颜面,常年只觉这话薄削若刃,刮在脸上,辣辣的痛。 容悦方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此刻见常宁眼中那道黑芒愈发幽邃,剑眉微微耸起,便知他定是生气了,只是话已出唇,如何能反悔,她只不做声,看常宁有何话说。 常宁此刻心中不比容悦好过,就为眼下这件棘手的事,他将军中诸事一拖再拖,他精心安排,暗中保护,不成想竟就换来她这样的菲薄,他倍觉心冷,尽量放缓声音道:“选秀的事,你去求你姐姐,宫中有不成文的规矩,高位嫔妃的妹妹可以免于选秀。”只需她再将此事拖一拖,等他立了军功回来,总能从长计议。 免于选秀?容悦愕然,惶恐地睁大眼睛,生怕自己听错了去,向来皇室子弟的正妻均从秀女中指婚,若自己不去参选,那么将来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正妻,想到此处,心中越发凄凉反问道:”那你去求太皇太后封我姐姐做皇后成吗?” 常宁有些腻烦,皱眉道:“这两件事岂可相提并论?” 容悦反唇责问:“你我都知此事千难万难,可为何非要我去求姐姐,你为何不肯去求太皇太后恩典?“ 因为,因为他没资格……想到此处,常宁只觉一颗心被浸入苦涩之中,那件被他深埋在心底的事,那些他不能脱口的理由,这清澈万云的万里碧空,他又算得什么,不过小小蝼蚁罢了,他不服,他不愿提起,那被掩埋的回忆冲出心房蔓出一缕缕的青藤,直绕的他心烦吼道:“你有完没完!你没脑子吗?”常宁低喝一声,继续说:“此事于我困难重重,于她却易如反掌,且不着痕迹,最多……”” 最多因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妹妹惹怒太皇太后,做不成皇后?容悦见他如此,心里只以为他已厌恶了自己,想起姐姐那疲倦的面庞,翊坤宫那无休无止的账册,杂物,容悦心中只有疼惜,不觉珠泪滚滚而下:“恭亲王想来也是倦了……拿臣女解闷也够了,故而才拿这样的话来说……想来我今日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常宁听他这样讲,不禁抱怨自己方才抑制不住冲她发火,又不由愤她一心替姐姐考虑,丝毫不顾及他,只强捺住性子道:“即便做不成皇后,以你姐姐的出身才具,六宫总有她一席之地,皇兄重情,在这方面亏待了她,自会在别处补偿,未必不是好事。” “你不明白……”不明白东珠为钮钴禄家,为她们几个弟妹牺牲太多了……容悦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姐姐那干瘦的身躯疲倦的脸庞,不由抬手捂面,泣不成声。 不明白什么?常宁心中想着,她就这样看重皇后的那个位子?“世事不可强求,又何必奢求过多?” 容悦见他早无往日的迁延顺从,话中又满是奚落之意,睁大了眼睛怒道:“你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常宁心中憋闷极了,讽道:“皇后的外家,国舅府的荣光,自然动人。” 容悦只觉心中万分委屈,辩解道:“你竟把我瞧成那种贪心不足之人,不是我的我根本一点都不会要。” “那就息了这心思?”常宁道。 容悦一时噎住,却恨他不为自己着想,哭道:“好,我就是想要荣光,我就是自私,又怎么样呢?你口口声声在意我,只想叫我欢喜,却不肯为我做一点事情,既然如此,自此分道扬镳也好,我们姐妹总有自己的法子。” 常宁只怕她心里也存了东珠的那份心思,心里又急又气,莽撞中拉扯住她的披风冲口道:“什么法子?用你自己的身子?“ 啪!容悦抬手便是一巴掌,落手的一瞬她便愣住了,自小额娘教导,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况他那样的七尺男儿?她这一掌怕是连二人最后一丝情分也打没了,她盯着微微发红的指尖,心中直乱作一团,万种心绪凝绕,直欲将人逼疯。 面上火辣辣的痛,却抵不过胸口的绞痛,常宁直说不出话来,咬一口钢牙,转身欲走。 容悦无意识的伸手去抓,彼时一阵风过,将那宁绸提花披风从她手心擦过,她张了张口,却见常宁出语冷淡如冰:“你那姐姐恋栈权势,不惜火中取栗,我没兴趣陪她疯。”话语中满是决绝,直叫容悦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不叫情绪的波滚冲破最后一丝尊严与理智。 他侮辱自己,还贬低姐姐,容悦心里反复翻腾着这两句话,他这般决绝,他不要自己,他混账!直到看那人策马狂奔,她才忍不出嚎啕一声,哭倒在地。 她忆起幼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哭闹个不停,额娘就把她抱在膝头,一面轻轻的吹着伤口,一面柔声道:“乖乖,日后的伤,比这个更痛,没有额娘陪在你身边,可怎么好。” 她当时远远不懂额娘眼神中痛惜与无奈;半个月后,额娘重病不起,阿玛却因鳌拜案被软禁于宗人府,终归那日额娘去了她触不到的远方,那日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就像他们姐弟的泪,他记得阿玛一脸急色的回到家中时的颓唐,失落,伤痛。 如今她终于略探那无法言喻的痛楚之一二,却已痛不欲生。 这样痛,这样莫名难以言喻的痛,想抓握却眼睁睁瞧着流逝的哀伤,直欲将她小小的身躯吞噬殆尽。 却说那边张大盛原来隐蔽处守护,见主子黑着脸大步走来,夺过缰绳认镫上马,便发了狂似的连连驱马,他忙在后方跟随,奈何主子的坐骑是汗血良驹,主子又不要命似的赶,不一会子便找不到人影。 他正着急,忽见一骑绝尘而来,他手搭凉棚望去,见枣红马上一个青色衣衫的劲装骑士,不是自家王爷还是谁? 他正要张口发问,却见主子沿着原路折返,忙策马跟上,不多会儿又落下一程,好在知道路线,往半山亭去,却只见主子萧索的背影,凝神立在亭边。 他思忖主子心事,试探着问:“可要卑职去把人追回来?” 良久,久到他以为面前的背影不过是夕阳下一尊雕塑,才听见一声极压抑的太息,“不必……”这话语中满是凄凉与无奈的颓唐。 万缕霞光中,隐约中有一丝泪水滴在覆满爬藤的石座,很快便消融不见。 亭内寂静,滴答滴答钻入耳中,张大盛仔细张望,见有殷红色的浓稠液体滴落在尘土堆积的地面上,他顺着那声音往上,只见一只紧握的血色斑驳的拳头,不由惊呼:“爷!” 常宁抬手,招了招,张大盛混迹行伍,知道军令如山,只好抱拳领命,远远退出亭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八章 布方略明主试贤才 西墙下的绣绷还摆在那里,花样早描好,原打算做一只荷包的,宝蓝色蜀锦的料子,精心地用珠线刺绣一只展翅翱翔的朱红色雄鹰,许是搁了一整日,指尖扫过,便是触手冰凉。 容悦面色原本一如夜色淡淡的,见了此物,难免不被勾起伤心事,难以抑制地小声抽泣。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爷,这回廊口上风大,仔细着了风寒。” 只听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常宁转头去瞧,只见妾氏舒舒觉罗氏打开搭在肘弯的月白色宁绸披风,轻柔地披在他肩头。 常宁转身从她手中接过披风系带系上,舒舒觉罗氏才瞧见他两只手上缠裹的绷带,不由低呼:“王爷的手!” 常宁垂目扫了一眼,将手负在身后,道:“没什么事。” 舒舒觉罗氏便不敢再问,低眉顺眼,静静立着一侧,一领银红色描金撒绣月桂花褙子更衬的人温顺知礼,她本是经年服侍常宁的一等丫鬟,后收归通房,如今已为常宁诞育一双子女,颇的常宁宠爱。 常宁抬手系了颌下绦子,随口问:“你怎么过来了,孩子们呢?” “才刚哄着歇午觉,这会子想是已睡熟了,”舒舒觉罗氏觑着他神色,话音中带着柔顺体贴:“奴才听厨房说爷这两日胃口不好,特意叫小厨房糟了鸭信,又煮了银耳鸽子蛋送来。” 常宁视线从廊脚那一丛芭蕉上收回,落在填漆小托盘上绛色的腌菜上,心中蓦然抽痛。 舒舒觉罗氏瞧了出来,便有些担心:“王爷有心事?” 常宁沉默半晌,揽住美人香肩一道回敞轩中去,缓缓道:“一些外面的事,难办的很……” 自打王爷回府,女眷都未曾承宠,爷也总是心事重重,或许真如晋氏所说,爷在外头又有人了,想到这舒舒觉罗氏心中便像被乱絮缠绕般烦忧,即便后来进来那些年轻漂亮的,爷也从不叫越过他去,以她的资历又有何惧?故而心中又踏实几分,笑道:“爷这样的能耐,又是皇亲贵族,怎会有办不成的事?”之前家中兄长犯了些事,险些吃了官司,家里人才报了爷的名号,那头就放了人,那官老爷还亲自上门致歉,故而在她眼里,常宁自是无所不能。 常宁心中叹道,若大清朝没有了,他这个亲王又将焉附:“自然是有,就是皇兄他身为九五之尊,也未见得就不是。” 舒舒觉罗氏倒有些听不懂了,不禁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如今她恩宠虽盛,可感觉却越发不懂常宁,想到这便扯开了话题:“明儿个宁国侯府的老封君做寿,爷可去吃酒?” 常宁不由笑道:“我就不去了,你去便是。” 舒舒觉罗氏有些惊慌:“这如何使得,咱们身份低微。” 常宁抬手搭在她肩上道:“不妨事,左右我府上嫡福晋,侧福晋一概没有,你打扮的贵气些去就是了,跟着些段嬷嬷,她是宫里出来的,经的场面多,有不懂的只管听她的就是。” 舒舒觉罗氏颇有两分为难,又只好应是。 常宁抬手为她扶正发髻上的偏凤衔珠双股钗,道:“我经年不在家,这府里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当家主母,你多帮衬着些个儿罢,回头重重赏你。” 舒舒觉罗氏笑了,还不待说话,只见张大盛大步走来。 王府规矩不甚严,这里又是外书房,张大盛又有要紧事,故而未叫人通禀,见王爷身边又站着一个美貌侍妾,心中暗羡王爷好福气,一面忙打千行礼。 常宁叫他起来,问:“什么事慌里慌张?” 张大盛道:“乾清宫的内官来王府传万岁爷口谕,宣您入宫去,现在正堂等候。” 皇帝召见,谁敢拖延,况又在这个紧要关头,常宁听罢忙叫人更衣。 舒舒觉罗氏大小服侍他惯了,亲自替他换了王服,留在书斋门口目送人出了垂花门。 侍女佩佩见人走远了,才上前道:“姨娘如今能代王爷吃酒去,叫那院的知道,还不气的跳脚。” 舒舒觉罗氏羞嗔她一句,道:“若不是王爷吩咐,我竟懒得去呢,到底还是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佩佩知她温厚,一向又不爱争斗,吐吐舌头,扶她回后院歇息不提。 却说常宁自接了旨,丝毫不敢耽搁,忙驱马赶往乾清宫,甫一进门,只见殿内臣工排成两列,一行以大学士觉罗勒德为首,一行最前面站的是三王兄和硕裕亲王福全。 他便上前朝拜请安。 皇帝命他平身入班,才道:“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疏言:军中红衣大炮不多,乞将吉安、荆州、或西安的几门运至长沙,以便攻城。才刚命众议政王大臣寻议,念你从战地归来,多有了解,便也叫过来听听。” 常宁道了声‘是’,遵旨归班。 内大臣索额图上前道:“皇上圣明,微臣以为,逆贼吴三桂之所以能据守岳州、澧州诸处,全靠水师源源不断将长沙、衡州的粮米经湘水运送至前线。故而时势攻取长沙,剿灭湖南逆贼实为要务。然吉安、荆州、西安亦属要塞之地,互为唇齿,加之沿途运送多有不便,不宜调动。应新赶制铸红衣大炮二十具,快速送至前线。” 目下这是最好的处置,殿内的大臣也纷纷附议。 明珠出班道:“索大人所言正是,然京城至长沙路远难行,且沿途尚有沦陷之地,红衣大炮威力之大,非同小可,若落入贼军手中,反倒劳民伤财,适得其反。” 皇帝也甚为忧心此事,问道:“恭亲王意下如何?” 常宁忙道:“如今南昌克复,途经均是大清地界,不如令兵工二部官员驿送南昌。自南昌转袁州,再至长沙,沿途令各部统领拨兵护送。 皇帝道:“正是如此,解送马炮、关系重大。须选大臣一员同赴南昌,再谕令将军穆占亲统官兵赴袁州迎接,方不致疎虞。” 众臣皆以为然,常宁亦知此事关系重大,红衣大炮是攻城利器,湖广之地道路逼仄难行,满人的骑兵难以发挥作用,不得不依靠绿营兵作为主力,因此这大炮在开道及震慑方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抬头望了眼坐在玉阶宝座上的皇兄,那双深邃,永远气定神闲的双目中,难以掩饰的一丝忧虑与期盼,再想想前线那饥餐露宿的同袍,定了定心,还未开口,只听二哥福全出班请命:“臣愿押送红衣大炮前往南昌。” 二哥一颗忠心毫无疑问,做事也细致谨慎,只是不熟悉路径,想到这,常宁也出班单膝跪地道:“臣弟也愿往。” 大学士觉罗勒德洪举荐道:“恭亲王曾亲履南地,是最为妥当的人选。” 皇帝面上现出欣慰之色,钦定常宁为此次专使。 君臣又商议了几件军务,皇帝便命众大臣退下歇息,又冲福全二人道:“咱们屋里坐。” 常宁忙应旨,跟随皇帝身后进了东暖阁。李德全忙嘱咐人搬上绣墩后退下,自己守在门外听宣。 皇帝命福全、常宁落座,才道:“五弟上回回奏勒尔锦只知自守汛地,各保身躯,徒劳兵师,虚糜国饷,贝勒尚善、察尼畏敌不前,致水陆两军迁延停滞,踟蹰不前之事。朕如何不知,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毫无实战经验,纸上谈兵尚不觉得,真刀实枪打起来,则立见分明。”(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十九章 兄弟齐心誓破贼虏 常宁闻此,便立起身来,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临敌对垒,最忌讳换帅,朕想着他们几人现仍在行伍之间,暂把他们留原任,等战事大定,再行奖惩,才更为妥当。”说着望向弟弟,继续道:“勒尔锦所率主力直接与吴三桂交锋,极为重要,有你在,他尚能存几分忌惮之心,朕也只好劳动五弟你走这一遭。” 常宁听见他这样看重自己,也忙道:“皇兄言重了,臣弟蒙兄长多年栽培爱护,年纪轻轻便忝居王位,心中实在感激,只恨求报无门。如今臣弟能留在军中,替皇兄掌掌耳目,心中自然万分欣悦,皇兄若再这般客气,才是叫弟弟惶恐了。” 皇帝见弟弟如此出息又明白事理,不觉心中宽慰,叹道:“回京不足两月又要启程,只怕老祖宗又要怪我了,之前我允你投军,老祖宗便三五日不肯见我。” 常宁哈哈笑道:“皇帝哥哥这像是在吃臣弟的醋,二哥说是不是?” 福全原本在侧宁心听着,听见弟弟问自己,一时想不好说辞,只好道:“愚兄眼拙,瞧不出什么来,”说着又转向皇帝,语气恭谨:“想来三弟最小,皇祖母只把他当孩子瞧。” 皇帝便冲哥哥道:“这便是他的福气了。”说起家事,皇帝面上蒙上一丝暖意,不过眼下国务繁重,他也没心思叙话家常,站起身道:“眼下吴贼气焰正炽,俗话说,打虎亲兄弟,朕还得多多倚靠你们呢。” 福全忙也站起身来道:“臣才能庸碌,虽忝列议政,然而一切调度将士、翦除逆寇,都是遵照皇上的谕令罢了。” 常宁自然也是这般,谦逊数句。 皇帝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金地砖上踱了两步,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松握着,叹道:“你们都是朕的手足兄弟,非是外人,朕也就直说了。安亲王围困长沙,久攻不下;简亲王收复吉安,屡屡营垒失守,除了穆舒进缴四川,背水一战,略有战果外,前线的情况真真算不上乐观。” 二人念及皇帝多年的庇护关照,心中感喟,如今强敌在前,兄弟三人自然连成一线。 “南方战事虽陷入胶着,然有长江天险阻隔,我军又是正义之师,吴贼逆天作乱,终将一败。皇上万万要保重龙体,切勿过于忧虑。”常宁不禁开口宽慰皇帝。 常宁也诚恳道:“二哥说的是,臣弟还有一事要禀告皇兄,臣弟在行伍,曾偶遇一高人指点:平凉犄角汉中,平凉没则汉中摇动,四川危矣。臣弟深以为然,只是不知皇兄可有对策?” 皇帝不由赞许地望向弟弟,说道:“不错,陕甘地位着实紧要。王-辅-臣此人,世蒙皇恩,却做出如此悖逆之事,朕屡加招抚,奈他始终不肯投诚。朕已派遣图海为抚远大将军,前往西安,替下董额,总督军政。” 福全便道:“图海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才智出众,又明赏罚,申约束,定然能破此难题。” 三人论起军事战略,顿时眼中都闪烁精光,越说越激昂:“攻克长沙才能一举拿下岳州,但正因如此,吴三桂定然会死守长沙。”常宁说着,在暖阁中悬挂的舆图上指点道。 皇帝左圈右画,计较安排:“朕也规划了一下,令勒尔锦勒兵临江,图海则尽快整饬陕西满汉官兵,扼汉中以分贼势。长沙则有安亲王运筹帷幄,亲自坐镇。” 福全亦深觉有理,兄弟三人又略说了些战术韬略,皇帝问了些行伍士卒之事,天色已不早,福全、常宁便请旨备告退。 福全道:“如今战事胶着,片刻不能迟滞,不如就叫这厮回去准备,好尽快去兵部报备。” 常宁此刻心事暗藏,也想早早回去预备着,便哈哈笑道:“二哥还是一样体贴,知道我府上那几个还等着。” 皇帝待这个幼弟素来宽纵,虽见他言辞戏谑,也不多加责备,只拍了拍他肩膀,道:“兵贵神速,前线可都盼着这东西,等你回来,朕给你庆功。” 常宁神色间隐隐现出几分忧色,福全则依旧垂目观心,静待不语。 知弟莫若兄,皇帝到底还是瞧了出来,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常宁笑道:“还是等臣弟回来再请赏的好,现在未立尺寸之功,说话也不硬气。” 皇帝也笑道:“好,”又道:“你如今已是和硕亲王,升无可升,朕委实想不出还能赏你些什么?”说着转向福全:“二哥有没有好主意?” 这话倒叫福全惊惶,嗫嚅着不知说什么为好。 皇帝也知这个兄长老实,笑道:“皇祖母上回还念叨,五弟迟迟不愿成家,定要仔细挑个贵女回来给他上个辔头。也罢,这回得胜归来,朕赏你一门好亲。” 常宁眼睫动了动,扬眉笑道:“那臣弟可要好好挑一挑。” 福全听到这话,略抬目偷觑了一眼弟弟,并未多言。 皇帝拍拍弟弟的肩头道:“好,朕应你。” 虽然福全、常宁推辞再三,皇帝还是亲送他们至宫门。 福全二人原是自午门入,出了乾清宫,便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 此时非早朝时间,大理石铺砌的道路上空寂无人。 福全便道:“五弟怕是明日就要起行,可要去慈宁宫请安?” 常宁少不得又去了趟慈宁宫,倒未提及前朝之事,只陪着孝庄说了会子话,这一耽误,天便擦黑了,因担着十万火急的差事,常宁不敢迟误,忙飞骑回府。 才一入府,便分派段嬷嬷去为他整理行囊。 常宁自小就常去西山大营历练,段嬷嬷收拾起行装自然是驾轻就熟,不多时便叫盯着侍女收拾好日常穿用的内缀钢叶合领右衽窄袖束口的团花行褂,革带和战靴等。 常年又把王府管事叫来吩咐一通,回到宴息室,见段嬷嬷已叫人准备好了行装,也不检视,只屏退了众人,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与段嬷嬷。 “嬷嬷进宫向老祖宗请安时,顺道将这枚水晶石印章送去翊坤宫,”他一字一字,说的清清楚楚,似乎生怕段嬷嬷听漏了去,“算我投桃报李之意。” 常宁自小就极有主意,平时纵然疏懒些也无妨,但是他交代的事,做不好就休怪他冷脸,故而段嬷嬷也不敢含糊,又听他道:“若有什么事,嬷嬷切记去外院寻严师傅,务必叫他传递消息与我。” 段嬷嬷自然明白他意中所指,目光沉了沉,福身应是。 现下时日已不早,常宁便吩咐张大盛亲去兵部报备一声,自回书房整理手札文书,只等兵部预备好传来讯息不提。 只说翌日,舒舒觉罗氏自宁国侯府赴宴回到恭王府,想着这是第一次代表王府出席场合,便先至外书房去见常宁,见他一身紧袖团花行褂打扮,坐在堂中紫檀木透雕圈椅上擦拭佩剑。 遂上前请了安,问:“爷这是要出门?”她穿了杏子黄五福团花拖地湘裙,三鬟髻上镀金缧丝嵌珠凤钗,略一走动,细细的凤尾因颤抖而轻颤,极是美丽优雅。 常宁唔了一声,将宝剑收回牛皮刀鞘,左右倒了把手,似乎在试剑的重量,随意问:“今儿可开心么?” 因舒舒觉罗氏有子女傍身,况且又能代王府出面,那些正经贵族家的夫人也极是给她这个妾氏体面,加上有段嬷嬷一旁提点,她又聪明温柔,倒是与众女眷交谈甚欢,临行前还有几位夫人说要邀请她过府去吃茶。 想到这,她不由心中欣喜,把在王府的见闻细细讲着:“夫人们都是极客气好相与的,也不知谁想出的法子,把戏台子搭在湖心的亭子里,隔着水面,那音忽远忽近,似乎也夹杂了水声似的,好听极了……本来众夫人们都在水榭里听戏,却突然听湖那头乱了起来,宁侯夫人忙遣了丫鬟去问,却是一品国公府上的六格格落了水……” 她本坐在太师椅旁的小杌子上,话音尚未落,便觉身边的男人肌肉僵硬起来,便暗自责怪自己背晦,在他出门前讲这些话,忙又道:“好在侯府上的二奶奶是办老了事的,忙指挥着船娘下水,又叫预备棉褥,人也救了过来。” 常宁转头瞧着她,声音缓慢,却隐隐夹杂着些急切:“是哪家的六格格?” 她并未多想,只回道:“妾身并不十分认识,只听说这位六格格的亲姐姐还是宫里的主子娘娘……” 说着只见常宁推开她,站了起身,大步走至廊下,却又折回身来,仿佛出了什么大事,她从未见过王爷这般焦躁不宁的时候,一时无措。 她颤颤起身,却又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又见他冲门口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句什么,转身出了门去。 侍女佩佩这才上前来,道:“王爷才问奴才段嬷嬷在何处,想是有事分派她去了。” 舒舒觉罗氏心中又愧又怨,有心去找常宁解释两句,面上又不愿表露出来叫人笑话,只在心中暗暗计较,爷这会子只怕就要出门了,前院想是有不少外男,倘或失了礼数,反倒惹人笑话,坏了以往攒下的名声,不若等王爷回来再作打算。 舒舒觉罗氏又想起那位将军夫人的笑言:“这会子最愁的怕不是宁国侯府。”她装傻去问时,那夫人却掩口笑道:“谁又知道呢……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罢了……” 她将此事来回想了数遍,只隐约记得有人悄悄说起佟府的格格……(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章 国舅教女乱上加乱 三月尚属冬春交际之时,况这两日落了场雨,生了一股倒春寒,故而湖水仍旧冰冷刺骨。容悦虽被救了上来,却因此着了风寒,反反复复拖延着,最后竟越发难好了,眼瞧着要把选秀错过去。 如是便有不知哪里放出的流言,有的说,钮钴禄家六格格与天地会中英雄豪杰一见钟情,故而以死相逼,不愿进宫,家里人没法子,只好把她关起来;也有人传,六格格的姐姐出了名儿的善妒,故而把妹妹弄病,不叫她入宫;当然传的最多的就是佟国舅家的大千金嫉妒将入宫分宠的六格格,故而趁着赴宴人多难辨,将人推下水去…… “娘要我说多少遍才好,并不是女儿推得她。”佟仙蕊只穿着见榴花色窄裉小袄,发髻半散,半卧在榉木海棠花围拔步床上,倚着朱红色弹墨百鸟迎枕上,一张秀面满是烦躁,“您怎的相信外头那些胡话,也不肯相信女儿。” 佟夫人赫舍里氏身上穿着件赭红色盘银刺绣宝相花葫芦纹长褙子,手中拿着块素纱帕子,见女儿一味嘴硬,就是不肯认错,忍不住拿手戳着女儿的额头,骂道:“我并非说你推了她,她落水时你早已回了戏台,众位夫人也都是瞧见的。我只问你,为何要同着人向那丫头说些难听的话?” 佟仙蕊闻此,心中着实缓不过气,却又不敢十分与母亲顶嘴,只暗暗捶着枕头道:“额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责备女儿,外头那些闲话,均是有心人捏造出来的,额娘肯听,便是落了下乘。如今又拿这话来教育女儿,倒真叫女儿摸不着头脑。”说到这,忍不住又在床榻上拍了下。 佟夫人被她气的倒仰,直要抓了青花瓷锦绣山水瓷瓯中插着的鸡毛掸子上来招呼,幸得跟前儿伺候的丫鬟婆子圈圈拦住。 佟仙蕊的贴身丫鬟雅卉见此忙偷偷溜出去,直奔外书房。 佟夫人越发生气,怒道:“我瞧今个儿谁再来拦我,便连她一道发落。”这话音落,便有两个丫鬟便迟疑着稍退后半步。 只听佟夫人身边的妈妈劝道:“格格还小呢,太太何不好好说话,也叫格格明白您的苦心。” 佟夫人又悲又气:“她还小?眼瞅着可就要选秀进宫了,就这个脾气,迟早也是为家门招祸,不如打死了干净!” 说罢挣开了众丫鬟,便要举起鸡毛掸子往佟仙蕊身上招呼,后者忙撩起葱绿缎子薄被盖住头脸。 “住手”只听一声洪亮的男人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见一铁青色合领右衽窄袖柞绸衫,腰束革带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的帘陂下站着,不远处站着一名天净纱挂印封侯纹窄袖袍的青年,二人均是白净面皮,五官轮廓十分相像。 佟夫人见是丈夫和儿子,便将手中鸡毛掸子掷在地上,面上仍难掩怒色。 佟仙蕊原怕的躲在奶母怀中,这下见来了撑腰的,也不愿再忍,哭诉道:“爹爹,娘要为不相干的人打死我。” 佟国维长子叶克书忙上前搀扶佟夫人至碧纱橱外的玫瑰椅上坐定,他秉性温和,此刻柔声劝道:“娘,消消气,犯不着跟这个犟筋着恼。” 佟仙蕊听见哥哥这样说自己,伤心大哭道:“爹爹,你听听……他是怎么说我的。” 佟国维也走过来,在床头的禅椅上坐下,先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肃声道:“别哭了!” 佟仙蕊闻声止住抽泣,佟夫人见丈夫插手,胸中顿时一阵憋闷,抬手捂着胸口揉着,半晌才好些了:“老爷还要惯着她,我竟是不能管教这个女儿了?”说着想起怀胎十月,牵动情肠,拿帕子擦拭眼角,“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心疼,咱家的闺女,自小不成受过什么委屈,竟日里跟个傻子似的,我早说,咱们家富贵已极,不求攀龙附凤,只求找个疼惜她又好脾气的,也就是了,老爷偏又要这个孽障进宫,如此不知进退的东西,可叫我这个为娘的怎么放得下心,倒不如一口气上不来,瞧不见也倒罢了。” 佟仙蕊听见母亲这番真情流露的话,心中虽心疼母亲操劳,却也极不服气,开口还嘴:“娘这话怎么说的?女儿哪点不如人了。她们入的,我便入不得?”说到这,见爹爹递过来的眼神,只好忍住,狠狠揪着褥单。 佟夫人的母家赫舍里氏于顺治康熙两朝均是恩宠无限,做女孩时自然娇贵,与丈夫家世分不出个眉眼高低来,如今嫁到佟家虽也极尽人妻之分,只是经年养成的脾气却难改,夫妻两个一言不合就要闹将起来。 只是过门后数年无所出,到底不硬气,直到生下儿子才一招扬眉,难免格外宠爱儿子,谁知生下的女儿,性子之骄矜又远胜于她,她出手管教又屡屡被丈夫拦着,难免又因此事争吵。 佟仙蕊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养成了这一幅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骄娇之气。 “夫人太过多虑,皇上是闺女的亲表兄,脾气又是最温厚不过的,对我佟家一向敬重关照,我女儿嫁过去,绝无吃气的理儿。”佟国维自认对皇帝的态度还是有信息的。 佟夫人却不认同:“一入宫门深似海,那种地方都是些人精,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不在话下,咱们格格又没有受过委屈,怎能过的惯那处处看人眼色的日子,”说着语气中便多了两分哀求,“老爷,为妻实在不放心,您去求求万岁爷恩典,许咱们闺女自择夫婿罢。” “娘亲说的您好像过过那种日子似的。”佟仙蕊小声嘟囔着,见佟夫人作势要打,忙紧紧咬着唇乞求地看向父亲。 佟国维一直看重外甥雄才大略,是一代明主。他心气高,自认这个宝贝女儿不能随便就给打发了,要嫁就要嫁第一等人物,遂道:“真真妇人之见,即便她们想算计,也得看人下菜碟,我还不信了,谁敢打我佟国维女儿的主意。我瞧蕊儿这性子明快讨人喜欢,人又耿直,夫人太过多虑。”说这话时两撇胡子跟着抖动,颇为威风。 叶克书在一旁看了半晌,方才劝道:“儿子认为娘说的对,大妹脾气确实骄躁了些。” 佟国维骂道:“糊涂东西,你又懂些什么,内宅的事,谁许你跟来插嘴?不稂不莠的,镇日不知上进,还不快滚回外头读书去。” 叶克书被他当着一屋子人劈头盖脸地骂下来,胸中自然恼怒,可又被父亲训斥惯了的,此刻强忍住,大跨步抽身离去。 佟国维极力放柔语气道:“夫人这会子反悔已来不及,太皇太后都已相看过,内务府的人也来传过圣旨,三两日内便要初选,皇上这阵子正为三藩的事忧心,咱们又是嫡亲外家,怎好出尔反尔下他的脸面?” 佟夫人面上尽是无奈,见丈夫放柔态度,也只好道:“老爷明日一早还要往甘肃去公干,早点回去歇着罢,我再跟闺女说会子话。” 佟国维见佟仙蕊悄悄冲自己摇头,遂道:“夫人料理家务着实辛苦,我尚有几桩事要同夫人商议。”说罢不由分说,把住她胳臂往外带。 佟夫人只好指望明日丈夫走后再好好管教女儿,当下与丈夫一同回正房歇息不提。 实则容悦那日去赴宴,被佟仙蕊碰见,奚落了数句,说什么姐姐妹妹一起往龙床上挤,也不管什么脸不脸的了,她们佟家到底做不出这等事来,换做她是容悦,宁愿铰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便去太皇太后面前哭求云云。 容悦虽本无意入宫争宠,被她这样一说,到底心中气郁,又念起常宁素日的好处与恭维讨好,心下懊悔,胡乱走到湖边垂柳树下发了会儿呆,似乎被什么人带了一把,她又正值恍惚,便落下水去。(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一章 见御笔欲断终难断 内朝忙活着秀女大选,热火朝天,前朝政务一项接着一项,难有喘息之机。 这日早朝,议政王大臣索额图上书列举多罗贝勒董额等人统率大兵出征秦中,并未能克复疆土、抚安百姓,反倒贻误军机,殊负圣上委托等罪,又列出条条细证,还有这些人副将出面作证,索额图便恳请皇帝将这些人治罪。 群臣自然附议。 皇帝遂从诸议政王大臣等议,将多罗贝勒董额削去爵位,罢议政为闲散宗室。降固山贝子温齐为辅国公,并革去都统、及宗人府右宗人之位。罢辅国公绰克托宗人府右宗人之位,并仍罚俸二年。 此事在京中自然引起一阵波动,此时容悦正烧的糊糊涂涂,连选秀也耽误过去,钮钴禄府也十分低调。 富察燕琳落选是意料之中的事,早由祖母暗地里张罗着婚事,她也安心地在家预备嫁妆,不怎么见外客。 容悦只好有意无意的向法喀打听恭王府的事,因法喀以往同常宁见面,都是常宁往外头找他去,故而并未进过王府,他素日里认识的都是些纨绔子弟,只打听到些恭亲王的风流韵事。 既然姐姐相问,法喀只好试着往王府里递了帖子求见,偏王府那日守门的家将是因伤重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顶看不惯这种法喀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事先又得常宁吩咐不许泄露他的动向,故而回绝的也不客气。 法喀从未求过人的,谁知竟被个守门的小卒撂了脸。回来路上又被赫舍里府上的人拿些混账话挤兑了一通,到容悦处着实恼了一回。 容悦心中满以为他在常宁处受了气,只道常宁恼极了她,心中更添烦闷。 偏生暮春时节正是时疫好发的时候,京城之中已有几户因这个死了人的,容悦这病一直拖着不好,觉罗氏少不得要担心,叫法喀入宫禀告东珠。 东珠得知后大为光火,忙下了帖子请太医院的御医到府里问脉,那太医有些本事,开了张药方叫吃上几贴,又嘱咐些平日里须注意的。 法喀不敢耽误,忙叫下头人按方抓药,煎了几贴药送与容悦吃,至此方才见好。 “格格万别把这些闲气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哪位奶奶、格格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您心里的委屈,横竖都有娘娘为您做主。”这日朝霞奉东珠吩咐来钮钴禄府探病,如是说道。 容悦听见姐姐对自己并无丝毫责备之意,反倒处处呵护关爱,心中更觉得愧疚,万分惦记起姐姐来,拉着朝霞的手细细问道:“姐姐身子如何?在宫中一切可好?” 朝霞侧头望着墙脚的天然几上汉白玉倚松听涛四脚香炉吐出的氤氲薄雾,微笑道:“娘娘身子大安,只是每日里忙,太皇太后已允准了娘娘,将太子爷带到翊坤宫抚养。”她说着转着容悦道:“整日里膝下有个孩子,多了些生气,主子精神也好多了。” 容悦前阵子忙着自己的事,倒丝毫不知道此事,略想了想,只觉得有些别扭,却又想不出不妥当之处,终归只道:“这就好,还望姑姑多劝着些姐姐,爱重身子要紧。” 朝霞应下,又细细劝抚她数句才离去。 容悦躺了大半个月,这日精神好些了,想要走动走动,便往纳兰府去。先找纳兰夫人说会子话,纳兰夫人言语倒十分客气,只不过精神似乎也不大好,略说了两句话便道乏。 容悦道:“既然姨妈乏了,我便去西院瞧瞧大嫂子去。” 纳兰夫人面色沉了沉,容悦心中便是一揪,她知未出阁的女孩子,名声比什么都紧要,如今京城贵妇名媛圈怕早将她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姨妈怕是以为她是轻浮女子,这样想着,心里就有些发虚。 纳兰夫人笑道:“你大嫂子月份大了,昨儿夜里还闹身上不痛快,改日再见也罢了。” 容悦应是,才出了院门,只瞧两个管事婆子坐在日影里说话,“都只道她是个好的,却不曾想竟能生了这样的事,怪道太太也远着她了。” “这些个达官贵人,深宅内院的,阴私事总是少不了的,说到底还不是怪她自己不检点。” 容悦心中本就有心事,听到这话,满以为她们是说自己与纳兰容若的闲话,不觉悲戚,打道回府去。 闲言碎语虽恼人,可时间是良药,总会有新的闲话冒出来,将旧的风波压下去。 这日在家中闲呆着无事,容悦想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游记来,因叫和萱找了出来。 歪躺在院子中木兰花树下的黄花梨木红漆美人榻上打开来信眼一瞧,竟吃了一吓,投在地上。 和萱也跟着吃了一惊,欲去捡书,容悦忙叫住她,自下榻俯身小心捡了书起来,打开青蓝色书皮,扉页上两行字赫然入目。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字体工整俊秀,骨力遒劲,不是姐姐所写,所以……应当是皇帝的字体。 她仔细翻看,里面的注解倒还是自己的小字,书页里还夹着不少点心渣,整本书也只有这两行字陌生,突如其来地叫她摸不着头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是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里的两句,文意中也无男女私情,她转念又想,自己把那本书遗落在翊坤宫暖阁里,皇帝必然以为是姐姐的,故而随意写上两句,定然如此。 虽这样想着,到底不敢亵渎御笔墨宝,便叫和萱取了黄绸子来,小心包了,又锁在匣中,倒叫一边看着的和萱摸不着头脑。 只听廊下喂鸽子的小丫头道:“格格,大太太来了。” 容悦忙将紫檀木盒子塞回炕头的被褥里,理了理发鬓。 觉罗氏进门来,细看了她神色笑道:“果然三姐姐派的太医是个好的,六姐姐今儿瞧着像是大好了。” 容悦尚未从方才那事中抽出精神来,忙扯出一丝笑道:“好多了的,这些日子委实辛苦你了,”见她面上都是笑容,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正是呢,”觉罗氏笑道:“前脚富察府上送喜信儿的才走,后脚纳兰府上又来报信儿来,那府里的大太太新添了一位哥儿。” 容悦真心高兴起来,道:“真的,大嫂子生了。”说着便要更衣去瞧她。 觉罗氏忙把她拉住道:“姐姐别急,那府里定也忙得不成样子,纳兰大太太这会子正弱,大夫叮嘱要静养着,不好见人,况姐姐也才刚好些,吹了风怎么好,不妨遣了贴身丫鬟捡几样补品送过去,等过上几日再去相见才便宜呢。” 容悦笑道:“你说的是呢,我也是急昏了头。” 觉罗氏又同她商议下送去纳兰府的贺礼,姑嫂又说了会子话,容悦才才叫和萱送她出门。 得知富察燕琳终身有靠,容悦也是真心为她高兴,却不禁又担忧自己归宿来,念及常宁,心中一动,唤道“宁兰”。 正要送觉罗氏出门的和萱便冲挂落处逗弄鹦鹉的宁兰道:“叫你呢,就知道顽。” 宁兰丢了八哥,吐吐舌头道:“知道姐姐勤快不是。”说罢笑嘻嘻的进了屋里来,问:“主子有什么事?” 容悦见左右无人,招手叫她凑近些,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纳兰府家长孙做满月的时候恭王府可去人吗?” 上几回容悦与常宁见面,宁兰都在一旁,或多或少知道怎么回事,她是家生子,不像和萱是外面买来的,打小就被国公夫人指给三格格,这些年一直笨笨的,也出了不少差错,小姐宽厚,又念旧,一直拿自己亲姐妹般待。故而宁兰便一颗心都扑在容悦身上,忠心得很,听见主子吩咐,便应下了,刚要转身,又听见容悦唤她。 “你只管先去纳兰府上道贺,装作闲聊一般问问桃夭便是。把我早预备下的小衣裳,在祥宝斋定下的那两套项圈手镯,还有宫里赏下的血燕,一并包了送去。千万嘱咐她善加珍重,我未好全,只怕过了病气给她,过些日子再见不迟。” 宁兰应下,自去了。 容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咬下唇,打开炕桌的抽屉,将朱漆嵌螺钿的盒子拨到一旁,拿出精心绣成的那枚荷包来。 见雕栏思骏马,想起常宁,又难掩珠泪滚滚。 她抬起手背擦拭掉苦涩的泪水,将荷包放在一旁,抽出一张信纸,虽胸有千言,却提笔难书,丢丢写写,如是几回,终是长叹一声,将狼毫小笔蘸饱了墨,颤抖书写了两行伤心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寥寥两句,只盼你珍重话中深意,只盼你懂我婉转心思,只盼你我还有来日可期。 思及至此,越发悲痛,将那花笺折了两折,放入荷包之中,细细拿银丝线签了口,抱在胸口,胸口却又是一阵悲伤逆流而来。(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二章 困战局因骄反失娇 当下的习俗,女子出阁前,闺中密友要为她添妆上头。 容悦与富察燕琳素来亲好,燕琳要成亲,容悦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精心选了一枝镶红宝石的绛桃、一枝赤金白玉观音满池娇的挑心、另一枚并金缧丝松竹岁寒三友梳背,细细拿天鹅绒衬里的紫檀木掐丝梅花盒装了,带往富察府来。 富察燕琳为人和善大方,故而来添妆的贵女不少,富察府许久没有吉庆事,老国公夫人亲自安排,家人未有敢不尽心者。 似容悦这等贵眷,才一下车便被人引着直接往富察燕琳的闺房去。她到的早,富察燕琳正在铺着细织芙蓉覃的贵妃榻上跟光禄大夫一等公府上的瓜尔佳三格格说话,见她来,忙招呼她坐。 富察燕琳的二婶娘便是瓜尔佳明芋的姨母,两家原是沾着亲的,因她年岁尚小,容悦便与打招呼道:“妹妹瞧着又长高了些。” 瓜尔佳明芋笑道:“正是呢,才刚姨妈见了,也这样说。”说罢又问:“钮钴禄姐姐可都好了么?听我大姐姐说,你病重,连选秀也去不得了。” 听她这样问,容悦稍有些尴尬,笑道:“已好多了的,有劳妹妹见问。”瓜尔佳明芋的两个姐姐容悦是见过的,容貌很是一般,想必入了宫也得不了宠,容悦有心想刺她两句,又不愿给富察燕琳的好日子添别扭,遂隐过不提。 她在交脚杌上落座,抬眼打量着富察燕琳,见后者穿着件紫绡中衣,外罩雨过天青色纳锦百花缎袍,面泛红光,眉眼含笑,笑道:“瞧姐姐,遇上喜事仿佛更美了。” 富察燕琳并未觉羞赧,极是大方地笑道:“妹妹也会有这一天的。” 瓜尔佳若芋本就直爽,见此插话道:“我家大姐姐成婚之时,胖了好些,可瞧富察姐姐,好像瘦了似的。” 富察府败落,各房只顾自家的事,富察燕琳的婚事许多要亲力亲为,没少折腾。 容悦笑道:“就是这才叫我羡慕呢,瞧我,养了这许久,腰上又胖了一圈,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姐姐快教教我。” 富察燕琳也觉得瓜尔佳明芋说话句句叫人难堪,遂叫了灵鹊来带瓜尔佳明芋往外屋喝茶吃点心去。 待人走后,才拉容悦坐下道:“她母亲去了二婶娘处,也不知商量些什么,便把她送了过来。” 容悦自不会跟她计较,笑着同富察燕琳说体己话:“怎的这样着急?听说你要去南边,这一分开,再见面就难了。” 富察燕琳笑道:“这边我也无甚好留恋的,只有个祖母年迈放不下,祖母又怕她身子骨支撑不住,到时无人为我打算。”说到这眼圈有些泛红,拿帕子轻拭了下眼角,接着道:“他那头只有父母幼弟,他在军中,身不由己,我早些过去,也能帮着照料些。刚好南边大捷,他告了几日假,两边就把婚事办了。” 容悦握住她手道:“能娶到姐姐,真是莫大的福气。” 富察燕琳微微一笑,她终生有靠,难免为好姐妹担忧,道:“你同六王爷……怎么样了?” 提起烦心事,容悦微微一叹:“他……恼了我。” 富察燕琳微微诧异:“她恼了你?我还只当是你恼了他。” 容悦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抓了她手,问道:“为何?”她心中实在没底,为何常宁一直杳无音信。 富察燕琳见此,倒不好多说了,只道:“瞎猜罢了,你比他好的多。” 容悦正待再问,只见富察燕琳的几个表姐妹结伴而来,燕琳少不得去招待说话,容悦与她们不大相熟,便去了花厅。 花厅中早摆下各式茶水点心,灵鹊等婢女在旁伺候。容悦见瓜尔佳明芋与几个女眷围着八仙桌坐着嗑瓜子聊天,便想离去,却听一个女声说道:“听我额娘说,前儿她入宫请安时,太皇太后身子不大好呢。” 容悦心下一惊,算算有好一阵子没去宫里请安了,哪怕会受苛责冷待,也不该不去跟太皇太后请安,毕竟太皇太后对她们这些孩子那般慈祥,思及此处,忙示意和萱过去听着些个。 “太皇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了……”另一位女眷想起那位慈祥可亲的老人,叹道。 “嗨……”一个天水碧色衣裳的格格道:“你们可别瞎说,太皇太后身子硬朗着呢,不过是被……给气的。” 她说的隐晦,偏有人不明白个中关卡却又好奇的紧,追问道:“郎姐姐快告诉了我,是哪个?太皇太后佛爷般的人,竟还有人要惹她老人家生气。” 碧衣格格被她们几个丛恿的紧,才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原是宫里当差的姐姐说的,那位仗着和万岁爷的中表之亲,接连霸着皇上不放,皇上一开始还纵着她,太皇太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她后来竟缠的皇上连批折子的功夫都没了,这下皇上也怪她不识大体。 她便别扭上了,还当着六宫的人撂了冷脸,说了些诛心的话,当下太皇太后就有些不高兴,可还派了苏嬷嬷去安抚。 也就咱们这位万岁爷最是好性儿,连着去了两趟,又是赏赐了许多东西,又是恩赏她母家,才哄好了些。 也不知这位祖宗是真傻,还是装的,不几日因份例少了她些什么,便又找去翊坤宫,谁知那日翊坤宫主子早瞧不惯她,加上也忙得很,便搭理她,她憋了火气,回宫便把使唤的婢女数落哭了。 去给太皇太后,太后请安时,又当众下翊坤宫的那主儿的脸面,险些就争执起来。 她回去便哭闹一场,说自己做姑娘时如何如何,吃不得别人的冷灶云云……非要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哎吆吆……” 容悦听罢和萱的转述,心中一沉,虽然宫里没有传出消息,但姐姐那性子,定然不好受,想到这,愈发心乱如麻,回府后同觉罗氏商议,便叫法喀去打听,结果只带了朝霞的话儿来:“格格今儿只管安心在府中静养,宫里的事自有主子给您做主呢。这几日事多,主子怕没工夫,待忙过这阵子,再招格格来见面就是了。” 如此容悦更是担忧不已,南方叛乱不息,朝中人人战战兢兢,虽则秀女早已入宫,立后之事却迟迟未有人提及。 与钮钴禄府交好的几家公爵曾试探着上了折子,也是一概的留中不发,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叹了口气,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多与亲眷们走动,争取些支持罢了。 却说常宁自京师出发,一路小心在意,昼伏夜出,终于将十二枚红衣大炮安全运抵南昌。 因他身负辎重,行动缓慢,才至行辕,早有心腹向他耳语,京中有消息送至,他心中便打了个突,可依旧按捺住性子将所运之物与上峰做了交接,才借口更衣退至帐中。 早有仆从侯在营帐内,见他进帐,打了个千,双手将一只封了火漆的细小竹筒捧上。 常宁略一检视,有些心急地抽出腰间嵌珐琅西洋小刀来,拆开火封,抽出一张小纸条,打开粗看一遍,面上便满是笑容,抬头冲张大盛道:“此人送信辛苦,重重赏他。” 张大盛应了声“嗻”,带人退下。 这封小书上正是京城中的消息,钮钴禄六格格果然错过选秀,目前身子已大好,已能出门去为富察家的燕琳添妆。此外,钮妃娘娘将太子收在膝下抚养。 常宁不禁弯起唇角,在营帐中快速走了两圈,瞧那样子,若是有马定会飞驰一回不可。 目前的形势都按着他预想的发展,最初他听到容悦落水的消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小丫头身边陪着,可圣命当前,不容他犹豫,只能快速安排了一遭,叫富察燕琳暗中放出佟氏的闲话,又用印石提醒东珠别忘了他的‘提醒’。 如今佟氏显然已落了下风,只消钮钴禄东珠肯好好教养太子,后位必是她囊中之物,如此,小丫头当不会再心烦了。 宫中选秀,三年一次,照他估计,明年年底,这场战争怎么也能见个分晓,不会再拖个三年,到那时他回京向皇祖母和皇兄请封,一切顺理成章。 想到容悦,又不由气她小孩子脾气,那般不给自己台阶下,等到了手定要好好调教调教。他正想着,只听门外张大盛通禀之声,便叫他进来。 张大盛打了个千,才凑近道:“爷,瞧着外头情形不对呀。” 常宁挑眉,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张大盛忙将自己看到的细细讲来:“我瞧大将军看着那十几枚红衣大炮简直红了眼……” 常宁敛了笑容,微微蹙眉,在帐中踱了两步,唇角却微微一勾,道:“这帮人,鼠目寸光”说着将手中的一小张宣纸卷好,封入竹筒中,“话又说回来,这种人自有他的好处。“ 张大盛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他递了拇指大的竹筒过来,忙接过手中。 常宁微微昂着头,整了整革带,道:“待会儿我去探探情形,明日写封密折送回京,这封小书也一同带回王府。” 张大盛忙道了声“嗻”,常宁自翻身出帐查看不提。 五月,乙巳日。 皇帝谕兵部,今闻袁州到长沙道路险阻,倘难猝拔,则送亦何益,故红衣礟暂留南昌。 此外,皇帝又对安亲王进行安抚,下旨自京拨马陆续发往岳乐处,又对他所统军士拨钱粮,再行颁赐。 荆岳前线战果不佳,福建、广东处却屡得好消息。 浙江总督李之芳疏报,伪扬烈将军程凤身故后其妻王玉贞率伪总兵杨彪等三百四十八员、家口四百七十三名、伪兵三万一千二百四十三名、赴军前投诚。 扬威大将军和硕简亲王喇布疏报,四月二十九日将军莽依图率领官兵抵南安城,严自明出城降之。大兵进发之处屡败贼众,克取南雄后直抵韶州,灭蛮大将军广西巡抚傅弘烈迎降。 这样到了六月初,尚之信便率省城文武官及兵民归正,皇帝对尚之信下旨褒奖,令其袭其父尚可喜平南亲王爵。 明珠是朝廷重臣,自然对前线动向了如指掌,如今见捷报频传,才敢给自家的嫡长孙风风光光地做满月。 选了日子下了帖子,一大早,纳兰府门前车驾便络绎不绝,明珠与纳兰容若都在门口迎客,府里的家丁远远见是恭王府的马车来了,忙去通知了老爷。明珠却知常宁早已出门,况且他在府中也鲜少乘车,多是骑马出行,可王府尚无福晋,正不知是哪个,却见那车驾径直在角门处停下,心道定是女眷,后院自有夫人照管,也就放下不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三章 思萧郎心事托鹊桥 舒舒觉罗氏在角门处换乘软轿,才至内院,便有几个素日里相识的女眷上来招呼。 她自然也众女眷笑谈,正说着话,见一个着天蓝色薄罗衫子,珍珠色百褶裙子的俏丽女子分花拂柳而来,这一身装扮清爽,却又不叫人觉得小家子气,反倒让她不由暗惭自己这一身缂丝盘金绣牡丹纹的褙子累赘俗浊,觉罗氏正想着,听旁边的夫人小声说道:“这就是那日里落水的钮钴禄六格格。” 她不由再细细瞧去,见那女子梳着寻常的双丫髻,发髻上唯一只白玉蝴蝶,一朵纱堆宫花,额外一只珠钗,余发结辫垂在肩头,不禁叹道,这女子若生的好,不须怎么修饰打扮依旧美丽动人。 她目光瞧着钮钴禄容悦,后者却也像她瞧过来,舒舒觉罗氏便有几分局促,转开视线去同身边的夫人闲说了些刺绣花样的话。 眼角的余光却见那俏婢走过来,心中正纳罕,那侍女却冲自己身旁站着的段嬷嬷恭敬地福了福,道:“咱们格格叫奴才过来跟嬷嬷打个招呼。” 段嬷嬷一丝不苟的回礼,淡淡道:“有劳宁兰姑娘。” 段嬷嬷原在宫中伺候王爷的生母陈娘娘,是王爷的心腹,她不敢细问其中缘故,心想以往各府交际都是段嬷嬷出面,她老人家又管着王府内院诸多事宜,相必是有些交往罢。 却说容悦见宁兰回来复命,便带着她一道往西院去瞧卢俪文。 她到时明间里已坐了几个素日相好的女眷,卢氏歪在炕上,穿着件簇新的松绿色中衣,秋香色净面缘一尺宽边的罗衫,头上勒着嵌玳瑁方胜纹软绸抹额,与众人闲说着家常。 容悦跟几位夫人厮认过,进前两步,仔细瞧着她,见她形容消瘦,脸色倒还好,略放了些心。 当着人多,也不好说什么贴心的话,只一面寒暄客套,一面在心总想回头定要寻些补气血的药材送来方好。 说了会儿话,便有夫人说起想瞧瞧小少爷,卢俪文道:“哥儿被乳母抱去前院了。”说着吩咐桃夭去瞧瞧。 桃夭才到门口,便有丫鬟来传话,前头亭子里宴席已备好,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入席。众人便退了出去,容悦本欲留在屋内同她说话,奈何纳兰夫人央了下人再三来请,只好也过去了。 她心中带着心事,略吃了杯水酒,便借着散酒悄悄离了席。 纳兰府内院中建了一处花园子,容悦沿着抄手游廊,走至一面山墙处,问身后跟着的宁兰:“是说的这里么?” 宁兰小心打量着左右,道:“瞧这一棵迎客松,段嬷嬷说的定是这里没错。” 却说容悦那日自富察府回家后,想着富察燕琳的话,心中便又多了两分侥幸,以为常宁不过是下不来台面罢了,便想着主动示好,故而鼓足勇气来借段嬷嬷传话,她此时心中忐忑,掏出袖中荷包,手心微汗,听宁兰轻轻唤了声格格,她抬头望去,见一个黑影轻轻走来,主仆二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还是宁兰眼尖,轻声叫道:“是段嬷嬷。” 容悦松一口气,走上两步扶住她胳膊道:“别拘礼,人多眼杂,我长话短说。” 段嬷嬷面色显然镇定的多,好似隐隐流露出些不耐:“格格请说。” 容悦本想问她常宁可有东西交托,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觉胸腔中委屈、疑问均拧作一团,不知如何出口。 宁兰在一边望风,催促道:“格格,快些罢。” 容悦便将荷包塞到段嬷嬷手中,道:“有劳嬷嬷了,定要……定要亲手交给他。” 段嬷嬷挑眉:“格格不知王爷早已不在京城了?” 容悦倒着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他走了?就这样抛下自己不管?她咬了下唇,极力遏住莫名其妙就要涌出的泪水,颤声问:“何……何时的事?” 段嬷嬷警惕地打量着左右,道:“外头的事,奴才不敢泄露,只能告诉格格,主子已走了两月有余。” 见容悦傻傻的就要愣住,她怕难于收拾,又道:“格格莫急,主子吩咐,府中有事便着外院的人传讯与他,奴才会依言将这枚荷包传送给王爷的。” 容悦只觉小心掏出的一颗真心被人随意撕扯嘲讽,一时痛到不能自抑,宁兰又轻轻唤了一声,容悦回过神来,才听她道:“段嬷嬷已去了。” 容悦如何不知私下见面极为不妥,眼下只好各自去了,回府去苦等回音。 容悦这边饱受煎熬,卢俪文那头身子骨也越发不好,纳兰明珠与夫人很是着急,每日介儿人参、灵芝流水般买进,卢氏的身子却是每况愈下。 容悦与她感情好,隔几日便去瞧她。 这日走至廊下,见两个小丫鬟支着银吊子熬了药,用细沙滤过药渣,浓浓的逼了一大碗乌黑的药汁。 气味极为苦涩难闻,容悦想起前阵子每日介儿当饭吃的药,不禁作呕,忙拿帕子掩了口鼻。 桃夭早知她来,忙打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容悦进了门,见屋中錾梵文仿古鼎式炉中燃着苏合香,却依旧遮盖不住腥臭之气,她探头觑了一眼,见卢氏正歪在炕上睡着,示意桃夭噤声,拉了她手到一旁,轻声问:“可好些了?” 桃夭掏出帕子擦了下眼角,道:“事到如今,也不瞒着您了,老爷前儿从太医院请了位张太医,诊了脉出来竟直摇头,不知跟老爷太太说了什么,但想来不像好的。” 容悦听到这心下凄然,记得姐姐说过一位李太医是千金圣手,这回若能进得宫去,定要去老祖宗那里讨个恩典。 桃夭继续道:“大爷虽日日来,太太却都不叫大爷进屋,又把一个陪嫁丫鬟给开了脸,我们太太又是心思重的,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头,还求您能劝着些。” 容悦点头,进了寝室,见她面色蜡黄,发髻蓬乱,顿觉心酸,为她掩了掩被角。卢氏睡得轻,已醒了,拉了她手道:“难为你日日来瞧我。” 容悦强牵起唇角道:“别跟我见外,若是我病了,你也会如此的。” 卢氏吃力的抬手掩住她唇,道:“别乱说话。”又吩咐桃夭道:“去太太处把富哥儿抱来。” 桃夭应着去了,容悦才强笑开解她道:“姨妈定是怕孩子吵着你休息,你只管好好的,把身子养起来。日后富哥儿天天缠着你,你躲也躲不过去的。” 卢氏笑了,她原本就清瘦,这一笑,唇角处带出深刻的法令纹,轻声道:“你那日真是不小心。” 容悦吃了一吓,慌忙左右瞧了下,见此刻房中无人,才道:“大嫂子说的是?”(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四章 纳谏言后位方落定 卢氏目光沉燧,直要望进她心里去一般:“那日园子里本有几个婆子吃醉了酒,在那里眯着了,凑巧把你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容悦着急,抬手盖住她手,继续道:“好在那婆子当日回了值房,便晕晕乎乎忘了大半,替她的又巧是我的陪房,只告诉她是她听得岔了,后来又寻个由头将她撵到庄子上去。” 容悦叹道,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原就极依赖卢氏,如今见瞒不住,索性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卢氏目光幽幽,轻轻抚着薄衾上的提花,缓缓道:“你这人心机不沉,难怪被戳穿。” 容悦心中繁乱,也未仔细体味她话中别意,蹙眉道:“现如今也未见回音,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卢俪文抬目,那一双明睿的眼眸中透着些许怜悯,轻声道:“纵使他有心又如何呢?恭王府那一堆莺莺燕燕的,没一个好缠的。那个舒舒觉罗氏你也见了,一看就是有心眼的,又肯做小伏低,她如今可是有一双子女傍身的……”说罢又摇摇头,道“我虽未同恭亲王有过交涉,可听你的话,便知那是个极谨慎的人,想来他是决计不会找你的。” 容悦睁大眼睛,追问:“为何?我一颗真心待他,他……”想到常宁离京近三个月,自己竟毫不知情,再想想段嬷嬷那不屑甚至有些厌恶的神情,不由又没了底气。 卢氏出言犀利,直中靶心:“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罢了。他说句话,转了十几道弯到你这,你也听不出来。你原本无意间一句话,他又要在心里过上几个来回。你自己说,这合适么?” 见容悦咬唇不语,卢氏又道:“男人嘛,若是逗着你玩还倒罢了,若是娶妻还是会找个能说得来的。若他说什么,你都不懂,哪里还有什么意思。” 容悦只觉得前路一片苍茫空白,竟有些了无生趣。 卢氏瞧她依旧不肯死心,放柔了声音道:“你性子倔强,爱钻牛角尖,若不到黄河,定是不肯死心的。也罢,眼下你不能再去找他,没得叫他看低轻贱。改日我遣桃夭去王府回礼,借着由头帮你问问如何?” 容悦大为感激,伏在她腿上道:“多谢姐姐疼我,若他果真是这个意思,我也就能安然放下了。” 卢俪文含笑在她肩头宠溺地拍了拍。 正说着话,桃夭已引着乳母进门。容悦见那婴孩白白胖胖,脖子上挂着一个嵌红宝石金项圈,手上戴着自己送的那副吉祥云纹竹节银镯子,晃动着肉呼呼的小拳头,可爱极了。 容悦看着,忍不住伸出双手去抱,乳母担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抱不妥当,却见卢氏微微颔首,只好小心过手给她,人也不敢后退,生怕小少爷摔了。 容悦略抱了一会子,便递还给乳母,道:“你和大哥哥这样聪明,富哥儿将来定是要考状元的。” 卢氏笑了笑,爱怜的轻抚着乳母怀中的爱子,似是开玩笑般冲容悦道:“若有朝一日……你可要替我疼爱富哥儿。” 容悦只顾着在一旁拿拨浪鼓逗着孩子,并没听真,问道:“姐姐说什么?” 卢氏笑笑不语。 如是几日,选后之事落定,果然是翊坤宫钮钴禄氏正位中宫。 礼官来钮钴禄府传旨之前,包括容悦在内的钮钴禄府众人也没有事先得到信儿。 法喀是长男,率领一众家眷接了旨,众人忙各自去准备,法喀换了鹤补朝服,觉罗氏也换了诰命夫人穿戴,一家人入宫谢恩,这其中自然不包括芭提雅氏。 觉罗氏与容悦才入顺贞门便有内侍来接,容悦与觉罗氏先去慈宁宫与寿康宫谢恩,才去了翊坤宫。 东珠戴着缀朱纬、贯东珠、饰翟凤尾缀大小珍珠、猫睛石的三层青绒夏朝冠,镂金云饰东珠衔杂宝的领约、马蹄袖对襟水苍龙凤纹缎纱朝袍,外罩石青片金缘绣纹前后立龙的褂子,端坐坤宁宫正殿内的宝座上。 她今日略施粉黛,长眉入鬓,凤目含威,朱唇轻抿,隐隐含着威严与崇光。 他抬手叫容悦姑嫂免礼落座。 暮云奉上枣姜蜂蜜茶,便要请教觉罗氏当下时兴的绣花样子,觉罗氏是灵透人,瞧出皇后姐妹有私房话要说,便跟随暮云退下。 皇后见她去了,才松弛下来,面上净是倦惫,微微摆了摆手,以手扶额,靠在凭几上,众人便鱼贯而退。 旁人倒还罢了,只是姐姐被自己连累,容悦心中愧疚,犹豫着不敢上前去。 东珠从腋下掏出金镶翠珐琅怀表,抬眼冲着她道:‘杵在那儿做什么?’ 容悦试探着畏近姐姐,闻到姐姐惯用的苏合香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东珠叹了口气,扔了帕子给她道:“给我添了这么大麻烦,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哭上了。”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嫡亲小妹,只消看上一眼,便实在气不起来。 容悦忙抱住姐姐的胳膊,道:‘姐姐,我错了,我也万分后悔……你别生我的气了?”东珠抬手给她擦眼泪道:“傻妹妹……还不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 容悦知道她问自己落水的事,忙答了,直到这会子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大概只是被过往的女眷蹭了一下,偏脚下泥土又滑,没有站稳。 东珠心里有数,小心看了眼左右,又放低声音问她:“你和常宁怎么回事?’ 容悦又落下泪来,知妹莫若姐,东珠已猜到原委,抬手在妹妹头顶轻轻摩挲了两下:“事已至此,后悔无益。谁叫你是我妹妹,好在你们并未纠缠多少日子,你那些痕迹,我早已设法帮你抹掉。”想起那日佟仙蕊借妹妹错过选秀来抢白自己,太皇太后暗暗劝告她以夫家为重,她气闷一场,再望向妹妹,却只能无声叹息,错过了选秀,她的终身又倚靠何人? “你跟我保证,日后不管是谁问你,你都不可再承认这些情愫,纵使那人是……太皇太后。”东珠语气中满是不容知否的坚定与沉重。 容悦心下烦乱,嗫嚅道:“可是他……姐姐,我和他,就一点都不可能吗?” 东珠长眉一耸,一掌拍在红木炕几上:“你还待如何?!” 容悦也知自己错了,可她就是放不下,只能紧紧咬着唇不语。 皇后看着妹妹这幅模样,牵动情肠,深深望进自己心底去,只觉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仿佛被生生揭去,没来由的憋闷,多年以前,如霜月色下那个有着温润笑容的少年被她永久关在心外之人,又重新拼凑成一抹剪影,晃得她头晕。 “此事,你忘了罢,若再敢有什么,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东珠抬手扶额,末指甲上戴着三寸许的护甲上细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语气一如往日威严:“我乏了,你且去吧,叫觉罗氏也不必来再过来了。” 容悦见此,也知道她此刻不愿再多说,又劝她珍重凤体,才默默退下。(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五章 大喜日痴女意决绝 容悦走后,皇后在殿中独坐良久,暮云知道主子脾气,只在殿外安静候着。 过了好大会子,暮云才听见主子唤她,忙掀了珠帘回了明间,掺扶东珠去镜奁前卸妆。 暮云见她面色不豫,掂量着劝解道:“咱们六格格到底还小呢,主子略和软着些,多半也就听了。” 东珠褪下右手两支镶米珠珐琅赤金甲套,蹙眉道:“她是我嫡亲的小妹,我不疼她,还能疼谁?也只怪这丫头太不谨慎,留下这许多的把柄给人抓。今儿太皇太后问起远嫁到漠南蒙古巴林部的大姐姐,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暮云呼吸一滞,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檀香木珠帘子安静垂着,当值的宫人也都在槅扇外候着,才微微放低声音道:“太皇太后也未必就是那个意思,兴许只是提了起来。”说着小心翼翼欲为她摘下耳畔的珍珠碧玉灯笼耳坠,却被她挡开。 东珠抬目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中更添怜悯,幽幽道:“太皇太后城府之深,怎会这般没头尾?太皇太后是怕容悦真私下里定了终身,做出难堪的事,牵累了我。即便容悦清白,如今名声也不大好了,若不是顾忌着她是我妹妹,换做是我,只怕会处置的更干脆。“说着有些烦躁地取下耳坠拍在桌上,”太皇太后这也为我做脸面,我不能不见好就收?天底下的女人,说到底都是皇上的,除非他厌弃的,否则谁也别想生其他的心思。” 暮云见主子今日平白多了许多感伤,一时不敢多话,只扶她往卧榻上靠着,拿了象牙杆软布槌为她捶着腿,见她盯着墙脚琉璃七色摆屏思忖心事,道:“主子到底比咱们瞧得远,您这些年操劳,不肯有一日安闲,看在这些上,太皇太后定也会从轻发落罢。” 东珠蹙眉,调动了下坐姿,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只消太皇太后别太急,这边的事落定,总还有争取的余地。” 暮云神色愈发拘谨起来:“主子多虑了,万岁爷都已经发了圣谕,哪里还有变故。”她低声道:“顺治爷的时候,欲册封定南王孔有德之女,明谕都下到礼部,还不是……”说到这,及时掐住了话头。 暮云一头雾水,却也知事关重大,不再多问。 六月十五,是黄道吉日,礼官特意挑了这一日,补送纳彩礼,有鞍马十匹,盔甲十副,金茶筒一具,银盆一圆,缎一百疋,布两百疋。 次选吉日,送大徽礼,鞍马二十匹,驮甲二十副,常等甲三十副,黄金二百两,白金六千两,金茶筒一具,银茶筒二具,银盆二圆,缎六百疋,布一千疋。给赐后父襄貂朝服一件,貂裘一件,时衣一袭,冠带靴篾全。后母,蟒缎朝衣一件,裙一件,时衣一袭。 容悦听了皇后的吩咐,与法喀及其他兄弟姊妹一道开了祠堂门,将御赐的衣裳供了起来,以告慰祖辈亡灵。 芭提雅氏再不悦,也只敢私下里摆摆脸色,打骂个把屋里人出气罢了,对此,容悦与觉罗氏早习以为常,也不去理她。 忙碌了一整日,才将宫中天使们送回,法喀早累的两颊抽搐,口干咽燥,他虽没什么出息,可在迎来送往上倒是圆滑。 各府后半晌也都送了贺礼来,有几个还是觉罗氏之前送出原封不动送回来的,她虽细致练达,又有容悦在后院联络安顿,也是脚不沾地,恨不能生出千手千眼来。 陪着来恭贺的几位诰命说了会子话,好容易瞅了个空档回了院子,利落地屏退下人,独留宁兰、和萱在门口守着,才问随从纳兰府送贺礼的桃夭道:“大嫂子可好?” 桃夭道:“不过是老样子罢,请您常过去坐坐,也就是姐妹一场的情分了。” 容悦叹道:“我那日进宫,原打算求老祖宗恩典指了李太医给姐姐瞧病,偏巧宫里有贵人病了,又听说那位张世良太医也是有些本事的,你且告诉姐姐,听太医的嘱咐,定会好的。”原是马佳芸儿那一胎难产,生生疼了几个时辰才诞下一位阿哥,之后身子受损,原本孝庄吩咐她做足双满月,谁料小阿哥才满月,她所出的八阿哥便夭折了,这一来反添伤心,落下了病根。如今时疫一起,她身子弱,便招上了,孝庄下了慈谕,命李玉白专心为马佳芸儿调理。 桃夭听她说完,依旧道了谢,小心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绣袋来:“这是我们奶奶吩咐咱们交给您的。” 容悦接在手里,只觉心跳骤然加速,几要跳出胸膛,恨不得立即拆了,却又有些担忧和恐惧,问:“可还有什么话。” 桃夭谨记卢氏的吩咐,道:“奴才亲去的恭王府,见了段嬷嬷,呈上您的亲笔书信,段嬷嬷才给了奴才这个,还有句话叫奴才转达,‘勿再纠缠’。” 勿复纠缠!!容悦突感心胸处一阵冰寒,竟至难以呼吸,她眨了几下眼睛,才感呼吸顺畅起来,好歹说了几句,吩咐宁兰送她出去。 她颤抖着打开绣袋,正是那只熬了几日夜绣成的荷包。他到底是不肯收,竟这样退了回来,再勿纠缠,如此决绝的四个字。 他是何等厌恶了她?那时的话儿怕都是用来哄她的,她到底成了他解闷儿的了。 她原坐在迎窗大炕上,转身将红漆窗扇推开,雨后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想起幼时额娘教她诗经《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勿复相思!勿复相思!胸膛中蓦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拿起绣筐中的剪刀,发狠般剪下去,宝蓝色同心络子断成两截,摊在地上,正如一条干死的鱼。 继而又化作一张放肆的脸,嘲笑着她的卑贱与无知,她突然恼了自己,扯过发辫一剪子下去。 “格格这是要做什么!”送走桃夭的宁兰回到屋子,乍见之下,慌忙过来夺了她手中银剪。 容悦想起那年她打碎了继母的玉如意,又惊又惧,被父亲罚跪祠堂,却终究也过来了。这世上的坎儿,再高也有跨过的一日,这铭心的痛,再深也有愈合的之时。 “把它收起来罢。”容悦淡淡扫了一眼,转过头去瞧窗外明媚的夏花,她不能剪,正是有这个荷包,才时刻提醒她以往的无知与愚蠢。 宁兰应了是,转身去收拾荷包。 容悦正了正衣装,内院尚有女眷需要安排照管。 再走出这道金线如意式屏门,女孩脸上已稍褪去一丝青涩,隐约中多添一丝沉凝。(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六章 两重天蝼蚁始翻身 却如那民歌所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觉罗氏虽是宗室女,自幼学习中馈之礼,可如今封后这样大的排场倒真个是头一回见,又是迎送夫人小姐,又是禁约下人奴仆,又是照管小辈弟妹,更还有这一大家子的饮馔穿用,处处须得留心,且喜的是丈夫如今日益关怀,处处体贴。 宫中皇后娘娘又拨了位温厚持重的嬷嬷来襄助,方才不致疏漏。 这位嬷嬷姓孔,如今已算历经两朝,先帝在时便专管教习宫规礼仪,只因年轻时在浣衣局当差,甫一上年纪便罹患痹症。 皇后见她耐心细致,却又赏罚分明,处事谦谨,便趁着封后大典,宫中遣散宫女的机会将她送至钮钴禄府伺候法喀,实则是为约束着劣弟,同时也为孔嬷嬷寻个养老的去处。 因皇后有过吩咐,自打孔嬷嬷到来,钮钴禄府中众人皆不敢轻待,觉罗氏知道大姑子的好意,更是礼遇有加。 容悦自然也不敢轻待,这会子见孔嬷嬷前来,忙让至木兰阁前葡萄藤下的石座上落座,命和萱呈上井水湃过的新鲜荔枝。 容悦低头吹了吹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之人,但见她长相普通,消瘦的脸颊上高高的孤拐,简单的两把髻,用一根白玉云纹扁方简单绾着,瞧神色倒有七分肃穆。 孔嬷嬷倒是坐的方方正正,温声回禀道:“前阵子大爷吩咐,叫把院子里的养的些个优伶蠲免遣发,太太与格格商议后叫把不愿去的女孩子们散在各处听唤,因着前阵子府中上下忙着宫里的事,故今儿才带她来给格格请安。” 这桩事,容悦心里跟明镜似的,分明是怕法喀不学好,三姐姐强行叫遣散的,因此听罢她的话,客气地回了句:“劳烦嬷嬷了。” 说着瞧了眼她身侧站着的小丫头,见她生的十分齐整,眉目秀美,皮肤细白,与和萱并排一站,恰似一对亲生的姐妹。 她心下了然,这样的丫头觉罗氏定不会留在自己院子里给自己找麻烦,芭提雅氏唯一的倚靠就是阿灵阿,一心督促儿子上进尚且来不及,定然不会叫个娇俏丫鬟迷了他性情,同时也不愿意给女儿选一个貌美的陪嫁丫头,故而也不会留;其他几个位分太低,听分派惯了的,最后这丫头便落在自家院子里。 于是笑着寒暄数句,便端了茶碗。 孔嬷嬷这样的明白人自然瞧得明白,便告了退。 容悦瞧了眼和萱,道:“替我送送嬷嬷。” 和萱忙应了是,取了支品蓝汝窑掐丝珐琅鼻烟壶,送她出了园子。孔嬷嬷出宫时便带足了养老银子,三姐姐又额外加赐她两个箱笼,故而容悦也只好送些精致稀罕的玩意与她赏玩罢了。 见她身影消失于贝叶式圈门后,容悦才将视线再次落回这个小丫头身上,见她身子单薄,放柔了声音问:“你唤作什么?” 那女孩极力讨好似得笑了下,道:“小的原叫芙官儿,大爷赐了名,叫清芙。”随后又补道:“小的来了格格处,自然事事都听格格的分派,与大爷无干……” 清芙……轻浮,容悦默念了两句,这名字听着就不大好,亏法喀想的出来。 见新主子沉吟不语,那丫头忙又道:“大爷之前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赏了这个名。” 听她这样说,容悦倒是多了两分好奇,人既到了自己手底下,她还是要问上两句的:“你会吟李白的《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这首诗光看名字就知多拗口难记,容悦当时还花了好几日才熟背下。 那丫头脸上便有些茫然,显然对满腹诗文的容悦生出几分仰慕,规矩地叩了个头道:“回格格的话,小的不会,只是记性比人好些。”她生怕容悦也不肯要她,面上微露急色。 容悦曾掌中馈,素知这些人平日里只管学戏吊嗓,不能针黹,不惯使用,又多眼高心高,自命不凡,只知玩乐,不知生活之艰难,便打算分派她做个个闲差,过一二年自己出阁,再寻个忠厚人家给她配婚,左不过出一份妆奁罢了,也了去觉罗氏一桩麻烦,可如今瞧这丫头像个知事的,若真肯老实听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不由惭愧,原抱怨前路渺茫,却仍有这些人要她来庇佑…… 容悦心中慨叹,温声道:“你这个名字多少有些不尊重,你若安心到我院子里来,我便为你改一个,可好?” 肯赐名那就是愿意留她了,那丫头喜不自胜,忙道:“小的自是求之不得。” 起名是大事,总要本主喜欢才好,容悦缓缓道:“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里夸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愿你也能时时以之为冕,不要枉负韶华;况莲花又名水芙蓉,唤作清莲,亦能留个念想。” 清莲显然对此很满意,磕了个头道:“小的谢格格赐名,格格的话,清莲都记下了。” 容悦望着她,心中略略宽慰,少不得叮嘱和萱道:“你带了她去安顿,若有不齐全的看着置办些,她年纪小,又才来,你多照应着些。” 和萱忙应了,带她去安顿箱笼,宁兰自然先留在一旁侍候,她本也觉得清莲生的姣好了些,但听主子说了那一番话,随口道:“她们本是下九流的贱籍,将来大多成了爷们儿的玩意,如今能到您手底下调教,真真儿是天大的福气。” 宁兰同容悦一起长大,素来直爽伶俐,容悦知她脾气,也不大同她认真,只笑道:“谁又想做那下九流,不过是造化罢了,既在一处,都要和睦相处才好。” 宁兰将剥好水嫩雪胖的荔枝果肉投入冰碗里,又递过银签子,笑道:“知道格格最是心善的,奴才晓得了。” 容悦接过手来,懒懒地搅动那渐融的冰片,挑起一粒浮起的荔枝,咬了一口,入口沁凉,满是果肉蜜香,直令人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枝头隐隐传来蝉鸣,她不由想:假如这个被踩在脚下的女孩子都如此勇敢,自己如何还能顾自消沉。 卢氏到底没熬过这个夏天,报信儿的人来之时,容悦正看着丫头们预备乞巧节丢巧针用的银盆丝线。 和萱几个素知她们关系好,如今却只见她愣愣出神,心中越发忐忑不宁,忙去回了觉罗氏,觉罗氏也有些无措,只好亲自过来木兰阁看看情形。 直至她拿出预备下去纳兰府吊唁的礼单,容悦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似乎要连同这些年的委屈压抑一道宣泄出来似的,久久不能自抑。(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七章 温柔意弱女怜病儿 卢氏知书识礼,为人一向谦谨温和,在京中众亲贵宝眷中口碑颇佳。 纳兰明珠夫妇也对长媳深为满意,况且卢氏因产子后患溽热离世,纳兰家多少有愧于卢氏,极力把丧事办得极体面。 望着府门前逶迤排开的白漫漫花圈纸人,许多人不禁联想起一月前纳兰府大办满月宴时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的情形来,不由一阵唏嘘。 觉罗氏尚需打理府务,准备纳兰家头七上祭及路祭事宜。 容悦有些放不下,先行往纳兰府凭吊。 这日并非正经日子,并未来多少亲友,容悦到时,停灵处不过几位近亲世交,纳兰夫人和妯娌并几个小辈内眷陪坐。见了卢氏棺椁,触发情肠,少不得哭上一场,被人劝住,才坐着说话。 纳兰夫人道:“已请了钦天监的人挑日子,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 此时正值盛夏,停放这许久,想来是拿冰镇着。 纳兰明珠次子揆叙,三子揆方都尚未成年娶亲,故而家中庶务概由卢氏打理,纳兰夫人又犯了暑气,况放手给媳妇多年,许多人事早生疏了,索*由东府大老爷家的二奶奶来料理。 那原本是个爽利人,况又常往这边走动,东西两府下人仆从间关系混织,故而她很快便上了手,纳兰夫人在旁瞧了两日,见她办事有章法,也就撒开了去,单管迎送诰命女眷。 纳兰夫人到底是个要强的人,容悦缓缓劝了数句,道:“姨妈可要保重身子,这府里上下,可离不得您。” 纳兰夫人拿帕子擦着眼角,一脸悲戚:“我倒还好,只苦了那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说着丫鬟来报说:“小公子哭闹个不停,乳母没了法子,请太太过去瞧瞧。” 纳兰夫人听见孙儿不虞,面上满是急色,立时就要往内院中去,容悦惦着卢氏素日的好处,心中也担忧,便要随她同去。 卢氏产后便一直抱恙,富哥儿便养在纳兰夫人所住的正屋,这几日纳兰夫人忙着,便交由纳兰夫人的陪房贾嬷嬷照料着。 贾嬷嬷原是容若的奶嬷嬷,向来对容若视如己出,此刻见小少爷哭闹,也是一脸急色,直恨地骂郎中无用。 那边厢有小丫头报‘夫人回来了’,郎中们忙躬身退到屏风后去避嫌。 贾嬷嬷早迎上来,随在纳兰夫人左右,边走边禀报:“早起还是好好儿的,偏刚才外头一鸣炮,大哥儿就开始哭闹不停,奴才们怎么哄都不好。” 纳兰夫人也顾不上搭理她,径直到了孙子旁边,只见襁褓中的婴孩哭的嗓子都哑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似乎就要背过气去。 她思及这孩子幼年失扈,更添心酸,吸了口气,勉强自持,吩咐大丫鬟鹦哥:“再派人去请好郎中,若能效验,必有厚赏。” 鹦哥心知里外早乱做一团,这一时半会哪里去找好大夫去,眼下见纳兰夫人面露急色,也只好先应是退下,去外院不提。 容悦也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见一富态白皙的中年妇人绞着手立在一旁,三十岁上下,面容姣好,体态丰腴,约莫就是富哥儿的乳母。 她也知富贵人家选乳母多选容貌端正的,但眼前这位似乎又过于妖娇了些。 纳兰夫人心疼地抱了孙儿在怀中哄着,孩子依旧大哭不停,中间还抽噎了两下,叫旁边人看的心惊。 正当此时,有个豆青衣裳腰上系了条白绢的高挑丫鬟挑了湘妃竹帘进来,请了个安,道:“老夫人听说大哥儿有些不好,叫奴才来这边问问。” 纳兰夫人放了孩子给乳母,这会子可不能再惊扰了老太太,只道:“去回老太太,只说已经打发人去请郎中了,多半日就好了。” 那丫头虽听见婴儿哭泣,但瞧了瞧纳兰夫人神色,便心知肚明,点一点头去了。 贾嬷嬷凑上前禀道:“太太莫急,奴才瞧着,哥儿这毛病怕非郎中们医的好的。”见纳兰夫人凝眉示意,忙接着说:“大太太是产褥热去的,走的急,怕是舍不得小少爷……”她觑着纳兰夫人神色:“奴才私心里想着……不若请个……会看的道婆来……”她压低了声音,故而只有纳兰夫人听见。 纳兰夫人沉吟道:“这可是犯忌讳的。” 贾嬷嬷不以为然,这个念头在她心头萦绕多日,如今富哥儿莫名其妙地哭闹不停,更坚定了她的想头:“如今前头请了不少和尚道士做法事,即便是带了个把过来,只怕也无人分辨,乱糟糟的,谁又顾得上。” 纳兰夫人知她素来管着府内人事,她儿子又兼着采买的差事,对这起子事想必熟络,如今逢多事之秋,她也只好死马做活马医,故打发她亲自去办此事,又叮嘱她切切小心谨慎。 话音未落,便淹没在婴儿镇天介儿的哭叫声中,直轰入人耳膜。纳兰夫人这两日原就歇的不好,此刻更觉额头针扎般痛,不禁抬手揉着额角。 “姨妈,”只听一声温和的女声传来,纳兰夫人才说了背晦之事,此刻心虚之下不由绷直了脊背,转头对上容悦温柔端凝的眸子,才略略松了口气。 容悦温声道:“悦儿思忖着,富哥儿这病拖不得,我这会子便去宫里搬请姐姐懿旨,指一位可靠的太医过来,可好?” 纳兰夫人听她这话,心中才稍落定,纳兰府虽素日与几个太医有过相识,但均非小方脉,临时抱佛脚显然来不及,听她这话,握住她手道:“我的儿,难为你这样周全,如此可就多亏你了。” 容悦忙道:“姨妈别说这些外道的话,我这就去了,您自个儿保重身子。” 纳兰夫人连连点头,央鹦哥送她出府。 才绕过月洞门,只见一男一女行色匆匆往这里来,容悦让到一边,却听桃夭唤了声:“六姑娘。” 先头那男子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容悦险些没认出这个一身素服,面皮发青,失魂落魄的青年人,待认清人才叫了声:“大哥哥。” 她一瞧见纳兰容若,便想起卢氏,突觉心头涌上一汪悲痛,不由落泪,拿帕子掩住面庞。 纳兰容若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干涸的枯井,愣愣的不说话,过了会突然转身大步迈去,只甩下一个沧桑的背影。 桃夭见此,怕惹容悦下不来,忙道:“大爷昨儿还当着差事,今儿才告了假,听闻小少爷病了急急赶了过来,乱中难免……您别放在心上。” 容悦点头,叫她跟去伺候,富哥儿的事不能耽搁,忙带着和萱回府更衣。 桃夭见她难过伤怀不似作假,心中暗想,到底钮钴禄六格格与自家奶奶姐妹情深,不怪大奶奶放着自家的亲妹子不要,要将哥儿托付给她。(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八章 慈悲心孝庄劝伉俪 新出炉的国舅府自然备受追捧,法喀才递了牌子,那边就有人一路报入坤宁宫,不多时却见苏茉儿亲自来宫门迎候。 容悦颇为吃惊,忙客气地迎上前去打招呼。 苏茉儿亲热地挽了她手,笑道:“刚巧皇后主子在慈宁宫请安,前来通报的人便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听说您来了,便叫奴才接您去慈宁宫说话儿。” 慈宁宫……容悦不免想起那日被误骗至御花园一事,她心中暗暗思忖,苏茉儿是太皇太后面前极为得用的,且顺贞门至慈宁宫一路穿储秀、翊坤二宫,都是些女眷,想来不应有什么差池。 苏茉儿暗暗觑着她神色,见她不会儿间心思几转,她早知那日‘小赵子’之事,故而只淡笑着将她让至朱漆春凳,一道往慈宁宫去。 容悦见此反倒有些惭愧,若是有人存心算计,哪能惊动如此多的宫人,想到这不由暗叹方才言行未免有失体面,眼下急于请太医医治纳兰府那个遗孤,只把这些混杂的情绪压下,一路上顾自在心中推敲着待会儿的说辞。 因她怀着心事,也未注意御驾在院子里候着。 苏茉儿才一入慈宁门便见御驾在院中候着,不由惊诧。 她望向容悦,面前的女子一身浅玫瑰红色散绣萱花的收腰织锦旗装,隐隐现出姣好脆嫩的身段,如今容悦已非无知幼女,顾念着男女大防,再叫她与皇上见面怕有不妥。 容悦见她面色犹豫,瞧了瞧天色,怕已近未时三刻,若再推迟,怕是要再等一日才能搬请太医,那襁褓中的孩儿又要多承受许多煎熬,她心中着急,软语相求:“嬷嬷,悦儿当真有急事。” 苏茉儿面色仍旧平和,微笑道:“格格请在此处稍待,奴才先去通禀一声。” 容悦自然连连应是,退至廊下等候。 却说太皇太后前儿也怀疑容悦重病错过选秀一事别有内情,只是上回皇后家眷入宫谢恩时人多眼杂,便没顾上此事,今儿听说容悦入宫请安,便想把她叫来试探一番,也好再作打算。 谁知前脚才打发苏茉儿出去,皇帝后脚便到了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总不好就把人赶出去,便叫皇帝往左侧一张嵌松石玫瑰椅上落座。 偏皇帝这日心情甚佳,笑着与祖母说起外头趣事。 前阵子因为佟仙蕊,帝后二人生了些芥蒂。 皇帝心里是个极明白的,此事皇后并无悖理之处,且后宫如今能这番井井有条,皇后功不可没,于是寻了皇后来请安的机会跑来,有孝庄从中转圜,也省的太下面子。 孝庄自然明白,不由看向孙儿孙媳,一个运筹帷幄,一个秀钟华阀,一个雄视天下,一个堪翊坤范,她不由满意的暗暗点头,对二人语重心长道:“俗话说得好,‘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们两个,都是祖母最满意最放心的,今后必得要好好儿的,相互扶持,甘苦同茹,这样我大清的天下才能安稳,社稷宗庙才能安稳,皇祖母的心里也才能安稳。” 皇后素来景仰孝庄,听她这般肺腑之词,不觉眼眶发热,上前跪倒在孝庄面前,道:“孙媳谨遵皇祖母慈谕。” 皇帝也是知道好歹的人,见此,也站起身撩袍跪在皇后身侧,道:“孙儿不孝,叫祖母操心了。” 孝庄道:“好好,都起来。” 皇帝便伸手搀着皇后,后者略略一僵,便由丈夫扶着一道起身。 孝庄见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心中欣悦,笑道:“这回封后是大喜事,宫里头的人也都晋一晋位分,沾沾喜气的好,皇后说呢?”她替皇帝把这话说了,以免两人因这个不愉快。 皇后忙答道:“皇祖母圣明,孙媳也打算跟您说这个呢,这几日得空,照您的吩咐,将上回拟的妃嫔品级条目改好了,今儿过来给您请安,便带过来了。”说着把袖中的书简呈给孝庄过目。 孝庄接过来,觑了眼皇帝脸色,见他仍浅浅笑着,只微微收了下膝头的手,并无其他表情,道:“今是正经当家的,自然说了算。”说着打开了瞧了一眼,道:“我看很好。若姓氏少见的还好,同姓的就分大小叫,没得叫听得人一个头比两个大。”说着递向皇帝:“皇帝也瞧瞧。” 前阵子选秀,郭络罗桑榆的妹子也入了宫,宫里头只好大那拉氏,小那拉氏,大郭络罗氏,小郭络罗氏的叫,皇上也觉的不成样子,见祖母递过,忙接在手里打开看了看,倒是分外详细妥当,况且后宫的事本来就应该由皇后掌理,既册封她,自然要信重的,因此也道:“孙儿也觉得好。” 皇后到这话,心中也欢喜,又道:“等级品阶虽定,可抬举谁还要看皇祖母和皇上的意思,再者同时封四嫔,还要皇上拟个封号才好。” 皇帝则谦让道:“皇祖母和皇后看着办就好。” 正在这时,苏茉儿进来,向主子们福了福,才附耳向孝庄禀道:“奴才已经把人接来,在殿外候着。” 孝庄微微点一点头,皇帝略明白几分,见祖母接见女眷,前朝又还有些政务要理,便起身告退。 孝庄自然应允,又嘱咐朝政故然重要,可爱惜身子同样要紧。 皇帝应了是,退了出来,不经意间扫见磨脚处立着个袅娜的身影,滴水檐外斑驳的光线被雀替切碎,荧荧在她周遭晃动,衬的那女子灵透清澈如天池水般。 皇帝不由多瞧一眼,见那女子凤目柔美,似曾相识,此刻正垂头凝神想着心事。 李德全跟着皇帝身后,见日影尚在,便唱报起驾,打着绣金龙流火灵珠垂彩带的九龙曲盖的太监忙上前来。 那女子听见声音似乎吃了一吓,慌忙躲到朱漆椽柱后头去。 皇帝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抬步朝宫门走去。 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皆捧着巾栉、拂尘、唾壶诸物逶逦相随。 再说容悦,无端听到皇帝起驾,不由暗暗责怪自己竟没留神御驾在此,心中却莫名想起那日皇帝在书上留下的御笔,这会子身处慈宁宫,她不敢失仪,忙凝了凝神,随着苏茉儿进殿。 待她请了安,孝庄含笑着叫她起来,道:“才刚说起要抹骨牌,你来的正好。” 容悦心急如焚,此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瞧见素络几个去支桌子,只好坐下陪孝庄摸牌。 孝庄打量着一眼容悦,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并不开口相问。(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二十九章 再加恩卢氏封淑人 想想那孩子憋得青紫的小脸,容悦咬一咬贝齿,开口道:“老祖宗可还记得前日悦儿跟您提起的纳兰明珠府上给嫡长孙做满月的事么?” 孝庄目中带笑,微微点头,皇后听到此话倒有几分惊奇,摸了一张牌在手里看着,装作不经意地听容悦说下去。 “现在那位小公子病的极重,我去瞧时,竟仿佛就要喘不上气,纳兰姨妈急的不得了,悦儿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所以……您能不能指派一位太医去给瞧瞧。”她边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凄凄哀求之意。 孝庄虽安养后宫,于朝中之事却很明白,知道近些年皇帝对明珠此人十分倚重,便转向皇后问:“哀家记得,当初是他在文武百官中左右周旋,支持皇帝撤藩的?” 皇后心中似乎被揪紧,面上却是平和的笑容,回道:“正是呢。” 孝庄便沉吟道:“纳兰明珠可是皇帝倚重的重臣,咱们也该安抚着,别寒了大臣们的心,皇后说呢?” 皇后笑道:“皇祖母说的是,您恩隆德茂,是百官们的福气。” 孝庄笑道:“我这把年纪了,还管什么德不德。”又问皇后:“你瞧哪位太医合适?” 皇后恭敬回禀道:“小方脉的孙之鼎倒是极不错的。” 孝庄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悦一眼,道:“难为你为了他们这样上心。” 容悦又抬眼看着孝庄,略略迟疑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孝庄笑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说给我听听。” 容悦微微垂了头,道:“纳兰大哥哥的夫人昨儿哺时大去了……她原是极和气的人,与各府里的女眷都是极好的。” 孝庄回忆着那个眉目端凝的女子,幽幽道:“她是个好的,可怜那孩子不过两月就失了亲娘……”她也是做母亲的,如何不懂这其中刻骨钻心的滋味儿,又道:“论起来她合该是恭人,汉人讲究荣葬,咱们不妨再赏他个体面,纳兰容若如今担着什么差事呢?” 皇后一只手紧紧攥着象牙骨牌,只觉那润滑的牌子在手中微微打滑,笑回:“回皇祖母,听万岁爷说,纳兰性德文采武功都好,这会子像是留在乾清宫陪万岁爷读书习武,顶着二等侍卫的衔儿。” 孝庄点头道:“如此追封她个淑人也不算违例,”说着摆摆手道:“得了,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你自去找皇帝商议,不要来这里吵我。” 皇后难的也开了句玩笑:“老祖宗休想逃了去,别光疼容悦,你不给孙媳掌眼,孙媳可不依。” 这话倒引得孝庄哈哈大笑起来,容悦见此,便安了心,忙笑着谢了恩典,又把孝庄一通狠夸,倒让孝庄很受用。 倒惹的皇后嗔道:“皇祖母可别太惯着她,她呀,就是个无事忙。” 孝庄喜爱地拉了容悦在怀里,笑道:“这才正是咱们悦儿心地好呢。” 容悦自然顺杆爬,扭着孝庄撒娇恭维。 这一茬过去,孝庄也见时辰不早,皇后还要回宫听内务府的人回奏整修寿康宫的事宜,孝庄知她事多,独留下容悦在宫中过两日,又叫小厨房预备晚酒点心。 容悦自然投桃报李陪着老人家逗闷子、抹骨牌做耍。 上了年纪的人睡得早,苏茉儿见时辰不早,便叫素络领容悦下去歇着,自服侍孝庄到镜奁前梳洗。 苏茉儿一面为她通发,一面与她闲话着家常,“皇后娘娘好福气,有老祖宗一直为她费心。” 孝庄也道:“帝后不睦始终不是什么好事,若没有赫舍里,她和皇帝倒也般配。” 苏茉儿微微抬目,格格这许多年都未曾提及仁孝皇后了,但见她神色从容,又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早些年鳌拜跋扈篡权,她又是鳌拜的干女儿。” 孝庄道:“皇帝虽冷着她,可她那样玲珑心肝怕早瞧出苗头,却一直想方设法稳住鳌拜,遏必隆虽然骑墙,但好歹没为虎作伥,说句事后的话,那时若无这个‘干女儿’在宫中报平安,鳌拜那样多疑的性子,赚他入宫里也不是容易的,平心而论,这些年她算是有功的。” 苏茉儿想起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依旧后怕,整个太和殿前仿若血洗,若非九门提督吴六一及时赶至护驾,险些为奸贼班布尔善所乘,当时钮钴禄氏备受猜忌,事发前夜,捆下宫内细作,来慈宁宫跪表忠心,一切历历在目,彷如昨日,突闻殿外一声闷雷,闪电如云蛇般在夜幕中盘爬,照的室内彷如白昼,饶是见惯了宫闱风云的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道:“也正因如此,太皇太后和皇上这些年来,待她钮钴禄家到底不薄,如今又以后位相托,于皇后娘娘也是天大的恩典。” 孝庄凝眉不语,似乎陷入窗外绵绵的雨声中:“如今广西也平定了,不知四贞她……” 苏茉儿知主子年事越高,越发心软,也道:“孔格格聪慧过人,在定南王府和广西军中威望都是极高的,想来吴贼也不敢加害。” 孝庄道:“若是南边邸定了,便跟皇帝说说,把她接回来罢。” 听见主子这般伤怀,苏茉儿极力想找其他话说:“前儿那拉慧儿出了那档子事,他纳兰家想是要在宫中挑新主子了。今儿钮钴禄六格格又三番两次为纳兰府请命,主子怎么说?” 孝庄果然止住脑中乱窜的旧日愁绪,微微抿唇,道:“纳兰明珠圆滑,惦着多结善缘也是有的,前儿后位未定之时,他也无甚动作,可见是乖觉的。倒是……容丫头与纳兰小子,有些说道。” 苏茉儿先是有几分疑惑,又想想皇后今儿的神情便猜到一二,如今封后之事眼见的尘埃落定,自家小妹的归宿便成了东珠最惦记的事,今儿容悦又肯为纳兰家做到如此地步,想来也不排斥纳兰容若。虽则续弦有些委屈,好在纳兰容若人物品格都是极不错的。想到这说:“到底老祖宗也是疼她的,也替她想着。” 孝庄笑道:“若是老实懂事,我哪一个是不疼的?” 苏茉儿想起今日的事,道“奴才听说,卢氏离世前还曾把儿子托付给那丫头。若果真如此,当初六格格落水一事,可就有的说头了。” “那丫头瞧着就不像奸的,怕是没那么多心眼儿,皇后虽厉害,也不屑耍那等手段,”孝庄说着摇摇头:“此事要再看……只消别乱了纲常,悖了法度,咱们自然多替她们担待。”(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章 终转念容悦逃险运 说起容悦的婚事,孝庄纤长的秀眉轻轻一挑,又道:“容悦这孩子,性情品格我都喜欢,若没有这些糟心事,还想着给她和常宁筹划筹划,偏人家心高,瞧不上咱们常宁。”说完又浮上一丝无奈:“到底是皇后的家事,她这是头一回开口求我,我总不能就这样驳她,端看她这个姐姐能不能为自家妹子周全罢。” 苏茉儿见她心意稍改,不由替容悦松了口气,劝道:“京中世家贵戚里多的是名媛淑女,咱们六王爷这样的人品风貌,多少人家盯着呢,老祖宗细细挑拣着也就是了。” 孝庄自然知道孙儿好,在几个孩子里,她最疼宠常宁,知子莫若母,常宁这种宁折不弯的性子,若是指给他的嫡福晋不衬他的心又怎么好:“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娶亲,我略一提他就跳脚,”说到这转头看向苏茉儿道:“原以为他瞧上富察家的姑娘,如今倒是我看错了,富察府嫁女,恭亲王府上还送了厚礼,这个孙儿我是知道的,喜欢的东西便镇日镇夜的惦记着,又岂容她另嫁?” “常宁这幅性子,着实像他。”许是今夜屡屡提及旧事,苏茉儿不慎脱口而出。 孝庄倒未见怪,倚在窗口,轻轻拨着腕上的老岫玉念珠,雨水淋洗着花枝,沿着翠绿的叶片凝聚成一条细流,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的花儿,直若撒了一把碎钻,影影绰绰地,摇的人心底也泛起涟漪。 清灵的笛声顺着宫墙一路传至内殿,夹在雨声之中,婉转细腻,更助愁韵,直让将人心肝揉碎。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视线幽幽,益发模糊,仿佛又望见那年月色下,轻裘薄铠的多情少年。 “是钮钴禄……”苏茉儿见主子听的入神,忙轻手轻脚出门询问了,回殿阖上门禀道。 孝庄只抬起右手示意她噤声,微微昂着头细听。 皇帝对纳兰家格外施恩,纳兰家风光大葬长媳,朝廷内外自然都暗暗称赞皇帝仁德,待臣工恩同再造云云…… 未过几日,便又有喜讯传至,只说五月图海至平凉后,用兵有道,于虎山墩大败王-辅-臣,将之困守城内,断绝粮草,趁机遣幕客周昌劝降。周昌与王-辅-臣标下的黄九畴是同乡,借他劝导辅臣归降。 辅臣思之再三,遣副将随周昌至图海军前投降。图海立即具表上奏,康熙立马颁令赦免,加以抚慰,又拨给钱粮救济城内军民。 一番下来,辅臣回营剃发,缴印归降。 接着,固原巡抚、庆阳总兵、嘉峪关总兵、云南土司总兵等相继归降。加上之前耿精忠、尚之信二藩相继归降,西北、东南以及广东后方肃清,吴三桂已成孤家寡人,直至此时,战势才出现大逆转,清朝稳据上风。 康熙十六年八月,乙丑日。皇帝以册立皇后,遣官祭告天地、太庙。 丙寅日,皇帝登临太和殿,遣大学士索额图为正使,大学士李霨为副使,持节授妃钮钴禄氏册宝,立为皇后。 册文如下: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资淑德以承庥。宜正名而惇典。咨尔妃钮祜卢氏。乃公遏必隆之女也。钟祥世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中外。兹仰承太皇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益赞朕躬、茂著雍和之治。钦哉。 同时,派遣大学士觉罗勒德洪持节授佟氏册宝,封为贵妃。又派遣尚书吴正治等持节授册封李氏为安嫔,封王佳氏为敬嫔,封董氏为端嫔,封马佳芸儿为荣嫔,封那拉慧儿为惠嫔,封郭罗洛氏为宜嫔,封赫舍里氏为僖嫔。 后宫从此确立一皇后,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六嫔,贵人,常在,答应不定数的格局,帝后各正其位,王、贝勒、贝子、公等文武大臣上表庆华章朝贺,又是颁诏天下,大赦罪囚,大清朝上下,人人拍手称贺,众心归向,普天同庆。 还是老话所说,我之蜜糖,尔之砒霜,大封后宫又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兴风弄雨的那喇氏也只得了个贵人的名头,谁叫她身份低微呢。进宫后更为受宠的小郭络罗氏只得了个贵人的名分,e较早入宫的嫡姐晋封嫔位,入主从前皇后所居的翊坤宫。 新出炉的皇后主子正了名分后,更为严厉苛刻,各种规矩如雨后春笋般一条一条的冒出来,让这些人叫苦不迭。 没多久之后,宫女太监们稍稍平衡了些,因为皇后翻出明例,皇帝留宿后宫需敬事房记档后加盖皇后钤印,佟贵妃自然是第一个不高兴的,后宫怨声四起,闹腾了一阵子,偏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大力赞成,皇上也没有反对,谁还能翻出浪来。 在诸多变数中,谁也没留意,有个唤作乌雅婉玉的官女子渐渐走进了康熙大帝的生活,并将在日后的数十年,发挥极大的作用。 容悦只知道姐姐风光封后,余下则未怎么关心,她此刻的心都牵在富哥儿身上,孙之鼎不愧小方脉之鬼才,也不见他如何开药如何下针,只知他诊脉后请了纳兰明珠借一步说话。 尔后小公子便停了母乳,改服孙之鼎调制的藕子粉,说来也奇,富哥儿不仅止了哭,夜里也能安睡了。 七八月份正是阴雨时节,这一大清早便淅淅沥沥个没完,如今是一重秋雨一重凉,纳兰府内院垂花门处守门的婆子还穿的单薄,被雨气一扑,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停青布软轿沿着碎石小径缓缓到来,那婆子忙打起精神。 那婆子遥遥望去,见软轿落地,轿旁跟着的丫鬟上前去打轿帘,她认出来人,忙亲热的招呼道:“吆,下着雨,和萱姑娘怎么不打把伞来。” 她打眼瞧见和萱素色绉裙上一枚环绶翠色极好,不禁眼泛绿光,咧开了嘴笑着折身回门房拿了把油纸伞来,又是做福请安。 容悦微笑冲她点一点头,和萱早撑了自带的竹柄绸布梅花伞,道:“您老辛苦。”说罢往身后递过一个眼色。 后边跟着的清莲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银角子塞给那婆子,出声甜甜的:“妈妈拿着买果子吃。”(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一章 贾嬷嬷为己反悖主 这些人都知道容悦和气大方,性子又好,不轻易数落人,忙笑着道谢,上前开了门请她主仆过内院去。 和萱撑着翠竹柄绸伞将容悦送至廊下,便将伞递给清莲,上前打起了三折湘妃斑竹帘子,容悦理了理发鬓,正欲进门,却见贾嬷嬷打着招呼迎出来。 容悦淡淡一笑,贾嬷嬷有些悻悻然,道:“哥儿正睡着,您且往里屋坐。”这阵子因容悦请来的太医,富哥儿身子渐好,贾嬷嬷顿时觉得在纳兰夫人面前失了存在感,因此,见容悦来,便准备邀功。 容悦笑道:“不急,才外头下雨,我待会儿再进去,免得带了凉气去。” 贾嬷嬷笑着恭维:“到底格格仔细。”说着让容悦往堂中紫檀木如意云头圈椅上坐,容悦在府中都不曾托大,更何况在纳兰府上,也将贾嬷嬷让至玄漆交脚杌上坐。 贾嬷嬷是纳兰夫人心腹,如何不明白眼下形势,笑道:“富哥儿是极听话的,不像大爷,那会子片刻不肯叫人消停,总要人抱着才能睡。” 容悦垂着眼帘,视线扫过膝盖上疏疏几枝青菊,声音客气柔雅:“到底嬷嬷有经验,富哥儿睡的这样沉。” 贾嬷嬷不由暗怪自己把话说得太白,叫她一个姑娘家的脸上下不来,忙笑道:“瞧格格说的,不过是叫乳娘喂富哥儿吃了几口奶,富哥儿便不哭也不闹。” 容悦倏忽抬起一对凤眸,问道:“富哥儿又开始吃奶了吗?” 贾嬷嬷道:“总吃药长不壮实的。已请示过太太的。”她一直以为是马道婆施了法才给小公子召回了被厉鬼勾走的魂魄,小少爷才保住姓名,至于那个太医不过是蒙人罢了。 容悦蹙眉,又问:“孙太医可又来瞧过了?” 贾嬷嬷十分不满容悦这样一个外人连声质问,拉下脸来道:“那孙太医难请的很,头几日还来的勤些,后来派人去请,只说依着他的法子吃,吃上一月便是了。也不瞧瞧,不吃奶的孩子有几个长得壮的?那一脸不耐烦的,也太不把咱们哥儿当回事。” 容悦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早听出她话中意思,这样自视甚高的愚人,怪道卢氏拿她们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淡笑道:“嬷嬷经的事多,我不过问问。” 贾嬷嬷面色才好转些,清莲在一旁觑着主子的神色,乖觉地冲贾嬷嬷道:“我家格格知道您老爱吃莲子茶,特意带了好的来,我拿给您罢。” 贾嬷嬷以为容悦特意收买,自然有些洋洋得意,便跟着清莲去了。 容悦轻轻摇头,待她去远了,才走至碧纱橱前,见桃夭正坐在脚踏上,半倚着纱橱看着床上的婴儿,便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出去说话。 桃夭便站起身,换了和萱在那里守着,随容悦到了外头,才道:“格格有什么吩咐?” 容悦看顾了眼左右,问道:“怎的竟换了?” 桃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起贾嬷嬷,恨恨道:“格格竟别提了,这老货仗着奶过大爷,越发倚老卖老起来。我不过拦了两回,她便说‘大爷便是我一手带出来,人才武功哪样不是好的,你们这些黄毛丫头,都没生养过的,懂些个什么?’。后来,连太太也信了她的。格格送来的小风车,小虾子什么的,她觉得好,便要拿回去给她的外孙子顽,又说‘大哥儿还小呢,懂些什么,不过借回去玩两日,怎么竟跟偷了你的宝贝似的’,虽这样说,也未见她还过的。” 容悦道:“这些都是小事,那些玩意儿改日送她一两车也不值什么。我忧虑地是她不遵太医叮嘱,一味瞎做主,倒把才压制下去的病情反复了。” 桃夭也道:“可不是呢,前儿太医来,她就阴里阳里的指责太医不过是蒙事的,总怕得罪了人,连套话都不变的,实则没什么大本事。倒是老爷说:‘那孙之鼎可是小方脉圣手,寻常妃嫔都使唤不动的’,如是训斥了两回,她才收敛了些。” 容悦暗叹一声,倒是姐姐那句话说得‘不与傻瓜论短长’,又问:“大哥吃了奶可有什么不妥?” 桃夭仔细想了想,道:“倒未见什么不妥当,只是尿布介子换的勤些,贾嬷嬷说,这也不算什么,小孩子脾胃娇嫩,正该养养。” 容悦倒有些不放心,道:“改日还是请孙太医复诊一次才好安心。你机灵一些,紧盯着些,若大哥儿不舒坦,只管派人去我府上说一声。” 桃夭听她这话,不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侧身瞧了眼次间,见富哥儿睡得正熟,和萱在旁专心伺候,才靠近容悦小声道:“咱们是知道格格好意的,可有些事,格格想必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咱们做下人的想到了,却不得不提醒您。” 见容悦点头示意她继续,桃夭才又放低声音道:“前儿您替纳兰府出面求宫里恩典,府里上下都是感念的,可如今您再出头,怕就要有人传闲话了。这府里是有正经爷们儿的,老爷和大爷又都有官身,病的是他们纳兰家的骨肉至亲,他们去请太医,方才是名正言顺,也不叫旁人说些什么。” 容悦原是爱屋及乌待富哥儿好,又怜他甫一满月便失了亲娘,满心里只想多加照顾,如今听到这话,才想通这些关节,不禁握了她手道:“到底你看的透,多谢你了。” 桃夭见她客气知礼又有度量,不由心底也松了口气。 这时只听碧纱橱里传出哭闹之声,却是富哥儿醒了。 容悦忙进了屋子里去,抱起来哄着。 桃夭也进了屋里,在富哥儿小屁股上摸了一把,见那尿片干干的,便道:“哥儿想必是饿了,奴才去唤乳母进来。” 容悦点头,只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自富哥儿生了病,她便向几个年老的妈妈打听过,说孩子哭了,多半抱起来哄哄便好。 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没抱过孩子,生怕摔了,越紧张那婴孩在她怀中越发不得劲。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桃夭带了那乳母进门来。 外头秋雨时疏时骤,那乳母身上穿的枣红色镶一尺宽绛色缘的细布褙子也落了许多雨点子,进门无话,抄手便把孩子夺了过去,随手解开胸口两粒扣子哺起乳来,富哥儿像是得到安抚,渐渐止住哭声。 那乳母微微抬眼扫了下她,似乎炫耀般翘起了唇角。 容悦见她带着凉气就抱孩子,又穿红戴绿,涂脂抹粉,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偏生孩子肯听她的,只好忍下不提,只在边上看着。 桃夭也十分看不过眼,如今还在卢氏丧期里头呢,此时她也不敢多言,想起外头天凉,容悦想必在府中用餐,便欲去正房请太太示下将午饭摆在何处,于是告辞出来。 才出了门口,就听见一个极脆生的声音道:“姐姐是要哪里去?” 桃夭看去,却是容悦身边一个仿佛唤作清莲的婢女,便也冲她笑道:“正要去正房请太太示下。” 清莲便笑道:“可巧儿,方才我送贾嬷嬷出去,回来路上见着太太身边伺候的鹦哥姐姐,她便问我可是钮钴禄格格身边服侍的,我说正是的,她笑说,这倒巧了,便带了我去见太太。太太吩咐我来传话给格格和姐姐,原本晌午预备在春曦堂用饭。眼瞧又落了雨,怕不方便,就叫把饭摆在前厅,既好又便宜。又说,只管叫咱们格格安心在此处等着,备好饭再来请格格呢。”(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二章 俏清莲犹唱西厢曲 桃夭见她口齿伶俐,秀丽活泼,便生出几分好感来,亲热道:“瞧妹妹衣裳都湿了,仔细被寒气扑了,快随我去换一件。”说罢领着她往东头耳房去。 清莲才到容悦身边不久,在府中遭人嫉妒,此时亦有心结交,忙跟上去。 桃夭开了箱笼,找了一条海棠红袷纱小袄与一条杏子黄的裙子来给她。 饶是容悦待下人大方,这样的好料子她也不常见,想到这,清莲忙道:“这样好的衣裳,我怎么敢收。” 桃夭笑道:“我如今为大太太守孝,也穿不得了,白放着也可惜,给你穿罢。” 如是再三,清莲才不再推辞,转身换上,桃夭开了门吩咐小丫鬟把淋湿的衣裳拿去浣衣房浣洗。转身又去妆盒里挑出两根琉璃簪子送她。 清莲决计不肯再收,道:“我自然知道姐姐好意,可我们格格规矩严,我若私下收了姐姐的礼,倒有些不好了。” 桃夭听她这样说,只好收了起来,笑道:“我比你大上几岁,托大称你声妹妹罢。” 此话正中清莲下怀,她早已开始打算今后归宿,如今知道格格一-门-心-思扑在纳兰家的小少爷心上,只当格格心中有纳兰大爷,这样她或许要陪嫁过来,结好桃夭便极有好处,于是笑着喊了她姐姐。 桃夭见此也十分喜欢,便道:“我瞧你是个伶俐的,多说这两句话,咱们底下人将来是好是坏全看主子,六格格已经是这个年纪,你可有什么打算?” 清莲自然知道她的意指,此时只佯作不懂道:“咱们自然是全听主子的。” 桃夭笑道:“虽是这么说,可有时候,主子想不到的,咱们要先主子一步想到,主子待咱们好,咱们也要学着为主子分忧,你说是也不是?” 清莲懵懂地点头道,道:“我年轻识浅,还要多赖姐姐教导,咱们也学学出入上下,眉眼高低的。” 桃夭点头便笑,她私心里想着卢氏临终前的安排,容悦是奶奶挑中的,如今又得纳兰夫人喜爱,嫁入纳兰府便是*不离十的事,况容悦脾气温和又有雅量,待下宽厚,她也极愿意容悦来续弦。 唯一让头疼的是容悦少了些算计,许多事她又不便点透,便想拉拢她身边的丫鬟来个里应外合,和萱是人精,片毛不沾,宁兰又是死忠,决计不肯算计她主子,倒不比这个丫头,伶俐年轻,好成事。 却说,容悦惦着贾嬷嬷私改医嘱的事,午膳也用的不香,看看窗外,雨势也不见小。 纳兰夫人见她有心事,忙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脾胃。 容悦只好道,往日午觉惯了的,有些犯困,纳兰姨妈忙叫了丫鬟鹦哥儿领她去厢房歇着。 和萱知她不喜熏香,只服侍她躺下,盖好薄衾,放下茜-桃-色薄纱帐幔,才将帕子把卸下来的首饰包了一包,放在鸡翅木镂西番莲花框的西洋镜旁,自在外间守着。 清莲便与她搭话:“姐姐,咱们格格怎的不为自己打算啊?” 和萱吃惊的望了她一眼,嗔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仔细回去嬷嬷捶你。” 清莲吐吐舌头,又道:“这里又没旁的人,好姐姐,我知你是格格最信重的,略与我说说罢。” 和萱一丝不苟地叠着容悦脱下的外衫,淡淡道:“你问这话可就是大大的不懂事了,这事岂是格格家自己做的主的。咱们格格,自有人帮着操持呢。” 清莲问:“莫非是老夫人?” 和萱笑着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才夸你聪明,你倒犯傻,现放着宫里的亲姐姐不算,怎的说起她来。”这阵子清莲懂事伶俐,倒也和她的缘,又打趣她道:“许是你自己想要打算了罢。” 清莲装作羞恼般去挠她痒,却见她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比,又指了指雪紫琉璃珠帘后,二人便压低了声音说话。 “姐姐瞧这纳兰大爷人物可与咱们格格相配?”清莲究竟年纪小,实在忍不住去问,她知容悦信任和萱远胜于自己,便想打探一二。 和萱的道行却比她深得多,听她这样说,不禁肃容道:“你可别犯糊涂,给人当了枪使。要知道,摊上咱们格格这样的主子可不容易。”她四下看看,起身打开菱花窗,见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两只红嘴八哥闲闲梳理羽毛,才又合上窗子,坐回原处道:“纵使他纳兰家有意,也问过宫里皇后主子的意思,而后需三媒六聘,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有越礼之举,否则是要闹笑话的。你也休动那糊涂心思,否则,休怪格格不念主仆之情。” 清莲原是戏子,常在戏文里看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听她这样说,才顿觉自己无知,对和萱也愈发恭敬起来,和萱见她如此,也投桃报李,事事提点。 二人说了会子话,听见屋内传来翻身之声,忙站起身往里去。 容悦已醒过来,由和萱清莲服侍着梳洗更衣,才往东暖阁看富哥儿。 才绕过一段抄手游廊,只见一个素衣公子立在廊下观雨。 那人身穿月白广绢束腰袍,外罩松竹纹官纱罩袍,站在那里直若芝兰玉树,腰间一枚缀莲花砗磲的玉色如意纹荷包益发衬得他气质温润儒雅,仿佛月光柔映下的蓝田美玉。 清莲原认为法喀已是俊秀公子,却不曾想输眼前男子不知多少。 或是那周身淡淡书香气质,又或眉宇畔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只更让人觉得他俊美无俦。 她正想着,只见那公子似乎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躬身一揖,声音温润却夹杂一丝萧索:“妹妹找我,是有何事?” 容悦便去瞧了眼屋内,纳兰容若明白她的意思,只道:“只有桃夭在暖阁里,三妹妹有事请讲。” 容悦便点一点头,道:“是为了富哥儿的事,大哥哥可知太太已做主,停了富哥儿的藕子粉?” 纳兰容若听她这话似乎微微诧异,只道:“内宅之事,向来都由母亲做主。” 容悦有些气闷他对自己的骨血这般不上心,却又怕人听见,微微放低了些声音,道:“我知大嫂子是因产褥热离世的,可这怪不到富哥儿头上,他是大嫂子在世间唯一一点骨血,我知大哥哥重情,思念大嫂子,又如何不好好照料富哥儿?想来若福哥儿有失,大嫂子于九泉之下也难安心的。”(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三章 顽太子未谙人情事 纳兰容若垂目,沉默半晌方道:“妹妹教训的是,愚兄实不该如此。” 男女到底有大妨,此刻若非有事容悦定不敢与他私下里见面的,况见他不欲多话,遂简短说道:“有件事,我烦扰许久,想来也只能告知大哥哥。” 她说着抬目去看容若,却见对方依旧沉着双目,微微侧过身去瞧着廊外花木,轻声吐出几个字来:“妹妹说罢”。 容悦到底忍不住把担心说出来:“那乳母,我瞧着不甚妥当,举止有些轻浮,我记得当初尹德阿灵阿几个请乳母之时,都是不许佩戴锐口的簪环首饰,不许涂脂抹粉的,妹妹私下以为,还是换一个为好,若是纳兰府一时寻不到,我倒也可以荐几个来。还有,还请大哥哥去请孙太医复诊一回,即便无碍,总可以安安心,大哥哥意下如何?” 容若目色一沉,转过身来细细看了容悦一眼,声音也恢复了几许稳重道:“劳三妹妹费心,我回头就去安排。” 容悦才放下些心,点点头道:“我知内宅之事外男不好插手,不过……” 见她欲言又止,容若心中了然,接道:“……可是……指贾嬷嬷?” 容悦倒是吃惊,旋即轻轻颔首。 容若感激她好意,却又不好将家丑外扬,只道:“桃夭也几次向我提及,我会同母亲商量,只是一时间也没有可靠的。” 贾嬷嬷到底是纳兰夫人陪房,又一手带大了容若,如何处置她,容若也觉得头痛。 容悦劝道:“既然这样,还请大哥哥无事时多多陪伴富哥儿。” 纳兰容若面上便浮上一丝尴尬,容悦才想起,近些日子自己常来照料富哥儿,不禁暗悔,左右话已说尽,容悦便告了辞。 八月节,转眼就是重阳节,重阳节次日,皇帝便率文武百官再次去大祭仁孝皇后赫舍里氏。 那一场秋雨缠缠绵绵几日不见放晴,宫里传了信出来,叫皇后母家入宫侍疾。 因皇后这一场病缠绵数日不见起色,太医叮嘱切切注重保养,不可再过度耗费心血,太皇太后知道后,派了苏茉儿来‘强制’皇后卸了差事,命惠嫔、宜嫔几个协理后宫诸事。 那惠嫔原就是大家子的小姐,又早入宫,颇知其中关节,宜嫔又是个快人快语,雷厉风行的主儿,加之有皇后早定下的章程,故而六宫内稳中有序。 午间无事,皇后姐妹在明间对弈,容悦见姐姐眉宇间隐隐透着心事,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东珠天资聪慧,又肯努力,于围棋上颇有造诣,不过几个回合,容悦所执的黑子已被分隔成几块,彼此间通不得气。 容悦望着棋盘,一手托腮,一手执了墨玉的棋子敲打着棋盘,这棋坪乃是一整块榉木刨成,纹理漂亮,敲打之下发出咚咚之声,入耳清脆有如泉吟。 她想索性已是败局,便随意落下一子,侧头去棋盒中取棋子时,瞥见炕几旁露出一个小脑袋瓜,好奇之下仔细瞧去,却是个三岁左右的孩童,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躲在棋坪后,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瞧着自己。 皇后见她神色异样,也顺着她的视线瞧过来,面上顿现两分不悦,责问一旁侍候的人道:“太子跟前侍候的人呢?” 朝霞听此忙出门去问。 容悦见他倾过身去,见他穿着件泥金缘红边龙褂,外罩香色对襟坎肩,一张小脸圆如满月,两丸黑水银般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可爱极了,便伸手将他抱上炕来,哄道:“太子几时来的?” 胤礽欢喜一笑,露出一口小奶牙,叫道:“姨姨。” 他声音奶生奶气,人又打扮的粉团子似的,玉雪可爱,听她这样叫,容悦心中一软,欢喜地应下,夸赞道:“太子真乖。” 她抬目扫了一眼,视线落在窗台上两只盛了糕点的青瓷高脚碟上,便要伸手那蜜桃样的果子给他,才伸出手,便被姐姐喝住,她便是一停,去瞧姐姐。 东珠道:“太子是国之储君,吃食最要留心,别喂他乱吃东西。” 太子显然并不见外,靠在容悦怀里,警惕地瞧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皇后,复又看向容悦,叫了声:“姨。” 容悦忙又应了,笑着夸他。 这时朝霞进来道:“回主子,伺候太子爷的嬷嬷原哄太子午睡,跟着稍打了个盹,太子爷便跑了出来。她们几个现在外头候着请罪。” 容悦去瞧太子脚下,果然见他没有穿鞋,只穿着双白棉布袜子,忙叫他坐在一旁,脱下袜子细细看了看,才道:“脚上没什么伤。” 正说着太子已在大炕上站起身来,朝墙脚走,容悦怕他摔倒,忙翻了个身将他抱了回来,笼在棋坪前。 太子还是小孩子心性,两手各抓了一把白玉棋子顽。 皇后看的心惊肉跳,急色道:“糊涂,他若吞了怎么办,还不快收回来。”说着也下了炕,走到容悦这头。 容悦才想到这一点,将棋盒推到一边,又抢她手中的棋子抛到盒子里,皇后也上前帮忙,众人忙乱一阵,偏还剩下两粒棋子被胤礽一左一右紧紧抓着。 众人又哄又劝,他仿佛更觉好顽似的,紧紧攥着小手,还冲容悦两个挥了挥,众人都不敢硬掰,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东珠快速冷静下来,吩咐道:“去叫乳母。” 朝霞忙应着出去。 东珠静静的注视着胤礽,后者也睁着一对眼睛,毫无妥协之意,容悦心中不由想:若太子是姐姐亲生的,这会子怕就要动起手了。 皇后微微弯了下唇角,眼角瞥见朝霞独个儿进来,正要发问,却听朝霞通报道:“娘娘,万岁爷驾到!” 皇后微微蹙眉,很快又神色从容,下炕准备接驾。 她一转头见容悦也跳下炕来,快声道:“先带太子去次间。” 容悦忙点点头,众人生怕一个不留神叫太子吞下棋子,盯得盯,抱的抱,拖进了次间。 容悦与太子便开始大眼瞪小眼,她想了想,正面强攻投鼠忌器,看来只能用诈的了,于是开言示好道:“太子爷,你知道这个棋子是怎么玩的吗?” 胤礽眨巴两下眼睛,伸出一只食指指向容悦,那意思显然就是,你说! 容悦便笑着比划:“这棋子我一个,太子您一个,都放在桌子上,互相打着玩的,看谁打中谁的。咱们玩这个游戏,好吗?”(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四章 陡生不测帝后反目 太子点点头,见容悦摊开双手伸过来,便大方的递过左手,紧握着的小拳头一松,啪一粒白子便落在地上,容悦不由皱眉,太子则高兴地大笑起来。 容悦摇摇头,弯身拾起棋子,放在桌面上,道:“这回轮到太子您来打我的了?” 那棋子磨得圆滑光洁,在檀木桌面上反着柔光。太子神色专注,趴在桌子上小心瞄准,也照猫画虎般掷了出去。 一旁候着的暮云眼疾手快,迅速将两枚棋子收了起来。 太子见此才知受骗了,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容悦慌了神,忙将人抱起来轻轻哄着:“别哭别哭,姨姨再给你找其他好顽的……不哭了哦……” 她一面哄着,一面担忧这哭声传了出去,扰了姐姐姐夫说话。 却说那边皇帝进了暖阁,与皇后分尊卑落座,关怀道:“今儿个没什么事,过来跟你说说话儿。” 皇后淡淡谢了一声,便不言语,二人一时陷入尴尬。 李德全见炕桌上摆着棋坪,喜道:“奴才瞧着皇后娘娘棋艺越发高深了,怪到万岁爷时时把娘娘挂在嘴上,说后宫之中属您才学第一,说是女中魁首也当之无愧。” 皇后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照礼数御前奏对,直让康熙感觉如狗咬刺猬般,无从下口。 李德全心中苦笑,他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封后大典前两日,皇帝跑去巩华城仁孝皇后梓宫凭吊一回,没多久新皇后乔迁至坤宁宫,皇帝睹物思人,又跑去悼念仁孝皇后。 可这也正说明皇帝是个重情之人,故而东珠不占理,也未发作。 那日皇后去慈宁宫请安,刚好撞见几个妃嫔争风吃醋,也包括最近饱受圣眷的乌雅答应,皇后怕早积攒了些火气,也未细查,便将几个人都禁了足。 李德全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瞧出皇帝见不着那乌雅答应,甚是思念,便偷偷为乌雅婉玉传递几回东西到乾清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知道后,便连他也一道气上了。 皇帝抿唇不语,见今日连碰软钉子,索性留下句‘改日再来瞧你’便要离开。 东珠不悲不喜,只依礼相送。 皇帝既说了要走,只好起身出了殿门,李德全暗暗叫苦不迭,忙安排了御撵候着。 皇帝跨上坐撵,抬手正了正石青片金衣缘,不经意间见坤宁宫东次间前一树海棠开的正茂,斜斜一枝压下来,掩映在朱漆格子窗扇上,半笼着一个抱孩子的姑娘,那女子腰身楚楚,正背朝着窗户耐心的拍着孩童的背柔声哄着,那般宁静恬好,仿佛与这周遭的喧嚣隔着千万重远。 他不由看住了,见那女子要转过身来,不由微微倾身,以手支膝探身去看,那光影细碎,女子面容也甚是模糊,只见她向怀中孩子指着树上筑巢的鸟雀,含笑说着什么,柔软的光线像金菱纱般笼在她周身,像是他难以触及梦幻。 李德全垂手在侧,请示皇帝是否起驾?皇帝才收回视线,略一招手,李德全便尖着嗓子道:“起驾!” 容悦听到声音,向窗外张望,只见一众太监宫女已簇拥着御驾走远,只有那九曲黄柄大伞的明黄刺绣金龙飘带飘飘摇摇。 怎的这一会子就走了,她将太子交给朝霞,自去了帘外,见皇后已搅乱一盘棋局,一粒一粒的将黑子拾进棋盒里去,赤金珐琅掐丝护甲敲在棋盘上磕磕作响。 她轻手轻脚坐回炕上,收着白子,娓娓劝道:‘姐姐这是何必,伤己又伤人。您这几夜一直歇的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是惦着皇上呢。’ 皇后手中白子唰的一下投入棋盒,冷声道:‘多话!’ 容悦怯怯的拈起一枚棋子放回棋盒,鼓了鼓气,又道:‘要不……’才说两个字,已被皇后如刀的眼神刺了回来,只好撇撇嘴,自顾自把玩着棋子道:‘我真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气的,虽然……。’ 见皇后使眼色,她忙闭了嘴。 皇后见她这样,倒消了气,冲朝霞摆摆手,朝霞明白,屏退了众人,自己去了门口守着。 容悦自卢氏过世,更加珍惜身边亲人,既然看穿皇后心事,鼓足了勇气劝道:“虽则……姐夫在你们新婚前夕跑去悼念仁孝皇后有些不合适,可毕竟他回来就服软了,连着示好,姐姐说身子不舒服,他已经连着送了两斤官燕,四支雪莲,六根人参,八枚灵芝,十斤茯苓了,姐姐要是再不肯好,坤宁宫怕是要改药房了。” 见妹妹掰着手指煞有其事的数着,皇后绷着的脸才破了功,噗嗤笑了出来,笑骂道:‘没正经,坤宁宫是什么地方,你倒也想得出?’ 容悦见她笑了,才松口气,再接再厉道:‘姐姐,别气了啊,怎么说给姐夫一点时间……也应该……话说回来,他要是马上就跟你卿卿我我,那前朝的人不得说他是长门赋里的汉武帝啊?说他汉武帝也没什么,不得说你是……那谁谁啊?’ 皇后见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有些无奈道:‘你呀……想的总是异于常人。’想想又笑道:‘整日介儿不读正经书,就知道杂七杂八的乱看,仔细带坏了心思……’说到这有打住了话头。 容悦笑着窝到长姐身边,撒着娇道:‘怕什么,若没人肯要姐姐养我一辈子。’ 皇后抬臂将小妹揽到怀里,道:‘顽皮,赶明儿还是跟着孔嬷嬷学学规矩去,不要仗着好年华把自己耽搁了。’ 容悦咬咬唇,把辫梢拿在手里缠着绕着,眉宇间也染上些许愁怨:“孔嬷嬷虽好,可似乎严肃了些。” 皇后幽幽一叹,叮嘱她好生赡养孔嬷嬷,见她乖巧点头,轻轻抚着小妹的额发,放柔了声音道:“论礼,原不该问,可如今四下里无人,你倒是说说看,心中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好帮你操持?是温柔体贴的,还是敦厚老实的,又或者风流倜傥懂情调的?” 容悦知她好意,强按下自己一腔羞涩,笑道:“都喜欢,可怎么是好?” 见皇后伸手又要往自家屁股上招呼,忙抱头鼠窜道:“好嘛好嘛,敦厚的,要敦厚的,不要花心的。”皇后才收回手去,又听她道:“省的日后同姐姐一样,变成个大!醋!缸!”(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五章 姐妹促膝早定大事 姐妹俩厮闹一阵,皇后郁结多日的心情也纾解许多,又道:“原本我想叫你入宫来,咱们姐妹两个也有个照应,如今这一番阴错阳差,结果倒也未尝不好。你们几个的亲事,我原也瞧过的,尹德好说,只消女家清贵,温柔懂事识大体便是,这样的女子也是好找的。可你的夫家却犯难了,人品好的,家世单薄了些,出身匹配的又多少有些纨绔,偏你家世品貌样样占着,瞧来瞧去,竟没一个入得眼的,再加上世家大族多群居妯娌叔伯间剪不断理还乱,你心思又单纯入了那虎狼之地,叫我如何放心?” 容悦听见姐姐说这等肺腑之言,心中感怀,自阿玛和额娘过世,这些年一直是姐弟几个相依为命,其中情分远胜寻常姐妹:“姐姐,你平日里要料理的事情多,现在不好再为这些事操心了,该当安心养病才是。” 皇后沉吟半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说起来,现在有一处极好的归宿,幸也叫你赶着了。” 见容悦疑惑,才又道:“纳兰姨妈家教甚严,教出的孩子也都成器,原本可惜容若已娶,揆叙、揆方年幼,如今……” 容悦听她这样说,不由脸颊滚烫,自收到常宁决绝之辞,容悦便也对他死了心,如今姐姐也如愿坐上后位,她便开始暗暗为自己打算。 至于卢氏的事,她未存什么歪心思,只是同卢氏感情好,才多看顾些富哥儿。可那日听见两个丫鬟在帘外的低语,竟不知觉间起了些念头,她还为此自责了一阵子,仿佛帮纳兰家的忙是乘人之危一般,此刻听姐姐再次提起,只觉得脸上下不来,垂下头去不语。 皇后见她微微蹙眉,微怒道:“莫非你还惦记着常宁?” 原以为早已放下的,听见这二字,容悦竟又不争气的落下泪来,想到他离京竟连个招呼也没有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两分凄淡。 皇后只以为说中她心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念一想,左右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叫她吃个亏也好,省的对谁都一头扎进去反倒伤了自个儿,遂道:“常宁那人,我瞧准了的,他身份尊贵,又风流识趣,自然讨女人喜欢,可这样的人……”说着不由轻轻摇头,“若肯真心待你好,掏心挖肝也在所不惜。可一旦厌弃了你,那便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倒不如找个皇上这样的,对你好也是如此,即便心里厌恶极了你,也无二致。”她轻轻一笑,略带了两分冷意。 容悦见姐姐面上浮上一丝失落,只当自己不识好歹叫她难过,至于常宁,她再喜欢又如何,那人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她呀!日子总该过下去,想到这,容悦决定正式跟姐姐讨论一下纳兰家的事:“纳兰大哥哥自然是极不错的,只是……卢大嫂子才走了不足半年……到底……”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提到这话,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 东珠见她这幅形貌,却不由心中一酸,原拿在手中的青金石念珠不慎滑落炕面,好在炕上铺着厚缎,未发出声响。 皇后悄悄打量一眼容悦,见她未注意这边,暗暗将念珠拾起来攥在手心,沉了沉气,道:“你可知那日-我把孙之鼎叫来诈了一番,他说了什么?” 容悦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否是自己揣度的那事,连忙问:“什么?姐姐快说。” 皇后却也打趣起她来,手中缓缓转动着念珠,不紧不慢道:“你又不要做人家媳妇,知道人家里阴私事做什么?” 容悦苦苦哀求半日,她才悠闲道:“原是那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肠胃娇嫩吃不得奶,频频吐奶拉奶块,偏这奶娘有些来路,又怕被辞了去,便偷偷去瞧了个叫什么药神仙的江湖野郎中,吃了几帖也不知什么药,这才带累的孩子成了那样,若是孙之鼎去的略晚些,那孩子怕就没命了。” 容悦担忧起来,这样的人物在富哥儿身边如何得了,那般柔弱的婴儿简直就是跟阎王爷在做游戏,她心思一乱,面上便显露出来。 皇后打量着她神色,悠悠道:“你既应了人家,可要言出令行才好。你道那奶-娘什么来头,原是陪伴纳兰姨妈从王府里出来,又嫁了明珠府里的总管,儿子管着府里的采买,女儿们个个都是‘二小姐’,一项在府中作威作福惯了,自打卢氏嫁了来,连着驳了几回她儿子的买卖,好生给她没脸,偏……容若又不肯为她做主,这一来,原被她欺压过得仆妇均不把她放在眼里,这才找了她外甥女进府给那小幺儿做奶娘,指望再风光一回罢了。” 容悦道:“此等人真真儿可恨,留在富哥儿身边太危险,我得告诉姨妈去。”说着就想着要回去。 皇后悠闲抬手叫她坐下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沉稳着些。”又拿眼瞧了棋盘,微微抬起下颌。 容悦瞧明白她的意思,急道:“这会子我哪有心思下棋啊。” 皇后顾自落下一枚白子,道:“你若去告诉姨妈,那嬷嬷只消一哭求,姨妈多不过逐了那奶娘罢,过阵子贾嬷嬷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治标不治本。”说着又把那盒黑子推到她面前。 容悦垂目把玩着一枚棋子,有些不以为然:“我只消管好富哥儿,不辜负了卢大嫂子的托付也就是了,他们纳兰家的私事,咱们怎好多管。况贾嬷嬷到底是看大了大哥哥的,只消以后改过,别再做出格的事,让她安心养老也就是了。” 皇后抬目瞧着单纯无知的妹妹,将那一番打算咽了回去,纳兰容若虽好,但一入门就有个嫡子,才叫人如同卡了根鱼刺般难受,这事她身临其中,自然晓得。如今天赐良机,趁机斗倒贾嬷嬷,又除掉这个嫡子,坐收渔利,方是上上之策。她垂目看了看双手,十指纤长白皙,可到底是不干净了,罢,就随了她去,再者,纳兰若是连失爱妻幼子一蹶不振,倒弄巧成拙,只能到时再看。 想到这,皇后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我倒想听听,你预备怎么做?” 容悦抬起一双凤目,道:“姐姐还记得奶过六弟的那位刘氏么?她倒是极妥帖的人,前儿我叫人寻过她了,她家里才生下幺儿,开始只推说自己身子不好,后来我叫和萱亲去说项,她便应下了。不如我私下里同姨妈把情理细细说了,姨妈又不傻,定然会把人换了。” 皇后淡淡道:“也罢,暂且依你的主意。” 到底记挂着此事,容悦就要出宫去。皇后打量着她神色,一抬手招了暮云过来,道:“叫春早进来,”又吩咐:“再叫尹兆良跑一趟太医院,我原嘱咐过孙之鼎,他自有数。”(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六章 刁奴欺幼主前事发 容悦听见姐姐计议周全,只道她关怀姨妈与自己,并未多想。出了皇宫便邀了个弯先去了纳兰家。 才到垂花门,便听内院闹哄哄,两个婆子见是她来了,急急道:“六格格来了,太太……” 容悦见她神色慌张,不由上身倾向她问:“姨妈怎么了?” 那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容悦又问:“姨妈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另一个婆子碰了碰她,那人才醒转,转身引路,容悦见是往富哥儿住的屋子里去,不由揪心,才迈上青石台阶,便见葵花式槅扇门内跪着富哥儿的乳母并两个丫头。 碧纱橱内还不时传出富哥儿哭闹之声,她心中明白两分,忙提了裙摆进了屋子。 见纳兰夫人在明间大炕上歪着,攥着帕子按在心口上,面色泛白,不住摇头叹息,容悦上前两步,轻声唤:“姨妈。” 纳兰夫人微微睁开眼,声音轻微:“你来了,坐。” 容悦心里抓挠,却又怕激起她伤心事,犹豫着不敢开口,却听她悠悠长叹一声。 正在此时鹦哥进来禀道:“太太,孙太医请来了,是引到厢房用茶?还是直接请到这头来?” 纳兰夫人闻此慌忙直起身,道:“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鹦哥儿忙应着去了,纳兰夫人也挣扎着起来,容悦忙去扶她。 纳兰夫人由容悦坐在妆镜前,不由叹道:“好孩子,病中不好见外客,你代我去瞧瞧富哥儿罢。” 容悦忙答应着去了,那孙之鼎早过知天命的年纪,却是鹤发童颜,打扮的利落精神,容悦到时已如常诊富哥儿脉纹,舌苔,问过二便等,嘱咐了几句才告退出来。 容悦对医理不甚明白,在薄纱屏风后听他言语间颇有章法,话里话外说富哥儿并无大碍,想他千金圣手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便放了些心。 见清莲来报说孙之鼎已去了外头花厅,她迈步回到绿纱橱前,从桃夭手中接过富哥儿,冲她微微抬了下巴,道:“这里有我,你且去盯着把药煎了,再去小厨房,吩咐她们把藕子粉冲了送来。” 清莲见此道:“桃夭姐姐怕忙活不开,不若我去帮把手?” 容悦本不想太过掺和人家家务事,可在纳兰府她也使唤不动其余人,左右富哥儿安危最大,便点点头,道:“须得小心仔细,万事要听桃夭的,不可自主主张。” 清莲答应了,同桃夭下去。 容悦好容易把人哄睡了,桃夭也抓了药回来,在廊下支起了银吊子煮上,容悦给富哥儿掖好被脚,不由叹气,这孩子三灾八难的,四个月大,却依旧瘦小羸弱。她嘱咐和萱好生看着,出了门来,见桃夭正坐在小杌子上拿着蒲扇煽火,这熬药极为看重火候,故而她一律亲力亲为。 容悦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顾虑,卢氏去世后,纳兰府中人事并没有大的调动,富哥儿原就养在姨妈处,周遭照料的也都是姨妈的人,桃夭到底信不过旁人。 容悦看四下里无人,端了把小杌子坐了过来。 桃夭听见动静,见是她,不由一惊,忙道:“姑娘还是屋里坐,别叫药气熏着。” 容悦摆手,道:“无妨。”一句话在唇边打转,却生生吐不出口。 桃夭把落在炉中炭火上的目光收回,咬一咬牙,跪地道:“求姑娘救咱们大少爷一命。” 容悦目色微凝,拉她起来道:“大嫂子临了把富哥儿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尽心。” 桃夭起身重又坐回杌子上,道:“我何尝不知姑娘身份尴尬,在其中各种难处。委实是……富哥儿尚小,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求姑娘万万为大少爷做主。” 容悦应也不是,不应又于心不忍,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道:“方才我来,是出了什么事?” 桃夭四下里瞧瞧,容悦道:“你放心,我已叫了人在外头守着。” 桃夭才点点头道:“自打我们奶奶过世,小少爷时好时坏,前儿个大爷请了孙太医来问诊,偏巧老爷休沐,便也过了来,孙太医也不知同老爷说了什么,想来再不能是好话的。老爷便黑着脸来了正房同太太说了许久,太太气头上说‘莫非富哥儿不是我的亲孙子,怎的竟成了我要谋害他了’话赶话的竟吵了起来,太太也气得病了,大爷直在正房外头跪了半日,偏那日争吵时富哥儿就睡在碧纱橱里,受了惊,哭闹个没完,连藕子粉也用不进的。老爷前朝事多,今儿又伴驾去了南苑,府里大事小情的离不开人,只好又委了东府里二奶奶来打理,偏二奶奶的婆婆,东府的大太太也不是好相与的,一日两日也罢了,时候大了又借机来挖苦咱们太太,唉,真真儿是鸡飞狗跳的,太太只得强打起精神来罢了。忽前儿个听下头人嚼舌,大爷有意请旨居丧,太太一气,好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重了几分。” 容悦才知此事始末,听到纳兰容若要为卢氏丁忧,有些吃惊,忙举帕就唇以掩盖神色,问道:“富哥儿身边是该有几个妥当人才是,卢家可有说道?” 她话语一出,倒是让桃夭吃了一惊,继媳妇都会清理前头人的下人,怎的容悦倒问,她心中来回理着头绪,想来容悦一方面是怕富哥有个不好,她担了恶名,另一方面,许是试探,想到这,她说道:“卢家早放了外任,也是鞭长莫及,二者,俗话说人走茶凉,咱们相府如日中天,卢家虽有官职却是汉人,上赶着巴结这头还来不及,哪里敢说个不,卢大太太也不过遣了个婆子来看过两遭,送了些补品罢了。” 容悦道:“既如此,我有个主意,先说与你听,你觉得好,我便去劝一劝姨妈。”于是将话原原本本同她说了一遭,桃夭连连道好,那边清莲捧了藕子粉来,二人忙哄着富哥儿用了小半碗,停一停又用了药才哄睡,叫桃夭盯着,才往纳兰夫人处来。 纳兰夫人也刚服了药,容悦服侍她漱口毕,接了丫鬟捧上的蜜饯递过来,纳兰夫人摆手不用,容悦转身将盘子递回去。 “好孩子,偏劳你了,富哥儿如何?”纳兰夫人见容悦如此用心,不由道。 容悦柔声安慰她道:“姨妈放宽心,富哥儿已用过药睡着了,孙太医许了明儿来复诊,富哥儿吉人天相,定会安然的。”(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七章 贤母恤孤郞续期提 听她这样说,纳兰夫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你惯会安慰我。” 容悦侧开脸去,望着帐脚挂着的一枚鎏金银熏球上的宝相花纹,温声劝道:“虽则富哥儿耽误不得,可姨妈也要爱惜身子才是。” 近来丈夫儿子见面就提孙子的事,自己病的这样重却连半句话也无,纳兰夫人听见容悦关切的话,不禁鼻头微酸,拿了枕畔的新韶如意纹妙绣帕子擦拭着眼角,嘴上道:“我一把年纪了,又有什么打紧,若是能成,便叫我抵寿数去解了那孩子的难,又何尝不可。” 容悦忙劝慰道:“姨妈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即便不说姨丈和大哥哥如何伤心难过,就是揆方揆叙两个,又怎么样呢。” 想起幼年丧母的辛酸,容悦微微偏开脸,掩饰住面上悲戚之色。 纳兰夫人与容悦额娘是亲姐妹,自然也想到她年幼失扈一事,拿帕子为容悦擦眼泪。 容悦握住她的手,道:“姨妈,是自小看着我们姐儿几个长大的,万万不是外人,有些话,我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还是得跟您说说。” 纳兰夫人何等精明的人,见她欲言又止,一摆手屏退众人,才道:“好孩子,这些日子你时时事事为纳兰家着想,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去,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容悦点点头,道:“这阵子我日日在姨妈身旁,外人不知,我却知道,您对富哥儿不可谓不尽心的,富哥儿体弱多病,姨妈更是有苦难言,往大了说,如今姨丈荣居高位,却也遭朝中小人嫉妒,当年圣上看重纲常,富哥儿又是嫡长孙,若有个闪失,只怕要为家里招祸,往小了说,富哥儿是您嫡亲的孙儿,好比心尖子,断无不疼的道理。贾嬷嬷是打小看大了大哥哥的,经验丰富,又是知根底的,您不信重她信重哪个去?可贾嬷嬷毕竟上了年岁,咱们这样的年轻人尚有疏忽遗漏之处,故而略有些不够周全之处也断不是成心的。故而您左右犯难,倒又添了病。”她说着为纳兰夫人整了下被脚,见纳兰夫人并未打断,又道:“不过……将心比心,咱们富贵之家尚且要为子孙计,她们这样的,又岂能不做打算?” 纳兰姨妈听得心头一动,容悦这话在情在理,又为自己留足了颜面,想到这,纳兰夫人抬手扶额,感慨道:“你说的对,也怪我失察,谁能想到那老货敢如此大胆。” 容悦劝慰道:“姨妈切勿自责,怪只怪这几件事竟凑在了一起,便是再精熟的当家太太也难不出疏漏。好在富哥儿现在已好转了,府里的事,慢慢料理,也能理得清的。” 纳兰夫人在心中暗暗点头,攥住她手道:“我的儿,有句话我早想提,又怕你面皮薄,臊得慌,今儿我到底要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苦命的孙儿问一问,你可……可钟意冬郎?”原本自家儿子这般的人品向来都叫纳兰夫人骄傲自豪,如今一牵扯续弦,便不好办了,想到这,纳兰夫人不由暗暗责怪卢氏。 乍听见纳兰夫人提起纳兰容若的乳名,容悦则是一脸惊羞,瞬间霞生两靥,嗔道:“姨妈……这……婚姻大事,岂是悦儿能做得主的?” 纳兰夫人方才也是一时情急,话一脱口便醒觉过来,见她这幅娇态,又想自家儿子何等少年才俊,不由定了定心,笑道:“也是了,改日我便大妆入宫里求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也莫委屈了你。” 一提及终身,常宁又难以抑制地闪入脑海,容悦忙将这个念头压下不理,她早先因病错过选秀,早落下些闲话,能嫁给纳兰容若,已是极好的选择,况且卢大嫂子和姐姐都说纳兰容若的人品没丝毫问题,想来是个好归宿,虽则如此,容悦现下却只能扯开话题避而不谈:“当下最要紧的是要调理好富哥儿身子,我打听下一位乳母,正想带来给姨妈瞧瞧,姨妈若觉着好,回头我便把她家里人的身契一并送过来,此外……富哥儿身边伺候的人……” 纳兰夫人喟叹一声,拍了拍她双手,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把话明白说给了你,桃夭是个伶俐的,可到底是外人。” 容悦听她说起这个茬口,倒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也能想到纳兰夫人所想,富哥儿是纳兰家的嫡长孙,自然不能被外人拿捏,所以纳兰夫人根本不想叫卢家人插手,可若不叫桃夭插手,那自己可万万不敢独揽,好则罢了,有个闪失,那就是猪八戒照镜子的下场。 二人都想保住富哥儿,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有这一点,便还有话说,想到这,容悦道:“姨妈说的是,到底外姓人也怕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咱们府里的人呢,年轻的怕不晓事,年纪大的怕倚老卖老,这事可真是作难。不过想来卢家人没甚根基,如今富哥儿是她唯一的靠山,料也出不了格。” 纳兰夫人见她思路清晰,心地又善良,仍只暗暗观察她的神色,道:“难为你为我着想,这府里的事千头万绪的,要你多担待了。” 容悦笑道:“姨妈说哪里话,您打小就疼我,还记得小时候把宫里赏的梅花卷丝饼都留着给我,大哥哥也不能沾手的。如今我大了,公府里的事又有梅清在,到这里替姨妈打打下手也是应当应分的。” 纳兰夫人微笑道:“好,好,你也是料理过中馈的,富哥儿的事就都托付给你罢,用谁不用谁,若是愿意听我的意思,便来商量一二,若是嫌烦,便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容悦微微惊诧,到底把球踢给了自己,她心道既应承了卢氏,硬着头皮也要试一试,人命为大,这几个月她日日照料富哥儿,早有了感情,真托付他人,倒不放心,于是便应承下来,也打定主意凡事都要知会纳兰夫人一声。 自纳兰夫人那里回来后,容悦先把乳母换下,又吩咐桃夭挑几个得力的人使唤,不拘是哪院的当的什么差事,随她挑摘。 府中下人早得了纳兰夫人的话,也都听话知礼,没一个敢不听分派的。容悦心中不由暗赞纳兰夫人驭下有方,她将那些人一个个看过,才把花名册拿给纳兰夫人看,纳兰夫人多少知道她选中这些人,暗地里都是满意的,自然不说其他。 就这样常来常往,容悦倒有一小半时候在纳兰家。 故而,纳兰家与钮钴禄家这桩婚事也就被传扬出去,渐渐向日出日落般为人默认,也没什么闲话传出来。 许是孙之鼎用心,又或者桃夭侍奉得力,富哥儿身子一日强过一日,容悦便挑了好天儿带富哥儿往钮钴禄府小住几日。 觉罗氏也盼着年岁不小的大姑子赶紧出阁,自然明里暗里的支持,加之她尚未生养,对虎头虎脑的富哥儿也喜欢的紧。 可纳兰明珠心里却有点犯嘀咕,他身居高位,一向谨慎,十分爱惜名声羽毛,时刻提防被对手索额图手下的言官参上一本什么家宅不宁,伤风败俗的闲话,这些日子他冷眼瞧着,小钮钴禄氏确实温柔娴淑,自家乖孙儿也渐渐生龙活虎起来,便也动了心思,这日从衙门回来,便径直往后院来见妻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八章 无中生有通房惹事 “老爷急什么,”纳兰夫人最近已大好了,沐浴罢,正由着丫鬟往头发上抹桂花油,笑道:“悦丫头打小就跟我亲,在咱们府上成日成月的住也是有过。不过是后来府里中馈无人料理,才疏远了些。” 纳兰明珠撩袍在镜奁旁的绣墩上坐下,捻须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子她还小,不省事,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再这样不避嫌便太过不成体统。” 纳兰夫人慢悠悠地拿银簪子挑了桃花香脂抿在手心,双手揉匀了抹在保养得宜的颈项上:“那我明日便同她说明白了,叫她避着嫌,别再来可好?” 纳兰明珠忙道:“为夫也不是这个意思。眼瞅着卢氏撒手去了,容若续娶是迟早的事,钮钴禄家那丫头胞姐贵为皇后,家世人品都没得挑,甚至比卢氏还要高出许多去,真细论起来,倒是冬郎有些高攀了。” 纳兰夫人这才转向丈夫,正色道:“那老爷还忧心什么?顺水推舟便是了。说句托大的话,皇后娘娘是我瞧着长大的,我自然明白她的想头,若容悦属意冬郎,皇后娘娘自然有的是法子。另外,老爷别忘了,前儿宫里放出的规矩……选秀是择定八旗中十三岁至十七岁的女孩儿家,等下回入宫待选就是三年后,悦丫头是康熙元年的生儿,那会子悦可就超了岁数了。” “夫人这话有理,”纳兰明珠沉思道:“可最好是能有上头的话儿。否则,怕招祸……”不是没有因窝藏秀女或替选被查出来革职抄家的。 纳兰夫人知道丈夫屹立朝堂,位极人臣,就是靠这分仔细谨慎的性格,遂笑道:“瞧老爷说的,我是那般没成算的人么?前几日为妻就去宫里探过皇后娘娘口风了……”她有意卖关子,只拿了玉拢子梳理着鬓角,经夫君一再催促,才道:“两下里一拍即合。” 纳兰明珠便松了口气,道:“如是,可就遂了夫人的意了。”他站起身,走至紫檀木多宝阁前挑了本古籍在手,又转头问道:“这事,冬郎是什么意思?” 纳兰夫人正对着银镜仔细打量着眼角的细纹,听到这话略怔了一怔,淡淡道:“这样好的姑娘,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纳兰明珠叹气:“他跟儿媳妇伉俪情深,怕是一时难接受也是有的。” 提起这个纳兰夫人有些生气,道:“那该如何?容悦虽是我外甥女儿,可我也不净是向着她,那般姣好的容貌,性情又温驯,家世又好,料理中馈也妥当,有半点委屈他么?难道他还真要学万岁爷似的也居丧三年,”说到这冷冷一笑:“也得看人家等得不等得,我可是听到信儿了,承泽亲王硕色哥哥、简亲王济度家可都有意向,若不是我先给容若占上位子,这会子只怕那王府里都要请老爷去吃喜酒了。” 纳兰明珠见妻子动气,忙撂下书,劝慰她道:“夫人莫急,我不过一问罢了。外头的事由着我烦心,家中的事自然全凭夫人做主。” 纳兰夫人才略略消气,心下暗暗想着这事,几次听下人说起,容悦好心问候儿子,那不孝子不是一言带过,就是把人晾在边上不理,算是怎么回事。有空还要劝劝他才是,否则迟早要后悔的。 如此忽忽过了二三月,便入了冬,虽未降雪,钮钴禄府上也早早挂起了御风的厚毡帘子。 清莲推门回了屋里,直带了一股子屋外的冷气吹进来,南炕上做针线和萱一个激灵,骂道:“你这丫头,屁股后头有尾巴不成。” 清莲转身将门一摔,几步走到炕上绞着帕子不语。 和萱做了半日针线,也乐得歇歇眼睛,问道:“又怎么了?清莲姑娘好大的气性。” 清莲禁不住她揉搓,破了功,冲和萱道:“姐姐有空要劝劝格格才好,竟不知底下这起子人都把咱们格格编排成什么样了。” 这本就是她们丫鬟住的芜房,虽则她二人一间,但隔墙有耳,和萱压低声音问道:“你混说什么,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 清莲呸了一声出了些气,才道:“真真儿气死人了,都瞧咱们格格好欺侮,纳兰夫人也是,纳兰大爷也是。就咱们格格心思单纯还瞧不出呢。” 这下子连和萱也摸不着头脑了,清莲往炕上一坐,道:“宁兰姐姐这样憨厚的也罢了,姐姐这样水晶心肝的人,难道瞧不出来,底下都传遍了,说纳兰夫人做主,桃夭姐姐要做大爷房里人了。” 和萱一惊,连声道:“你这是打哪里听来的?”她们是容悦倚重的丫鬟,素来比旁人体面,同样,这一辈子也跟容悦绑在了一起,容悦和纳兰容若的亲事被默许后,她也曾想过自己日后怎么办,她们不同于宁兰,在钮钴禄府中没有根基,和萱心气高傲,素来瞧不上府中的奴才,清莲因着法喀的缘故,也不想留在府里,所以各有各的打算。 和萱在心里默默想着,富哥儿到底是纳兰家的嫡长孙,如今叫桃夭伺候着,越发依赖桃夭,可桃夭毕竟是外人,即便对富哥儿再忠心怕也不能不叫纳兰明珠夫妻放心,只有将她变成自己人,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开脸做通房…… “也未见得,早前儿这头大奶奶病重的时候,给纳兰大爷选房里人,她也没愿意啊。”和萱沉吟道。 “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子大太太病着,她就爬上大爷的床,也忒没良心了罢。桃夭姐姐眼见儿高,素来瞧不惯府中下人奴颜婢膝的。纳兰夫人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咱们格格,咱们格格还傻乎乎接了。”