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第1章 楔子 我死的很冤枉。 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新帝,也就是我哥,召我入京城。走到宫门口时,领路的小太监回过身来给我一刀,可怜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这么断了气。 这么桩蹊跷的命案,我作为当事人在重生之后也仍是在想,那小太监杀我莫不是因为我下马车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如此这般,心眼可谓真真的小了。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本只是一介小县官的女儿,上京城都是头一回,稀里糊涂的就给人砍死了,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云里雾里重生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那日后登基为帝的“亲哥”宁笙。他抱着我,薄唇轻抿,修长如玉的指扶在我的腰上,隐隐发白。 我那个时候自然还不晓得自己是重生了,只以为京城之中人才济济,我被割断的喉咙被十分完美的接了起来、一点不疼不说,唯独后脑还起了个大包。当即感激涕零,拂了拂袖子爬起身,对着宁笙行了个跪拜礼,手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大圆,磕头伏地。口中叨念着,“谢过吾皇救命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家里人一致以为我摔傻了。 而我于俯拜时低头所见,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的胸再度扁平下去,当真傻在了原地。 …… 事已至此,我才晓得自己是重生了。 老爹花白的头发又油光瓦亮了回去,一脸的褶子被拉平不少,瞧上去仍有几分硬朗。 唯一没变的是宁笙,他极度妖孽的在十年之内都维持着一张桃花似的撩人面容,眸中点漆如墨,眼尾微翘,勾出三分凉薄到了极致的妖娆,不知为何又叫人觉着心悸得很,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子王霸之气。都怪我从前瞎了眼,才未能紧紧抱住这大腿,容那荣华富贵同自己越走越远,可恨啊可恨。 阿爹在我的床边抹着泪,“儿啊,你这还没有出嫁就摔傻了可怎么好?” 我原本是瞧着宁笙舍不得挪眼,听得老爹这一句叫人倍感熟悉的伤人话语,才缓缓的记起来重生后的此时此刻,究竟是个怎样的境况:十四岁那年,城里有个财主到我家提亲,生得膀大腰圆,肥头大耳,开价千两白银的聘金。 我爹心动了,我抑郁了。 心情不好骑马出去溜达,结果不知怎的摔了个倒栽葱,在后脑上磕了个大包。红娘后来说我这包肿得不好,是个带煞的凶包,急匆匆劝那财主把婚退了。于是,这个包就还是救我出苦海的好包。我忽而也就不那么怨怼了,对爹道:“可惜啊爹,这次我是嫁不成了,人家财主不要我了。” 爹爹面容一肃:“恩?怎么说?” 我道:“他们不要头上摔了包的。” 阿爹低着头连念了两遍此话当真,再道一句我且去问问,便忧心忡忡的出门去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抬眸正对上宁笙清冷的目光,立即自觉地爬起身将床褥抖了抖,铺平整,再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兄长大人,您坐。” 宁笙睨了我一眼,真的过来坐了。 我见这马屁怕是拍对了,再一溜烟去桌上给倒了杯茶,奉到他手边。 宁笙接过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而后轻描淡写问道:“谷雨,你亦重生了么?” 我睁着眼,愣了好一会。幡然醒悟的同时膝盖一软,再度俯首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恩,平身。”(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一章 梦醒,惑之,不分孰是梦境,孰是真 …… 重生之后,第一觉梦醒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恍惚心悸得厉害。我缩在被子里捂着自己尚好的脖子,沉重的眼皮前略过虚幻的浮影,背上冷汗出了一层复一层。 待得日上三竿,阿爹拿着棍子来赶我起床,那不重不轻的力道扎扎实实地落在屁股上,我抱头鼠串的间当,才再度有了现实的感悟。 啊,活着! 顶着舞得猎猎生风的棍棒,我趿着鞋子,顺手扯下外衣抱头飞快朝外窜去,一路奔到陛下的书房。合上房门的时候,阿爹的怒火声已然远得听不见,我胸腔内却咚咚作响震得耳朵生疼,想必是许久没有挨过这样出其不意的竹棍炒肉,略有些不适应。微微喘息之后,才回眸看见书桌前平静执笔勾画的陛下,窗边倾泻的日光散乱,眉眼精致,恍若白玉无瑕。 我喘得像狗的呼吸声登时一止,原地束手立正道:“我,我刚被阿爹拿棍子撵了,一时慌不择路唐突了圣上,我万死难辞其咎,我……” 陛下这才从书中抬头看我一眼,眉目清淡,微微蹙眉,丢出两个字来:“闭嘴。” 我即刻收音,愣了半晌,因为前世给他磨砺多年,曾经几乎大成的金刚心又碎了一会。 沉默着背回墙角,认真扒拉整理起自己乱七八糟套上的衣裳。 确认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之后,我偷偷回眸瞥一眼端坐在上的人,确认他手头上没再处理什么事才小声开口:“陛下昨个儿说让我今天来找你,是,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停下笔,轻描淡写:“恩,是要问你重生的事。” 我心里一突,长长哦了声。 陛下喜欢言简意赅的类型,我一句废话不能多说,略整理了一下措辞。老老实实交代自己被杀当天的清晨吃过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小米粥,走过三条小巷子,刚碰上一个太监就蹬腿儿了的事实。然后直愣愣看着他,静等他也说些什么。 然则,陛下并没有给我分析什么,沉默片刻后,正中靶心的道了一句:“原来你那天出门没带脑子么?” 我捂住心口,感觉里头传来了哗啦啦碎裂的声音。 我原就生得胆小,昨夜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皆是濒死之时的绝望,不想再提。可他是哥哥,也是一同重生的人,我打小便信任着他,也依赖着他。故而保持着捧心的姿势沉默一会,轻轻打了个哆嗦,低头细声开始讲述。 “我收到诏书之后,就被爹爹送到京城了,入住的酒家都是随意挑的,我也并没有发觉身边有奇怪的人,一路到皇宫门口都没有什么异像。杀我的那个人就是入宫后给我领路的太监,我头一回进宫很好奇,便仔细看过他。他身量很直,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手指骨很大,虎口到手背的地方有一条浅疤,无论是身量还是气质都像是比较有男子气概的人,跟阿爹描述的太监不大一样。我起初也有生疑,但是进宫门的时候,那个人低着头,我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是守门的头两个侍卫都看见了,而且并没有说什么。我以为自个是个乡巴佬,没见过有气魄的太监,所以就没吱声的跟上去了。“ 陛下恩了一声,又开口,“看见他腰牌了没?” “没有,他有意无意的避开,我晃了几眼都没看到,也没好追着看,就去看旁边的风景去了。