清莲愤愤道:“这可倒好了,都打量咱们格格心善,变着法的欺负呢。” 和萱下炕趿鞋,一面扣纽子道:“格格这会子怕还没歇下,咱们去瞧瞧。” 清莲忙跟上去,容悦才哄睡富哥儿,细心的将婴儿肉呼呼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回到外间的大炕上端起看了一半的资治通鉴看,见和萱二人急色匆匆,不由好奇,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三十九章 小事化无岁月静好 和萱上前为她揉捏着因抱孩子僵硬酸疼的肩头,道:“方才听到外头有人传,大爷要将桃夭收房,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想着告诉格格,若真有,也该有个提防。” 她手指灵巧,捡着颈间穴位揉捏敲打,容悦原本舒眉养神,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睛,半晌缓缓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又道:“先前姨妈同我说起这事,问我的意思,我只说,若对富哥儿有好处,我便没什么的,况且这些年来,桃夭并无差错,留她在府里许也是大嫂子的意思,偏我才问了这丫头一句,她就抵死不肯,说大嫂子待她情深意重,若不是富哥儿年纪小可怜,她就铰了头发在青灯古佛前为大嫂子守灵念经,说着说着,竟就要自梳了。我赶忙打住话头才罢。” 清莲听他这样说,不禁为自己多疑羞愧,又怕和萱责怪她不弄清楚便瞎咋呼,于是咬着唇打量着和萱的面色。 和萱不由后悔自己听信清莲那小蹄子的话儿,叫主子以为自己不够谨慎,只笑道:“真是这样,倒是咱们多心了。” 容悦笑着叫她二人在小杌子上落座,道:“哪里的话,是我没知会你们罢了,你们能来报我,正是因为心里有我而已。”她说着悄悄打量着清莲的面色,唇角微微一沉,劝慰了数句,才叫清莲先退下休息,和萱自留下伺候。 和萱应了是,上前拿银剪剪了灯芯,劝道:“格格该歇着了,今儿个看了一整日的孩子,早该累了。” 容悦放下书,笑道:“无妨,今儿没甚睡意,你坐,我们说说话儿。” 和萱遂凑着她往脚踏上坐了。 容悦道:“你虽不是家生子,可也是打小跟我的,我待你什么样儿,你心里有数,如今我只问你,可有什么想头。” 和萱听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跪在地上道:“奴才知错,请主子责罚。” 容悦微微抿唇,若是换了宁兰,只怕那丫头只会跟自己打趣,或者当真听不明白,和萱心思重,也有心思重的好处,想到这,叫她站起来,道:“我说了,你有心来提醒我,这是好事,又怎会罚你。你跟我的时日不短,应当知道我的性子,如今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和萱垂着头不语,只在一旁小心伺候容悦看书。后者也只好咽下话语不提。 都只道这冬天来得早,谁知又来的格外寒冷,才刚入九,已是北风呼啸,滴水成冰。见今日天晴无风,容悦便抱了富哥儿在院子里晒暖。 清莲拿着泥人左躲右闪伴着鬼脸,逗得富哥儿咯咯直笑,一抬头见垂花门下匆匆进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吃了一惊,看明白来人,才笑着冲容悦道:“格格,有人来了。” 容悦不疑有他,抱着富哥儿扭身去看,见纳兰性德神色淡淡的一步一步走的极缓,又是这幅样子,容悦不由唇角不由往下撇了下,继而笑道:“大哥哥是来瞧富哥儿的?” 纳兰容若抬起视线,望了望容悦怀中的婴儿,点一点头,嗯了一声。 富哥儿没怎么跟纳兰容若待过,故而并不亲近,一个劲儿的往后拧着小脑袋去看清莲手中的泥人。 容悦示意清莲递过泥人给纳兰容若,笑道:“富哥儿今儿精神头可好了,大哥哥要不要逗逗他?” 纳兰容若无意识的接过了泥人,垂目看了一眼那粗陋的五官,挑了挑眉,富哥儿目光本追逐着泥人,此泥人易手,忙朝纳兰容若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去,口中啊啊叫着。 纳兰容若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躁,却又不知为何空落落的,若此刻文娘还在,一家三口共享天伦又该多好,想到这胸膛中有什么情愫奔腾不已,似乎只有在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跑怒吼才能排遣,他慌得要将泥人塞给富哥儿,谁知富哥儿尚小,小手抓握不住,泥人掉落在地,啪,应声摔裂了。 富哥儿看成摔烂的娃娃脸,撇撇嘴哇地大哭起来,容悦不及想其他的,忙抱起他来柔声哄着,口中念念有词,“不哭不哭,姑姑再给你买个新的,更大的,好不好?哦哦……乖乖,不哭不哭哦……” 听她那絮絮叨叨的说辞,又回想了下当初那个懦弱胆小,总躲在骄傲的姐姐身后的小尾巴,纳兰容若不由升起一丝迷惑,他有心去哄两句,可看着富哥儿那双熟悉的眼眸,又讪讪地收回手,错后两步,仿佛如临大敌一般,若是文娘在,她那样有法子,一定不会这样无措罢。 容悦哪顾得上推敲他这会子心中所想,好容易将富哥儿哄好,心中担忧他们父子生疏,温声劝道:“大哥哥,富哥儿还小,你多陪陪他,他自然就跟你亲近了。” 纳兰容若又嗯了一声,道:“我今日不当值,母亲嘱咐我接富哥儿回去。” 容悦咬了下唇,轻轻道:“好。”说着把富哥儿交到乳母手上,吩咐和萱道:“去……吩咐外院把那两篓活鱼带上。” 许是容悦声音太轻,纳兰容若好似未闻,只缓缓在前头走着。 容悦送他出去,慢慢尾随着,心中暗暗叹气,转念一想,又责怪自己竟毫不顾念大嫂子过世不足一年,只顾自己过好日子,又是羞惭,只能再缓缓,她低头瞧了瞧摊开的手心,自己已经这个岁数…… 本是一条遍植杨柳的小径,却为风雪席卷,徒留萧索之意。 容悦突然住了足,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大哥哥。 走在前头的纳兰容若似乎没有听到,容悦又抬高了些声音唤了一声。 纳兰容若略缓脚步,并不回身,只问:“何事?” 容悦樱唇翕动几下,终究只轻声道:“我……可有哪处做错了?” 纳兰容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色的眼眸闪着光芒,却并不做声。 容悦心中委屈,不觉落下两行泪来,极力压抑颤声道:“我年纪小,若有不当之处,大哥哥何不直接告诉我,我改过便是了。”上回因任性与常宁缘断天涯,这一回她明明处处小心,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性,却也不外如是,境况惨淡。 纳兰容若见此只觉头痛,尽力温声劝道:“别这样说你自己……我这阵子事多又很繁琐,前天才从南苑随扈回来。” 容悦心中稍松,问:“是当差时有不顺心的事么?” 纳兰容若见她情绪瞬间放晴,更不知如何开口,只嗯了一声。 容悦自小被教导女则女训,只打理内院庶务,不敢过于插嘴爷们儿的事,此时只劝道:“外头的事冗杂,大哥哥慢慢料理便是,我阿玛常说,事缓则圆……” 纳兰容若见她瞧着自己,一双凤目中如冰雪清澈明透,盯着自己,便似要流出许多情思般,心下一软,稍稍放软了声音,却只道:“这样……叫人瞧见不好。” 容悦才发觉自己失态,忙错后半步。 正在此时,却见两个人影急匆匆赶来,待走的近了,容悦才认出,为首的管事秦有道,她不由心头咯噔一下,急声问:“何事?” 那人瞧了纳兰容若一眼,纳兰容若自然明白,便先告了辞。 容悦叫人送他出门,才又示意秦有道说下去。 秦有道一头磕到在磨洗的干干净净的青石地面,叩头回禀道:“大爷叫奴才来知会格格,宫里头娘娘不好了。” 容悦顿时花容失色,攥紧手中丝帕,身子几颤,若非清莲及时扶住她,便要摔倒在地。(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章 疑滑胎皇后抱愁恙 当初入关攻入紫禁城后,多尔衮便命人整修宫宇迎候两宫皇太后及皇帝,其中特意将坤宁宫仿照盛京的清宁宫改建,门不居中而偏东侧开,颇像满人惯住的口袋房。 自顺治皇帝入京后,孝庄皇太后便一直居住此处,直至皇帝大婚,彼时孝端皇太后已驾鹤西去,孝庄皇太后便搬至慈宁宫安养。 此刻坤宁宫的新主子正盖着锦衾歪靠在宝座上,额头上勒着明黄二龙抢珠的抹额,由暮云伺候着用药。 容悦本在临窗大炕上看着太子描红,侧头见原本丰腴富态的姐姐容颜这般消瘦,不觉鼻酸,移开视线看着地砖上依旧铺着的艳红刺绣龙凤呈祥纹的厚地毯,不由暗暗想着朝霞同她说的话。 也不知是谁给佟贵妃支的招,收买了太医院的太医,把喜信儿瞒着,原打算等过了头仨月再讲,皇后那日为讨孝庄高兴,在慈宁宫摆了宴,谁知那佟仙蕊竟推脱不来,皇后早看不惯她日日请安迟到,如今又当着六宫妃嫔下她的威严,再三央人去宣,好容易将人催请来了,可才落座吃了半块点心竟滑了胎。 原本喜宴竟是人人惊心,皇帝命人彻查御膳房及当日侍候的宫人,皇后心中却认为是佟仙蕊素日失了调养,与那点心无干,这下子,帝后间便冷了脸。 这一回,孝庄太皇太后什么话也没有,只遣人把那太医打发了,又把太医院的院判院正叫去慈宁宫好生训诫一番。 之后,宫中便传皇帝有意将坤宁宫权做日后君上大婚之所,帝后新婚不日便迁至别宫居住。 皇后这阵子因变天勾起了病根,拖拖延延不宜挪动,故而仍留在此处,不紧不慢地休养着,既无埋怨,也无忧虑,仿佛这坤宁宫就理应是她的一般。 想到这,容悦不禁喟叹姐姐所处的这般境地。 太子爷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眼下这个时辰也该去向太皇太后请安,加上因太医来请脉,容悦理当避嫌,皇后便打发了她带太子先去慈宁宫,暮云、春早等人跟着。 才略过数月,太子却显然听话许多,一路上拉着容若的手沿着朱红色的宫墙夹道慢慢走,偶一阵寒风晃动廊下铁马叮叮铛铛作响,容悦驻足,顺着黄色琉璃瓦遥遥望去,视线所及处巍巍一座宫殿,因无甚人气,沉重地宫墙便显得一片肃杀。 “格格,那永寿宫常年没有人住,怪荒凉的。”春早见容悦盯着那座宫殿瞧,介绍道。 容悦点点头,准备提步,却只听一阵尖细的争吵声将容悦拉回神来,望过去,却是两乘步撵旁站着十几个人,一个单薄瘦削的宫女跪在当地。 一个银白底子梅竹菊纹样印花缎面旗袍,大镶大滚灰鼠风毛棉缎对襟褂子的宫嫔在步撵上坐着,洋洋自得地看着太监掌嘴。 另有一个暗红金线绣云纹蜀锦凤袍的宫嫔笼着白狐暖袖在边上冷冷站着。 容悦凝目望去,步撵上这人乃是如今封了安嫔的李氏,她祖父李永芳是最早降清的边将,后随努尔哈赤伐明,授三等总兵官,曾娶太祖皇帝孙女,真论起来,容悦也当叫她一声表姐,以往也曾听闻她做姑娘时脾气便不好,这般阴冷的天气,也不知到底那丫头犯了什么事,让她当众掌掴。 而另一个,竟然是宜嫔郭络罗氏。 暮云见此道:“格格还是先往慈宁宫请安去吧,迟了怕不恭。” 容悦知道在宫中切忌多管闲事,暗叹一声正欲转身,眼角恰好瞥见那小宫女被扇倒在地,又被太监拽起来打,单这一会子那小丫头已挨不下三十下,岂不要将人活活打死? 想到此处,容悦心中一揪,冲暮云道:“姑姑先领着太子往慈宁宫去,我略去劝解一二便赶过去。” 暮云知道主子向来规矩森严,正欲开口阻止,又见容悦压低了声音道:“姑姑当知宫中忌讳,此处距慈宁宫不远,若这小丫头真有个不好,只怕要扰了宫中祥和。” 暮云神色一紧,当下明白过来,若真出了事,难免要问责皇后娘娘一个治理不力的罪名,此事又不好叫太子掺和进去,况自己过去,便代表皇后,反倒棘手,也只好先应是,带太子绕路先往慈宁宫。 太子原攥着容悦的手,一时有些蒙蒙的,容悦温言劝说两句,叫他先去了。 容悦正思索着准备上前去,却听春早道:“格格,这个宫女是浣衣所的……奴才认识……” 容悦转目瞧了她一眼,道:“一会子你跟着我。”说罢加快步子朝安嫔走去,离的近了,才听清宜嫔的声音:“你就这般小气,她不过错把你的衣裳送到我这里来罢了,也已向你请过罪,又何必死揪着不放。” 安嫔摊手在眼前,细细瞧着刚染了凤仙汁的指甲,拉长了强调不紧不慢道:“有错就当罚,皇后娘娘再三说过的,家有家法,宫有宫规,难不成姐姐存了心包庇不成。” 容悦微微抿唇,快步走过去,笑逐颜开地招呼道:“臣女给安嫔娘娘请安!” 宜嫔安嫔二人循声望来,均有些吃惊。 那打人的太监瞧见容悦身后跟着的春早,便也停下手来,都知道皇后娘娘手段厉害,如今若是春早这丫头在皇后面前告上自己一句两句的,回头定没有他好果子吃。 安嫔自然也惧怕皇后威仪,忙从撵上下来,一挥手示意那太监往后撤,一面扯出一丝笑容来,亲热地招呼:“你进宫来了?” 容悦自然与她寒暄:“前阵子简郡王府的瑶月姐姐下帖子请几个姐妹们去她府上赏梅联诗,大家都说起,娘娘文采是极好的,咱们都直比不上呢。”一面说一面侧眸扫了一眼宜嫔,见她面色依旧,一对有神的大眼也瞧着这边。 容悦身份不一般,如今又将她捧上高台,安嫔就算再跋扈,也不好就不给容悦面子,只笑叹道:“我也时常想起,那会子可真真儿是好……” 容悦甜甜笑着,装作不经意般瞧了眼步撵,面上露出一丝迷惑之色,又抬目望了望慈宁宫的方向,恍然般一拍手道:“这个时辰,娘娘定是要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瞧我,一见了旧日里认识的就高兴的说个不停,不要耽误了才好。” 安嫔努力牵起唇角,便想解释一下,以免传去皇后耳中,又想起不若先往慈宁宫去报备,遂道:“今儿这事说来话长……” 容悦笑道:“娘娘且宽心,我什么时候是多话的人了。” 安嫔也多少知道容悦性子软善,便道了别自去了。 见她走了,容悦才冲宜嫔福了一福,道:“给宜嫔娘娘请安。” 宜嫔是聪明人,自然瞧出容悦有意调解此事,今日安嫔不过是跟她别苗头罢了,自己岂容她轻易就占了上风,故而一直僵持着,时候大了不仅皇后知道不好,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也会怪她不懂事。容悦来解围倒是正中她下怀,因此忙笑道:“格格快别多礼,今儿个倒是我要谢格格呢。”(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一章 系牵累罪女遭鞭笞 容悦原以为亲近安嫔会叫宜嫔不悦,谁知她倒大方,便也好心提醒道:“姐姐也快去慈宁宫吧,别大家伙儿都去了,倒显得不好。”说着眨了眨眼睛。 宜嫔心里明白,今儿这事如果李桂娟先去太皇太后那儿白话半天,自己有理也变没理,忙道:“多谢妹妹提醒。”一面上了坐撵,又俯身同容悦道:“妹妹若不急着走,明儿去坤宁宫请安时,再找妹妹说话。” 容悦自然先含笑答应下来,找不找的就是后话了。 世情如此,上位者随意一句话,就免去下头人天大的麻烦,容悦喟叹,去瞧那小宫女,只见她虽负着重伤垂头跪在角落里,却毫无瑟缩之态,不由生出两分好奇,于是冲春早摆了下手。 春早便上前扶那小宫女起来给她看伤,道:“良莳,这是皇后娘娘的妹子。” 良莳闻言抬起了头,那一双眼睛,或是含了泪光所致,水波盈盈,却又通透的如浣洗过的碧空,端的是妩媚千重难描画,双颊红肿着瞧不出颜色,只从翠色袄子领口处露出的一抹白腻和细嫩腰肢便知定是个齐整的孩子;这孩子若是打扮起来,姿色只怕远在安嫔之上,想来安嫔下这样的手,也有这样的顾虑,她那样的性子,怎容的下这个隐患。 “你先把她送回去,打点一下让她养养伤吧。”容悦说着递给春早一个荷包。 良莳却行了礼道:“今日多谢贵人大恩,奴才无功,不敢收贵人打赏。”她这个福礼很是标准,只是身量尚有些不足,否则必是曲线款款,极悦目的。 容悦道:“想来这也是你我的缘份,我既见着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着冲春早道:“去罢,”见春早不安的神色,又道:“这里回坤宁宫不远,又有她们跟着,我顺着走就是,姐姐问起来,我自会替你圆过去。” 春早便谢恩携了良莳回浣衣所去。 容悦见她二人走远了,才敛了笑容,在心里把此事过了一遍,依安嫔的性子定会先向孝庄告状,紧接着宜嫔也会解释,孝庄肯定有法子将此事圆满解决不至扩大,往好处讲,两个人都不提此事,便能,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毕竟安嫔出身不低,兄弟几个也都在朝中效力,想必太皇太后知道,多半也只是敲打敲打罢了。 她到慈宁宫时刚好圣驾也在,为避嫌只好同素绾说明缘由,素绾自然明白,含笑送她出慈宁门。 才走至门口,只见一个牙白色素面妆花宫衣,葱黄色滚蓝边软绸坎肩的年轻宫嫔由两个丫鬟簇拥而来,容悦见她身段妩媚,体态风流,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一头鸦羽般的乌发绾着两把头,插了支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另点缀数支琉璃镶南珠小发簪,容长脸面,眉目温柔,鼻腻鹅脂,薄唇微抿。虽不比郭络罗桑榆形容明艳,也不如那喇氏体态娇媚,更不如那拉慧儿气质高洁,可胜在五官精致,便叫人眼前一亮。 那女子才走至廊下,素绾姑姑便含笑迎上来道:“乌雅常在来了,快里面请。” 容悦脸色微微沉凝,之前听闻有个乌雅答应颇为受宠,这才多少日子,竟就升了常在,再想想姐姐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想到这,又难免不埋怨皇帝来。 坤宁宫进深三间,容悦回时,堪堪已到日暮时分,见姐姐查看缎库交上来的底册,不由心中酸涩,偎依在姐姐身边,闷闷不语。 皇后见她面色忧色重重,放下账册,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软声问“怎么了?”许是连连生病,皇后近来脾气软和许多。 容悦往明黄刺绣云鹤纹的锦褥上蹭了蹭,原想劝姐姐爱重身子更为重要,莫为个负心人这般挣命,又想姐姐那样的性子,怕也说不过的,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几近哽咽:“无事,我想姐姐了。” 皇后莞尔一笑,悠悠望着前方翘头几上供着的碧玉龙凤纹渣斗,缓缓道:“这阵子我也时常想起以往的事,想起阿玛,额娘,也想起义父……” 容悦知道鳌拜对姐姐是极宠爱的,不过是为顾全大局,这份父女之情也不得不被姐姐深埋,今儿听见姐姐说起,她顿时心头警铃大作,慌乱中摸到姐姐骨瘦嶙峋的手腕。 皇后依旧自言自语道:“幼时读列女传,我最钦佩的当属长孙皇后,辅佐唐玄宗,开创一代盛世。一度我以为,只有他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才有资格站在他身旁,与他一道俯视天下。”说到这顿了一顿,道:“这些年我费尽心力,事事都求至善尽美,可如今置身山顶,心底里却越发空落落的,竟仿佛一事无成一般。 容悦只觉她话中隐含心灰意冷之感,心中莫名慌乱,忙劝慰她:“姐姐,人偶尔都会觉得空落落的,我昨儿个也是,可今日看见姐姐,就不空了。如今您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天下没有人比您更与皇上般配了。” 皇后爱怜的抚着妹妹脑后的发辫,微微摇头:“你到底还小呢,不知,我这心里……一点儿趣儿都没有了……” 容悦想姐姐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奈何姐夫是个处处留情的,她不知怎么劝,却听姐姐突然没头没脑道:“当年,我曾不耻董鄂氏误君误国,可到头来,却总是不自觉地羡慕她。” 容悦胡乱回道:“可董鄂妃那也是因为遇着了先帝。”今上可不像是个痴情种,若是换了纳兰容若这不知好歹的,更不定如何呢,容悦心里暗暗抱怨。 皇后神色一滞,双眸中的神色渐渐黯淡起来。 容悦觉得怀中的姐姐身子一僵,忙又道:“姐姐,你和姐夫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才干出众,姐夫一定会爱重你的。” 皇后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早就是外强中干,封后的那一天,我聚在心头的一口气也就散了,如今不过勉强支撑着罢。再过个把月,也就熬不住了。’ 容悦听她这样说,泪水簌簌而下,姐妹俩相互依偎着,俱是满心悲酸。(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二章 刨根底护佑浣衣女 “妹妹,那时候,父亲被议罪,我在后宫孤立无援,又时刻担忧着你们,那日子可真难熬啊?”皇后思及往事,竟仿佛只有极浅极淡的几丝云烟,仿佛是与自己无涉的旁人的事一般浅淡,她心中突然松快了似得,可看向妹妹,又多了几丝怜悯:“权势尊荣,我如今也算是应有尽有,即便是今日就……也不枉此生了,只有你们几个,还放心不下。” 容悦听得越发心惊,忙阻止她胡思乱想道:“姐姐别这样说,好好调理身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皇后道:“你听我说,倘若我这病能好,那就是我白说着顽的,若真有个万一,你总要有个算计……” 看见姐姐满眼的忧虑,容悦只好含泪点头。 皇后见此,才道:“法喀已娶了亲,尹德尚小,只有你,拖不得,改日我好些了就去求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恩典,你的事越早办越好,以免节外生枝。”若她一个熬不住,三年国丧,变数就太大了,她要在走前替小妹把一切都安顿好。” 容悦晃过神来,轻叹一声道:“姐姐,若是纳兰表哥并不情愿呢?” 皇后吃惊,问:“怎的这样说?” 容悦摇摇头,又不愿姐姐过于操心,只道:“没什么,许是我想的多了。” 皇后垂目望着袖口繁复的绣纹,明黄色绣龙凤的寝衣,龙凤黑瞳均用上等的黑珠线,是全天下仅有的尊贵气派,她喟叹一声:“咱们几个里你最小,又呆呆笨笨的,大家都是极喜欢你的。你也不要多想,纳兰的性子就是这样,心里有,嘴上不肯说,不会那些软语温存的话,你们这会子尴尬,待过了门,他定会待你好的。” 容悦仍不大有把握,只道:“我晓得了……” 容悦如今已是大姑娘了,留在宫中到底不便,加上觉罗氏传了喜讯儿,容悦只好再三劝慰姐姐多多保重,趁着天还早回府去。 皇后望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眉目间忧虑更浓,朝霞已经备下热水,服侍她沐浴更衣后坐在镜奁前通发。 暮云上前道:“已把春早叫过来了,主子可要见她?” 皇后点点头,暮云回到门外宣了春早进来,春早自是首次进入皇后卧房,心中自然忐忑,跪在地上,只觉全身都在打颤。 朝霞捧了苏州贡上的香脂,皇后推开,转过身坐在绣墩上,问春早道:“那小宫女如何了?” 春早不敢抬头,只跪着回话,幸好屋中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故而膝盖并不疼痛:“那丫头都无碍了的,管事的姑姑人是顶和气的,已免了她这两日的差事。” 皇后问道:“你可知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春早微微抬起眼帘,只看见皇后穿着的明黄宁绸刺绣云凤纹中衣和艳红色软底凤鞋,老实禀道:“奴才不敢隐瞒,她和我们这些人也不同,是因罪籍没入辛者库的罪奴,她额娘以往与浣衣所的姑姑交好,才多方求告送了她去,姑姑往日待她也好,今儿原是有人瞧她不惯,故意把衣裳说成是郭络罗格格的,才招来这一番横祸。至于她家里,奴才也不甚知道。” 皇后见她容色谨慎,说话也有些分寸,挑了下眉,随手从首饰盒子里拿了一串砗磲莲花手串道:“这串子不起眼,却也是个稀罕物,且赏给你了。” 暮云忙上前捧了,交给春早。 春早忙又叩了个头,谢了恩典。 皇后又问:“若我打发你去服侍六格格,你可愿意?” 春早惊慌之下,连连叩头,向来奴才都是听主子分派,哪敢有异议,想起钮钴禄六格格人顶和气好说话,心中自然也愿意,回话道:“奴才全听主子吩咐。” 皇后微微颔首,摆手示意她退下。 朝霞忙上前为她揉着额角发胀处,道:“主子待六格格,真是没话说了。”皇后早想培养个人放在容悦身边提点,便捡了春早,又怕她心有不甘,服侍不尽心,才这样巴巴儿的问了她意思。 暮云也道:“奴才已去内务府查过,春早许是听旁人闲话说的,故而知道的不全。她家人,却是因康熙八年鳌拜受的牵累。” 见皇后点一点头,暮云又道:“奴才已去太医院传了话儿,叫人暗暗配了药膏送过去,想来不会叫她毁了脸。那妮子生的很是不错,主子是否?” 皇后抬起头来,她心中明白暮云的意思,当下佟贵妃依靠把乌雅常在推到皇帝身边,收回圣眷,此时,她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是一条对策,她喟叹一声,道:“罢了……”到了这会子,她突然觉得不大稀罕了。似乎……她从来都不甚在意…… 暮云见她神色倦怠,不敢多言,只服侍她上床歇息不提。 却说自容悦回府后,法喀来问,容悦只报喜讯儿,心中却多少知道事情未必那也理想。 皇后派遣尹兆良来过钮钴禄府几次,赏赐了许多珍玩物事,只报信说身子已好多了,教他们不必担心。 法喀等才稍放些心,觉罗氏这一胎反应大,头三个月又要紧,故而在屋子里安胎,一概细务由容悦代为料理。 眼瞅着这日落了雪,容悦便紧赶着料理了府中的庶务,叫着几个弟妹同觉罗氏一道往梅雪庵赏雪去。 钮钴禄府后身原有块坡地,早年圈了进来盖了园子,一路上但见银装素裹,别样妖娆。梅雪庵临溪而建,面阔两间,四面土墙只用海草和泥而成,冬暖夏凉。 觉罗氏怕雪天湿滑,推说身上懒懒的,不大愿意动弹,只命鞠春送了些羊肉与一小坛渍橄榄来。 “我们太太说,这是青海的黄羊肉,肉质最是细嫩不过,也没有寻常羊肉的腥膻之气,这会子天凉,姑娘小爷们饿了,正好炙了吃。”鞠春笑着传了觉罗氏的话,便告了退,由和萱送了出来。 大年根底下,容悦早叫外院将西宾束脩给足,又封上两箱土仪送归乡里。故而福保、尹德闲来无事,都过来顽,去请八妹珊瑚时,刚好七妹婧媛也在一处玩,便也一道请来了。(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三章 诉衷肠相约锦衣郎 下午有一更补重复章节 ---------------------------------------------------------------------------------------------------------------------------- 容悦虽与芭提雅氏不睦,但总不至于迁怒到六七岁大的女孩儿身上,便都笑着招呼。 婧媛素来有些孤傲,可到底小孩儿心性,加上容悦引导,八妹珊瑚作伴,不一会儿便玩开了,拿自己个儿编的草蚂蚱逗富哥儿玩。 福保和阿灵阿都早慧,启蒙的也早,珊瑚又是随和的性子,便跟他们一起围坐在铺了狼皮褥子的暖炕上斗诗顽,输了的便要剥榛子花生,不多会儿婧媛和尹德也加入,左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右一句汗滴禾下土的。 容悦叫人往炭盆里埋了些芋头,转头见他们玩得好,便叫人搬了诗本子来给他们,好便宜查找,又安排识字的和萱在一旁给他们记录胜负的遭数,分派人把新鲜的黄羊肉、野鸡子肉腌下,稍后做炙羊肉吃,又叫婆子取铁炉、铁叉、铁拍子等,叫清莲取来解腻消食的普洱茶来。 方支起了炉子,富哥儿便有些倦了,容悦怕他熏了炭气,便欲带他回木兰阁去,可又怕一帮孩子没个好歹,一言不合的吵将起来,没个收稍。 倒是尹德乖觉,过来道:“六姐姐只管送富尔森回去,哥哥姐姐们都是再懂事不过的,又都有丫鬟婆子跟着,兄妹们难得玩在一处,正觉好顽呢。” 阿灵阿原本坐在炕上剥榛子,听此话目光微沉。 钮钴禄遏必隆生就丹凤眼卧蚕眉,到下一辈只有东珠,容悦,法喀和阿灵阿继承,然与容悦的清澈,东珠的威严,法喀的风流不同,阿灵阿凤目中隐含着清幽寒意,仿若子夜时不波的寒潭,略一望进去,便觉浑身一凛。 他低头从攒盒里抓出一把干炒瓜子剥着,淡淡道:“六姐姐放心,我会看着七妹妹的。” 容悦拿眼角去瞥婧媛,后者正专注地盯着往铁架子穿黄羊肉的婆子,仿若未闻。 本是一母同胞,却早分了阵营,容悦心中苦笑,只劝慰他道:“姐姐知道你是最懂事不过的,就有劳你了,若哥哥姐姐们哪处做的不妥了,你只管来告诉我。” 阿灵阿没有再回话,面上神情似乎默认一般。容悦便又把跟着的大丫鬟们叫过来吩咐过,不可叫格格小爷们靠近架子和炭火,嘱咐颜珠好好儿的看顾弟弟妹妹们,留下和萱照应,自带着桃夭,将富哥儿包裹的严严实实往木兰阁去。 这雪足足下了一日,早积了尺厚,四顾一望,除了仆从扫下的小径,一片白茫茫,远处的青松翠竹也覆着一层雪衣,真道是个琉璃世界。 才绕过几竿翠竹,却见两个人影在漫天银白中朝这边走来。 走得近了,才见是清莲引着纳兰容若过来。 纳兰容若披着漳绒斗篷,一袭玄色哆罗呢狐皮袄,领口露出月白色中衣领,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五官英朗。 她正欲开口,目光与纳兰对上,便觉面上一热,微微垂下头去。 纳兰见她穿着雪色灰鼠皮斗篷,隐约漏出里面的家常杨妃色大袄,简单的弯月髻上点缀着蕉叶碧玲珑翡翠簪,垂下两道细细的流苏,在淡淡粉颊上绰绰晃动,极是柔媚动人,他不由想起母亲提及之事,念及文娘,却又是心头酸涩。 “额娘命我来接富哥儿回去。”纳兰容若出语清淡。 旁边的清莲不由暗暗责怪纳兰大爷不会说话,多少回了只听过这一句话,若有法咯一般会说,也能讨得自家格格欢喜了,想到这不由心急。 她去瞧容悦神色,见自家格格只是柔柔应了声是,二人便再无话。 清莲往桃夭处一瞧,禀道:“格格,这大冷天的,不好叫大哥儿在这风口里吹。” 容悦才缓过神,转头瞧去,见富哥儿被冷气一扑已去了困意,趴在桃夭怀里四下里看着。 容悦忙道:“我送大哥哥出园子,大哥哥请。”说着微微一福。 纳兰容若拱手称了句怎敢,清莲便道:“咱们格格要回木兰阁,也顺道。” 纳兰便不好再推辞,转身在前面走着,他步子本快,身量又高,容悦不觉加快了脚步。 桃夭和清莲自然错后数十步缓缓走着。 这一路本就在园中,恰好经过梅园,再走数步,已闻寒香拂鼻。那园中十数株红梅,赤如胭脂,映雪怒放。 地上本就湿滑,容悦走得又快,走的极为狼狈,不料纳兰驻足赏梅,一头磕在他坚硬的后脊背上,嘶!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纳兰见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支起右臂伸过来。 容悦想起那日入宫乘坐他纳兰家马车,也是扶着他臂膀跳下马车,心中未明一笑,微垂臻首,抬手扶在他手臂上。 清莲见他二人相携而行,不觉心中欢喜。 纳兰容若要迁就她,便只好压下步子,念及她对富哥儿的照料,道:“年关底下,总不好叫他一直搅扰。” 容悦柔声道:“不妨事,富哥儿乖得很,不怎么闹腾。” 纳兰容若抬目瞧着远处,轻声道:“多谢你。” 容悦方一抬头,见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正看着自己,心又扑腾扑腾快速跳动两下,忙垂下眼眸,直不敢抬头,胡乱问:“除夕时,大哥哥还要当值吗?” 纳兰容若道:“圣上体恤,今年不必的,只在太和殿筵宴毕就可回府了。” 容悦轻轻哦了一声。 纳兰仿佛也没话找话儿似的,道:“这日子真快,过了除夕,又是元宵。” “据说灯市口的花灯是最好的,元宵节一整条街都是,鱼灯,花鸟灯,通宵达旦,火树银花,很是热闹。”容悦见他对自己说话,也不由迎合着他说。 灯市口么?纳兰在心中暗暗咀嚼着她的话,渐觉口中发苦。 容悦神色中流露出向往:“法喀曾提回两盏来的,是比府里宫里制的灯样子别致有趣。” 纳兰容若一顿,又道:“我家在灯市口有酒肆,每逢十五都包了,叫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去瞧灯,你若想去,也一道过去就是了。” 容悦面上一喜,随即又怕其中关节难于安排,有些失落道:“这当然好,只是……怕不方便。” 纳兰容若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妹妹愿去,到时我来接你过去。” 容悦心中欢喜,忙道:“要给大哥哥添麻烦,怎么过意的去。” 纳兰容若淡淡道:“不妨事。” 转眼间到了快雪轩,往前不多便是园门,二人就此别过,纳兰带着桃夭径直回府不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四章 心生变故辜负良约 众丫鬟知道容悦元宵节要去观灯,没有不好玩的,都上赶着献殷勤。 和萱管着箱笼衣裳,此刻端了一碗银耳燕窝过来,问容悦是否打发人叫缀锦阁的师傅来做一身新衣裳。 容悦轻轻摇头,只怕穿着过于艳丽显得对卢氏不恭,只道:“记得去年做了件柔绿织金彩绣绵斜襟褙子,只是尺头怕要改,你拿去针线上安排。” 和萱应了一声,见她问梅雪庵来,便又详细答了:“众位格格、小爷们都是极为规矩有礼的,吃吃玩玩的,到后半晌太夫人遣人来叫,说五爷临帖的时辰到了,众人才散。” 容悦道:“如此便好,辛苦你了。”又道:“我记得你说你娘家兄弟喜欢那梅花样的小金锞子,今年吩咐外院往荣宝斋铸了好些,你多挑些,连那一筐朱橘、橄榄一道叫人送回去,尝个鲜也好。” 和萱自然连声道谢,转目见她正倚在熏笼上发呆,问“主子可是倦了?” 习惯富哥儿在一旁吵着,骤然离开了,倒有些放不下,听见这话,容悦却像才缓过神,没头没脑道,:“倒是上回给富哥儿做的那小衣裳,想着绣个麒麟才好看,委了杜师傅,也该送回来了罢。” 和萱笑道:“您不是吩咐了,叫人直接送去纳兰府上吗?” 容悦哦了一声,吃了两口燕窝便不想再吃,叫清莲拿了赏小丫头们尝去,才叫和萱过来道:“和萱,你在边上瞧着……容若表哥是不是不情愿的?” 和萱跟她身边久了,极得她信重,见主子开口问,只笑道:“格格多想了,若不情愿怎会邀您去观灯呢?我瞧呀,是格格太心急了些。” 容悦抬目看她,语气中有些犹疑:“是么?” 和萱笑道:“那是自然,您要沉得住气才好,别让人觉得你巴着他似的。” 容悦心中叫苦,她本是不擅掩藏情感的人,待谁好便一头扎进去,加之常宁那事,让她觉得自己未免过于任性,不懂体谅温存,再者她岁数不饶人,纳兰容若实为良配,她便只一-门-心-思对纳兰好,只盼着这姻缘能完满。 如是忽忽过得十几日,便是元宵佳节。 不知为何宫内朝贺后罢了筵宴,各诰命夫人各自回府,纳兰容若扈送母亲回府后,便从垂花门折返往外院去。 纳兰夫人也隐约知道赏灯之约,故而只是笑笑,也不管他。 却说纳兰容若自换了朝服,出了二门,叫小厮禄喜备马,二人沿着夹道一路骑行至一座二进的小院。 禄喜下马去叫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秀丽的丫鬟便开了门,见是他,忙迎进门去,又掩上门。 纳兰容若边走边问:“老师可用过晚膳了?” 那丫鬟道:“中午时用了半只烧鸭子,吃了两盅酒,后半晌有几位先生前来拜望,先生留了他们用饭,只打发翠妈去拾掇几样小菜。” 说话间三人已趋至门口,听到屋内阵阵众人高谈阔论,谈笑点评之声。 上首坐着的一位老者,一身长衫,蓄着三缕胡须,正是康熙九年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的徐乾学,他见容若进门,忙笑道:“容若来矣,坐,坐。” 容若见屋内有些不为升斗米事权贵的狂士,也有半隐于市的饱学鸿儒之士。 当今圣上曾暗许他私下多结交这些饱学之士,以副为国家抡才之意,想到这,纳兰容若便主动上前示好结交:“知己满堂,岂能无美酒?”说罢将手中一坛陈酿放在桌上。 左手一个文士显然是嗜酒成狂之人,拍开泥封拿鼻子一嗅,笑道:“梨花白。” 另一人赞道:“张兄好眼力呀。” 众人说话间推杯换盏,纵说古今,其间又有吟诗作赋,联句制词好不畅快。一场欢宴直到鸡鸣时分方散,席间也那放浪形骸之人,也不管仪容,各自归家。 纳兰容若被小厮搀回厢房歇息,只觉头痛欲裂,胃中也是翻江倒海,吐了一通胡乱睡了。 这边睡得沉,那边却是辗转难眠,到底又惦记他是否有事耽搁了,天一亮,便打发一个小管事唤作程沛借着给富哥儿送东西的缘由去纳兰府打听。 因容悦这阵子常来常往,纳兰府上的管事也都客气,程沛虽年轻,却是个伶俐的,不多会便打听了出来,那守门的见纳兰容若身着常服带了小厮往弓弦胡同去了,具体去了哪里便不晓得了。 程沛见打听不出正着急,一出门恰好碰见一乘轿子,便驻足在一边观瞧,却是纳兰容若回府,此时仍是半醉微醺,经过时还飘着一股子酒气。 他不敢逗留,忙回了公府,叫婆子报进去,恰好容悦方料理过几桩要紧事,便叫他去回话。 程沛把打听来的事说了,半晌不见反应,微微抬着眼皮,睨了一眼,前头挡着一面薄纱屏风,鼻端嗅到清甜的气息,引得他大着胆子去觑了一眼,却隐约见座前立着一个人影,想来是服侍小姐的丫鬟,他顿觉失礼,低下头去,感觉脚步声动,一双粉蓝色绣花鞋走至自己跟前,紧接着是一管极好听的声音:“格格夸你差事当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程沛不敢抬头,只抬高双手托着,半晌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手,拿手一摸便知是枚金锞子,触手还有一点暖意,不觉心砰砰乱跳了几下,轻吸一口气,才磕了个头谢了恩典,退了下去。 清莲见这人老实的像块木头,不觉拿帕子掩口轻笑,回到屏风后,见容悦面色呆滞,忙拿了手炉添了块炭,罩了桃色棉布罩递过去。 容悦咬一咬牙,冲她摆摆手,道:“你去把和萱叫来。” 清莲应是退下,走至院外问了个小丫鬟,方知和萱正在小厨房挑拣莲子,忙又来了小厨房。和萱叫她把剩下的莲子挑完磨碎,小姐说要用莲子粉做点心,交代罢回了正房。 却见容悦坐在软榻上,神情落寞,柔声问道:“主子唤我来有什么事?” 容悦缓缓抬手叫她坐下,愣了半晌,才道:“没什么事,你陪我往园子里走走。” 和萱见她神色不豫,又知道纳兰容若爽约一事,当下也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服侍她换了鹿皮软靴,披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出了门。 略吹了些风,沾了花木清气,容悦心情舒畅许多,略逛了逛,便想起觉罗氏最近胃口不佳,索性去瞧瞧。(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五章 水落石出皆出因果 却说自陕西辅臣归诚之后,清军与伪周相持不下,各有胜负,皇帝原在南苑趁兴打猎,出了薄汗,回营见到邸报,得知吴三桂派遣麾下高大节、韩大任等率军进军吉安,坐镇江西的简亲王喇布不听号令,顿兵南昌,以致吉安陷落,不由勃然大怒。 御前侍候的人见此全然不敢声张,皇帝即刻招了内大臣大学士前往议事,恢复长沙、平定湖南全赖吉安大兵接应,此事非同小可,众人议定,敕令喇布攻取吉安。 皇帝忙了半日,入夜便有些潮热,口苦咽干,也未大在意。后随扈的太医来诊脉,已因肝郁化火,致肺失宣降,咳嗽起来,传回宫中,上至孝庄下至常在答应都是一片忧虑。 佟贵妃佟贵妃这次小产,足足坐了双满月,今儿闻了信儿,忙忙地换了衣裳,由灵苕服侍着往慈宁宫请安。 那一轮红日灿灿,洒下万缕金线来,青金石的地砖上便像铺了一层耀眼的金纸般。 太皇太后唇角带笑,收回视线,放下手中温温的奶茶,缓缓冲佟贵妃道:“瞧你身子似大好了,我看着也安心不少。” 她略打量了一眼佟贵妃,见后者着了件鹅黄色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蜀锦袍子,蜜合色长裙,颈上带着支镶红宝银錾花掐丝芙蓉花项圈,像显得气色极好,娇比春花。 她淡淡笑着,又道:“果然你们待皇帝都是极忠心的。”说罢又温和地望了眼佟贵妃下首锦杌上坐着的乌雅常在,望着佟贵妃,面上微露一丝犹疑:“到底路上冷寒,这一路又奔波……” 佟贵妃以为孝庄不欲让她往南苑去侍疾,心中生出一分焦虑,她倾身向前,正要开口,忽闻外头宫女通传:“启禀太皇太后,皇后主子和太子爷来了。” 皇后穿着件半旧的浅紫菊花暗纹绲边销金翻领对襟褙子,墨绿色宽幅湘裙,施着淡妆,显得精神利落。 她才进了殿,佟贵妃便不可耐地发出一声嗤。 皇后神色一如既往地端素,向孝庄行了礼,佟贵妃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福了福,为着小产一事,她是彻底把钮钴禄氏恨上了。 乌雅氏温柔恭顺地向皇后和太子行礼,倒更叫佟贵妃添堵,自己一手抬举她出人头地,后者却丝毫不知感恩,想到这,愤愤地拧着玫红绣鸳鸯锦帕。 太子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朗声道:“胤礽给太祖母请安。”复又向佟贵妃见了礼,便目不斜视地垂手立在当地。 太皇太后见太子穿着石青绣五爪正龙的龙褂,外罩五色云棉袷纱暖裘,脚踏明黄暖靴。说话做事添了两分老成温敦,颇有些皇帝当初的模样,孝庄望向皇后的眼神中便多了两分安慰,到底皇后用了心调教这一国储贰。 大封六宫时,皇帝为图吉庆,与太皇太后拟定,给皇子阿哥重派序齿,又亲自选了‘胤’字为辈,太子便改名胤礽。 太皇太后看到这个名字,默默不语,良久才轻叹了一口气。皇帝对于仁孝皇后早逝到底是放不下。 孝庄亲热地招呼他们母子落座,又叫胤礽坐在自己身边。 太子听到孝庄的话,从容地躬身一揖,走到孝庄身旁,靠着坐在石青色云龙捧寿椅袱的宝座上。 太皇太后慈爱地望着胤礽,面上一片祥和:“你皇阿玛身子不豫,你想去南苑侍奉,这份孝心难得,只是那边不比宫里周全,你年纪又小,还是留在宫中妥当。” 太子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微微侧身道:“曾孙自然明白曾祖母的担心。”他微不可察地瞥了眼皇后,继续道:“只是我们满人向来看重孝道,皇阿玛病了,做儿子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太皇太后不由点头笑道:“好孩子,父慈子孝,是我们皇家的福气。” 太子便起身打了个千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便又嘱咐佟氏与乌雅氏道:“南苑地方大,倒不必宫里逼仄,你们姐俩儿做个伴儿,一道去才好。” 乌雅氏不敢托大,温顺站起,她身后的丫鬟静蔷忙上前搀扶她行礼谢恩。 佟贵妃见孝庄允她往南苑去,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又见太皇太后将她和乌雅氏放在一起说,心中微怒,不成想自己一着不慎竟把个奴才抬举到可与自己称姐道妹了,她心中怏怏,又见对面坐着的皇后面容自得,心中只以为孝庄是当着皇后不给自己做脸,出言道:“皇上病重,怎的皇后姐姐反倒无事人一般,莫非……” “妹妹此言差矣,后宫琐事繁冗,本宫留在宫中,把诸事料理妥帖,正是为皇上分忧。”皇后款款一笑,一派国母风范,倒叫佟贵妃自砸脚面。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佟氏有皇帝明里暗里的偏向,依旧讨不到皇后半分便宜,只是眼下不愿看二人斗法,垂着眼睑道:“天色不早,你们这就启程罢。”又冲皇后道:“太子是国之储贰,身份贵重,途中关防至为紧要。” 皇后便细细把一路上跟着的人都说了,孝庄微微颔首,又吩咐太子贴身服侍的内侍太监数句才罢。 苏茉儿送众人出了慈宁门,回至殿中,打开紫玉博山炉的香盖,拿银箸挑开香灰,撒了两片龙脑香片,复又盖上。 孝庄闻见那清冽的香气,不觉道:“檀香厚重,闻久了也叫人郁郁,倒不必这龙脑香醒神。” 苏茉儿才笑着屏退众人,奉上一杯龙凤团茶,上前压低声音道:“永和宫的宫女儿才报,果然翻出了那东西。” 孝庄微微正了正身,扶在绛紫色百子绫缎迎枕上的手握紧青金石念珠,沉沉道:“这么说,真是她的主意。”她语气中含着七分肯定,想来心中已有数。 苏茉儿见此,方明白她为何答应叫佟贵妃前往南苑侍疾,想来也是腾出手来整治一二,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道:“敬嫔早年入宫,算是宫中的老人了,素日里吃斋念佛,竟然还放不下当年的旧事。”(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六章 孔嬷嬷拒提当年事 孝庄想起陈年往事,缓缓转动着念珠,道:“当年,钮钴禄氏与赫舍里氏明争暗斗,无心中带累了她,可钮钴禄氏到底也尝了恶果,赫舍里氏更是……难不成她保不住腹中胎儿,就一定要拉别人垫背?”想到此处委实寒心,抬手拍着桌面道,“我和皇帝都怜她无辜,百般照拂,让她争的一宫主位,竟不成想她的懂事,都用在我和皇帝身上了。” 苏茉儿见主子面上浮上一丝愤怒,忙劝道:“敬嫔没有良心,主子莫要为她动气。” 孝庄又笑道:“怪道佟贵妃那样娇蛮的性子,这样的大事竟然连家里都没说,听了旁人的,她惯会卖弄可怜,拿她那点子事‘教人’。”孝庄面色一肃,抿起唇角:“如今她竟敢算计皇嗣,因果循环,就不怪我意冷。” 苏茉儿知道主子在皇嗣之事上不容半点含糊,心中一凛,又道:“奴才顺着藤儿慢慢查,竟查到那小赵子临出宫前,瞒着人去见了个永和宫的同乡宫女,说要捎一包东西。虽无别的实证,想来她脱不得干系。” 孝庄听到‘小赵子’的名字,倒是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对于此事的细末之处她虽不明,可是谁所为,冲何而来她心里是明白的,不过在胤礽是唯一皇储这件事上,她心中是认可的,况既然钮钴禄氏当时封后也是大势所趋,那后宫中自然不能清一色都姓了钮钴禄,孝庄向来熟谙平衡之策,故而只内紧外松地将慈宁宫的有关人等整饬一番,又狠狠惩治了几个太监宫女以儆效尤罢了。 苏茉儿见主子作势起身,忙上前搀扶,孝庄推开她,做了个手势。 苏茉儿心中明白,退后半步,应了是,领命而去。 往事如链,一环扣一环,牵起这头浮起那头,不过是元宵这日容若的爽约,却总让容悦脑中萦绕着那件往事。 那日在碧纱橱中午睡,睡眼惺忪中,隐约听到外头隔间阿玛和额娘的对话。 “冬郎这样的明白人,怎的也犯糊涂!”额娘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些许威严。 “你身子不好,别再为此事操心了。”又是阿玛劝道。 “只是苦了那丫头,她原深得圣上眷顾,出了这档子事,后半辈子怕就毁了。这么年轻,日后可怎么熬啊!”额娘叹道。 容悦心懒意懒,自小得父母宠爱,不大于外事上操-心,故而并没当真,可近日对纳兰容若存了心思,又知道了纳兰容若乳名叫冬郎,难免又不往那处想。 莫非大哥哥果真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宫与女眷私会,那会是谁? 她慢慢理着,后宫妃嫔虽多,可受宠的就那几个,在早先的老人间那拉慧儿就是最受宠的一个,入宫不久便先后为皇帝诞育两位阿哥。 可纳兰慧儿打从康熙十一年诞育大阿哥胤褆开始,便似乎寂灭下来,深居简出,不大交涉,反倒是之前恩宠不如她的荣嫔和那喇贵人占了上风。 说起来,那拉慧儿自小养在远房叔父家,与纳兰容若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若是说他们间有些情愫,倒是合情理的,她想起在慈宁花宫见到那拉慧儿对大阿哥的漠视,又想起慈宁花园赏花时纳兰夫人对那拉慧儿的疏远,心中直如有只小虫子,尖锐的爪子刮蹭戳打,就要捅破那层窗纸般。 “嬷嬷当知,我并无恶意,”容悦轻轻抿着今年明前的新茶,扫了一眼,屋子宽敞明亮,布置古朴,这是自孔嬷嬷入府容悦首次拜访,她轻轻吹着茶叶,缓缓道:“当年事知情者也绝非嬷嬷一人,我此来也绝非逼问嬷嬷当年细节,只想问问清楚,事涉的那蓝翎侍卫,是否为我猜想中人?” 孔嬷嬷缓缓转动着茶杯,泥金掐丝茶碗蹭在大理石桌面上,嚓嚓作响,声音虽不甚大,可因屋子里极静,又显得尤为刺耳,她淡淡吐出几个字道:“格格见谅,此事奴才委实不知。” 容悦自然知道她在后宫中手掌权柄又得全身而退,嘴风必然很紧,可眼下又只有这一条路子,又道:“嬷嬷当日在储秀宫当差,那二人在储秀宫私下相与,俨然要惊动嬷嬷,我诚心而来,还请您赐教。” 孔嬷嬷神色一凛,抽回折磨那茶碗的手来,并在腹前,淡淡道:“奴才无话可说。” 容悦见她话里话外避而不谈,更坚定了两分心中所想,轻轻把青瓷茶碗放回桌上,挨近了些孔嬷嬷,柔声道:“我不是好事之人,只是如今我……或许要与那人牵扯在一处,若他心中委实藏着这样一个人,过了去,我这后半生又当如何自处。求嬷嬷告知我,纵是点点头也成的。”她见孔嬷嬷眼神略松动些,追问道:“当年纳兰容若扮作僧侣入宫幽会表妹,此事做不做得真?” 纵使孔嬷嬷多年养气的功夫在,也不由吃惊地容悦知道这些宫闱秘闻,她变了脸色,掩饰般抬手扶着肩头,紧紧抿着薄唇。 容悦有些薄怒,她这几日原就憋了怒火,不禁脱口道:“莫非嬷嬷仗着如今宫中有姐姐,府中有梅清为你撑腰,便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孔嬷嬷神色显出些默认,淡淡道:“格格既如此在意,何不入宫请问皇后娘娘?” 容悦攥紧手心,缓缓露出一丝苦笑,道:“姐姐不会告诉我的。”在姐姐眼中她永远是个懦弱无知的小妹,纵然有时候她自己也想着长大,却总是不由被姐姐削去翅膀,沿着她设定好的路这样走。 孔嬷嬷叹了口气道:“皇后娘娘心疼您无半分作假,既然不愿您知道这些隐秘,自然有她的道理,请恕老奴无可奉告。” 容悦微微蹙眉,却显然也拿眼前这尊泥佛般的老妇无计可施,姐姐担忧她是真心,那在孔嬷嬷,就是拜高踩低了。 说来也是,如今她也不掌家,婚事又未落定,如何叫孔氏畏惧。 她再问数句,奈何孔嬷嬷如锯嘴的葫芦一般,到底喟叹一声,起身离去。 她伸手撩起锦帘,见孔嬷嬷竟也未起身相送,不由攥了攥拳,掀帘子而去。 和萱原守在廊下,见她出来,又见她咬唇不语,才道:“主子可还要往正屋去瞧大太太?”(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七章 容哥哥心怀结发妻 容悦见她怀中还抱着一坛酱菜,转身走向正房。 这原也是再熟悉不过的路,她自出生便一直住在此处,直至法喀成婚,曾经,这府中上下都高高仰望着她,她原以为她毫不在乎这些俗事拖累,可到头来,她到底不能免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会同高高在上的荣光有仇? 鞠春原在门口瞧着小丫鬟把绸布的假花拴在门前的石榴树上,见她来,忙迎上来请安。 容悦吸了口气,勉强弯起唇角问:“这是做什么?兴师动众的。” 鞠春难掩笑容道:“咱们太太昨日在廊下散心,见枝桠光秃,便生出些感慨,大爷便想了这法儿,指望着叫太太高兴。” 容悦幽幽道:“这是梅清的福气。”说罢提足上台阶,便听见觉罗氏的声音传来:“相公且饶过我罢,我这……才吃罢饭,又用过一碗乳鸽汤,即便是再好吃的点心,也是用不进了。” 鞠春便要进屋通报,容悦抬手制止了她,又听听里面法喀哄劝的声音:“你只管尝一口,这羊蜜糕和玫瑰香饼可是京西一绝,众人都念叨着好吃,我今儿一大早特意去买的,你尝一口,也不枉我跑这一遭了。” 似乎觉罗氏妥协了,片刻又含笑抱怨:“每日介儿这样吃,才四个月,都已胖了一大圈了。” 法喀笑道:“胖点有什么打紧,爷喜欢就好。” 容悦见他夫妇恩爱,心中安慰,又不由顾影自怜起来,告知鞠春不必打扰他们,转身回木兰阁,走至楼前,抬头望着朱漆斗拱下乌木牌匾上几个秀气端凝的字。 此处因遍植花木,得额娘喜欢,故而额娘亲书‘木兰阁’三字,阿玛巴巴儿找了好工匠按着刻了还亲自爬梯子挂上。 容悦怜起自己婚事,又是怨怒又是委屈,不由发起牢骚:“叫什么木兰阁呢,怕是叫伶仃阁才叫个应景。” 一句话直叫和萱摸不着头脑,暗想莫非小姐要改阁名? 她不明白,清莲却看的清楚,私下里与她咬耳朵把纳兰容若的坏话说了,和萱忙打断她道:“这些混话,可不许到外头说。” 清莲说了声:“这是自然。”随即又自言自语,“也不知纳兰大爷这会子可有半分不好意思。” 纳兰容若立在花厅左侧两把嵌螺钿紫檀木玫瑰椅旁,与父母回话。 纳兰夫人与纳兰明珠一左一右在板壁前的紫檀錾花太师椅上落座。 纳兰明珠端着青花缠枝纹茶盅喝了一口茶品着滋味儿,见妻子训斥道:“你真真是我的好儿子,就这样把人姑娘里晾在那里,亏人家还好心遣了人来问我,是否你身子不适!”纳兰夫人想起当时情境,头一回下不来台,登时拍床大怒。 容若只恭敬回道:“儿子已告诉额娘,当日同几个旧友吃醉了酒,忘了此事。” “好好,你嘴硬,这倒也不是大事,只需备上些礼品上门致歉也就是了,容悦也不是那般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我只管问你,前儿与你说的那事,你到底怎么想?” 纳兰容若见母亲又提及容悦,脑海中又浮现起年少时庄上骑马,在桃花林偶遇一队,当首一身猎猎红妆的女子跃下马来,笑着冲他道:“冬郎,这是我家小妹妹,跟我出来顽的。” 他顺着她马鞭所指,看到一个娇怯怯躲在马上垂着头不敢说话的小丫头,这些年,他无论再见容悦多少次,始终不能把她和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剥离开来。 纳兰夫人见他半晌一言不发,又问:“莫非你瞧不上她?咱们再另给你选合意的?” 纳兰容若微耸眉头,道:“母亲容禀,文娘待儿子情深意重,孝敬性成,如今她尸骨未寒,儿子怎可就谈嫁娶?” 纳兰夫人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儿子并非在外头有了旁的人,她轻笼盖在膝头的灰鼠皮褥子,劝说:“好话歹话都同你说下了,人家姑娘不顾外人指摘,一心一意为你教养富哥儿。你一句话说的倒轻巧,纵是你等得,人家姑娘可等得?”说着看向丈夫,可纳兰明珠也是垂目不语,少不得又催促道:“你预备如何?” 纳兰容若沉沉说道:“按礼,嫡妻亡故,做丈夫的应当守孝一年,不宜婚娶。” 他搬出这大道理,倒让纳兰夫人噎住,皱眉望向丈夫。 实则夫妻俩早为此事通过气,纳兰明珠见妻子摆不平,轻咳一声,放下茶盅道:“你所言不无道理,可历朝来除父母重孝,为妻守孝并无成文的规矩。况且,家中有幼子嗷嗷待哺,父母需要赡养,你两个弟弟又年幼不能婚配,先娶一房妻室过门持家也合乎人情。你母亲毕竟上了年岁,宜善加保养,安享天伦,不好总操这些闲心,况你那小子尚处襁褓,需人照料,你全然不念及这些,只顾着与儿媳妇鹣鲽情深不能自拔,才真正是不孝不慈。” 纳兰夫人听见丈夫这话暗地里叫好,要知道自家夫君这口才,在朝堂上也是游刃有余,更遑论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了。 纳兰明珠沉吟片刻又道:“你若委实介意,便只拜过堂,等上半年再行夫妻之礼也就是了。” 不管怎样先把地方占上,纳兰夫人心中夸赞夫君出手便是高招,接着道:“总这样叫人家姑娘不明不白帮你照看孩子算怎么回事,你是个孝顺孩子,又有担当,要仔细想想才好。” 纳兰容若凝眉,只好应了是。 纳兰夫人见他似乎听进去了,便准备了两箱皮子,打发他送去钮钴禄府,谁知他半路便折返,径直送至徐乾学处。 众人饮酒作诗,半日才散。 容悦虽未从孔嬷嬷处得到肯定答复,也心中揣度纳兰容若与惠嫔有瓜葛,况那日与桃夭说话,听她露出纳兰夫人送皮货来一事。 程沛打听出纳兰大爷以往有位相好的红颜知己,养在外头,那些皮货云云像是送到那里去了,容悦只当他一心多用,故而心中怨怒,即便是往纳兰府瞧纳兰姨妈和富哥儿,也只是当日便回,二人再未见过面。(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八章 癫道长言中常宁事 却说,皇帝批复江西奏折交由奏事处的太监发回时,又夹了一份给恭亲王常宁的密折。 密折到时,常宁正与孙旭在帐中看着舆图指点交谈,此人是江浙人士,幼读兵法,常宁路途遇见,引入帐中参赞。 孙旭见王爷的心腹张大盛匆匆入帐,觑着那人神色,便猜想常宁有要事,寻了个由头告辞出帐。 常宁命亲兵相送,取来张大盛递上的密折细看一番,默默记下,回到书案旁取下灯罩,将那份密诏化为灰烬。 常宁思忖着心事,负手踱步出帐,张大盛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军帐本呈环形排列,张大盛见主子沿着帐间小路随意走着,似乎是去中央帅帐方向。 张大盛暗中猜度着密折中内容,却见主子止了步,遥遥望向远处,他顺着视线望去,见不远处一青衣道人飘然而来。 那人身着玄青二色无极道衣,手持一把青玉如意纹杆麈尾拂尘,虽行走于手持刀枪斧钺列队而立的军士之间,神色依旧是悠容自在,仿若周遭不过是清秀山水罢了。 他们同袍间闲扯淡,都说勒尔锦元帅发兵至今,苦无战果,不知从哪里寻了位高人来占卜,据说那道人俗名叫做朱方旦,原系湖北汉阳人,还精通歧黄之术,曾救治过裕亲王爷难产的福晋。被勒尔锦尊称二眉道长。 此处乃是军事重地,若非跟着主子,自己也不能轻易涉足,这位道长出入自如,想必就是二眉道长了。 他正想着,便听主子遥遥冲那道人致意:“道长好闲情。” 朱方旦也作了一揖,从容道:“五爷亦是好闲情。” 常宁眉梢微挑,唇角玩味一勾,问:“不知道长是否占准了,逆贼吴三桂引颈就戮的日子?” 朱方旦面色不惊一波,闲闲道:“五爷这样的明白人,自然知晓,道法万物,天机不可轻泄。既知结果,又何必执着哪一日?” 常宁笑道:“本……我倒以为,道长此言颇有投机取巧之嫌,却不知那通天彻地的本事,是当真神乎其技,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了?” 朱方旦丝毫不以为意,淡然笑谈:“俗世浊名,非我等修道之人所求,不过是他辈口口相传罢了,贫道从不曾留意。”他抬手捋须,因他清瘦,那手骨节分明,又较旁人凄白,颇似鬼魅般轻言道:“两仪生四象,六爻生八卦,芸芸众生皆是万变不离其宗,今日与五爷相谈亦是造化所致,贫道愿借邵康节梅花易数之精妙,愿为王爷占卜一卦?” 常宁只淡淡笑着,未置可否,片刻笑言:“罢了,道长既说我辈众人命数先天早定,又何必占?”说罢便要起步往主帐中去。 朱方旦未移寸步,声音却犹如在常宁耳畔响起,不疾不徐说着:“此卦乃是乾卦,王爷天资聪慧颖悟,见识超凡,又得天时,他朝必能得偿所愿,谈笑将兵,一酬壮志,然阴阳相生,物极必反,三爻动,官鬼变子孙,又是一个回头克,妻才不守,家宅难宁。又说壬水桃花旺,王爷身边始终美妾环绕,换做旁人亦是极好的命数。可叹王爷实乃性情中人,怕是终生难得释怀,反倒要在此事上栽跟头……。” 常宁听到后半句,忍不住驻足凝听,全部听完,心中却没来由地发慌,他从不肯信些鬼神之说,因对容悦关心则乱,心内不宁,却只转身笑道:“我以为丈夫立于世,不拘小节,梅妻鹤子,千金散尽还复来才是化境,岂会为寻常小事、小儿女情态所障目,道长此言,倒叫我显得有些不知所谓。” 朱方旦淡然笑着,目光中流露出笃定之色:“王爷不若拭目以待。”说罢躬身作揖,做恭送状。 张大盛跟在常宁身后,但见主子似自言自语一般,不觉纳罕,他偷觑常宁神色,见他轻抿着唇,负在背后的手逐一收紧,发出咔咔声响,再看时只见主子已转身迈向主帐,他忙抬脚跟上。 帐外护门的戈什哈早得元帅吩咐不敢对常宁不敬,只打了个千儿告知,大将军要焚香斋戒以备来日大战,此刻正在紧要之处,吩咐过任何人事均不可打扰,爷不若过两个时辰再来。 常宁哭笑不得,转身回帐,他想起密折中事,在帐门口停了一停,调转方向去了左边一顶小帐。 孙旭正在矮几研读一本兵书,见他来,忙振衣起身,抱拳施礼。 常宁叫他免礼,见他帐中原有份草图,指点着其中一点,道:“吉安一处,怀明怎么看?” 孙旭神色微变,恭敬回道:“吉安前通南昌,后连湖南,自是兵家要地,若要江西平定,吉安自然非要取下不可,据在下所知,吉安应尚在我军手中,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常宁道:“本王才收到皇兄密诏,吉安已被吴将高大节,韩大任攻陷,皇兄已严令简亲王喇布追回,亦想命勒尔锦策应,”说到这,他微微一笑:“想来大将军占卜的结果,未必如是。” 孙旭道:“在下曾听闻高大节此人骁勇善战,曾出奇制胜以少胜多,先后败我军于大觉寺,骡子山,极为难对付。”他沉吟道:“至于韩大任此人,在下曾在他军中参赞一二日,亦以为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如此倒可一用。” “此计甚妙,“常宁黑亮的眸中精光一闪,在帐中快速踱了两步,道:“只是这反间计却不易行……”他沉吟着看向这个身材清癯,布衣小帽的中年书生,欲言又止。 孙旭心中也有算计,在他沉吟之时心中主意拿定,抱拳单膝跪地道:“在下愿为王爷效劳,回韩大任营中为内应。” 常宁大喜过望,忙把住他臂膀扶他起来,道:“先生愿意前往,实为我大清之幸百姓之幸。本王替万民感谢先生。” 孙旭忙欠身道:“吴贼此举置三江百姓于水火,天怒人怨,败亡也是迟早的事。在下也不过略尽绵力,不敢当王爷厚赞。” 常宁见此,道:“待功成之日,本王定然向皇兄上折,为先生请封。” 孙旭面上一片坦然,道:“在下不过闲云野鹤,散漫惯了,只怕多有违背朝廷礼法之处。如今能用绵薄之力,一酬王爷知遇之谊,二报三江父老栽培之德,于愿已足,实不敢奢求跻身朝堂。” 常宁心中暗暗喟叹,道:“我如何不知先生淡薄名利,”他缓缓道:“本王听闻先生爱姬为逆贼吴世蕃所掳,贼破之日定当为先生讨回,成全先生一对神仙眷侣。” 孙旭也暗暗惊叹常宁如此知他底细,又思及近日他与自己无话不谈,想必是有了十足把握,如此,更高看常宁心计武功一眼。 常宁豪爽一笑道:“战火所至,民不聊生,盼先生早传佳音,解民之倒悬。事不宜迟,今晚我亲率一队人送先生上路。”说罢又吩咐帐外的张大盛道:“去取本王珍藏的佳酿,我要为先生践行。” 张大盛应了嗻,躬身欲退,突然听见主子叫他,忙止了步。 常宁面带犹豫,问道:“府中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张大盛是个粗人,见常宁垂目转着大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才明白爷的意思,道:“回爷的话,并没有。” 常宁不知为何又想起那疯道人之言,半晌方挥手道:“你去罢。”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各路大军一路虽有抢占民田以屯垦养兵,却勉强为继。对朝廷而言,各路兵马需用粮饷浩繁。皇帝再三下令,各省总督巡抚、经管钱粮各官洁己奉公、殚心稽察。一应支放开销严加核实节省。 如是,便又到了己酉日,太皇太后圣寿节。 皇帝亲撰表文,率王以下、文武大臣侍卫等、诣太皇太后宫上表、行礼。太皇太后体恤治国艰难,百姓饥馁,停止延宴。 然,觉罗氏等女眷依旧要遵礼制入宫拜寿,因她身怀六甲,容悦心中担虑,索性陪她一道入宫。 慈宁宫中众女眷依旧言笑晏晏,容悦却不知为何觉得心下烦乱,看了看坐在墙边嘟囔着脸的芭提雅氏,又不觉好笑。(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四十九章 酸贵妃要报失子仇 清早出门来时芭提雅氏便带着打扮一新的七妹,要一道进宫去。 觉罗氏这样的聪慧人如何不知道,芭提雅氏这是动了心思,想要趁着机会给女儿相看婆家,只是眼下形势两日好三日坏,婧媛年纪尚小,性子本来就孤傲,到底不妥当,便也劝婆母道:“媳妇年轻,也不敢做太夫人的主,只是这会子您想带七妹入宫,牵扯到公府与我钮钴禄家,媳妇就不得不说了,七妹尚幼,没有诰命在身,一则,无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宣召,皇后娘娘今儿定是忙乱,怕也抽不出身来安顿七妹,总不能把人领到慈宁宫去,叫众位诰命夫人瞧见,还以为咱们没规矩,把皇宫当成自家的了;二则,七妹妹年纪尚小,宫里又是规矩森严的,若是不小心开罪了哪位贵人,想要转寰,咱们也没那么大能耐。”说着肃了一肃,道:“只是不知,太夫人是打算去请太皇太后示下吗?” 一通话有理有据,倒把芭提雅氏气的倒仰,太皇太后从没拿正眼翻过她,她哪里敢去为这点子事去求。 婧媛听了这话,气急之下,拔了头上的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扔在地上,愤然道:“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便是请我去,也断乎不去了。”说罢跑回自己院子。 芭提雅氏再看觉罗氏的目光便多了两分怨恨,眼下吉时将至,容悦只好从中调解两句,芭提雅氏畏惧皇后厉害,也不敢明着挑事,只敢暗地里骂道:“不过是个下贱婢妇养的庶女,竟也眼睛长到头顶上,串通好了将个正经嫡女压在一边。” 容悦正扶着梅清坐上翠盖珠缨八宝车,隐隐听到这话,倒气自己白好心一场,与梅清说:“她也不想想,如今情势早不比往日了,当年阿玛权倾朝野,太皇太后朝召我们这些功勋贵女入宫玩耍,一则为那时宫中尚无阿哥格格求个热闹,二则……说句诛心的话……怕也是有留质的意思在里头。” 觉罗氏自然也明白,反倒劝她莫与个愚痴之人置气,倒叫容悦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在慈宁宫里,钮钴禄家即便不能一团和气,也不可剑拔弩张,叫人指摘。容悦见觉罗氏同素日熟稔的简亲王福晋话家常,便过去同芭提雅氏说话。 “太夫人可瞧见瓜尔佳夫人了?”芭提雅氏同富察燕琳的婶母交情尚好,一进宫就爱一堆呆着。 “没有……人家带儿媳妇出去交际,哪里像我……”说到这,到底也是要脸面的人,拿眼狠狠剜了两眼不远处于绣墩上坐着的觉罗氏,勉强止住了话儿。 容悦见此也就不再理睬,自去廊下散散。 因听众人道,皇帝打猎得了四五匹极俊的梅花鹿,连同几只盛京贡上的丹顶鹤都圈养在慈宁花园里头好顽极了,她左右无事,见又有几位夫人过去,便也顺着人流去。 才出了琉璃们,就见一个着月牙白银鼠皮坎肩,大红色对襟褙子的宫女道:“奴才是承乾宫的宫女灵苕,咱们娘娘请格格借一步说话。” 佟仙蕊会请她?这倒是叫容悦莫名其妙,可佟氏如今身居贵妃高位,容悦自然不敢不从,带着宁兰一道随灵苕绕过门口劲松沿着夹道走出数十步,果见佟仙蕊立在一株扁松下,手中抱着一只鎏金葫芦手炉,闲闲等着。 容悦忙便上前两步,行礼如仪。 佟仙蕊抬手撩着发髻旁低垂的松枝,那松枝上下弹动,日光透过稀疏枝叶在她莹白的脸上一晃一晃,晃的容悦有些睁不开眼,又不敢抬手去遮,只好微垂着眼睑。 佟仙蕊笑道:“听闻妹妹入宫,一向倒是无缘得见,今儿有空,跟本宫去承乾宫坐坐?” 容悦自然知道她跟姐姐不合,却又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叫人编排自己高傲跋扈,仗着是皇后妹子,便不把佟贵妃放在眼中。 正纠结间应是跟上,却见她已在在宫女雅卉搀扶下迈了步,灵苕自然伸手让道:“格格请吧。” 容悦便预备见机行事,走了数里,见四周越发没了人,只道:“贵妃娘娘,臣女来时并未同我家太夫人打招呼,只怕她老人家寻不见我,心中着急,娘娘好意,臣女心领,下次再去娘娘宫里请安。” 佟仙蕊依然不停步,鲜红的唇瓣轻轻弯着,倒更叫容悦心中起疑。 容悦忙道:“不知贵妃娘娘唤奴才来何事,只是在这宫中,孤身一人,委实不便。” 她警惕地望向四周,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心中暗道不好。 佟仙蕊面上一阵狂喜,呼喝道:“来呀,把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拿下。” 容悦惊骇,对面十步开外站着的纳兰容若也是一头雾水。宫中私会,这可是万劫不复之事,好端端一个女子,弄不好就尽毁了。 宁兰瞪大了眼睛,看不出青天白日介儿,佟贵妃竟这样诬赖自家主子,她张口便要还嘴,被容悦抬手拦住,愤愤在一旁等候。 佟仙蕊既是早有预谋,自然有备而来,一面命几个太监看守他二人,一面派遣贴身宫女灵苕前往慈宁宫报信,自在一旁含笑瞧着。 容悦绝想不到当初那个烂漫如五月榴花,敢笑敢言,明白坦荡的女孩子会想出如此阴损的招数。 容悦与纳兰许久不见,如今偷偷觑着他,见他今日穿着正四品护卫行褂,腰系镀金方铁板腰带,头戴衔水晶的侍卫暖帽,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剑眉飞扬,眼眸如黑曜石般,只是目光中隐露萧肃哀愁之色。 怪道都说见面三分情,容悦见他似乎清瘦许多,憋了许久的闷气也消散开去,只想赶紧应付过眼下的难关。 纳兰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虽身负武功,应付这几个太监不在话下,却也不敢硬闯,否则便坐实了这通-奸的罪名。 此情此景颇为熟悉,只是物是人非,他心中长叹:容若啊容若,为何此生有如此多情债来偿? 他微微侧目望向容悦,见她轻蹙眉心,轻咬朱唇,凝神望着青石地砖上镂花黄铜下水口处,仿若被处罚的孩子般惊惧无措,心中又颇为不忍,暗想,假若太皇太后若严惩,他便一意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的是。(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章 再相逢皇帝忆容悦 他二人正等候的望眼欲穿,只见苏茉儿领着灵苕并几个心腹宫人前来。 容悦忙迎上前去,还未开口,苏茉儿已走近她,面上依旧是平和的笑容,说:“格格莫慌,老祖宗精明着呢,不过传您去问几句话,须知谁也不能瞒过老祖宗去。” 容悦愣愣的点点头,便跟着苏茉儿往慈宁宫去。 苏茉儿引着一行人经侧门进了一间静室,太皇太后常年礼佛,慈宁宫中不少殿阁都布置地宛若佛堂。 穿过抄手回廊时,容悦隐约听到大殿中众命妇还在悠闲地坐着吃茶说闲话。 想来慈宁宫的宫女都是极能干的,即便孝庄不在,局面也控制地平稳。 待穿过玄漆槅扇门,便进了内室,四面垂着莲花佛幢,正中设一古漆供桌,桌上供着一尊面容慈祥的藏塑佛像。 前方略矮的案头摆放净瓶、木鱼、钟磬、经箱等物。 孝庄坐在上手的禅椅上,左手边依次是皇后,安嫔,右手坐着的是佟贵妃及佟夫人并纳兰夫人。 孝庄早知道二容之间的传闻,又早得皇后知会,若换旁的时候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佟仙蕊出面首告,她则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以佟仙蕊这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若不能理个水落石出,她必不肯干休,偏佟夫人入宫拜寿,偶遇惊慌失措赶来的女儿,听了个一言半语,苏茉儿遇见,索性也把人请来。 既叫了佟夫人,为公平起见,又把纳兰夫人叫来,这样,三方能主事的人便都来了,也省的掰扯不清,背地里猜测传出闲话。 对于佟仙蕊惊动娘家这一举动,孝庄显然不太满意,佟夫人乖觉,也知女儿嫁入皇家,便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只一路陪着小心,她知道女儿没有心机,怕女儿处理不妥当,枉费这可以扳倒皇后的天赐良机,因此也厚着脸皮掺和进来。 容悦此刻早顾不得想这些,只轻轻迈步至阶下,团团拜倒给太皇太后请安。 孝庄便打量了眼她,因是赶着过来,鬓发稍微有些散乱,小脸上那份惊恐和茫然不像装出来的,她本转着念珠,此刻已停下手来,微微抬起,温声说:“起来说话。” 容悦应了是,站了起来,却不敢张望,只垂目看着足尖。 佟仙蕊似乎胜券在握,此刻神采飞扬,颇有些得意。 苏茉儿见主子示意,向前走了两步,正待说话,却听门外守着的刘忠通传:“万岁爷驾到!” 孝庄闻此,便扫了一眼佟仙蕊,唇角微微下撇,目光中露出鄙薄之色,冲苏茉儿道:“去迎皇帝。” 苏茉儿应着去了,殿中一众人等除孝庄外都下跪候驾,不多时只听橐橐脚步声由远及近,便见一双缀米珠与珊瑚珠刺绣万字不到头的花样的鹿皮软靴从眼底经过,脚步交替间带动那御用的刺绣海水江牙纹明黄龙袍下摆如雏鹰羽翅扇动,皇帝走至玉阶之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都平身罢。” 殿中人没有外人,倒也不必避嫌,众人依着礼数落座。容悦低垂着头,辨声隐约知道皇帝在另一侧的禅椅落座,又听他带笑说道:“皇祖母这里好生热闹。” 孝庄将交叠的双手随意搭在膝头,语带三分冷意:“到底是怕我这老婆子断得不公,也不顾念前头朝政繁忙,巴巴儿把皇上搬来做救兵喽。” 皇帝见祖母话语带未尽之意,不由生出两分愧意,到底后宫的事不该由他掺和,可毕竟表妹来求,又说是宫内女子私相授受之事,他到底放不下心,便先过来瞧瞧,因此忙道:“皇祖母说哪里话,孙儿本同几个亲贵大臣在御花园射箭,想起容若箭法是极好的,便央人去传,谁知竟得知容若来了皇祖母这里,朕心中起疑,又怕惊扰了皇祖母,才过来瞧瞧,可是容若不懂事,惹皇祖母恼了?” 分明是佟贵妃担心孝庄偏向皇后,才暗暗派遣心腹去通报皇帝来,皇帝避而不提,也是不愿孝庄对表妹加深厌恶。 孝庄也不接话,冲苏茉儿招了下手,后者领命,冲皇帝肃了肃,继续道:“万岁爷才来,皇后娘娘也才到不久,想必不知,奴才便多句嘴,讲一讲。方才太皇太后正跟各位福晋夫人们说笑,贵妃娘娘便来央求太皇太后做主,因此事干系到几位,故而请各位来,一概说清道明,其中若有误会,也捋明白,都是自家人,伤了和气倒不好了。”说罢又看了看孝庄及帝后,见上位者未打断,接着道:“贵妃娘娘,人都齐了,您尽管讲罢。” 佟仙蕊原是娇养惯了的,又学的佟夫人赫舍里氏几分霸道,讲话总有些咄咄逼人,此刻她站起身来,走至容悦身侧,面露讥笑道:“回禀太皇太后,皇上,臣妾方才出去散散心,正好看见一个女子鬼鬼祟祟的往外头去,今儿是太皇太后好日子,宫中有不少拜寿的外臣,臣妾心生疑惑,怕生出什么不光彩之事,”说着撩了一眼皇后,见后者面色丝毫不以为意,只端坐在一旁,颇有些不尽兴,接着道:“臣妾便叫人一路盯着,谁知竟碰见,这一男一女搂抱做一团。” 她话音刚落,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佟夫人接道:“你可瞧清楚了,九重宫阙,何等重地,焉会有此等荒唐之事发生。”她这话可就把皇后一块儿拉上了,明里暗里数落皇后治理不严,没准儿二容犯下此等大罪,就是仗着皇后的势。 孝庄冷冷扫了她一眼,这点子规矩都不懂,教训女儿教训到她眼皮子前了,但是她这些年饱经风雨,早修炼得极深的养气功夫,此刻只是一子一子拨动着念珠。 皇帝听到私相授受几个字眼,左眼皮便跳了跳,他望向一侧跪着的纳兰容若,深若幽潭的眸子又凝重两分,仿若滴了浓墨在古潭中去,一圈一圈晕开的乌黑,他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冷笑,侧目去瞧跪在另一侧的女子,见她身着水粉色撒绣虞美人亮缎粉紫镶边偏襟长旗袍,整齐的双环髻,点缀一色水粉冻石海棠珠串,虽垂着头故而看不见五官,但那身段窈窕娇嫩,引人欲折,想必也有两分姿色,他又想起佟贵妃说是钮钴禄六格格,便又定睛一瞧,觉那身姿十分熟悉,片刻才恍然大悟,想必就是给他印象极深的摔了盘子的那小丫头片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一章 打圆场孝庄慰众卿 苏茉儿见此,微笑道:“佟夫人莫急,让贵妃娘娘讲完,若是有话叮嘱贵妃主子,大可待来日探亲时私下里说。” 她这一敲打,佟夫人才意识到欣喜之下,有些忘形,怕是要得罪了太皇太后,正要分辨两句,就听苏茉儿打断她道:“佟夫人莫非也瞧见了?还是您要替贵妃娘娘说?” 佟夫人恨恨揉了两下帕子,不再言语。 佟仙蕊毕竟年纪小,又吃过苏茉儿递上的挂落,被她这样一说,气势上便短了两分,看了看母亲鼓励的目光,才挺起胸脯道:“纳兰容若……抱着那丫头说了好一会子话,臣女吃了一吓,不敢拖延,立马跑来禀告太皇太后。” 安嫔见此,也在堂中跪下说:“禀太皇太后,正是呢,那会子嫔妾正好从慈宁门进来,瞧见容悦格格往南去了,不大会儿,瞧见一个侍卫服色的人也从隆宗门进来,臣妾顾忌身份,忙躲了起来,瞧着那人也沿着那条道往南去了。” 那日-她在夹道掌掴宫女,原以为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谁知翌日便被皇后狠狠敲打一番,因此对容悦深为记恨。 孝庄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看向容悦,那孩子在佟仙蕊说话时便已跪伏在地上,虽看不见面上如何着急,但那肩头轻轻颤抖,想来心中定是极怕。 她又看向纳兰容若,见他直身跪在当地,虽神色凝重,面上却有两分坦荡,她不禁想到,二容之事得父母之命,不过是早晚的事,又何必跑来宫中私会,冒这个险?这样一想,就对佟仙蕊的话起了几分疑虑。 她看了看苏茉儿,苏茉儿便放温和了声音道:“六格格,您怎么说?” 容悦委屈已极,张口却也顾全不得背晦规避,颤声道:“我……臣女并非是那样的,臣女没有……” 一旁纳兰夫人知道容若性子和软,此刻忍不住开口道:“回太皇太后,容臣妾说一句,容若和容悦都是老实孩子,一针下去扎不出血来,贵妃娘娘这招贼喊抓贼又着实高明。妾身不得不为两个孩子分辨分辨。”她本就是宗室女,与孝庄走动颇多,情急之下冲口而出之事也是有的。 孝庄微微点头,冲容若道:“孩子,你来说说,是否真如贵妃所言?” 纳兰容若虽早已打定主意将责任揽于自身,但见此事犹有转机,据实禀告:“卑职原在保和殿侍候,后来便有御前侍候的公公来报,说万岁爷宣臣往慈宁花园去,臣不敢违背,随那内侍进隆宗门不远,就发现贵妃娘娘和钮钴禄六小姐在那处,卑职正要回避,却被贵妃娘娘拿住。”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出言若山般稳毅,让人不由心生信任。 佟仙蕊见他揭穿,便有两分心虚,一转身指着他道:“你信口雌黄……”还没说完,只听苏茉儿一声呵斥:“敢拿背对着太皇太后,也不知贵妃娘娘的规矩是谁教的。” 这下子,连佟夫人也落个没脸。 苏茉儿一个奴才也敢当着她娘家人跟她叫板,佟仙蕊好不委屈,硬硬的梗着脖子,立时跪在当地,口中却极是不服气:“想来奴才揭发不轨之事有错,请太皇太后责罚。” 孝庄也不理她小性,问容悦道:“可是贵妃叫了你去的?” 容悦这会子已经平静许多,回道:“回太皇太后的话,是贵妃娘娘叫了臣女去的,当时四周有不少福晋格格,想来应该有瞧见的。” 孝庄便看向苏茉儿,后者福了下身,退下往外头去了。 佟夫人生怕苏茉儿果真问出什么来,忙道:“太皇太后恕罪,妾身这个闺女,虽然有些骄纵,可她必是亲眼见了什么,不然这样大的事,她万万不敢编造的。” 她不会编造,自然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摇旗助威,孝庄暗暗冷笑,扫了一眼安嫔。 正在此时,见素蕴在门外禀报,说裕亲王有要事求见,言及与纳兰容若有关。 孝庄幽幽望了眼皇帝,叫宣。 福全今日一身石青色亲王朝服,进门先请了安,才回禀道:“禀皇祖母,皇上,微臣原与容若在乾清宫前讨论西域的朴刀,突见一个内侍传他来慈宁宫面圣,臣心生疑惑,又要来给皇祖母请安,便借机过来,也好替容若做个证。” 他生的忠厚之相,虽贵为亲王,却从不牵扯派系,私下里与明珠索额图均是敬而远之,纵然有容若走近了些,也不过爱慕他才华罢了,眼下当不至于为容若扯谎。 孝庄更是深知这个孙子,进退有据,这样大的事,断不会出来做这个伪证。他身为亲王,又是族长,身份本就敏感尴尬,康熙十一年连议政都辞了,一向讲求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况且明眼人都知道,做这个证相当于把佟国舅家给得罪个结结实实,因此他话才出唇,事实如何,在座一个个儿塞过人精,无不心眼明亮。 佟夫人此刻心中方寸大乱,面色煞白,深恨福全来捣乱,况且,若真坐实了假传圣旨的罪名,佟仙蕊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佟家也玩完了。 可笑佟仙蕊倒还无知无畏,只是气福全坏她好事,出语怪道:“裕亲王到底是受了纳兰家什么好处,竟……” 一个竟字还未出唇,就听啪一声,孝庄一掌拍在乌木翘头卷草莲花纹长案上,佟仙蕊惊得颤抖一下。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传来皇帝温和的笑声,众人偷觑着,只见皇帝转向祖母说道:“皇祖母,前朝事多,孙儿有些忙忘了,之前确是遣了人宣容若来慈宁门候驾。” 佟仙蕊也知欺君之罪不是顽的,见表哥替她说话,松下气来,佟夫人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孝庄心中冷笑,眼下却不能驳皇帝面子,此事牵扯皇亲国戚,必须好好收尾,见皇帝面上带着几分恳求,转着手中的蜜蜡念珠,缓缓说道:“这下子我就听明白了,原是几下子错乱了,大家都瞎子摸象,各见一方罢了,大家听我说说,看在不在理。原是两个小姐妹许久不见,约出去顽,出门的时候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故而安嫔只瞧见了容悦而没瞧见佟丫头。皇帝宣了容若到慈宁门候驾,偏又事多忘了,故而纳兰容若只好在慈宁门恭候。贵妃骤然在后宫见外男,惊骇之下,便误会了,所以跑来告诉我,原本大伙都是没有恶意,三下两下说拧了。”(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二章 心怀善意促成喜事 既然太皇太后从中调停,哪边敢不给面子,于钮钴禄家,原来输定的不仅扳平还小胜一点点,佟家原本也至败局,如今还能能脱罪也要念几声阿弥陀佛了。 于是大伙儿一齐道:“太皇太后圣明。”又都请罪,坏了太皇太后好日子。 孝庄则笑道:“既然都认了错,便都要罚,今儿权且记下,改日设宴都要多饮几杯。” 正在此时,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皇后站起身来,走至堂中跪下身去。众人心里便又一紧,莫非皇后觉得受了委屈,要讨公道。 正想着,只听皇后娓娓说道:“回皇祖母,今日之事,全赖您圣明,方不至叫我那不争气的妹妹蒙冤。臣妾谢皇祖母圣恩。”说罢端端正正叩了几个头,又道:“今日也巧,两家人又都在,恰逢太皇太后大寿,臣妾想借这个机会,求皇祖母一个恩典,也好来个喜上加喜。” 孝庄心里便明白她心里的想头,做姻缘是积累福报之事,孝庄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自然喜欢,也乐得成全她,只笑道:“也是,他二人男未婚女未嫁,又有今日一桩事,想必也是冥冥中注定,今儿我索性做个大媒,皇后这边,我也当得家,只不知纳兰夫人意下如何?” 皇帝原未听明白,此刻方恍然大悟,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憋闷,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抢去一般,可这事是皇祖母张口,他若开口未免显得不衬明君风范,也只好掩下不提。 此举正中纳兰夫人下怀,她自然喜不自胜,因佟贵妃母女在,纳兰夫人不敢大意,正想着如何措辞方好。 忽见容若双膝跪地,恳求道:“太皇太后容禀。” 纳兰夫人心头便是一惊,想起儿子以往的情形,屏气凝神瞧向儿子,但见纳兰容若眉心紧攒,全无一丝喜色,便打算开口替儿子应承下婚事再说。 却被纳兰容若抢了先说道:“臣本莽夫愚人,纵被人污蔑,也并不要紧,只是六妹妹玉一般的品格,因臣牵累蒙冤,臣心中实在惭愧。究其根源,不过是拙荆临终前将小儿托付与六妹妹照料,才引出此等闲话,若臣真与六妹妹结缡,只怕难杜众人悠悠之口,反倒伤了六妹妹清白,请恕微臣不敢迎娶钮钴禄姑娘。” 饶是孝庄见惯峰回路转,这般不知好歹她倒是意想不到,面上露出一两分吃惊,又夹杂着几分作难。 皇后闻他拒婚之言,只觉肺腑油然升起一股凄怆,不由紧攥双手,极力自持以不致当众失态。 纳兰夫人心中大为着急,也只好强压制住怒火瞧着看。 佟夫人与佟仙蕊倒是有些惊愕,想不出怎的纳兰容若怎会如此?但想来,纳兰容若人物不凡,又少年英才,想必桀骜了些,不愿受嗟来之食? 安嫔见此,心想纵然报复不得皇后与容悦,拆散这段良缘也不错了,遂上前说:“嫔妾以为,纳兰大爷说的在理,若您将容悦指婚给纳兰大爷,那外界难免会编排老祖宗是为遮掩丑事,瞧在皇后娘娘面上徇私枉纵,因此上,纵使六格格过了门,怕也会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孝庄丝毫不搭理安嫔所言,心中思忖着:纳兰容若博闻强识,想来也有些文人的自命不凡,受此算计,难免心中有气,只温笑劝道:“今日之事,虽是一场误会,却也叫你受了委屈,你放心,此事,自有我和皇帝为你做主。” 纳兰容若一言不发,显然心意不曾松动,孝庄见此,反倒有些尴尬,容悦这样的家世品貌,无半分配不上他纳兰容若,这人怎如此不识抬举?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良久,久到苏茉儿想找话来打破这僵局时,只听一声婉柔的声音道:“奴才谢太皇太后关爱。” 众人寻声望去,见容悦抬起头来,一张芙蓉秀面上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下唇堪堪被咬破。她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太皇太后恩德,奴才粉身难报。正因如此,可奴才不能光为着自己,让太皇太后承受外人非议,纳兰大哥哥所说,奴才深以为然,想来,这也是奴才……无福,辜负太皇太后疼爱。” 皇帝听她话语中三分委屈七分倔强,说到最后,语音打颤,不由看过去,见她一对凤目满含盈盈波光,心中蓦然浮起坤宁宫那隔窗一瞥,心头一动,又见纳兰容若自行拒婚,笑着解围道:“皇祖母,容若顾虑的也不无道理。” 他心情甚好,温声劝道:“想来今日闹出这桩笑话,也是因为容若婚事未定之故。然容若一表人才,又何患无妻?皇祖母,您之前还称赞内大臣颇尔盆家的姑娘人品出众,颇尔盆在朝中也是极得力的,皇祖母瞧那瓜尔佳氏可与容若人品般配?” 孝庄再次看向纳兰容若,见他仍直直跪在当地,唇角浮起一丝冷意,心想,既然容悦这样温柔可人的你不喜,或许能被颇尔盆家那个烈性儿的辖制住,便笑道:“怪道今儿早上窗外喜鹊喳喳叫,看来这碗媒人茶我今儿是一定要喝上了。” 这话可就是指婚的意思,纳兰夫人是知道瓜尔佳家的二丫头的,那可是个极有主意的,早在闺中就有人说她面冷心冷,不好相与,不由气愤儿子将翡翠换大葱,可当下既然是太皇太后赐恩,她纳兰家可再不敢逆旨了。 自卢氏死后,纳兰容若早心冷意冷,此生只愿梅妻鹤子,断无再娶之意,听闻太皇太后又赐婚事,这一回连皇帝也在里面牵红线,他只觉冷汗涔涔,顺着脊背而下,可实在不愿应旨,正要抱拳请命,一抬头的瞬间,透过重重人影对上那熟悉的目光。 皇后轻蹙长眉,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幽深的暗眸。 虽无言语,纳兰容若却已读懂得她要说的话‘不可’,简单两个字饱含多少担忧与牵挂,即便他不惜性命前程,敢再抗旨一次,可年迈的双亲,尚未长成的兄弟……难道他忍心牵连他们。 堂堂七尺的汉子此刻紧紧握拳,罢,既是命数,何妨吟啸且徐行?他坚硬的身躯一点点跪伏向金砖漫地的地面,沉沉道:“臣谢太皇太后,皇上玉成。”(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三章 命无缘化婚事告吹 容悦瞧着他谢恩,只在心底轻叹到底是自己无能,不得他喜欢,因此刻在驾前,也只能强作精神,勉强勾起唇角不去看纳兰容若,也罢,也罢,大哥哥愿意,大嫂子想必也是愿意的。 皇帝眉宇间一片清明温和,温声道:“纳兰是长情之人,想必一时间放不下故人也是有的,婚事虽定,婚期就交由你们两家自行择定去罢。” 纳兰容若木然谢恩,却只觉自身如泥塑木雕,全无半分知觉。 孝庄此刻心累意疲,挥挥手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今儿既罢了筵宴,大伙儿也都早些回罢。” 苏茉儿忙上前搀扶,皇帝也上前去搀扶着年迈的祖母。 皇后尾随其后,终归是目不斜视地走出净室。 纳兰容若一直伏在地上,到底也没敢抬头望一望青梅竹马的知己,只能硬生生瞧着那石青绣龙凤的衣摆划过金砖,也划过他的心,徒留一道深刻的划痕。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众人经历这一场惊心动魄,也都各自家去。 苏茉儿扶着孝庄回了暖阁,自去小厨房取了一碗温温的奶-子来,见主子面上仍有几分不悦,不由暗笑,主子上了年纪,反倒添了些小孩性子,今日想必是气愤纳兰容若驳她脸面,她轻手轻脚上前,将錾花掐丝珐琅莲花纹银碗放在案上,柔声哄道:“今春新贡上的牛乳,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孝顺,先送来慈宁宫,今儿特意着素蕴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主子且尝尝,暖暖胃。” 孝庄与苏茉儿既是主仆,又同姊妹,感情一向都好,此刻叹了口气,幽怨道:“只怕暖得了胃,暖不了心。” 苏茉儿不解:“今日之事,主子处理的也算圆满,如何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孝庄端起银碗轻喝了一口,只觉唇齿尽是甜淡牛乳-香气,不觉惬意许多:“背后教唆佟氏之人尚未找到,皇帝一心偏向表妹,连假传圣旨这样的罪名都为她遮掩;本来一桩好好的婚事告吹,这样叫没事了?” 她怕主子在此事上积了怨气,找着话儿转移:“说到底苍蝇不叮无缝蛋,也怪纳兰容若自己骄狂放纵,自诩风流。” 孝庄听到这个名字,想起那年储秀宫那桩秘事,挑眉道:“当年惠嫔身边的宫女出首指认,自家主子在宫中与和尚偷情,赫舍里身边的人更是信誓旦旦那和尚是纳兰容若假扮的,只因最终没有抓到实证,草草收场,息事宁人。莫非有人知道当年那桩事,有心要提起来作伐?” 苏茉儿不以为然:“主子怕是想多了,当年之事幸得主子处理的及时妥当,那批伺候的老人也老的老,散的散,佟氏这些年轻人就更不知道了。况且惠嫔早已受到教训,这些年也一直规矩谨慎,不争不夺,皇上也疏远了她,这样如何树敌?谁又会这般没眼色,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孝庄也觉得有理,才把这事放下,只是到底叹气道:“说白了,男人大多薄幸,纳兰容若如此,皇帝如此,太宗……”未出唇的几个字便随着那尚带一丝温度的奶茶咽下。 苏茉儿踌躇着,说:“今儿安嫔主子倒是积极,不知……” 奶茶温濡养胃,一解孝庄疲倦,她沉沉一思,抽丝剥茧地分析着:“今日之事,到底是不是安嫔在背后作怪,尚不好说。即便是她,咱们没有证据,也不能凭空降罪,她出身尊贵,到底不比敬嫔。罢了,出了这事,想必皇后会叫人盯着,咱们只把佟氏看好就烧高香了。” 苏茉儿斟酌着禀告:“事后,咱们皇上……吩咐把承乾宫侍候的几乎换了个遍,那个叫灵苕的宫女也被……”宫中忌讳说死字,她虽未明言,孝庄却明白。 “这就是他的苦心了,否则皇后也必定将人拿到慎刑司拷问,到时候露出些什么,可就不好了。”孝庄缓缓道,她笑了笑,问:“佟氏作何反应?” 苏茉儿不禁仰慕主子料事如神,回道:“万岁爷亲自下的吩咐,佟氏自然不敢不依,只是跟万岁爷言语上有些冲撞,万岁爷前头忙着朝政,也冷着她呢。” “闹出这样还敢冲撞?”孝庄听此便皱了眉:“皇后那边呢?” 苏茉儿答:“皇后娘娘倒没说什么,只叫人加紧宫禁防范,各人专管自己的一摊事。” 孝庄摇头:“毕竟容丫头受了委屈,皇后尊严也受折损,皇帝倒没个说头?” 苏茉儿哑然,只好说:“万岁爷忙着呢,想必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今日之事虽轻轻放下,到底关系甚大,苏茉儿思量着道:“欺君之罪,非同小可。万岁爷处置的着实轻了些。” 孝庄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道:“如今念着佟仙蕊无知年幼,为人教唆,不过是用在争风吃醋上,才网开一面不与她深究,”她往深里一想,神色一肃,道:“只是这会子不教训,他日用到别处,那就是我大清之害了。” 她招了招手唤苏茉儿近前,吩咐道:“也罢,涉及佟仙蕊,皇后便不好下手。你去传我吩咐,贵妃身体抱恙,着于承乾宫内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佟家人不得探视。至于安嫔……将她身边的人调换成妥当的人,自此后,再勿踏入承乾宫半步,”她退下手腕上的佛珠递给苏茉儿道:“将这串子交给她,也好叫她宁宁心,再若不知好歹,就连她娘家也都连累了。” 苏茉儿双手接过,应了是,罔笑道:“这下子贵妃娘娘必是要抱怨,不过雨点大小的事,皇上罚完太皇太后又罚。”她去传旨,怕是又得罪一遭佟贵妃,上回她可就听闻佟氏私下里同皇帝咬耳朵。 孝庄淡声道:“只愿皇帝经了这事,日后能一碗水端平才好。”想起皇帝,又不由紧锁双眉。 苏茉儿见她眉宇间染上些疲色,自是安慰道:“主子放心,奴才日后必定仔细盯着贵妃娘娘。” 孝庄喟叹:“说是不管,到底也还是撩不下手去。” 苏茉儿劝道:“等皇后娘娘再稳当稳当,子孙绕膝、安享天伦的时候自然有呢。” 孝庄道:“但愿如此,你去取我抄了一半的经书来,抄会子经文静静心。” 苏茉儿点头自去去檀香木匣子里的《华严经》去。(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四章 翻旧浪昭后发险兆 却说皇后那头,只将妹妹带到坤宁宫细细安抚了,才送她回去。 容悦骤经变故,又被纳兰容若当众拒婚,对姐姐更为依赖,拉着皇后的衣袖不愿撒手。 皇后轻叹一声,爱抚的为妹妹整理了香肩上的牙白色绣虫草的围巾,半劝半劝着:“待忙过了这阵子,我叫朝霞再去接你来,咱们姐妹好好说会子话,啊?” 容悦便点了点头,跟在暮云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皇后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朱色宫墙之后,便收回神思,由朝霞搀扶着回了暖阁,往大炕上坐下,吩咐道:“去开了大柜把我年轻时候那套骑装找出来。” 朝霞听到这话,自然讶异,只恭顺应是,遵命而去。 打皇后甫一入宫,她便在身边服侍,对主子爱惜什么看重什么,了如指掌,那衣裳虽经久不动,却一直被牢牢锁在柜子底下。 她熟门熟路地翻出包裹衣裳的衣包,拿到皇后身边打开。 皇后轻手抚着那光滑的缎面,扯住绣折枝花的领口一甩,便将衣裳搭在肩头,这骑装是明紫潞绸所制,即便是褶皱也光滑的如同漾起的水波。 皇后走至镜前,揽镜自照,紧紧摇头,继而又轻皱长眉,到底不再是当初那个明艳的贵族小姐。 朝霞在边上瞧着,也不敢做声,总觉得最近主子哀怨追思的时候多了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是不知这件衣裳什么来历,惹的主子翻动情肠。 皇后轻轻抚摸着衣襟上的花纹,翻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回忆,那年春日,潭柘寺后院的桃李开的正明媚鲜艳,她骑马去寺庙赏花,远远瞧见月白衣衫的少年迎着翻舞的花雨由山坡上一边跑,一边过来放生大喊。 他朗朗的话语被风吞没,可她看得懂他脱唇的每一个字:东珠,我心悦你……这几个字,终归太过沉重……就如这身骑马装,紧紧地捆在她身上,教她透不过气…… 她只觉浑身无力燥热,紧布迈到炕边伏在炕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握着衣裳的手略微一松,那顺滑的料子便滑落至地,瘫做一团,如一张僵硬阴冷的面孔。 朝霞在一旁看的惊心,见暮云送人回来,忙悄悄拉了她退出去,叮嘱她去太医院请。 朝霞再掀帘子进来时,东珠已恢复了一贯的理智,端坐在炕桌前看着摊开的书册。 那骑马装被折的整齐堆放一侧,圆光罩上低垂的丈余长的明黄帷幄策映着皇后身上明黄色刺绣龙凤的凤袍,无限的尊荣耀目。 因无一丝风,屋内又烧着地龙,朝霞觉得背心里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她掂量着主子怕也觉得气闷,便要去次间寻件舒适的姜黄双丝云雁绫寝衣来,才刚打开紫檀雕云龙纹顶箱柜,便听得砰!的一声,紧着有宫女大惊叫道:“娘娘!” 她心头一阵乱跳,忙快步出去,见皇后一头栽在地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勉强安定下来,命人找太医的找太医,预备热水端热水。 皇后晕倒的消息因事出突然,便传的飞快,慈宁宫和寿康宫都得了信儿,太皇太后忙派了苏茉儿来,太后也派了亲信的宫女司琪来探望。 太医诊脉时,皇帝正忙着在前朝研究部署收复江西之策,待得了空赶到坤宁宫,皇后已服了药歇下,皇帝见人睡的正沉,便吩咐人不必吵醒皇后,自在暖阁中坐着看了会子书,便想起那日躺在塌上边吃点心边看游记的小丫头,半晌收回神来,见皇后依旧沉睡未醒,前朝又有奏折邸报待批,便叮嘱朝霞暮云几句小心伺候云云,便起驾回乾清宫去。 自这次发病,皇后的身子便每况愈下,药一帖接一帖的吃下去,身子却始终不见起色。孝庄太皇太后多次想来坤宁宫探望,都被苏茉儿婉言劝住了。 皇帝自然也常常来探望,孝庄更格外施恩,许准钮钴禄府中女眷来宫中侍疾。 “太子爷可还在屋子里?”暮云一面将小银吊子里熬得漆黑浓稠的药汁隔着纱网细细滤在碧玉盅里,足足逼了一大碗,放入杏子黄棉布蒲包中,一面问春早。 春早在一旁帮着接过竹筷滤网,收在一处,又张罗着把药渣倒在托盘上,回答道:“一大早给咱们娘娘请了安,叫六格格带出去顽了。” 暮云端起蒲包出门,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六格格在宫内不熟,你合该跟着才是。” 春早端着托盘跟着后面,恭顺地应了声是。 说话间二人已端了药走至坤宁宫门前,春早端了半碗汤药和药渣给殿内当值的太医验看,暮云自去了暖阁里。 皇后正坐在炕几上,穿着件家常半旧的暖黄色玄缎绲边细棉布长袄,头上围着明黄毛织鸾凤纹嵌玳瑁遮勒眉,半靠在丹霞色绸缎搭子上。 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妃嫔,身着湖绿色莺戏菊花满绣纳锦旗袍,梳着宜春髻,斜斜簪着一串西洋翠叶的掩鬓,额外一枝蝶恋花白玉镶红宝石簪子,眉目间清明秀远,唇角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的勾起,正是储秀宫的惠嫔娘娘。 自打主子病重,贵妃在承乾宫闭门不出,这六宫事务便交由宜嫔惠嫔荣嫔僖嫔四人协理,平日里也会来回禀些公务。 暮云福了福身,禀道:“回主子,该用药了。” 皇后微微摆手道:“放在这里罢。” 暮云察言观色,便知主子与惠嫔有话要说,便把药盅放在紫檀木海棠炕几上,退至门外。 惠嫔瞧了眼浓黑的汤药,面露不忍道:“后宫宿务虽烦忙,娘娘总该爱惜身子才是。” 皇后面上神色淡宁,端起面前的药盅,道:“我正进药,不便吃茶,这是江浙新贡上的九曲红梅,你尝尝。” 惠嫔便端起面前的紫砂青竹纹茶杯,品了一品,道:“难为娘娘还惦记着嫔妾爱吃这红茶。” 皇后也叙起旧事来,道:“这茶叶虽好,只是没有你的妙手,那‘红汤金圈’竟一次再未见过。” 惠嫔扁扁唇,良久轻叹道:“那会子做姑娘时,常听外头爷们儿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了,便都过去了罢。” 皇后微微蹙眉,将一口未动的药盅放于几上,道:“说白了,这些年,我一直觉着愧对于你。若非为着我和冬郎,你也不至消寂这许多年。”(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五章 藏宿怨惠嫔掩锋芒 惠嫔皱了下眉头,却是笑道:“当年我便说过,此事本生自愿,事过无悔。我实在不愿见哥哥萎靡不振的样子,所以我自作主张安排你二人在我宫里见面,当时娘娘是被我诓来,实则并不知情,只恨赫舍里芳仪坏事。我即便是怨,也怪不到娘娘头上,再者说,您还为我争取这一嫔位,我还要感激您呢。” 皇后从容道:“你能坐上嫔位,也是大阿哥争气。皇上很是器重他,亲自为他选了师傅。” 惠嫔垂目瞧着翡白色领约上缀着的包金珍珠,那圆润的珠子映着明纸透过的光线,发着晕黄的光泽,她忽的莫名一笑,出声泠泠若幽泉:“大阿哥于我,不过是借我之腹为爱新觉罗家孕育的一粒种子罢了。他好与坏,与我何干。” 饶是皇后也非滥情之人,也觉她这话绝情刺骨,但又念及当初太皇太后雷霆之怒,想来,惠嫔此举也是护着大阿哥罢。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容悦的声音,皇后神色一凛,不由微微侧身朝外张望。 惠嫔淡淡一笑道:“娘娘不必担忧,我即便再恨赫舍里,又会拿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怎么样?”她微一挑眉,起身下榻,也不管皇后此刻轻蹙的眉心,只自顾自肃了肃道:“缎库上还有些事未交待清楚,嫔妾约了荣姐姐去一趟,这便不打扰皇后娘娘用药了。” 皇后神色有些怔忪,点点头。 惠嫔又福了福,翩然转身出了帘子,却听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慢着!” 惠嫔到底讲究着规矩,转过身去,皇后端起面前尚温热的汤药闲闲喝着,道:“我尚在一日,宫中诸事就还要管着一日,倘若你胆敢私底下挑动风雨,即便是有当初的情分在,也休指望着我手软。” 这话语已全无半分旧日情分,饶是惠嫔对宫中风浪变幻司空见惯,也不由猝不及防,她面上仍带着轻笑道:“皇后娘娘这话,倒叫嫔妾有些听不懂了。” 皇后轻轻挑眉,定睛瞧着她道:“辛者库不过是罪奴呆的地方,无事少叫人往浣衣所跑动,也免得玷污了你的身份。”她一仰头,将酸涩苦口的药汁一饮而尽,便连四肢百骸也都侵染那苦意似的,只眉宇间仍是一片笃定威严:“在后宫呆的久了,再干净的人也给泼一身脏水,又何况留了心去找?” 惠嫔听她这话不禁打了个寒颤,花容略失颜色。 皇后摇摇望着花瓶式书架上摆着水晶灵芝摆件,出语沉沉:“你是个聪明人,这些年也够忠心,指望着,你这份忠心,不光对着我,也对着日后的人。” 惠嫔仔细瞧去,见她面上匀着净白的芍药花粉,两颊却有些异样的红,两瓣薄唇隐隐透着一丝乌紫,她不由轻叹,只不知是可怜皇后还是惋惜自个儿:“娘娘放心,嫔妾如今怎样效忠您,日后也定然一般辅佐容妹妹。” 皇后听出她话语中悲苦辛酸之意,到底也露出几分不忍,浅浅挥手,叫她退下。 朝霞听见主子吩咐,忙掌了帘子送惠嫔出门,惠嫔出了那道门,才长长吐了口气,站在廊下遥遥望去,见院正中两棵石榴树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 其中少女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正跟身着杏子黄里紫貂端罩的太子讲如何玩躲猫猫。不大会,那少女便背过身站着,口中数着数。 太子则快步跑向这边,两个嬷嬷不敢掉以轻心,忙在他身后紧紧追着。 太子担心容悦偷瞧,便扭头去看容悦是否耍赖,一扭头的功夫,堪堪要撞上惠嫔,被身后的嬷嬷拉住。 惠嫔唇角便漾起一丝冷笑,又仿似寻常一般,轻声道:“听说满六岁您可就要上御书房读书了,老这样冒冒失失的,可不会得你皇阿玛喜欢。” 太子听见这话,不知为何觉得透体冰冷,忙跑回容悦身后去。 容悦正好数到三十七,见太子跑回来,正纳罕,一扭脸见惠嫔于不远处站着,原本要亲热地打招呼,却又思及纳兰容若与她之事,心中就有了些别的念头,只恭敬地行礼请安:“惠嫔娘娘吉祥。” 惠嫔微微颔首,又见朝霞在一旁礼让,便抬足沿着左侧的抄手游廊离开,贴身宫女未梳忙紧随其后。 朝霞见她出了门才转身回了暖阁,见皇后半伏在炕桌上,忙上前为她斟了一杯温水,送上道:“娘娘当要爱惜凤体,太医嘱咐了,您这病就是因思虑过度,以致气机运行不畅,气血失调,气滞血瘀,又使得正气虚弱,恶恶相循,若要好,必不得再操劳忧虑,只一心静养方好。纵有天大的事,也该缓缓图之才是。” 因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常常见问,朝霞和暮云早把太医的话牢牢背下,此刻见主子又筹谋动心,忍不住出言规劝。 皇后轻轻推开那杯水,淡淡道:“我的时日不多,如今趁着精神还行,便把她们震住,否则日后悦儿入了宫,孤立无援,日子可就难过了。” 朝霞闻听此言,不由鼻酸,劝道:“惠嫔娘娘一向明白。且一向跟六格格合得来。” 皇后肃容道:“那又如何,这人呐,你不与她争抢,自然都落得好,便只有到了事上,才能瞧出来。”她调匀呼吸,感觉积了些气力,才问:“太皇太后可有什么话儿说?” 朝霞低声回禀:“太皇太后只教您安心养病,六格格入宫的事只怕还要从长计议。”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还跟苏嬷嬷讲起了什么大小周后的故事,奴才知道太皇太后从无多余的话,便留了心,告知主子。” 她说完,才见皇后又陷入凝思,不解问道:“奴才愚昧,莫非太皇太后要抬举咱们六格格?” “一母姐妹都立为后难免荒谬,太皇太后断不是这样没有章法的人,”皇后摇头,掩住轻咳勉强道:“大小周后先后嫁与后主李煜,却留下无数传闻,一说是小周氏趁姐姐病重入宫侍疾时暗暗幽会姐夫,大周后得知后郁郁而卒,”她说着目光中隐隐露出几分崇敬:“太皇太后果真比咱们瞧得远,这会子若真有个好歹,悦儿又在我身边,难免要受人指摘的。”(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六章 强后事皇后知天命 朝霞见她神色黯然,自然知道她这会子极舍不得弟妹,巴不得把妹妹多留在宫中几日。 皇后道:“一会子你去安排,送她出宫去罢。” 朝霞应了是,又听她道:“吩咐春早一同去钮钴禄府。” 这本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朝霞听了,又应了一声。 皇后双手笼在腹前,端正地坐在炕桌前,轻轻扫了朝霞一眼,说道:“你们几个,我也早有安排,旁人也就罢了,要知道,你们几个旬日里跟在我眼前,即便我向人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怕也是没有人肯信的。” 朝霞听此,忙拜倒磕头道:“主子切莫说这样背晦的话,奴才们还预备着伺候您几十年呢。” 皇后轻扫一眼,见她红了眼圈,喟叹道:“莫做此状,日后总有哭的这一天,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劳你去做,你能办理妥当,就算是顾念咱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了。这会子……你去把悦儿叫来罢。” 朝霞听见这话,忙又磕了个头,躬身退出暖阁,又平静了心绪,问了个在廊下擦拭窗棱的粗使宫女,后者道“奴才只顾着擦窗,隐约瞧见六格格领着太子爷往西配殿去了。” 朝霞忙又去了西配殿,才到门口,就听见断续破碎的琴声,只过了落地罩,才见容悦正与坐在轩窗下教太子弹琴。 她忙上前行礼如仪,道:“皇后娘娘说,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辰到了,叫奴才服侍太子爷往慈宁宫去呢。” 太子便道了好,下头候着的宫女太监忙鱼贯上前服侍太子换大衣裳。 朝霞又道:“主子吩咐,这会子只怕皇上下了朝,也要往慈宁宫去,格格略晚些再去为宜。” 太子眸色为明纸透过的光线辉映,略略发灰,只说:“这指法孤尚未学会,待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再学罢。” 容悦点头,为他正了正暖帽,方目送他出了坤宁门,才回暖阁去见姐姐。 见皇后形容清瘦,直有些瘦脱了相,容悦强忍住心中酸涩,上前道:“姐姐今儿精神倒是见好,可要出去走走?外头极难得的晴朗天气。” 皇后这些天一直在屋子里憋闷着,也想出去瞧瞧。 容悦便叫暮云忙去捧黄花梨四合如意纹的奁镜来,亲开了檀香木嵌珐琅螺钿首饰匣子,问姐姐挑哪枝簪子来戴。 皇后透过菱花玻璃镜瞧着妹妹,正是二八芳华,唇红齿白人比花娇的年纪,这些年依旧如小女儿娇憨的模样,以皇帝那性子,想必能喜欢。 暮云见皇后使眼色,便知她姐妹要说些梯己话,福了福,自回帘子外听宣。 皇后拉着妹妹的手,面上满是疼爱与难得一见的忧凄之色:“原本我也息了这心思,不想叫你来趟这浑水,奈何如今,你已是局内人,或许命中注定,皇帝才是你的归宿。且皇上温柔稳重,儒雅风度,兼具文韬武略,不过几年,朝野上下人人敬服,放眼望去,一时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容悦经历常宁与纳兰容若之事,对男女之事略有了解,这些日子在宫中侍疾,也多少猜到些姐姐的打算,眼下听她这样直白,心中竟浮起淡淡忧愁,道:“我知道姐姐做什么都是为了咱们钮钴禄家好,我都听姐姐的。” 法喀纨绔不堪,尹德虽读书上进,可年纪尚小没有人栽培指路也是白搭,光凭她的余荫又能为钮钴禄家维持多久的荣宠,所以皇帝身边不能没人,若将来婧媛入了宫,阿灵阿母子翻身,就更不堪设想。只是这个妹妹长此以往都是听话懂事,叫她如何不心疼,她眸中添了一丝愧色,叹道:“妹妹,你怪不怪姐姐?” 容悦心中如何不懂姐姐的苦衷,只说:“姐姐最疼我,我怎会如此?” 皇后薄叹一声:“如今我熬不住了,为了家族的荣宠,明知道这后宫是个火坑,却偏偏叫你跳进来。阿玛戎马一生,临了一身是伤,我做女儿的,他病痛时,我没有侍奉过一碗汤药。生母舒舒觉罗氏地位卑微,我瞧不起她,只亲近额娘颖亲王府的格格,生母送我的东西我都当着她面扔掉。三弟资质平庸又胸无城府,根本挑不起公府的担子,我却坚持要他袭爵。我安排着你们每个人,只是到头来,真的是为你们好么?” 容悦记忆中姐姐向来明晰透彻,自信飞扬,从未见过姐姐这般茫然凄惶之时,心中多了两分心疼,只温声说:“姐姐,你别这么说,若没有你这些年苦苦支撑,咱们家早就垮了,阿玛死的那年,族里的叔叔伯伯就闹到家里来,若不是皇上及时降旨,加封了法喀的爵位,家里还不定成了什么样子。继母早看不惯咱们姐弟几个,若非你在宫里,时时过问着,她还不知如何安排我们姐弟。我心里都明白,姐姐虽然嘴上厉害些,心里却是疼狠了我们几个小的。我知道,你的身子,就是那会儿折腾垮了。姐姐,你没有半点对不起钮钴禄家族,没有半点对不起阿玛和额娘,更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我们三个弟弟妹妹,是我们对不起你,看你在宫里苦熬,非但帮不上忙,还只会添麻烦。” 皇后摸着容悦的额发头发,连连摇头:“悦儿,悦儿,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总能为别人开脱。” 她耸起眉尖,用力拉着妹妹的手,谆谆叮嘱:“你要切记,在后宫中生存,切不可轻易发同情之心,需知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也万不可对人动真情,对皇帝尤其如此。你只能敬他,却不能爱他,否则到最后吃苦头的只是你自己。记下了么?” 见妹妹重重点头,她又说道:“而待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则一定要打从心底里孝顺,她们都是善心的人,有她们两位庇护,即便皇上冷落,也无大碍……再有,一定不要给阿灵阿母子机会翻身,阿灵阿此人其志不小,野心勃勃,又心术不慈,夺回爵位欺凌你们尚且事小,时候大了只怕要为家族招祸……皇上已允了我为阿玛开建生祠,怕是落成之际,我已不在人世,不能亲去上一柱香,你要代姐姐去,不可让他们半点轻忽,阿玛是开国勋臣,咱们不能让后人湮没了阿玛用血汗挣下的功劳……法喀的福晋是我再三相看的,虽不是权臣之女,可也出身宗室名门,自小被教养的进退守礼,持家有道,颜色差些又有什么打紧,你要约束法喀,多多亲近福晋,少往那些专会勾引爷们儿的下作东西处流连……颜珠、福保当下还都安分,日后怎么样都不好说,我早在他们身边都安插了人盯着,攒着他们的把柄,若日后敢勾结那母子三人,随时都可发落……过上几年,料你必定能升个妃位,到时候就去求太后懿旨推恩,断不可叫七八二妹进宫……有没有子嗣都不打紧,出身高贵的妃嫔,无子反倒落得平安,你要切记,目下荣宠已足,强求反要招祸,你又软善,怕难应对……” 容悦一一记下,不由问:“那你我姐妹之后呢……”(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七章 闻噩耗娇女独当家 皇后笑了一笑,笑纹凝在唇角仿若云雾笼罩下的山黛般迷离不清:“你我二人,可保钮钴禄家族三代荣昌……” 她直直的盯着房顶,不多会儿,凤目中溢出一滴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容悦极少见她落泪,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却觉得那泪水如冰般透着寒意,似乎连她整个人都若冰雕雪像般毫无温热之气。 姐妹二人言尽于此,都是各自感伤,那边朝霞来报,一切俱已准备停当。 皇后便摆了摆手,叫容悦去罢。 容悦经过这些事,心思透亮许多,她早听得宫中这许多闲话,知道留在宫中怕是更叫姐姐作难。 她咬一咬贝齿银牙,退了数步,见皇后依旧那样枯坐着,昏暗的光线下,连她的五官都晦暗不明,容悦心头突然被撕裂般痛,忍不住扑回皇后怀中。 皇后闷不做声,眼泪却不断溢出来,朝霞本在一旁服侍,见此也难掩鼻酸,半晌才上前劝道:“六格格,车驾已备好了……奴才送您出宫罢。” 容悦勉强支起身,拿袖口给姐姐擦着眼泪,自己却被泪花迷蒙了双目。 皇后褪下腕上一串鹅黄蜜蜡的串子戴在妹妹手腕上,细细劝道:“你天性纯然,遇事马虎急躁,又没个戒备心……只盼着你傻人有傻福罢,这串珠子还是当年我如入宫时额娘给我的,如今送与你,日后也做个念想。”说罢一根根掰开妹妹紧握的手指,抽出手来劝道:“去罢,去罢。” 朝霞见此,与暮云一左一右,将容悦拉开,半强迫着拉出门去,容悦心下知道这极可能是姐妹二人最后一遭见面,死死拉着门框不肯松手,哭道:“朝霞姑姑,让我再瞧一眼姐姐,就一眼。” 朝霞虽为她悲戚之色而动容,却也知见亦无用,正要开口规劝,那边厢听见太监唱喏:“皇上驾到!” 三人一慌,才要准备回避,只见皇帝跨入门槛。 原是她几个拉扯间未听见圣驾临近的拍手声,到太监通禀时,堪堪碰个正着。 见圣驾已至,一屋子人忙下跪请安。 皇帝上月阅密折方知,吴将高大节郁愤而亡的消息,原是吴将韩大任对高大节深为嫉恨,在吴军主将胡国柱面前屡屡挑拨离间,致使高大节一再被打压,怏怏成疾。 没了高大节,韩大任就是只没牙的老虎,皇帝看到良机,忙调遣驻扎周围的勒尔锦和喇布攻打吉安,数十日间大军将吉安一隅重重围困。 皇帝又生恐吴三桂发兵援救,不得不周全对策,今日从臣下漆封邸报中知道,吴三桂用马宝为统帅,率兵三千往救,又颇为惊异。 直到看到常宁密折,才知他暗中通过细作把方士朱方旦为勒尔锦占卜出师不利一事透给伪周,方心下了然,他又匆匆把邸报批阅罢,留下些不打紧的奏折,来坤宁宫。 因国事料理的还算顺当,他心情倒还不错,此刻见容悦形容狼狈,双目哭的红肿,脂粉凌乱,也感叹她二人姐妹情深,再想想宜嫔姐妹,不由轻叹一声,命众人平身。 容悦也知妆发不整,深恐驾前失仪,此刻只垂头不语。 皇帝温声道:“你们姐妹情深,也着实感人,皇后病着,你若不舍得,便在宫中多留几日就是了,这原本就合情合理,也不敢有人说什么。” 容悦忙福了福,因才大哭一场,鼻塞声沉,只道:“谢皇上关怀。” 皇帝点一点头,到底惦着皇后,便抽身往暖阁去。 朝霞、暮云少不得要跟去伺候,容悦轻叹一声,道:“姑姑去罢,我这就回府去。” 二婢一对眼色,朝霞回暖阁服侍,暮云送容悦回府不提。 觉罗氏出了头三月,反应小了许多,胃口也极开。容悦只不敢叫她担虑,宫中也只报喜不报忧。 可明眼人却隐约能从六姑娘那紧锁的眉头瞧出了些苗头。 就好比这几日憋闷的天气,不知何时酝酿到极致,便是一场瓢泼大雨。 这日狂风漫卷,刮得枝头乱颤,不知谁遗在角落的旧衣新帕,被卷在当空,肆意乱舞,门上的厚帘子也被风带起狠狠拍在门扇上,砰砰作响,直如雷动。 法喀也早早回了正院,嘱咐觉罗氏不要走动,仔细摔着。 那狂风呼啸半晌,仍不消减,咆哮着摩拳擦掌,日头也隐入乌云后,不多时天色便晦暗下来,室内乌黑一团,下人们忙掌了灯。 和萱与宁兰一道将院落才收拾进来的衣裳细细折着,却听外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着婆子丫鬟慌乱的说话声传来。 和萱停下动作,正预备去外头瞧瞧,却只听啪!一声,刚硬的朱漆铁杉木门洞开,管事秦有道连滚带爬地进了当地,噗通跪倒,大呼一声:“皇后娘娘……殡天了!” 觉罗氏如今坐胎,容悦早吩咐重要的事一概先来木兰阁回她,秦有道情急之下顾不上礼数才半闯进园子来。 众丫头骤然听见,大为惶恐,都望向主子。 容悦听到讯儿,却无一滴眼泪,只觉胸中憋闷,她木木地扶着炕桌坐下,问:“可去报了大爷?” 秦有道见她如此镇定,此刻也冷静几分,回说:“尚未去。” 容悦道:“和萱你随秦管事去一趟正院,独把大爷叫出来说给他听,梅清那里,暂且瞒着。”她似乎憋闷着了,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然后通知各管事和主事的婆子到荣宝斋听分派。” 秦有道忙应是,和萱上前微微一让,秦有道便跟着出园子往正房去。 容悦扶着炕几站起,一旁的清莲见她身形几晃,便要上前搀扶,只见她踉跄着走至廊下,倚靠着二人合抱的柱子前。 又一大片乌沉沉的云彩就这样压下来,天际便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无,廊下的狂风卷起她的头发衣角,直如一只狂风中振翅的海燕。 啪!一声闪电,哗哗大雨倾盆而下,砸在地上,激荡起层层水花。 清莲顿觉寒气夹着水汽扑来,不由打了个寒噤抱紧双臂,却见主子仍一动不动顾自站在那里,闪电简短的光亮照着她衣裳盘银绣百鸟朝凤纹褙子上细如发丝的银线格外清晰,柔弱如兰草的格格整个人如银像般矗立在那里。 她心里也知道,这钮钴禄家大事不好了。(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八章 惑旧情纳兰制婉词 皇后崩逝,康熙帝辍朝五日,下令奉移大行皇后梓宫于武英殿,诸王以下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妇以上俱齐集举哀,持服二十七日。又顾念前线将士辛苦,特免除出征王、贝勒及各官的妻眷穿孝服、摘耳环、散发。 这两日都绵绵下着细雨,每日早晚两次齐集殿门外举哀更成了苦差事。内务府的人虽奉命搭了遮雨棚,可这阴湿也够受,故而亲贵们一个个哭的很是悲切。 太皇太后对孙媳一向满意,得知哀音,不顾老迈,要亲往灵前吊唁。皇帝亲自挽留数次才将老人家劝回慈宁宫将息。 众妃嫔对大行皇后有的歆慕,有的怨恨,此时此刻,却都唏嘘不已,总的来说,皇后赏罚尚算分明,她们心里都是服气的,如今要换佟贵妃那个半吊子当家作主,这日子…… 论理觉罗氏有诰命在身,也当往灵前举哀,可太皇太后早早遣了太监刘忠来传懿旨,只说觉罗氏有身孕,不必往宫里去,只在家中叩拜守孝即是。 觉罗氏想着三姐素日的好处,仍是强撑着去了半日才回。 此刻尚未出二月,不到清明,便连下几场雨,时气不对,众女眷在雨中哭灵,染上风寒的倒有一多半,京城中一些闲来无事之人便开始杜撰闲话,这位皇后怕是有些来头的,又或是大行皇后走的怕是有些说道。 且不管那些闲话,只说纳兰府中许多人染了风寒,富哥儿也被人着上了,半夜便烧了起来。 纳兰夫人忙着入宫举哀之事,未顾及上富哥儿。 前线正焦灼于吉安之役,又遇上大丧,纳兰明珠更是顾不上这个,桃夭只好求到大爷那里去。 她来纳兰府年头不短,对外书房熟门熟路,此刻沿着走廊到了门口,却觉屋中死寂一片,直让她怀疑屋中是否真有活物? 还是禄喜从旁道:“大爷这几日除了入宫当值便闷坐在屋中,连饭菜都不大进,姐姐且好好劝劝,长此以往,怕吃不消的。” 桃夭轻叹,抬手推门,只听吱呦一声门响,便有冷冽酒香袭面而来。 桃夭不由蹙眉,拿帕子掩了口鼻,借着门扇中透过的光,见纳兰性德枯坐在屋中黄花梨平头书案后,桌上尚摆着青瓷莲花九转壶并一只酒杯,旁边铺着一张雪浪纸上墨迹犹新。 她自小跟在大奶奶身边,也曾识得几个字,见那纸上字迹涓狂凌乱,涂涂抹抹,竟是写着: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决。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她虽不懂词中细意,却莫名被翻起愁肠,无奈轻叹一声,冲纳兰容若行了个礼,道:“富哥儿烧了一夜,求大爷快去找太医来瞧瞧。” 纳兰容若原弓着背陷在黄杨木官帽椅上假寐,听到这话,一个激灵陡然坐直身来,问:“如何了?” 他这一直身,门外透过的光打在脸上,桃夭才看仔细,只见他面皮发黄,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眼圈深陷发黑,似乎方从鬼门关处游走回来的孤魂一般,全无当初半分风采,她愣怔一下,敛回神来禀告:“正烧着,奶-水也喂不进,奴才们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太太现今又病着,不敢去打扰。” 纳兰容若便要抬步往门后衣帽架旁去更衣,奈何宿醉之下酒气涌上,竟踉跄一下,桃夭忙抬手搀扶稳了他。 纳兰容若缓一缓神,提步出门去。 国丧期间,非他纳兰一家着了时疫,宫中也病倒不少宫人,阿哥所里病了一个乳母后,小阿哥们也不消停,孙之鼎这样的圣手自然每日都要往宫中当值。 纳兰容若好容易请来孙之鼎,后者给富哥儿看了脉,只匆匆吩咐依旧如往日般调理当无大碍,只是别再受凉,不可再见生人。 纳兰容若也知他百忙之中抽身出来,忙亲自将人送出二门,才折身回正房来,见桃夭已去翻找旧方,他立在廊下,但见仆从下来来往穿梭,脚步杂沓,只闻屋内婴孩啼哭嚎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厌烦,他年少英才,文武兼修,即便金殿面圣,沙场对决也从无这般手足无措,以往容悦在时,富哥儿的事他便没费过半点心…… 大爷在旁,下人们不敢拖延,细细熬了一碗苦药,喂富哥儿服下,奈何那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富哥儿依旧烧的厉害。 桃夭只好据实禀告:“素日里富哥儿进药,都有六姑娘亲力亲为,哥儿也只认她,这药又辛苦难咽,咱们喂进去的药,倒也吐了大半。况哥儿经久没再发作,咱们也不十分明白是哪里出了错。” 纳兰听罢,也只好再去孙府,孙之鼎自昨日进宫便没回来,问了管家,说也不知老爷几时能回来。 纳兰容若只好怏怏回府,桃夭也知把容悦请来为好,可见大爷如此作难,几次三番把想说的话咽下,富哥儿是她唯一的指望,此刻也只能求大爷再想想法子。 容若又何尝不知此刻请容悦来照料最是妥当,可他也知亏欠容悦,此刻如何好意思再去烦请。他这厢备受煎熬,那边孩儿哭声震天,直要憋过气去,也只能再去找技艺精妙的大夫。 又说那乳母本就是钮钴禄家的包衣阿哈,因受了暗示知容悦要嫁给纳兰容若才答应过来,此刻得知纳兰大爷订婚的另有她人,便不惯这等背信负义之人,私底下着人去知会钮钴禄府,想走通管事秦有道的路子依旧回钮钴禄家去,因此对富哥儿的事并不十分用心。 消息传回钮钴禄府时,容悦堪堪将这日府中支出买卖等宿务料理罢,预备回房抄录《妙莲法华经》,因在国丧期间,府中上下也倍感冷清。 容悦才迈步上台阶进了抱厦,便听屋内传来丫鬟的说话声。 “如此说来,纳兰小少爷果真病的厉害?”像是和萱的声音。(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五十九章 解新怨容悦探时疾 容悦本不愿再搭理纳兰家的事,可听见说富哥儿重病,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驻足在廊下听着。 “可不是,纳兰大爷连着往孙太医府上请了好几回,这是刘妈妈传回的话儿,必是错不了的。”清莲话音未落,只见主子进了门来,顿时吃了一惊,双双从小杌子上站起身来。 清莲壮着胆子求道:“格格恕罪。” 宁兰扶着容悦往暖阁中去,容悦正要穿槅扇,见她们仍在远处站着,转身吩咐:“都进来罢,我有话问你们。” 因这一股倒春寒,外头天仍十分寒冷,法喀才从外头回来,不由跺跺脚,往炉前烤了烤才朝暖阁里去。 觉罗氏穿着件暗青云水纹哆罗呢褂子,额上缠着卧兔儿,正端坐在暖炕上整理着新做好的小孩衣裳,见丈夫进来,忙往里头挪了挪,给他腾出些空儿。 法喀从她手里接过手炉,瞧了眼那顶绣着麒麟的小帽,佯怒道:“这些活计叫底下人做就是了,你且得仔细养着。” 丈夫如此关怀体贴,觉罗氏难免有些沉溺,红润的脸颊上流露着祥和温馨之色,本来她月份大要往丈夫身边放人,可这会子因为国丧,也都免了,倒又少一桩头痛事。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外头帘子掀动,紧接着传来人声,夫妻两个偏头去看时,见容悦裹着素色白狐大氅,围着昭君兜进来。 觉罗氏正要起身,容悦快她一步,伸手道:“快别多礼。” 觉罗氏也知容悦性子和善,也不再故作姿态,因见她穿戴整齐,遂问:“姐姐这是要出门去?” 容悦眉目平和,只如常说道:“我要去一趟纳兰府。” 法喀也得知纳兰容若御前拒婚,又定下内大臣颇尔盆家的二姑娘,瓜尔佳氏乃是开国宿将一等公图赖之子,自然名贵,消息甫一传出,京中上下很快便都知晓,钮钴禄家姑娘白往前凑了半天,顿时成了个笑话。 皇后崩逝后,人又说纳兰家果然有远见,如今钮钴禄家宫中没了人,六格格又眼瞅着过了选秀的年纪,现任国公爷法喀这样没出息,看样子没个七八年也翻不了身了。 法喀那性子本就火爆,听了这话自然火上浇油一般,若不是媳妇儿拦着,便要去痛揍纳兰容若一顿出气了。 此刻法喀听了姐姐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人家早另攀高枝儿去了,你还去做什么?” 觉罗氏对此也颇为不解,她是大家闺秀出身,难免觉得容悦有些不尊重。 容悦叹道:“那事休要再提了,只说纳兰姨妈自来待我们姐弟就是极好的,再者说大嫂子临终也有托付,如今富哥儿病着,我不能坐视不理。”见他夫妻都不言语,又说:“我来同你们说一声,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也好盯着些个儿。”说罢转身欲走,临走前又补了句:“才我已吩咐外头预备了车轿,这便去了,晚膳前必是要回来的。” 说罢转身出门,才至垂花门,只听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容悦驻足回头,见法喀颇有些不情愿地跟了上来,闲闲说着:“听说纳兰府上鸡飞狗跳,我一道去,看着乱局也算出出气。” 容悦知道他到底是惦记着姐弟情谊的,怕自己去吃了亏才巴巴儿跟着,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以往容悦来纳兰府都直接去主院,此刻时殊事异,只好在角门处递了帖子,叫人一路报进去。 纳兰夫人见容悦前来,心中抱愧,强撑病体在花厅相迎。 容悦见她形容亦是大减,上前挽住她双手,劝道:“外头不太平,姨妈更要保重身子才是。” 纳兰夫人不禁流出一滴泪水,回握了她手道:“我的儿,这会子实在是没有脸面去请你。今儿你来,我便记下你这份情谊,日后便把你当个女儿来看。” 容悦连连点头,姨甥二人略说两句,因都惦着富哥儿,忙又都往主屋来。 说来也奇,富哥儿见了容悦,便止了哭泣。 容悦几乎是本性般将那孩子接到怀里,柔声哄着,待富哥儿稍稍止了哭泣,才吩咐桃夭去冲泡藕子粉来,一面又吩咐和萱拿出药方去抓药,直忙活到日落时分。 容悦望着富哥儿宁好的睡颜,轻叹一声,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扭头见清莲立在碧纱橱外,遂招招手。 清莲见她示意,忙上前,只听她压低声音吩咐:“收拾下,咱们这就回去。” 清莲领了命,先行出了次间,冲宁兰道:“格格吩咐,咱们这就回府去。” 宁兰便去取兜帽,斗篷来。清莲打开海棠六角手炉,低身从屋中熏笼里小心挑出两块烧的通红的银霜炭出来放入手炉,又罩了双衡比目玫瑰色棉布套,起身时见纳兰容若枯坐在一把玫瑰禅椅上,因要持孝,他一身素服,越发显得神色沉凝恍若冰人。 清莲见了不由来气,她性子带着些爽利,此刻替主子不平道:“咱们格格日后还要忙着府里的事,听闻瓜尔佳二姑娘也是贤惠的,不若纳兰大爷去请请?” 纳兰容若听她奚落,只抬眼看了下,复又垂下视线去,盯着那灰白的炉灰,堪堪燃尽,便是再坚硬也被燃烧至丝毫不遗。 容悦挑了松花色撒花帘子出来,听见这话,虽怪清莲没规矩,却也觉得颇为解气,可转念一想,纳兰容若拒婚,也未必对自己就不好,真若嫁过来,怕真会被谣言中伤,那会子在气头上难免怨恨,这会子静下心来也就释然许多。 她接过手炉,轻移莲步上前,微微一福身,叫了声:“大哥哥!”,见纳兰容若嗯了一声,又指着清莲怀中抱着的包裹道:“这是几个月来记下的日志,都是讲如何照料孩子的,至于如何进食,进药,我也已悉数教会了桃夭。大哥哥有空时,不妨看看。” 清莲闻此,便上前将那个包裹放在纳兰旁边的茶几上,二人相顾无言,屋中陷入一片死寂。 清莲见宁兰也回来,忙一道服侍容悦更衣,护着主子出门去。 宁兰走在最后,回身小心将门帘落下,也将纳兰容若最后一丝叹息掩在帘后。(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章 得喜讯常在迁永和 皇帝对于大行皇后之丧半点不含糊,初祭、绎祭均亲临举哀。 三月二十五日,皇帝亲自移送大行皇后梓宫往巩华城,与仁孝皇后同安于享殿内。 在这之余也未耽误国政,批复奏折邸报仍有数百封之数。 随着一封封邸报发出,吉安这座孤城已被围了数月,早粮尽援绝。 而马宝统领的援军,因内部意见不一,人心不齐,行动迟缓,被清军抓住分而击之,副将王绪误中埋伏,主帅马宝为保存实力,却按兵不动。 这时不知何处杀出一股清军,还带着不知多少红衣大炮,吴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马宝只好胡乱打了一仗,号称大捷班师回湖南。简亲王喇布闻此,率军出击,却依旧连连惨败。 韩大任哪里知道马宝领着兵转了一圈又折回了,只寄希望于援军,越等越焦躁,越守候越无望,每日在帐中借酒消愁,又征召一群军-妓-舞-娘取乐。 近墨者黑,守帐的军士心中也觉前途无望,暗暗发愁出路,这日见大帅颇为得用的参赞孙怀明来了,忙抱拳行礼,为他通报。 当夜韩大任采纳孙怀明之计,趁夜突围,偷逃出城,在谋士孙怀明一番指点下,拔营去福建至康亲王杰书军前缴纳降书投诚。 喇布就这样轻轻松松捡了一座空城。 韩大任的部下大多追随其反水,余下几个也被斩杀,未出三月,江西基本平定。 前朝得佳讯,皇帝龙心稍悦。 李德全进了门,见皇帝心情不错,才禀道:“慈宁宫的宫女素绾在外求见。” 皇帝自然忙命宣召。 因守着孝,素绾一身素服,面上却难掩盈盈笑意,叩了个头才禀道:“回皇上,太皇太后命奴才禀告您,乌雅常在已有了身孕。” 皇帝唇角轻轻一勾,随即又恢复端重肃穆,开口问:“几时的事?” 素绾忙禀告:“只因乌雅氏向来月事不大准,这阵子又赶上孝昭皇后大丧,太医们也有些顾及不上,今儿乌雅常在侍奉太皇太后用午膳时反胃,太皇太后留了心,宣了李太医来瞧,只说已有了两月,断不能错的。” 皇帝轻轻点一点头,叫她先行回宫,待料理过这几桩政务就去向老祖宗请安。想来老祖宗定会留住婉玉,二人便能见上一面。 皇帝这样想着,正要打开一本折子来看,忽见李德全急匆匆地进来,手中捧着一本急奏。 皇帝神色一凛,叫他免礼,接过奏折来看。 急报中讲说,吴三桂获悉吉安失守后,犹自挣扎,试图借称帝来提高威望,凝聚势力,于是匆匆从长沙迁往衡州,在衡州建坛祭天即位,大封文武百官。 李德全在一边看着,只见主子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渐渐有些怒色,到最后却又似莫名一笑。他正摸不着头脑,却听皇帝吩咐:“宣内大臣,大学士往乾清宫议政。” 李德全不敢耽搁,忙去传圣谕不提。 却说那边乌雅氏有孕的消息传开,佟贵妃又是喜忧参半,她早打定主意,若乌雅氏有孕,便要过来养在自己膝下,左不过她一个奴婢,封个贵人已是极限了。 她每每看见荣嫔受宠,心里便颇为不是滋味儿。乌雅氏的孩子虽则不是自己亲生,却聊胜于无不是。 谁知太皇太后却亲自指了李玉白为乌雅氏调理身子,又特命将乌雅氏从承乾宫迁入永和宫居住,从此远离自己屋檐下。 没有佟贵妃在头上酸言冷语,日子自然好过。众人都为乌雅氏庆幸,到底是有福气的,又有太皇太后和皇上眷顾。 以往皇后掌管宫务时,太皇太后极少越俎代庖,这会子慈宁宫的人宣谕,整理东西,安顿宫人,一通下来,简单利落。 慈宁宫派出的人要体面有体面,要口才有口才,佟贵妃在一旁看着,竟不敢吱一声,只能远远望着乌雅氏的箱笼一件件被抬出去。 见人走远了,侍女雅卉才回了暖阁去禀报。 佟贵妃盘膝坐在大炕上,一身素绫对襟褂衬的她容颜也有几分憔悴,眸光映着发髻上簪着两朵玉色宫花沉沉若死灰。 雅卉自小追随主子,记忆中主子总是骄傲如开屏的孔雀,可自打被太皇太后禁足,起初还只是愤怒,时候大了后来却一日比一日寂落。大行皇后离世后,主子也不许离宫半步,只在承乾宫遥对武英殿的方向举哀凭吊。 对外只称佟贵妃是病着,佟夫人知道事实原委,原是自家理亏,故而佟家人也不敢有所声张。 她轻移莲步上前,稳了稳气息道:“主子,外头都走干净了。” 啪!一声,佟仙蕊抬手将炕桌上的汝窑桃花茶碗扔在地上,雅卉惊得往后连退两步。 佟仙蕊面色阴沉,双拳紧紧攥着,寸许长的指甲直掐到肉里,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贱人,竟如此忘恩负义。” 雅卉也知她所指,她知道佟氏脾气发作上来吓人,以往有灵苕在,两个人尚有商量,如今灵苕已经……她两个一处长大,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此刻只是小心绕过碎瓷,在炕边跪下道:“主子,乌雅氏没良心,您莫要为她气坏了身子。” 佟仙蕊待雅卉灵苕的情分到底不同于旁人,此刻见她孤零零跪着,到底有些不忍,道:“起来罢。” 雅卉谢恩起身,到炕桌前重新斟了一杯茶,捧给佟贵妃。 佟仙蕊问:“安嫔那里怎么说?” 雅卉忙禀报道:“太皇太后看管的紧,长春宫里外都换了人,奴才实在见不着安嫔娘娘的面。” 佟仙蕊秀眉微蹙,冷冷哼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本宫就是轻信了她,才落的眼前的下场。”她接着茶碗中的如镜的水面照着自己的容颜,微微摇头道:“想当初我刚进宫时,太皇太后待我和气,皇上待我更是好,我想要什么,他都肯给我,我知道这回他是真真儿的恼了我了,连我派去的人也不见。”(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一章 献美人贵妃拜乾清 雅卉忙小心开解:“主子莫急,您也不过是因为丧子之痛,情急之下才一着不慎中了别人的招,万岁爷那样疼您,想必明白的。奴才瞧着,万岁爷心里到底是有主子的,听御膳房的人说,前儿万岁爷进膳,还问起您这几日用的可好来着。这时日还长着呢,缓缓图之,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佟仙蕊听她这话似又昂起些志气:“你说的是,看在姑母面上,皇上必定不会难为我,半年就半年,我就不信太皇太后能关我一辈子。” 雅卉见此,才舒了口气,劝道:“主子想开便好,只是眼下,那乌雅常在如此得宠,主子原先的打算怕要有些阻力,娘娘可要尽早打算才好。” 提起乌雅常在,佟仙蕊难掩愤怒,在桌上猛拍两下,才道:“这个贱蹄子,我知她就是有心机的,一路巴结着我近了皇上的身,这会子便妄想着将我踩在脚下做垫背的,真是妄想。”说罢招呼雅卉上前,轻声吩咐:“你趁这几日去一趟,向我额娘传个话……” 雅卉听她如是吩咐一番,倒也对主子这城府有所改观,一迭声恭维:“主子真真儿的高见呢,只消老爷在外头拿住了她老子娘,饶她还敢再不听娘娘您的话儿。” 实则皇帝一方面是为了佟仙蕊胆大包天犯下大错刻意冷淡,一方面也着实是忙碌。 岳州三面环水,为攻取此地,康熙早于两年前就下令兵部选拔贤能大臣官吏会同督抚增造鸟船、沙船等战舰,训练设置水师营,任平鲁路参将万正色为岳州水师营总兵官,又从河南、山东、湖广、江南、江西等地官兵及福建投诚官兵中遴选精熟船工的水手入编。 直至此时,清军所有的战船加上各地督抚督造的船艘,不下万数,数倍于吴贼。 如是便到了三月初,皇帝命大学士等议政大臣对大行皇后应行典礼等详察速议具奏。 大学士等议:按谥法“慈惠爱亲曰孝、圣闻昭达曰昭”。皇后天性纯孝、睿德懋昭、允足垂范万世。臣等博询群议、载考彝章。谨拟尊谥曰孝昭皇后。皇帝依议。 坤宁宫里那个威严肃重的皇后便成了孝昭皇后,只等若干年后跟着系上帝谥,成了最后的代名。 还未至天热,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率军克复浏阳与平江,打通了江西和湖广的大门,与吉安遥遥呼应,震慑长沙。清军又包围永兴,进逼衡州。 吴三桂见大势已去,万分后悔当初起兵造反,以致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一日用膳时见一只黑犬盘踞桌上狂吠,大惊之下气血大损,痰淤阻碍,便得了膈噎病,水米难进,偶尔还有下痢。终于在八月十七日惶惶离世。 康熙帝去了一趟慈宁宫请安,将好消息告知皇祖母也好叫老人家安心,一面又召集臣下,指挥各路将军急速进缴。 皇帝才往慈宁宫转了一遭,后宫也获悉这风声,方都舒了口气。 却说佟贵妃解了禁足,人倒是稳当许多,这日也闻得喜讯,捧了錾花乌漆提盒往乾清宫请安。 有好消息连御前的人也是满面春风,李德全含笑将人迎进东暖阁去。 皇帝才批完一摞奏折,正要起来活动筋骨,抬眼打量了下她,只见她穿着素净的宝蓝色暗纹织花锦旗装,两把头上簪着白玉龙凤纹鸡心佩,余下一色素银簪环。 她极少做这样清爽的打扮,倒是别有一番韵致。 佟贵妃盈盈一福身,曼声道:“给皇上请安。” 皇帝此刻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微笑着略一抬手:“起来罢。” 佟贵妃应一声是,站起身来。 李德全早亲自端上锦杌,贵妃落座后,转头冲雅卉微微招手示意她奉上食盒,面上笑容温柔:“皇上连日忙于朝政,也要爱惜身子才好,臣妾叫小厨房炖了鲤鱼粥,足足熬了六七个时辰,皇上且尝尝,可对味儿?” 皇帝见她听话懂事,也觉欣慰,语气中便带着几分和软:“你有心了。”抬手将翡翠碗接在手里,轻尝一口。 佟贵妃问:“如何?” “极是不错。”皇帝说了句,不由想起皇后宫中的子午鱼羹来,见佟贵妃满眼期待,又喝了一口才伸手放回案头。 佟贵妃微微一笑,打眼见李德全的身影在明光罩后影影绰绰的,遂问皇帝道:“李总管可是有什么事?” 皇帝便也瞧过去,朗声叫了声‘李德全!’ 李德全忙躬身进来,禀告道:“是敬事房的人端了大银盘来。”说着微抬眼皮去瞧佟贵妃,却见贵妃面上一片平和。 皇帝正要说话,却见贵妃抿嘴盈盈笑道:“原是这事,瞧李总管紧张的什么似的,貌似我像那会吃人的妖怪?” 李德全听了这话,哪里敢接,直杵在当地唯唯应诺。 佟贵妃便掩唇笑道:“太皇太后常教导臣妾,皇上是天子,为皇家绵延子嗣是大事,可不要因着臣妾,耽误了这大事。” 皇帝抬手攥住她掩在唇前的手,面上起了一丝兴味,道:“皇祖母还教了你什么,怎的朕不知道。” 佟贵妃微微用力将手抽出,悠闲道:“太皇太后还教导臣妾,皇上是天子,应当雨露均沾才好。”停了一停又道:“皇上,您该翻牌子了。” 皇帝不知她如今为何反常,只顺势摆了下手,李德全领命退下,不多时敬事房的当值太监双手捧着大银盘来。 佟贵妃闲闲遛了一眼,乌雅贵人怀了身孕自然被撤了牌子,她唇角微微一沉,面上却带着笑容道:“宜嫔妹妹虽讨人喜欢,可皇上也不要冷落了他人心。” 皇帝不应声,手略过宜嫔的绿头牌,在那一长串绿头牌上轻轻滑过,又听佟贵妃道:“那小郭络罗氏生的温柔可爱,虽不及宜嫔妹妹能言会道,却也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皇帝轻轻一笑,便翻了常在郭络罗氏的牌子。 敬事房的人又请了个安方才退下,自去钟粹宫安排夜里司寝之事。 佟贵妃也笑道:“臣妾不敢打扰皇上料理国事,这便退下了。”见皇帝略一点头,肃了肃身,袅袅退下。 待出了暖阁,宫女雅卉忙上前为遮了蕉布的阳伞,承乾宫离乾清宫本就极近,主仆二人也不乘撵,信步出景和门。(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二章 苦梅清喜添嫡长孙 雅卉见四周没了人,方问:“主子真要抬举郭络罗常在?” 佟贵妃唇角弯弯,点一点头:“这是自然,不然何必巴巴儿跑这一遭。” 她抬起手,端详着小指上镶嵌米珠珐琅掐丝的指甲,那桃红的颜色在日光下越发夺目刺眼,她不由微微眯起双眼,慵懒淡笑:“她倒着实说的不错,只要宜嫔在一日,她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备用棋子罢了,郭络罗家绝不会花气力抬举她一个庶女?瞧宜嫔那样子,是断不能容下她的,她不依靠着本宫,又能如何!” “主子说的极是,”雅卉也以为然,只是不免生出一丝忧虑:“郭络罗常在虽颜色不错,只是前头有个乌雅氏在,郭络罗常在怕是难超过乌雅氏的宠爱了。” 佟贵妃唇角翘着,呵笑道:“我要她超过乌雅氏做什么?只要能分走她的宠爱也就是了。再说了,这后宫中从来不缺颜色好的女人,一个不成,本宫就捧两个,迟早叫乌雅氏知道,本宫怎么把她送上去的,就能怎么把她拉下来。” 雅卉见她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觉微微打了个寒噤,她望着眼前这个谋划算计却如此轻描淡写的老辣宫妃,隐隐觉得,自家主子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本是支一剪梅,无奈荒凉的调子,却多两寸温暖柔和意,直让人心思也随甜柔的琴声清宁归尘。 觉罗氏斜倚在凉亭中的塌上,湘竹榻上只铺了一层芙蓉簟,清风拂过石桌上摆着的新鲜枇杷、杨梅、生梨熟杏,鼻端漾起清气蜜香,双耳闻听古琴之清越雅音,好不惬意。 鞠春持了柄象牙编丝玉堂富贵宫扇轻轻扇着风,见六格格闲坐桌后,一袭淡青珠衣、白纱腰裙,素手弄朱弦,说不出的雅致清新。 一曲罢,余音袅袅散去,容悦怕觉罗氏睡着惊了风,细声将她唤起:“可是困了,这便回去吧?” 觉罗氏新睡方起,人也有些慵懒,笑道:“原本我额娘只教我看账持家,说这些儿女情长的靡靡之音无用,今儿听了姐姐弹奏,才知古人闻弦知雅果然是有道理的。” 容悦抬手,叫清莲拿旧锦镶嵌蚌珠的琴囊将琴收起,柔声道:“琴音如心音,心弦有波,琴声亦不宁。额娘说,女孩儿家,艺多不压身,那会子又没旁的事,才学着玩的……” 再后来还是卢氏调教有方,想起如今天人永隔,不由惦记富哥儿如今是否安好? 觉罗氏见她神色稍落寞,便猜她想起慈母,岔开话题道:“这枇杷甚是新鲜,我才吃了觉得不错,姐姐尝尝。” 容悦点头,捡起一枚橙黄色的枇杷果在手,细细剥去皮,入口清新甘甜。 转眼却见,和萱兴兴头头地提着裙角拾级而上,请了个双安禀报:“格格猜怎么着,刚我去二门处吩咐燃灯古佛诞辰日去寺里烧香的事儿,正好见秦管事打发人来说,富察家的燕琳格格派人送了十几箱子东西回京来,其中有一箱给格格的,我已使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去抬回院子里去了。” 容悦也喜道:“燕琳姐姐可有信儿带回来?” 和萱掩口笑道:“格格真是料事如神,正有一封呢。”说着从素色绣折枝海棠的罗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 容悦忙打开来上下浏览一遍,笑说:“燕琳姐姐信上说,吴贼遭天谴,南边大局已定,原打算回来省亲,只是目下还有许多流窜的乱军匪类,路上不大安宁,姐夫不放心,只好再等一阵子等南边大定了才好一道回来呢。” 觉罗氏念了声佛道:“这样说,到底是天下太平……”话音未落,只觉腹部传来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抽痛,不由双手捧住隆起的肚子。 容悦也看了过来,见她呼吸深长,额冒冷汗,怕她就要临盆,忙命丫鬟去叫婆子来,将她抬回原本预备下的产房。 原先的稳婆也一概是全的,觉罗氏入夜开始发作,第二日凌晨生了个六斤重的儿子。 因在国孝里,也只有几家相熟的来恭贺法喀弄璋之喜。 小少爷取名哈钦,满语有快乐吉庆的意思,本是钮钴禄府长孙,自然希望他能得祥瑞笼罩。汉语名字取一个喆字,同样也是祈求吉祥的名字。 家中添丁,容悦少不得又把心思又挪到哈钦身上,每日里看顾着牙牙学语的婴孩,时间打发的倒也快。 小婴儿讨人喜欢起来那叫一个可爱,讨人厌的时候同样不含糊,法喀只看了两日新鲜,便被孩子成日成夜的啼哭,吵得心烦不已,一度提出将孩子养在容悦处。 觉罗氏哪里舍得,容悦也怪他胡说,只笑说:“若将来有个十个八个的,着实看顾不过来推给我也就罢了,只这一个,休想就甩手给我。” 觉罗氏听见这话才松了口气,法喀则负气甩身出府去。 容悦只好安慰觉罗氏两句,觉罗氏有子万事足,姑嫂二人笑笑罢了。 直到将哈钦哄睡了,容悦才回木兰阁去。 觉罗氏初为人母,看顾孩子也不甚得法,忙了一整日,这会子拖着疲倦的身要去梳洗,便有小丫鬟来禀报说:“爷叫来告知太太,晚上就睡在外书房了,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他。” 觉罗氏不禁抬手揉着后颈,丫鬟鞠春眼尖,上前为她捏肩膀放松。 “都谁在跟前伺候?”觉罗氏问。 那小丫头欲言又止,呐呐不言。 觉罗氏心中敞亮,丈夫本就是那样的人,况憋了这么久,极是不易了,就由着他这一两日,待富哥儿大些了再作打算,想到这挥手叫那丫鬟退下。 却说皇后殁后,钮钴禄府失势,原本对法喀百般逢迎的那起人自然转了风头,巴结起新近得宠得势的佟家,法喀十分无聊,每日私下里蓄养些歌舞伎取乐,有几次孔嬷嬷看的紧,便几乎要同孔嬷嬷翻脸。 容悦训斥过两回,也无甚效果,也只能极力拘束他,等哈钦满周岁再做打算。(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三章 呆法喀怒闯滔天祸 这日雪后初晴,容悦正要带着丫鬟往园中梅林采撷梅蕊上的雪水来烹茶,那园中红梅依旧绽放,如雪压红锦,瑰丽夺目。 只是……早不是当年景色当年人了。 容悦抬手轻触梅心,那抹积雪便融做一滴剔透的雨点,渐渐跩落于丝滑的梅瓣。 想当初大嫂子临盆,纳兰容若日日往正房相伴不说,还几次推掉纳兰夫人和卢氏安排的通房,比法喀不知强出多少去。 她突然暗暗责怪自己,若是自己拿出些样子来,别那样顺从懦弱,是否纳兰容若不至于这样厌恶自己,不至在御前拒婚,这样,他们二人这会子或许就能一起梅林赏雪,抚琴作诗,总也胜过这孤影凄凉。 她暗叹一声,或许这本就是瓜尔佳氏的福气罢。 忽听春早上前报说:“格格,外院的小程管事来报,说……” 容悦见她神色慌张,心中顿感不妙,开口问:“怎么?” 春早回答说:“大爷在螺市街打死了人。” “什么!”容悦听罢,又惊又怒,螺市街可是京城中有名的勾栏所在,这本就在国孝当中,法喀私下去触禁果也就罢了,怎这样不小心,还闹出人命来? 她本就心情沮丧,这会子平添怒火,不由喝到:“怎么回事,跟着大爷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春早极少见她发脾气,直愣了愣才道:“现在外院,秦总管派人看押着。” 啪!容悦手中掐着的一枝素梅的虬枝应声而折,她轻咬下唇,平复了些情绪,吩咐道:“去知会秦管事,叫他将人一道带到荣宝斋,再叫上程沛。” 春早领命退下,容悦也早无心采雪,回绣闺换了件半旧的宝蓝色茧绸描线绣琴鹤纹的斜襟褙子,将头发改成双盘,簪了片银镶碎蓝宝的点翠华胜,才往荣宝斋来。 厅中已备下屏风,容悦透过稀疏的纱眼往外去瞧,见程沛与秦管事跪在一侧,一个五花大绑衣衫褴褛的小厮跪在当地,瑟瑟发抖。 以往法喀虽荒唐,却从未闹出过人命官司,天子脚下人命关天,可不是赔些银子能了事的,这会子众人心中都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容悦轻叹一声,在国孝里头闹出这样的事,不论因什么缘由,爵位怕是够呛能保住。 “秦总管素来稳重妥帖,又是府里的老人了,起来说话罢。”容悦振作些精神道。 秦有道忙又叩了个头,才站起身来立在一旁。 容悦看了清莲一眼,清莲迈步上前一步问:“格格叫你说说来龙去脉,必不可有毫厘隐瞒,不然捅破了天也断没人能饶你。”她定了定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奉劝你一句,这会子主子问你不说,过会子被提到顺天府衙门大堂再说,怕就来不及了。” 那小厮不禁吓得面色惨白,叩了个头,才禀报:“小的不敢有所欺瞒,原是今早大爷发了兴儿,想去螺市街杨柳坊看那里的舞娘跳舞,谁知那舞娘早被户部郎中那喇老爷家的二公子定下了,那位二爷原本就巴结着我们爷,后来府里忙就少了来往,我们爷也没多想,只说是相识的,便兴兴头头地要一道去坐。 谁知刚到门口,就听那喇二爷讥笑道,‘那法喀着实没什么能耐,不过一草包尔,我早瞧不起他了,若非看在他那当皇后的姐姐面上,谁会把他当盘菜?如今我倒是看好佟家的叶克书大爷,那才是人才武功都称得上的,比他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众人听了也都极力应和,说‘正是此理’。大爷听见这话,早气炸了肺腑,小的们忙拦着说:“国孝里,不比旁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容易劝住了,又听那包厢里传来一贵公子的声音:“哥儿几个可听说了,钮钴禄家老六跟纳兰容若的婚事告吹了。可是为的什么,听我妹子说,那六丫头长得挺俊的,当个填房也算可以了。” 那喇二爷便得意说:“嗨,这你们有所不知了。” 众人忙好奇追问,那喇二爷才说:“那六丫头平日老去宫里,一住十几日的也有,早给人-操-烂了的,纳兰容若聪明不肯接盘罢了……” 这等毁辱不堪的话,那小厮说着生怕容悦迁怒,抬头偷眼去瞧,面前却只有一面精绣屏风,她又垂下头接着说:“大爷听见这话就恼了,一脚踹开门,照着那喇二爷就……” 话音方落就听清莲骂道:“呸,他是你哪门子的爷,亏你一口一个叫的亲。” 那小厮慌忙自打嘴巴,直到清莲说罢了才又继续说:“大爷一进门就狠揍了那喇家老二一记铁拳,那喇老二哪肯吃亏,众人便厮打起来,小的只好护着大爷。后来,大爷一脚下去,许是忖了劲儿,那喇老二就吐血不止,当场没了气。” 那小厮说完,乓乓叩头,哀求道:“小的见势不妙,忙偷溜回府给您报信,剩下的人,这会子都已跟大爷一道被抓走了。” 待他说完,容悦才渐渐松开紧紧绞着的帕子,努力平静了情绪说道:“好,你且下去歇着。若想起了什么,再来回话。” 那小厮又叩了个头,应声嗻。 容悦吩咐秦有道:“此事由秦总管安排,将他关押起来,不许见外人,每日送酒饭,不许伤半根毫发,否则几辈子的老脸也没了。” 秦有道神色一肃,忙应了,亲自退下安排。 程沛见屋内再无声响,落针可闻,不由微微抬起眼皮瞧去,只见清莲穿了件素面小袄、柳白裙子,端了只小小的填漆茶盘,轻轻送入屏风后,紧接着只听见瓷器磕碰的轻响,再无余音,他又垂下头瞧着支在地面的手,黝黑有力,自己年纪轻轻,做什么不成,只是这府里无依无靠,二十出头仍赤手空拳,便觉得配不上那珠玉一般的人儿,也不知……清莲这样好的人,谁会有这样好的福气。 他自然感激六格格恩惠,这会子大爷出事,他也跟着着急,可到底是个下人,想破了脑袋,也着实不知该怎么办。(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四章 救愚弟格格匆配缘 “格格吩咐你起来回话罢。”熟悉的声音悦耳恍如天籁,他抬头对上清莲漂亮的水眸,二人四目相对,便略有些痴缠的意味,可到底顾忌着礼数,慌忙各自移开。 程沛磕了个头道了声:“谢格格。”便站了起来。 秦有道将看押法喀小厮之事吩咐妥当,回到屋中禀报。 他讲话说完,许久不见回音,半晌方听青花盖碗落在檀木茶几上发出嗑!一声轻响。抬头只见原本侍立在一旁的清莲上前与春早、宁兰一道,将那面薄纱泥金牡丹富贵屏风撤了下去。 秦管事见此,忙依照礼数垂下眼去。 “秦管事,你是打我阿玛那会子就当在府里当差的,再忠心不过,眼下府里遇上这样的难处,你可有什么法子?”容悦轻轻说着,觑着他面色。 秦有道便瞥了一眼屋内众人,神色略显犹疑。 程沛也是外头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将及中年才在外院混个边闲的管事,若非容悦刚好用到人,他这会子怕仍只在门房打转。 容悦知他心中顾忌,转瞬望了眼清莲,后者面色绯红,原本就同她提过的事,主仆心里都有数。 “程沛!” 程沛人心思灵活,也知道秦管事不放心他,此刻听主子唤他的名字,只当主子要叫他退下,便应了一声在,准备躬身退下,却又听主子的声音飘至耳边。 “我把清莲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这一声仿若纶音,直让程沛不敢相信,楞在当地,直到看到清莲在一边上咬唇轻笑,才慌忙下跪道:“奴才愿意,谢主子恩典。” 容悦见此轻轻颔首,又道:“你们都是我信重之人,婚事自然不能简单对付,眼下不是时机,等料理妥当当下这棘手事,我来为你们二人操持。” 程沛、清莲忙双双在花厅内拜倒谢恩。 容悦轻抬手叫他二人起来,又转向秦有道:“这会子秦总管就放心说罢。” 秦有道对程沛这个年轻人也颇为看好,还想收他做个女婿,这会子见主子拉拢,只好放下这念头,禀道:“奴才以为,若有人肯出首领罪,那大爷自然就无事了。” “你是说找人顶罪?”容悦抬起凤目瞧过去。 秦有道听出这话中略带质疑,不由匆匆抬眼瞥了下容悦,见她将刘海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脱却以往几分稚气,反添数分稳重,他心中微微惊诧,定了定神继续说:“当时勾栏院里角斗成一团,只要有人肯自首,再买通些人做证,主子再请托几位老爷时的故交,走通顺天府衙门的路子,应能成事。” 容悦略略蹙眉,转身问春早:“记得前阵子宫中有位贵人诞下一位小阿哥,似乎就是复姓那喇。” 春早忙禀道:“正是那喇贵人。” 容悦便有些迷茫,怎么隐约记得姐姐将这位那喇贵人贬斥入冷宫了呢,春早瞧出她疑惑之处,说道:“这位那喇贵人原是康熙十六年新选秀入宫的,骁骑校尉昭格之女。并不是先前诞下万黼阿哥那位那喇贵人。” 容悦点头大悟,又问:“这位那喇贵人同出事的那喇家可有关碍?” 春早答:“那喇贵人跟这位那喇二爷是叔伯之亲。” 秦有道闻此,才想起这一关节来,他是府里办老了事的,迎来送往,本不该出这样的疏漏,不禁赧然,只说:“正因如此,那喇家二爷于国孝期间逛勾栏院也是犯了大忌,传扬出去岂不影响他老子的仕途?想他那喇家也不愿闹大。” 毕竟人命关天,若人活着,怎么都好说,容悦轻轻捋着手帕,问程沛道:“你意下如何?” 程沛叩头道:“小的以为不大妥当。” 哦?容悦微微挑眉,抬目瞧着他,轻轻道:“你且说说。” 程沛便忙禀告:“方才听那小厮说话,十分肯定大爷一脚踢死了人,想来众人也都瞧见了,这样多的人证,那喇家又牵扯着皇亲,小的以为那喇家未必肯吃这个闷亏,二则眼下已经惊动官府,小的虽没见识,却也听老人们说,当官的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不晓得那位官老爷会不会调转枪口,倒打一耙。” 正是这样说,若作假被拆穿,就更没理了,容悦眸中略带赞赏:“你顾虑的是,”又问:“可知如今是谁在顺天府尹任上?” 秦有道忙禀:“是早年从光禄寺卿位上升上来的,徐世茂徐大人。” 容悦翻着陈旧的回忆:“隐约记得我阿玛说过,顺天府位于天子脚下,历来的府尹也必是极精明圆滑之人,非小利小惠可以买动。这样大的锅,明白人都不会去背。况且,如今索额图在朝中只手遮天,也摸不着这位徐大人是否投入麾下。” 她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许久才道:“经此一事,族中的叔伯想必会来搅闹,秦总管,你吩咐下去,这阵子钮钴禄府闭门谢客,不论是打听消息的,落井下石的,还是无事献殷勤的,一概给我挡在门外。 府中人也需严厉看管,谁敢做出头鸟,休怪我不留情面,此外,走门路之事,没我的吩咐,万万不可妄动,这几条但凡违背一条,必严惩不贷……还有,”她加重了语气说:“西院要格外看管好。” 容悦是惯理事的,颇得府中人信服,秦有道神色一凛,应了嗻。 容悦又吩咐程沛:“你私底下去打听大爷被关押何处?也不用着急见面,料他们不敢把人如何。另外过会子我手书一封,你亲自送去纳兰府,”安排了一通,又似自言自语般说,“倒要打听打听这位徐大人的来头。” 程沛忙应嗻。 容悦喟叹一声,向屋中众人吩咐道:“这事先不叫大太太知道。” 众人都应了是,秦有道与程沛打了个千前后退了下去。 和萱见她面色疲倦,便同清莲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左一右扶主子回木兰阁。 容悦终归有些不放心,回身吩咐宁兰:“你去同孔嬷嬷打个招呼,叫好好照料大太太。” 如今虽出了月子,可卢氏的事始终叫容悦十年怕井绳,这会子也不敢掉以轻心。 宁兰应声退下,容悦则径直去了小佛堂,禅坐不语。 容悦留了春早在边上伺候,打发清莲往屋子里候着回音。 经历这样的事,清莲也怀了心事,见屋檐下两个才留头的丫鬟在那里翻花绳,也无心去管。(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五章 答善意丞相慢支招 晚膳时分,程沛才回来,在二门处亲手将纳兰夫人的书信交了,二人也只是互看两眼,便分开了。 清莲轻推禅门,见容悦依旧盘膝坐在鹅黄莲花蒲团上,忙上前将书信交了。 容悦接在手里,细看了起来。 清莲见主子神色平淡无波,只是顺手将看过两遍的信纸投入在火盆中,那泛黄的信纸便化作灰烬。 清莲不敢多问,只在一旁静静的守候。 直至宁兰进来劝说:“小厨房已预备下晚膳,格格好歹用些。” 容悦毫无心思,轻声道:“你们去吃吧,只管给我留一碗粳米粥,一碟香油碎豆腐拌香椿芽儿便是了。” 宁兰便叫其他几个先去吃饭,自留下守着,她自小跟在容悦身边,从未见她这般紧锁愁眉,不由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以往也碰到过难事,都也走过来了,主子也该看开些才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容悦同她姐妹般的情分,自小就是无话不谈的,此刻心中似乎藏着万钧重的心事,直欲开口倾诉,却不过化作一声沉沉地太息,轻轻笼着腕子上暖黄色的蜜蜡珠串,道:“以往虽然难,可有姐姐在,不论闯下什么天大的火势,总有姐姐在后头背着,眼下墙倒众人推,我才真真切切知道,日后的风雨,都只能靠我自己了。” 宁兰心中酸涩,拿了件漳绒盘金苏绣斗篷为她披上,道:“俗话说,好人有好报,这一关,主子定然能安然过去。” 容悦唇角浮起一丝冷淡的笑纹,有些丧气道:“我现在想常宁当初那般狠心弃我,应是明白之举,钮钴禄家就是一个包袱,时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宁兰是知道她和恭亲王之事的,此刻只能婉言相劝,容悦抬手道:“罢了,既是前尘往事便不要提了,你去取笔墨来,我写两封信。” 宁兰应下,自去取笔墨。 容悦写下两封书信,待得天幕如漆,才交由程沛趁着夜色送出去。 第二日果如容悦所料,得知消息的族中耆老以及各色亲戚便都以关心为名来讨个说法儿,毕竟这会子钮钴禄府里没有长男,容悦虽掌中馈,到底是要嫁人的丫头片子,断乎没有叫外人当家的理儿。 谁知一众人到了门口,却连门都拍不开,除了顺天府来提证的时候,钮钴禄家那两扇朱漆大门便没开一下。 这会子天还冷着,老头老太们冻得直流黄浓鼻涕,恨恨骂了几句数典忘祖,便都拔腿回自家热炕头去了。 只是这样一闹,就惊动了觉罗氏,她原就是当家主母,下头人摸不清容悦的脉,又担心她年轻识浅,压服不住这样天大的事,少不得来禀告觉罗氏,觉罗氏骤听之下,只觉心惊,忙去木兰阁求见容悦。 容悦到底不忍她乱想伤神,叫宁兰请她进了佛堂。 事急从权,觉罗氏也不拘礼,开门见山问:“姐姐可有打算?” 容悦请她同在一把老藤缠编的禅椅上坐下,才道:“原也打算叫人去请你。”说着从佛案上一个天青色绫盒里拿出一封奏折,交给她。 觉罗氏展开看着:“臣妾钮钴禄觉罗氏敬启:今闻妾夫钮钴禄法喀,疏狂放纵,错伤人命,委实有违礼教,辜负圣上恩德,臣妾无知,也曾读女训女诫,略知事理,妾之夫君大错铸成,实在无颜面圣请罪,但借此折,求圣上依法裁夺,将罪臣钮钴禄法喀绳之于法,以惩后戒。 觉罗氏看完,大为惊骇,她万万想不到大姑子竟如此绝情,冷声质问道:“六姐这是要将相公置于死地?” 一夜未眠,容悦此刻头痛欲裂,勉强压住性子温声道:“你莫急,法喀是你夫君,更是我胞弟,我们姐弟相依为命,我岂会不想救他?” 觉罗氏心想也是,才问:“那姐姐这是……” 容悦冲宁兰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退至门口守着。 容悦才又说:“纳兰姨丈信中告知,那顺天府尹暗地里归属索派,三弟落在他手上,我即便是拿整座钮钴禄府去送他,他也不会相助的。” 觉罗氏想起秦管事的话,说道:“跟爷的那名小厮已愿意出首认罪……” 容悦打断她道:“已知徐某人是索派,还叫人替罪,摆明了是将刀把递给旁人。当日杨柳坊中可不止就那喇与钮钴禄两家人,还有许多贵族少爷,皇上有过旨意,怜惜百姓不易,将三年丧期以日易月,这样算来,实则已算过了国丧,流连青-楼楚馆虽不光彩,却也不算重罪了。到时候难保不会有人来揭发我钮钴禄府徇私舞弊,更加触怒龙颜。” 觉罗氏道:“即便如此,也要试上一试,阿玛当年应还有些故旧在,况三姐姐治理后宫多年,在外头应也结交了些外臣,”她眸中光华一闪,攥着容悦双臂哀求:“还有纳兰相爷,咱们去求他,都说他与索额图对峙朝堂,想来不会怕了他。” 容悦也知她关心则乱,劝道:“你莫急,我已修书给姨父姨妈,他们自会酌情相助。”她又看了眼手中奏折道:“这封奏折呈上去,也不过是给皇上一个台阶下,我钮钴禄府主动请罪,皇上念及姐姐余荫,定然不忍下手,这时几位亲故再上书劝荐,才能顺理成章。” 觉罗氏终归有些不放心:“只是大爷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的了牢狱之苦。不若派人去打点打点?” 容悦难掩怒气,抱怨道:“受不了也得受。否则他还是不长记性。” 觉罗氏自然也气法喀贪花惹事,不再多言。 容悦见她神色松动,示意宁兰取笔墨来:“这本奏章终归是要你落款的。” 觉罗氏提起狼毫小笔,却只觉心头发苦,几次下笔不能成字,抬起盈盈泪目问:“六姐姐,这太冒险了。” 容悦见此,不得不把话点明白:“你可有想过,即便是命能保住,这爵位……” 觉罗氏悚然,皇帝总要照顾满朝文武的情绪,为平复那喇家失子之痛,爵位怕真要保不住了。 她是满族贵裔,自然知道爵位不同官职,皆因军功才得封,这会子的有爵之家,多是开国时的老臣代代世袭的,若真龙颜大怒下褫夺爵位,钮钴禄家就再无望获封了…… 她不由又往深里去想,若真递上这份奏折,就将法喀与钮钴禄府摘清,即便是迫于形势法喀就戮,皇帝同样为安抚钮钴禄家,自然会把爵位留下,毕竟她现在已经有了哈钦。 容悦觑着她神色,知她已拿定了主意,她早得了太皇太后的讯息,知道法喀必不会有生命之忧,眼下只盼着他吃这一回教训,以后就都改了罢。 觉罗氏终归是颤着写下落款。 容悦小心扶她起来,细细说道:“日后若法喀问起,只管说是我所为,也省的影响你夫妻感情。” 觉罗氏见容悦原本漂亮清透的凤目中满是血丝,面色也暗沉无光,只觉怜惜酸涩,说到底容悦比自己还要小一岁,如今为钮钴禄家承受这些,着实不容易,想到这不禁攥住容悦双手。 姑嫂二人又互道安慰的话,容悦才亲自送她回去歇息,到底挂念法喀,仍往佛堂抄经祈告。 却说南方前线,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乐,贝勒察尼率满汉官兵从水陆两面并进,威势之下,长沙、容华、石首、衡州、湘阴、湘潭、耒阳相继收复。 勒尔锦也于正月渡江,大军扫至,如风卷残云,又率兵至辰龙关一代追击逃窜至此的吴应麟、胡国柱所部。 这日皇帝接到邸报,大将军勒尔锦云:辰龙关群山林立,路径险恶,且正值雨季,大军不能速进。 皇帝便召内大臣往乾清宫议政,商讨此事。 待皇帝话音方落,索额图便出班禀道:“贝勒察尼先驻守耒阳,距辰龙不远,可遣其策应,另再下谕对勒尔锦进行申饬,如此方能拿下辰龙关。” 皇帝又转头问明珠,明珠忙出班禀奏:“微臣愚昧,于军法布阵上粗疏,实在想不出妥当法子,只知道皇上英睿明断,臣便一一按照皇上的吩咐执行罢了。” 皇帝又点了数位朝臣,也未有什么妥当的法子,才朗声道:“吴军之所以能据守辰龙,就是后方有武冈、枫木岭引为退步,且有粮草援接不断,朕意遣兵将攻取辰龙周边的武冈、枫木岭、宝庆,与勒尔锦大军成合围之势。” 明珠忙道:“皇上圣明。届时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吴军必退无可退,我军便可守株待兔。” 皇帝点头,便又问诸臣的意思。 福全原本一直在玉阶下沉思,此刻禀奏道:“安亲王久经鏖战,怕多有损伤,不若遣大将军喇布攻取新宁,与安亲王合并一处,稍作休整,再图宝庆。” 皇帝深以为然,命兵部一一照此执行。 君臣又议定数位军士拔擢谪贬之事,瞧着临近散朝的时候,忽听皇帝道:“近日有一桩事想来已成列为臣工的谈资,朕案头也摆了几本关于此事的奏折,只因前线战事急迫,故而一直留中不发,”说着俯视百官,朗声问:“顺天府尹可在?”(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六章 金銮殿上战事家事 皇帝洪亮的声音在金殿内响彻,群臣皆是肃穆,顺天府尹徐世茂出班应“臣在!” 皇帝神色温和,抬手叫他起身,方才说:“你的奏折朕已瞧了,事涉皇亲,倒真是难为你了。事实情形如何,你且说说,须知你谁也不用怕,自有朕与列位臣工一道明断。” 徐正茂朗声回禀:“臣已审理清楚……”他虽受过索额图之恩,也知那钮钴禄家是通天的,此刻见皇帝亲自动问,真措辞不恭,怕钮钴禄家不肯罢休,他一生谨慎,生怕万劫不复,缓声禀奏道:“回皇上,当日原委本是钮钴禄法喀与那喇洪旭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乱拳之下,那喇洪旭吐血身亡。今已查实,罪臣钮钴禄法喀俱已招认画押,且在场之中多有人证。” 他话音方落,索额图眉须跳了跳,出班道:“禀皇上,钮钴禄法喀身为皇亲,罔顾法度,草菅人命,不可轻纵,否则皇上天威何存?” 皇帝目光依旧沉凝,转向明珠,后者领会,出班道:“臣以为,钮钴禄法喀宿蒙圣眷,当不至如此悖理,其中情由,还当细查。如此才能彰我天-朝-法度明正,使万民信服。” 皇帝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他又深深望了眼徐正茂,声音也低沉了些:“徐卿,你可问明白,他二人是因何动手的?” 徐正茂咬定牙,不理会众位同僚的眼神,禀奏道:“回皇上,据在场人的供词,钮钴禄法喀原本只是去找那喇洪旭叙旧,谁知竟听及一些不甚悦耳之言,期间略有辱及钮钴禄府之处。” 佟国维便也出班道:“回皇上,虽则如此,那钮钴禄法喀也不该痛下狠手,将人命视如草芥,若皇上姑息,世人必要议论皇上包庇枉纵,因私废公。” 索额图与明珠不由双双看了眼佟国维,心道:果然有一两分舅舅骂外甥的意思,到底是真亲戚呀。 其他官员则在心里暗暗思忖,主告是有新诞育皇嗣的那喇贵人外家,被告是孝昭皇后外家,说话的分别是仁孝皇后外家、佟贵妃娘娘外家、惠嫔娘娘外家,额……大家都决定继续装作泥塑木雕的好。 皇帝面色浮上两分凄冷。 徐正茂又禀道:“回万岁爷,臣话尚未讲完。据那喇洪旭的随行小厮招供,他家少爷素有痼疾,大夫早劝告要多加保养,不可流连享乐,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微臣知道此事后,忙命人暗中将为那喇洪旭诊脉的大夫提到顺天府,纠察之下,方知确有其事。”他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叠证词,李德全忙步下御阶,将证词呈递给皇帝。 皇帝看罢,又叫在众卿间传阅,所谓口供便是不加修饰的,百官中即便不是饱学鸿儒,也是斯文中人,看见那些操……接盘之类的腌臜话,再看那喇郎中的眼神便多了两分鄙夷。 索额图看后大为惊怒,鹰隼般的利眸紧紧盯着跪在殿中的徐正茂,狗奴才竟敢不提前知会自己此事? 徐正茂心里也只能暗擦冷汗,索额图、明珠他自然不敢招惹,可还有一个人他更加不敢违背,皇帝亲自着人来警告他,此事务必公允,他哪敢做小动作? 皇帝看看殿下议论纷纷的众人,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道:“诸位爱卿都时时上奏折,这会子,朕手中也有一本,今儿姑且念给众卿听听。” 说着看了眼李德全,后者忙接过手里,朗声念道:“臣妾钮钴禄觉罗氏敬启:今闻妾夫钮钴禄法喀,疏狂放纵……” 众人听到开头,已有些惊诧,待李德全念罢,殿内一片安静。 皇帝问:“众卿以为如何?” 一位三品官员出班道:“回禀皇上,臣以为钮钴禄夫人深明大义,国公爷虽误伤人命,却也算是事出有因。伏望陛下从轻发落,也可彰陛下拳拳爱民之心。” 便又有一位官员出班道:“启奏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轻纵,稍有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此等纨绔之辈,如何能尊为王爵,为百官表率?” 众人正你争我吵不肯罢休,却见皇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缓缓道:“众位爱卿莫非就没有其他话要讲?” 此言一出,众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静静听着。 皇帝走至殿中骤然一转身面对众臣道:“前线还在打仗,云贵还在他吴世藩手里,陈大学士所言不错,这些权贵一个个养尊处优,尚不知足,竟还要往秦楼楚馆歌舞笙箫。朕……寒心呐。” 众臣听出皇帝话语中悲愤冷寒之意,都出言请罪。 皇帝抬足走近左侧廊柱,遥遥望着户部郎中那喇巴尔布道:“爱卿失子之痛,朕感同身受,只是朕治理这大清殚精竭虑之苦,谁又能感受?” 巴尔布慌忙下拜请罪,今儿这份证词一出,他早落了几分下乘,涕泣道:“臣逆子不肖,闯出滔天大祸,今万死难辞其咎,万岁爷切勿为此伤心劳神。”。 裕亲王福全瞧着形势,出班道:“启禀皇上,钮钴禄法喀年少轻纵,虽铸成大错,却也事出有因,臣以为,当免于极刑。” 明珠见此,忙道:“万岁爷圣断,钮钴禄法喀虽有罪,却罪不至死,请万岁爷万万不要因此事抱愧,伤了龙体,那就是臣下的罪过了。” 索额图忍不住白了明珠一眼,心中恨恨骂了句‘马屁拍的倒溜’,他便道:“皇上圣明,钮钴禄法喀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知应如何处罚?”怎么样也得夺了他爵位,顺道剥夺几个姐妹入宫待选的资格才够。 皇帝拾级而上,落座于鎏金盘龙座椅上,说道:“此事虽是朕家事,也是国事,本该下六部叙议,然仍在国孝中,宣扬出去,到底有损国威,就由众爱卿商议罢。” 其实说白了,贪花好色,打架斗殴,这在京中纨绔间在正常不过,也不独他钮钴禄法喀,只是他点儿比较背,将人弄死了而已,眼下正主都认了,只是众人都还摸不清楚皇帝的意思,踟蹰不言。 偏有一位愣头青出言禀报:“钮钴禄法喀死罪可免,却活罪难恕,合该夺取爵位,幽禁府中。以儆效尤。” 皇帝拿眼扫去,见此人倒未攀附党派,只是性子鲁直了些,遂道:“爱卿言之有理,”他微微一叹道:“只是孝昭皇后多年主持中宫,劳苦功高,这会子她尸骨未寒,朕实不忍褫夺她母家爵位。” 他缓缓又道:“孝昭皇后临终前将弟妹托付于朕,法喀究竟年少,正是要管教的时候,朕忙于政务,无暇分身,以致他酿成今日祸端。朕愧对孝昭皇后。” 他面上顿时添了几许伤痛之色。 既然皇帝将此事引为己过,谁还吃饱了撑的去逆皇帝的意思,便又有几位出班将罪名说的轻轻的。 商讨许久,终归是要皇帝拍板。 皇帝巡视殿内,目光沉着,声音洪亮含威:“暂将钮钴禄法喀褫夺内大臣、侍卫之职,罚俸五年,幽居钮钴禄府,不得外出半步,再观后效。“他略作停顿,继续说,”姑念孝昭皇后遗德,暂不褫夺钮钴禄府爵位。” 众人便知皇帝处置极轻,正感慨间,却听皇帝话锋一转,又说道:“然钮钴禄法喀这骄奢之风断不可长,暂且将钮钴禄遏必隆世袭之爵位寄存着,待日后有了品正德嘉之人,再命袭爵。好在钮钴禄夫人尚识大体,想必数十年后,钮钴禄府能出为国效力之人。” 这处罚也算重了,毕竟历来权爵犯罪,约莫也就是褫夺哥哥爵位放到弟弟头上,可目前钮钴禄家没有成年的男丁,寄存着这招倒也新鲜。 因此众卿都无异议,齐齐称颂皇帝圣明,不过回过味儿来想想,皇帝和小姨子莫非真有一腿?不过这些就都不是能宣之于口的秘闻了。 过了两日,顺天府便早早派人来通知钮钴禄府去接人,容悦和觉罗氏在垂花门口等着,见程沛扶着一个邋遢的年轻人过来,自然都是心疼。 容悦也未多说什么,只叫梅清带法喀下去梳洗,又着了府里的老妈妈安排些除邪祟之旧俗。 法喀在顺天府虽未经拷打,可也没得什么优待。转了这一遭,也的确收敛。 皇帝先后遣人来说教过一两回,法喀知道爵位暂寄这一说法,倒是一脸愧疚之色。梅清也算因祸得福,法喀这几年都别想出府去了。 三月底,皇帝谕礼部敕造的钮钴禄遏必隆家庙告成,钮钴禄遏必隆第二任妻子爱新觉罗氏也一并祔享,皇帝亲制碑文,并赐谕祭。 消息传出,众人不由说皇帝到底情深义重,立第一位皇后的儿子为太子,托付江山,又为继皇后的生父建立祠堂。 容悦在祠堂跪拜良久,上一炷香,将这个消息告知阿玛额娘,祝祷声声,不觉泪湿双眼:“皇上宅心仁厚,待我们家恩厚泽高。” 因出了这样的事,钮钴禄府少不得要低调行事,夹着尾巴做人,直到过了端午,容悦才入宫请安。 慈宁宫轩窗上还贴着大红的鸡镇五毒剪纸,恰时正有小宫女在旁清理门楞上悬挂的松柏枝、葫芦和辟邪的彩绸。 孝庄穿了件莲青色夏布半臂衫,整齐的发髻上点缀些许珠翠,正坐在罗汉椅上教大公主识字背诗。 容悦上前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双安。(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七章 慈宁宫里新人旧人 孝庄戴着玳瑁边西洋老花镜,听到声音将半卷的诗册放到嵌大理石楠木八仙桌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瞧过来,见容悦梳着整齐的双盘,光洁的额头上横着根珍珠璎珞,余下不过几朵纱堆宫花,项间系着一块灵竹松鹤纹青玉锁,一身月白色绢罗绲明紫边衫子,露出半幅宫紫色净纱裙子,显得人身姿楚楚,柔弱窈窕。 孝庄目中不由流露出两分疼惜的神色:“孩子,怎么瞧着消瘦了许多。” 容悦一年不见老祖宗,见老人家鬓旁又添几茎白发,唇角皱纹也深了些,比之去年已颇现老态,不由鼻酸,扑倒孝庄膝下,语带哽咽:“老祖宗!” 孝庄一见她便想起孝昭,物是人非,不由生出几分凄怆,抬手抚着容悦肩头抱怨:“这么久不来看我这老婆子,许是厌烦了我罢。” 因在热孝里,不便来罢了,容悦抬起头来,擦着眼角道:“是悦儿不好,日后必定常常来侍奉。” 这时只听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容悦去看时,见是位妙龄女子,穿着件松松的枣儿红镶乌金边夏布袍子,足蹬赤色软缎粉底靴,小鬟髻周围着一圈珊瑚珠串,乌黑的头发略打着卷披散着,蜜色肌肤,眉浓口阔,一眼瞧去倒是与宫中嫔妃大不同。 那女子上前来携了容悦的手,上下打量一圈,出语清脆如银铃:“这就是孝昭皇后那位貌似天仙的妹妹了罢?啧啧,美丽像大草原上的花朵。” 容悦听她言语朴拙天真,长相又颇有些蒙古姑娘的棱角,遂用蒙语同她打招呼:“姐姐好。” 那女子显然分外好奇,也用蒙古话跟她交谈:“我汉语说的不好,都没什么人说话儿,你会说蒙古话,这太好了。” 孝庄含笑将两个人拉到身边,冲容悦道:“你不认得她,论起来,她算是我的外孙女辈儿的,年初跟着她姑母来请安,我瞧着喜欢,留她住些日子。” 她略想了想说:“乌仁娜是癸卯年的生儿。” 容悦便知她要论序齿,忙说道:“我是康熙元年,壬寅年出生的。” 孝庄点点头:“你要大一岁,”说罢转向乌仁娜,“以后要叫姐姐。” 乌仁娜吐吐舌头:“瞧着她比我小,个头也比我小,她该叫我姐姐。” 这番憨态倒惹孝庄笑了起来,拉着容悦的手说:“她在草原上长大,没规矩惯了的,不要见怪才好。” 容悦忙笑的眉眼弯弯:“老祖宗说哪里话,妹妹心直口快,我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呢。” 几人正说着话,苏茉儿似是才办了什么差事回来。 容悦便说:“我闲着无事,挑了新鲜的玫瑰和荷花花瓣,混了山楂肉、枇杷干儿、冰糖、薄荷做了花茶,正想沏了叫老祖宗尝尝。” 苏茉儿笑道:“还是六格格有心,老祖宗前儿贪嘴吃了一整个的米粽,正闹积食呢,想必这茶极是健胃清口的。” 容悦微笑应是,肃了肃身。乌仁娜贪热闹,好容易来了个与她年龄相仿又不笑话她的小姐妹,便也一道退下去茶房准备。 苏茉儿才禀告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已去瞧过,郭贵人还倒无妨,奴才问了太医,说应还有两日才能临盆。” 孝庄便点点头,唇角轻轻一坠:“佟贵妃和宜嫔自己儿也有了身孕,当顾不上吃醋了罢。” 苏茉儿接口道:“倒是难为皇上一片苦心,听李御医说,永和宫的乌雅贵人也有了一个月的身孕。”算是雨露均沾罢……说到最后她自己脸上也有了几分尴尬。 孝庄轻咳一声:“皇帝子嗣不算多,能开枝散叶是好事……好事……” 亏皇帝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保全龙胎,一人一个,谁也别算计谁的。孝庄正要随意拿话扯过话头,可主仆二人一对视,又不约而同不大厚道地齐齐笑出声来, 容悦和乌仁娜端茶回来,倒有些摸不清头脑,只好也跟着干笑。 看两个黄花闺女赔笑,孝庄更是抑制不住,险些笑出泪来。 乌仁娜瞪大眼睛看向容悦,容悦耸耸肩,取了一杯香茗奉上,又捧了一杯给苏茉儿。 乌仁娜顾自取了一杯接在手中说:“泡的时候我就闻见香味啦,偷偷尝了一口,甜滋滋儿的,老祖宗不喝,我可先喝了。” 孝庄笑了好大会儿,直让容悦担心地要去请太医时,才止住,端了香茗来品。 忽听殿外太监禀道:“万岁爷打发人来给太皇太后送东西。” 孝庄听此,便叫人进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淡缃色描绣时花的旗装的宫女儿提着提盒,因是御前的人,又身段袅娜,容悦便多打量几眼,黛眉似蹙非蹙,美目嫣然如画,更难得肌肤白腻,把在乌木食盒提手上的素手直如极上乘的象牙箸,散着细蜡般的温润光泽。 容悦视线在那枝嵌南珠的银簪子短暂停留,簪尾垂着细细的银角子,镂空雕着花,她不由心中一沉,莞尔又笑自己多想。 乌仁娜则笑着问:“皇上送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那宫女恭敬行了礼,才道:“是御茶房新做的茶点。”说着躬身上前,打开食盒,容悦乖觉,上前将一只景泰蓝福禄万代高脚盘捧出来,见是极精致的鹅油松瓤卷,忙放于孝庄面前。 孝庄面上堆笑道:“难为皇帝想着我。”却也私下里打量着这丫头,似是随意般问:“以前似乎未曾见过,叫什么名字?” 容悦心里猜想,太皇太后和自己生了一般的念头,南珠虽不比东珠有等级规制,可那枝簪子所用珠子圆润光泽,直有拇指肚大小,价值不菲。她本以为御前的人服侍得力,有赏赐也不奇怪,后来再想想,这女子生的如此妩媚清丽,日-日摆在皇帝面前,那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后宫妃嫔先后受孕怀胎的人,会无动于衷吗? 那宫女答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叫良莳。” 容悦略一想,隐约记起那日在夹道被掌掴之人,不由望向一旁的春早,后者点点头,容悦心底唏嘘,想不到她二人还有这段渊源。 她在一旁暗自观察,见太皇太后照例又问些皇帝的饮食起居,良莳俱都一一答复。 孝庄的眸色便又深了两分,这样的话问李德全都未必回答的全,只说:“到底是女孩子心细,回去好生伺候你主子去罢。” 卫良莳似微微一诧,便应了个是,退了下去。 容悦见孝庄面色似乎有些沉重,不比方才开怀,只笑着说:“才悦儿给您泡了茶,万岁爷就给您送了点心来,老祖宗真真儿是有福之人不用愁。” 乌仁娜听到这话笑说:“这么着一说还真是,容悦你是不是跟皇上约好了的?” 容悦听见这话竟觉得耳后滚热火烫,不禁垂下头去。乌仁娜又笑:“怎么脸都红了呢?莫非是被我猜中了。” 容悦躲又躲不过,急的要去打她,乌仁娜忙又躲到孝庄背后去。 孝庄被她两个惹得哈哈大笑,大公主也拍手直笑。 用罢晚膳孝庄便预备留容悦与乌仁雅一道住一晚,容悦想如今她大了,到底不便宜,才婉言告辞。 孝庄面上隐有不舍,叫素蕴仔细将人送出宫去,乌仁娜吵着也跟了去。 才一日的功夫二人已玩的很好,若非孝庄拦着,乌仁娜还要跟着去钮钴禄府上小住呢。 苏茉儿见她二人退下,方听孝庄道:“容悦终究是长大了,做事也极有章法了。” 苏茉儿道:“长大不好么?六格格迟早要自己应对这些事儿。”见孝庄点点头,又道:“主子可要奴才去查查那宫女的底细?” 孝庄想了想,颔首道:“罢了,左不过是佟贵妃挑的人,皇帝这会子正新鲜着,我横插一杠子,两人那里都要落埋怨,只相信皇帝心里有数罢。” 苏茉儿又道:“这良莳瞧着面容也不比容格格甜美,格格怎么这样担忧。” 孝庄微微一笑:“容悦虽也漂亮,可长相良善,如一泓清泉,我一眼就看到了底。可这个良莳……直如一团魅人心魄的绮丽烟霞,拨开之后,却不知背后是怎样的雷霆风暴。” 苏茉儿好奇道:“那皇上是会选烟霞还是选清泉?” 孝庄莫测一笑:“这就看皇上够不够聪明了。”她双手合十,似是自言自语:“容悦若非心存善念,往纳兰府探视那病儿,纳兰明珠也不会出手相助。佛语一念天堂,诚不欺我。” 树上蝉鸣不断,直惹得人心绪烦乱,这样热的天气,怕是连畜生都懒得动弹一下,和萱忍不住抱怨一声,手中巴掌大的小食盒里盛了一碗甜乳羹,她仔细瞧了两眼,见没有洒出来,才迈步沿着抄手游廊贴着墙根躲避日影一路走来,方到回廊拐角,只觉脚下不稳。 她只以为是天热头晕,可才要提步,又觉得天地一晃。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撼地那墙屋都跟着颤抖摇晃,如暴风雨摧折的树木。 她大惊失色,撂了提盒,也不管瓷碗啪!一声砸在地上,惊叫着往屋里跑:“格格!地动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八章 天灾降生灵皆涂炭 她跑的极快,加之又天旋地转,与迎面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一抬头,却是宁兰。 后者也是一脸急色,一把攥住她手腕:“格格叫来找你,走!”简单几个字,拉着她往园中空地里跑。 她二人边跑边喊,‘别抢了,赶紧往空地去。’ 因那地晃的厉害,轰隆隆之声中,钮钴禄府中几处垣墙倒塌。 众丫鬟婆子都慌了手脚,再不敢去捡点收拾财物,个个儿都往园中空地跑,保命要紧。 二人到了空地,只见草地上简单铺了两块褥垫,容悦抱着哈钦在正中坐着,忙上前去。 容悦抬眼见了她二人,问:“可见到大爷和六爷了?” 她两个面面相觑,道:“我们没出园子,不知道。” 容悦急的起身,将哈钦交给春早看顾,吩咐道:“我去趟外院。”正说着地面上晃动,她一个立身不稳,被众丫鬟扶住。 宁兰拦住她道:“格格万万不能去,眼下地震得厉害,六爷和大爷必然也逃出来了,只是隔着墙彼此不能见面。格格若实在放不下,奴才去找。” 容悦急的落下泪来:“尹德还那样小,还不懂事呢。”说着也不理会众人劝阻,稍作安排,带着和萱宁兰往外院来。 这地晃得人都站不稳,三个人相互搀扶着艰难移动,路上见些丫鬟下人无头苍蝇样乱跑,忙问:“可见六爷了?” 那些人都道不知,容悦简单吩咐不愿跟着的去空地,愿意的跟着容悦一道去寻人。 垂花门已塌了,裙裾窄小,她三人撕开一条衩,沿着土坡爬上去,那碎石不稳,和萱一个不注意,险些摔下去,亏容悦拽住她手,与宁兰一道将人拉起来。 尹德的书房离木兰阁不远,原是新起的,又都是用的好木材石料,此刻只坠落些碎瓦石头,屋子倒没有倒塌,容悦远远就大喊:“尹德!” 一面喊着一面却落下泪来,才要进屋里去找,那屋子里堪堪滑落下一大片块瓦,宁兰眼尖,忙将人拉回来。 三人死里逃生,不由大哭,容悦却不知去哪里找尹德。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尹德的声音:“姐姐!” 容悦转头,看见尹德由小厮们护着在远处,一时间又是喜又是忧,姐弟两个抱头痛哭。 尹德的小厮长坤道:“格格、爷快别哭了,赶紧逃命罢。” 容悦点头,正要想法子回空地,却见天地却一阵紧急晃动,众人都蹲在地上行动不得,略一会儿,见法喀穿着汗衫跑过来问:“有没有事?” 容悦也顾不得他面上血汗黏糊,狼狈一片,急声问:“梅清呢?” 法喀急道:“她不放心非要去找哈钦,叫我打晕了下人们看着在花园子里。” 容悦看这情形还有的晃,简短道:“你去接梅清,都往园子里去。那里地方大。” 法喀应着去了,容悦带着尹德先回去。几个跟着的粗壮仆随将就拿了些木板垫平那废墟,众人逢震便躲,逢歇疾行,一路上但见树木倒拔,污水蔓流,远远听人叫‘格格!’ 抬头看去,却是程沛护送着清莲并几个丫鬟过来。 程沛大声禀说:“大爷派我去找格格,我见不着您,就把她俩带过来了。” 容悦点头,众人回了空地,春早等人早望眼欲穿,直要哭出来。 容悦接过哈钦,这孩子极乖,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敢说话。 见那震势稍减,容悦吩咐程沛:“你试着去找四爷五爷他们,叫大家都往园子里来。”又吩咐长坤:“去接大爷。”复又叮嘱几个家仆:“你们去找秦管事等,但凡路上见了人都带来。自己都要多注意。” 清莲放心不下,可也知程沛受主子大恩,不能不去,只哭道:“我和你一道去。” 程沛哪里舍得她冒险,狠狠道:“不许!” 这时大地猛一阵晃动,程沛忙将人抱在怀里,扬起的尘沙扑了他一脸,直成了土人。 程沛见地动停下,便要将她放开,清莲却手上用力使劲扎进他怀里,眸中含泪一字一字道:“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程沛重重点点头,扯落她一双手臂踉跄着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法喀抱着觉罗氏,身后跟着一长串下人赶来,看了一眼容悦又道:“我去找弟妹们,劳姐姐看着梅清。” 容悦为他擦了擦脸颊的土泥,突然觉的这个弟弟这会子才真正像个男子汉,柔声道:“去罢,自己加小心。” 法喀重重点点头,抽身去了。 空地上渐渐人多起来,容悦指挥众人按照各房的顺序分片站,一面又叫几个管事的婆子点数人数。有自愿去找人的便结了队去找。 清莲在容悦身后跟着,忍得住泪水,却掩不住担忧,她回望了眼远处,看见一个人影耸动,眸光一闪,喊道:“格格,程沛回来了。” 容悦见那一行人由远及近,是芭提雅氏和阿灵阿,婧媛,珊瑚,她略松了口气,吩咐清莲去安顿众人。 “大爷呢?”她视线从来人身上逐一扫过,着急地问程沛。 程沛答:“大爷原带了太夫人来,见了奴才,知道四爷五爷去庆丰斋买砚台去了,大爷便说他知道路,打发奴才先带人回来,大爷自己和长坤去了。” 庆丰斋在东城……容悦心中揪痛,一个踉跄。 程沛见此忙道:“奴才这就去找。” 容悦抬手制止他道:“不必,这里老少一堆,尚需你照料。那样远的路……变故太多” 不多会儿秦有道也带着一堆仆从下人到了。 觉罗氏醒了过来,抱着哈钦不语,她已从鞠春口中得知丈夫去找手足兄弟去了,心中对丈夫油然生出一股爱慕,她无话可说,只有静静祈祷,祈盼他安然归来。 若干年后,后人给地动定了级别,给这次地震定为八级,这些都是容悦等不知道的事。 这一场地震直晃了一日一夜,到天明时分才稍稍缓下来。众人早饿的前胸贴后背。 秦管事亲自选了些人,两两一组,趁平稳时结队去大厨房拿了些干粮出来充饥。 待过了午时,又略好些,容悦跟觉罗氏商量各房都派去两个人看守屋子。 鞠春在一旁站着,远远见芭提雅氏走过来,便悄悄在主子耳边提醒了一句。 容悦和觉罗氏都礼貌地叫了声:“太夫人。” 芭提雅氏说道:“听我娘家陪嫁来的老人说,这地震可不只是一朝一夕的事,迟早还得有月余功夫,老天爷的怒气才能撒尽咯,”说着扶了扶发簪,“要我说,这关中本来就不是咱们满人该呆的地方,可不,地底下的东西作怪了,咱们还是收拾了东西,回盛京老家去罢。” 盛京也是有祖宅的,只是这会子……容悦与觉罗氏对视一眼,眼下法喀生死未卜,她可不愿离开这儿半步。 “这祖宅是世祖时候敕造的,阿玛将它留给子孙,咱们不能离开这儿。”容悦说道。 “不就是为了一个法喀么?”芭提雅氏横眉道:“难道你要这么多人跟你一道送死么?” 听到一个死字,觉罗氏红了眼睛,自己那个丈夫就为了救这些人现在生死未卜,她强咬牙道:“爷是为了救手足兄弟才下落不明的,太夫人这话说的好没良心,眼下天神震怒,太夫人这样以怨报德,就不怕天谴么?” 芭提雅氏竟气的倒仰,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先回去再做计较。 十震八有雨,容悦记得游记上写过这话,叫人趁平稳开了库房,取竹竿雨布等来搭了棚子,又隔三四个时辰更换一批守屋子的人,保证大件不丢,些许小件,这会子也顾不上了。 果不其然,到后半晌便下起土雨,众人便都暗暗折服容悦。 地气潮湿,天又闷热,许多人忍受不了要回屋子里去,可地动一起,就又跑回来。 容悦望着帘外的雨滴整理着凌乱的思绪,见秦管事过来,吩咐他不必拘礼,说道:“我瞧这会子情势略好些,你带几个人,去宫里问问情形,众位贵人可都好?” 秦管事暗暗赞赏容悦这招老道,有什么比大灾的时候献忠心更好的了?历来主子们进宫都是他跟着,这活儿别人也干不了,他忙依吩咐去了。 大人还好,哈钦着了凉,开始发起烧来,容悦只好再叫程沛去请大夫,可街上的医馆多半人去楼空,只好冒险去东城的百草堂碰碰运气。 好在当初容悦照料富哥儿,记下几个药方,酌减了些量,又有两个懂药草的婆子去府里的药房抓了,勉强熬好。 棚子里一时间药气、酸臭之气,熏得人几欲作呕,哈钦烧的额头滚烫,却依旧一声不哭,只难受的紧了,才哼哼几声。 秦管事回来道:“宫里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都还好,只是宫里许多宫殿都塌了,毓庆宫刚建好塌的最厉害,康熙今儿还照常早朝,说是要下诏罪己……” 容悦知道太皇太后无事才略放心,叫他下去歇息。(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六十九章 地怀德姑嫂议施粥 堪堪又挨了一日,容悦见哈钦的病迟迟不好,便和觉罗氏商议搬回屋子里去,园子里空房屋多,足够住了,且离这空地近,逃出来也便宜。 下人按差事分,觉罗氏和容悦、尹德住木兰阁;芭提雅氏和婧媛、珊瑚、阿灵阿选了沁芳斋,余下也各自挑了屋子。 中午雨势方停,就见几个泥猴一样的人回来,觉罗氏原端着碗药,只看了那几人一眼,便扔了药跑上前去拉着左侧一个人的手,哭泣不止。 法喀抱着妻子细细安慰,众人稍后也认清了这几人,心中都万分喜悦。 容悦吩咐和萱等取了衣裳让众人梳洗更换。 清莲自然带了程沛去安置处,站在屏风外边等他更衣。 “我找不着大夫正着急,偏看见三个人,我就说其中一个人身形像大爷,才叫了一声……还是五爷眼尖,认出了我……大爷知道我来找大夫,便一起去百草堂请了白大夫,所以回来迟了。你不知外头震的多凶,咱们府里的宅子结实,外头的民房成片成片的塌,砸死砸伤的人不计其数。听人说德胜门内涌出黄流,连天坛都裂开了,直往外渗黑水,说古北口也山裂了……” 他将外袍上的纷带系好,才发觉半晌听不见回声,转身出了屏风,便觉一团软玉扑进怀里。 清莲必是怕的极了,娇弱的身躯轻轻颤抖着,细细柔柔的秀发撩着他坚硬的下颌。 程沛眉眼顿时柔和起来,轻轻拍着她肩膀哄着:“别怕,我不是回来了?” 恰时,和萱提着一壶热水要送来,见此忙闪身出门躲在门扉后,想起二人那般不顾大防,不由轻轻蹙了下眉,却只将水壶放在地下,转身回暖阁去。 她见主子正在暖阁中跟法喀和觉罗氏说话,便拿了块帕子擦拭着高脚架。 听罢丈夫讲外头的惨状,说是许多人砸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就这样烂在街头,泡在水里,觉罗氏觉得惊怖,忍不住出言问:“难道官兵竟不管么?” 法喀摇头说:“官兵自己家都震塌了……况且这一波没救完,那一拨就又砸进去。” 和萱在旁听着手上,只觉浑身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不由望向主子,见主子轻轻叹气,说道:“现下这样自不必说,过几日地震停了,百姓们饥馁无粮,怕是连书上说的,晋惠帝笑谈‘食肉糜’之事也有人做得出来。” 府中许多丫鬟,都是家中遭了灾,没有饭吃,才被人牙子卖了的,容悦心慈,对这些人颇多关怀,和萱常年侍奉,自然也常听人提起大灾后吃草根树皮的惨状,不禁着幽幽叹了一声。 容悦同法喀和觉罗氏道:“我瞧今儿好多了,想必这地动也当平稳一阵子,明早上不如开粥棚舍粥?” 觉罗氏闻此便点点头,百草堂的白大夫妙手回春,哈钦已退了烧,丈夫也平安回来,觉罗氏满心里都以为是天神听到她的祷告,一心感激上苍眷爱,此刻没有不应的道理。 法喀想起路上血肉淋漓的场景,心中也委实不忍:“左右我们府上的粮食也吃不完,施舍一些总比霉掉好。” 觉罗氏想起怕是有许多像她这样情形,家中亲人得了病却没药医、没处瞧的,又说:“咱们施粥也要分人,若是地痞无赖,一碗不舍,若是碰见良医,书生,秀才,多施舍几碗也使得。” 容悦也觉得这主意好,只是就得多带上几个护院,少不得又把秦管事和程沛及几个主事的人叫来商议一番。 法喀和程沛并未夸张,外头的情形十分糟糕,虽然朝廷命惠民局施药,又开了数个粥棚,但显然杯水车薪。 钮钴禄家的粥棚前日-日都结成长龙,事先买下那些药材都要告罄。 因怕有人徇私舞弊,以次充好来蒙蔽她,容悦乘了马车前去瞧过,见秩序井然,每碗粥里都是稠稠的粟米,才安下心来。 这银子和粮食流水介儿出去,芭提雅氏的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大把地花钮钴禄家的银钱,竟不经过她的允准,当她是死人吗? 这日容悦正在同觉罗氏一道整理账册,就见芭提雅氏领着几个娘家人并一两个钮钴禄族里的人来。 这几日粮车进进出出,容悦心中早料定芭提雅氏坐不住,一面将手中账册收拾好,一面命春早泡茶待客,又打发宁兰去请大爷。 大灾之前一切繁文缛节都从简,众人略寒暄数句就切入正题。 芭提雅氏上首坐的一位长衫中年男人隐约有些熟悉,似乎是族中一位叔公。 再次的一把楠木官帽椅上坐着的中年男子是芭提雅氏娘家兄弟芭提雅阿勒翁,他今儿个穿了件蟹壳青细布袍子,赭石色团花马褂,身材高瘦,一脸络腮胡子,颇有些凶相。 只听清咳一声,却是那位叔公先开口:“六丫头,你如今倒是出息了,也敢把你亲叔公锁在门外头。” 容悦知道他这是旧事重提,还是法喀犯事那会子的事,因此笑道:“叔公误会了,容悦情急之下权宜之策罢了,且后来容悦已同弟妹一一拜访赔罪过。”还送了不少好礼,加上容悦最终保住了爵位,族中人大多也就不见罪了,至于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族叔公,容悦不记得他在族里有什么威望,可以跑来指手画脚。 阿勒翁以往听姐姐说钮钴禄容悦姐弟几个如何厉害,只说是宫中娘娘在暗中教导,这下子失了主心骨,一个年幼无知,一个侍强斗狠,能有什么能耐,因此还笑话姐姐无能,此刻听她说话如绵中带刺一般,微微眯了眯眼:“外甥女,如今听说你拿我姐姐和外甥的财产做好人,这可不大厚道,莫非是欺侮她孤儿寡母背后没人么。” 容悦看向芭提雅氏,依旧笑道:“若悦儿没记错,从阿玛过世那会子起,就早请了舅老爷和我钮钴禄氏族里的长辈们一同见证着,将太夫人的嫁妆悉数交由她自己保管,舅老爷这话,悦儿有些听不太懂,不知您这会子这般气愤指责是为的什么。”(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章 费唇舌驳斥继母舅 芭提雅氏见容悦牙尖嘴利,指责道:“我的嫁妆自然归我,可老爷的家产,阿灵阿和婧媛都是有份的,你如今随意挥霍,将来要他们怎么过?” 当初和芭提雅氏闹僵的时候,容悦就跑到姐姐面前哭求分家另过,可是姐姐坚决不许,加之芭提雅氏也想借着国公府的名头方便在外头放印子钱等行事,又顾虑着阿灵阿和婧媛尚小,以后说婚事还是带上国公府的名头比较体面,又加上多少畏惧东珠的威势,故而一直拖着未分。 容悦挑眉:“莫非太夫人这是要分家?” 芭提雅氏并没做此想,谁都知道钮钴禄家的爵位如今已经不归法喀了,自然是谁有出息归谁,阿灵阿可是货真价实的嫡子,她这会子分家太过吃亏,怎么也熬到阿灵阿继承爵位,再将这些蛇虫鼠蚁扫地出门,于是道:“大灾大难的,说什么分家,无端端叫老爷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 她拎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语声悲戚:“以往法喀一个人在外头风花雪月我也就忍了,这会子你这样败家,每日介儿银子流水似的泼出去,不等我儿长大成人,怕就一个子儿都剩不下了吧?” 法喀素来瞧不惯芭提雅氏自私自利,听到这话越发忍不下去,冲口道:“说我花天酒地,这话我认,可一项我只花自己的银子。可太夫人这些年做了什么心底清楚,在外头放印子钱,庄子上暗暗发落人,哪一件不是三姐姐给你摆平?你自己拿了我钮钴禄家多少银子填娘家的嘴,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芭提雅氏被他一个小辈儿当众揭短,气的拍案而起。 觉罗氏见此也站起身来,微笑道:“太夫人别着急,您今儿个要当着舅老爷和族叔公的面撕掳,儿媳便也说道说道。媳妇康熙十五年才嫁过来,之前不敢说,单说我料理中馈后,您打发下人往盛京送了两三回银子,不下万数,只是为了给侄子捐一个知县;后来舅老爷做香药生意赔了,您又暗暗使人知会铺子上,高价将舅老爷家的货买过来,使得年下盘账,咱们家的香药铺白白出了数万两的亏损。还有,那年您往外头放印子钱,险些闹的人家破人亡,出门赴宴时当场被人泼了一脸狗血,还是三姐姐一封手书送至顺天府,出动官府平了此事,事后六姐姐叫封了三千两银子去打点,这事您也忘了么?”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都说的清楚明白,芭提雅氏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那芭提雅阿勒翁脸也憋的通红。 容悦也不想当着众人面闹大,一则还在地动中,二则法喀打死人的余波未熄,这会子家里再闹起来不定被外头传成什么样,她站起身来,温声道:“姐姐教导我说家和万事兴,说这些,也不过给太夫人提个醒,都是一家人,哪处做的不到了,也该关起门来好好商量。” 话音刚落,那位族叔公和芭提雅阿勒翁都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 芭提雅氏见继女,继儿媳一个个伶牙俐齿般难对付,索性来个混不吝,将脖子一梗道:“左右这京城我是呆不下去了,我如今就要回盛京娘家去,可这钮钴禄家家财不能由着你败光喽。大的东西拿不走,所有房契地契都是有数的,一应器物也都造册,我带着阿灵阿,婧媛和珊瑚,便将所有家产一分为二,你们一半,我这里一半。” 西院本就是给她封了银子,她自作主张叫她娘家人安排着盖得,粗制滥造,一场地动便都塌了,她确实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西院。 只是想把钮钴禄家的东西拿回芭提雅家,就不合适了,那族叔公听到这话也不干了,气的挑动胡须反驳芭提雅氏不守妇道。 芭提雅氏则一口一个不能在这等死,要回盛京去。 法喀暴躁脾气,实在忍不了这场骚乱,啪一声,拍在杉木八仙桌上道:“你们别痴人说梦了,这会子要走边走,一根毛也休想带出去,否则便留在这里,等地动过去再商量,谁都别想占半分便宜。” 芭提雅阿勒翁身后跟着一个婆子便站起来笑说:“都说钮钴禄家的大爷惯会使蛮力,还打死了人,怎么着,也要对亲戚家动手么?” 容悦见时候不早,也不愿与她生磨,笑道:“太夫人不就是怕我施粥将钮钴禄家的家产败光吗?”见她默认,继续说:“这也容易,我施粥所花费物资,只从我自己的嫁妆里出,旁的一概不沾。您看……这样可行?”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芭提雅阿勒翁兄妹互相对视,眉目中颇有些怀疑的意味。 容悦自然瞧的明白,不慌不忙道:“太夫人可以留下两位账房先生和心腹仆从在旁查账,我若动用嫁妆外一毫一厘,必数倍奉还。这样可好?” 阿勒翁笑道:“外甥女好大口气,你的陪嫁能有一万两已算不错,能撑多久?别说笑话了。” 容悦淡笑着回望过去:“额娘颖亲王府格格过世时,嫁妆一分为三,法喀和尹德各一份,我占了一份。阿玛过世前生怕我们因财产争夺伤了感情,请了族中耆老来见证,分给我多少东西做陪嫁也有定数,再者宫中皇后娘娘过世后,太皇太后将所有财物都依着姐姐的遗嘱转封给我,都有宫中内务府的大印盖了章的,一概都有据可查。” 这下连阿勒翁也不由咋舌,芭提雅氏心中却不忿,凭什么孝昭皇后的银子都留给容悦一人,可她尚未开口,又听容悦道:“姐姐这话也是经了太后太后老人家的意思的,这会子我正不知宫中情形,太夫人若要进宫去,还要劳烦您去替咱们向太皇太后请安。” 芭提雅氏早知道孝庄一心偏着容悦姐妹,从来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且宫中现在乱成一窝蜂,眼下她才不去触这个眉头。 他姐弟都怕再有地动,急着回盛京去。 芭提雅氏便留下心腹仆从和账房七八人,将自己手头的财物装了满满几大车,在弟弟的护送下,赶回盛京。(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一章 发本心患难见真情 觉罗氏自然知道姑娘家没有份丰厚的嫁妆傍身,日子可想要多艰难,见容悦如此坚决,心下也着实替容悦担忧,不由道:“既然如此,粥棚也算我一份,单从我嫁妆里出。”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见弟妹一脸担忧,容悦真心感激,握住她手道:“眼下我尚能支撑,你若有心,也要开具名目,省的落人口舌。”说罢又自嘲似的道:“原本施粥救活的那几个账房,这会子倒派上用场了。” 府中上下一传十十传百,皆知容悦被芭提雅氏步步相逼,又见容悦专心扑在粥棚上,购进粮食药材,眉头都不皱一下,都十分敬重,无一个不尽心的。 容悦曾听人说有粥棚施粥比水也没好多少,便着程沛仔细吩咐下去,只要有人就施粥,顿顿都要插筷子不倒才可。 程沛感恩戴德,自然细致妥帖,有时候一连几日住在粥棚也有。 地震平稳了一阵子,大家伙以为这灾过去了,松一口气下来,准备重修屋宇,官府也拨银到户。 在京郊崇文门处衙门摆了官府的办事处,众人忙活了一整-日,便要散衙各自归家。 其中一个青布儒袍的文书小心将今日的账册锁了起来,将钥匙别在腰间,去后院领今日的口粮。 衙门中人不多,他老远便见同僚捧着一只油纸包,隐隐散着香味,他加快了步子。 灶上的大爷将荷叶包了一只烧鸡,四个馒头,因知他素来和气,便偷偷多塞了一只鸡腿给他。 韩孝成忙道了谢,吞咽了下口水,从衣襟里取了一块油腻的方巾小心包裹了揣在怀里。 他可记得自家姑娘最喜欢吃烧鸡了,自打地动以来,韩家已经久不见荤腥,想到这,他不由加快了步子。 走到一处窝棚前,忽觉脚下一晃,便听轰隆隆一声闷响,他自然知道这又地动了,慌忙伏在一处空地上。 因这会子房屋尚未盖好,老百姓大多住窝棚,故而这日的一场大震伤亡并不十分惨重。 韩孝成费力地抬起压在身上的烂油布,爬起身来,他不及拍身上的土,也不管满街伤民鬼魂般的哀嚎,径直往家跑去。 刚拐过路口,就见自家临时住的窝棚塌下来,他听见女儿的呼救声,忙挖开尘土,掀起一块扁木头,把女儿拉了出来。 “娘还在底下。”韩灵儿满脸尘土,嘴角的血丝也不及擦,哭道。 韩孝成听此,也顾不得磨破的手,发了疯似的又挖了起来。 韩灵儿一边在旁帮忙一边哭道:“地动了,娘说哥哥的书还在里头,他要预备考进士,不能没有书看,就跑回去拿书,我拉不住……” 韩孝成心中如被火烧火燎一般,掀开一块木板,隐约瞧见一片蓝底白花的衣角,他眼睛一亮,忙顺着这个方向挖下去。 “娘!”韩灵儿眼尖,瞧见被一块圆木压着的韩赵氏。 韩孝成费力地将圆木抬起,将妻子上本身抱在怀中,唤着:“孩儿他娘!” 韩赵氏听见丈夫的声音,费力的挣开眼皮,不由吐出几口鲜血,颤着手把两本书册交给女儿:“给你哥哥……叫他好生读书……” 韩灵儿见母亲连连吐血,呼吸微弱,不由心中悲惧,大哭失声。 韩孝成紧紧抱着妻子,似乎他抓得紧些就能将人从死神处抢过来一般:“孩儿他娘,你挺住,没事的啊,我这就去找大夫。” 话音出唇,他抬目茫然四顾,眼下哪里还有好大夫,骗钱骗粮治死人的却大有人在。 想到这,韩孝成只觉心里揪痛,从怀中掏出那只满是土灰的烧鸡,道:“孩儿他娘,你看,我今儿发了一只烧鸡,妮子最爱吃的,你吃一口,吃一口就好了。” 韩赵氏却依旧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啪!”一声碎瓷声过后,只听一声男声哭喊道:“娘!” 韩灵儿望去,只见哥哥韩启文扔下两只粗瓷粥碗,快步跑了过来。 韩灵儿哭道:“哥哥,娘亲……娘亲……” 韩启文见母亲一身是血,昏迷不醒,不由跪倒在地。 “畜生!”韩孝成双目赤红,抬起一脚踹向儿子,口中骂道:“我不是叫你在家看着你娘和妹妹吗?” 韩启文硬硬受了这一脚,摔倒在地,扶着一块木头支起身道:“我早上听一位同窗说,钮钴禄府家开了粥棚,如果是读书人去,还能多拿一碗,我才去的。” 他又扑向韩赵氏,哭求道:“娘,我带粥回来了,娘。” 韩赵氏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回应。 “哥哥,娘亲死了。”韩灵儿哭道。 “胡说!娘不会死!”韩启文说着,伸手去探韩赵氏脉息,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娘还活着!” 韩孝成才骤然醒觉,在妻子鼻下试了试,说道:“你们在这守着,我这就去找大夫来医治你娘。” 韩启文一把拉住他道:“爹要往那里去,现在外头多半以上都是骗子。”见父亲面色灰败,又说:“钮钴禄府家的粥棚不仅施粥,还施舍药材,听说那里聚了一批良医,咱们现在就带娘去,定会有救。” 韩孝成却有些沮丧:“那些满洲贵族,只会盘剥我们,施粥施药怕只是装装样子,你娘伤的这样重,她们如何会救我们?” 韩启文则不肯死心:“不试就没有法子了。” 韩孝成将心一横,道:“要去便快去!”说罢去借了辆破旧的独斗车,将夫人安放在车上,儿子在前头引路,女儿在后头跟着照应,一家人赶去钮钴禄家的粥棚。 街道两侧灾民如蚁般密密麻麻,看的人头皮发麻,越靠近钮钴禄家的粥棚,灾民越是云集。 几个清一色着玄色仆随服色的家丁勉强开着道,引着一辆朱缨华盖车极为缓慢地到了粥棚前。 四周灾民因才领了粥,倒未来拦车,都只在边上端着碗小心喝着,偶尔几个吃完了的和排着队的好奇地盯着这马车上绚丽的流苏精细的花纹看,私下议论着车轿的主人,啧啧称赞这座驾的华丽。 原本在粥棚中巡视的程沛听见旁边人提醒,也瞧了过来,见跟车的是六格格身边的和萱,忙将手边的差事交代了,小跑至车前行了个礼。 和萱吩咐道:“格格叫你起来说话。”(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二章 孝子感慈主终救母 程沛便走到车窗前,恭敬回禀:“姑娘,您要的药材都已买回来了。” 容悦微微抬起一角素锦车窗问:“带去的银子可够数?” 程沛忙答道:“够得。咱们是百草堂的老主顾了,白老板知道您是拿自己的嫁妆银子买药材施舍灾民,还额外奉送好些名贵的外伤散剂。” 容悦点头,道:“这就好,”她又顺着帘角的缝隙瞧出去,见药棚粥棚井然有序,做事的人也都十分用心,不由暗暗点头。 和萱原站在车辕旁,见四周都是人,便往后错了一步,忽听咚!一声,隐约身边有人跪了下来。 她吃了一吓,慌得后退数步,堪堪撞上清莲,二人搀扶着站稳,才定睛去看,原是一个年轻的书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姑娘,施舍善心,救救我娘。” 和萱便往他身后看去,见一个老夫带着一个少女,地上躺着一个受伤的妇人。 那般血肉模糊的情景入眼,和萱只觉肠胃中翻涌,面色泛白。 这时周围的灾民有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程沛怕冲撞了主子玉驾,忙招呼粥棚的护卫过来,一面横眉怒喝:“什么人,仔细冲撞了贵人的驾。” 说话间粥棚的护卫便赶上前来,驱散周围的灾民。 隐约有话传来:“瞧那样子多半没了气,还救些什么?” 那青年紧紧咬着牙,将心一横,推搡间仍求告道:“求姑娘救救我娘,我有功名在身,是康熙十六年甲申科的举子。” 和萱听到这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人一眼,见他方脸阔口,眉秀目朗,倒像是个读圣贤书的君子。 她望向车厢,忽听主子的声音传来:“慢着!” 程沛听命,忙叫护卫们住手,韩启文理了理被扯的凌乱的衣袍,跪在当地,只见车帘一挑,下来一个银蓝色绣松竹纹对襟半臂的女子。 程沛便拱了拱手:“春早姑娘。” 春早点点头,说道:“格格吩咐了,叫快送病人去医棚,活命要紧。” 程沛领命,带着那一家子人去了。 春早正要回车上去,却见一队人护着一乘软轿前来,她抬手遮目远远眺望,冲车里说道:“格格,好像是咱们家的轿子。” 容悦闻言也挑开的帘子往外望去,果然见一乘车轿前来,轿帘半开,那焦急地往外探头寻找的不是秦有道又是谁? 容悦不由心中好奇,原是吩咐了他只在府中坐镇,外头粥棚的事不必操-心,怎的竟亲自跑来,还这般一脸急色。 到底担心家中有事,容悦忙让将车驾驶到边上人少处等候。 秦有道到了近前,下了轿小跑过来请了个安,才压低声音道:“宫里有旨意出来,请格格即刻回府去。” 容悦眉头一动,原叫人去打听过的,太皇太后并没伤着,莫非……她不敢往坏处想,连忙叫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直接驶入朱漆大门,车夫放了春凳,春早先下了车,扶着自家主子出了马车。 秦管事紧步跟着上来,禀报道:“回主子的话,是太皇太后宫里的刘总管来了,现在厅中等候,奴才也没问出什么事,便急着去寻您回来。” 容悦略略点头,也不及更衣,直接又捡了两枚镶蓝宝榴花银钗戴上,直接往花厅来。 钮钴禄府正院保存尚好,未怎么倒塌,觉罗氏看着人略作休整,倒也可见人了。 才一进花厅,刘忠便迎了上来。 容悦忙将人让到黄花梨木玫瑰椅上,一面又吩咐人去换新茶。 寒暄间偷偷打量着他,见他只穿了寻常的赭石色长衫马褂,不由纳罕。 刘忠满脸堆笑道:“格格不必麻烦,老奴是来传太皇太后吩咐的。” 容悦忙站起身,冲着紫荆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刘忠站在一侧,身姿直如松柏,温声道:“钦天监测出,八月底至十月初还将陆续有地动,太皇太后、皇太后与众妃嫔凤驾已出紫禁城,预备迁至西山的灵光禅院去避震,太皇太后怜惜格格,打发奴才来接格格一同去。” 容悦忙又冲着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两个头,道:“谢太皇太后隆恩。” 刘忠跨前一步将人扶了起来,道:“格格快请收拾罢,老奴就在此留候。” 容悦心中却犹豫起来,想起那勉强支撑的粥棚,委实放不下心,又叩了个头道:“求谙达转达,悦儿感激太皇太后圣恩宠眷,只是眼下钮钴禄家还开着粥棚,既然还有大震,想必灾民会更多,悦儿实在不能抛下他们不理睬。” 刘忠面上有些为难,只连忙叫人起来。 容悦才站了起来,哀求道:“求谙达成全,待天灾过去,悦儿再去太皇太后老人家驾前请罪。” 刘忠心中赞她菩萨心肠,感慨一声说:“老奴这一路来,也曾听得一些消息。格格仁善,故而太皇太后才如此疼爱。只是……说白了救灾活命,那本是朝廷的事,格格不过一个弱女子,这般抛头露面,即便是救活了人,也未必会有多少人感念,反而找来无穷无尽的闲话呀。” 容悦面带感激道:“多谢谙达提点,只是幼时读书曾读到两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钮钴禄家世受皇恩,始终难报万一,容悦如今尚有余力,只愿多救几个大清的子民。这也是报答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恩德。” 刘忠见她如此坚决,也知多说无益:“姑娘菩萨心肠,老奴心里明白了,定当将您的意思上复太皇太后。” 容悦忙行礼道谢,又命法喀去取一封银子给刘忠,后者连连推辞道:“姑娘如今倾尽家资散粥施药,老奴若再拿您的银子,还能叫做人么?” 说罢由法喀送出府去。 既然太皇太后说钦天监预测有地动,那么应当十之*,容悦想到这忙叫清莲去知会程沛安排,多多采购木板雨布,搭建棚屋以供灾民居住,额外再多多储备粮食药材。 尹德算筹用的好,有时也来帮忙,颜珠福保更不必说,众姐弟齐心,于采购销账上分外仔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三章 巧婢趣娇奴攀贵婿 青丝细细挽就回心发髻,鸦黑长发垂于脑后,以浅蓝薄纱巾系结,小巧如玉的耳垂上戴着两朵金丁香,香色梅雀菱纹暗花绸半臂上花纹如水波轻漾,石榴裙上绣着精致的鸳鸯和萱草栩栩如生,引人欲折。 女子犹自揽镜自照,捡了一枝照殿红的鬓边娇往发髻上比量着。 清莲自外头掀帘子进来,见镜中佳人柳眉轻蹙,欲说还休,不由哧的一笑。 和萱听见动静,借着鸾镜瞧见清莲倚着门框娇笑,不由轻嗔道:“偏躲在那里不出声,青天白日的要吓唬谁?” 清莲才咬着唇走进屋来,打趣道:“姐姐打扮这般俊俏,是想要去见谁么?” 和萱将桌面上的绢花、发簪等一一归回妆盒,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故作漫不经心一般道:“不过是依着格格吩咐,怕失了体面罢了。” 清莲佯做叹息状:“既如此,那我辛辛苦苦从程沛那里打听到的那位韩公子……的事……想来姐姐也不想知道了……”她故意拖长了腔调,一面偷觑和萱神色,见她面上隐隐露出一丝焦急,索性往镜子前坐下,拿了把拢子梳理秀发。 却说八月二十五日再次大震后,直隶、山东、陕西处的灾民也源源不断涌来,有许多听了信儿的灾民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钮钴禄家的粥棚大方又好,时不时还舍馒头饽饽,粥棚前每日都排了大长队,人手显然不够。 那韩启文心算极好,为了报答钮钴禄家的恩情,便在粥棚帮忙料理账目,与程沛倒是相熟。 和萱心中焦急,面上又下不来,二人僵持一会子,到底是清莲先破了功,继而笑道:“那妇人已救过来了,听白大夫说,情形险得很,只是她失血过多,需要些好的补品补补。” 和萱欲言又止,素手绕着衣角上的流苏说:“前儿格格赏了我些血燕,你若得空,替我捎去送她罢?” 清莲原就是贪玩的性子,这会子自己终身有靠,见她这眉目含情的模样,不由掩口打趣她:“血燕可是好东西,等闲人丰年时也休想尝一尝,俗话说,这无功不受禄呀,姐姐这样大恩,可有名目?” 和萱道:“格格赏下的,我又有些吃不惯,眼下又在灾里,压着砸了岂不可惜,不若拿出去救人,也是功德。” 清莲自顾自点点头,似模似样道:“听程沛说,外头许多人都重病着,我只把姐姐的话告诉他,叫他紧着那年老体弱的赏了,也好成全姐姐的功德。” 和萱面上露出一二分急色:“这一点东西,又够赏几个的。” 清莲却越发觉得有意思,歪在炕上咯咯笑起来,和萱知道她分明是打趣自己,照着她腰上的痒痒肉挠了一把道:“小蹄子,学的这样坏,瞧我不打你。” 姐妹二人玩笑一会子,只听外头有小丫鬟说道:“和萱姐姐,格格正要找你呢。” 二人便理了理衣裳去见容悦,清莲却是暗地里留了心,那书生倒也一表人才,若真能撮合和萱与他,倒也是好事一桩。 她想着心事,进了明间,见房中摆着一口乌金包角的朱漆箱子。 主子正亲手将柜顶上摆着的一颗翡翠白菜放入雕花楠木盒子里,一道压在箱顶上。 二婢面面相觑,眼下灾民蝗虫般涌来,格格的嫁妆再丰厚,对比之下,也显得杯水车薪,眼下定然又要当东西。 和萱面露不忍,劝道:“主子,您现有的金银、银票都被您拿去买了粮食药材,前几日才连着叫人抬了两箱子玉器当了,这些可都是老夫人和皇后娘娘留给您的,许多都是经年的好东西,一旦卖了,日后想买都买不回了。” 容悦神情淡淡:“无妨,拿去罢。” 和萱便缄口不言,春早柔声劝道:“主子,咱们都知道您仁心仁德,可说到底,总要量力而为才好呀。” 容悦站起身来,踱至菱花窗下,那日光被窗孔割碎,洒在她嫩白的脸上,越发显得人清幽出尘。 “我自然知道你们的好意,”容悦微启樱唇:“外头人都说,钮钴禄家害死一条人命,如今我要叫这些人知道,我钮钴禄家同样救活了成千上万条人命。” 她说罢将箱子掩上,微一抬手。 和萱几个便不再说话,冲清莲微微点头,后者便转身出去,预备叫两个婆子来搬箱子。 一出门忽见程沛跑进来,整张脸上洋溢着喜色,进门便说道:“格格,咱们有粮食啦。” 屋中众人俱是惊喜,容悦问:“你说什么?” 程沛接过清莲递上的茶碗,咕咚咕咚连连喝了几口水,才缓了口气,说道:“纳兰府才送了十车粮食来,押车的正是纳兰府上的管事,那管事传了纳兰夫人的话儿,原本纳兰家也该开粥棚施粥,可纳兰夫人这会子精神不济,府里事情又多,就权交给咱们格格了。” 容悦点头,面上绽出如花笑靥,连连点头道:“好好。你亲自带人过去安顿,”又补道:“所有粮食都一一造册,着来人签押,以防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说罢又含笑望了眼清莲,笑着吩咐:“你去取萨其玛和艾窝窝,细细包好了,给程沛带着路上裹腹,难为他到这会子了还未用午膳。” 清莲含羞嗔道:“他为格格办事,理当如此罢了,哪个敢说受了难为。” 容悦无奈摇头笑道:“你下半晌没事,索性一道坐了车去粥棚前看看情形,眼下灾民越发多了,别有不周到的地方。再者,去看看叫他们采购的帐篷可都结实好用,想来还得撑上一些时日,一层秋雨一层凉,该多准备些棉被送去才是。” “格格到底是菩萨心肠。”清莲说着,也退了下去。 程沛憨笑两声,也告退跟着心上人去了。 有道是得道多助,到了下半晌,又有下人报说以往与容悦相好的几家贵眷也送了粮食来接应。(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四章 表情达意小姐论禅 如是捱了小半月,到了九月初八,京城复大震如初,有那才新起的房屋,泥浆尚未干透,便瞬间崩颓,木兰阁倒是没什么大事。 容悦把那箱子珠玉首饰典当了,又抵押了一座陪嫁庄子,买粮买盐买蔬菜买帐篷和油灯等物,不拘人数,只消是流离失所的灾民,都施粥治病,且给暂居之所。 “格格那片庄子前临水后背山,风水极好,只是现如今在灾里,卖不出价钱,我一连问了几家,给的价钱都不理想,甚至都不及先前抵押那座山庄了。”程沛交代着,“若是缓一缓,能多上一倍价钱不止。” 容悦将抄经的湖笔放回青花瓷山字笔搁上,沉思半晌,方说:“这庄子是我额娘生前最稀罕的,不到不得已我也不想脱手。既然先前典当的银子尚有结余,此事便提前打听这些个儿就是了。” 程沛应了声嗻,又细细将韩启文要传达的事说来:“韩公子说,起先咱们施粥占得是自家的绸缎铺面,后来又因灾民多,又把左右的铺面盘过来,白白多了一笔开销,且那地方逼仄,上千口子人吃喝拉撒全在一处,出了事倒不好。不若将帐篷雨布等都送到京郊的村子里,那里原就有朝廷的灾民安置署衙门,只是施粥舍药不如咱们大方,搬到那里有官府做依托,真有什么事,也好掰扯。” 容悦点点头,说道:“这位韩公子见识的是。” 和萱听到这话,菱唇微弯,心中也赞那韩启文虽读圣贤书,却也丝毫不迂腐。她眸光流转,透过半开的雕花菱床望出去,见一个男子匆匆赶来,唇角的笑容凝滞,冲容悦道:“格格,大爷来了。” 容悦正抬头看去,只见法咯三步并作两步赶来,一进门便说:“六姐,宫里的苏嬷嬷来了。” 容悦不敢怠慢,忙整理妆容,往前头花厅拜见。 苏嬷嬷依旧如以往,一双黑睛中泛着精明干练,见容悦要行礼,忙上前一步扶着她手臂搀起来,略做端详,说道:“姑娘清瘦了。” “多谢嬷嬷关怀,”容悦抬手轻撩了下发鬓,又问:“太皇太后老人家可安好?” “主子万安,”苏嬷嬷拉着她手说道:“眼下还在震中,奴才长话短说,是太皇太后打发奴才来请格格千万往西山行在去,这地震可不是顽的。” 见容悦似乎要推辞,苏茉儿又补充说:“您拿嫁妆施粥的事,太皇太后都知道了,她老人家算定您舍不得粥棚,已经同皇上商议,自十五号起,由朝廷从户部拨人过来接手钮钴禄家所有粥棚。您典当那些首饰摆设,太皇太后也命人去吩咐不许变卖,等光景好过来了,她老人家再一一为您赎回来。” 容悦听到这,泪盈于睫,忙跪下道:“谢太皇太后、皇上恩典。” 苏茉儿将她扶起,含笑说:“姑娘快请收拾收拾罢,车轿都在外头候着了,所有穿用一概都是全的,您只需带些紧要的物事便可。”说罢又仿佛玩笑似的叮嘱,“太皇太后可吩咐了,您若再不肯,奴才们绑也要将人绑去。” 话说到这份上,容悦不敢再推辞,留下清莲和宁兰在府中照应,带着和萱、春早收拾了一个箱笼,随苏茉儿同去西山。 西山位于京西,是太行山余脉,庙宇棋布、洞壑深邃,颇有些江南情调,古人作诗赞誉: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百鸟似江南。 此处静谧幽邃,宁静和谐,与京中哄闹悲惨之像截然不同。 容悦听得车帘外鸟鸣幽幽,不由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道路两旁丛林茂密、山涛云海,隐隐听到周围寺庙中钟磬之声,险些忘了方才一路上呻吟的灾民。 行在类似与品字形,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及几位有德望的太妃下榻灵光禅院,宜嫔、佟贵妃几个落脚于近处的弥勒院,还有些公主王妃们都住于最西侧的龙泉庵。 因行在中都是嫔妃贵人,四周方圆十里都驻扎了亲兵,随车的侍卫亮了腰牌,查验之后才予以放行。 容悦下了马车,随着苏茉儿穿过两道朱漆山门,见眼前一座宝顶佛殿,八扇朱漆槅扇大开着,隐隐有佛香传来。 容悦向苏茉儿微微颔首,轻移莲步跨过朱漆门槛,见孝庄跪在鹅黄色莲花蒲团,向着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像虔诚祷告。 大殿左侧坐着两个骝黄色衲衣老尼,一人敲木鱼,一人手持念珠念诵梵经。 容悦不敢打扰,静静于孝庄侧后一排的拜垫上跪下,双手合十,凝心祈祷。 那朗朗诵经之声荡涤着人的心灵,直让人超脱沉静。 一段《楞伽经》颂罢,孝庄缓缓睁开双目,便要起身。 容悦忙上前搀扶,伴着她往院中散步。 院中青砖铺地,古木参天,隐有鸟鸣传来,一阵清风拂过,其清幽之趣胜过世外桃源。 孝庄走的极缓,出语温和从容:“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你心地仁善,十里红妆活半城百姓,这是无上的功德。” 法喀出事时,容悦手足无措之际,也日-日抄禅经以图福报,也懂得些经文,说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讲: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尼等讲经,曾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甚多。然若于经中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悦儿礼佛,是因老祖宗耳濡目染,可见,这都是老祖宗的功德。” 修佛之人,原不为福报,孝庄听她讲《金刚经》如此熟稔,顺着说:“《金刚经》讲求一个空字,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无实无虚,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方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倒着实难有人这样的彻悟。” 容悦接着说:“老祖宗所言甚是,佛语云,实无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便是佛言一切法,皆是非法,不过假名一切法。便是何等样空,何等样明白,方能是觉无上正等正觉。” 孝庄眼皮一跳,继而微笑道:“似我这样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研读佛法,求得解脱也就罢了,你年纪尚轻,正是如花儿般的年纪,也不宜看的太空。”(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五章 内忧外患帝王梦魇 容悦也知当年先帝为董鄂妃直要出家一事,怕惹动孝庄愁绪,笑着扯开话题:“老祖说的是,悦儿不过略有所感,亲情暖人,红尘潇洒,更何况这七情六欲,如何抛舍地干净。” 孝庄不置可否,暗暗压下涌起的心魔:“佛法教人向善,你知道这些也就是了。” 容悦忙点头应是,忽听清脆笑声传来,她略松一口气。 果是乌仁娜蹦跳着过来请了安,笑容璀璨:“容姐姐,你可来了,老祖宗成-日-的担心着呢,每日都要念叨几次,念叨完皇上就念叨你,我都恨不得亲自去捉你过来了呢。” 容悦心中一暖,眼圈微红,福了福道:“老祖宗关怀,悦儿终身难报。” 孝庄笑着拉她手起来:“再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还要去听住持讲经,想那经文深奥索然,你们年轻人定不住性子,又是许久不见,自去说话罢。” 这下正中乌仁娜下怀,她几次想上树掏鸟窝,被一个小尼姑瞧见去报到孝庄那里,连着被数落几顿,好容易来个说得来话的,自然高兴地应是,拉着容悦行礼退下。 苏茉儿见他二人拉着手走远,才对孝庄道:“一人之嫁妆养活半城百姓,钮钴禄家可称的上富可敌国了。” “富可敌国何止她一家,”孝庄想起那些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不由皱了下眉头,说道:“两个月以来,她所花费的应足有几十万两了,我粗略估算,她的嫁妆应不下这个数。”说着伸出五指,又翻了个个儿。 苏茉儿不由咋舌:“这样大的身家,又这样广的气魄,放眼天下,只怕除了皇上,也没有谁能要的起了。” 孝庄点点头:“这般下血本,若非果真心地慈悲,便是一场豪赌。今日她听僧尼诵经出来,神色清明,想来不似伪诈之人。若真发自善心,便真真儿是有功劳的。”说罢又问:“今儿你去皇宫请安,可问清御前的人了,皇帝身子有无大碍?” 苏茉儿回禀:“御医们说,圣躬安。奴才又细问李德全那夜皇上梦魇之事,巧的是那宿刚好他值夜,说是那日皇上批折子到丑时初刻才睡,过了寅时,便听见皇帝惊声问‘你是谁?怎的穿前明服色?’ 李德全吃了一大惊,忙进了寝室,见皇帝面上似乎十分痛苦,他又不敢把人唤醒,正不知如何是好,皇上便惊醒过来!整件寝衣都汗湿了。” 孝庄听到此,也觉得悚然,浑身汗毛根根直竖,不由攥紧帕子。 苏茉儿又道:“奴才仗着看过皇上几日,半哄半劝,打听出来,皇上睡意朦胧间隐约见一个身着圆领明黄海水江崖纹龙袍,头戴九龙翼善冠的前明君主,站在西洋穿衣大镜前一面正衣冠,一面问皇上:‘这个时辰,还不起?’皇帝便问他是谁,那人一转头,竟是……竟是跟明宫里成祖皇帝的画像一模一样。” 饶是孝庄看惯朝堂风云变幻,轻笑间决人生死,此刻面色也微微惨败,双唇淡白毫无血色。 苏茉儿将心中隐忧细细说出:“这皇宫本就是前明成祖皇帝朱棣所建,想来他死后魂魄不愿离去,久久萦绕也是有的。奴才已将太皇太后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白玉如意放于龙床上,给皇上安枕。” 孝庄点一点头,眉宇间滑过一丝凌厉之色:“可吩咐过了,夜里皇帝身边不能离了值夜的人,谁敢躲懒,我必不会放过。” 苏茉儿无奈摇头道:“皇上是个要强的性子,越是眼下,越不许人在跟前跟着。好在,前线还有好消息传来,皇上叫奴才知会您,大将军简亲王喇布已攻下新宁,傅弘烈在广西也有所斩获……皇上还说我大军荡平湖广,进军云贵……指日可待。”她极力想安慰孝庄,可想起皇帝那一脸的忧色,到底也有些失了底气。 孝庄淡笑道:“你不用瞒我,前线的情形必不太好,”记得攻打新宁接应辰龙关还是三月里的事,竟拖延到这会子,想到这她不由眉头紧锁,拨着手中的念珠说:“现在京里发生这样大的事,前线能不受影响?皇帝……苦啊。” 苏茉儿听到这话,心中也幽幽轻叹:“万岁爷身边是该有个知疼知热的人跟着,这内忧外患,都指着他一个人呢。听李德全说,皇上日-日皆是丑时安寝,顶多寅时三刻便起了。即便是睡着,担忧着前线的事,也睡不安稳。” 孝庄点点头,暗暗定了定心,道:“容丫头入宫也是迟早的事,且不说后宫里也容不得她佟氏一家独大,就是这孩子的心地、脾性,样样儿都可意。再者说,她姐姐也留下这个意思,便是那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你寻个机会,问问她的意思罢。” 苏茉儿点头应是,又听她问:“前线邸报可有常宁的消息?” 苏茉儿才想起她到底忘记打听此事了,一面哀叹自己年纪到底大了,一面只道:“王爷在军中又不用冲锋陷阵,定会平安无事。” 孝庄点点头,语气中满是担忧:“临行前给他请的平安符也不知他贴身带着没有,他卯足了劲儿要建功立业,连着两年都不肯回来,我新给他求的平安符也送不到他身边。” 她揉搓着双手叹道:“云南是吴三桂的老巢,可不是好啃的骨头,当初咱们满人入关,吴三桂带兵前往攻打时,就屡屡上奏折说云南人彪悍勇猛,善驱象群,你勤打听着些,到攻打云南之时,千万把这个不省心的叫回来。” 到底将这一茬放下,又担心起皇帝来:“皇帝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这内忧外患,都指着他一个人呢。” 苏茉儿连连点头:“正是呢,李德全说,皇帝日-日皆是丑时安寝,顶多寅时三刻便起了。” “只盼这场大灾早些过去就好了。”乌仁娜本就是善良之人,只是一直未见到外头的残象,此刻听容悦简单说了,不由皱眉说道。 容悦坐在后院佛塔前的条石台阶上,望着前方一人高的鼎式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点点头。 侍女素绢方捧了一攒盒干果来,见自家格格手托香腮,凝眉思索,不由松了口气,她本是慈宁宫的宫女,被拨来伺候乌仁娜格格,格格善良天真,待人也没有架子,只是上山下河的,没个样子,她正犯愁,自家主子多跟容格格这样的呆着,也学得温柔些个儿才好,想到这,开口道:“格格,您要的攒盒拿来了。” 乌仁娜听到这话乌黑若水银般的眸子闪了一下,瞬间将方才的忧郁甩至脑后,将攒盒接在手里放在膝头打开,一格一格指给容悦看:“这是板栗,这是青皮核桃,这是金丝小枣,这是松子……都是我给你留的,快尝尝。” 容悦捡了一枚酸枣子尝着,道:“果然味道酸甜可口,比咱们寻常吃的都不一样。”(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六章 苏嬷嬷婉语试容主 关于皇宫中妃嫔出宫避震这事,是我简单从网上查资料后杜撰的,翻看清圣祖实录,皇帝隔几天就去太皇太后宫问安……所以,不要深究,只是提供个机会而已,不然猴年马月才能撒糖,还有两章直接切入了。另外把乌仁雅改成乌仁娜了,乌仁雅听着太像乌雅…… ----------------------------------------------------------------------------------------------------------------- 乌仁娜笑得一脸得意:“这是自然,别看这八大处是荒郊野外,我瞧竟比皇宫还要好,这些都是我领着素绢往寺里自种的树上打得,我还认识一个小尼姑,她说后山上的山葡萄酸酸甜甜,最是美味,改天她上山打柴的时候给咱们摘一小篓。” 容悦羡慕她这般无忧无虑,笑着在她鼻端轻刮了一下,冲苏娟说:“瞧你们主子,可真真像太后娘娘宫里养的那只小猫儿了。” 乌仁娜见她打趣自己,揉着她道:“说起猫,我倒想起从后门出去有一条供庵里吃水的小河,这会子正是鱼肥的时候,咱们待会儿就去钓鱼罢。” 容悦见她孩子气,便想起胤礽,孝昭皇后殁后,皇帝便下旨将太子迁至新整修的毓庆宫,毓庆宫塌的那样厉害,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这样一分神,便没听真,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素绢在一旁冲自家主子道:“格格,容格格长途跋涉,这会子想必也累了,不如让容格格去歇息,等养足了精神,才好跟您一道顽呢。” 乌仁娜想想也是,忙送她往自己住处相邻的净室休息。 容悦感激地看了一眼素绢,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在何处安置?论理也该去向那两位请安才是。” 素绢便有些踟蹰,欲言又止。 乌仁娜心直口快,瞪大了眼睛道:“你不知么?地动当日贵妃娘娘就受了惊,动了胎气,太医们想尽了法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容悦真真不知此事,想来也是宫中有意压下,不欲声张,说道:“好在娘娘膝下还有四阿哥陪伴,能稍减丧子之痛。” 乌仁娜大摇其头:“哪里是呀……原本太皇太后想将四阿哥带回慈宁宫,叫贵妃娘娘安心养胎的,知道她失了孩子,便将这主意打消了。可谁知,贵妃娘娘一看见四阿哥,就想起那没出世的孩子,唉……抱着四阿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容悦也喟叹一声,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乌仁娜又说:“太子现如今住在这灵光寺的前院客房,每日里天不亮就由师傅教导功课,除了偶尔来慈宁宫请安,我也见不着,所以这两个你都别去了。” 容悦点头:“太子是国之储君,理当如此。”如今群臣敢应允皇上留在宫中,想来也是有太子在的原因罢。 乌仁娜扶着她肩膀将人按坐床榻上,说:“快些睡,我去打些苜蓿草,等你醒了,咱们去逗寺里老尼送我的那对雪兔顽。” 容悦心中温暖,将此事放下,因有乌仁雅相伴,倒也未觉的这里多陌生。 翌日无事,抄了半卷佛经,因惦着早膳时听苏茉儿说孝庄胃口不好,便借了寺庙香积厨做了几道爽口素色小菜,亲自送往孝庄所住的佛堂。 苏茉儿听人通传迎了出来道:“太皇太后还在礼佛,格格且跟我往西厢略等片刻。” 容悦应是跟着进了进了西厢房。 苏茉儿接过提盒,打开看了一眼,见顶层一盘雪白均匀的藕片上点缀些许碧绿的香葱,瞧着便清爽,不由赞道:“格格真个儿好手艺,便是连御膳房积了年的大厨也要逊色了。” “哪里敢当嬷嬷夸奖,不过是多用些心思罢了……”容悦被她说的不好意思,扯开话题问:“太皇太后昨日睡得可好?” 苏茉儿轻轻摇头,面上微露忧色:“格格有所不知,前朝内忧外患,皇上日理万机不得片刻空闲,主子为此事忧心不已。” 容悦道:“听闻南边就要邸定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天下太平。” 苏茉儿道:“外头人打眼一看是这样不错,可里头的苦楚却不足为外人道。朝廷连年用兵,国库空虚,偏又碰上这样的大灾,也不知要死多少人。这京中权贵个个只知自保,幸的姑娘慈悲,救活这许多人命。” 容悦忙道:“悦儿不过略尽绵力,也是报答太皇太后和皇上对我钮钴禄家的隆恩罢了,哪敢居功。” 苏茉儿见她这般谦逊,微微颔首,说道:“这会子,若有温柔细致的人能往皇上身边小心照料着,想必老祖宗才能安些心。” 容悦听得这话,不由暗自攥紧手心,久久不知如何开口,又不敢抬头去瞧苏茉儿,正在此时只听外头太监禀报:“德嫔娘娘在外求见。” 容悦虽久不入宫,可后宫中最为受宠的那几个妃嫔还是知道的,那位乌雅常在生下四阿哥后深明大义,说自己身份低微,不敢破例养四阿哥。 皇上和太皇太后怜惜她懂事,到底还是封了她贵人的位分,后来她再怀龙裔,便封了嫔位,想这不过寥寥几年,乌雅氏由一个官女子摇身一变,成为一宫主位,着实不可小觑。 只是,听闻德嫔又怀了身孕,怎的还这个时候过来侍奉?她正疑惑着,抬目见一个美貌宫嫔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走来。 虽穿着宽松的织锦宫装,却仍压不住她姣好的容颜。 见苏茉儿站起身,容悦跟着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道:“德嫔娘娘吉祥。” 德嫔微笑上前将苏茉儿搀起来,道:“嬷嬷多礼了。”一面又轻轻抬手叫屋中下人起身。 容悦便也跟着起来,见德嫔拉着苏茉儿往榻上坐着说话,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退至一旁不显眼处。 苏茉儿说道:“太皇太后早吩咐了,您如今怀着龙裔,不必再前来服侍。” 德嫔本就生的圆润白腻,此刻微微一笑,丽容甜美直如三月的蔷薇花:“太医说了,我这胎安稳的很,况且,来伺候老祖宗用膳,也是我的福分。” 容悦听到这,心中略略酸涩,到底还是她有福气,姐姐若有一子半女,当初想必不会那样孤单落寞。 这时便听外头素绾通禀:“太皇太后驾到!” 众人忙又起身行礼,苏茉儿亲自上前搀着德嫔行礼,这是极大的礼遇。 孝庄自然叫人免礼,口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道:“你身子重,日后这些俗礼就免了。”说着微微扫了一眼容悦,见后者只是行了礼垂手立于一旁,心中稍定。 能得太皇太后这般体贴疼爱,德嫔自然面上有光,柔声谢恩。(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七章 德娘娘彩衣娱高慈 孝庄在铺设宝蓝色五福团花坐褥的禅椅上落座,也吩咐她们坐下后,细问了德嫔数句身子可有不适之处云云。 德嫔都一一含笑答了,容悦纵然觉得拘束,却又不好告辞,只在一旁微微笑着听众人说话。 苏茉儿捡着机会说道:“老祖宗,容格格亲自做了开胃下饭的小菜送来。”说着指了指一旁的食盒。 孝庄微微笑道:“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德嫔便也向容悦瞧过来,见她容貌甜美,性子温柔,心中隐约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只转过头去同孝庄说:“听人说老祖宗这几日胃口不开,臣妾命膳房研制了些爽口的小菜,虽是土法子,臣妾试吃着倒还不错。” 孝庄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又吩咐苏茉儿传膳,才向德嫔道:“因在寺中借居,我便吩咐众人持斋,你是双身子的人,到底与他人不同。今儿在我这将就一顿,用些素斋饭罢。” 德嫔忙说:“多谢老祖宗关怀。”她虽怀着五月的身孕,待孝庄却恭敬依如往常,每回都亲自布菜。 孝庄便吩咐道:“这里又没有外人都一起坐罢。” 德嫔却不敢失了礼数,孝庄拗不过她,只好再三叫她仔细。 容悦知她有喜,在一旁布菜就需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小心蹭着她,这落在孝庄眼里,那幽深如古潭水的般眸色便轻轻变换。 恰好乌仁娜从外头回来,请了安道:“老祖宗,您吃了什么好吃的?”一面说一面随意地在八仙桌旁坐下,端了一杯玫瑰醇酿两口饮罢,又提了象牙箸夹了一筷子笋丝来吃。 孝庄笑着责问道:“瞧你,越发纵的没规矩了,你几个姐姐都还没吃,你可倒好。” 乌仁娜讪讪地吐吐舌头,样子十分可爱,在场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德嫔娘娘、容姐姐快都坐下罢,你瞧把苏嬷嬷吓的,一直在旁边盯着德嫔娘娘的肚子呢。”乌仁娜自在惯了,直接说道。 德嫔被她这话说的不太好意思,由苏茉儿扶到八仙桌旁坐下用膳。 容悦见乌仁娜这样让人下不来台,不由给她暗暗使眼色,后者便以为容悦是拘束了,错会了意,顾自拉容悦去顽。 孝庄素来待她宽容,只叮嘱了几句,才放她两个出来。又嘱咐宫女道:“叫膳房带些点心零食与这两个猴儿,别叫饿着。” 素缄应着,下去安排。 乌仁娜一边拉着她快步走,一面道:“你那日说想去弥勒院的古佛舍利塔前拜拜,我可都打听好了,这会子正好那头的嫔妃来请安,咱们顺着小门溜出去,包管没人知道。” 容悦却犹豫起来:“若这样麻烦便别去了,再惹了大祸。” 乌仁娜才不管那一套:“怕什么,左右两个院子都是女眷,老祖宗若真问起来,便说去那院找荣嫔娘娘顽就是了。” 容悦想想也是,又挂念那舍利塔极有灵性,直要去拜上一拜方可。 春早知自家格格内刚外柔,这会子既打定主意要去叩拜必然拦不住。 素绢更是不用说的,乌仁娜爬墙上树她半次也没拦住过,好在去弥勒院也非难事,便只好从旁亦步亦趋的跟着。 这弥勒院虽不甚大,可一排排禅房佛室都做一样装饰,乌仁娜以往也只来过荣妃所居住的净室,这会子左转右转,便有些迷了路,偏她不是个爱服输的性子,不肯铩羽回头。 方走上一座青石小桥,便见两个小宫女拎着竹篮从桥那头过来,容悦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惠嫔身边跟着的满袖。 满袖机灵,福了福道:“给两位格格请安。” 容悦忙叫她二人免礼,问:“惠嫔娘娘安好?” 满袖答:“娘娘大安,听说后头舍利塔旁有两圃菊花,便打发奴才去剪些来插瓶。”说着将手中盛满金黄菊花的提篮举了起来。 乌仁娜听见她说舍利塔,顿时两眼放光,问道:“那舍利塔在何处?” 满袖便细细指了路,她本就口齿伶俐,乌仁娜边听边点头,又拉着容悦往她所指之处去了。 沿着碎石甬路转过一重藏经楼,便闻及菊花特有的清香厚雅之气,一抬头便远远望见一座高塔,塔顶尖尖,每一重都挂着铜铃,秋风扫过,丁铛作响。 那秋风本就凉爽,挟着秋菊芬芳,格外惬意,容悦深吸一口气,寻香望去,却见那一片金黄璀璨之处,立着一个月白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乌发结了个松松的垂鬟,只总一镶南珠的银簪,凝睇而立,直如一朵含露的冷菊,说不出的清冷之感,容悦不由看住。 乌仁娜道:“那是卫答应,漂亮罢?” 容悦闻言才转过头来,轻声说道:“我认得她,是御前侍奉过的吧?” 乌仁娜连连点头:“正是,听说皇上为了宠她连老祖宗的规矩也不顾了,私下留在乾清宫里夜夜相对,这样独宠自然惹来后宫里妃嫔的嫉妒痴恨。老祖宗还说呢,本来那喇贵人风头正盛,可自打皇上得了卫答应,就把所有人都抛在脑后了,可见‘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容悦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乌仁娜本同容悦投缘,见她提起,便说道:“有皇上护着,太皇太后也怜她孤弱,不大干涉,众人都奈何不得,谁知卫答应也倒霉,前儿一闹地动,便有人说是卫答应狐媚惑主才引发天神震怒,降下这样大的灾祸,后来太皇太后与太后来西山避震,也带了她一道来,交由惠嫔娘娘看顾。 众妃嫔早都嫉妒她,这下子抓住机会,都恨不得上前辱骂践踏方才出气。太皇太后忙着抚育太子,一时又顾念不上,倒是宜嫔娘娘性子爱打抱不平,多有维护。” 乌仁娜性子粗疏爽朗,又不掺和后宫争斗,故而众人谈笑时也不十分防着她,故而她听来的消息不少。 容悦心中倒是略松了一口气,当时地动,她之所以全力施粥赈灾,自然有怜惜众生悲苦的因由,另外不足为外人道的是,她怕别人将地动归结为皇帝轻纵了法喀的缘故,故而一直小心翼翼,竟不成想后宫还有这一出。(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八章 对冷菊空发三痴愿 “说起来,卫答应也挺可怜的,皇上想必是信了,才将人随便封了个答应打发来。”乌仁娜说着,饶都是女子,可瞧着那个纤弱的身影,她仍不由心生怜惜。 容悦安慰她道:“皇上日理万机,京畿多少灾民仰承姑且不论,前线战事也拖不得,怕是不好分心。虽只是答应,也是后宫尊位,那些宫嫔即便再轻贱,也不敢过了分的。若是时机合宜,咱们暗中帮衬一二也就是了。” 乌仁娜点点头,叹道:“做皇上的女人真不容易。” 她本无心之言,听到容悦耳里便勾起一重心事,只觉得那耳根后一阵滚烫,一阵冰凉,心中一时泛酸,一时又觉苦涩。 “她走了呢。”乌仁娜见那素衣人影消失在千杆翠竹掩映的粉墙之后,伸手碰着容悦说道。 容悦点一点头,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至舍利塔前,见那塔下早摆了几盘佛手香橼,便绕开一些,接过春早手中的竹篮,拿出线香、香烛,一一分派好,分了一炷香给乌仁娜。 乌仁娜连连摆手道:“我不信这个,我只信萨满天神。” 容悦便不再勉强,拈香在手,虔诚祷祝,一愿今后不再孤身一人、能有所靠,即便不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也愿两心相证,和睦美满;二愿钮钴禄府上下平安无灾;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发愿罢,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叩,将线香插在塔前。许久才缓缓起身。左右来这一趟,索性学些雅意,用银剪刷刷剪了许多黄澄澄的菊花,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处都送去一些插瓶。 方走到廊下,见苏茉儿正巧回来,背后跟着的素缄,拿雕红漆海棠花茶盘端着只汝窑瓷碗,容悦和乌仁娜便将那几株菊花交给苏茉儿,又往皇太后处送花去。 苏茉儿笑吟吟的接了花,进了禅室,将那几茎墨菊插入斗彩莲花瓷瓶中。 素缄奉上玫瑰牛乳羹,孝庄瞧了一眼,便道:“寺院里,总不好动荤,宜嫔几个怀着身子也就罢了。”说着摆摆手。 苏茉儿见此,便摆摆手叫素缄将那奶-子撤了下去,禀告道:“容格格一直在房中抄经文,要么就同乌仁娜格格说话,倒很是乖巧。” 孝庄点头:“瞧了多少年的,自然不会有错……德嫔是个好的,也会心疼人儿,只是这会子她怀着身子,皇帝又十分不放心她留在宫里,巴巴儿的打发到我眼前磨人。加上宜嫔也有了身孕,要不然我何至于操这份心。” 苏茉儿也知主子十分疼爱德嫔,因此笑道:“德主子到底是有福气的。” 孝庄微微笑道:“她性子招人喜欢罢了,”想了想又问:“你可试探着问了容丫头的意思了?她怎么说。” 苏茉儿道:“毕竟是个姑娘家,也不太好直接就说,只是羞红了脸不说话,想必是愿意的。” 孝庄说:“原本孝昭皇后临终前就嘱咐过她的,她也当有数。”说着叹了口气道:“想起孝昭皇后,我这心里就不落忍……” 苏茉儿也知皇帝宠爱德嫔,对孝昭却分外淡漠,孝昭皇后何等骄傲的人,如何肯与个奴才平起平坐,可她自恃身份,又不肯将这话对外人道,在德嫔这生了不少闷气。 她想起宫中所谓孝昭含冤而死引发天谴的闲话,不由轻声道:“若真是孝昭皇后含冤难平,这会子她亲妹子入宫,也总该平息了。” 孝庄点点头,复又掀开一页经文:“既然看定了,你去请她来罢……” 苏茉儿应着退下。 孝庄凝神诵经,正念道心经的一段:“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待一段经念罢,才听见容悦说道:“给老祖宗请安。” 孝庄睁开半阖的双目,抬手让她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看着她尚有两分稚气的脸庞,无端生出些许不忍,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便要与三千佳丽共奉一夫,但愿她能保持一分洒脱三分清醒,和六分忠心。 她敛了敛神色,说道:“这许多年过去了,我很少同人提起董鄂妃,今儿不知怎的,竟突然想起来。” 容悦在来的路上已得了苏茉儿暗示,这会子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太皇太后赐教。” 孝庄点点头,道:“要知道在后宫中,专宠从来不是件好事。董鄂妃人温柔聪慧,说是绝代佳人也不为过,只可惜,与她两情相悦的那个人,是当朝皇帝,于是一切就都不合时宜了,你明白么?” 容悦面色微粉,却字字说的分明:“悦儿明白。” 孝庄满意她懂事,从发髻上拔下一只碧玉莲花头簪子,端端正正为她插上,说道:“既入了皇家的门,那就随着皇帝改称我一句皇祖母罢。” 容悦只觉面上滚烫,继而便连那手脚都似在火炉上烤着般,不多时手心已微感湿意,她揉着衣角,声如蚊呐般叫了一声:“皇祖母。” 孝庄含笑点点头,不由在心底轻叹,若是她嫁的人是常宁,那该多遂心,即便常宁欺负这孩子,她还能帮着撑腰,眼下,怕都是不能够了。 孝庄又嘱咐道:“日后,皇帝既是你的主子,也是你的夫君,你要敬他,爱他,却断不能学小儿女般痴缠,要时刻记得,皇帝是全天下人的皇帝,他的心里装着全天下。” 容悦点点头,说道:“悦儿记下了,姐姐临终前吩咐过,待皇上,要敬多于爱,不能总给皇上添麻烦。待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则一定要打从心底里尊敬孝顺,有您两位庇护,即便日后皇上有了新人,我也能一生无虞。” 孝庄听到她转述东珠的话,得知东珠如此懂事明白,心中慨叹,幽幽道:“你姐姐,是个很好的皇后,是皇家有负于她。”她又叮嘱容悦道:“这会子皇上身边没有得心的人服侍,你细心乖巧,我才送你去,须知,三年国孝未满,不要做出些失了体面的事,这是为你好,也是为皇帝好。” 容悦点头应下,才由苏茉儿引着出了灵光禅院,上了马车。(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七十九章 见御驾娇作芙蓉妆 京中灾势尚重,从八大处一路走到紫禁城,容悦只觉犹如在天界直堕地府,灾民哀嚎求告声入耳,听的人心绪烦乱,平添几分肃重。 春早见主子只是倚靠在车厢内的绣龙纹软枕上发呆,亦不知说什么好,她久在后宫侍奉,这回主子去皇宫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再明白不过。 因乾清宫塌损,皇帝搬到保和殿日常起坐。 保和殿顶为重檐歇山顶,黄色琉璃瓦覆盖的上下两重檐角均饰以屋脊走兽、檐角走兽、仙人走兽、垂脊吻等九兽。 容悦随苏茉儿由后门入殿,一路上并不敢四下打量,余光扫见此处殿宇高阔,金砖漫地,四处尤为安静,落针可闻。 她隐约记得此处常有些皇家的私宴,年幼时似乎跟额娘来过这里,当时大殿正中坐北向南设着一把雕镂金龙的金漆宝座,扶手的上雕镂的龙首面目狰狞,威严地叫人不敢直视。 西梢间隐隐传来朝臣们议政之声,争论到紧要关头时似乎竟要吵嚷起来,苏茉儿见此,忙转身去了西暖阁。 原在稍间里整理杂物的宫女思勤见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嬷嬷来,忙停了手上的活计,上前请安。 苏茉儿叫她免礼,略错后一步瞧着容悦说道:“这是太皇太后打发来伺候皇上的容小主,打今儿起就留在这,你们几个要听从容小主的分派。” 思勤忙应是,殿中不多的二三宫娥太监忙跟着下拜道:“奴才们见过小主。” 容悦虽极不好意思,还是瞧了春早一眼,春早一早预备了荷包和打赏银子,忙上前分发给众人。 皇帝不常去坤宁宫,春早又算不上顶得用的,故而众人只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不知是皇后宫里的。 不多时只见一个穿了件赭石色对襟外罩,青色暗花袄裙的宫女回来,正是御前的掌事姑姑,唤作容瑾的,她年过三旬,眉目从容温和,很是可亲。 原是一早照料过皇帝的,待年满18岁该放出宫时家中已无亲故,她又姿色平平,便自请留在宫中侍奉,皇帝顾念着旧时情分,又知她克己勤勉,便依旧留在乾清宫做掌事姑姑。 苏茉儿与她厮见过,细问了些皇帝日常饮食起居之事。容瑾一一答复,不敢疏忽。 眼见将近午时,皇帝却依旧在议政,苏茉儿本欲亲向皇帝请了安再回去,便也只好耐住性子等候。 不多时,见李德全前来请安。 苏茉儿忙叫他起身,李德全才道:“奴才原本依着万岁爷吩咐出来办差,听思勤说嬷嬷来了,忙将差事交了思勤,过来见过苏嬷嬷。” “你有心了,”苏茉儿问:“你估摸着,皇上几时能用午膳?” 李德全老实答道:“哎吆,不敢瞒嬷嬷,万岁爷今儿上午才与大臣们商议着围攻昆明之事,后来又议绥远将军蔡毓荣等从沅州出发肃清贵阳之事,接下来还有几桩赈灾拨款、安抚灾民的事宜要议,只怕一时半会儿的空不下来。方才还叫奴才去御膳房传口谕,要留大臣们在宫里一道用午膳呢……” 苏茉儿神色间便有些犹豫,她与孝庄主仆相伴数十年,不留在主子身边,到底不安心,此刻办了差事,便想着趁天亮回去,因此只招手叫李德全近前,略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既如此,总不好耽误朝政大事,便叮嘱你也使得。”说着指了指容悦说,“这是太皇太后派来照料皇上的容小主,要劳你多提点着些个儿。” 李德全闻言眼角略打量了容悦一眼,他记性极好,自然是认得容悦的,便道:“嬷嬷放心,奴才自然将容主子照顾好。” 苏茉儿知他办事牢靠,放心地点点头,将孝庄的书信交给他转呈,又简单问了些皇帝饮食起居之事,才自回西山行在去。 容悦与这些人都不熟,又骤然来保和殿,着实有些拘束,便连手脚都觉得无处安放。 思勤是个和气的性子,只笑着将她让至软榻上坐,说道:“小主莫要慌张,咱们万岁爷是极和气的。” 一句话说的容悦脸红到耳朵根儿,只好端了茶水来轻抿一口。 容瑾从外头进来请了个双安才道:“小主长途跋涉,必然累了,就由奴才引路带您去梳洗歇息。” 容悦如获大释,忙道了谢,跟在容瑾身后绕过一重内仪门,进了一间芜房。 此处地方虽不大,却胜在布置简洁整齐,一色的黑漆紫檀木家居,铺盖卷也像是簇新的。 容瑾人虽瞧着严肃,说话却分外体贴周到:“眼下房子逼仄,委屈小主暂且先住奴才的屋子,奴才搬去与思勤挤一挤。左边便是耳房,奴才已命人烧了热水,可供小主梳洗。” 折腾了一日,容悦早累的很,此刻便笑着道了声“有劳”,由春早服侍往耳房沐浴更衣。 春早服侍她换上件天水碧色丝绣小朵金丝木香菊鲛纱宫装,极素淡清雅的颜色,并无多少坠饰,披在容悦身上,越发映的整个人干净清纯,两汪水盈盈的眼眸中碧波轻漾。 春早在一旁捡了枝赤金八宝簇珠嵌和田美玉转凤钗在她发髻上比着,容悦微微摇头,道:“不必这样华丽的。”说罢眼睛落在妆盒里那串包银南珠梅花璎珞上,春早也知自家主子爱戴璎珞,正要去取,却听容悦道:“今儿不戴珍珠,只取那把白玉梳背镶蓝宝石的梳篦罢。” 春早应了,为她簪在发髻上。 容悦已选了对羊脂玉缠丝雪花耳坠戴上,又取了两朵柔蓝色的宫纱鬓花簪上。 春早对着菱花铜镜细细看着,鸦青的乌发挽住,只戴了一枚玉梳,倒越发衬的人皮肤雪白,眉眼如画。 容悦也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瞧了瞧,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吃醋皇帝隆宠卫答应,还是忧虑自己莫名的前景。 正摇头轻叹之际,见思勤来报说:“万岁爷下朝回来了,小主可去请安?” 容悦忙应着,随他回殿。 她垂着头,隐约只瞧见一个明黄缂金九龙纹龙袍的男人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章 初承雨露双宿双栖 她盈盈拜倒,语声婉转带着一丝轻颤:“臣女恭请皇上万福金安。”此刻距年轻的君王不过咫尺远,龙袍下摆繁丽的海水江崖纹饰映入眼帘,那细密匀停的针脚清晰可见,似乎可以数的清那一瓣一瓣的金色龙鳞,她越发紧张,手心里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皇帝声音极是温和,含笑道:“起来罢。”又吩咐容瑾赐座。 容悦谢了恩,斜签着身子挨着那黑漆撒螺钿珐琅面龙戏珠纹圆凳坐了。 皇帝问:“皇祖母身子可好?” 容悦答:“回皇上,老祖宗一切都好,老祖宗说皇上善加保重自身,便是孝顺了。” 皇帝点点头,抬手把玩着书案上的一枚青玉荷叶洗,声音温润如三月春风:“这保和殿不比后宫,许多不便宜之处,若哪里短了,便去知会容瑾。” 容悦唇角微微一勾,眸底便漾起一抹笑意,声音也放松许多:“多谢皇上。” 皇帝笑说:“记得你喜爱看些游记话本,朕早年间珍藏了些,仓促间只找到几本,拿来给你看着解闷。”说着将桌上两本蓝皮书簿捡起来递向容悦。 那玄色织金袍绣接着海蓝色马蹄翻绣,衬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如劲竹修篁般,容悦从未如此仔细打量过外姓男子的手,不觉双靥飞上两朵红云,轻轻抬手接了过来。 容悦见打头的是一卷《徐霞客游记》,却是自己苦寻不到的第十三至十九卷,倏尔笑道:“我只看过前十二卷,这后头一半怎么寻都寻不见,却不想今儿见了。” 她本就生的丽质天成,骤然一笑,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甜美如甘泉清露,眸中又泛着流光,添却两分俏皮。 皇帝唇角轻勾不语。 “徐弘祖闻奇必探,见险必截,书里有古洞、名刹、温泉、奇峰,读着大有兴味,直教人丢不开手。”容悦欢喜说着,又怕皇帝以为她太过顽皮不够贤淑,遮掩道:“我也不常读这些……” 皇帝不以为忤,反倒顺着她说:“读游记可以增长见识,开阔眼界,这些书里讲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都是极好的。郦道元的《水经注》引天下之水,里面讲的矿藏、纺织、冶金和水利,朕每每读之,都大有裨益。” 容悦不禁大为赞同,道:“水经注中讲水有汾水、济水、泗水沂水洙水等等,描绘极为贴切,引人入胜,恨不得去瞧瞧……也不拘这些大家,许多散书里记载的风土也甚为有意思。” 她说着视线扫过皇帝,见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便似深夜波平浪静的大海,沉沉地,叫她惶遽不安的心渐归宁静,又卷起骇浪惊涛。 似乎周遭空气中俱是一条条极细的金弦,弹拨着吟唱般的乐曲。 彼时天将日暮,整间大殿内光线晦暗不明,只觉宫女轻手轻脚往四处上灯,便有那晕黄的光圈此地从各处卷来。 衬着皇帝的脸庞轮廓清峻如刀刻斧斫,那容色却是极为温和的,只是这样灼灼地瞧过来,却叫她招架不住,不过心甘情愿溺毙在那千尺古潭罢了。 皇帝见她羞怯地侧过脸去,方收回视线,说道:“朕还要批折子,这屋里灯光亮,你坐在那里看罢。” 容悦点头,依言在左首紫檀嵌鎏金珐琅福寿纹摆屏旁的玫瑰椅上坐下,摊开书来看。 鎏金铺兽首衔环钵盂式铜炉中喷薄着云雾般的苏合香气。 御前的人办事极有章法,上茶呈点心,脚步轻快,不闻轻微响动。 容悦看到认真处,习惯性地抬手去摸右手边,握起一块芙蓉糕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方后知后觉,抬目望去,见那紫檀玄漆錾花翘头案上不知何时摆上两样精致点心,左侧则摆了一方绿地粉彩凸花叶式笔掭,一只玉管紫毫小笔。 这是她往日的习惯了,她心中微漾起一波轻喜,转头见皇帝正低头批阅奏章。 橘色的光线扑在皇帝脸上身上,便将整个人烘的暖融融的,像极了那年春光正好,阿玛额娘带着她姐弟几个往庄子上踏青,那如浪的麦田上洒下的日光,便一如此刻。 她见那端砚中朱砂将涸,索性站起身来走至御书案前,提起松竹纹墨研细细研磨起来。 窗外夜色浓稠的如上用的松烟墨,书案上本摆着九枝錾花龙凤呈祥银烛台,一旁又摆着一架赤铜鎏金的凤凰提灯,将室内照的恍如白昼。 皇帝似遇到难处,轻轻蹙眉,几次将奏本端起又放下,半晌才又在素笺上落笔批奏。 她研好了墨,立在一旁瞧着,皇帝提笔蘸墨,落在奏本上的字体棱角分明,刚劲有力,四平八稳,隐隐蕴藏着无限气势,却也不过是蕴含着,一眼望去也不过舒展温和,到底是字如其人。 她越看越觉得好看,见那盖碗中的茶水见底,便出门去知会思勤,恰好见思勤已拿巴掌大的填漆茶盘端了一碗熏熏的茶来。 容悦打开盖碗略瞧了一眼,不由轻声说:“这会子了,喝这样浓的茶……” 思勤压低声音答道:“不瞒小主,皇上日-日批奏折到深夜,吩咐了每晚这个时候就换浓茶来提神。” 容悦轻叹一声,接过茶盘道:“浓茶伤胃,夜里怕要焦渴,姐姐不如去吩咐兑一碗蜂蜜水备着。” “到底是小主考虑的周到。”思勤应着转身回了御茶房。 两旁早有一小宫女挑开帘子,容悦回了书案前,学着思勤的样式,将青瓷盖碗放在桌上寸许处。 皇帝转头端茶,抬目见是她,略愣了愣,才笑道:“看得累了?” 容悦摇头,微咬下唇道:“思勤几个在忙着,臣女便帮把手。” 朦胧的灯光映着轻薄如纱的衣领,那象牙白的领巾上浅绣小朵小朵的绯色樱瓣,清风拂过,便吹散一地落英,洒在女孩柔嫩近乎透明的耳垂、脸庞和微微颤抖的羽睫上,直让人忍不住想要拂去那茜红落英。 皇帝垂眼拿盖碗轻轻拨着茶碗中的茶叶,屋中安静到极致,只有青瓷碰撞的细微声响。 那茶汤颜色幽褐,漾在碗中,一圈一圈地散开,直如春蚕吐出的丝,做一个茧儿,将人护在里头,再也听不得外头的狂风暴雨。 片刻,皇帝才缓缓道:“你今儿必是累了……时辰不早了,你去歇息罢。” 容悦福了一福,应了个是。方退出两步,又听皇帝在身后唤了一声“容悦!” 皇帝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她不由回转过身去,见皇帝朝她伸出手来。 她不由有几分慌乱,嫩白的脖颈泛着微微粉红,樱唇如瓣,被那洁白的贝齿轻轻咬住,却是娇羞到了极处,终归轻轻交过手去。 十指交握的一瞬,眼前唯余纯白一片电光,她只觉心底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地东西塞满,又似堕入海洋中,需得深长地呼吸才不致溺毙。 皇帝的大手分外有力,微微一收,她本就有些脱力,便顺着力道软软靠坐他膝头,被他紧紧裹在怀中,紧到几乎以为两个人的血脉都要融汇在一处去,却没来由地感到安心,那种谁也给不了了安稳。 头顶的八面薄纱彩绘宫灯的温暖光线便如同橘色花瓣笼罩的漩涡,她紧紧掩着双眸,眉梢眼角被一只温暖的手轻柔抚过,那手却极缓,似是在爱抚一样稀世珍宝。 自打阿玛额娘过世,谁还如此将她当做宝物,她贪恋这份温柔,蜷曲在那双臂膀里。 外头明明是九月天,却好似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小小的人儿如黑夜中乱飞的飞蛾挣扎着向着温暖的火苗,不觉心中泛起一股如泣如诉之感,湿热的重重雾气氤氲了这世间,冲散了离合悲苦。 只有这一时欢好,便抵过人间疾风骤雨无情苦。 御案不知几时被踢了一脚,倾荡间几本明黄包裹的奏章滑落在床上,地上,脚踏上,青花瓷飞龙出云花样的盖碗咕噜噜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蜜色的茶汤极快地被吮吸干净。 穹顶的木质浮雕如意云龙浑金毗庐帽打着旋儿似的,晃得人似晕似炫,混混沌沌地睡去,即便睡去,唇角还挂着一丝浅笑痕迹。(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一章 始乱君心俏语娇音 那落地罩上垂着明黄缂丝金九龙纹的垂带,一针针的金线堆刺,灯光朦胧暗红,爆了一个灯花,不过是轻轻跃动几下,复又静静地燃着。 宫中的柝声已响过三更,思勤见半晌没有动静,撩开帘子看去,隐约透过珠帘帷幕看到寝室里雕龙凤呈祥紫檀大床上已落了帐子。 她便转身冲容瑾点点头。 二人便推门进次间,思勤放轻脚步,撩开宝蓝软帘进来,脚下一硌,低头去看,却是踩在一领象牙白绣淡淡粉樱的围巾的小银坠子上,她俯身拾在手里递给容瑾。 容瑾轻轻动唇无声说了句什么,思勤意会,二人轻手轻脚收拾起炕桌上散乱摊着奏折,待一切妥当后,才又取了软垫往槅扇门外上夜。 容悦择席,原睡得不甚踏实,隐约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便睁开眼偏过头借着灯光望去。 围着大床的轻纱极是通透。大床外侧却没了人,刺绣云龙纹的方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窝痕。 她支起身子,却觉腰腿处传来酸疼之感,不由吸了口冷气,才勉强坐了起来,撩开纱帘。 见外间透过珠帘射进来的橘色的光,在织绣大朵牡丹花的地衣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容悦知道是他的影子,眉稍漾起一抹春色,捡了块明黄色褥单裹住身子,赤着脚下床朝那一抹影子走去,脚下是厚厚的羊毛织花厚毯,便如同踩在柔软云端。 她落足无声,走至一旁,静静瞧着皇帝,皇帝身着明黄色云龙捧寿纹中衣,坐在炕上批折子,神色凝肃,端起一本细细看上半晌才提笔蘸了朱砂一丝不苟写下朱批。 那如山峦般的眉角隐蓄一丝锋利,双唇轻轻抿着,坚毅的侧脸在灯光下益发立体深邃,容悦在旁看着,心里好似翻起蜜一般的甜意。 皇帝半晌才从奏章上收回视线,携了她的小手挨坐在炕上,娇躯柔若无骨,靠在他怀里,一双藕臂便悄悄缠住他腰。 皇帝低头见她眉宇间娇态妍艳,不禁轻轻在眉间落下一吻,复又看向手中奏折,说道:“是朕吵醒你了。” 容悦摇摇头,将脸贴在他胸膛上,鼻端萦绕着龙涎淡香,醉人心脾。 皇帝将手中奏折看罢,提笔书下朱批,才将奏本放到批阅完那一摞里。握住她肩膀,左手拾起她下颌,望着那柔情婉转的双眸,眉心略蹙,柔柔地抚摸着她的肩头说:“可有觉得朕欺负了你?” 容悦摇头,想起昨夜皇帝温柔的疼爱关怀,不由一丝红霞飞上双靥,微微垂了头去。 皇帝见她温顺,将人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抚着她如缎的乌发,语气中泛起一丝温柔:“明儿我打发人送你回皇祖母那里去可好?” 容悦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即刻连连摇头道:“我……” 她担心皇帝厌烦了她,美目中泛起一丝水汽,放开了皇帝,极力掩着语气中的哽咽:“我是不是哪里不好?” 皇帝讶异:“怎会这样想?” 容悦想起那日赏菊的卫答应,轻叹一声道:“我生的并不好看……” 皇帝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儿,眉目如画,柔和的光线铺陈下来,裸露的皮肤白如凝脂,仅用褥单包裹的娇躯玲珑有致,隆起之处呼之欲出,直叫他移不开双目,他展臂将人收在怀中轻柔安抚,声音中渐添两分干哑:“朕的容小主貌可倾城。” 纵然知道这是哄她的话,容悦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环抱着自己的身躯高大刚强,她不由顺势偎依在他胸膛,羽睫半垂,声音低柔:“可我没有心眼儿,又爱哭,大家想必都讨厌我。” 皇帝见她柔弱,越发怜惜,紧紧拥着她安抚道:“胡说,你这样善良温柔,哪个会讨厌你。” 纳兰容若就不喜欢,常宁也怪她没脑子,容悦想起伤心事,不由滚出两行珠泪,微微摇着头道:“我都这样老了……我很害怕……我这辈子都没人要……”思及伤心处,越发催动情肠,眼泪簌簌而下。 皇帝抬起她下颌,温柔吻去她腮边泪珠,哄道:“怎会没人要呢?朕要!不要怕,你如今是朕的人了,谁也不敢再嘲笑毁谤于你。”思及那喇洪旭之流,皇帝眸中泛起一丝冷厉。 听他这般哄劝,容悦心中安定许多,胡乱点着头,抬起一双藕臂环住皇帝脖颈,紧紧贴着皇帝,似要从光源处汲取暖意一般。 纠缠间,褥单半落,盈盈少女*半呈于眼前,皇帝不禁情动,侧目瞧见案上成堆的奏章,又不由紧紧皱了下眉,握着小丫头手臂将人拉开些许,方才道:“朕……还有折子要看。” 容悦心中顿时生出些愧意,分明太皇太后叮嘱过,自己竟险些误了国事,转目见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胸前,顿时羞得低呼一声,忙拾起散落的褥单包裹住身子。 皇帝掩饰般轻咳一声,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提笔往云砚中蘸着墨,双目紧紧地盯着那朱砂,却总是想起那朱红梅蕊,遂又抛了御笔,拾起一本奏章打开来看,口中道:“时辰还早,你再去睡会儿罢。” 容悦轻手轻脚地退下,半晌换了身整齐地月白色明绸绣折枝玉兰中衣中裙出来。 皇帝见她依旧回来,温柔地问:“睡不着么?” “我想陪皇上坐着。”容悦唇角微微翘着,自去取那看了一半的游记往炕几另一头去看。 皇帝便由她去了,敛神揽阅奏章。 渐渐地困倦袭来,她手托香腮,渐渐眯着了。 皇帝批完奏章,眼见东方天色将明,一转头见她安恬如婴儿般的睡颜,不由笑了下,轻轻起身,将人抱起,却有那书悄然滑落在地面上,翻开来一页,上头铅印小字旁一行秀气的批注: 画堂南畔间,半响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本是极旖旎的词,皇帝被挑动燥火,不由低叹一声:这个小磨人精。 容悦本睡的浅,被这一抱就有些醒过来,只迷糊中觉得被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膀抱紧,她本就发困,不由抬手去拂开骚扰着她脸庞的苍蝇,却被握住纤腕,压在头顶,她挣不开,不由愤愤地哼唧几声。 “怎的像只小猪仔似的。”皇帝终是无奈,又不舍将人唤醒,舒臂将人搂在怀中,闭目养神。(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二章 相见晚两情长缱绻 如丝花雨中,她穿着最爱的绯色桃花衣裙在旷野中徜徉,百亩碧桃树,恰时花争艳,柔风细雨轻吻着她的脸庞,双臂。 彩蝶环绕,天际都是大朵大朵的白云。 不远处立着的人,遥遥伸出一只手来,宝蓝色净面马蹄翻袖衬的那手腕温润如玉,她顺着那胳臂望去。 他身上穿着件合领右衽团花袍子的,五官仿若斧斫刀裁,线条明朗,唇角微噙地笑意宛如和煦春风,一对温柔眼眸深邃若星海。 她不由牵起唇角,安心地将手递过去。 “玄烨……” 思勤本奉命在帐外守候,听见鲛纱重帐后有说话声,便以为帐子里的人已醒过来,忙恭敬地问:“小主可是醒了?” 容悦方才悠悠醒转,这一寐睡的极深,睁眼看见帐顶龙凤绣纹,便又想起昨夜旖旎,羞不可当,不由嘤咛一声将脸埋进锦被里,只问:“什么时辰了?” 思勤转头看了看墙壁旁的立柜上的西洋座钟,回道:“将近巳时了,皇上想必快下朝了。” 容悦面上露出一丝失望,叹声道:“原本还打算给皇上预备早膳的。” 思勤掩唇轻笑了一声,道:“皇上已吩咐御膳房备下点心细粥,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 听到这话,容悦心中泛起轻喜,只是脸上越发不好意思,甫坐起身,那锦衾光滑如波,顺着玲珑娇躯滑落,只觉肌肤微凉,她才知中衣胸口处几颗盘丝错银纽子都敞开着,不由拉起锦衾掩住。 思勤微笑道:“小主不必害羞,皇上疼爱小主,正是小主的福气呢。”说罢搀扶她往耳房沐浴。 容瑾见她离开,才到了床前,掀开锦被,果见那明黄绣褥上晕染开一抹绯色。 她心中早有数,从身后服侍的宫女所捧的托盘上取来一把红线缠的银剪,刷刷几剪子将那块褥子剪了下来,结结实实锁入紫檀木匣中,又小心贴了封条,才吩咐宫女更换被褥。 她则亲自抱了那匣子锁入大柜中,待日后容小主正了名分再做安排。 等她忙完这一头,容悦已洗漱更衣出来。 她冲思勤使个眼色,思勤便借了由头出来,低声说道:“通体上下并没什么伤口。” 容瑾方才放了心,借着四敞的槅扇望向外头蔚蓝的天空,说道:“这几日都无余震,想必这灾也要过去了罢。” 思勤接道:“听说钦天监已择定了良辰吉日,万岁爷就要为这事去天坛祈祷。咱们万岁爷是天子,天子诚心祷祝,老天爷还能不给面子。” “但愿如此。”容瑾是知道大灾之残酷的,说着不由念了句佛。 庚戌日,皇帝亲自率诸王文武官员步行至天坛拜诣,御驾所经之处虽早有京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垫道安防,将灾民通通驱赶离,可那萧索离乱之景还是看得人心思沉重。 未时三刻,皇帝才回了保和殿,门口侍立的宫人忙下跪行礼,皇帝一向亲和,抬手叫免,问容瑾道:“在做什么?” 容瑾意会,答:“小主在南窗下写字。” 皇帝便信步进了暖阁,容悦原背对着她坐在炕几前提笔写字,一袭浅樱色撒花彩绣旗袍,腰身处剪裁地恰到好处,更显得娉婷窈影,发髻后别着两朵粉白宫花,添了两抹温柔意。 皇帝心中郁结略减,也不急上前,只在边上看着,见她提着玉管蘸了墨,沙沙写在雪浪信纸上,围髻的一串粉晶桃花式璎珞微微耷在额前,那日光漏过去落在额上便如同贴了花钿一般。 却是站在一旁磨墨的春早先发觉了,行礼叩拜。 容悦见此,也起身下榻行礼迎驾。 皇帝迎了上来,携了她手在炕边坐下,问道:“写了什么?” 容悦将那书信拿起,递在皇帝面前说:“是写给皇祖母的家书。” 皇帝匆匆瞧了一眼,微笑道:“你有心了,”又说:“你这字写的不错。” 容悦掩腮道:“胡乱写写罢了,也未怎么临过帖子,当时瞧富察姐姐的字好看,便找来临,谁知握笔又不对,写出的字也没有筋骨,还是额娘细心教了许久,才勉强能入眼了。”正说着,见司衾尚衣的太监捧了衣裳来,便起身为皇帝更衣。 虽这几日里夜夜缱绻,亲密触碰之时,容悦还是微微红了脸,换了衣裳,又低头为他系上一条掺金珠线绣金龙缎面束腰。 皇帝原本无意,垂目见她颈口微红,似被领口那浅樱色绸缎晕染开般淡淡粉色,不由抬手抚着她耳珠上细细的垂银丝流苏紫玉耳环,一时间发了意兴,展臂将人抱在怀里。 容悦正为他叩好石青杭绸暗花常服上的盘金龙纽,不提防被他拢在臂弯,倒有些吓了一跳,抬臂撑在他胸口防他继续作怪,只柔声问:“一路上可都好?” 皇帝手指顺着她耳廓滑落,按在她柔嫩的唇上,示意她不要做声。 容悦虽担忧,却也按在心头,只抬臂环住他腰,轻轻抚着他背。 皇帝不由笑出声来,俯身将人抱起,放在临窗大炕上,一瞬不瞬地静静瞧着。 他虽一如既往地深沉平稳,容悦却隐隐觉得他不大高兴,不由轻轻搭在他双手上,问:“皇上饿不饿?我炖了烂烂的山药丹参百合粥,叫人煨在炉子上。” 皇帝淡笑道:“一会儿咱们一道吃。” 容悦点头,思勤已端着银盘捧了热毛巾把子来,容悦接过递给皇帝,皇帝擦了把脸,又接过成窑五彩小盖盅来尝了一口,入口微甘柔滑,他不由眉头略一皱道:“又给朕喝这个。” 容悦听出他话语中略有一丝抱怨之意,只跪坐在他身后为他解开发辫打散,取了把犀角梳子细细通着,嘴上说:“灵芝味甘性平,能益心气,又能补益肺气,温肺化痰,还能补养气血。蜂蜜更不消说,平和温补,滋润脾胃是最好的,皇上今儿步行往天坛去,必是又累又渴,喝这蜂蜜灵芝茶总没错处。” 皇帝虽不甚喜爱吃甜食,可见她一脸有理的模样,可还是大口将茶水喝了,递回炕几上。 容悦十指柔软,轻轻为他按着头顶穴道,皇帝索性躺倒在她膝头,闭上双目,顾自想着外头的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三章 帝妃和鸾倾心吐意 窗外暮光熹微,洒在炕几上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里几株墨菊上,便连那滴答流落的岁月都显得静好,容悦唇角浅浅勾起,半晌突见他抬起右手拉住自己的手,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先前开粥棚舍粥,可留有账目册子。” 容悦答:“有啊,当时转手时悉数都交给了朝廷,不过每本我都抄录整理了一份锁在家里。” “多少人吃多少粮食,总该有数的罢,”皇帝睁开眼看着她说:“明日你派个人跟着去取来。” 容悦嗯了一声,听到这话勾起她这几日心中所思虑之事,又不知当讲不当讲,只一下一下地捏着皇帝紧绷的肩头。 皇帝随意说着:“朕怜惜百姓不易,已下旨叫内阁去议了,凡地震倾倒房屋、无力修葺者,旗下人房屋每间给银四两。民间房屋每间给银二两。压倒人口不能棺殓者,每名给银二两。” 容悦道:“皇上仁慈,是百姓的福气。” 皇帝说道:“这户部,日后也当进些精熟算术、善理庶务之人,光懂得写锦绣文章,到了事上,都是一笔糊涂账。”说到这又似生气般的翻了个身道:“还有那些个贻误军机的满族亲贵要处置,这些都需缓缓再议,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就不好了。” 容悦顾自想着心事,嘴上胡乱应着。 皇帝便笑了笑,转头将脸埋在她软软的小腹,发出的声音便有些瓮声闷气:“这些我自有数。” 容悦又点点头,贝齿轻咬着樱唇,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拉在面前小心揉捏着,终归叫他:“皇上……” 皇帝听出她话中吞吐之意,仿佛遇上难决之事,坐直身来瞧着她问:“怎么了?” 容悦理不清头绪,只直白道:“皇上……悦儿把自己给了您,连这一整颗心也都一起给了您。” 皇帝眸底依旧平静若汪洋,唇角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揉着她小手听她继续说下去。 “悦儿不是伶牙俐齿的人,所以……”容悦抬起眼睫,一双清澈的瞳仁不染片尘,悠荡若晴好的三月天,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为难,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我如果哪里说的错了,皇上也不要生气好不好?” 皇帝背着窗坐着,日光投下剪影,也显得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只轻轻说:“你说。” 容悦才道:“听说内务府的人来报,说后宫宫殿都已修缮地差不多了……是该接老祖宗……和众位娘娘们回来,总在外头,始终不大妥当。” 皇帝唇角微抿,柔声道:“朕知道你懂事体贴。” 听他这样说,容悦有了些底气:“我来,虽是老祖宗安排的,可到底……以往也就罢了,如今六宫嫔妃都回了宫,这保和殿就有几千双眼睛盯着呢……我想,我还是先回钮钴禄府去。”她说着小心去瞧皇帝眼睛,却被他温柔地拉入怀中,轻轻拍着。 “悦儿……”皇帝语声微温,却带着万钧不可撼动之力:“朕既要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任,何况你又这样温柔懂事,朕断乎不舍得放你走。” 隔着薄薄的衣衫,容悦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和和对自己的需要,心中也微微漾起柔波:“我信……” 她想起自己考虑的那些恶果,抬臂挣开些,坚持道:“能陪皇上过这十几日,悦儿心中已极是幸福感激。眼下灾患新平,南方战事还在连绵,悦儿不想有损皇上圣威,更不愿让皇祖母在背后受人闲话,所以,我先回钮钴禄府去,等皇上把这些大事料理妥当了,再……” 皇帝终归薄叹一声:“你是朕的女人,朕如何舍得叫自己的女人受委屈。” “我明白,”容悦环住他腰,紧紧贴着身侧如山峦般的身躯,柔声劝道:“况且回府也不算委屈,我会乖乖在府里等着皇上,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皇帝不语,只紧紧抱着她,看着那日光寸寸西斜,落在那西洋玻璃罩里的冻石盆景上,那水粉色花瓣便笼上一重焦红般。 和萱坐在廊下树影里执了银针飞针走线,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捧着针黹在一旁细细盯着看。 她端起绣绷拿远了借着熹微的日光了一瞧,复又补上几针,一只活灵活现的鸳鸯便成了型。 她满意地端详了会子,将绣绷交给一旁的小丫鬟,起身正预备回屋子,却见宁兰挟着包袱卷从廊下过来。 她未及多想,开口问道:“可瞧见清莲了?” 宁兰听到这话便住了脚,回身朝向和萱盯了半晌,却是答非所问道:“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和萱不明所以,打发小丫头自玩去,跟在她身后朝下处去,石榴裙随着莲步微荡,隐约露出绣鞋花蕊处缀的珍珠,圆润精致,那精致甫一落地,便听啪一声响,却是宁兰在身后反手将门阖上。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和萱拎着裙子,满意地打量着鞋面上精细的鸳鸯花纹,随口问。 宁兰是直爽性子,见她这般姿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问:“这些年,主子待咱们恩深义重,打骂从来没有半句,赏赐也远强于旁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怎的竟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和萱心头打了个突,手脚仿佛都没了着落一般,转眸见炕桌上摆着针线笸箩,索性取来,捡了那银红色的丝线慢慢分着,嘴上说:“姐姐说的什么话,我竟一句也听不懂。” 宁兰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针线笸箩扔回炕桌上,那笸箩底面椭圆如瓜,摇摇晃动数下方呆住了。 “我且问你,上回格格赏的那盒蔷薇硝你是不是送给韩家小妹擦脸去了,那些燕窝人参更不必说,光我碰见就有两次,还有你这阵子三番五次跟着清莲那妮子出府,是不是去了那韩家了。” 和萱手上一抖,那蚕丝般细的彩线便断成两截,她又取了一根线重新分着,说:“姐姐从哪里听人嚼舌,就这样不分皂白地发落到我身上。” 宁兰见她死鸭子嘴硬,越发来气:“那跟着你出府的婆子收了你的银钱只装聋作哑似的不开口,我却不是聋子瞎子。”宁兰越说越气,指责道:“如今格格在行宫服侍太皇太后,顾不得家里,你就敢如此猖狂。”(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四章 双婢争执翻掉老底 “你哪里知道……”和萱啪一声将手中一截残线拍在桌上,分明是格格也在为自身打算,才进宫去了,她气头上要冲出口来,可话到唇边,又却被她生生忍住,只说道:“姐姐年长我几岁,又多有照拂,我一向敬重,只不该把这样没头没脸地将脏水一通泼在我身上。那蔷薇硝和燕窝人参原就是格格赏给我叫我孝敬我娘的,我给谁不给谁,不由姐姐在这里指手画脚。” 宁兰见她嘴硬,又道:“即便如此,可你我二人是格格的贴身丫鬟,清莲早与程沛有婚约,往外头去的勤些也就罢了,只要程沛不说什么,格格也无二话的。可你这样不知避讳,将来让人怎么传格格?格格的婚事本就艰难,你我再不守规矩,又将格格置于何地,你这样可半点对得起格格待咱们的心。” “格格身份尊贵,又天生丽质,自有她归宿,姐姐又何必杞人忧天?”思及主子这会子怕早成了宫中娘娘,和萱努力平和语气说道:“姐姐不比旁人,我索性就直说了,我并非不感激主子,只是略为自己打算一二罢了。” 宁兰见她言之咄咄,教训道:“你我的事格格自有打算,你又何必出去丢人现眼?” 和萱见她犹自不肯放过,索性站起身反唇相讥:“姐姐是格格贴心人,如今又有了个春早,似我这等,将来在府中挑个管事胡乱配了也就不错了?” “即便是指给奴才,那也是主子的恩典,也当感激。”宁兰听出她话语中抱怨之意,冷笑道:“我说你怎么变着法儿的献殷勤,原是瞧上韩启文的身份,也是,如今韩启文撞了大运,得了户部尚书大人的欣赏,被收归门下,日后前程自然不可限量。只是你也当想想,他这样日后十拿九稳要当进士老爷的人,就是那盘子里的肉,不知多少人盯着,那些户部的大员家难道没有适龄的小姐?只怕早盯着了,他如何会瞧上咱们做下人的。你再想想那韩家太太看你是什么神情,直像你是那会勾魂的狐狸精,生怕你把她宝贝儿子勾走了。要我说,你还是别动那痴心,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 “难道做奴才的滋味儿,姐姐还没尝够?姐姐愿一辈子奴颜婢膝,我无话可说,单只别管我。”和萱转过脸去不再看她,胸脯因生气剧烈起伏着。 宁兰见她冥顽不灵,赌气道:“你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好,衣锦还乡得诰命也罢,我管不着,只是再敢这样不知自重,带累格格名声,就休怪我不客气!”她丢下这一句话,走至门口,头也不回说:“我这就去知会大太太,打今儿起,直到格格回府,你休想再迈出二门一步!” 和萱听到这话,登时急红了眼,法喀对她一向有些不尊重,不过碍于容悦不敢过分,因此觉罗氏看她早不顺眼,若此时觉罗氏知道了,传来传去闹得满府皆知是小,跑去韩公子家搅和一番事大,想到这她又急又气,哭闹着回嘴道:“姐姐若是愿意,也可自去找个归宿,何必一时意气,阻旁人的路。” 宁兰见她竟误会自己妒忌,只觉她不可理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吵嚷起来。 外头人身份资历皆不如她两个,自然不敢进门来劝,也有那看热闹的,在一旁等着不言语。 正乱作一团,一个小丫鬟叫秋穗的见清莲匆匆赶来,忙迎上去道:“姐姐快瞧瞧罢,和萱姐姐和宁兰姐姐吵嚷起来了。” 清莲大为吃惊,格格院子里众婢一项关系融洽,和萱又是那样温顺的性子,怎会闹出如此境地,她忙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推了下门,见门在里面反锁,只一面拍门,一面道:“两位姐姐快别吵了,格格回府了。” 这一声话音方才落地,只听屋内霎时寂静下来。 啪一声,板门被打开,和萱和宁兰相继出门来,双双问:“你说什么?” 清莲也顾不上追问其它,只说:“方我来时,格格已进了二门,正找两位姐姐呢。” 她二人不敢耽误,忙往暖阁去。 和萱原落后宁兰两步,此刻追上她压低声音道:“姐姐,此事就莫要惊动格格了罢。” 宁兰不予理会,顾自加快了步子。 和萱略蹙了柳眉,旋即也快步朝前去。 容悦由春早服侍着在暖阁中安顿好,此刻正捧着杯蜂蜜水饮着,见她二人急赤白脸的来,淡声叫免礼,才道:“我瞧院子里一切都有章法,你们办事果然得力。” 宁兰是鲁直性子,没往深处想,只说:“不敢当格格这夸奖,奴才有错,还请主子责罚。” 和萱听她这样说,不由攥紧双手,在心中干着急。 宁兰也不理她,屈膝跪倒在地,禀道:“奴才没有管好和萱妹妹,才使得她几次出门不知规避,给府里丢脸了。” 和萱听到这话,心下直如被火油烹炸的蚂蚁,怨怒地瞪了和萱一眼,却也屈膝跪了下来。 容悦四下扫了眼,见周围并无旁人,才冲春早微微颔首。 后者心中明亮,告辞先行退下。 “起来说话罢。”容悦见春早退下,才说道,“你们打小跟着我,有什么话,说开了便是,没的坏了这些年的感情。” 二人才肯站起来。 和萱是知道宁兰脾性的,必会将此事事无巨细告知容悦,因此抢先禀道:“奴才有错,奴才情急之下,多少有些失分寸的地方,可是,奴才并没有违背府里的规矩。” 容悦深深瞧了她一眼,向宁兰吩咐道:“你去把清莲叫来。” 宁兰虽然有满肚子话说,可主子吩咐了,只好领命退下。 屋中唯独留下她主仆二人,因还未上灯,室内光线昏暗,室内澄砖发着乌青,如跪在一滩烂泥里。 容悦的声音便如同从天际幽幽飘来:“你是个明白人,咱们主仆相伴时日不短,究竟如何,想必你自己掂量的清楚,我自问待你们不薄,这会子只有咱们两个在,你只管一五一十告诉我,若你果然有难处,我自会替你打算。须知我这个人,你待我有五分好,我情愿还你七分好。可你若对我存了三分恶意,我绝计不会上赶着去做冷板凳,明白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五章 六格格慈判鸳鸯案 和萱跟在容悦身边时日不短,自然知道主子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主子这是给她机会,若自己不尽不实,只怕要失了主子的信任,她紧紧咬着朱唇,纠结半晌,才跪在地上禀报:“奴才知罪,奴才是当真倾慕韩公子为人,愿为韩家执帚持家。” 容悦心中喟叹一声,和萱一个外头买来的,混到如今风生水起,往外说,吃穿用度比之寻常官宦家的小姐也不逊分毫,往里头说,连觉罗氏都要留三分颜面,府中上下嫉妒她的岂在少数,自己前脚刚进门,便有婆子来嚼舌根,故而她早将此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见她面上凄怆担忧,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境遇,难免生了分怜惜同情,只道:“你为自己打算原不能算错,只不该打小算盘才是。须知这些书香门第,于婚姻大事最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退一步讲,即便是你们能私定终身,岂不知也是将韩启文的前程一并毁了。” 和萱听主子这话,才陡然醒觉,一时泪盈于眶,叩头道:“奴才知错,求主子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成全奴才。” “起来罢,”容悦到底不是厉害性子,此刻只抬手道:“你们几个打小跟着我,至于亲事,我也是有过考量的,你与宁兰不同,法咯一直对你存着心思,将来你即便不跟着我陪嫁去夫家,我也会在外头为你找户殷食人家。只是……韩家却有些难处,韩家祖上虽不算世代簪缨,可也是耕读之家,一脉清流,眼下韩启文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和萱听到这话,心中越发舍不下韩家,只用力地绞着衣角,面上益发不安。 容悦见她仍不肯死心,又叹了口气:“也罢,若是你们果真有缘,也算一桩好事。” 说罢见和萱目抬起蝶翼般的眼睫,美目中莹然一片欣喜,她又道:“韩家是有功名的人家,你需得有个正经身份,我改日便将你的身契还给你,再加赠你一份嫁妆。至于旁的……眼下我未出阁不便出面,只能请梅清出面,托一位德望身份都适宜的中人去说和。” 和萱心想国公府出面,自然是尊贵无比,想那韩家也当知道好歹,忙又磕了个头谢恩。 “你先别忙,”容悦摆手道:“虽则如此,历来只有男方上门去提亲的,我也不过为着你这份痴心,勉力一试罢了。”她视线轻轻扫过和萱颤抖的身躯和欣喜的面色,声音轻柔仿若云团:“你素来谨慎,仔细想想我的话儿。” 和萱一凛,忙俯身贴于地面应道:“奴才知错,奴才一时糊涂,今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不敢失了规矩。” 容悦点头,见窗外人影晃动,才吩咐和萱这就收拾东西回家去过几日,待这头预备好嫁妆连身契一道打发人送过去。 和萱虽面有留恋,可还是依着吩咐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方才退下了。 容悦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葫芦罩后,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干涸,昂起头略抬高几分声音道:“进来罢。” 宁兰与清莲听到这话,方一前一后进门来跪下请安。 容悦叫宁兰站到一边去,静静地打量着清莲。 深秋的时节,殿内的青砖幽泛凉意,透过膝盖传到身躯里,似乎连那五脏都跟着发冷,清莲却顾忌不得这个,只在心中发突,她自然知道主子对自己撺掇和萱之事着了恼,就连程沛知道此事都责怪自己自作主张。 ‘到底哪韩家是有功名的,往外头一传,叫人怎么看格格?’程沛第一次冲她生气,甩下这句话来,想到这,她不免暗暗后悔,心中忐忑不安。 容悦拾起桌上摆着的水晶山子托在玉白的掌心细细端详,声音依旧柔和:“你和程沛的婚事是早定下的,只是因前阵子事多耽搁了,”她说着将那山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迈前两步将清莲扶起,走至嵌螺钿錾花多宝阁前拿起月份牌来回翻了两页,继续说:“这月十六是好日子,待会自我便叫人去请个好的算命先生来瞧瞧,若是妥当,你们的婚事就定在十月十六罢。” 清莲却不知为何主子不怪罪自己,心中更加惶惶不安,眼下听到婚讯,她也无想象中的喜悦,愣怔了会子才想起跪下磕头道:“谢主子大恩。” 容悦神色宁淡,出语如茶:“你是我的丫鬟,做错不妥,我自然要罚,不过一码归一码,成全你的婚事,也是给程沛体面,他办事很得体周到,又年富力强,今后自然前程远大,只是你么……” 清莲不由一凛,紧张地抬目瞧向主子,后者从容在书桌后落座,拿起玉狮子镇纸压住雪浪纸。 宁兰服侍惯了的,上前在一旁研磨。 容悦从翠竹笔架上选了支狼毫小笔,蘸了浓黑的墨汁,边写边道:“我说过,英雄不论出身,你来我身边这些时日,我也从未曾提及你的身世,也不许别人苛待你,许多时候连宁兰都没有的赏赐也给了你,这些你心里有数。 以往的事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过去了我就不再追究。只是你要知道带累我的清誉也还罢了,若是连累了我国公府的名头,即便我不出手,大太太和老夫人怎么对你,我就断乎管不得了。” 清莲一惊,她早听说西院那些个不听话的奴才,要么被太夫人赶到庄子上,活活做贱死,要么变卖到山沟子里,一家子三四个兄弟轮着穿一条裤子出门…… 她惊得浑身颤抖,忙拜倒在地,连连叩头哀求:“奴才原本是下贱人,是主子给了奴才恩典,才活出个人样,求主子别赶了奴才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容悦略摆摆手:“此后你就把差事卸了,去找孔嬷嬷学规矩,闲了就给自己预备嫁妆罢。” 清莲心中感激,连连叩头。 容悦见她听话,又生出些不忍来,苦口劝道:“须知,你再不是供人耍乐的小戏子,凡事应当知道自重。你识字,先去把女训女则抄一遍罢。日后嫁做人妇,也要记得以德服人。否则,以程沛的能耐,你光靠我的荫庇,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清莲应了是。 容悦将写好的字端起来瞧了一眼,递给她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两句话,我非但只送你,也是送给程沛。什么只是昙花一现,什么才能长久,其中含义,你们自己思忖罢。” 说罢摆手,叫她退下。 清莲双手接过,叩了个头,才轻步退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六章 大太太勉搭喜鹊桥 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屋内顿时安静无声,宁兰取了火折子将书桌前的一盏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立灯点着,暖橙色的光线在屋内渐次铺开。 宁兰放下灯罩,转头见她神色疲倦,一手支颐靠在书桌前就要睡着,忙上前去柔声道:“主子累了,奴才扶您去歇着罢。” 容悦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竟疲懒的半句话也不想说。 这时春早进来道:“格格,热水都备好了,您去泡泡也好解乏。” 容悦点头,扶着春早的手进了耳房,褪了衣裳,泡在朱漆浴桶中,温热含着玫瑰甜香的水波熨帖着肌肤,轻柔地荡涤去疲倦。 容悦眉心才渐渐舒卷成柔柔一团云,她并掌如勺,鞠了一捧水在手心,那玫红色的花瓣便如一叶小舟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飘荡,唇角不由轻轻勾起,不由又想起和皇帝在一起时,自己也仿若这一瓣小船。 宁兰在盆架上的铜盆里净了手,熟练地取来软布为她擦着身子,瞧她调皮戏水,笑着打趣:“主子还跟小时候似的,喜爱泡热水澡。” 容悦略板起脸道:“你还说,方才我累得很,也懒得说你。谁叫你瞎嚷嚷的,也不知事缓则圆,这性子岂不得罪人。” 宁兰知道主子是为她好,对主子的责罚向来不以为意,转目见她莹白光洁的胸脯上许多紫痕斑点,却又深浅不一,只以为是起了什么怪疹,不由惊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容悦顺着她指的方向垂目望去,却瞬时红了脸,忙抬手拢起秀发掩在胸前,只说不出口,支吾道:“没什么。” 春早刚好推开板门进来,将手中的雕红漆牡丹花开的托盘上放在一边,见主子羞怯不胜的模样,笑着解围:“姑娘再去找些玫瑰花瓣来,我方找了半天也未找见。” 宁兰却一脸担忧道:“格格胸前起了许多红疹……需得快些请大夫来瞧,若落下疤痕如何是好。” 春早轻咳一声,上前几步拉了她手道:“不妨事,过会子我再跟姑娘细说。” 宁兰知道春早也是极为忠心妥帖的,才按下心中疑惑不再追问。 容悦怕她再瞧出哪里不妥,忙将这个冤家支开,只说:“你去正房知会大太太一声儿,只说今日都累了,不必过来了,明日我再去找她说话。” 宁兰这才退下。容悦舒了口气,由春早服侍着换了衣裳,回到寝室,坐在奁镜前匀妆。 春早小心用干净的松江斜纹布巾为她绞着湿发,一面道:“看来和萱姑娘真个儿都瞒住了。” 容悦嗯了一声,拿起一把精巧的犀角梳子把玩着:“她历来都是极妥帖的,只是在这事上栽了跟头。罢,若当真主仆缘尽,也无甚好说的。” 说罢站起身来,走至紫檀荷花纹床上坐下。 春早便欲俯身为她脱去绣鞋,容悦拉起她道:“日后不必如此,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做。”见春早面露犹疑,又补道:“再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春早这才笑着应了遵命。 容悦一时间没了睡意,随手拿了本书倚在秋香色素面海棠印花迎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不由又想起皇上吩咐的话,冲春早说道:“你瞧着机会找和萱把钥匙都拿回来罢,明日一道把账册整理封箱送入宫中去,交给苏嬷嬷,她自会料理。” 春早应了,见她看着书竟又渐渐睡着了,便放轻手脚解了素玉梅花嵌珠带钩,放下紫绡纱帐,自去一旁守着。 凉风袭来,便吹散金色桂花无数,无声无息地落于朱漆栈桥和澄碧湖面。 