我随着他绕过一个宫门走到一条很长且无人的走道,还在回头看门后的风景的时候,他便突然回了头……”顿了下,“他比我高大半个头,用来割破我的喉管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把银制的剪刀,被掰成了锋口朝外的凶器,飞快的给了我一刀,就转身跑了,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的脸。刀影过后血流得很快,一阵一阵的喷出来,捂都捂不住,我很惊慌,看到他的背影绕过一扇宫墙,似乎没有引起侍卫的怀疑。之后的事……记不起来了。”因为我咽气了。 想到这,我低着头又打了个哆嗦。 …… 我胆子有多小,有点羞愧于对人说。 阿爹说我六七岁的时候,差点淹死过,救我上来的阿伯一直叨念着看到一个脸色青白的小孩把我扯下去了,可他把我抱上来后想去救另一个孩子,却没有看到水中有人了。 这事也不知是不是胡诌的,反正我爹看我真出了事,吓得不行便请了法师。法师装神弄鬼的上蹿下跳,最后得出我阴盛阳衰,容易碰上不好的东西,让我爹找个人护着我,不然迟早会给人拉走。 就这么,我那一直抠抠索索过日子的阿爹一咬牙给我请了个贴身的侍女,阿花。她命格很好,端的一身能镇住那些个小鬼的正中阳气,同我形影不离,夜里都会同睡在一起。 然而阿花最爱的便是在晚上同我说些灵异鬼怪之事,兼之有人说我经历过,便更吓得我瑟瑟发抖,不管春夏秋冬都能在被子里捂出一身汗来。 后来,我十三岁那年,阿花出嫁,我才又只得一个人睡了。 我是被吓大的,人家越吓越不怕,我越吓越怕,生怕自己一睁眼又能看到点什么。从前是怕小鬼再来缠着我,现在就是怕那个索了我命的人。想象中他总是有张惨白的脸,青色的眼,总而言之,一转过来就能取了我的命。 又一次细致的想起那个人,我抱着手臂,心中莫名升腾起一丝无助。只有有过频死经历的人才会明白,真正生命终结时,那一刹那的孤独感与绝望。 两厢静默良久,坐上的陛下忽然起身,在我面前止步。偏凉的指尖拂过我干干净净没积攒半点湿润的眼底,那轻柔的触感,破天荒的带了些怜惜。他淡淡地迎视着我的眸,开口犹若九天之音:“往后听我的话,便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时,虽然神情不很温柔,但是在我自带光环的特效下,便变得无比美好。 一句简单的言语简直就是一块免死金牌,让我再度燃起了熊熊的求生欲。受宠若惊,赶忙笑着,讨好般往他向我伸来的手贴近了些许。 陛下眯了下眼,难得没有将我推开。 不过我都懂,这就像久别重逢,再冷清的人脾性也会缓和一些的说两句好话,处得久了,他就会原形毕露,将我甩到一边去了。 毕竟陛下他从不会像这样亲切的对我。 …… 我和陛下自小的关系就很好,至少我这么认为。 十四岁,他离开家之前,我都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亲哥。但凡是我有的,都会给他留上一半。自己不怎么挑食,却能将他的喜好记得牢固。 可陛下当我哥哥那一会儿,都是高冷型的。倒不是给我甩脸子,而是把我当做空气,一般不怎么搭理我。每每都是我在散了学堂后无聊,就跑去他的书房。不说话呆着也好,偶尔能同他说上一两句话,我也就满足了。 阿花总是笑我,说我对哥哥正是一场让人唏嘘不已的单恋。 我觉着这话说得很对。 我家娘亲过世得早,是生了病没钱医治走的,那时我才几个月。爹爹生怕这种事再度发生,当了县官之后抠得叫人心塞,没日没夜忙活着钱的事,后来请了个侍女照顾我,更是早出晚归。 哥哥虽然是不搭理人的高冷型,但总的来说我同他说的话比爹爹要多出不少,我其实很依赖他。依赖得像是贴狗皮膏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才好。 我自来都是缺失着安全感的人。 因为是“亲哥哥”,所以从来也不会介怀是不是单恋。后来才知,他根本就不是我亲哥。那恍然大悟之感伴着失落,叫我印象深刻了许久。 他没理由宠着我,原来是这样。 所以哥哥离家之后,我回想起这么多年没脸没皮的叨唠,没敢再同他联系。直到多年以后,动荡的朝政终于安稳下来,新帝登基。我收到一道诏书,这才知晓哥哥成了皇帝,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了见他的路上。 而现下的境况又略有不同了,陛下说他会罩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期待些什么。 譬如那些我不敢奢望,却一直视若珍宝的兄妹亲情。 …… 财主收回提亲的消息很快的传回到爹爹的耳朵里,我当天被罚,三餐都只能吃白豆腐。 那细白水嫩的豆腐前两口咬着倒是挺香,愈到后来便愈是形同嚼蜡,难以下咽了。 我终于熬过了第三餐,躺在院前的草坪上抚着肚子,想着明早定要去厨房讨要支鸡腿来,沾沾油腻,脑中浮浮沉沉都是肥嫩的红烧肉。 不期然天上一只肥鸟晃悠悠地低空飞过,我直勾勾的将之盯着,心中不由有些躁动。再一阵就是幻想中几近实质化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暗自哀鸣一声,痛苦的捂着肚子蜷缩着翻了个身,紧接着听得陛下的声音淡淡并着随意道:“地下凉,起来。” 我就着捂肚子的姿势,动作在思维之前忠于指令,就地翻了一周,噌噌两下地爬起来了,顺带自然应了一句:“嗳” 站定回眸的瞬间,陛下手中的肥嫩诱人的烧鸡灼灼的占据了我的视野。但它毕竟不在我手中,我只得克制默然在那杵着,老实巴交地垂下眼。 见我不吱声,陛下坐在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瞥也没瞥我一眼:“肚子饿么?” 我矜持的点头,声音却抑不住急切,小声道,“饿。“一顿,怕他听不见,拔高了点,”饿。“再一顿,难以自抑的叹息,“饿啊。” “恩,吃吧。” 陛下开口的语气,竟同我给学堂里小汪吃骨头时,有那么一点儿相似。 我喜出望外,乐呵呵地凑上前了。 他这样对我,看来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没有消散。我惴惴不安承了他千年等一回的好,心里头险些怆然而涕下,激动之余不忘讨好,掰下两个鸡腿:“哥哥,你要吃一些么?” 陛下不让我叫他陛下,因为他现在还不是陛下。为了配合掩人耳目,我只能像从前一样唤他哥哥。 陛下手中执着书卷,墨瞳之中清润如许,眸光触及我手中油腻腻,被破膛开肚的烧鸡,而后淡淡移眸到我脸上。 我一默,收回了递出去的爪子,忙不跌解释:“对不住,我有点激动了。下回,下回我再给你买。” 我竟忘了他半分不接地气,挑剔得令人心塞的毛病。 吃着吃着,人满足得有些放空,脑子乱七八糟想着事,眼见着它将要成却一堆骨头的时候,忍不住无意识地喃喃,“没想到重生一回,又多残害了一条生灵,罪过罪过。” 陛下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下:“前世我也带着这条被残害的生灵来找了你的,只不过那天你出去了。” 唔?我咬着鸡腿的嘴一僵,思绪骤转,短暂混沌过后,霎时豁然开朗。 重生之后,还没适应过来环境,脑中昏昏沉沉的,险些都忘了。今天是四月十三,一贯被我记得牢固的日子。 那不是我好不容易且终于遇上了我初恋的好日子么!(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章 前世的四月十三,我没能像今天一样等到皇恩浩荡拎着烧鸡来找我的陛下。彼时的我躺在草地上望见天边悠然而过的肥鸟,于视野之内来来回回的几趟,眼见那娇憨的姿态撩拨得刻意,忍无可忍地起了身。 我历年来锻炼丢石子的准头不错,可那肥鸟受我一击,却愣是撑起骨气,颤颤巍巍掉到了隔壁庭院。 到嘴的肥肉怎么能就这么飞了呢?!我当即一咬牙一跺脚,就翻了那一扇我最不想翻的墙。 我家隔壁是个大户人家,跟我爹这个小土县官不一样,乃是上京的大官。里头住着大官家的少爷,听说是身体不好,要到我们着穷乡僻壤、好山好水的地界养养身子。 我从前一直很讨厌病弱的人,因为我在学堂就认识这么个弱柳扶风的男子。一回课堂上打瞌睡,不留神身子一歪,手肘戳了他一下。 戳在哪我没注意,大抵是在腰腹之下,大腿之上的位置,他抬头瞅了瞅我,脸颊一红,当场就哭了。夹着两腿,姿势扭曲地趴在案桌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没完没了,险些没将自己哭抽过去。 我因此挨了夫子三竹板。 更惨的是回来之后,我肿得跟包子一样的手给陛下看见了,他给我上了药,问我为何挨打。 我以为他要安慰我,隐隐委屈,欲将垂泪的如实道了。可他过河拆桥,药上了一半,吧嗒合上药箱,一句话没说的走了,三天没拿正眼瞧我。 从陛下的态度看,我觉得应该是我错了。老实巴交提溜上果篮去那男子家里道歉,开口说了没两句,被他用烂蔬菜砸了出来。 有此番阴影,我就对牵扯上“孱弱”二字的人没有丁点好感了。 可往往反差才是人生的真谛。 我吭哧吭哧翻过我生平最不想翻的这堵墙后,噗咚一声栽进一方清池中,看到了…… 新世界。 我掉进去的池水不深,站起来约莫刚好能没过我的鼻息。我十多岁时习了些水性,所以刚开始也并不着急,噗咚掉进去后,稍稍适应便睁开了眼。然后脑子一僵,险些惊惧而死。 水下青濛濛的光泽偏冷,池底并未有淤泥,而是铺设着似玉非玉的基石,有个人静静躺在其上,双眸静闭,透着水中悠悠的光线,面色惨白得不像个活人。 自面容来看,大抵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金银丝流云华服,墨发若水藻般轻轻浮动,眉眼精致,徒然便生出一股子出尘的病弱美感,叫人瞧了心中一紧,都忘了害怕。 我抚上自个险些吓僵了去的心脏,只以为他是溺了水的人,一口气沉到底,抱住他的腰,试图将他带起来。因为他的衣裳太沉,搬了两下没成功,便大手大脚的褪下那一身的华服,只给他留了件中衣,将之扛了出来。 将人救上岸,我才开始害怕,怕自己弄了半天抱的是个死人。小心翼翼地探了下他鼻息下的呼吸,却始终探不到点滴的动静,好半晌,整个人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的倒跳开去。 娘嗳,生平第一次见着活生生的死人了! 我脑中念头乱冒的晕乎起来,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再然后,他的眼霍然的睁开了。 黑曜石似的瞳就那般直直的望过来。我措手不及,刚刚支起来些的腿一软,跌在地上愕然同他对视一阵。再不能忍,撒腿就跑了。 然将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脚踝处一紧,贴上来只手,冷得我生生打了个牙颤,险些尖叫出声,却愣没能挣开那一只看似柔弱的手的束缚。 少年的声音微微虚弱道,“别怕,我不吓你。” 我几番挣扎无用,已然有些上火,听得他说话之后脑中一卡,回过身怒道:“我现在快被吓吐了,手脚抖得跟不是我的似的,你说你没吓我?!” 少年被我吼得一缩脖子,默默将手收回来。 “那你把我丢回池子里吧。” 我一惊,火气登时就被淋漓的浇干了,左右望了望,缩起腿,试探着:“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少年神情不动,躺在那,交领的衣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儿精致的锁骨,漂亮得似个瓷娃娃,正儿八经的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你莫不是脑子被水泡坏了吧?那可是会死人的。”我被他的认真弄懵了。 少年摇了摇头,空灵清润的眸子一如天光湖色的澄明,一副说什么都是认真着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没坏,我还知道你就是邻家的谷雨姑娘,对吧?” 我抿了抿唇,抱胸,居高临下,“你偷窥我?”我没见过他,他却见过我,不是偷窥是什么? 少年沉默半晌,慢悠悠的的爬起身,捞起水池面上飘过的小肥鸟:“你声音太大了,我每天早晨都会被你吵醒,给你写了抗议信没有收到么?” 唔,十四岁那年,我正学了些小曲儿。 阿爹说那是低等的伶人学的东西,顶多让我听听。小时候就是这样,愈是拦着便愈是有好奇,一回凑巧遇了个师父,学了两招,等阿爹一出门就在家里头吊嗓子。咳咳,没想到扰了别人的清梦。 信我是收到了,但那信被熏得香喷喷的,让我烦恼了好久,没好意思拆。直给我爹感慨,人美了就是这样受欢迎,没办法。 阿爹虽然深以为然,可还是拧着眉说写这种矫情信的肯定也是矫情的人,穷书生,不许我看。 我思量很久,将它放到了我的枕下,以为这写信的男子纵然太矫情了,我爹爹看不上,可我还是感谢他给我写了十四年来第一份的情诗。着实是里程碑一样的存在,便偷偷珍藏着了。 啧,结果居然是谴责我的信么!那熏得那么香做什么,花里胡哨的,娘娘腔! 我心里头受了打击,没好意思吭声,就道:“收到了收到了,我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批阅呢。”顺手准备捞过他捡起来的肥鸟,却被他一闪,绕过了。 “你做什么?”他首先抬头问我。 我一怔:“什么我做什么?这是我打下来的鸟,我要把他捡回去,不然我爬墙过来玩么?” 他不甚同意的摇了摇头,大有循循善诱的耐心:“可它掉在我院子里了,被我捡起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捋起袖子,呵呵笑了两声,“你就直说你想怎么的吧。” 他神色动了动,扬起明晃晃的一抹微笑,带着十分要命的讨好。“分我个翅膀行么?我肚子饿了。” “……” 邻家的少年,就是季云卿,我那因为一撮孜然就熊熊燃起来的初恋。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在水池底下,这个问题我后来问过。他拨弄着火堆,墨瞳幽定,认真道:“因为太热了。” 我信他就有鬼了。 …… 思及前世本应该发生的种种,我心下若猫爪子在挠,鸡腿也没心思啃了,抹抹手就想往外面窜。 陛下慢条斯理将我拦了拦:“做什么去?”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 彼时我同季云卿相处得囫囵,还没体会出来这就是初恋一层的意思,恰逢两月之后,陛下就抛下我离家走了,所以我在前世压根也没给他提过我还有这么一段秘恋藏在心里头。 我冷静了下来,坐回原位,继而抓起鸡翅,打算循序渐进的说出这么份有始无终的初恋。“那个……咱们不是重生了吗……虽然不明缘由,可眼下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按照前世的时间,我现在应该去邻家初遇我日后的熟人季云卿了,所以还是去一下会比较好。”咽下一口鸡肉,期待问,“对吧?” 陛下听到季云卿的名头,并不是若我想象中一派陌生的反应,而是揪住了另一句话,“做什么要照演?” “恩?”我咬着鸡翅的牙齿一顿。 “莫不是你还很满意前世丧命的后果?” 事关我的小命,我自然着紧,摇摇头:“那怎么可能!“ 陛下恩了一声:“所以你不必非得去。” 我心中权衡了一阵,感觉没有突出重点的跟陛下将这件事说清楚。我并不是要按着流程做什么,只是想要再见到季云卿,我曾经的初恋。可毕竟女儿家,我还是有点基本的娇羞,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只得故作高深,清了清嗓子,问:“哥哥,你有喜欢过谁么?” 宁笙前一刻还慵懒倦怠着的神情中一闪而过的僵硬,看着我,唇角的笑也浅淡了些,不答。 庭院中刮起一阵小风,卷积两三片落叶,一片尤其枯黄的将好落在烧鸡上,险些坏了我抒情加摊牌的好情绪。郁郁将枯叶摘下,低低道,“我有过,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年。”闷闷一指对面的围墙,“就是那个季云卿。” “季云卿在我十六岁那年去了京城,他本应该去的地方,然后……好似是因为朝中动荡罢,死了。有始无终,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吸了下鼻子,“我前世给他做了个衣冠冢,就在我家靠着的后山那里。爹爹说看着怪渗人的,一直骂我,说他若是撞鬼了,第一个就将这衣冠冢踩平了去,我当时想,就算是撞鬼还是让我来撞比较好,左右我也比较容易撞,而且这样我还能见到一回季云卿。