虹桥蜿蜒曲折,便有环佩随着轻缓的脚步声起落轻响,鞠春捧着小托盘走至主子身侧,微微福了福身。 觉罗氏接过银匙从托盘上摆着的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中轻剜了一勺鱼食,抖落在湖面,池中红白相间的锦鲤纷纷游来觅食,那锦鲤十分自在活泼,扑棱一跃,便泛起一朵水花。 容悦扶栏观鱼,唇角抿着轻笑,静静等着她的回话。 半晌,那鱼群已散,觉罗氏才将银匙放回填漆小托盘中,接过鞠春递上的帕子揩着细白修长的手指,又挥手叫周遭伺候的下人退下,方幽幽道: “姐姐待下人好,咱们也都知道。清莲和程沛若是不喜欢府后面的下人房,叫人为他小两口去别处盘一套宅子,再雇一班吹手,风风光光发嫁出去便是。至于日后,那丫头想留在家相夫教子也好,回府来做管事媳妇也罢,都好说。” 容悦已明白她纠结难于启齿的话语,可不管怎么说,为了和萱,总该试一试,主仆一场,好聚好散罢,于是道:“我也知道,和萱和那韩公子的家世不衬,不过,娶妻娶贤,和萱聪慧周到,容貌也不差,又颇通些诗文……或许……” 觉罗氏见她这样直白,索性把话敞开了说:“娶妻娶贤,这个贤字,不光是指女子自身,也要看着些这姑娘的亲戚。和萱单只是家贫,或也无妨,她又有那样的混账哥哥,整日里酗酒生事,不务正业,她老子娘又一味溺爱,和萱多少年来都没积蓄,不过是因为全拿去贴补家里那个无底洞罢了。六姐姐人又好又大方,赏赐不少,和萱才只勉强撑着。可那韩家……虽人品亲贵,家底却不甚丰厚,即便退一步讲韩太太不嫌弃和萱是个奴才出身,这样的亲戚只怕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过是落个没脸。” 容悦道:“我如何不知,韩公子日后若想行走官场,娶了和萱不止全无助力,平白还会惹来众人指摘。若是她二人未生情愫,我是断断不会叫和萱生出这等歪心思。可眼下,我又着实不忍硬拆。” “情愫?”觉罗氏想起法喀平日里看她的眼神,心中便生出几分不悦,此刻只挑眉笑道:“和萱这丫头样样儿都出挑,错就错在‘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即便她不愿在为奴为婢,瞧不上府中的管事,去外头找个殷实的商户,或者敦厚的秀才也还好说,韩公子这样的举人,怕只是痴心妄想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七章 不登对和萱空计算 容悦也知此事难办,可除了觉罗氏,她还能去找谁?此刻也只道:“我知道叫你为难了,权且一试罢了,实在不成,我也算对得起她了。若是能成,正好是我钮钴禄府在朝中结交的善缘。” 听到这,觉罗氏才颇有些心动,加之容悦又坚持,她委实不能拂大姑子的面子,只好说道:“既然六姐姐这样说,我权且勉力一试罢。不过……德望高的相与,怕是不愿接这差事。若只求托那有权有势的,怕只怕,又会传出些‘公府仗势欺人’的闲话。” 容悦点头道:“我自然知道……我昨夜已想过了,此事不宜找官媒,只管找个厚道老实的又无实职的族里人去探探韩太太的意思也就是了。” 觉罗氏点头应下,又道:“哈钦大了几个月,开始闹腾起来,我实在抽不出手。清莲又是姐姐的丫鬟,她的婚事任凭姐姐安排罢,该使什么人,用多少银钱都听姐姐的,到时候我只管添一份嫁妆给她。” 容悦原也不打算拿清莲的事麻烦她,便说:“你说的是,不过你如今当着家,我总要知会你一声。” 觉罗氏点点头,想起一桩为难的事,踟蹰着开口:“六姐姐,不知……” 容悦挽了她手信步桥上,一面赏景一面道:“我们姑嫂一向感情不错,你也是知道我这个人的,有话不妨直说。” 觉罗氏才凑近些道:“我前儿往我娘家去,我母亲提起,舅舅家有个兄弟……是甲辰年八月里的生日……别的不好说,单那人品却是极为可靠的……” 她的话漾着碧波的清意缓缓到耳边,容悦不由驻足,盯着那枯残的荷叶卷皱的边沿。再好的风光,多明媚鲜艳,到底熬不过时间。 唯将心事托于针线,一笔笔细细绣成,将那满池娇生生挪在大红枕套上才能留驻一抹倩影。 清莲这些日子已不用当差,只在屋中闲备嫁妆,主子已为她在鲤鱼胡同盘下一所宅子,到时就在那里发嫁,日后她和她的程沛哥哥就有家了。 她两个都是苦命人,小小年纪就都没了依托,如今能结成连理,日后定然要好好照顾程沛,再不叫他吃苦头。 想到这,清莲俏面染上两朵红云,将那两幅湘绣枕套叠好,收进红漆箱笼里,只听小丫鬟秋穗在外头喊道:“清莲姐姐,格格叫你过去一趟。” 她哎了一声,理了理身上的浅水红窄袖夹衫,往暖阁里去。 容悦正和春早整理家中藏书的目录,屋里摆了十几口书箱子,只留下窄窄的空隙。 清莲顺着空跻身进来,方行了礼。 容悦便停了笔,抬起头来,面上神色淡淡的,半晌方轻轻摆手,屋内众人顿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她和大太太房中的鞠春。 “你说罢。”容悦冲鞠春点点头。 鞠春行了个礼,方道:“我们太太那日得了六格格的话,并不敢推迟,只辗转请托了一位亲戚,那位太太恰好与韩公子的启蒙师傅家有些矫情,便拖了韩公子的师娘私下里去跟韩太太提了。韩家人听了这话,便婉言回绝。那位太太又劝说了几句,韩太太便道:‘来的若不是老姐姐,我早将人打出去了。若那国公府以为救了我这条命,便要拿我儿的婚姻大事来还,我宁可拿我这条命去抵了罢’。” 说到这里,已再明白不过,清莲这几日听孔嬷嬷教诲,又听程沛细述原委,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此刻只垂头不语。 容悦道:“你素来同她要好,便去把这话同她说罢。我已把她的身契还了她,日后她便是自由身,若在此事上还不肯死心,尽管自己去试,只是跟我钮钴禄府已没有干系了。” 清莲心中替和萱担忧,却又不知如何说,只跪下磕了个头哀求:“格格……” 容悦将书本掩上,淡淡道:“起初我救那韩家太太,也并不是为了要将自己的丫鬟嫁给人家儿子的,可记清楚了?” 清莲才又磕了个头,退出两步,又听容悦道:“你去找宁兰一趟,我吩咐她准备了些细软,你一道捎过去,也算尽最后一点主仆之谊。” 清莲应了个是,抽身出了槅扇门,恰好与春早走了个对过。 春早是知道此事的,见她面色郁郁,自然心知肚明,彼此见了个礼错身进屋。 她见容悦站在窗前远眺,便行了个礼,道:“格格,宫里来人了。” 容悦眉梢一挑,旋即转过身来。 春早靠近了些,指了指怀中的小箱子道:“来的人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小魏公公。他不常出来,又没刻意去提,故而都以为他是慈宁宫的人。魏公公传了万岁爷的话儿,说您施粥的花费,万岁爷都照着账册从内库支给您,”说着将怀中箱子递上来,又说:“万岁爷还说银子太扎眼,都换成了富昌钱庄的银票,您什么时候要了只管自己去兑。” 容悦将那黄铜包角的玄漆小箱子打开,见表面压着本《徐霞客游记》,底下是排的整整齐齐的银票,清一色一千两一张。 容悦双手将那游记拿出,贴在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似被熨贴一般,分外踏实妥帖。 春早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平金绣荷包来,抿嘴笑道:“这是万岁爷额外给您的零花钱,单只给您买零嘴吃。” 容悦耳后一阵滚烫,放了那手,将那荷包捧在手心里,只背过身去不敢理人。 春早也未主子高兴,抿嘴笑说:“到底皇上心里还是想着格格的。” 容悦羞不可抑,只打发她还不快去那银票收好,如今春早带着箱笼的钥匙,故而依着吩咐去了。 却说那厢清莲得了主子吩咐,也不敢拖延,到二门上知会了管事婆子一声叫预备车轿,又去找宁兰取要带的东西。 宁兰在房中等着,将那一只朱漆黄铜包角的箱子交给跟着去的婆子,打发那婆子先走,才问:“和萱以往跟你提起过她家么?” 清莲好奇她为何有此一问,只摇摇头。 宁兰便没做声,转身从妆奁盒中拿出几枝赤金的虫草簪子,拿细布裹了,塞在一个蓝底碎花的包袱里,递了过来:“这些是我给她的,你也一并捎过去罢。” 清莲接在手里,出了二门,那婆子早在乌蓬骡车上等着,二人寒暄过,便上了路。(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八章 才可堪容悦明真心 因无人说话,那车轴吱吱悠悠地响声便格外磨人,也不知多久,好容易外头婆子道:“姑娘,到了。” 清莲扶着那婆子的肩膀下了车,打眼一瞧不由微愣,那屋子矮小衰败,原是地震后新起的,还刷着乌突突的墙灰。 那婆子早上前叩了门,只听一声极不耐烦的女声传来:“谁呀!” 那婆子高声答:“是国公府里来的,来瞧和萱姑娘。” 那两扇扉门便开了,一男一女从院中出来,男的长得五大三粗,那女的一身俗艳,离得近些,便是扑鼻地脂粉气。 她贼兮兮地瞧了一眼清莲怀中的包袱,便冲那男人使了个眼色,自去串门子了。 那婆子好心在清莲身后提醒道:“这就是和萱姑娘的哥哥,赵家老大。” 清莲十分不习惯那厮投来的浑浊目光,自顾自进了院子。 和萱已听到动静,出来迎接,清莲略一打量,见她穿着件家常的蕉布比甲,发髻上绾了只素银簪子,气色倒还好。 清莲便冲她道:“和萱姐姐,姑娘打发我来瞧你。” 和萱神色略露出两分尴尬,上前迎了她,也不理睬她哥哥,径直带到西屋去,让在自己床上坐了。 她捡自己的茶杯,从箱笼里找了茶叶出来斟茶,面上透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窘迫,只道:“既来了,好歹……好歹吃杯茶罢。” 说罢又端了两杯茶出门去给那跟着的婆子和车夫。 清莲见她回来,才把鞠春的话转达了。 和萱乌黑的瞳仁里的光芒便如垂死挣扎的萤火虫般,一点点熄弱下去,渐渐黯淡如子夜下的枯井,她微微侧过身,似是擦了把泪般,转过头来强笑道:“偏劳你走这一趟。” 清莲忍不住道:“姐姐,我……韩家太太不愿意,那韩家公子,若韩家公子愿意,你这样的才貌……” 和萱抬起手来打住她的话头,说道:“是我没福气,再别提这话。”韩启文事母至孝,况且同她说过的话拢共不过五六句罢了,又能有几分情意,这些日子她早渐渐想明白了,起初不过是因为清莲得了好缘分才生出这想头,却昏了头,没好好思量韩家的身份。 清莲叹了口气,垂目转着那茶杯。 和萱见她梳着二虎眼的发髻,簪着小串的赤金满池娇的小簪子,呼应着衣领上莲花卷草纹,极是精致秀巧,她目中神色微微一沉,旋即含笑问她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清莲一一答了,和萱笑着道好,又叫她出去看看车轿准备的如何了。 直将人打发走,和萱才插了门小心从腰间解下钥匙,从箱笼底下找出一个雕花嵌玉的镜面妆奁盒子,捡了一枝翡翠攒银丝八爪菊花钗出来预备给清莲添妆。 她正要将妆奁盒子放回去,却只听砰!一声,板门被撞开,赵老大冲过来,劈手抢夺那妆奁盒子。 和萱警觉,忙将盒子抱在怀中护着。 赵老大只怒道:“好啊,就知道你还藏了好东西,快给我,赌坊里急等银子翻本呢。” 和萱一面挣扎一面道:“有人呢,好歹给我留点脸罢。” 赵老大看见那珠宝急红了眼,只急迫道:“你快给我,我得了银子马上就走,由着你们说话。” 和萱哪里肯让,兄妹俩争执间,忽听清莲道:“姐姐!” 和萱眼中无声落下两行清泪,手上一松,那妆盒被夺走。 赵老大将那盒子在手中掂了掂,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清莲上前将瘫倒在地的和萱扶起道:“姐姐还回府里来罢,这样的地方,如何住的了?” 和萱仿若泥塑木雕,半晌方轻轻摇头:“我哪还有脸见格格?” 姐妹俩一时无语,清莲回到府中,便先去木兰阁回话。 容悦堪堪将手中的差事打理完,在插丝珐琅百鸟花卉的面盆里净了手,取了香脂细细匀着。 清莲想起和萱那副模样,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若非自己自作聪明,和萱也不至于丢了差事,有那样的哥哥在,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 她跪下求道:“求格格,把和萱姐姐叫回来罢。” 容悦和春早对视一眼,似笑非笑:“如今她是自由身了,我又有什么权利叫人来。”见清莲又要说话,轻轻抬手道:“回去歇息罢,你折腾了这一日,也累了。” 清莲应了是,方才退下。 容悦才幽幽叹了口气。 春早私心里以为和萱落到今天是咎由自取,只扶她去妆镜旁卸妆:“时候不早了,格格早些安置罢。” “那韩赵氏是为着替韩启文取书才被砸伤的,可见何等重视儿子的前程,岂会屈从权贵,随意安顿儿子的婚姻大事?我早猜到是这样下场,却没阻止这丫头犯傻,”容悦盯着自己腻白的手掌,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愧疚。 “话是这样说,您若不试一试,和萱姑娘如何肯就死心?这世上多得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春早说着替她解了钗环。 “不撞南墙不回头……到底等她遇上真正疼惜她的,大抵也就能放下了……”容悦不由想起当初在常宁和纳兰容若身上的痴傻,幽幽叹道。 这两码事并不一样,和萱的问题出在看不明白罢了,春早不愿再多说,只劝道:“主子莫要劳神,和萱姑娘冰雪聪明,又识文断字,自然有自己的思量。这会子大家伙儿都还在气头上,不如缓缓再作打算。” 容悦点点头,梳洗了上床躺下,不知为何始终睡不着,伸手往身旁的褥子上摸索了下,不过空空如也。 才几日功夫,竟把多少年独睡的习惯都丢了。 她想起,那一日夜半醒来,侧过身去,借着帘外透过的微芒,看着皇帝熟睡着,呼吸匀停,平日紧抿的唇角微微嘟着,像个小孩子…… 辗转数次,究竟无眠,只得坐起身来。 春早才脱了衣裳,听见动静披着件粉蓝色对襟双织暗花褂子挑了灯进来看看究竟。 容悦端着一盏红烛往临窗的大炕上盘膝坐了,推窗只见月光如银,大喇喇如浓墨般泼洒下来,照的窗外景色愈加静谧,夜风吹得人十分舒适。 恰好桌上还摆着白日用过的纸笔,她抬手展开一张桃花笺,蘸了浓墨,提笔却只觉胸中气息上涌,似有万语千言,极难剖白,不过是写下两行诗:‘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略试相思意,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她垂眸间不经意望见腕子上的蜜蜡佛珠,想起姐姐临终前的叮咛,不由抬手在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月光清雅,越发辉映地那珠串温润有光,直如上古佛宝一般圣洁。 她口中呢喃有声:“姐姐,我想必是当真喜欢了他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八十九章 借请安探病乾清宫 十月十六,良辰吉日,清莲走时天还未亮,她原本打算在容悦房门口磕个头,以免吵醒主子好觉,才到了门口却被春早含笑请进屋去。 容悦穿了件喜庆的玫红色琵琶襟小袄,盘膝坐在大炕上,受了她的礼,又说了两句吉祥话。 宁兰拿出早预备下的一枚掐银丝缀珠金凤凰钗和一枚金镏银镶黑曜石蜻蜓草虫头赏给她,愿她夫妇百年好合。 清莲思及过往,不觉热泪盈眶,连叩了三个头,才道:“主子待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结草衔环也不能报答,但求主子日后多多保重。” 容悦也是重情之人,听到这话,隐隐湿了双眼。 清莲又道:“格格,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还是叫和萱姐姐回来罢。眼下我走了,底下小丫头一时提不上来,您身边没有个得力的人可不成,和萱姐姐虽做错了事,可往日里还是周到妥当的。” 容悦点头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不过何去何从,都该叫她自己想清楚。我日后的归宿如何,自己尚且没有定准,自然承诺不了她什么,她来与不来,到底是靠-自己拿主意。” 清莲点头,又磕了个头,才由着小丫鬟搀着出门上轿去。 就在清莲的好日子里,清军拿下汉中,进军四川。 皇帝一面布略,一面还要处理河南封邱等十五州县因旱灾受饥困的百姓,又有湖广巡抚张朝珍疏言请购军需粮草的折子,还有安置逐步撤回的蒙古兵以及各路凯旋伤亡官兵返京给赏的折子。 加之十月里皇帝下明旨,私下圈地者,不论满汉,均治重罪,又处置了几个圈地乱臣,将土地发还百姓。此举自然为受灾百姓稍解燃眉之急,却也在贵族里引起一阵波澜。 如山的奏折直如雪片般源源不绝地飞至皇帝的书桌案头。 皇帝于国事从不假手于人,均是亲自批阅,每日忙做一团,抛开应佟贵妃之请,去瞧了瞧贵人戴佳氏,便没怎么踏足过后宫。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便扑簌簌下起雪来,如扯絮飞棉,砸在琉璃瓦上飒飒有声,不多会儿便积了厚厚一层。 皇帝批折子累了,便出门赏了会子雪,却不想夜里便着了风寒,强撑两日,却益发严重。 太医只说是积劳所致脏腑气血阴阳虚损,又得外界寒邪助攻,以致迁延成疾,再三请旨要皇帝静养。 太皇太后把太医叫去询问一番,亲来乾清宫探视,苦劝半日,皇帝才迫不得已罢了早朝,命部院官员奏章俱送内阁大学士索额图等人核办。 东西六宫嫔妃轮流往乾清宫侍疾。 这日轮到惠嫔,她素来办事妥帖,看着小内侍从御药房端了煎好的药来一分为二,一份交给太医尝罢,没有不妥方才接过填漆小托盘,端了药进了暖阁。 皇帝没有折子可批,拿了本《水经注》斜倚在大炕上看着,他到底惦记着国事,不经自己的手难免有些不放心,便叫李德全来吩咐道:“你去阁部看看,嘱咐索额图,在奏折中捡那些紧要的,写份节略呈上来,朕不过瞧瞧罢了。” 李德全十分为难,太皇太后可下了严令不许皇帝批折子理政务的。 惠嫔轻轻道:“李公公还不快去,索相老成谋国,何事紧要,自然有定夺。” 李德全恍然大悟,应了声嗻才弓背退下。 惠嫔将那托盘放在黑漆嵌螺钿小几上,端了药碗递上来道:“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唔了一声,放下书册,接过碗来不及饮用,只将那药碗轻轻晃动,药汁在剔透的琥珀碗中恍如一整块极好的墨玉,他不由道:“玉碗盛来琥珀光。” 惠嫔笑着接道:“李太白此诗句原本形容兰陵美酒,皇上拿来比喻汤药,也别有一番意思。” 皇帝唇角轻轻一勾,视线顺着她如花娇颜上落在那双素手上,十指本就纤纤,中指上戴着的红宝石戒面一滴如血,越发衬的那手如葱段般匀净,金丝琉璃护甲尖锐凌厉,似乎不经意间便欲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割碎。 皇帝唇角的笑意渐渐苍白,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又接过惠嫔递上的茶碗漱口。 只见思勤撩开帘子进来,请了双安才道:“惠嫔娘娘,到传膳的时候了,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在殿外候着,还请您移驾去看看。” 惠嫔从来都是有眼色的人,听了这话,也不去分辨真假,只笑着去了。 皇帝倒生出两分好奇,只不知思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忽见那明黄绣翟凤纹的软帘一掀,一个粉蓝缎面竹叶梅花刺绣旗装的宫女闪身进来。 他定睛一瞧,却是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这话的确是惊多于怒。 容悦轻轻屈膝一礼,已自行走至炕前在炕沿上坐下,说:“我实在不放心皇上,借了给老祖宗请安的机会进宫,又……强迫苏嬷嬷借了衣裳……”说着绞着手指,一张芙蓉秀面上难掩不安,“我只看一眼就走,不给皇上添麻烦……” 说着只觉眼前一晃,已被皇帝拉入怀中。 “不妨事,”皇帝唇角轻勾:“即便你不来,闲话还少么?”锅都背了,他自然不能白背。 此刻贴着他胸膛,那声音便似从胸腔发出来般,格外厚重,如同钟磬,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扑在面上,容悦便有些昏沉,隐约觉得他说了什么,似乎也没怎么听明白,只回抱着皇帝,柔声问:“皇上可好好吃药了?” 皇帝笑:“刚刚吃完,你要不要检查下?” 容悦好奇地抬起头来瞧他:“吃下去的东西还能检查?” 皇帝抬手拾起她下颌,俯身吻下来,唇齿交缠间,那苦涩中泛着甘甜滋味,一点点渗入肺腑。 这一吻极长,容悦险些闭过气去,皇帝却不轻易放人,揉住她柔软的娇躯似要将这一团火苗吞进去似的。 似乎流入无边汪洋中的一泾溪流,渐与那清波融汇缠绵,容悦渐渐闭上双目,由着他的占有和侵略,反倒心中觉得安稳,她不过一株弱质纤纤的蒲草,被岩缝紧紧抱住,任凭外头风吹雨打,也撼不动分毫。 直到抽光她肺腑中最后一丝气息,皇帝才将人放开,容悦缓缓睁开眼,尚有几分迷醉,仿佛置身云里雾中。(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章 遮家丑认亲明相府 皇帝笑着捏了把她肉乎乎的小脸,笑着问:“可尝出来了?恩?” 容悦砸吧砸吧嘴,凤目中浮起一丝迷蒙……方才似乎……把这事忘了……捂脸 皇帝哈哈大笑:“看来还得再来一次。” 容悦忙推他道:“尝出来了,尝出来了……饶了我罢……咯咯……” 帝妃二人*之声虽不大,可仅隔一层薄薄的绣帘,外头守着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思勤只觉得浑身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不由抬目望向不远处的惠嫔,后者只是闲闲地坐在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细细地检视自己皓腕上一枚珐琅掐丝的竹节手镯,亦不知是听见了故作这般沉静姿态,还是没听见。 二人消磨了一个时辰,太医便要来请脉,李德全也回来复命,容悦也还要趁着天早出宫去,只得离开。 皇帝打开索额图呈上的节略打眼一瞧,净是些不轻不重之事,便知他多半是顾忌龙体欠安,他将节略按下,抬眼瞧容悦已重新理妆,一张芙蓉秀面上尽是些恋恋不舍,皇帝索性道:“要么别走了?” 容悦连忙摇头道:“这怎么成,要闹笑话的。” 皇帝微不可及地摇一摇头,牵住柔荑将人拉在身边附耳低声说道:“过几日,朕去南苑,那里规矩不比宫里……” 那一对葡萄珠般的黑睛渐渐染上色泽,瞧得人迷离欲醉,小人儿连连点头道好,只扭捏着道:“我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皇上。”那声音极微弱,近乎自言自语一般。 皇帝眉目中皴染开一丝坏笑,只管打趣娇娃:“不知羞,哪个说要带你去了?” 容悦本伏在她膝上,此刻只管不依,撒娇般朝手中牵住的大手咬了一口,皇帝要收却已来不及,不由气道:“要脉诊的。” 那珠玉般的贝齿落力虽不重,可皇帝肤色乘继孝康皇后佟氏,十分细白,皇帝瞥了一眼,虎口处落下四颗浅浅的牙印。 容悦一时间忘了,听他这样讲,便有几分慌神,只忙问他如何是好?还说伤口在手背上,翻过来就瞧不见,待会子注意些成不成。 皇帝到底笑了,抱住她在背上轻轻安抚道:“不妨事,朕说着顽的。”说罢又叮嘱她回宫路上小心注意,又打发思勤将人妥妥当当地送回慈宁宫去。 瞧她身影消失在帘后,还是招手唤李德全上前暗暗吩咐他拿腰牌去一趟直房,叫一等侍卫鄂尔齐往神武门候着,将人送回府去再回来复命。 李德全躬身去了,太医、宫女们才鱼贯而入。 皇帝病情虽愈,太皇太后到底不大放心,命刘忠传谕领侍卫内大臣阿鲁哈等,只说皇帝自入秋以来身体不甚爽健,皆因年间种种忧劳所致心怀不畅,如今虽痊愈,然尚未甘饮食。南苑洁静,宜暂往彼颐养。 众臣遵懿旨上奏,敦请皇帝往南苑静养,皇帝才钦承慈命,于丁卯日幸南苑行围。 皇帝精于骑射,能左右开弓,这一场围猎下来收获颇丰,除拣择了些好的送回宫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及两三处妃嫔那里,所得尽数赏赐随扈的王爵官兵等。 皇帝用罢午膳,精神倒是极好。 遂召心腹大臣往勤政殿议政,先是免了直隶顺天等府属五十七州县卫灾额赋有差,发仓库银米、赈济饥民; 又考虑福建十三县因耿藩作乱,罹受战火之苦,故而未徵收的地丁银米、盐课银两尽行蠲免。 此外,又召见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入南苑见驾,商议江南水师总兵官人选及水师相关诸事不提。 只说富察侯府的老封君得了重病,容悦本就与富察燕琳关系极好,接到信儿便备下厚礼来探望。 富察老夫人为人和善,在京城中人缘颇好,故而来瞧病的人也不少。 因岁寒时节,个个都披了鹤氅貂裘,团团地堆在炉子前烤火。 一位福晋接过丫鬟递上的赤铜百花编丝式手炉低声同几个相熟的女眷说话:“富察老夫人素来身体康健,怎会突然就病了?” 另一位太太微微朝她侧了侧身,半遮面道:“似乎是富察二老爷把府上新娶过门的儿媳妇给摸上了,偏巧叫二太太瞧见,闹将起来……” 那位福晋便说:“二太太这样厉害的人,她家二老爷居然还敢……” 又有一位太太接话道:“男人若想偷腥哪里管得住?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听说那新奶奶十分的标志妩媚,还有个表姐妹在宫里做了主子娘娘。” 这些都是相与的,谁不知道富察二太太厉害,夫婿跟前一个妾侍也无,她自己只得一个女儿,便把一个通房留子去母,那小爷生下来害了场大病,十分孱弱,也不知新婚夜可得受用? 众人想着或是唏嘘或是暗地里畅快。 “想来那破落户这会子正没处发作,咱们过会子便走,别触霉头。”先前说话的福晋话音刚落,便见小丫鬟打起帘子,进来一位葡萄紫大镶大滚灰鼠里袖口出锋棉缎对襟褂子的贵妇,不是富察燕琳二婶娘瓜尔佳氏又是谁。 众人互视一眼,都不去理瓜尔佳氏的冷脸,各管各地吃茶。 瓜尔佳氏见原先众人都在说话,这会子集体成了锯嘴的葫芦,便知众人都在编排自己,想到此处,心中更是怒火焚烧,只无处发作,冷哼一声进了次间。 她见富察老夫人穿了件宝石青织银丝柿蒂团花褙子倚着褡子坐在炕上,纳兰夫人头上勒着抹额,穿了件漳绒提花立领对襟褙子,颈口处别一朵祖母绿胸针,坐在炕桌另一侧。 她旁边的绣墩上端坐着个素服美貌少女,正是钮钴禄容悦。 富察二太太唇角微微一撇,却是上前盈盈福了福身,喊了声:“额娘。”又看向纳兰夫人处,笑着攀谈道:“吆,您也在啊,恕我来迟,未能远迎。” 纳兰夫人知道她疯疯癫癫的,也不搭理,只转头与富察老夫人说话。 富察二太太一向好强,此刻落得没脸,只强忍住怒气,转向低头饮茶的容悦道:“几日不见,六格格倒是出落得益发妩媚了,比我那个不争气的媳妇也不逊色。啧啧……可惜了这把年纪还没说上婆家,这样标志的人儿,到了这个年纪,可不好说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一章 可怜人必有可恨处 容悦早从富察燕琳那里知道她二婶难缠,因此只微笑颔首便不欲理睬。 富察二太太见此,又道:“若我没记错,六格格接年便十九了,这个年纪还没订婚事的小子虽也有,可家世人品就占不上了,大家伙掉不开脸,只不跟你说这些,我是个老实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委实瞧不过眼,才口苦婆心地劝你一回,也别挑门楣了,寻常人家,家里有几个钱,也就是了。” 容悦只淡笑道:“多谢二太太提点。” 富察二太太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犹不解气,又道:“你还真别不肯听……”说着眼角扫过纳兰夫人,悠悠然道:“否则就算给人做填房,怕也没人要喽。” 嗑!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轻响,纳兰夫人将茶杯碰在炕桌上,冷冷扫向富察二太太。 容悦如今有皇帝眷顾,大事早定,轻轻抿起唇角,淡笑道:“多谢二太太关怀,只是前儿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时,她老人家说,缘分天定,该谁的便是谁的,叫我不必庸人自扰。” 这话有心人听了便要发笑,富察二太太摊上这样的夫婿也是前世做下的缘分罢,富察二太太自然也转过弯儿来,只是见容悦搬出孝庄,也不好再说,只在暗地里揉着帕子,她哪里知道以往容悦只是不跟她一般见识罢了,在芭提雅氏手底下总不会只是小绵羊。 早有丫鬟搬上绣墩,富察二太太一屁股坐下,又笑着问纳兰夫人道:“过了年,前头卢大奶奶的丧期也过了,听我娘家嫂子说,我那二侄女与纳兰大哥儿的婚期也快定了,论起来,咱们也算是亲家了。” 纳兰夫人哪里不知道她屋里的腌臜事,不由十分膈应,略一挑眉,说道:“容若的婚事是由皇上钦赐,什么时候办,咱们也不敢做主。” 富察二太太咭儿一声笑了,一甩帕子看向容悦道:“嗐,亲家这话可就太过谦虚了,谁不知道咱们容若深得圣眷,明相在朝中更是一手遮天,想娶谁不想娶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这些话句句钻忍心窝,若容悦果然忘不掉纳兰容若,这会子不知要多心疼,只可惜,她不知道容悦现在早心有所属,因此只一拳打空,不由纳罕。 纳兰夫人听这不着调的话却不敢接,什么叫遮天,不说皇帝,就是太皇太后他们也不敢遮呀,于是便预备同富察老夫人告辞。 富察二太太也似乎觉察到这话说的不合规矩,只又上赶着拉她说话:“听说容若也随扈去南苑了,我那娘家哥哥如今担着内大臣,要扈从圣驾出紫禁城,翁婿一道去,也算有个照应。” 容悦听到南苑两字,才知皇帝已去了上苑,她心底突然落寞起来,只以为皇帝把自己抛在脑后了。富察二太太见此,只以为戳中容悦心事,心底才隐约畅快些。 纳兰夫人只淡淡笑道:“我是妇道人家,外头的事向来都由着他们爷们儿去扑腾。只知道老爷昨儿一大早便同容若出门去,我还对冬郎说,你老子忠心的很,一遇上有政事,便连饭也顾不得吃,你是做小辈儿的,得了空总要略作提醒。” 言下之下,毫不稀罕瓜尔佳家的权势,又讽刺她夫家无能,这下富察老太太面色铁青,她才努力半天想给自己的庶长孙谋个前程,这会子都白费了。 屋中女眷们见此便插话暖场,这个说起自家男人随扈去了南苑,又说皇上赏了一头鹿给自家老爷,偏那老头子打发人巴巴儿的送回来,那样膻气的东西,谁爱吃似的。 众人自然恭维那位夫人有福气,夫家得圣眷云云。 容悦心中憋闷,便也借机告了辞出来,乘车回府去。 她在二门下了车,宁兰早迎上来,笑道:“格格回来了?可吃了酒席么?还是叫下头给您预备晚膳?”一面说一面搀扶她回木兰阁。 容悦在外头还佯做无事,这会子心中苦涩早翻上来,只默默走路不语。 宁兰便望向春早,后者不过摇摇头。 走至进了垂花门,只见木兰阁门前的青石板地上跪着个单薄的女子,容悦只做未见,提步进了门。 宁兰服侍她脱下大氅和昭君套。春早递上暖烘烘的蜂蜜茶来。 容悦接在手里,却无心去喝,只搁在梅花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前摆的针凿上,胸中烦闷,取了那做了一半的衣裳,拿起银剪作势要铰。 宁兰忙劈手夺过来,略检视一眼,见那件明黄寝衣并未损坏,才道:“巴巴儿的熬了几个晚上,眼睛都熬眍眍了,这会子又要剪。” 容悦只觉心中委屈,丢了剪子拿帕子掩面哭了起来。 春早忙往外头看,见小丫头秋穗在外头门槛上坐着翻花绳,才回来劝解道:“格格莫急,皇上许是事情多,一时顾不上。” 容悦愤愤将帕子摔在地上道:“都有功夫骑射打猎,偏没空记得我,纵是不叫我去,也该打发人来说一声,这样白白撂着算怎么回事。原来我不过是他一件玩意儿罢了。” 宁兰如今也知道皇帝的事,又知道主子打从宫里回来便早早收拾东西,就等着这一日,眼下也气愤不平:“就是,皇上宫里三宫六院的,出行肯定带了妃嫔,今儿一个明儿一个的,不晓得几时才想起格格来,格格知道就好,别为个负心汉伤……” 话音未落,早叫春早捂上她的嘴,打发到厨下去预备热水,只劝道:“格格,可不敢诋毁万岁爷啊。” 宁兰到底是知道些事的,呸呸几声又道:“万岁爷必是事情多忘了,前儿不还借慈宁宫送赏的人给您送点心么。格格别伤心了,万一皇上过会子就派人来,您把眼睛哭肿了,可怎么面圣啊?” 容悦被她逗得噗嗤笑了,她脾气本就来得快去的也快,即便皇帝出行带嫔妃,也是顺理成章罢了,她又凭什么指责? 想到这幽幽叹气,见春早去叫人打水,只说:“罢了,一会儿直接沐浴罢,走这一趟,全身都染些酸气。” 春早也知她厌恶富察二太太,冲宁兰使了个眼色,后者自去灶上吩咐。 容悦泡了热水澡,也觉舒适不少,左右入宫承宠也就那么回事,自己做什么这样当真,日后只要皇帝肯善待钮钴禄家,也就是了。若摊上富察二老爷那样的,还不如入宫去呢。 纳兰容若不就是如此,太上赶着亦是无用,几时见了面,总还是要笑脸相迎,想到这便把这一茬搁下,转头问宁兰:“还在外头跪着呢?” 宁兰点头:“打发她走,她也不肯走,只说还有主子的恩没报,便是死了也阖不上眼。” 容悦便问春早:“你觉得这话有几分真?” 春早不语,宁兰毕竟是同和萱一道长大的,也不愿看她那般潦倒,因此软声劝道:“主子……” 容悦到底说:“去叫她起来罢。” 宁兰睁大眼睛,又听她说:“叫她喝碗姜汤暖暖,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半日,仔细落下病来。” 宁兰欢喜的去了。 比之和萱之流,自己的处境又何止好上一星半点?容悦无心再泡,起来擦干身子,穿了件软绸寝衣,套了貂绒外罩回屋去。 正伏在床上涂抹润体的香脂,突然听外头乱糟糟的,春早放下手中的金嵌蓝宝石葫芦式盒道:“奴才去瞧瞧。”(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二章 有情人最恼是无情 容悦点头,翻身下炕,捡了那榉木衣裳架上褡的中衣穿了,才系着衣带,便见春早一脸急色地回来道:“格格,快……快接驾。” 容悦一惊,想到皇帝不顾万圣之躯,微服前来,心中又急又慌,仞了两次,才将那衣带仞入玉扣中,也不及更衣,连忙套了件绣花淡青色长褙子,头发也不及梳,随意披在身后,便急忙出门看究竟。 只见皇帝高大巍峨的身影立在书架前,竟松一口气,陡然生出几分安稳,他原背对自己站着,随意地打量着花梨木书架上形形色色的藏书。 玄狐大氅里面穿着明黄团龙袍,足蹬明黄表缀米珠纹饰的鹿皮靴,隐隐透着九五之尊的崇高显贵。 法喀和觉罗氏早得了消息悄悄的赶来,此时只立在堂下,因事情仓促,也只穿了家常的衣裳见驾。 容悦忙迎上去叫了句:“皇上。” 皇帝转过身来,略一打量,见她衣着单薄,脱下大氅罩在她肩头道:“朕来接你去南苑住几日。” 法喀夫妇见二人如此亲昵,均一脸错愕,互相对视一眼,忙又双双垂下头去,只暗暗想这是几时的事? 容悦早转身吩咐宁兰道:“去将行礼搬来。”又冲春早说:“去叫和萱来罢。” 春早略一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宁兰性子粗疏,不适合跟着去,和萱虽才回来,但是心中有愧,办事定然谨慎尽心,于是便应着去了。 容悦到底放心不下皇帝微服前来的事,问法喀道:“这一路上下头人可安排好了?” 法喀偷抬眼瞧了下面色四平八稳的皇帝,这位主子直接叫个侍卫飞檐走壁到了秦总管的住处告知。 秦总管到底是办老了事的,又曾接过圣驾,一面忙不迭地遣心腹知会法喀,一面又赶紧小心安排着开了后门放皇帝一行进府直接领到木兰阁…… 到底因皇帝在不好细说,法喀只道:“秦总管在外头盯着,没有其他人知道皇上来了。” 容悦才点点头,因不知细节仍忍不住担忧。 皇帝在她头顶轻轻一揉,安抚道:“南苑一概都是齐的,本以为只带上你这个人就是了,倒叫你着慌了。”说罢看向法喀,对于这个小舅子,皇帝还是颇为头痛,只道:“听闻你最近收敛许多,朕心甚慰,日后要明理克制,不可再鲁莽行事。” 法喀忙下跪应是,又略说两句‘严于律己’‘不负圣望’之类的表表决心。 皇帝趁月色出行,到底隐患颇多,容悦心急火燎,好在东西都是事先备下的,很快便拿了出来,一些重的交给御前的人,细软由春早和和萱带着,众人行色匆匆地上了舆车。 车中烧着炭盆,故而并不十分冷,容悦偎依在皇帝怀里,语气娇软地像只小白兔:“皇上只管打发个人来叫一趟便是,何苦这样巴巴儿的跑来,路上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皇帝见她仍惊魂未定,舒然笑着安慰:“不妨事,叫别人来朕不放心。” 容悦隐约觉得他这是做给法喀夫妇看的,不然自己平白走一段日子,他们难免猜疑,如今法喀夫妇心中有数,想来提亲的事也不会有了,想到皇帝这样周到为她着想,只觉心中温暖,不由回抱紧皇帝。 这车厢中原本就备着书籍,皇帝信手取了一本翻至折页处打开看,见她软软依偎着,不由心中一软,抬手轻抚在她柔软的长发上,到底未说是顺路瞧了个性子倔强孤傲却精通海政的隐士。 他一面拥着容悦一面看书,车厢内极静,鼻端闻及幽香陌陌,不由问:“什么香味?” 容悦抬鼻闻了闻,心中了然,却只笑道:“是皇上的香味。”说着将头在明黄宁绸衣料上蹭了蹭,假模假式地深吸一口气。 皇帝见她调笑,只放了书去翻她衣裳,道:“胡说,定是你带了香包。” 容悦原只穿的单薄,挣扎间玄狐大氅的绦子散开,厚重的大衣委顿一地,那浅浅的玫瑰香气在严实封闭的车厢里益发馥郁播散。 容悦实在躲不过他的探询,只好道:“我才沐浴过,擦了些玫瑰髓。” 皇帝唔了一声,却益发迷醉于这淡雅馨香,只将人揽在怀里,一手悄然解了她腋下兰结。 夜中风冷,又值这立冬时节,偶尔刮过便如刺骨锥钉,南苑起伏的屋顶便如同一只蹲伏的兽。 今夜无星,只悬着一溜数尺径围的大灯笼取亮,廊下值宿的侍卫呼吸皆成一团白雾,虽穿戴掩耳的甲胄,暴露在空气中的口鼻依旧冻得通红,只身姿却依旧如松柏般劲立。 纳兰容若预备再巡视一圈,便换防去歇息,走至廊下见李德全呵了口热气,揉搓着双手,抻长脖子朝远处瞧。他便上前拱了拱手问:“谙达可是在找人?” 那灯笼发着潋滟红光,衬的纳兰如冠玉的面庞泛红,显得格外英姿勃发。 李德全定睛瞧了他一眼,少不得寒暄一番:“原来是大公子,没什么,咱们不过随便瞧瞧。” 纳兰容若心中微微起疑,问:“万岁爷可歇下了?” 李德全因得了旨意不敢违抗,只含糊着点头。 这会子尚早,皇帝一向阅折至亥时,怎的今儿早睡,他便问:“万岁爷可是哪里不虞?” 李德全心中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只烦他啰里啰嗦,只道不曾,又说:“我不过在暖阁里熏的头疼出来散散罢了,这夜风齁冷,大公子快去直房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别跟着奴才在这冷风里受罪了。” 纳兰容若正待要走,只见一乘御铬前来,由十余位侍卫团团围簇,领头的乃是一等侍卫鄂尔齐,他心中惊疑,只见李德全已迎上去接驾。 他直愣怔片刻,方才下跪请安见驾。 皇帝俯身下轿,见了他略显一丝吃惊,随即恢复从容,抬手叫他起来,只说:“有些事出去一趟,劳动你费心了。” 纳兰只道:“臣不敢,护卫皇上乃是臣之职责,万死不能辞。” 皇帝情绪不错,笑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忙了这半日,下去歇着罢。” 纳兰容若应了个嗻!正要转身,忽见皇帝驻足,回头喊住他。 他上前两步,俯首等候分派,皇帝却只含笑说了句:“多谢!” 这话直叫纳兰容若摸不着头脑,一抬头只见皇帝已进了暖阁,门框上挂着的两折棉帘落下,轻悠一荡。 他不去多想,正要离去,却见皇帝御用明黄暖轿后尚有一顶小轿,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下了软轿,往皇帝就寝的西暖阁去。 他自然明白,为避嫌忙垂下头去,视线落下的一瞬,却正巧瞧见一旁搀扶的那个丫鬟的脸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三章 容表哥徒效醉阮籍 红谙谙的灯光下,那丫鬟眉目清晰可见,曾多次出现在他纳兰府,照料过他年幼的嫡子,是钮钴禄六格格的贴身丫鬟。 纳兰只觉胸中空落落的,似浸了寒气一般,陡然明白皇帝那句多谢的含义,唇角便浮上一丝苍白又湿冷的笑容。 既交了差,宫中宵禁森严,侍卫也不可乱走,他自顾自往下处去,遥遥见直房近在咫尺,却碰见两个同行扈驾的好友,其中一个也是豪门贵裔,家父是镶蓝旗中的佐领,名唤陈镇。 他为人仗义疏阔,从无相府公子的架子,有时遇上差事倒肯担当,故而与行旅中人关系都不错。 他此时心绪不宁,原不想搭理,却听陈镇含笑喊道:“纳兰。” 他便驻了足,眼下也只有应了一声,陈镇上前拍拍他肩头道:“走,班布藏了两坛好酒,你运气倒好。”说着指了指另一旁的一个戈什哈。 话音落,二人不由分说拖着他走,他无奈只好跟着,穿过一片竹林,隐见一座石桥,桥面石板不过三尺长,只容一人走过,此处不常有人来,又有潺溪翠竹,格外显得静谧清幽。 他二人斜对着分别坐在桥墩上,班布走至桥头变戏法儿般顺着拴在桥头石的细绳取出几只酒坛,轻轻一抛,便扔给纳兰和陈镇一坛。 陈镇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道:“好酒!关内极少有这样烈的酒,必是从盛京带来的罢。” 班布也饮了酒,男人间便放纵起来,只笑道:“陈镇别的本事没有,偏这品酒和品女人的本事不弱。这是我舅舅从爱珲带来的。” 纳兰容若也举瓶饮了一口,那酒味清冽刺喉,又在冷水中湃了一整日,便如一把冰火灌入口中,冷热交替着煎熬,直欲将人肝胆刮碎,倒也少了心中许多纠结牵扯。 甲叶的寒光映在他眉梢,越发显得那眉峰犀利,他又饮了一口烈酒,不知为何心头浮起两句诗,便顺口念了出来:“借杯中之醇醪,浇胸中之块垒。” 陈镇没仔细读过两天书,这句诗却知道,是写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的,因他们素爱饮酒,被家人念叨烦了便把阮公拉出来遛遛,他隐约也听过纳兰悼念亡妻,一直郁郁寡欢,只搜肠刮肚寻了句诗笑道:“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要我说这阮籍也真个儿没出息,男子有泪不轻弹,哭管个鸟用?喝酒喝酒。” 纳兰淡笑,也不去争辩,接过酒坛,道:“也罢,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说罢提起酒坛道:“来,同饮!” 却说皇帝询问李德全了他走后的事务,又将案头的请安折子略翻了翻,见无甚大事,才又回西暖阁。 容悦早梳洗过,坐在灯下守着熏笼做针线,一张小脸被暖气一熏,红扑扑的,分外好看。 春早低声知会了一声,她便抬起头来起身相迎。 皇帝握着她一双柔荑,只瞧着她,容悦抵不住他灼热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去。 暖阁里侍候的人见此忙轻手轻脚退了下去,屋中唯独他二人,红光艳艳,衬着皇帝气色极好,眉梢眼角俱如春风暖融。 皇帝轻笑,俯身将她抱起,大步朝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走去。 天际不知几时又落起雪来,却静幽幽无声无息,似乎怕吵醒睡梦中的鸟兽一般。 思勤手中拿了提盒,一旁由小宫女撑着伞,一路走来。 到了廊下,也不及拂拭身上的雪珠子,检视了一眼手中提盒无恙,抬头间似乎见卫良莳立在软帘旁,她不由惊诧,再看两眼方知不过是个眉梢眼角有两份相似的丫鬟罢了,论起精致细腻倒远远不及,她记得这丫鬟是跟在容悦身边的,便也客气地冲她点点头。 那丫鬟恭顺地掀了帘子,垂着眼立在一旁。 思勤进了花厅,见皇帝穿着件睡袍坐在暖炕上批折子,容悦穿着件牙白色的寝衣坐在镜前梳头。 思勤迈步至炕前,请了个双安方道:“皇上,您吩咐膳房备的晚酒点心到了。” 在旁剪烛花的春早放了银剪,过来帮着把四碟小菜摆在海棠圆桌上,又摆好两幅碗筷。 皇帝便放下奏折,下炕在铺了软垫的方凳上坐了。 容悦也放下桃木梳子,起身过来,她并未梳发髻,乌黑柔泽的长发垂在胸前,又穿着牙白色素纱中衣,衬的面庞秀白如玉,偏那眉梢眼角尚留几许春色,一面走一面念道:“宿昔不梳头,黑发垂两肩,”说着侧身坐于皇帝膝上,两弯玉臂缠住皇帝脖颈,似空谷娇兰幽幽吐韵:“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皇帝眸色深沉两分,抬手拾起她下颌,语气暧昧温暖:“你叫朕什么?” 见他二人又腻歪缱绻起来,春早和思勤都十分不好意思,双双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容悦面色含羞,只扭过头去避开他纠缠的唇舌,半晌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盛了一碗粳米粥递过去。 她并不太饿,只吃一块葡萄酥,抬头见皇帝提箸夹菜,动作极为斯文儒雅,倒叫容悦羞惭自己方才随意纵形,只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白瓷小勺,半晌又觉没意思,索性坐回皇帝膝上。 皇帝正拿芙蓉白玉碗吃粥,见此盛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去,容悦贪恋他怀抱温暖,乖顺的张口咽下,皇帝含笑摇头,因见她方才吃的不多,又盛了一勺喂她,终归是那一碗粥喂进她肚子里去。 容悦只觉心中暖暖的甜丝丝的,柔柔地小声道:“皇上,我觉得被您抱在怀里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皇帝耳根处几不可查地蔓开一丝红晕,似血脉般,一点点蔓延开去,手足也有些无处着落似的。 屋中暖融如春,窗外唯听簌簌落雪声,想来明日定是一片银装素裹,皇帝怀中极暖,不多时额上便起了细细的汗。 身上被他大手揉搓,躲避间倒又似擦除火来,直欲将人焚烧殆尽,迷离中隐隐听到皇帝急迫地问:“你叫朕什么?” 容悦被他挑逗地躁动不安,柔弱地躲避倒更像欲拒还迎,实在挨不过胡乱说道:“情……郎……” 皇帝正值盛年,纵然极为睿智冷定,听到这软语娇声,也有些把持不住,不由低低笑一声道:“你那些闲书话本真是没少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四章 佟表妹空怨薄情郎 说罢只顾埋头逗弄怀中娇娃,容悦呼吸愈发急促,两只手漫无目的地胡乱抓着,只听乒乓数声碎瓷响,却是茫乱中握住那桌布上明黄流苏穗子一扯,一桌子碗碟胡乱摔在地上。 她只觉背上一凉,却是被放在桌上,桌心嵌着的大理石冷如冰凝,身前的胸膛却又滚如热铁。却是难以言明地畅快,直如那冲出海域的浪花,猛列拍击在礁石上的疯狂。 因在南苑不必视朝,皇帝早起,一摸身边,却没了人,不由坐起身来撩开帘子,早有思勤上前来为他穿鞋。 皇帝一面扣着中衣的纽子,一面问:“人呢?” 思勤笑道:“小主去给皇上预备早膳了。” 一面说一面已进来尚衣的宫女,服侍皇帝换了衣裳,皇帝见外头天光晴亮,只问:“什么时辰了?” 思勤答:“卯正二刻,因外头落了雪,故而显得亮堂。”又叫人去小厨房知会容悦。 皇帝方轻轻舒了口气,又命人去叫李德全。 容悦掀帘子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皇帝握住她手暖着,笑问:“怎的起的比朕还早?” 容悦叹道:“好难起,可是想着给皇上预备早膳,才爬出被窝的。”说着拉他在桌边坐下,又将提盒中的菜馔一一摆上。 容悦盛了一碗粥递上,又在一旁布菜。 皇帝眉头轻轻一凝,容悦只以为自己做的早膳不合他口味,心中惴惴不安。 皇帝语声依旧和气:“这些事叫下头人做就是了。” 容悦咬唇笑低声道:“我愿意为皇上做这些。” 皇帝便不再多言,他自小便知食不言寝不语,此刻只默默用膳,入口亦是熟悉的味道。他想起,当时在保和殿避震时,她也是挖空心思变着法子给自己预备膳食,料理衣裳,处处无微不至。 容悦见他停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莴笋丝在他旁边小碟子里,问:“不合口味么?是咸了还是淡了,我下次注意。” 皇帝见她神色小心翼翼地,只笑道:“很合口味。” 容悦才松了口气,看他吃完竟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皇帝要去东暖阁见外臣,她在西暖阁等着,左右无事,取了做了一半的寝衣来继续。 思勤拿玄漆小食盒端上一碗药来,见她放了手上针线,分两次才把药饮尽,春早忙奉上蜜饯点心,容悦捡了颗糖渍山楂方压下去满嘴的苦涩。 思勤幽幽一叹,容小主自打来了南苑,每日清早这一碗苦药下去,怪不得饭也不好好吃,因容悦性子好,待人温和,她只劝道:“小主总该多吃些爱惜身子才是。” 容悦笑道:“不妨事,只是劳动你。皇上还在忙么?” 思勤道:“正是,连着番儿的召见大臣呢,上午还送了内务府制的沙盘来,听李谙达说,这阵子海寇猖獗,皇上忧心不已呢。”说到这已意识到极不应该,便撤了碗退下。 容悦也知她忌讳,便掩过去不提,只想方设法做些可口饭菜、茶水点心打发人送去,皇帝待臣子宽和,故而这些人也都沾了口福。 这日与翰林院学士议政至晚间,又批阅奏章,至子时方回暖阁,见容悦趴在炕桌上守着八面细纱彩绘宫灯,堪堪要睡着似的。 绣浅黄蝴蝶荷叶袖淡紫绡衫,珍珠白细褶裙,鸦青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发髻,插着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两簇淡紫色的珠子幽幽晃着,格外妩媚娇娜。 他轻步上前,在炕沿坐下道:“既困了就早些睡,不必等朕。” 容悦揉着眼睛唤思勤来服侍皇帝梳洗,只道:“也不太困,想等皇上回来。” 皇帝见那灯光融融,心中似也暖和起来,自去洗漱,回来见她在铺床,床头的紫檀雕洋花香几上的花觚里插着新剪的红梅,芳华初绽,衬的一室静好。 他上前两步从身后环住她道:“这些事叫下人去做罢。” 容悦扶他躺下,才去解金嵌云龙团寿帐钩放下帐子,道:“我额娘说,我们原尊贵一些,不必做些粗重活计,可这些小事都要知道,将来也好照料夫君孩子起居。十岁以后,这些我都自己做。” 说着吹了床畔红烛,窸窸窣窣摸上床来。 “你额娘教出好女儿。”皇帝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舒臂将人卷在怀中,柔声道:“这几日冷落你了。” 容悦抬手覆上他唇,婉声道:“皇上累了,好好歇息。”说着已阖上了双目。皇帝唇角浮上暖融的笑意,道:“过几日将事情理出头绪,朕给你一个惊喜。” 半晌没有回声,只闻匀停细慢的呼吸声。 外间春早见室内渐渐没了声响,取了双陆棋来支在桌子上道:“长夜无事,我陪姐姐一道守夜罢。” 思勤笑着道:“这怎么好,还有一整夜的功夫熬呢。” 春早又笑着端了一盘梅蕊蒸糕,两杯蜜茶来道:“姐姐快别跟我客套,咱们小主还要托姐姐照拂。” 这几日相处下来,思勤倒也喜欢她这性子,只说:“哪里话,咱们做奴才的实指望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万岁爷喜欢咱们小主,奴才们哪敢不尽心的。” 春早含笑不语,先走了一步。 思勤也闲闲走着棋子,抬手取了一块梅蕊糕尝着,不禁赞道:“不是我夸口,咱们小主的手艺真是连御膳房的大厨也要折煞了。回回我送过去,皇上都极爱吃。” 藻井下玲珑剔透的九转琉璃龙凤挂灯,把承乾宫的角角落落照得亮如白昼。佟贵妃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盘中的绿豆糕。 雅卉见她神色郁郁,只问:“是否是御膳房的糕点做的不合口味?” 佟贵妃微微摇头,道:“几辈子都一个样,有什么合不合口味的?” 自打失了那个不足月的小阿哥,佟贵妃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雅卉不敢多言,遥遥听见宫外的柝声,只道:“三更天了,娘娘早些安置罢。” 佟贵妃答非所问:“听说宜嫔那个小子虎头虎脑的,十分壮实?” 雅卉只淡淡应了声:“约莫是这样。”(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五章 承乾宫内计议皇嗣 雅卉见她面色不豫,忙又道:“娘娘也莫要焦心,这孩子出世前一日,太和殿就引来天火,太皇太后也觉得这孩子不吉利。娘娘大可去太后跟前吹吹耳边风,想来这孩子也落不到宜嫔自己身边,儿是娘的心头肉,六阿哥又是她第一个孩子,想来也够她受。” 佟贵妃想到这才略略舒服些,又道:“德嫔的胎相也极稳,再有两个月也该临盆了。郭贵人的孩子,那喇贵人的孩子,一个个都好好的,”佟贵妃反手打落了那景泰蓝的点心盘子,绿豆糕滚落一地,那一张芙蓉俏面上却落下泪来:“为什么就本宫保不住!” 雅卉只得安慰道:“娘娘放宽心,这回不过是地震里惊了脉,想来也是这孩子跟您没有缘分。以万岁爷对您的恩宠,您迟早会再有的。” 佟贵妃想起表哥,只顾自拿帕子抿着眼角,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他现在只怕美人入怀,早已是乐不思蜀了罢。” 雅卉道:“娘娘别多想,万岁爷此行是去养病的,一个嫔妃都没带着。” 佟贵妃冷冷道:“他能带谁?德嫔要生了,宜嫔刚生完,剩下的,荣嫔年纪大了,又连生六胎,身材发福变形,惠嫔是早失宠了的,打我来,就没见皇上翻过她的牌子。可即便一个不带又能亏了他?多少小狐狸期着盼着爬上龙床呢,先前是卫氏,这会子,又不知道是谁。” 说到卫氏,雅卉道:“卫答应还是那副死人样子,只是去翊坤宫看过两回宜妃,剩下的时候都待在钟粹宫看书。” 佟贵妃蹙起柳眉:“你说这个卫氏,怎的如此不知好歹?皇上喜欢她,还跟欠了她似的。”说着叹气道:“我在她身上算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瞧着生了副好皮囊,却直是个银样镴枪头,皇上现在也不搭理她了,如何能替我进言?” “可奴才瞧着咱们万岁爷还是极喜欢她的,”雅卉道:“叫我说,想必就是娘娘待皇上太过上心,万岁爷就不珍惜了,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瞧这卫答应不就如此么?打从弥勒院回来,万岁爷打发人给她送东西也不理,偷偷跑去瞧她,还吃了闭门羹。若不是吹了夜风,万岁爷怎的就着了风寒了?” 佟贵妃冷笑道:“如此也好,万岁爷从卫答应那吃了苦头,若真上我这儿来找填补,说实话我还真难为情,就便宜那个小狐媚子了罢。” 雅卉也道:“正是,奴才瞧不过是几日新鲜,不然还不早接进宫来了?听闻日-日都熬着避子汤呢。” 佟贵妃挑眉道:“你懂什么?太皇太后早有严谕,宫外女子不经选秀不能入宫,那女子就这样破了身子,还谈什么选秀啊,除非皇上敢违抗太皇太后的意思。” 雅卉连连夸赞道:“原来娘娘早运筹帷幄,怪不得这样气定神闲呢。” 佟贵妃将视线远远落在菱花窗的黄铜包角上,那精雕细镂的云头,在灯光下狰狞的像夜幕下的蝙蝠,奋力挣扎,却也逃不出方寸之地。 马蹄踏起雪水飞溅,数十骑马从林间坡道匆匆策过,为首的一匹玉白马上一抹靓蓝清色,行到近处才发觉是一旗装女子,她视线一扫,见灌木丛中蹿出一只野兔,明眸不由一亮,左手从后侧箭囊中抽出三只素白羽箭,右手搭弓,左手引弦,一只羽箭才发出,左手中指食指快速拈起另外一只箭搭在朱弓之上,如是三次,只听噗噗噗!三次裂空之声,那羽箭次第发出,直将那野兔三面围住。 那兔子却也狡猾,在圈中折了个身欲从缺口退走。 女子又抽出一箭射出,拦住去路,然而放缰许久,马在奔驰之中,人便有些摇摇欲坠,女子只好弃了箭捡回缰绳去驭马。 那兔子正欲逃窜,却只听夺!一声弦惊,一只白翎羽箭射出,直直钉在那箭阵露缺之处,却是比先前三箭都要透地三分,如此五箭,直将那兔子牢牢围住。 容悦舒了一口气,勒住白马回头望去,只见皇帝在她身后不远处策马跟来,今日身着杏子黄绫翻领行袍,外罩着湖蓝箭袖束腰缺襟缎袍,手执一把施朱漆缠金线的御弓,唇角笑意微勾,声音从容:“你骑射的功夫果然不错,三箭连珠,虽气力不足,也足以唬人了。” 容悦嘟着嘴撒娇道:“皇上又打趣悦儿。”说着跃下马去,将那兔子抱在怀中轻柔安抚。 她骤然放缰,那马就有些不安分,纳兰容若本随扈在侧见皇帝只看向容悦,怕惊了圣驾,忙跃下马去,牵住那缰绳。 容悦今日穿着靓蓝色湖杭素面旗装,天水碧色的坎肩,出着寸许的白色风毛,半弯髻上围着雪狐围髻,衬的眉目秀美,朱唇琼鼻,此刻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玉兔,颇得两分月中嫦娥的神韵。 容悦抱着雪兔走近皇帝,抬头娇问道:“皇上瞧,是不是极有趣?” 皇帝按辔往她怀中瞧了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淡笑,却是答非所问:“你一箭射死它不就得了,偏这样费事。” 容悦自抄经来总不愿随意杀生,眼下只笑着说:“皇上难道没听过‘网开一面’么?” “朕倒是听过疏而不漏,”皇帝唇角微抿,却仍是笑道:“你喜欢就好。” 容悦才俯下身将那兔子放归山林,转身走回来,只见纳兰容若立在原处,躬身奉上缰绳。 容悦垂目接过双色编织小牛皮软鞭和缰绳,并未多看一眼,踩在马蹬轻轻一跃,已如飞燕般轻巧落在马鞍之上,跟在皇帝身后按辔徐行。 起初瞧见纳兰容若扈从御驾,她只略有些尴尬,后来想想,二人并无什么牵扯,眼下她一颗心也都扑在皇帝身上,也就坦然面对了。 皇帝见她精神极好,比之前阵子更显得活泼爱笑,朝气蓬勃,不由宠溺地笑问:“今儿累不累?” 容悦摇头道:“不累,略出些汗,倒更精神似的。”说到这,想起皇帝只陪她散步骑射,不由又染上一丝忧色,柔声问道:“皇上,您今日真的不用去见大臣么?” 皇帝笑道:“放心,朕已处理妥当了。今儿只抽出空来陪你。” 容悦才略略安心,一时间只觉受宠若惊,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见他从容谈笑,只按下心头的话不表,与皇帝指点路旁风景。(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六章 骑射场上畅园林 “这南苑景色虽也借得几分自然山水,只是说起园林景色,还是以江南水乡首屈一指。”容悦渐渐从山林取景又说道园林秀色:“比如说水,岸边遍植杨柳,河道设栈桥,湖心建亭阁水榭,水面种植荷花,如此春日柳枝扶疏,夏季荷花映日,又得凉风习习,消解暑意,冬日里赏雪垂钓,草庐醅酒,最有意思。” 二人边说边步上小山,下马徒步而行,皇帝回头一望,见众侍卫只垂首跟随,又听鹿皮靴踩在雪上嚓嚓有声,想来她小小的个子走着确实十分吃力,怕她摔倒,只牵紧她柔软的小手。 容悦习惯性地回手挽住皇帝大手,仍自顾自地讲:“再有临海而筑的雅舍,夜来可见‘海上明月共潮生’,白日又可闻惊涛拍岸,在这种地方长住便是谪仙,也不为过了。”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她滔滔不绝,说道:“若真有这处别院,也可开一圃,闲时种些菜蔬,既可冶游观赏,也能体会百姓农耕之意。” 容悦笑道:“素闻苏州拙政园是借西晋文人潘岳《闲居赋》中拙者之为政,筑室种树,逍遥自得之意,园中点缀花圃、竹丛、果园、桃林。若真能建成这样的园子,我要在楼前种满樱桃杏李,再通一条水渠,夜中闻水声潺潺,微风里赏樱花灿烂,蝶影中读书弹琴,还可……” 皇帝却已意会,笑着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下道:“还可提篮摘果,做个果农。” 容悦不由嫣然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做些竹竿兜网,编些竹蔑筐篮,请老祖宗和大家都一起来,摘了果子腌渍起来,做蜜饯、蒸糕点。” 皇帝笑道:“这有何难?江南多的是能工巧匠,这样的园子也不是前所未有。” 容悦叹道:“还是不要劳民伤财的好,怕外头人会传说我是妲己褒姒之流。” 皇帝牵紧她的手道:“兴土木之功非同小可,朕自然会酌情考量的。妖姬祸国,也是商君幽王识人不明,史笔如刀,都归在女流之辈上难免有失偏颇。” 容悦笑道:“虽如此说,我也不喜那飞燕妲己之辈。” 皇帝转头笑问:“哦?那你是要效长孙皇后班婕妤之贤德?” 容悦摇摇头,耳珠上戴着的的蓝玉耳铛辉映着日光斑斑:“班婕妤未免过于呆板固执了,又失了两分情趣。”她仔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做谁。我想杨妃虽好,却任人唯亲不识大体,累得玄宗国破,马皇后虽贤,可以我性格软弱,又焦躁马虎,必然没那般坚定和才华,拍马也追不上的,只能望尘莫及了,况,我也没那般大的志向,只想着站在心爱之人背后相夫教子,打点起居,恩爱不疑就好。” 她最后一句声音极低,山风猎猎,卷起衣角澎湃作响,皇帝似乎并未听见,只笑道:“以史为鉴可明得失,总是要学人长处,避其短处罢了。既然不去蹈那覆辙,又如何得以重复?” 二人说着已登上山顶,彼时晴空万里,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山林枯枝,各自成景,容悦依在皇帝身侧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高处,果真视野都开阔了。” 清风拂面,皇帝也觉心旷神怡,说道:“总有一日,登上泰山,再念这句诗方才应景,这小小山丘,岂不亵渎。” 他脑中油然想起另外两句诗“起舞弄清影,高处不胜寒”,不由握紧手心中温软的小手,转头见小丫头一脸神往的模样,笑道:“若有机会,朕带你去。” 容悦一脸喜色,只道:“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皇上是圣主明君,那悦儿可就拭目以待啦。” “你既搬出《资治通鉴》,朕如何还能爽约”,皇帝笑着揽她在怀:“那日见你抱着本《资治通鉴》读,原来都在这等着了。” 那红日高照,四周旷野雪白一片,冰雪消融闪着晶亮似水晶般,远处青山岱影连绵起伏,隐约瞧见南苑一众宫殿攒尖屋顶,依旧是金碧辉煌。 远处枝头寒雀扑楞楞飞走,皇帝双目微微眯着,想起旧日往事,半晌方轻叹一声道:“你和朕在一起,亦不可能一直都开心。” 容悦莫名察觉到他言语间的萧索,突觉这个至高无上的天子如此叫人心疼,只紧紧握了他手,一字一字道:“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能远远瞧见皇上,我就满心欢喜。” 甜言蜜语最是能打动人心,皇帝凝目瞧着她,一双清澈见底的凤目饱含深情,却是千钧难撼的坚定,那眸中水波潋滟,怪不得古人说,柔情似水,大抵也就如此。 容悦许久不练骑射,这会子又是驱马提箭,又是登山越野的,甫一歇下来,才觉得腰酸背痛,胳膊腿全都不是自己的一般,皇帝见她原本一张红彤彤地如飞红霞的小脸渐渐成了愁眉苦脸,不由笑着过来榻边为她揉捏着她腿脚。 容悦疼的嘶嘶直叫,叹道:“今儿我打了一头黄羊,原本还打算亲自下厨炒了给皇上加菜,这下子全然动不了了。” 皇帝本是宽和不过的性子,此刻穿着件松花色团龙纹湖绸夹袍,益发显得温厚沉静,他只无奈笑道:“难为你这会子了还只想着吃,”说着附耳冲她低声道:“朕这下损失可大了,不仅黄羊吃不成,眼瞧着美人也享用不得了。” 容悦笑嗔他坏心,才提起胳膊想打他几下,又觉酸疼的很,直像断了似的。 皇帝只轻柔地为她揉着。 容悦心中似有暖气熏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款款道:“皇上,您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皇帝见她痴心的模样,略定了定,才道:“怎么问这样的傻话?” 因皇帝夜里不用批阅奏折,适才用膳时容悦便陪他饮了几杯薄酒解乏,此刻接着两分酒意壮胆,依着他道:“您待我越好,我就越发害怕,越觉得患得患失,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哪里值得皇上喜欢?” 皇帝薄醉,只揉着她肩头,出唇的话语也似带了两分酒香和慵懒:“简单,善良。” 简单善良的人也太多了……容悦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依旧问:“还有么?” 皇帝挪动了下身子,一手轻抚着她发丝轻声说了句:“还有……”(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七章 春风几度御驾回銮 容悦但见他双唇动了几下,却听不到声音,便附耳过去,才听清了皇帝吐口的四个字,饶是她如今经了人事,在皇帝纵容下越发任性的没脸没皮,依旧红了脸,轻咬樱唇,佯做不依般轻轻打在皇帝肩头。 皇帝朗声大笑,控住她一双小手,紧紧将人卡在怀中。 直到后来,容悦再审视那些被皇帝喜欢过,盛宠过的女人,拿这八字真言去卡,基本都可满足,后面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四字更是涵盖了所有人,至少看得见的是每一个女人都极漂亮。 他二人又笑谈起许多旧时趣事,方知皇帝也曾爬上慈宁宫后那棵菩提树摘菩提子,也不独容悦想偷偷把太皇太后宫里那株金桔盆景的果子摘了吃。 暖阁中生着地龙,温融如春,帝妃二人依偎低语,胜却室外静谧的月色。 容悦靠在皇帝怀里,脸庞轻薄的皮肤蹭着皇帝胸口,静静地瞧着那朱漆窗扇上精刻纹饰,殿中鎏金大鼎喷吐着薄雾,让人只如同置身在梦中仙境一般。 如是一日-日皆顺遂,皇帝驾临南苑也有半月之久,总要回銮。 太皇太后派遣苏茉儿来请安也隐隐提到这个意思,苏茉儿又特特来瞧了容悦,容悦虽不舍,却也明白大体,只温声与苏茉儿寒暄,又问候了太皇太后凤体,将自己为太皇太后缝制的鞋袜交给苏茉儿,又亲自将人送到垂花门处。 是夜皇帝忙完政事回来,容悦伺候他洗漱罢,示意众人悉数退下。拿了新制的寝衣来为他换上。 皇帝见那布料柔软,簇新的绣龙花样,便知是她新做,略活动活动手臂,连腰身十分符合,他自然心中欢喜。 因她上回骑射抻着筋骨,这几日二人都未曾行周公之礼,这会子见她整理屏风上的衣裳,只穿一件流光溢彩的浅紫茧绸中衣,黑发披撒在肩头,如一匹墨缎,皇帝不由情动,上前将人抱在怀里。 容悦思及离别,心中泛酸,反身紧紧回抱住他,踮起脚来学着他的模样将樱唇贴上去,笨拙地亲吻着。 皇帝极少见到主动献吻的,先是一怔,却被她用力向后推地撤了两步,背抵在雕花床罩上。 又见她动手解起自己的金龙盘扣,小丫头许是头一回的缘故,双手轻颤,一着急,又咬又撕的,像只小兽,叫他又怜又爱,又带着两分啼笑皆非。 好容易褪下他那件明黄中衣,他饶有兴趣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她微垂着头,羽睫轻颤,扯开自己的衣襟,褪至臂弯。 圆光罩处的杏黄绫的垂帐将内寝殿密密地遮着,床头儿臂粗的盘金龙红烛的红光谙谙,映的面前女子*泛着珠光般的色泽,连那肌肤纹理都分外清晰,皇帝眸色越发幽黑深邃,像无底的漩涡,双唇不由紧抿。 他虽见过不少女人,可如今她又主动又羞怯的模样直让他发狂,他舒臂将人裹在怀中肆虐亲吻。 容悦似要闭过气去,任由他施为,迷乱中如风摆烛焰,隐约传来的啃噬的微痛平增快感,那激烈地强硬的索要却带来无比的安定,不由抓住身下的织花地毯。 皇帝虽对男女之事颇有兴味,然通保养之道,平时亦十分克制,今日却如同发了兽性一般,偏容悦存了心的勾引,巫山几度,方才止歇。 那地龙透过厚毯渐渐烘上来,容悦紧紧偎在皇帝胸膛上,皇帝皮肤细白,此刻也遍是斑斑紫痕,她突然有种报复回去的快感,弯起唇角,咭一声笑出来。 皇帝一手枕臂,说话也带着几分慵懒:“你这可真是学坏了。” “我只对皇上坏。”容悦说着手指轻轻摸索着皇帝被咬破的嘴唇,也不知他回去可怎么见人?想起明日便要回銮,再相见又不知何时,她又不由生了几分沮丧。 皇帝未名笑了一声,支起身子抽了罗汉床上的靠枕垫在颈下,闭上双目。 容悦也觉倦意袭来,见他这幅架势,问道:“咱们在地上睡么?” 皇帝不愿睁眼,只嗯了一声,容悦好容易挣扎起来,去床上取了枕头被褥,一一安顿好,又吹熄烛火,才又窝回皇帝身边。 因她总喜欢抱着人睡,皇帝起先尚有些不适应,不过一两次后竟十分习惯,因此只翻了个身将人罩在怀中。 半晌却仍旧睡不着,室内无烛,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瞧见人的轮廓,她轻轻问:“皇上睡了么?” 皇帝极不情愿说话,却还是答道:“睡不着么?” 容悦道:“我想带一件皇上的寝衣回去好么?” 皇帝问:“为何?”历来御用之物都要分外仔细,不可随意许人。 容悦的声音在夜色中更显得娇软:“日后独枕,也能穿着皇上的寝衣,就当皇上在我身边了。” 这话说到最后隐隐有些哭腔,皇帝未名生出些心疼,抬手轻抚她脸颊,指尖微湿,才知她哭了,他睡意渐无,将人抱在怀里哄着:“好,都由你。” 容悦含泪点点头,如同一只小兽般蜷在他宽阔且温暖的怀抱中。 皇帝似是叹了一声,道:“你这次随朕一道回宫罢。” 容悦道:“不要,我知道皇上心里有我就够了,眼下……我不能叫皇上为难,也不能叫太皇太后受人指摘……我方才亦不是抱怨,只是有点舍不得皇上。” 皇帝怜惜她懂事,只道:“再等一等,明年三月里朕想法子。” 孝昭皇后到明年二月底就满了三年国丧,两个人都不愿提起这个,容悦只点点头,轻软的语声如细雨一丝丝沁入皇帝心脉:“我信皇上。” 戊寅日,皇帝自南苑回銮,料理罢朝政时候已经不早,便先遣李德全去慈宁宫知会,翌日才亲自去向太皇太后问安。 他下了御撵,才一踏入门槛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笑声,似乎十分高兴。 刘忠通禀一声后,那边才收敛起来。 乌仁娜和大公主先行礼请安,皇帝温声叫免礼,又向太皇太后请安。(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八章 耳提面命康熙请安 太皇太后端坐在临窗大炕上,面前摆着一只剥开的柑橘,她微抬眼打量着皇帝,见他面色红润,春风得意,心里略略安慰。 皇帝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又叫众人免礼,才在炕桌另一头坐下。 因见太皇太后精神颇好,皇帝笑问:“方才是什么事皇祖母这样高兴?” 孝庄想起方才乌仁娜娇憨无赖之态,忍不住又轻笑起来。 “原是内务府进上了蜜柑,乌仁娜格格顽皮,拿了一只逗大公主顽,大公主抓捏不着,又来求老祖宗,着实有趣的紧。”苏茉儿说着端着一只山枣、桂圆的攒盒放在炕几上。 乌仁娜随意惯了,在皇帝面前难免拘束,只顾自拿了一枚柑橘冲大公主晃了晃,笑道:“走,跟姑姑出去玩吧?” 大公主也喜欢跟乌仁娜玩,便怯怯地看向皇阿玛,皇帝倒是突然想起容悦犯了错时那讨好的小模样,只温和一笑道:“去罢。” 大公主才欢欢喜喜地跟在乌仁娜身后去了。 皇帝笑道:“有乌仁娜和大公主陪在皇祖母身边,皇祖母平日也添了些乐趣,孙儿也放心许多。” “可不是,”苏茉儿又将那一盘柑橘拿至皇帝面前道:“这是内务府新呈上的蜜柑,贵妃娘娘叫送来给太皇太后尝鲜,味道果然不错。”她说罢抬头间瞧着皇帝下嘴唇处隐约蹭掉一块皮,起先只以为皇帝上火了,后来方想明白,回头看了看主子。 孝庄端起粉青哥窑冰裂茶碗轻轻点了下头,偷觑着皇帝,见他接了一枚黄橙橙的柑橘在手,轻快地剥开来,撕下一瓣看着,眉目中隐有笑意,孝庄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问道:“容丫头可还好?” 皇帝微笑着回:“老祖宗看中的人哪里会错,她是极乖的。” 孝庄点点头,声音从容镇定:“你一向都极有分寸,如今又添了一子一女,该更加稳重,也好为底下的阿哥们做表率。”她顿了顿,想着皇帝大约也只是两日新鲜劲,待容悦进了宫,自然就淡下去,因此也不往深处去说。 皇帝隐约猜想是那夜去接悦儿之事传到皇祖母耳朵里去了,他心中隐有不悦,原想解释,又想如孝庄知道圣驾之尊,去访视前明遗老,怕更要担忧,便顺着她说:“孙儿知道。” 孝庄点点头,又道:“宜嫔生产前一日太和殿走水之事,你可有什么说道?” 皇帝道:“孙儿已命人严加查访,确实不似人为,想来是朕德不敷,抑或用人失当所致上天示警,今后定力图修省。孙儿已命翰林院草诏布告天下。”他又道:“岳乐来疏报说擒获伪太子朱慈灿,朕想,明朝破亡之时那朱慈灿年纪尚小如何能逃出,大概是假冒的,近日既打算召安亲王回京,便叫他把那伪太子一并带回。” 孝庄神情微微一滞,如今皇帝已经很有主意,能乾纲独断了,她点点头,道:“前线尚未全部克复,安亲王身经百战,此时召返,可与不可,要仔细思量。” 皇帝将那蜜柑放回炕几上,抽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汁水道:“孙儿知道,安亲王劳苦功高,孙儿已决定派遣钦差往前线嘉奖慰劳,岳乐是皇阿玛最为信赖的臣子,又是皇亲,多年征战,也该颐养天年,享受子孙绕膝之欢了。”他又道:“如今汉中已然克复,孙儿也瞧出一批栋梁之才,陕西提督赵良栋就是个将才,孙儿已命人封他为勇略将军,令图海镇守关中,赵良栋与王进宝分兵进赴四川。” 岳乐身为宗室皇族,又颇有才干,当年先帝险些将江山托付,当初董鄂氏进宫,其中隐约有岳乐在其中牵线,因此皇帝一直对岳乐怀有警惕之意,眼下大局已定,岳乐若聪明,能功成身退也未必不是好事,孝庄想到这只说:“赵良栋,王进宝,听着都是汉人的名儿。” 皇帝也不多讲,答说:“云贵川陕,地处偏远,地形多险峻,咱们的骑兵不占优势,还是要靠这些绿营兵。皇祖母放心,孙儿已在这几人身边都安插下暗哨,必不至有失。” 孝庄点点头,见他虽在南苑,却未耽误国事,目光中满是欣慰:“外头的事,你已经料理的很好了,皇祖母很放心。只是这后宫里,几个小阿哥和格格怎么安排,你可有数?” 皇帝眉目间便多了两分凝重,只道:“佟氏一时半会儿还立不住,后宫的事还要劳烦皇祖母帮着掌眼为是。” 孝庄将盖碗放回案头,轻轻拨着手中的紫檀数珠道:“前阵子地震宫里乱作一团,哀家怕折损皇嗣,吩咐都放在生母身边养着,眼下却不得不立立规矩了。”想到若孝昭在,此事何须自己着急,孝庄不由轻叹一声。 皇帝不由头痛。 孝庄又何尝不心疼他,只说道:“当初你叫把大阿哥和三阿哥养在臣子家里,我想着在外头既可杀杀皇子们的锐气,也能躲过宫里的明争暗斗,便没说什么。太子身份尊贵,不是妃嫔们能承受的,独居毓庆宫也就罢了,剩下几个,皇祖母只问你是怎么想的,咱们祖孙俩儿才好细细打算?” 皇帝悠悠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半晌方道:“大阿哥如今也不小了,接进宫来也不便宜,虽则如此,对于他的一应骑射武功,朕也不曾疏忽。三阿哥还小,荣嫔多年处事谨慎得体,如今已是一宫主位,就叫她把三阿哥和二格格养在自己膝下罢。五阿哥……”想起那喇洪旭的事他颇有几分不悦,一个纨绔子弟竟敢污蔑君主私节,“他生母还只是个贵人,宫规不可违背,还是叫养在阿哥所为是。至于小格格,生母亦只是个贵人,等宜嫔出了满月,叫她养着吧,她们是姐妹俩,想来也能视若己出。” 孝庄听出了关键,道:“你皇额娘昨儿来探我的口风,她如今是个与世无争的人,把六阿哥放在她膝下,也是便宜。”(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九十九章 训宫女德妃知惜福 皇帝点点头道:“皇祖母说的是。”说罢又叹道:“到底是孙儿不孝,叫皇祖母操心了。” 孝庄只道:“你在前朝理政有方,皇祖母已经甚为欣慰了。” 话说到这,孝庄只见他有些神思不属,只笑道:“你走了这多半个月,虽遣人送了好几回东西回来,后宫里还都是望眼欲穿,该说的都说了,也别在这扰我的清静。” 这话说的皇帝面色羞赧,只应了个是,方才退下,才走至葫芦罩处,突然又被孝庄叫住,他恭敬地回转身。 孝庄依旧慢慢数着手中紫檀念珠,缓缓问道:“常宁在前线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皇帝答道:“上一次接到他的密诏,还是在辰龙关处,辰龙关占据天险,久攻不下,孙儿已命广西巡抚傅弘烈遣参将从小路切断贼枫木岭粮道,与尚之信、莽依图共同恢复贵州诸处。皇祖母放心,一旦攻下贵州,朕就严旨把五弟召回来,明年定叫他回来给皇祖母做寿。” 孝庄点点头,挥手叫他去罢。 皇帝心中油然感到一丝失落,信步走到廊下,见那积雪方融,有几滴溅到了她脚下石阶上,玄狐端罩软绒浓密的风毛在风中巍巍颤动,他伸出手来,接了一滴残雪在手,随即抬起头来,跨上御撵。 李德全见皇帝神色微凝,只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去哪儿?” 皇帝这才从方才的深思中回过神来,说了句:“永和宫。” 李德全一甩拂栉,尖着嗓子报道:“起驾,永和宫!” 此时永和宫内十分热闹,皇帝知道德嫔月份大了,并不叫通传,只见小宫女雁阵似的,托着一张张大红的斗方进进出出。 为首的宫女静蔷见是皇帝,忙下跪请安,皇帝抬手叫她起来,微一伸手,静蔷忙恭敬地将手中的斗方呈上。 皇帝接在手中看,见是个斗大的泥金福字,虽少些气韵,却也圆润饱满,架构严整。 静蔷忙道:“娘娘早上起来发了兴叫咱们磨墨,写了这么些个斗方,还说万岁爷年年都写些福字分赐给大臣们,娘娘的字是皇上教的,便也写了几个,摆在那里,任大家挑捡呢,奴才们正都谢主子赐福,分拨去挑拣呢。” 皇帝唇角浮上一丝笑容,将那张斗方递回给静蔷,抬步朝明间里来。 只听淡紫撒花缎面隔帘后传来德嫔的声音:“平日里咱们把贺礼都依着规矩送去了,回不回的又有什么打紧,左右皇上和太皇太后是不会短了咱们的,哪位主子娘娘愿意来串个门子,咱们自当她是座上客。不愿意来,也不必强求的是。人总该知道知足,想我那年才入宫,不过是个小小的官女子,如何能想到今日这样的福分?” 接着是宫女骄楠的声音:“主子是最知道惜福的,这些道理奴才们都懂,宜嫔娘娘和荣嫔娘娘那样的精明人哪会不懂?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山望着那山高罢了。” 德嫔笑道:“才说了不许插手别人的事,你又说的起劲了。平日里你们说些闲话,我只跟你们说,咱们这永和宫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其他宫里的事咱们不去掺和,咱们永和宫里的事,也别想有谁能伸进手来……” 帘外静蔷悄悄打量着皇帝,见年轻的君王面上淡然若无的神色,生怕主子说出些什么话来惹恼皇帝,只禀道:“皇上驾到!” 说着又一面掀了帘子躬身立在一旁,皇帝进了次间,一屋子人忙都行礼请安。 德嫔穿了件琵琶襟大镶大滚盘金凤凰水墨色长旗袍,也忙准备趿鞋下炕。 皇帝先她一步上前按住她道:“你身子重,不必起来。” 德嫔想起方才说的话,生怕皇帝不高兴,只冲骄楠等道:“就顾着和我浑闹,连规矩都不顾了,皇上来了宫里都没个人支应,瞧我回头怎么罚你们。” 静蔷、骄楠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慌神,垂头不语。 皇帝淡笑道:“分明是朕不想声张,只想清清静静地来看看你罢了。”说着见炕桌上还摆了十余张墨迹淋漓的福字,随手拿起递给骄楠道:“你们主子赏的,拿下去分吧。” 二人忙谢了恩,双双退下,德嫔才缓过神来,吩咐道:“还不去倒茶。” 静蔷应了个是,半晌拿海棠填漆小托盘端了一只金錾花双喜团寿茶碗来:“主子吩咐一早就熬制的奶茶,皇上且尝尝。” 德嫔听到这话就有些红了脸,只嗔道:“多嘴的丫头。” 皇帝朗声笑了笑,接在手中尝了一口道:“还是你宫里的奶茶对味儿。” 德嫔再有两月即将临盆,行动已十分不便,皇帝爱抚地将她揽在怀中,温存道:“朕许你,这一胎不拘是阿哥格格,都自己养在膝下。” 德嫔心中欢喜,只笑道:“多谢皇上隆恩。”太医隐约透漏说她这一胎是阿哥无疑,到时候总归是有个依靠了,想起被佟贵妃养在膝下的四阿哥,她隐隐有些揪心。 皇帝察觉怀中的爱姬身子一僵,只紧张的问:“可是哪里不舒坦?” 德嫔忙道:“不妨事,只是被这个调皮的小家伙踢了一脚。” 皇帝唇角微勾,轻柔地将手搭在她隆起如盆的腹上,又想起一事来道:“你和布贵人一向亲好,朕瞧在你面上,叫把三公主送回布贵人膝下一起过个团圆年,可好?” 德嫔温柔笑道:“多谢皇上厚爱,布姐姐一定欢喜。” 皇帝又道:“你如今也满八个月了,回头内务府会安排你家里人来陪产。” 德嫔才当真高兴起来:“多谢皇上恩典,我很想我额娘还有小妹盈玉。” 皇帝点头道:“恩,你若愿意,便叫人来小住两日也使得。” 她嗯了一声,视线缓缓落在炕桌上的金蟾伏荷叶端砚,雕工精细,连那细细的脉络都似瞧得见似的,乃是皇上为了教她读书写字赏的,端的是好东西。 提笔蘸了墨,却擎在半空中,纳兰凝住了神,半晌听那嘀嗒一声,一滴浓墨落在纸上,那宣纸洁白,一层层晕开去,便如日暮飞翔天际的一点寒鸦,他捺住紫毫,刷刷写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章 报慈母纳兰娶悍妻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落笔后,倒似乎舒畅许多,他投了笔,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只听外头小厮禄喜报道:“大爷,太太来了。” 他忙整理衣衫,上前恭迎。 纳兰夫人在梨花木官帽椅上落座,见儿子只穿了件素白长衫,脸颊益发消瘦,略有些担忧:“听说你这几日吃得少,我叫厨上炖了鲜菌野鸽汤,”说着轻轻一抬手“你打小儿就最爱喝的。” 鹦哥从提盒暖包中端出一只青花瓷盅来,又倒出一碗在青花缠枝纹碗中,放在案头。 纳兰见年迈的母亲鬓脚又添两茎白发,思及老人家这会儿还要这般为自己操心,一时间自责不已,只道:“母亲晚膳用的好不好,儿子原打算明日一早去向母亲请安。” 纳兰夫人点头道:“我没事,富哥儿这阵子也都好,桃夭服侍的很尽心。”隐隐又提及那事。 纳兰容若心底深处传来幽幽一声喟叹:“如今卢氏丧期已过,既然万岁爷已赐了婚,儿子想着,早些将婚事办了,也好让母亲安心荣养。” 纳兰夫人见他松口,隐隐露出一丝喜色,笑道:“你能想开就好,母亲明日就遣人去瓜尔佳府上提亲。” 纳兰容若点点头,头顶吊灯昏黄,将他影子拉成长长一道投在地上,他瞧着那孤影,墨黑一团,似子夜中的鬼魅。 年下太平无事,岁暮除夕原就是一家团聚之时,容悦躺在次间闲闲看着话本解闷,只听和萱报道:“大太太来了。” 容悦勉强撑起身子,见觉罗氏进来,她今儿穿着件猞猁皮闪缎对襟斗篷,围着包髻,插着一枚七彩宝石押发十分贵气。 “姑姑!”只听脆生生一声响,乳母已抱着哈钦跟了进来。 容悦瞧见小肉团似的小侄子,才来了些精气神,坐起来将哈钦接在怀里亲昵的劝哄着。 觉罗氏见她只穿了件葱绿色细棉布的小袄,发髻半梳,绾了根青玉莲花簪,宛如慵懒的水仙一般,只笑道:“姐姐越发偷懒爱睡了。” 容悦打了个哈欠道:“你勤快,我也享享福呗!” 觉罗氏掩唇一笑,又道:“只是这两件事我不得不来惊动你。”说着理了理耳畔的散发,那手指上戴着的蓝宝石镶金戒指分外耀目:“一则是老夫人和七爷要从盛京回来。” 容悦微垂着羽睫,淡淡道:“本来我也想到,留在娘家过年本就是笑话,而且,盛京芭提雅氏一族也放不下国公府这块肥肉,我们也不能拦着人回家过年不是。” 觉罗氏深以为然道:“到底是姐姐说的有理,西院已整修的差不多了,都是按照之前她的意思来的,一应账目也都直接跟她的人开销,咱们不过略添置些乔迁之礼送上也就是了。” 容悦点点头,原先还想着她可怜,又觉得自己如今料理中馈之法到底有她教导的功劳。经过施粥一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家相安无事也就欢天喜地了。 觉罗氏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有一样,纳兰府今儿去瓜尔佳府上送纳彩礼,开春就要办喜事了。”她说着打量着容悦的脸色。 容悦神色恬淡:“贺仪咱们也照着旧例预备就是了。” 觉罗氏摇头笑道:“是这个话儿,只是听说,瓜尔佳府上和纳兰府上因彩礼之事,有了些争议。也不知婚期何期了。” 容悦不置可否,只剥了枚青橘撕下一瓣喂给哈钦吃,哈钦素来喜欢亲近姑姑,不疑有它,张口拿小奶牙咬着,却酸的眉眼皱作一团,口水直流。 小模样逗笑了一屋子的人,觉罗氏掏了手帕给儿子擦嘴,一面飞了容悦一眼笑道:“瞧这姑姑当得,越发爱使坏。” 容悦也忍不住咯咯直笑,将哈钦咬了一半的桔子塞入口中,只觉酸甜生津,忍不住又吃了两瓣。 觉罗氏见此,却忍不住眼皮一跳,仔细打量了一眼她,挥手叫乳母将哈钦抱下去,才小声问:“姐姐,自上回伴驾回来,可来过葵水了?” 容悦悚然一惊,掐指一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延迟了七八日……” 她一向月事极准,怎么也不会拖上这么久,想到这不由攥紧了帕子道:“可我每回都进避子汤了。”她想起有几日虽同寝但是并未行那等事,白日里她也就没喝那苦涩的汤药,难道这也能怀上么? 觉罗氏也隐不住担忧道:“这避子汤也有不效验的时候。”容悦尚未出阁,若是闹出这些来,怕是要大大影响公府的声誉,再者说,法喀的爵位还没落定呢,虽然已隐隐有传闻,皇帝想借年下大庆嘉奖从龙之功的旧臣勋贵,想到这她轻声道:“马上要除夕了,姐姐不如去宫里问问太皇太后的意思?” 容悦凝眉半晌,才道:“不妥,我不能给太皇太后和皇上添麻烦。”她悠然叹了口气道:“真若出了纰漏,也当由我自己承受才是。” 觉罗氏见她这样痴傻,叹一声道:“姐姐莫慌,这事还没个定准,我去请个妥当的大夫来,隔着帘子什么都瞧不见,只说是为我诊脉,兴许只是虚惊一场呢。” 容悦点点头,到底心底不宁,皇帝又许久没有信儿来,她也知年下,皇帝要袷祭太庙,还要祭永陵、福陵、昭陵、孝陵、仁孝皇后、孝昭皇后等,又有前线的事务烦心,这个时候,自己定然不能给他添乱才是。 觉罗氏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忙叫秦总管亲自去请了府里积年用的白老大夫来,又请容悦先行在上房等候。 那白老大夫在百草堂坐诊十数载,医术精湛,此刻只一手扶脉,一面转着脑袋捻须不语。 觉罗氏隐身在屏风后,心中焦急,她瞧出容悦的心思,是万万不肯叫皇帝为难的,若果真是珠胎暗结,她定会一碗堕胎药为皇帝和公府除去隐患,可那虎狼之药何等危险,许多人喝下,不死也去半条命,兴许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一章 容悦嗜睡疑结珠胎 想到这,她满面愁容。 法喀在一旁也是着急,要知道,容悦如果有了那可就是龙种,何等尊贵,他钮钴禄家如果能出个皇子…… 白老大夫诊完脉,与法喀去借一步说话。觉罗氏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容悦由春早服侍着掀开银红刺绣百子图的帘子下了床,面上已然苍白毫无血色。 不多时只见法喀垂头丧气的进来,觉罗氏更加揪心,问道:“如何?” 法喀才失望道:“白老大夫说,只是血瘀气滞,只消放宽心,拿红糖益母草熬些汤水服下就是了。” 姑嫂两个早将心提到嗓子眼上,眼下才长舒一口气。 容悦更是暗暗决定,再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日后万万要小心才是。 “再有……”,法喀想起白老大夫那神神秘秘的神情,叹气道:“白老大夫说‘姨娘怕是常饮药性寒凉之物,于受孕有损,需要仔细调养方可传报佳音’,还叫我不必着急。” 这早是意料中的事,容悦知道是药三分毒,可一日不入宫,这避子汤就停不了。 众人或喜或忧,只听外头传来鞠春欢快的声音:“大爷、太太,秦总管才说,宫里有信传出来,皇上要复咱家大爷的爵位了。” 法喀俨然有些吃惊,攥住她手腕问:“你再说一遍?” 鞠春是觉罗氏调教出来的人,口齿伶俐,记性极好,此刻咽了口唾沫才道:“原是户部的老爷上书保举咱们大爷,说咱们家在赈灾一事上为国尽忠,活人无数,又当朝呈上有老百姓签名按手印的万民伞(当然其中有不少被那喇洪旭霸凌过的老百姓及亲眷),紧接着又有许多大臣附议,皇上要顺应民意,复咱家大爷的爵位,报信的天使这会子怕已出了宫,叫咱们府里预备接旨呢。” 户部隐约是有纳兰明珠的人在,容悦见觉罗氏等都高兴成一片,心底却喟叹一声,她宁愿这是皇帝的意思,对纳兰家别亏欠太多才好,毕竟,她隐约觉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点危险。 “唏律”一声响,一名蓝灰土布的骑士及时勒紧缰绳,前方一片立基不稳的山子石随着骨碌碌的动静滚落万丈深渊。 他犹自心惊,拨转马头冲后方做同色打扮的青年道:“这山路极为陡峭难行,又才下过一场雨,爷切切要留神仔细。” 他说话的那名骑士虽也只穿着家常的布衣,带着蓑笠,可身姿挺拔,隐隐透着出众的贵族之气。 只听他朗声道:“不妨事,二虎,你本乡本土的,于此处最熟,仔细引路便是。”说着微微抬起头打量远处苍茫连环的深山,插天的陡峰,露出斗笠下俊朗眉目,正是常宁。 那二虎应了一声,转头看了驱马跟在常宁身侧的豹头虎目的将军张大盛一眼。 他本是此地山中猎户,因吴军在村内胡乱征军,剥夺粮食充作军饷,大年下也不叫人太平,他娘为了一袋苞谷,被吴军一刀捅死,他用猎叉杀了一名吴军逃了出来,濒死之际被一个叫张大盛的军士给救了,知道张大盛等在寻找通上辰龙关的路,他才投效清军充做向导,报杀母之仇。 路湿泥泞,张大盛不由替他仔细瞧着,劝道:“爷,才下过雨,咱们先行回去,等天晴些再来探路不迟。” 常宁不耐道:“自打正月里,这雨就不曾停过,真他娘的鬼天气。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探出一条通上辰龙关的路径来。” 张大盛道:“卑职也知道您焦心,这辰龙关已围了近一年,也不差这几日了。” 常宁却道:“如今武冈、枫木岭已克复,辰龙关后路被截,粮道被断,再攻不下还有何颜面回去见皇兄。”。 张大盛嘟囔着:“可您若有个意外,太皇太后定会把卑职拆了喂狗。” 常宁叱道:“你再不好好看路,我现在就把你拆了喂狗。” 张大盛只好闭了嘴。 铁蹄起落均带起污泥,不时有山石滚落,幸得跟来的众人均是百里挑一的骑士,方没有人跌下山谷,然而一路走来,也是险象环生。 也不知驰出多少里去,细雨渐歇,那天依旧是乌突突的,二虎见一块险石如同棒槌一般耸立,叫道:“爷,过了那块石头就能上大道了。” 众人心中均是欢悦,常宁却微微蹙眉,怒喝一声:“小心!” 只见那崇山叠嶂之中隐隐有几处草木晃动,众人便有些乱了阵脚,想回头的,要散开的,山道本窄憋,这下只听山石滚滚,就有人险些坠下山崖。 常宁高声道:“勿乱,列阵戒备。” 众人方安定下来,却只听嗖!嗖!两声破空之声,数只翎箭飞来,挨箭的骑士瞬时跌下马来。常宁接过硬弓,瞄准那出箭方向,一箭射出,只听远处一声哀嚎,从树上跌下一个人来直如折翼的鸟儿般坠入山崖。 他凝眉望着远处,又出一箭,再次命中。 众军士齐声呐喊叫好。敌人见无机可趁,便要逃窜。 常宁急令:“追!不许他回去报信。”说罢已拍马上前,那山道狭窄,只容一骑通过,张大盛再追,也只能跟在常宁身后紧紧相随。 他连出几箭,这也将他置于众敌视线之中,只听倏!一声,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劲弩,噗!一声扎入常宁肋下,那弩力道极大,常宁勉力受住,却还是翻身倒下马来,张大盛眼疾手快,已跳下马来将人接在怀中。 常宁艰难地支起上身,袖中一只袖箭飞出,正中那逃窜之人后背心,后者也受了重伤扑倒。只这一用力他又牵扯伤口,噗!的自喉中吐出一口腥甜的鲜血。 张大盛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绢按在那伤口之上,忙道:“爷!不可再用力。” 常宁只觉左肩发麻,似乎被斩断一般毫无知觉,双目也有些昏眩,只叮嘱了一声:“不可打草惊蛇……”便晕过去。 张大盛咬一咬牙,吩咐道:“老六、老七,你们带人去追,记住,尸体一律掩埋不留痕迹。” 随即便有两名劲装壮士出列,应了声嗻翻身上马追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二章 恭王探路险中毒箭 张大盛自会耍枪便在军中,是久经阵仗之人,只打开那白绢一看,便大叫不好:“有毒!” 他强自镇定,只从马鞍上的褡裢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拔去瓶塞洒在伤口之上,暂且压制毒气蔓延,又道:“二虎,你背着爷!我在前头探路。剩下的在断后。” 众人自然都领命。 虽然张大盛极力加快脚程,回到行辕也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早有小兵报入大将军勒尔锦帐中。 勒尔锦知道常宁身份,自然不敢大意,亲自前来,只见常宁躺在行军床上,面色乌青,忙问军医道:“如何?” 那军医连连摇头:“这毒药十分吊诡,想是取苗人毒草毒花提炼所制,这位小将军又送回来太迟,已是凶多吉少。” 勒尔锦直吓得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他此次出师本就无甚大的功劳,这下子太皇太后最疼爱的五王爷折损在自己麾下,这……这……这…… 他只想抱头痛哭,谁叫这个小祖宗去的呀! 想到这,站起身来怒喝道:“来人!将这群随行的兵痞绑了!” 张大盛虎目圆瞪,正要挣扎,见帐下一青衣秀士抛来一个眼神,才心不甘不愿地束手就缚。 那青衣秀士正是孙旭,他上前两步温声奏道:“大帅英明,眼下之际,不防留着他们,若果真贵人怪罪,也有人顶缸。只是,到底还是医治恭王爷最为要紧。” 勒尔锦一甩袍袖道:“本帅何尝不想救他,只是,你也听那军医说了。” 孙旭道:“人力不能及,可大帅忘了,您可是有神力相助的。” 勒尔锦眼前一亮,到底是把朱光旦给忘了,他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唤了亲兵道:“拿我的帖子,快快去延请二眉天师。” “千盼万盼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容悦从屋中迎出来,打量着面前的人。 一身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绣对襟褙子,银丝彩绣棉裙,梳着整齐的牡丹髻,簪着十二幅镶蓝宝石金凤钗,俊眉修目,神采飞扬,不是富察燕琳又是谁。 富察燕琳也含笑打量容悦一番,见她身段袅娜,只穿着件杏黄色绣梅竹兰襕边长袄,金缕月华长裙,却是皮肤腻白,眉目含笑,十分动人。 容悦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只将她延至暖阁内说话。 春早捧上朱漆攒盒,宁兰奉上香茗两盏,都退下叫两个人说话。 富察燕琳从攒盒中捡起一枚山楂干吃着,微不可及地打量了春早一眼,才道:“这两年不见,你竟出了这么多事。孝昭皇后雍肃持身,龙凤人才……唉……”说到这二人都有些伤怀。 容悦岔开话题道:“姐姐这回回来,可就不走了罢。” 富察燕琳看着她笑道:“要多留些日子,你姐夫随军去了云贵,我把公爹婆母还有小叔子都一并带回来了,原本是要等你姐夫一道回来的,只是我祖母的身子瞧得人惊心,我实在等不了。” 容悦也知富察老夫人旧病再次复发之事,只关怀问:“这一路上可还太平?” 富察燕琳答:“还好,成都也已平定了,据说是个叫赵良栋的汉人击败了吴世琮,你姐夫事先关照过,我跟着回师的乌拉兵回来,没什么不顺当的,况且行礼带的也不多。” 容悦点点头:“这就好。” 富察燕琳端起甜白瓷浮碧纹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思虑半晌方道:“恭亲王从你姐夫那里知道我要回京,曾托人告知,请我照拂于你。” 容悦唇角便浮起一丝冷笑,将脸转向一侧,望着窗台上的六扇湘绣采樱图摆屏。 富察燕琳见她极不愿说起的样子,颇生出些疑问:“瞧他那样子,竟不像对你断情。”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幅尺绢递过来:“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 容悦抱膝而坐,幽然道:“不必了。” 富察燕琳当着她面打开,见是工笔勾勒的江南山水,崇山峻峰,翠障青峦,栩栩如生,只劝道:“你向往江南之景,他叫人画了送你,也是用心了。以往年少气盛,纵有些什么,还能气上这许久……” 话未说完已被她生生打断:“姐姐快别说了,当初是他狠心无情,我找过他,求过他,荷包也送过,信也写过,是他说叫我不要纠缠的。如今物是人非,再提不过给彼此多添困扰而已。” 富察燕琳知道她的性子,叹道:“兴许有别的缘故。” 容悦微微摇头,几次欲言又止,终是伸出右臂,缓缓将袖子退至肘弯,那一截藕白玉臂,光洁莹然。 富察燕琳微诧,不由抬目盯紧了她,再瞧那眉梢眼角,媚态天成,以往的天真朴拙却已然无存,可明明她未曾出阁。 容悦自然明白她心中疑惑,淡然地抚平袖子上的细褶,缓缓道:“以往的事,是我太傻不懂事,我好容易放下,请姐姐千万别再提起了。” 富察燕琳却十分不解她这样胆小的人怎会做出如此违背礼教的事来,只叹息道:“你尚未出阁就把清白都给了那人,如今可见,你还是一样傻,碰见一个人,依旧是毫无保留,最后落个遍体鳞伤。” “不是这样,他待我很好,”容悦附耳对她道:“是……是……”她到底难于启齿,只从炕桌抽屉中取出未完成的荷包,明黄色绸缎,刺绣金色盘龙,是上用的花样,明黄,亦只是皇帝的象征,连太子都只能用次一等的金黄。 富察燕琳何等剔透的人,顿时明白过来,叹道:“当初我们促膝长谈,你说你只愿,有朝一日嫁得良人,为他理家生子,操心庶务,抑或红袖添香,画眉结发,像书中那样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说你进宫探亲,见惯宫中尔虞我诈,不过是千红同哭之处,最是不愿去那里,怎的最后竟……”说到最后也只剩幽幽长叹。 容悦凤目中浮起一丝素淡,语声如茶:“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愿,可‘世间安得双全法’,我打小就不愿吃药,可哪回病了不还是一次不缺,燕琳姐姐,人活在世间,又有几个事事遂心的?你那二婶母,说着可恨,到底不是可怜人么?”(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三章 堕空梦恩爱行军帐 她紧紧握着拳头,蹙眉道:“我从不骗别人,更不骗自己,燕琳姐姐,我得活下去,我也要让我身边的人活下去,活得好。拜高踩低,世情如此,自姐姐死后,跌落人下的滋味我即便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我不习惯,我一直以为我非那世俗功利之人,可到头来才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多人争着抢着往龙床上挤是有缘由的,我是个吃五谷杂粮的俗人,我得保住我钮钴禄家的荣宠,我已经十九了,这京城中未娶正妻的成年男子掰着指头数还有几个?我乏了,也累了,如今,皇上待我很好,我也一心一意对他,这大概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富察燕琳将杯中冷茶饮尽:“人各有志,既然你选定了,我也无话可说,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表面上看着好走的路罢了。”说着将那绢布放回袖中,道:“既你不要,我就托人奉还原主就是了。” 容悦感觉到她话语间的清冷,抬目问道:“我们还是好姐妹么?” 富察燕琳看着她真诚又难过的面容,半晌方才道:“你如今是贵人了,我们如何还能做姐妹。你瞧得起我,算是旧识也就是了。”她慨叹一声道:“做姐姐的最后劝你一句,这世上任谁都没有自己重要,你不先珍重自己,他更会以为你廉价。对人不可倾心相托、全然付出,尤其那人又是高高在上。” 容悦悠然一叹,如今她经历世事,方知那些单纯的美好的东西,都会一点点离她远去,她原本幻想的纯真,不过是阳光下一晒就爆裂的泡沫罢了。 春早见自从富察燕琳走后,容悦一直抱膝枯坐,才上前柔声问:“格格怎么了?可是跟舒穆禄太太口角了?” 容悦摇摇头,看着高脚椅上那青花赤壁赋山水花卉图斛不语,她只是很久没有想起过常宁,也罢,相忘于天涯,各自安好,也就是了,再若多想,如何对得起皇上对自己的怜惜。 她拾起炕桌上的荷包静静地贴在胸口上,凸起的绣纹硌着指尖,却隐隐有一丝暖意,只要有皇上就好。 南方的雨阴湿透骨,辰龙关为群山环绕,除却中午那一阵看得见日头,多半时间如同处在云雾中一般。 大军虽强征民居做行辕,然那吊角竹楼也十分矮小潮暗,对北方人来讲确实是苦不堪言。 张大盛看着孙旭一丝不苟地为王爷换药急的抓耳挠腮。 经过孙旭求情安排,他才得以回到常宁身边护卫,眼下见王爷的病拖着迟迟不能醒来,心中越发着急,只一迭声地催问:“如何了?能效验吗?” 孙旭白了他一眼,他以为是仙丹啊,嘴上只说道:“此药是苗族巫医给的,我拿信鸽试了试药,确实有些用处。” 张大盛哦了一声,又问:“那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孙旭清秀的眉目微蹙,也是无奈摇头,转身道:“咱们且退下去,让王爷好好睡一会儿。” 张大盛只不放心,却被孙旭拉着往外走,听他说道:“你才在军牢待过,衣物也已脏污不堪,若污染了王爷的伤口更加不好,快些去洗漱更衣才是。” 张大盛想想也有些道理,只一面迈步一面嚷嚷:“别拉,我自己会走。” 那厚毡帘子落下,帐内恢复宁静。 半晌一个玲珑少女挑开帘子进来,她放下手中盛着汤药的小托盘,走到床边,抬手试了试床上病人的额头,依旧是滚烫的很。 她敛裙在床边坐下,不由轻轻叹一口气,柔声唤了声:“王爷。” 常宁似乎听到女子的呼唤,艰难地睁开眼睛,待看清面前熟悉的容颜,不由紧紧攥住她的手,似乎生怕她跑了一般,激动道:“悦儿,是你来看我了,悦儿。” 他涕泣不成声,只反复叫着心底深藏的名字。 容悦面上带着一丝埋怨,蹙眉道:“你若心中有我,为何迟迟不来见我,两年了,一面也没有,叫我苦苦等待,饱受煎熬。” 常宁忙道:“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他坚毅的面庞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我怕,我怕你看到我无能为力的模样,我不想你要我做什么事,我却只能冷酷回绝,我怕看见你眼底的失望。我只怕……我怕你要离开我。” 他紧紧将人拢在胸口道:“悦儿,你信我,再有两三个月,我就回去,我如今有军功在身,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求皇祖母将你赐婚给我。” 容悦只噗嗤的掩口一笑,美眸中流光婉转,斜睇着他道:“你当真,如此在意我?” 常宁信誓旦旦答:“当然。” 容悦笑的百媚平生:“那你愿意为我死么?” 他直移不开眼去,只能答出心底的声音:“我愿意为你死。” 容悦盈然一笑,似空谷娇兰魅人心魄,他倾身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怀中人并无抗拒,他心中欢喜,如同安放稀世珍宝般将人放在床上,吻在她额头,鼻梁,柔软的双唇,一路向下,他终于可以得到心头所爱。 却只听天际猛一声炸雷,噼啪一道闪电撕裂梦境一般,一个声音似乎从天外传来“痴儿速速醒来!” 他只觉天地陡换,情景快速推移,快的他紧蹙呼吸,双目迷炫,陡然深入一口湿冷的空气,惊呼一声。 “王爷!孙先生,王爷醒了!”张大盛惊喜道。 孙旭也端了药碗过来道:“王爷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常宁才觉左肋下隐隐作痛,却只顾上问:“悦儿呢。” 孙旭一头雾水,张大盛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答:“这帐中一直只有我和孙先生两个人。” 这时只见勒尔锦的亲兵掀帘进来道:“二眉仙师说,方才他已经做法将爷的魂魄从心魔手中夺回,这会子人应该醒了,叫我来看看,再回去复命。” 孙旭二人也颇觉惊奇,只上前寒暄两句,将人送走。 常宁才明白不过是一场空梦。他突然想起什么,忙摸向胸口,这一使力牵扯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张大盛忙道:“王爷莫急,那东西您每日都要瞧上一遍的,我如何敢丢弃。”说着从他枕下掏出一张花笺来。 那字迹久经抚摸,已有些模糊。边沿染上了血迹,恰似一朵朵开到荼靡的曼陀罗花。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的悦儿,现在又在做什么。(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四章 拜寿星幽会景阳宫 二月初八是太皇太后圣寿节,容悦也一道入宫去拜见,太皇太后神色微微有些不豫,接受朝贺后,略寒暄几句就有送客的意思。 容悦和乌仁娜自然玩在一处。 通过乌仁娜这个八卦来源,容悦又知道不少消息,原来前几日德嫔生下位壮实的小阿哥固然是大喜,可那喇贵人的小阿哥却一命呜呼,那喇贵人便发了疯似的跑去永和宫诅咒德嫔,说是德嫔的小阿哥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德嫔只叫人关了大门自顾自的照看儿子。 孝庄一面惋惜夭折的小阿哥,一面又怕德嫔生的小阿哥受了惊吓,派遣苏茉儿前去抚慰。又有皇上下旨,叫三公主陪生母布贵人过年,郭贵人则什么都没落着,去翊坤宫两次,又叫宜嫔训斥一番,她不想想宜嫔的五阿哥也被养在太后宫里呢。 贵妃娘娘之前把戴佳贵人送去乾清宫侍寝,谁知戴佳贵人也着实有福气,就那一次,偏就怀上了龙胎,如今也好几个月了。 佟贵妃见此反倒将人抛下不理,又笑吟吟地给皇上送美人,久了连皇上也烦了,连着去了几次巩华城悼念两位大行皇后,众人都私下里说是做给佟贵妃看呢。 又说戴佳贵人软弱可欺,不知被哪个黑心肝的算计,把一碗寒凉的山楂羹误当做酸枣羹吃了下去,好在太皇太后亲自传召太医,又将人挪到延禧宫僖嫔娘娘处照料,这才勉强保住了龙胎。 容悦也道:“这一堆拉七杂八的糟心事,也怪不得太皇太后心烦呢。” 乌仁娜说着指了指前头的宫宇道:“那就是景阳宫了,又是藏书楼,你要找什么书只管自己去。”说着眨眨眼睛。 容悦略带羞涩地道了谢,才带着春早过去,进了门只见李德全守在门口,她尚未开口,李德全已迎上来道:“万岁爷在里头看书呢,小主请。” 容悦低垂臻首,低声道了声辛苦,才进了里头,见都是一排排楠木书架,清一色罩着宝蓝色布罩防尘,她一重重走进去,才见皇帝立在书架间,捡了本书在看。 她放轻手脚,走到身后轻轻伸手罩住他双目。 康熙帝摸索着将书放归书架上,一转身将人抱了起来。 双足离开地面,容悦低呼一声,继而又觉有趣,咯咯笑了起来。 皇帝双臂舒展,将人抱了起来卡在书架前,低头吻上去。 容悦只好紧紧搂住他脖颈,皇帝少了两分平日的柔情,多了一分粗暴,她痛的咬紧下唇,埋头在皇帝颈间,他衣上隐隐有龙涎香清新好闻的气息,引得她迷离欲醉,娇喘微微,渐渐与他融合。 待事毕,她才想起方才一时情动,忘记告诉皇帝注意那事了,又想起皇帝事多心烦,此事缓缓再说罢。 她双足落地,依旧有些酸软,不由向后靠在书架上,皇帝却没有放开她,将头埋在她颈窝处,双手紧紧箍着她。 皇帝身量本高,好在她穿了花盆鞋才足以撑住地。 她隐隐感受到他的疲累和难过,甚至一丝愤怒,不由抬手在皇帝肩背上轻轻安抚,柔声问:“皇上有心事?” 因身体紧紧依偎着,他的声音好似从胸腔发出的一般,闷闷的仿若钟磬:“皇祖母生朕的气,外头后宫一团乱麻,朕烦透了。” 容悦只以为是因后宫纷乱惹孝庄烦心,只柔声哄着他道:“太皇太后上了年纪,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的,多半一会儿就好了。” 皇帝微微摇头道:“五弟在湖南受了重伤,朕本以为是皇祖母的好日子,等过后再告知,皇祖母还是知道了,她极是心疼五弟的。” 容悦微抿唇角,轻声问:“您是说恭亲王?” 皇帝点头默认,又道:“朕对三个兄弟一向亲厚,年纪轻轻都封了亲王赐了府邸,还待怎样,辰龙关是通滇、黔、川的要道,势在必得,皇祖母总不肯体谅朕。朕远在京城,若没有密折上报,就是聋子瞎子,如今将常宁召回,叫朕何处?”他说着抬起头来,一掌拍在榉木书架上,语气中似蕴着万千怒意:“朕真恨不得插翅飞到辰龙关,亲自打这一仗!” 容悦只轻轻抚着他背安慰着,柔声道:“皇上别这样想,您是万乘之躯,您在京中坐镇,前线战士的心里才能安定。况且,又不独辰龙关在打仗,还有各地灾民的安抚,东南流寇的剿灭,桩桩件件,这些事都需要皇上居中统筹啊。” 皇帝稍稍解颐,柔柔吻在她额头道:“心烦的时候抱抱你真好。” 容悦微微一笑,只轻轻依着他,又听他道:“如今法喀的爵位复了,你心里的愧疚也该放下了。” 容悦点点头,道了谢,只回抱着他,乖顺道:“法喀被我阿玛额娘惯坏了,我日后会多教导他的。” 皇帝爱怜的托着她的小脸,柔声道:“你才多大的人儿,这些年太难为你了,日后有朕来为你担待。” 容悦只觉眼眶微热,紧紧扑在他胸膛里。 二月二十六日,纳兰家娶新妇,容悦没有出面,觉罗氏去吃了一趟酒,因法喀喝大了,觉罗氏便跟着一道先回了府。 她打发法喀睡下,见时辰尚早,想起容悦那儿的醒酒汤药性好,便来木兰阁讨一杯醒酒汤吃。 容悦正坐在南窗下绣荷包,见她来忙吩咐和萱去预备醒酒茶,又叫她坐。 觉罗氏见那荷包已近完工,绣着金龙,便猜是送给皇帝的万寿节礼物,因此也不过问,只道:“日后纳兰府的日子好过不了了。”她因吃了酒,话有些多:“两家的亲戚彼此瞧不惯。” 容悦好奇道:“都成了姻亲了,日后多体谅着些也就有了。” 觉罗氏叹了口气慢慢讲着:“前儿皇上赏了一对玉璧寓意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珠联璧城,谁知瓜尔佳氏可是个有主意的,进门前就提了,说那对玉璧是赏给她们的,叫摆在新房中。” 容悦略想了想:“这也算合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五章 大茶馆中欲提旧事 觉罗氏道:“姐姐是忒好说话了,纳兰夫人等着给新媳妇下马威呢,谁知新媳妇没过门,反给婆母一点颜色瞧。玉璧的事纳兰夫人倒是依了,可却在别处拿礼法等着她呢,多少年的贵族人家,论起规矩一条条,一件件的,瓜尔佳氏那性子,也不知能忍几天。”想起自己进门后基本没太多规矩,觉罗氏不由庆幸。 容悦想了想,说道:“左右都是纳兰姨妈家的私事,咱们避之唯恐不及,不要多说话。” 觉罗氏连连点头:“我都省的,大爷也学乖了,只顾着吃酒,吃醉了就呼呼大睡,什么话也没有。若非大爷醉的厉害,我也不可能这会子就回来。”她想到席间听到的话,说道:“安亲王率大军班师回朝,似乎就要到京城了,到时候万岁爷还要亲自出城迎接凯旋大军呢。”她自顾自道:“人都说,安亲王是立了大功的,这回不知道要怎么加封呢,席间都巴结着安亲王福晋和世子夫人。” 容悦隐隐想起皇帝提及岳乐时那复杂的表情,只淡淡嘱咐:“功高震主想来也非好事,咱们家不要凑太近了的是。” 那边和萱已端了醒酒汤来,觉罗氏饮了,便告辞回去歇息。 想起那日皇帝那般沮丧,也不知这会子是不是心情好些了,容悦瞎想了一会儿,又仔细做起荷包来,等万寿节那日,要送个最好的礼物给他。 丁酉日,定远平寇大将军和硕安亲王岳乐自湖广凯旋,皇帝率在京诸王、贝勒、贝子、公、及满汉大臣出郊至芦沟桥迎劳。 皇帝率出迎诸王大臣及凯旋的王大臣官员等先行祭拜上天,然后皇帝升座,受百官行礼朝拜。 虽然因国库空虚,停止了庆典,但是皇帝亲召安亲王岳乐近前赐茶,又命他在御座左侧落坐,剩余诸大臣依次列坐。 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因连年征战,宫中几年未曾设大宴了,岳乐本是忧国忧民之臣,自然明白皇帝苦心。 本月十三日,大将军察尼率军以山间奇道袭破辰龙关,抵达辰州,辰州知府傅祖禄献城投降,吴将杨有禄等也率兵丁来归降。 在这个空档,平南王尚之信的护卫张永祥、张士选赴京告发尚之信谋反,皇帝命刑部侍郎宜昌阿、郎中宋俄托等以巡视海疆为由赶赴广东查访,至于这其间的真真假假没人会在意,早在尚之信首鼠两端,想渔翁得利之时,明珠等聪明的朝臣早料定,皇帝不会叫他善终。 而这些消息传得最盛的,其实是茶房酒肆。 京城一绝当属茶馆,又可分为“书、酒、清、野”四种,每种各有特色,比如书茶馆每日有日夜两场评书上演,而那些八旗子弟,因按季在朝廷领取俸米营生,平日无所事事,除去斗鸡走狗,架笼遛鸟之外,都去大茶馆白话。 其中颇为有名的茶馆便是大栅栏的‘绛云轩’,此处常年迎来送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皇亲宝眷,故而连官府也不大管理此处。 法喀如今虽能出府,但只准出府两个时辰,迟了便要挨家法,他又不能去秦楼楚馆,只能来此作乐,因他身份贵重,伙计直接迎至楼上雅舍,边走边道:“国公爷来的正是时候,小的给您留好了一只蟋蟀王,又号常胜将军。” 法喀笑道:“少贫,常胜常败,爷比你见识多。”正说着,忽听侧后方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来,仔细瞧了两眼,才认出坐在包厢之中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是恭亲王常宁。 一见到他,法喀就想起那日在王府受的折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便走,常宁有些好奇他这态度,眼下只大步上前拦住他道:“怎么?不认得本王了?” 那伙计是个有眼色的,知道这两个主儿都惹不起,忙退了下去。 常宁拍了拍他肩膀道:“我有事同你说,来。” 法喀定住脚,只笑道:“算了罢,恭亲王府的门槛高,我这种下三滥的杂碎迈不起。”说着又要走,常宁扣住他肩头不放,法喀原本就不学无术,自然敌不过他,只恨恨地扭过头不理。 常宁打量四下无人,低声问:“你姐姐可好?” 法喀冷哼一声,道:“我三姐姐早死了,恭王爷竟不知道?” 常宁便如同触电般松了手,勉强和软了些语气:“我也是回来后才听说你府上的变数,你六姐姐可还好?听说她把嫁妆都施舍灾民,这会子可有花销?” 法喀倔强道:“我钮钴禄家的人,自然养得起,还轮不到去恭王府门口讨饭去,王爷操的哪门子心。” 常宁强忍住怒气,瞧在他姐姐面上不愿跟他一般见识,只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道:“将这些做悦儿日常的花销,不要委屈她。” 法喀怒气上涌,反手将他手臂隔开,愤然道:“我姐姐施粥是去年八月里的事,您这会子来献殷勤,早晚三春了罢。”说罢提步就跑。 常宁手中拿着那一沓银票,直怔在当地,不多时只听噔噔踩在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 左肋下隐隐作痛,他不由抬手扶住伤口,这些日子着急赶路,到底牵动旧伤复发。 如今法喀不肯做中人,富察燕琳也是闭门不见,他只能在钮钴禄府门外干着急,不成想自己走了这两年,钮钴禄家出了这样多的事,可恨的王府一样未报,他即便再惩处已是来不及。 他的悦儿,定是恼极了自己,他无奈地一拳击在墙头,只能盼着万寿节,她进宫请安,自己找机会见她一面,再做解释,悦儿最是心软,定能谅解他当时的处境。 张大盛见法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甩袍走了,才上楼来,见主子扶着墙皱眉,忙上前搀扶,一脸担忧:“医正已叮嘱过,您不能过度奔波,还是要好生休养。” 常宁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我没事。”他整了下衣襟,率先向楼下走去:“跟我去宫中向太皇太后请安。” 他怀着心事,即便入了宫也不过强打起精神同老祖宗说话,孝庄一万个不放心,宣了太医来给他诊脉,又开药调养,直留他吃了晚膳才放回府里。(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六章 景阳宫外撞破私情 常宁对孙旭十分倚重,处处另眼相看,此次也邀他一同回京,承诺等再回云南,定为他实现夙愿,抢回爱姬。 孙旭是外男,便安顿在王府别院,又有王府的侍女小厮服侍,常宁闲来无事,常去找他品茶对弈。 如是,苦苦挨了几日,才到三月十八,万寿节。 常宁早派了探子去钮钴禄府门口打探消息,获悉钮钴禄家六格格与国公爷、国公夫人一早便启程入宫请安。 他顿时喜极,换了王服入宫,却不得不先去乾清宫,与诸位王兄弟、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等会集,跟随皇帝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宫行礼。 因慈宁宫中尚有女眷交谈闲话,他不好进去找人,只能在慈宁门处等候时机。 远远瞧见容悦和乌仁娜携手出了大殿朝宫门来,他顿时喜上心来,眉梢眼角俱是笑容,双目紧紧跟随着梦中百转千萦的心上人,她今日穿着一件玫瑰红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收腰旗袍,两把头上簪着一只珊瑚玳瑁攒的海棠花华胜,两支赤金灵芝虫草簪,显得格外华贵吉庆,一路上与乌仁娜说说笑笑,十分欢愉。 那眉梢眼角漾着波光,美得不像话,他有心上前,却又怕乌仁娜这个大嘴巴坏事,只缀在二人后头远远的跟着,见她二人直绕过御花园似乎往永和宫去。 常宁以为她们定是去串门子,这一去又不知多久,正叫苦不迭,心中暗暗祈祷乌仁娜这个拖油瓶快快消失,谁知她们到了卵石小径,并未转出宫墙,反倒是朝一向无人问津,只充作藏书用的景阳宫处去。 常宁正好奇,却只见乌仁娜与容悦说了两句话便先行离开了。 常宁也顾不得满腹疑窦,正想上前叫住她,却是近乡情怯,怕见了她不知从何说起,这一犹豫,只见她一个闪身进了景阳宫。 他更是摸不着头脑,甚至觉得心头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才要上前追赶,只见一个总管服制宝蓝色刺绣锦袍的内侍走了出来,小心四处巡查一圈。 他在行旅中日久,早养成机敏的性子,此刻忙一个闪身隐在墙脚处,待看清那人形容,却只觉周身如坠冰窖一般。僵在那里,全然无法动弹,直如整个世界被敲击的粉碎,碎到他再也拼不起来。 那个太监,他再熟悉不过,是皇兄身边的内侍,自小跟着他们俩长大的李德全。 他找了棵树手脚并用攀了上去,斜倚在树杈盯着那一片楼阁,恍惚那是他即将攻陷的战场,战壕里是他恨之入骨的敌人,却原来,是他深深爱的两个人。 皇帝午后在懋勤殿还有进讲,若此刻他真在这里,不超未时便会出来,常宁如同蛰伏的猎豹,苦苦等候着目标的出现,他等到麻木,等到僵掉,高处穿梭树梢的风再冰冷的刺骨,也不及南方的湿冷。 他想起在军营每一个孤清的夜晚,他总是幻想抱她在怀中,却原来不过……不过如此,想到他最心爱的女人此刻被自己最崇敬的兄长抱在怀里疼惜,他就恨,恨不得杀了这对狗男女。 可他还隐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愿眼前都只不过是场误会,分明没出孝昭皇后三年丧期,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时间如同铜漏中的细沙,一点一滴漏出去,再不能挽回。 果然,他看见那道貌岸然的家伙出来,只看那腰间系着明黄嵌玉板珊瑚的腰带,无比尊崇,天子万年的象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眼睛迷蒙一片,紧紧咬着拳头,才不致痛哭失声或者暴怒起来。 皇帝走出一段,到了御花园才乘撵远去,他身姿灵活地跃下树来,却也跳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现实。 他隐在树后,看她笑吟吟的出来,眉梢眼角俱是春色,那样好的颜色,却如此刺痛他的心,像是无情无血的钢针,一阵一阵的扎,扎到他连反抗都觉徒然。 待她走至近前,他鹰眸微眯,突然闪身一把攥住她手腕。 她意料不及,顿时大惊失色,待看见自己,却吓得一张俏面全无血色,颤声道:“你……怎么在这。” 常宁冷笑,瞧着她努力挣扎,他的手却仿佛钢钳,仿佛蛛网,岂能由她挣脱,他瞧见她哭泣哀求道:“你放开我,叫别人看见不成样子。” 常宁冷笑,你也在乎样子,我把你当仙女供着,连碰你手一下都不敢,你却与他偷情?他声音冷淡如冰,却又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么?” 容悦生怕被皇上知道此事,此刻浑身颤抖,一对清澈的凤目中直要急出眼泪来。 常宁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微微放松了手。 容悦忙抽出手来夺路要逃,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后背心的衣裳,捉了回去。 容悦只苦苦哀求道:“这会害死我们的,我们无冤无仇,你这是何必。” 要死一起死,反正他方才已是生不如死,常宁抬起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张染血的花笺,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诗句犹在,她却变心了。 容悦只顾着四下张望,好在这会子并没什么人来。 多少年的痴梦,常宁如何能放不下,他设想了一万种情景,想了一万句道歉补偿的话,此刻只换来咬牙切齿的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 容悦忙摇头,说道:“我当时……我是昏了头,我那会儿还小,少不更事,总有两分骄纵,我只不该去见你,”她生怕被人瞧见,此刻分寸全失去,只哭道:“如今我已全部放下,绝不会牵扯你,求你饶过我罢。” “饶过你,谁又来饶过我?”他终于抑制不住,嘶吼道,那些被他珍藏的过往,她一句少不经事就打发了,他恨,可他却更恨她说出这样轻描淡写的话。 容悦生怕他引来别人,只苦苦哀求道:“求你别这样,这会害死我钮钴禄府的。” 他突然抬手扼住她喉管,双眸猩红一片,话语似从地狱发出:“我这就掐死你这贱女人,再去向皇兄请罪。”(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七章 裕王发善意逆危局 容悦渐渐呼吸不上来,却又不敢挣扎引来别人,面色渐渐发乌。 “五弟住手!”只听一声男声传来,一个身影飘至,劈手击中常宁肩头,常宁左肋下原有重伤,这一吃痛,不由放开了手。 容悦原有些窒息,此刻虽落地可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紧张地瞧向来人,见那人赭石色亲王服色,玄狐绒领衬的他极是和善宽厚,依稀是裕亲王福全。 只见他伸手把着容悦胳膊将人扶起,转身将人挡在身后,说了句:“还不快走!” 常宁见哥哥插手,更添心中醋意怒火,跨前一步拦住她去路,转向福全讽笑道:“难道二哥也被这贱-货迷惑了心窍。” 福全负手而立,神色虽不见波澜,可话语中几分怒意却也悄然流露:“五弟,我是有家室的人,又是你兄长,你这样说未免不合适。” 常宁素来对这个哥哥十分信赖,眼下瞧他一片坦荡,心中略略惭愧,方才他原是怒火攻心,情急方寸全无,这会子渐渐平息下来,面上略有愧色道:“我并非存心污蔑二哥。” 福全面上才松了些,看着幼弟温声道:“我是救她,更是救你。你若想杀她,以你的能耐,日后依旧有机会,只是眼下是万寿节,出了这样的事,你叫皇祖母如何自处?叫天下人如何议论我大清朝?皇祖母一向最疼你,你忍心叫老人家难堪么?” 常宁思及孝庄,心下松动,极不情愿地侧了侧身子,些微让出条小路。 容悦恐夜长忙多,也不顾喉间剧痛如火灼,只顾着夺命而逃。 常宁见此冷哼一声,眸中透出几分冷厉。 福全打量着弟弟的神色,缓缓说:“容丫头是老祖宗瞧着长大的,你我都知道她的性子,那丫头断乎没那么深的心计。可你方才动手,眼中俱是恨意,我不知你二人有何瓜葛,做哥哥的劝你一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你若错手杀了她,等真相大白,岂不懊悔。” 常宁思及此事,只觉满腔怒气无处发落般,只能恨天长叹一声道:“能有什么隐情?让她在姐姐丧期里就跟姐夫好上。” 福全这才隐约知道常宁对容悦的心思,他顾不得吃惊,只是劝解弟弟道:“于家孝,做妹妹并没有给姐姐守孝一说。国孝么,当初以日易月,算起来三年丧期早已过了,寻常百姓家早有嫁娶之事”,说到这,见常宁要反驳,只在弟弟肩头按了下,示意他不要激动,继续说道:“不止在咱们满族,即便是汉人里,姐妹共侍一夫也是寻常。况且,我隐约听你嫂子说,这也是孝昭皇后的遗愿,孝昭皇后临终前曾在一众王妃福晋及诰命夫人探病时,反复提起妹妹进宫之事,还说起弟妹年幼无靠,只能将妹妹托付给皇上照顾。孝昭皇后何等精明之人,想来今日之事,也是她提早就铺好路的。” 常宁一向知道孝昭看不惯自己,也知道那个女人十分厉害,此刻想想,容悦今日委身皇兄兴许是被姐姐逼迫,只是想起容悦背叛,还是怨愤难平。 福全想起当初纳兰容若当堂拒婚时那丫头的窘境,又叹道:“法喀不成器,墙倒众人推,她一个人支撑也不容易。当初法喀害死人命,她四处奔走,求告无门,可地震时还是能放开心怀,施舍灾民,广济百姓,是个善良的姑娘。” 常宁竟对此全不知情,他一面怨责段嬷嬷不听分派,一面暗恨自己没有安顿好,他原以为丧期里不会有变故,可变故偏偏来了,想起福全话里话外的开脱之意,他心底又生起一丝妒意来:“二哥倒是怜惜她。” 福全苦笑道:“做人凭良心,若今日被误会的人是你,愚兄也会尽量转圜的。”他又道:“你若真对人姑娘有意思,也该早做打算,试想,她若果真有攀龙附凤的心,当时怎会因病错过选秀,况且她姐姐又是皇后,推迟几日又如何?这中间多少可操作之处,你自当明白。这京城中多少风言风语的,什么难听的话也有,她上头没有长辈操持,婚事益发困难,想她今年都十九了,纵然为自己打算也不能算错。” 常宁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此刻懊悔之心涌在胸膛,即便那肋下的旧伤也难抵半分,他一拳打在旁边的老柳树上,语声中难掩苦涩:“其中因由别人不懂,二哥怎会不明白,我倒是想早早求皇祖母赐婚,可又投鼠忌器。” 忆起往事,不过是不堪回首,他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道:“二哥可记得,当年你我和皇兄同时看上一匹小马驹,你和皇兄都已经愿意把它让给我,此事叫皇祖母知道了,却还是当着我们三人的面,叫人生生刺死了那匹小马,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小马驹痛到极处眼中留下的泪水,每每午夜梦回,都冷汗不止。” 这对福全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终身难忘的梦魇,他极力压下涌上心头的苦涩,只接道:“皇祖母后来又寻了一匹一模一样的小马驹给了皇上,你我则没有,她老人家是告诉咱们,皇上至高无上,他略感兴趣的东西,别的人莫说是夺,就连想的念头都不该有。”说到这不由长长喟叹,又怕他因此埋怨皇上,兄弟反目,劝道:“愚兄想着,皇上应该不知道你们的事,在追你来此之前,愚兄也不知道你们有此情愫。故而,此事你更怨不着皇上。五弟,手足情义,到底远胜一切,不管是女人还是东西。” 常宁深吸一口气,方才闭目道:“二哥的肺腑之言,我听进去了,此事,我自会查,一年查不出查十年。若真相果真如此不堪,我绝不会叫这个贱人好过。” “果然是那个贱人?”佟贵妃一掌拍在炕桌上,桌上摆着的白玉鼎式小香炉夔龙耳上挂着的玉环震得轻微跳了跳。 炕前跪着的乃是承乾宫首领太监刘志英,他忙答道:“奴才跟着钮钴禄六格格穿过御花园,见御驾隐在灌木丛中,后来六格格去了景阳宫,奴才瞧见御前服侍的人,只是那李德全十分机敏,似乎发觉了奴才,出来四处查看,奴才怕露了行踪,便先行回来给主子禀报。”(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八章 佟妃知秘事求谋臣 佟贵妃气息不平,一怒之前手臂一扫,桌上的盖碗、盘盏和香炉都扫在地上,灰败的香灰洒落一地。那火星字溅在刘志英衣袍下摆处,后者直打了个激灵。 雅卉见此,轻步上前偷偷给刘志英打了个眼色,后者识相先行退下,雅卉才上前安抚道:“娘娘快别动气,仔细气坏自己身子。” 佟贵妃攥紧手中帕子,半晌方阴冷一笑道:“你说的对,我自然不能气坏了身子,否则只能叫这个贱人更为得意!” 雅卉才劝道:“娘娘要早些拿主意才好,那小钮钴禄氏出身尊贵,又有孝昭皇后的余荫,可不比荣嫔这样的寻常小门户,将来一旦入宫,那可就是娘娘的对手。” 佟贵妃脱下小指上的金镶米珠护甲,一下一下地在桌上划着,俏丽的眼睛紧盯着那深刻丑陋的划痕,似乎正是那张她最憎恶的脸一般:“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皇上这会子正拿她热乎着,我能如何。前几日去乾清宫,我还未提择选新人侍寝,皇上已然把我噎回来,内务府的人说皇上这一连几日叫去,却原来都只宠了这个狐媚子。” 雅卉只能道:“皇上已对您起了戒心,眼下委实不宜轻举妄动,奴才愚笨,不能为主子筹谋划策,”她提起白玉珐琅提梁羊首壶往杯中倾入些温热的茶水,又说:“奴才眼下倒是想起个人,端嫔主子聪颖善谋,连皇上也是夸奖的,主子不若去见见端嫔求个良策?” 佟贵妃蹙眉道:“她一向只和荣嫔好,前阵子我又当众罚了荣嫔一回,她如何能真心为我办事。” 雅卉忙道:“奴才听说,端嫔娘娘自从夭折了小格格,一直郁郁寡欢,奈何她早损了身子,不能生育,主子不若偿了她这心愿,她必会感戴娘娘恩德,为娘娘出计,至于日后,有一就有再,即便不成,娘娘这样的分位,何愁降服不了她。” 佟贵妃凝眉计议道:“若只想收养位公主在膝下,以她的恩宠地位,应不算难事,只是,大公主是要养在太皇太后跟前的,二公主已经许了荣嫔亲自抚养,四公主又给了宜嫔,这三公主,本宫倒是可以说说话。” 雅卉道:“这就是了,布贵人身份卑微,不过仗着是德嫔的旧主,二人有些交情,皇上才略高看她一眼罢了。” 佟贵妃疏忽一挑弯眉,表情不咸不淡地道:“瞧着这奴才得了宠,可比往日的主子混的强太多了。” 雅卉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一心服侍主子,断乎不敢有二心,况且奴才资质平平,如何能轿主子之毫厘。” 佟贵妃只端起茶杯轻轻饮了口,那茶水已温吞,更添苦涩黏腻,她低头将那茶水吐回杯中,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这会子四阿哥午睡也该醒了,我去瞧瞧,你就跪在这儿,也把事儿想个明白,没有我,你不过是个贱奴才罢了,我抬举起一个德嫔来跟我作对,已算是瞎了眼,谁在敢眼高手低的不知足,休怪我不客气。”说罢悠然踱步,出了暖阁去。 思及这桩桩件件,容悦只觉周身森冷一片,禁不住双手抱膝。 宁兰捧着红花药酒走到床边,见格格脖颈上一圈乌青发紫的勒痕,顿时心疼的很,一面说,一面小心倒了些在手心里,为她小心擦着,问道:“是谁这样狠毒?” 肌肤的触痛让容悦不由皱起眉,她端起菱花耙镜照着,微一摇头,那疤痕粗陋恐怖,可远不及那人的面色,想起当时常宁的疯狂,容悦依旧惊惧万分,如坠冰窟。 “是常宁。”她淡淡吐出这个名字。 宁兰也是大惊失色,手擎在半空中,眨眨眼睛道:“当初的事,他那样绝情,事到如今看格格好过些了,有人疼了,又要怎么着?” 容悦面色忧愁,不由抬手揉着额角道:“我不管他怎么着,只是害怕,在宫里闹这一场,皇上会不会知道,我虽在皇上身边不久,也知他虽是极好的性子,待人也体贴,却断乎容不得背叛,若他知道了,定然再不肯原谅我,即便还能在一起,也不过貌合神离罢了。” 她思及此处,更是后怕,只盯着宁兰一眨不眨地问:“你说,我是不是直接将此事向皇上坦诚才好?” “格格别犯糊涂!”只听一声女声响起,却是春早撂帘进来,后者将手中填漆雕花小托盘放在柜上,转身走至床边推开窗户往外瞧了瞧,见外头没人,才上前低声道:“格格,此事万万不能叫皇上知道。” 容悦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叫皇上知道此事,可常宁那怨愤的眼神,隐隐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她实在害怕的紧,一个女人同兄弟两个有攀扯,他定然觉得恶心,自己原本是他不要的,如今侍奉宫闱,他自然也瞧不下去,想到这,不由愤愤捶在床板上,当初为何要鬼迷心窍不听姐姐的话,眼下再后悔又于事何补。 春早见她一脸懊恼,只问:“当初暮云姑姑只告诉奴才一半,此事究竟如何,奴才也说不好,求格格告知原委,奴才才好为主子想主意。” 春早有宁兰的忠心也有和萱的稳重,容悦十分信赖她,眼下自己方寸全失,也只能向她求助,想到这才将此事原委娓娓道来,这一说才发现,那许多事,她自己都已记不太清了。 春早听罢她这话才道:“若是如此,此事格格虽有失礼之处,却也并未有半分对不住王爷。” 容悦皱眉道:“我一直以来也这样想,只以为日后见面会多些尴尬,左右妃嫔与亲王也不常见面,原以为能躲过去。可今日看见他那眼睛,如此骇人!我真怕他气愤不过,或看不顺眼,露出什么去,以讹传讹叫皇上知道,还不如我现在告诉皇上实情。” 春早忙道:“奴才在宫中有些时日,知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最厌烦兄弟夺爱之事,听朝霞姑姑说,当初裕王爷私底下瞧上乾清宫的一个小宫女,太皇太后听到之后,问都没问,直接叫人赏了三尺白绫。”(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零九章 误战机众勋爵获罪 这话虽平和,却叫容悦主仆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春早又道:“太皇太后最心疼您,可真若真知道你是破坏他们兄弟之情的罪魁,这份宠爱就变得何等脆弱。”她见主子一脸深思,似乎听进去了,又道:“为今之计,只能一个打死不认,所幸当初皇后娘娘就预见有今日,早将您和王爷的事一笔抹去,现在您已经是皇上的人,再有什么也不过是恭王爷一厢情愿、痴心妄想,太皇太后虽不高兴,但是也不忍归罪于您。”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话音刚落,她陡然想起姐姐临终前再三交代:她和常宁之事绝不可告诉旁人,哪怕是太皇太后。 春早见她一双漂亮的凤目圆瞪,像受惊的小白兔,只叹息道:“格格放心,好人终有好报,您救活了那么多人,咱们日后只要谨慎小心,奴才相信老天爷不会将您赶上绝路的。” 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容悦担忧未来不可预见之灾时,有两家勋贵已为眼前横祸焦头烂额。 勒尔锦和察尼因统领大兵不能邸定地方,反倒敛取督抚、司道等官的财物,希图肥家,贻误国事,致失大计为由,被禁足在府中,由大学士、内大臣等议罪。 恭亲王府没有管事的女眷,顺承郡王勒尔锦府只好差遣管家拿了主母的书信前来求救,指望着恭亲王瞧在同袍一场,去乾清宫为自家主子求个情。 而恭亲王府的主人此刻正在校场梳理着雄鹰的羽毛。他脸庞又清瘦两分,眉峰益发凌厉凸出,一袭玄墨色提花衣袍衬的整个人如同千年玄冰,一双眼眸中凉意竟比那鹰隼更凶残两分。 张大盛在旁禀报:“属下已照爷的吩咐通知严先生,将来托关系走门路的人家一律打发走。”他想起勒尔锦罪有应得,暗暗解气,可瞧着王爷素淡如幽泉般的表情,不由问道:“王爷似乎并不高兴?” 常宁一扬手,将那雄鹰放飞,口气淡淡的:“意料中的事罢了,就连耿精忠如今不也被清算了么。蠢货!死有余辜。若非他们不能成事,三藩之乱怎会拖这么久。” 对耿精忠一事张大盛倒是颇为惊奇:“耿精忠虽首鼠两端,但毕竟胆略不足,一直也没真正造反,况且皇上还几次赞扬他忠心可嘉,议罪固然难免,可当真会有性命之危么?” 常宁仰头望了那翱翔的雄鹰一眼,唇角勾起冷笑:“早在康熙十六年就有朝臣弹劾耿精忠蓄谋造反,皇上一直留中不发,康熙十七年吴三桂死,杰书又上疏弹劾,当时皇上担忧福建哗变给台湾郑氏可乘之机,亦只下旨申饬了杰书,如今三藩邸定不过时日罢了,福建有康亲王杰书借着清扫倭寇之名驻兵,又有李定芳率兵在江浙接应,耿精忠早吓破了胆,一动不敢动,当下他留着不仅无用,反倒会叫那些乱臣贼子心存侥幸,自然是兔死狗烹的结局。” 张大盛默默半晌,忽见一个亲信心腹前来,冲二人先后行了礼,才禀告道:“回王爷,您要找的人,卑职终于找到了。” 常宁抬臂一个唿哨,那雄鹰已忠心飞回他胳臂上,他理一理那雄鹰的毛发,说了句:“好!”又轻轻抬起右手冲那亲信招了招,淡然吩咐:“带来!” 他说着将那鹰隼锁回铁架,摘了鹿皮手套,负手走回西侧一排厢房。 皇帝对幼弟圣眷十分优渥,恭王府占地近百亩,空屋子比比皆是。 比如眼下这间房屋,四面无窗,只有一道严密的厚重铁门,虽是乾坤白日郎朗,屋内漆暗只能靠四壁的壁灯照明。 张大盛搬上一把榉木方椅后躬身让至一旁,常宁横刀阔马地坐下,抱臂微微昂头。 一个心腹亲兵已得令,将一个头罩黑布,做妇人打扮的东西推搡进来。 张大盛见主子示意,亲自上前,解了那人头套。 那人面妆已花,因涂着厚厚的脂粉,在苍冷的灯光下,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十分可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断尾求生亦不放过。”那人颤声说着,嗓音粗砺,却俨然是个男人腔调。 常宁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张大盛,后者抱臂朗声道:“我家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和硕恭亲王爷。” 那人听到这话,连连磕头求告:“王爷饶命,小的不过混口饭吃,着实不曾记得何处冒犯过您的驾。” 常宁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却冷酷如寒霜,只吩咐:“给他盆水。” 早有人盛上一盆凉水,那人俨然不懂这是什么花招,还是张大盛骂道:“爷叫你洗洗那张鬼脸!娘的,非要惹得爷爷发飙不可。” 那人才颤着手掬水洗脸,又抬起衣袖擦干,露出一张极是清秀阴柔的面容,颇有几分像当初袭击容悦的小赵子。 常宁闷笑道:“说说,当初是谁雇你入宫行凶,为难钮钴禄家格格的?” 那人才忆起,当初正是这人在御花园中害的自己失手,被主家追杀。他们这一行,自然不敢出卖主家,况背后主使之人绝非小可,故而此刻只缄口不言。 常宁见此,显然毫无耐心,只懒懒起身道:“本王有心招揽于你,在本王手底下,那人奈何不得你分毫。只是,做了本王的人,就要绝对忠诚,想隐瞒一丝一毫也不成,吃里扒外的人,在本王这里绝得不到好下场。”说话间他已走到门口,凝眉冲张大盛说了句:“交给你们了,三日之后给我结果!” 张大盛抱臂应了声:“嗻!” 常宁出了门来,廊下日光虽微,对照之下,却也刺目,他信步走在园子里,外头已是草长莺飞四月天,可对他而言,似乎只有满目霜雪,自那日目睹景阳宫惨淡一幕,人间芳菲便永远与他无关了。 他眉目间凝着萧索凄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一树杏花影下,纤柔的人儿对花祈祷,依稀是她的模样,他快步上前,握住那人肩头迫地她转过身来。 虽有两分熟悉,却到底不是她。(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章 求杏仙王府婢登天 那女子本是王府的丫鬟,此刻见是王爷前来,忙下跪请安,语声楚楚,隐有几分娇弱,分外动人。 常宁叫她平身,只淡问道:“你在此作甚?” 那丫鬟身姿窈窕,轻轻福身间掩不住风情万种,只道:“奴才听说王爷睡卧不宁,想着家里老人说……说四月里是杏花花神掌管,若有什么事,求杏花花神必定是应的,奴才就……” 常宁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纹,想起她那日对皇帝的回护,他就恨,既然她可以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为何自己不能快活,恨意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他抬起那丫鬟的下颌瞧着她的容颜,却也是杏眼桃腮,明眸皓齿,天底下不止她一个女人,多得是漂亮女人。 他将面前美人扶起,调笑道:“你为本王祈祷?” 那丫鬟十分羞涩地点点头。 常宁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却不知为何心底生出酸涩之感,嘴上只笑道:“杏花神已许了你,有你这样的可人儿为本王祷告,本王高兴的很。” 那丫鬟经他抚摸,却是娇羞难耐,透明的耳廓晕起红丝。 常宁手指抚着她耳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直羞涩道:“奴才叫月儿,我额娘说,生我那日恰是月圆,照的一室恍如白昼,故而取名叫月儿。” 月儿,悦儿,却是同音不同字,他眼眶底处滚烫,有什么东西似要涌出,他强力抑住夺眶而出的思念和埋怨,舒臂将面前弱女卡在杏花树上,却只觉胸中空落落的,无处依托无处安放似的。 兰指轻拈起一缕柔顺的发丝,盘在额前,又将脑后余发结成燕尾,金蟾本就手巧,又才来服侍不久,变着法儿的博主子青睐,不多时就为新主子梳了个回心髻,又戴了一溜三枝点翠蝴蝶钗,含笑恭维道:“主子真是有福气,这发钗是点翠的,与日常丫鬟们戴的烧蓝截然不同,宫里赏下来一盒,王爷一发儿都给了您。” 月儿在菱花西洋玻璃镜中打量着妆容,面上俱是盈盈笑意,只道:“这发髻也怪好看的,叫什么名儿?” 金蟾娇笑道:“这呀,叫回心髻,瞧主子梳着多大方。” 月儿便掩口轻笑,拿起一只白玉臂钏套在皓腕上道:“才说你聪明,你倒又犯傻,如今王爷日-日歇在我这锁月阁,我又何须回心呢?” 金蟾佯装打嘴,谄笑道:“可不是,合该叫绣心斋那个佩佩去学学,怎么给她家主子梳回心髻,好挽回王爷的心。”平日里佩佩可没少仗着主子的势在她们面前趾高气昂,想想就解气。 金蟾又讨好道:“那奴才给您换一种发式罢?” 月儿微摆柔荑:“罢了,今儿是五月节,爷昨个儿就吩咐一早要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瞧着时辰也快到了,这就去叫起罢。” 金蟾忙扶起她娇软的身子,挑开湘妃竹帘送她进了寝室。 月儿理了理发髻,才上前收起帐帘,却是吃了一惊。 王爷仰面躺着,双目大睁,幽幽盯着帐顶,那眼神只叫人毛骨悚然似的。 她抚了抚胸口,勉强笑道:“爷醒了,怎的不吱一声,吓了奴才一跳。” 常宁遂又闭上了眼睛,朝里翻了个身。 月儿柔声按在他胳臂上,说道:“爷,到时辰了,你不是说要进宫去么?” 常宁将头埋入鸳鸯枕中,不是她,为何不是她来唤自己起床,在寂冷深夜,他尚可麻痹自己,将怀中********想成是她,可每每天亮之时,便是他梦碎之日,为何,为何他绞尽脑汁还是得不到?皇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完完全全的拥有她。 月儿正欲再叫他,可才触及他裸露的肩膀,便被他震开,只听他低吼一声“滚!” 月儿顿时泪盈于睫,羞恼之下退了出去,坐在廊下曲颈栏上不停拿帕子擦拭眼泪,疼惜的时候恨不得疼入骨子里,可略说两句不爱听了又狠心无意,她实在受不了常宁的喜怒无常。 金蟾见此也知大概,王爷这几日发了好几遭脾气了,她上前小心劝道:“听闻王爷素有起床气。” 月儿叹一声,幽怨道:“罢了,谁还能跟他较真去,你叫人进去服侍梳洗罢。” 金蟾这才引着伺候更衣的丫鬟进了去,不多时常宁出来,见她在一旁饮泣,柔声劝哄了句:“别哭了。” 月儿只是不依,挣开了他手犹自拿了石榴红的绢帕擦泪。 他冷笑一声,不管这个矫情的东西,摔帘而去,到了外院,张大盛已准备好马匹,他瞧了一眼旁边做王府家丁穿戴,叫回本名‘许易’的小赵子,似乎不经意般问了句:“在府中可都习惯?” 许易想起逼供时这王府中的残酷手段,再瞧常宁,仍旧有几分悚然,只恭顺答道:“万事都妥帖,奴才谢爷关心。” 恭亲王略一点头,认镫上马,向皇城而去。 他才到了慈宁门外,素绾已迎上来招呼,接过他递上的墨色杭绸弹墨披风。 常宁问:“皇祖母这会子在做什么?” 素绾知道常宁素来受孝庄疼爱,只照实回禀道:“回王爷,太皇太后这会子兴致好,正由太后、淑惠太妃、几位嫔妃和容六格格陪着摸牌逗闷子呢。” 常宁微昂起头,听见东暖阁内传来阵阵笑声,他微微眯了眯眼,问的有些漫不经心:“这阵子皇祖母身子可好?” 素绾忙回道:“老祖宗安好,这几日德嫔娘娘、容六格格时常来陪着,又是吹笛子,又是讲笑话的,每每引得老祖宗乐上好一阵呢。” 常宁嘴角微微一撇,抬步进了暖阁,素绾知道这是太皇太后最心疼的孙儿,也不敢出言阻止。 一众妃嫔围着孝庄在暖阁中坐着,容悦坐在孝庄身侧的绣墩上帮着看牌,太后、淑惠太妃和德妃分坐一面,苏茉儿立在朱漆柱子旁看人换茶水点心。 孝庄抬目瞧见他,笑嗔道:“怎这般没规矩,不经通传就闯进来?” 苏茉儿笑着打圆场,只说:“并没外人,王爷在外头自在惯了。”有名分的宫妃与亲王历来家宴时也能见上面的。(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哑牌德妃知进退 孝庄只顾着看自己面前的牌,随意说道:“没成家就总跟个小孩儿似的,不着四六。”说罢转向容悦问:“容丫头给我瞧瞧,这可是凑成一副了?” 容悦原愣住了神,眼下忙探头一望,笑道:“可不是,老祖宗赢了呢。” 淑惠太妃抬手将桌上叶子牌一推,佯作恼般冲一旁的皇太后道:“姐姐,原本你还说要赢老祖宗几个钱,只叫我打点精神瞧着,眼下还是早早打发司琪回宫再取些来罢,当心不够输的呢。” 皇太后原也不在意这几个钱,只为给孝庄逗个趣罢了,当下见容悦数着钱放回钱匣子里去,只叹气道:“老祖宗,有六格格这尊财神在您身边后埋伏着,咱们哪里还指望着赢牌?到底把这一串钱都一齐交给了容格格罢。” 德嫔是个实心眼儿的,便笑道:“母后倒不必担心钱不够,左右我这里还有两贯,先借给您使着的是。” 皇太后就有些尴尬,不比宜嫔在时,那个破落户爱取笑,方不至冷场。 孝庄便笑道:“到底不必羡慕我,你瞧不是有个好儿媳妇帮衬?” 德嫔便微微红了脸,容悦虽敏感,眼下只担心常宁一时冲动,倒也未注意到。 只听常宁上前道:“母妃,不如我来替您一局,给您收回本钱如何?” 淑惠太妃知道常宁平日就胡闹惯了的,眼下也确实累了,只道,“也好也好。” 德嫔见此,也起身冲孝庄道:“回皇祖母,这会子胤祚想是饿了,臣妾想……” 孝庄温和笑道:“倒是我疏忽了,方才三缺一拉你来凑数,快些回去罢,把我的乖重孙养的白白胖胖才是正经。” 德嫔恭敬地行了礼,才由静蔷扶着出了门,上了撵轿,转出慈宁门,静蔷才问:“主子不是喜欢斗牌的,怎的就回去了,不是原打算服侍太皇太后用罢午膳的?” 德嫔只在步撵上歪着,玫瑰金散绣萱花的织锦褙子映着那日头灿灿生辉,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更衬的她肤白如脂,她抬手扶了扶发髻上一只银镀金镶宝石碧玺花簪,腕子上的羊脂玉镯子顺着皓腕滑在肘腋处:“我大小也算是庶嫂,跟小叔子斗牌,传出去多半不好听,他们一个未婚一个未嫁的,你没瞧太后和淑惠太妃都不玩了?前阵子封印皇上一连在永和宫待了七八日,已经叫有些人嫉妒了,又因皇上给六阿哥赐名‘胤祚’,连外朝的官老爷们都有些忌惮,这个祚字何其尊贵,我若继续留在那里掺和,才是看不透呢。” 静蔷笑着说:“主子最是明白,咱们六阿哥是有大福气的,”又道:“依奴才看,太皇太后是真疼您,六阿哥的事,半句也没过问过,您想怎么养,便怎么养呢。” 德嫔自然知道,眼下只淡淡一笑罢了。 因德嫔走了,太皇太后便叫容悦替一会儿,淑惠太妃在一旁帮着孝庄看牌,借着洗牌的空儿,孝庄吩咐苏茉儿去领大公主过来。 苏茉儿应着去了,不多时乌仁娜领着大公主一道进来,行礼请安。 孝庄点点头,叫她二人起来。 常宁只瞧了一眼大公主,他到底是为人父的,此行入宫匆忙,摸了把身上,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来递给大公主顽。 “诶!你掉了什么?”太后见他掏玉牌时,一页幽幽带出,落在地上,便俯身从地上捡起,还未看清,就被他快手夺回去,小心放回衣襟里去。 太后心肠直率之人,倒也未动气,只打趣道:“也不知是哪个美人送的吆,叫咱们这位长白山上的飞鸟、松花江里的游鱼似的人物这般小心在意着。” 孝庄便瞥了常宁一眼,后者嬉皮笑脸道:“再美大抵也不能比过皇祖母美,我只把皇祖母送的东西放在心上。” 容悦只想着找个机会赶紧离开,却又怕他跟老祖宗说些有的没的,自己不在一旁没得分辨,几下里煎熬,竟也未注意到他,只低头堆着一张张冰冷碧凝的骨牌。 上一局因是孝庄胜了,故而还是连庄,她将两枚指甲盖大小白瓷骰子拾在手心,笑冲常宁道:“总没个正经模样。听说你最近又宠上个丫鬟,抬举地比个正经福晋也不差,真真儿是没规矩。” 淑惠太妃闲话道:“老祖宗也该给这野马驹上个辔头。”因孝庄慈蔼,女眷们常在此处聊些家常,故而淑惠太妃也没大顾忌。 孝庄笑道:“是该如此,等国孝满了,八旗秀女选看的时候必要给他挑上一个。” 