那时还是很伤心的,只是过了很多年,我连他的模样都快忘记了。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回。现在竟然还能见着活的他,你说,人生的际遇是不是忒奇妙了?” 我说这么一些,是听出来陛下方才话中颇有几分“改造从现在抓起”的势头,隐隐不想我去见季云卿。便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顺带卖些惨,好能打动他,放我出去。 可陛下的铁石心肠并非浪得虚名,同我久别重逢的喜悦估计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他瞅着我,冷不丁的笑了两声。虽然是个冷笑,还是晴光方好,美不胜收:“你倒是单相思得挺有滋有味的。” 这我就不赞同了,委婉思量,还是道:“其实……也不算单相思吧,我同他……”还拉过小手呢。 “所以呢?”陛下简单的截过我的话,问道,“你还是要翻墙过去?” 他这个样子,眸光淡淡的,给人瞧不出一丝情绪来,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晓得怎么表态才能顺了他的意。复尓思忖见季云卿也不急与这一时,于是道,“我可以晚些再去。”想了想,补充,“而后换一个见面的方式,或许能有些不同呢?” “随你。”陛下丢下这两字,起身似乎打算离开,然走到一半,不晓得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面无表情道:“你敢爬墙过去,我便让你爹知晓你爬墙去会情郎了。门后立的杖板你还记得罢?大抵可让你两天下不来床。” 我一讶,还没想透怎么又给他过河拆桥了,陛下便已经施施然走了。 可这前一句道随便,后一句就甩出来一句赤果果的威胁是个什么理儿?还能不能给个准信了? 圣意难测啊圣意难测! 我背着手在庭院里一通乱走。正百思不得其解,一阵微风轻拂,我忽而的福至心灵:陛下直说不能翻墙,那我是不是走正门就好? 他可真是个面冷心热,在意我清誉的好哥哥啊!(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章 当夜,我寻着床下季云卿给我写的“谴责信”,不由一阵物是人非的感慨。 前世不懂得珍惜,那日见过季云卿回来,晓得这一封信不是劳什子的情书,而是劝解信,一下子淡了兴致,拎出去丢了。后来他走了,又常常想,要是那封信没丢该多好,他的衣冠冢里就放了两堆石头,还都是从他家院子里捡来的,什么都没能留下。 如今我捧着那封香喷喷的劝解信,心里头还是有那么点庆幸:这就是我比前世能多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好了。 翌日,我在厨房找了些吃食,嘴里咬一个馒头垫垫肚子,手上提上个食盒,走到季府跟前,咣咣地敲了两下门,心里略紧张。 我倒是丝毫不担心昨天没有及时出现将季云卿从水里捞起来,会让他提前结束生命。他常常都会这样在水底躺着,但始终没有出过岔子。 开门的是他家下人,阿文。第一眼便将我这个素不来往的邻居给认了出来,“谷小姐。” 我朝他点了下头:“你家公子今个在家吗?” 阿文低着头偷偷瞥了下我手中的食盒,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又听我找他家公子,表情似乎略有恍然,竟一句旁的都没问。“在的。”他说着,身子便往旁偏了下,给我引路。 一路折来绕去走了近一刻钟,阿文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抹头上的汗,回过头来喏喏对我道,“实,实在是对不住,谷小姐,我家公子可能已经出门了。” 并不是出门,而是不愿意待客。这院内困人的阵法我晓得一二,只不过前世没有被他这样拒之在外过,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我恩了一声,也不强求了,将手上原本给季云卿备着的食盒晃了晃:“是这样,我前几日收到了你家公子写的谴责信,想着既然叨扰了他便过来登门道个歉。” 阿文抹着头上的汗,有点不知所措的左右偷瞄,偶尔还会扫一眼食盒。“谷小姐言重了,只不过公子今个确实不在,等他回来,自会将小姐来意转告的。” “这食盒之中本是备着一点零嘴聊表歉意的,公子既然不在,东西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也便不将它留下了。” 阿文暗自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 我想起季云卿曾经闷闷的抱怨,不由觉着好笑。 他道,“我并非不能食五谷,而是家里人管着不让我吃。你若还有些良心,就不要同我抢东西吃了吧。” 我只得带着食盒原路返回。 在空落无人的家里走了两圈,遍寻陛下不得,心里一叹,无聊啊无聊。 虽然我脑袋上添了个包,据此告了学院的病假,但是呆在家里也无趣得很,不若去学院晃晃。 由于今个是打着扬眉吐气的心思去的,遂而我还特地换了身新衣裳。 我是带着记忆重生的,夫子教的东西脑子里还记得七七八八,人还未到学院,心中早已脑补了一场学渣逆袭的好段子,躲在院边听里头朗声读着那些早给我背得滚瓜烂熟的诗词,开怀之情难以抒发,靠着树叉着腰,恨不得仰头几声大笑。 “谷雨?你不是告了假吗” 学院的老仆忽而从榕树后走出来,吓了我一跳,忙收起姿态,挺胸站直。 我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竹笤帚,谦逊起来,“齐伯好。我今晨起来时发觉头不若起初那么疼了,便过来了。可是……现在进去似乎迟了些,夫子他会生气吗?” “这孩子,说什么呢!睡糊涂了吗?”齐伯低头开始扫落叶,“你即便是要来,不是也要等到下午吗?” “下午?”我错愕地眨了眨眼,“下午不是他们做大学问的公子小姐们上课的时间吗?” 莫看我们临城穷乡僻壤,倒是出过几个大学者,是个出了名的文墨书香之地,十分的崇文。 我们学堂的夫子便是极富盛名的大学者之一,座下弟子数百,学习进度自然不可能一致,便大体的分作两批,佼佼者皆在下午才会来上课,拢共二十来个人。 而我前世给阿爹花了大价钱塞进来后,始终都是在上午过来混混时间的,对于课堂,印象最深的就是夫子他因为我功课没做好,打过我手心不下三次。 齐伯点点头,“对啊,夫子昨天就跟我说,宁公子有意让你从此往后都下午来,学更深层次的学问。” 我瞪大眼睛,霎时犹若雷击愣怔原地。脑海中勾勒了一早上,在初学者中鹤立鸡群,伟岸高大的“学术佼佼者”形象刹那间支离破碎,就那般随风散了。 不敢置信:“这……是为什么?” 齐伯不知为何被我这句话逗笑了,“我也是奇怪啊,还以为是你突然上进了,主动提出的呢。”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说,虞公子昨日还对夫子道了句话。” 什么上进,我巴不得在矮子里面当高个儿呢,多威风啊。 我心如死灰:“什么?” “若是让你太得意威风,怕是连着多久,家里都不能过个安稳的日子了。” 迎头一盆冷水,泼的我整个人都凉透了,干笑得找不着调儿:“哈,哈哈,哈哈哈。” 看来陛下与我重逢以来的喜悦,是彻底散了。 …… 一无所获的在外面晃了圈,赶回家的时候正巧遇上阿爹。 可能是性格关系,阿爹走路的脚步总是很快的,就算是没什么事也像是急着赶着一般,同我的温吞恰好相反。 他匆匆地从巷尾走到门口,我十步路还没走完,悠悠哉哉在院前磨蹭,满面欢喜着同他打了个招呼:“阿爹,早啊。” 阿爹每次见我不慌不忙,一副悠闲的样子就上火,可这么多年过去也都习惯了。今天大抵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竟就着匆匆的势头两步迈到我面前,一伸手就将我的耳朵拎了起来,黑着脸:“还早!你说你又去哪儿疯去了?莫以为我不晓得,你今天上午是不用去学院的!” 我着实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吓了一跳,耳朵给人这么拎着,脚步迫不得已的快了些,短暂愣怔之后大喊冤枉:“我不知道呀,没人告诉我时间换了。” 阿爹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申诉,只是愤愤,“你不知道?哼,你要是安生点,头上哪里会撞出那样的凶包,这亲事也不会黄了。” 我心中一定,顿时也明白他这火气哪儿来的了,缓缓道:“可这事儿不怪我呀,我也不想摔的。” “那怪我咯?!” 两个人闹闹腾腾,我被拖在阿爹身后,还没进屋,正要伸脚去迈一下门槛,便感觉阿爹急匆匆往前赶的身子毫无预兆的一顿,不动了。 我咦了一声,脚收得不及。眼见着迈过去只能踩着爹的脚,不迈过去只能踩着阿爹黑脸给我说了数遍绝对不能踩的门槛。一犹豫,一迟疑,抬起的左脚就那般别扭着踩上了自个的右脚,身子一歪,耳朵生生从阿爹手中抽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滚到了地上去,好一阵天旋地转…… 门前三两台阶那都是小事,我捧着险些给揪掉的耳朵,感觉刹那间眼泪都给疼出来了两滴。 耳边未多时便传来临近的脚步声,一双手不由分说稳稳扶住我的胳膊,语气微沉,低唤了句,“谷雨?” 这一句的熟悉实乃是出乎意料的,我几乎是立马的抖直了身子,嗳了一声挤着干笑抬起头来。 陛下一眼望见我灰头土脸,却还龇牙咧嘴笑着的模样,眉宇之间不觉轻轻舒缓了些。好半晌,薄唇轻轻一动,丢出两字微凉:“出息。” “……”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方面,忙着揣度圣意,不好作答,唯能赔笑。 这时阿爹已经没理会我的进门了,台阶遮挡,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微微弯曲,笑吟吟对着屋里头的人道:“季公子怎的过来了,真是让小人这儿蓬荜生辉啊。” 季公子…… 我呼吸不受控制的稍顿,偏过头竖耳去听,却没立马等到里头的人开口。倒是阿爹回头又看我一眼,脸色突变了瞬,横了我眼,似乎是暗示我赶紧滚起来,又对内赔礼道:“季公子貌比天人,小女没见过世面,失礼了。” 屋里头静了会儿,十分突兀的回了句—— “哦,原来是这样。” 这种违和的回答方式…… 确定是季云卿无误了。 我托着陛下的手慢慢站起来,并不是胆大包天,忘却陛下不喜人近身的癖好,而是发觉自己适才还磕着了膝盖,动作牵带着颇有点疼,这才将他扶了扶。 我自认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但绝对是个如我爹般趋炎附势的。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头,心里紧张着同季云卿的再见,却依旧分神想着:阿爹实在没眼光,季云卿日后虽是位高权重,然则他只是个天师,从不过问朝政,无论怎么说,讨好我面前的这一位才是正道嘛。 思及此,我再不敢让陛下久扶,抽回手前还不忘用自己的袖口蹭了蹭他手上因我而沾上的灰,朝之讨好的笑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章 松开陛下,我听从阿爹的呼唤,顶着一脸的灰,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迈过门槛。 缓缓得见庭院槐树之下的季云卿,一如我初见他的那日,衬一袭金银丝流云华服,神态之中三分虚弱纤细,眸中光华却潋滟,人如玉琢。瞥我一眼后,摆出个很是不走心的笑。 我静默瞧了他许久,好一阵,才亦朝他咧嘴笑了:“对不住啊季公子,我前两天心情不济,喜欢吊嗓子,吵着你了。” 笑到最后,尾音竟不受控制有些轻颤。 陛下适巧从我身边走过,衣衫似乎蕴着一阵风,那样轻而易举又莫名其妙地吹淡了我心底悄然涌上来的酸涩惆怅。 我没再去看季云卿,目光只是追随着陛下的背影,低垂着。 “阿文说今个有人提着食盒来过,便是你么?” 我猜他也只记得食盒,而不记得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提着食盒走一趟他们家,“恩,是我。是去登门道歉的。” 季云卿点点头,似有遗憾:“登门道歉太客气,食盒到了就好。” 我:“……” 阿爹眉眼一竖,盯着我:“还有这事?!”那形容,似是当着众人的面都恨不得上来拧我两下,“季公子大度,只要小小食盒便愿意不计前嫌,实在让小人不胜惶恐,不若……” “你且先去书房等我。”陛下经过时,忽而打断了阿爹的话,淡淡这么对季云卿道了一句。 季云卿前一刻似乎还在竖耳认真听着阿爹的巴结之语,后一刻便嗯了声,径直转身朝屋子里去了。 阿爹话卡一半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尴尬着,好半晌才默默将嘴合上,脸色发青的看了陛下背影一眼,却到底没说什么。隐隐愤然地挥了下衣袖,将手背在身后,轻哼一声,又脚步匆匆转去了内院。 我将这段看在眼里,顿时发觉前世也是太嫩了些,竟从未察觉陛下与阿爹之间隐隐的不对付。正咂舌,憋着气的阿爹背着手又折回来,指着我的鼻子:“傻看什么?滚回屋里收拾东西,下午课再迟了,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敢顶撞,支吾着应了,夹着尾巴,低着头一瘸一拐往自个屋子去了。 走到自己闺房关上门,我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才想起来轻轻松了口气,喝了杯凉水,压下蠢动的情绪。 …… 我是个学不来轰轰烈烈的迟缓性子,最擅长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最不擅长的,便是今日这样的重逢,除了下意识紧张起来粉饰太平,假装随意,也再做不来其他。 实则,若非如此温吞性格使然,我前世也不会白白任由季云卿离开而未做阻拦,以至于两年之后听闻他死讯,才缓缓想起来问自己。 为何不拦着他呢?再不济,跟上去也是好的。 那一刹失去的痛楚最是现实明晰,才叫我忽而悟透后悔自己做错了,并可能真的有些喜欢季云卿。 可早就已经晚了。 我为他做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事,也就是顶着阿爹的怒骂,在家里后山给他做了个衣冠冢。 而现在,一切都重来了,明明是好事一件,再见之后,心里却又莫名空落得厉害。 兴许是一切推翻得过了头,让我有些茫然失措。 譬如季云卿他不记得我了,这就很让我无力。他对于不熟稔之人所持之态度,那叫一个凉薄彻骨,架子堪比玉皇大帝亲临,睁着眼都能将人看没了去。也不知当初究竟是怎么同他混熟的,果真是不知者不畏啊。 我趴在桌上,长长叹息一声,刚刚才酝酿酝酿出起势的感伤还来不及收场,房间的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我原以为是阿爹来检查我是否在偷懒,头都没抬,手已经慌张摸到桌边的书页上去,翻开了两本,作势要念念有词的读起来。眼角却瞥见地上逆光投射下来的人影,翩翩修长,微微一愣。 “在哭?”声似流水清润。 陛下推门进来,一开口这样状似温柔宽慰的语句,让我还以为他是来治愈我的。殊不知他进门后却再没扫我一眼,将药箱放下,秉承的乃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还……没有酝酿出来。”我如实回答,也立马扶着椅背预备起身,打算将我书桌正对的宝座让给陛下。 “坐着别动。” 他这一句不容置否,我看见他提来的药箱,心中也明白了些许,默然僵着身子坐下。 复又想起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兄长呵护之情来得稀罕,每每在他上药时都要刻意龇牙咧嘴的嘶嘶吸上一阵冷气才舒坦。如今已是十年未受这样的恩泽,心里紧张,讪讪得过了头,便要岔开话题:“季云卿不是还在书房等着哥哥么?这样将他晾在那不大好吧?” 陛下头都没抬,显然不愿搭话:“无碍。” 我只得再次闭嘴。 撩开衣袖,才见手肘也擦破了皮,膝盖更是血流不止,浸湿了衣裳,看得我瞪大了眼。 