只听常宁岔开话题笑道:“皇祖母掷了个九,合该从容妹妹处开始抓呢。”说着抓了一敦牌给孝庄,又自己抓了一副牌。 太皇太后神色淡淡,只理着手中的骨牌,将一样花色的放在一处,随口道:“多大了,还哥哥妹妹的叫,传出去叫人说没规矩。” 乌仁娜起先也在一旁看着,这会子早着急了,说道:“容姐姐,咱们玩去罢,在这多没意思。” 容悦便指了指手中的牌,乌仁娜又去磨淑惠太妃好替换下容悦。 常宁唇角一只半勾着,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冷蔑,此刻他原有主意,哪容乌仁娜捣乱,只叱道:“你别闹,牌都抓了,再闹把你丢到松花江里喂鱼去。” 乌仁娜气的瞪大了眼睛,哼地跺了一下脚。 容悦怕她闹将起来,只冲她招手道:“你坐在这里,我顺道教你,回头你便可以陪老祖宗摸牌解闷了。” 乌仁娜哪是能坐住的性子,只道:“我才不要,我和大公主踢毽子去。”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一只七彩羽毽,去外间敞厅一下一下踢起来。 皇太后在旁看得有趣,随意说道:“常宁和乌仁娜格格性子倒是也有趣,在一起定然不会无聊。”孝庄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常宁一眼,见他依旧玩笑着出牌,嘴里满是不屑:“得了吧,那个疯癫样子谁受得了,我只喜欢温柔体贴的。” 淑惠太妃笑道:“那就是容格格这样的。” 容悦便觉浑身不自在,打牌也不十分集中精神,耳中不断回荡着隔壁屋里大公主脆生生的数数声和乌仁娜踢毽子的哒哒声。(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求麟儿卫氏试彩衣 屋中没什么人说话,只有出牌声,容悦半晌方笑道:“淑惠太妃过奖了,我哪里算是温柔的,您不知,前儿我和乌仁娜一道把老祖宗的牡丹花掐了三四朵给花园里的小白兔打扮。” 皇太后不由噗嗤笑道:“傻孩子,这是夸奖的话呢,哪有上赶着说自己短处的?” 容悦方捂了嘴,一脸后悔般笑道:“哎呀,这可怎么好。” 淑惠太妃笑道:“既如此,一会儿再去做几盘点心来,甜甜咱们的嘴,便不给你说出去罢。” 众人说说笑笑,已推了几局,斗牌不仅看手气,也要靠记牌和心算,常宁自小便心算厉害,几圈下来,容悦面前的筹码已见了底,皇太后和孝庄面前倒都还有。 容悦不愿再继续,又怕扫了孝庄的兴,只可怜兮兮地望向太后说:“太后娘娘,您还说我是财神呢,可不见我已经输光了。” 孝庄便笑道:“也罢,打完这一圈便饶了你。” 常宁见她这一脸无辜,只恨不上前揭去她那张皮,当下半开玩笑道:“这怎么行,孙儿在外头来牌,即便没有筹码,身上的玉佩荷包也可相抵,我瞧容格格头上那只玳瑁梳子就很好,”说着冲淑惠太妃道:“等下我赢过来借花献佛送给母妃做端午节贺礼。” 这话颇有几分轻薄,但自他嘴里说出,又似乎只是玩笑一般。 容悦心下不定,目光中也有些惊惧流露,只不知他又打什么算盘。 这时只听外头通传:“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便听橐橐靴声由远及近,皇帝穿着件明黄绣九章金龙袍,戴着顶镶东珠的玄紫缎帽进来。 在座只有容悦和常宁位份低,起身双双见驾行礼。 皇帝视线一转落在容悦身上,目光颇为温和,只道:“起来罢。” 这温和落在常宁眼中便如同毒蛇獠牙刺过一般难受,他只佯做散漫道:“皇兄只顾着容格格,也不叫臣弟平身么?” 皇帝笑道:“你倒不讲理,朕几时不叫你起了。”说着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又在他肩头拍了拍。 说着又冲孝庄道:“今儿是端午节,本来也是过来向皇祖母请安的,您接着玩牌就好,若扰了您的雅兴,倒是孙儿的不是了。” 孝庄素来做事讲究有始有终,故而也打算打完这一圈再说,便叫大家按位子坐回去。 苏茉儿则去给皇帝备茶水点心。 容悦一面担心常宁说出些不入耳的话,一面又怕皇帝瞧出什么端倪,胡乱想着,便又输了。 常宁戏谑道:“容格格,愿赌服输,身上的首饰摘一样罢。” 容悦便抬眸看了一眼孝庄,后者笑着拍了常宁一下道:“胡闹,姑娘家贴身的东西岂是可以轻易送人的。” 常宁摊开双手,一脸无赖样道:“这不是送,是赔。” 容悦只勉力笑道:“这会子我并未带银子,权作欠着,改日打发人将银子送去王府上可好?” 常宁神色淡淡的,双手在脑后交叉,斜靠在椅背上,笑道:“要不这样,你先欠着,再来一局,赢了自然就不欠我,输了再输我一件首饰,如何?” 容悦正为难间,抬目正好瞧见皇帝拿了个椰丝松瓤卷在手中,轻轻冲自己点一点头,便也道了声:“好。” 这一局容悦不敢再大意,分外留心,正犹豫着不知出哪张牌的好,只闻一阵熟悉清冽的龙涎香气,一个高大的影子已拢上来。 她略一转头,见皇帝在她身后不远处兰花架子旁的玫瑰椅上坐着,端着青花缠枝纹茶盅细品着香茗,她便指了其中一张牌,皇帝略略摇头,她又换了一张牌在手里,皇帝才轻轻点头,容悦便将牌打了出去。 常宁与淑惠太妃坐在容悦对侧,自然将此举收入眼中。 孝庄似乎深深陷入牌局,不动声色,她自然察觉出常宁今儿不对劲,以往见了容悦他都是退避三舍,十分有礼数,今儿见他几次出语相对,孝庄却也不便点破。既然皇帝愿意出手,早日让常宁知道容悦是皇帝的人也好。 有皇帝指点,容悦自然扳回一局。 孝庄将牌一推,站了起来道:“今儿算是尽兴了,坐的颈子怪酸的,咱们就到这里罢。” 常宁看着容悦与皇帝眉目传情,心中怒火涌起,又听外头人报说:“佟贵妃来请安。” 话音落只见两个丽装宫嫔次第进来,走的近了才瞧仔细,明紫衣裳那个原是佟贵妃,另一个着烟碧色宫装,眉目间秀然天成,体态风流,仿如临风瑶草,世外仙姝的,竟然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卫常在,她比之前还要消瘦几分,只是那肤色更加莹白,惹人怜惜。 此女姿容出色,远在自己之上,容悦眼眸中流光黯淡两分,转目去瞧皇帝,果然见皇帝在看卫氏。 常宁看到此景,非但不畅快,反倒有些心疼容悦,心中只恼恨皇兄,既然没有那么在意容悦,为何还要将她据为己有。 女人在一起说家常,男人自有男人的话说。 常宁问道:“皇兄,听说福建在打仗,是康亲王杰书在驻防?” 皇帝对常宁在这回削藩中的表现甚为满意,也常与他说些政务,当下说道:“前儿万正色上折子说已攻复海坛,又亲率水师自海坛进剿,克复湄州、南日、平海、崇武等。康亲王杰书那里也有好消息,用不了多久想来就能将郑氏击退回台湾。” “早先皇兄在洞庭湖操练水军,原来早考虑到这一点,当时臣弟还说,只是对付吴三桂,哪用得了那样多的水军和战舰,”常宁说着蹙眉道:“说到海战咱们满人的铁骑便毫无用处,我昨儿研究了一日却还是一窍不通,听说那个福建总督姚启圣是皇兄亲自启用的,想必十分有才干,我想去他麾下见识见识。” 皇帝摇头笑道:“你才从湖南回来,就又要去福建,我自然无有不可,只是皇祖母又要不高兴了。” 常宁便转向孝庄,也不管此刻卫氏正在与孝庄对话,直接打断道:“皇祖母,福建可是好地方,没有显山恶水,再说孙儿只是去长长见识,并不冲锋陷阵。”(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谈海事常宁再请缨 孝庄方才并未注意听他们兄弟说话,骤然听他这样说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把询问般的眼神投向皇帝。 皇帝温声解释道:“五弟想去福建总督姚启圣麾下历练。” 孝庄便皱了眉,看着常宁说道:“那可不成,上回你走时也答应我不冲锋陷阵,可不还带了伤回来,再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正经说个媳妇儿才是。” 常宁面色隐隐闪过一丝阴晦,随即笑道:“国丧还有一阵子,又不能选秀,难道皇祖母想随意拿一个来打发我吗?还是在宫里挑现成的?”他视线在卫氏身上一扫,坏心道:“若真再有卫答应这样貌若天仙、超尘脱俗、又品性高洁的孙儿也答应着。” 卫良莳原本只静静坐着,听到这话,不由颦起柳眉,她深知规矩,不敢驾前失仪,只能在心底幽幽长叹罢了。 常宁嬉皮笑脸地笑道:“这小模样瞧着就惹人疼,怪不得皇兄喜欢呢。皇兄,您能不能把卫答应让给弟弟?” 皇帝轻轻拨着碗中茶叶,半晌也只笑着回他,只是那一双晶亮的眼睛里毫无笑意:“你今儿说话越发张狂了,定是在军中被那些兵痞带坏了。” 常宁听了这话,只连连摆手,哈哈笑着对佟贵妃道:“佟嫂嫂,看着皇兄今一个明一个的左拥右抱,滋味儿想来不好受罢。” 这话一出口,屋内三个女人或多或少都染上愁容,只有那卫氏依旧凝如霜雪,神色见平淡地仿佛一切均与此无干。 常宁并未再瞧她一眼,只是冲孝庄苦苦哀求:“皇祖母,孙儿求求您了,我想去前线,纵横驰骋,跃马扬鞭,还能为国效力,求您叫我去罢,我就去这一次,等把台湾收回来,我就安心在家呆着。老祖宗您看,我回京这阵子都快憋疯了,不是,是已经疯了,您再不叫我出去,说不准儿我就只能天天肖想卫答应这样的小美人……” 话音落,只听皇帝手中的盖碗嗑一声轻轻阖上,面色已流露出几分阴沉与一闪而过的妒意。 容悦将视线移回去瞧卫良莳,她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漂亮的双目中依旧是惯有的怔仲,说起来,她从未见卫良莳笑过,只不知同皇帝在一起时,也是如此么? 孝庄只轻轻转着手中的念珠,似是打圆场般道:“你这个混不吝,为了去打仗,竟连这样不尊重的话也拿出来激我容我,那是你皇嫂,再这样没皮没脸的不规矩,瞧我不叫段嬷嬷罚你。” 常宁顿时苦着脸哀求。 孝庄才板着脸道:“也罢,即便是要走,也不是一两日的事,容我想想。” 常宁面上才现出喜色,皇帝觑着,心中只以为他是疏狂惯了,才稍稍放心些。 常宁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勾,随即又嘻嘻笑着同皇帝说道:“皇兄,咱们去御书房瞧瞧沙盘罢,我昨儿略略查了查,知道台湾与福建之间有海澄、厦门、浯屿、金门等许多小岛孤悬海上,不知皇兄打算如何设镇分防。”那模样似乎还是那个讨要玩具的幼弟。 皇帝也觉慈宁宫里女眷颇多,他久留不便,索性说了句好,便向皇祖母告辞。 孝庄笑着赶他们出去,才温声向卫氏道:“我这个孙儿,自小便骄纵坏了,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人倒不坏,你不要放在心上。” 卫良莳本就是话不多的人,只答:“多谢老祖宗关怀,奴才省的。” 佟贵妃原本就是想带卫氏给皇帝瞧瞧的,这会儿见到了皇帝那牵肠挂肚放不下的模样,又见容悦落寞的神情,心中略略得意。 容悦如今一心系在皇帝身上,自然将皇帝对卫氏温和的神色收入眼底,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加之她还要回府去,这会子见天不早便告了退。 佟贵妃心情甚佳,只笑道:“巧了,这会子内务府也该去承乾宫回事了,我送容妹妹出去倒也便宜。” 孝庄颇为喜欢卫良莳沉静懂事的性子,又知她读书识字,便留下她在慈宁宫抄经。 出了御花园,神武门便遥遥在望。 容悦行了礼,婉声道:“多谢娘娘相送,臣女恭送娘娘回宫。” 佟贵妃便下了撵,只轻轻挥一挥手,雅卉早有眼色地带着众人退下,春早见此,看向容悦,见主子只微微颔首,也站得远远地,只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里。 “当初出了那样的事,妹妹如今依旧能获圣宠,倒着实叫本宫佩服。”佟贵妃悠然笑道。 容悦此刻因常宁的事心下极乱。倘若可以,谁愿树敌?自上次纳兰容若之事后,她与佟贵妃早已是势不两立,如今二人共侍一夫,以她的性子,断无共存之道,只求不撕破脸罢了,故而佟贵妃如今明言挑衅,自己也不能完全示弱,使她得寸进尺。 她与皇帝私会之事,皇帝从来就不否认,倒是自己一直坚持过了丧期再说入宫之事,毕竟人言可畏,她不可能一一逢人便解释自己的苦衷,为保全皇室和钮钴禄家的名声,外头的功夫总还是要做足的,故而只轻轻弯起唇角道:“我与纳兰大哥哥不过是中表之亲,那桩事太皇太后早分辨的明白,况且……”她抬起双眸,静静盯着佟贵妃:“当时还是贵妃娘娘造成这出误会的,莫非那三个月的禁足也不足以叫娘娘将此事牢牢记下么?” 佟贵妃眉梢隐隐露出一丝愠怒,只冷笑道:“你也别高兴地太早,如今你早过了年纪,先进了宫再说罢。” 容悦倒几乎不曾担心此事,太皇太后和皇上都是极好的人,答应了她的事自然会做到,只含笑答:“到时还要请娘娘多多指教。” 佟贵妃本来想奚落她几句纾解心中怨气,眼下却没讨到便宜,只冷哼一声,转念又想起卫良莳,唇角才露出笑容:“到那时,本宫一定不吝赐教。”说罢一招手,抬撵的宫人早迎上来,佟贵妃由雅卉扶着上了撵,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自己着的哪门子急,等过几日再看这小丫头片子还能不能逞强。(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失贡品佩佩闹库房 如今卫良莳愿意示好,皇帝定然会再度眷顾,那么她钮钴禄容悦在皇帝眼里还能占上半分位置么? 想起端嫔给她出的这个主意,佟贵妃真是万分得意,果然把四阿哥带到卫氏跟前晃了几次,那小蹄子就动了心思,想要个儿子傍身。 容悦轻轻福身,恭送贵妃凤驾离开后才转身离去,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才敛起笑容。 春早见她自上了翠盖珠缨八宝车便紧锁双眉一言不发,只不知佟贵妃说了什么,当下也不好问。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她半躺半坐在院中葡萄藤下的贵妃榻上,隔着疏疏落落的毛竹架子和葡萄叶,瞧见那蔚蓝天幕上一轮红日,一串串紫玛瑙般的葡萄在青砖地投下的影子渐渐西移,心中只悠悠然想着,皇上此刻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苦夏没有胃口。 她视线扫在石桌上的水晶碗,富察姐姐新得的甜瓜,碧澄如玉,切成薄匀的小块,兑上蜂蜜、乳酪和冰过的渍山楂,又开胃又解暑,她每吃一口,总想着,若是皇帝也能尝尝就好了。 自丛端午之后,皇帝毫无消息,也无赏赐私下送来,许是做贼心虚,容悦益发惊疑是否是当日御花园中事发,从而惹得他不快,尤其宫中还有佟贵妃这样憎恶自己的人,若是她听到只言片语,说给皇上听…… 她越想越害怕,只好向春早讨主意,春早只笑道:“格格只需沉住气便是了,孝昭皇后在世时就曾说过裕王爷是一等的忠厚之臣,绝非那等搬弄口舌之人。再者若是佟贵妃知道了,以她那沉不住的性子,定然早拿来压制您了,万岁爷定是这阵子忙,您可不能自乱了针脚。” 容悦当下信了几分,可过上一时半刻,又有些疑神疑鬼,只苦于当下并无节庆可入宫打探消息,又怕再找春早商量惹她笑话,只能叫秦管事私下里去打听宫里有什么动静。 “格格。”只听宁兰一声带着喜意的声音,“打听出来了。” 她陡然坐起身来,遮面的月白色细纱桃花纨扇滑落在塌上,急忙问:“如何?” 宁兰走近了,才坐在塌沿的小杌子上道:“万岁爷过两日要去京郊南蔡村一带观禾,众位扈从的大臣们都准备着随驾呢。” 容悦想着心事思忖了半晌,眸中光华一闪:“咱们也去京郊。” 宁兰倒是诧异,又听主子吩咐道:“前儿给法喀做了两件新衣,你去……” “咱们略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只是苦了姨娘,”佩佩愤愤地跺一跺脚,“咱们府里现养着几十个针线绣娘不说,四季里缀锦阁的师傅定例要来府中为各位姨娘、姑娘们裁衣,王爷又时常又打赏,别说这素罗了,宫里的蜀锦杭绸也不算稀罕东西,现在管家竟拿这样的货色来搪塞。”说着将那暗紫绸缎扔在地上。 “拜高踩低本就是寻常,你不愿穿,拿去施舍那些粗使的婆子便是,”舒舒觉罗氏放下手中绣绷,微蹙柳眉道:“如今我们已落在人下,你再多嘴,岂不招祸。” “以往姨娘得宠时,也未曾这样嚣张难为过谁,”佩佩想起金蟾那明里暗里的挑衅挖苦,便是满肚子火气,冲舒舒觉罗氏道:“即便是布库上的人狗仗人势,怎的段嬷嬷竟也不管管。” 舒舒觉罗氏倒也有些好奇起来,半晌方摇头道:“谁晓得段嬷嬷哪里惹怒了王爷?她是府里的老人了,一直得王爷信重的,”略沉思半晌只长叹一声道:“王爷自回府来,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姨娘,您何不去书房找找王爷。”佩佩劝道。 “你知道什么?这府里好几院姨娘,我不说难道其他人不说?”舒舒觉罗氏薄叹道。 佩佩才想起晋氏前儿个与月姨娘口角几句,去外书房求见王爷,王爷只叫人赏她一匣子和田美玉,却并未见她,是夜还是歇在锁月阁,晋氏也只好认下这个哑巴亏。 舒舒觉罗氏心中忧思,杨妃色绸缎上一朵雪色山茶到底绣不下去,自起身回屋子里歇息。 佩佩见她不作为,到底怨气难平,一抬头见小丫鬟凤儿沿着画廊一路走来,不住拿手背擦着眼泪。 因她年纪小,佩佩倒把她当妹妹疼,此刻只迎上去掏出手绢给她:“大白日的在王府里嚎丧,小心犯忌讳吃板子。出了什么事叫你做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凤儿才抽噎着道:“前儿宫里赏下来三四筐新疆进贡的哈密瓜,我想着姨娘爱吃,便想着去要些来,谁知那姜总管说,月姨娘害喜的厉害,吃不下别的去,这些时鲜的瓜果都叫送去锁月阁了。” 佩佩气道:“往日里鸽子蛋大小的马奶-子葡萄,姨娘略吃两口就搁下了,生生放的烂了,他们只说经了姨娘的手,就是千好万好的福气,只没皮没脸的依旧往绣心斋送,如今拿几个瓜倒像是摘了他的心肝似的。”她恨不过,率先朝库房去,边走边道:“我倒要瞧瞧是谁给他长得胆子!” 老话说冤家路窄,因萨克达氏口中反酸,想吃些菱角清口,金蟾不敢大意,忙亲自往库房来,那婆子哪敢怠慢,忙将人让至堂中的椅子上坐下,说:“这菱角入秋方才美味,现下并不是季节,再过月余,‘雁来红’和‘莺哥青’下来,定然先去采买给姨娘送去。” 金蟾便啐了那婆子一口,哼笑道:“妈妈倒是拿我解闷罢,姨娘想吃,你倒是叫她等上几个月,这话我可不管去回。谁不知温室里有栽的,你们惫懒,不肯去寻罢了。” 那婆子哪敢反驳,只拿袖子擦着面上水迹,依旧赔着好话。 “妹妹好威风!”话音方落,便听两声轻笑,只见佩佩一身豆绿潞绸比甲,腰间系着红蓝二色鸳鸯结缕丝绦,斜倚着门框抱臂道:“连积年的老妈妈也敢随手教训,到底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了。” 金蟾便也掩口娇笑道:“姐姐这样尊贵的人,几时也亲自来了,”说着啧啧两声道:“绣姨娘吃不上蜜瓜,便拿些西瓜去吃也就是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争高低总耿耿于怀 佩佩不免心头起火,呸了一声,掐腰道:“你个蹄子,未免高兴的太早,月姨娘才刚怀上不足两月,这样不知忌口,那块肉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呢。没了这护身符,瞧你还怎么摆派头。” 金蟾到底不及她泼辣,见说她不过,只恨恨一甩帕子,先回锁月阁告状去了。 库上的人见金蟾走了,又看佩佩势头不好,忙陪笑让坐。 佩佩是打定主意给他们点子颜色瞧的,也不动身,略一使眼色,跟着的几个小丫头子已动手摔砸践踏起来,众人七手八脚,那雪亮亮的鸭梨、绿油油的提子、紫灿灿的李子、黄橙橙的杏儿,更别说西瓜,苹果,柑橘,更是砸的遍地皆是,汁水横流。 佩佩依旧只倚在门口闲闲看着。众人忙搬过绣墩,拿来蒲扇,又送上冰碗子,满口恭维她说:“姑娘且吃些冷汤熄熄火气,那蜜瓜原是被锁月阁要去,但我们想着姨娘爱吃,便留了几个,正预备着送去呢。祝嫂子记性不好,许是忘了。” 佩佩啪反手将那冰碗打翻在地,冷笑一声,拿手指戳着那婆子道:“祝嫂子真该好好长记性,否则传到王爷耳朵里,知道你们私下里匿了东西,看你们怎么开销。” 那婆子唯唯应诺,只道不敢。佩佩方才解气,领着人抱了瓜回绣心斋,路上还特特儿的绕路经过锁月阁前,众人有说有笑,引得锁月阁的人出来看见,又吱溜一下钻回阁中去告知月姨娘。 月儿原听金蟾添油加醋的学了一通,又见佩佩抱着香瓜扬长而去,心下更觉怨堵。 金蟾忙道:“姨娘快别动气,若伤了胎气,定然更叫那伙人得意了。” 月儿冷哼一声,便安排人,坐了滑竿往前头去。 书房伺候的人知道是最为受宠的月姨娘来,自然不敢怠慢,忙迎了进去。 常宁方练了半日刀剑,正拿了软巾擦汗,见她一张粉面梨花带雨,只柔声问:“你怀着身子,黑灯瞎火的,跑到前头来作甚?” 月儿想起腹中孩子,不由有两分得意,只抱着常宁臂膀,双目含泪哀求道:“求王爷给月儿做主。” 常宁笑了笑,那漆黑的眸子却全无半点笑意,只顾自坐在椅子上,捡了只玉长乐铭壁,掏出白绸方巾慢慢擦拭,一面道:“谁敢欺负你?” 月儿便止了泪,忙挨上去道:“绣心斋的佩佩好不要脸,奴才害喜的厉害,只想吃些蜜瓜,叫人去库房拿,可那蜜瓜全叫那丫头抢走了。”边说边抽了帕子擦拭眼泪。 常宁耐着性子听她将此等无聊之事说完,随意笑笑,冲外头叫了声:“来人!” 便有小厮上前听命。 常宁朗声吩咐:“去知会库房的管事,以后所有的香瓜,都只留给锁月阁。” 那小厮领命而去。 月儿方顺了气。 常宁将她揽在怀中,似笑非笑道:“这下满意了?给本王笑一个瞧瞧。” 月儿方展颜一笑,笑容清纯,欺霜赛雪一般,眨眨眼睛道:“月儿谢王爷恩典。” 常宁眉头微凝,一个翻身将人控在太师椅上,月儿忙去护着小腹,抬眸哀求道:“王爷……” 常宁便站了起来,负手道:“趁天早快些回去歇着吧。” 月儿知道他喜怒不定,不敢惹她,忙悄悄离去。 张大盛原避到外头去,见萨克达氏离开,才回了书房,见主子半躺在铁力床身紫檀围子三屏风罗汉床上,面上盖着一卷书,只打了个千儿,禀道:“回王爷的话,钮钴禄府那边有动静。” 常宁身子犹未动,只伸手手来,张大盛将一卷小小的布帛放在他手心,常宁将面上的手随意丢在地上,将布帛打开,对着光影看了,唇角笑意渐冷,直如九天玄冰,又似地狱邪火,朵朵生莲。 “去叫许易来。”声音淡薄。 张大盛应了声嗻,才走出两步又折回身禀道:“太皇太后召段嬷嬷入宫,这会子还没回来,府里是不是派人去接一趟。” 常宁便睁开眼睛,死灰般的视线盯着那繁复绚丽的藻井,半晌方道:“你亲自带人去接。” 张大盛知道王爷到底还是亲厚段嬷嬷,又应了声嗻方才退下。 灰黄的油纸竹柄大伞下,黄泥炉子中炭火熊熊,大铁锅中的香汤早已沸开,飘散着阵阵甜香热气。隔壁是一辆小推车,车上摆着各色糕点,伙计大声吆喝叫卖:“芙蓉糕,绿豆糕嘞!不甜不软不要钱咯!” 小镇上今日正好是集市,街上人群纷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艰难迟缓地挪动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撂帘探头道:“程哥,照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武清啊。晚上还得赶回通州的庄子上呢。” 程沛一面费力驾车一面回答道:“我尽快”说着又忍不住小声骂道:“怎的就赶上集市。”话音刚落,就听哐当一声,车轮陷入道路中的大坑里,程沛只得下车想法子。 车中的那小厮似乎有些耐不住,只掀帘跳下车来,又折身将一个身着雪湖色细葛布长衫,外罩月白掐绿边的一字领坎肩的少年公子扶下车来。 那公子头戴嵌美玉的缎帽,手持一柄水墨折扇,眉目清秀,宛若林峰翠竹,端的是风流人物。 程沛看见主子下车,惊道:“格……公子,这里人来人往的纷乱芜杂,您还是在车上罢。” 容悦左右打量着,越发觉得好奇有趣,说道:“不妨事,”说着看了看那车轮,又望了眼拥挤的人潮,这样多的人,车马行进着实困难,容悦便吩咐他叫把车给随行的家仆牵着,她主仆三人略逛一逛,在前头那一张酒幌处碰头。 说罢已往路边小摊看去,程沛见此只好依着吩咐交了车,急忙跟了上去。 卖糕点的大娘见来了客人,一脸欢笑道:“少爷,来块刚出炉的糕干尝尝?” 容悦见那糕雪白松软,如玉似雪,切成的薄片还冒着腾腾热气,不由接在手中,尝了一片,不由赞好吃。 她又想若一会儿见着皇帝叫他也尝尝才好,于是嘱咐那大娘仔细包好。 那大娘知道她要拿去送人,特意拿棉包裹了。 容悦付了银子,将那包裹抱在手里,继续往前走。(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舍往事偏耽耽在心 民间的吃食虽不及宫里精致,可也花样倍出,口味质朴,她一路买了许多吃食,想想待会儿有可能见到皇帝,又逛了街市,满心里高兴,东西多难免不顺手,那糕点又怕挤,她便吩咐宁兰先把东西送回车上去。 “公子,那边似乎是御前的人。”程沛突然道。 容悦原拿着木头架子上插着小糖人来看,闻言转头望去,果然似乎见一个人影一闪,只随着程沛转入一条小巷。 那巷子又深又窄,却并无一人,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被程沛用软巾蒙住口鼻,反剪双手,一个你字尚未脱口,只觉眼皮一沉,已渐渐昏睡过去。 耳边隐约传来街市上叫卖的嘈杂之声,人却困倦无力,双眼皮如千钧沉重,抬不起来。 “唉!”不知是谁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仿佛坠入梦魇之中,使劲掐着手心,方缓缓睁开眼睛,却觉眼前光芒一闪,一个玄色衣衫的人影快速转过身去。 她略一打量,此处隐约是一间厢房,圆光罩处垂着水晶珠帘,另一侧想必是临街,窗前便立着那个黑衣身影。 容悦不由一吓,忙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问:“谁?” 那人半晌方缓缓转过身来,斜飞入鬓的剑眉,幽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薄抿的双唇,英气中带些涓狂,不是常宁又是谁? 容悦不由攥紧罗汉床上铺的软褥,身体蜷缩成一团,充满敌意地瞧着他。 常宁见他眸底皆是惊惧,只淡淡道:“抓你来的人叫许易,擅长易容之术,方才假扮你那管家将你带来。” 容悦剧烈地呼吸着,双眸望着那圆光罩后的门扇,猛一按床板想要逃跑,然双脚却全然使不上力气,只扑在扑了厚毯的地上,常宁不由倾身来扶,却听她厉声叱道:“不要过来!” 常宁一怔,双手便停在半空,眸中那抹幽邃却越发的深凝。 容悦侧开脸去,又何必跟他赌气,索性说说清楚也好,因此只轻声道:“今日我就将话说个清楚,当初的事,是我糊涂,那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罢了。我如今都放下了,断不会再提起,只想一心一意待皇上,请王爷只当没发生过吧。” 什么叫一时糊涂,什么叫没发生?她凭什么这样一笔勾销,凭什么背叛了他还这样理直气壮轻描淡写,常宁蹲踞在地,用力捏着她下颌,迫的她看向自己,眸中隐有一丝孤狼般的猩红:“是不是当初我狠狠心把你睡了,你也肯一心一意等着我回来?” 容悦紧咬贝齿,这话虽不入耳,可真平心想想却又似乎无法反驳,若是当初二人果真有了夫妻之实,大约真没有皇帝什么事了,她揭开尘封许久的回忆,想起当初他的绝情,又不由摇头道:“时过境迁,以往的事我不想再提。” 常宁极力抑制眸底的痛苦和疯狂,尽量让自己显得不甚在意般云淡风轻:“你不觉得该为自己做下的事付出代价?” 这几日-他去查证过,却只能查到她先移情纳兰容若,被抛弃后又攀上皇兄,可他还是不肯相信她如此下作,分明这样令自己不齿的人,他还是放不下,他甚至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疯了一样将她绑来,那念头太过强烈,如熔浆般吞噬了他的神智,不由得他分毫挣扎。 可在容悦,却委实想不通他的目的何在,只以为他是后悔了,或者是瞧不上自己的旧爱变成嫂子,不论如何反正不会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想着逃走,可全身都使不上力气,门外想必都是他的亲信,自己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只能暗暗想法子,可姐姐早说过,常宁心计城府远在自己之上,自己又如何能骗过他。 常宁瞧着她冷漠抗拒的神情,更为气恼,眸中仿若地狱中的妖火的怒气恨不能将她小小的女子染成灰烬,他狞笑一声,手中马鞭沿着她衣衫上的镶边从下颌滑在胸口,口气邪魅而涓狂:“你说,我如果把你强-暴了,你还能不能跟他卿卿我我?” 他竟如此下作,容悦很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却仍只是酸麻无力,只咬牙一字一字道:“若真如此,太皇太后和皇上盛怒之下,我整个钮钴禄家也都完了。你若真的不甘心,便只把我杀了罢,饶过钮钴禄家。” 好,他成全她,他提起手掌,见她紧闭着双目受死,却怎么也拍不下去,只贪恋地看着她的脸庞,终归他迷了心窍,冒着这天大的风险把她掳来,只是为了看她一眼,他在梦中无法触及的,真实的心上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静的他可以听到外头货郎叫卖花绳胭脂的强调,抑扬顿挫,高低起伏,扯着嗓子喊着,只传入人耳膜,震人发聩,只想捂住双耳,不去听,不去想,不去念,也就罢了。 时间似乎停止,他可以这样静静的凝视着她,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她的头发丝在日光下辉映着光,似乎金子一般毛茸茸一团。 容悦久不见动静,睁开眼来,却只见他猛然背过身去。 容悦不知为何,竟隐隐感觉到一丝忧伤,让自己莫名觉得他是有情意的,她闭了下眼睛,只在心底暗暗提醒自己不可能,当初他那样绝情,怎会还有情感,他早不喜欢自己了的,想到这只冷叹一声:“你若还有理智,就放了我,这对你我都好。” 他放不下忘不了,没有她,他不知道怎么活。 他再转过脸来,已全无方才那些柔情怀念,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呵一声笑着念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真是痴情的诗句,若皇兄知道自己的女人给小叔子写这样缠绵的诗句,不知会怎么想?” 容悦眼中多了一丝焦急,眉心紧紧皱着,他到底看不惯她好,他必是兜兜转转,觉得自己还可以,以为招招手自己必须得回去,等有朝一日他厌倦了她就得马上消失不可纠缠,他……到底是姐姐说的那种人!容悦半晌只垂下头去,语气中满含无奈与哀伤:“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真告诉皇上,我也不会否认,纵是以后吃糠咽菜青灯古佛,也是我咎由自取。”(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女扮男装难见圣驾 那目光清冷如冰,似乎能将一切冻结,常宁心中曾千百次想起过这双眼睛,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那双眼睛会将恨意和恐惧的眼神投向自己。 他恨,恨这双日夜折磨着他的眼睛,可更多的是思念,那如春蚕般吐丝剥茧,将他的心紧紧围剿,使之毫无反驳之力,他甚至会想,如果他早几个月回来,如果在她左右无源时他伸出一只手,或许她也不会走上那一条绝路。 他转开视线透过半开的槅扇窗望向远处,过往的一帧帧在眼前闪过,总是躲在姐姐背后不敢见人的那个小尾巴,会因为皇祖母疼爱别的小孩儿而吃醋噘嘴,会为吃不饱饭的小太监、小宫女偷吃食被姐姐训斥打手心的小胖丫,把大黄蜂误认为大蚂蚁被蛰的手成猪蹄的笨蛋,或许起初他只是觉得她比较有趣。 可瞧着她一日比一日长大,越来越温柔爱笑,越来越聪慧懂事,越来越美丽大方,直到那次她犯下大过错,自己躲在车厢后偷偷啜泣,他体会到那种挖心掏肝般的疼痛,他恨不得将过错全揽于自己一身,那会儿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皇祖母自幼的教导让他知道两个人日后的道路并不顺遂,他开始一点点做准备,暗暗部署着一切,他知道她是个单纯的人,那些关心和呵护永远都只在她背后,以免她会多想或是被三嫂套出话来。 他总是私下里打听她进宫的日子,远远的瞧上一眼,直到那日-他救了她,可以如此近距离的看她的眉眼,一连几日,他都忘不了她一颦一笑,才冒险私下里在庄子上见面。 他将日后的生活编的满满的,每一页都是她,可如今她成了触不可及,自己情何以堪。 想起她字字句句透漏着对自己的无视,他更加无法接受那份绝情绝义,她凭什么将他的骄傲踩在脚下,又为何要辜负他这般贵重的承诺?为何?!!! 常宁怒到极处,怨愤到极处,紧握住她单薄的肩头将人生生拽起来,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我本想杀了你。”见她冷冷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无谓和淡漠,只觉胸腔中均是莫名其妙说不出来的难过,一甩手将她扔回塌上,负手笑道:“那日瞧见卫答应和佟贵妃,我便改了主意。” 他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唇角勾起一丝优雅高贵的笑容,仿佛又是那个天之骄子,得天独厚的王:“你放心,我不会让过往的事漏出去,我甚至会助你如愿以偿地进宫,以你的愚昧无知,定躲不过算计坑害,你会看到最心爱的人与别人卿卿我我,山盟海誓,终归看到自己全心托付的真心被人辜负、厌弃,日-日以泪洗面,老死冷宫,连小太监都可以对你作威作福,死后简葬,在地下也不得安息。” 他冷眼瞧着她,他会笑着等到她后悔地欲哭无泪的那一日,会叫她知道她错过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一颗爱她疼她愿为她付出一切的心啊! 可眼下的容悦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皇上不是无情冷酷的人,他温柔厚重,是能辩贤愚的明君,自己只要忠心待他,他绝不会那样对自己,决不会! 常宁又瞧了眼她的男装打扮,讽笑道:“你以为,你这样无头苍蝇一般地去,能见到皇上,真是愚不可及。”他想起今日见驾之时的情景,突然又笑起来,若真叫她见到皇兄与卫氏双宿双栖,那才真正有趣。 他抬步往后缓缓地退了几步,击掌两下。 雕花木门推开,“程沛”跨步进来,冲常宁打了个千儿。 常宁语气淡然,撩袍在玄漆木椅上坐下道:“你带容格格去无定河见皇上。” 皇上去了无定河?容悦心中吃惊,却只道:“不敢劳驾。” 常宁眯起双眸,他本坐在阴影里,便如同一只孤狼,吐出的几个字清晰又苍冷:“你没有选择。”说罢一挥手。 许易抱拳应嗻,从胸中掏出一只竹管,抽出一方丝巾,在容悦面前微微晃了两下,才躬身让开。 容悦只觉一股淡淡香气袭面,再抬手时,已然恢复了气力,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 许易退至圆光罩处躬身道:“格格请。” 容悦也知当下不能逆常宁的意思,只当先迈出门去。 方才或许是因许易故意引错路,等再回车上,已是一路顺畅,车帘处隐约飘来阵阵稻香,容悦努力平息着心绪,如果常宁真的能放下,那就太好了,只是……自己真的会如他所言而后悔么? 这样想着,她越发强烈地感觉到,呆会儿她一定能看见皇帝,只是情景必然不会太过满意,她将那包糕干抱在怀里,静静听着榆木车轮碾压在黄土路上发出的辘辘声,不觉间双眉轻蹙。 “什么人!”只听一声洪亮的呼和,紧接着是唏律!一声马嘶,马车随之停下。 帘外许易答道:“回大人,我家公子想来河边逛逛。” 那声音又道:“你们不知这一带已戒严了么?速速离去。” 听到这话,容悦更加坚定皇帝在这里,她隐忍至此刻的害怕化作一股强烈的愿望,她想赶紧见到她的皇上,想到这一把撩开车帘问:“为何戒严?” 却是一个葛衣壮士,腰配弯刀,器宇轩昂,定然是侍卫无疑。 那侍卫见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有两分相信是来河边游逛之说,只叱道:“切勿多问,否则休怪我等刀下无情。” 容悦见他们身着常服,便知皇帝此行乃是微服,此刻既想见他,又怕给他丢脸,只犹豫不决,侍卫又连连催促,她才道:“不知可否拜访一下贵主?” 那侍卫已经颇不耐烦,正要呵斥驱逐,只听一声清越的男声道:“何事喧扰!” 侍卫回头望去,见一个月白夹袍销金束腰的男子大步走来,那人本就丰姿俊逸,又穿着月白袍子,更衬的人如芝兰玉树,英俊不凡,待认出那人,几个侍卫才行礼道:“纳兰大人!是这无知书生取闹。” 容悦自然认出他,只说:“大哥哥,是我。” 纳兰容若本就对容悦不甚熟悉,此刻她又扮作男装,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她来,转身吩咐:“你们且去别处巡守,这里有我。” 众侍卫知道纳兰大人是皇帝信重之臣,平时为人又和善,忙应了声嗻齐齐退下。 “皇上在这里么?他好不好?”容悦见人走远了,才问道。(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微服私访答应相随 纳兰脸上微微露出一丝错愕,随即道:“皇上在同河道总督、顺天府府尹等商议治河事宜,怕是不便见你。” 容悦便哦了一声,面上难掩一丝落寞,接着问道:“我只远远地看一眼,可好?” 纳兰面上隐有一丝探究和为难,半晌只答:“你还是回去罢。” 容悦心中满是相思之情,只哀求道:“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远远瞧他一眼,若皇上责怪,都有我一力承担。我是断乎不会害皇上的。” 她见纳兰容若脸上俱是为难之色,又道:“要不,我在这里等他……等他忙完了,我跟他说句话就走。” 纳兰容若见她这样凄凄哀求,心中些许不忍,再者东珠的弟妹,他总该多看顾一些,可到底公私分明,他着实为难,只能说道:“妹妹快先回去吧,若有机会,我定会将你的话禀告皇上。” 容悦总不好叫他太为难,只轻咬下唇,福了福,转身欲走,却听他在身后叫了声:“容妹妹!” 容悦好奇之下转回身去,见他遥遥站着,直若苍松劲竹,一张脸上略为清减,那棱角五官直若斧斫刀裁,清朗俊挺,只温声道:“我带你去远远地瞧上一眼罢。” 容悦欢喜起来,上前两步连连作揖:“多谢大哥哥。” 纳兰容若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中却微觉沉重,既然是东珠的决定,那相信一定有她的深意。 穿过一片树林已隐隐看见巨石堆垒的大坝,因那大坝要高于两侧路面,他们站在此处,隐约瞧见一群人在大坝之上。 容悦抬眼去瞧,当先的乃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着石青团花缂丝束腰袍,女的一身天水碧色绉纱衣裙,身后跟着两名仆随,手中张着油纸伞,为先头那二人撑伞遮阴。 那男子身姿伟岸,那女子窈窕袅娜,自有一段风流态度,男女二人信步而行,行动间男人对女人均十分维护…… 纳兰容若也不知这会子只余下帝妃二人,他不由望向容悦,见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动,忙伸臂拦阻,她转过脸来,一双凤目盈盈俱是泪水,他不由生出一丝不忍,或许不该叫这丫头看见,只略带些安抚般轻声道:“走吧。” 容悦开口,却几近哽咽:“我再看一眼。”她擦干泪水,再次望去,帝妃二人已立住脚,卫良莳拿手中的浅碧色帕子为皇帝轻轻擦拭额间细汗,那四目相对,便有那胧淡的月色般的情思萦绕。 皇帝其实生的也很好,面如冠玉,英挺的鼻梁,轻抿的唇,双目微泛茶褐,却永远带着沉着坚毅、畅达颖慧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卫答应五官秀美,盈然一笑,便连那花月也失去颜色,他二人方是那天造地设的伉俪罢了,她这大老远跑来真是多余,到底是多余…… 思及至此,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纳兰容若怕她有失,大步跟上。 待回到油棚骡车之处,容悦才将满腔醋意平息下来,转身冲纳兰容若一拜,道:“多谢大哥哥。” 纳兰容若见她晶亮璀璨的双眸消沉死寂,不禁心中负疚,只说道:“之前皇上一直同河道总督靳辅商议河工之事,许是方才说完。” 几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待她的态度和呵护…… 容悦牵起唇角,淡然笑道:“大哥哥和大嫂子都是极好的人,姨妈也很好很好,我们成不了一家人,我便只拿大哥哥做亲哥哥一般看待。” 纳兰容若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相对,半晌方道:“妹妹保重。” 容悦又福了一福,上车离去。 纳兰容若低叹一声,到底多情总被无情伤,他离开了这半日功夫,只怕皇帝传唤,忙回去找寻御驾,皇帝刚好准备返程,众官自然先送圣驾离开。 因靳辅对河工之见地非凡,皇帝又十分关注,故而君臣二人依旧边走边谈。 “天下事,三大虞,一河二路三官吏,靳爱卿任重而道远。”皇帝说道。 靳辅对曰:“皇上将重任相托,臣不敢丝毫掉以轻心。”谢恩罢又谈起河务,“此河本名浑河,因多裹挟泥沙,沙淤河高,素有小黄河之成。臣以为,欲治此处,必使河身深而狭窄,借奔注迅下之势,方不至淤阻。” 皇帝道:“此言之有理,此地建水坝也不宜过长,淤阻处稍加疏浚。” 靳辅目中流露钦佩之色:“正是如此,前朝河臣潘公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皇上已深得其意矣。” 说到紧要处,皇帝不由驻足:“你写的《经理河工八疏》和《河道敝坏已极疏》朕都看了,眼下西南还在用兵,到底黄淮方是当务之急,先只题准你奏‘挑浚宿迁西北四十里皂河集有旧淤故道’的工程,此故道上连泇河,下达黄河,可解董口淤塞船只绕行之困,利在社稷,功在千秋。”说罢又不无哀婉道:“可惜令慈因病逝世,朕虑及河工漕运,兹事体大,暂时夺情将你留在职位上,只等这项工程完工,爱卿再行题请罢。” 靳辅见皇帝如此关怀,只道:“微臣多谢皇上隆恩。”之后又道:“眼下即将进入汛期,臣打算再次乘舟往黄河了解河患情形,以便早做准备。” 皇帝连连点头,又抚慰他数句,赏赐金银财帛,二人正说着,皇帝视线落在树林处一个蓝绸布包上,遂招手向纳兰道:“那是什么?” 纳兰容若见是方才容悦站立之处,不由心头一惊,上前捡在手里,打开来一瞧,是雪白的米糕,因包裹结实,还冒着热气,忙回皇帝面前下跪回奏。 皇帝便四下望了一眼,众侍卫也都警惕起来,顺天府尹也上前看了一眼,回奏道:“启禀皇上,这是本地的小吃,又叫糕干,只不知是何人遗留在此地的,臣戒备不周,请皇上责罚。” 纳兰神色一黯,只好向皇帝附耳说了容悦来过一事。 皇帝便将那绸布包接在手里,走到那处往大坝上看了一眼,似有所思,良久却是莫名一笑。 众臣都不明就理,顾自好奇。 皇帝已将那布包交给侍卫,又吩咐鄂尔齐道:“你和容若一道追去瞧瞧,将人送达再来复命。” 二人忙领命而去,走了几十里方才追上,只上前将皇帝口谕禀知。 容悦心中郁闷,原想赶他们回去,又怕抗旨之罪,少不得忍耐着。(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容悦赏花哄四阿哥 自无定河回来,容悦越发高看春早一眼,到底她见识是不错的,素来办事也极为稳重妥帖。 容悦每日不过窝在芳闺中照看哈钦,因清莲有了好消息,闲来无事也给那孩子做些小物件。 如是十几日,转眼又到六月里,慈宁宫管事太监刘忠前来宣召孝庄口谕,宣容悦进宫说话,容悦颇有些不大情愿,但虑及太皇太后慈爱,还是换了衣裳入宫。 太皇太后因天热胃口不可,容悦做了七翠羹呈上,孝庄倒是用了大半碗。 谁知这日下了好一场大雨,容悦被阻住去路,因圣驾去了瀛台并不在京中,住着也没什么非议,便留在宫中陪伴太皇太后几日。 如是过了三四日,都是阴雨不绝,太皇太后有午睡的习惯,容悦与苏茉儿一道服侍她歇下,见外头雨后放晴,空气也清爽,便同乌仁娜和大公主一道去御花园中赏花荡秋千。 御花园中正是蜂飞蝶绕的好光景,团团盛开的牡丹花大如银盆,或紫或粉,油绿的美人蕉枝叶上还缀着雨珠,不时落下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翕动着双翼采集花粉。 一阵清风习面,只叫人舒畅地长叹。 才绕过假山,便瞧见一群人在前头,大公主走的快,蹦蹦跳跳地已走至那里,却也恭敬地行礼。 容悦二人忙也跟上,待看清信手折了一朵赤红月季把玩的百蝶穿花旗装宫妃,才双双请安行礼。 佟贵妃眼角扫过容悦,菱唇微微一抿,冲一旁抱着小阿哥赏花的乳母招招手道:“抱咱们四阿哥给两位格格瞧瞧。” 那乳母应一声是,抱了四阿哥过来,容悦见他尚不足两岁,皮肤轻盈透白,胖乎乎的十分可爱,忍不住冲那孩子笑笑,四阿哥圆睁着一对澄净的眸子瞧着她,一会儿又似不好意思一般一头栽回乳母怀中去。 佟贵妃轻轻挥手叫乳母退下,瞧着容悦道:“四阿哥虽不是皇上唯一的儿子,皇上却十分疼爱,隔几日便要来看看。” 容悦微微笑道:“姐姐身份贵重,四阿哥得姐姐照料,是极大的福气。” 佟贵妃将此言付之一笑,看了眼她身后的乌仁娜和大公主道:“乌仁娜格格的性子真是欢脱,皇上也时常夸奖她。” 容悦隐约听出她后一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视线也不由落在那个与大公主嬉闹的窈窕身影上。 佟贵妃打量着她的神色,唇角挂上一丝玩味的笑:“妹妹可知,万岁爷这回去瀛台,带了谁?” 多半是那位风华绝代的卫答应……容悦垂首不语,默默想着。 佟贵妃接着道:“万岁爷这回去瀛台,只带了卫常在和荣嫔,荣嫔是老人了,是最宠辱不争的,想来日夜雨露恩宠都是卫常在的了。”她折了一朵粉红月季在鼻端细嗅,悠悠说给容悦听:“自那日皇上在慈宁宫重逢卫常在后一连数日都是翻她的牌子,其他人连个零头都占不上。我从未见过万岁爷对其他人如此,简直放在心尖子上疼……”说着将手中艳丽的花瓣扯下一片来丢落花丛,她见容悦仍只是浅浅弯着唇角,不由又觉得不够痛快,继续说道:“妹妹可知前阵子为何皇上待你那般亲昵,不过是因为卫常在不理他,他才去找你解闷,如今卫常在又愿意理睬他了,想来妹妹要有好一阵子见不到龙颜了呢。” 容悦只抬起眼眸望向她,半晌静静挪开,她原本是心直口快的人,可被姐姐教导,加之主持中馈的历练,知道言多必失,况且这会子开口,必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故而此刻只一言不发。 佟贵妃微露惊诧,容悦那双凤目中不仅全无她预想的愤怒怨憎之气,反倒似乎带着一丝平和,只见她随手拔下发髻上的汉白玉梅英彩胜钗划破蛛网,放一只被困的彩蝶重归自由。 佟贵妃双眉不由一蹙,觉得容悦傲慢无礼,敢如此无视自己,还不待说话,只听噼啪雨打芭蕉之声,天幕像是破了窟窿,倾盆落下雨来。 宫女忙拿手中纨扇为她遮挡,匆忙往就近的千秋亭去。 容悦也打开手中九折洒金牡丹手绘折扇挡雨,又见四阿哥被乳母抱着往亭子去,她快步上前将那折扇遮在四阿哥头上,撷住乳母胳膊往前走。 四阿哥经这一吓,啼哭起来,四阿哥自出生就抱到承乾宫,佟贵妃岂有不疼的道理,这下子心中着急,又见容悦呵护四阿哥,以为这是做给自己看,故意奚落讽刺自己,少不得将怨气撒在乳母身上。 她越是斥责,那乳母越加紧张,抱着四阿哥哄也哄不好。 容悦有些不忍,将人接在怀里。她平日里带着哈钦,对孩子又耐心,四阿哥渐渐止了哭泣,佟贵妃也只能强压下怒火来。 少卿,慈宁宫和承乾宫都派了宫人前来迎接,容悦将怀中孩子交还给乳母,与乌仁娜一道回慈宁宫。 孝庄歇了午觉起来,宫中有几位嫔妃请安,恰好被雨阻住了,留在殿中陪孝庄吃茶。 容悦才迈进遮雨檐下,春早拿了丝帕给她擦拭雨珠,整理头发,依稀听见一个女声穿过屏风和帘幕传出:“听说恭王爷前儿请命去福建了,老祖宗定然十分舍不得,臣妾别的本事没有,也就只能来陪您说说话。” 她心中微动,隐隐似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那边乌仁娜早拉着她进门去,只见一个穿天青绿垂柳暗花绸缎宫装的宫嫔端着五彩盖碗吃茶,恭敬地同孝庄说着话,容悦记得隐约是端嫔。 孝庄见她们回来,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就这样跑出去也不知道带着些伞,还不快去换了衣裳,把那熬得熏熏的姜汤喝上一大碗。” 乌仁娜与容悦忙应是。 端嫔视线在容悦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大公主身上,目光中满是忧心道:“大公主淋了雨,须得泡个热水澡祛祛寒气方好。” 孝庄点点头,似是夸奖般说了句:“你素来细致,到底想的周到些。” 端嫔只含笑道:“老祖宗过奖了,臣妾不过是……”说到这也只垂眸不语,想起前阵子佟贵妃跟皇帝提起将三公主送至自己宫中抚养,皇帝只含糊不答,她便猜到是因德嫔的缘故,眼下只有想法子走通孝庄这边。(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章 僖嫔品茶讽卫常在 一边的僖嫔见冷了场,忙趁机岔开话题:“这雨连着下,昨儿隐约听见有雹子噼啪砸在房顶上,可真真骇人。” 苏茉儿青花瓷提壶为几个人续上茶水,闻言叹息道:“眼下正是麦收的时候,连着下雨,只怕今年要减产。” 孝庄自然也考虑到此处,不由忧虑。 僖嫔面上便有精光一闪而过,接道:“回老祖宗的话,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听臣妾娘家说,外头水灾泛滥,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不知是否是有什么妖孽作祟。” 孝庄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着,冲苏茉儿吩咐:“你去瞧瞧容悦梳洗好了么,叫她来陪我抄段经文宁宁心。” 僖嫔本是嫉妒那卫良莳一家独大,想要趁机搬到她,可如今见孝庄丝毫不愿接茬,只悻悻地举杯饮茶,再不敢再说。 这雨一日接着一日,即便小些也是乌乌突突的天,孝庄望着窗外雨幕如织,幽幽道:“这雨连绵着下,不知道黄河大坝……”说到这暗暗叹息一声。 容悦原伏在大案上抄经,听到这话心中也没底,只安慰她道:“前阵子皇上不是还亲自召见河工上的能臣了么?想来早有预备的,老祖宗宽心。”想起那日皇帝和卫常在郎情妾意,一笔写深了,忙又换了一张纸来重新抄写。 孝庄看见她已密密抄了一沓,字迹工整,忍不住道:“抄经是积福之事,宫中不乏识文断字的,偶尔也会来为我抄经,可如你这般,年纪轻轻做到日-日不辍的,也不多见。” 自打上回法喀出事,容悦就没断过抄经文,此刻听孝庄这样说,只道:“是受了老祖宗教诲罢了。” 才说着,就见苏茉儿急匆匆进来,她身上湿了半片,面色有些凝重。 容悦知她此行才从瀛台回来,想必皇帝有什么话,于是寻了个由头先行退下。 苏茉儿才道:“回主子,万岁爷明日起驾回宫。” 孝庄心头一紧,问道:“这样大的雨,怎的如此急急火火的赶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苏茉儿才缓缓道:“黄河决口了。” 孝庄眉头深锁,不由沉思,想起僖嫔那话,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这种事,莫非那卫氏真是不祥之人。 苏茉儿又道:“扈驾去瀛台的太医李玉白回禀说,卫常在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孝庄攥紧手中念珠,沉默半晌,方问:“皇上怎么说?” 苏茉儿答:“皇上着急回宫,怕卫常在淋雨伤身,留下卫常在在瀛台修养,听说,安排了御前的容瑾留在卫常在身边伺候。” 孝庄素知容瑾是个有章法的,有她在,皇嗣应不致有失,又知卫氏性子通透,分明是皇帝对她用心多些,如今复宠硬把罪名归在她身上倒也不公,只气皇帝竟失了分寸,半晌只道:“罢了,去吩咐扈驾的人,仔细照料皇帝也就是了。” 御驾回銮,阖宫上下自然要准备迎接,容悦听到消息知道御驾回銮,心中烦乱难宁,便欲告辞回府去。 因孝庄为黄河水灾之事心思不宁,容悦不敢搅扰给她添烦,便先去探苏茉儿的意思。 苏茉儿却只说:“皇太后忧心忡忡,不思饮食,倒是格格做的小菜,太皇太后倒还用的多些,再者这大雨瓢泼的,一道上也不安稳,不若再多留一阵子。” 容悦不得推辞,只好将回府的打算作罢。 她提笔抄经来宁心神,又想起那日佟贵妃的话,她难免伤心,自己在府里心心念念盼着,生怕他不高兴,原来他竟日-日-美人在怀,将自己抛在脑后了。 佟贵妃这般对自己冷嘲热讽,反倒叫她意识到,皇帝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所以,他可以宠爱很多人,自己不必对佟贵妃愧疚,自然卫氏更不必对自己愧疚。 可转念一想,或许是皇帝知道了她的事,因爱生怒,故意疏远着自己,才有卫氏之复宠呢?翻来覆去,直有几万种想法在脑海中纠缠不宁。 罢!也罢! 她幽幽一叹,左右是为了牢固家族荣宠而入宫的,对皇上做到忠诚,也就是了,如何能乞求皇帝回报同等的情义,她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帝王的爱,本就该是给天下万民的。 想到这也能稍稍释怀,只安心照料孝庄身体,并不多言多语,若众妃嫔来慈宁宫,她也知装疯卖傻地含糊着,安分平和,孝庄看了也十分欣慰。 难熬的反倒是皇帝,不仅报灾治河的折子一封封呈上来,户部呈上的征剿吴藩大兵粮饷、广东巡抚上奏击杀海寇要略,福建总督姚启圣征抚逆将刘进忠的折子,以及为朱天贵诛杀顺而复逆的伪总兵请封的折子,以及云南战事的火票,林林总总,皇帝一一批复,并无一封延迟。 幸得勇略将军赵良栋频有佳音传来,皇帝对其大为褒奖,又遣官赍敕往福建封天妃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以拢百姓之心。 苏茉儿将这些话一一回禀给孝庄,因今日云团密布,憋着雨似得闷不透气。 容悦在旁执着纨扇细细扇着,炕几上的紫金瑞兽熏炉燃着芬芳宁神的苏合香,袅袅的白烟从兽口升腾而上,孝庄静静听着,只一子一子地拨动念珠。 忽听殿外一声传报:“圣驾到!” 容悦羽睫一跳,复又收回神思,依旧静静打扇。 皇帝穿了件湛蓝色立龙纹绣袍大步进来,先给孝庄请了个安。 容悦上前一步,持扇在身侧屈膝请安,皇帝看了她一眼,叫免礼。 孝庄见皇帝冒雨前来,衣衫半湿,不由心疼,只说:“你是千金之体,何等贵重,怎的如此不知珍重自身,请安略迟些又有什么打紧。” 皇帝只说:“孙儿出来时并未下雨,只在半路上打湿了些,并不打紧。” 孝庄才说:“还不快去换了衣裳。”一面又吩咐苏茉儿去备姜汤。 容悦见孝庄冲自己微抬下颌,只看向苏茉儿,后者只低声提点:“还不跟去照料着。”(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借更衣小罚康熙帝 容悦屈膝行了一礼,才跟着去了西次间。慈宁宫中原就有几件皇帝常服,素蕴亲自拿托盘捧着送来,容悦熟络地为皇帝解下湿衣,换上件玄色盘金线纳锦袍,又转过身去为他系腰带。 皇帝见她虽依旧恭顺,只自进来便一言不发,面上隐约透着不悦,问道:“在慈宁宫可都还习惯。” 容悦心里夹着些气,只嗯了一声,抬目见皇帝形容清减,眉宇间净是深深地疲倦,心中蓦地一软,再多抱怨也化为乌有,只轻叹一声,为他系着襟前盘扣。 皇帝抬手笼住她小手,说道:“还生着气?” 容悦抽回手来,将换下来的湿衣裳慢慢叠着,半晌一转头,见皇帝瞧着自己,目光沉静温暖,面上依旧是挂着浅浅笑意。 容悦到底气不起来,漫说卫常在那样漂亮的人儿,是男人没有不动心的,再者,卫良莳本就皇帝的妃嫔,皇上宠幸她名正言顺,她吃的哪门子飞醋,真是好没道理,再者常宁之事,她总觉得对皇帝有愧,这阵子待在慈宁宫,她早将这些关节想通了,当下只微咬下唇,走到皇帝面前,嘟着嘴不做声。 皇帝见她先负气走开,又嘟囔着小脸气鼓鼓地回到身边,不觉轻笑出声,握着她小手将人引入怀中,声音熟悉,一如当初他轻抚她眉弯时的耐心温柔:“你突然跑去,只带那么几个仆从,也不跟朕说一声,出了事如何应对?恩?” 容悦只避而不答:“皇上有卫常在相伴,我说了皇上也不会叫我去。”这话里还带着酸味。 皇帝笑着摇头道:“胡说八道。”想起自己未能看见她穿上男装的样子,又不由有些遗憾,暗暗想着有机会带她出去溜一圈瞧瞧。 容悦听见他笑,想起那日大坝上他跟卫氏亲亲我我,越想越恼,只踮脚道:“皇上叫我咬一口出出气。” 皇帝错愕,还没问出口,已被她狠狠在肩膀上咬了一口,不由吸一口冷气,到底也气不起来,只自去椅子上坐下,嗔道:“你是属狗的么?就会咬人。” 容悦出了气畅快多了,侧身坐在皇帝膝上,环住皇帝脖颈道:“我是属小老虎的。”边说边拿手比划着。 皇帝瞧她可爱,只抱紧她,似喜非喜道:“你倒好打发,日后得罪了你,只管叫你咬一口就是了。” 容悦轻轻抚着他胸前衣襟,语气微叹:“我知道我不该吃卫常在的醋,太皇太后多次教导我,后宫祥和才是吉庆之兆,皇上应当雨露均沾才对,可我就是心里直冒酸水,皇上别生我的气。”说着见皇帝神色淡淡的,伸出胳膊来道:“要不皇上也咬我一下出出气。” 皇帝苦笑着将她手臂放下,拢在怀里笑道:“这是什么逻辑。” 是皇帝领她初尝男女之情,这多半个月不见,她没有不想念皇上的道理,她抬眸看着皇帝的眼睛,幽深沉静,像两汪古潭,泛着一圈圈的茶褐色,看得她酡然欲醉,只小声道:“我还想咬一下。” 皇帝正欲叫她不要放肆,便听囊囊脚步声传来,隔着金菱纱,隐约是苏茉儿进来,皇帝微觉项间传来温湿濡软滋味,只侧头在她鬓边轻言:“苏嬷嬷来了。” 说话间苏茉儿已掀帘子进来,容悦忙从他怀中跳出来,极是不好意思。 苏茉儿原先还担心容悦吃味,给皇帝脸色瞧,如今见容悦心结已解,只偷笑两声,上前道:“这会子外头雨势大了,太皇太后已吩咐御膳房将午膳送来。” 皇帝便点头道:“有劳苏嬷嬷。” 苏茉儿福了福,含笑退下。 将这话细细向孝庄回了,道:“主子说的话,容格格到底是听进去了。” 孝庄面上露出一丝安慰又似怅惘的神秘,半晌只叹:“她总要迈过这道坎儿。” 苏茉儿道:“格格总是思虑的长远。”话音落见皇帝牵着容悦的手从西暖阁出来,容悦只将手抽了出来,双颊微红,凤目中流光溢彩,唇角难掩笑意,一副小儿女情态,被看的急了,忙下去倒茶。 皇帝只简单将近些日子的朝政同祖母说了一遍,孝庄见皇帝处理的桩桩件件都十分妥当,自然无话。 容悦带着小宫女端茶进来,皇帝也觉有些焦渴,正要端起一杯来饮,容悦匆忙之下按住他手说:“这碗是参茶,给老祖宗的。” 皇帝倒也不以为忤,亲自将茶杯奉给孝庄。 容悦又端起另一盏给皇帝,皇帝揭开盖碗一瞧,只见碧澄澄一盏茶汤,并未一丝茶叶,饮了一口,不由一笑,想必依旧是灵芝蜂蜜茶。 孝庄在一旁看着,只笑嗔:“你这丫头,枉我白疼你,给皇上私下里预备了什么好东西了?” 容悦忙答:“老祖宗有所不知,上回太医来把平安脉,曾说您这阵子神思虚耗,红参可以益气摄血,宁心益智,嘱咐日常可饮些参茶。皇上朝政繁忙,怕是夜里睡的晚,再饮参茶便要上火,故而我沏了滋阴降火百合蜂蜜茶。老祖宗若想喝了,等改日问过太医,悦儿给您沏一整壶也使得。” 孝庄听她这样一本正经的讲,不由笑出声来,苏茉儿也笑道:“容格格,太皇太后这是跟您闹着玩的。您倒说的这样认真……” 容悦仍有些没反应过来,迷糊地瞧向皇帝,皇帝也只淡淡笑着,她还是没理解过来,只好佯做听明白般撒娇般腻在孝庄身边不依。 苏茉儿忍住笑,只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问:“格格怎知皇帝忙于朝政、夜里睡的便晚?” 容悦脱口道:“当初地震时,皇上就批折到深夜……”说到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几人笑些什么,不由一张脸羞比红布,垂头不言。 孝庄哈哈笑道:“好孩子,我可真羡慕你们皇上的好福气呢。” 皇帝便也笑了。 不多时传了午膳来,容悦和苏茉儿自在一旁布菜,她于皇帝的饮食衣物上十分用心,自是熟悉皇帝口味,孝庄夹了一片酱香猪肘布,微微打量着皇帝,见凡是容悦取得菜,皇帝均什么喜爱,二人相处神色也十分自在,不由暗暗点头。(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见旧诗忆评董鄂妃 苏茉儿盛了一碗桂米甜鸭羹递给孝庄,低声道:“瞧着容格格很是体贴,老祖宗也可稍稍放心了。” 孝庄唇角勾起一丝笑容,接过饮了一勺,便搁下了,拿帕子抿了抿唇角,站起身来。 皇帝便也站了起来,孝庄笑道:“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不过吃两口品个滋味儿罢了。先去躺会儿,你多吃些,等雨停了再回去,免得淋了雨受凉。” 皇帝应了声是,恭送皇祖母回去,才重新坐了下来,又叫容悦也一道吃了些饭菜,才叫人撤下去。 那雨势仍不见小,皇帝便捡了本书来看,慈宁宫中有不少书籍,容悦见皇帝取在手边的皆是写《左转》《史记》等正史书籍,便自去书架上取了一本《诗经》来看。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帝妃二人凭几而坐,安静看书,春早取了百合香片掀开香炉盖,洒在银灰上,宁好清新的香气渐渐萦荡满室,她生怕扰了二人,只含笑退在珠帘外听吩咐。 皇帝在边上坐着,容悦实在没什么心思看书,只恨不得先扑上去解了扣子再咬几口,可又怕耽误皇帝正事,只将那书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着,见书册中夹着一枚玉兰花笺,不由好奇取在手中看着。 那书笺边沿泛着黄渍,应是有些年头,容悦不由念了出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心相知。” 皇帝便也抬起头看过来,容悦将手中花笺递过来道:“在这本书里夹着,不知是谁写的。” 皇帝接在手中,眸底颜色益发深沉。 容悦隐隐觉察到他沉重的情绪,只挪到皇帝身边,静静的瞧着皇帝,皇帝唇角漾起一丝笑容,却不知是冷,亦或是讽,只听他声音如不波的古井,缓缓说道:“这屋子寻常不大有人来,此间的书大多是皇阿玛当初阅览过的。” 容悦再次仔细看向那玉兰花笺,两句诗乃是两种字体,前头一行清峻筋严,后面一行婉柔如柳,人都说字如其人,想来书写那一行诗句的女子应当是柔弱如兰似蕙,她瞧见情人书写的文字,内心煎熬,泣不成声,那墨为泪所融,隐隐有些模糊。 皇帝手心薄汗,捏着那一角逡起褶皱,片刻手掌一收,那没花笺已皱作一团,皇帝抬手打开香炉盖子,将手心纸团抛入其中。 容悦隐隐猜到这花笺主人,鼻端闻到纸张烧糊的气味,半晌才醒觉过来,只覆上皇帝的手紧紧握着。 皇帝神色极为复杂,漠然抬眼瞧着那明黄的帘幕道:“皇阿玛是天纵英才,当初咱们满人入关,百废待兴,皇阿玛不顾众亲贵反对,大量启用汉臣,恢复汉制,开了许多大臣们想都想不到的先河。这些……即便是朕,也不敢保证一定有他这样推倒一切重来的决心和气魄。皇阿玛曾教我,汉人的智慧是以柔克刚的东西,人心向背则是无坚不摧的利器,我们若要立住脚,必要抛却满汉门户之见。他的目光比所有人都要来的长远。” 容悦只一味点头,紧紧握住皇帝的手,刺绣团龙纹的翻袖硌着她手腕,她却丝毫不曾放松。 皇帝看向容悦,眸色如尚好红茶金汤,泛着光芒:“他在前朝是个明君,在后宫却是黑白不分,他独宠董鄂妃,对其他人则弃如敝屣,我额娘……”他说到这里,胸脯已有几分起伏,只强力压制着,紧紧闭上了眼睛。 容悦从未见过他如此动容的一面,只觉心疼如割,紧紧拥著他安慰道:“额娘有您这样值得骄傲的儿子,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一定会欣慰的。” 容悦想,大抵是亲身经历过帝王专宠的悲剧,他才不会独宠一个人而冷落其他人,他会好好待自己,对自己负责,这大概就是他全部的承诺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来,两眸已是一片清明,他轻轻抚摸着容悦小脸,看着她满是倾慕和心疼的凤眸,只觉她那些痴傻也都极是可爱,那些话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这回黄河决口并不严重,皇帝处置及时妥当,水患得以遏制,南方战势依旧在打着,京中的贵族们于这些事上或关心,或漠然,更多的则打着算盘计较着自己相的一笔笔开支。 容悦同富察燕琳及些闺中好友筹了银两、衣服、布料等交给潭柘寺和龙泉寺的主持,送去灾区,以尽绵薄之力。 七月里,戴佳贵人生下位小阿哥,虽有些干瘦,却也好好的。 八月里,索额图授议政大臣,众亲贵自然排队去赫舍里府送贺礼 钮钴禄府派了程沛按惯例送去贺礼,勉强维持脸面。 …… 然后就到了年根底下,大腹便便的卫常在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回了宫,似乎是因为她不详之故,并未对她的名号有所加封。 如今她月份大了,加之一应饮食又有乾清宫的宫女容瑾照管,众宫嫔有嫉妒的有怨恨的,也都奈何不得了。 佟贵妃贤惠,怕容瑾不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不周全,特意选了两个水灵的宫女送去乾清宫,却被李德全随意支配到四执库去,不久又因大意马虎、骄纵跋扈发落到南三所当差。 二月里,卫常在生下位白净健壮的小阿哥,太皇太后怜惜卫氏孤弱,下了懿旨,叫养在卫常在膝下三日,再送去储秀宫惠嫔处。这已是格外开恩了,可卫氏每日只是郁郁寡欢。 三月初八,皇帝亲自扶仁孝、孝昭二位皇后的梓宫奉移清东陵之景陵,入葬地宫;紧接着又有好消息传来,吴三桂的女婿,伪将军胡国柱被围困数月,自刎而亡。 京中贵眷自然弹冠相庆,紧接着的一笔花销应酬便是,钮钴禄家得圣旨册封,因钮钴禄府上的六格格乃名门贵族之后,秉德淑和,被选入后宫。 来庆贺的人难免要酸上两句:“太皇太后不是说过,八旗女子不经选秀不得入宫么。” 就有那有见识的回答:“如今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说是高位嫔妃的妹妹可以免于选秀,直接入宫。” “那佟贵妃的妹子,先头赫舍里皇后的妹子,也可直接入宫了么?”这位耿直的福晋又问。 众人也就但笑不语,那就看皇帝的意思了呗……左右钮钴禄家在朝中并无实权,容悦入宫与否对她们不大影响,之所以说起,也不过女人间无聊闲话罢了。 这宴席闹将到日暮才散,法喀在席中再次受到吹捧,容悦听到不由担心,也只能等过后找机会训斥。 因明日便要入宫,容悦的东西都打包收拾的差不多了,木兰阁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分外萧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旧宫女慢解储秀宫事 容悦入宫春早是必然要带的,至于和萱、宁兰,虽都是有情分在且使惯了的,但都带着却似乎不大妥当。 容悦犹豫不定,便侧面问了苏嬷嬷的意思,说是那两个也可一道带入宫去服侍。至于余下木兰阁里服侍的,或是想出府的分发银子,想留在府里当差的也都由觉罗氏统一分派,好在时日充足,总能一一料理。 她晚膳不大有胃口,过了戌时才又进了些胡桃阿胶膏,和萱来收碗筷。 宁兰撩帘子进来道:“格格,孔嬷嬷来了。” 容悦听到这话,将擦拭唇角的帕子放在炕桌上,理了理身上的蜜合色短袄,待来人行了礼,才温声道:“嬷嬷请坐。” 宁兰已搬上绣杌,孔嬷嬷斜签着身子坐了,屋中众人得了令悉数退个干净,只留宁兰在门口守着。 容悦温声道:“听闻嬷嬷一直吃着长春益寿丸,我托百草堂的老大夫配了一些送了去,可还效验。” “百草堂是老字号了,奴才吃着很好,多谢格格惦着。”孔嬷嬷自然知道容悦要进宫之事,当下只把藏在袖中的锦盒慢慢拿出,垂目看了半晌,似乎无奈般喟叹一声,双腿一弯,已跪在地上,双手捧上锦盒。 容悦显然有些惊诧,只倾身搀扶她道:“嬷嬷这是做什么?过几日-我就要入宫,于许多事上尚不明白,才特特地将嬷嬷请来,提点一二罢了。” 她虽这样说,到底还抱着两分对当年储秀宫秘事的疑惑,原想着能问出更好,问不出亦不再勉强,左右对纳兰容若的心早就放下了,剩下的只是一点点好奇而已。 孔嬷嬷是宫中趟过来的人精,容悦什么心思,她不敢说猜出全部,七八成总是有的,当下只道:“春早姑娘是孝昭皇后调教出来的,自然于宫规教律了如指掌,娘娘只要多听从些个儿,必不至有疏失。” 她顿了顿,又回头望了眼窗外。 容悦说道:“嬷嬷放心,宁兰是再忠心不过的人。” 孔嬷嬷轻轻摇头说:“奴才自然知道,只是这几句诛心之言,关系重大,奴才委实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险。” 容悦面色渐渐凝然,打量了半晌,方站起来走至门口,吩咐宁兰去正厅门外守着,又检视了一遍窗外,才走回暖阁,冲孔嬷嬷点一点头。 孔嬷嬷这才又将那锦盒递上,娓娓道:“奴才虽从未在翊坤宫当过一日差,可确确实实是孝昭皇后的人。当初孝昭皇后费劲心思,才掩住众人耳目亲手将这锦盒交给奴才,她叮嘱说,若您在宫外另择夫婿嫁了,这锦盒便跟着奴才到棺材里,若您还是进了宫,奴才便把这盒子交给您。” 姐姐说这样的话,这盒子紧要性自然明了,容悦接在手中略作掂量,墨缎织花的小盒,挂着一枚细巧的紫金片锁,轻若无物一般,不由问:“这是?” 孔嬷嬷一字一字说着,眉目间难得一丝冷厉与算计的深沉:“这是惠嫔的东西,有了它,您就能辖制惠嫔,叫她为您效力。” 容悦瞳仁疏忽放大,握住小盒的手就是一紧,惠嫔诞育皇长子,又有得力的外家,为人又精明善谋,到底什么东西,能辖制住她呢? 孔嬷嬷接着说:“格格曾问及奴才当年储秀宫秘事,奴才没有告知,实在是因此事关系重大,格格当初要嫁入纳兰家,知道此事全然无益,还添心病。如今格格要入宫去,奴才便把自己所知全都告诉了您,出了事也好有个应对,” 她定了定神,眼神幽邃而深远,缓缓说道:“当初知道这事的或死或凋零,若非娘娘多方维护,奴才必不能苟活至今。 那是康熙十二年上元节,皇上和太皇太后高兴,便在宫中设灯节筵宴,那些个大臣侍卫、宝华殿和皇家禅院的僧侣道士们也在宫门外赐宴,那天当真是普天同庆,宫人们都是喜庆洋洋。 奴才那会儿还小,在储秀宫当差,宫里的姐姐们都去看灯了,留下奴才看着四处的灯火,奴才想着不会有什么事,便想要溜出去玩,却……却看到惠嫔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行动鬼祟四下打量,奴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躲在墙脚阴影里,却又见到那宫女冲角门处挥挥手,片刻一个和尚跟着走进了惠嫔娘娘的住所,奴才怕极了,想要逃走,却因惊慌和天黑踢倒了廊下的花盆。 屋内便有人出来,拦住奴才去路,可……从内殿出来的宫女,竟然是……孝昭皇后,也就是钮妃娘娘身边的耀菊姑姑。 耀菊将奴才带入内殿交由孝昭皇后处置,奴才才看清殿中那个和尚身后拖着长长的辫子,显然是英俊的公子假扮的,依稀是被宫人们倾慕不已的大才子,贵族公子纳兰性德。 奴才心中凉透,正要等死,却听外头乱起来,惠嫔娘娘才回来说是仁孝皇后已带着人来捉奸,孝昭皇后也手足无措,奴才当时一激灵,有一条小道可出储秀宫,奴才们日常走着方便,很是隐蔽,仁孝皇后从未来过储秀宫,当不知道,于是便把这话禀告了孝昭皇后。 孝昭皇后信了奴才的话,和纳兰大公子沿小道逃了出来,孝昭皇后直接回了翊坤宫,纳兰大爷从神武门混出去。 奴才后来才知道,纳兰大爷功夫很好,虽闯了出去,却也被侍卫们撞见,加之仁孝皇后和皇太后身边的宫女都瞧见有个和尚进了储秀宫,储秀宫又只留下惠嫔娘娘,后来又有宫女供出了小路,虽没有抓着实证,可惠嫔娘娘与和尚通奸之事还是坐实了七八成。 想当初,惠嫔主子年轻貌美,落笔成文,一连为万岁爷诞育两位阿哥,宠冠后宫,不仅妃嫔里无人能匹,连仁孝皇后都要略让三分,可经此一事,恩宠一落千丈。” 容悦听到这些话,已是两股战战,直惊得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孔嬷嬷提起往事,不由一叹:“这后宫是个人吃人的地界儿,格格入宫去,切记凡事不可强出头,这阵子奴才在公府里伺候,冷眼瞧着,格格心思善良,处事难免心慈手软,不够果断,这份善心在宫里却是万万要不得的。”说罢,叩了三个头,才躬身退下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太监恭拜永寿宫主 容悦见她退至帘旁,只叫住她道:“嬷嬷。” 孔嬷嬷闻声回来,不知是否回忆往事太过可怖,身子轻轻颤抖。 容悦似后知后觉般,颤声问:“那……皇上知道了么?” “后来是仁孝皇后把话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孔嬷嬷空叹一声道:“那会儿咱们万岁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顾太皇太后劝阻,坚持要彻查,一定要弄清楚所以然,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尤其是储秀宫,被清洗了一遍,奴才就是这个时候被孝昭皇后暗中调到慎刑司。” “然后呢?”声音中满是畏惧,却隐约有一丝痛惜。 “然后……三藩作乱,皇上要稳定朝臣,后宫的事便要压下,再然后,仁孝皇后也因难产亡故了,孝昭皇后娘娘临危受命,接管后宫,慢慢就把这些理平了埋深了,时候大了,万岁爷似乎也忘了这回事,再未提起,对惠嫔娘娘也是礼敬有嘉,该有的一样不少,只是再未临幸过惠嫔娘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姐姐和纳兰容若才是青梅竹马 以往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似乎一瞬间都说的通了,为何纳兰容若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别扭和疏远,为何当初他纠结许久只为求自己代为转达姐姐一声问候,为何卢大嫂子眼中会有那一丝苍冷和无奈,为何当初自己打猎三箭连发时,纳兰容若会有那一瞬间的晃神。 她才想起,纳兰姨丈文采斐然,骑射功夫却不好,而自己的阿玛可左右开弓,曾指点过纳兰容若的骑射,而姐姐早就能五箭连珠,时常与纳兰比箭。 她想起那个一向骄傲,永远高昂着下巴的姐姐,或许,自从入宫那日,她就是一只带着家族荣宠浴火而来的翟凤,从她隐忍满身光彩低头忍辱从神武门踏入紫禁城那一刻,她给自己的心加了一个罩,那里从不曾对外人开启门扉,外人永远无法窥探她心中所想。 纳兰容若,纳兰容若,她反复轻念着这个名字,却忍不住心疼皇上,原以为他高高在上,佳丽三千,却原来,他只是孤孤单单的一只影。 他冷眼看着妃嫔们为地位勾心斗角,每个夜晚同床异梦时,该是多么的凄凉。 容悦打定主意,一定不要再辜负皇上,她深咽一口气,似乎极力将这些过往消化,抬头将孔嬷嬷搀扶起来,见她面上隐有寒霜,便怕她有轻生之意,忙道:“我要进宫去,法喀这性子总该有人管教,嬷嬷既要报恩,便不能丢开手去。” 孔嬷嬷只觉眼底一热,叩头道:“谢格格恩典。” 容悦点点头,一字一字承诺道:“嬷嬷放心,当初姐姐是如何护着你,日后,我也会如此。”她亲自将孔嬷嬷送出木兰阁。 夜已深了,夜色苍茫,她望着红灯下一条窄窄的路,握紧拳头,这路还很长,即便再黑再漫长,只要耐心等候,一定就有光来照亮前路。 钦天监挑了良辰吉日,容悦沿着木兰阁前这一条路,出了钮钴禄府的大门,进了神武门,顺贞门,走入后宫,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前阵子因地动,许多宫室都经过修葺,永寿宫修缮一新,明瓦红墙,迎接着它的新主人,清朝唯一双谥贵妃,千古一帝康熙帝铭刻一生的女人,钮钴禄容悦。 众宫人看见一口口嫁妆箱子被抬进永寿宫,不由惊叹容六格格嫁资之丰厚,有明白的,只说是当初孝昭皇后的积蓄罢了,众宫人也就觉得心安理得了,毕竟孝昭皇后多厉害的人。 这日,皇帝御太和门视朝,处置甘肃贼渠耿飞僣称王、设伪总兵等官之事,又对福建各地殉难知府将士各个抚恤,赐葬,荫其子入国子监读书等政务,早朝散,百官恭送。 皇帝乘步撵往永寿宫来,才进了永寿门,已见四五个小太监宫女搬着家具器皿左右穿梭。 李德全一唱喏,众人忙下拜行礼。 皇帝猜想容悦尚在收拾东西,只叫一众宫人免礼,自迈步往暖阁里来。 容悦早得了知会,也忘了手中抱着两部书籍,急忙忙迎出来见驾,想起自己甫一进宫,他就来探望,不由得心存感激。 皇帝见暖阁中尚有几口红木箱子尚未打开,满屋子里也只有她和宁兰一个丫头,问道:“你这宫里伺候的人呢?” 容悦将书本子放在箱子上,擦了手迎上来道:“我打发她们出去办差了。” 说话间宁兰已擦了一把玫瑰椅出来,容悦拉皇帝坐下,笑道:“前几个月在家里也是闲着,就和春早一道商议着把给各宫里的见面礼预备下了。不过是些绣花帐子,竹雕摆件之类的,权作心意罢了。春早稳重,和萱周到,她们去送才妥帖些。” 皇帝望向容悦,笑道:“咱们容小主倒极会做人,人未到礼先至了。” 这话原有些打趣在里头,一旁的宁兰忍不住轻笑一声。 容悦面上一粉,只笑嗔宁兰道:“还不去倒茶。” 宁兰应声退下。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穿着件利落的葱黄绫棉布衣裙,倒是稀奇,含笑问道:“收拾的如何了?” 容悦回道:“大件的家具也都安置妥当,只有些精细的物件,交由春早几个慢慢归置也就是了,只是这些书籍,都要按部类安放,她们摆乱了,我再找就不便宜了。” 她倒是个爱书惜书之人,皇帝握着她的手,唇角便勾起一丝暖融的笑意。 二人正说着话便见一个鹦哥绿的坎肩,眉目清秀的宫女捧着只红木托盘进来,不是和萱又是谁? 和萱显然未料到皇帝在此处,却也面色未变,依着礼数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才回道:“宜嫔和惠嫔娘娘都留了东西,又叫奴带回了回礼,还说,原该来瞧主子,只是想着这会子主子尚未收拾停当,不便过来打扰,过后要时常走动,不要外道才是。” 那声音婉转清澈,皇帝打量了一眼,见那丫鬟皮肤白皙,柳眉清远,隐有两分良莳的模样,面上亦不动声色,只略一抬手。 容悦并未察觉异样,只含笑叫和萱下去将回礼收拾起来。 和萱福了一福,方缓步退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学新妇羞将红妆裹 宁兰捧上茶来,想来托盘、茶叶等都还未收拾出来,故而直接端了进来,容悦接过一瞧,不过是拿寻常的水泡了些六安茶,连那茶杯也是寻常青花的盖碗。 皇帝倒不以为忤,温和地接在手里。 李德全躬身进来禀道:“回万岁爷,永寿宫的太监宫女在外头等着给主子们请安。” 皇帝只掀开那盖碗轻轻一扇,微风将茶香送至鼻端,会品茶的人便已知茶的好坏,当下他只将那盖碗往旁边小几上放下,含笑道:“叫进来罢。” 宁兰忙搬了一只绣墩在一旁,扶容悦坐下。 紧接着一个宝蓝色太监服色,红绒结顶暖帽的太监和一个雪青色弹墨绵袄,青缎夹背心的宫女。身后又跟着一对小太监和小宫女,均是清一色的宫装打扮。 那太监磕头说道:“奴才永寿宫首领太监周济给万岁爷请安,给容小主请安。” 紧接着那宫女也恭谨请安:“奴才永寿宫掌事宫女莫春早叩见万岁爷,叩见容小主。” 随后小宫女太监们才一一请安。 皇帝温和地望了一眼容悦,容悦见他在此,却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唇角牵起,转向那帮奴才,视线只逡巡一圈,底下伺候的已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即便不言不语,唇角挂着笑容依旧如此有震慑力,容悦从未见过皇帝驭下,在旁一时怔住,手中端着的一杯茶,也忘了喝。 半晌皇帝方问周济道:“你先前在哪宫里当差?” 皇帝问话,做奴才的自然跪着回话,周济不敢丝毫松懈,只恭谨回道:“回万岁爷,奴才原本在掌礼司当差,是书吏太监。” 皇帝又问:“你既在掌礼司当过差,可知掌礼司主责为何?” 周济见皇帝有意考教,忙叩了个头道:“掌礼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赞礼郎、司俎官、司祝、司香、司碓、笔帖式、书吏,掌内廷礼乐及考核太监品极。” 皇帝微微点头,又问:“你可知宫里太监的品级?” 周济又答:“回万岁爷,有四品总管太监,六品副统管太监,八品首领太监,而下有使监、笔贴式太监、侍监等,还有没有品级的小太监。” 皇帝细细盯了周济一眼,说道:“机灵又守规矩,”说着看向李德全:“你挑的人不错。” 李德全哪敢应承,只满脸堆笑道:“万岁爷交代的差事,奴才不敢不尽心。” 春早听到这话,心里却有些发虚,皇帝亲自拔擢了首领太监,一方面自然是爱重主子的意思,另一方面却又牢牢将主子把控起来,若换做孝昭皇后,断会觉得膈应,可她偷眼瞧去,容小主唇角噙着笑意,凝在皇帝身上的目光却满是歆慕和崇拜,她不由感慨姐妹两个如此迥异。 正胡乱想着,又听皇帝对她说道:“你是积年服侍的人了,想必妥帖,日后要更加严谨才是。” 春早忙叩头应:“奴才遵旨。” 皇帝才点点头说了两句大面上的话,又吩咐李德全赏赐宫人们些财物,周济才带着众人退下。 皇帝转头望向容悦,笑道:“日后就再见面就容易了。” 容悦思及这些日子相思之苦,喜忧参半,只含笑凝睇着皇帝,语声凝噎:“皇上为何待我这样好?” 皇帝只是照例过来给她撑撑场面,当初佟贵妃来时也有,想到二人之间的区别,皇帝不由感慨,又见她目光盈盈欲泣,只抬手捧起她脸颊,柔声问是怎么了。 容悦见皇帝体贴关怀,又思及姐姐与纳兰容若之事,满心里都是心疼,可那些话不能吐口,她亦只摇摇头,婉转说道:“我想抱抱皇上。” 皇帝倒有些诧异,朝帘外看了一眼,隔着薄薄纱幔,众宫人尚在忙碌之中,只觉身上一暖,已被她揽在怀中。 皇帝脑中似乎空白一刻,却也未推开她,两只手擎在半空中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鼻端萦绕着淡淡女子暖香和周遭的素墨书香,她越发柔软的身躯如云朵般轻柔地拥着他,暖着他,皇帝一颗心仿若泡在温水里,却又一时酸涩难当,这天下敬他的人有,惧他的人有,可真正会为他心痛,体谅他冷暖的,又有几个? 他似是情不自禁一般,回拥着她的身子,却无以往的情-欲意味,只是紧紧地箍着她,似乎是汲取一丝甘甜与慰藉,她柔顺听话地似水如棉,由着他揉碎成一把萱草,深深咽到肺腑里去,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湿的。 半晌方听她轻叹一声,推开他,他却不依,仍紧紧束着她。 容悦温柔地抚着皇帝肩脊,似乎哄道:“这里乱糟糟的,皇上去别的宫里罢……” 皇帝定一定神,才松开她,转目看了看屋中横七竖八的书籍箱子,站起身来走至书箱处弯腰捡了两本略翻看着,半晌从衣襟中掏出一块鎏金怀表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说道:“这会儿是未时二刻,朕帮你整理一会儿,待申正时分再回乾清宫。” 容悦才一进宫,一头雾水,此刻并未多想,便应下了。 皇帝读书极多,这里的书几乎都有涉猎,对分门别类亦有见解。 容悦只需听吩咐当当搬运工既可,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已将那些书籍摆好,自己却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耳房还未收拾出来,尚不能梳洗,容悦拿着帕子擦脸,却被皇帝牵住了手,听他说道:“跟朕回乾清宫去。” 容悦尚未怎么听得分明,也未反应过来,甚至还未说一句话,已被他半拥半拉着出了门。 李德全早得了吩咐安排了坐撵等候,容悦上了步撵,才开始想……这样是不是犯规矩? 乾清宫也分正殿和东西暖阁,后有围房,暖阁亦分成数间隔断,容悦跟着皇帝进了西暖阁,思勤端着热毛巾上来,皇帝接在手里擦了把脸便去御书房批折子。 容悦早认得思勤,此时见了熟人方略略心安,这一路上想着听来的宫里侍寝的规矩,似乎是要在乾清宫罩房里沐浴后脱得一丝不挂地拿锦被包裹着送去龙床上,想到这心里只惴惴不安,皇帝可什么都没说呀,问谁才好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掩锋芒隐把同心结 容悦这厢正纠结的档口,思勤抱着一个绸布衣包进来,打量着她不安的神色,只掩口笑道:“皇上吩咐小主不必被扛进去,只管洗漱换了衣裳在暖阁里等候便是,方才奴才已吩咐人预备下热水香汤,小主跟奴才来罢。” 容悦心里才放松了些,见思勤取笑,不由心中羞涩,只轻轻咬着下唇垂首不语。 思勤展开衣包将衣裳搭在紫檀云龙纹衣架上,容悦见是一套大红刻丝盘金百花袄裙,心头油然生出一丝甜蜜滋味,思及自己到底只是他众妃之一,而不是唯一的良人,不由又生出些苦涩。 换了衣裳,回到暖阁中,容瑾早安排了些清粥小菜,服侍她用罢,又带她到炕边歇息,炕几上早备下‘老三样’——点心,笔墨,和两三本诗词选集,供给她打发时间。 皇帝对自己这般周到,直让她受宠若惊,还是皇帝待所有人都如此?灯光下,大红衣裳发着潋滟红光,她轻抚衣裳上精致的牡丹绣纹,心中越发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在想什么?”容悦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见皇帝负手走来,他本穿着黄漳绒鹿皮靴,踩在织花牡丹厚毯上寂静无声,容悦连他进来了都不晓得。 皇帝在她身侧炕边坐下,打量了她一眼,那莹白一张脸上益发唇朱眉黛,双颊酡然欲醉,如新妇般无限娇羞可爱。 她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搂住皇帝的脖子,柔柔问:“皇上为何……这衣服?”为何给她准备大红的衣裳?只娇羞到极处,连话都说不利落。 “朕从未见你穿过大红的衣裳,想瞧瞧。”皇帝只轻笑回答,偏耳根处不知是被红烛映的,还是血脉的缘故,一丝红晕蔓延开去,连整个人都显得红光满脸。 皇帝见那乌发随意挽了个缵儿,用一只犀角梳子定住,略一蹙眉,似有些赌气的意味在话里:“这样好看的衣裳,怎么不好好梳梳头发?” 容悦抬手掠了下发鬓,茫然道:“不是马上要安置了么?” 皇帝按住她肩头将她按在炕上,站了起身,似乎研究了下,一抬手摘了定发的犀角梳子,那乌发如墨玉般倾斜而下。 他拿梳子梳了两下,双手并用想要将那头发挽起,可那秀发才梳洗过,丝滑如水,才一松手,又脱落几缕,皇帝做事极有毅力,眼下哪肯放弃,又将那秀发拢在手中,在头顶盘成平髻,周而复始,几次也没成型。 容悦不由暗暗打了个哈欠,她其实极想告诉皇帝,‘*一刻值千金,咱们还是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吧,’可是看皇帝那么认真的样子,到底没说出口,只把最简单的方法教他:“您把头发编上,在头顶绕个圆髻,拿梳子定住发尾,就不会脱了。” 皇帝恍然大悟一般,照着她的法子,果然将头发定住,带她往妆镜前照着,容悦见那乌云间隐隐露着一只赤金鸳鸯点翠双股钗,心底一暖,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只极力忍耐,对着镜中的他微微笑着。 皇帝俯身将她抱起来,往明黄垂帐深处走去。 历来除皇后外妃嫔均不能在乾清宫过夜,才过亥时,容瑾便来知会。 想必是因大半年没在一起过,皇帝显然十分在状态。 容悦连小手指都不想动弹,只想睡觉,可想想明日一早还要去慈宁宫、寿康宫和承乾宫请安,只好费力地将皇帝的胳膊抬起,爬起身来穿衣裳。 好在容瑾上前替她扣上纽子,不然胳膊直颤,只怕还要跟那小盘扣多较半天劲。 容瑾为她披上斗篷,扶她出门,待走到槅扇门处,她转头望去,皇帝还保持方才那睡姿,嘴唇微微嘟着,睫毛似乎一抖一抖地。 容瑾又小声催促了一遍,容悦才转头掀开帐幔离去。 宫里的人恨不得长八双耳朵,大清早起来便知道新入宫的容小主昨儿侍寝了。 容悦毕竟还没正经册封,独居永寿宫也就罢了,当夜就被掀牌子,实在是不容小觑。 不过也有人以为,钮钴禄小主初入皇宫,皇帝安抚一二,也无可厚非,而且这等出身高贵又品貌不凡的小主,晋升妃位是迟早的事。 容悦实在是疲累的很,天还不亮就被春早活活从被窝里拖出来,更衣梳洗的时候都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才往慈宁宫请安,一路上已是许多眼光或好奇或嫉妒地投来,容悦心中怀揣着对未知的恐惧,只极力放平心态,当做无事般唇角微弯,步步依礼行事而已。 到了慈宁宫,素缄迎出来,引她进了内殿,太后也在,含笑同她说了两句吉祥话,又递上一串翡翠珠子。 正说着话,只听外头报:“贵妃娘娘到!” 容悦微诧,孝庄已笑道:“你才来,我把她们都叫过来,一道见见,也当是认亲了。” 正说着佟贵妃走了进来,唇角似笑非笑般道:“何必还要认,谁有不认得谁。” 容悦依礼向她请安,在心怀忐忑中完成第一日的功课,虽尴尬不太愉快,到底顺利结束,以往该教诲的话说过不少,孝庄倒也未多说什么,只捡大面上的话叮嘱她几句。 孝庄一向对后宫妃嫔都十分慈和,眼下略说两句便道:“你那边东西想必也未收拾停当,先回去罢。” 佟贵妃历来觉得孝庄偏袒容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告了退又打发人去叫端嫔往承乾宫出主意。 因没吃早膳,容悦这会子回了宫,松下来倒觉得饿了,春早端上一盏日常保养用的白芝麻羊乳,柔声问:“主子可要歇歇儿?” 容悦早先还累着,这会儿却没什么多少睡意,待将那白芝麻羊乳吃完,拿了菱花耙镜照了几下,见面色红润,双目盈然,只笑道:“索性天还早,咱们去串个门子。” 春早问:“小主想去哪宫里?” 容悦略想了想:“永和宫那位最是得宠,我们去了难免不被说趋炎附势,索性日后总有机会,翊坤宫离得又近,咱们还是去拜访一下宜嫔娘娘罢。”说罢几下将碗中羊乳用罢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喜宜嫔待客沏贡茶 春早应是,下去叫人预备礼物。 原是为了郑重,梳了繁复的发髻,又簪了打小十来只赤金的首饰,穿了缂丝的衣裳,串门简单些也无妨,遂冲和萱道:“这头发沉甸甸的,衣裳也厚重,我要换身衣裳。” 和萱应是,替她拆了发髻,只梳了个简单的小两把头,戴了镀金镶宝石碧玺花胜,又簪了一只白玉蝴蝶,腕上戴了一对羊脂玉镯子,穿了件浅玫瑰红色散绣萱花的织锦旗袍,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简单得体。 宁兰已取了斗篷来为她披上,容悦带了和萱和春早往后头的翊坤宫去,留下宁兰看家。 翊坤宫在永寿宫后身,不多远便到了,容悦站在门口,看见翊坤宫的匾额,难免想起姐姐在正厅里派差事的身影,不由愣怔。 和萱在旁小声唤了声:“小主。” 容悦才回过神来,收敛忧思,迈步向前。 翊坤宫的太监早报了进去,只见宜嫔的贴身宫女雁回迎了出来,笑着请了安道:“小主请。” 才至暖阁门口,只听屋内曼妙女声传出:“怎么还不迎进来?” 雁回已上前打了帘子,容悦进门,眼角余光一扫,见翊坤宫已装饰一新,炕上铺着香色蟒缎条褥。宜嫔穿着件茜色斜襟缘一尺宽边的旗袍,倚着锁子锦的靠背,由宫女伺候着穿鞋。 容悦莲步上前,福身行礼道:“给宜嫔娘娘请安,娘娘万……”一个福字尚未脱口,已被她掺了起来。 宜嫔满脸堆笑道:“咱们自家姐妹,怎的还这样多礼。”说着轻笑着将人引至炕前落座。 二人虽见过面,可以这样的身份交涉,还是头一遭,容悦难免有些拘束,只轻笑着瞧了眼春早,后者捧上两匹绸缎。 容悦才道:“这两匹云锦,虽是寻常东西,花色倒还大方,还请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宜嫔示意雁回接过,才笑道:“妹妹说哪里的话,这就是跟姐姐见外了,”早有宫女寸心捧了只木匣出来,宜嫔接在手里打开递过来道:“这是苏州贡上的胭脂膏子,纯是拿桃花的花瓣做的,几个时辰也不脱色,给妹妹理妆用罢。” 容悦接在手里,见那颜色是桃红,十分娇嫩,隐隐透着甜香,只笑道:“多谢姐姐,瞧这颜色这样纯净,不知耗费多少心神调制呢。” 听她这样夸奖看中,宜嫔觉得面上十分有光,笑道:“你闲了只管来我这里玩,不要外道才是。”说着略瞥了一眼寸心,后者会意,向和萱和春早道:“姐姐上回跟我说的苏绣里的齐针和抢针,我听着极好,左右这会子得空,姐姐再教教我罢。”说着便携了她二人的手道:“这里有雁回伺候,咱们就在外间里,况又是在我家娘娘宫里,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容悦轻轻冲她二人颔首,后者见主子答允才去了,寸心办事圆滑,早安排着外间摆上香茶果脯给春早等,照料的无微不至。 容悦不敢托大,从雁回手里接了汝窑萱草珐琅盖碗,打开来一阵清高之香袭面,那茶汤橙黄鲜明,容悦轻吹茶气,浅尝一口,滋味鲜爽甘醇,不由甜甜笑道:“这蒙顶黄芽向来只有四川蒙山才有,眼下四川才克复不久,皇上体恤百姓,将贡品之数大为缩减,可见姐姐得圣宠之优渥。” 宜嫔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得意,只笑道:“听内务府的人说才得了两斤,皇上叫赏了我半斤,只是我吃着这茶味淡。”她见容悦似乎喜欢,又道:“既你喜欢,这会子我就打发人去包了,妹妹一道带回去岂不便宜。” 容悦略有些不好意思:“那怎么好麻烦姐姐,还是等过两日-我遣人来取便是了。” 宜嫔含笑拉住她手道:“不妨碍。”说着吩咐雁回去包茶叶。 屋中便只余她二人,宜嫔才压低声音道:“妹妹与我性子投和,又再没旁人的,我仗着年长几岁,便少不得叮嘱妹妹几句,在宫中行事,处处需得谨慎,这后宫虽不过方寸之地,人却都可恶着呢,稍有个不注意,给人捉住了把柄,便是一通麻烦,别的不说,就说长春宫的安嫔如何呢?不过是算计人却反遭了算计,到底失了圣宠,若不是母家尚有人,加上慈宁宫老祖宗和皇上菩萨心肠,如今日子还不知怎么样呢,单只看那些承宠一两日便失了宠幸的小贵人就都知道了。再有储秀宫的惠嫔、钟粹宫的荣嫔和端嫔都是性子不错的,永和宫的德嫔虽有些冷漠,却也知道进退,只有承乾宫的那位,旬日里趾高气昂,处处撵着我们的短处,妹妹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素来听闻宜嫔颇有两分侠义心肠,为人也是快人快语,如今听这一番话倒着实是发自肺腑,容悦目露感激道:“多谢姐姐提点,我虽往日进宫来拜过几次寿,可到底年轻识浅,日后少不得要劳烦姐姐帮衬。”这话虽好听,却也绕开了佟贵妃。 宜嫔笑道:“这话可就见外了,宫中常日无聊,妹妹若无事只管来翊坤宫,姐们儿间说说话,也就好打发了。” 宜嫔自小久居辽东,性子欢脱,幼时更是跟着弟兄们上山下海,摘松子野果,摸海鱼螃蟹,她只拿幼时的趣闻来说便要说上几大车,这一说话,眼瞅已是午膳时分,宜嫔便要留容悦吃罢午饭再回,她又热情,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容悦推辞不过,又想着只当亲近熟络些也好,便索性却之不恭。 翊坤宫本就有嫔位的例菜送来,宜嫔吩咐小厨房,收拾下两三样诸如鸡髓笋,上汤氽海蚌,茄鲞的小菜佐味,容悦早膳未怎么进,倒是就着吃了大半碗珍珠米饭,漱口罢,回炕上吃茶。 昨夜原就有些没睡好,吃饱便有些犯困,容悦正打算再说两三句就请辞,只听外头小太监报:“惠嫔娘娘来了!” 宜嫔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容悦便也立在一旁迎候。 只听脚步轻轻,莲步轻挪间进来一个袅娜身影,穿着墨绿缎子撵边旗袍,发髻上簪着一对鎏金镶暗红玛瑙平花银钗,耳上戴着金丁香,越发显得华贵不凡。(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悲惠主访故得锦匣 容悦福了福身,惠嫔曼声道:“起吧。” 宜嫔将惠嫔让在炕上坐,那边寸心早上来搬上锦杌给容悦。 宜嫔做庶妃那会子住在储秀宫,因此和惠嫔二人常在一处说话,也有的话说,容悦困的直要睁不开眼皮,便告了辞,宜嫔吩咐寸心将人送出宫去,又叮嘱两句‘日后常来坐坐’的话。 容悦含笑应下,只几不可查地瞥了惠嫔一眼。 回到宫中倒头便是一场酣睡,直至哺时方醒过来,春早给她梳了个利落的清水髻,戴上翡翠攒银丝珐琅八爪菊花钗,换了件品蓝色的斜襟长褙子,拿了菱花铜镜在后比量。 容悦往西洋穿衣镜里看了一眼,轻声问:“来了?” 春早点点头,答:“惠主子在暖阁里喝茶。” 容悦便朝外走去,春早搁了镜子跟上,只见容悦出了暖阁,往炕桌另一侧落座,与惠嫔相视。 半晌惠嫔盈盈一笑,道:“妹妹别来无恙。” 容悦似是轻叹一声,望向春早,春早忙上前递上一只锦盒,缓步退回软帘后守着。 容悦接在手里,抬头打量着惠嫔的神色,见她仍是浅浅笑着,心中倒也十分佩服,只幽幽把玩着那只盒子上挂着的紫金云头锁,纤柔的指尖摩挲着精雕细镂的纹路,语气凝然:“这只盒子是当初姐姐留下,只说是慧姐姐的旧物,我想着……”话语吐露间已一瞬不瞬地看向惠嫔,却渐渐停了下来。 若说她对那小盒子不好奇绝对是假的,孔嬷嬷才交给她,她就给打开了,见里面不过是个小荷包,里面外面没有只字片语,容悦也猜不着是什么意思,只粗略估摸着是惠嫔与谁的定情信物之类的。 后者眼波轻轻一漾,到底浮上一丝薄虑,不过很快便消失于无形,肃然站起身来理了理裙角的玉环绶,行了个标准的福礼,缓缓道:“奴才拜见新主子。” 容悦刹那间神情近乎一滞,身形也不由一僵。 惠嫔依旧屈膝而立,倒不是容悦托大不叫她起来,只是容悦自己也有些发懵,一个瞧不出痕迹来的荷包竟如此能辖制她么? 容悦表示怀疑,她一向知道姐姐在后宫中的权威,可姐姐势力在她身上仍能延续至此,倒不由她不吃惊,不说惠嫔,略有些头脸的嫔妃的把柄,姐姐都或多或少留给自己,即便得宠如宜嫔,也有短处。 只是姐姐特意交代的只有这一只锦盒,那么这个东西就一定有意义,故而她选择了惠嫔,并叫春早送礼物之际略作暗示,容悦想着这些缓过神来,不紧不慢地起身将她搀起,让至炕上道:“姐姐莫出此言。” 惠嫔略带犹疑地望向她,容悦淡淡一笑道:“我想着,既是慧姐姐的东西,还是交给慧姐姐自己保管更为妥当。”说着把那锦盒递向她。 惠嫔满脸狐疑,犹豫半晌,才试探道:“你当真要交还给我?” 容悦自然瞧出她的顾虑,含笑起身踱了两步,屋中铺着厚毯,落足亦无声息:“慧姐姐放心,我姐姐留给我的东西只有这一只木盒,我想姐姐的本意,也是叫我物归原主。” 见她犹自不信,继续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姐姐当初入宫,孤立无援又要荫护母家,不得已才要网织羽翼以佐助。而我……”她勾唇一笑,原就是眉目凝澈,秀自天成,这一回眸,竟有些颠倒众生之态“其一,慧姐姐这样聪慧的人自然也看的出,我钮钴禄家断无可能出两位皇后,其二,姐姐伴驾多年,自然清楚皇上的性子,他是断乎不会偏宠于谁的,我争与不争,相差不大,其三,眼下我娘家富贵已极,我别无可求,只管保重自身也就是了。如今又有孝昭皇后的余荫,此事并不难行。我只管孝敬太皇太后,忠于皇上,也就够了。” 她上前挽住惠嫔的手道:“而慧姐姐,咱们自小相识,情分不比寻常,自然要互相照顾,我私心里以为,以心换心才是正途,交情亦不在这些东西上,姐姐说,是不是?” 她这话十分真诚,惠嫔虽尚有两三分拿捏不准,却也是对容悦起小看大,多少了解几分她的为人,当下只道:“既妹妹有这般好意,我也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将那匣子抱在怀中。 容悦轻轻一笑,道:“这会子时气还冷着,眼瞧着擦黑了,姐姐不如同我一道往慈宁宫请安?” 霞光似火,穿枝绕蔓,泼洒在澄砖地上,益发显得屋内静谧。 端嫔美目娴静,半晌方望向上首宝座上的佟贵妃,见她蹙着双眉,紧紧攥着手中柔兰色的湘绣帕子,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回,从缠枝花盘子里捡了一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在莹洁的手心托着,却也并未有吃的打算,只温声禀道:“听说皇上今儿翻得是德嫔的牌子,想来那日临幸容贵人不过是体谅大行皇后遗德,赏她些体面罢了。嫔妾私心里以为,娘娘实在无需过分忧虑。” 佟贵妃哼笑一声道:“本宫长着眼睛,自然瞧得出来,这男人不过都是偷腥的猫儿,以前在外头尚有几分新鲜,现如今放在身边,自然少不得撩在一边。” 僖嫔笑道:“娘娘英明,眼下咱们不当顾虑容贵人,倒是那卫常在,实乃心腹之患。” 佟贵妃自打进宫吃过几次亏,也长了些记性少了些莽撞,听到这话只问端嫔道:“怎么说?” 端嫔将那点心放回盘子中,拿帕子擦着手道:“当下皇上最为宠爱的,除去娘娘您,便要排德嫔和卫常在,偏这两个人都有阿哥傍身,咱们满人讲究母以子贵,娘娘确实不得不防。” 四阿哥还是德嫔所出,这一点便十分棘手,想来以表哥对自己的眷顾,应当不会再将四阿哥要回去,况且那乌雅氏又是个十分精明,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只能先搁下不提。 倒是后宫之中一下子多了容悦,万贵人和卫常在这几个深得圣心,又年轻貌美的小狐狸,让佟贵妃十分头痛。(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细分辨女诸葛献计 佟贵妃转眸瞧见左墙上挂着一幅出游图,芳草萋萋、莺声沥沥,三四贵妇携手结伴出游,自是无比欣快,她想起幼时爹爹带着她往外头踏春,将她高高举过头顶,那天,湛蓝的仿若一块再通透不过的蓝宝石,而今那蓝宝石渐渐远离了她,也就触不及地天际,她眉目间挂上两分萧索,点点头说:“前儿万岁爷悄悄儿地往钟粹宫瞧过她一回,可见对她眷顾之深,而之前你那等妖魅祸水之说,皇上心底里更是从未认可。” 这话说的僖嫔有些没脸,不由暗暗攥紧手帕。 佟贵妃全然没往僖嫔处瞧,顾自继续说道:“当初我抬举卫良莳,原就是因为她地位卑贱,不可能攀居高位,可皇上竟然还是加封了常在,想来她再得一子,就要荣升贵人了。” 有德嫔在,卫氏没那么容易上位,端嫔心底暗暗浮起一丝对佟贵妃的不屑,只面上分毫未曾表露,说道:“娘娘顾虑的是,卫氏着实美貌,说是艳冠后宫也不为过,又是那般清冷不能容人的性子,若不趁眼下收拾,日后怕是难以为继。” 僖嫔俏丽含情的眉眼一转,菱唇微弯,那一抹湿冷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动人:“若我没记错,当初卫氏复宠可还是姐姐的功劳呢。” 端嫔理也不理她,只淡笑着说:“一码归一码,当初贵妃娘娘为压制容贵人,才抬举卫常在,事实上,也确实效验了,不是么?”说着轻轻一挑眉,仿佛在斥责僖嫔挑拨皇帝因妖孽之由怨恼卫良莳而不得一事。 僖嫔满心里不服气,却又不占理奈何她不得,只气的拍桌而起。 佟贵妃叱道:“好了,外头还没摆平,反倒你们两个斗起来,这般伶牙俐齿,对着本宫使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得了皇上的圣心,也叫本宫佩服。” 僖嫔原就是机巧的性子,当下转身恭维道:“娘娘说的是,是我方才一时没转过弯来,到底如何行事,还要娘娘裁决的是。” 佟贵妃素来喜欢听奉承话,当下微微一笑,转向端嫔问道:“你有什么法子叫卫氏失宠?” 端嫔敛眉,微微一福身,缓缓道:“有个故事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娘娘何不坐山观虎斗?” 佟贵妃稍有不解,端嫔已上前两步,低声婉转道:“既然卫氏能压制小钮钴禄氏,娘娘对小钮钴禄氏稍作抬举,自然也能克制卫氏。眼下卫氏深得陛下龙心,咱们出手稍有不慎便是偷鸡蚀米,嫔妾以为,要动卫氏,必须待皇上对她松懈后,方有可能逢机而入。” 僖嫔素来瞧不惯众人夸奖端嫔聪慧,当下俏脸上露出不屑道:“我当是什么主意?却不过翻来覆去还是这两下子罢了,我只问姐姐,若把小钮钴禄氏抬举起来,日后跟娘娘作对,又当如何?” 这话也刚好点中佟贵妃的顾虑,她当下也看向端嫔,目光中带着清冷的询问之意。 端嫔端起案头的白玉浮云纹茶碗递给佟贵妃,缓缓说道:“僖嫔妹妹这话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要知道咱们太皇太后惯用平衡之术治理六宫,娘娘如今一家独大,即便是把小钮钴禄氏压下去,迟早还会有别家的贵女入宫,大行皇后三年丧期已过,若嫔妾所料不错,大封六宫近在眼前,倒不如娘娘主动示好,做给太皇太后和皇上看见,也叫他们知道娘娘的贤惠懿德。” 佟贵妃接过茶来,低头轻轻吹着茶叶,脑中想着端嫔的话,半晌方抬头说:“你说的是,我和小钮钴禄氏一道长大,知道那是个聪明脸孔笨肚肠,只是一直有她姐姐护着罢了,比之卫良莳,心计差得远了。” 僖嫔最看不惯卫氏得宠,至于小钮钴禄氏所得宠爱也是不能跟卫氏相比较的,见此也暂且放下心中隔阂,在一边上帮腔:“娘娘说的是,虽则皇上不在意祸水之说,可嫔妾瞧着,太皇太后却是在意的,娘娘这会子打压卫氏,想必也正应了她老人家的心。” 佟贵妃听到这话,越发觉得这主意妥当,此事计议到此便无需赘述,佟贵妃也是大家出身,怎么在太皇太后面前装的贤良淑德,大度宽和一些,自然不用端嫔去教。 而二嫔知道佟贵妃私底下也没什么好话,端嫔何等机敏之人,早腻烦听佟贵妃罗唣当年皇帝如何如何宠爱自己这样的无聊话,忙借故告辞,偏佟贵妃离不得端嫔出谋,也只能忍住怒气放她去了。 端嫔出了承乾宫,方舒了一口长气,头也不回地回了钟粹宫,进了宫门见西配殿里的宫女画就端了把小杌子坐在廊下拿小银铫子熬药,遂上前问道:“你们卫主子身子可好些了?” 画就见是之前帮主子复宠的端嫔娘娘,忙站起身来拿着蒲扇起身一礼,面上掩不住凄苦:“主子上午又咳了半晌,方才睡下,”随即又强笑着道:“还要谢谢您送来那几两燕窝,我们主子吃着觉得好多了。” 端嫔笑道:“原不值什么,回头我再打发挟絮送几两来。”说着话视线转在油绿漆门上挂着的湘妃竹帘子,颜色幽翠沉溺,还是从四川深山里专程送来的凤尾秀竹,在日光下散着温润的光泽,她压下心里的醋意,只笑声道:“既然她睡着,我后半晌再来瞧她。” 说罢转身去了钟粹宫正殿。 殿内铺着厚厚的锦褥,边上拿迎枕围了一圈,荣嫔的贴身宫女云芝正陪着三阿哥玩一只绣球,三阿哥不过三四岁大,憨态可掬,不多会儿便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厚褥上,呆萌萌地望向四周,一旁的二公主荣宪掩口笑着,也好顽一般上前又拿球逗弟弟。 荣嫔倚着凭几歪在暖炕上,膝盖上倒围着三四寸出锋的灰鼠皮褥子,笑容静谧又满足,见端嫔进来,只叫她往大炕上坐。 端嫔唇角含笑,绕过地上的锦褥坐在炕几另一侧,转眼打量了下荣嫔神色,仍有些浮白之色,她不由薄叹一声,话语中不无忧虑:“这都几月了,姐姐还这样怕冷么?”(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章 殷关切端贵嫔求女 “月子里落下的亏损没个五六年也不好补回来的,”荣嫔神色一凄,勉强笑道:“还不是为着那两个小冤家,好在方才太医来请平安脉,说已好多了的。” 思及往事,端嫔不由闪过一丝痛悯之色:“阿哥所里的那些嬷嬷们惫懒,只想着多揣些钱财,哪里会真心疼惜小阿哥格格们,明知冬天易染肺疾,要仔细照料,偏偏还带长生阿哥出去吹风,还有我的小公主若非她们不及早去请太医,拖了那一夜,又怎会高烧不退,早早离我而去了,”她是聪敏的人,仔细一究便寻到根源,恨恨道:“说到底也是孝昭皇后不够贤德。” 荣嫔忙左右瞧了一眼,方谨慎劝道:“这宫务繁杂,当初又正值三藩之乱四下里用银子的时候,皇后娘娘一时顾念不上也是有的。” 端嫔哼然一笑:“旁的倒也罢了,可姐姐的小阿哥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清楚,当初姐姐圣宠不衰,又连得两子,长生阿哥早不得重疾晚不得重疾,偏等姐姐坐着月子的时候夭折了。否则姐姐如何会因此损了身子,一直都养不好,以致如今圣宠大不如前。” 荣嫔现如今一对儿女绕膝,已十分知足,对圣宠更是看淡,当初那些恩怨也都随孝昭皇后的死一笔勾销罢了,当下只微叹一声:“都是女人罢了。” 端嫔的目光又落在荣宪公主身上,微微叹道神色间流转着一丝斑斓的流光:“若当初我的孩子没有夭折,如今倒比荣宪还大两岁了。” 荣嫔见她把宝贝女儿同一个夭折的孩子放在一处说,略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体谅她心境,宽解她道:“妹妹若愿意,只管把荣宪当成自家的女儿。” 端嫔挽住荣嫔双手,只觉她指尖稍冰,又多了两分心疼,温声道:“姐姐的好意我知道。我与姐姐素来要好,故而我宁愿留在这钟粹宫跟姐姐挤在一处,也不愿另择一宫。” 荣嫔感怀,温言问道:“你上次的打算,如何了?” 端嫔答:“太皇太后那边已有几分松动,只皇上那里还没有点头。” 荣嫔思索着说:“布贵人身份低微,容貌也十分一般,性子又愚昧乏味,不过是沾着德嫔的光,如今皇上才不肯松口,想来只有皇上暂且放下德嫔,那想头才能图上一图。” 端嫔唇角微弯:“正是这话,才我去承乾宫,贵妃那里已做通七八成,只等着看这位小钮钴禄氏争不争气了。” 荣嫔眼眸一沉,微微叹道:“只是……到底德嫔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是不一般的。” 端嫔颇有些不以为然:“我自然知道乌雅氏是皇上的心头宝,若真是她肠子里爬出来,我也不敢抢,只是布贵人她还要护着,这就有些过了头,她再受宠,以万岁爷的性子,会让后宫里出个卫子夫么?” 荣嫔虽读书不多,可也知女训女则,宫中嬷嬷们也时常说起有名的宫嫔皇后,卫子夫便是以卑贱的歌姬荣升皇后,权倾汉朝,最后下场凄凉的故事她也没少听,想到这,荣嫔只觉背后一阵寒风吹过,不由一凛,只围紧了狐皮褥子。 端嫔才意识过来荣嫔出身也不算高,自己这话冲口而出不免尴尬,姐妹连心,荣嫔也知道端嫔心中所想,正不知如何破冰,刚好见挟絮进来,在端嫔耳边附耳说了几句。 端嫔神色渐渐变得清冷淡漠,只微微摆手,在炕桌上微倾上身说:“看来咱们万岁爷对这位卫常在真真儿是上心,我昨儿叫挟絮给卫氏送了些燕窝,说是滋补身子最好不过,不知谁传到咱们这位爷耳朵里,刚才巴巴儿的遣人送了十两血燕给那头。” 荣嫔早年侍奉,皇帝便是自己的天,听到皇帝如此宠爱卫氏,她的笑意中便多了些苦涩:“前儿万岁爷私底下瞒着众人在西配殿住了一宿,早上云芝出去舀水见李德全窝在西配殿廊下,险些唬住。我便想到,那事传不出去也倒罢了,传出去,左右有我担着名儿。” 端嫔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愤愤不平道:“姐姐放心……这宫里向来是花无百日红。” “瞧这海棠花又开了,开的这样红,这样好,大哥哥,改日,咱们再去请二姐姐,五妹妹还有姨妈家的东珠姐姐,咱们再开一回诗社,再做一回诗罢。”春日的海棠浓艳,阵风过片片花瓣吹落枝头绵绵如春雨,烟紫色撒绣海棠黄雀褙子的少女背窗而立,盈盈笑道。 她对面那长身玉立的背影却只痴痴望着那一树海棠,语气干涩而落寞:“东珠要准备进宫待选的事,如何还能来跟咱们起诗社?况且东府里二姐姐也要嫁了……” 那拉慧儿听出他口气中的落寞,她眼中的容若哥哥向来都是金尊玉贵,一脸骄傲,何曾那样的无助,她心中暗暗心疼,只含笑昂起头定定说道:“大哥哥,任谁走,我是不会走的!”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惠嫔从墙脚的汝窑天青釉面的花觚里那一树白海棠上收回视线,唇角浅浅的似无血色一般,她再次看向面前炕几上的锦盒。 次间里静无人声,一应下人都被她支走了,素手轻颤着捡起一旁的钥匙,打开了紫金小锁,盒盖应声而开,一只湖蓝色荷包静静躺在其中,经过时间苍凉的洗礼,泛着柔柔波色,仿若一泓静谧幽邃的深泉。 荷包小小,并不起眼,那拉慧儿拔下珠钗,挑开荷包底下一排银色的丝线,从狭缝中抽出一张小小的丝绢,轻薄如纱的质地,绣着比目鸳鸯,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藏着多少少女心事,现下只是安安静静的文字,或只是冰冷沉睡的丝线。 她盈然一笑,漂亮的双目却落下泪来,她重新将那片薄绢塞回荷包,提针细细缝合,将荷包系在腰间,才深吸一口气,重回镜前匀妆,待那微红的痕迹被遮掩干净,才重新坐回炕上,召唤宫女满袖。(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成人美惠嫔见卫氏 满袖听见吩咐忙进来。 惠嫔面上已是以往那淡然的笑容:“叫乳母抱上八阿哥,咱们去荣嫔那儿串个门子。” 主子去荣嫔那里串门,总少不得往西配殿卫常在那里去转一圈,满袖猜测想必是皇上暗示过主子,当下应了是,退下安排。 储秀宫和钟粹宫只隔着御花园,相隔不远,不多时便到了。荣嫔已去了寿康宫向太后请安,惠嫔索性直接往西配殿来。 宫女诗成乖觉,早迎上来请了个双安,才将人往里让:“我家常在今儿好多了,正歪在炕上看书,娘娘请。” 惠嫔下了步撵,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穿着件绛紫色的比甲,发髻简单利落,只簪了枝虫草头的鎏金簪子,才笑道:“你素来周到和气,卫常在身边有你照料,着实妥当多了。” 诗成垂手憨然一笑,只上前打了两折青布阑边的湘妃竹帘。 满袖搀着惠嫔迈步进了门,隐隐闻到室内花草香气中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气,卫良莳穿着件淡绿色罗衫,外罩雪色轻纱,系一条霜青色细褶裙子,执了一卷书在腮边,眉间若蹙,正向窗外瞧地出神。 诗成便报了一声:“主子,惠嫔娘娘来了。” 卫常在转眸见是惠嫔,忙下炕来,画就上前去帮她穿了葱绿缎子面绣银色竹纹的软鞋,搀她上前行礼。 惠嫔曾再三得皇帝暗示嘱托照料卫氏,此刻哪里敢托大,忙迎上前搀起她道:“你身子弱,连皇上都免了你的礼,又何况是我?” 卫良莳听她这话,隐隐嘲自己卑贱之躯得皇帝额外施恩之意,难免思及身世,心中添了一丝郁郁,清澈的眸中染上一丝雾气,更显得楚楚动人。 惠嫔见此忙朝身后招招手,乳母抱着八阿哥上前来。 卫良莳将两个月大的孩子抱在怀中,面上眉间不由浮上一丝怜爱,只是思及骨肉分离,又难免有些悲从心来。 惠嫔淡淡看了一会儿,左右无聊,遂看向紫檀嵌螺钿炕桌,上摆着一只白玉云龙茶盅,碧幽幽半盏残茶,旁边是一卷书,她拾起来看了看,问道:“怎的想起看李义山的诗,羁旅韵调,倒于你调养不宜。” 卫良莳薄叹道:“不过是残躯一副罢了,良莳福薄,原不在调养不调养的。” 惠嫔思及自己的境况,比卫良莳又好到哪里去,她掩下心事,半晌只风轻云淡地一笑道:“我去瞧瞧端嫔,八阿哥还小,不好总在外头,以免沾染风寒。待会儿我再来接他。” 说罢拾起炕桌山的妃色丝帕,轻笑着去了。 却说四川新贡上一对熊猫幼崽,皇帝想着荣嫔正在保养无趣,便打发人送来,这会子荣嫔不在,端嫔正哄着荣宪公主看那熊猫吃竹子,听见下人通传,遂叫人将笼子搬回去,领着荣宪往明间里来。 端嫔远远就瞧见惠嫔端茶轻饮,腕子上一对赤金绞丝镯子不闻响动,举手投足间俱是大家闺秀风范,不由暗赞,上前笑道:“今儿吹哪股儿风,把姐姐这样的贵人送来。” 惠嫔粲然一笑道:“听说万岁爷赏了钟粹宫半斤蒙顶黄芽,我来讨杯好茶吃。” 端嫔美目一横,佯做打趣:“这钟粹宫并非只住了我一人,姐姐怎的就知我这里有。” 惠嫔淡笑说:“荣姐姐是个不挑剔的人,又不怎么吃茶,这样的好东西自然先偏了你,我只找你要就对了。” 端嫔这才笑了起来,吩咐挟絮去换黄茶来,一面笑盈盈捡些闲话来说:“怎的今儿宜妹妹没跟你一道过来,那可是个顶顶好热闹的人。” 惠嫔知道端嫔和宜嫔二人都是爆炭性子不肯吃亏,彼此不怎么要好,因此只笑道:“佟贵妃这几日身上不大舒坦,太皇太后吩咐她和德嫔一道去料理分发贡缎的事儿去了。” 端嫔话中隐隐带着些酸意:“我说呢,宜嫔妹妹素来得老祖宗的欢心,不比咱们这些闲人。” 说着挟絮已领着小宫女端茶上来,惠嫔接过,轻轻品着新茶,眼角瞥到一旁的荣宪公主,半晌方才悠然搁下茶碗,只做无意般随口说:“布贵人前儿给三公主做了一件缂丝比甲,跟荣宪身上这件差不多,我乍一看,还以为看到三公主在这里。” 端嫔听到这话神色一动,她知惠嫔执掌储秀宫宫务,布贵人又住在储秀宫,惠嫔自然对布贵人的行踪了如指掌,故而惠嫔这话必然不是白说着玩的,端嫔多年修为,眼下眉眼间仍是一脉恬淡笑容:“三公主养在阿哥所里,她久不得见,小孩子身量长得又快,别不合身的好。” 惠嫔放下茶盏,拿帕子轻抿唇角:“可不是,她们母女并不常见,前儿我叫那几个往御花园中赏花,远远瞧见三公主在那里玩,竟然不怎么认得生母。” 端嫔眸中光华一闪,却见惠嫔端着茶碗轻轻颔首,似乎在品茶香一般,她看出惠嫔不愿多说,只咬牙在心里暗骂一句,转念间又道:“姐姐可知,万岁爷今儿翻得谁的牌子?” 惠嫔笑了:“我若猜着,又有什么好处?” 后宫无聊,大家伙儿总爱猜个闷儿,端嫔答:“若姐姐猜中,我便把我剩下那些黄茶都包给姐姐。” 惠嫔便道:“永寿宫那位,自入宫那日便再没侍寝,算算也有大半个月了,皇上向来雨露均沾,想来也不会太过冷落了她。” 端嫔笑道:“姐姐果然料事如神,不过姐姐可知,万岁爷是从承乾宫探病回去,才翻得容贵人的牌子。” 惠嫔倒是略有吃惊,柳眉一挑,哦?了一声。 皇帝从御书房出来,已是月上中天,他停住步子,透过回廊方寸的天空向外望去,天际点点星辰,似搅碎了一池碧水的光影。 他唇角微弯,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至暖阁门口,早有小太监打了个千儿又打起帘子,皇帝迈步进门穿过隔间,见灯影下,容悦伏在案上看书,她本乌发浓密,只将半片秀发随意一绾,便是堆云叠翠一般,鬓边斜插一枝赤金步摇,垂下莹白珠串侧影落在她侧脸上,更添柔美娴静。(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节礼容悦遭刁难 她看的津津有味,头也不抬地从点心盘子里摸了一块雪片糕递在嫣红的唇边轻咬一口,模样单纯可爱。 他轻步上前,将书本抽了出来,容悦不防,倒吓了一跳,一抬头见是他,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行礼。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猿臂轻舒,将人放在膝头,容悦见他眸底隐有笑意,只关怀道:“外头朝政可都还顺当?” 皇帝道:“今儿接到福建总督姚启圣的折子,台湾郑经病死了,继位的郑克爽不过十二岁,权柄都由冯锡范把持,眼下正是收复台湾的好时机。” 容悦有些好奇:“那既是喜事,皇上怎么不高兴似的?” 皇帝悠然道:“虽是好时机,却还有许多事要虑及。”他不欲多说,视线往桌上看去,见是文华殿送来编纂着的明史稿,他看了一半,便放在此处,不成想她倒看的入迷,想到这,眼神中隐隐生出一丝玩味。 容悦深知宫里的规矩是后宫不得干政,这会子见皇帝只微微一笑,也摸不着他心中所想,只小声说:“我闲着无事,见在桌上摊着,就随意翻了翻,只看了看崇祯帝这几页。” “不妨事,”皇帝目中依然温和,只是那眸色不知是被灯光晕染还是怎的,微微发褐:“大臣们说,崇祯帝决事果断,雷厉风行,甫一继任,即处理阉党魏忠贤,又知人善任,对杨嗣昌、洪承畴等言听计从;又说这人自律极严,亦不耽声色犬马,对周皇后互敬互爱,悯恤黎民疾苦,常下诏罪己,本是中兴之主,只是明朝气数已尽,他亦无力回天。” 崇祯帝绝非一言可定论的人物,连朝臣们也争论不休,皇帝却只挑些好话来说,试试容悦如何答复。 容悦思忖着皇帝的话,却大为不解,皇帝对她一向温和,从不发脾气,故而容悦也习惯有话直说:“既崇祯皇帝知人善任,可为何启用袁崇焕,又使之冤死?而且,说他情深义重,重社稷远女色,可不还是盛宠奢靡无度的田贵妃,又夺了部下的爱妾陈圆圆致使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皇帝温声追问:“那你是说他是无道昏君?” 容悦咬唇,凝眉思索着:“这倒也不尽然,想必这位崇祯皇帝的初心也是想做流芳百世的明君的,可千古一帝绝非容易做的。明朝积弊已深,既不能下猛药也不能任由其溃烂,这样的难题想来未必有几个人能料理好,所以亦不能说他是无能之辈。”说到这里,将那卷明史稿翻至先前所看的那一页,指尖轻点,继续说道:“崇祯帝临死前说,‘诸臣误朕也,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我就不欣赏了,为何这人到临终之时,还只会埋怨别人,说是被奸臣所误,即便末世奸臣多些,可总有好人罢,难道他就没误过一个忠臣么?反正这样刚愎自用的我就有些看不上。”说着面上有些愤慨之情:“这里田贵妃,陈娘娘的左拥右抱,锦衣玉食,雕梁画栋地享受着,亡国了就把责任一推,那些家破人亡的小老百姓又怎么样呢。” 皇帝并未做声,只含笑看着她,见她最后险些要拍案而起,痛斥崇祯十大罪了。 容悦有些后悔自己胡言乱语,只小声道:“悦儿……不过想到哪儿说哪儿,说错了皇上不要怪我。” 皇帝在她肉呼呼的小脸上捏了一把,温和笑道:“说的不错,剑开双刃,本就不该一刀切。朕只是有点惊喜。” 容悦抬眸见他悠然含笑,眼神中依稀是温柔和疼惜,并未有生气的意思,才松了一口气,那目光炙热,二人又大半个月未见,不由她不心襟荡漾,柔柔躲在皇帝怀里吃吃笑起来。 皇帝左手轻笼着她,右手将那史稿阖上,因他垂着眼帘,眼眸被睫毛遮掩,亦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一场旖旎自不必言。 乾清宫的管事姑姑照例来叫起,容悦恋恋不舍地看了皇帝两眼,方趿鞋下床。 容瑾从檀木衣架上捡了衣裳给她披上,容悦扣着纽子,转头见皇帝一手撩开帐帘,静静瞧过来。 容悦心中一软,转身走回去半坐在脚踏上,轻抚着他的脸庞,柔声道:“明日还要早朝,皇上早些睡罢。” 皇帝却攥住她手,并未放松,半晌方坐了起来说道:“外头凉,多穿两层衣裳再去。” 容悦双目微湿,怕开口便是哽咽,只点点头。皇帝才松了她手,只闭上双目,似乎睡去一般。 翌日往慈宁宫请安时瞧见荣嫔、德嫔在侍奉,她便告辞去了承乾宫。投桃报李,佟贵妃有礼让之德,自己也不能太下乘。 佟贵妃正看人教四阿哥背诗,见容悦春色满面,自然心里膈应,少不得刺她两句。 “我这几日身上也不大舒坦,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前儿打南边贡上些蜀锦,还有针线上做的香囊袖带,我想着分赏给各宫,你替我去钟粹宫送一趟罢。”她是贵妃,容悦尚未正经册封,她即便颐指气使也是正常。 容悦乖顺地应了,叫随行的太监小周子去捧了缎子,带着和萱往钟粹宫去。 荣嫔尚在慈宁宫,容悦便将东西交给掌事宫女雨芝,又去见了端嫔。 端嫔自然知道容悦的身份和位置,这次大封六宫,容悦一个妃位是少不了的,只迎了出来,不等她见礼,便搀起她,领至屋内让座。 容悦见屋中装点清雅,颇带古意,大炕后的多宝阁上放着几部书,笑着拉近乎:“以往总听人端姐姐智计无双,巾帼不让须眉,如今瞧着,果然名不虚传呢。” 端嫔听她恭维,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打发挟絮把东西接了,又亲手从茶盘上捧了茶碗递给容悦。 容悦不敢托大,半站起身来接过茶来,打开略看一眼,见是成色极好的雨花茶,心中略有些计较,抬手见端嫔略鬓一笑,端的妩媚,索性再夸赞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想来就是说姐姐这样的。” 端嫔微露羞涩,笑道:“妹妹打趣我罢了,论容貌,这后宫里怕是没有几个能出妹妹之左,也就是……”说到这便也住了口,只含笑端茶来品着。 容悦淡淡笑道:“还有两匹,要送去给西配殿的卫常在的,妹妹待会子还要回承乾宫复命,等回头闲了,再来叨扰姐姐。”(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相对索然因心不在 端嫔笑着起身相送:“原该陪妹妹走这一遭,只是我这宫里还有两件琐事料理,”说着冲宫女挟絮吩咐:“你领着容贵人去一趟西配殿卫常在那里。” 容悦自然谢过,随着挟絮去了。 西配殿地方虽小,院前却遍植翠竹苍松,门上又挂着浅碧色的湘妃竹帘,更显的清幽静谧,正门左右均有条幅,正中匾额上书三个篆体大字‘抱素轩’。 和萱跟在容悦身后,见主子先迈步又退回来,不留神险些撞上,只见容悦再次退回台阶下,又往那牌匾处打量了几眼,不由问道:“小主在瞧什么?” 容悦唇角微微一撇,随即又恢复如初,只冲和萱低声吩咐:“待会子要客气些。” 挟絮原在一旁跟着,听到这话,眉目间精光微闪,向内报道:“容贵人来瞧卫常在!” 接着听见帘声响动,一个碧色衣裳梳螺髻的宫女挑帘子迎出来,请了个双安道:“贵人吉祥!” 容悦微微颔首。 挟絮便道:“诗成,容贵人来送五月节的赏赐。”随即又冲容悦行礼告辞。 诗成便将人迎了进去,屋内起坐处清一色是小叶紫檀的家具,却多漆成碧竹翠色。凡是诗书字画也均是名人手迹,槅扇上的帐幔也是天水碧的纱罗。 和萱也觉此处布置雅致不比别处俗浊,她久在公府侍奉,也有几分眼力,左右打量着,单只墙脚那张填漆紫竹摆台上放着一盆冻石水晶月下闲游山子便顶的上寻常官宦人家一年的开销,临窗海棠填漆炕桌那副茶具想必是用整根翠竹节雕成,国公府也曾有一套相似的,只不如这一套自然巧妙。 她也知卫良莳身份卑贱低微,如今这番地位待遇,自然是因皇帝宠爱之故,想到这越发好奇,只见内室听见动静,一个浅紫衣裳的宫女搀着个碧草色对襟衫,梳着绷头的美人出来。 诗成有眼色,上前道:“常在,这是容贵人。” 容悦入宫,嫁妆一水介送进来,惊动了大半个后宫,卫良莳又岂会不知,她抬眼一打量,眸中便多了两分灰暗,到底是家世显赫,一入宫便是贵人的头衔,她薄叹一声,莲步上前,由画就搀扶着屈膝请安。 容悦早听说皇帝对她宠爱无匹,才来时又看门口挂着皇帝的御笔,自己算个什么,哪敢托大,忙上前搀住她,指尖擦过,只觉她玉手冰冷,抬头仔细打量她神色,见那张如玉雕琢的容颜早褪去昔日黄瘦之色,只益发清冷逼人,仿若仙子。 容悦鼻端闻及一阵幽香,似兰非麝,便想起那日听惠嫔说过卫良莳天赋异禀,体带冷香,如今见了,方知名不虚传,因她身子单薄不便久立,忙道:“快别多礼,坐罢。” 二人说着在炕上围桌而坐。 卫良莳吩咐诗成道:“还不快去倒茶。”那声音泠泠如幽泉,十分悦耳。 容悦瞧见她,突然后悔自己为何要到皇帝身边来,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皇上又怎会喜欢自己呢?想到心头涌上一股酸涩,接过诗成递上的犀角杯,定一定神,方道:“瞧妹妹身子柔弱,平日要好生保养。” 卫良莳只淡淡说道:“想来人这一生总有定数的,保养不保养又能如何?不过是多捱个三五日罢了。” 容悦想起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两相对比,心中难过:“妹妹别这样说,你若有个不好,皇上岂不忧心。” 卫良莳冷漠一笑,吩咐诗成道:“去将我前儿写的那一幅字取来。” 诗成应声去了,不多时取了支立轴来,容悦见是白檀木的轴身,白绢糊裱,便知是极讲究的,又不知该不该当着她打开,遂抬目望去。 卫良莳道:“良莳常念着贵人昔日搭救之德,无以为报,遂写了这幅字,权作回报之礼,还请贵人不要嫌弃。” 容悦便知她是说那时被安嫔掌掴之事,嘴上道:“常在太客气了。”说着将立轴交给和萱,心中暗暗想着,拿这个去向皇帝换钱,想必能换不少,给自己就鸡肋了。只是又瞧她瘦弱,心中怪自己太过自私,她瞧了瞧桌上的西洋自鸣钟,说道:“眼下快到午时了,想来常在也要歇午觉,我还要去承乾宫回话,改日再来和妹妹说话罢。” 卫良莳倒是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道:“贵人慢走。” 容悦听到这话便回过头来,搀起她道:“咱们既在一处共同服侍皇上,又何必多那些虚名,我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妹妹罢。”还有些话,到底顾虑着没有吐口,只含笑望着她。 卫良莳盈盈一拜,叫了声:“姐姐。” 容悦点一点头,转身离去回了承乾宫,因内务府的人在里头回事,雅卉便叫她在廊下等,眼下端午重阳之日,又正值午时,太阳滚烫如热炭,虽在廊下阴影里,却也焦人。 容悦少不得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去向佟贵妃回了话,佟贵妃见她面色不大好,只说:“这宫务又多又杂,内务府的人也都不尽心,一桩桩一件件的,不过叫你多等了会儿,倒这般不情愿地摆脸色给谁瞧?” 容悦许久不曾受这样的气,可到底她位份高,又想着大封六宫在即,这会子跟她闹别扭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当下只好忍下,温声道:“娘娘说的是,这宫务当真难料理,我不过才替娘娘办了这一回差事,就忙乱的手足无措,日后还要请娘娘多多教导才是。” 佟贵妃原不是口舌尖利之人,这话倒噎地她无处下嘴,只不大高兴道:“你知道便好,宫中上下诸事缠绕,脱不开身,皇上又一股脑地甩给我,真叫我忙的个脚不沾地。” 容悦暗中好笑,方才还隐约听见内务府的人小声嘟囔佟贵妃办事拖沓来着,当下她也笑着回:“正是皇上看重娘娘才干呢。”左右说好话又不要钱,若无那些不可化解的恩恩怨怨在,她乐的把佟贵妃收买好。(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午睡旖旎系情丝牵 佟贵妃觉得她这话一味奉承的没意思,只甩手道:“行了,快退下罢。” 容悦福了福,才不疾不徐地出了承乾宫,上了步撵,待回到永寿宫,早累的脱了鞋子,一头扑在炕上。 春早原留在宫中教小宫女太监们规矩,见此忙下去预备玫瑰蜂蜜香茶和点心来,容悦焦渴,饮了一海方罢。 和萱取来软绸衫子,说道:“御膳房的例菜早凉了,春早打发人去热了,主子且吃两块点心垫垫,把衣裳换了罢,走这一圈都汗湿了。” 容悦没好气地换了衣裳,解了发髻通开,一面往碧纱橱去:“我乏得很,待会子不要叫我,左右下午是打死不肯出门的。” 和萱捂嘴笑道:“主子又说笑话,若万岁爷翻了您的牌子,您也不去不成?” 容悦听到这话就想起端嫔、德嫔和卫良莳来,烦躁地翻身向里,半晌方愤愤道:“皇上后宫里有三千粉黛,怎会连着翻我的牌子……后宫自然要雨露均沾的,我一无冷香,二无巧笑,又没福气叫皇上御赐牌匾给我……” 半晌只觉微风拂面,想必是和萱在旁打扇,容悦原有些疲倦,索性掩口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继续睡觉,鼻端却闻及脉脉清冽香气,只笑出声来:“我才说香,你倒熏起……” 一个‘起’字尚未落地,她已唬地睁开眼来,果然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行龙暗花缎袍的男子笑吟吟望着自己,不是皇帝又是谁? 容悦慌了神,又赌气般撑起手臂托腮斜躺在床上道:“皇上怎么来了……吓了奴才一跳。” 皇帝将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面抬鼻闻着气味,容悦怕是自己未曾梳洗故而有汗味,问话的语气中也有些不安:“皇上闻什么?” 皇帝一本正经说道:“你竟没闻到,好大一股醋味儿,莫不是你午膳吃了饺子。” 容悦才知他打趣自个儿,只娇嗔一声打在他胸膛上,转身倚回水绿色软枕上装睡。 皇帝索性靠过来,半个身子歪在床上,轻抚着她垂落肩头的发丝道:“你若想要,朕也给你写块匾?” 容悦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环抱住他,瞧着他清明宠溺的眼波,心却一点点软下来,半晌悠悠道:“皇上有这个心就好了,我才不要那虚名,白白惹人忌惮呢。” 皇帝揉着她肩头,轻笑摇头。 本就酷暑,皇帝身上又热,二人靠在一起才一会儿,便觉火烧一般,好在床上铺着凉簟,容悦从床头多宝阁里摸了一把纨扇轻轻打着,问道:“皇上怎么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皇帝见此,索性脱了鞋子也躺在炕上道:“用了午膳,想着散散便过来了。” 容悦点头,瞧了眼窗外,见日影正中,好在这屋檐前种了两树梧桐遮阴,才添凉意,于是道:“外头晒着,皇上不如在这里歇午觉罢。” 说罢见皇帝闭着双目,似乎默认,想着那衣裳穿在身上岂不难受,便跪在一侧替他去解纽子,待解到第三粒纽扣,却见他疏忽睁开眼来,眸色深如幽潭,容悦还未开口,已觉天旋地转,被他翻身压下。 这一觉好睡,隐约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五六下,一睁眼周围暗沉沉的,似已擦黑,容悦只懒懒伸出玉臂撩开帘子,声音慵懒而妩媚:“什么时辰了?” 和萱原守在窗下做针线,忙上前答:“回格格,是酉时了呢。” 容悦坐起了身,身上盖着的茧绸薄衾滑落,露出光洁身躯,她忙拾起锦被遮掩,思及午间旖旎,少不得又笑出声。 和萱挽起帐帘,见主子只把头埋在软枕里笑,只摸不着头脑。 那边春早闻声端了铜盆软巾进来,见此望向和萱,和萱也莫名其妙。 春早不再多想,将铜盆放下,往六折檀木錾花嵌玉石屏风上取了丝袍为她穿上,笑问:“格格饿不饿?万岁爷未正时分便匆匆走了,见主子睡的香,叮嘱咱们不叫醒您。” 容悦扣上纽子,把头发拨在一侧梳理着,不经意间见枕头外侧一角明黄布绫,她心头微诧,拽着脚一拉,原是明黄绫子包裹着一本书,正是那本御笔题诗的游记,因夜里孤枕常睡不着,她才把这本书放在枕畔,竟一时大意忘了收起来。 方才皇帝睡在外侧,也不知被他瞧见没有,若是瞧见了,又要得他取笑。 容悦胡乱想着,迈下床去。 春早自去收拾床铺,容悦坐在镜奁前由和萱通发,无聊间起了顽心,分了一小撮秀发在指尖缠着,不知想起什么又是娇笑不断。 和萱为她松松绾了个缵儿,方想起一事来:“万岁爷走时说,您想要取什么名儿,总要想好了,万岁爷才好落笔。” 容悦自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只觉自己到底是多心了,皇帝待她定然也是有心的,想到这,自去吃饭。 漱口罢,取来做了一半的针线来缝着。 和萱见此,上前说道:“万岁爷嘱咐了,您吃了饭还是往外头散散的好,不然仔细积食,主子何不往廊下观雀去?” 容悦知道皇帝素来重视保养之道,想想也有道理,趿鞋出了门,取了小银壶为一对画眉添水,逗那鸟儿啼鸣。 不多时见春早穿过走廊过来,福了福才打开手中提盒,取出一碗药来。 昼寝之事已不相宜,更何况还有记档之事,容悦也愿皇帝不要派遣人知会敬事房,只接过药来饮了,因有皇帝宠爱,心中甜蜜,似乎那药也不甚苦似的。 接下来几日谨慎小心,才发觉自己实则担心过了头,她受宠爱虽盛,但这宫中最炙手可热的谈资,却另有其人。 当宜嫔跟她说起那人时,容悦倒也对那人出乎意料。 “这么说安嫔是复宠了?”容悦用帕子掩口,拿银钎挑了一块西瓜送入口中缓缓咀嚼咽下,方问宜嫔道。 宜嫔笑着说话,仿佛在说一桩趣闻:“可不是?皇帝一连两次翻了她牌子,这回去瀛台避暑还只带了她、僖嫔与荣嫔。”(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缘故卫常在卧病 去瀛台避暑之事皇帝是问过容悦的,容悦素来畏寒倒不怎么怕热,便推让没有去,伴驾的嫔妃又不宜太多,荣嫔先后为皇上产下三子三女,产后又落下些病根,皇上一向怜惜敬重,她去谁也说不出什么,僖嫔因与仁孝皇后沾着亲,又得佟贵妃举荐,能去伴驾倒也合情理。 只是安嫔么……当初还是因为撺掇佟贵妃陷害自己失宠的,虽然时过境迁,容悦如今有了皇帝宠爱,也不会刻意磨去谁的圣宠,可对于安嫔她仍旧有些戒备心,即便自己放下对安嫔的成见,安嫔能放下吗? 宜嫔瞧着她沉思不语,只劝说道:“要我说妹妹也不必忧心,我看安嫔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自来她那点子鬼心眼子我也瞧不上,无论如何都有姐姐我帮你看着,她若老实安分也倒罢了,不然总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宜嫔和安嫔也早是针尖对麦芒的交情,能说出这话容悦觉得比较可信,当下只笑道:“多谢姐姐,可又说回来,云南前线已许久没有好消息传回来,若安嫔真能解皇上烦忧,也未必不是好事。” 宜嫔双手一错,再望向容悦的眼眸中就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倒是心大,还当真眼睁睁瞧着她爬上去不成?” 容悦听这话颇觉得宜嫔小气,为了自己的宠爱和地位全然不顾念皇上的喜怒,只是眼下她既无教训宜嫔的立场,也无开罪宜嫔的道理,便含笑捧了漆盘过去与她道:“*辣的天儿,姐姐尝尝这福山杨梅,杨梅与荔枝并称吴中佳果,其鲜美不相上下的。” 宜嫔摆摆手道:“我方尝了,怪酸的,”说着话视线一转打量着她:“妹妹莫不是?” 容悦自然明了她话中意思,只笑着大摇其头:“哪里的事,我不过喜欢这些酸甜的东西罢了。”说着用纨扇遮住半张脸,倾身小声说:“姐姐可知,我素日里都饮着避子汤呢。” 宜嫔听到这话,面上的惊讶倒不似作假,若说皇帝不想叫容悦诞下龙胎,她还能理解,可容悦自己这样洒脱,倒着实叫她不大相信。 容悦自然瞧出她的疑惑,只低声说道:“我素来有些痼疾,怕是不好生养的,只是不好对外人说。” 宜嫔又想,容悦再算计又能盖过皇上和太皇太后去?若太皇太后不希望出身高的妃嫔诞育子嗣,子以母贵从而与太子分庭抗礼的话,容悦定然无力反抗,想到这觉得容悦可怜,倒是安慰了两句。 容悦只扮作天真一笑,又去挑了一颗乌紫的杨梅果来吃,这宫中这样多的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彼此间哪有不嫉妒的道理,左右姐姐也告诫过自己不要子嗣方是保全之道,因此叫宜嫔知道自己于子嗣上没有威胁,兴许二人还能少些算计。 宜嫔苦夏,不住拿帕子擦着汗,口气中带着些抱怨:“大夏天的没什么胃口,你也甭回去了,上回的茄鲞还有,一会子叫小厨房把枸杞芽用鸡丝拌了,点上香油,再把那小鹌鹑拿滚烫的油炸了,再炖个稀烂的粥,在我这里一道用些也就是了,省得回去还要开火起灶的费事。” 容悦配合,故意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笑道:“敢情姐姐宫里的好东西可又偏了我了,”一面吩咐和萱回去传话,叫宫里不必动火,若有例菜下来,她们几个只管自己吃,不必等着了。 和萱应着去了。 宜嫔打量了和萱一眼,见她躬身退下,步履如莲,极是有礼,不由啧啧称叹,向雁回道:“瞧瞧人家,这通身的气派,怎的你们就一个个疯张张的,假小子似的。” 雁回一面拿银盆端了刚起出来的冰替换,一面玩笑道:“主子也别急,想必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罢了。” 宜嫔只笑骂道:“就是我太好性儿,才纵的你这样张狂。瞧我回头不教训你。” 正说着,同住翊坤宫的万常在进来请安。 万常在是正黄旗正五品郎中拖尔弼之女,出身不低,姿色虽不错,较之宜嫔容悦却逊色不少,是以仍在常在位上,她为人老实豁达,跟翊坤宫主位宜嫔关系亦不错。 宜嫔见她额上汗津津的,只笑说:“大热的天,毒日头底下,还过来做什么?”一面又问:“想着你去钟粹宫,我和你容妹妹正商量着吃独食。” 万常在素来知道宜嫔是敞亮性子,这会子不过跟自己取笑罢了,只含笑接道:“钟粹宫的卫常在病了,请医问药的,嫔妾不好在那里打扰,只好先回来了。” 宜嫔与容悦便对望一眼,卫良莳身子本就弱,在浣衣所时又没好生保养,反添了病,当初挣命般生下八阿哥后身子亦是三天报病五天报恙的。 容悦问:“这会子暑气重,莫不是中了暑?” 万常在回:“瞧着并不像,只嚷头痛,太医们也诊不出来。” 宜嫔便站起身来冲容悦道:“咱们去瞧瞧。” 容悦自然点头,宜嫔又似想起什么来,在门槛前驻足转身吩咐雁回:“你去柜子里把那一小盒孙太医开的三仁丹拿着。再吩咐小厨房把凉菜拌了,细粥炖上,我和你容主子回来正好用午膳,你安顿好了再追我们来。” 容悦不由笑着恭维:“还是姐姐周到。” 宜嫔笑容满面,拉着她手,二人出了翊坤宫,乘了凉轿一路奔钟粹宫来。 卫常在虽受宠,但性子却不大讨喜,又是大暑天里,只有端嫔和几位太医在。 端嫔听见通传,迎了出来,将人往里带着,一面说道:“德嫔妹妹才来这瞧了一眼,她也是畏暑,不便待久便回去了。” 宜嫔点点头,问:“人怎么样了?” 端嫔答:“张太医开了药,正吃着。” 容悦鼻端便闻及酸苦的药气,隔着青碧色垂珠帘,看见卫良莳斜靠在大迎枕上,由诗成服侍着用药,这一病整个人又清瘦两分,显得素白一张瓜子脸不过巴掌大小,神色憔悴,气若游丝一般。(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存小意宜贵嫔弄巧 卫氏见了宜嫔、容悦二人便欲起身来迎,却终因脱力如一片柳絮般堕了下去。 宜嫔快步上前按住她肩膀道:“快歪着罢。” 画就搬上三把锦杌,容悦等落了座。 宜嫔开口相询,语气倒是体贴周到:“妹妹觉得好些了么?可有什么想吃的或想用的,只管跟姐姐说。” 卫良莳轻声答:“劳姐姐惦记,只还是头痛。”说着仿佛头又痛起来,不由抬手去扶额,眉心紧蹙。 宜嫔见屋内放着冰盆纳凉,便问画就:“这屋里还有冷风,常在既头痛,怎的不给你们主子包一块头巾,吹了风岂不更头痛?” 画就略有些委屈,只答:“主子嫌包头巾难看,才不肯……” 卫良莳方轻轻抬手,制止了画就,嘴上说道:“想来良莳是个没福的,才有今日之病,包如此,不包亦如此。” 宜嫔又宽慰她两句,才说道:“这可怎么好?还是赶紧打发人去瀛台知会皇上才是。” 容悦暗暗想着,若皇帝知道了,安嫔这突如其来的宠幸怕就到头了,只是现下她不便做声,只也关心了几句卫氏身子。 不多会儿只听外头报说:“苏嬷嬷来了。” 宜嫔开口问道:“谁叫惊动慈宁宫的?” 容悦也有些疑惑,想来如果慈宁宫插手,或许就叫不回皇帝了。 正想着苏茉儿已经进来,双手捧着一串茶发水晶的念珠来,先行了礼,屋内众人没人敢当她的礼,纷纷避让。 苏茉儿细细打量卫良莳两眼,见她整个人憔悴如斯,也甚为忧心,只道:“太皇太后打发奴才来请常在的安,还嘱咐奴才将这串念珠送来,给常在安枕。” 卫良莳便看了诗成一眼,柔声说了句:“有劳苏嬷嬷了。” 诗成上前恭敬接过,供在卫良莳枕边。 苏茉儿又出了寝室去问张太医的话,临行前不动声色地给容悦一个眼神,宜嫔自然陪着出去。 张世良见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问话,不敢含糊,只答说:“想来是近些日子暑热,常在起居不慎,坐卧当风,又夹湿邪,以致气机阻碍,蒙蔽清窍,故而清阳不升,才出现头痛。微臣已开了祛湿健脾的方子,叫常在服下,只是……” 苏茉儿追问:“只是什么?” 张世良答:“只是内服到底不如外调,还是请常在往干爽清凉之处将养些时日,否则恶恶相循,常在禀赋又弱,怕又添一重病。” 苏茉儿微微点头,自回慈宁宫去向孝庄回话,宜嫔唇角微翘,转身回内间来。 诗成已先行将张世良与苏茉儿的话回了,卫良莳如玉脸庞无半分血色,更是惹人怜惜,听到这话只蹙紧双眉,半晌方幽幽一叹:“他这话就没道理了,我这病再苦只受着就是了,他白说了这许多,叫有心人听去,又要编排了。” 宜嫔上前几步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又多心了,他不过照实回话罢了,难道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问话,他还要遮遮掩掩的不成。” 容悦暗暗想着苏茉儿那个眼神中提醒之意,微咬樱唇,半晌方起身道:“我也不知怎么的了,胸口怪闷的,想先回去躺躺,便先回去了。” 宜嫔便道:“那快去罢,仔细熏了药气倒牵出病来。” “妹妹好生保重,”容悦只含笑望向卫良莳,后者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容悦就多了一丝厌恶,她暗暗想着自己定然是因为吃醋嫉妒卫良莳,才会怎么看她都看不顺眼,卫良莳必然好的天上有地下无,若非如此,皇上怎会如此盛宠呢。 待回了永寿宫,随行的宁兰便冲和萱道:“主子还没进午膳呢,我瞧着脸色不大好看,你快去吩咐炖个白米粥送上来。” “这个时辰主子还没进膳?”和萱满脸惊诧:“这一时半会也得不了,我去吩咐,你去取些点心给主子垫垫。” 宁兰答应着,取了一盘马蹄糕送了进来,见容悦一手支颐靠坐在大炕上,只放柔声音道:“主子略吃些东西罢。” 容悦抬眼望了望雪白的糕点,却没甚胃口,只问宁兰道:“我于吃上这样不忌口,你瞧我是不是胖了?” 宁兰一诧,因是主子问,她便依着吩咐仔细打量了她一圈,才老实答道:“倒也没有,只是面色不大好看。” 容悦心中如乱絮盘绕,胸口处堵着沉甸甸的烦闷,只随口道:“我心乱的很,咱们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坐。” 春早一直在宫中料理琐事,现下才进来,听到这话,倒与宁兰面面相觑。 “小主,咱们这是在宫里,您要喜欢,便叫周济去吩咐人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子可好?”宁兰答。 容悦摆摆手道:“现下别去搅和,过两个月再说罢。” 春早上前温声问:“小主,可是宜嫔娘娘说了什么?” 容悦紧蹙眉头,却是答非所问:“我只是觉得累,觉得烦,这后宫里谁的话都仿佛有钩子似的,稍不注意便给带进去。即便是我不争不抢,装傻充愣,一个不留神还是给人当了枪使。春早,我真想我的院子。” “出了阁,谁家不是鸡毛蒜皮的,也不独这宫里?”春早只温声劝解:“格格怕是要来葵水了,才这样烦闷,您只要想想,皇上和太皇太后是待您好的,便能稍稍抒怀了。” 容悦听她这样说,倒也松快了些。 又听外头周济回道:“小主,太医院的胡太医来给小主请脉。” 春早便出去问了两句,回来说道:“是宜嫔娘娘担忧小主身子,打发人去太医院传了太医进来。” 容悦叹了一声,捡了一块马蹄糕咬着,一面吞咽一面道:“卫常在病了,我若也病了,怕又被人说争风吃醋。” 春早见她钻了牛角尖,也不再说什么,只倒水给她压下,以免噎着,待她吃了两块马蹄糕,喝了些水,面色好些,才向外头招呼了声。 胡养龙才进门请了安。 容悦伸出手来,春早搭上一块丝帕,彬彬有礼地请太医问脉。(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陡生不测安嫔压胜 胡养龙一把年纪,白胡子梳理的整整齐齐,捻须诊脉时又问了容悦饮食睡眠之事,春早俱一一代答。 胡养龙才收回手来道:“小主无恙,只是稍有些情志不合所致肝失疏泄,也不必服药,只少思少虑,细加保养便是。” 容悦将帕子在指尖揉着,向春早道:“你去找找那枚犀牛角的小梳耙子,给胡太医养须用罢。” 春早应着,旋即去取来,送胡养龙出门。 胡养龙道了谢,春早才暗示道:“小主大安,倒是烦劳太医白跑这一遭了。” 胡养龙自然明白这话里含义,只拱拱手远去。 春早记性果然是不错的,到下午‘老朋友’果然照例光顾了,大热天最是难捱,春早怕她落病,只叫人把屋子里的冰撤了。 容悦饮了一碗浓浓的生姜益母红糖水才好受些。 也因有了这由头,除去慈宁宫请安外,容悦便窝在永寿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则躲是非,二则确实也身子不舒服,不过容悦还是打发和萱带了两件礼物去瞧过两回卫常在。 “卫常在还是不见好么?”容悦在梨花橱中躺着,取了一本旧年缎库上的册子来看着,听到和萱的回话,倒颇为吃惊。 “似乎更严重了呢,晌午奴才去送枣泥山药糕的时候,都已经下不来床了,人烧着,还一直说胡话。”和萱一面说一面又取了软绸薄被给她盖上。 容悦不由坐直身子:“若是这样厉害,就得知会万岁爷了,卫常在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出了事可怎么好?” 和萱含笑扶她躺下,在一边轻轻打着扇说:“格格别着急,昨儿宜嫔娘娘就已打发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张启用去瀛台报信了,万岁爷指了李玉白太医过来,方才钟粹宫的诗成来说,李太医与几位太医研习着改了方子煎了药,卫常在服了药倒沉沉睡下了。” 容悦倒是有些奇怪地问:“卫常在病的这样重,皇上竟不着急回来,难道是太忙了么?”想到这不由有些担忧皇帝:“皇上龙体无恙吧?” 自打上回韩启文一事后,和萱确实收了心安心服侍,只压低声音老实答道:“格格别忧心,万岁爷好着呢。听宜嫔主子说,张公公将这事禀了后,万岁爷倒是淡淡的,没什么反应,倒是荣嫔娘娘在旁提了句,万岁爷好像才恍然大悟似的,亲指了李御医过来。听张公公话里话外的意思,皇上竟像是……竟像是根本忘了卫常在这个人!” 啊?!容悦实在猜不透皇帝的意思,只觉得事情纷繁杂乱,她胡乱想着,歪在那里渐渐迷糊着了。 隐约感到一只大手在薄汗的额头上抚过,温柔地擦去汗珠,接着有醇厚的男声入耳:“睡了多久?” 似乎是和萱答话:“多半个时辰,开始只嚷肚子痛,后来才渐渐睡着了。” 那手便顺着肩膀胳臂落在自己搭在腹部的手上,将自己的手握在手心里,紧接着听那男声说道:“你去罢。” 接着便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蝉鸣阵阵,风摆桐叶的沙沙声。 容悦又不知睡了多久,方睁开惺忪的睡眼,见皇帝穿着件石青色袷纱袍子,嘴角噙着微笑,温和地望向自己。 日光披在他肩头,周边,衬的他如日出时崖边松柏,连这一刻恍如梦境般。 容悦张开手臂,皇帝一笑,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抚着她后背问:“好些了么?” 容悦嗅着皇帝身上雅素的沉水香气息,脑海中唯余下一重重的光圈,只茫然点头含糊道:“皇上,好想你好想你。” 皇帝拉开她的手臂,见她如猫儿般慵懒迟迟,面上带着倦足的笑容,不由也笑出声来,问道:“你这会子在想什么?” 皇帝在,容悦便觉得十分安心,只闭着眼睛懒懒答:“没想什么。”说罢又钻进皇帝怀里,半晌像是突然从梦中醒过来般,坐直身子问:“皇上几时回的宫?” 皇帝笑道:“未时三刻。” 容悦见外头天光尚明,又问:“可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了?还有……卫常在那里……” 皇帝在她发上揉了下道:“朕已打发李德全去过钟粹宫了,原打算叫你一道去慈宁宫,偏你一直睡觉。” 容悦忙准备下炕:“那咱们赶紧去罢。” 皇帝按住她说:“慌什么,你既不舒坦就歇着的是,过会子朕自己去。” “不妨事,悦儿已经好多了。”容悦说着还要下炕来,皇帝只好由她。 正在通发时,只听外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容悦正要出去问,就见春早进来道:“承乾宫的刘公公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告皇上。” 容悦站起来探身望去,皇帝已从书桌后站起身来说道:“朕出去一下。” 容悦点点头,忙着梳头发,发髻尚未梳好,只听见外头皇帝起驾的声音。 春早又进来禀道:“万岁爷去长春宫了。” 那是安嫔的住处,容悦不由问:“出了什么事?” 春早已接过银梳子继续为她梳头,一面说,一面手上不停道:“似乎是厌胜之术。” 容悦觉得晴天霹雳,这可是后宫大忌啊,她不由攥住春早的手,满面担心地问:“是冲着谁来的?可是皇上?” 春早摇头,轻声道:“似乎不是这么回事,皇上嘱咐您赶紧去慈宁宫陪着些,别叫惊了老祖宗。” 容悦点头,从妆盒里捡了一只赤金观音宝结,一对赤金垂鸡心耳坠,又换了件藕色妆缎旗袍,乘步撵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显然并未受到惊动,苏茉儿见她来,只含笑迎进去,说道:“老祖宗正念叨着呢,可巧儿就来了。” 容悦进了门,见孝庄正戴着老花镜盘膝坐在大炕上,大公主和乌仁娜在一旁帮着打开一幅幅卷轴,又有一位石青亲王福晋服色的美妇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同孝庄含笑说话。 只见她身量不怎么高,团团一张粉面上一对温和端丽的眼眸,琼鼻檀口,正是裕亲王福晋西鲁特氏。(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亡羊补牢常宁选妻 裕亲王福晋生的一副好坯子,只是本就比裕亲王福全大一岁,加之王府庶务烦乱,眉梢眼角已爬上浅浅细纹。 容悦上前先给孝庄请了个安,又给裕亲王福晋行了个礼,后者和煦笑着将她搀起,笑道:“许久不见了。” 容悦寒暄两句,转眸见炕桌上都是些女子画像,隐约猜到孝庄这是要给人做媒,只含笑帮着把那看完的画像卷起。 既然说起婚嫁之事,乌仁娜和大公主便不适合在旁听,孝庄打发她们退下了,容悦看着乌仁娜的背影,心中感叹,到底自己嫁了人,以往的关系都渐渐不同了。 孝庄笑着冲容悦道:“前阵子你二嫂提起选秀的事,我跟皇帝商量,他说云贵还打着仗,为人君者岂能沉迷女色?便打算取消选秀,叫八旗里适龄的女子自行婚配。”说着笑睨了容悦一眼,“我瞧他现在有了合心意的人,也倒没说什么。” 容悦面色微粉,只垂头腼腆笑着。 孝庄接着说道:“可有几个王爷贝子已到了说亲的年纪,我便想着只在贵眷圈里选些适龄的丫头为这些王爷们指婚,你也来瞧瞧。” 裕亲王福晋便指着一副画像道:“这是郎中拜库礼的女儿,年方十七,生的如花似玉,也善于持家,是个顶利落的人儿,说是库拜礼家外头的铺子倒有一半是她在打理。” 容悦见那画中女子秀眉明眸,皓齿朱颜,亦是赞道:“瞧着很是齐整爽利的一个人。” 孝庄接在手里道:“是该找个会持家的人管管恭王府上那一堆姬妾丫鬟,成日的鸡飞狗跳,前儿段嬷嬷来说,那个萨克达氏简直要翻了天了,竟连常宁的庶长子都要谋算。” 这话容悦不好接口,倒是裕亲王福晋笑道:“老祖宗说的是,五弟有了正经的福晋打理,自然也就顺当过来了。” 容悦倒觉得乌仁娜更好更讨人喜欢,可想起常宁那个捉摸不定的性子,想来只有找个厉害的一物降一物方可,因此把这话压了回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哄嚷声,容悦暗暗抛给苏茉儿一个眼神,苏茉儿便悄步退了出去,孝庄眉间微蹙,容悦忙笑道:“来时见小宫女们在外头踢毽子。许是数错了数,争执起来。” 裕亲王福晋也在一旁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可不是,王府里也时常这样,我有心教训教训,又想着不过都是小孩子罢了,如今瞧着这些人一日比一日的大了,我反倒觉得少了些趣儿。” 孝庄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冲裕亲王福晋道:“你是个好的,心眼儿好,又能容人,也有本事,俗话说‘长嫂如母’,我如今年事大了,眼力怕也不行了,常宁的事少不得你费心。” 裕亲王福晋出身虽不甚高,但是多年来与裕亲王相敬如宾,下头几个小福晋对她也十分恭顺有礼,十分有德望,她见孝庄夸奖,心中自然欢喜,可想到这保媒一个不好便落埋怨,她不得不留出些退步来,只笑道:“多谢皇祖母夸奖,只是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也要自己认投的好,孙媳心里想着,到时候选出几个家世品貌堪配的,要五弟自己挑挑,您看如何?” 孝庄微微颔首道:“这个主意便十分妥当,也不要家世过高的,小门户也好,只消人品好样貌出挑便是。” 裕亲王福晋一一应下,孝庄见苏茉儿回来,忙问:“怎么了?” 苏茉儿笑道:“原没什么事,是乌仁娜格格养的那只哈巴狗儿,照料的小太监一个眼错不见叫这畜生蹿了出去,宫人们便都忙着逮呢,谁知这小畜生倒也机灵,直往旮旯里钻,方奴才进来时还没捉住。” 容悦方松了口气,看向裕亲王福晋,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不语,容悦倒颇佩服裕亲王福晋这份定力和自持。 孝庄笑嗔:“这个顽皮的,越大越不像样子。” 容悦有心想趁着裕亲王福晋在提一提乌仁娜的婚事,以免她白白耽搁了,又怕孝庄另有打算而误以为自己呷醋不能容人,只好先按下不提,过后再缓缓打探孝庄的意思。 裕亲王福晋是个孝顺儿媳,容悦则是怕惹出什么叫孝庄知道了担心,妯娌两个不约而同地一道留在慈宁宫服侍孝庄用晚膳。 晚晌,宜嫔和德嫔也来请安,福全见天色不早派人来接福晋,倒叫宜嫔逮住这个由头好生打趣了裕亲王福晋一顿,气的裕亲王福晋直要撕她的嘴。 孝庄在旁看的哈哈乐。 容悦见状笑着半拉半送地将裕亲王福晋送至慈宁门口,二人说话道别。 “知道你入宫,也未亲自去道贺。”裕亲王福晋笑道。 “福晋客气了,若得了空,还请去永寿宫坐坐,许久没见福晋分茶了。”容悦对这个和蔼的嫂嫂印象很不错。 裕亲王福晋叹了口气道:“如今底下侧福晋庶福晋,儿子女儿、丫鬟小厮的一堆,一大家子人躲不开,年轻时那点子乐趣也早搁下了。”说着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玻璃种的翡翠镯子道:“出来的匆忙,这个算给你添妆的了。” 容悦却之不恭,便福了福道:“多谢福晋。”说罢又送她上轿离去。 转身回殿时见苏茉儿出来换茶,忙拉至一旁问:“怎么样?” 苏茉儿低声道:“不过是长春宫的小宫女,疯疯张张地要来求救,说贵妃娘娘要把长春宫伺候的都杀了,奴才叫人堵了嘴找了间空屋子关了起来。” 容悦想了想道:“此事也未想长久瞒住皇祖母,只是事关重大,传出去怕惹笑话,待我去问过皇上,梳理清楚,再缓缓跟皇祖母说,这几日,还盼嬷嬷留些神,别叫人惊了老人家。” 苏茉儿见她孝顺,也暗暗赞赏,点头应是。 天色不早,宜嫔和德嫔也先后告退,容悦与宜嫔顺路,在永寿宫甬道处分开。 宜嫔叫住她,在撵上倾身道:“妹妹可知后半晌长春宫出了何事?” 容悦只摇摇头,面上微露错愕神情:“我也不大清楚。”(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皇帝暗探容悦忠心 宜嫔平日里不喜穿粉嫩颜色,一袭宝石青的罗衫衬的她一双眸子越发幽碧,下颌下一粒小痣显得整张脸瓷白干净,只低声道:“这宫里不安生着呢,入了夜要嘱咐上夜的太监宫女机灵些。” “姐姐莫不是说有何灵异……”虽是六月天里,容悦听这话却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双眸不断打量着旁边,似乎真就有什么东西猛然窜出来似的。 宜嫔打断她,神色中颇为高深:“我是最不信这些的,只是别叫有心人借题发挥罢了。” 容悦目露感激,福了福说了句:“我记下了,谢谢姐姐。” 宜嫔微不可及地颔首,发髻上两串珐琅珠子微微晃动,只在撵上轻轻摆手,撵轿缓缓而动,由一众宫娥太监簇拥着去了。 容悦不知她知道了多少,可是深信问她她也不会多说什么,神色怔仲着朝永寿门走着,问门上的小太监道:“我走后可有什么人来?” 那小太监答:“宜嫔主子来过,知道您去慈宁宫了,便没说什么。” 容悦又问:“乾清宫有人来么?” 那小太监仔细想想,依旧摇摇头。 容悦胆子很小,尤其怕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当下委实放心不下皇帝,对春早道:“咱们去乾清宫。” 春早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想来宫门也快下匙了,主子身上又不得受用,若有什么要紧话,打发奴才去传一趟就是了。” 容悦温柔的眉目间却十分坚定:“既然快下匙了,咱们快些去就是了,我放心不下皇上,就去瞧一眼。” 春早见拗不过她,忙叫了周济并一个小太监一道,护送容悦往乾清宫来。 容悦常来侍寝,于乾清宫也算熟门熟路,思勤将她迎入西暖阁,才说:“万岁爷还在跟大臣们商讨国事,刚才奴才去通禀,皇上便叫奴才带您往西暖阁里候着。” 容悦奔波这一路,小腹又开始作痛,好在思勤周到,捧了热红糖水来让她饮了。 眼瞧着到了戌时,天已黑起来,容悦怕回去迟了,她私心里想着,如今知道皇帝安好,剩下的且等明日再问也就是了,于是叫春早准备回去。 方走至门口,已见皇帝迈步进来,她悬心这半日的光景,此刻眼眶一热,便扑入皇帝怀里。 皇帝并未推开,只抱她起来,提步进了隔间,将人放在明黄褥子宝座上。 容悦捧着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见神色平宁无事,才道:“总算瞒住了老祖宗,嫔妾放心不下,来看一眼,皇上没事就好,嫔妾先回去了。” 皇帝却转头叫了声,“李德全!” 李德全忙躬身进来,打了个千儿应了声嗻! “你去安排一下,容主子今儿不回去了。”皇帝的声音淡然而又坚毅。 李德全听到这话已是惊骇,只苦着脸跪在地上道:“万岁爷,您这……” 容悦也知此举极不合规矩,忙道:“我明日再……” 话未说完,皇帝却已抬手制止他说话,他一向沉毅温和的面上微露疲倦,容悦心疼便住了话。 只见他冲李德全道:“若这点子小事你都摆不平,那也真枉费朕平日里的抬举了。” 这一句话下来,李德全已是哑口无言,苦着脸应了嗻。 皇帝才道:“去罢。” 容悦倒有些惴惴不安,小声问:“这行么?” 皇帝倚在明黄锁子锦的靠背上,说了句:“放心,过后朕自会赏他。” 李德全退出去的一瞬,皇帝面上那一丝极力压制的无奈和疲倦才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现,容悦心疼地拥着他,轻抚他的背竭力想给他些安慰。 她本想问问长春宫的事,却又怕触及他心事,犹豫着没有开口,半晌才问:“皇上今儿还批折子么?” 皇帝摇摇头:“这两日没什么要紧事,明日早起批阅就是了,这会子怪乏的。”方才其实也不必召集上书房大臣忙到这会子,只是他不愿意自己呆着,总觉得阴祟祟的。 容悦点头道:“那咱们梳洗躺着罢。” 皇帝点头,唤容瑾、思勤进来,服侍着梳洗更换了一件明黄茧绸暗花中袍,见容悦铺了两床被子,倒是盯着瞧了一会儿。 容悦红着脸解释了下:“我……怕皇上嫌……不干净。” 皇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只把里头那床被子撩到一边,揽着她躺下道:“不妨事。” 容瑾放下帐帘,悄步退下,只留下银鎏金錾花烛台上一枝儿臂粗的红烛。 蜡烛微弱的红光随着透帘的风轻轻摇摆,怀中切实感受到她温暖的身躯,皇帝心中觉得稍稍安定,一如地震那些日子,她躺在他身边给他的安定,实则他也想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会让他感到莫大安慰。 他固然猜到她此刻心中对长春宫之事的好奇,只是他不愿意多说,甚至不愿再想起,略回忆起就觉得恶心和可怖。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后宫里,有那样一间屋子,满是符咒,小人,甚至……甚至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鲜血,想起那团东西里有自己的头发和衣裳,他竟有些不寒而栗。 安嫔见瞒不过,才供认不讳,是千托万求才从二眉道长那里求来的法子,只为诅咒卫良莳不得好死,希望皇帝宠爱于她。 皇帝虽对诸神佛祖怀敬畏之心,却并不大相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可是……那几个晚上,他确实莫名其妙的想起安嫔,并想要亲近于她。 不……即便是有,他是真龙天子,有百灵护体,也是不怕的,只是他身边的人呢。 方才他玩笑般问翰林院高大学士那些虚魅之事,高士奇对此竟也讳莫如深。 今儿是姻缘咒,明儿就可能是索命咒、亡国咒,如果不能对付他,却对付他信重的人呢?他太在意他的江山,决不许有丝毫闪失。 至于那个二眉道人,他以往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术士罢了,如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术士竟然搅和进他的后宫之中,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后宫里有多少人恨他,又有多少人能拿到自己的头发和物件,思量到他的女人竟如此算计,他突然觉得齿寒。(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章 端嫔侥得卫氏要害 怀中娇躯虽软如一片柳絮,却又如蚌壳一般努力回抱着他,护着他,似乎把他当成小孩子一般,皇帝突然心中感慨,他想起他随意写了两句诗的本子她日夜放在枕边,心里又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想起他所拥有的女人,比容悦聪慧的并不是没有,可大多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他想起今日佟贵妃的咄咄逼人,佟氏处事那样不理智,不极力压制遮掩,反倒险些让这桩皇室丑闻传扬出去。 他突然想起皇祖母说过,容悦入宫起牵制之用的话来,论起出身高贵,容悦亦不比表妹逊色,若她能将这些担子挑起来,那他也能轻松不少。 皇帝想到这一层面,方幽幽开了口:“安嫔胆大包天,敢行厌胜之术,诅咒于朕,妄图获得朕的宠爱,此事若是你,会怎么处置?” 容悦显然十分吃惊,半晌方道:“这样大的事?我……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听出了她的惊慌失措,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个难题,自己乍听之下也十分炸毛,当下只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躺着,昏暗的灯光下,既是这样亲近那五官都十分模糊,只有那一对清澈的凤眸中温光流转,他温声道:“这样大的事,你自然不能独自决定,朕现在只问你怎么想的,你说说便是。” 容悦想了会儿才道:“首先要把长春宫把起来,不要走漏了风声;其次,对安嫔万万不能轻纵,再次,日后要加强宫禁,一经发现,严厉惩处。” 皇帝点头道:“大概如此,细枝末节的需要再研究。朕已下了密令,长春宫那些东西由鄂尔齐押送出宫,亲*毁。又命太医院调了一剂汤药,给安嫔灌了下去……” 容悦惊骇,猛然追问道:“安嫔死了?” 皇帝用近乎轻叹一般语气道:“留住一条命,那汤药里有大量的朱砂,她已然痴傻,挪到隆禧殿幽禁起来了。”他定定地瞧着容悦,一瞬不瞬,仿佛一个迷茫的孩子“朕是不是很无情。” 隆禧殿在紫禁城最边角上,临近乾西五所,寻常没有人去,再放上几个太监宫女守着,安嫔又傻了,这样也算一个法子,容悦抬手抚着他的脸庞,柔声劝着:“皇上也是不得已的,安嫔之前幽居长春宫,还是做出这样的事,您也是为了后宫安宁。” 他又轻叹一声道:“朕在前朝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后宫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地,你照料着些罢。” “悦儿本就该为皇上分忧,”容悦点头,又问:“皇祖母那里……” 皇帝不由一叹:“朕明日去请安,再回禀皇祖母罢。” 容悦答应着,她极怕,猜想他也是怕的罢,她伸出双臂紧紧回抱着他,问道:“皇上害怕吗?” 皇帝盯着帐顶,缓缓道:“怕又如何?怕也还是得一步一步走下去,即使前路漆黑一片,朕亦只能竭力而为,”他突然坐起身来,语气有些激昂:“朕不信朕的命这样短,不信我大清朝气数就这样薄,朕信天会假我以时日,来成就一番雄图霸业。” 容悦心绪也有些翻腾,只坚定道:“我会陪着皇上的,不论遇上什么难事,我都会,我信皇上定然会是千古明君!” 皇帝转过脸来,定定的瞧着她,似乎过了一万年那样长的时间,容悦才听见他脱口而出的几个字:“你也会这样算计朕么?” 在知道安嫔与厌胜之术有关时,容悦就曾暗暗严肃地思索过这个问题,说实在的,她到底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大有底,只能道:“或许,有那一日,我为情痴狂走火入魔,会妄图通过别的方式乞求皇上复宠。可……我能向皇上保证的是……我定然不会昧着良心伤害皇上。”她眸色一暗缓缓说道:“也不会伤害皇上在意的人。” 她跪在床上,举起右臂竖起三指,一字一字对天盟誓道:“钮钴禄容悦向满天神佛起誓,终此一生,绝不背叛皇上,若欺骗皇上半个字,我就不得好死。” 皇帝有感于心,只觉灯烛摇红下,那一双凤目更外炯炯,炫目璨烂,胜过世上最美最珍贵的宝石。 夜色渐浓,天际糅杂着一团团的青气,似云非雾,将气氛渲染的分外诡异幽邃。 吱呦一声,朱漆中门半敞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将一股冷寒的穿堂风掩在门后,慢慢走入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在一间偏殿的窗下轻扣几声,三长一短。 不多时便有人打开槅扇门,那道黑影钻入房中,屋中彭牙青鸾牡丹团刻的金丝楠木圆桌上放着一枝鎏金九枝烛台,烛光微微,如垂死跳动的兽。 这一缕微弱的光,缓缓晕开去,洒在那黑影身上。 黑影摘下覆头的斗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赫然是卫良莳的贴身宫女‘诗成’。 她福了福身,说道:“娘娘猜得不错,卫常在果然在往外头传递东西,上回娘娘吩咐后,奴才检点珠宝首饰的时候留了心,发现有几样不见了,奴才问起常在,常在只说‘随便扔在哪里罢了,又不急着用,找那劳什子做甚?’有一日奴才晌午去换画就的差事,却不见了常在,正要找时,才见常在自己从外头回来。” 端嫔不由攥紧紫檀椅的扶手,面上闪过一丝欣快:“好,果然是好。”她神色一凝,身子不由往前一探,问道:“可有证据了?” 诗成垂眸,语气中透着谨慎:“这倒还未有,卫常在十分谨慎,通常是趁咱们有差事,或者找借口支开咱们才去。” 端嫔略略颔首,只上下打量着她,缓缓道:“你为本嫔做事,劳苦功高,本嫔上回答应你的事,如今便可慢慢料理了。你哥哥的差事,本嫔自会写信知会娘家办,另外允承你的一千两银子,本嫔会先封三百两送去你娘家,事成之后,不仅一个子不少你的,还另有封赏。” 诗成大喜过望,只抿嘴笑着叩了个头道:“多谢娘娘。” 端嫔微微抬手道:“你且回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要找到证据方可。” 诗成掩住心中喜悦,躬身后退两步,又将兜帽带上消失与黑暗的夜色之中。 挟絮在旁恭维道:“到底是娘娘厉害,卫常在那等机敏的人,也叫娘娘抓住了把柄。” 端嫔借着灯光细看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芙蓉俏面上的笑容中也蕴着一丝得意:“说来也是天要绝她,才如此机缘凑巧,她心思深沉,嘴巴又紧得很,若非前几日高烧不退迷糊中说胡话念念不忘那个‘表哥’,我哪里能猜到她竟还有这样致命的错处等着人抓。”(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解君忧贤德嫔荐言 挟絮恭维数句,又问道:“娘娘果真要写信求舅老爷为诗成的哥哥谋个差事么?” 端嫔微微笑着:“如今差事哪是这般好谋求的,况且她那哥哥是不成器的,到时候牵累阿玛又怎么好,我只消把这事告知佟贵妃,以佟贵妃那骄傲的性子,必会叫她娘家出手,即便日后出了什么差错,也只是她佟家的事罢了。” 挟絮赞道:“娘娘圣明,说到底,娘娘都是为贵妃娘娘牵个线儿,出个主意罢了,怎么出力,自然要看贵妃娘娘的了。” 端嫔微微一笑,耳听脚步声传来,警觉地回过神来,一回头厉声责问:“谁!” 只见淡紫色重重帐幔深处立着个小女孩,却是二公主穿着明紫绣牵牛花的睡衣,一边睡意朦胧地揉眼睛一边怯怯说道:“我害怕,端娘娘,我额娘什么时候回来。” 端嫔眉目间警惕之色便是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她微微一笑,轻步上前扶着二公主的肩膀,温声哄道:“你额娘陪着你皇阿玛去瀛台了,端娘娘陪着荣宪睡好不好?” 荣宪公主点点头,由端嫔牵着手回到床上躺下,端嫔细心地为她盖好绫被,轻轻拍着,二公主不多久便陷入睡眠,小小年纪皮肤轻薄地近乎透明,身躯也是小小的,她不由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 她是不大可能再有孩子了,那么,她一定要把三公主夺回来,不管这条路多么难走通,想到这,她探入袖中,无声握紧双手。 室内静无人声,四扇槅扇窗户大开着,透过窗户的方寸之地,依稀可见李德全在院子里站着,小心翼翼地指挥着粘杆处的人捕蝉。 皇帝手中朱笔落在奏章所用的雪白宣纸上发出沙沙声。 想来那蝉多且隐秘,一时捕捉不尽,暖阁里仍是聒噪得很,皇帝勉力阅览奏折,不多时面前批阅过的奏章已堆叠成厚厚一摞。 德嫔见皇帝近大半个时辰都一言不发地低头揽阅奏章,神色似乎还有些郁闷,她怕打扰皇帝处理政事,不敢轻易说话,轻手轻脚地端了茶碗撩帘子出去,交给容瑾换茶。 她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问容瑾道:“皇上可有什么烦心事?” 容瑾知道德嫔性子温顺和婉,又想着是些不打紧的话,才低声说道:“前儿长春宫的事,宜主子、荣主子、端主子、僖主子几个都来请见问安,连戴佳贵人都来过一趟,皇上见不见是一回事,可都记在心里了,偏卫常在一句关怀的话也没有,皇上起早还问起李谙达钟粹宫有没有消息来,想必是因为这个闹不痛快了。” 德嫔心下顿时明白,原来是因卫良莳……她想起早上去慈宁宫请安回来的路上,端嫔私下里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心中已有主意,仔细计较过,才缓步回了明间,温柔地掏出别在衣襟上的绢罗帕子为皇帝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执了莺戏葡萄花样的丝绸纨扇在一旁轻轻打扇。 不多时容瑾端了茶回来,德嫔示意她轻声止步,自己放轻脚步,上前将茶碗接在手里,吹到不烫手了才递给皇帝,说道:“皇上,喝杯茶歇歇罢。” 皇帝正有些焦渴,接在手里喝了两口,抬头见德嫔额上也是细细的香汗,面上露出几分关切来:“你素来畏暑,且坐着歇歇,叫下人来打扇就是了。” 德嫔含笑体贴道:“下头人粗心,怕扰了皇上神思,嫔妾不碍事的。” 皇帝握着笔望向窗外,听得外头蝉声阵阵,不由有些心烦道:“还是塞外好,凉爽干净。” 德嫔笑着斜签着身坐在炕上,一面细细扇着扇子一面笑道:“既如此,万岁爷不如往塞外巡幸狩猎,散散心也好。” 皇帝苦笑:“三藩之乱还没结束,云贵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不异于热油上煎烤,朕不忍只图自己痛快,而劳民伤财。” 德嫔颇有些不以为然,接口开解道:“前儿镇国公夫人进宫时说,她们在家里搭了凉亭避暑,听小戏子唱戏说笑,光赏钱就几大筐,皇上身为君主,怎的反倒不如他们享受。嫔妾想着,纵是出去一趟花几个钱,也是为皇上龙体着想,保重皇上龙体也是为国事着想罢了。” 皇帝淡淡道:“你说的也不能算错。只是朕为天下表率,不敢丝毫懈怠,否则上行下效,更是要不得了。” 德嫔听到这话,对皇帝一时心疼一时又有些崇慕,只羞涩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是如此,嫔妾就陪皇上受着。”她这话脱口,才隐隐发觉不对,她这就把皇帝比作鸡狗了,想到这忙掩住檀口。 皇帝不以为忤,只握了她手道:“你也是顶怕热的,也罢,过两日还是咱们还是往瀛台住着去,也带着胤祚。” 德嫔听这话里没提其他嫔妃,一时想做些试探,一时又怕失了本分,叫皇帝嫌恶,只温柔点头,半晌又缓缓道:“皇上说为百官做表率,这倒叫嫔妾有些惭愧了,皇上为顾全嫔妾与布姐姐的一番姐妹情意,将三公主一直留在阿哥所,也被后宫里的嫔妃暗中说嘴……” 皇帝听她话锋一转,说起此事,只含笑望着她道:“不妨事,你不必害怕。” 德嫔接着说:“虽则如此,嫔妾却不能不为皇上着想,故而,嫔妾私心里想着,皇上还是为三公主择一位品德贤淑的母妃罢。” 皇帝原打开一本奏折看着,听到这话,倒有些疑惑,抬起头来看着德嫔问道:“那布贵人岂不怪你?” 德嫔忙做解释:“这也是布姐姐的意思,历来只有嫔位以上的妃嫔才能抚养皇嗣,布姐姐年纪大了,也常想着不比后来的妹妹们贴心,为三公主谋一份好的前程倒更是要紧,前儿端午节后宫家宴的时候,公主们站在一处请安,三公主眼瞧着七八岁了,许是在阿哥所总是无人教导,养成一副怯懦的性子的缘故,说话做事竟还不如四公主体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失亲女布贵人报复 德嫔倒是真挚说道:“若交给奴才来养,怕是不能服众,现在嫔位上的姐妹不过五六个,僖嫔妹妹年纪小又得皇上宠爱,若抚养三公主,怕不能全心侍奉皇上,其他如惠嫔、荣嫔膝下也都养着皇嗣,倒是端嫔姐姐膝下还空着。” 德嫔说完,转眸望向皇帝,见后者面上瞧不着端倪,只一言不发,她原就是个老实人,见此反倒不知所措,只一迭声说:“臣妾不懂事,若皇上嫌弃臣妾的法子不好,另作安排就是。” 皇帝笑笑,拉了她手引她坐在自己身边,声音十分温和:“朕怎会嫌弃你?这样很是妥当,你这主意便好,前阵子皇祖母也夸你办事稳重和气,是个能当大任的。” 德嫔才面露喜色,只笑着冲皇上道:“皇上就会吓唬臣妾,臣妾是个笨的,您半晌不说话,可知多么吓人么。” 皇帝将她拢在怀里道:“朕原来就有这意思,只是顾念着你才迟迟没有下旨,想着时日还长,再诞下小公主交给端嫔也不迟,布贵人愚昧,三公主若继续留给她抚育,只怕也养废了,如今你自己知道进退,能为朕着想,朕很欣慰,”他想了想又道:“过几日,朕打发人传旨,叫布贵人和卫常在换宫居住,这样布贵人母女也能时常见面,也可全了你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德嫔虽瞧着随和,可能以官女子之身如此得宠也绝非笨人,她很快想到,卫常在和布贵人换宫,同时卫常在母子也能见面,皇上还是放不下卫常在,即便卫氏对皇帝爱答不理,皇上还是上赶着递梯子,想到这,对卫氏又生出两分戒备心,难道卫氏果真如宫里传的那样,竟能比自己还早日封妃么? 若真如此,那可真要早早打算了。 端嫔抚养三公主,不仅佟贵妃极力赞成,皇上宠爱的德嫔娘娘也大度赞同,布贵人求到太皇太后面前,苏茉儿几句话就打发回来,因此也就成了定局。 佟贵妃总理六宫,自然二妃乔迁之事她也分外上心,不仅派了人手往卫常在,布贵人处帮忙搬搬抬抬,还亲自把内务府营造司上的人叫来训诫了一番,布贵人那年老珠黄的倒也罢了,卫常在处一定不可稍慢,墙壁要依照卫氏的喜好粉成油绿色,又是从外头选了奇花兰草栽种,又是选了灵壁石来点缀。 因内务府的人在里头听呵,来请安的妃嫔便都给挡在院子里说话。 “佟贵妃待咱们这位卫常在可真真儿的亲厚啊。”一个小答应在院子里站了半日,快要中暑了,直拿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半是抱怨半是羡慕道。 “哪里呀,前儿因卫常在挪宫四下里乱着,万岁爷怕她夜里歇息不好,便要把人带回乾清宫暂住两日,佟贵妃立时就恼了,要知道她还没在乾清宫里成日成日的住过呢,险些跟万岁爷争执起来,最后还是惠嫔娘娘将自己住的西暖阁让出来,卫常在却也是个知礼的,推辞布敢住,只在东暖阁凑活着。贵妃娘娘因得罪了万岁爷,才上赶着给卫常在献殷勤,正是给万岁爷赔不是呢。”另一个小答应说道。 先前那个小答应叹了口气道:“卫答应可真是圣眷优渥啊,咱们这些正经选秀进来也没她个辛者库出身的得恩宠,就连先前的容贵人,也被皇帝撩在有近一个月没侍寝过了,想来那个不过依仗着点家世罢了。” 绿衣裳的小答应说道:“可不是,我听说,端嫔娘娘能得了抚养三公主的恩典,是因为和卫常在关系好,卫常在在御前给端嫔娘娘垫了话儿才成的。先前皇上为了德嫔娘娘不松口,现如今委屈布贵人,也是不给德嫔娘娘体面,想来这位卫常在能比德嫔娘娘先封贵妃呢。” 原先在一旁听着的万常在也说道:“卫常在确实是得宠的,听说钟粹宫那个所在被诅咒了,皇上不放心把卫常在留在那里,才寻了机会将人挪出来。” 说起之前传的云里雾里的长春宫诅咒事件,大家都分外有兴趣,不多会儿又聚上两个跟着主子来办差的小太监,其中一个小太监吹嘘说道:“你们说的是长春宫主子的事儿罢,那我可知道,听我在神武门当差的哥们儿说,从长春宫抬出去那几大车东西里有人头发,还有血……”边说边比量着,吓得众宫女花容失色。 众人说着,越发恶寒,也越发兴味:“我听之前在长春宫的小姐妹说,安嫔是外头求了一个叫二眉仙人的,好几个月了,只是她幽居长春宫,等闲没人搭理才没发觉罢了。谁叫她算计卫常在,就皇上怪责下来,叫贵妃娘娘一摸一个人赃并获。” “那个二眉仙人我也听说过,听我额娘说,是个神仙也似的人物,还曾医好裕亲王的福晋呢。”她额娘在裕亲王府当差,故而知道些。 “呸呸!快别说仙人了,你难道没听说,那二眉道人被前朝的官儿老爷弹劾,被咱们万岁爷发配宁古塔了。”一个宫女又道。 万常在早听的毛骨悚然,双手合十说:“这等妖异人物,远远打发了也好。”一面说一面念了个佛号。 正说着,忽听一声女声道:“你们都在这儿嚼的什么舌?大毒日头底下,也不怕烂了舌头!” 众人回头,见是布贵人面色沉沉的走来。众人都知她心绪不好,也不敢上前答话,只喏喏不言。 还是万常在笑着道:“咱们不过白说着玩,贵人姐姐别动怒。” 布贵人正要说话,便听外头太监通禀:“德嫔娘娘驾到!” 众人忙各个站好,列队请安迎候。 德嫔素来和气,只扶着静蔷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叫众人免礼,她转眸间瞧见布贵人,含笑上前招呼道“昨儿我打发静蔷送了一坛子桂花蜜,姐姐吃着可还好?” 布贵人也知德嫔已非昔日可比,虽心中怨愤,面上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含糊着点点头罢了。 众人便猜想是因为三公主之事,也都各有各的思量。 当着人多,德嫔也不好多说什么,又见雅卉来请她往殿内等候,只先去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乌仁娜致卫氏小产 德嫔今儿穿了件浅凤紫色妆缎长衫,裙裾上细细绣着大朵白色木兰花,随着脚步低回舞动,万常在瞧着那背影远去,不由暗叹一声:“咱们的宠幸若能及得上德嫔娘娘一半便好了。” 布贵人心里有些发涩,只觉一张口便都是苦涩的药汁溢出来,唯有紧紧攥在手心里一方素绢帕子,渐被汗湿。 不多时内务府的人奏完事出来,佟贵妃跟前顶得用的雅卉姑姑出来传众小答应常在进去请安,众人方才止了话。 既是乔迁新居,容悦少不得备两份礼品送去钟粹宫和储秀宫,因她要去慈宁宫请安,便只打发和萱和春早分别去送,独自带着宁兰往慈宁宫来。 方才走至慈宁宫正殿门口,便觉得气氛有几分古怪,孝庄宽容明理,下人们也大多和气温婉,这会子众人面色却仿佛隐有哀戚似的,她正疑惑间,见宜嫔从暖阁里迈步出来。 容悦迎上去,笑问:“姐姐先来了?不再坐坐?” 宜嫔已拉住她手挪开两步,压低声音道:“我正要去一趟储秀宫你惠姐姐那儿,你跟不跟我一道去?” 容悦见她这样没头尾,倒有些吃惊,又见她面上隐有些凝重,只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宜嫔一脸惋惜地叹道:“卫常在小产了,说是今儿早上被太后叫去寿康宫回话,刚巧乌仁娜格格也在,乌仁娜格格养的那条叫旺财的小哈巴狗儿不知怎的发了兴,蹿出去冲着站着回话的卫常在就是一阵狂吠,卫常在本就中了些暑气,又挨了太后几句训斥,极力自持着,这一受惊脚下一错摔倒在地,众人去扶时,才瞧见下红。报给万岁爷知道时,前头正在商议明年东巡之事,便耽搁了会子,万岁爷甫一听见,急怒攻心,隐约听说一脚下去,把寿康宫去报信的太监都踹吐了血。” 乌仁娜?卫良莳?容悦听到这个名字,抑制不住心头一跳,上回卫氏被安嫔诅咒后,皇帝怕心上人受惊,又怜她柔弱,连着两三日留宿储秀宫,隔几日又去了两回,储秀宫的主位惠嫔早是世外之人乐得成全,说白了,皇帝留宿储秀宫就是陪卫良莳去的。 若说卫常在有喜,是极有可能的,乌仁娜这个没心眼儿的害皇帝的心尖子小产,可怎么好啊!!容悦强迫自己镇定些许,才又问宜嫔道:“卫常在怀着身孕,太医们难道不知道?” 宜嫔摇头轻叹:“上回压胜那事过后,良莳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一直吃药调养,月份又小,诊不出来也是有的,”她自己自打诞育五阿哥后一直没再有好消息,不成想卫良莳倒有了,思及此,嘴里有些变了味儿:“她还吃着药呢,万岁爷当不至那么糊涂呀,唉,谁知偏就赶忖了。” 容悦心里也不大是滋味儿,只说:“既姐姐要去储秀宫探视,便快去罢,我到了门口,总要进去请个安,不好转身就走的。” 宜嫔也知道这个理儿,想了想提醒道:“你素日里同乌仁娜要好,待会子说话千万仔细,仔细给人抓住把柄。” 容悦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莫非就因为自己与乌仁娜一点情分,卫常在就成了自己害的了? 宜嫔见她眸中微露惊惧,忙又安慰道:“你莫怕,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不是。我不过事先给你提个醒儿罢了。”说着施施然离去。 乌仁娜养的那条小狗确实讨人喜欢,容悦也曾喂食过几次,会不会真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容悦心中不安起来,偏今儿带在身边的就一个比自己还粗疏的宁兰,容悦无人商量,只在殿外平复了些呼吸,迈进殿内去,预备着见机行事。 才一进暖阁,便听见乌仁娜的哭声:“不是我,我跟她无冤无仇,我害她干嘛!” 乌仁娜哭得梨花带雨,见容悦进门来,只过来抓住容悦的手哭道:“悦姐姐,老祖宗要打发我回科尔沁去,还要赐死旺财。” 容悦思及方才宜嫔所说之事,不由头皮发麻,只掏出帕子为她擦着眼泪,一面看向暖阁内。 孝庄正端坐在雕龙凤呈祥紫檀罗汉塌上,面色肃然,却又显得十分平静,苏茉儿在一旁侍立,神色间也瞧不出悲喜。 容悦福一福身,叫道:“皇祖母。” 孝庄看了眼苏茉儿,后者端上一张绣杌来。 容悦坐下,孝庄则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容悦,见她眸底有着一丝错乱和着急,却并无心虚之色,心底略略平静,才问:“方才在门口,宜嫔想必都告诉你了,这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慈宁宫的事自然都逃不过太皇太后的眼睛,容悦对比并无疑问,只是在心中努力理着一团乱絮般的念头,说道:“老祖宗是不是找个兽医来,瞧瞧‘旺财’是不是发了癫?而且,悦儿听宜姐姐说,卫常在虽是被旺财惊吓,可这阵子一直吃药调理着,身子难免弱些……” 苏茉儿听着这话,眉心略略一松,方才太皇太后拿这话问宜嫔,宜嫔虽说的好听,却话里话外点及容悦与乌仁娜关系好,容悦常与乌仁娜一道照料旺财云云。须知,老祖宗也很喜欢那畜生,容悦饲喂旺财的次数远不及老祖宗,照着这个思路,卫常在还是老祖宗要谋害的了。 孝庄微微颔首,冲刘忠吩咐道:“你去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兽医来,这之前旺财的粪便和下水都要留好了,也不许给这畜生洗澡。” 刘忠应了声嗻,打了个千儿去了。 苏茉儿又问:“卫常在身子不好,可怜见儿的又出了这样的事,老祖宗是不是赏赐些什么抚慰抚慰。” 孝庄道:“你说的是,你亲自去一趟,选些上等的血燕和红参送去,告诉良莳,我不会叫她白白受委屈。” 苏茉儿应了一声,自去拿了钥匙开了库房门,取了些进补之物,拿锦匣细细装了,才往储秀宫来。 储秀宫的人见她来了,忙出来迎,苏茉儿素来待人和气,不怎么摆架子托大,只含笑问着卫常在的情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宜贵嫔警容悦脱嫌 一下午的功夫皇帝已打发了两拨人来问,画就驾轻就熟,只回禀道:“常在一直伤心,暗自流泪,奴才们好容易劝住了,后来万岁爷来了,因顾忌血房不吉,不能进来,也是着急,李公公好歹劝住了,万岁爷便只在殿外站着,谁知争执间常在听到动静,知道是万岁爷来,又落了泪,常在刚歇下后,万岁爷才回去。”自家常在得皇帝如此珍重,她自然也觉面上有光,故而说话也隐有些炫耀。 苏茉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丫头一眼,只微微点头,走至卧房门口放轻脚步,隔着碎玉云纱帘子瞧了一眼, 见屋里昏暗暗一盏紫纱小吊灯,微紫的的光映着那幽泉色的床帐,更衬的床上躺着的人气若游丝,虚弱无比,仿佛轻轻一折便要碎去一般。 她心下也十分不忍,回到厅堂里才稍稍抬高声音冲画就道:“既睡着,别吵起来了,我瞧这一眼,也就好回去给太皇太后交差了。” 画就应着,见诗成垂头走进来,只轻叱:“嬷嬷来了,也不知道行礼,常在正病着,也不知你又躲去哪里惫懒了。” 苏茉儿听到这话,便转眸望向诗成,见后者面上先是有些心不在焉,却是极快地反应过来,恭顺冲苏茉儿一礼,方回禀道:“奴才方才去御膳房吩咐炖些补血的当归红枣粥了,嬷嬷过来,没曾远迎,还请嬷嬷恕罪。” 苏茉儿只微微摆手,又道:“她身子虚,必得好好补补,你伺候的尽心,以后的福气还有呢。” 诗成眸间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解说的惧怕和凄楚,只福了福,应了声是。 苏茉儿说完了话,正要回去,却见御前的容瑾拎着玄漆錾花点金提盒进来,容瑾见了她,忙福了一福。 苏茉儿便问:“万岁爷打发你来的?” 容瑾恭敬道:“是,万岁爷才刚用晚膳,惦记着卫常在,便亲自捡了几样,打发奴才送来。” 苏茉儿微微点头,半开玩笑似的冲画就道:“还不快引进去,若是菜搁凉了卫常在吃了不受用,你们万岁爷只怕要罚你们。” 画就一吓,忙领着容瑾去了。 苏茉儿由诗成送着出去,走至抱素轩门口,苏茉儿恍然想起一事来,冲诗成道:“瞧我,上了年岁,记性越发不好,太皇太后说起佛经能宁神辟邪,叫我把那部《妙莲法华经》送来,我怎么给忘了,太皇太后的吩咐不好不从,不若你随我回去取一趟。” 诗成不疑有他,只应了是,随苏茉儿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摆设虽简单,却极讲究庄严大气,鎏金宝相花铺首衔环彝式炉里焚着檀香,孝庄跪坐在蒲团上,拨着念珠默默念了一段经文,才睁开眼来。 供案上安放着佟鎏金镶宝石八角佛塔,塔顶垂下一条金链,系着金铃,每一层都是依着佛教九九之数,虔心雕刻九尊佛像,佛像慈眉善目,仔细一瞧却又带着未穷无尽的怜悯。 当初董鄂妃的孩子走时,她也是这样诵了一段经文,实则这宫里没消失一个生命,她都会念念经文,乞求上天眷顾那个生灵。也愿佛祖护佑爱新觉罗家子孙繁衍昌盛。 苏茉儿见她诵完经文,只上前搀扶她起来,说道:“老祖宗为那孩子念了一回经,想必他也能回天上去了,”边说边搀着她往前走:“才刚刘忠传话,说乌仁娜格格这会子已经到了承德,皇上一路上派人保护着,一切都安好。” 孝庄走在海蓝色锦缎宝座上坐下,说道:“他巴巴儿将人送走,不过是怕良莳心里委屈难过,也巧在正碰上达尔汗的王妃病重,她性子直率,这会子叫她回去避避风头也好。” 苏茉儿想起那日瞧见良莳的情形,不由叹息:“瞧着卫常在那情形,怕是年寿难永的,若有个万一,万岁爷可怎么好?” 孝庄知道她是在说福临,她并未接话,只拿手一下一下地抚平衣裳上的褶皱,半晌方平静开口:“叫皇帝进来罢。” 不多时,皇帝走了进来向孝庄请了安。 孝庄静静瞧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平静,唇角却轻抿着,只叫他落座。 室内寂静片刻,祖孙俩都没有说话,半晌皇帝方道:“老祖宗,朕打算命李德全晓谕六宫,晋封良莳为贵人,等他日大封六宫再晋她的嫔位。” 孝庄原本拨着念珠,闻听此言却是一顿,皇帝虽温和,却是个有主意的,他既说出了这样的话,便不会更改,况且这样抬举也未逾制,孝庄也就无谓再说什么。 这沉默更叫人如坐针毡,皇帝作势欲起,口中说道:“前朝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孙儿……” 话音刚落,只听孝庄漫不经心般道:“听说昨儿个容悦去乾清宫请安,你没见她。” 皇帝只出语平淡:“孙儿这阵子有些忙。” 孝庄讽笑:“忙?忙还有空往储秀宫跑,在毒日头底下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皇帝沉默,孝庄淡淡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把容悦交给你,我虽喜欢容悦这孩子,但并非只有你一个孙儿。” 皇帝听到这话,却抬起头来,茶褐色的双眸隐隐一波,随即又道:“孙儿只是有些烦,不想见人,可卫贵人小产,毕竟为孙儿受了委屈,孙儿不得不去看看她。” 孝庄微微摇头,只叫他坐到自己身旁,语重心长道:“祖母知道你是个重情的,谁待你好,你便舍得十倍八倍地还她,说句掏心窝的话,皇祖母又何尝不痛惜那个未见天日的孩子?只是只是痛惜是不成的,今儿咱们祖孙只讲道理,都不意气用事,”见孙儿微微点头,她才继续问道:“我只问你,可还记得幼时皇祖母给你讲的‘颜回偷食’的故事?” 皇帝眸中茶色渐渐深凝,凝成幽黑一团夜空似得深不见底,只淡淡回:“孙儿自然记得,孔子带弟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孔子与众弟子七日水米未进,后终于得了半斗米,交由颜回去煮饭。孔子的弟子子贡却看见颜回在锅中偷食,告知孔子,孔子叫子贡稍安勿躁,又叫来颜回询问,方知颜回不过是把那一点落了锅灰的米捡出来吃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孝庄审案扑朔迷离 孝庄接道:“出了这样的事,你不详查就归罪于人,这样作为,再想想孔圣人,可会羞愧?” 皇帝却是紧蹙双眉,半晌方微微闭上双目,似乎极烦极倦的样子,孝庄见此,多了分心疼,面上的怒气也稍平息,缓声说道:“莫非你也以为是容悦对‘旺财’动了手脚,使得旺财对着良莳逞凶,才吓得良莳小产?” 皇帝垂眸望着地面,因他斜向坐着,一张脸落在阴影里,也变得晦暗不明:“此事倒并不大可能。” 孝庄挑眉哦了一声,问:“说说看。” 皇帝才道:“且不说乌仁娜日-日抱着旺财,小钮钴禄氏没机会私下喂它什么,即便是喂了,旺财发狂,首先危及的便是老祖宗,孝昭皇后姐妹对您都算的上钦慕孝顺,当不至如此糊涂;再者,”他口中有些苦涩:“良莳有身孕才一个月,连她自己都不大清楚,小钮钴禄氏又怎会知道呢?” 孝庄微微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的理智尚在,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你不能一碗水端平,后宫中自然不能风平浪静。正是因你宠爱良莳太过,才酿成今日之局。至于乌仁娜,倒也怪我心急,甫一提起要留她在宫里,就有人看不惯,使出这样高明的招数,一则除了卫氏腹中骨肉,二则免了乌仁娜进宫,三则使得你疑心容悦,一石三鸟之计,真真儿是高明。” 皇帝也隐约猜到,能出这主意的多半是端嫔、贵妃之属,只是他却也不相信表妹会下这样的手,前朝事情烦乱,他委实无暇分身细究,便想暂且掩下不提,只是良莳那里,他到底有愧些。 孝庄却有监察后宫之则,这人不仅好计谋,竟还把手伸至慈宁宫,这一点孝庄绝对不能容忍,因此吩咐苏茉儿道:“把人带上来罢。” 苏茉儿方应了声是,又听外头通传,“卫贵人在外求见。” 皇帝听见这话,便站了起来,孝庄也略有些吃惊,苏茉儿已迎了出去,半晌搀扶着个纤柔的人儿进来。 皇帝见她气若游丝,显然伤心过度,似乎就要熬不过去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已,几步上前将她接在怀中,温声关怀:“你还未出小月,怎么不听太医的嘱咐好好养着?跟着你的人呢?” 孝庄打量着皇帝举止中的讨好,微微沉默,半晌方吩咐道:“苏茉儿,去取一床软褥来,再叫人搬张贵妃榻。” 一面又冲卫良莳道:“你心里委屈,我也明白,今儿就当着你的面儿审审这桩公案,不管背后是谁,都轻饶不得她,也好慰那孩子在天之灵。” 卫良莳听到孩子二字,已是悲上心头,偏那一双如泣似诉的美目中只是欲哭无泪一般,更是惹人怜惜,连孝庄也生出许多不忍来,又劝道:“你放心,凡事自有我和皇帝为你做主。” 良莳只勉强站起,盈盈一拜,婉声说着话,却是气若游丝一般:“良莳多谢太皇太后和皇上抬爱,只是因良莳一人,叫老祖宗和皇上劳神,良莳愧不敢当。” 皇帝只安慰她道:“你不要多想,好好将养身子,就是对皇祖母尽孝,对朕尽忠了。” 良莳眼中浮起一团雾气,又惹人无限怜惜。 苏茉儿紧赶着将人安顿好,又叫抬上一面黑漆鸡翅木纱绣牡丹花的屏风上来,挡在良莳面前,才领着两个人进来。 当先一个身着石青官服,皇帝依稀认得是上驷院当差的兽医,另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想是从未见过驾,形容尚有两分畏缩小心。 二人行过礼,苏茉儿才道:“太皇太后和皇上圣明,你们把话照实禀奏,不可丝毫隐瞒。” 那官员忙叩了个头道:“奴才不敢,苏嬷嬷叫奴才看的那只狗,确实并无异常,所饲喂的狗粮,也无异常,绝无使其癫狂的药草混杂。” 那灰衫男子也道:“禀太皇太后,皇上,草民乃是专管家畜的兽医,草民也以为此狗确实无恙。” 苏茉儿又问:“那依两位看,可有什么气味或是颜色,会使得狗特别愤怒不安?” 那灰衫男子道:“回嬷嬷的话,狗只能瞧得见黑和白,对颜色无感,但是,狗对气味十分敏感,越是训练过的狗越是如此,有些军犬,可于百里之外嗅出指定的气味,即便是普通狗,闻见诸如薄荷、甜橘、青橙、大蒜之类的气味,便会愤怒狂躁。” 苏茉儿亲自去翘头案的抽屉里取出事先放下的一块布,递给那两个兽医问:“可是这个味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方齐齐磕了个头道:“这块布,确实隐有些薄荷和青橙的味道,而且青橙的味道浓些。” 如今正值五月,卫氏或许涂抹清凉油避蚊,但青橙之气这样重,可就有的说道了。 殿内人神色俱有些轻微的变化,苏茉儿叫那二人退下,方禀报道:“这块布,正是从卫贵人那日所穿衣衫上剪下的,而卫贵人旬日里的衣裳都是由贴身宫女诗成打理,奴才昨夜去储秀宫时,隐约觉得她面色有异,斗胆将她骗来,只是她尚不肯招认。” 皇帝此刻深恨诗成背主谋嗣,转眸看向良莳,又见她面上只是痛难自抑,直若暴风雨中一朵娇花,却也被风雨摧凌地苍白,几乎消失一般,他心中疼惜,将脸一沉道:“既不肯说,必是存了侥幸,打量老祖宗仁慈罢了,不若将人送去慎刑司拷问了事。” 孝庄也觉得卫良莳软弱可怜,听到这话却不禁微微蹙眉,只道:“她一个小宫女,能有多大梁子,定然是背后有人主使。” 卫良莳至此才薄叹道:“事到如今,良莳不敢再瞒老祖宗和皇上,诗成有个哥哥,成日游手好闲,她屡次哀求良莳在皇上面前为他哥哥谋个前程,良莳念着老祖宗的教导,不敢干政,想必她因此起了怨念。” 皇帝道:“这奴才敢做下如此大罪,必然已经得了好处,便叫人查查谁与她哥哥有过往来,便也知道个大概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贵妃作证峰回路转 苏茉儿道:“皇上英明,奴才叫刘忠去查过,却是得知……”说到这欲言又止。 皇帝隐隐猜到她欲言又止是为的谁,正犹豫着,却只听外头传来两声通传:“贵妃娘娘驾到!端嫔娘娘驾到!” 孝庄面色沉静如水,片刻朗声道:“宣!” 不多时,佟贵妃与端嫔已一前一后进了殿中,下拜行礼。 皇帝瞧着表妹的神情微微有些复杂,他抬手叫人起来,复又望了孝庄一眼,心中却隐隐有些疑虑,若真是表妹在算计皇嗣,他该如何处理,若轻纵了表妹,良莳又该如何心碎欲绝? 佟贵妃开口道:“回禀太皇太后,皇上,臣妾听说您把储秀宫的宫女诗成拘来了,臣妾刚好要找此人,故而来讨太皇太后的示下。” 孝庄道:“她犯了错,哀家正要处罚,只不知贵妃找她何事?” 佟贵妃望了一眼卫良莳,当下冷笑一声,也不遮掩,直白道:“因为这个奴才是证人,证明有些人心肠歹毒,吃里扒外,私相授受!” 此话刚落,皇帝已十分不悦,训诫道:“贵妃,说话要慎重。” 佟贵妃听见这话,更是笑难自抑,微抬下颌道:“既然如此,皇上何不叫她来殿内对质,若臣妾所说有半句虚言,臣妾甘愿自降贵妃之位,永为奴仆。” 孝庄正要开口,却听卫良莳轻咳数声,显然十分不适,皇帝关心之下,忙上前安抚,关切问:“你身子弱,要不要先行回储秀宫歇息。” 卫良莳虚弱一笑:“皇上不必挂怀良莳,这些夹枪带棒的话,良莳早听得惯了,想我草木之人,能得皇上垂爱,已是莫大的福气,想来再多的恩惠,也是承受不住的。” 皇帝握住她手,语气中满是坚毅:“朕知道,朕对你的宠爱为你招祸,到底是朕不够谨慎,今儿朕会护着你,断乎不会叫人轻侮于你。” 端嫔在心底轻赞,到底卫氏心计够深,这样先埋伏下,即便诗成说出些什么,怕也是有隐情,她不敢再分神,只盯紧佟贵妃别叫这个烈性子激怒了皇帝,今日若非得知卫氏亲自出马,她也不愿暴露自己趟这样浑水。 因知道卫良莳的厉害,若只叫佟贵妃来,反倒错失良机,她才狠下心跟过来。 如今果然佟贵妃一看见皇帝与卫良莳眉目传情,便气的火冒七八丈,拍案而起道:“你少在那里装可怜,到底什么嘴脸,一会儿便知,老祖宗,您还不快把那奴才宣进来对质?” 端嫔不由扶额,佟贵妃这话便落了下乘,怎么能替太皇太后做决定呢,她轻轻给佟贵妃使了个眼色,后者吃过不少亏,只按下脾气,垂首落座。 孝庄微微一敛神,方冲苏茉儿点一点头。 后者退下片刻,带了个青衣奴婢进来,那奴才虽面色不佳,身上却没有伤痕,在殿中连连叩头。 苏茉儿问:“方才太皇太后和皇上已经查明,是你将涂有薄荷和青橙汁的衣裳给卫常在穿,使得卫常在受惊,才致小产,你好大胆,敢如此陷害主子,谋害皇嗣。” 诗成连连叩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谋害皇嗣啊。” 苏茉儿呵斥道:“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莫非把人证物证摆在你面前才肯招认不成。” 诗成只哀求道:“奴才不知嬷嬷说道薄荷汁的事。” 前两遭天灾之说皇帝虽未真信,到底吴藩未灭,朝中事多,皇帝不得不顾及宗亲大臣们的想头,如今前方已然大定,良莳又才小产,正是柔脆的时候,再遭污蔑怕会更加伤心,皇帝素来宠爱于她,自然心中诸多不忍,因此只道:“既然苏嬷嬷已经查明,也无需再问,直接将人送去慎刑司发落罢。” 卫良莳见提及将人送去慎刑司,又想佟贵妃权重位高,到时候情景就难以把控,因此软软开口:“诗成,当初你求在我面前,要我为你哥哥在皇上面前进言,我没有答应你,你便生了埋怨,是与不是?” 她气息本弱,只因气到极处,才说出这样的话来,才一说罢,已是气息不稳,人也摇摇欲坠。 诗成这下倒被问的一愣。 皇帝心中便多信了几分,又想良莳这样柔弱的人如何会冤枉人,他对这些算计谋划深觉厌恶,当下迈步过去她身边,将人半扶在怀里,冲孝庄道:“皇祖母,卫贵人身子弱,不能牵动忧思,孙儿先将她送回去。” 孝庄微微颔首,皇帝将卫氏抱了起来,又见她一对明眸中满满都是委屈,苍白毫无血色的嘴角渐渐浮起苍冷笑意,掩不住那万种凄凉委屈,甚至渐渐转为绝望,皇帝担心她伤心下更添心病,故而只淡淡向李德全留下一句话:“诗成以下犯上,谋害皇嗣,责……杖毙罢。” 良莳这才仿若委屈稍解,依在皇帝怀中,已然气若游丝。 诗成听到这话,已知死到临头,只扑上去扯住皇帝的袍角道:“皇上,皇上饶命,奴才冤枉……” 皇帝不愿再听她啰唣,给了李德全一个眼色,后者忙上前将诗成的手掰开,诗成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哭道:“卫贵人心里一直有别人,这些年一直往宫外传递东西,那孩子是卫贵人自己打掉的呀。” 孝庄听到这话,眉心一跳,朗声喊道:“皇帝。” 皇帝立住身,却不敢不敬,只得转身去回孝庄的话:“皇祖母,这奴才约莫是胡乱攀咬,做不得数。” 孝庄素来也颇喜欢良莳沉静聪敏的性子,当下也只说道:“良莳是个柔弱的性子,当也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倒是我多心了,你送她回去好好将养着罢。” 佟贵妃心下着急万分,只手肘上被端嫔掐了一把,才极力忍住没敢再动作。 皇帝正要再迈步,只听端嫔沉静的声音缓缓响起:“皇上若果真心疼卫贵人,请暂息雷霆之怒,听嫔妾一言。” 皇帝听到这话,倒是驻了足,转身问道:“你此话何意?” 端嫔走至殿中盈盈拜倒,曼声说道:“卫妹妹受此冤屈,咱们都是心疼的,想来诗成不过一个宫女,定是背后有人主使,若这一次轻轻放过,怕那人还有后招,妹妹身子这样娇弱,又能经得起几次呢,皇上若果真为卫妹妹好,就该一查到底,否则……嫔妾倒以为皇上有包庇之嫌。”(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巧端嫔借力还打力 端嫔这话句句讥讽,隐隐埋怨皇帝为了佟表妹而委屈卫氏,叫她吃哑巴亏的意思,皇帝怜惜卫贵人柔弱,不愿良莳再委屈,眼下就有些犹豫。 他不由看了佟贵妃一眼,见她面上倒是坦然,这个妹妹城府不算深,如今倒仿佛不是她授意,那会是谁?容贵人还是僖嫔? 想到这愈加扑朔的迷局,他倒起了疑心要整理清楚,因此温声冲怀中抱着的良莳说:“朕先叫李德全送你回去,等朕把话问明白,再去陪你。” 良莳只摇头若水边蒲柳,语声浅浅:“既然此事与良莳有关,那奴才如何能回避,还是在此一道弄清楚才好,纵是有罪,也好当面领了。” 皇帝温言劝道:“你身子弱,何必再听这些堵心话?” 良莳凄然一笑,美如世间一放即逝的优昙花,终归那美也变成一丝凄苦,不过是沉默罢了。 皇帝见她执意,不好再劝,只小心将她放置在贵妃榻上,转身向孝庄行了一礼,才又亲自拿了软褥为卫贵人掩好。 孝庄微微颔首,她的顾虑也大致如此,她一直暗中观察佟氏,自然也觉得并非佟氏所为,既然事中有事,她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况且事关皇嗣,她更是不能手软,因此只淡淡道:“你接着说罢。” 端嫔盈盈一礼,道:“不知嫔妾可否问诗成几句话?” 孝庄微微颔首,端嫔才折身问道:“本嫔问你,可有什么人指使你,叫你暗中监视卫贵人,收买你做内应?” 诗成支吾不语。 端嫔却曼声笑起来,声音朗悦如钟磬清音:“太皇太后和皇上在,你不必隐瞒,也当知必瞒不过去。分明你是受了佟贵妃和本嫔安排,私下里观察卫贵人一举一动,以免其有不轨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帝已是龙颜大怒,呵斥道:“端嫔,你好大胆子!” 端嫔跪倒在地,正色道:“嫔妾有罪,自当领罚,只是求皇上把话听完,卫贵人小产一事,分明有人见事迹败漏,自编自演的一出苦肉计罢了,求太皇太后念在皇家体面,让嫔妾将事情审理清楚,求太皇太后明断!”说罢跪伏于地。 佟贵妃也跪倒在地道:“臣妾知道臣妾气量不足,但是臣妾万万不敢谋害皇嗣,只是因为担心皇上被人迷了心智,才不得已安插了人,求皇祖母和皇上责罚。” 孝庄也未料及事情竟急转直下到此局面,她沉默半晌,方冷冷道:“端嫔,你说出这样的话可有证据?” 端嫔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双手捧上道:“卫贵人曾买通太医胡养龙,私下开了些红花藏着,待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之后,便将红花掺入日常所服的药里,这些是御药房关于红花的记档和胡养龙的供词。” 苏茉儿微骇,只道:“娘娘此言有些荒谬,卫贵人何至于谋害个奴才?” 端嫔转向苏茉儿道:“苏嬷嬷,嫔妾猜测,只因卫贵人被诗成发现了什么,但是又不知诗成是否已将证据交给背后主使之人,卫氏心机深沉,她也知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眸如炬,直接下手必定引起太皇太后和皇上疑虑,进而追究到她所犯下的大罪之上,故而才想出这计中计,如是诗成没有交出证据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她,即便交出了,卫氏也可先下手为强,指责诗成已成谋害皇嗣的罪奴,她的话自然再无人肯信。” 说罢她又望向诗成,眸中寒利:“诗成,你还不讲来,卫贵人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诗成见已无路可走,将心一横道:“回太皇太后,回皇上,卫贵人一直通过神武门的侍卫往外传递东西,”说着小心从衣襟夹缝里抽出一张方形的羊皮软纸递上来道:“奴才暗地里留心卫常在的东西,趁着上回搬宫,将知道的莫名‘消失’的东西都记在这张纸上,这些虽都没有敬事房的记档,但都是皇上亲手挑了赏赐的,皇上必然有数。” 皇帝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凛,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雕花扶手,如山般的身躯在澄砖上投下一抹阴影。 苏茉儿上前将东西接在手中,递给皇帝,皇帝视线掠过,面色沉如黑炭,清明如许的眼眸中也瞬失光华,多了几分惨淡。 端嫔唇角便勾起一丝讽笑,英明如他,如今知道被个女子耍弄于鼓掌之间,不知心中该做何念,只是眼下尚不能丝毫松懈,她凝住神思,又问:“可瞧清楚了,东西怎么传出去的?” 诗成回说:“卫常在十分小心,奴才千方百计尾随着,见卫常在去了御花园边上的钦安殿,将一包东西给了一个三等辖,奴才隐约记得那人诨号叫做‘一丈青’,皇上只要打听初五那天晌午值守的侍卫名册,便见分晓。” 端嫔遂向佟贵妃使了个眼色,后者缓步上前,面色谦卑,语气中也有些惋惜:“臣妾知道后,立即叫人知会家父,去追踪那三等虾找到了那个书生,也拿住了赃物,只是有些已经变卖了。”说罢轻拍双手,侍女雅卉抱上一只外形普通的箱子,双手打开,果然件件奇珍,单一枚玉镯子都极通透温润。 卫良莳只下了塌,双膝跪地,凄声道:“奴才对这些戴的东西一向不上心,都交由诗成打理,至于这些东西为何在此处,奴才委实不知。”她本就因小产贫血虚弱,此刻柔弱的仿佛只有一口气在,却益发美好的仿佛要承受全世界的攻讦。 诗成冷笑道:“贵人如今还要抵赖吗?别的倒也罢了,那只赤金九翅凤出云滚玉珍珠步摇是皇上送您的定情之物,难道也是我能动的了的吗?若是奴才能轻动,那贵人又将皇上置于何处?” 孝庄也是一凛,九翅的凤钗,那可不是一个小常在能享有的……她唇角一抿,抬手掠鬓思索着,只听诗成又道:“若贵人着实不在意穿戴首饰,为何那根质地寻常的翡翠手镯,你却整日带着,片刻不能离身。”(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拙康熙有情转无情 卫贵人时常侍寝,皇帝对卫贵人颇为上心,又岂会不知她手腕上经年累月戴着的镯子,他还以为她只是偏爱玉镯,送了她也不知多少各色玉镯,却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待她不够好罢了,却原来她一直虚与委蛇。 他侧目瞧着卫良莳,她只是静静垂着眸子,轻如蝶翼的睫毛投在洁白无瑕的脸上,似梦如幻,那神情依旧平静宁然,若暴风雨后打落在地上的最后一瓣杨花,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这些又不过只是一张画皮,撕下之后,到底是怎样的心肠,怎样的心肠。 良莳眉梢便是凄楚之色,她幽幽轻叹一声,在皇帝面前盈盈拜倒,仿若清波中一朵白荷,姿态美到极致,语气中似诉似郁:“事到如今,良莳再说什么都是狡辩罢了。” 端嫔听到此言心中大呼不好,不由望向皇帝,却见皇帝仍垂目望着那张羊皮纸,不多会儿又望向佟氏问:“你果真拿住了那宫外之人?” 佟贵妃忙答:“正是,现在我府上看押着。” 皇帝才又冲孝庄道:“皇祖母,孙儿想亲审此案。” 孝庄见他一脸清毅,不似初听消息时的慌张,便知他已恢复理智,到底不负明君之称,方点头道:“好,不过要切记着你的身份,不要误了国事。” 康熙应了是,击掌唤上李德全,叫他去传几个心腹宫人来,将这些证物与诗成一并带走。 良莳疏忽抬起眼来,却幽澄澄如一方上好的翡翠,那翡翠泛着柔光,隐携着一丝轻怨投向皇帝,肩头微耸,似极力压抑的悲戚,缓缓念道:“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无所依……” 念到最后一个字,已是悲痛难克,柔软如青萍的身子被暴风骤雨欺凌不堪,伏倒在地上。 皇帝思及以往种种,到底负手仰头一叹,只将那张软软的羊皮纸一折为二,再对折,直将那软柔的羊皮折的方方正正,不能再折,方袖入袖中,出语淡如茶:“朕自会好好查个明白,若果真你是冤枉的,朕会为你做主。” 卫良莳见皇帝无动于衷,心中凄惶不已。 孝庄右手紧握那一串蜜蜡念珠,心中也不由慨叹,到底这些年谆谆教导没有白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皇帝到底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将念珠往紫檀木雕云龙纹小几上一撩,那紫檀木硬如刚石,念珠发出轻轻一声啪!声音虽不大,然室内极静,众人如闻纶音,陡然清醒望向孝庄。 孝庄太皇太后历经三朝风雨,眉目庄严仿如活佛,她神色端素,开口如金玉之声:“苏茉儿,把卫贵人好好儿的送回去,记住,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许叫人欺侮她。” 卫良莳柔柔叩了个头,说了声:“奴才谢太皇太后天恩,良莳命薄,怕无以为报,只求太皇太后年寿康永,福泽万年。”说罢费力起身,倒还是苏茉儿搀着,方不至摔倒。 孝庄以往对良莳多有怜惜,只是这会子听她一口一个命薄福薄的,就有些不大顺耳,只淡淡道:“但愿你没有辜负我对你这份信任!”说罢轻叹一声摆摆手叫她退下。 佟贵妃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甚满意,只说:“您就这样让她走了?” 孝庄淡淡道:“这事有你们皇上亲自去查,贵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佟贵妃正要说话,却被端嫔拉住,她两个安插诗成的事还没完呢。 她还未张口,果听孝庄清厉的声音传来:“跪下!” 佟贵妃被孝庄教训惯了,素来害怕孝庄,忙跪在地上,慈宁宫没铺地毯,澄砖的地板硌的膝盖磕得生疼。 紧跟着端嫔也跪在地上请罪。 孝庄道:“你们在卫贵人身边安插细作,实属无理,但揭发卫氏私相授受,也算有功,只各自回去,抄写《金刚经》百遍以示改过。” 鎏金福寿无疆纹大鼎中焚着悠然的百合香气,室内颇静。 容悦拿竹勺细心地从白瓷碗里取了凤仙花,又取了些桃花,芍药,用小杵捣成泥,拿细纱布裹住捣碎的花瓣,在另一只碗里漉尽花汁,才取了些花泥盖在惠嫔净白的指甲,又从春早手中接过细蓑叶将花泥包上。 方又用花汁去皴染已经缝起来的白绢帕子。 惠嫔瞧她忙的满头是汗,倒有些忍俊不禁:“叫下人做就是,你偏要劳神。” 容悦只专注将手中的白绢一丝不落地染上花汁,又往另一个碗里染些浓绿的草汁,嘴上说道:“不妨事,上个月里我瞧慈宁花园里那凤仙花和芍药开的好,就采了留下来制了胭脂膏子,想来我半路出家,怕涂在脸上怕不行,抹抹手指还是可以的,”说着神色间微有一丝落寞划过:“记得小时候还是惠姐姐教我包指甲的呢,这会子想着,恍如昨日,却怎么都回不去了。” 惠嫔苦笑一声掩下心中那些酸甜相杂的陈年旧事,半晌只道:“你若闲得慌,何不往乾清宫瞧瞧皇上去?皇上这阵子正烦闷呢。”她倾身道:“听伯父说,章泰大军在云南迟迟不动,想等着吴世藩投降,皇上责他这是虚耗军饷,大加训斥,东南一代也不安宁,攻又攻不下来,几时出海几月下帆,直争吵到乾清宫来了,众大臣吵得几要将房顶子掀起来。” 容悦把染好的帕子一一放回托盘上,叫人拿去日头下晾晒,似是不经意般道:“姨丈和姨妈可时常来宫中请安,德嫔的额娘和妹子也可常来团聚,真叫我羡慕。” 惠嫔若有似无的一笑,随即嗔道:“你如今虽不是一宫主位,可如果去求恩典,难道皇上和太皇太后还会驳了你不成?” 容悦摇头道:“太皇太后遣苏嬷嬷来问过我,我却不能顺杆爬,太皇太后这阵子心情不大好,我怎好给她添乱,还惹得后宫人指责她老人家处事不公,还是且等日后罢。”说话间已将剩余的碗碗碟碟收拾起来,才起身在屋内八仙桌旁坐下。 满袖端了水盆,香胰子,毛巾来。和萱服侍她净了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储秀宫闲调胭脂色 未梳拿上一盒香脂来道:“我们娘娘从不施脂粉,这是我们用的,虽不如贵人日常用的好,眼下只当对付罢。”说着打开盖子。 和萱拿银挑子挑了一些抹在容悦手背上,容悦笑着匀开,瞧向惠嫔,她方二十六七,虽过花信年华,却依旧貌美,容悦便说:“姐姐天生丽质,也要知美人迟暮,眼下也就罢了,再过几年也是要保养着的。难道姐姐还真想学虢国夫人‘却嫌脂粉污颜色’么?” ‘女为悦己者容,’惠嫔淡淡一笑道:“这倒叫我想起你的名字,容悦,既无悦己者,又何须粉饰妆点,倒不如自由自在地也好。” 容悦深思着她这话,耳边听见婴孩哭泣,她抬头见哭声自隔壁传来,便知惠嫔将八阿哥安置在自己的寝宫,不由道:“姐姐待八阿哥倒真是好。” 惠嫔不置可否,挥手叫满袖去抱八阿哥上来。 容悦见他可爱,接在怀里,拿了一只朱漆拨浪鼓哄着。 惠嫔见她着实喜欢孩子,只道:“若你喜欢,怎不自己生一个?” 容悦眉目黯淡:“姐姐是聪明人,又何必多此一问?” 惠嫔便住了口,顿了顿又道:“听说前阵子皇上去瞧你,你一直睡着,直把人赶了回去,这是做什么?” 容悦想起佟贵妃曾说过的那些话,只随意道:“没什么,我就是睡着了罢了。” 惠嫔打量着她小女孩般的情貌,知她这是在吃醋,当下却也不拆穿她,只端起面前的六安茶来饮,那茶汤热气微浮,她眉目也显得如翠山远黛一般:“你我不同外人,我只再劝你一句,你既已入了宫,就是走上一条不归路,你再回顾也罢,后悔也好,都无济于事,再闹下去,不过是跟自己置气罢了,这大清朝美人如同海里的沙子,他容你一回,久而久之到底也就抛下了。眼下大封六宫在即,你实在犯不上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说到这个,容悦轻叹一声,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皇帝在一起,就只是因为想和他在一起,请安也罢,侍寝也好,大都是出自真心。 似乎这样想着,就能掩过她为了家族荣宠而进宫献媚的丑陋嘴脸似的,故而她不愿意这会子违心的去服侍皇帝,因为她吃醋了,嫉妒皇帝宠爱卫良莳,前阵子对自己那样轻视,这会子又来找她,算什么?算什么!! 想到这她更加烦乱,只捡了旁的话来说:“前儿听见春早说,卫氏失手打碎了太皇太后在龙泉寺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像,又出言顶撞,被太皇太后打发到隆禧殿静心誊抄《大藏经》来减恕罪过。我倒不大相信,太皇太后那样宽厚的人,因为一尊佛像就将卫氏打入冷宫?皇上竟也没为卫贵人求情?” 两件事情多少类似,让惠嫔难免想起皇帝当年对自己的无情,不由笑道:“说你实在,倒真没有抬举你。”她思及如今和容悦已是休戚相关,况且这个傻妹妹一直不开窍到底对自己没甚好处,因此只屏退众人,附耳对她将卫氏所犯过错简单讲来。 容悦大为吃惊,反问道:“真的么?会不会是受了别人冤枉?皇上对卫良莳那样好,她也做得出?” 惠嫔笑道:“空穴不来风,卫贵人对皇上有几分真心,皇上心里多少有数。这种事,自然是当事人最明白。” 容悦道:“我还以为宫里那些‘卫贵人私通侍卫’的话都不过是些谣传罢了,竟不想真有其事,”说着望向怀中婴儿叹道:“只可怜八阿哥。” 惠嫔道:“太皇太后对外这样说,一方面是保存皇家体面,另一方面也是为八阿哥着想。” 正说着,只听外头传来明媚的笑声,“你们不用迎,我又不是外人,自去便是了。”却是宜嫔的声音。 容悦的眉心微蹙,只低头哄着八阿哥玩。 宜嫔走进来,见容悦也在,倒是满脸堆笑上前打招呼:“原来妹妹也在,听说妹妹这阵子身上不痛快,我正打算去瞧妹妹呢。” 容悦微微一笑,只道:“多谢姐姐了。” 宜嫔似也察觉她语气中疏离之意,只闲话着打趣:“你们可听说了,上午僖嫔打发宫女去隆禧殿传话,叫卫贵人抄写一百遍《长门赋》?也真是够缺德的了。” 惠嫔面上仍只是浅淡的笑意,只顾自摇着手中刺绣喜上眉梢花样的纨扇道:“僖嫔也太沉不住气了,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着恼不说,若有一日卫氏复宠,她能好过?” 宜嫔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她转眸间望见容悦怀里的八阿哥,玩笑似的说道:“听说万岁爷为八阿哥拟的名儿叫胤禩,我读书不多,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只知道祭禩一词,姐姐通读古今,只教教我,这‘禩’之一字,可有什么深意?” “万岁爷的龙意向来深不可测,又岂是咱们能瞧出来的。”惠嫔回之一笑,二人面上俱是浅浅的笑意。 容悦听到这会子,便已将八阿哥交给乳母,起身道:“我来坐了这么会子,颈子怪酸的,两位姐姐且坐着,我往御花园里逛逛去。” 宜嫔体贴道:“外头还有大太阳呢,出去且叫人打这些伞。” 容悦笑道:“多谢姐姐。”说罢娉婷离去。 惠嫔端起白瓷浮纹茶杯喝了一口清茗,漫不经心似得道:“你又怎么得罪这个傻子了?” 宜嫔叹道:“到底还是要姐姐替我描补描补,也不知哪个碎嘴子,挑拨说是我挑唆皇上,误以为是容贵人算计卫良莳的胎,我这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惠嫔只佯做生气一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憨的,别人给个棒槌她就当了针,这宫里又多的是推倒油瓶不扶的,偏你好热闹,非要上赶着去掺和。” 宜嫔少不得坐到她身边磨着,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我也知容丫头是个好的,平时任怎么说也不见个生气,若她真被人欺负了去,我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谁叫我多管了闲事,才叫有心人钻了空子,好姐姐,好歹帮我劝和着些罢,事后我好好孝敬你,把那盛京的小腌菜实实在在地送几坛子来。”(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章 慈宁殿开解伤心怀 容悦是个脸上藏不住事儿的,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眼就叫人瞧出来,惠嫔眼下自然不能叫容悦和宜嫔生分,便也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我就勉为其难罢了。” 宜嫔连声道谢,又道:“我瞧卫贵人在隆禧殿清苦,正预备叫寸心去瞧瞧,若有什么短缺,也好帮衬一二,姐姐和卫贵人久住一宫,可也一道表示表示。” 惠嫔悠然笑着说:“话是这样说,只是眼下太皇太后刚罚了她,咱们就赶着嘘寒问暖的,难免显得对太皇太后不尊重,还是缓缓再说罢。”她这话如泉过琉石,叮咚悦耳,语罢又叮嘱了句:“这话你可别对容丫头说,她心肠软,想的又简单,白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宜嫔抬目睨着她笑说:“我难道不疼她,自然省的。” “前儿见你处置,我便知道你晓得轻重,”孝庄悠悠品着碗中的香茗,缓缓说道:“她与你的私情如何,暂且不论,只是她心肠冷硬,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忍心下手来算计旁人,你就不得不提防着。” 孝庄说到这心里也觉微冷,甫一开始知道卫良莳算计皇嗣、又做出这等有辱皇家体面之事时,她确实杀伐之心,只是事情拖了些时日,这杀气已消散大半,细想之下这后宫,从来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良莳固然有罪,却也不算第一人,兼之她又常年吃斋念佛,不愿徒增孽障,故而皇帝要留卫良莳一条性命,她便答允了。 实则真论起来,赫舍里芳仪、钮钴禄东珠也未必那么干净,只是那二人都是身临高位,不得不用些雷霆手段巩固大局,维护皇室体面。 慈宁宫本就建的宏伟,殿阁比后宫稍显高阔,又因孝庄简朴不事奢华,故而殿内显得格外幽邃安静。 皇帝静静听着祖母的话,只是坐在阴影里沉默。 孝庄略带惋惜道:“寻常我瞧着你们,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我想着或许是她性子本就清冷的缘故,却原来她的心并不在你身上。” 皇帝抬起头来,看着老祖母,眸中划过一丝无奈,旋即又恢复平宁,紧抿的唇动了动依旧是一言未发。 孝庄看着玄烨从襁褓中的孩子一点点儿长大,也知道孙儿对人对事都看的极重,如今见孙儿这般为情所困,偏这世间情之一字,最是说不清道不明,她也只好温声劝说:“我知道你对她动了两分真心,原本只想着自赫舍里过世后,这宫里的只知道各自为政,凡事先为自己算计谋划,若你真能得个知心人也是好的,如今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倒叫我忧心,难不成你要为个卫良莳这样苦着自己?” 她站起身来,走到皇帝身边,按着孙儿肩膀说:“当初赫舍里走的时候,皇祖母就问过你,要美人还是要江山,孰轻孰重?你斩钉截铁地告诉皇祖母,你要江山,如今皇祖母再问你一回,你如此郁郁伤怀,莫非是认定了非她不可?” “朕虽对她格外怜惜一些,倒并不是非她不可,”皇帝心中极乱,半晌终是开了口:“孙儿只是有些灰心,孙儿自认待她不薄,却为何落得这样下场。” 皇帝向来谋定后动,既然开口,孝庄就放了些心,她凝望眼前绕柱的金菱纱,斑驳游走的日光仿若缓缓流淌的尘封时光:“若不喜欢,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没用,说到底这男女之情最是捉摸不透,有时穷尽一生,也未必了然。”说到这到底薄叹一声将话头止住,微微闭目澄清了思绪,方又坐回楠木禅椅上看向皇帝:“咱们大清朝有的是美人儿,孝昭皇后三年丧期已满,原也该选秀了,到时候你再挑几个合心意的也就是了。” 皇帝如今也略略明白其中滋味,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他自己,这段不堪入目的往昔也应压下,他呼吸之间,神色间已恢复如常清明:“天子一言九鼎,既已取消选秀,朕怎可出尔反尔,皇祖母放心,孙儿知道孰重孰轻,不会耽误国事的。” 孝庄面上方露出些许欣慰之色,转眸瞧了一眼旁边服侍的苏茉儿。 苏茉儿心领神会,上前问皇帝道:“奴才瞧皇上端着茶碗也没动,想是不爱喝这西湖龙井,不若奴才去给您换旁的茶来?” 皇帝觉得嘴里发苦,只说:“那就劳嬷嬷沏一碗百合姜蜜茶罢。” 苏茉儿便笑着瞧了孝庄一眼,说道:“那个茶上回恰好容小主在沏的,万岁爷想喝,怕是要去永寿宫了。” 皇帝来回翻了几下手腕,垂目瞧着拇指上清泓如水的翡翠扳指,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无奈。 孝庄觑着孙儿神色,语气平淡如许:“略使些小性子也无妨,只要对你忠心,”她端起桌上残茶,却觉指尖微凉:“实则也不能全怨她不明事理,之前佟贵妃冷言挖苦,说什么‘为何皇上待你那般亲昵,不过是因为卫贵人不理皇上,皇上才去拿你解闷’的话,如今你去见她,这傻丫头多半又想想是不是卫氏失宠的缘故。” 皇帝想起那小丫头吃醋的劲儿,不由淡笑着摇头道:“朕宠她,也是因为她讨人喜欢罢了,与卫氏能有什么关碍。” 孝庄唇角浮起笑容来,道:“德嫔也是,这几回来请安,面上总是带着心事,她不说我也猜的出,她是惦记着你呢。另外荣嫔也是个老实人,还特意找了太医打听你的御体,孙儿啊,皇祖母教过你,在意你的人,你才应该更加待她好,不然就是不知好歹,你说是不是?” 皇帝道:“孙儿明白了。” 孝庄遂点点头,下了逐客令:“我乏了,你去罢,去瞧瞧宜嫔也好,她是个欢脱性子,惯会讲些笑话逗人乐的,纾解纾解心中的郁结也好。” 皇帝应了是,躬身从禅室退了出来,却也不坐撵,只信步走着。 李德全见日头将至中天,少不得问皇帝去哪儿用午膳,皇帝只捋着手中一串碧油油的念珠,半晌方道:“还叫摆在乾清宫罢,朕不过随便走走,别叫这么多人跟着。” 李德全见皇帝不愿人多烦扰,只带着徒弟魏珠二人尾随皇帝身后。(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万春亭吹笛引真龙 皇帝本是闲庭信步,实则想着心事,忽想起一事转身冲魏珠道:“你回去吩咐一声,朕午膳时要宣大学士李光地觐见赐食,叫御膳房上预备几道福建菜,再预备一壶山西贡上的汾酒。” 李德全忙打发魏珠去了,见皇上进了御花园,只亦步亦趋地随后跟着。 眼下御花园中正是柳繁叶茂的时节,大簇大簇的绣球花如锦绣堆砌般,还有那竞相争放的蔷薇月季,一行行翠树如障,漫天里鸟啼蝶绕。 皇帝瞧见如斯胜景,心中也略略松快起来,忽闻那清幽鸟啼间混了一丝笛声,越往花丛深处走,那清越的笛声越加真切,虽不说十分罕有,但胜在与此情此景交融,极是干净明透,怡人心脾。 李德全见皇帝不由自主地寻着笛声走去,心下暗道今儿哪位小主又有福气了。 分花拂柳走了一路,只见围着朱栏雅亭前芳草丛生,遍开黄色小菊花,錾花鹅颈栏上斜倚着一个浅蓝色缘边月白底遍绣蔷薇花暗纹旗袍的宫嫔。 如瀑般的乌发绾了个堕髻,点缀镂银缀蓝宝石的蔷薇花发箍,戴着一对珍珠流苏耳坠,虽不十分华贵明艳,却胜在鹅黄嫩绿,清新可人。 皇帝在一株二人合抱的垂柳旁站定,隔着数十步凝神细听着,唇角渐渐浮起笑意。 却说容悦自入宫来,方知当初卢大嫂子与富察燕琳话中感叹之意,到底还是闺中时更无忧无虑一些,她想起宜嫔,卫贵人,又想起了皇帝。 皇上对她不可谓不照顾,她对皇帝也不可谓不钦慕?却为何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惠嫔的话她不能不听,毕竟没了姐姐,没了圣宠,她什么都不是,如此心事沉沉浮浮,曲调自也生情,竟一时未注意御驾悄然而至,等轻叹几时也开始这般庸人自扰,收笛配于腰间,抬眸之时方见隔着绰约柳枝,两个人影立于不远处。 皇帝一身品蓝色两则团龙袍,系着嵌着白玉镂雕云龙纹的玉板的明黄腰带,虽只是负手而立,周身透出的气质却是说不出的高华和雄伟。 容悦隔着扶疏的花木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略调整了心绪,方莲步上前,含笑敛袖一礼。 皇帝抬手扶起她来。 容悦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容,缓缓道:“古人说‘吹箫引凤’,不成想我今儿吹吹笛子,却引来真龙。” 皇帝见她眉目温柔,腰如尺素,思及过往,心中略觉怜爱,犹豫着伸出手去。 容悦将手递到皇帝手心,那大手一握,便将她小手握在手心,熟悉的温度借着紧扣的指尖传来。 御花园中辟了一方花圃,栽植广陵名品芍药“晓妆新”,恰时满圃吐芳,清艳含娇,百花争艳,红胜玛瑙,白比素玉,容悦笑道:“书上说,扬州有个禅智寺,有个芍药园,聚天下名品,一株便抵万金。后山东引种牡丹芍药,盛者如菏泽等地,几乎家家培植,连畦接畛,待到花季剪下挑于集市贩卖,一日可售万余茎。” 她随意说着,转眸见皇帝唇角噙着笑容,神色十分温柔,便矮身折了一枝在手比于鬓旁,忽又盈然含笑吟诵:“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说罢随手掷花于前,皇帝素来习武,反应敏捷,略一抬手稳稳将那一朵芍药接在手里,此时此景,佳人绰约风姿,连满圃芍药亦要稍逊一筹,他心襟一荡,上前两步,将手中芍药为她簪于鬓后。 容悦本就肤白颊粉,此刻微垂臻首,抬手扶鬓,更显娇媚韵致。 皇帝笑吟吟道:“这首《题拈花微笑图》本是唐寅所作,可知唐寅最妙的不是诗,而是另一样东西?” 容悦倒是不知,疑惑地抬起羽睫,明眸如两泉碧波柔漾,却好奇问:“是什么?” 皇帝瞧着远处被日光晃得明亮如镜的杨树叶,唇角笑容益发明显,随意说了句:“你猜猜,若说中,朕重重有赏。” 容悦绞尽脑汁想着,半晌方笑嘻嘻道:“嫔妾想起来了,唐寅写诗一般,最传神是画作是不是?说起来,我娘家还收着一幅唐寅的《关山行旅图》呢。” 皇帝心知她这话便岔了,拂开路前摇曳的柳枝向前走着,半晌似只轻唔了一声。 容悦尚沉浸于猜出谜题的喜悦之中,只兴致勃勃问:“既然嫔妾猜对了,皇上快说,赏我什么好东西?” 皇帝闲闲道:“朕先替你收着,等你大些再拿给你瞧。” 容悦微微咬唇,口气中略有些不悦:“我都二十了,还小啊。” 皇帝倒是恍然:“你都二十了么?怎的觉得如同十四五的孩子似的。” 容悦道:“这是自然的,嫔妾是康熙元年的生,正是皇上改年号的时候……” 皇帝便驻了足,陡然转身,容悦反应不及,直欲扑到他怀中去,皇帝就势揽住她腰,两张面孔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容悦极喜欢皇帝的眼睛,淡淡的茶褐,却剔透地宛如水晶石,仔细一看,却又幽邃漆黑,这一看就入了迷,一丝红晕悄悄自耳廓蔓延开来,渐至整张脸都灿如红霞。 皇帝一手拾起她下颌,语气中平添数分暧昧:“你果真想要?” 容悦半晌只呆呆道:“皇上的眼睛,真漂亮。” 皇帝微怔,耳边听得远处周济与春早的声音传来:“奴才给裕亲王爷请安,给裕王妃请安。” 大庭广众之下偶有拉扯,便已不妥,皇帝一时间也有些窘迫,忙扶她站稳,方又正了正衣襟。 容悦也扶了扶发髻,半掩在皇帝身后。 福全与福晋也只是影影绰绰瞧见两个身影偎依着似的,如今见是皇帝在,忙行礼请安。 容悦便垂头福了福。 皇帝清咳一声,方问:“二哥是要去向皇祖母请安吗?”(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景阳宫画堂度春风 福全尚未从方才尴尬中抽离,嗫嚅了句,倒是裕亲王福晋机敏,只含笑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儿,妾身正要与王爷去慈宁宫,前儿听说老祖宗胃口不开,咱们从家里带了些开胃的佐食,打算孝敬太皇太后。” 皇帝含笑道了声:“有劳二嫂。”又向福全道:“前儿朕托付王兄那宅子的事办的如何了?” 福全已恢复些许从容,老实回禀道:“九城内已经没有太好的地势,倒是西华门附近有两块地不错,臣已相看好了,等出了草图,再来请皇上示下。” 皇帝点头道:“按照前朝公主府的规制就是,不要过分奢华,但是也不能应付了事。” 福全应了声嗻,自家王爷与皇帝商议事情之时,裕王福晋自始至终只保持着恬淡的微笑,仿佛半个字都不曾入耳一般。 容悦半躲在皇帝身后,打量着她这神色气度,倒也颇为佩服。 “这事先不要告知皇祖母,省的叫老人家空欢喜,”皇帝又含笑温声说了句:“朕午膳时还要见一见李光地,上午才去给皇祖母请过安,就不陪王兄一道去了。” 福全夫妻忙道不敢,缓步退出数十步,方折身去了。 皇帝瞧着那一对背影,却是夫唱妇随,恩爱有加,他微微抿起唇角,转头见容悦面上红霞尚未退尽,鹅蛋脸上凤目中水光莹润,却又清澈如婴孩一般,他不由动了心思,低声笑道:“咱们去景阳宫坐坐。” 容悦羞不可当,绞着一丝余发在手中,微咬樱唇,水眸欲波,声音也变得娇软几分:“可是我还打算去慈宁宫伺候皇祖母用膳,皇上不也要见大臣么?” 这一下媚态十足,偏又带着两分不谙世事一般的纯真,皇帝原只是想亲近一二,这会儿到挑起了兴致,自然不肯放人,只低头在她耳边悠然笑道:“二哥二嫂这会子去了,你改日再去尽孝罢,”一面吩咐周济:“你去乾清宫找李总管,吩咐他叫御撵在老地方候着。” 说罢已率先负手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容悦又不敢不跟着,这一路就要经过钟粹宫,二人同行,容悦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尽力小心,且行且走。 皇帝面上倒颇为坦然,回头见她左躲右闪的可爱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可爱,抬手握住了她小手。 容悦越发羞惧,好在这会子正是晌午人困马乏,懒怠动弹的时候,荣嫔身子害乏,端嫔又新得了三公主,二人都不大出门,故而这一路上倒是没瞧见什么人。 板壁前一张紫檀木红漆云海水牙纹供桌上摆着的一只鎏金西洋钟嚓嚓响着,两边设着一只镂雕松竹纹青玉小香炉,一只青花五彩人物图花觚。 春早原守在门外,瞧了一眼那钟,隐约已是午时初刻。 闻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方站起来,便见皇帝打了帘子出来。 春早屈膝请了个安,皇帝微微抬手叫她免礼,打开手中珐琅镀金怀表瞧了一眼,只顾得上吩咐:“朕还有事,你照应照应,回头再赏你。” 春早应了声是,抬头时皇帝已匆匆离去。 春早叫周济在外头守着,自挑了帘子进了西侧隔间,越过重重书架,见临窗摆着一张铁力木嵌云英石长塌,主子伏在塌上,下颌处抵着一方鹅羽软垫,钗横鬓斜,玉体横陈,只是漂亮的凤目上浮着一重雾气,两弯柳眉似蹙非蹙一般。 她正要服侍主子更衣,却见地上散摊着的几件衣裳皆被撕碎,那件月白旗袍襟口处一连三颗蔷薇纽花盘扣齐齐崩落,已是穿不得了。 她正犹豫间,只听容悦语声轻的仿佛脱力一般:“你说我是不是极没骨气?” 春早一怔,又见她张口在手背上深深咬下,语声中带着几分哽咽:“若是换做姐姐,绝不会如此奴颜婢膝,叫人当做个解闷儿的物件。” 春早将那件月白袍子盖在她肩背上,柔声劝道:“万岁爷想来也是因为喜欢主子,主子可别钻牛角尖儿,方万岁爷走时还叮嘱奴才好生伺候。” 容悦一双凤目泫然欲泣,半晌方喟叹一声道:“你悄悄儿的回去捡两件衣裳来,别叫人瞧见。” 春早忙应了是,才出了景阳宫,便见思勤手里挎着个玄漆提盒远远过来,二人原也相熟,互见了个礼。 思勤方道:“万岁爷打发我送东西来。” 春早忙将她让至殿中,春早打开提盒,见第一层摆着一套衣裳,提盒底下是一碗漆黑的药汁。 春早已然明白过来,取了衣裳回隔间服侍容悦穿上,又把皇帝打发思勤来送衣裳一事说了,容悦面色方才好些。 她本是细致的人,见容悦移动间颇为困难,似是牵动伤处般微微蹙眉,少不得关切问道:“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这一话问的容悦娇羞难掩,只轻咬朱唇,低低道:“有些疼。” 春早已然明了,只道:“待会子奴才去太医院找位精奇嬷嬷来。” 容悦忙摇头道:“别去,大白日的要闹笑话,过两日就好了。”因得知皇帝打发了思勤来,少不得叫进来询问:“万岁爷可误了事?” 思勤一面将避子汤吹凉了递过来,一面回禀:“没有呢,李大学士前脚刚到,万岁爷的御驾便到了,方奴才收拾好出来时,万岁爷正同李大学士说着话儿。” 容悦听到这话,又觉得皇帝确是政务缠身,心中埋怨稍减,接过汤药来轻轻饮着。 御前的人皆要看皇帝脸色行事,思勤方才见皇帝神色自如,不像前两日,虽也和气却总沉甸甸的,她心里也稍稍轻松些,只在一旁帮着春早为容悦梳理发髻,见容悦手中把玩着一朵略略萎蔫的芍药花,只笑道:“这花不大好了,奴才去替小主扔了,回头亲去御花园里剪两支好的来插头?” 容悦却不由自主地将那朵芍药往怀中藏了下,思勤尚有些不解,见春早悄声向她解释:‘是皇上送的。’ 思勤方忍不住轻笑,帮着梳好了头,容悦再三相让,思勤还是亲送至景阳宫门口,才回乾清宫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训骄奴暗警布贵人 春早见她精神恹恹的,只服侍她梳洗了躺下,方亲自去检点带回来的衣物,私下里料理了,省的叫哪个不经事的瞧见传了闲话出去。 谁知回来却见容悦从床上下来,只穿着件浅碧色纱衣,伏在案上提笔在芙蓉笺上抄了一首诗,拿珠囊封了递过来,面上难掩娇羞:“你打发周济去一趟,交给李谙达,叫他递给皇上。” 春早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忙应了,又扶容悦回去睡下,方折身出来。 见和萱端着青花小瓷瓯来问:“姑姑,小主可歇下了?” 春早道:“刚才躺下,姑娘这会儿进去正好,”她揭开碗盖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粥,闻着一股药味儿?” 和萱忙道:“这也是主子日常补益用的,说是出自《普济方》,取生山楂和生地黄各两钱切碎,加粳米煮粥,又加了荷花花蕊和桃花花蕊,最是能红润面色,柔润肌肤的。” 春早笑道:“怪道小主肌肤那样嫩滑呢,到底是姑娘有心。” 和萱抿唇一笑,又道:“我瞧小厨房的燕窝不多了,也不太纯净,姑姑得了空不若开了库房去捡些出来,防着主子要用时抓忙。” 春早笑道:“姑娘提醒的是,倒是我疏忽了。” 和萱笑着说了声不敢,自挑帘子去了,春早自去找周济交代了差事。 又去小厨房检点缺少的补品药材,开了库房取来交由灶上的人记档,闲着无事,索性整理库房的记档册子,眼见红日偏西,只听小宫女小红在门口禀道:“姑姑,钟粹宫的布贵人在外头呢。” 春早忙将册子锁回抽屉里,推门出来道:“可去禀了主子知道?” 小红便说:“宁兰姐姐昨儿上夜,今儿回去歇着了,四处找不见和萱姐姐,咱们又不敢进暖阁打搅,便来禀告姑姑知道。” 春早点点头,迎到院子里,见布贵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倭缎旗袍,由宫女铃铛扶着站在院子里等候。 春早忙道:“贵人怎的在这里等,快请屋里去。” 布贵人面上笑容有些牵强而卑微,只道:“不妨事,听说容主子在午睡,不敢搅扰。” 这会子可过了午睡的时辰了,春早面上波澜不惊,只引着布贵人往东暖阁候着,嘱咐小红去倒茶,才转身往西暖阁去。 和萱原倚在炕上坐针线,见此趿鞋下炕来问:“方听见动静,是谁来了?” 春早说了句:“是布贵人。”说着话,已挑了帘子进了寝室。 和萱便也搁下绣绷跟了进来,见春早已经叫醒了容悦,后者也有些吃惊,只道:“你去东暖阁陪坐着,我换了衣裳就来。” 春早应着去了,和萱自去衣架上取了件家常的柳黄色柳絮杨花凤尾裙,却又听容悦吩咐:“不要那个,换那件纻丝的来。” 和萱便又打开衣包拿出件碧罗色纻丝长裙,又给她梳了发髻,容悦簪了两支嵌宝石凤钗,方往东暖阁来。 布贵人忙站起来迎候,容悦上前两步把住她手,盈盈笑道:“姐姐快别客气,这阵子害乏,劳姐姐久等了。” 布贵人忙道:“容贵人切莫说这样的话,况且也并未等多久。”她人微言轻,如今连女儿都保不住,谁也不大将她放在眼里。 容悦冲和萱道:“你去把那把前儿分的水蜜桃挑些来。” 后者应着退下,容悦才笑问:“我进宫不久,平时又惫懒不爱动弹,姐姐若不嫌弃,便常来走动走动。” 布贵人笑了下,瞧了眼宫女铃铛,挥手叫她退下,才又冲容悦道:“婢妾这回来,是有事要告诉容贵人。” 容悦倒略有些吃惊,与春早对视一眼,方道:“姐姐放心说就是,春早是我的心腹,必不会将事情传出去。” 布贵人方道:“有件事,婢妾一直心怀不安,可又不知说给谁,直急的五脏如焚,尤其前阵子卫贵人出了事,婢妾再回想起来,便总觉得有些蹊跷。” 容悦打量着她,语淡如茶:“哦?若是如此,姐姐不若去慈宁宫禀告苏嬷嬷知道?” 布贵人显然未料及容悦说出这话来,双手绞着衣摆,一脸不安之色,嗫嚅道:“这……婢妾……是怕太皇太后年事大了,不忍她老人家再操心,想着贵人深得圣宠,告诉贵人也是一样的。” 嗑!不轻不重的一声,容悦将茶杯放回炕桌上,布贵人不由一吓,双眸中闪动着惊惧之色。 容悦半晌方笑道:“姐姐想的多了,且不说太皇太后春秋鼎盛,凤体无恙,再者苏嬷嬷久经世面,也是深谙其中道理,我凡事不懂了,也是要去请教她的,妹妹愚钝,怕也解不了姐姐心中疑难,姐姐有话,还是去慈宁宫请老祖宗的示下罢。” 她见布贵人又要说话,只笑道:“后宫长日无聊,改日姐姐闲了,就来永寿宫坐坐说说话儿,妹妹自当扫榻相迎。”说着已端了茶。 布贵人这点子规矩还是懂的,站起来福了福,叹了一声出了门,正碰上和萱捧了桃子上来,不待相问,又见春早挑帘子出来送人。 和萱摸不着头脑,只问容悦道:“布贵人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容悦捡了一只饱满多汁的桃子在手,轻咬一口咀嚼着咽下,方道:“目的没达成,自然是不高兴。”她又冲和萱道:“听说你昨儿把小红教训了?”见和萱不语,又道:“小丫头不懂事,你打一下骂一句倒也不算大事,做什么拿簪子扎人手心? 和萱道:“她手脚不干净,奴才就罚了她,只当给她长个教训。” 容悦微叹道:“这一回也倒罢了,若有下次,能包容且包容,不能包容只管照着规矩把人送去慎刑司领罚,你是个明白人,也知道传出去,我也要落个凌虐的罪名,到时候我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况你。”她说着轻叹一声,摆手道:“你下去歇一日想想这话,今儿也不用值夜了,依旧换宁兰上来伺候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续恩宠顾怜八阿哥 和萱强忍眸中泪水,只屈膝应了是,方才退下。 春早送了人回来,见容悦咬了一口的蜜桃拿在手心里发愣,只劝道:“和萱姑娘女红针线都好,处事也谨慎细密,就是性子傲了些,说起来这也是怕小红手上不干净,叫小主在外头丢了颜面,主子就别过于动怒了。” “她是跟着我从府里出来的,对我也算忠诚,这一点是是极可贵的,唉……”容悦轻叹一声,叫她在炕上坐下,又道:“可见是人无完人的,我若一时瞧不过来,劳你替我看着些,别叫出了不堪的事。” “小主这话,岂不折煞奴婢,尽心伺候小主,原是奴才的本分。” 她微微一笑,想起方才之事问道:“怎的小主没听布贵人说下去?” 容悦将咬了一口的桃子缓缓吃着,秀眉微挑:“卫贵人的事是皇上亲自查的,还能有什么错漏?听说贵妃与端嫔也挨了皇祖母的教训,若我猜得不错,她定是抓住了端嫔什么把柄,又想我和佟贵妃不睦,便打算来献宝,求我帮着扳倒端嫔,好夺回三公主……只是不早不晚的,怎的今儿来……” 她缓缓将一口鲜嫩的桃肉咽下,方与春早对视一眼。 春早叹道:“今儿您陪皇上去景阳宫的时候,定是叫她瞧见了。小主日后一言一行,怕是都有人盯着,越发要万万小心,这嗜睡的毛病也改了罢。” “这倒不必,”容悦又咬了一口桃子,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叫人知道我痴傻庸碌,反倒省心了。” 想起布贵人说的话,她眸中浮起些怜惜之色:“卫贵人多半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姑息,只是可怜了八阿哥,‘胤禩’……” 见主子吃了一颗蜜桃,净了手揉着眼睛又要睡去,春早忙拉住她道:“小主都睡了近两个时辰了,奴才陪您玩双陆棋解闷可好?要不就去慈宁宫陪大公主玩去?” 容悦打着哈欠道:“好姐姐,饶我再睡一会儿,总觉得瞌睡劲儿过不去了似的。” “那怎么成,再睡夜里该睡不着了,”春早说着扶容悦起来劝哄道:“小主别睡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一迭声尖细的叫声:“小主别睡了,小主别睡了,小主别睡了。” 容悦正好奇,春早撩了帘子,却是周济拎着个镀金的鸟笼,细杆上立着一只粉羽鹦鹉,还兀自叫着“小主别睡了。” 容悦嗔道:“从哪里弄来的刻薄玩意儿,再叫仔细我把你的毛给拔干净。” 小鹦鹉也不甘示弱,重复道:“把你的毛给拔干净,把你的毛给拔干净。” 这一下倒惹的宁兰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容悦又羞又恼,拍案道:“再学我就把你给炖了吃。” 粉羽鹦鹉这下知道了些厉害,只从笼架上的铜碗里叼南瓜子吃,不再吱声。 周济这才禀道:“奴才把东西给了李谙达,万岁爷刚巧才见完进京述职的官员,也不知哪位大人孝敬了这只粉羽鹦鹉,万岁爷没空调教,便叫奴才带回来给主子。” 容悦这才和缓了些神色。 周济又道:“小主别小瞧它,它可会背诗呢。”说着掏了粒葵花籽给它,鹦鹉受用了,方背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便向瑶台月下逢……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众人都瞧着有趣,容悦却知道这是李白写杨贵妃的诗句,不知皇帝是否暗示什么,一时间有些索然,只侧坐在大炕上托腮凝思。 锦绣阑边的衣袖滑落至肘,露出洁白藕臂上一对翡翠莲花镯,带着一丝沁凉的翠意服帖地绕在肌肤上,半晌只听丁零一声,却是容悦撑着炕桌站起来,那一对镯子滑在一处发出声响。 “都去忙罢,别为了只鸟耽误差事。”容悦闲闲说着,取来新描的花样绣着,杨贵妃无德,她便努力做个有德之人罢。 如是打发了一下午,晚膳时分敬事房的当值太监便来知会,皇帝翻了永寿宫的牌子,叫容悦预备。 皇帝心情好转,御前的人无不松一口气,思勤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更加殷勤服侍,将山东新贡上的‘红灯’樱桃细细洗了,拿水晶盘装着,进了暖阁,冲容悦盈盈一福道:“这樱桃还没分到各宫主子那里,皇上叫小主先尝尝。” 容悦见水晶盘里樱桃果儿个个晶莹剔透,红润流光,倒是喜爱,拈了一颗在口,更是甜蜜清香。 皇帝今儿朝政繁忙,又是工科给事中,又是领侍卫内大臣,又是抽税,又是抚恤的,如是到了亥时,皇帝方放了侍读参赞的翰林学士回直房歇息,又略梳理了今日的几件紧要事宜,方回西暖阁来。 见容悦一身红纱,乌发垂肩,素手支颐,闲闲拨着桌上的澄泥风字凹砚,听见动静只是抬头一笑迎了上来。 皇帝微微笑道:“忙了会子,叫你等久了。” 容悦为他更换寝衣,听着他话中宠溺温存,眉间神色更加娇媚柔顺。 皇帝换了衣裳,含笑问她:“那小畜生可还好顽?” 容悦笑着点头,想起下午思忖那事,决定先试一试,于是沉沉吸了口气道:“嫔妾上午去惠姐姐那里,见到八阿哥了。” 皇帝唇角一抹笑意渐敛,不置可否。 容悦抬目见他温润如茶般的眸子一片幽邃,直叫人瞧不透似的,又道:“皇上和八阿哥父子疏离,嫔妾心中总是不安。即便卫贵人做下了错事,可总与八阿哥无关,这后宫里众口铄金,虽有太皇太后弹压,可还是有闲话传出来,悦儿想着,您和八阿哥是父子,日后迟早是要见面的,父子间若留下心结倒不好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去,拿起桌上的砚石端详着背面的题铭,半晌似只轻唔了一声。 容悦见皇帝如此不咸不淡,只以为他还介怀卫良莳背叛他之事,想来这介怀也实属正常,因此又劝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况且皇上是九五之尊,又是做阿玛的,就多包容一下八阿哥罢。” 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毕竟八阿哥是自己的孩子,皇帝再怨恨卫氏,也总得顾全自己的儿子,只是一直在气头上没有顾得想起这一层,这会子听她言辞尚算恳切,面上微有动容。(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帐暖芙蓉添新杏色 皇帝暗自思忖着,自打孝昭皇后三年丧期满之时,多少人都觊觎着大封六宫的事儿,明里暗里地打听消息,可小钮钴禄氏对此一直都平淡处之,如今上赶着说这话莫非也是变相地请封么? 想到这他又打量小钮钴禄氏一眼,见她凤目清澈,只不知真真假假,他抬头叫了李德全进来,从桌上拿起那方端砚递过道:“把这个送去储秀宫给八阿哥,说是朕赏他的,等他长大了,朕再教他读书写字。” 眼下宫门即将下钥,李德全忙接过去了。 皇帝才温柔笑道:“难为你替朕想着。” “皇上不生气就好。”容悦说着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她那样喜欢他的眼睛,沉静,温和,智慧,果敢,带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叫她痴迷于其中,不能自拔。 皇帝瞧着她软软依在怀中,满眼痴迷的模样,也不由心襟一荡。 红烛中烧,烛台上积落的烛泪如半开的莲,思勤拿蜡扦挑了下烛芯,转头见书桌前二人四目对视,只无声含笑放下芙蓉帷帐,转身见春早端茶进来,忙抬手止住她。 春早见那明黄暖帐垂在地上,不知皇帝与小主是否歇下,心中微有些担心,又见思勤挥手示意,只得退出隔间至外间暖阁里去。 白日里因容悦说疼,春早原想去找精奇嬷嬷,主子打死都不叫她去,又羞赧不愿叫别人瞧那伤处,也不知到底伤的厉不厉害,能不能侍寝,想到这春早略有些放不下心。 思勤见她今日仿佛有心事似的,含笑上前扶了她的肩头招呼一声,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万岁爷赏你的东西拿来。” 春早听到赏赐一词,方想起景阳宫里皇帝匆匆留下那句话,微笑颔首,半晌见思勤从抽屉匣子里捧了个巴掌大小的锦盒过来,她忙含笑迎上去将那锦盒接在手里,顽笑道:“万岁爷走时匆忙,只随意提了一句,竟不想万岁爷还记着。” 思勤笑着说道:“咱们万岁爷允诺的话,向来不曾忘过的,时候大了你便知道了,”说着冲她招手道:“打开瞧瞧,看可喜欢?” 春早点头,打开青缎云纹盒盖,见里头躺着一对白玉连环酒盅,忙道:“这太过贵重,奴才怎好受这样重的赏赐。” 思勤微微笑道:“你为人谨慎妥帖,又是容小主近身服侍的,替万岁爷守着容小主,万岁爷自然高看一眼的。” 春早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又见她唇角的笑意微深,深藏几许捉摸不定的意味,只将盒盖阖上,恭恭敬敬地往桌上一放道:“照料容小主本就是我的本分,如今断乎不敢受万岁爷赏赐。” 思勤见此倒是一怔,半晌唇角又恢复春风般的笑容,只将那盒子塞回她手里道:“你莫要想多了,万岁爷多疼咱们容小主,赏赐你厚些,也是望着你日后能好好当差伺候,没有旁的意思。” 春早方惴惴地接了。 思勤见她忠心,暗暗点头,见才不过亥时二刻,总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因此上正预备叫春早教她打络子,便听寝室内传来皇帝的唤声。 她正纳罕,却赶忙推门进去,见明光罩上垂着的帷帐揭开,皇帝趿着双软底鞋,披了件姜黄色中袍,吩咐道:“去叫容瑾来。” 思勤不敢多问,忙退至暖阁,春早面上带着些急色迎上来。 思勤只道:“你帮我听这些,我往后头芜房去一趟。” 春早见她去的急,没有问出所以然,又不敢进寝室去,心中不安,若百爪挠心一般,半晌见容瑾与思勤前后脚匆匆进来,又去了寝室。 春早贴在门上只隐约听见皇帝与容瑾说了两句话,容瑾便开了柜子,找出一只掐丝珐琅的小盒儿来,思勤则备了一盆温水并几块整洁的方巾送入,片刻又双双退了出来。 容瑾掩上门道:“你且去歇息,这里换我守着罢。” 她已是三十如许的年纪,久在供奉,思勤还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只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春早见她气定神闲地坐在小杌子上闭目养神,只试探着轻声问:“不知是否容小主身子不适?” 容瑾微微抬目,却显得冷冷的不大近人,半晌只道:“你是容贵人贴身服侍的,怎的连主子身上有伤不能服侍都不知道,好在万岁爷仁慈,并未怪责下来。” 春早方微微松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下回定然仔细当差,及时往敬事房报备。” 眼下既然皇帝未曾动怒便不问也罢,左右到了亥时三刻,便要迎主子回宫,到时再问也不迟,春早心中暗暗想着,再有下回,决不能叫主子随着性子行事。 室内极静,耳边听得钟锤嚓嚓摆动声。容悦心中数着那钟摆之声,约莫是十七八下,伤处微沁凉意,只浑身却仿若火烧一般,双手抓握着身下褥单。 床侧一盏飞鹤薄纱衔灯晕黄的光线下,寝室内一切都显得静谧,仿佛沉沉睡去一般。 半晌见皇帝从旁揭过杏子黄绫被为她掩上双腿,起身去铜盆里净手。 容悦被他瞧了伤处,一怕遭他嫌弃,二怕受他责怪,又羞又愧,只怕明日传出去惹人笑话她不尊重,方开口只唤了声:“皇上。”便只是伏在明黄方枕上哭的梨花沾雨。 皇帝想起白日里自己过于着急了些,她竟也不吭声就那样受了,他细细打量着她,见她下唇上两枚深深的齿痕,想必方才疼及了,心中微觉疼惜,只抚着她柔润的唇瓣,哄道:“是朕不好。” 容悦见此倒止了哭泣,只连连摇头:“没有,是我不好,原该打发人去知会敬事房的。” “这都无妨,”皇帝温声哄着:“只是这会子天气炎热,寻常小伤还担心邪毒入侵,致使热毒蕴结,若非朕碰巧看见,你还不肯好好调治,落下大毛病怎么好?” 容悦听他不仅不责备,反倒关怀维护,心中感动,伏在他膝头泣道:“原以为养两日就好的。” 皇帝抬手抚着她肩背安抚,只觉手下温腻如上好暖玉,兼之这满室旖旎之景,忍了忍,却是欲言又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六章 糖蒸酥酪带双敲意 容悦半晌不见皇帝说话,翻过身来,却见他眼眸漆黑如子夜的天幕,却又灼热似火一般,正疑惑着,突然听他道:“许你那样东西,你还想不想瞧?” 容悦哪里知道是什么东西,因方才皇帝温柔安慰,她满心依赖,也懒得多想,只迷糊着点点头。 那西洋钟摆终是敲了十一下,春早见容瑾依着规矩进了暖阁叫起,便耐心等着,半晌却又见她独自出来,面上神色并不好看。 春早那罕,往寝室里瞧了一眼,见已吹熄了灯烛,正犹豫着,便听容瑾说道:“万岁爷宅心仁厚,见容小主用了药睡着了,便没叫醒,也免得折腾这一趟,你且先回去,明儿早早儿地来接你家主子便是。” 春早心知自家主子受伤也是皇帝做下的,纵是愧疚照料些也实属正常,眼下见容瑾不愿再说,她便只福一福身,退了出去。 一面走,一面心中暗暗担忧,自家主子不过是贵人品阶,却能留宿乾清宫,即便有李德全和容瑾这样圆融精练的人为主子遮掩,怕也免不了私下里传些闲话。 实则她并未想错,好在容悦平日里谨小慎微,安分老实,待人温和又不大得罪人,如今得宠,也从不恃宠而骄,故而宫里人虽有嫉妒者,更多则是等着看佟贵妃的笑话。 皇帝翌日便往佟贵妃宫里安抚了一番,也不知说了什么话,佟贵妃竟没找容悦麻烦。 又次日,皇帝用完午膳往永寿宫查探容悦伤情,并表示伤好之前要一如既往,倒叫容悦诚惶诚恐,惹得皇帝笑她那日挺高兴的,这会子倒有贼心没贼胆了。 容悦一方面承认自己‘色厉内荏’,一面又着实不大愿意将皇帝往别处推,每回都是半推半就,终归是又将那夜所学之技熟练几遍。 因这日早朝内大臣大学士们计议收复台湾之事众说纷纭,散朝后皇帝便想着去一趟慈宁宫请安,回头再往永寿宫歇个午觉,下午去武英殿找大学士们说说话,看看修书的进度,顺道考校考校新拔擢的翰林们。 皇帝坐在撵上,想起这几日旖旎,心情颇好,又暗想小钮钴禄氏始终未提及请封之事,又不觉微有纳罕。 因皇帝至孝,御驾一向只到慈宁门外,皇帝甫一下撵,苏茉儿已迎上来。 皇帝问:“皇祖母身子可好?” 苏茉儿道:“精神倒还好,早起太医来请平安脉,也说没什么事。这会子正由宜嫔和德嫔娘娘陪坐着说话。” 皇帝闻听此言,只说:“有劳嬷嬷了,前儿朕收到达尔罕亲王和塔的请安折子,说王妃的病已经大好了,朕准备派人仍旧将乌仁娜格格接回来,也好陪伴老祖宗膝下。” 苏茉儿听到这话,又打量他气色不错,虽不知皇帝将卫氏放下几成,到底也多了些欣慰,只笑着引皇帝入大殿。 孝庄倚着炕桌坐在炕上,边上摆着看了一半的佛经和一部老花镜,德嫔侧坐在塌前锦杌上为孝庄捏着腿脚,宜嫔则坐在炕桌另一侧说着笑话。 皇帝向孝庄请了安,二嫔也纷纷起身请了安,皇帝在宜嫔落座处坐下,宜嫔便挨着皇帝的边儿坐了。 孝庄笑着冲德嫔道:“自有她们忙,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儿就好。” 德嫔却不依道:“老祖宗这样说,可是嫌弃嫔妾粗拙。” 皇帝也颇喜德嫔的温顺恭敬,只笑道:“皇祖母就由着她去罢,她一向孝顺的,若不是孙儿忙,也愿意每日来为老祖宗捶背捏脚,承欢膝下呢。” 孝庄笑了起来,有德嫔按着腿脚,经络疏通开,确是舒坦许多。 苏茉儿捧上茶来,皇帝接在手中,揭开碗盖轻轻拨着茶叶,宜嫔乖觉,见此忙将茶碗接在手中,轻轻将茶吹凉。 孝庄一面觑着皇帝神色,一面笑问:“早膳用的可好?” 皇帝含笑答:“劳皇祖母惦念,用了一碗小米粥,才下了早朝,便想着来给皇祖母请安。” 孝庄便道:“怎的进的这样少,这样大的身量只一碗小米粥哪顶得住?今儿早朝时候也长,想必该也饿了。” 苏茉儿接着主子的话道:“皇上可要略用些点心垫垫?” 皇帝却道:“倒是想尝尝糖蒸酥酪了。” 苏茉儿听到这话便笑了:“若说这糖蒸酥酪,还属宜嫔娘娘宫里的味儿最正,上回宜主子送了一碗来,老祖宗尝了,也是赞不绝口呢。” 宜嫔也颇觉面上有光,喜盈盈道:“瞧嬷嬷说的,倒折煞我了,这法子却也容易,只将鲜牛奶放入锅子理煮滚了,再加几块冰糖,用双层的纱布细细滤了,放在阴凉处候用。再把酒酿汁慢慢倒入已凉了的鲜牛奶,边倒边搅匀,分到小碗内,封了口,入锅加盖隔水蒸上一刻钟的功夫,再撒上些杏仁片,拿新启出来的冰窖一窖,也就是了。” 苏茉儿连连咋舌:“宜嫔娘娘到底是能干的,瞧着我是学不成了。”说着已看向宜嫔。 宜嫔只挨着皇帝坐着,也未接住苏嬷嬷传来的暗示。 皇帝便对宜嫔笑说:“既这么着,借老祖宗的地儿,你再去做一碗来。” 宜嫔则笑道:“皇上不知道,这糖蒸酥酪虽不费事,却一时半会儿得不了,况且老祖宗这里的东西未必齐全,不如臣妾后半晌回去细细做了,再送到乾清宫去。” 苏茉儿方暗叹宜嫔才是不识窍,皇帝分明是有话跟太皇太后说,借口支开她罢了。 只是宜嫔虽没明白,但是官女子出身的德嫔已瞧出些端倪,只站起身来恭顺道:“回老祖宗、万岁爷的话,嫔妾想起之前为老祖宗做的暖帽还有几针就出活了,如今眼瞧着一场秋雨一场凉,早晚寒气重,正是当用的时候,嫔妾想先行回宫去赶着做出来。” 苏茉儿夸赞道:“怪不得您前儿找我要老祖宗旧时的暖帽,原来是做样子比照用的,可真真儿是有心了。” 皇帝含笑望了德嫔一眼,后者莹白如羊脂玉的面庞上微泛红涛,一对丽目满是温顺关怀之意,皇帝唇角微翘,温声嘱咐:“天渐凉了,你也要注意添衣,胤祚还小,更须注意,虽说是春捂秋冻,但也别着了风寒。”(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孝庄祖孙计议海政 德嫔又屈膝福了福,方退了下去。 苏茉儿便冲宜嫔笑道:“那就劳宜嫔主子跟奴才来瞧瞧,把这法儿传授给御茶房上的嬷嬷们。” 宜嫔这下才肯站起来,面上那些许不快的神色一闪而逝:“嬷嬷这话可就折煞我了。”笑着这句话,娉婷走了出去。 孝庄望着那穿着雪青缎子旗袍的背影微微摇头:“都说宜嫔好热闹,前朝的热闹她也喜欢的紧呐,一张巧嘴惯会打听事儿。” 康熙与宜嫔相处时日不短,此刻眸中光芒一沉,淡淡说道:“孙儿心中有数。” 孝庄见他这样一本正经,不免又笑道:“也别都把人想的左了,皇祖母不过提个醒儿,她待我也算孝顺,仔细你回头疑心过了头,寒了好好一颗心。” 康熙点点头,才冲祖母说:“上回孙儿跟您说,台湾一事孙儿尚有些未决,才来讨老祖宗的示下。” 听到皇帝问及朝政,孝庄神色虽淡,眉梢却是一挑:“听说大臣们建议你丢弃台湾,即便是取下也宜租借给荷兰?” 康熙放在炕桌上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坚定如石,说道:“孙儿不这样想,姑且不论台湾与大清百姓份属同源,只说台湾定则江海定,江海定则东南定,东南定则天下大定,这台湾就非取不可。孙儿以为尚有待商榷的是如何取,而非是否取,尤其是主帅之选,必须遴选敢当重任、才略优长、熟谙军事、善于海战的人才。” 孝庄神色微凝,正色问:“你还是觉得将郑氏击退的那个水师提督万正色不好?” 康熙点头:“万正色此人极力主张防守海疆,反对出兵-台湾,孙儿以为水师提督是直接指挥并决胜海战的关键,让万正色去万万不能济事的。” 孝庄端起茶来轻抿一口,看向孙儿:“那你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皇帝顿了顿,目色中满是沉毅:“是,孙儿决定启用施琅。” 孝庄缓缓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我记得这个人是顺治年间归顺我大清的罢,只是一直没有重用?” 皇帝答:“只因施琅长子施齐和侄子施亥在郑氏麾下听用,故而孙儿心怀疑虑。上月里姚启圣已查明,施齐和施亥两家已被郑氏灭口,弃尸大海,施琅又着实是人才,孙儿才动了些心思,只是……朝廷里声音不一,索额图认为,施琅此人‘不可遣,去必叛’。” 孝庄不语,听着皇帝继续说道:“因此孙儿也是沉吟不决,前儿陆续召了大学士李光地等几人来见,或有说施琅此人气量不足的,但对他的才略无一不是大为褒奖,李光地夸施琅‘治海才略无人能比,是继郑成功后第一人’。” 孝庄浅浅笑道:“既已拿定了主意,就不需犹豫。” 皇帝道:“孙儿知道,只是跟皇祖母说说,听听是否有不周全之处,毕竟台湾一事,兹事体大,若一举不成,失了士气,朕在朝中便再难筹划此事,满族亲贵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台湾远离京城,海战不同于陆战,孙儿有许多没把握之处。” 孝庄见孙儿对利弊得失分析地头头是道,心中便多了些底气,只点头道:“你有这样的宏图大志,祖母也为你高兴,怕是列祖列宗在天上也要为你荣耀,你想谨慎些总是好的,恰好常宁现在福建,兄弟是臂膀,你们要时常联系着。” 话音刚落,只见宜嫔走了进来,行了个礼,笑道:“嫔妾已将鲜**蒸上了,来回老祖宗和皇上一声,那酪过得片刻便可得了。” 皇帝微微点头,含笑道了声辛苦,又冲孝庄道:“朕知道皇祖母一直惦记着五弟的婚事,也因这几年战事不断给耽搁了,朕回头就给五弟下旨,除夕之前务必叫他回来陪老祖宗守岁。” 孝庄目中满是欣慰,微微颔首。 皇帝又笑道:“孙儿预备着午膳时唤施琅前来面圣赐食,再嘱咐他几句,这会子便回去了。”说着站起身来行了个家礼。 宜嫔见此问道:“那糖蒸酥酪万岁爷不尝尝么?” 皇帝神色温和,理了理脖子上挂着的朝珠,抬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前头有事,你只管服侍老祖宗先用,再打发人给朕送去就是了。” 宜嫔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并在腹前交握着的双手收紧些。 皇帝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安抚她道:“朕前朝事多,你在这替朕陪陪老祖宗。” 宜嫔方展颜应了,亲送皇帝出了慈宁宫,又折身回来同孝庄说话讨趣。 不多时那酥酪得了,宜嫔一分数份,乾清宫她自去送,容悦、德嫔、端嫔等处皆有一份。 宜嫔的贴身宫女雁回亲自拿巴掌大的小食盒盛了酥酪,往永和宫去,六宫里常来常往,静蔷自然认得她,忙将人让到殿内稍坐,自回东暖阁禀告。 永和宫布置温馨舒适,颇像寻常门户之家里一样,德嫔盘膝坐在炕桌上端着本书看着,炕桌上已严严实实摆了三四本书籍。 待听得静蔷禀报,只叫她去把人请进来,雁回是个机灵的,只含笑把来意说了,又拿出青瓷莲花碗里的酥酪来。 德嫔含笑叫她转述谢意,又叫静蔷去取封红给她。 雁回不动声色地将封红捏在手心,拇指和食指略略一捻,嘴角不由向下撇了下,却又极快地含笑谢恩告退。 静蔷自然瞧出她那细微的神色,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省检了,因此常被后宫中人说小气。 她亲自将人送出去,折回暖阁,见主子对着一堆书愁眉不展,不由笑着说道:“主子这必是要用功考状元了。” 德嫔瞧着书上的字只觉一个头比两个大,只叹道:“我哪敢奢求考状元,只是趁着乳母带了胤祚去花园子里透气玩耍,看上几个字,等这个小磨人精回来,更是看不成了。” 静蔷不以为然道:“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主子若实在不愿意瞧,又何必太过于勉强,前儿您和宜嫔娘娘帮着贵妃娘娘料理宫务,也未听说用这些酸文假醋的。” 德嫔与静蔷主仆一路扶持至今,感情甚好,因此也倒不遮掩:“你哪里知道,万岁爷如今是越发高深了,前儿说了句‘上行下效’,我勉强猜出意思来,那日又说什么‘郑人实履’‘鸥鹭忘机’的,直唬地我半个字也不敢说,深怕闹出了大笑话。”说着将手中书随意翻了翻,无奈摇头:“这些字我如今已能勉强认得,可叠在一起又不知何解。” 静蔷见她一脸痛苦之色,少不得又劝道:“左右咱们万岁爷喜欢娘娘也不是为这个,娘娘莫要过于忧虑了。” 德嫔摇头,她总觉着,只有通些文墨,皇帝的宠爱才能长久,听闻前儿容贵人得宠就是因往乾清宫送了一张诗笺的缘故。 正在此时,听见外头骄楠禀道:“娘娘,容贵人来瞧您了。” 容悦出身不同寻常,又圣眷正隆,永和宫的人都聪明谦逊,自然知道应对。 静蔷见主子下颌微抬,一壁挑帘子迎出去,一壁道:“今儿也巧,贵客一波接着一波来。” 容悦含笑进了暖阁,手持一把檀香扇骨浅粉薄绸荷花折扇微微掩口笑道:“我才往御花园逛逛,口渴了,找姐姐讨杯茶吃。” 德嫔从炕上下来,笑着吩咐静蔷:“还不快去备茶。”一面又让她往炕上坐,德嫔微微打量着她,见她穿了件浅樱色斜襟落梅茧绸旗袍,发髻上不过三两对响铃碧玉短钗,一把赤金双股钗,说话间宜喜宜嗔,端的是极可爱的。 德嫔双手轻覆上小腹,生胤祚之后,腰围到底没回去,虽皇帝再三说笑说并未在意,到底日后也当克制了,毕竟后来人是源源不断的。 容悦收了扇子,见桌上摆着一碗酥酪,不由笑道:“这是什么,瞧着冰爽开胃,姐姐宫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德嫔见此只笑答:“是宜嫔打发人送来的酥酪,我一向不大爱吃这些腥膻的东西,妹妹既喜欢,尽管自用。” 随行的春早面上便浮起一丝紧张之色,正想找个由头为主子推掉,只见主子已不见外的取了银匙挑了一勺子酥酪吃下去。 在容悦看来,她自己一顿不落地吃着避孕的汤药呢,还有什么可提防的,若要提防,便连一碗茶一块糕点也别吃了,德嫔又是谨慎人,既是她说的,想来不会有什么。 她尝了这样一口,只觉那味道果然清爽怡人,忍不住又挑了一勺道:“这酥酪倒半点不膻气,还甜滋滋的,姐姐快尝尝,不然我可就全吃了。” 德嫔瞧她这模样,委实有些忍俊不禁:“怪道端姐姐和荣姐姐都说你是个爱吃的,不必留,都吃了罢。” 容悦倒有些不好意思,又见桌上摊开着一本论语,随口问道:“姐姐在看四书?” 德嫔面上微赧,笑着说道:“没事翻着玩的,想着等胤祚长大些启蒙了,问起我,我也好知道些。” 容悦盛了一勺子酥酪放入口中吃着,心中猜想德嫔是想学些学问傍身,可这论语哪是这般好学的,小时后女先生追着打着她还可着劲儿的偷懒呢,她心道,吃人嘴短,便帮她一把罢,于是笑说:“倒也是,只是这论语读起来枯燥乏味,六阿哥去上书房启蒙,自有精通的滚瓜烂熟的先生教导,回到姐姐这里,姐姐若再说这些,六阿哥还不嫌唠叨,倒是把些名词佳句、诗词歌赋春风化雨般熏陶的好,这点子上妹妹倒是有经验,给姐姐支个妙招儿。” 她本就厚脸皮惯了,只挨着德嫔坐过去嘻嘻笑着说道:“姐姐不如看看故事话本,那个又有趣又有好诗词,打发着时间就把学问做了,如何?” 德嫔将信将疑道:“故事话本,怕不是正经书罢。” 容悦才想起这个关节,并非所有人都如她这样不知忌讳的,况且德嫔也不会信任自己,索性把球踢回给皇帝罢,想到这又笑道:“也不都是的,皇上那里似乎就藏了不少既正经又有趣儿的,姐姐不防要些去。” 德嫔心里留了意,见静蔷端了茶来,只含笑把话题揭过,说道:“妹妹不是渴么?喝茶。” 容悦接过茶碗,打开来轻嗅茶香,瞧了眼水中流窜的叶底,只因拿青釉的茶碗装着,倒也瞧不大清楚,隐约是信阳毛尖,又似乎是南京雨花茶,她浅尝一口,颊内回味醇甘,不由笑说:“这茶娇气,若同那果蔬,胭脂又或点心油污在一处放,就染了杂味,姐姐照料的好,这春茶的滋味儿还这样纯净呢。” 德嫔微笑道:“皇上爱吃茶,咱们少不得多留心一些,就这些雨花茶还是谷雨后内务府分下来的,似乎也就我这里还有些。” 容悦点头,又道:“雨花茶味浅色淡,还要选旧年积的雪水方能澄净出味儿,这玉泉山的泉水虽好,却平白添了一分甜意,倒是把茶叶本身的醇甘之意抹淡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德嫔主仆泛读五经 德嫔也端起茶碗浅饮一口,她虽出身低,但是照料主子也是见惯好东西的,更何况如今深得圣眷,皇上更是时常打发人送赏赐来,故而也有自己的见地,只说道:“我倒觉这味道不错,掩去些涩意,添上些甜味岂不更好,可见所谓收露水雪水泡茶,真真是闲来无事的人想出的,耗费时辰不说,还少了滋味儿,不过也是白费力。” 容悦见此便顺着她笑说:“姐姐说的是,这也是见仁见智的事儿罢了,我在闺中有个投缘的姐姐,真真算个茶痴,一套茶具便有十七八样,我也嫌罗唣呢。” 德嫔如何知道‘见仁见智’的意思,可她面上又不愿示弱承认,不由暗暗攥紧手心的帕子,凝眉不语。 容悦见原本还算顺畅的谈话,这会子便多少冷了场,也猜是自己说错了话的缘故,只不知哪里说得不合礼数。 好在乳母抱了六阿哥回来,容悦少不得又接过来,好生将六阿哥夸赞一番,说些有福气,又聪颖又讨人喜欢的话,德嫔才稍稍解颐,同容悦哄着六阿哥玩了一会儿。 正巧敬事房的当值太监来永和宫知会,德嫔今夜侍寝,容悦起身微微一福道:“那妹妹就不给姐姐添乱了。” 德嫔一张脸羞比红布,只含笑将人送出去。 如是每隔几日,皇帝依次临幸了僖嫔、宜嫔等,后宫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安然。 京中九月寒风凉,吹红了宫中种植的红枫,正应了那句话,春困秋乏,因太皇太后慈和,见入了秋,将众妃嫔晨昏定省的时辰做了调整,容悦方被春早捉起来,便听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女子如银铃般的笑闹。 紧接着便是宜嫔的声音传来:“才醒?瞧我不把这只懒猪紧紧皮。” 容悦抬手打了个哈欠,一面由春早服侍着更衣,一面冲外头道:“姐姐们进来罢,外头怪凉的。” 宜嫔和惠嫔先后进来,身上都披着披风,室内温和,暖气夹着香风席面而来。 二人是常来往的,直接解了披风自行落坐,和萱退下奉茶。 春早从铜壶里倒了些热水进脸盆里,试了试温热,又撒了芙蓉和桂花的花瓣,方递上来。容悦一面掬水洗脸,一面问道:“姐姐们怎么来了。”边说边又抬手打了个呵欠。 “还不是怕你起不来,绕个弯儿叫你一道去慈宁宫请安,”宜嫔见她云鬓半偏,嫩白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别有一番娇媚慵懒的味道,不由心里有一丝不快,嘴上打趣道:“若你昨个儿侍寝,今儿犯困也倒罢了,人家都精神头头的,你怎么倒像瞌睡虫附体似的。” 惠嫔原对着镶嵌在榉木镜架上的西洋镜理着被晨风吹散的头发,听到这话倒停下动作闲闲说道:“瞧这话酸的,不就是你宫里的万常在去了趟乾清宫,也值得你这样放不下。” 宜嫔则回眸冲她笑:“万常在?只怕马上就是万贵人了,姐姐说话可要留神,别怪做妹妹的没提醒你。” 惠嫔恨恨地拧了她脸颊一下道:“就你话多,这普天之下,再不能有谁能逃出你这张嘴去。” 容悦接过毛巾擦了脸,也走出来坐在炕上由春早梳头,她双眼尚显得有些发直,显然还未缓过神来,不由又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万常在万贵人的?姐姐们说的什么啊?” 宜嫔顾自取了桌上一盒胭脂,拿指尖挑了一块往唇上匀着,随口道:“你且猜猜?” 容悦打量着她二人的神色,问:“大封六宫的事儿有着落了?” “你倒猜着了,”宜嫔又笑睨她一眼:“只不过是皇上跟我顽笑着提起的,到底未明发上谕,咱们不是外人,才白说着玩儿罢了。” 宜嫔深得皇帝宠爱,又是聪明伶俐的性子,消息最是灵通,若真有消息,她不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知道的。 容悦见今儿穿秋香色衣裳,遂选了盒橘皮红的胭脂敷唇,只打趣道:“若不然你怎么有胆子来讨我的胭脂使,竟不知是跟哪个报喜的信差学的,也来讨赏钱。”说罢也笑起来。 宜嫔被她取笑,只不轻饶,上来要打她,容悦忙拖着梳了一半的发髻往惠嫔身后去躲,惠嫔只好挡着这个,又拦着那个,半晌静下来,已出了一层汗,不由拿帕子擦着额头颈项道:“好了好了,误了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辰,看你们怎么开发。” 容悦由春早扶着坐回去继续梳髻,想起皇帝连着翻了宜嫔两次牌子,心里只将心里那一丝醋意压下,笑说:“嫔上头是妃,那妹妹可要恭喜两位姐姐,提前见过宜妃娘娘,惠妃娘娘了。”说着还作势福了福。 惠嫔轻轻一笑,柔荑般的素手一招道:“你也不用慌,日后我们拜你的时候也有呢。” 容悦倒是有些好奇,她估摸着自己能得个嫔位,顶大是个妃位,难道……虽有说皇帝因克妻之传闻不愿封后,那佟贵妃至少也要提半级做皇贵妃的,而自己的作用其实就是辖制佟贵妃,若说佟贵妃有多高,她就会跟着水涨船高也是可能的,想起那一重,她不由一颤,只是犹有些不相信。 宜嫔原还因容悦封赏过高有些不爽快,但想着容悦是个没心眼的,出身又高,只有抬举上她才能压制佟贵妃,心里便稍稍松怀了些,笑着起来屈膝道:“咱们给贵妃娘娘道喜,贵妃娘娘万安。” 容悦倒惊得大张嘴巴,半晌没有动作。 宜嫔见她痴傻的一副模样,心底放心不少,又说道:“佟贵妃封不封皇后咱们不知道,只听说万岁爷翻出前朝皇贵妃的旧例,想必也就只能升半级,这也合情合理,你们瞧她那样子,如何能服众?” 容悦取了翠黛在手一面画眉一面说道:“我瞧皇上也未必有这个意思,依着规矩皇上留宿后宫要中宫的钤印记档,这些年皇上早自在惯了,怕没这个意思。” 宜嫔知道容悦还是对皇帝去陪伴卫氏的事儿放不下,她没有接这话,反而笑道:“荣嫔资历最老,又诞育皇嗣有功,即便如今皇上还时不时上她宫里坐坐,必然要算一个。”(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惠宜造访揣封妃事 惠嫔接着道:“剩下的可就属德嫔最为得宠了,只是出身低些。敬嫔没了,安嫔也不中用了,还有剩下的僖嫔,她跟先前仁孝皇后沾着亲,本人也十分乖觉讨喜,前儿因赫舍里噶布喇病了,万岁爷还去陪了她一日,她二人中封谁,倒是不好说了。” 容悦想起孝庄对德嫔也是高看一眼的,不由望向惠嫔,刚好后者也看过来,二人似乎都觉得德嫔封妃的面大一些,可容悦又不由想,皇上那样在意赫舍里皇后,会因对发妻的惦念而移情么。 “戴佳贵人因为诞育七阿哥,得晋封为成嫔。”宜嫔继续说着,“可惜卫常在了,原本皇上已打算封她为嫔,现下已经没指望了。” 惠嫔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凛,侧目望向宜嫔,眉目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地深意,宜嫔的妹妹小郭络罗氏想必也有晋封,只不知宜嫔有没有这个胸襟了。 “前儿我看天渐凉了,打发和萱给她送些棉衣去,听说她倒仿佛安之若素似的,”容悦说:“到底有八阿哥在,兴许她还有出头的一日。” 宜嫔则笑着看向惠嫔道:“八阿哥能不能出息,还不是得瞧惠姐姐如何教养。” 惠嫔望向她,唇角浮起一丝恬然又深邃的笑容,倒看的宜嫔笑容微微收敛,眸中的精明渐渐收敛。 说着话儿的功夫,容悦已穿戴整齐,姐妹三人往慈宁宫来。这日也巧,诸如德嫔、僖嫔几个也都早早到了,众人在院子里厮见过,各自结伴进了慈宁宫正殿喝茶。 宜嫔是个欢脱性子,一进来就含笑问孝庄道:“老祖宗今儿胃口可好不好?怕是御膳房上做的不合口味,您老想吃些什么,只管告诉嫔妾,自有法儿给您弄来。” 孝庄听她言语爽利,不由笑道:“瞧你说得,难不成你竟比御膳房的大厨们还能耐?不过前儿,你派人送来的那些松茸不错,略拿嫩鸡子一煎,又香糯又清口。” 宜嫔笑道:“这容易,回头叫人传信,再叫我阿玛送些来就是了,并不费事,清早起来我就去问了太医,说您这病要忌食荤腥油腻,多吃这些清淡果蔬倒有好处。都说金九银十,眼下这会子,正是山上野果下来的时候,我已写信给我哥哥,叫他按着我列的单子送过来。” 德嫔见此便道:“宜姐姐向来会说话,不如讲个笑话来听听,好哄的老祖宗高兴高兴,咱们也跟着沾个光。” 宜嫔听得这话面上神色微变,只是众人都在说笑并未发觉,她将手一叉,佯做绷着一脸笑意一般,口齿伶俐娓娓说道:“人家外头大茶馆里说个故事都还给几两银子的赏钱,倒不知德嫔娘娘预备着给我多少好处。” 见德嫔要开口,宜嫔又说道:“都知道德嫔娘娘是大方的,不若先拍五百两银子在这桌子上,由老祖宗做公证,说一段五十两,一段一段的扣,也省的到时候给不出银子急了眼。姐姐我见了银子,立马就说,保证说上十段,每一段都不带半点儿重样的。” 她那神情活灵活现,又捏着帕子摊开双手做讨赏状,只一句话说的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德嫔哪里真舍得拿出五百两银子取乐,只伸出手扯住宜嫔的手,作势往孝庄身边的六阿哥胤祚身上指了指说道:“要银子没有,只把胤祚拿去抵了可好?” 原低着头摆弄手中朱漆老虎的胤祚听到声音抬起眼来,一脸懵懂问:“额娘叫我做什么?”这一来,更惹的孝庄更是搂着小曾孙笑个不住,指着宜嫔、德嫔冲众人笑道:“你们还不去撕了这两个猴儿的嘴。” “哎呀,老祖宗,嫔妾知错,这就讲段故事来恕罪,”宜嫔上前在孝庄怀里撒了把娇,继而笑着讲起故事,众人一心听故事,都汇聚起精神来。 “那年我阿玛奉命往葫芦岛上驻防,我们一家子都跟去,一大早辰的下了雨淅淅沥沥地才停,我便跟着姐姐们去向额娘请安,因那驻地在半山腰子上,家里也时常有些山鸡野兔的出没,我年纪小跟不上,落后几步,就看一棵三人抱的大松树的树杈上有个什么东西耸动,影影绰绰的,倒把我一时吓住了,哎呀呀,老祖宗,您猜怎么着?” 众人多是那二门不迈的闺秀,不像她幼时假充男儿教养,经历过世面,一时都听住了,孝庄也问:“可是什么小兽?” 宜嫔笑道:“可不是要夸咱们老祖宗英明,嫔妾一眼瞧去,似乎是一只巴掌大的松鼠,却又胖乎乎的像只小猪,再仔细一瞧又像是只兔子。” 万常在听得最有趣儿,这会子只问道:“宜嫔姐姐,到底是猪还是兔子还是松鼠啊?” 宜嫔作势叫她止话,又故弄玄虚一般道:“可不是,吓得我赶紧叫住了姐姐,姐姐们胆子大,带着我上前去,才见是只吃的肚皮圆滚滚的胖松鼠,睡眼惺忪地,躺在好大一堆的松子板栗上比着闺中小姐似的对着镜子往脸上抹胭脂呢。” 她一面说一面比量着那憨态可掬地模样,倒把一屋子人逗的合不拢嘴。 容悦听出这话是打趣自己,只上前追着去打她:“好啊,我就知道你是拿我编派的,瞧我轻饶了你。” 这里人多,宜嫔忙躲到柱子后去,众人都知她二人感情好,也不过是逗着顽罢了,也有作势拉一把的,也有拍手笑的。 只惠嫔含笑将早上容悦困倦理妆的事儿解释给众人听。 容悦脚上穿着宫鞋,不知被哪个推了一把,一个落足不稳,险险向前扑去,惠嫔也不由着急,却见明黄袍角一闪,却是一个男人快走几步上前,将人接在了怀里。 殿门外的小太监通传声随之而至:“皇上驾到!” 众人听到这话都看过来,忙都起身请安。 皇帝已将人扶起来,暗地里在容悦软软的手心里捏了一把,容悦羞赧又不敢做声,跟在皇帝身后福了福。(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惠宜造访揣封妃事 惠嫔接着道:“剩下的可就属德嫔最为得宠了,只是出身低些。敬嫔没了,安嫔也不中用了,还有剩下的僖嫔,她跟先前仁孝皇后沾着亲,本人也十分乖觉讨喜,前儿因赫舍里噶布喇病了,万岁爷还去陪了她一日,她二人中封谁,倒是不好说了。” 容悦想起孝庄对德嫔也是高看一眼的,不由望向惠嫔,刚好后者也看过来,二人似乎都觉得德嫔封妃的面大一些,可容悦又不由想,皇上那样在意赫舍里皇后,会因对发妻的惦念而移情么。 “戴佳贵人因为诞育七阿哥,得晋封为成嫔。”宜嫔继续说着,“可惜卫常在了,原本皇上已打算封她为嫔,现下已经没指望了。” 惠嫔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凛,侧目望向宜嫔,眉目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地深意,宜嫔的妹妹小郭络罗氏想必也有晋封,只不知宜嫔有没有这个胸襟了。 “前儿我看天渐凉了,打发和萱给她送些棉衣去,听说她倒仿佛安之若素似的,”容悦说:“到底有八阿哥在,兴许她还有出头的一日。” 宜嫔则笑着看向惠嫔道:“八阿哥能不能出息,还不是得瞧惠姐姐如何教养。” 惠嫔望向她,唇角浮起一丝恬然又深邃的笑容,倒看的宜嫔笑容微微收敛,眸中的精明渐渐收敛。 说着话儿的功夫,容悦已穿戴整齐,姐妹三人往慈宁宫来。这日也巧,诸如德嫔、僖嫔几个也都早早到了,众人在院子里厮见过,各自结伴进了慈宁宫正殿喝茶。 宜嫔是个欢脱性子,一进来就含笑问孝庄道:“老祖宗今儿胃口可好不好?怕是御膳房上做的不合口味,您老想吃些什么,只管告诉嫔妾,自有法儿给您弄来。” 孝庄听她言语爽利,不由笑道:“瞧你说得,难不成你竟比御膳房的大厨们还能耐?不过前儿,你派人送来的那些松茸不错,略拿嫩鸡子一煎,又香糯又清口。” 宜嫔笑道:“这容易,回头叫人传信,再叫我阿玛送些来就是了,并不费事,清早起来我就去问了太医,说您这病要忌食荤腥油腻,多吃这些清淡果蔬倒有好处。都说金九银十,眼下这会子,正是山上野果下来的时候,我已写信给我哥哥,叫他按着我列的单子送过来。” 德嫔见此便道:“宜姐姐向来会说话,不如讲个笑话来听听,好哄的老祖宗高兴高兴,咱们也跟着沾个光。” 宜嫔听得这话面上神色微变,只是众人都在说笑并未发觉,她将手一叉,佯做绷着一脸笑意一般,口齿伶俐娓娓说道:“人家外头大茶馆里说个故事都还给几两银子的赏钱,倒不知德嫔娘娘预备着给我多少好处。” 见德嫔要开口,宜嫔又说道:“都知道德嫔娘娘是大方的,不若先拍五百两银子在这桌子上,由老祖宗做公证,说一段五十两,一段一段的扣,也省的到时候给不出银子急了眼。姐姐我见了银子,立马就说,保证说上十段,每一段都不带半点儿重样的。” 她那神情活灵活现,又捏着帕子摊开双手做讨赏状,只一句话说的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德嫔哪里真舍得拿出五百两银子取乐,只伸出手扯住宜嫔的手,作势往孝庄身边的六阿哥胤祚身上指了指说道:“要银子没有,只把胤祚拿去抵了可好?” 原低着头摆弄手中朱漆老虎的胤祚听到声音抬起眼来,一脸懵懂问:“额娘叫我做什么?”这一来,更惹的孝庄更是搂着小曾孙笑个不住,指着宜嫔、德嫔冲众人笑道:“你们还不去撕了这两个猴儿的嘴。” “哎呀,老祖宗,嫔妾知错,这就讲段故事来恕罪,”宜嫔上前在孝庄怀里撒了把娇,继而笑着讲起故事,众人一心听故事,都汇聚起精神来。 “那年我阿玛奉命往葫芦岛上驻防,我们一家子都跟去,一大早辰的下了雨淅淅沥沥地才停,我便跟着姐姐们去向额娘请安,因那驻地在半山腰子上,家里也时常有些山鸡野兔的出没,我年纪小跟不上,落后几步,就看一棵三人抱的大松树的树杈上有个什么东西耸动,影影绰绰的,倒把我一时吓住了,哎呀呀,老祖宗,您猜怎么着?” 众人多是那二门不迈的闺秀,不像她幼时假充男儿教养,经历过世面,一时都听住了,孝庄也问:“可是什么小兽?” 宜嫔笑道:“可不是要夸咱们老祖宗英明,嫔妾一眼瞧去,似乎是一只巴掌大的松鼠,却又胖乎乎的像只小猪,再仔细一瞧又像是只兔子。” 万常在听得最有趣儿,这会子只问道:“宜嫔姐姐,到底是猪还是兔子还是松鼠啊?” 宜嫔作势叫她止话,又故弄玄虚一般道:“可不是,吓得我赶紧叫住了姐姐,姐姐们胆子大,带着我上前去,才见是只吃的肚皮圆滚滚的胖松鼠,睡眼惺忪地,躺在好大一堆的松子板栗上比着闺中小姐似的对着镜子往脸上抹胭脂呢。” 她一面说一面比量着那憨态可掬地模样,倒把一屋子人逗的合不拢嘴。 容悦听出这话是打趣自己,只上前追着去打她:“好啊,我就知道你是拿我编派的,瞧我轻饶了你。” 这里人多,宜嫔忙躲到柱子后去,众人都知她二人感情好,也不过是逗着顽罢了,也有作势拉一把的,也有拍手笑的。 只惠嫔含笑将早上容悦困倦理妆的事儿解释给众人听。 容悦脚上穿着宫鞋,不知被哪个推了一把,一个落足不稳,险险向前扑去,惠嫔也不由着急,却见明黄袍角一闪,却是一个男人快走几步上前,将人接在了怀里。 殿门外的小太监通传声随之而至:“皇上驾到!” 众人听到这话都看过来,忙都起身请安。 皇帝已将人扶起来,暗地里在容悦软软的手心里捏了一把,容悦羞赧又不敢做声,跟在皇帝身后福了福。(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章 康熙诣慈传定藩喜 孝庄不经意般瞥了僖嫔一眼,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倒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好规矩,只面上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正乐得有趣,含着笑意叫人都起来,又笑着叫皇帝坐。 皇帝才笑着对孝庄道:“老祖宗,前线方才传来的火票,贵阳大捷后,那吴应麟并未随吴世藩退回云南,反而驻兵交水,欲集结散兵,废弃吴世璠篡位,此事却被吴世璠部将察觉,以慰军为由诱出城围绞杀,吴应麟的两个儿子也被勒死。吴军内部已是崩溃瓦解,不堪一击。” 众人听了也都十分高兴,宜嫔赶忙上前福了福身说道:“臣妾们恭喜皇上,旗开得胜,千秋万代。” 她这话方说出一半,殿中妃嫔已纷纷起身,走至她身后向孝庄和皇帝行礼。 皇帝站起身,跨前一步抬手扶她起来,面上笑道:“你先别着急,还有一桩喜事,”说着又转向孝庄道:“那赵良栋果然是个人才,他一到云南,也不管人困马乏,亲率部下征战,夺下土桥、新桥等地,兵临昆明城下,又建议章泰,封锁昆明的水陆交通,断绝粮草,昆明如今已是一座孤城,老祖宗,吴藩之乱,最迟年底便要平克了。” 他眼中隐有光华闪烁,似两朵火苗,一番豪言壮语使得殿内人均不由生出些激悦之情。 孝庄望着孙儿颔首,眼神中带着几许赞赏与欣慰,微笑说道:“三藩之乱打了近十年,你处政有方,到底没叫皇祖母失望。” “这也多亏的朝臣们得力,”皇帝唇角含笑,又转向惠嫔说道:“当初明珠力主撤藩,平定吴藩之时也一直忠心耿耿,参赞于朕左右,是有功之臣。” 惠嫔站起身来,屈膝盈盈一福道:“这都是皇上指挥有方,也是老祖宗福气所至,咱们大清朝自是国祚绵亿,紫运隆昌,嫔妾叔父不敢居功。” 这话说的很体面,皇帝微笑颔首,视线略偏,便落在一旁坐着的容悦身上,见她小脸上满是喜庆之色,那笑容干净温柔,引得皇帝的目光变得柔和几许。 这一个眼神落在德嫔眼睛里,后者漂亮的眼眸中目光不由得一沉,她转眸瞥见僖嫔坐在角上不言不语,一张脸上肃然毫无笑容,心中一动,上前问道:“怎么今儿瞧着僖嫔妹妹面色不大好,可是昨儿没歇息好?” 僖嫔愁眉不展,只微微摇头,上前几步往皇帝面前盈盈拜倒。 皇帝微诧,抬手扶她起身,打量着她神色中的凄苦,问道:“怎么了?” 孝庄也说:“这孩子一早来请安时就不大高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说来你们万岁爷为你做主。” 僖嫔柔柔轻叹一声说:“前线大捷,臣妾自然恭喜太皇太后和皇上,只是臣妾的堂伯父父病的很重,臣妾想求个恩典,指派一位太医前去……” 孝庄与皇帝相视一眼,略一想便知僖嫔口中的堂伯父指的正是先仁孝皇后的生父赫舍里噶布喇。 提起结发妻子,皇帝面上浮起一丝缅怀与哀悼,只喟叹道:“噶布喇的病情还未好么?这阵子前朝事务繁多,倒未怎么过问。” 僖嫔凄声答道:“自从仁孝皇后过世后,叔父一直惦念,时常感慨‘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时好时不好的。” 孝庄用极轻的声音念了声佛号,拨转着手中的菩提珠。 皇帝想起仁孝皇后多年夫妻之情,只觉心下悲凉,默然不语,半晌方道:“这病是万万拖不得的,”只吩咐李德全道:“你去太医院传旨,命武超众即刻往赫舍里府上诊治,回宫后来乾清宫回话。” 武超众是皇帝的御医,精于大小方脉,医术精湛自不在话下。 僖嫔盈盈一拜,继续说道:“皇上圣恩高厚,堂叔父总是惦记着无以为报,一直苦于想见皇上和太子爷一面而不得,这回牵起了旧病,或许就是因夙愿难偿,才迁延了这一个多月,连着吃药也未见好转。” 殿中人才听明白她的意图,如果皇上真念着仁孝皇后的遗德,加恩赫舍里家,那僖嫔在这次大封六宫时便有的说道了。 这本不难想,容悦自然也虑到了,四个妃位里,惠嫔、宜嫔都有母家的助力,惠嫔本身谦虚谨慎,诞育皇长子,叔父明珠如今又有大功在身,宜嫔的父亲在盛京替皇帝守着老家,又诞育皇五子,也不可不照顾,荣嫔的资历老,又是最早陪伴皇帝左右的老人,故而只能挤出一个妃位来,德嫔不会不顾虑僖嫔这个最有力的对手。 她暗暗打量着德嫔,后者面上岿然不动,脸上挂着和煦温顺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些赞赏她这份超脱。 谁知德嫔袖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想过几百次的事,她心里比谁都明白,日夜相伴枕衾,她也了解皇帝,此刻是断然不能开口说话的,她只能表现的大度,就像……就像当时胤禛被抱走时一样。 宜嫔这样聪明的人自然早早儿的瞧出来了,仁孝皇后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皇上已经加封了太子,还不算抬举他赫舍里家,怎的还拿这陈芝麻烂谷子说事,皇上日理万机,前线的事方有个着落,僖嫔就来添堵。 宜嫔想到这便看向容悦,见后者只一脸置身云雾的懵懂样子,心中不由有些轻蔑,只上前一步含笑道:“僖嫔妹妹,听说赫舍里大人一向是最忠心不过的,如今云南战事尚未见了局,万岁爷日理万机,想来赫舍里大人也不想万岁爷前去。再者以君拜臣于礼不合,这岂不是要折了老大人的福,催着人往那头去么?” 德嫔心中着急,见宜嫔先开了头说了话,正犹豫着开口,又听荣嫔上前婉声道:“皇上,前儿武太医还说这阵子天凉,您又****批折子到深夜,倒隐约着了些寒邪,这会子若去了,只怕与赫舍里大人两下相见,平添病情,嫔妾以为,不若过阵子都好了,再宣进来见面的是。”她也怕被僖嫔顶下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章 康熙诣慈传定藩喜 孝庄不经意般瞥了僖嫔一眼,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倒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好规矩,只面上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正乐得有趣,含着笑意叫人都起来,又笑着叫皇帝坐。 皇帝才笑着对孝庄道:“老祖宗,前线方才传来的火票,贵阳大捷后,那吴应麟并未随吴世藩退回云南,反而驻兵交水,欲集结散兵,废弃吴世璠篡位,此事却被吴世璠部将察觉,以慰军为由诱出城围绞杀,吴应麟的两个儿子也被勒死。吴军内部已是崩溃瓦解,不堪一击。” 众人听了也都十分高兴,宜嫔赶忙上前福了福身说道:“臣妾们恭喜皇上,旗开得胜,千秋万代。” 她这话方说出一半,殿中妃嫔已纷纷起身,走至她身后向孝庄和皇帝行礼。 皇帝站起身,跨前一步抬手扶她起来,面上笑道:“你先别着急,还有一桩喜事,”说着又转向孝庄道:“那赵良栋果然是个人才,他一到云南,也不管人困马乏,亲率部下征战,夺下土桥、新桥等地,兵临昆明城下,又建议章泰,封锁昆明的水陆交通,断绝粮草,昆明如今已是一座孤城,老祖宗,吴藩之乱,最迟年底便要平克了。” 他眼中隐有光华闪烁,似两朵火苗,一番豪言壮语使得殿内人均不由生出些激悦之情。 孝庄望着孙儿颔首,眼神中带着几许赞赏与欣慰,微笑说道:“三藩之乱打了近十年,你处政有方,到底没叫皇祖母失望。” “这也多亏的朝臣们得力,”皇帝唇角含笑,又转向惠嫔说道:“当初明珠力主撤藩,平定吴藩之时也一直忠心耿耿,参赞于朕左右,是有功之臣。” 惠嫔站起身来,屈膝盈盈一福道:“这都是皇上指挥有方,也是老祖宗福气所至,咱们大清朝自是国祚绵亿,紫运隆昌,嫔妾叔父不敢居功。” 这话说的很体面,皇帝微笑颔首,视线略偏,便落在一旁坐着的容悦身上,见她小脸上满是喜庆之色,那笑容干净温柔,引得皇帝的目光变得柔和几许。 这一个眼神落在德嫔眼睛里,后者漂亮的眼眸中目光不由得一沉,她转眸瞥见僖嫔坐在角上不言不语,一张脸上肃然毫无笑容,心中一动,上前问道:“怎么今儿瞧着僖嫔妹妹面色不大好,可是昨儿没歇息好?” 僖嫔愁眉不展,只微微摇头,上前几步往皇帝面前盈盈拜倒。 皇帝微诧,抬手扶她起身,打量着她神色中的凄苦,问道:“怎么了?” 孝庄也说:“这孩子一早来请安时就不大高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说来你们万岁爷为你做主。” 僖嫔柔柔轻叹一声说:“前线大捷,臣妾自然恭喜太皇太后和皇上,只是臣妾的堂伯父父病的很重,臣妾想求个恩典,指派一位太医前去……” 孝庄与皇帝相视一眼,略一想便知僖嫔口中的堂伯父指的正是先仁孝皇后的生父赫舍里噶布喇。 提起结发妻子,皇帝面上浮起一丝缅怀与哀悼,只喟叹道:“噶布喇的病情还未好么?这阵子前朝事务繁多,倒未怎么过问。” 僖嫔凄声答道:“自从仁孝皇后过世后,叔父一直惦念,时常感慨‘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时好时不好的。” 孝庄用极轻的声音念了声佛号,拨转着手中的菩提珠。 皇帝想起仁孝皇后多年夫妻之情,只觉心下悲凉,默然不语,半晌方道:“这病是万万拖不得的,”只吩咐李德全道:“你去太医院传旨,命武超众即刻往赫舍里府上诊治,回宫后来乾清宫回话。” 武超众是皇帝的御医,精于大小方脉,医术精湛自不在话下。 僖嫔盈盈一拜,继续说道:“皇上圣恩高厚,堂叔父总是惦记着无以为报,一直苦于想见皇上和太子爷一面而不得,这回牵起了旧病,或许就是因夙愿难偿,才迁延了这一个多月,连着吃药也未见好转。” 殿中人才听明白她的意图,如果皇上真念着仁孝皇后的遗德,加恩赫舍里家,那僖嫔在这次大封六宫时便有的说道了。 这本不难想,容悦自然也虑到了,四个妃位里,惠嫔、宜嫔都有母家的助力,惠嫔本身谦虚谨慎,诞育皇长子,叔父明珠如今又有大功在身,宜嫔的父亲在盛京替皇帝守着老家,又诞育皇五子,也不可不照顾,荣嫔的资历老,又是最早陪伴皇帝左右的老人,故而只能挤出一个妃位来,德嫔不会不顾虑僖嫔这个最有力的对手。 她暗暗打量着德嫔,后者面上岿然不动,脸上挂着和煦温顺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些赞赏她这份超脱。 