我有些晕血,尤其晕自己的血,于是场景入目后便引得我一阵头晕目眩,原本不觉太痛的地方也火辣辣的疼了起来:“这,这不会留疤吧?” “不会的。”陛下说着,匀了些药膏在指尖,覆上前先看了我一眼:“算上前世,你如今已是二十有五了吧?” 我心说好端端的提什么年纪,又默然重复一遍二十有五这个数字,微微坐直身子摆出个矜重的姿态来,点点头:“是。” 陛下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指尖微沉,那冰凉的药膏便覆在了我的伤口之上。 一阵排山倒海的刺痛…… 且不论十年之前我会如何,便是十年之后,二十有五的我,原本也是会狠狠吸上两口冷气儿的。然则陛下那句莫名的提点在前,我紧绷着、外嫩内老的脸皮抖了抖,愣是没放下这个包袱去龇上回牙,忍了下来,眼眸肃然而认真地看着地面。 瞧着我蓦然肃然庄严起来的脸,陛下垂眸之际唇角微抿,竟是悄然化开一个浅淡的笑。 宁笙面容生得冷清,兼之气度从容清雅,不笑的时候恍似拒人千里之外的凉薄。但其实他的唇角本就生着微翘的弧度,犹若含笑,好看得紧,即便是浅浅笑意点缀,只要落入眼底也便能暖了人的心肝,像是霎时间的春暖花开,灼灼不可方物。 我兀自在这十年难得一见的笑中失神,或又朦胧听得他道。 “我听闻……” 说到这,竟顿了顿。 我一敛神,只怕是陛下看出我走神,不想继续说,便匆忙接嘴:“什么?” 陛下唇边的笑意消减,明明眉眼之间未作太多变动,刹那间又作冷清的模样,指上未停,一阵冰凉紧接覆上。 我一下没准备,虽没有发出声音,脸上却没绷住,霎时愁眉苦脸起来。 还以为陛下被我这么一打断又一莫名微恼后,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然则与我共同沉默了一会后,他却又继续开口,“我听闻感情一事缥缈,多者为执念在作祟。季云卿在你十六岁时便走了,情感未能如愿,或是让你存了遗憾与莫名执念,才守了他衣冠冢数年,迟迟不愿放下。” 听到此,我微微一凛,着意沉思。这话,我前世数位闺中密友都同我说过的,只不过絮絮叨叨,没陛下这么精炼直接。 陛下抬头,清润如月的眸定定的凝着我:“如今你二者再见,我却没见你有太多反应,浑不似我想象中的悲切。不知这一面可让你有多少旧情复燃?换句话说,你可还爱慕着他?” 这…… 我瞪大了眼,在陛下灼灼目光中莫名有些怯弱,“这……这么复杂的情绪,想来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你可以好好理一理。”陛下点点头,语气之中并不若他眸中情绪来得灼然,冷清而从容。 “可……这点重要么?”我喜不喜欢季云卿都不妨碍什么啊。 陛下哒的将药箱合上,抿着唇左右是不肯回答了,走之前于门口极淡的看我一眼,降了几个音调:“你自个儿掂量。” 我一愣,准备将这一课题当做生命第一要务来思索了。 …… 下午时分,陛下体谅我身怀残疾,特地随着我早一点去学堂,直叫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陛下其实有许多怪癖,挑剔得吓人。他的东西除了指定的几个人,旁人沾都沾不得,身子就更是冰清玉洁,容不得人玷污丝毫了。 我没到上学年龄的那一阵,由于陛下对旁的侍女接受程度不高,基本就是我在给陛下当书童,上学路上跑前跑后,拎拎书包,举举伞。回家了,还得嘚吧嘚吧的布着凳子帮他磨墨,如此云云。 毕竟他从前不怎么搭理我,而我只有这么才能和他多亲近一些。 那一段经历奠定了我日后始终被陛下吃死的基础,实在是自小就习以为常了。 而现如今,我一瘸一拐在路上走,不但一手被陛下牵……咳咳,搀扶着,连书包披肩都是陛下帮我拿着的。这待遇规格不可谓不高,我满面春风走得愈发昂扬。 走着走着,陛下忽而发问:“你理清楚了么?” 我正瞅着路边一只蹁跹蝴蝶飞过,扶着陛下歪歪扭扭的走,闻言后眸子一定,脑中刹那空白,“啊?” 这就好比夫子布置了作业却没说好时间,学生下意识的以为至少须得一个合理的周期来完成课题,殊不知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课堂,夫子便又忽而问了句:“那个谁,你作业写完了没?” 真是又紧张又茫然,径直把我给问傻了。 可陛下就算无理,他也是说一不二,绝对正确的。我愣愣将他望着,不知能说点什么才能起死回生。 陛下被我这样瞧着,岿然偏开头去了。 以我所见,他怕是意识到自己的心急,微微窘迫了,揉了揉眉心,“唔,你还可以再想几日。” 我宽了心,大大松口气,面上哈哈干笑,只恨不能山呼夸他圣明。 顿一顿,“你需要几日?” 我心中早有了计量,便回,“三日吧。”掰着手指头,“一日看些话本找些经验,一日问些旁人寻着心得,再一日总结思忖,便可得出了结果。” 我犹若讨论学堂课题规划起进程,私以为是很理智客观的了。 然则陛下稍颦眉,“话本经验虚虚实实,不可确信。你所认识之人如今尚且年幼,未得真实可靠。前两日皆无用之功,你只需一日思忖,再将结果给我便可。” 我倒抽了口气,是因为他如此果断地斩了我循序渐进的课题进程,端着肃然认真的语态:“那要是得出的结果不正确,不可信,该如何是好?” 陛下终于不再同我乱侃,凉飕飕横我眼:“来劲了么?” 我眸一低,“小的知错。” “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 “喳。”(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五章 陛下有关于季云卿的一问,想是因为他昨天问过我此后要不要跟他走。我应了,道愿同他走。若随他离开之后总记挂着季云卿,兴许还是不妥的。 我前世经历可说坎坷,也可说空白,却到底没多少值得我留恋了。 十七岁那年季云卿没了,阿爹见我伤神又怕我继整理衣冠冢之后再做出点什么魔怔事来,没多久便将我嫁了出去。 这女婿的人选他还真是没怎么挑的,随意将我塞给了个土豪山庄的老庄主做妾,可惜我提溜着少得可怜的嫁妆,连同着吹拉弹唱的迎亲队伍还没进门,老爷子便咽了气。 对于这事,阿爹比我更加愤恨,他道那芍药山庄神医遍地,怎的好端端一个老庄主说死也就死了呢?我这一没名分二没儿子的,拿什么去争一争那偌大的家产? 我坐在喜房里发了一夜的呆,之后听到阿爹抱怨,不晓为何觉着好笑。 然则人皆有心中所求,十多年相伴我也知晓,阿爹他并非是不疼惜我,实在是财字当头,我也就退了序位罢了。在他心里,女儿就是该嫁有钱的,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阿爹也一直念叨,这名额还是他削尖了脑袋挤出来的,我虽然是嫁了个老头,却也足以供我后半生吃穿不愁。 这话不假,我后面的数年都在芍药山庄,吃穿不愁,避世隐居,过得也算平淡怡然。 老头前十三位妻妾起初不断给我下绊子,后来发觉我实在挡不了她们的路,处着处着,倒也能说几句暖心话了。 人心如此,利字当头,我怨怼不起旁人,只是午夜梦回会觉恍惚。 若我年轻之时性子再烈些,顶着阿爹断绝父女情分,以命相抵的厉辞,拒了婚,会怎样? 如此看来,我身处前世之时并未多想,之后回看却是悔意相伴,对季云卿是这样,对自己的前程未来也是这样。 我有时候都会想,会不会是老天看不得我这样温吞而不利落、纵然悲切也须得一段时间方能缓缓感受出来的性子,才再给了我次机会呢? 那他着实是菩萨心肠了。 …… 今个儿是我第一回在下午时分上课,“佼佼者们”风姿气度叫我深深折服,又有陛下做邻桌,心情激动之余反倒是什么都没听见去了。 许是走神走得太厉害,一向对我睁只眼闭只眼的夫子以竹棍在我桌面上敲了下,忍无可忍爆发了。 故此,与新同窗见面的第一天,我便被提溜到了得天独厚、夫子鼻尖底下的位置坐了。 此事后来每每回想,心里都隐隐作痛。 …… 回家的时候陛下似个长辈般恨铁不成钢的责问我,“敢情这些年白活了,你是一点没长进么?” 我后背火辣辣了一下午,情绪本就有点不大稳,顿时也忘记了怯懦,小心反抗道,“我长进了啊。” “那夫子提的问,你十年前怕都能回答得出来,怎的就傻在那不做声了?” “……我没听清题。” 陛下暗顺了口气,启唇凉薄,“回家抄书。” 我诧异一阵,虚无抚了下心,做痛心疾首状:“哥哥三思啊,夫子罚座,我脸皮不大好受,至今还没能缓过来。