谁知德嫔袖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想过几百次的事,她心里比谁都明白,日夜相伴枕衾,她也了解皇帝,此刻是断然不能开口说话的,她只能表现的大度,就像……就像当时胤禛被抱走时一样。 宜嫔这样聪明的人自然早早儿的瞧出来了,仁孝皇后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皇上已经加封了太子,还不算抬举他赫舍里家,怎的还拿这陈芝麻烂谷子说事,皇上日理万机,前线的事方有个着落,僖嫔就来添堵。 宜嫔想到这便看向容悦,见后者只一脸置身云雾的懵懂样子,心中不由有些轻蔑,只上前一步含笑道:“僖嫔妹妹,听说赫舍里大人一向是最忠心不过的,如今云南战事尚未见了局,万岁爷日理万机,想来赫舍里大人也不想万岁爷前去。再者以君拜臣于礼不合,这岂不是要折了老大人的福,催着人往那头去么?” 德嫔心中着急,见宜嫔先开了头说了话,正犹豫着开口,又听荣嫔上前婉声道:“皇上,前儿武太医还说这阵子天凉,您又****批折子到深夜,倒隐约着了些寒邪,这会子若去了,只怕与赫舍里大人两下相见,平添病情,嫔妾以为,不若过阵子都好了,再宣进来见面的是。”她也怕被僖嫔顶下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争妃位德嫔喜怀胎 孝庄对此并未发话,将死之人一身病气,她如何真舍得宝贝孙儿去这一遭呢,况且噶布喇已是无用之人,就连太子,她都不愿放人去,直至僖嫔再次哀求,她才道:“皇上是万乘之主,自当用心保养,以国家大事为念。” 皇帝从良久的沉默中清醒过来,说道:“皇祖母说的是,这阵子还有许多朝政料理,三藩之乱已到了最后关头,总该有个了局,太子这阵子也不大好,等都将养两日,再相见不迟。” 僖嫔见计划落空,心中苦思对策,正又要提一提仁孝皇后,忽听戴佳贵人一声惊叫:“德嫔娘娘!” 众人忙应声去看,只见德嫔神志昏迷,好在戴佳贵人在她身后不远处,扶住了她。 皇帝见此,心中着急,大步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又急声吩咐李德全去宣当值太医。 好在张世良今儿正好在慈宁宫当值,听见圣谕忙脚不沾地地叩头进来请脉。 众妃嫔都站在屏风后等着,心中各怀心事,不多时只见张世良把完了脉,退后两步,叩头道:“恭喜皇上,恭喜太皇太后,德嫔娘娘脉象滑数,当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人各怀心思,僖嫔则险些摔倒在地,她俏丽的面上的悲哀之色与殿内喜庆的气氛迥然不同,她已然清楚,今日不论再说多少都没用了,除非她也能怀上身孕。 孝庄一向喜爱德嫔,绵延皇嗣为皇帝开枝散叶更是大事,因此孝庄满脸笑容地问张世良道:“德嫔身子如何?” 张世良忙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德嫔娘娘玉体无碍,只是因怀胎时日尚短,近日又操劳过度,至气血虚损,方才晕厥。” 皇帝不由高兴起来,在三藩即将平定的关口,德嫔为他再添上一个孩子,正是双喜临门,他握着德嫔的手喜道:“婉玉,这阵子你要好生将养,再叫朕知道你熬夜看书,必是要罚你。” 皇帝虽温和,却极少这样体贴言语,殿内的人包括容悦在内有的嫉妒有的羡慕,各怀心事。 荣嫔心怀侥幸,德嫔这一胎来的不早不晚,太是时候了,相对于进宫数年仍无所出的僖嫔,德嫔接二连三诞育皇嗣,于妃位显然更有把握,只是……别叫僖嫔挤掉自己才好,她心底思忖着,打量着僖嫔惨败的神色,暗暗决定这阵子要趁着机会在皇帝耳边吹吹风,再多孝敬孝敬孝庄。 在容悦,她的贵妃之位已成定局,自不会去操这个心,只暗暗想着,还是选那座白玉雕的送子观音像做恭贺之礼才好,这么敏感的关口,若一着不慎连累了德嫔的胎,那就万丝难恕了,她瞧向皇帝,见皇帝一迭声对德嫔安抚叮咛,神色温柔,心中微痛,原来……他不止是对自己……那样温柔容忍的。 皇帝到底对结发之妻仁孝皇后还是顾念的,处理朝政闲暇隔三五日,便派遣侍卫武格和内侍魏珠等去赫舍里府上探望。 索额图这日正好下朝在哥哥家,见御前来了人,命管家亲自将人请至花厅用茶。 魏珠见索额图和赫舍里家的六爷心裕在屋内坐着,忙上前行礼。 心裕先拿几句隆恩浩荡的话说了,又问道:“皇上近来偏爱哪位小主?” 因他出手大方,魏珠又知皇帝对仁孝皇后母家十分优容,索额图大人更是权柄滔天,不敢不敬,只答了话说:“万岁爷近来常翻端嫔、容贵人和宜嫔娘娘的牌子,因德嫔娘娘有孕,也时常去永和宫坐坐。” 他得李德全教导,再多的一字也不敢说,索额图混迹多年,也知规矩,心裕又问了几句不打紧的话,方命管家将人送出去。 心裕见索额图若有所思,开口道:“三哥,这奴才倒还乖觉,才来时管家说前儿他开口借的三百两银子趁着今儿也悉数封还了。” 索额图点点头,眉头不由紧锁。 心裕面上也稍露不满之色,说道:“皇上也忒薄情了,芳仪才去了几年,他就这样全然抛下了,连亲岳父重病都不来探望,”思及往事,他更是愤愤,抱怨着:“我瞧皇上是把当年阿玛鼎力拥戴之恩,仁孝皇后舍命结发之意全然抛诸脑后了。也不想想若非咱们家,他能有今日……” “够了!”心裕尚未说完,只听索额图厉声打断他:“皇上是君,是主子,咱们是臣,是奴才,他即便不来,做臣子的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你那是什么话,皇上亲征也好擒鳌拜也罢,我尚未说什么,又岂有你指手画脚的理!” 心裕有些不服气:“可当年遏必隆重病时皇上就屈尊去了,难不成大钮钴禄氏的面子比咱们仁孝皇后还大?” 索额图显然对这话激起心头之火,吹着胡子冷哼一声道:“孝昭皇后自然不算什么,单说咱们家兄弟四个,三个都是一等公,我虽无爵位,但身兼大学士,内大臣,他钮钴禄家算什么,就法喀那个爵位,还是遏必隆早年挣下的,即便当年去遏必隆府上视疾,也是因为当年皇上擒下鳌拜,亲贵们人人自危,皇上此举也是为了安抚臣心罢了。” 心裕也知索额图在鳌拜案中的角色之重,对这话倒未怀疑,说道:“那依三哥看,皇上还会来吗?” 索额图浓重的眉毛一耸,缓缓道:“皇上性格虽温厚,但也绝非滥施仁心,赋性柔弱易被牵制之辈,如今朝政繁重,大哥亦是无用之人,想来皇上是不会抛下朝政来这一趟了。” 心裕在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落座,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气道:“皇上如今对赫舍里家,早不复当年的百依百顺了。” 索额图负在背后的手松松握握,并不对心裕这话肯定或是否定。 心裕想起太子,眸中又燃起些希望,说道:“左右仁孝皇后是皇上的结发之妻,咱们家又是太子的外家,咱们家荣光还在后头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争妃位德嫔喜怀胎 孝庄对此并未发话,将死之人一身病气,她如何真舍得宝贝孙儿去这一遭呢,况且噶布喇已是无用之人,就连太子,她都不愿放人去,直至僖嫔再次哀求,她才道:“皇上是万乘之主,自当用心保养,以国家大事为念。” 皇帝从良久的沉默中清醒过来,说道:“皇祖母说的是,这阵子还有许多朝政料理,三藩之乱已到了最后关头,总该有个了局,太子这阵子也不大好,等都将养两日,再相见不迟。” 僖嫔见计划落空,心中苦思对策,正又要提一提仁孝皇后,忽听戴佳贵人一声惊叫:“德嫔娘娘!” 众人忙应声去看,只见德嫔神志昏迷,好在戴佳贵人在她身后不远处,扶住了她。 皇帝见此,心中着急,大步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又急声吩咐李德全去宣当值太医。 好在张世良今儿正好在慈宁宫当值,听见圣谕忙脚不沾地地叩头进来请脉。 众妃嫔都站在屏风后等着,心中各怀心事,不多时只见张世良把完了脉,退后两步,叩头道:“恭喜皇上,恭喜太皇太后,德嫔娘娘脉象滑数,当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人各怀心思,僖嫔则险些摔倒在地,她俏丽的面上的悲哀之色与殿内喜庆的气氛迥然不同,她已然清楚,今日不论再说多少都没用了,除非她也能怀上身孕。 孝庄一向喜爱德嫔,绵延皇嗣为皇帝开枝散叶更是大事,因此孝庄满脸笑容地问张世良道:“德嫔身子如何?” 张世良忙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德嫔娘娘玉体无碍,只是因怀胎时日尚短,近日又操劳过度,至气血虚损,方才晕厥。” 皇帝不由高兴起来,在三藩即将平定的关口,德嫔为他再添上一个孩子,正是双喜临门,他握着德嫔的手喜道:“婉玉,这阵子你要好生将养,再叫朕知道你熬夜看书,必是要罚你。” 皇帝虽温和,却极少这样体贴言语,殿内的人包括容悦在内有的嫉妒有的羡慕,各怀心事。 荣嫔心怀侥幸,德嫔这一胎来的不早不晚,太是时候了,相对于进宫数年仍无所出的僖嫔,德嫔接二连三诞育皇嗣,于妃位显然更有把握,只是……别叫僖嫔挤掉自己才好,她心底思忖着,打量着僖嫔惨败的神色,暗暗决定这阵子要趁着机会在皇帝耳边吹吹风,再多孝敬孝敬孝庄。 在容悦,她的贵妃之位已成定局,自不会去操这个心,只暗暗想着,还是选那座白玉雕的送子观音像做恭贺之礼才好,这么敏感的关口,若一着不慎连累了德嫔的胎,那就万丝难恕了,她瞧向皇帝,见皇帝一迭声对德嫔安抚叮咛,神色温柔,心中微痛,原来……他不止是对自己……那样温柔容忍的。 皇帝到底对结发之妻仁孝皇后还是顾念的,处理朝政闲暇隔三五日,便派遣侍卫武格和内侍魏珠等去赫舍里府上探望。 索额图这日正好下朝在哥哥家,见御前来了人,命管家亲自将人请至花厅用茶。 魏珠见索额图和赫舍里家的六爷心裕在屋内坐着,忙上前行礼。 心裕先拿几句隆恩浩荡的话说了,又问道:“皇上近来偏爱哪位小主?” 因他出手大方,魏珠又知皇帝对仁孝皇后母家十分优容,索额图大人更是权柄滔天,不敢不敬,只答了话说:“万岁爷近来常翻端嫔、容贵人和宜嫔娘娘的牌子,因德嫔娘娘有孕,也时常去永和宫坐坐。” 他得李德全教导,再多的一字也不敢说,索额图混迹多年,也知规矩,心裕又问了几句不打紧的话,方命管家将人送出去。 心裕见索额图若有所思,开口道:“三哥,这奴才倒还乖觉,才来时管家说前儿他开口借的三百两银子趁着今儿也悉数封还了。” 索额图点点头,眉头不由紧锁。 心裕面上也稍露不满之色,说道:“皇上也忒薄情了,芳仪才去了几年,他就这样全然抛下了,连亲岳父重病都不来探望,”思及往事,他更是愤愤,抱怨着:“我瞧皇上是把当年阿玛鼎力拥戴之恩,仁孝皇后舍命结发之意全然抛诸脑后了。也不想想若非咱们家,他能有今日……” “够了!”心裕尚未说完,只听索额图厉声打断他:“皇上是君,是主子,咱们是臣,是奴才,他即便不来,做臣子的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你那是什么话,皇上亲征也好擒鳌拜也罢,我尚未说什么,又岂有你指手画脚的理!” 心裕有些不服气:“可当年遏必隆重病时皇上就屈尊去了,难不成大钮钴禄氏的面子比咱们仁孝皇后还大?” 索额图显然对这话激起心头之火,吹着胡子冷哼一声道:“孝昭皇后自然不算什么,单说咱们家兄弟四个,三个都是一等公,我虽无爵位,但身兼大学士,内大臣,他钮钴禄家算什么,就法喀那个爵位,还是遏必隆早年挣下的,即便当年去遏必隆府上视疾,也是因为当年皇上擒下鳌拜,亲贵们人人自危,皇上此举也是为了安抚臣心罢了。” 心裕也知索额图在鳌拜案中的角色之重,对这话倒未怀疑,说道:“那依三哥看,皇上还会来吗?” 索额图浓重的眉毛一耸,缓缓道:“皇上性格虽温厚,但也绝非滥施仁心,赋性柔弱易被牵制之辈,如今朝政繁重,大哥亦是无用之人,想来皇上是不会抛下朝政来这一趟了。” 心裕在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落座,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气道:“皇上如今对赫舍里家,早不复当年的百依百顺了。” 索额图负在背后的手松松握握,并不对心裕这话肯定或是否定。 心裕想起太子,眸中又燃起些希望,说道:“左右仁孝皇后是皇上的结发之妻,咱们家又是太子的外家,咱们家荣光还在后头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防外戚康熙冷岳家 “住口!”索额图听弟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冷声呵斥:“外戚干政,皇上饱读经史,你以为他会不防着?” 索额图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继续说道:“我在朝中越是受拥戴,皇上心中越是忌惮,更别说当初撤藩之时,我曾极力反对,如今三藩之乱眼瞧着平定,明珠所得信赖日加,我与明珠一党素来不合,此消彼长,又加上……” 他走至嵌大理石的玫瑰椅上撩袍落座,捋须继续说道:“台湾一事上我与皇上政见不合,皇上答允施琅‘凡有所请,俱着允行’,我瞧着此举就十分不妥,因此皇上至今都不甚待见于我。” 心裕听到这话也不由揪心,说道:“前儿听说为了太子不正经读书,反而喜好些胭脂水粉、歪书艳曲,皇上还大发雷霆之怒,对僖嫔也始终淡淡的,这回后宫大封,又不知是什么情形。德嫔竟也好命,又怀上了,”心裕站起身走至索额图身前道:“三哥,德嫔生下的阿哥赐名胤祚,胤乃传承之意,祚为国祚,咱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索额图眸中冷如万年玄冰,听到这话只眯了眯眼,如荒原中狩猎的孤狼,双唇嗫嚅了下,终归只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冷津津的,叫人如同置身寒冬三月里的冷涧。 心裕见他不语,又说道:“三哥不如上折奏请皇上立僖嫔为妃,在宫中也算是个助力。” 索额图理着袖口精致的缂丝翻袖,缓缓说:“这个女人心眼小甚,姿色也寻常,我自然要保举她,只是能不能得圣心,还要看她自己的智计。” 正说着,只听丫鬟来禀报:“三老爷,六老爷,大老爷不好了!” 他二人神色一凛,忙起身往正房去。 噶布喇大人到底没熬出九月去,皇帝得知哀讯,停下手中批阅奏折的御笔,默默许久,允准皇太子亲往外祖父灵前吊唁之请,并下谕礼部,于噶布喇之丧仪察例从优议奏。 十月里皇帝下旨给赫舍里噶布喇的祭葬、加祭三次、谥号恪僖。 同时在皇帝一直关心催问下,十月八日清军攻入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结束;是月,耿精忠就戮。 三藩之乱就此平定,普天同庆,皇帝却又因福建总督姚启圣与水师提督施琅彼此不能相容,对于台湾之事,迟迟拖延未有定论而烦忧不已。 他看着手中两分折子,一份是施琅所呈,说‘自己职领水师,征缴事宜,理当独任,’明里暗里建议皇帝下旨让姚启圣总督粮草策应,不要插手海战之事。 谁知姚老头瞧见密折,登时心急如焚,连忙上疏,‘混一区宇,统一台湾’是他的素志,‘即便肝脑涂地,也是臣之愿也’。 皇帝十分头疼,连着宣大臣入大内商议,谁知诸臣工也是纷争不断,以索额图和明珠为首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施琅,一派拥推姚启圣,让皇帝难免对自己之前允诺施琅便宜行事的话稍微泛起嘀咕。 最终只谕令总督姚启圣统辖全省兵马,同提督施琅一道进取澎湖台湾,至于其余人如巡抚等,不必掺和了。 这两全之计显然并不十分效验,但施琅暂时先顾着练兵造船,姚启圣要招安禁海,矛盾得以暂缓。 容悦见皇帝政务繁忙,胃口不开,每日都细心炖了烂烂的米粥或着羹汤亲自送去乾清宫,皇帝有时陪她说几句话,有时连一面都见不成,只是新上任的翰林院学士陈廷敬、高士奇等在上书房供奉的时候多,每回皇帝有好东西吃,都会分赐给在侍奉的官员,因此沾了不少口福,容悦知道后暗暗留意,每次都多准备出两三份出来。 十一月里又抓住了吴三桂的心腹重臣辅佐吴世藩继位的夏国相,凌迟处死,紧接着就是一系列善后,抚恤,封赏的事宜。 丁酉日,皇帝以滇逆荡平,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并在灾祸连绵的广西等地补行乡试,戊戌日,以册封皇妃、遣官告祭太庙、奉先殿; 又派遣大学士勒德洪、明珠至慈宁宫,奏请太皇太后加徽号,撇除了索额图。而索额图上表奏请皇帝立僖嫔为妃的折子也是留中不发,二嫔之争,以安分守己的德嫔胜出。 未几在平定三藩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太子太傅都统大学士图海亡故了,皇帝心中良久揪然不乐,命大臣及侍卫往灵前奠酒,亲赐了治丧银子,几日不曾召幸嫔妃,连御膳都用的很少,拿宜嫔的话说,竟比死了位阿哥还叫皇帝难受。 孝庄这几日身上也不大好,皇帝整日繁忙,顾及不上,德嫔安胎,倒是宜嫔与容悦轮换着在慈宁宫伺候,原得了信儿,皇上今日要往太和门视朝,接受百官上表朝贺,以平定三藩之事颁诏天下。 人逢喜事精神爽,孝庄这日醒的格外早,由梳头嬷嬷梳了个华贵的发髻,容悦从妆盒里捡了一只点翠镶宝石的福寿白玉簪拿给苏茉儿瞧,后者点点头,容悦才拿在手里放在孝庄发髻旁比了比,问道:“老祖宗瞧这个怎么样?” 孝庄含笑点点头,容悦又捡了凤钗给她戴上,服侍着穿了件石青蟒缎绲边的对襟常服。 只听外面报:“皇上驾到!” 孝庄唇角微微勾起,微笑着站起身来:“他不是要往太和门视朝,怎的还跑来一趟。” 容悦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小心伴着往外间走去。 皇帝满面红光,大步迎上来,对着孝庄行了一礼,欢喜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孝庄也十分高兴,三藩之乱,前前后后八年,从最开始满朝质疑,到如今朝野上下无不佩服,祖孙两个经历太多酸甜苦辣。 孝庄上前搀起他来细细打量,见他穿着明黄衮服,头上戴着巍峨高冠,九重天子,赫赫威仪,煌煌不可逼视,而那沉静的面容上透着的自信和从容,更让孝庄不住点头。 “这些年来,你皇额娘待你也算疼爱,你如今出息了,也别全忘了她。”孝庄替孙儿正了正衣冠,温和道:“这也是为你自己做个好名声。”(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防外戚康熙冷岳家 “住口!”索额图听弟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冷声呵斥:“外戚干政,皇上饱读经史,你以为他会不防着?” 索额图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继续说道:“我在朝中越是受拥戴,皇上心中越是忌惮,更别说当初撤藩之时,我曾极力反对,如今三藩之乱眼瞧着平定,明珠所得信赖日加,我与明珠一党素来不合,此消彼长,又加上……” 他走至嵌大理石的玫瑰椅上撩袍落座,捋须继续说道:“台湾一事上我与皇上政见不合,皇上答允施琅‘凡有所请,俱着允行’,我瞧着此举就十分不妥,因此皇上至今都不甚待见于我。” 心裕听到这话也不由揪心,说道:“前儿听说为了太子不正经读书,反而喜好些胭脂水粉、歪书艳曲,皇上还大发雷霆之怒,对僖嫔也始终淡淡的,这回后宫大封,又不知是什么情形。德嫔竟也好命,又怀上了,”心裕站起身走至索额图身前道:“三哥,德嫔生下的阿哥赐名胤祚,胤乃传承之意,祚为国祚,咱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索额图眸中冷如万年玄冰,听到这话只眯了眯眼,如荒原中狩猎的孤狼,双唇嗫嚅了下,终归只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冷津津的,叫人如同置身寒冬三月里的冷涧。 心裕见他不语,又说道:“三哥不如上折奏请皇上立僖嫔为妃,在宫中也算是个助力。” 索额图理着袖口精致的缂丝翻袖,缓缓说:“这个女人心眼小甚,姿色也寻常,我自然要保举她,只是能不能得圣心,还要看她自己的智计。” 正说着,只听丫鬟来禀报:“三老爷,六老爷,大老爷不好了!” 他二人神色一凛,忙起身往正房去。 噶布喇大人到底没熬出九月去,皇帝得知哀讯,停下手中批阅奏折的御笔,默默许久,允准皇太子亲往外祖父灵前吊唁之请,并下谕礼部,于噶布喇之丧仪察例从优议奏。 十月里皇帝下旨给赫舍里噶布喇的祭葬、加祭三次、谥号恪僖。 同时在皇帝一直关心催问下,十月八日清军攻入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结束;是月,耿精忠就戮。 三藩之乱就此平定,普天同庆,皇帝却又因福建总督姚启圣与水师提督施琅彼此不能相容,对于台湾之事,迟迟拖延未有定论而烦忧不已。 他看着手中两分折子,一份是施琅所呈,说‘自己职领水师,征缴事宜,理当独任,’明里暗里建议皇帝下旨让姚启圣总督粮草策应,不要插手海战之事。 谁知姚老头瞧见密折,登时心急如焚,连忙上疏,‘混一区宇,统一台湾’是他的素志,‘即便肝脑涂地,也是臣之愿也’。 皇帝十分头疼,连着宣大臣入大内商议,谁知诸臣工也是纷争不断,以索额图和明珠为首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施琅,一派拥推姚启圣,让皇帝难免对自己之前允诺施琅便宜行事的话稍微泛起嘀咕。 最终只谕令总督姚启圣统辖全省兵马,同提督施琅一道进取澎湖台湾,至于其余人如巡抚等,不必掺和了。 这两全之计显然并不十分效验,但施琅暂时先顾着练兵造船,姚启圣要招安禁海,矛盾得以暂缓。 容悦见皇帝政务繁忙,胃口不开,每日都细心炖了烂烂的米粥或着羹汤亲自送去乾清宫,皇帝有时陪她说几句话,有时连一面都见不成,只是新上任的翰林院学士陈廷敬、高士奇等在上书房供奉的时候多,每回皇帝有好东西吃,都会分赐给在侍奉的官员,因此沾了不少口福,容悦知道后暗暗留意,每次都多准备出两三份出来。 十一月里又抓住了吴三桂的心腹重臣辅佐吴世藩继位的夏国相,凌迟处死,紧接着就是一系列善后,抚恤,封赏的事宜。 丁酉日,皇帝以滇逆荡平,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并在灾祸连绵的广西等地补行乡试,戊戌日,以册封皇妃、遣官告祭太庙、奉先殿; 又派遣大学士勒德洪、明珠至慈宁宫,奏请太皇太后加徽号,撇除了索额图。而索额图上表奏请皇帝立僖嫔为妃的折子也是留中不发,二嫔之争,以安分守己的德嫔胜出。 未几在平定三藩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太子太傅都统大学士图海亡故了,皇帝心中良久揪然不乐,命大臣及侍卫往灵前奠酒,亲赐了治丧银子,几日不曾召幸嫔妃,连御膳都用的很少,拿宜嫔的话说,竟比死了位阿哥还叫皇帝难受。 孝庄这几日身上也不大好,皇帝整日繁忙,顾及不上,德嫔安胎,倒是宜嫔与容悦轮换着在慈宁宫伺候,原得了信儿,皇上今日要往太和门视朝,接受百官上表朝贺,以平定三藩之事颁诏天下。 人逢喜事精神爽,孝庄这日醒的格外早,由梳头嬷嬷梳了个华贵的发髻,容悦从妆盒里捡了一只点翠镶宝石的福寿白玉簪拿给苏茉儿瞧,后者点点头,容悦才拿在手里放在孝庄发髻旁比了比,问道:“老祖宗瞧这个怎么样?” 孝庄含笑点点头,容悦又捡了凤钗给她戴上,服侍着穿了件石青蟒缎绲边的对襟常服。 只听外面报:“皇上驾到!” 孝庄唇角微微勾起,微笑着站起身来:“他不是要往太和门视朝,怎的还跑来一趟。” 容悦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小心伴着往外间走去。 皇帝满面红光,大步迎上来,对着孝庄行了一礼,欢喜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孝庄也十分高兴,三藩之乱,前前后后八年,从最开始满朝质疑,到如今朝野上下无不佩服,祖孙两个经历太多酸甜苦辣。 孝庄上前搀起他来细细打量,见他穿着明黄衮服,头上戴着巍峨高冠,九重天子,赫赫威仪,煌煌不可逼视,而那沉静的面容上透着的自信和从容,更让孝庄不住点头。 “这些年来,你皇额娘待你也算疼爱,你如今出息了,也别全忘了她。”孝庄替孙儿正了正衣冠,温和道:“这也是为你自己做个好名声。”(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藩克定大封后妃 皇帝点头道:“孙儿知道,孙儿也想到这一重,已命人传谕礼部,着手为皇太后上徽号一事。” 孝庄点点头,亲自把着孙儿的手往外走,一面道:“你要去太和门接受朝贺,误了吉时不好,皇祖母送你去。” 容悦与皇帝一左一右搀扶着孝庄,皇帝眼眶微湿,二十年前,也是这一双手,带着自己从慈宁宫的门口去太和门举行登基大典,二十年过去,老人背影有些岣嵝,神情也多了两分慈爱,少了几许坚毅和凌厉。 皇帝微微收紧双手,好将人搀扶地更稳,行动间视线错过孝庄落在容悦身上,后者也回过头来,二人对视一眼。 容悦轻微地冲他点头,那眼神中透着几许坚毅,分明是在说:‘你去罢,这里都有我’。 皇帝读懂她眸中意味,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感激和安慰,转身大步迈出慈宁门离去。 容悦搀着孝庄,在晨光中站在慈宁门外,看着皇帝巍峨如高山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模糊成一团如旭日般的晕黄光线。 孝庄微微颔首,容悦似乎读懂了她的神色,那是一种放心和安慰,时至今日,她才对皇帝全然放心罢,放下担子的孝庄似乎一瞬间被苍老蔓延攀附,连眉梢眼角的几道细纹都急不可耐地加深几许。 孝庄从那遥远的天幕收回视线,攥紧容悦的手说道:“好孩子,这几日难为你了,想必不多时册封的钦差就要到了,你回永寿宫去罢。” 容悦点头,又叮嘱两句‘好生吃药保养’的话才肯去了。 皇帝命大学士勒德洪持节进封贵妃佟氏为皇贵妃;大学士明珠持节册封钮钴禄氏为贵妃;另外同时册封的有宜妃、荣妃、惠妃和德妃; 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爰沛新恩。式循往制。咨尔钮祜卢氏。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声华茂著掖庭。敷纶綍之荣、宠锡用光典册。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祗勤夙夜、襄壸范而弥嗣徽音。衍庆家邦、佐妇职而永膺渥眷、钦哉! 明珠的声音圆润浑厚,这贵妃的册文经他缓缓念诵,容悦唇角保持着该有的弧度,按着礼制行礼谢恩,方接过盛有册宝的红漆托盘,递给春早去仔细安放。 宁兰与和萱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容悦扶了起来。 容悦便微笑冲明珠屈膝一福,明珠骇地赶紧往后退却两步说道:“贵妃娘娘如今金尊玉贵,老臣愧不敢受娘娘的礼。” 容悦微微笑道:“纳兰姨丈多礼了,我额娘去的早,这么多年来,姨妈待我亲如骨肉,悦儿这一礼原是应当的。” 明珠连道不敢,眼角觑着这个温柔娇美的皇帝宠妃,不由想起家里那个不懂世故,骄悍霸道的儿媳妇,心底微微一叹,只怪当初没能听夫人的话,硬逼着容若早定大事。 他又行了一礼,在永寿宫正殿左侧的玫瑰椅上落座,接过香茗,打开碗盖略拨了拨权做个意思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容悦问道:“有阵子没见着姨妈了,可都还好?大哥哥和新嫂子也都还好么?” 明珠脸上微微露出些窘迫,只站起身来回道:“劳贵妃娘娘惦记,拙荆一切都好。”说罢便站起身来,行礼告退。 容悦这阵子一直避嫌,不大往纳兰容若有关的事物上掺和,今儿得见纳兰明珠方想起来,也不知当初哀求纳兰容若带自己去见圣驾一事,事后皇帝有没有追究。 仔细想想,确实有阵子没见过纳兰容若值守了,想到这不由又添了一重心事。 佟氏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后位,心里自然不痛快,端嫔几个忙安慰,“听闻有传说皇上命硬克妻,想来咱们万岁爷这样做也是保护娘娘您,皇贵妃位同副后,这后宫中还不等于您说了算。” 佟皇贵妃也有些忌惮皇帝克妻之说,只扭着帕子道:“即便是这样,做什么要抬举她做贵妃,只差我半级,她也配!” 僖嫔什么封赏都没落着,眼下只把德妃恨上,对容悦倒是没甚太多感觉,印象里小钮钴禄氏也就运气好些,不足为患。 端嫔又是个知足的,含糊几句,皇贵妃到底也只是老调重弹抱怨一通罢了。 而皇帝要忙于战后安抚事宜,对两广,川蜀,江西等地的官员重新委派安插,又要奖励三藩之战中的将领,还要忙于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加徽号之事,又要主持年末诸项祭典,对这些事略有耳闻,见只是争风吃醋的小时事,他也便撂在一边不再顾及。 倒是太皇太后暗地里惩治了几个传私话的太监宫女,等到宫中对此册封渐渐默认下来,已到了年下封印的时节。 这日皇帝将最后几本奏折批复,交由奏事处的太监交还阁部,踏出门来时,天已黑透,四周滴水成冰,跟着伺候的人穿的厚棉袄子,喘息呵气便是一团白雾。 皇帝抬头瞧着那光秃枝桠上影影绰绰一弦清月,唇角微勾,总觉得今年格外有些盼头似的,永寿宫隔得不远,皇帝也不用轿,由宫女打着灯笼,徒步往永寿宫走去。 春早正指挥着众人安顿年货,远远听见圣驾将至的拍手避让之声,忙叫众人准备迎驾,自去暖阁告知容悦。 容悦今儿只穿了件家常的鹅黄窄裉小袄,艾绿小碎白花裙子,发髻上簪着一大朵浅碧色牡丹绢花并两把赤金芍药簪,坐在炕上做针线,甫穿鞋下了炕,就见皇帝进了暖阁。 容悦眉眼含笑,上前为皇帝解了大氅,摸了摸手略有凉意,忙叫他往大炕上坐,一面又捧了他的手在手心里暖着。 皇帝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见她穿的娇嫩慵懒,似半开春睡的海棠,一时起了心思,揽在怀里,右手顺着衣襟探了进去。 容悦一时着慌,又见他笑的得意,只娇嗔道:“一会**女来奉茶,皇上就这样呆着别动。”(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藩克定大封后妃 皇帝点头道:“孙儿知道,孙儿也想到这一重,已命人传谕礼部,着手为皇太后上徽号一事。” 孝庄点点头,亲自把着孙儿的手往外走,一面道:“你要去太和门接受朝贺,误了吉时不好,皇祖母送你去。” 容悦与皇帝一左一右搀扶着孝庄,皇帝眼眶微湿,二十年前,也是这一双手,带着自己从慈宁宫的门口去太和门举行登基大典,二十年过去,老人背影有些岣嵝,神情也多了两分慈爱,少了几许坚毅和凌厉。 皇帝微微收紧双手,好将人搀扶地更稳,行动间视线错过孝庄落在容悦身上,后者也回过头来,二人对视一眼。 容悦轻微地冲他点头,那眼神中透着几许坚毅,分明是在说:‘你去罢,这里都有我’。 皇帝读懂她眸中意味,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感激和安慰,转身大步迈出慈宁门离去。 容悦搀着孝庄,在晨光中站在慈宁门外,看着皇帝巍峨如高山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模糊成一团如旭日般的晕黄光线。 孝庄微微颔首,容悦似乎读懂了她的神色,那是一种放心和安慰,时至今日,她才对皇帝全然放心罢,放下担子的孝庄似乎一瞬间被苍老蔓延攀附,连眉梢眼角的几道细纹都急不可耐地加深几许。 孝庄从那遥远的天幕收回视线,攥紧容悦的手说道:“好孩子,这几日难为你了,想必不多时册封的钦差就要到了,你回永寿宫去罢。” 容悦点头,又叮嘱两句‘好生吃药保养’的话才肯去了。 皇帝命大学士勒德洪持节进封贵妃佟氏为皇贵妃;大学士明珠持节册封钮钴禄氏为贵妃;另外同时册封的有宜妃、荣妃、惠妃和德妃; 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爰沛新恩。式循往制。咨尔钮祜卢氏。笃生勋阀。克奉芳型。秉德恭和。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声华茂著掖庭。敷纶綍之荣、宠锡用光典册。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祗勤夙夜、襄壸范而弥嗣徽音。衍庆家邦、佐妇职而永膺渥眷、钦哉! 明珠的声音圆润浑厚,这贵妃的册文经他缓缓念诵,容悦唇角保持着该有的弧度,按着礼制行礼谢恩,方接过盛有册宝的红漆托盘,递给春早去仔细安放。 宁兰与和萱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容悦扶了起来。 容悦便微笑冲明珠屈膝一福,明珠骇地赶紧往后退却两步说道:“贵妃娘娘如今金尊玉贵,老臣愧不敢受娘娘的礼。” 容悦微微笑道:“纳兰姨丈多礼了,我额娘去的早,这么多年来,姨妈待我亲如骨肉,悦儿这一礼原是应当的。” 明珠连道不敢,眼角觑着这个温柔娇美的皇帝宠妃,不由想起家里那个不懂世故,骄悍霸道的儿媳妇,心底微微一叹,只怪当初没能听夫人的话,硬逼着容若早定大事。 他又行了一礼,在永寿宫正殿左侧的玫瑰椅上落座,接过香茗,打开碗盖略拨了拨权做个意思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容悦问道:“有阵子没见着姨妈了,可都还好?大哥哥和新嫂子也都还好么?” 明珠脸上微微露出些窘迫,只站起身来回道:“劳贵妃娘娘惦记,拙荆一切都好。”说罢便站起身来,行礼告退。 容悦这阵子一直避嫌,不大往纳兰容若有关的事物上掺和,今儿得见纳兰明珠方想起来,也不知当初哀求纳兰容若带自己去见圣驾一事,事后皇帝有没有追究。 仔细想想,确实有阵子没见过纳兰容若值守了,想到这不由又添了一重心事。 佟氏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后位,心里自然不痛快,端嫔几个忙安慰,“听闻有传说皇上命硬克妻,想来咱们万岁爷这样做也是保护娘娘您,皇贵妃位同副后,这后宫中还不等于您说了算。” 佟皇贵妃也有些忌惮皇帝克妻之说,只扭着帕子道:“即便是这样,做什么要抬举她做贵妃,只差我半级,她也配!” 僖嫔什么封赏都没落着,眼下只把德妃恨上,对容悦倒是没甚太多感觉,印象里小钮钴禄氏也就运气好些,不足为患。 端嫔又是个知足的,含糊几句,皇贵妃到底也只是老调重弹抱怨一通罢了。 而皇帝要忙于战后安抚事宜,对两广,川蜀,江西等地的官员重新委派安插,又要奖励三藩之战中的将领,还要忙于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加徽号之事,又要主持年末诸项祭典,对这些事略有耳闻,见只是争风吃醋的小时事,他也便撂在一边不再顾及。 倒是太皇太后暗地里惩治了几个传私话的太监宫女,等到宫中对此册封渐渐默认下来,已到了年下封印的时节。 这日皇帝将最后几本奏折批复,交由奏事处的太监交还阁部,踏出门来时,天已黑透,四周滴水成冰,跟着伺候的人穿的厚棉袄子,喘息呵气便是一团白雾。 皇帝抬头瞧着那光秃枝桠上影影绰绰一弦清月,唇角微勾,总觉得今年格外有些盼头似的,永寿宫隔得不远,皇帝也不用轿,由宫女打着灯笼,徒步往永寿宫走去。 春早正指挥着众人安顿年货,远远听见圣驾将至的拍手避让之声,忙叫众人准备迎驾,自去暖阁告知容悦。 容悦今儿只穿了件家常的鹅黄窄裉小袄,艾绿小碎白花裙子,发髻上簪着一大朵浅碧色牡丹绢花并两把赤金芍药簪,坐在炕上做针线,甫穿鞋下了炕,就见皇帝进了暖阁。 容悦眉眼含笑,上前为皇帝解了大氅,摸了摸手略有凉意,忙叫他往大炕上坐,一面又捧了他的手在手心里暖着。 皇帝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见她穿的娇嫩慵懒,似半开春睡的海棠,一时起了心思,揽在怀里,右手顺着衣襟探了进去。 容悦一时着慌,又见他笑的得意,只娇嗔道:“一会**女来奉茶,皇上就这样呆着别动。”(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下封印赏赐香丸 皇帝下巴在她颈项间轻轻蹭着,手中一握软玉丰盈柔腻。 打从秋月里,皇帝便续起短髯,正是半长不短的时候,容悦上下躲闪不及,一面推他一面咯咯笑道:“别闹!” 和萱在帘子外禀道:“娘娘,茶来了。” 皇帝才收回手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见炕桌上的针线笸箩里摆着一只才塞了棉絮的布老虎,收口处尚未缝好,露着几缕暖白的棉絮。 容悦理了理衣襟,叫人进来,从小托盘上取了茶,又接过热毛巾把子转身递给皇帝,见皇帝倚在炕桌上手中拿着那布老虎看,心头一跳,忙接过来道:“还未做完,带着针呢,皇上仔细扎手。” 皇帝一时怔怔,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问道:“怎么想起做这个。” 容悦勉强笑道:“是做给我那小侄子的,往年都做一个给他顽,今年在宫里见不着,想着等法喀夫妇来请安的时候捎回去。”她怕皇帝误会自己话中有暗示之意,忙又道:“皇上批阅奏折可是颈子疼,不若在这大炕上躺躺,让热气烤烤,才舒服些。” 皇帝渐息了调戏的意思,拉住她手,笑吟吟道:“朕有东西送你。”说罢击掌两下,李德全捧了两个盒子进来。 容悦含笑望向皇帝:“这是什么?” 皇帝笑道:“给你的压岁礼。” 容悦将上头一个盒子打开,见是一对精致细腻的玉杯,大的一只上雕刻着九条金龙,其中一条龙头伸到杯底,尾部伸出杯口并弯曲为杯把,另外八条龙两两成对蟠附在杯身上。 另外一只玉杯略小些,雕着五只彩凤,同样也是凤尾弯曲为把手,那雕刻十分见功夫,即便一根翎羽也都栩栩如生。 皇帝接了九龙杯在手,示意李德全去拿酒来,一面向容悦道:“这是九龙杯和五凤盏,原是从吴三桂老巢里搜出来的一块玉中玉,剖开来便是一对的,朕瞧着喜欢,叫人雕成一对拿来送你。” 那边李德全已拿来一壶梨花白来,皇帝接在手中缓缓斟在两只杯中,那杯中金龙玉凤便似动起来似的,有趣极了,容悦看着也不由拍手称赞,伏在皇帝胸前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没有回礼可怎么好?” 皇帝哈哈笑了,往后斜靠在杏黄锁子锦靠背上,挑眉调笑道:“把你自己做回礼罢。” 容悦不由低下头去,只心里如浸了蜜一样甜腻,强忍住羞涩说着:“我不早就是皇上的了么?” 皇帝心中喜悦,听到这话喉头上下翻动了下,尚未开口,却见她扭身进了内室,正犹豫着是否跟上去,却又见她捧出一件官黄茧绸团龙袍出来,说道:“我为皇上做了一件衣裳,绣花虽寻常,却都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的,还有这腰带上的玉是早年我阿玛送我的,说是当年世祖皇帝赐的缅甸的贡品,辗转又到了我手里,原是一块澄透的籽玉,打算雕成玉锁的,一直也没舍得,我特意叫工匠雕成团龙的花样,您瞧配这明黄腰带倒是挺好看的。” 皇帝听到这话,唇角笑意微敛,只将人拉在眼前凝视着,半晌方道:“他是朕的皇阿玛,你这样称呼倒有些过于生疏了。”他顿了顿,又说:“三藩之乱平定,朕计划着明年春上回盛京祭拜先祖。” 是叫她随驾的意思么?容悦不知如何接口,只点头应着,见那桌上还有一只锦盒,便拿了起来打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颗桐子大小的药丸,颜色雪白,隐隐透着花草香气,那盒盖上倒是写着三个篆字,容悦疑惑间,念了出来:“凝香丸,是药么?” 皇帝隐隐有些局促,沉吟着道:“你总说附子汤苦……朕叫太医院配了这药丸,一月吃一粒便可,且药性温和,不大伤身。” 容悦虽早知晓此生怕不能有孩子,可听到这话还是眸中微黯,十二颗…… 皇帝也发觉她不悦之色,问道:“你不想吃?” 容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咬着嘴唇不语。 皇帝没有得到回答,又问:“那你是想生?” 容悦摇摇头,窝到皇帝怀中,皇帝原该松一口气,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抬臂揽住她肩头说道:“你这样的地位,原不需子嗣来固宠,咱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容悦真的很想问,难道皇帝跟德嫔、宜嫔和卫贵人生孩子,不是因为更偏爱她们一些么?到底忍住了没问出口,胸膛里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皇帝从锦盒中拿起一粒白丸说:“听李玉白说是加了十余种花草和山楂,又用了蜜,当不会那么苦,”说完见容悦不理睬,一时起了些顽心,说了句:“朕尝尝苦不苦。” 容悦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抬眸见皇帝将那药丸放入口中,她抬头正好看个正着,不由十分着急,忙道:“皇上快快吐出来。” 皇帝拖住她纤腰凑近自己,一低头吻了上来,容悦怕纠缠间让他吞下了药丸,不敢挣扎半分,只由着他来,小心拿玲珑舌-尖寻着那药丸,倒被皇帝趁机好一通调戏,良久才感觉那药丸滑入喉中,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容悦方才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平复着呼吸,四顾去找水时,恰好看见那五凤盏,摸在手里举头就饮,又辛辣得一阵咳嗽,皇帝为她抚着背,温声道:“你着什么急,太医说了,那药只对女人有用。” 容悦紧张道:“那也不成,这岂是可以冒险的。” 皇帝微微一笑,将九龙杯拿在手里,抬杯邀她共饮。 容悦秀眉一挑,笑容里带了一点点坏意:“酒后乱性,皇上可知我酒品不大好?” 皇帝来了兴趣,附在她耳边吐着湿润温热的气息:“现下机会正好,已封了印不用早朝,朕倒要仔细看看怎么个不好……” 容悦面上晕开一片红霞,皇帝用右手交错过她的右手,颇似饮交杯酒的姿势,容悦蓦的眼眶一热,昂头将杯中酒饮罢,人仿佛已醉了。 皇帝怕她把杯子摔了,从她手里接过放回锦盒盖好放在炕头上,方一转身已被她扑倒在炕上。(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下封印赏赐香丸 皇帝下巴在她颈项间轻轻蹭着,手中一握软玉丰盈柔腻。 打从秋月里,皇帝便续起短髯,正是半长不短的时候,容悦上下躲闪不及,一面推他一面咯咯笑道:“别闹!” 和萱在帘子外禀道:“娘娘,茶来了。” 皇帝才收回手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见炕桌上的针线笸箩里摆着一只才塞了棉絮的布老虎,收口处尚未缝好,露着几缕暖白的棉絮。 容悦理了理衣襟,叫人进来,从小托盘上取了茶,又接过热毛巾把子转身递给皇帝,见皇帝倚在炕桌上手中拿着那布老虎看,心头一跳,忙接过来道:“还未做完,带着针呢,皇上仔细扎手。” 皇帝一时怔怔,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问道:“怎么想起做这个。” 容悦勉强笑道:“是做给我那小侄子的,往年都做一个给他顽,今年在宫里见不着,想着等法喀夫妇来请安的时候捎回去。”她怕皇帝误会自己话中有暗示之意,忙又道:“皇上批阅奏折可是颈子疼,不若在这大炕上躺躺,让热气烤烤,才舒服些。” 皇帝渐息了调戏的意思,拉住她手,笑吟吟道:“朕有东西送你。”说罢击掌两下,李德全捧了两个盒子进来。 容悦含笑望向皇帝:“这是什么?” 皇帝笑道:“给你的压岁礼。” 容悦将上头一个盒子打开,见是一对精致细腻的玉杯,大的一只上雕刻着九条金龙,其中一条龙头伸到杯底,尾部伸出杯口并弯曲为杯把,另外八条龙两两成对蟠附在杯身上。 另外一只玉杯略小些,雕着五只彩凤,同样也是凤尾弯曲为把手,那雕刻十分见功夫,即便一根翎羽也都栩栩如生。 皇帝接了九龙杯在手,示意李德全去拿酒来,一面向容悦道:“这是九龙杯和五凤盏,原是从吴三桂老巢里搜出来的一块玉中玉,剖开来便是一对的,朕瞧着喜欢,叫人雕成一对拿来送你。” 那边李德全已拿来一壶梨花白来,皇帝接在手中缓缓斟在两只杯中,那杯中金龙玉凤便似动起来似的,有趣极了,容悦看着也不由拍手称赞,伏在皇帝胸前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没有回礼可怎么好?” 皇帝哈哈笑了,往后斜靠在杏黄锁子锦靠背上,挑眉调笑道:“把你自己做回礼罢。” 容悦不由低下头去,只心里如浸了蜜一样甜腻,强忍住羞涩说着:“我不早就是皇上的了么?” 皇帝心中喜悦,听到这话喉头上下翻动了下,尚未开口,却见她扭身进了内室,正犹豫着是否跟上去,却又见她捧出一件官黄茧绸团龙袍出来,说道:“我为皇上做了一件衣裳,绣花虽寻常,却都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的,还有这腰带上的玉是早年我阿玛送我的,说是当年世祖皇帝赐的缅甸的贡品,辗转又到了我手里,原是一块澄透的籽玉,打算雕成玉锁的,一直也没舍得,我特意叫工匠雕成团龙的花样,您瞧配这明黄腰带倒是挺好看的。” 皇帝听到这话,唇角笑意微敛,只将人拉在眼前凝视着,半晌方道:“他是朕的皇阿玛,你这样称呼倒有些过于生疏了。”他顿了顿,又说:“三藩之乱平定,朕计划着明年春上回盛京祭拜先祖。” 是叫她随驾的意思么?容悦不知如何接口,只点头应着,见那桌上还有一只锦盒,便拿了起来打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颗桐子大小的药丸,颜色雪白,隐隐透着花草香气,那盒盖上倒是写着三个篆字,容悦疑惑间,念了出来:“凝香丸,是药么?” 皇帝隐隐有些局促,沉吟着道:“你总说附子汤苦……朕叫太医院配了这药丸,一月吃一粒便可,且药性温和,不大伤身。” 容悦虽早知晓此生怕不能有孩子,可听到这话还是眸中微黯,十二颗…… 皇帝也发觉她不悦之色,问道:“你不想吃?” 容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咬着嘴唇不语。 皇帝没有得到回答,又问:“那你是想生?” 容悦摇摇头,窝到皇帝怀中,皇帝原该松一口气,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抬臂揽住她肩头说道:“你这样的地位,原不需子嗣来固宠,咱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容悦真的很想问,难道皇帝跟德嫔、宜嫔和卫贵人生孩子,不是因为更偏爱她们一些么?到底忍住了没问出口,胸膛里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皇帝从锦盒中拿起一粒白丸说:“听李玉白说是加了十余种花草和山楂,又用了蜜,当不会那么苦,”说完见容悦不理睬,一时起了些顽心,说了句:“朕尝尝苦不苦。” 容悦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抬眸见皇帝将那药丸放入口中,她抬头正好看个正着,不由十分着急,忙道:“皇上快快吐出来。” 皇帝拖住她纤腰凑近自己,一低头吻了上来,容悦怕纠缠间让他吞下了药丸,不敢挣扎半分,只由着他来,小心拿玲珑舌-尖寻着那药丸,倒被皇帝趁机好一通调戏,良久才感觉那药丸滑入喉中,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容悦方才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平复着呼吸,四顾去找水时,恰好看见那五凤盏,摸在手里举头就饮,又辛辣得一阵咳嗽,皇帝为她抚着背,温声道:“你着什么急,太医说了,那药只对女人有用。” 容悦紧张道:“那也不成,这岂是可以冒险的。” 皇帝微微一笑,将九龙杯拿在手里,抬杯邀她共饮。 容悦秀眉一挑,笑容里带了一点点坏意:“酒后乱性,皇上可知我酒品不大好?” 皇帝来了兴趣,附在她耳边吐着湿润温热的气息:“现下机会正好,已封了印不用早朝,朕倒要仔细看看怎么个不好……” 容悦面上晕开一片红霞,皇帝用右手交错过她的右手,颇似饮交杯酒的姿势,容悦蓦的眼眶一热,昂头将杯中酒饮罢,人仿佛已醉了。 皇帝怕她把杯子摔了,从她手里接过放回锦盒盖好放在炕头上,方一转身已被她扑倒在炕上。(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五章 龙凤被下卧真鸳鸯 次间的西洋落地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已交了子时,床头的红烛幽幽,投进一撇柔和的橘光,殿中烧着地龙,内室温融如春。 容悦被皇帝搂在怀里,只觉那臂膀分外有力,丝毫挣脱不得,她唇角轻轻翘着,侧目凝视着皇帝。 皇帝随了孝康皇后的好皮子,半裸的上身如凝脂般,一张俊面上带着几分饱足的慵懒,烛影摇红,二人目光撞上,一个真情流露,一个胶着如蜜,直纠缠地稠如甘澧。 皇帝闭上了双目,忽而笑道:“日后你跟别人在一块儿可万不能沾酒。” 容悦想起适才的无限旖旎美妙,不由露出一起狡黠的笑容,低头在皇帝皙白的颈上添上几许红印,才安份地枕着他肩膀幽幽吐气如兰:“皇上许了佟姐姐省亲?” 皇帝随意嗯了一声,挪动了下身躯,右手重新覆在她光洁的肩头,闭着双目养神。 容悦支起手臂,素手描摹着皇帝龙须,装模作样地问:“您不陪着去么?”寻常人家归省可都有夫婿陪着,皇贵妃母家是皇帝舅舅家,皇上出去串个门也是寻常,容悦这会子无聊,随意玩笑着。 皇帝一抬手将她箍回臂弯里,随意说道:“朕哪有空。” 肌肤相亲,连心智都有微妙的变化,容悦拉回锦被,说话间肢体相缠,又嘻嘻笑道:“皇上不是封印几日么?” “不去。朕累着呢,一年到头没一日安闲,好容易封印几日,没有天大的事都不出门,”皇帝说着睁开眼来,见她微笑着眉眼弯弯,偏又撅着小嘴,似乎又发了醋意,因她最会吃醋,却大多一哄就好,皇帝也习以为常,宠溺地一笑,俯身将她笼在身下,沿着她柔和的下颌曲线一路落在嘴唇和耳垂上,轻轻噬咬,语言也暧昧至极:“最好连床也别下。” 容悦咯咯笑了一阵,又想起他忙于朝政确实辛苦,便存了两分疼惜,胡乱说:“这容易,明儿我把饭菜做好,给您支个小炕桌,您在床上用膳就是。” 皇帝哈哈一笑,抬手一撩,红绫锦被已重重覆下来,将最后一句话也压在被下,“朕不下床,你岂能下得了?” 容悦一声嘤咛,被他挑逗的身体酥软,只浅浅迎合着,仿佛化作一叶小舟,荡漾海边,无着无落,却又欣快难言。 皇帝怀中极暖,容悦窝在他怀抱中,这一睡极是黑甜,也不知多久,隐约听得窸窸窣窣地锦被翻动声,周身又传来熟悉的爱抚。 她实在困得厉害,不由拿手去推,嘴里跟着哼唧两声,那臂膀有力,不容她挣脱,反将她双臂反剪至头顶。 容悦经这一折腾,虽未完全清醒,也略恢复了些神智,只回应着他浅浅的轻吻,抬手撩开一脚帐帘,见帘外依旧黑黢黢一片,只含糊问:“今儿不是不早朝么?怎么还醒的这样早。” 皇帝似轻叹一声:“习惯这个时辰起了,到了点儿就醒过来。” 容悦唔了一声,作势要推开他,找了个角落继续睡去。 皇帝见她又要睡着,语气中微带埋怨:“你又睡了?也不管朕。” 容悦极不情愿地哼唧一声,因惦记着昨儿答应过皇帝的话,强撑开眼皮咕哝道:“那我去给皇上预备早……” 话未落地,他又已栖身上来,经这一夜,容悦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剩呜呜哽咽哀求。 室内春意盎然,室外却晨风料峭,加上冬日天短,春早按着时辰起身更衣去替换值夜的宁兰,推门出来时,外头尚黑着,弥散着薄薄的晨雾。 那劲风夹裹着湿冷,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透衣而入,春早不由加快了脚步,沿着悬挂宫灯的回廊一溜走至正殿门口,直进了殿内方好些。 守殿门的小太监忙掩上门,西北风的呼号渐减,守炉子的小宫女见此也上前恭敬行礼:“姑姑早!” 因容悦升了贵妃尊位,份例里伺候的小宫女太监又拨来两对,春早见他们还算勤勉,只摸了一把钱赏下。 二人千恩万谢地接在手里。 春早又进了暖阁,见宁兰裹着暖被盘膝坐在守夜用的罗汉长塌上。 宁兰见了她才松一口气,抬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推开被子下了榻。 春早一壁将手放在熏笼上烤着,一壁问:“万岁爷尚未起么?” 宁兰却是哈欠连连:“昨儿格格吩咐了不必叫起,也就没惊动,”她说着将春早拉至一边,低声咬着耳朵:“姐姐,我怎么方才隐约听到格格的哭声,该不是吵架了吧?” 春早想起容悦计较那件事,也是一唬,忙凑近隔间的槅扇门细听,除了隐约的匀停呼吸,却是什么都没有,因此只道:“应是无妨,我仔细听着些就是,还有,”她少不得叮嘱一番:“咱们格格如今已是贵妃娘娘,在外人面前切记改口,免得失了规矩叫人指摘。” 宁兰吐吐舌头道:“我晓得了,这不是私下里么。” 春早知她心直口快的,对容悦却是死忠的,也就不再多说,只关切叮咛:“外头檐子下都结了冰凌,你裹上大袄再出去,仔细着了风寒。” 宁兰笑着去了,春早将宁兰值夜用的枕头被褥收拾起来,又从暖包里提壶倒了杯热茶来慢慢喝着。 外头天色蒙蒙如雾罩一团似的,渐渐化开,稍稍露出青白一线天际,紧接着透出霞光万丈,人念头尚未转过,已是明透起来,偏四周还都寂静。 她虽站在窗口看着日出,耳朵却不敢稍些,听见寝室内喁喁耳语,却并未唤下人,她便也不敢进去打扰。 亦不知二人说到什么高兴的事,又是哈哈一阵笑声,隐约夹杂着一丝娇嗔,又是一句软语,她心里才踏实下来,如今瞧着,贵妃娘娘倒是极得万岁爷宠爱的。 “宁兰!” 春早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唤,忙推门进去应了一声,她垂着眼睑,只见衣裳凌乱扔了一地,绣围锦幄堆砌的雕花大床前脚踏上横斜一双龙靴并一对绣花鞋。(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琼花枝上缠好连理 “你去吩咐膳房预备早膳罢,要一盅炖的烂烂糯糯的玉田香米粥,把前儿糟的鸭信和酱好的小牛蹄筋各取几块,把鸡丝用冬笋翻炒,拌个枸杞芽,还有豆蔻馒头,三鲜馅儿的水晶包子,内务府送来贡上的六必居小酱菜,还有昨儿我挑出来的拿老母鸡汁煨了一夜的口蘑拿香葱、茄丁或者芝麻香油拌了……” 春早一一应下,又听帐内女声甜糯问道:“皇上还想吃什么?” 亦不知皇帝如何作答,只听贵妃笑的乐不可支似的,才又说:“剩下的再瞧着添补两三样就是了,去罢。” 春早应下,忙安排下去,那边厢和萱也已来当差,春早只来得及说:“主子们还没起,你只在寝室门外头听着些就是了。”便着急去安顿早膳。 和萱瞧了瞧天色,心道年下封印,或许也就清闲几日罢,她翻出昨儿绣了一半的帕子,在槅扇门外捡了张椅子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帕子打发时间,待绣成了半片花瓣,已见春早为首,三个人各提着一只朱漆提盒进来。 她忙上前帮着收拾了一张炕桌出来,又帮着把热气腾腾的粥菜布好,正要进门去,已被春早扯了一把袖子,听她道:“我去禀罢,你看着尚觉禄试食。” 和萱眸色微浅,却也应了是。 春早推门进了寝室,果然见屋内依旧如方才般凌乱,她不由无声颔首,恭敬地将话禀了,才听容悦问:“早膳都备好了,叫人进来伺候更衣罢。” 接着是皇帝的声音,却是极其难得透着分慵懒与随意:“方才是谁输了的,现在不认账了?” 接着才是容悦的声音传来:“叫把小炕桌摆在里头,你们也不用在跟前伺候。” 春早有心提醒主子莫要失了方寸规矩,又碍于皇帝在旁,只好应了是,又简单把散落在地上衣物收拾起来,这样糜乱的景象,传出去难免伤及主子颜面。 她出了门,与和萱一道将盛了膳食的炕桌摆在纱橱外宝座上,才双双放下帷幕,禀了一声退下。 又再无话,春早与和萱商议,务必叫今日守殿的将嘴巴把紧了,不可透出半个字去。 堪堪又等了两三个时辰都无吩咐,才又听见里头传热水,左右不论传热水还是传膳,皇帝和贵妃始终未叫人更衣,如是一整日,交了二更,便只留下春早值夜。 她表面平静,实则忧心如焚,不知如何才能叫主子下个床,劝上一两句,第二日清早,皇帝终于意迟迟地撩开了帘子。 春早才叫了和萱一道进来,只自行更换床褥,叫和萱与乾清宫的宫女思勤一道服侍主子们梳洗。 皇帝神色倒仿佛更精神了,唇角一直翘着,容悦却是懒懒的,只面色极是红润,近乎能掐出水来,由和萱服侍着披了件宝蓝色对襟宁绸衫,往妆镜前通发。 水和香胰子一早就准备好,容悦洗了脸,在妆盒里检点着首饰。 春早收拾了床铺走过来,一面帮她选着首饰一面问:“主子可将那话说了?” 容悦摇头,手中已检出了一只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水晶滴流苏的凤钗在发鬓前比了比,说了句:“还没空说。” 春早略松一口气道:“依奴才想,娘娘还是别跟万岁爷提这件事为好。” 容悦望着镜中的容颜,不置可否,只冲和萱说道:“待会儿去慈宁宫请安,梳个旗头罢。” 和萱应了一声,春早又挑出一对羊脂玉的镯子为她戴上,说道:“奴才原本还担心主子一直拘着皇上,您甫才封贵妃,若是如此,只怕要叫人传闲话。” 容悦点头嗯了一声,往发髻上簪了每日要戴的点翠鸳鸯双股钗,检视一番,说道:“咱们赶紧地罢,说了去慈宁宫用早膳,别迟了。” 春早取来玫红色绣蝴蝶木槿花的旗袍服侍她穿好,容悦往外来,见皇帝已更衣妥当,拿了本书在看。 皇帝见她出来,又见她发髻上戴着那只鸳鸯钗,唇角轻轻一笑,起身伸出手来,容悦微笑,将手递在他大掌中,二人携手出了永寿宫,往慈宁宫去。 因容悦想着春早提及那事,出门时不慎险些被门框绊倒,皇帝眼疾手快将人抱在怀里,又见她双眼迷糊着,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只又笑又气,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容悦见四面服侍的奴才纷纷低下头去,忙小声道:“快放我下来,四周都是人。” 皇帝不答,只将她抱至院中,直放在坐撵上方罢。 皇帝昔日封印大多只在永和宫和翊坤宫,今年却在永寿宫待了一整日,众人的眼睛自然都盯着,皇帝前脚往慈宁宫去,后脚就有妃嫔往慈宁宫请安。 容悦到时,德妃已领着六阿哥到了,宜妃也在,她的五阿哥还在太后的寿康宫,看见德妃亲自带着六阿哥,如今又大着肚子,她心里正不大舒服,见皇帝与容悦相伴进殿,脸色便拉了下来,视线在容悦身上一过,落在了皇帝身上。 同是女人,容悦岂会不知她这份醋意,只咬了下唇,装作无事般进殿向孝庄请安。 众人厮让过,孝庄便命传膳,容悦习惯帮着布菜,当下只向宜妃、德妃推让道:“德姐姐怀着身子,不宜劳累,还是我来罢。” 皇帝子嗣虽不算稀薄,可今年只有她一人受孕,德妃面上自然有光,她荣升妃位已是叫众人艳羡不已,自然不敢不识好歹,一味使性子,此刻只笑道:“已过了头仨月,太医说了不妨事,贵妃娘娘怕一个人忙不过来,臣妾也来帮着些个儿。” 宜妃则凉悠悠道:“你们争这个倒好没意思,待会子饭菜都要凉了,倒叫太皇太后和皇上吃冷的不成,还不都快坐下罢,由我来布菜的是。” 还是苏茉儿上前解围笑说:“太皇太后吩咐了,都是自家人,哪要那么多礼节,叫主子们都快入席,服侍的自有下人们呢。” 太皇太后素来简朴,早膳样式简单,众人围着圆桌坐了,宜妃自然坐在皇帝身边,德妃次之,容悦坐在临近孝庄处。(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奉御膳二妃嫔争艳 如此穿梭布菜自有下人伺候,跟着宜妃的雁回,跟着德妃的静蔷和贵妃身边的春早对主子的口味再熟悉不过,宜妃又照料皇帝得体,容悦在对面看着,也是插不上手。 如此拘束,众人吃的便不多,皇帝昨儿在永寿宫吃了夜宵,也不怎么饿,只取了一碗小米粥来规规矩矩地吃着,待一碗用罢,见乳母抱着胤祚在一边上哄着。 皇帝向来喜欢这个儿子,招手叫乳母把孩子送过来,拿银勺取了一勺嫩嫩的鸡蛋羹喂胤祚,这一来皇帝便转向德妃的方向,宜嫔不得不让开着些,胤祚还小,只顾着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枚莲花奶黄包。 德妃忙在一旁提醒:“六阿哥,皇阿玛喂你饭呢。” 胤祚听见额娘的话,才从莲花包子上抬起眼来,乖巧张开嘴把那一口鸡蛋羹吃了下去,小腮帮一动一动地咀嚼着。 乳母便福一福身道:“六阿哥谢万岁爷赏。” 皇帝微微一笑。 胤祚看了一眼额娘,晶亮如黑葡萄珠般的眼珠一转,把手里摆弄的奶黄包递到皇帝嘴边,奶生奶气地说:“皇阿玛吃。” 皇帝倒是极赏脸的就着儿子的手咬了一口。 宜妃见此,面上仍是盈盈笑意,夹了一筷子素烩鳝鱼丝在皇帝面前的小碟子里道:“皇上尝尝这个,虽不及上回瀛台那个厨子做的鲜美,倒是颇入味。” 皇帝有一阵没去翊坤宫了,也不忍拂宜妃的面子,拿起象牙著尝了尝,说:“味儿是不错。” 宜妃面上满是喜色,又盛了一碗笋丝火腿汤道:“前儿臣妾哥哥进京述职,送了几篓榛子,成色极不错,臣妾想着趁这两日功夫料理了,多做些榛子酥,给太皇太后、皇上和太后以及各宫里的妹妹们尝尝,皇上说好不好?” 德妃见皇上含笑与宜妃对话,不由扶住小腹,眉头微蹙,一旁的素绾眼尖,忙问:“德妃娘娘,可是哪里不舒坦?还是吃的不对味?” 皇帝听得这话,转头瞧着德妃,口气中也颇有些担忧:“怎么样?” 德妃微微摇头,柔声道:“多谢皇上关爱,不妨事的。” 宜妃牵动唇角,那薄唇竟带出些冷意来:“妹妹别怪姐姐说话不入耳,姐姐也是好心奉劝一声,妹妹怀着身子,又不大舒坦,还是应多静养的是,若动了胎气,岂不惹太皇太后和皇上伤心难过,就连我这心里,也跟着悬念呢。” 宜妃绝非谦让的性子,德妃瞧着软绵,实则强硬,二人唇枪舌剑,容悦险些看傻。 还是孝庄冲容悦微微笑道:“我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你来陪我抄抄经文。” 容悦知孝庄惯来有平衡六宫之意,毕竟自己已经陪了皇帝一整日,总不好再霸占着,只乖顺应了是,扶着孝庄去了佛堂。 容悦现下正抄《坛经》,便选了坛经来翻到所抄的那一页,慢慢抄着。 孝庄在佛堂盘膝打坐,佛室内燃着檀香,四周越发显得祥和安宁,容悦心念慢慢平复,待抄了两页纸,便听苏茉儿进来禀告。 “万岁爷说去看看皇贵妃,宜妃娘娘便先行告了退往寿康宫去给皇太后请安,皇上先送德妃娘娘回永和宫才又去的承乾宫。” 孝庄淡淡点头,见容悦眉宇间虽平和,却咬着下唇,显是仍有些介怀。 她由苏茉儿扶着起身,容悦见此也忙上前搀扶,伴着她出禅室往宴息室去。 孝庄把着她的手,笑问:“抄到哪里了?” 容悦答:“正抄到《六祖坛经》的般若品。” 孝庄道:“六组惠能便是个透彻的人,般若寓意智慧,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能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可我怎么瞧着,你心中烦恼未清啊。” 容悦记着上回的教训,垂眸答道:“悦儿抄经,只为积些福报,倒不比老祖宗这样理会深刻。” 孝庄笑了,扶着她的手缓缓走着,说道:“你这孩子,看着聪明,骨子里却很是痴傻,我瞧得出你对皇上忠心,可忠亦不是这个忠法儿。” 容悦仔细思索着这两句话,又想起姐姐的叮咛,对皇帝,要敬,但是不能爱,否则吃苦头的只有自己。 她暗想,若换了自己,宜嫔那样爽朗快活遇事又能周全安排的妙人,德嫔那样温柔小意,体贴温存的关怀,想必她也不能逃过这些温柔意去罢。 正胡乱想着,忽觉身边一滞,转眸见孝庄停住了脚步。 容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敞开的槅扇窗,大公主正坐在窗下安静习字,她又长了两岁,已颇有些少女模样,羊角小辫也换成了发辫,瞧这模样颇像个端庄的小淑女。 容悦一时不知为何孝庄看住,再瞧另一旁的苏茉儿,后者眼底似乎隐藏着深深的无奈。 容悦正不解,孝庄却已收回神来,走进屋中,抬手叫苏茉儿去把柜子里那个盒子取来,又冲容悦道:“你的心思,不该只放在这些争风吃醋上,以往我不说,是因为你尚未正经册封,如今你仅次于皇贵妃,宫务繁杂,皇贵妃身子也不大好,你自然多多襄助才是,这大年下的,平日无事要多往承乾宫请安。” 容悦一惊,旋即应是,太皇太后和皇上都没放弃佟氏,说明佟氏身上还有二位看重的地方,或许是家世,或许是本性,总之,为了后宫祥和,她就要与佟氏和谐相处,佟氏肯让一步更好,否则便需要她妥协,即便她不愿意,可太皇太后开了这个口,她不得不接着。 正想着又听孝庄玩笑道:“若往后遇到事儿,再往我这里推,只管自己躲清闲,瞧我饶不饶你。” 看来布贵人还真听话来过一趟了,也是,死马权做活马医嘛,比之布贵人,自己真是命好的多,容悦暗暗想着。 谈笑着苏茉儿已取上锦盒,孝庄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中垫着玄色天鹅绒,精心安放着一管紫玉笛,周身皆紫,是极沉凝的颜色,想是经久不用了,落了薄薄一层灰。(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抄佛经容贵妃宁心 苏茉儿递上细布,孝庄接过手中擦拭干净,才递还给容悦:“这还是哀家的义女和硕格格孔四贞年轻时用的,后来她远嫁云南,便把此物留给我做个念想,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也不致蒙尘。” 容悦听见说是孔四贞的物件,忙上前恭敬接过,因知道孝庄与孔四贞母女感情向来不错,只是一别经年,她怕孝庄难过,忙安慰道:“如今三藩邸定,四贞姑姑定然安然无恙,老祖宗莫要过于挂念了。” 孝庄含笑微微摇头,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儿,要护着该护的人,防着该防的人,早就硬如顽石的心,岂会如此容易伤怀? 她抬手指着大公主坐着的地方,说着:“以前四贞就常在那里坐着写字,她性子极沉,一写便是一整篇的樱桃小楷,倒是福临,写个字慌慌张张,总捺不住性子。” 容悦听见她说起往事,语气便遮不住感伤,只是不知如何规劝,半晌终归笑道:“皇祖母,今儿外头日头好,悦儿陪您去御花园赏花罢。”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跟你姐姐一样,”孝庄微笑道:“皇祖母累了,想歇会儿,你且回去罢,仔细想想皇祖母留你这半个时辰的用意。” 容悦福身应了是,出门时见慈宁宫首领太监刘忠脚步生风般走来,险些撞上她。 刘忠看清了人,忙跪地道:“奴才死罪,冲撞了贵妃娘娘玉驾。” 容悦对慈宁宫的人素来客气,忙叫他平身,问道:“谙达这样急匆匆的,莫非有急事?” 刘忠面上神色便有些尴尬,想了想,只道:“若娘娘不急着走,不若再逗留片刻,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您,若有个不顺心气之处,您在边上规劝着些也好,。” 容悦狐疑一向老成持重的刘忠究竟为何事这样发愁,只点一点头,先回了暖阁。 孝庄正和苏茉儿说话儿,见容悦去而复返,不由好奇。 容悦含笑说:“才得了老祖宗的赏赐,思来想去总该卖弄卖弄的是。” 孝庄略带些无奈摇头笑道:“那就吹奏一首牧曲来听听。” 容悦应了是,便见苏茉儿引着刘忠进来,后者打了个千道:“禀太皇太后,恭亲王的车驾已经回京了。” 孝庄面上瞬间现出笑容来,点头道:“好好,”她仓促间左右四顾,容悦忙上前去问:“皇祖母找什么?” 孝庄拉住她手压了压,又吩咐刘忠道:“去吩咐他,今儿先歇一日,明儿再进宫来请安。” 刘忠面上隐有难色,只不知那事该不该禀,却见容悦投了眼色过来,方应了声嗻。 孝庄正沉浸在孙儿回京的喜悦中,并未发觉刘忠的古怪,苏茉儿却将这些收在眼里,等服侍孝庄歇了午觉,才寻了由头出了暖阁。 刘忠直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看见苏茉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苏嬷嬷,这事儿也是万万瞒不住的,求您万万想个法子。” 苏茉儿心头一跳,问:“可是恭亲王受了重伤?” 刘忠苦笑道:“这倒不曾,只是……王爷带回来一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苏茉儿摸不着头脑,常宁年少风流,常带回个把侍妾,倒也老生常谈,为何刘忠这等办老了事的人也这般慌乱。 容悦听到这话,略一思忖,犹豫着问:“莫非王爷带回了一个汉女?” 刘忠点点头,苏茉儿方明白,孝庄一直重视皇室血脉,格外看重正统高贵的血胤传承,因先帝广纳汉妃,母子俩吵过许多次,后来今上登基,孝庄早有明谕:‘以裹足女子入宫者,斩!’ 只是对于恭王爷当不至于如此严格,缓缓劝说着些,兴许也不是大事,她正想着,又听刘忠说:“恭王爷带回这位不仅是个汉女,还是……还是逆贼吴三桂的孙女。 苏茉儿和容悦俱是大吃一惊,容悦有些不敢相信常宁敢如此作为,问道:“或许……恭王爷带人回来并非是……而是有别的深意。” 刘忠叹道:“听跟着王爷的人说,王爷与这位吴小姐,日-日同食同宿,近乎形影不离。还说,若非因这位吴小姐在路上生了一场重病,延搁了些时日,王爷只怕早就回来了。” 苏茉儿也不由叹息,除夕将近,以往每年除夕,太皇太后都会把王爷福晋们叫进宫来举行家宴,此事瞒是瞒不过去的,只能赶在除夕家宴前料理妥当。 想到这,她嘱咐容悦说:“此事还请娘娘暂时莫要传出去。” “这是自然,”容悦忙点头,又关切问:“可要我在这里陪着些?” 苏茉儿仔细思索着说:“这样最好,奴才待会子出宫一趟,亲自去探探恭王爷的意思,”若那吴氏安分,只做个滕妾,不诞育子嗣,或还好说,想到这不由叹道:“只盼着咱们这位爷顾念着老祖宗年事大了,且消停消停罢。” 容悦握一握她的手,亲送她出去,因得知常宁如今心有别属,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可想起太皇太后身子,又隐隐觉得担忧。 她微抬起头,那滴水檐上结了厚厚的冰柱,却是无比的晶莹剔透,墨绿色的雀替,雕梁画栋,透过一枚枚冰柱,却只是光怪陆离似的色彩。 春早见她面色凝重,上前问:“主子可有心事?” 容悦摇头,却是答非所问:“也不知皇上今日在哪宫里安歇?” 春早答:“约莫是皇贵妃宫里罢。” 容悦忽而一笑道:“宜妃姐姐想必要不高兴了。”话音出唇的一瞬间,她似乎明白心中那古怪情绪的源头,许是刘忠那句话,王爷与这位吴小姐,日-日同食同宿,近乎形影不离,形影不离啊…… 春早哪里知道她心念转到如此境地,只说道:“这倒未必,万岁爷赐恩,叫李公公往寿康宫里知会,叫把五阿哥送回翊坤宫跟随生母住两日,有亲子在身边,宜妃娘娘想必能安慰些。” 然而事实上,宜妃却并不如意。(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宜妃见子大失所望 皇帝亲自打发了李德全去,太后也不敢十分托大,只左一层右一层把五阿哥用锦帽貂裘包裹的密不透风,才打发亲近的宫女司琪亲自将孩子送往翊坤宫来。 宜妃看见儿子,心都软化了,只笑吟吟在门口相迎,司琪少不得传了太后的叮嘱:“五阿哥胆子小,哪里不好了,宜妃娘娘万万别大声责骂吓着他,再者五阿哥夜里爱蹬被,身边伺候的人总要警醒些,小心别叫五阿哥着了凉,还有五阿哥爱喝水,夜里总要起夜几次,您千万要仔细着些。” 宜妃听到这些,又见五阿哥身上穿的织金蟒缎束腰袍,玄狐皮的坎肩,头上的暖帽上镶着好大一块祖母绿宝石,便知太后对五阿哥是极用心,极心疼的。 她心中略略安慰,思及佟贵妃待四阿哥那份别扭的心思,到底把儿子交给太后养也是有好处的,想到这使眼色给寸心,后者悄悄上前塞了个重重的荷包给司琪。 司琪福了福道谢,方才把手从五阿哥手里抽出来,她甫一转身,五阿哥就大喊一声,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司琪的衣角不撒手。 宜妃好不尴尬,忙上前抱住儿子,温声道:“五阿哥,跟额娘在翊坤宫过两天好么?额娘这里有好吃的鹅油松瓤卷和玫瑰烙,五阿哥想要多少都有。” 司琪也道:“五阿哥,等过两天,奴才再来接您,您要要听话哦。” 五阿哥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宜妃忙将儿子抱回屋里去,五阿哥一直泪眼汪汪地瞧着司棋的背影,等那人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后,孩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踢打着一边嚷:“我不要额娘,我要皇祖母,我要皇祖母!” 宜妃不由蹙眉,心中虽怒,却也知儿子自生下来就被抱走,平日里也不亲近,只能耐着性子哄他,又是点心,又是玩意儿的。 雁回和寸心一心想着为主子分忧,阖宫上下均忙做一团。 雁回拿了一块莲子酥冲五阿哥道:“五阿哥,您看,娘娘知道您要来,特意给您做了这么多点心,还有小红马,您瞧。”说着一手一个把点心和玩具递给五阿哥。 胤祺只瞧了一眼,便一摆手推开,仍哭个不住。 宜妃在边上看得火冒三丈,啪!一掌拍在桌子上,人也站了起来。 五阿哥被这响动一惊,不敢再哭,只无声抽噎着。 宜妃皱眉道:“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她才养你几天,就教唆的你连亲娘都不认了,今儿我非板板你这毛病不可。” 五阿哥被太后骄纵坏了,听到这话满心满肺的不服气,只猛地一脚踹在炕桌上,桌上摆的点心,小弓箭、弹弓、木马,茶壶、茶碗等等顿时洒落一地,五阿哥更是哭骂道:“你这个坏女人,我要回寿康宫去。”说罢就要爬下炕来。 宜妃上前拦他,却不慎被他一脚踹中心窝,直疼的直不起腰来,雁回寸心忙一个去拉五阿哥,一个去扶宜妃。 宜妃一向刚强,此刻双眸中竟有泪光莹然,她死死咬住唇,寸许长的指甲几乎要没入掌心里,半晌方恨然咬一咬牙,才在雁回搀扶下站起来,往大炕上坐下,对五阿哥道:“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今儿是甭想出翊坤宫这个门儿。”一面吩咐雁回道:“都不许理他,什么时候哭累了算。” 翊坤宫与永寿宫不过一墙之隔,五阿哥哭的厉害,容悦自然也听见了。 她吩咐下去不叫往外头乱传话,领着宁兰拿了两件做给哈钦的布老虎并些小玩意儿往翊坤宫来。 宜妃听到雁回通传,只叫寸心仔细盯着五阿哥,别叫伤着,自往镜子前理了妆容,才迎至正殿门口。 容悦与她厮让过,把着手往殿内走,温声劝道:“五阿哥头一回在翊坤宫住,难免有些认生,姐姐别动气。” 宜妃笑道:“不妨事,这小崽子叫那位惯坏了,随意摔砸东西,我看不过眼,管教一二罢了,他哭两声也就没事了。” 容悦见西暖阁已经停了哭声,便笑着叫宁兰把那几件玩具送上,婉声道:“原是做给我小侄子的,想着姐姐或许能用的着。” 宜妃最要面子,不愿被人取笑,淡淡笑道:“这宫里都备下了的,他哪里是要玩具的事儿,”说到这,怕冷落容悦一番好意,只笑着拉着她手道:“多谢妹妹好意,瞧这针线也鲜活,许是费了不少功夫,还是拿回去送给令侄罢。” 容悦微微一笑,抬手亲热地握了握她手,说道:“也好,”又劝道:“咱们满人向来讲究抱孙不抱子,又说‘隔辈亲’,太后多偏疼些五阿哥也是有的,老人家疼孩子,便一味由着他来,岂不知骄纵多出纨绔,姐姐别动气,慢慢理顺也就是了。” 宜妃满肚子苦水,看见容悦这样体贴,不由念叨起来:“妹妹不知,前儿四阿哥虽也不大,却已经能流利背出一整本千字文,方我一问,才知五阿哥竟只会说满语,汉语竟一个字也不会讲。才吃中午饭时,五阿哥竟……竟还吧唧嘴,坐姿也七歪八斜,没人喂就不肯吃饭,哪有半分皇家阿哥的气派和尊重,想必都是跟那位学的。” 说到这,宜妃面上露出一丝不屑,出语讥诮如刃:“若换了我是先帝,怕也瞧了不上她,怪不得先帝一直要废后呢。” 容悦不知是因吃饭吧唧嘴瞧不上,还是因坐姿随意瞧不上,总之,因为五阿哥,宜妃对于太后的嫌恶已表现的很明显。 宜妃说到这,似乎也发觉自己失言,又说道:“说归说,这一半日,我却也想得通了,太后对五阿哥倒是真心疼,那么大颗的东珠,由着他当弹子打着玩,什么海参翅肚的也都紧着五阿哥。” 容悦有眼色地接茬道:“可不是,寻常人家妯娌婆媳间还有个摩擦呢,姐姐有什么话,同我说说,我也只当穿堂风,过去罢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章 惠妃说账小做敷衍 宜妃却又笑道:“我总没凭空胡说罢了,还怕谁说不成,妹妹也忒小心。” 容悦含糊着点头接话:“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这样一味顺着她来,宜妃倒没了脾气,又略说了两句,容悦也知她惦记儿子,便告了辞。看见太后祖孙俩,就难免想起太皇太后祖孙俩,也不知恭亲王的事儿怎么样了。 明儿就是除夕了,家宴上别闹出什么来才好,想到这,打发春早往慈宁宫送东西,借着由头去向苏茉儿打听。 待回了永寿宫,和萱迎上来道:“惠妃娘娘就带着八阿哥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往咱们宫里坐坐,奴才已经将人请到暖阁里喝茶了。” 容悦上回教训过她,她已收敛许多,见她懂事,只点点头说:“原该这样和气的是。”目光中也重拾两分嘉许。 和萱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跟在容悦身后进了暖阁。 惠妃抱着八阿哥在大炕上坐着,见了宁兰手里捧着的东西,悠悠笑道:“你也别多心,她是个好强的,唯恐被人笑话了去,时时事事上都攀比着,”说着看了看八阿哥又道:“既她不要,就都给咱们八阿哥玩罢。” 容悦唇角悠然一抹笑意,拿了个布老虎递过来,惠妃也不客气地接过。 容悦毕竟是点灯熬油做出来的,就这样被她要走了,多少有些不高兴,只埋怨道:“姐姐的针线功夫是极不错的,还来占妹妹的便宜。” 惠妃笑着抬手扶着后颈,活动了下脖颈,才道:“我如今只管安享尊荣,横针不动竖线不拿的,又何须受那个累,要我说,你也学学我才是正经,到头来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容悦不以为然,接了八阿哥在怀里哄着。 惠妃原也不怎么喜欢孩子,又知她喜欢,索性脱手给她,捡起桌上摆着的一本书来看,却是康熙十六年三月缎库上各种活计用银的记档册子。 惠妃便问道:“瞧这个做什么?” 容悦拿着布老虎逗着八阿哥,笑道:“太皇太后说过的,要我学着料理宫务,我本想去承乾宫请教,可皇上这两日歇在那里,再去不妥当,便将叫周济找来看看。” 皇贵妃不方便时,惠妃有时也帮着料理宫务,多少了解些,只道:“眼下已不像孝昭皇后在那会儿了,那时节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瓣花,还要花的体面,加上这位爱慕虚荣不大省检,皇上已把大半宫务都直接划拨到内务府去,也没有多少账目料理。不过是年终取几本他们的存帐核查一遍,奏销上基本不大管的,再有就是照管各宫里的人事安顿不出大格也就是了。” 惠妃这话虽不错,却处处透着应付敷衍的目的,容悦也不说破,只道了谢,一时又想起姐姐,姐姐是真心实意操劳一辈子,又是为谁辛苦为谁甜呢? 想起姐姐,便又想起了纳兰容若,因问惠妃道:“前儿封妃,姨妈来宫里谢恩,本想请她来坐坐,又被皇贵妃叫去训话,也未见上面。不知姨夫姨妈和大哥哥他们可都好?” 惠妃面上清冷的寒光一闪而逝,淡声道:“容若,他去了上驷院当差。” 上驷院?隐约是养马的地方,容悦也不知他到底是否被自己连累,一时间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说到这个,惠妃已不愿再继续这场谈话,带着八阿哥回宫去。 容悦将她送到门口,见那一株光秃秃的梧树覆满积雪,隐约盛开一树琼花似的,她记起当初不过三四岁的时候,是个极晴朗的春日,姐姐带着她在院子里的秋千架旁玩。 法喀趴在藤萝架下的贵妃榻上摆玩七彩丝线,额娘坐在一旁给她们姐弟做端午节的长命缕。 不多时姐姐的丫鬟耀菊进来禀报:“格格,老爷和鳌拜老爷在外院,叫您过去说话呢。” 姐姐哎了一声,又看向额娘,额娘含笑冲姐姐摆手,她便见姐姐如一只快活的小鹰般去了。 也不知那天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就见姐姐冷着脸跑回来,不多时阿玛也跟着回了院子,一脸急色地冲她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姐姐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漂亮的眉毛竖起来,怒声说:“我若嫁,必要做正妻!” 阿玛不顾额娘的拦阻,气急败坏道:“可那是皇上。” 姐姐的话斩钉截铁,落地成钉:“皇上也不行!” 阿玛便发起怒来,大骂姐姐不孝,一个巴掌打在姐姐脸上,阿玛很疼姐姐,从未动过她一个手指头,那天却那样狠的一巴掌,啪!像是什么珍贵的玉器狠狠的摔在地面,力道之大,瞬间成为齑粉一样。 额娘忙上来劝姐姐,她却硬生生不松口,众人声音很大似乎吵了起来,法喀吓得哇哇大哭,额娘才将法喀抱起来哄着。 她依旧记得姐姐独自跑出去骑马,阖府上下都急疯了,等到傍晚姐姐方自己回来,她躲在屋脚瞧着,姐姐只说了那样一句话:“为了钮钴禄家,我去给人做妾。”这句话说完,那漂亮的凤目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光华和活力。 额娘说:“我的儿,这是你的命啊。” 姐姐那样骄傲的人,又和赫舍里多年不分伯仲,突然矮人一头,想必那一日起,她就不快乐罢,若姐姐开始便嫁给纳兰容若,是不是就不会积劳成疾、郁卒而终? 她脑海中几十个念头疏忽闪过,似乎又见姐姐含笑立在梨花树下,猎猎红衣,恣意飞扬。 “今年来这看灯的人倒比往年多一成,花样也繁复多了,”东珠侧着脸庞,透过窗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繁闹街市上的人潮,又回过头望着桌对面的少年,纤长入鬓的长眉微挑,叫了声:“冬郎。” 纳兰容若回过神来,见对面一袭浅银灰色纳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瞧着自己,蓦然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两三分的歉意:“抱歉,费扬古哥哥,方才失神了。” “俗话说,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费扬古端起桌上青花瓷酒壶,为二人斟满杯中酒,说道:“我姑且借这杯中物,与弟共饮一杯。”(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双公子借酒浇愁 他虽生的一对虎目,络腮胡须,言谈间却颇有几分儒士风度,正是大名鼎鼎的顺治帝董鄂妃之弟,内大臣三等伯鄂硕之子。 纳兰容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哥哥怎算是人微言轻,您在三藩之乱中功勋显著,如今得安亲王保举,跻身领侍卫内大臣,位列议政大臣,正是意气风发,为国效力之时。”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费扬古叹道:“我阿玛早亡,这些年若无安亲王照拂,我费扬古还不知沦落如何境地。我与贤弟一见如故,也不多隐瞒了,这些年皇上时时瞧我董鄂一门不顺眼,处处打压,若非三藩之乱,正值用人之际,我断乎无半分出人头地之机会。即便如今,我这个领侍卫内大臣也不过虚名罢了,皇上对我仍是忌惮的。” 纳兰容若便叹了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哥哥终归是有功劳傍身的人,如今也不过明珠蒙尘,总有大放异彩之日。” 费扬古又为二人满上杯中之酒,说道:“贤弟文采斐然,莫要妄自菲薄,我不过一介武夫罢了,而贤弟之才,却可流芳百世。” 纳兰容若神色凄然,提起酒杯一饮而尽,颓然道:“满腹诗书又如何?到底还是沦落到为天子养马的境地。” 费扬古也知他被贬谪到上驷院之事,只略带惋惜道:“皇上难为我,是因为我姐姐罢了,你与我走得近,倒连累了你。” 纳兰容若真挚道:“哥哥万万别说这些,你我兄弟相交莫逆,岂能因时因势而散。” 费扬古胸中一热,提杯饮罢,掏出腋下西洋怀表瞧了瞧,道:“时辰不早,贤弟还是早早回府去,也免得尊夫人惦念。” 纳兰容若饮罢杯中残酒,只觉无比的辛苦在肺腑间流窜似的,随即站起身,冲费扬古拱拱手道:“改日再去兄长府上拜会。” 兄弟二人相携下楼,纳兰容若先送费扬古乘马离去。 这酒楼原就是纳兰家的买卖,故而掌柜的见费扬古离去,忙走至容若身旁,递上披风道:“爷饮了酒,就不要骑马了,老奴已安排了软轿,护送爷回府。” 容悦抬手止住他话语,从小厮禄喜手中接过马鞭和缰绳,踩蹬上马,此际尚未至除夕,又近子时,路上人也少了许多,纳兰容若扬鞭连连驱马,一骑扬尘而去。 禄喜忙也跟掌柜的拱拱手,跃马追上。 不多时到了府门前,纳兰夫人早打发人在门口候着,听见鸾铃声声,忙开了角门,将人迎入府中,又带马匹去喂食。 纳兰容若经这风一吹,面上酒气散了大半,才进二门,便见屋里服侍的一个小丫鬟上来问:“大爷回来了,往哪里歇着去?” 纳兰容若道:“去桃姨娘院子里罢。” 丫鬟忙答:“桃姨娘被奶奶叫去上房里伺候上夜了。” 纳兰容若眉心微蹙,漂亮的目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问:“富哥儿由谁照料着?” 丫鬟答道:“大哥儿在颜姨娘那里。” 纳兰容若点一点头,不再多话,转身往外书房走去。 夜空如洗,清亮的不沾一丝污秽,天际散落着一点晨星,却还有半弦残月,也冷的很,像是方从天池的冰雪中捞出来似的,却又干净的像碎掉的玉石,清清白白的颜色,欺霜赛雪。 今儿是除夕,容悦也早早起来,换了衣裳,推窗见外头尚有一线月色,洒在旧石台阶上,微泛一点白,她扣上领口的纽子,洗了脸,坐在妆镜前理妆。 大节下的,春早面上也带着些喜色,一壁从妆奁匣子里选着首饰,一壁道:“今儿宫里摆家宴,主子选这件青绿色绲藕白边簇锦团花芍药纹的旗袍倒素净了一些,不若选些鲜亮的首饰,太皇太后瞧见了也喜欢不是?” 容悦捡了那只赤金点翠鸳鸯双股钗戴上,悠悠笑道:“我这不是绿叶配红花么?”说罢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又道:“你说的是,既这么着,就挑两只镶绿宝石的凤钗罢。” 春早白了她一眼,嘴里抱怨着:“就没见过这么没正经的主子。”还是选了两枝掐银丝缀碧玺牡丹花钗,又捡了只镶祖母绿的凤钗戴上才算罢了。 容悦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眼,见没有错漏之处,方系了雪貂大氅,去慈宁宫、寿康宫请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上也都十分的喜庆,一切都如常有秩,分毫不差。 得知皇帝一早从承乾宫起身去文华殿各处转转,她才又去承乾宫,承乾宫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容悦如今尊为贵妃,她们自然不敢造次,忙迎了进去。 皇贵妃方懒懒起身,由着梳头嬷嬷伺候的梳发髻,眉梢眼角媚态妍妍,今儿她兴致不错,便不轻不重地奚落了容悦几句。 容悦既然已经接受了皇帝不能专宠的事实,自然不会吃这个飞醋,只笑着在一旁瞧着皇贵妃梳妆,一面道:“太皇太后曾教导臣妾要多为皇贵妃分忧,想来今日除夕家宴,事情必然纷乱,臣妾不才,愿给娘娘打打下手。” 皇贵妃倒是颇有些惊讶,她视权利如命,自然不肯拱手让人,只十分作难般微叹道:“你哪里办得了这差呢?宫里的例菜,排席,没有一二年都是不能独当一面的,不过是我多受累罢了。” 惠妃方好进来回禀各处的对联福字福袋都已按数发放下去了,又送上签押的册子,佟贵妃接在手里,眼珠一转,又对容悦说:“不过你既有心,我也总不好驳回你,也免得别人说我不能容人。” 她将那册子随手撂在一旁的梳妆案上,继续道:“你便专管今日的记帐罢,用了多少碟子器皿,菜蔬鸡鸭,等汇总了再一齐来跟我对帐。” 惠妃眸中一波,见容悦已应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等出了门,惠嫔才道:“这差事倒是棘手,不从你手里走,单归总给你,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即便是没有错漏,她那边对不上也要埋怨你,怕是你今儿要忙的脚不沾地了,阖宫家宴散了,你也没工夫跟皇上说一句话。”(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和硕亲王傲把婚求 容悦原是料理过中馈的,知道起步时不可挑挑拣拣,越是这样繁杂的事越能尽快上手,若她留心,今儿一日的功夫就能简单把各处的管事太监熟悉一遍,因此只笑道:“既太皇太后吩咐我学着料理,我只按着章程办理就是了。” 办砸了皇贵妃也跑不了不是? 惠妃也会心一笑,道:“既这么着,凡事要多问內府库的掌事太监,那是个办老了事的。” 容悦应了,又道了谢,二人分了手,各自去忙。 如是忙乱一天,到了晚上入宴,容悦匆匆洗脸匀妆,到了慈宁宫,恰好听见通传,太子的玉驾也刚到,她有心等一等,便站在门口处。 太子如今已八岁了,个子拔高许多,穿了件赭红色缂丝龙褂,外罩紫貂的披风,容悦见他下辇,轻唤了一声:“太子。” 胤礽回过头去,见容悦穿着吉服朝这边过来,他一张小脸上略微露出些疑惑之色,却也立住脚等在那里。 容悦也知道规矩,贵妃也是妃,她先行国礼,福身道:“给太子请安,太子万福。” 太子才拱手道:“儿臣给贵母妃请安。” 容悦见他神色尚好,只问:“听说你寅时即起去书房温读,日常功课也紧,吃睡可都还好?” 太子垂眸,半晌方道:“多谢母妃惦念,胤礽一向都好。” 容悦微微颔首,又道:“前儿想为你做件衣裳,可是你这几年长得快,我不知道你的尺头怕做的小了,你改日记得打发人送件旧衣去,我比着给你裁一件。”边说边抬了抬手,不过是三年前,容悦常为正暖帽,还教他写字,可这会子竟仿佛陌生人一样。 太子清秀的小脸上淡然没有任何表情,半晌只道:“多谢贵母妃好意。” 容悦见他应对冷漠,愈发不知再说什么。恰在此时,听外头太监通传唱道:“恭亲王驾到!裕亲王驾到!” 话音刚落,橐橐脚步声传来,两名身着亲王团花王服的亲王相继走进来。 因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常年习武,福全与常宁身姿都颇为挺拔,此刻穿着蟒袍,更显得尊贵气派。 容悦不经意间瞧见常宁,忙又撇开视线,只顾与前来的裕亲王福晋说话。 常宁从她身侧走过时,也丝毫未曾驻足。 二人比之陌路更不如,容悦又想起他宠爱吴三桂孙女的事,虽则苏茉儿传话说无妨,可她总觉得常宁那性子不稳定,没准儿就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 孝庄望见满堂儿孙,含笑叫众人入席,她德高望重,又为人温和,不论孩子们还是媳妇们都喜欢陪她老人家说话凑趣。 皇帝今儿一日都没跟容悦打个罩面,后来才知道她按着皇贵妃的吩咐办差去了,当下瞧过去,见她一袭绿衫,坐在百花丛中,似一枝玉树琼花似的,不由多看了几眼。 宜妃活泛,有她在这家宴方不至枯燥无聊,她站起身来,向着常宁含笑打趣道:“恭王爷,咱们二王嫂要给您做媒,说个福晋呢。” 她爱与人说笑,也不大怯生,与裕亲王福晋关系不错,又常在慈宁宫伺候,故而也知道了此事。 孝庄也微微笑着转头看向孙儿,趁着这喜日子定下来也好,省的夜长梦多,他又借机溜了。 宜妃见常宁一言不发,怕冷了场,又说道:“我瞧了画像,是个顶顶标志的格格,又会理家,又会算账,百里也挑不出一个来的人才。” 常宁便站了起来,躬身一揖:“老祖宗,孙儿正要求您的恩典,孙儿已心有所属,求皇祖母念在孙儿些微功劳的份上,成全孙儿。” 孝庄颇为惊诧,只问:“哦?你瞧上了哪位?说来听听,你皇兄想必也极愿意成全你的。”说着看向皇帝。 皇帝唇角带着和煦的笑容,只点头道:“自然都由着老祖宗做主,五弟这两回确是立了大功劳的,封赏也是必然,孙儿也打算为他指门好亲事。” 苏茉儿心中却道不好,只笑着岔开话题道:“太皇太后,皇上,今儿是除夕家宴,难得祖孙几代欢聚一堂,总有那说不完的话儿,即便您要给恭王爷办婚事,也得出了正月去,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孩子们脸皮薄,您也不怕下不来台。” 孝庄想想也是,这个孙儿一向骄傲好面子的,正预备说些别的话,却听常宁道:“苏嬷嬷言之差异,正是因今儿是除夕,才要个双喜临门呢。” 孝庄见众人神色不对,已有几分狐疑,正思忖着苏茉儿的话,便听容悦道:“皇祖母,千里姻缘一线牵,早有那月老安排好了的,老祖宗哪用得着这般着急。” 皇帝听到这话,不禁望向容悦和苏茉儿,容悦只看着他微微摇头,皇帝便也猜着其中有隐情,也笑道:“正是呢,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罢,这喜信儿一件一件听,长长久久的,才好呢。” 常宁不听则以,见他二人暗传眼色,更是生气,只跪地道:“孙儿想求吴氏为妻,举案齐眉。” “吴氏?”孝庄重复了一句,眉梢微挑。 常宁毫不掩饰,朗声道:“正是,孙儿想迎娶的正是吴三桂之孙女,吴惜柔。” 啪!孝庄已经一巴掌拍在案上,宜妃乖觉,忙悄悄与裕亲王福晋使眼色,后者也忙安排裕王府的侧福晋与小贝勒郡主们散了。 宜妃又指挥着几个宫嫔各回各宫,才又上前劝道:“老祖宗莫要动气,宽宽心,缓缓听清楚来由。” 孝庄则肃声道:“你想娶谁都好,即便是娶个汉女,我也认她做孙媳妇儿,唯独吴三桂和陈圆圆的孽孙,我万万不答应!” 说罢由苏茉儿搀扶着要回暖阁去,又听背后常宁道:“皇祖母若不答应,孙儿便长跪不起!” 这祖孙俩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肯松口,一时僵持着。 宜妃上前劝道:“恭王爷,您喜欢谁,原碍不着咱们什么事,只是今儿是好日子,老祖宗一向顶顶疼您,您怎么能这样当众叫她老人家下不来台?听我一句劝,赶紧去跟老人家陪个不是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祖孙赌气急需应对 容悦见皇帝问询般看过来,只点一点头,告诉他自己顾虑的正是此事。 皇帝便上前冲德妃嘱咐:“你身子重,先带着胤祚回去歇着。” 德妃正想避开是非,忙柔柔谢恩去了。 诸如惠妃,端嫔等也早领了孩子走了,只留下皇贵妃、容悦和宜妃在。 裕亲王福晋见此叹道:“瞧我这,昨儿还跟那喇夫人说起这门亲事,这下子岂不里外不是人。” 福全上前劝道:“不妨事,我瞧这事老祖宗不会应承,当下只得把事情圆过方好。”说着又看向皇帝如何处置。 皇帝正吩咐皇贵妃安排人告知今夜相关人等不许乱嚼舌头,可他虽然这样吩咐,也知道,若常宁果真僵持上一夜,那决计是瞒不住的,毕竟明儿就是初一,按礼制,他要带诸王大臣往各宫行礼的。 就算对外说常宁病了,那喇家又不是傻子,还打听不出王府来了位受宠的姨娘么? 宜妃心中也十分担虑,盈盈上前冲皇帝行了礼,禀道:“虽然太皇太后指婚,恭王爷是不能违背的,但这缔结姻缘的事,总不能事先为仇罢。皇上还是想个法子,抬也得先将恭王爷抬回去。” 皇帝喟叹,常宁那个性子,若逼急了他,谁的脸面都不会给的,自己还能当真为这点子风流事杀了他不成。 暖阁里还隐约传来孝庄的怒骂声:“谁也别求情!看他跪多久,我只当没这个孙儿。”“他要娶吴三桂和陈圆圆的孙女做福晋,便只等我死了!” 皇贵妃在暖阁里苦劝半天无果,便也退出来道:“老祖宗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不肯听的。皇上要不要给恭亲王下一道旨意,好叫他先行回府去,再作打算。” 容悦与宜妃站在一处,听到这话,说道:“这样怕是不妥。” 皇贵妃纤眉一挑,语气便有两分尖利:“贵妃这话好没意思,难不成恭亲王在这里跪上三日,叫来回请安的人瞧见,传出去伤了皇室体面,便妥当了。” 容悦只好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娘娘的主意虽效验,但不可轻用,一则伤兄弟间的情分。” 说着也看向皇帝,把剩下的话咽了回来。 皇帝看了容悦一眼,又望向表妹,耐心解释道:“二则,若常宁拒不尊旨,朕就被动了,毕竟不能真把他按抗旨处分,若下了旨意又不处分,朕的威严又不能顾全。” 皇贵妃听见表哥这样温和解释,方才揉着帕子咕哝道:“那就由着恭亲王爷跪着么?到底不也是没主意。” 皇帝望向容悦,见她似乎欲言又止,便问:“你可有法子?” 容悦仍有些拿不准,吞吐道:“有是有,只是不知道成不成。” 皇帝便说:“你说便是,成不成,朕给你拿主意。” 容悦才点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臣妾想着,或许只有那位吴惜柔小姐,能劝动恭王爷。” 叫吴惜柔来,那就等于变相的承认和接受,皇帝眸色一沉,皇贵妃已道:“大胆,你敢违背老祖宗的意思不成?” 容悦正要张口,却听皇帝吩咐容悦道:“这事交由你和宜妃办罢,需用什么人和物,找李德全去办。” 宜妃和容悦忙都应了是,又打发和萱与李德全一道去一趟恭亲王府将吴惜柔接来。 皇帝和皇贵妃去了东暖阁等候消息,皇帝走前又留话说:“你们不要过于为难,实在办不妥,就来回朕。” 宜妃笑道:“皇上言重了,为皇上分忧本是咱们分内的事。” 容悦面上却隐有些沉重,她素来不大存得住事儿,这差事如此难办,不由她不忧虑。 皇帝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率先回暖阁去,廊下只剩下了容悦和宜妃在。 宜妃才道:“这差事棘手的很,你可想好了,那吴惜柔与爱新觉罗家是灭门之仇,若有个万一,这罪名砸下来,你我两个加起来怕都担不起,即便老祖宗瞧见人好松了口做侧福晋,咱们也是落个里外不是人。” 容悦说:“我知道,我只是想,或许这位吴小姐……并不想做福晋。” 宜妃双手本笼在紫貂暖袖中,闻言伸出葱段般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点一下,笑道:“你脑子进水了?常宁这样公然违抗老祖宗为她请封,让她一朝从教坊司的玩物摇身一变成王府福晋,这样好的机会,她会错过。” 容悦眉头忧色渐浓,是啊,这世上谁不想过好日子,得一个高地位,有万贯的家财,自己那想头怕才是真疯了。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笑道:“李公公多半晌才能回来,走,咱们先去劝劝老祖宗。” 宜妃不是推事儿的人,当下只好与她先一道回了暖阁,再相机行事。 苏茉儿与裕亲王福晋一左一右服侍孝庄梳洗通发,孝庄披着件银灰色缎面袄,转头望着窗外。 外头一钩明月高悬,落下遍地银霜,映的窗前梧枝影影绰绰,仿佛鬼魅。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容悦和宜妃,只唤容悦道:“你那日吹得那首曲子,再给我吹一遍罢。” 容悦了然,福了一礼,解下腰间玉笛,缓缓吹奏一曲佛曲。 这下倒叫宜妃干着急,她可是得了皇命的呀,见容悦安心吹笛,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静静候着。 容悦技艺虽不醇熟,但笛声中毫无淫俗之气,满心里都透着干净,明透。 孝庄透过窗户,瞧着跪在院中那个颀长身影,不由想起多尔衮,常宁性子随他,她本该知道的。只是为何偏偏是个罪臣之女,可即便罪臣之女……总也好过叔嫂相对的绝望…… 一曲罢,孝庄喟然长叹一声道:“你们叫人去接那吴惜柔了?” 容悦回道:“是,臣妾想着,总该叫老祖宗看看人,若是那吴惜柔果然存着异样的心思,必逃不过老祖宗的慧眼,也好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她也对恭亲王一往情深……”说到这,嗫嚅着没说下去。(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二妃审案慢把话题 孝庄冷笑道:“我也不过是肉眼凡胎,人心隔肚皮,岂是一眼就能瞧出肚肠的?”她喟叹道:“也罢,儿孙是长辈的债,我不替他周全,还能如何?” 她说着伸出手来,将宜妃和容悦拉至身旁:“你们两个先去见见,切记,皇帝是万乘之躯,切不可叫她面圣。” 二人忙应了,外头素绾来回话道:“回老祖宗,李谙达回来了。” 容悦便与宜妃携手退了出来,说道:“先将人引至永寿宫见见,如何?” 宜妃笑道:“何必要将个陌生人引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去,也不怕忌讳,这后头就是雨花阁,咱们先在那里会会这位吴小姐。” 能少攀扯自己,容悦怎会不愿,于是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宜妃便打发人去叫开了雨花阁,雨花阁经久不住,只供了几尊佛像,做了禅室,寻常有小太监打扫,倒也不至蒙尘。 宜妃与容悦先去偏殿安顿下,在屋内放置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和宫女,方叫人进来。 寸心上前打起帘子,李德全与一个身姿窈窕纤柔的女子先后脚迈进了殿。 那女子倒不比江南女子的柔弱温婉,身材高挑,却是纤秾合度,骨肉匀停,巴掌大的一张瓜子脸上五官秀美清丽,眉宇间除去两分愁绪萦绕也都是清爽干净。 这女子的确比不上卫良莳的惊艳,不及宜妃的洒脱飞扬,也不及容悦的甜美乖顺,不及惠妃的清高傲尘,许也不及德妃那潺潺缓缓精致和煦的美丽,但别有一种乖巧的美,柔弱的美,却又非卫良莳那种病弱,而是健康的,仿佛小兽,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照料似的。 容悦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她本以为那是个心机深沉,眉宇忧凝的人,而非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想到这,她不由望向宜妃,与她对视一眼。 宜妃眼底显然也有两分失落与迷惑,什么嘛,还以为是个妖艳狐狸精,谁知是个怯怯乔乔的小白兔,哎,若是皇帝见了,应该也会动心,其实哥俩口味差不多。 意识到自己想的岔了,宜妃清咳一声,收回纷飞的思绪。 李德全打了个千儿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宜妃娘娘请安。” 说罢又冲那女子道:“吴小姐,快给两位主子娘娘请安呀。” 吴惜柔便盈盈一拜,声音里似也带着些乖巧怯弱:“惜柔见过两位娘娘。” 那样乖巧无害,容悦几乎忍不住想要上前搀扶一把了,好在她神智尚在,只端坐着,见宜妃曼声说道:“起来罢,”又吩咐一旁的寸心:“去搬张凳子给吴小姐坐。” 寸心搬了张凳子来,吴惜柔欠身坐下,双手似有些紧张似的交叠在一处微微拧搓着。 宜妃已笑道:“你可知,恭王爷今儿在宫里,惹怒了老祖宗,被罚跪在院子里。” 容悦转头看向宜妃,后者微微摆手示意她噤声,又继续道:“这样的天儿,在外头岂不冻坏了,可恭王爷是个倔性儿,就是不肯服软,我们想着‘百炼钢不及绕指柔’,想请你来帮着去劝劝。” 吴惜柔显然受了惊吓,睁大眼睛望着宜妃,半晌方道:“王爷在哪儿?” 宜妃笑道:“你且别问在哪儿,先应承我们一声,我们也好再向上头的主子回话请示下,若上头的主子答应了,咱们才好再安排。” 吴惜柔怯怯地问:“上头的主子,是皇上么?” 宜妃不由冷笑一声:“这就不是吴小姐该问的了。” 吴惜柔垂下眼帘,咬唇思索着,宜妃却不由一惊,这拿不定主意的无知模样竟颇有两分像容悦,只容悦当局者迷,并未察觉。她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半晌觉得自己定是事情多有些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打叠起精神应对吴惜柔。 “惜柔愿意去劝王爷,求娘娘成全。”半晌后,吴惜柔拿定了主意,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十分乖巧。 宜妃方欣慰地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我先去慈宁宫回话,妹妹在这等一会儿,稍后等老祖宗的示下。” 容悦点了点头,送她出了门,转身见吴惜柔一脸不安的模样,心中倒有几分不忍,柔声道:“你不要怕,这宫里都是和气的人。” 吴惜柔点点头。 容悦见她穿的单薄,招手冲和萱道:“你回宫里去,找一件我的大氅来。” 后者应声退下,容悦又倒了一杯热茶,上前递给她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吴惜柔接过茶杯,小声道了谢,容悦也十分想不到,为何吴三桂的孙女,会这般乖巧,仿佛略大些声音,她就要受惊了如同泡沫般消失似的。 她转念一想,常宁如今心有所属,也是好事,以后他当不至于再找自己的麻烦了。 殿内枯坐无聊,容悦随意与她说话,问:“你多大了?” 吴惜柔答:“十七。” 容悦点点头,道:“你倒跟我四弟弟一般大小。”也跟卫良莳一般岁数,她念头又突然一晃,原来颜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自己竟然都忽略了,年后要叫梅清来商议商议了。 吴惜柔听到这话抬眸打量了容悦半晌,才道:“娘娘瞧着不显大。” 容悦微微一笑,问道:“若是地位和真心只能选一样,你是想要恭王爷的真心,还是恭王福晋的地位?” 吴惜柔蓦然抬起眼睑来,那一对眸子中竟有两小撮火苗一闪而逝,容悦不由一惊,后者又乖顺地低下头去,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 容悦不知为何隐隐感觉,这个乖巧的小姑娘,实则有着自己所远不及的*和野心,她……只怕是都想要。 殿内恢复了宁静,良久容悦才缓缓说:“我这个人不喜欢骗人,你是个乖巧的孩子,我便跟你说实话罢,你如今的身份,非但得不到福晋的地位,怕是连侧福晋的地位也得不到。” 吴惜柔长长的睫毛呼扇两下,柔柔地望向容悦。(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吴氏女难把皇门入 容悦偏过脸去不再看她无辜的脸庞,狠心试着引导她,只盼先把眼下的难关过了:“要知道,老祖宗不是个绝情的人,但也绝非软弱妥协的人,你的身份不止是她顾虑,整个朝廷都会顾虑,老祖宗总要顾忌着大局,怕或多或少都要委屈你。日后你有多大的福气,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这会子恭王爷不服软,你的福气顷刻就到头了,明白了吗?” 吴惜柔仿佛听懂了,只乖乖点头,又一言不发。 外头寸心来传话说:“老祖宗请吴小姐过去。” 容悦说了句知道了,又从和萱手里接过大氅,亲手为吴惜柔披上,方道:“咱们走!” 常宁本跪的双膝麻木,他又倔强,硬生生不用苏嬷嬷送来的鹅羽软垫,直愣愣地跪着,也不知还要跪多久,只知道这一次,他绝不妥协。 远远见一溜宫灯迤逦而来,打头的太监手中拎着一盏精巧的八宝琉璃灯,随后是那个碧色身影,他不禁皱眉,将心底角落里的影子按下,又见那碧色衣角一闪,随后出现一个窈窕纤柔的身影。 常宁一惊,大喊一声:“惜柔!”他跪的时候大了,双膝麻木,这一疾起,膝盖一软,就要向前扑去。 吴惜柔听到动静,忙跑了过来扶住他,眼中不觉溢出两行清泪:“王爷,疼不疼?” 常宁侧坐于地,上下打量着她问:“他们为何把你带来,对你做了什么?” 吴惜柔忙道:“没有,贵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问了我两句话儿,王爷,咱们回家罢,今儿是除夕,咱们一起守岁。” 常宁伸手在她脑后轻抚两下道:“小傻瓜,我要为你谋一个名分,不能叫你不明不白的跟着我。” 吴惜柔满目柔情,只说:“可是我不要王爷跪着,天寒地冻的,跪坏了怎么办?王爷,咱们回去罢,该有的总会有,不该有的,强求不来。” 常宁跟着念了一句:“强求”他神色微黯,转瞬间又是坚不可摧的坚定:“今儿我就要强求了。” 吴惜柔静静地看了他一晌,在他身侧跪下道:“既然王爷不顾念自己的身子,那惜柔也一道跪着。” 常宁有些着急道:“你伤才好些,不能受凉,听我的话,快回去。” 吴惜柔道:“王爷身上也有箭伤,您不走,我也不走。” 皇帝本在帘后听着,听到箭伤一词,不由喟叹一声,对皇贵妃道:“常宁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他是有功的,只是偏偏看上吴三桂的孙女。” 容悦在廊下站着,双手虽笼在暖袖中,却也渐渐冰凉,只沉默不语,看了半晌方折身掀帘回了西暖阁。 她正要请安,便被宜妃扯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点点头,望过去,才见孝庄一直坐在窗口默默看着那一对小情侣,两手中一串一百零八子的星月菩提佛珠一下一下的轻拨。 容悦便也凝神细听,是吴惜柔说话:“王爷,惜柔求您了,咱们回府去罢,我真的不要什么福晋之位,只要能和您在一处,惜柔于愿已足。” 常宁神色间颇有动容,更加坚持起来,说:“可我不能叫你受委屈。” 吴惜柔微微摇头,似北风中一朵消瘦黄花:“王爷心里有我,我便不委屈。可王爷若伤了身子,又叫我去依靠哪个?再者,您那样孝顺太皇太后,现下又这样置气,岂不都是我的过失,若真把太皇太后气出个好歹来,您又要难过,惜柔不愿意看到王爷难过。” 常宁眸中一片柔情,只牢牢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如在胸臆,半晌只叫了声:“惜柔”。 吴惜柔乖顺地偎依在他怀中,道:“您说过,只要我开口求您,您什么都答应,王爷就答应我罢,咱们回府去,一起守岁。” 常宁点点头,勉强站起来,吴惜柔忙扶住他,好在常宁常年练武,体格强壮些,略活动活动,又已能行走。 宜妃见他二人离开,不由上前一步道:“老祖宗。” 孝庄只摆一摆手,眸色中闪烁着她们瞧不懂的神色:“叫她们去。” 宜妃应了一声,又听孝庄对裕亲王福晋说道:“你安排着,等开了春,就赐库拜礼的女儿与常宁完婚。” 裕亲王福晋略略吃惊,却也知孝庄是决不允许皇室血胤被什么吴惜柔掺杂的,而且那个吴惜柔……她也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太皇太后凤谕,她不敢违抗,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了是,又求助般给容悦和宜妃一个眼神。 容悦亦知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思量半晌,柔声问道:“若恭王爷与新福晋不睦,该如何是好?” 孝庄显然十分不悦,只冷冷道:“那也是他的福晋,入得玉碟宗谱,他可以不喜欢,但必须接受!” 容悦也不敢再多言,这些事,太过复杂,不是她能想通的,就如同太皇太后明里暗里暗示她不得干政一样,或许只是因为,这些卑微且柔弱的情感,永远只能屈从于铁血的政治,皇室的体面,大清的国祚罢。 事情告一段落,也就各回各家,苏茉儿服侍孝庄脱了簪环首饰,才又叫了慈宁宫的人来训话,断不可令今日之事外泄。 等她擎着一只蜡烛回了内殿,却见孝庄却没有睡,倚在大迎枕上凝思,像是遇上难决之事。 她抱了床褥子,往脚踏上一坐,说道:“太皇太后若是睡不着,奴才陪您说说话儿。您是上了年纪的人,可不能再把事往心里头搁。” 孝庄翻了个身,幽幽道:“人老多情,果不其然,若非如此,我也断乎不会留下吴氏那个祸害。” 苏茉儿何尝不明白其中情由,只幽幽叹道:“也不知咱们这位恭王爷对吴小姐用情几分。” 孝庄紧蹙双眉:“多深又如何?抄家灭门之仇啊?苏茉儿……这样的大仇,你能放下,即便是能放下,能和杀父仇人日夜同床共枕么?左右我是不信的,常宁如今入了魔,我总得救他。”(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痴贵妃易把醋意抛 苏茉儿也便不再说这上头的话,只道:“老祖宗说的对,多少次了,碰到难决之事,您拿的主意,都是对的。” 孝庄思绪悠悠,忆起这些年披荆斩棘,也竟这样走过来了:“这些年,每次做决定,实则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翌日,正月初一,皇帝先往堂子行礼,又回宫率皇贵妃与贵妃及众妃拜神毕。后率诸王、贝勒、文武大臣往慈宁宫行礼。 又在太和门升朝,百官上表朝贺,赐筵宴。 这一日又有朝鲜使臣上表进贡,赐宴。 种种繁杂礼数,直忙到申末时分,又有后宫家宴。因平定三藩又有诸项庆典,再接下来又有预备东巡祭祖的事,容悦协助皇贵妃料理宫务,越加闲不住。 这一日刚回宫里,便听宜妃笑道:“瞧她忙的,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着个人。” 容悦见宜妃和荣妃坐着吃茶说话,忙问了好,问说:“姐姐们怎么来了?” 荣妃顿了顿,方略带赧然道:“皇上和太皇太后知会我伴驾东巡,我那仪仗尚未赶制出来,便想着……来找妹妹借用半幅仪仗。” 容悦笑了,爽快道:“姐姐客气了,晌午掌礼司的太监去承乾宫回话时,就提了这事,我已应了,也禀明了皇贵妃,只还没去知会姐姐呢。” 荣妃便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这次伴驾的人里并没有容悦,也不知她气顺不顺,更别提还借仪仗了,反正去找皇贵妃借那就是找倒霉。 宜妃见此,只板起脸来佯作埋怨:“早跟你说了她是个不计较的人,姐姐还不信,巴巴儿的拉我来做陪客,这下可要后悔许我那五十两银子喽。”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乐起来。 容悦又吩咐和萱去取新做的菱粉香糕来给她二人品尝,含笑说:“昨儿吃不下饭去,照着宜姐姐给的方儿新做的,姐姐们尝尝,可还过得去。” 荣妃尝了一口,不住点头:“的确是不错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宜妃也道:“勉强不错了,只是隐约有羊奶的味道。” 容悦笑回:“到底瞒不过姐姐,只是略用了一点儿和面罢了。” 宜妃盈盈笑容中略有些得意,她是爱说的,眼下又把外头的话拿来说:“你们可知,那位吴姨娘多得宠,恭王爷在王府里单独给她起了个绣楼,取名惜宁居。****椒房独宠,别的姨娘全都抛下了。” 容悦便知是过年女眷们进宫来时传的闲话,只是她应该担心的,是颜珠的婚事,想起这个她又不由头痛,问二人道:“我那娘家兄弟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之前一直事多竟耽搁了,姐姐那里可认识适龄的人品好的女孩儿家,也替我想着些。” 宜妃拾起菱粉香糕来咬着,笑道:“年后你那弟媳妇儿进宫就是跟你提这事的罢,听说你那四弟弟眼界儿高的很,等闲怕是看不上的,这大媒可不好接啊。” 容悦早上起得早,这会子就有些没精神,只打趣她说:“莫非我也给姐姐包五十两银子?” 因是荣妃的事才过来,这会子也不愿二人呛起来,只笑着引开话题:“若要说成了,可不就得包个大红包,还要送一双媒人鞋呢。” 容悦见她体贴,再看过来的目光也多了些亲近,荣妃因得容悦借仪仗,便也回了一个友善笑容。 忽听外头通传:“皇上驾到!” 三人忙起身迎驾,皇帝穿了件靛青色坐龙袍,含笑进来,叫众人平身。 宜妃上前挨着皇帝落了座,笑盈盈说道:“这回东巡我阿玛也在接驾之列,才我又写信叮嘱了阿玛一声,叫把我之前的院子都收拾出来,到时候皇上,太子和荣姐姐,咱们都住自己家里的好,外头干净不干净的放在一边,到底也不如自己家便宜。” 皇帝见荣妃从碟子里捡了一块糕点,便也顺手拿了一块尝了一口,觉得味儿不错,便又吃了一口,含笑道:“你这主意倒也新鲜,这样也好,只是又搅得三官保不得清闲。” 宜妃听这话又笑说:“这也是为皇上尽忠呢,到时候若得空,我叫人往山上摘新鲜的山菌炖汤喝,那滋味儿别提多鲜了。” 容悦冷眼瞧着这二人,并不言语,只接过春早递上的什锦果酪,拿银匙慢慢吃着。 宜妃说话时左右皆照顾得到,当下转向容悦道:“到时候我打发人给妹妹送些来,交给小厨房炖了汤或是拿肉丝炒着吃,都是极好的。” 容悦心里不是滋味儿,勾唇一笑道:“是么?怕是我学不会呢。”说着微不可察地瞪了皇帝一眼。 这情形,皇帝也不大好说话,少不得看了看荣妃,荣妃体贴,先行站了起来,向皇帝屈膝一福身道:“我和宜妹妹还有买卖没算完,这就先告辞了。” 宜妃看了看容悦,见她面色不大好,想着她不能伴驾东巡难免气不顺,心里也就多包容着些,也站起来冲皇帝一福,道了退,因见容悦小孩儿心思,走到她身旁时又含笑在容悦额头上点了一下,方笑着去了。 皇帝见人走了,方站起身来,向容悦坐的一排玫瑰椅旁走去,容悦却将银碗一撂,站起来去了博古架旁的兰花架子处,抓了一片狭长的叶子掏出手绢一下一下擦着。 皇帝只好又朝她那边去,见她又要走,只抬臂将她罩在怀中。 容悦见被他困住,只抬肘在他腰腹处顶了一下,冷然道:“别碰我。” 皇帝哪肯放松,只柔声问:“怎么了?朕这阵子忙,没顾上过来瞧你。” 容悦不觉落下两行泪来,半晌方抽噎道:“你原不该来瞧我,有空了,只管去瞧那会给你炖汤,说笑话的人去。” 皇帝才知她醋劲又上来了,只强行将人抱了起来,不管她挣扎,直走到板壁前的宝座上坐下,才将人放在膝头。 只见她不住落泪,皇帝抽出帕子为她擦拭腮旁鲛珠,温声道:“朕不是来永寿宫了么?可没去翊坤宫。”(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七章 温存意软语哄贵妃 容悦一口气提起来想说两句,可又见他眉目温柔,终是忍不住破涕而笑,半晌又板起脸来道:“平时也就罢了,皇上去翊坤宫,我说什么了不成,就是在别处你们说笑,我也只做没瞧见罢了,偏来了我这,还缠着不放,凭什么,凭什么。”说到气头上,又忍不住在皇帝胳膊上捏了一把道:“皇上还跟她有说有笑的,直要气死我。” 皇帝听她说个死字,忙抬手捂住她唇,眸中又疼惜又无奈,只道:“再不许说这样背晦的话。” 容悦噘着嘴,颇为不以为然:“说又如何,咒也只是咒我自己,与皇上和皇上的心尖子无干。” 皇帝将脸一板道:“再说一次朕就要罚了。” 容悦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他,皇帝见她眸中含泪,更添娇俏,只在她腮上轻轻一吻道:“不许咒你自己,听到了么?” 容悦心中一时酸楚一时喜悦,又不禁落下一行泪来:“我有什么好,又不讲理又小心眼,若换了旁人,早不知休了多少回了。” 皇帝心中一软,只牢牢抱紧她道:“怎么能这样说你自己?别人怎么想朕不管,朕就喜欢你这样。” 容悦心底喟叹一声,在心底默默道:有你这句话,大抵为你去死,也值了,她本挨着皇帝胸膛,不多时皇帝已觉胸前湿了一片,小心捧起她脸安慰着:“怎的又哭了,这并非养生之道,快别哭了。” 他想了想问:“是不是因为没能伴驾东巡哭?” 容悦摇头道:“宫里总要留人的,皇贵妃位同副后,与您和太子一道去名正言顺,宜姐姐生在那里,这回顺道去看看也合情理,荣姐姐资历也够,我留下也是应该的。我原不在意这些,并非因为这个不高兴。” 皇帝见她懂事,原本要叮嘱的话到唇边,又收了回来,只笑道:“上回在乾清宫设宴延请内阁大学士和各部院寺堂官等,说起闲话时,得知舅舅家的二表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与你家四弟弟年纪相配,等朕忙完回来,就为他们指婚,好不好?” 容悦不禁抬眸去看皇帝,微有感慨:“原来皇上也想着这事?” 皇帝温柔地望着她,那眼神中几许宠溺几许珍惜:“朕说过,日后钮钴禄家,朕来替你担待,你几个弟妹的婚事,朕都替你想着,若有合适的,就给他们赐婚。” 容悦夫复何求?只能紧紧回抱着他,靠在他怀抱里求一个安稳,仿若自言自语般说:“皇上一定是我的克星。” 皇帝好笑,在她头顶轻揉一下:“前几日忙着把事情料理出来了,今儿朕带你去散散心。” 容悦微诧,只随着他先回了乾清宫,李德全早奉上两件衣裳,容悦打开一看,却是寻常贵族男子的装扮,她疑惑地望向皇帝。 皇帝瞧了一眼西洋钟,一面解扣子一面道:“时候紧,来不及报备,朕只能带你偷偷从午门溜出去,你做男装打扮方便些。” 容悦点点头,要去伺候皇帝更衣,皇帝却摆摆手道:“你自去换衣裳便是。” 好在是冬月里,穿了件出锋的坎肩,那女子的身段便不显了。 容悦动作快,又把发髻解开,梳做辫子,皇帝那边已换好了衣裳,接过她手中的象牙梳子,替她编发,容悦想起初进宫时,他为自己绾发的情谊,心中感慨。 这编发并不难,皇帝取过一枚同心结为她系好,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细细打量,面前少年郎一张粉团似的小脸,被这玉白色衣裳一衬,更显得清秀。 皇帝颇觉有趣,片刻又轻轻摇头,他素来谨慎,少不得又打量了一眼周身,见并无纰漏差错,才带着她出了暖阁的门。 容悦是第一回往前朝来,见那一路上都是空阔笔直的大道,平整地仿佛一块大理石琢磨出来的,处处透着气派。 她不敢四下张望,只亦步亦趋跟着。 好在同行的还有几名侍卫,她混在里头,倒也不显。 皇帝低声简单对她说着:“这是保和殿,咱们住过,前头还有中和殿、太和殿,左边那绿琉璃瓦顶的是阿哥所……那是三大殿,大学士和翰林们就在里头修书……那边是南熏殿,朕预备着将上书房设在那里,将来阿哥们大了便在那里读书。” 皇帝声音略低,却也够容悦听清楚,她只一面听一面点头,因知道皇帝此行带她出来已极不容易,也不敢稍稍侧目招惹麻烦,只恭顺地跟着,心里却尽是欣喜与新奇,等出了午门,便有停置的马车。 皇帝率先上了马车,又回身来扶她,容悦伸出手去,被皇帝握住轻轻一提,已带入车厢。 见那厚毡车帘放下,容悦才松下一口气。 皇帝见她一张芙蓉秀面似因兴奋泛着红光,却又带着天真的笑容,一对凤目中也是炯炯有神,比之前鲜活许多,也稍稍放心。 皇帝含笑伸出手来,容悦回握住他手,偎依在他怀里,高兴道:“真好玩,”说完这句话又难免担忧起来,小声问:“不会给皇上添麻烦吧?” 皇帝将人抱在怀中安抚着:“不妨事,本来打算带你去一趟遵化汤泉的,只是二月里就要东巡了,再出京便多有不便,只能等明年再做计较。朕知道你想去大江南北,只是朕身不由己,便带你在京中转转。” 容悦心中感怀,脸颊如同小猫般在皇帝宽阔的胸膛里蹭着,柔柔道:“皇上……为何待我这样好?” 皇帝心中一软,只将人往怀里揉着,语气轻软如蜜如棉:“傻气。”他左手罩着她,右手微微挑起一角车帘朝外望去,见外头街道上人潮熙攘,却也热闹非凡,想来百姓富庶,安居乐业也可见一斑。 皇帝视线在街道小贩的摊上扫过,眸光一闪,已收回手来击掌两下。 马车应声而停,鄂尔齐跨下马来,走至车窗之前禀道:“主子有何吩咐?” 容悦躺在皇帝膝上,隐约听见皇帝吩咐了些什么,也未太过在意,不多时只见皇帝从车窗处接了什么东西过来,马车才又辘辘行动起来。(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八章 答君恩忠言奏君王 容悦鼻端隐隐闻道米糕热腾腾的香气,不由坐直身子,见皇帝笑吟吟地,手中托着两个油纸包,那香气便是从油纸包逸散而出。 容悦高兴起来,雀跃地仿佛个孩子似的:“皇上买了什么好吃的?” 皇帝宠溺地在她脑后揉了下,一手扶她坐好,一手支起车内小几,将两包糕点摊开来,一包黄白相间,白的洁白胜雪,黄的黄灿如黍,另一个纸包里琳琅满目,切糕里散着密密麻麻的核桃灰枣芝麻,都冒着腾腾的热气和香气。 容悦没用午膳,这会子方觉得食指大动,伸出手去拿了一块核桃糕递到唇边咬了一口,又被烫的直吐舌头。 皇帝忍住笑,从暗阁里取了茶壶斟了杯水送到她唇边道:“仔细噎着,喝口水。” 容悦就着他手里喝了水,才又双手捧了一块南瓜白玉糕小口小口的吃着,待吃了小半个稍解了馋,才想起皇帝来,笑道:“皇上也尝尝,南瓜和黍米的味道很香醇。” 皇帝自小养成的习惯,不吃外头的东西,只笑道:“朕不太饿。” 容悦心中高兴,眨眨眼睛,轻轻咬了一口衔在口中凑到皇帝唇边,皇帝一笑,张口咬住剩下半块糕点,方一咬下,两瓣丰润的樱唇已覆上来,挑逗撩拨着自己。 皇帝眸色一沉,抱着美人纤腰,俯身吻下去,那糕点入口即融,只觉口中唯余蜜糖似的甘甜滋味,容悦被这略带强硬的攻势俘获,本能般抬手抱住皇帝脖颈,不忍稍离这份缠绵半分。 虽是借用裕亲王府的车驾,但车夫和侍卫都是皇帝心腹,正黄旗中千挑万选摘出的勇士,饶是偶尔溢出几丝暧昧声响,在马车外赶车的车夫依旧充耳不闻,只全神贯注驭车。 直到了一院朱漆双扇大门的宅子前,领队的鄂尔齐方一抬手,车夫熟练地勒缰,朱轮御铬方缓缓停稳。 宅院四周遍布暗卫哨防,早得了消息的裕亲王福全迎出大门口来,见了车驾忙上前请安迎驾。 鄂尔齐率先下马向他打了个千儿:“卑职见过裕亲王。” 福全抬手叫他平身,又走至车厢前行礼道:“臣福全迎驾,恭请皇上万安。” 车厢内传来皇帝朗笑声:“王兄多礼了。”随着落地的话音,一旁的侍卫上前掀过车帘,皇帝躬身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四下一望,见此宅地势通透,果然好一派气象。 他踩蹬下车,随之又从车厢内下来一个玉色衣裳的少年郎。 福全正纳罕,那少年已笑着拱手道:“给裕亲王请安。” 福全望见熟悉的眉眼,方恍然大悟,还礼道:“臣焉敢当贵妃娘娘大礼。” 皇帝冲这个厚道的哥哥笑了一笑:“走吧,咱们进去瞧瞧。” 福全忙错开两步,随在皇帝身侧。 守在门前的侍卫纷纷下跪行礼,待皇帝过后方准起身。 福全自然一一指点此宅设置,皇帝原是看过草图的,只往几处尚有疑虑之地仔细瞧了,余下之处只大概扫了两眼,方颔首道:“王兄安排的不错。” 他微微侧首见容悦随手折了根枯枝逗着池边的野鸭子顽,一张脸上笑意莹然,他心中也跟着稍稍一松,转向福全低声道:“即便这宅子住了人,四周也还需戒防。” 福全回道:“微臣明白,这里前后四家都住着咱们自己的人,但凡有谁跟此地联络,均逃不过皇上的眼睛。” 皇帝慨叹道:“朕在紫禁城方寸之地,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你们做眼睛,做耳朵,不然就是聋子瞎子,时候大了也就成了昏君。” 福全闻听此言,心中惶恐,忙道:“皇上圣明决断,臣等唯皇上马首是瞻,不敢有分毫不尽心。” 皇帝微微一笑道:“二哥言重了。当初皇阿玛教咱们兄弟‘身正意坚’,只有二哥领会的最好,这些年,朕一直视你为臂膀。” 福全胸膛一热,忙说了句:“臣如何敢当,”复又道:“皇上东巡,臣不能扈从,还请皇上万万保重圣躬。” 皇帝颔首道:“这回皇祖母不同行,咱们兄弟总要留一人在京中,朕方能安心,这回去,朕想着往盛京、吉林、乌喇、宁古塔等地看看,若时间充裕,再往黑龙江、松花江近处瞧瞧,常宁久在行旅,朕带他去,也想听听他的想法。” 福全闻此,眸中忽而一沉,口气中难掩一丝讶然,连忙道:“此举万万不可,且不说那雅克萨为罗刹所占,而我宁古塔军士于黑龙江上游甚少涉足,皇上天子龙体,大清脊梁,万不可轻易涉险啊!“福全说着已跪了下来。 皇帝见他一片忠心肺腑之言,心中稍暖,伸手扶他站起道:“王兄也说不可轻易涉险,朕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到时自当相机行事,”他思及边防之事,不由轻蹙双眉:“沙俄不宁,始终是朕的心头之患,皇阿玛即位的时候他们甚为嚣张,屡次越界劫掠不说,还妄图要我大清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实则滑天之稽。” 福全见他眸中一丝冷芒乍现,又知皇帝素来意志坚不可摧,眼下多说无用,只道:“皇上要巡视黑龙江,只怕老祖宗又要担惊受怕了。” 皇帝笑道:“所以才要留二哥在京中,即便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回来,二哥也要帮着劝说老祖宗,别叫老人家担心。” 福全屈膝跪地道:“只是沙俄人火器委实厉害,皇上此行若要去雅克萨,臣恳请皇上恩准臣随从扈驾,求皇上体念臣一片拳拳之心。” 皇帝面上微露欣慰之色,抬手将他搀起,温声道:“王兄放心,五月里朕已派遣大理寺卿明爱等前往雅克萨打探过讯息,此行预备带上火器营随行,宁古塔又有巴海驻兵扈驾,况还有常宁跟着。” “皇上,臣只怕常宁……”福全情急之下冲口而出,说到这又生生止住,那件事是万万不能吐口的,他微微侧目,不远处,玉色衣裳的少年立在虹桥上喂鸽子。(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七十九章 扮男装微服出紫禁 专司饲喂鸽子的小太监在旁垂头教着法子,那洁白的乳鸽一只一只交错落在她手心,肩膀,分明是明媚的笑容,却让他心头如塞了两团注水的棉花,越加沉重。 皇帝面上稍露不解问:“二哥怎么了?” 福全只答:“皇上别忘了,常宁如今身边日-日伴着吴三桂的孙女儿。” 皇帝神色一敛,叹息道:“此事常宁未免糊涂了些,这阵子也有朝臣上奏朕严惩吴氏。” 福全在心底庆幸好歹逃过了一劫,只暗暗想着,圣驾出京之前,他还是要去找常宁交代一番方可,主意拿定,又问道:“若沙俄依旧阴奉阳违,不肯归还我大清内奸根特木耳,皇上可打算出兵?” 皇帝视线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茶褐色的眸子幽幽一沉,随后道:“暂且不必,朕意下还是以两国友好为初衷,毕竟沙俄并不同于三藩及台湾郑氏,不过为了以策万全,也要有所预备。” 福全对皇帝的想法自然臣服,又道:“前儿散了早朝,隐约听闻,索额图也有意请旨随行。” 皇帝微微抿唇,似叹似讥道:“当年翦除鳌拜,他出谋划策无不尽心,是立了大功的,否则也不能有朕今日,只是近来做事越发不成样子,只图自家苟安,不思社稷兴亡,”说到这皇帝微微蹙眉道:“朕已命他伴驾,且看看再说,希望他这回别叫朕失望。” 皇帝瞧了眼远处微黛的天色,掏出袖中怀表瞧了一眼,见时辰已经不早,遂又补充了句:“孔格格回京之前,还要劳烦二哥暂住几日,若有不妥,也好随时校正。” 福全应了是,见皇帝冲拱桥上捧着银碗喂鸽子的贵妃招手唤道:“悦儿!” 贵妃蓦然回过头来,面上笑容娇比春花,应了一声,又将手中银碗交给旁边的小太监,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鹿般小跑过来。 皇帝怕她跑的急要摔倒,临到近处抬手挽住她胳膊肘将人扶稳,又抬手将她额头上的细汗擦去,口气十分温和:“玩的高兴么?” 容悦一迭声道:“高兴。”随之不住点头。 福全见此遂道:“臣这就去安排回銮之事,稍后再来回禀皇上。” 皇帝温声道:“劳烦二哥了。” 福全诚惶诚恐,连道不敢,躬身退下。 皇帝伸手捧着她的小脸,见那双眼睛中欣然喜色,双唇红润如凝露的樱桃,他拇指轻抚着她唇角皙白的皮肤一抹暧昧的红痕,垂首低低笑道:“回头扑些粉掩上些。” 容悦眸中讶异,摸了摸腰上,因做男装打扮又未带镜子,只急的捂住右脸颊险些哭出来:“都是你,我怎么见人……” 皇帝笑着将她拢在怀中,笑道:“不大明显,再说,不是你主动请缨的?” 容悦埋首在皇帝宽阔的胸膛,一迭声地不依,皇帝只耐心哄着,柔声问:“喜欢这儿吗?” 容悦点点头,小声答:“喜欢。” 皇帝起了顽心,逗她道:“那朕送你可好?” 容悦微咬下唇,复又摇头。 皇帝微诧,问:“为何?” 容悦在皇帝怀中抬起头来,一对凤目中柔情似溢,娇声道:“皇上又不会住这儿,我要这里也没意思。” 皇帝哈哈笑了,在她腮上轻刮了一下:“你可以卖了换银子使不是?” 容悦不服气道:“我也不大需用银子呀。再说,跟皇上在一处,比银子重要。” 皇帝攥着她的手用力收紧,沉沉道:“不要总是这样……这样……”皇帝面上一红,沉吟着,终归没好意思说出口。 容悦好奇追问道:“怎么?” 皇帝沉吟半晌,终归只宠溺道:“随你罢,只要不干政,怎么都行。” 容悦爽快地点头道:“我才不喜欢那些呢,我只喜欢陪在皇上身边,一辈子。” 她总是有这样多的甜言蜜语撩拨他的心弦,皇帝似乎无奈般蹙了下眉,却是极快道:“好,要记住你说的话,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容悦一时竟忘了方才忘形之下说的什么来着…… 皇帝见她一脸迷糊的模样,倒是难忍笑容,只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回宫去罢。” 说到回宫,容悦眸中又掩上一重阴翳,又知皇帝国事繁重,她总该顾全大局,只此乖顺地跟在皇帝身后出了门。 因皇帝还有话同福全讲,她先行踩着玄漆方凳上了马车,这一看不要紧,不由她吓了一跳,这车厢虽不小,却堆了小半车的点心纸包,或大或小,或方或圆,虽被包袱皮儿拢总包着,也包了三四个大包袱。 皇帝本在车下,从鄂尔齐手中接过记了米面粮油市价的小册子,转头见那丫头呆呆的,双眸莹然似泣一般,虽不肯定是否是做戏,但瞧那神情,眼底尽是喜悦满足。 皇帝唇角微抿,俯身进了车厢,撩袍坐下。 鄂尔齐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起步。 皇帝笑着道:“方才逛宅子的时候打发鄂尔齐四处转了转,将些糕点、果脯各取一样买了回来,”说着抬手温柔擦去她腮边落下的一滴泪道:“这阵子朕要忙着东巡路上要安顿的事,还有些军务要料理,无暇分身陪你,朕给你找了些好顽的戏本子,还有这些糕点零嘴儿,你也好打发无聊。” 容悦点点头,伏在皇帝膝头软软的道:“皇上要好好保重,臣妾会日-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还给皇上写信,每个晚上数着星星盼着皇上平平安安地回来。” 皇帝唇角不由勾起,却是片刻恢复从容如初,一手轻轻抚着容悦肩头,一手打开手中小册子借着车内纱灯看着。 车轮辘辘,车厢内有炭盆,烘的周围极暖,容悦渐渐迷糊着。 忽而车驾一晃,容悦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见皇帝撑着车壁示意自己噤声,容悦点点头,皇帝将她护在身后,神色间虽依旧从容,却还是多了两分警惕。 不多时鄂尔齐在窗外叫了声:“主子!” 皇帝淡声问:“何事惊慌?”(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章 省双亲锦衣归家门 鄂尔齐回话说:“回主子,是前头被大车阻住去路,奴才怕泄漏行藏,不敢上前喝止。” 皇帝闻听这话,便稍稍掀开车帘一脚,容悦担心有失,将身护在皇帝身前,皇帝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透过晚霞熹微的光芒望去,见果然前方一溜三辆大车,最末的一车上厚毡下隐约绑着许多笼子,似乎是些锦鸡黄莺此类的珍禽异兽,余下两架车里也不知载着什么。 许是车轮陷入坑中,车夫和下人竭力呵斥牲畜,试图挪到车驾。 皇帝视线一扫,见那骡车上挂着一盏西瓜灯,上写着两个字“佟府”,目光略微一沉,吩咐鄂尔齐道:“绕路而行,另外,叫武格跟去瞧瞧。” 鄂尔齐应了声嗻,皇帝已放下车帘,见容悦侧脸尚带着浅浅睡痕,眸中满是疑惑和不安,只温声道:“吓着了么?没事的。” 容悦点点头,只是再也睡不着,因想着好一阵子见不着皇帝,只靠在皇帝怀中,双臂紧紧环着皇帝蜂腰。 皇帝侧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半晌方笑道:“可惜……从这儿回去,时候不够了。” 容悦略微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只羞赧地在他胸膛留下一记粉拳,将脸埋在皇帝怀中不肯出来。 皇帝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渐渐淹没于渐渐消退的晚霞之中。 等御驾到了午门,皇帝下车,武格已先赶了回来等候,上前恭敬禀道:“回主子,那些大车是佟国维大人府上的,听说是预备给皇贵妃主子盖省亲别墅运送草木砂石、帷幕帘子,鸡鸭鸟禽等物,每日都有几车经过。” 皇帝眉宇间悠悠一沉,旋即淡声道:“知道了,今儿当差的每人各赏银五两,你拢总了找李德全支取。” 武格忙谢恩退下。 容悦原在前头走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骤然回过头来笑道:“我知道了,那宅子是预备给孔格格的?” 皇帝原想着心事,顿了一顿,方笑着点了下头,因已进了午门,皇帝怕有不妥,只昂首在前走着,仿若自言自语般道:“一时聪明,一时糊涂。” 容悦随在他身后,语声亦极低:“想是难得糊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沿着笔直开阔的御街缓缓走着,那最后一丝残霞便如火烧残云一般,缓缓地,被凝成一片黑暗。 滚卷吞吐的云雾之气,在也浓墨般的夜色中,益发添了寒意。 沿着佟府主路,灯火次第点量,由着大门往外,一路架设黄幔,道路早经黄土铺垫,四处鸡犬不闻。 府门口按男女整齐排列两行,为首的正是佟国纲与佟大夫人,次之的便是国丈佟国维与佟二夫人。 远远传来礼乐钟磬之声,佟二夫人方露出一丝喜色,佟国纲回头冲弟弟道:“来了,娘娘凤驾应是不远了。” 佟国维却十分沉得住气,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点一点头,吩咐府上的幕僚清客们帮着各处查看,以免错漏。 不多时皇贵妃凤驾已至,便又是府内外见礼,又是游幸花园,又是听曲观戏,好大一通礼数流程下来,佟仙蕊方叫屏退了闲杂人等,独与父亲母亲说话儿。 佟仙蕊早先在家中时常与叶克书拌嘴,这会子见了,忆起前事,只觉心头酸涩难当,不由伏在母亲怀中哭起来。 “皇上待我越发不如往日了,便是太皇太后,逮住了便是一通教训……家来过这会子,就又要回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佟夫人哪有不心疼女儿的,只抚着女儿的背劝道:“早先说你你半个字也不肯听,现如今你嫁的人是皇帝,咱们哪敢指责半个字去,我的儿……你只有忍着的份儿啊……” 佟国维看着她母女哭哭啼啼,颇为不喜,只道:“你能在宫中为皇上尽忠是天大的福分,怎能这许多抱怨,皇上有多少军政大事等着处置,哪能像那等凡夫走卒,日-日讨你心头欢喜,若再如此胡搅蛮缠不通事理,我只当没养你这个女儿。” 佟仙蕊听到这话,更是心里委屈,掏出腋下的明黄软绸帕子擦拭着泪水。 佟夫人见此到底心疼女儿,一面解下腋下的帕子拉着女儿的手为她擦着眼泪,一面抱怨丈夫道:“娘娘好容易回来一回,你便只知道训斥,早知道有今日的事,当时怎的不肯听我的话,想是老爷被西院那混账老婆迷了心,连自家女儿也跟着不待见。” “妇人之见,”佟国维被妻子当着女儿揭短,不由有些下不来台,又向女儿道:“我等闲入不得内廷,如今在自家里,总要叮嘱你两句,听说你为了分薄小钮钴禄氏的恩宠,又连着往乾清宫送了几个姿色妖娆的宫女?” 佟仙蕊便瞧了一旁侍候的雅卉一眼,后者慌得双膝跪地。 佟国维摆摆手叫雅卉退下,说道:“你是我亲闺女,难道我会害你?这样的话还瞒着我。” 佟仙蕊也知父亲是自己的依靠,到底是能帮她出主意的,遂忍住悲戚,说道:“皇上益发宠着那钮钴禄容悦了,她又会哄的太皇太后高兴,皇上得了空就去瞧她,女儿也是没有法子。” 佟国维道:“你呀你呀,那送去的宫女如何了?皇上可收用了?” 佟仙蕊想到这个就来气,揉着帕子道:“皇上存了心跟我过不去,我送去的人他都远远打发去北五所当差,如今就连小郭络罗氏也不怎么见了。” 佟国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气,叱了句:“糊涂!” 佟仙蕊挑眉道:“爹爹怎的这样说我?分明是皇上自家好色,女儿也是没了法子,才想出这招‘投其所好!’爹娘只看看就知道了,诸如乌雅氏、大郭络罗氏、那拉氏,还有小钮钴禄氏,哪个不是美人胚子,布贵人和戴佳氏也算是清丽可人,更别提那个给皇上戴了绿帽子的卫氏了……” 这话甫一出口,已被佟国维打断。 佟夫人也察觉不对,劝道:“这样的阴私事,你怎能随口就来,伤了皇上的体面,于你脸上也不光彩啊。”(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说体几慢解男人心 佟国维已明白皇上依旧封女儿为皇贵妃,尊称他一句舅舅是多么照顾了,以往他只觉得女儿烂漫可爱,怎的如今成了这等尖酸刻薄,不识大体的泼妇了呢? 只是不论泼不泼妇都还是他的亲生女儿,佟国维深吸一口气,在夫人手背上轻拍了一下,耐心劝着女儿:“男人贪花好色,这是只能意会之事,岂可宣之于口?若有些个老实的,皇上喜欢上了,你借着机会抬举抬举也就罢了,这叫善体君心,皇上还会惦念你两分好处,可你偏没个完了,一个接一个的往龙床上送,摆明了叫人指摘皇上好色荒淫。这男人,在外头都要个面子,你这样分明是不给皇做脸面。” 佟仙蕊知道父亲也是疼自己,可思及入宫后的日子,只觉心中苦痛一骤汹涌而出,伏在额娘肩上哀泣道:“爹爹不知,女儿这日子多难熬。” 佟国维面上颇有两分不以为然,只道:“太皇太后不是个不讲道理的,皇上又多少向着你,你有什么天大的委屈?这回东巡点明了是去祭祖的,伴驾的妃嫔中荣妃因诞育皇嗣有功,皇上带着以示优宠,宜妃是就着回趟老家,若我所料不错,祭祖时你和太子是要站在皇上左右的,这可是正妻的待遇。前儿你额娘进宫,见你将那小答应罚跪,一罚就是半个时辰,诸如此类的事,皇上似乎都没重叱过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佟仙蕊心中憋屈,偏又一时寻不着话来驳斥父亲,只能委屈地嚎啕大哭,嘴里抱怨道:“爹爹到底向着谁?” 佟夫人听到这话,也知自家闺女得皇上厚待,只拍着女儿的背,心肝肉般的哄着道:“好闺女,你们夫妻一体,你爹也是为你好。”遥想当初回娘家,额娘也是将夫妻往一块说和,现如今她也为人岳母,方知其中滋味,不由感慨。 想到这,她轻叹一声道:“皇上毕竟不同旁人,我也不敢朝他摆岳母的款儿,这些苦,额娘恨不得替你受,可又到底不能。好孩子,为人媳妇,日后总要凡事三思,再不可如闺中那样莽撞,”见佟仙蕊含泪点头,她又劝道:“诸如方才你称呼宜妃和惠妃娘娘,怎能直呼姓氏,到底不妥。” 佟仙蕊想起这个就不服气,恨恨道:“她们也配封妃,尤其那个乌雅氏,不过是个包衣奴才,也配做主子娘娘!哼!都是些狐狸精,等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后,便将这些混账东西都扫地出门!” 佟国维听到这话不由大摇其头,想起皇帝发给他那份言官弹劾密奏,心里便似坠着块大石似的,越加沉重,当下他亦只能耐心相劝道:“日后与贵妃娘娘要好好相处,至少表面上瞧着一团和气,皇上有意调和,前儿已透了意思,将你二妹妹指婚给钮钴禄家老爷了。” 佟仙蕊努嘴道:“左右是庶子庶女,也没什么配不配的。” 佟国维听到这话不由耸了眉峰,几时女儿说话这样不中听了? “为了……”他正要开口劝说,却听外头太监禀道:“吉时已至,敦请皇贵妃凤驾回宫。” 佟仙蕊不舍父母,不觉泪盈于睫,却也只能重新匀面,上轿去了。 佟国维那句话终归是忍在腔子里没有出唇,也罢,这样的事,原该男人承担。 因此次东巡祭祖要离宫数月,兼之又是平定三藩后昭示皇家气派之事,故而分毫不得将就错乱,虽则大驾一路上吃用自有内务府料理,但总也要经皇贵妃一道手,加盖凤印,皇贵妃又要打点人手安顿自己的行囊物品,故而忙的脚不沾地。 皇帝出行所携带的细软则交由贵妃打理,因得了佟国维的嘱咐,皇贵妃对容悦倒也还算客气。 皇帝在懋勤殿将今日的折子批阅了,叫当值的翰林回直房歇息,才回乾清宫去。 因知道容悦在这儿,皇帝示意唱驾的太监不必声张,只在乾清门下了坐辇,信步走至暖阁门口。 魏珠正拿了张单子出来,忙打了个千请安,皇帝抬手叫他起来,问道:“贵妃还在?” 魏珠忙回禀:“回万岁爷的话,贵妃娘娘在用了午膳便一直在暖阁里核对皇上出行携带的细软,方才听茶库和缎库上的人回了话,打发奴才去一趟御药房,叫按着单子预备些药出来呢。”说着双手奉上那张单子。 皇帝接在手里,见果然是容悦的字,见是些金黄散、护心丹、保和丸、丹参片之类的常用药剂,只笑了笑,递还给魏珠。 魏珠又行了一礼,让至一旁,打起帘子。 皇帝见容悦穿着杏红交龙凤斗裙,套着件隐花绫的坎肩,两把头上垂下一串珊瑚流苏,衬的一张面上好颜色。 她将大炕上一叠衣裳一一翻看了,才叫人系上包袱。 一旁一个鹦哥绿衣裳的宫女问:“剩下这些衣袍,也都按咱们宫里似的,依着颜色由浅到深叠放么?” 容悦微微摇头,说:“皇上素来偏爱蓝色,只把石青、玄青、苍色、藏青、正蓝、靛青、天青、海蓝的衣裳捡出来按着薄厚单包一个衣包,那几件诸如月白、瓜绿我挑出来的,或是颜色不好或是花色不好,皇上几乎没穿过,瞧着料子质地都是极不错的,白放着可惜,单包着,防着皇上赏人用,”她又指了指几件衣裳道:“这几件是没有上用花饰的,也单包着。” 思勤与和萱在一旁仔细听了,才去一一照做,却是和萱瞧见圣驾,忙下拜请安。 容悦慌也回了身屈膝请安,皇帝上前握了她手将人扶起来,笑道:“倒也似模似样的。” 容悦抬眸睨了皇帝一眼,方道:“这回东巡有思勤跟着,这些衣物细软都经了她的手,皇上要用时只管叫她找,便不会觉得乱。” 几日不见,皇帝原想一亲芳泽,又见暖阁里人来人往的,好容易见和萱抱了个包袱卷掀了帘子出去,思勤又背着身站着,忙抬手将人抱在怀里温存。 容悦吃了一吓,又怕思勤回过身,只小声道:“皇上别闹,后儿就走了,还没收拾妥当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诉谏言细说人情事 皇帝眼见思勤转身来问话,忙松了手。 “回娘娘,皇上的中衣带几身的是?”思勤问。 容悦笑道:“我想着,宜姐姐和荣姐姐都会给皇上带着几件,你只带十套替换的,扈从的有浣衣局的人,也会安排,你瞧这样可妥当?”思勤在皇帝身边伺候已久,论起照料皇帝起居,思勤倒比容悦更明白,故而容悦凡事都跟她商量着,也不敢独专。 思勤笑道:“娘娘说的是。” 皇帝走至书架上掀开布罩取了本书,听了这话,转头向容悦道:“不要带太多东西累赘。” 容悦道:“知道了,就是怕碰上个阴雨天,衣物且晾不干,依着臣妾,总要备足一个月的量才好。” 皇帝笑笑,想起魏珠拿的那个单子,又问:“随行的有太医,你叫魏珠去弄那些散剂做什么?岂不是画蛇添足?” 容悦原跟着她们一道折叠衣裳,听到这话倒是停了手上动作,放了衣裳走到书架前道:“皇上,前儿几个福晋来给太皇太后请安,说起您下了旨意要将那二眉道人处斩,我听了一耳朵,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皇帝眸色一沉,半晌只笑道:“不妨事,朕不会像吴主孙策……” 容悦听得这话慌忙抬手去掩他口,目中难掩担忧之色。 皇帝握住她手,贴在胸口处,缓缓道:“放心,史料记载孙策是死于许贡门客之手,所谓‘于吉’之说不过是后人杜撰罢了。再者若朱光旦只是求仙访道,朕不是没气量的人,亦不会容不下他。只是他插手军务,朕就不得不能轻纵,起先将他发配宁古塔,却得奏当地将士多有拜他为师者,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军心,东北尚有大事,朕必须要保证上下一体,唯遵朕令,故而处置他,也是问心无愧。” 容悦听他这样说,只道:“虽是这样,就当求个平安也好。”说着又从那放香袋珠囊的小包裹里拿出两条汗巾来道:“我绣了两条汗巾,一只绣了《金刚经》,一只绣了《心经》,皇上可要每日随身带着。” 皇帝虽不懂刺绣,却也知绣字十分麻烦,自下旨处决朱方旦至今不过十余日,想来又是她赶出来的,皇帝握住她两只手翻过,果见指尖有几个细小的针孔,不由心中一疼,捧在唇边轻轻吻着。 容悦心底一甜,便觉那些辛苦也都值了,她见有人挑帘子进来,忙收回手,又道:“有件事,臣妾一直想问皇上。” 皇帝倒是有些好奇,只笑道:“你说。” 容悦见此刻屋内只有和萱在,只吩咐她先去外头守着,和萱应着退下,容悦方正了神色道:“上回,我去无定河见您之事,实则怨我,皇上没有因那事责罚纳兰容若罢?” 皇帝面上笑意微敛,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捡了身旁一本奏疏看着,淡淡道:“朕素来陟罚臧否,并无异同。” 容悦上前两步,将那本奏疏从皇帝手中阖上,望着皇帝道:“皇上应还记得臣妾发过的誓,绝不会骗您半个字。” 皇帝想起那晚许下的誓言,心中稍定,抬眼望去,见她凤眸中清澈如许,说道:“朕记得。” “臣妾是不会欺瞒皇上的,可此事若不说,臣妾实在过意不去,”容悦说着见皇帝不语,方又道:“皇上可知道,纳兰明珠的夫人也是臣妾的姨妈。” 皇帝点点头:“朕略有耳闻,你与容若份属中表之亲。” 容悦隐约见皇帝神色间一点醋意,竟忍不住有些高兴,只勉力忍住继续说:“纳兰姨妈待我很好,在我眼里,是仅次于老祖宗的人,当初我差点烧了宁国侯府,大家都在私底下指摘我,只有纳兰姨妈,处处在人前我辩白,还在宁国侯夫人面前为我说好话,还对我说,‘日后要经历的事还有太多太多,多年以后你会发现,这件事再小不过。’我额娘走的早,她一直待我很好。” “当初在无定河,是我求纳兰容若通融的,如果纳兰容若是因别的事情被皇上责罚,那臣妾无话可说,也绝不会为纳兰容若求情,可若因臣妾受牵累,那臣妾怎么对得起纳兰姨妈,怎忍心毁了她长子的前程,当初偷溜去无定河,是臣妾的错,若有过臣妾甘愿领罚。” 