且而我,我今夜还有陛下布置的课题要做,还要抄书岂不是……” “那是你的事。” 我一阵目眩,颓唐喃喃,“要死要死要死……” 陛下牵着我的手,将几乎魂游在外的我扯回了正道上,自顾自的走:“你且以为今个下午只有你一个人脸皮不好受么?” 我一默,幽幽道:“哥哥你以前不是个会在意这些的。” “……” 借着幽怨而雄壮起来的狗胆,继而幽幽道:“莫不是做了皇帝之后,对人言看得重了些?” 暮光绒绒温和倾洒,青山绿水染上一层暖暖的橘色。 陛下没有回头,我便只能瞥见他的侧颜,瞧见他天生微翘的唇角似乎轻轻抿了下,不知是不高兴还是笑了:“若不是你胡言乱语,我会罚你?” 我心中首先涌上疑惑,我哪有?定神一思,发现下午时我拢共就说了两句话,“胡言乱语”的根源也就好找了。 一句是夫子提问,我答了句不知道。 第二句是夫子问我何以走神,我答了句,“落座后堂中甚多目光汇聚过来,我怕失了礼数一一回望,却见大多是落在我兄长身上的,心里欢喜了阵又忧愁了阵,没匀过来缘由。又想得深远了些,担忧有朝一日兄长给人夺走了,心痛得厉害,便走神了。”毕竟是日后需要紧紧抱住的金大腿,我怎敢有半分怠慢,自然要看紧些。 其实我大可不必这么回答,按着我现在的性子,多是会讪笑着道一句,“夫子,我知错了,下会真不敢了。” 然则我尚处十四那年,性格就是这样有一说一的,为了掩饰年龄,我才刻意说了这么句。夫子已经是习惯了,想必陛下他同我分别多年,一时还没缓过来。 我蔫蔫哦了一声,顿时有种百口莫辩之感。临进门才想起来道一句:“是我考虑欠周,不晓哥哥会在意这个,虽是不经脑子胡言乱语,但句句属实,谁让她们总瞅着你呢,瞅得我心神不宁的。”叹息一声,认命,“今晚要抄什么书,哥哥说个书名,我自个去书房取吧。” 陛下一言不发牵着我走过前院,经过小花园,进到前厅,将我俩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搁。 如玉似的面容不晓是不是夕阳映射缘故,微微泛红,竟是看也没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声音及至转角才慢慢传来,“算了,不用抄了,好好想你的课题。” 我原地一愣,若不是腿脚不便,真恨不得冲上去亲他两下。 …… 当晚,等阿爹他们都睡了,为了避免躺在床上想问题不自觉睡过去,我抱着枕头披着衣服,搬了个椅子,坐到挨着季府的墙根下头沉思,做我的“课题”。 其实我觉着陛下的担忧并没有必要,我这样的性子,即便是喜欢了一个人,也不见得就是离不得的。 话本段子里总将感情之事说得玄幻而夸大,什么山无陵天地合,什么至死不渝。曾也让我猜想,万一真的沉沦进去了,是不是就是这个境况。 可见陛下他,大抵是没有喜欢过人的。我喜欢季云卿,就没有这么灼热到焚烧一切。 仅是深深切切地扎根在心底,忘了不了他存在时给我的那一份感受。此后多年还记着同他说过的话,走过的地方,滋味万千。 喜欢一个人,能陪着他当然最好,若不能,当也不能怎样吧。这世间哪得事事如意? 想想,你得喜欢一个同时喜欢着你的人,还需两者门当户对,家里长辈同意亲事。八字得合,性格得相容,才能有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实在是难透了。 我没那股子执拗的拼劲,只想跟着陛下,逃过未来嫁给老头的命运,省得继续在那山庄之内续一段没心没肺,孤独终老的前程。 退一步说,能有陛下作陪,嫁不出去也罢了,原本自小我对于陛下的依赖就远胜于阿爹的。最重要的,陛下不会为了钱财,将我嫁给一个要咽气的老头。重生之后,我可以不怨阿爹,却绝不想重蹈覆辙。 可要陛下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虽然觉着没有必要,但还是须得认真的思索对待了,再回答他的。 抱手想着想着,仰面对着的天空忽而一黯。 我一声轻咦还没来得及发出,便有个什么东西迅捷的在我身边落了地。 草影微动,月光下,一张苍白的脸倏尔凑到我跟前,将我吓得脖子都僵硬了,瞪着眼睛,戳出一根指头指着他,舌头直打颤,“你……你……” “我等了你一天了。”他很严肃认真地看着我,质控,“你怎么能爽约呢?” 我还没缓过来,那人低头看了眼我颤巍巍指着他的手,一把压住了省得碍眼,放低声音继而道:“你家阿爹不是说要赔礼么?我也说了食盒到了就行,你这脑子为何就不开窍?” 我终于认清楚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人,他就是今个在我脑子里折腾来折腾去、因为各种缘由闹了一天季云卿,默了下。 且而,由于他这种特殊的出场方式,惊得我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叫人生不起半点感时伤春的风月情怀,刹那时也唯有就事论事,“你,你是要我把食盒丢过去啊?” 季云卿点点头:“这么不是甚简便么?” 我思忖了会,觉着是可以,只是…… “那你要不要先把食盒的钱给我一下,丢来丢去的两次砸坏了就要换个新的,我家阿爹是绝然不会出这个钱的,你说是吧?” 季云卿可能觉得这生意还挺划算的,麻溜的解下身上的钱袋,递给我的同时也环顾一眼我家,像是有点意外。认真道:“原来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收了钱,鼓囊囊的一袋,搂进怀中感觉整个人瞬间都从容了许多,理了理衣服再度坐好:“那你明天中午的时候在这扇墙下面等着,我给你丢过去。” 季云卿默了会:“那现在呢?” 我听出他现在就想要找点东西垫着的潜台词,可实在抽不开身不是,我这都在熬夜想课题了。 “现在不行,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很重要么?” 陛下吩咐的,当然重要,我诚恳而庄严地点点头。 季云卿支吾一声,静了。 我原本也没想要接着说什么,两人不约而同歪在那里陷入一段莫名其妙的发呆。 “你不走?”我歪头看他一眼。 季云卿是直接坐在地上的,比坐在凳子上的我矮了一截,从我这里看去,他总似是合不紧的交领处露出一截儿精致若瓷的脖颈,墨发垂散,随风轻轻在上拂过,实在是……不大妥当。 “一会就走,我刚才崴着脚了。” “……”(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六章 为了纪念他第一次跳墙还崴了脚,如此勇气可嘉,我最终是去了趟厨房。见橱柜里还有些剩下的鸡汤,便下了两碗鸡汤面。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没敢挑灯,对着月光,将面碗端着小心翼翼移动。吃东西的时候都自觉地缩着动作,留神四周,一大碗夜宵下肚,倒也相安无事,没生出别的幺蛾子来。 酒足饭饱之后,我带着季云卿去厨房刷碗。 前世也经常这样,我对下厨做些吃食还算喜欢,但就是不喜欢刷碗,便同他分了工。 堂堂贵家的小少爷,不多年后朝中如日中天的天师大人,他半俯身在水池边,挽起金银丝流云纹袖,一脸认真地绕着井绳。看似纤细无力,肤白胜雪的手臂极为违和的提溜着个老旧的水桶,倒也生生单手提起来了。 而后一扭头问我,“水要放哪儿?” 我撑着头懒散蹲在一边,悠悠伸手往旁边一指。见他晃悠提着水桶去了,抿了口茶水漱口,老神在在的:“你脚还好吗?” “崴得轻,不碍事。”季云卿想是养尊处优惯了,这劳作的活第一次做竟还有点兴致,任劳任怨的。 月下中庭,竹影三两如虚。季云卿华贵的袍子在这样黯淡的光影下亦灼眼得很,回望我时眸子尤其的亮,恍似隐匿在云雾迷茫后的月,幽亮而靡丽。 这就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了。 我忽而重新意识到这点,精神顿时一震,浑身的懒散不觉收敛,默默将茶盏搁了,着手臂抱住膝盖,规规矩矩蹲好,好不容易想起端起我的矜持来。 方才还酝酿在嘴边教导他干活的话语,顿时忘得干净。想要再换个话题开口时,又觉陌生隔阂刹那千丈,茫然无从下嘴,一时间只得瞅着他发呆。 也不知方才是怎么突然忘了那隔膜拘谨,原形毕露了那般久…… 季云卿收拾完东西,心满意足的放着衣袖朝我走来,唇角含着浅笑,一副马到功成,春风得意的模样:“我便先回府了,明日午时,千万记着莫要忘了。” 