皇帝眉色间略现一丝疲倦,只抬手轻揉着眉心,片刻方道:“你肯将实话说出来,这没什么不对的。至于纳兰容若,他本身就疏于职守,况且朕将他调离,也是因别的事,他自负年少早慧,颇有些桀骜,朕只是想叫他换个地方明白明白,这一点与你无关。” 容悦打量着皇帝神色,却觉得再无以往的温柔与和煦,想来春早所说的是对的,皇帝果然生气了。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容悦有心开口解释两句,可是怕会更叫皇帝生气,她实则是个笨的,皇帝一生气,就又没了主意。 只听外头李德全进来禀道:“德妃娘娘在外求见。” 皇帝淡淡道:“叫她进来罢。” 容悦抬起头来,见李德全又垂首弓腰地退了出去,因无一丝风,圆光罩上绣龙凤的帷幕静静垂着,容悦却只觉满心里沉甸甸的,叩了个头道:“臣妾心里只有皇上,对纳兰容若没有半分想头。” 说罢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德妃如今已有近七个月的身孕,行动间颇为笨拙,由静蔷扶着,见容悦出来,便要行礼。 容悦忙上前两步搀住她道:“姐姐快别多礼。”说罢上了坐辇,回了永寿宫。 因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时气越发暖和,王府守门的家将已经换了夹衣,远远听见马车随着吱呦呦车轮转动的声音近前来,家丁探长脖子望去,见那车驾上两盏风灯,上写着裕亲王府的字样,不敢大意,忙叫人报了进去。 裕亲王常来走动,到了府门前踩凳下车,大步走入府中,管事已迎上来,满面堆笑着问:“王爷怎的来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三章 福全造访规劝痴弟 福全只问:“你们王爷呢?叫他过来。” 那管家答:“我们王爷正陪着吴姨娘在惜宁居欣赏歌舞,奴才已经遣人去请了,裕王爷请跟奴才往这边往花厅用茶。” 福全微微一哂,不再多言,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常宁闲闲到来,一头墨发散散披着肩上,穿了件墨色杭绸暗花袍,未束腰带,显得恣意放任。 兼之周身散着凛冽的酒香,整个人瞧着竟有几分邪涓之意。 福全眉心微微一皱,肃颜说道:“五弟,你难道忘了老祖宗的教训,声色犬马,最易移人心志,你怎可如此不知保养?” 常宁歪靠在塌上,闲闲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二哥,你未免过于拘谨,倒辜负这大好春色。” 福全面上尽是不以为然,倒还记着此行目的,只冲他道:“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常宁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过一个眼风,屋中服侍的下人便退了个干净。 福全方才问道:“这回东巡,你也在扈驾之列?” 常宁起先半靠在椅子上阖目养神,听到这话,莫名笑出声来,他渐渐笑的厉害,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话,笑的前俯后仰,眼角一滴晶莹剔透,隐约是泪光。 福全见他这样笑,额角青筋爆了爆:“皇上是咱们大清朝的脊梁,愚兄不许你做傻事。” 常宁方强忍住笑意,眸色中闪过一丝凄凉,话语中弥漫出一股哀伤:“我当是什么事,不成想二哥就这样瞧我?” 福全心中略有些不忍,只道:“我不过嘱咐你一句,皇阿玛膝下子嗣单薄,只留下我们兄弟三人,咱们可不能为个女人,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常宁笑道:“二哥放心,为了那么个贱女人,我犯不上。” 福全听见他话中怨恨之意不仅未退,反倒与日俱增,心下颓然又十分惊诧心下颓然,为何有了吴惜柔亦不能平抚他内心之创伤? 他想起在公主府所见皇帝与贵妃两情相悦,不由心疼这个弟弟,亦只能劝道:“五弟,你这样想,也好。” 也好两个字,细嚼之下,竟是满口苦意。福全想起皇祖母的殷殷嘱托,又劝说道:“娶谁都是一辈子,你这府里总该有个人操持,皇祖母已为你选了福晋,怕是择日就要完婚了。” 常宁眉头一拧,面目竟有两分邪肆和薄怒,冷哼一声道:“爱谁娶谁娶去罢。”说罢冷冷站起道:“二哥是来为皇祖母和皇兄做说客的,眼下话也尽了,弟弟就不留你佯做寒暄了,这便请罢。” 福全哀叹一声,就听门外传来吵嚷之声,一个女人闯了进来,跪在常宁面前哭求:“王爷,王爷就原谅奴才这一回罢,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好奇之下瞧去,见一个娇柔女子拽着常宁衣角,哀哀悲泣:“奴才也是想念王爷,才在茶里添了东西,奴才知错了,求王爷饶过奴才这一回罢。” 常宁俨然十分不耐烦,解下墙上挂着的一把佩剑,嘶啦一声,将女子拽着的一脚袍服割裂,方冲管家吩咐一声道:“替爷送裕亲王出去。” 紧接着又听乒乓一声,那佩剑被随手掷在澄砖地面上,哗哗颤了几颤。 裕亲王也不好掺和常宁家事,只提步离去。 侍女金蟾忙上前搀扶住月姨娘道:“姨娘快收收泪罢,王爷已经走远了。” 月姨娘听见这话,方停住哭泣,由金蟾扶着站了起来,朝锁月阁走去。 金蟾在旁劝道:“您膝下有四贝勒在,如今又有了身孕,那吴氏眼下虽得宠,可身子那样弱,断乎不像能生养的,假以时日,王爷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月姨娘面色稍稍缓和,只道:“虽惹怒了王爷,倒又叫我怀上这一胎,也算是赚了,”她叹了一声,经方才这一哭闹,腹中略有不适,忙在一旁的美人靠歇着,叫人去传春凳来。 这一阵仗如此热闹,风声难免又传到绣心斋去。 佩佩好不痛快,一面服侍舒舒觉罗氏卸妆,一面将这事逐字逐句地说给她听:“瞧她之前那嘴脸,还以为她能天长地久地绑住王爷呢,哼,不过也是好景不长,如今她镇日里绾着回心髻,王爷却一日都不踏足锁月阁了。” 舒舒觉罗氏心中也略略出了口气,因之前萨克达氏受宠,可没少受她抢白,她对镜从满头青丝中挑出一根白发,美目中浮上一丝哀愁,渐渐又转为一丝无聊:“你嘴下积些德罢,她是个有手段的,单看看她算计大贝勒的事儿就知道了,都以为这回王爷回来她便不死也要脱层皮,谁知又偏叫她有了身孕。” 佩佩忙着开解她道:“谁不知道她那一胎是怎么来的?给爷们儿下*药,也不知从哪里学的下作手段,要不王爷怎会那样恼火,不许她靠近惜宁居半步,若非如此,她怎的连分体面也不顾了,跑到花厅去求王爷,听说还叫裕亲王看见了,真真儿把王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佩佩一壁说着一壁搀扶她往架子床上躺下,自取了上夜的厚毡,往脚踏上一躺闲闲说着话儿:“听说陈姨娘病了,姨娘明儿可要去瞧瞧?” 舒舒觉罗氏问:“其他几位姨娘那里呢?” 佩佩答:“大贝勒上回发病,虽救过来,却落下了病根,时好时不好的,马姨娘是半步不离,平日吃斋念佛的,怕是不去。不知晋姨娘那里怎么打算?” 舒舒觉罗氏听到这里,略有些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绫缎被衾窸窸窣窣地,只瞧那一轮光净地月亮洒下清辉一片,从窗棱到床榻,弥合了澄砖的缝隙。 “今儿的月亮倒比往日圆些。” 春早见她趴在窗户上望着外头,忙取了大氅为她披上,笑道:“可不?明儿就是十五了。” “十五……”容悦幽幽道:“明儿是圣驾起行的日子。” 春早道:“可不是,主子早些安置罢,明儿还要往乾清门送驾呢。” 容悦贪恋月色,只道:“我再瞧一会儿。”(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四贞返京拜见干娘 春早听出她话中一缕萧索,只微微摇头,眸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要奴才说,也怨不得皇上生气,主子偏把那话说了,这会子出了卫贵人的事儿,皇上正对这些事忌惮着呢,”说罢轻叹一声道:“等万岁爷东巡回来消了气,您再去服个软儿罢。” 容悦下颌垫在交错的手臂上,静静瞧着窗外,半晌方道:“说实话,我也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为纳兰容若求情,若不说那些话,我这辈子良心都会不安生,至于因此惹怒皇上,我虽不愿,却也是没有法子。我说后悔,是后悔当初为何要去无定河找麻烦,或者说是后悔当初为何避开选秀,没能早一点嫁给皇上。” 春早伺候她时日不短,见她始终不怎么算计荣宠,反倒思虑些不相干的事,不由道:“怪道孝昭皇后也说,您这性子恬淡,于权势荣宠上的欲心并不强呢。” 容悦抬起下颌,迎上那微凉却温柔的月色,双手按在胸口之处,缓缓道:“至于荣宠,谁不想要呢?只是我更在意的是‘心安’。” 二月十五日,圣驾东巡,皇太子随驾,另外后妃中皇贵妃、宜妃与荣妃随驾,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和大学士明珠扈驾指挥。 大驾浩浩荡荡,绵延不绝,而在圣驾远去后的几天,一乘低调素净的马车载着和硕格格孔四贞从神武门进了紫禁城。 贵妃、德妃与惠妃等陪着孝庄在慈宁宫等候,万贵人还年轻,耐不住性子往院子里去等,远远见几个仆妇簇拥一个淡青色银线团福如意锦缎长褙子,丁香色绉纱裙子的妇人进了慈宁门,忙回了殿内禀道:“老祖宗,孔公主来了。” 孝庄面上漾起一丝喜色,显然也有些激动,忙吩咐容悦道:“去替我迎迎。” 容悦应了声是,待走至近前,方盈盈一福道:“见过四贞姑姑。” 接引的姑姑忙在一旁道:“这是万岁爷的贵妃娘娘。” 孔四贞忙将人搀起来,打量了一眼不由赞道:“好周正的孩子,皇额娘可好?” 容悦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只觉她神色虽还好,两鬓却染薄霜,眉梢不合年岁的细纹更是触目惊心,面上却只微笑着,说道:“老祖宗正等着姑姑呢,这边请。” 孔四贞点点头,往殿内去,进了殿,见孝庄由一众妃嫔簇拥着坐在靛青色宝座上,母女经年久别,饶是孔四贞饱经变故,依旧难掩心中杂陈滋味,上前盈盈一拜,呼唤亦忍不住哽咽:“皇额娘。” 孝庄一把将她揽在怀中,不由得老泪纵横,她见了四贞,难免又想起福临,想起以往的许多人和事,牵动旧情,越发感怀。 容悦忙上前劝道:“皇祖母,四贞姑姑折腾了一路赶来,母女相逢本是喜事,您这样感怀,倒叫姑姑不能安心了。” 德妃也在一旁劝说道:“是啊,老祖宗,今儿大喜的日子,您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孝庄才收敛了些泪水,拉着四贞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点头:“倒是她们说的有理,”她细细打量着孔四贞,见她眉目间难掩沧桑之色,心中喟叹,平复了些心绪才道:“皇帝去盛京祭祖了,等回来再见罢,听说皇帝在西城给你安顿了宅院,也不必急着去住,只在宫里陪额娘住一阵子罢。” 四贞含泪道:“女儿也想念皇额娘,只是……女儿是不祥之人,怕折了额娘的福气。” 孝庄面上露出些不悦之色:“胡说,你是我的女儿,额娘若有福气,也要分给你的,瞧谁敢说这样的混账话。” 容悦在旁忙道:“皇祖母说的是,四贞姑姑切莫见外,您还没来,皇祖母已交代了我,帮着把慈宁宫后殿拾掇出来了,昨儿又盯着人收拾了咸福宫,姑姑喜欢哪里便住哪里。” 孔四贞见状才含泪笑道:“既如此,那女儿就挨着皇额娘住几日。” 孝庄这才露出笑容,又冲容悦说:“服侍的人倒不用你惦记,只是你姑姑长途而来,带的东西一时收拾不出来也是有的,诸如床帐被褥、饮食器皿的,可都有安排?” 容悦微笑回道:“都预备了的,臣妾问过苏嬷嬷,知道四贞姑姑喜爱萱草,帐幔都选了萱草的花样,除杯碟等物,还预备了十余套换洗的衣物,若四贞姑姑若觉得不合身,臣妾再打发针线上的人来安排。” 她顿了顿又冲孔四贞道:“仓促之下,怕有疏漏,若使唤的人或是衣物不合心意,姑姑只管打发人来知会悦儿便是。” 孔四贞忙笑道:“有劳你了。” 孝庄目中也有些欣慰之色,拉着女儿说些闲话:“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我如今已是过了七十的人了,脑筋也已不大好使,若有略想吃的吃两口,闷了便哄着小曾孙,曾孙女们玩,再者就养养花,弄弄草,倒是她们懂事孝顺,照料我也还算尽心。” 孔四贞忙道:“皇额娘春秋鼎盛,身子硬朗着呢,女儿瞧着,少说还有几十年呢。” 众妃嫔听到这话也是各有各的打算,容悦心中不由一沉,自打今年过了七十圣寿,孝庄确实明显老了不少,行动都需人搀扶,也时常头晕不适,她忽而明白老人家的苦心,这后宫,太皇太后还能看几日,迟早是要交到皇贵妃和她手中的,想到这在心底喟叹一声,要更加孝顺老人家。 孝庄哈哈笑了声,冲小公主小阿哥们道:“都见过你们姑祖母。” 众公主阿哥忙齐齐行礼,四贞瞧着喜欢,忙叫随身的嬷嬷拿上打赏的荷包给小阿哥们分,一壁笑着对孝庄道:“皇额娘真正有福气,膝下子孙满堂,瞧着便欢喜。” 说到这难免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因怕引太皇太后伤怀,只勉强克制住。 孝庄拉住她叹道:“可怜我那外孙和女婿,不然你们一家人也是欢欢喜喜的。” 德妃见此,忙冲六阿哥道:“六阿哥,快劝劝你太祖母和姑祖母,叫他们别伤心了,胤祚长大了,好好孝顺她们。”(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泼宜妃戏耍发狂语 胤祚听了额娘的话,便挪动到孝庄的膝边,奶生奶气地说道:“皇祖母,姑祖母,胤祚……孝敬你们。” 这一下倒惹得二人笑个不住,孝庄将重孙搂在怀里亲着,笑道:“就这个小不点嘴甜,时常连他皇阿玛都给哄住了。” 孔四贞自然对胤祚高看一眼,解下腰间玉佩为六阿哥拴上,孝庄只含笑叫六阿哥谢恩,德妃面上也浮上笑容,剩下的妃嫔见了也各有心思。 容悦看了看时辰,向孝庄告了退,与苏茉儿商议摆饭的事去了。 因要给孔四贞接风,虽则皇帝不在,容悦却不敢大意,只问苏茉儿道:“嬷嬷,原我想着,若是家宴,没有外客,白按旧例摆一大堆的例菜也没甚意思,不若捡素日都爱吃的拣样儿做上些,摆上几张高脚方案,放上爱吃的小菜,再两个什锦攒心盒子。” 苏茉儿听这主意也算新鲜,老人家年纪大了,爱凑个热闹涂个喜乐,因此说道:“这主意不错,又称心又别致。” 容悦又问:“只是不知孔格格的喜好,怕嫌不够隆重。” 苏茉儿闻此爽朗笑道:“你也不必多想,若是这个,我倒拍的了这个胸脯,孔格格是最喜爱清新淡雅,不讲那些排场的。” 容悦方吃了定心丸,吩咐着在慈宁殿内摆桌上菜,命人去请裕亲王夫妇并小贝勒们来,又请了各宫妃嫔热闹,还叫了一班舞乐助兴,席上又安排了酒令。 虽裕亲王府有侧福晋来,可有裕亲王福晋约束,容悦倒也放心。 孝庄很久没这般高兴,容悦生怕出了乱子,少不得往四处转着,又要照料席上众人,忙的脚不沾地,不由有些想念宜妃了。 此时,正拿犀角梳子梳通秀发的的宜妃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转身冲倚靠在虎皮躺椅上看书的皇帝道:“我这一走,宫里怕就寂寞了,瞧,怕是老祖宗又念叨起臣妾了。” 皇帝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道:“果然还是你好,朕走这一路,半个喷嚏也没有,想来是老祖宗连亲孙儿都不惦记了。” 宜妃笑着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皇帝身边侧身坐下,手肘支着皇帝膝盖上斜睨着皇帝道:“皇上是想要老祖宗惦记呢?还是旁的什么人?” 皇帝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闲闲问:“你什么时候也学的拐着弯儿说话了?” 宜妃瞥了一眼皇帝天青袍子下露出的一角明黄汗巾,上头隐约还绣着玄色佛文,不由撇了撇嘴,扯开话题道:“咱们几时能到盛京?” 皇帝算了算路程,说道:“今儿已出了山海关,约莫三月初到盛京罢。” 宜妃倾着上身,右脚上一只洋红绣花脱鞋一下一下地踢打着,挑眉笑道:“到时候皇上就要见我阿玛了,我们家的女婿,头一回见面都是要被阿玛试试酒量的,到时候万岁爷不怕我阿玛带着一坛子烧刀子来接驾?” 皇帝听到这话,倒从书上抬起眼来,唇角噙着笑意,但笑不语。 忽听外头宫女道:“启禀万岁爷,皇贵妃主子身上有些不舒坦,打发奴才来请您过去瞧瞧。” 宜妃见皇帝已坐了起来,不由柳眉一竖,叱道:“不舒坦自有随行的太医呢,叫皇上去顶什么用。” 皇帝在她肩上按了下示意她压低些声音,宜妃方惊觉这是在驻地而非翊坤宫,帐篷并不隔音,才放低了声音道:“臣妾也是不放心皇上龙体,外头刮着风,这塞外的风利地很呢。” 见皇帝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了大衣裳,宜妃少不得跟过去帮皇帝穿上,扣着纽子。 皇帝温声道:“在外头呢,和和气气的不好?不要叫人笑话。” 宜妃方稍稍解颐,又服侍皇帝戴了暖帽,方将人送出去。 她本穿着件松花色的中衣,帐帘一掀,一股子冷风卷进来,宜妃不由抱住肩膀,靠着火盆坐着。 雁回进帐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宜妃暖手,愤愤不平道:“皇贵妃也欺人太甚了,算上今儿已经是第二回了,主子好性儿,外头人还当主子怕了她似的。” 宜妃听到这话顿时撂下脸来,劈手夺过茶碗,冷声道:“我会怕她?打量我是贵妃那样好拿捏的。哼!瞧着吧,等到了盛京,我才有法儿治她呢。”她喝了口茶又道:“偏荣妃是个和事老,我连个帮衬的都没有,也不知惠妃这会子做什么呢。” 却说这日酒席方散,孝庄想着四贞远道而来,一路跋涉,叫她先去梳洗歇息,容悦要检点碗盏杯碟,看着销账。 其余众妃早各自散了。 惠妃带着八阿哥回了储秀宫,满袖送上一杯醒酒汤来,见四下无人,方又悄悄儿道:“那边传过话儿来,都打点好了,请主子申时三刻过去一趟。” 惠妃眸中闪过一丝意味,唇角轻轻一勾,她本端着汤碗,戴着两寸长赤金护甲的无名指和小指轻轻一抬,满袖已明白主子的意思。 她屈膝一福退下取来一身预备好的衣裳,服侍惠妃换上,又问:“有未梳跟着主子去,奴才在宫里守着,也防着有人来串门子。” 惠妃微微颔首,瞧着铜漏时辰将至,遂带着未梳从侧门出去,沿着朱红宫墙夹道一路掩行,待到隆禧殿时,四下里早已被打点好,除开远处两个倚着宫墙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的两个老太监,并无旁人。 未梳上前推开殿门,一股难掩的凄冷之色映入眼帘,因无人收拾所致枯草丛生,与身后富丽堂皇的宫宇楼阁大相径庭。 隐约有从西殿内传来阴森尖利的笑声,随之是年老宫女厉声呵斥:“再闹就吊起来打,还当自己是主子娘娘呢!” 声音的尖利,加之这满庭萧索,荒草杂芜,让跟在惠妃身后的未梳不由打了个寒颤,惠妃神色不改,缓缓迈着步子,走至殿门,见一个素服宫女福了福,却是服侍卫贵人的画就,她面上亦无什么神情,只木讷地打起帘子。(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六章 智卫氏巧谋结暗盟 惠妃简直进了东边的殿阁,只见凭几坐着一个遍身缟素的宫嫔,容色间虽带着几分憔悴,却仍遮不住一段风流态度。 未梳不由又多看了一眼,便认出这衣着单薄的女人就是先前受尽万千恩宠的卫贵人,她转眸接过主子的示意,便无声福了福,退去殿门外守着。 惠妃也暗暗打量了一眼卫氏,见她神色间虽则笼着闲愁,却亦有几分宁淡,不由也高看她一眼。 卫贵人站起身来,那一张出尘芙蓉般的面上剪水双瞳微微垂着,盈盈一福道:“殿内简陋,委屈娘娘将就。” 惠妃淡淡在正中一把铺了椅袱的玫瑰椅上坐定,淡淡道:“宫中未有大丧,你如此打扮,叫人传出去,不怕惹得龙颜震怒?” 卫贵人眸中闪过一声蓝光,恰如子夜时划破天际的利刃,半晌方唇角似漾开一丝极冷极淡的笑纹,似乎常年浸透冰雪催开的雪莲花:“嫔妾是为嫔妾表哥服丧罢了。” 惠妃听到这话,牵动愁肠,黯然半晌方道:“那日-你离去前匆匆告知我获罪缘由,如今圣驾离京,又千方百计托人送信给我,有什么话,只管说罢。” 卫贵人神色幽幽,却是静了一静,眉宇间绽出的神采如一朵圣洁白莲,语气却冷如地下千重的冥泉:“娘娘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嫔妾为何做这些事,娘娘如何会不明白。” 眼下虽将近三月,殿内依旧清冷一些,惠妃合在一处的手微微收紧,眉宇间依旧一片闲宁之色:“本宫早失圣宠,如今不过无用之人,倒不知卫贵人为何这样看重本宫。” 卫贵人楚楚清眸一波,一张秀面清冷如霜,缓缓说道:“娘娘既然肯来,便已是莫大的诚意,这后宫里处处生了眼睛,生了耳朵,嫔妾得与娘娘相见,实属不易,娘娘又何须与嫔妾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闲话上,莫非入宫多年,这些空话,娘娘还没有听够么?” 惠妃眉梢一挑,面上笑容中闲适却淡了两分,换以些许肃杀之色:“这样说来,本宫已然拿出诚意,不知卫贵人的诚意又如何叫本宫瞧见呢?” 卫贵人站起站起身来,缓步在殿内踱着,思及皇帝之无情无义,她漂亮的柳眉不由蹙起:“之前嫔妾求皇上把八阿哥养在娘娘处,便是最大的诚意。” 惠妃神色方严肃起来,端坐着身子凝神听她继续说着:“娘娘所诞育的大阿哥,一直养在内务府总管噶禄处,不得娘娘亲自教导,那日家宴偶见,虽依旧有皇子的气派,但未得半分娘娘的智慧,想来这也是皇上对娘娘心怀猜忌所致。” 惠妃微微昂起下颌,淡然道:“大阿哥于我,确实早无牵绊,不过份属母子罢了。” 卫贵人忽而柔顺一笑,那笑容无比凄楚动人,只消看上一眼,便不忍伤害半分,便要叫人毕生无法释怀一般,仿佛这世上最美的花朵也不及这笑容半分动人心魄:“娘娘能有这份洒脱决绝,着实叫嫔妾佩服。” 她轻轻走至惠妃面前,抬起一对丽眸凝视惠妃,用那无比清灵的声音缓缓说道:“可娘娘与仁孝皇后的恩怨呢?也如此淡然放下么?” 惠妃倒也不遮掩,自从卫良莳事发,她全然掌握八阿哥的教养之权时,就萌生出这样的念头,只是她知道卫良莳的难缠之处,必须得让卫贵人知道,是她求着自己,而非自己上赶着求她,因此只说了句:“你知道的却也不少。” “如今嫔妾一着不慎,为小人算计,沦落至此境地,不得不做些功夫,”卫贵人的声音依旧温软:“我们家被抄没时,额娘最后留给我的话儿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消有心,这宫里便没有什么是秘密。” 她又盈盈半坐回黄杨木官帽椅上,那姿态美如初莲绽放:“在嫔妾眼中,娘娘并不逊色于仁孝皇后,然而却被仁孝皇后逼至如今的绝境,连大阿哥这一生也尽皆毁了,嫔妾心中委实为娘娘和大阿哥感到惋惜,待过上几十年,太子登基,受天下臣民景仰,一切便成了定局,嫔妾想娘娘定然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瞧着。” 惠妃暗赞她这份婉转心思和玲珑口才,她转头透过糊窗的棉纸看向窗外,那棉纸厚重呆笨,被糊的歪歪扭扭,窗棱处有几处油漆剥脱,与当初储秀宫时内务府精心用软烟罗糊的朱棱窗差别何止天上地下,她又看了一眼卫良莳,那依旧清淡的神情里隐约被她捕捉到一丝嫌恶,惠妃微微笑道:“皇上对于仁孝皇后可谓情深意重,太子又有索额图这样强势的岳家辅助,将来继承大统亦是必成事实,大阿哥又不成器,我即便不甘心,也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瞧着,什么都不做罢。” 卫贵人听到这话,面上不由显露出一丝急色,却极快收敛回去,又回到那副静如秋荷般美态:“孝庄太皇太后已经昭示后宫,又将教养之权悉数交给了您,八阿哥亦是您的亲子。” 惠妃理着衣襟处精致繁复的木槿花纹:“八阿哥在阿哥们里地位最为卑微,即便我有几分计谋,想要将八阿哥送上皇位,怕也没那样容易罢?” 卫贵人听到这话,想起自身这卑贱之躯,越发觉得悲从心起,紧紧咬着一口贝齿,徐徐说道:“嫔妾曾多次听皇上赞誉娘娘的堂叔父是股肱之臣,嫔妾又对娘娘心计才学深为佩服,此外,听闻……” 她微微张口,一个字尚未发出,惠妃神色一凛,眼波如刃袭来,卫贵人恰到好处地住了口,缓缓蹲下身去行了个福礼,说道:“只要娘娘肯栽培八阿哥,将来八阿哥长大动摇太子之位,那娘娘的大仇也有得报一日。” 惠妃眉梢一挑:“八阿哥若即位,你便贵为圣母皇太后,如此尊位光芒万丈,倒不失为一条好计?”如今再回想卫良莳那些隐忍献媚,便似乎都说得通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容悦巧言开解孤女 卫良莳沉默不语,那眸中轻轻一波,却席卷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惠妃瞥了一眼,这卫贵人不是安分的人,若是兔死狗烹呢?她淡淡站起,只兀自说着:“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空招怨……”随着袅袅的余音,那一抹身影已走至朱漆斑驳的宫门。 画就跪送了惠妃,才回了内殿,见卫良莳身影立在窗前,寸许长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那窗纸,那厚重的窗纸脱皮挫骨,越发透薄,日光一点点透射过来,她不知为何心头一颤,轻声问:“惠妃娘娘答应了?” 卫贵人指上一用力,那窗纸便破了个洞,似乎沉睡的春蚕费劲千辛万苦,历经百万磨难,方咬破蚕蛹,那一线阳光透着窗洞进入,洒在卫贵人洁白嫩滑的手指上,后者的手却像被火灼着一般,极快地收回了素缎袖口。 画就只惦记着前儿主子的承诺以和,当下眸中流露出一丝急色,冲口道:“那贵人……” 卫贵人疏忽转过头来,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冷芒,画就看在眼里不由哆嗦了下。 她便又沉下头去,仿佛依旧是储秀宫那个饱经欺压的柔弱宠妃,只唇角一丝苍凉无论如何也掩不去了,她忽而用力推开了窗户,日光万丈如山风海潮般涌入。 画就的鬓发被撩起,因卫贵人背着身站着,亦看不出她什么神情,只听到她清淡的声音:“急什么,她迟早会答应,因为,她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画就嗫嚅不言,室内安静片刻,又听她补了句:“你若肯忠心服侍,将来八阿哥出息,总会有天大的福气回报你,可若是有私心,不妨想想诗成的下场。” 殿内并无风过,画就背心出了一层冷汗,贴着那棉布的小衫,黏黏腻腻地。 (每回写良妃都战战兢兢,八爷的生母啊,怕写丑了,写俗了,写坏了,也不敢写康熙不爱她,战战兢兢,到她出场都改七八遍) 却说容悦自慈宁宫回来,吩咐周济自去歇息,扶着和萱的手进了暖阁,见四公主正盘膝坐在炕上,桌上的点心零食却一样未动。 因宜妃伴驾,就把四公主送到永寿宫照看两日,今儿慈宁宫家宴之后,容悦就打发宁兰先将人带回来。 容悦脱了斗篷和昭君套,一面揉着发僵的脖颈,一面走上前来,宁兰迎上来道:“四公主打从慈宁宫回来就没怎么说话儿。” “怪我,一直忙着,也未顾及上她,”容悦挥手叫宁兰退下,脱了鞋子上了暖炕,轻抚着四公主的肩头柔声问:“可是想你额娘了?” 这几日容悦一直陪着四公主,她人又随和温柔,四公主对她的敌意稍减,此刻只抱膝抬眸,一双眼睛中满是泪水:“母妃,我想见我亲娘。” 容悦将她揽在怀中,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只柔声问:“今儿家宴时见到你亲娘了?”寻常宜妃总把四公主看的死死的,几乎不叫她与生母私下见面,她今日事多,也未顾及,不知今儿二人见面说了什么,不由心中忐忑。 四公主点点头,声音中带着哽咽:“额娘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我想求曾祖母,回我亲娘那里去,也省的惹额娘眼烦。” 容悦心中一惊,又不由低叹,缓缓问:“那四公主觉得你额娘待你不好么?” 四公主摇摇头说:“并不是不好,只是……” 这种矛盾的心思容悦又何尝不懂,她缓缓将这孩子抱在怀中劝说着:“等四公主长大些会知道,这世上啊,有千百种人,每个人的性子都是不同的,有的人说话温濡,有的人说话敞亮,你额娘啊,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她难免想的不那么细,可她也是心疼四公主的,你想想那年你病了,她急的什么似的,衣不解带地连着守了一夜的事了?” 四公主落下两行清泪来:“可……可额娘从来不抱我,我把我亲手摘得花送给她,她就随手扔在桌子上。她看五弟弟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她从来没那样瞧过我。” 容悦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都说孩子不懂事,其实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是最敏感的,她会清晰地分辨出大人对她们一丝一毫的差别,纵是一母同胞,都会有亲有疏,更何况四公主本就不是宜妃亲生的了。 她捧起四公主的小脸,柔声道:“这些事,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她怕说不清楚反倒叫四公主陷入心魔,只能道:“你五弟弟是男孩子,你额娘难免会看重一些,并不是因为四公主做错了什么。” 四公主眼中泪花闪烁,似乎听懂了些什么,皇家的孩子早慧,都隐约知道皇子跟公主们的区别。 容悦笑了下,又说:“你想想,若你去跟曾祖母说要回亲娘身边去,那曾祖母肯定会想是不是你额娘待你不好,会生你额娘的气,你额娘也会以为你不喜欢她,会很伤心,你愿意伤你额娘的心么?” 四公主摇摇头,容悦心底微松,若宜妃回来四公主反水,那她也不好交代,又道:“如果四公主想念亲娘了,就跟母妃说,母妃带你去见亲娘好不好?” 见四公主点头,容悦才露出些笑容:“贵母妃教你去做莲子酥,做好了咱们送去给曾祖母、姑祖母和大姐姐吃,好吗?” 四公主点头说好,容悦一笑,抱了四公主起来,给她穿上小靴子,拉着手往小厨房去。 外头风吹着薄棉窗纸飒飒轻响,外头虽晴,却还刮着风,三月里,正是郊游踏青,走放纸鸢的好时候。 四公主端着盘子走到斜坐在贵妃榻上的皇太后面前,甜甜一福:“皇祖母吃芙蓉糕。” 太后见她可爱懂事,笑着从盘子里捡了一块做成芙蓉花样的点心,咬了一口说道:“皇额娘,说起来咱们皇上呀,多少带着几分蒙古人的性子,多一会儿都坐不住,非得出去跑跑颠颠儿的。”(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皇帝尽孝迢递活鱼 孝庄也从四公主手中的盘子里拿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缓缓嚼着,听到这话笑道:“可不是,皇帝身上有满蒙汉三种血胤。” 孔四贞也笑着添趣儿:“故而咱们万岁爷才受天神庇佑,福泽绵长呢。” 她见四公主穿着件粉红色刻丝十样锦的小袄,月白雪纱霓裳裙,虽也是双环髻,却编的精致秀美,点缀粉白二色纱堆绢花、水晶珠子和小蝴蝶短钗,十分甜美可爱,不由啧啧赞道:“咱们四公主今儿打扮的真漂亮,跟九天仙女儿似的。” 四公主脸上微红,跟着大公主出去玩了。 太后也仔细打量了两眼,赞道:“是贵妃给梳的罢,这么巧儿的手,不养个女儿可惜了。” 屋内众人也没人接这话,半晌还是孔四贞笑道:“皇嫂说的是,贵妃确是个细致人,我那屋里的陈设装点,瞧着都很好,又舒适又雅致。” 孝庄唇角浮起一丝笑容来道:“这可不又应了你先前那话儿,到底咱们皇帝是有福气的。” 只听吱呦一声推门声,容悦手中捧着茶进来,先奉给孝庄,后一一奉了,道:“虽交了春,却有些天干,泡茶时略添了些蜂蜜,老祖宗尝尝,不对味,臣妾再去换。” 孝庄拉她在身旁坐下,笑道:“快坐下歇歇,这一上午,就没见你立过脚。” 容悦笑说:“不碍事,都是些轻巧活,况又有苏嬷嬷在旁指点。” 太后点头说道:“可不是要劳烦她一阵子,宜妃荣妃都不在宫里头,德妃又不方便,”说到这又问:“算算也有七八个月了罢。” 容悦笑答:“回皇额娘的话,德姐姐这胎已足七月了,刚才太医才去诊了平安脉,说这一胎颇稳,应当是足月顺产。” 孔四贞瞧她面上恬淡,不由暗想这底下到底掩住了几分苦涩,因贵妃待她殷勤,她便扯开话题道:“听说万岁爷昨儿又差人往回送了两张虎皮?” 容悦也向孝庄喜道:“正是呢,说是在山海关出关时行围射杀两只,次二日又射了两只,后来在宁远州又射了两只,前儿在广宁县行围的时候又是两只,算算足有八只了。皇上叫捡了好的虎皮送回来,又叫取了虎骨泡酒孝敬老祖宗,余下的或是分赏驻地的守将,或是赏给随扈的大臣,这下子,咱们皇上的威名可是远扬了。” 孝庄面上果然浮起些自豪之色,却是笑嗔:“那老虎何等凶厉,他一头接着一头的猎,我嘱咐也是白嘱咐。” 正说着,苏茉儿禀道:“万岁爷打发回来传话的太监小顾子在外头求见。” 孝庄面上一喜,忙叫人传进来。 小顾子风尘仆仆,却也一脸喜色,打了个千儿方禀道:“万岁爷请太皇太后安,请孔公主和太后安,万岁爷已到了盛京,先拜祭了福陵,奴才回来时,正预备着率领百官拜祭永陵,万岁爷圣躬安好,叫主子们放心。”说着从身后包裹中取出皇帝手书双手捧上。 苏茉儿接过来,递给孝庄。 后者笑吟吟问:“你们万岁爷还有什么话嘱咐没有?” 小顾子道:“万岁爷还叫奴才去永和宫请个安,问候德主子凤体。” 容悦凤目中喜色稍减,随后又勉强牵起笑容不至失态。 孝庄也不由纳罕,说道:“既如此,就快去罢。”一面又吩咐苏茉儿道:“取些银子赏这孩子买果子吃,可怜见儿的,喝风咽沙地跑这一趟。” 小顾子叩了个头谢恩,欢喜道:“万岁爷原已赏了奴才,又得了太皇太后的赏,奴才谢太皇太后恩典,愿太皇太后青松不老,千秋万岁!” 孝庄笑道:“你倒嘴甜。”说着摆手叫他退下,又把信递给容悦道:“我眼花了,你给皇祖母念念罢。” 容悦双手接过,站了起来,朗声念道:“臣自山海关至盛京、水土皆佳、兽多鱼鲜、每当食顷、辄念不能驰奉太皇太后圣祖母、甚歉于怀。到盛京后、身亲网获鲢鱼鲫鱼、设法成切、浸以羊脂者一种、盐腌者一种、星驰递送。心期奉到之日。倘得味仍鲜美、庶可稍见微诚。山中野烧、自落榛实及山核桃、朝鲜所进柿饼、松子、白果、栗子附请安奏启同往。伏乞俯赐一笑。不胜欣幸。” 太后便笑道:“皇上果然诚孝。” 孝庄笑着冲容悦道:“耽搁了这阵子,也不知那鱼还成不成,你去盯着人料理了,在这里一道用午膳罢,剩余那些榛子山核桃的,瞧着分给六宫里些,叫都沾沾喜气。” 容悦含笑应着正要退下,忽又听孝庄吩咐苏茉儿道:“你去永和宫一趟,问问那小太监走了没,叫他且等一日,我正有几样东西叫他带回去。” 苏茉儿自也应着去了。 容悦自安排众人进了午膳,又服侍着孝庄歇了午觉,便准备回永寿宫去。 她吩咐了宁兰去东配殿叫四公主,自站在廊下瞧着那一株才抽新芽儿的芭蕉,山核桃?也不知是不是跟宜妃一道摘得,想到这不由咬了下唇。 忽听有人唤,容悦忙回过神来,转身见苏嬷嬷走过来,忙迎上去,苏茉儿笑道:“老祖宗说她年纪大,眼花手抖,写个字也不成样子,叫娘娘代为写封手书。” 容悦心中明白孝庄好意,忙道:“悦儿明白,劳嬷嬷代悦儿转达谢意。” 苏茉儿颔首,自回殿内伺候。 宁兰领着四公主回来,容悦便抱她一道上了辇,摆驾回永寿宫去。 方落了辇,门口的小太监便道:“午膳后惠妃娘娘来串门,奴才回禀说您去慈宁宫了,惠妃娘娘便说您也该回来了,便去暖阁里等着了。” 容悦微微颔首,领着四公主回了暖阁,远远听见惠妃教八阿哥读《千字文》,她读一句,八阿哥便奶声奶气地跟一句。 容悦不由笑了,先为四公主脱了大衣裳,叫宁兰领着她去换衣裳,又解了披风递给春早,向惠妃道:“姐姐怎的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久等了么?”(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惠妃笑谈纳兰复位 “我还用挑?”惠妃笑着道:“自打圣驾出了京,你哪一日不是忙的不着家?” 说着叫乳母抱八阿哥到一边顽。 容悦瞧了一眼八阿哥,笑道:“八阿哥才一岁,话还说不全呢,怎的就教起这个了?” 惠妃闲闲道:“这不也是闲着没事么?兹当逗个闷儿。” 容悦见她神色不错,笑着拎壶为她斟了一杯水道:“姐姐莫非有高兴的事儿?” 惠妃眸底风云一转,却轻笑道:“还不是宜妃,巴巴儿地打发她宫里的太监张启用送信儿回来,”她说着摇了摇头无奈笑道:“这阵子皇贵妃是叫她整的够呛。” 容悦面有疑惑之色,皇贵妃怎么说也是皇贵妃,宜妃屈居其下,竟有这本事?当下只问:“皇上不管么?” 惠妃笑着说:“又不是存了心的算计,顽笑罢了,皇上哪有那功夫管,况且皇上也叫皇贵妃缠的够呛,巴不得出去透透气呢。” 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慢慢讲来:“说皇上一到盛京便忙了起来,整日里连个影子都抓不着,可万岁爷把行宫设在宜妃家里,那还不是由着宜妃的主意来,先是安顿皇贵妃住了个小楼,谁知睡到半夜,不知哪里钻出一只松鼠藏在皇贵妃鞋坑儿里,皇贵妃起夜时险些吓得魂儿都没了,大半夜地闹得灯火通明。后来皇贵妃不知怎的得了消息,误以为宜妃去家后头那个小山头跟皇上幽会,巴巴儿跟了去,却在山上迷了路,又吓又累,被宜妃找到的时候,哭的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儿的……诸如此类戏码,*日-日皆有,直叫人啼笑皆非。” 容悦也知宜妃的性子,她做了‘好事’,非得叫人知道,否则便是出了气也不算痛快,想起佟仙蕊哭的一脸凄惨的模样,她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一场:“宜姐姐这主意也忒损了,亏她想得出,”说到这又不禁摇头道:“可皇贵妃若真迷了路,丢在山上可怎么好?” 惠妃面上仍是满溢的笑容,闲闲道:“你也忒小看宜妃了,她阿玛在当地是‘跺跺脚,土地爷也要抖一抖’的人物。又在她家后头,八成早就叫人把山给围了,搭好了戏台子,就等着这位皇贵妃粉墨登场呢。” 姐妹两人开怀大笑了一阵子,方才好好说会儿话。 “万岁爷把容若调回了侍卫处当差,这回也跟着扈驾去盛京了。”惠妃住了笑,拿帕子轻抿了下唇角提了这样一句。 容悦略微吃惊,不知该如何接话。 惠妃见此,索性站起身来含笑道:“行了,乐也乐了,我就不久留了。怕是你也想歇息了。”说罢叫人抱了八阿哥,自回储秀宫去。 和萱见容悦呆呆望着惠妃远去的方向出神,上前问:“娘娘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惠姐姐好像哪里变了似的……”容悦说罢笑自己疑神疑鬼,想起太皇太后吩咐下的事,便下了炕坐在书桌后将家信写了装好。 自己原是为了纳兰容若惹皇帝气恼,这会子纳兰容若却又被恩赦回原处当职,到底皇帝是什么意思,这是信了她的话么?还是另有考量,也不知道皇上这会子还生气不生,一时间胸内愁肠百结,又抽出一张信笺来,落笔写下:‘愿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写罢拿起来看了两眼,想想又好没意思,索性撂在桌上站起身来去沐浴,又吩咐宁兰道:“待会子把桌上的信封送去慈宁宫交给苏嬷嬷。” 宁兰应了一声,见桌上摆着一封书信,还有一张单另的纸上写着两行字,只挥手叫和萱过来。 和萱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问:“做什么?” 宁兰将手中信纸递给她问:“我不大懂诗,你看看这两句什么意思?” 和萱便念了出来,她于诗书上也不甚精通,只道:“隐约是相思的意思。” “这就对了,”宁兰说着把那张信纸折了一折,也塞进信封里。 和萱疑惑问:“你这是做什么?” 宁兰狡黠一笑:“方才我见主子托腮凝神,又写了这两行字,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叹气又摇头的,想来定是思念皇上的意思,自打皇上走后,主子可就一直不大高兴,只是不好意思低头向皇上讨好罢了,主子不好意思,咱们该帮一把的是。” 和萱只道:“可别自作聪明,挨了训斥的是。”说罢自去大柜里取了换洗衣裳去耳房伺候。 如是到了万寿节,众女眷进宫请安,觉罗梅清诞下一个女孩,如今出了月子,便带着哈钦来慈宁宫请过安,方往永寿宫来。 容悦一见哈钦便亲的不行,只是久不见面,哈钦生疏了些,不大爱理人。 觉罗梅清在一旁看着,训斥道:“再不肯听话额娘可要罚你。” 容悦笑道:“别吓坏了他,”又冲四公主道:“你带小哥哥去玩儿罢。” 四公主乖巧地应了,哈钦倒是喜欢这个小妹妹,听话的去院子里荡秋千了。 觉罗梅清看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笑道:“四公主瞧着性子也好,若是养在姐姐膝下就好了。” 容悦便猜到她存了什么心,若果真两个孩子性情和,她倒可以为着筹谋筹谋,毕竟自己牺牲了做母亲的权利,她笑说了句:“时候还长,你竟连这个心也操上了。”一壁又道:“皇上要给颜珠指婚,叫咱们家自己挑个日子,之前我想着你怀着身子不方便,便没有提,这会子就赶着给办了罢。” 觉罗梅清笑道:“这回进宫请安也是这个话儿,如今得了姐姐示意,我便着手去预备,只是颜珠原本是庶子,我打出的预算是这个数,”她说着伸出五指来,又道:“现在有万岁爷赐婚,怕办得不体面倒不好了。” 容悦笑道:“五百两就足可以了,我倒不是因为嫡出庶出的说这话,实则是万岁爷最不喜欢人铺张浪费,将来尹德和阿灵阿办喜事,依我看也是这个数,若芭提雅氏另有添补,就不干咱们的事儿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章 索相暗训僖嫔无能 她沉吟了下又道:“只是派去佟府下定的人必须妥当,把道理讲明白了,别叫人误以为咱们不重视似的。” 觉罗梅清笑道:“姐姐说的是,改日若佟夫人进宫请安,姐姐若得便,也去说上两句体面话儿才是。” 容悦点头答应,说起婚事便不由想起自己也没穿过红妆就这样进了宫做了妃嫔,不由沉沉叹一口气,又问:“法喀这阵子可还好?” 觉罗梅清面上闪过一丝忧凝,又想容悦在宫中日子也不好过,只笑着掩过:“都还好,还是那个性子,倒也闯不出大祸来。” 容悦也轻叹一声道:“法喀是男子,进宫相见也不便宜,不然我还能说他两句,家里的事都要难为你了,指望着佟二格格过门后能帮着分担些,”说到这又问:“佟家的女儿,我只见过皇贵妃和四格格,听说这位二格格是庶出,不知道品行如何,偏万岁爷又保媒,你若方便,私下里打听着些,只是人好相与,嫁妆多少,不必过于看重。若是人不好相处,我怎么也要向万岁爷辞了这门亲事。” 觉罗梅清心中一凛,这抗旨的话儿怎么都说出来了,她知道容悦性子,若真是涉及颜珠今后的幸福,容悦是做得出这等事的,她暗暗打定主意,不论如何,只报喜不报忧。 正说着,宁兰一脸欢喜地进来道:“娘娘,万岁爷有信给您。” 容悦微诧,将信将疑地接了那书信在手里,见信封上果然是体元主人的小印,只不知皇上怎的突然写信来了。 宁兰面上颇有些得意之色,说道:“万岁爷打发小顾公公来给太皇太后请安,随请安折子捎了来,方才慈宁宫的素蕴姑姑亲自送来的。” 容悦便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 觉罗梅清见此,方知皇帝对姐姐颇为眷顾,心中稍安,转眸瞥见宁兰欢快的身影,又说道:“前儿宁兰她老子娘还说起来,打听宁兰什么时候放出去,好给配一门婚事。” 容悦道:“她也不急,我想着到时候求皇上恩典,找一位人品好的军官,倒也配她这粗枝大叶的性子。只是和萱……你若得便,便瞧着些个,可有正经清白的读书人家,中了举人的,想来她喜欢韩启文那样的,这会子不比之前,我身份高了,又出了阁,也能说上些话儿。” 觉罗梅清点头应下,亲眷定省都是有时辰的,况且家里一大堆的事也离不开觉罗氏,故而容悦也没久留她,只将给她和哈钦兄妹的赏赐仔细包了,打发春早亲自送人到神武门。 方才走到御花园,就见索额图夫人迎面走来,觉罗氏依着礼数打了招呼,笑问:“夫人这是往延禧宫去瞧僖嫔娘娘么?” 索额图夫人笑着点点头,客气道:“您这是刚从永寿宫出来?贵妃娘娘身子可都好?” 觉罗梅清笑道:“姐姐一切都好,劳您费心了,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往延禧宫拜会了,劳您代问僖嫔主子安。” 索额图夫人含笑应了,觉罗梅清施施然离去。 索额图夫人望着那背影,眼中厉芒一闪,低声道:“不过仗着有个姐姐在宫中服侍,便眼高于顶了,我好歹算是她长辈,连行个礼都不会了。” 她身边的嬷嬷劝道:“太太别动火气,他家那个不成器的爷还不够她愁的,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淌眼抹泪呢。” 索额图夫人听到这话方舒坦了些,又见僖嫔的贴身宫女怀秀来接,方往延禧宫去了。 进门便见成嫔领着七阿哥在院子里玩,便立住了脚,成嫔瞧见了,迎上来笑道:“您来了。” 索额图夫人也不行礼,只笑着回了句:“成嫔娘娘向来可好?” 成嫔笑道:“都好,僖嫔主子在暖阁里等着您呢,您请。”说罢让开了路。 索额图夫人看了一眼尚走不稳路的七阿哥,眸中透出一丝鄙夷来,只仪态万方地进了门,僖嫔早迎至门口:“婶子来了,快请坐。” 索额图夫人在铺着石青暗竹纹杭绸椅袱的玫瑰椅上坐了,怀秀忙去沏茶。 索额图夫人说道:“既然万岁爷有意叫您将七阿哥养在膝下,您怎的叫成嫔自己看着?” 僖嫔不以为然地说了句:“那个样子,还有什么指望?太医说了七阿哥脚上的毛病已然是治不好,这辈子都是个跛子了。” 索额图夫人便说:“不拘跛子瞎子,你倒是自己生一个?” 僖嫔一时火气涌上心头,却只能忿忿揪着帕子,勉强平稳怒气道:“万岁爷不愿叫我生,我又有什么法子。况大封六宫后,万岁爷越发不爱往我这儿来,七阿哥也不讨万岁爷喜欢,婶子说说,我有什么法子?”说到这想起伤心事,不由拿帕子擦着眼角。 索额图夫人道:“赫舍里家养的女儿,个顶个的精明干练,你大堂姐自不必说,单说你嫁去安亲王府的姑姑,不论安亲王在朝中多么位高权重,这些年身边硬是连个侍妾都没有,你怎的倒这般没出息。德妃算个什么,一个官女子出身罢了,你倒也叫她爬到头顶上去了。” 僖嫔想起此事就恨不得扒了德妃的皮,喝了她的血:“那能有什么法子,谁叫她肚子争气,宫里有人传说,六阿哥天分极好,万岁爷春秋鼎盛,太子爷又玩虐,许是将来乾清宫的宝座落到六阿哥身上也说不定。” 索额图夫人眼皮不由一跳,忙道:“胡说八道,太子爷也是你能诅咒的?” 僖嫔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嗫嚅道:“侄女儿也是担忧罢了,怎会诅咒太子呢。” 索额图夫人见时候不早,又道:“我还要去慈宁宫请安,你叔父叫我转告你,贵妃倒也罢了,皇上想必不会叫她生下皇子,可一定要想法子压服德妃。” 僖嫔不敢不应,只咬着嘴唇勉强说了句:“侄女儿尽力。” 待将索额图夫人送出去,怀秀才进来道:“娘娘怎的应了?若您治不了德妃,老爷和太太在外头又要受他们家整治了。”(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一章 传情书帝妃归旧好 僖嫔听到这话,不由落下两行清泪来,伏在炕上道:“我能有什么法子,我能不应么?实指望他们念在我在宫里为他们当牛做马的份上,善待我阿玛额娘。” 怀秀忙上前劝道:“娘娘正在日子里,可不能哭,仔细连累了身子。咱们总得慢慢想法子的是。” 僖嫔慢慢止了泪,淡淡道:“也只能再去皇贵妃那里看看。” 却说容悦展开信,见上头写着‘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容悦心中一暖,不由笑出声来,半晌将那薄薄信纸贴在胸口,她哪知皇帝忙于政务,向来在这些情诗旖词上不大通,差点把高大学士搬出来,才隐约知道有这么一首诗。 宁兰捧了账册上来,见主子笑容烂漫,不由打趣道:“才还埋怨人家多管闲事呢,这会子又笑的开心。” 贵妃只冲她娇嗔一声,不做理会。 宁兰见主子以手拄腮,毫无头绪,半晌又转眸望向锦盒中那朵风干的芍药花,遂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下‘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她将信纸折了两折,又想起皇帝一句‘不恋单衾再三起’,想了想又展开信纸,续写道:‘惟愿皇上****安眠,不必写诗来合,见字即可。悦儿字。’咬了下唇,又附上几个字‘盼回书’。 遂将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宁兰,转交给小顾公公带回。 十余日后,皇帝自又有手书带回,容悦打开来,见是元稹的诗‘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一看之下,已是意炫神迷,笑个不住。 容悦虽也知道几首香艳的诗词,只是怕乱了君心,只回书曰:‘恐贻帝王事,未敢娇娇语,盼君凯旋日,束素就郎抱。念安,可不回书。悦儿字。’书罢封如信封,亲自拿印泥封了,嘱咐宁兰交由小顾子带回。 四五日后,却又有回书随给太皇太后的请安折子至,还有一只锦囊,容悦先展了信,这回倒是没有诗词,想来皇帝已是江郎才尽,只写着‘见爱妃手书,印泥处无钤印,今送印章一枚,紫毫一管,文彩鸳鸯墨一锭,花笺数十,盼信日切,务使断绝。’ 容悦一笑,将锦囊打开,果然见一枚小巧精致的青田石印章,篆笔刻了‘容悦小主’四个字,另有笔墨纸笺,因皇帝有嘱咐,遂取了一枚芍药笺,斟酌着写下‘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不知皇上龙体安好否?悦儿字。’折好放入信封,融了蜡滴在封口,又盖上钤印,方要宁兰交回去。 四五日后又有回书随给太皇太后的请安折子回来,上书:‘朕躬安,爱妃安好否?已阅。’ 容悦终归是忍俊不禁,想到从太皇太后那里得知,皇帝欲亲率诸王、贝勒、大臣等于蒙古周边亲加抚绥,畋猎讲武。 她怕草原上风露寒凉,只叫人取了做好的披风,又特意翻查了一日的诗集,抄了首李清照的诗过来,却是‘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臣妾安好,问皇上安好?谨奉薄裘一件,望皇上珍重龙体,悦儿字。’ 宁兰将那书信及披风送至慈宁宫时,恰好见永和宫的静蔷也抱了只包裹送来,宁兰心中只以为德妃见主子日有回信才学习效仿,二人谁都没有好脸。 顾太监两个都不敢怠慢,将两个包袱接在手中安排了,因皇帝在东巡行围之中,顾太监从沿途扈从的大臣处得知皇帝已往乌喇处去了,方昼夜兼程追至。 远远传来一声长鞭的裂空之声,又有呼哨声与驱逐野兽的声音混着传来,顾太监在山头上勒马极目远眺。 只见扬尘漫漫,数不清的麋鹿野兔沿着河边奔腾而来,其后是百十号穿着蒙古袍服的汉子组成的一道围墙。 右手边紧接着又见一对人马统一穿着镶黄旗戎装围堵住,两翼下又有镶蓝旗、正白旗的士卒涌出,直将围中走兽困得铁桶一般。 紧接着南方打开一个缺口,却是正黄旗士卒与虎枪营簇拥着大驾入围射猎,便有那遁走的野兽闯入河中,一时间麋鹿嗷嗷鸣叫,猛士策马呵斥,箭镞裂空,士卒纳罕助威之声源源不绝。 顾太监不敢打扰,下了马朝明黄大纛的方向跪拜,直等到行围结束,御驾扎营方又敢起身往御营的方向去。 因他常在御前行走,守帐的侍卫检视了关防印信,便一路报了进去。 这一路军容肃整,士兵手中刀枪剑戟折射着夕阳的寒光,顾太监不由打了个哆嗦,捧好手中包的密密实实的两个包裹,躬身跟在一名正黄旗士卒身后。 走至御帐前,又有人交割,却是御前一等侍卫武格出来道:“万岁爷吩咐你进去。” 御帐数十围宽,由杏黄帷幄和屏风相隔成数间,外帐亦足以站立数十人,顾太监垂着眼眸,隐隐瞧见那朱漆木阶下一对乌筒长靴,靴口绣着金纹,听音辨声,隐约是恭亲王爷,他不敢抬头,小碎步迈到御案前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又给恭亲王请了安。 皇帝手中擎着碗,将新取的鹿血饮罢,递给李德全,又漱了口,才问:“老祖宗可好?” 顾太监眼角偷觑,见皇帝在御案后站着,身上尚穿着戎装甲胄,精神奕奕,只回答道:“回万岁爷的话,老祖宗凤体安泰,说万岁爷上回打发人送回去的土物极好,又叫万岁爷多加保重。” 皇帝点头,顾太监又禀道:“天蓝起花的包袱是太皇太后给皇上的,橙色包袱是永和宫主子呈给皇上的,姜黄素面包袱是永寿宫主子呈给皇上的。” 李德全便上来接过包袱,又给了小顾子一包赏银。小顾子接在手中磕了个头说了句“谢主隆恩”,又叩了个头退了下去。 皇帝先打开天蓝色包袱,见是一封家书,拆开来浏览一遍,方转向常宁噙笑道:“还说皇祖母不疼你,因怕变天,特意给你送了斗篷来。”说罢将那封家信连同包裹一道递给常宁。(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谈军事君臣抛嫌隙 常宁听到永寿宫三字时唇角微微一撇,当下将包裹接在手中,笑道:“皇兄莫要羡慕臣弟,臣弟打赌,另两个包裹里定是披风,皇祖母大约是见两位嫂嫂都给皇兄准备了,才转了主意。” 皇帝听到这话只微微一笑,将姜黄包袱打开,拿出一封书信检视一眼,见封口处盖着容悦私印,唇角不由轻勾,打开桌上一只锦匣,里头已有几封书信,皇帝将那封信小心放入,又将两个包裹递给李德全。 常宁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视线落在那锦匣之上,略略出神,又被皇帝的话唤醒:“五弟。” 常宁才回过神来,禀道:“臣弟离府数月,不大放心,不知可否劳烦皇上的钦差为臣弟往王府里捎一封家书。” 皇帝亦知他和吴惜柔之事,原想劝诫两句,又住了念头,转头吩咐李德全道:“你去吩咐一声,叫小顾子临行前去一趟恭亲王那儿。” 李德全应声退下,皇帝才拿起案头奏折递给常宁,说道:“这是昨日送上的施琅密折,你看看。” 常宁行了一礼,方双手接过,看了一遍,原是水师提督施琅上奏,春夏之交,东北风多,疏请夏至时,乘南风出征澎湖,十月攻取台湾。但是其中又着重提及‘福建总督姚启圣生于北方,虽有经纬之才,汪洋巨浪之中,恐非所长,建议总督留驻厦门,居中节制……’ 皇帝见他看完又递上一份奏折,常宁接过来看,却是福建总督姚启圣的奏折,再三强调‘臣虽生于北方,然今出海数日,安然无恙,不呕不吐,’又重申收复台湾是他的素志,‘宁愿战死于海,断不肯回厦门偷生’。 皇帝见他看完,才说道:“台湾之事,断不可掉以轻心,你从那里回来,朕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说起国家大事,常宁便恢复了精神,将些儿女情长放下,朗声道:“臣弟以为姚总督与施提督均属有德有才之臣,臣弟在时,曾有一日深夜,一批筹备征台的木料出了纰漏,姚总督费尽心机,连夜派人往湖广采买补给。而施琅于练兵之上,颇有所长,他去前后,水师不论气势还是实力,均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神色凝淡,说道:“朕也知道,姚启圣奏疏里透着怀柔之意,自他出任总督,对投诚官兵的安置与对澎台军民的策反均十分奏效,也使得台湾内部波动很大,只是他总是期冀靠断绝粮饷,禁海和策反,等待郑氏自动归降。而施琅主张寓抚于剿,重在于剿,在练兵上头也颇有一套,故而朕一再下谕叫二人通力合作,只是二人都固执己见,不肯稍作妥协,总督提督意见如此相左,绝非好事。” 常宁神色间颇为敬佩,抱拳道:“皇兄所言甚是,台湾刘国轩此人熟谙兵法,又熟悉海性,将澎湖守的铁桶一般,若攻取台湾主帅意见纷争,否则军士各归阵营,群龙无首,攻台之事便更加难行。” 皇帝撩袍在虎皮椅上坐下,抬手隔空压了压,叫常宁落座,说道:“这些朕都清楚,朕只问,你对这二人重谁轻谁的意思。” 常宁神色一凛,说道:“臣弟以为施琅有句话说的极对,若无令敌人胆寒的军事力量,企图通过善言抚谕,期望郑氏就抚,是办不到的。” 皇帝思索着此言,已明白常宁的立场,提起紫毫笔往一封奏折上写下数字,叫了李德全进来,又连同那两封奏折一道交给他道:“打发专人送去兵部,交由议政王大臣议决回奏。” 李德全不敢疏忽,忙小心拿了退下。 正巧碰见侍卫武格近前奏禀:“启禀万岁爷,宁古塔将军巴海,副都统萨布素在帐外求见。” 皇帝笑道:“他倒来得快,叫他进来。” 常宁则道:“皇兄方才行围打猎,可要稍作休整?” 皇帝摆手说了声:“不必。” 话音落,只听靴声橐橐,两名武将前后脚迈进帐来,行礼请安。 皇帝含笑叫他二人平身,笑着对巴海道:“朕之前为平定三藩之乱,不得已将驻守盛京和宁古塔的兵卒调入关内,你奉命驻守宁古塔,能设法招募诺曼河、乌苏里江的部族补充军力抵挡罗刹,委实功不可没,也正因如此,才叫朕安心不少。” 巴海听到这话,忙撩袍单膝跪地道:“臣巴海,久负圣恩,一直无以为报,岂敢不鞠躬尽瘁。” 皇帝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说道:“你来的也好,就同朕一道巡狩松花江,待回銮之日,再作打算。” 巴海生的豹头虎目,爽朗地应了声是,又拜见了恭亲王,才呈上一张山川舆图,道:“奴才想,皇上专程巡视松花江,必然想知道东北边防情形,特意命人赶制此图。” 皇帝目中流露出欣喜之色,急忙上前将那舆图接在手中展开浏览着,笑说:“你且稍等,过会子再说。”说着吩咐李德全道:“去传索额图和明珠来。” 李德全忙去了,皇帝才亲手将那舆图挂在帐壁上。 不多时听见脚步声急促传来,索额图明珠双双见礼,皇帝抬手命他二人起身,又吩咐巴海道:“你且说说罢。” 巴海回禀道:“罗刹与我大清接壤,”他边说边站在舆图前指点道:“接壤处有准噶尔部辖区,扎萨克图汗所部,土谢图汗辖地,以及茂明安等部的游牧区,在黑龙江一带主要是达斡尔族和女真人居住,自前朝崇祯五年,此地就多遭受罗刹侵袭,烧杀抢掠,胁迫当地百姓披枷带锁,缴纳粮食毛皮,如今又以以尼布楚和雅克萨为基础,在黑龙江盘踞多年,并在额尔古纳河口至雅克萨,雅克萨至布尔玛大河口等十余处,筑室散居,当地百姓一整年耕种,捕貂所得,皆纳贡给了沙俄。” 康熙听到此处,面上已满是不悦之色,语气倒还平静,问道:“这些朕也略有耳闻,先皇在位之时,便多次下令讨伐我境内之罗刹人,长远看来,却似乎无果。”(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燕子回时月满西楼 巴海道:“皇上英明,正因为罗刹在我大清境内有雅克萨与尼布楚两处供应,又与喀尔喀蒙古有交易,故而得以生存。而我军远在宁古塔,远离雅克萨,只有俄军大规模侵袭时才能获悉,等长途奔袭至敌军处,早已精疲力竭,即便得胜,也因缺少粮草支援不能长久,待我军一退,沙俄则继续聚集于黑龙江、松花江之间,构造木城,我进彼退,我退彼进。” 康熙沉吟着,对索额图和明珠说道:“你们也都听见了,说说罢。” 明珠先行回禀:“回皇上,臣以为,黑龙江山地险易,百姓又常年受我大清福泽荫祐,性情淳朴忠诚,想必沙俄也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患。且南方战事方平,百姓翘首渴盼休养生息,不宜再行刀兵之事。” 索额图闻听此言眉头一跳,说道:“臣以为黑龙江乃我祖宗龙兴之地,不可大意,沙俄常年滋扰,边民痛苦不堪,应立行进缴。” 皇帝微微颔首,明珠见此,又言说:“方才听图海所言,与罗刹接壤一带均属游牧之地,地广人疏,在税收方面,亦不能比之江南,若妄动干戈,怕徒废军需。” 皇帝又问常宁:“恭亲王怎么看?” 常宁忙回禀:“回皇兄,臣弟与索相所持见解相同,临行前,臣弟依照皇兄吩咐翻阅兵部档册,查得沙俄不仅匿藏达斡尔叛徒根特木耳,这些年来两军交锋亦是胜少负多,康熙十一年明安达礼退兵败阵,徒添罗刹猖獗之意,长此以往,未免有损我大清国威。” 皇帝听到他说完,沉思半晌,说道:“众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罗刹与我大清接壤,又素享大国之誉,大兴刀兵,不过使百姓受苦罢了,朕意下仍侧重以礼相待,以诚修好。” 他说完负手去瞧着身后悬挂的一人高的舆图,双唇紧抿,半晌又道:“即便兴兵,亦不可轻举妄动。” 索额图知皇帝素来谨慎沉着,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从不说无底气之话,想必明日巡视松花江也、了解本地风土人情之后才会做决定,因此亦不再多说什么。 常宁倒有些笑话皇兄过于审慎了些,却也同众人一道行礼山呼:“皇上圣明!” 皇帝微微颔首,又冲图海:“朕虽意图和平,然亦不排除交兵之可能,爱卿总要拟个章程出来。”说罢又对众人轻笑起来:“图海远来朝贺,倒被朕抓来说这半天的话,这便赐酒饭,众卿一道在大帐中用膳,预备明日随朕游幸松花江。” 众人又齐齐应是。 君臣际会,又在莽阔天地,倒都生几分豪情,夜间又照蒙古之例,环篝火饮酒吃肉,颇为畅快。 那天际仿佛一整块天鹅绒,散散撒着几粒碎钻,星夜凉风拂面,却带着两分润意。 宁兰拿了披风出来,见贵妃斜倚在碧玉栏处,沐浴后披了件素白袍子,乌发松松绾着个堕髻,以鸳鸯钗定住,微微昂头凝望着天幕,素手将那一纸书信贴在胸口,樱粉色的唇角轻翘着,含羞带怯的模样颇似枝头柔润的花瓣。 她上前将披风盖在容悦肩头,笑着打趣问:“也不知万岁爷书信里说了什么?竟让主子痴痴地从天亮一直看到天黑。” 容悦听她这话,不由微微红了脸,却是忍不住轻轻一笑:“不过是一首御制诗,写松花江的。‘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浮云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龙惊’。这四句写的不错,倒仿佛看见那一条宽阔的大江似的,后头又有‘连樯接舰屯江城。媲貅健甲皆锐精。’又有疏阔豪情,男儿气魄,最后两句‘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真真儿是好个开阔胸襟。” 宁兰望见她眉眼间皆是痴慕崇拜之情,忍不住嗤笑一声道:“奴才可半句也听不懂,原来主子竟是万岁爷的知己。” 容悦羞得红了半边脸,嗔道:“我哪算的上是他的‘知己’呢,不过一个小女子罢了。” 春早挑帘出来,见她们在廊下说话,只道:“虽在五月里,可入了夜外头也凉着,主子快些回屋去罢。” 容悦轻轻颔首,回了屋中,拿过一纸花笺,又摊开皇帝所用松风水月信笺来看,御诗后尚有两行小字,‘朕略有小恙,想是相思故,来诗已阅,不如前诗。’ 容悦又不由羞怯一笑,提笔写下:皇上才有小恙,臣妾已相思入骨,愿安,勿思,切盼归来。悦儿字。写罢又将皇帝书信看了一遍,起了顽心,将前阵子偶见的一首歪诗写下,‘小帐挂轻纱,玉肌肤无点瑕,牡丹心浓似胭脂画,……,……,耳边厢细语低声骂,……,……,揉碎鬓边花。’ 写完最后一字,已是面红过耳,仔细拿信函封了,加盖私印,想想又不大放心,这诗若传出去,便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她又仔细拿一重信封装了,于信封上拿蒙语写上,‘此信函务必由皇上亲启,悦儿字。 这样才放了心,将书信交给宁兰,让她去交给顾太监。 过十余日有回书至,展开却是‘此诗甚妙,着将缺处补上,朕安,只心念爱妃日切,宜善加护念,待朕归来。’ 容悦咬牙切齿,索性又写道:‘皇上学富五车,臣妾才疏学浅,皇上怎下问于臣妾乎?闻得圣驾五月初回銮,不胜欣喜,臣妾于家中,愿皇上一帆风顺,多加保重,悦儿字。’ 随着这一封封书信驰递,日子倒也过得飞快,不知觉五月初四日便回了京城,容悦主持宫务,自然安顿打点各处,正要往永寿宫更衣,才一挑帘子,便被里头冲出来的人抱住,她不由低呼一声,待看清来人,方娇嗔道:“皇上怎没回乾清宫,倒吓了臣妾一跳。” 皇帝一壁将人抱起往芙蓉暖帐深处去,一壁道:“你这样勾魂似的勾着,朕恨不得插翅归来。”皇帝此行除却巡视黑龙江和松花江,整肃边防,的确是一日未落清闲,回程时更是快马加鞭。(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福兮祸兮又蹙娥眉 锦帘低垂,因是五月天气,不多时已是香汗微微,混着脂粉浓香溢满碧纱橱。 容悦身软体旸,恨不得化作一滩春水,只听的皇帝在耳边低喘,只如那平地起波,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方渐渐止于静默。 容悦偎在皇帝胸前,素手轻轻摩挲皇帝略略黑瘦了的面颊,抑制不住满腔柔情,万语千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这一路可好?” 皇帝神色间有些倦惫,懒懒唔了一声,又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诗缺处是什么……嗯?” 容悦羞涩难当,只道:“我把书找出来,皇上自看便是。” 皇帝哪里肯依,又栖身上来,容悦禁不住他揉搓,一面推一面说道:“皇上可去向老祖宗请安了?” “不曾……”皇帝微赧,当下也只好先饶过她,唤人进来伺候。 春早早在帝妃温存时便准备好了香汤,服侍二人沐浴更衣,帝妃方乘坐辇往慈宁宫去。 皇贵妃和德妃都已到了,瞧见皇帝进来,忙起身请安,又见容悦尾随其后,面上笑容如春,少不得各怀心事。 “本宫原以为皇上回宫便要来慈宁宫请安,竟不想先去了妹妹那里。”皇贵妃这一路上也没得着机会跟皇帝独处,兼之她又水土不服,一路上坐车坐的昏天黑地,三日倒有两日在吐,加之受了宜妃的欺侮,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皇帝温声笑道:“一路风尘仆仆,便想着永寿宫离得近,于是先往贵妃那里换了件衣裳,你这一路上一直不大舒坦,这会子该好好将养着才是。” 皇贵妃语噎,德妃瞧着容悦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皇帝见她大腹便便,想必十分辛苦,面上掩不住关切,问道:“身子可都还好?” 德妃方现了些喜色:“多谢皇上挂怀,臣妾都好,倒是小阿哥有些调皮,想必是想他阿玛了。” 皇贵妃斜剔着眉毛道:“德妃怎知这一胎怀的是阿哥,莫非妹妹也有神通,开了天眼?” 德妃笑地温润得体:“娘娘说的是,万岁爷和老祖宗都说过,阿哥和格格都是一样的尊贵,若是位格格,倒更喜欢呢。” 容悦为孝庄吹凉了茶递上,见孝庄似乎对这些都未听见似的,只顾自打着瞌睡,便轻轻冲苏茉儿招了招手。 后者上前看了看,压低声音冲众人道:“老祖宗近来有些嗜睡,众位主子都退下罢,改日再来请安。” 皇帝见孝庄老态龙钟,白发苍苍,不由心中感念,说道:“朕与嬷嬷一道服侍皇祖母安寝。” 孔四贞见此,也上前和颜悦色地说:“皇上日理万机,又才回宫,不若先护送德妃娘娘回宫罢,妾身瞧她大着肚子十分辛苦,这里有妾身与苏嬷嬷便可。” 皇帝又看了看德妃,知道自己于照顾人上确实也帮不上手,才道:“那就劳烦孔姑姑了。”说罢上前护送德妃离开。 容悦原站在边上,见此便上前帮着唤醒孝庄,这一转身,也错过了皇帝投过来的一眼。 皇贵妃见容悦有太皇太后,德妃有皇帝相陪,独留下自己,心中忿忿,抬高声音上前禀道:“万岁爷留步,臣妾有话启奏,不知您东巡带回来那位马娘娘,怎生安顿?” 孝庄此时刚好醒过来,听到此言,开口询问:“什么马娘娘?” 皇帝神色间些微窘迫,解释道:“回皇祖母,孙儿尚未及向您回禀,这是朕往盛京路上,行围时途经曾家寨,扈从的高士奇同朕玩笑说此地风水绝佳,将出一位妃嫔,可巧就碰上了马氏,孙儿以为或是天意,便将人带了回来。” 孝庄微微蹙眉,她也知这一路上百官挖空了心思孝敬,宫中女人再好,皇帝难免也贪个新鲜,故而也猜到皇帝可能会带回人来,见此只道:“也罢,吾尔伙洛民风淳朴,想来是个老实孩子,”又向苏茉儿吩咐:“你替我去瞧一眼,赏赐些东西,安抚安抚。” 容悦便猜这是要验货了,想到皇帝一路与新欢亲亲我我,方才又对自己那样,不由心中不是滋味,便再也不看皇帝一眼,。 皇帝瞧着容悦神色疏离,正不知如何说辞,又听孝庄问:“既如此,你打算给她什么封号?” 皇贵妃上前盈盈笑道:“回皇祖母,臣妾见那孩子土生土长,为人朴实,也很喜欢,斗胆替她向皇祖母请封个‘贵人’的尊位,不知皇祖母意下如何?” 孝庄淡淡道:“如今后宫由皇贵妃主持,既然皇贵妃有容人雅量,我还有什么话说。” 皇贵妃又道:“皇祖母,马贵人的住处尚未有着落,臣妾想着六宫里除了永和宫、永寿宫,配殿里都住了人,不如……” 德妃忙看向皇帝,双目中满是求肯之色,皇帝却正看向孝庄,故而也未收到德妃的眼神。 孝庄神色淡淡的,问容悦道:“贵妃怎么说?” 孝庄没问德妃反而问她,实则也是为她做脸,自己主动提出来总比大棒子逼过来显得大方些,容悦也知道,独宫的日子不可能长远,想那马贵人出身郊野,若是淳朴,也是好的,她浅浅笑着,口中却似嚼蜡般苦涩:“臣妾正觉得宫中寂寞,没个姐妹说话儿呢。” 孝庄唇角勾起一丝莫名意味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摇摇头道:“你们都大度,这可是皇帝的福气,既如此,就暂且先将马贵人安顿在永寿宫罢。”顿了顿又道:“都退下罢,我累了。” 说着由孔四贞和苏茉儿搀着往内殿走去。 容悦有些失魂落魄,到底还记着规矩,向皇帝屈膝一福道:“臣妾告退。” 皇帝趁势抬手搀住她,却握紧她手肘处不放,说道:“朕晚些时候再去陪你说话儿。” 容悦抬目瞧了眼皇帝,虽不忍心让他难过,却更气他负心,只说道:“皇上离京数月,想必有政务要料理,况且德姐姐临盆在即,皇上多陪陪也是理所应当。” 德妃见此,盈盈一笑道:“妹妹年轻,身子又好,总也会有的。”(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五章 慈宁宫里表明德意 容悦笑容就有些无谓:“多谢姐姐吉言。”说罢退至殿门口,方转身去了。 周济见娘娘进门时神采奕奕,出来时漫不经心似的,只私下里问春早:“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太皇太后责罚?” 春早微叹一声,压低声音说:“万岁爷东巡带回来位马贵人,现安置在咱们宫里了。马贵人还是皇贵妃保荐的,不知什么路数,你且去找扈驾的人打听打听,咱们娘娘也好有个提防。” 待回了永寿宫,皇贵妃却早一步派人将马贵人送到了。 容悦勉强打起精神,先吩咐春早盯着把东配殿收拾出来,又叫和萱去沏茶,自携了马贵人的手进了暖阁说话。 马贵人显然从未进过高墙大院,对一切均是新奇,原用来净手的小铜盆,她竟从宫女手中接过来上下打量刻花,惹得小红和宁兰都掩口笑个不住。 马贵人显然有些羞赧,却仍嘻嘻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生的浓眉朗目,鼻若悬胆,唇如涂朱,身材亦是秾纤合度,被太阳晒得肌肤呈小麦色,隐有几粒雀斑,却显得朝气蓬勃,不像这后宫里的女人,总像朵温室里的娇花似的。 容悦少不得说两句体面话:“我还要去向皇贵妃回话,妹妹想必也累了,自去歇息罢,若皇上今儿不翻你的牌子,再一块儿用膳。” 马贵人笑问:“娘娘,什么是翻牌子?” 容悦方知没有嬷嬷来教她规矩,正要解释一二,便见苏茉儿领着一个教引嬷嬷进来。 容悦忙让苏茉儿坐,苏茉儿笑道:“奴才原担着差事,就不扰主子了,太皇太后说马贵人新来,怕是不懂规矩,娘娘这里一时怕也收拾不出来,叫马贵人先去咸福宫住两日,先学学规矩再侍寝。” 容悦方猜到些太皇太后的苦心,如此众人便怪责不到自己身上,马贵人多半也不会再回来,想到这心头一热,才要张口道谢,就见苏茉儿含笑微微摆手。 容悦便忍住了话,又听马贵人问:“咸福宫是哪儿,娘娘也同我一起去么?” 容悦解释着:“咸福宫离这里不远,也是一座宫殿。” 马贵人便笑了,这一笑十分淳朴,连苏茉儿也不忍呵斥,只领着人去了。 容悦**早拿了这阵子所有的账册文书,往承乾宫做交接。 到了承乾宫时,原说叫容悦稍待,直等了小半个时辰,雅卉方又来道:“娘娘东巡时落下了毛病,方要梳头时便十分不舒服,吩咐贵妃娘娘先行回宫去罢,等缓过神来,再去请您过来。” 容悦暗暗攥了下拳头,方笑着道了声:“那就请娘娘好生休养,臣妾告退。”说罢出了承乾宫,头也不回地回了永寿宫。 春早见周济已回来,便落后了些脚步,在院子里等着。 周济打量四下无人,方低声与春早说道:“李谙达说,马贵人是万岁爷狩猎时偶然遇见的,险些葬身虎腹,被万岁爷所救。皇贵妃为了压制宜主子,便做主留下了她,说是已经……侍寝了的。奴才又去找了随扈的伺候膳食的兄弟打听了,说是皇贵妃对马贵人也不怎么理睬。哦,对了,李谙达叫咱们主子别忧心,马贵人虽长得不差,但实在是个乡野村姑,大字都不识几个,连贵妃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咱们万岁爷毕竟是男人,图个新鲜罢了,后来娘娘的书信到了,万岁爷就再没见过旁人。” 他又压低了些声音道:“李谙达还有句诛心的话儿,咱们娘娘在后宫中本就势单力孤,皇贵妃娘娘却笼络了郭贵人、端嫔和僖嫔,李谙达说,马贵人即便粗苯些,娘娘拢在麾下,总归是个助力。” 春早有些不以为然:“这乡野女子,却别有一番风情,我瞧她的眼睛,像是野猫儿似的,怕是不服管。” 正说着,见宜妃和惠妃一前一后脚步匆忙地过来,春早忙止了话,迎上去请安。 宜妃气色不错,只出语仿佛带着些火气似的,问道:“你们主子呢?” 春早忙回禀:“才从皇贵妃那里回来。”边说边掀了帘子送二人进去。 宜妃见容悦正伏在桌上抄佛经,直气地拍案道:“我才听说,怪我回来就忙着宫里的事,没早早儿去慈宁宫,竟不想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我在,定然替你回绝了,”她语气中满是打抱不平的意味:“她也就欺负你好性儿,你瞧她把人塞进我翊坤宫试试。” 惠妃在一旁安抚道:“行啦行啦,这丫头已经够委屈了,传出去岂不又成了她的不是?” 容悦面色却淡淡的:“宜姐姐定然累了,早些回去歇着罢,我没事。况且,万岁爷想宠谁便宠谁,如今恩宠马贵人,也没什么错处。” 宜妃这才意会到这个傻丫头根本计较的不是地方,笑道:“你呀,我和惠姐姐都担心你被承乾宫那位算计,却原来你是打翻了醋坛子,若为这个,姐姐给你句定心话,只管放心,这马贵人多半就是皇上一时新鲜罢了。” 她说到这儿又忍不住笑起来,抬手从和萱手里接过茶碗,闲说着话儿:“说起这马贵人,倒想起一桩趣事儿,说是马贵人头回侍寝,嬷嬷们服侍着沐浴,梳头时一个虱子爬到腕子上,倒险些吓的那嬷嬷跳脚,三四个人围着捉了半夜,又找了药来洗头,才去干净了。” 惠妃听到这话也有些忍俊不禁,不成想皇帝竟这样荤素不忌了。 容悦心底却无半分轻松,马贵人的虱子长在头上,她们这些人的虱子是生在心里,不拘哪处不见天日的阴森地方,冷不丁咬一口,便是鲜血淋漓。 宜妃见她这副形容,越发不大放心,只捡了东巡路上的趣事儿来说,惠妃也好心陪说着,只容悦心不在焉似的,好歹陪着说了会子话,便送二人出了门。 御膳房送来晚酒点心,她却全然没有胃口,见那锅贴儿橙黄溜脆,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却是茴香猪肉馅儿的,也没了胃口,才要躺会儿,偏皇贵妃又遣雅卉来请她去交接宫务。(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六章 碧纱窗下发幽怨情 容悦少不得打迭起精神去了,一项项交代了,又承受皇贵妃两句讥讽挖苦,说是办的这儿不好那儿不妥当的,容悦索性一个不还口,皇贵妃便觉得容悦敷衍,若不是旅途疲倦,还要说上半车,直到酉时二刻方放人回去。 宁兰少不得抱怨道:“皇贵妃也就打量主子好性儿,您瞧瞧她敢不敢这么着跟宜妃娘娘说话儿。” 容悦笑地坦诚:“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敷衍她。” 宁兰怒其不争,却见主子连连摆手道:“别说了,我头有些晕眩,你扶着我些。” 宁兰忙住了口,扶着她上了坐辇,才回了永寿宫,就见和萱递上一只包袱过来,说道:“万岁爷打发人送来的,还有句话传给主子,说是被朝政绊住了,不然就要来瞧主子的。” 容悦打开来,见是一对憨态可掬的娃娃,金发碧眼,似乎不是中原人,倒像是沙俄人的玩意儿。 她叫和萱拿去收好,**早服侍着梳洗。 春早因惦着她心绪不好,精神也不济,兼之皇帝今儿不来,便把铺盖搬到寝室里来,又叫和萱今儿也留在外头罗汉床上上夜,若有事也有个支应。 容悦见她把铺盖铺在床前,身上倒像是披了满天星辉似的,心里喜欢,坐了起来道:“你把靠窗的罗汉床收拾出来,我在那儿睡。” 春早摇头笑道:“主子就是喜爱月亮。”遂把她的铺盖一卷,也靠窗铺在罗汉床上。 容悦将窗户开了小小一条缝,透窗而入的微风抚着柔绿薄绡,混着几缕月光,温柔的仿佛母亲的指触。 “春早,你说四公主这会子睡了没有?”容悦在被褥中翻了个身突然问。 “都交亥时了,必然睡了。”春早听着外头的更声答着,心中也知道这三个月主子待四公主是真疼,这会子四公主走了,主子难免心中失落。 又听容悦说:“小时候额娘叫人给我分床,我怕黑,嬷嬷便说,‘妞妞,你瞧这月光多明,比点了灯还亮堂’。”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春早低叹一声,想必主子这是还没从马贵人的事儿上出来呢,每回皇上临幸别的妃嫔,贵妃就时常说些糊涂话来,叫她听不明白。 夜风透过薄绡也便的温柔几许,浮起贵妃细柔的发丝,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脸颊,她又想起皇帝温柔的注视,轻柔的抚摸,从小到大,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却也正是她渴望至深的珍惜和温柔。 她后悔么?似乎是没有,正是来到皇帝身边,让她真正感知到了做女人的幸福和甜蜜,即便是今朝三宫六院,却也是理所应当,她也不可能要求皇帝将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况且她自认也没那么好,马贵人也挺好,想来一定能让皇帝欢喜罢。 春早翻了个身,见主子凤眸中浮起轻薄的泪水,映着皎洁月光熠熠生辉,仿若两颗纯然的夜明珠,只温柔劝道:“娘娘切勿过于伤怀,皇上心里是念着娘娘的,下午送苏嬷嬷出去时,嬷嬷隐约透给奴才知道,是皇上折回了慈宁宫请太皇太后出的面。” 容悦不听则已,听到这话,只觉胸口堵了一口气,更是顺当不过来。 春早见她没了话,只当是睡着了,起身去吹熄蜡烛时,却见她一张莹洁的脸仿如烧红的烙铁,忙上前叫了一声,那孱弱的答应也显得十分含糊,春早心中警惕,探手在贵妃额头上一摸,滚烫烧手。 她冲外叫了声:“和萱,”正要往外走时,却被容悦扯住衣袖,迷迷糊糊说道:“这会子了,宫门早下了钥,别叫人知道了,又以为我呷醋容不下人,或是说我借故引万岁爷过来。” 和萱也披了衣裳进来,二人对视一眼,春早方道:“那奴才去熬一碗浓浓的姜汤,主子喝了,捂捂汗,若再不好,奴才们可不能由着主子的性子。” 容悦才点点头,春早自去小红泥炉上把姜汤熬了,和萱端了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如是喝了姜汤,又盖了两床厚被褥渥汗,直近丑时方透了汗。 春早见此方给她换了被褥,和萱上来为她更换寝衣。 容悦见她二人忙的团团转,心中不忍,说道:“辛苦你们了,都去歇着罢,我清清静静地躺会儿。 春早哪里放心,在地铺上躺了,却一夜提心吊胆,不敢合眼。 翌日清早容悦起身往慈宁宫请安时,见她二人满眼都是血丝,不由感愧,自然对二人高看一眼,又打发她们各自回去补眠。 如是一二日,这日清早起来带了宁兰往慈宁宫请安。 半路上又碰上宜妃,二人结伴在慈宁宫门口落辇,携手进了慈宁宫。 苏茉儿送了荣妃与端嫔出来,将二人往里迎。 宜妃眼角瞥了荣妃一眼,笑着冲苏茉儿道:“苏嬷嬷,不知皇贵妃是否已经来过了?” 苏茉儿答:“娘娘找她有事?皇贵妃还没来呢。” 宜妃手中洒金折扇一招,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东巡时仪仗上的事儿,想着碰见了,当面请皇贵妃的示下,既如此,我且在这里等上一会子,若碰不见,再跑一趟承乾宫就是了。” 苏茉儿唇角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将身往内仪门边一让,说:“那娘娘这一趟是躲不过了,皇上今儿不来,皇贵妃想必也是不来了。” 容悦只装作未听懂一般,随在宜妃身后进了孝庄收拾花木的小院。 只见一株榕树亭亭如盖,垂下绿荫如许,趁着这早上清凉的时辰,孝庄也出来散散,此刻正立在青花大鱼缸前观鱼。 一旁边垂首立着一个赭石色衣裳的老宫女,容悦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只问苏茉儿道:“这位嬷嬷好生眼熟,是哪里当差的来着?” 宜妃笑道:“你不认得她?是慎刑司的教引嬷嬷,也倒是了,你没怎么学规矩。” 容悦才知是昨儿领走马贵人那位嬷嬷,她被宜妃噎了这一下,又想这阵子相处多少知道些宜妃的性子,刚认识时戒备心重,时候大了嘴坏心倒不坏,便不与她计较。(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七章 顾大局化解僖嫔计 孝庄听见脚步声,冲二人招招手道:“来来,瞧瞧这两尾玛瑙金鱼。” 容悦瞧那金鱼双眼如玛瑙玉石,鳞片似梅花栉比,端的是奇珍,不由赞道:“都说这种泡眼金鱼是寿星鱼,倒是合该老祖宗这样福泽深厚的来养呢。” 孝庄听到这话,唇角漾起笑意:“这两个小东西可娇贵着呢,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白了我几根头发,方才还跟这老货说。” 那教引嬷嬷笑着接话道:“奴才在宫里伺候大半辈子,得太皇太后隆恩,时常跟着见见世面,瞅些稀罕东西,这样名贵的金鱼却也是见所未见呢。” 众人自然哄着孝庄高兴,说了两句。 宜妃笑着拿那教引嬷嬷开涮:“嬷嬷不是在咸福宫忙着调教规矩,怎的也有空过来,想来是那马贵人学的飞快,倒让您老图个受用。” 孝庄一向图她性子热闹,也倒不大约束。 那教引嬷嬷见孝庄唇角带笑,又知道是皇帝宠爱的宜妃娘娘,忙满脸堆笑地回道:“娘娘这话可就折煞老奴了,那马贵人愚钝的很,奴才不敢丝毫怠慢。这会子借着给老祖宗请安,才过来喘口气儿呢。” 宜妃笑着拿她打趣儿:“别是您老光顾着拿好处,见马贵人囊中羞涩,不肯尽心罢。”边说边伸出右手,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搓了两下,比了个点数银票的手势。 孝庄见此,也颇有些忍俊不禁,只摇头微笑不语。 那教引嬷嬷舔着脸陪笑道:“怪道都说娘娘生了一张巧嘴,纵是去了朝堂上,也没几个官儿老爷能辩驳的,”因孝庄厌恶妃嫔干政,又怕这话惹宜妃不高兴,将来自己吃苦头,忙又错开话题说,“若是正经选秀,这样的初选便都过不了。请安的礼节就不提了,单就说昨儿罢,奴才教她研磨,她见那墨干了,也不说拿水丞添上,竟一口吐沫吐进去;还有上回伺候奉茶,不是泼了茶在奴才手上,就是拿不稳烫着她自己,后来还说是茶太满的缘故,自己先吸溜了一嘴……叫奴才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更衣如厕的时候闹出来的笑话就更多了,奴才都怕说出来污了主子们的耳朵。” 孝庄听着也是微微摇头,她素来宽和,只道:“马贵人来自民间,难免朴素些,你也别过于苛责,倒吓坏了她,至于规矩,能教多少就教多少罢,只别叫人欺辱她就是了。” 容悦笑着恭维道:“老祖宗真是菩萨心肠。” 宜妃则含笑冲那教引嬷嬷说:“得了,您老还不赶紧回去当差,仔细到了日子交不了差要吃板子不说,还丢了这张老脸。” 那教引嬷嬷便又瞧向孝庄,见她微微颔首,便屈膝告退。 宜妃临了又拉住那嬷嬷的袖子道:“嬷嬷生的好记性,再出了什么笑话,可别净躲着自己乐,也说给咱们听听。” 孝庄嗔道:“你这破落户,”又看向那教引嬷嬷:“别听她的,回去好好当你的差。”一面又吩咐苏茉儿去送送。 眼见出了日头,宜妃方敛了笑容,与容悦一左一右搀扶孝庄回殿内去。 孝庄心情尚算不错,只对二人道:“德妃算着也快到日子了,生胤祚那会子,我尚有精神去坐镇,如今且不说皇帝不答应,我这精神头怕是也盯不住,你们姐们儿间熟稔,代我常去盯着些。” 贵妃应了是。 宜妃则笑道:“老祖宗不说,我和容妹妹一会子也打算去永和宫坐坐的。” 孝庄面上稍稍安慰:“这后宫都是一团和气才好呢,你们皇上是个知道好歹的人,你们待他忠心,他自然也会善待你们。” 二人又陪坐了一会子,结伴往永和宫去。 坐辇方走到承乾宫,只见一宫女撑着把妃色杭绸彩绣伞,簇拥着位湖绿衣裳的宫嫔走近。 宜妃便问容悦:“你瞧那可是僖嫔?” 容悦仔细瞧了瞧说:“大约是。” 宜妃便叫张启用略缓着些坐辇,不早不晚地赶在僖嫔经过时到了夹道口。 僖嫔忙屈膝请安道:“给宜妃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宜妃也不下辇,笑着说:“咱们得了太皇太后的命,去永和宫探望德妃,就不跟妹妹寒暄了。” 僖嫔微笑恭送:“娘娘请。” 宜妃便微笑招了下手中扇子示意坐辇起步。 怀秀看那二人离去,少不得道:“论理贵妃比宜妃要尊贵些,怎的宜妃娘娘总是走在贵妃娘娘前头?” 僖嫔也略略不解方才自己激将法因何未奏效,只不悦道:“方才那情形,若换了皇贵妃,只怕立时就恼了,可见那小钮钴禄氏是个无用的,”说罢微微一蹙眉,抬手护住小腹。 怀秀见她身子不爽快,忙劝着:“主子既不舒坦,改日再去给皇贵妃请安罢。” 僖嫔微微摆手道:“自打出了卫贵人的事儿,皇贵妃几次差人去叫端嫔,端嫔总是借口推脱,今儿好容易她来了,我去瞧瞧也好,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怀秀便搀着她进了承乾宫,端嫔正走在正殿的太师椅上闲闲地品着茶。 皇贵妃依旧没个好脸色,见她柔弱不胜的模样,更是不痛快,只说道:“总是这样拖拖拉拉,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 僖嫔忙牵起一丝笑容,上前亲自为皇贵妃添茶,说道:“端嫔姐姐难得过来,嫔妾来的迟了,原该给娘娘赔个不是。”说着轻轻一福,怀秀忙上前搀扶。 端嫔眉梢一挑,还不待皇贵妃质问,便笑着说道:“这阵子三公主身上不好,嫔妾实在抽不出身来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皇贵妃本想教训两句,却叫她一句话堵回来,只淡淡道:“那倒也罢了,只是你要记得是谁帮你把三公主弄到手的,若是你不知恩图报,那本宫自然也有法子叫三公主回阿哥所去。” 端嫔微笑道:“嫔妾不敢丝毫淡忘娘娘恩惠。” 皇贵妃这才微微笑说了句:“这还像句正经话。”说着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册,因她手腕纤细,伸缩间从袖中掉落一串珊瑚珠子,更衬的她十指细白。(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谋远虑再问端嫔策 僖嫔恭顺地上前帮着皇贵妃托着书册,问道:“这是敬事房的彤史册子罢。” 皇贵妃点点头,一页一页翻着,皱眉道:“马贵人规矩都还没学好呢,皇上竟也翻了她的牌子。” 僖嫔机巧,忙说:“马贵人是娘娘举荐的,皇上这也是给娘娘做脸面。” 皇贵妃闻此才稍稍解颐,又说:“德妃这个贱婢,仗着腹中那块肉,几次三番霸占着皇上,这都九个月了,还留皇上在永和宫住了一宿,真真儿是不知羞耻。” 端嫔知道这话是对她说,叫她出主意的,当下却只闲闲听着,也不接话。 僖嫔便把话儿接了过来:“如今德妃宠眷日盛,若这一胎再诞下一位皇子,怕风头就要盖过娘娘您了,娘娘千万要提早想法子应对。” 皇贵妃便问端嫔道:“妹妹一向是有主意的,连皇上都夸妹妹是后宫女诸葛,现下可有计策?” 端嫔抚着腕上的珊瑚手串,却是微微叹息一声,缓缓说:“娘娘有所不知,自从上回卫贵人之事,嫔妾就已被皇上和太皇太后盯上了,出入使唤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到皇上那里,嫔妾实在是有心无力。” 皇贵妃也知上回是彻底把端嫔暴露了,当下也十分痛心,又见端嫔手上有一串一样的手串,便知她极得圣宠,不能过分欺凌,只说:“那你出个主意总成罢。” 端嫔便颔首道:“嫔妾记下了,回去便想法子,若有了,再来回娘娘,只是这一时半刻,嫔妾怕是不便再来承乾宫,否则不仅帮不上娘娘,怕是还会使的娘娘徒遭万岁爷疑忌。” 皇贵妃气地冷哼一声,只滔滔不绝点数了端嫔当年所受自己几多恩惠,端嫔耐着性子听着,双眸中尽力配合地涌动些感激之色,却一句话也没有。 皇贵妃见此,反问僖嫔道:“你可有法子杀杀德妃的气焰?” 僖嫔则试探着说:“娘娘不若走通太医那里……” 皇贵妃哼笑一声道:“这却不行,算计皇嗣的事从此便想都不要想,她若没怀上,想法子叫她怀不上倒还好说,怀上了那可就是皇上的骨肉,只有皇上能决定这孩子的生和灭,旁人却打不得主意。” 僖嫔见此,又笑道:“若如此,不若娘娘寻个错处,罚她一罚,省的她不将娘娘放在眼里。” 皇贵妃眸色一波,正要开口询问,忽见端嫔站起来道:“回禀娘娘,嫔妾刚想起太后昨儿打发人来找嫔妾要鞋样子,怕去迟了不恭,这会子想先行退下。” 皇贵妃见她在此也憋不出个花来,不耐烦地摆摆手。 端嫔屈膝退下,待出了承乾宫,方舒了一口气。 挟絮见四周无人,方问:“皇贵妃果真叫主子帮着算计德妃娘娘?” 端嫔微微颔首,说道:“德妃羽翼已丰,又诞育两位阿哥,如今马上又要临盆,她自己又是个滚刀肉似的人物,你瞧宫里先后出了多少事,可有半点沾上她的?但凡有些不对,她就缩的远远儿的,这人精明着呢。皇贵妃这会子算计,只能是偷鸡蚀米,反被德妃利用罢了。” 挟絮好奇问:“那如此说来,那德妃娘娘是奈何不得了?” 端嫔却道:“这倒也未必,只是先前卫贵人的事,我与德妃已然是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为皇贵妃去踢这块铁板,”说到这倒露出一丝笑容来:“说起来皇贵妃也够有意思的,就只差那一步了,皇上不给这个恩典,也是没法子的,她忌惮德妃,也是紧张这后位。” 挟絮吃惊道:“这么大的恩典怎么可能会给她?” 端嫔笑悠悠地挑眉:“为什么不可能呢?”思及几年前,德妃还是个卑躬屈膝的小宫女,向她叩头请安,现在反过来自己要叫她一声娘娘,心里难免不舒服。 挟絮见她变了面色,忙开解安慰:“万岁爷心中也是极看重娘娘的,皇上赐三公主的封号是端静,带着娘娘的封号呢,跟荣宪公主一样。” 端嫔这才有了些许笑容,抬手掠鬓,那一截皓腕映着如血珊瑚,十分悦目:“这一点倒是很遂我的心。” 挟絮一迭声的夸赞:“您手上这串珊瑚,说是盛京将军贡上的,拢共就只四串,还打发了容瑾姑姑亲自送来,瞧这颜色红的如火似的。” 端嫔抬手,映着那日光看着,红汪汪的,一粒粒裁割的同等大小,光泽却是极润,像是少妇的唇。 素手拢了一把那珊瑚串子,德妃眉头一蹙,一手支着座椅扶手,一手托着隆起的腹部,艰难站起身来。 静蔷忙上前搀扶,劝道:“主子,您行动不便,就别去皇贵妃宫里请安了罢。” 德妃摇头叹道:“若等闲我也不去趟这浑水,只是听说四阿哥中了暑气,皇贵妃又允我去瞧瞧,我去一趟,也算是我这做亲娘的一片心。” 静蔷知道主子对四阿哥那份隐忍的母子之情,叫骄楠去安顿软轿,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迈出了门槛。 那日头已经偏西,周济正瞧着小太监们搬抬一块盆景石到东配殿,忽听圣驾将至的拍手声,忙叫他们将东西归拢在一侧,整理衣裳准备迎驾。 皇帝在永寿门外住了辇,走进来见院子里摆了许多家什,问道:“这是做什么?” 周济忙回禀:“回万岁爷的话儿,主子说叫把东配殿收拾出来,什么时候马贵人学好了规矩也好住进来,昨儿收拾好了主子看了一眼,说是摆设太老气,奴才们趁着无事正添置呢。” 皇帝便没理睬,她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罢,左右马贵人是不会搬来的,这时殿内的和萱听到说话声迎了出来请安。 皇帝抬手叫她平身,边朝殿内走边问:“贵妃呢?” 和萱答:“娘娘正看书呢。” 说话间皇帝已经跨过门槛,和萱忙上前打起水晶帘子,皇帝望去,见容悦倚着两个大迎枕半躺在炕上,显是睡着了,搭在炕沿上的素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199章 德妃借力打力夺康熙 皇帝招招手叫和萱退下,放轻脚步上前将那本书拿在手里,那书卷才一抽离,容悦已醒了过来,却是睡眼惺忪的,声音难免带些娇慵:“皇上几时来的,她们也不叫醒我。” 皇帝抬手按住她肩头,就势在炕边坐下,只看见那容颜心底便似漾起薄薄喜悦似的,笑着说话:“怎么这么爱睡觉,朕来瞧你,十停倒有八停在睡着。” 容悦又闭上了双目缓着困劲儿,随口道:“哪里有。”说着只听两声玉石相碰的脆响,腕上一凉,沉沉得多了样东西。 容悦抬手在眼前瞧着,见是一只珊瑚珠串,却也红的可爱,不由拿手指拨了一下,一笑间颊边露出一枚酒窝:“像樱桃似的。” 皇帝这几日一直料理台湾与东北之事,今日才亲自见了宁海将军喇哈达,并叫他亲往澎台铜山前线查探实情,又将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的定边方略看过批复,才挤出这一丝空来,忍了这许久,如今瞧见萦绕心间的妙人儿近在咫尺,直若胸中似燃了一团烈火,转眸见帘外无人,俯首捕捉渴求已久的两瓣樱唇吻着。 容悦本就新睡方醒没有气力,又有那酥麻愉悦的感受从胸口传来,此刻手腕无力地搭在他肩后,闭目迎合着。 这一吻极其绵长,就连那耳畔的通传声都似梦里听到的,却是皇帝警觉,直起身离开自己,缓了缓,方冲外问:“什么事?” 容悦微微撑起上身,见和萱立在水晶帘外禀道:“德妃娘娘宫里的静蔷在外求见,似乎是娘娘有些不妥。” 皇帝便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容悦也跟着穿鞋下了炕,一面理着发鬓一面朝外走。 静蔷立在廊下,面上惊慌之色尚未褪去,只说:“娘娘去了承乾宫请安,皇贵妃便有话说下来,叫我家娘娘给四阿哥行礼,我家主子先是不说话,后来也依着吩咐行礼请安,当时面色便不好了,才出了承乾宫的宫门,面色苍白的厉害,冷汗直流,奴才知道皇嗣一事兹事体大,委实不能安心,才来请万岁爷的示下。” 皇帝面上便有些急色,吩咐李德全备辇的功夫,容悦也跟了出来,说道:“既如此,臣妾也跟去瞧瞧德姐姐。” 皇帝正要点头,又听静蔷道:“奴才已请了太医过去诊脉,太医说娘娘的胎相并无大碍,只是脸色不好,人又不肯说话儿……” 这便是要皇帝去陪伴开解,并不需要自己探望问候,容悦暗暗咬了下唇,勉强保持神色平静,皇帝却已转过头来冲她说:“你也歇歇罢,朕自去瞧瞧便是。” 容悦酝酿了半晌,一句“遵旨”尚未脱唇,皇帝的圣驾已出了永寿门。 容悦心中闷得很,脱下手中珊瑚串子狠狠摔在皇帝离去的路上。 周济见此,忙叫人将大门掩上,回头又见贵妃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捡了起来捧在手心,坐在殿前台阶上低声啜泣。 纵是和萱性子这样谨慎,如今也有些看不过眼,只说道:“德妃娘娘也真是的,皇上自打回来,还一回没来过永寿宫呢,今儿才过来坐坐,就又辇了过来。” 容悦抬头自嘲似得笑了笑:“谁叫我不能生,怨得了谁?”她沉了沉气,苦笑道:“罢了,方才是我失态,今儿这事儿,谁也不许去太皇太后跟前告状,否则叫我知道,必重重罚她!” 李德全在门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偷偷觑着皇帝暗沉如石的神色,低声问:“禀万岁爷,不若您上先行去永和宫,奴才替您去取那扳指?” 皇帝未答,只转身走开,走出两步外才随意说了句:“不是着急的东西,改日再取也罢。” 方才他匆匆离开,才想起至少该哄一哄她再走,便找了借口回来,刚好听到她的哭声,心底却是如此酸涩。 总之当日,皇帝在永和宫陪了会儿,便回了乾清宫,还是翻了马贵人的牌子。 “如此说来皇帝还是贪图个野味儿。”孝庄听到苏茉儿回禀,说了这样一句。 苏茉儿见主子这话说的不好听,便知是生了皇帝的气,说道:“或许罢,咱们万岁爷正值壮年呢。” 孝庄转头吩咐道:“传我的话儿,既马贵人在咸福宫住惯了,还叫留在那里罢。贵妃对皇帝,想是用真心了,若是听见皇帝在一个院子里宠幸马贵人,还不把自己逼疯了不可,”说着又摇头叹息:“这丫头,我劝她的话儿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样认真,不过是苦了自己。德妃也是,不知道个忍让。” 苏茉儿见她蹙眉,只笑着在香炉里添了一把檀香:“您之前不是也挺喜欢德妃娘娘的嘛。” 孝庄道:“喜欢她是喜欢她柔顺明白事理,可你瞧瞧,什么时候学会拿肚子里的龙裔邀宠了?难道就为同情她,让皇帝抬举出一个武则天来!” 苏茉儿见她动了真气,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您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能再这样动气,若有顾虑,奴才去提醒皇上一声也就是了。” 孝庄惋惜地轻叹一声:“我还真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把这孩子留给常宁,给了皇帝,倒觉得皇帝配不上她这份痴心。” 苏茉儿瞧见她眸中哀伤闪过,便知她瞧见容悦,便想起当初的自己,只劝道:“您可不能这样说自个儿的亲孙子,且不说前阵子万岁爷是真忙,就说万岁爷素来待贵妃都是很好的,还亲自给她两个弟弟指婚,一个是佟国维的二女儿,另一个是咱们满人第一状元麻勒吉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的清贵呢。” 孝庄到底有些意难平,又挑不出皇帝的错处,只说:“常宁竟还跟我别扭上了,不上朝也不进宫请安。为他们操碎了心,临了也没人念我的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宜妃的声音:“谁又惹老祖宗不高兴了?我总是念着您的好处的。” 孝庄不由一笑,叫她进来坐下,说道:“正说起常宁的婚事,这定下的婚期也近了,他竟连敷衍我都懒得了,难不成真五花大绑着他拜堂成亲不成。”(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0章 宜主见招拆招哄孝庄 宜妃一向主意多,只笑道:“老祖宗也忒杞人忧天了,说到底,男人哪有不喜欢女人的,多一个少一个的又没什么分别,不过是您大棒子打着,恭王爷又是好面子的人,这才赶上梁山下不来罢了。” 孝庄便问:“怎么着才能叫他下来呢?” 宜妃自然是想了主意的,当下只坐到孝庄身边去,笑着说:“老祖宗您想,恭王爷那样好面子的人,若是娶亲是他心甘情愿,而非您赶着骂着,保全了他的面子,自然而然这别扭也就解开了,只要恭王福晋一进门攥住了王爷的心,吴惜柔三天新鲜劲儿一过,还有什么不成的?用那句文绉绉的话说,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换做大白话也就是‘投其所好’。” 孝庄思忖着这话,声音微冷:“你是叫我册封吴氏为侧福晋?” 宜妃打量着孝庄平淡无波的眼眸,心中机灵,忙转了念头道:“这话可就是老祖宗冤枉我了,我虽笨,却也知道些大义,吴惜柔的爷爷是大逆不道之罪,就因为三藩之乱,先前仁孝皇后忧心过度才难产的,孝昭皇后也是操劳之下失了调养早早儿去了,更别提那上千万战死疆场的军士了。若是册封吴惜柔,将来她的子嗣吃香喝辣,那普天下的老百姓还不寒心啊?” 她边说边拿帕子擦拭眼角,惹得孝庄心绪也有些低迷。 苏茉儿见此,忙扯开话题问:“那宜主子的法子是?” 宜妃止住泪,一面理顺头绪一面说道:“总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罢了,王爷不娶,不过是怕委屈吴惜柔,只要吴惜柔答应,再晓以大义,就没有不成的了。” 苏茉儿略有些为难起来:“虽是这样说,可吴惜柔怎会帮着劝恭王爷呢?” 宜妃笑道:“所以就要咱们想法子骗了呀,”她见孝庄似乎动了心又补了句:“听说前阵子恭王府里有位庶福晋怀了身孕,可见这恭王爷身边也不是水泼不进的嘛。” 孝庄在儿孙的事上再多的手段也是掣肘,只说道:“如此或许也是个法子,那吴惜柔那里,怕还要劳你去劝和。” 宜妃笑道:“我出的主意,若撂开手去,怕老祖宗也不允我,只是单我一个还不成,还得有个给我唱红脸的,一个吓唬着,一个诱哄着,才能成事。” 孝庄想了想,只道:“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就还是你和贵妃料理罢。” 苏茉儿闻此,说道:“只是,眼下老祖宗想要叫吴惜柔进宫来,却也不容易,即便是宣进来,恭王爷怕是也不愿擅离半步的,这计策便还是行不通。” 孝庄蹙眉道:“那也没有叫她两个去恭亲王府的理儿。” 宜妃眼珠一转,说道:“这也不难,只需找个中人就是了,裕王爷德高望重,裕王福晋更是个妥当人,由他两口子安排,谁又能知道我和容丫头去过了呢。” 孝庄拉住宜妃的手:“那就等福全夫妇安排好了,我传你们来慈宁宫里,对外只说是陪我说话解闷儿,也省的那起子人胡乱说话,”又夸赞道:“难为你了,为了我肯冒这样大的险。” 宜妃得了孝庄青睐,心中得意非常,只笑道:“老祖宗哪里的话,臣妾怎能看着您一直为此事忧心,连头发都白了几根。” 苏茉儿点点头,又道:“只贵妃那里。” 宜妃爽快答道:“容丫头那里我去说,她是最好说话的,况这是对老祖宗好的事,她只有满口答应的理儿。” 京城里人总是熙熙攘攘,才刚到六月里,就已经开始卖起乞巧节的银针、彩线和各样化生,宜妃隔着纱帘往外瞧去,见那蜡制的鸳鸯、孩童玩偶活灵活现,不由叹了一口气:“没出阁的时候嫂子们放化生求子,我也想玩,额娘不让,说是嫁了人的才能放化生。如今嫁了人,到了宫里,这等好玩的东西却是等闲见不着了。” 容悦笑道:“一个五阿哥还不够磨人的,姐姐这是要生几个?” 宜妃听她打趣,作势去挠她腰窝,马车里又躲闪不及,二人笑闹了会子,容悦方躲开她对着耙镜理着发鬓,白了她一眼道:“把我叫出来办这桩苦差,还欺侮人,你也是做姐姐的。” 宜妃听到这话倒笑了,嘻嘻笑说:“待会子咱们办完差事回来,姐姐给你买个化生,你回去也放放,求个大胖儿子。” 容悦自然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儿子的,当下也不愿多说,只道:“只企盼着能好好把这差事了结就好。” 宜妃笑道:“你放心,不论这差事成与不成,太皇太后都会念我们的情儿。” 说笑着已到了城东的裕亲王府,王爷和福晋早有安排,王府的家丁忙将闸门卸了,放马车入府,直到内屏门处,已不见陌生男子。 裕亲王夫妇在此迎候,宜妃和容悦下了马车,众人厮见了,方由裕亲王福晋引着两位往花厅喝茶。 宜妃笑道:“福晋也无需多礼,咱们出来的时辰不能太长,还是早些办正经事要紧。” 裕亲王福晋便笑道:“宜妃娘娘说的是,只是等闲不来,急匆匆地来这一趟,我这个东道也不及做。”一壁说一壁将人往事先安排好的厢房引着。 宜妃笑道:“少来,你把事儿给安排妥了,比孝敬我们什么茶都强。” 容悦因知她是玩笑话,也不搭理。 裕亲王福晋笑道:“是这个理儿,”她渐渐驻了足,又说:“只是我有个提议,也不知妥不妥,倒要请两位娘娘的示下。” 宜妃有些好奇问:“怎么话儿说?” 裕王福晋道:“那吴惜柔我是给你们请过来了,就在尽头那厢房里,只是我想着你们在一处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怕也没个缓和,毕竟她也知道你们都是太皇太后派来的人,立场和目的都是一样的,倒不若我先给宜妃娘娘配个白脸,若是说不通,再叫贵妃娘娘去劝劝,也有个退步。” 宜妃是只要能成事,谁给她配戏都无所谓的,当下道:“也好,容妹妹说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1章 裕王府劝痴王新妻 容悦也觉得这个主意妥当,因宜妃好强,她在宜妃面前一直都刻意藏拙,故而当面说她是不可能全力发挥的,若是能私下里劝更好。 裕亲王福晋见此,笑道:“那就请贵妃娘娘在这间厢房稍候。” 容悦微笑颔首,推门进了厢房,却被屋中之人唬了一跳。 若非看清面前这男子的形容以及他做出的噤声的手势,容悦怕是立即就要叫出声来了。 “裕王爷怎么在此处?”容悦往后错了一步,问道。 裕亲王压低声音道:“娘娘别慌,”他顺着窗户朝外望去,见宜妃与妻子已经走远了,才解释道:“请听臣解释。” 容悦知道他的为人,绝非那等欺上之徒,况且此事里还牵扯孝庄和裕亲王妃,自己又没那么倾国倾城,想到这平静了心绪,将二人距离拉开些,说道:“王爷请讲。” “那臣就开门见山了,宜妃娘娘虽聪慧有加,却到底不了解常宁,”裕亲王说道:“他之前所有隐忍都是为了……如今反被激起那股犟筋,微臣瞧着,他是起了鱼死网破之心的。” 容悦听到此处,也不由心头一颤,又暗自想常宁当真会为了感情抛却性命么?还是吴惜柔在她心中那等要紧,可让常宁为她去死? “据我看,这个五弟,实则……实则还没把娘娘放下……”福全缓缓说着。 “我与他早势同水火,他几次三番要杀我,怎会呢。”容悦忙道,神色间也多了些窘迫。 福全见她着急反驳,忙又说道:“即便是说常宁对吴惜柔死心塌地,铁了心要给吴惜柔一个名分的话,若宜妃娘娘能说服吴氏,再由吴氏去劝说常宁,那也只会令常宁觉得吴氏懂事,又岂肯叫吴氏因他受委屈?” 这一点上容悦倒也认同,印象中常宁除了对自己绝情些,一直都算的上重情重义,她愣了片刻又问道:“王爷有好法子吗?” 福全觑着她神色,缓缓道:“臣以为……若娘娘去劝,或许此事能有七八分的成算。” 容悦忙不迭摇头,唇角浮上一丝苦笑:“以往纳兰大哥哥待我冷淡,我还抱怨,如今放的一干二净,才知道没有结果的事,便不该纠缠,王爷是他兄长,还是由您去劝罢。” “不瞒贵妃,为了这个犟筋,我和内子几将嘴皮子磨破,好话歹话说了也不知多少,”福全长叹一声:“若臣能劝动,是万不敢劳动娘娘的,。” 容悦倒是也不怀疑福全说谎,咬唇凝思半晌,仍旧不答应:“我也未必劝得动他……” “娘娘只要试试,成与不成臣都没有一个字说吗”福全见她仍游移不定,只竖起右拳,向着苍天跪拜,一字一字说道:“臣可以对天起誓,此事绝不外传,否则天神公愤,身败名裂。” 容悦虽见他心诚意诚,怎奈并无把握劝动常宁,只是迟迟不应。 福全不由催促道:“娘娘,内子那头撑不住多久,您再犹豫,可就没时间了呀,就算为了老祖宗,您就勉为其难试一试,您只要想中止谈话,臣保证立马送您回来。” 容悦仔细打量着福全,见他面上俱是急色,细想之下,他是个厚道之人,也是真心孝敬太皇太后,爱惜幼弟,否则在景阳宫外常宁险些将自己掐死时就不会出手,她又想起孝庄为此事颇多愁闷,只将心一横,咬牙道:“好,本宫姑且勉力一试。” 福全见她松了口,便有了两三分的胜算,忙走至屏风后推开帐子,指着那道暗门说:“娘娘请随臣来,走这里的后门,可直接通到王府中的温室,臣已命人再三驱赶,将花房的另两处门上了锁,您就在花房中等候,万不能有旁人的。” 容悦心怀忐忑,缓缓跟在他身后,不多时只见一张西洋雕花的白漆大门,福全上前一步推开那门,将身让在一旁,说道:“臣就在门外,您只要高呼一声,臣即刻来接您。” 容悦咬一咬唇,迈步进去。 裕亲王爱兰,王府中有数间温室,这间以大块大块的琉璃为顶,遍植兰草,因调养得当,兰花盛开,满室馥郁馨香。 容悦在石桌旁落座,那玻璃被擦得澄明,抬头望去,便是明媚清朗的蓝天,薄薄几絮白云,却衬得那天空更是碧翠,那样干净,那样纯粹。 吱呦!一声,紧接着是轻柔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沙土上。 “惜柔?”是常宁的声音。 容悦攥紧了手中的素白手帕,见那个玄色身影转过一簇娇兰,出现在自己面前。 常宁显然十分惊讶,皱眉问道:“怎么是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去开门,门已然在外头反锁,常宁徒劳无功,只愤愤地在门板上砸了一拳。 “没想到,这辈子我们还能在一间屋子里说说话。”容悦无奈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句。 常宁露出一丝讽笑来,转身讥讽道:“没想到皇兄竟舍得用自己的女人做说客,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这话极为难听,容悦如何允许旁人侮辱皇帝,当下提高了些声音断然道:“他并不知道,我是为了老祖宗才来的。” 常宁上前两步,在石桌另一侧落座,冷冷道:“既如此,就请你转告皇祖母,我一定要娶惜柔做正妻,断乎不会迎娶那喇氏,叫她死了心罢。” 容悦不是来赌气的,当下调顺了呼吸,语气尽量平和:“你既还称呼这声‘皇祖母’,那我倒要问问恭亲王,你还是不是她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亲孙子?” 常宁一怔,又听她追问:“是与不是?” “是!”常宁心中似有百爪千挠,只想对她一诉衷肠,可又想起她如今已是皇嫂,不由妒火中烧,斩钉截铁地说:“可这是两码事,我势必要娶惜柔为妻。” 容悦抬手止住他这话,淡淡说:“您不必向我表决心,您愿如何呵护吴惜柔,我一点也不干涉。您娶不娶那喇氏更加与我无关,我只是想提醒恭亲王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老祖宗虽有些强硬,可有一点你得承认,她是真心疼你的。”(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2章 兰花房提慈亲旧疾 常宁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教她妒忌后悔,可眼下见她神色凝淡,不由陷入沉默。 容悦轻叹一声道:“自打三藩之乱起,你便一直在外头,不能时时来请安,老祖宗也怕你分心,总是报喜不报忧,实则打从过了七十圣寿,老祖宗的身子就不大好了,那日晨起舌尖发麻,一脸三四日说话都不利落,太医说是中风之症,幸得是苏嬷嬷发现的早,否则老祖宗剩下的日子便要瘫在床上。太医说过,老祖宗这样的情形,万万不能受大的刺激,兴许……有那么一下子,人也就过去了。” 常宁思及往事,心中五味杂陈,剑眉紧紧拧成一个死结,却只说道:“曾经为了皇祖母,我牺牲过,也错过了……,这一回我碰上了惜柔,我不能叫她伤心,明日我就去向皇祖母请罪,若皇祖母执意不肯,我纵是与惜柔死在一处,也是好的。”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风轻云淡的几个字,化作灰,风一吹,也就散了。 “死在一处?”容悦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缓缓道:“我总以为不如好好地活在一处。” 常宁虽看着她,但那眼神却十分冰冷:“皇祖母不肯接受惜柔,不是么?” 容悦道:“若是两情相悦,何必在乎一个福晋的位子?况且即便是皇祖母应承她做福晋,这京城中的人会接受吗?她依旧不能出去应酬往来,更会受别人的白眼和指点,那这个位子便毫无意义。你是明白人,也应当知道,皇祖母不应承你的请求,也是因为不能应承。你想想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若你将她推上高位,又将这些人的家眷置于何地?倒不如将她牢牢护着,疼惜着,或者等十几二十年后,退居山林,依旧能成全你的生死相守。 即便是娶了那喇氏,也只不过是多一个福晋,你给她地位,尊崇,她为你持家,理事,你和惜柔依旧可以双宿双栖。”说到这她自己也愣住了,这样一来,那喇氏就成了第二个姐姐啊? 什么时候,她也能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些话来?她之前所渴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怕是早被世事无情灼烧地一丝痕迹也无了罢。 常宁点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说着:“我不能叫惜柔日-日对着别的女人卑躬屈膝,不容许她被别人欺负一丁点,我要尽我所能把最好的都给她,看着她开心……”他越说越溜,倒仿佛说的越多越能刺痛她的心似的,可真从她眼中看到那一丝迷乱和痛苦,他又生出些不忍,生生住了口。 她望向常宁,那益发苍白而消瘦的容颜,突然怀疑自己此行的初衷,若常宁真与吴惜柔生死不渝,那她劝说常宁迎娶那喇氏又是对是错? 她突然暗想,若换了皇帝,定然毫不犹豫迎娶那喇氏罢,只是常宁…… 他既是如此痴心的一个人,为何当初待自己那样绝情?容悦微叹一声,终归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那样真心罢,也是,怪自己不好,不值得他喜欢,他如今才遇到了他的惜柔,他的命。 容悦有心再劝两句,却也觉没有立场和勇气,她做不到让那喇氏变成第二个姐姐,也不明白吴惜柔是否也渴望着一生一代一双人,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又如何劝人呢。 她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在一株兰花前驻足,脑海中直似乎有上千种念头转过,纷乱芜杂,摸不着头绪,她转过身来说话,那语气却掩不住那一如指尖幽兰般的苍凉,显得极无底气似的。 “不论如何,我希望最后,老祖宗能好,你和吴惜柔也能好。在我想来,迎娶那喇氏,呵护惜柔或许是最好的法子,我之所以提醒你那些话,也并非要勉强你,也知凭我勉强不得你,最多是怕你做错了事,再后悔自责。至于孰重孰轻,还是靠你自己拿主意罢。想来……世间安得双全法?” “容悦!”常宁快速喊了一声。 容悦双手已扶在门框上,闻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他眼底全是深深的痛,一面是尊敬的祖母,一面是心爱的情人,左右为难,这一份抉择的痛楚,想必更甚于出生时呱呱坠地时的哭泣罢。 “你希望我怎么做?”常宁开口,却问地很小声,容悦显然没有明白,惊诧地反问一声:“什么?” 常宁垂下眼眸去,又说道:“假如你是惜柔,你希望我怎么做?” 容悦很是慎重地思索了会儿,口气中亦是满满的无奈:“或许是陪在你身边,陪着你一道承担,或许是独自离开,总不会希望你为了我,对抗最尊敬的祖母。或许,我只愿你好好活着。” 话音落,两扇门应声而开,却是福全以为方才容悦要开门,先行打开门来,容悦有些窘迫,忙走出了屋子。 福全看了一眼垂头坐在那里发呆的常宁,阖上了门。 直到两扇西式雕刻的大门砰一声阖上,常宁突然站来起来,说不清是什么念头催促着他冲到门口去伸手去拉那门。 他想告诉她,所做这一切只是挣扎和执拗,在慈宁宫外说那些话儿也只为叫她听到,只为能从她眼中看到嫉妒,那门却在外头反锁,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打不开,如同他如何努力,也不能改变,方才走出去的那个,已是他最敬爱的皇兄的女人,多么讽刺,多么绝望,常宁背抵着门,渐渐滑坐在地上。 一声绝望的冷笑穿过木门,似乎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福全不由蹙眉叹息,转头见贵妃已走出数十步,他提步跟在后侧,想起昨夜去劝说常宁时,兄弟俩的谈话。 当时常宁年轻英俊的面上有着死水一样的决绝:“如今我已不能娶我想娶的,那便娶一个他们都不叫我娶的。” 福全劝他:“何必拿好好的日子赌气?” 常宁也是这样哼笑一声:“这便是我的日子,我注定活在绝望里。” 福全想到这里不由轻叹一声,过慧易夭,情深不寿,常宁终归是太过看重(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3章 惜美人皇帝送化生 他正想着,忽听走在前头的贵妃问了句:“若换做皇上,我倒肯定他会迎娶那喇氏,只是有些好奇,此事换做王爷,会怎么做?” 福全错愕,直到回了原来等候的厢房,才慢慢说道:“臣已有了福晋,不必再纠结这个难题。”说罢行了个礼,缓缓退了出去。 容悦静坐了一会子,暗想,裕亲王和皇帝应是一样的想法,可为何又觉得哪里不同?她想起裕亲王福晋面上的满足和宁和,又想起宜妃争宠时的坦然。 活着本就是争抢名誉和地位,或许她和常宁,才是异于常人的怪物吧,可即便是她,也渐渐模糊了本来面目,与原本的憧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直到与天地尽头融汇成一个简单的影。 她是因为怕而屈服,常宁又会因什么而屈服?若不屈服,就是玉石俱焚的下场罢,她抬起眼眸,望着那一丛蕙兰,娇嫩的枝叶舒卷,吐出点点乳白色的花蕊。 她在脑海中理顺着思绪,依照她对太皇太后的了解,若常宁不答应娶那喇氏,怕是……想要与吴惜柔死在一处,皇上和太皇太后也不会允许,相比玉碎,自己还是偏向选择相伴相偎一阵子,不知常宁和吴惜柔会怎样打算。 宜妃和裕亲王福晋欢快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容悦站起身来,她们……回来了。 宜妃先推开了门,笑道:“叫你久等了,不过总算办妥了差事。” 容悦问:“她答应了?” 宜妃笑容里带着些得意:“可不是,若常宁不改主意她就是个死,改了主意,她少说还能体体面面地活上几十年,我瞧她可一点都不想死。” 裕王福晋也笑着附和,只看向容悦的目光中有些意味深长:“常宁迟早是要娶妻的,那喇氏贤惠与否更是不打紧,或许吴惜柔更希望常宁娶回来个无盐丑女,那样她的恩宠就可长长久久的了。” 容悦佯笑着,听着她们一唱一和,果然还是该裕亲王福晋去唱这个白脸。 宜妃又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回头同老祖宗说起来,福晋可要给我作证的。” 裕亲王福晋满口答应着,却是不动声色地觑了容悦一眼,笑着招呼二人上了软轿,改乘马车。 宜妃走在前头,扶着个婆子的手踩着方凳进了车厢,却是唬了一跳,见皇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慌回身冲容悦道:“快来,咱们走了。” 容悦拉着她的手上了车,见阴影里坐着个人,若非手肘被宜妃拧了一把,怕就叫出声来。待马车走动起来,二人方一左一右请了安。 皇帝向来温和的眼眸中怒意未消,语气倒还好:“都起来罢。哪里来那么天大的胆子?” 宜妃忙上前道:“皇上别怪容妹妹,可都是我的主意,这不也是为老祖宗身子着想么,太医可是嘱咐了再嘱咐的,老人家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皇帝脸色沉沉的,不再做声。容悦觉得无话可说,也沉默着,只有宜妃还有兴致,缠着皇帝道:“皇上,来时瞧见路边有卖化生的,咱们不敢抛头露面,没敢买,您就买一个送臣妾罢。” 皇帝有些迷惑:“什么叫化生?” 宜妃抿嘴笑道:“原来还有皇上不知道的事务?这本是民间七夕节求子的习俗,是用蜡雕塑成牛郎、织女故事里的人或是物,或是喜鹊,或是牛,或是婴儿,于七夕时放在水上浮游,又唤作‘水上浮’。” 皇帝便望向容悦问:“是么?民间有这种习俗?” 容悦心底倦极了,却也不敢不回话,只说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呢。宋朝的杨万里的诗里写:‘巧楼后夜邀牛女,留钥今朝送化生。’便是在说这个了。” 皇帝点点头,又笑了起来,说道:“那就送你们两个一人一对儿罢。” 宜妃立马拍手叫好,隔着纱帘指着路边的摊贩道:“就是那个。” 皇帝击掌隔着窗户吩咐两句,也不见车停,等马车进了神武门,方有个小太监捧着只盒子进来。 皇帝递给她们,说道:“朕叫买了四个,你们各自挑一对。” 宜妃见是三男一女四个娃娃,遂捡了两个腊雕男童玩偶,容悦捡了那个女童玩偶在手,便没再拿。 宜妃见此笑道:“妹妹怎的就拿一个?” 容悦说:“就这一个挺好,那个也给姐姐罢。” 皇帝却将盒子里剩下那个男童玩偶拿在手心,说道:“朕的话,岂能收回。” 容悦一惊,险些忘了皇帝威仪,慌地恭敬地接在手里。 皇帝瞧她这神色,唇角的笑意渐冷,只对她吩咐了句:“你先回去,朕有两句话嘱咐宜妃。” 容悦本就疲惫,听到这话亦只是心下一凉,柔顺行礼道了声是,方依礼退下。 皇帝瞧见她远去,眉心轻皱了下。 宜妃因自己才立了大功,心情不错,笑道:“不知皇上有什么事嘱咐?” 皇帝将视线收回,神色倒还温和,对她说道:“朕去接你们之事,就别叫老祖宗知晓了,传出去未免节外生枝。” 宜妃笑道:“臣妾省的,只是还得叮嘱容妹妹两句,免得她说漏了嘴。” 皇帝颔首道:“朕今日有朝务要理,她又素来听你的话,你去劝告一二罢。”说罢又肃了肃神色道:“日后再轻出宫禁,务必先知会朕知道,否则,定不轻饶。” 宜妃面色一凛,忙屈膝道:“臣妾遵旨。” 皇帝在她肘弯虚扶一把,才自行上辇回乾清宫去。 高士奇尚在东暖阁等候,见皇帝回来,忙起身行礼。 皇帝叫他免礼,拿起方才粗粗看过一遍的奏折,问道:“宁海将军奏疏言施琅和姚启圣皆同意南方不如北风,五月停止进兵,定于十月进兵,爱卿意下如何?” 高士奇道:“据臣愚见,施提督与姚总督一向有所分歧,想必皇上早有圣裁。” 皇帝微微笑道:“知朕者,高士奇也,爱卿为朕拟一封上谕,与此奏折一道发还给施琅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4章 跪亲子德妃伤胎气 高士奇躬身行礼,又问:“不知上谕中如何撰写?还请皇上赐教。” 皇帝又拿起一份奏折看着,说道:“不必多说,他在前线带兵,没那么多功夫,只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即可。另外,你把这份奏疏浏览一遍,也同朕说说你的念头。” 高士奇领命去拟旨,皇帝也继续揽阅奏折,忽闻一声惊雷,闷了一整日的天忽的落起雨来,瞬间瓢泼泛滥,雨点子似箭镞一般带着力道砸在地面上,在铺砌青砖的地面汇成一条条溪流。 皇帝站在窗口看了会儿雨,方说道:“这雨真好,想必能沾足了,旱了这许久,有这一场雨,老百姓的收成也都有了。” 高士奇自然说两句恭维话,皇帝神色松快些许,又回到御案后批阅奏折,这一场大雨下的酉时二刻,方渐渐小些。 皇帝将手中朝政料理出大概,便命高士奇回直房休息,吩咐李德全道:“朕去瞧贵妃。” 李德全正要劝说皇帝仔细着凉,却见皇帝神色凛然,忙收回了话,安排御轿伺候,因下雨,各处都关了宫门,周济开了门,见是圣驾,却慌得跪在雨水里。 皇帝叫他起身,春早听见通传,忙打了帘子。 容悦穿着件素纱中衣迎上来,见皇帝冒雨前来不由多了两分感念,面上露出关切来:“这样的天,皇上怎的还出门,仔细扑了雨气。”一面吩咐春早去煮姜汤,一面叫和萱去拧热毛巾。 说话间摸着他衣裳虽干着,见那料子触手带着潮气,又说:“皇上且进来换件衣裳。”说着进了隔间,往大柜里探身找衣裳。 皇帝眸色益发深邃,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几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 容悦一声娇呼,忙道:“快放我下来。” 自打东巡归来一直没寻着机会亲近,皇帝忍了这一个多月,只觉心中百爪煎熬,将人抱进寝室放在床上亲昵着:“今儿下雨,奏折也都批复了,看谁敢来惹朕不高兴。” 一面说已扯乱容悦衣襟,容悦不敢挣扎,只觉他仿佛出笼的猛兽似的,焦躁中带着一丝暴乱,肌肤相亲,容悦渐渐起了心思,屈身迎合着。 忽听外头春早禀报:“启禀万岁爷,永和宫的静蔷在外头,说是有要紧事要回万岁爷!” 几次三番,皇帝看着吃不着,只怒声低吼了句:“还有完没完了。” 容悦叹一声,说道:“还是问问罢,别真是出了事。” 皇帝咬了下牙,猛地从她身上离开,冲外喊道:“滚进来!” 容悦听他这样吩咐却是一惊,忙起身放下帐帘,皇帝方才觉出此举有些不妥,春早却已引着静蔷进来,跪在水晶帘外。 静蔷听得皇帝那两句话中透出无限怒意,此刻轻掀眼帘觑着,见皇帝赤足坐在床沿,领口两粒纽子散着,身后牙床上半幅天水碧色的帐帘垂着,隐约瞧见躺在床上的女子黑发如瀑,铺散一枕。 皇帝经这半晌,怒意稍减,语气中带着一丝干哑和疲倦:“说罢,怎么回事?” 静蔷才意识到自己惶恐之下连话都忘了说,磕了个头才禀报:“娘娘晚膳时分就有些不适,因太医说过还有几天方到日子,顾忌着没敢叫奴才去惊动,谁知用了晚膳却一直疼着,想是要生了……” 容悦听到这话,不知觉间一滴眼泪滑落,似乎是流进耳中濡-润了耳膜,便连四周的声音都模糊不清,隐约听见皇帝如是说:“朕吩咐了太医和稳婆轮流在永和宫当值,可去知会了?” 静蔷说道:“已经去请孙太医了,稳婆也已经到了。” 皇帝便迟迟没有做声,天子一怒,自是如雷霆风暴,静蔷只觉双股颤颤,牙关也打着颤,发出磕磕的声音,却完全不是他能控制住的,要知道,当初卫常在小产,寿康宫的太监可被皇帝踹了窝心脚。 皇帝虽轻易不发火,可怒气上来也不是病猫。 她越发惊惧,当初宜妃生产时,皇帝就歇在永和宫,也是第二日才知道,自己这样贸贸然前来扰了皇帝的好事…… 想到这只竖起耳朵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帐内女声传来:“这是喜事,皇上快去罢,稍候……臣妾也去瞧瞧德姐姐。” 皇帝一直是那样一个姿势,沉默片刻,方缓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朕稍后就到。” 静蔷忙颤声应了是,由春早搀扶起来,送出门去。 皇帝方转头,见她背着身向里躺着,赤霞色的寝衣半退,露出一片光洁的肩背和半幅鹅黄色的肚兜,只瞧不见面上是什么神情。 他静静盯了会儿,方见她肩头轻轻的耸动了那一小下,即便是只有那一小下,却仿佛是鞭子,抽在他心坎上似的,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迫地人转过身来,却见那芙蓉秀面上已是眼泪纵横,忙又抬起另一只手背遮住。 皇帝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吻去她咸涩的泪水,柔声哄着:“别这样,宝贝。” 容悦听到这一声‘宝贝’,却是无声叹息,只推他道:“皇上快去罢,早产这么些天,别真有什么事,我……我只是一时没克制住,一会儿便好了。” 皇帝方稍放了些心,攥了她小手在唇边轻吻一下,他心中虽确实有两分着急,却不能厚此薄彼这样伤容悦的心,故而又哄了几句,方叫人进来更衣去了。 皇帝一走,春早便进来道:“主子自睡罢,德妃娘娘方开始发作,怕是还有几个时辰要等呢。” 容悦坐了起来说道:“不妨事,你叫周济去后头问问,宜姐姐若去,我也跟着去瞧瞧。” 春早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回来时见和萱已为她换了件明紫领口绲白边绣玉兰花的旗袍,把子头上簪了一只金凤衔珠钗,她见春早回来,说道:“若是将来我生,一定悄悄儿的生……”说到这又神色一黯:“我真是痴人说梦,我哪配生。” 和萱听她这话悲恸,不知如何去劝,扶着她站起身,往外间坐着。(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5章 结果开花德妃得女 周济回来道:“宜妃主子也是才得的消息,正预备着去,说在夹道那儿候着主子。” 容悦轻叹一声,披上披风上了坐辇,德妃这一胎直疼了一夜,容悦听得那抑制不住的呻吟和哭嚎,已息了埋怨的心思。 荣妃因生育过,被皇帝叫人请来坐镇,她见容悦紧张的揉着帕子,在旁安慰道:“德妃是个能忍的,听这声儿,她是故意咬牙压着呢。” 容悦心中一抽,忙问:“那怎么办?能做点什么?” 荣妃含笑看了她一眼,冲静蔷吩咐道:“你们都是服侍过得,慌什么,还不快去预备红糖水和鸡蛋,痛了几个时辰,怕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容悦说了句:“我去帮忙……”话音未落,已被宜妃一把拽了回来,皱眉训斥:“这一屋子下人呢,你知道哪儿是哪儿?别去捣乱,快坐着罢。” 荣妃也笑道:“贵妃妹妹是没经过,”一面又冲容悦道:“这女人生孩子总要从鬼门关绕一圈,不打紧的。” 容悦惴惴的,宜妃却大摇其头,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个没心眼儿的,别人都躲是非,偏你往前凑,若德妃出了事,你能脱得了干系。” 容悦才回过味儿来,方才只是被那恐惧惊着了,眼下只干笑一声道:“多谢姐姐。” 宜妃笑笑,转身见皇帝一动不动坐在殿中宝座上,她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只盼恭亲王娶亲之事能成,太皇太后会为她说话安排。 如是到黎明时分,德妃方产下一个女婴,接生嬷嬷抱出来给皇帝看,皇帝方露出些笑容,又问:“德妃如何?” 接生嬷嬷道:“回万岁爷,德妃主子大安。” 皇帝方朗声笑了起来:“好,传旨,今儿当差的重重有赏。” 殿内的人齐齐下跪山呼:“谢万岁爷赏赐!” 容悦出神,被身边好心的荣妃拉了一把,方跪在地上,这一下没有防备,膝盖砰!磕在地板上,生生的疼,那疼却是木的,麻的,或许十几年以后,她所有的疼,都已是感受不到的疼了。 翌日一早,皇帝御门视朝,对大学士们说起甘雨下降之事,明珠奏曰:霖雨大沛、田禾沾足、诚为可喜。 皇帝精神极好,连着允准了图海子诺敏袭爵,云南巡抚朱国志之子荫如国子监等事,对大学士李光地上折奏请送母还原籍,文华殿大学士冯溥以老乞休都予允准,并派遣官员一路护送云云。 孝庄也给小公主赏赐了东西,总之一切都很好。 颜珠的婚事在一片欢腾中结束,颜珠和小佟氏进宫请安,这一日刚好是七夕,容悦瞧二人夫妻和谐,也放了些心。 只等着明年这个时候把福保的亲事办了。 正说着话,打算将人送出去,就见李德全身后跟着个小太监进来,先叩了个头,才道:“万岁爷听说四爷和四夫人进宫来请安,特意打发奴才送了一对红木银丝百寿紫玉如意,金累丝万年如意各一对,喜上眉梢的妆花锦两匹,庆贺四爷和四夫人新婚之喜。 两个年轻人忙叩拜谢恩,容悦正要吩咐春早送李德全出去,忽又听他道:“奴才还有旨意要宣读。” 这便是说给容悦听的,容悦便叫周济送他颜珠夫妇出宫。 李德全方满脸堆笑道:“皇上叫主子去乾清宫一趟。” 容悦瞧了眼西洋座钟,方才未时,却不敢不应,忙理了理发鬓,往乾清宫去。 在西暖阁稍等了片刻,思勤便迎她去东暖阁,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看折子,听到请安声抬起眼来。 见她穿着件金色百蝶穿花绲玄色边的旗袍,发髻上戴着一只缧丝四翅金凤钗,并几把赤金簪子,自然还有那只鸳鸯点翠双股钗,黛眉纤长,唇上点了正红色的胭脂,宛如娇艳欲滴的红樱。 端的是明**人。 皇帝笑了笑,伸手将她拉在膝头坐下,一手拾起她下颌说道:“怎的平日不见你这样打扮?” 容悦笑道:“今儿弟弟和弟媳妇来,总不好太简单了。” 皇帝茶褐色的眸中似是燃起墨焰来,揽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只在她耳边喷吐着热气:“朕本想今儿晚上去你那儿,可实在等不及。” 容悦听到这话面上红透,避开脸去,皇帝却迫她回头与自己对视,语气灼热似滚炭一般:“想不想朕?” 容悦何脑海中浮起的却是木兰阁那个小院,这一恍惚落在皇帝眼中,那两团火苗为薄怒所助越灼越盛。 皇帝双臂一展将人抱了起来,容悦忙伸手环住他脖颈方不至掉下去,皇帝尚未走出一步,只听外头李德全的声音:“太子爷,您别着急,奴才先去通禀一声。” 皇帝似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将她放了下来。 容悦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皇帝走至书案后,整理了下衣衫方冲外威严说道:“叫他进来。” 太子穿着件天蓝色龙褂,腰上系着黄带子,足蹬小鹿皮靴,头戴一顶镶蓝宝石的缎帽,上前先给皇帝请了个安。 容悦屈膝道:“给太子请安。” 太子又拱了拱手:“给母妃请安。” 皇帝方问:“这会子你应该在庭院中练习射箭,怎么过来了?” 太子朗声禀道:“回皇阿玛,儿臣已练习过射靶,现下已近申时,儿臣本来在毓庆宫等候皇阿玛去考校四书,可没见皇阿玛御驾,因惦念皇阿玛御体,便过来请安。” 皇帝倒神色如常,说道:“朕被几件政务耽搁了,”说着招一招手:“经书带来了么?” 跟着太子的侍读忙躬身捧上一部《孟子》,皇帝几乎日-日考教,自然知道进度,翻到新学那一页,问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段何解?”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6章 结发在望常宁应亲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太子先是将此段熟练地背诵了,又大致讲解了意思,容悦见父子俩说话,一时不好就告退,只退回一旁的座椅上瞧着,太子不过才八岁,有这般见地已属不错。 太子答完,皇帝再问几个之前学过的章节,如是小半个时辰,皇帝方阖上书道:“可以了,回去也到练靶的时辰了。” 太子朗声却道:“启禀皇阿玛,儿臣以为今日是七夕佳节,应往曾祖母宫里请安,请皇阿玛示下。” 容悦这个角度刚巧瞧见皇帝放在膝头的拳头收了收,半晌终是听他说:“你说的不错,朕也一道去。” 说着命李德全摆驾,于是慈宁宫门口太监先后唱道:“皇上驾到!太子驾到!贵妃驾到!” 正同裕亲王夫妇说话的孝庄不由笑道:“今儿可真巧,他们三个倒是碰在一堆了。” 众人又是一番厮见,宜妃也在,容悦便挨着她坐了。 太子先说了来意,孝庄笑道:“不错,你有心了。” “可见今儿这喜鹊喳喳叫是叫着了,小公主马上就要过满月,裕亲王福晋又做成了大媒,老祖宗,臣妾可是要讨赏的。”宜妃笑着说道。 皇帝听到这话,笑问:“五弟这个杠眼到底应承了?” 孝庄点点头:“这月十六便是好日子,正商议着问名纳彩呢。” 皇帝也放了些心,笑道:“这下又要麻烦二嫂了。” 裕亲王福晋忙站起身来道:“皇上这话可就折煞臣妾了,这也是累积福报的事儿呢。” 孝庄如今精神不济,说会儿话便撑不住,裕亲王夫妇很有眼色的告了退,孝庄又冲太子和蔼道:“今儿既是节日,不妨就放一日假,回去歇息或是找你几个弟弟玩儿。” 太子却道:“曾孙不敢,今儿酉时先生还要讲论语,曾孙本是来给曾祖母请安,这便回去了。” 孝庄见此也生出些欣慰之色,说道:“也罢,你这样上紧着也是对的。”又对容悦说:“你去送送太子。” 容悦应了,带着太子退下。 孝庄方拉过宜妃的手,冲皇帝道:“到底呀,是宜妃是最体贴我,你若待她不好,我可不答应。” 宜妃笑着嗔了句老祖宗! 皇帝恭声应了句:“是,宜妃周到细致,有她在您身边陪伴,孙儿也能安心国事。” 孝庄点点头,转头冲宜妃道:“好孩子,你去看看我给皇帝准备那几枝西洋参包好了没有,若包好了就拿过来。” 宜妃笑着应了一声退下了。 孝庄方冲皇帝说:“她的心思我知道,五阿哥如今亲近你皇额娘,她膝下也算空着,再者说五阿哥都四岁了,也该有动静了。” 皇帝目光一沉,却是恭顺答道:“孙儿知道了。” 孝庄微微颔首,又说:“我也知道你每日里忙,捡日不如撞日,今儿就不错。” 皇帝想起容悦沉吟片刻,半晌却说:“皇祖母,今儿您说起皇嗣的事儿,孙儿便想起……贵妃看八阿哥或是四公主的神情,她那样喜欢孩子,可每回附子汤送去她都一口不剩地饮下,朕心中委实有些不忍。” 孝庄蓦然抬起头来,半晌方道:“这些年,你处事待人事事留心,虽是往上翻几辈子的旧账,想必也清楚,细论起来,这丫头血统之高贵,你不能不晓得。” 皇帝道:“满族亲贵里,有着拐弯抹角的转折亲的也不在少数。” 孝庄神色骤然一凛,一掌轻拍在炕桌上:“钮钴禄家族的荣光,岂是一个转折亲就遮过过去的?她的祖父额亦都是最早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五大臣之一,娶得是太祖皇帝的公主,生下的女儿又是太宗皇帝的元妃,再说遏必隆先娶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后娶代善的孙女儿,姑且还不论她那些嫁到宗亲里姑姑,姑祖母们,就只为她那个嫁在巴林蒙古的大姐,你也该好好思量一二。” 皇帝神色间微露一丝慌乱,却极快克制过去,语气平和如故:“孙儿明白,正因如此,当初才未叫孝昭皇后留下子嗣,可贵妃性子纯憨,孙儿冷眼瞧着,她应当没有那个念头。” 孝庄又何尝没见过容悦抱着五阿哥就不愿意撒手的情景,祖孙两个默然良久,孝庄手中缓慢地转动着念珠,一下一下地节奏仿佛铜漏中滴答滴答逝去的光阴,她再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苍老的沙哑:“打小在几个兄弟里,你就是最听话懂事的。” 皇帝若执意要容悦诞育皇嗣,其实也未必事先经过自己允准,毕竟若容悦那丫头真怀上龙胎,自己总不会逼她堕去,孝庄望着孙儿那沉毅的面庞,悠然喟叹一声,他到底来问自己的意思,可见他理智尚存,罢,也罢,容悦是个玻璃样的人儿,能藏住什么,不若趁自己还在世间,替这两个小冤家瞧着些。 “好在钮钴禄家尚无权宦,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总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了,那孩子性子软,总有些不定,或许有个孩子拴着,她也就明白些,看开些了。”孝庄双手拨动着念珠,飘荡在空旷的慈宁宫殿中,声音显得悠远绵长,又道:“只是你莫要忘了后宫的平衡。” 皇帝见祖母应允,面上微泛笑意,欠身行礼道:“孙儿明白。” 孝庄闭上双目默诵佛经,不多时宜妃捧了锦盒上来,孝庄便借口倦了打发他们回去。 刚好容悦送了太子回来,与皇帝与宜妃的坐辇走了个对过,忙下辇恭敬地行礼送御驾先行,她不着痕迹地拿眼角偷偷瞧去,宜妃面上是如此的志得意满。 她忽而莫名其妙笑了笑,极力掩饰神色间一丝落寞,抬步往殿内走去,方走至门口又见苏茉儿迎出来传话:“贵妃娘娘,太皇太后才歇下了,您忙了半日功夫,不妨也回去歇着罢。”(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7章 怜小郎容悦送冬衣 容悦微笑着屈膝行礼,转身退下。 天际边烧红了的云彩,似一抹残血,即便那红也显得苍白而斑驳,似风雨腐淋的宫墙。 步辇极是平稳,进了永寿宫方才住下,和萱搀扶她下了坐辇,见左右都是自己人,才安慰道:“主子莫要着恼,仔细气坏了身子,宜妃娘娘也总不能一直霸占着皇上的。” 容悦摇头笑道:“我没着恼,也说不上是怎么了。”说罢进了暖阁,用了碗燕窝,恢复了些气力,方换了家常的衣裳。 和萱拿了她替换的衣裳准备交人送浣衣所去,就见宁兰拿了个衣包进来,问道:“可是那件牙色明绸水墨兰花八团长裙送回来了?” 宁兰随意答:“不是,是毓庆宫打发人送来的太子的旧衣。” 和萱微有些迟疑,撩裙出门,将那衣裳交给小宫女送去浣衣所,又折身回来,见容悦叫人腾出了紫檀彭牙方桌,低着头拿沾了粉的细绳弹线,她只穿了件蜜合色家常袄裙,乌发随意一绾,只用一只鸳鸯钗定住,神色间十分仔细,于以往的娇俏外又多了两分贤惠。 和萱便上前两步帮着她按住那块豆青色杭绸衣料,笑问:“主子是要裁衣裳?您上回不还说万岁爷偏爱庄重颜色,怎的这会子又选了这块料子?” 容悦描好肘腋,才将手中那件杏子黄的圆领袍收起来,说道:“这是做给太子的,东方为青,主生发,想来孩子穿这样的颜色好。” 和萱才想起上回挑布料,她特意捡了这一匹绸子,原来是做给太子的,见她将旧衣裳叠好,忙上前接了,笑着闲话:“主子怎想起给太子爷做衣裳?” 容悦从春早手里接过剪刀来裁衣:“太子年幼丧母,日常穿的衣裳也唯有针线上做的,也没个知亲知近的人,想着也可怜,他原在姐姐膝下抚养过,我又照看过他两日,左右给太皇太后做的衣裳差几针就出活了,索性给这孩子做两件衣袍。”说了话,埋头细细裁剪起来。 和萱笑道:“虽是这样说,太子爷的穿戴在阿哥们里也算最好的了,那件絺绣十二生肖的缺胯袍说是用了十几种刺绣针法,几十个绣娘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做出来的,连万岁爷都没有,都叫赏了太子爷呢。” “我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容悦想起幼时为额娘亲手绣的一个扇带高兴好几日的事来,半晌又微微摇头:“或许罢,他穿不穿的,总是我一片心意。” 和萱见此,便不再出声打扰。 宜妃近几日颇得宠眷,每日里也不大来永寿宫了,容悦闲时做做针线,倒是也将心念平静下来,贴心地收留四公主在永寿宫小住,烦了便去储秀宫哄八阿哥玩。 倒叫惠妃看的大摇其头,说:“你倒体贴她。” 容悦带着四公主分线,那橙色的丝线劈成薄薄一根,细弱银丝,口中说道:“且不说我们都是皇上的妃嫔,她侍寝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再说了,宜姐姐素日待我们都还好,她得宠也不算坏事啊。” 惠妃笑着给罗汉塌上把玩九连环的八阿哥打着扇,仿若自言自语般道:“果真你这人是记吃不记打的。” 说话间听见门外传来廊下挂着的粉羽鹦鹉请安的声音:“宜妃娘娘吉祥。” 容悦手上一抖,纤细的丝线瞬时崩断,惠妃瞧在眼里,淡淡一笑,隔着窗纱细细的网眼朝外望去,炎炎烈日,蝉鸣阵阵。 聒噪的人坐卧不宁,即便是入了夜也无一丝凉风,皇帝将手中奏折紧紧捏在手中,抬目望向窗外,太液池寂静的仿佛一块玻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明珠后颈上也沁出汗来,只觑着皇帝神色,不敢多语。 皇帝半晌方说道:“议政王大臣同意施琅独自统兵攻打澎湖,你瞧着如何?” 明珠斟酌着道:“回禀皇上,臣以为若以一人领兵进剿,可得行其志,二人同往,未免掣肘,不便行事,臣意下遵议政王大臣所请,不必姚启圣同往,着施琅一人进兵。” 此事在皇帝心中掂量来去,终归不敢掉以轻心,只暂且将那奏折放在一旁,又捡起一本奏章来批阅。 明珠垂手侍候着,瞧见那西洋摆钟已交了子时,遂从书案后站起来,下拜道:“启禀万岁爷,国事虽繁重,您也当爱惜龙体才是。” 皇帝才从奏章上抬起眼来,瞧了一眼时辰,才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罢。” 明珠忙道:“微臣不敢念及薄躯,只是不忍见皇上如此劳碌国事,您身荷万钧重担,微臣拜请万岁爷早些安置。”说罢又叩了个头。 李德全也跪下道:“万岁爷自打来了瀛台,一连几日都到四更天才歇息,若叫太皇太后知道,定要担忧了,奴才恳请万岁爷好生保养。” 皇帝轻叹一声,站了起身,冲明珠摆摆手叫他退下,才往皇贵妃下榻的藻韵楼走去。 李德全机警,忙打暗号叫徒弟去先行知会一声。 皇帝尚未走至藻韵楼,皇贵妃已打扮一新在门口迎候。 皇帝这一路想着心事,距离数十步时,突然回转身,李德全见他往回走,不由一脸急色,若皇上放鸽子,自己在皇贵妃那儿绝讨不得好处,因此忙道:“万岁爷往哪里安歇,奴才好安排着。” 皇帝才立住脚,回转身看了看葱郁树木后掩映的绣楼,愣怔了会儿才道:“朕倒忘了,你速回涵元殿去,将朕压在砚台下那本奏章拿来,朕要批复。” 说罢又折回身去了藻韵楼。 李德全不由暗捏一把冷汗,嘱咐了魏珠好生照管着,自己恭送圣驾走远,才一溜小跑回去办差事。 等他马不停蹄地回了藻韵楼,皇帝已在书案后坐着等候,一旁的芙蓉春凳上坐着皇贵妃,李德全来不及打量皇贵妃脸色,忙磕了个头,又将包袱重的奏折,朱砂,御笔等摆放好。 皇帝提笔蘸了朱砂,在议政王大臣上奏的奏折上写下‘照准’二字。(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 温僖贵妃传 第208章 欠库银皇帝恼舅家 皇帝又摊开一本新的章奏,换了笔蘸墨写下:“平海事关重大,尔督提自当同心协力,不可各执己见。念及尔等身在地方,熟悉海面形势,若遇可乘之机,准尔等相机自行征缴,事急从权,可不预先奏呈。此旨明发上谕,众臣工务必遵行。” 这一来,便把出海日期的择定权移交到了下头,只是依旧要提督和总督协同决定,可已是让出了一步。 皇帝写罢,又仔细浏览一遍,方交给李德全道:“命顾太监送交兵部,六百里加急送返福建罢。” 自三藩之乱,兵部便日夜有人值守,凡重要军情火票,均连日发送,李德全领了旨意,忙去办差事。 皇帝一口气尚未松懈,起身活动着手腕,转头见皇贵妃依旧坐在春凳上,秀丽的面庞上略有些不满,他心中尚有心事重重,此刻只勉强和缓了语气说道:“朕忙着,冷落你了。” 纵是皇贵妃并不过分敏感,也听出这话中多少勉强之意,不由讽道:“皇上连日歇在翊坤宫时也未见忙了,偏到了臣妾这就国政缠身?” 皇帝于台湾之事尚且没底,正烦着,也不愿多搭理她,招手叫容瑾来伺候更衣舆洗罢。 雅卉早铺好了床躬身退下,皇帝见四合如意纹六柱瑶床上只铺着一床墨绿锦被,眉心轻微一蹙,却也未说什么,掀开被子先行躺下。 皇贵妃换了寝衣回来,见皇帝面朝里躺着,双目微阖,似已睡着,她心中忽觉无比委屈,坐在炕沿上,眼中却掩不住哀戚之色。 这才几年,就早不复当初的恩爱之景,昔日那温暖的怀抱倒仿佛是梦境,即便是有亲近之事,也是匆匆即成,倒仿佛应付她似的。 “表哥,我不懂我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过?”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凄然。 皇帝翻过身来,却见盈盈灯光下,皇贵妃面带戚容,那张侧脸,依稀与额娘十分相似,他心中忽生出些不忍,软声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皇贵妃却一动不动,室内寂静半晌,唯闻窗外夜风吹动梢头的沙沙声响。 皇帝喟叹一声道:“你没有罪过,朕只是这阵子繁忙,你要……”说到这,竟也懒得敷衍一句。 皇贵妃光洁的面上落下一滴泪来,她抬手抚去,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在床上躺下,半晌,她才朝里挪动了下,摸到一角冰滑的丝绸衣角。 皇帝已然轻寐,这下略被惊醒,只抬手罩住她手,却不过片刻又收回手去,只说了句:“睡吧。” 静谧的夜仿如一张密密缝制的黑布,裹得人透不过气来,皇贵妃的背上不多时便沁出薄薄的汗,怎的竟没有一丝风,竟没有风。 她只觉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攥着,越收越紧,透不过气,几乎就要憋过气去。 皇帝的声音在夜空中幽幽响起,仿佛鬼魅幽灵:“朕知道你秉性纯良,只是耳根软些,这些年除了当初容悦那事,也未动过邪念,朕也念着你的好处,况你又朕嫡亲的表妹,自然比旁人都尊贵,什么都不消做,就能安享那些人一辈子期望不到的尊荣,她们再怎么得宠,都不能与你齐肩,只要朕在位一日,你的地位便牢不可撼,你的家族也将万丈荣光,你又何必折腾那些呢?平白与旁人当枪使。” 这话是掏心窝的话,皇贵妃听到,心中却益发酸涩,半晌方忍住了心头的抱怨之语,柔声哀求:“我想要个孩子。” 皇帝怔了怔,出语带着两分闷热的暑气:“四阿哥不是养在你膝下了?” 皇贵妃语调平缓:“那如何能一样呢?” 皇帝只觉困倦袭来,勉强说这些话已是极限,想起那件烦心事,不由翻转了身。 皇贵妃捺不住性子,坐起身来抬脚猛地一踢,床头的紫金龙凤和谐纹痰盂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饶是皇帝好脾气,当下也实在忍耐不住,一翻身坐了起来道:“朕心烦着呢,能不能老实会儿?” 皇贵妃咬咬牙道:“表哥又是为哪个狐媚子心烦?倒是说出来听听。” 皇帝穿鞋下了拔步围床,捡起榉木衣架上的衣物来穿着,皇贵妃怒气难抑,起身上前几步,双手用力一推,那紫檀衣架轰然倒在地上,内衣外衣衬衣夹衣腰带荷包火镰绣囊洒了一地。 皇帝怒不可遏,忿然说了句:“朕问你,舅舅给你盖省亲别墅的银子哪里来的?” 佟仙蕊妙目圆睁,张口说道:“必是内务府拨下的。” 皇帝哂笑,冷声道:“那省亲别墅已远远超出规制,你也是料理过中馈的,又亲自去瞧过,占地几亩,花费几何,自己想想罢。” 说罢甩袖而去,皇帝素性温和,极少这样让妃嫔下不来台面,如今一反常态,连日娇宠忍耐的皇贵妃都给了冷脸,自有闲话传出来,自然这风向直指宫里,而此消彼长,宜妃的翊坤宫压过皇贵妃的承乾宫,连每日去请安的都越发显得殷勤。 容悦到底静了心思,待到把衣袍胸口的团福花纹绣好,已快出了八月里,天气转凉,容悦头低的久了,便想着往院子里散散,偏巧见小周子带着小太监清理梧桐树枝头的枯叶,不由笑道:“留着罢,也不打紧。” 小周子听到主子吩咐,忙下了梯子,才迈到最后一阶,忽然天地撼动,落足不稳,摔倒在地上。 春早也上前搀扶容悦,二人都是经历过的,此刻立马回味过来,这…… “地震啦!”也不知哪里喊了这一句,规矩整肃的紫禁城,一下子骚乱起来。 容悦镇定吩咐:“都不要慌乱,周济,你吩咐宫里的人都在院子里空旷处等着,”说罢又冲春早道:“咱们去慈宁宫!” 周济忙跪下哀求:“娘娘万万不可啊。” 容悦也不理他,好在今儿穿的平底鞋,并不妨碍,永寿宫外的夹道里人来人往,春早一路搀扶着她,才走到养心殿处,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个明黄的身影赶来。(未完待续。)( 温僖贵妃传 http://www.suya.cc/11/114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