我哦了一声,明白过来他这是要走了。 可怜我刚进入风月状态,他便就要走了。 随之起身,蔫蔫望了眼天边圆月,摸上那使我从容的钱袋:“嗯呢,忘不了的。”顿了会,又仰起头,“可我觉着一个人蹲在墙角吃独食有点那什么,你要是觉着尴尬了,其实我可以陪你一起吃。” “我可以站着或者坐着,作甚一定要蹲着?”季云卿已经走到我面前,理了理身前的绶带,犹豫一会,也俯身倒了杯茶水,“不过你过来也行,你阿爹不骂你?” 我忙喜,“我翻墙过去,他不知道。” 他沉思一会,肃然,“你还会翻墙?” 我生怕他思维跳脱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正要补充这其实是一门健康向上的技术,为了填饱肚子以及好奇心不得不学的。他又来了一句,“这倒是个门好手艺,我同你请教一下么?” 我笑了,谦逊地摆摆手,“好说好说,明天去你家我教你,到时候你多练习练习就好。” 他朝我一躬身:“那学生就在这先行拜谢了。” 我双手不自觉在身后负着,嗯了一声,腰杆也直挺了些:“你去吧。” 季云卿脚崴了不方便,便从后门走了。我保持着负手在后的姿态将他送走之后,肃然面容,慢悠悠踱步到我放置在墙角的椅边,继续沉思。 许是酒足饭饱想睡觉,说是沉思,其实发呆多了些,想着想着就偏了,空茫一阵,我这是在干什么来着? 哦,陛下问我还喜不喜欢季云卿。 他能体贴来问我心中的小九九,周全考虑,怕我以后不开心,可见心地倒是变软许多了。 心地变好了,模样还是一样的好看的。我前世在芍药山庄见过那么多世家公子,愣还是没挑出个比他更好看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叫我这个做妹妹的又是骄傲又是开怀。凡是遇着人,总忍不住将他比上一比,再得出还是我哥最好的结论,连着几天都能有个好心情。 我撑着一只手枕在靠椅上久了不觉,手臂有些发麻。正慢悠悠侧了身子准备换只手枕的时候,倏尔移眸,咋见面前飘飘一袭白衣幽然,有人居高临下,就那般敛眸澹澹将我望着…… 我一口气没匀顺,身子猛退,后脑咚地一声撞上墙,差些没咬着自己的舌头,却到底一瞬将他认出:“陛,陛下?” 怎的今天一个两个都出现得吓死个人?! 逆着月光,我瞧不清陛下的神情,只是听到他语气偏淡嗯了声,衬着幽幽的凉风,这个不怎么热切的单音便格外的耐人寻味了。 我还以为他只是顺道出来散个心,要开口问问,下巴却倏尔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不轻不重地将我脸往上一抬。 这一下来得突然,我眸光失措跌入双深幽若寒潭的眸,心脏微缩,脑子忽而片刻空白,傻愣愣顺应他的指尖力度抬头将他望着。 陛下倾身敛眸看着我时,浓密的睫羽垂下来,遮挡了眸中的光,只余一片幽静的暗光,有种说不清楚的轻慢,叫人心悸得很。呼吸相触,一派寂静,唯有我被吓之后心跳若擂鼓,咚咚咚地在耳膜上敲。 就那般看着我的唇有一会儿,陛下才撒了手,似笑非笑:“方才睡觉的时候听到滋溜滋溜的声音响个没完,还以为是遭了耗子,没想到是我听岔了。” 我听他一提点,心脏漏跳一拍,慌张提了帕子来拭嘴,望着其上少得几乎没有但确然存在的油渍,讪笑讪笑:“我,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 “小心什么了?跟唱歌似的,此起彼伏,都有韵律了。” 我长长的呃了声,觑眼陛下,见他面色不大好,站起身束手垂头站好,便没敢继续辩解。 良久,“季云卿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迷蒙的月,又瞧了墙根簇拥的杂草,捏着袖子:“他……” 陛下看我一会,没等到下文,笑了声:“没什么可遮掩的,左右感情又丢不掉,你说不出否来,不就是可的意思么?” 一句话犹若醍醐灌顶,我感动得颤了颤:“哥哥圣明。”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喜欢季云卿的,只不过后来陛下“执着”胜过“感情”一说,又的确让我动容:他在我心中说话分量一向都是极重的。 一份后知后觉的感情,若是放了八年还是原来的模样,那才是真奇怪了。可喜欢久了,淡了,变质了,也不能说是不喜欢了。 我就处于这个阶段,两方艰难,不知如何作答。 为陛下提点才晓,只要我依旧挂心与季云卿,无论是否变质纯粹,总归感情还是在的。 复又细思了一阵,压着嗓子轻声道:“虽然我如今……如今还是心系着他的,却不见得放不下,我跟着哥哥离开这里的心思不会改变。” 他听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微微敛起眉:“你适才说什么?” 我心里有些诧异,他总不能是真没听清我说什么才是,却仍是捏着袖子把话重复了一遍。 “你这样的想法……”陛下微顿了下,微扬的眼角似乎蕴着不定的光泽,“倒是让我没有想到的。” “有何不可么?”我反问。 “人生少有机会能重来,你既然知晓自己的心思,如今一切未定又何必要放弃得这样早。”陛下抿了抿唇,想必又觉得不妥,接着道,“唔,我说这话并不是教唆你同他私奔,不过劝你好好想想,省得日后伤心,想起后悔了又晚了。” 这个…… 我想同季云卿在一起不假,但首先想到的,也更愿意留在的则是陛下跟前。 一来是多年的依赖使然,二来……大概是我这里单方面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没有消散,觉着只要他随意往我身边一站,我便什么都不用怕了,便连重生这样诡异的事都没叫我多加忧虑几分。 也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会同前世一般死于非命,心底从来没有这般安稳过。 我摇摇头,“那是旁的女子的想法。”将披在肩头的外衣拉紧了些,“我觉得感情这种事太过奢求,有没有其实都没什么大的关系。”又怕陛下觉得我冷清,复叹息一声,“季云卿那个性子,怕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你看,我要是束缚不住他,就只得我来迁就他。等听他的去了上京……之后的事,哥哥在京城自然都知道,我实在没有把握去撼动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局面。我胆子小,也没什么见识,我想盼着所有人好,更盼着自己好。趁着现下感情还算浅早点放弃了,也好过一头扎进去之后要死要活。” 陛下沉思片刻后,眯了眯眼,“这几年你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我讪笑,“是消极了,没活力了罢。” 笑着笑着,头也低下去了些。 前世陛下一封诏书下达,愣是让我在芍药山庄小热了一把,像是突然被人从灰尘里抖落出来,拎到了光芒下,一时间免不得不适应。 我在芍药山庄七年,即便是进门的那一日也没有这样的待遇。权利是个奇妙的东西,只因我多年安居一隅悠闲度日,恨不得点滴不沾,避得惯了,反而畏惧起来。 不喜与人争,不喜与人斗,若狗腿一些便能安居,也算求到想要的了。 可这样的性子,怎么能算讨喜?如此怯弱不堪。 正想着,头顶上方忽而轻轻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仿佛不经意般将我的头稍稍压低了些,埋下我面上想来也不大好的神色。 “二十五了还要活力成什么样子?你这样就可了,知点进退,到时候去了京城,我也省心。”(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七章 厨房里少的鸡汤,恰好是阿爹准备用来做早餐的。他素来是个抠唆到叫人心寒的性子,东西一夜没了,自然需要人来说个理由。 于是翌日一早,我将一脸纳闷委屈的阿喜拉到身后,跟阿爹坦诚是我偷吃了。 阿爹显然是不信的,坐在桌边跟丢了锭金银似的拉黑个脸,“少胡说,你一个人能吃两人份的东西?”抬头又看我一眼,“你今个脸不大对吧,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是认错的样子么?” 我摸了摸自个的脸,哈哈道,“不知道呀,我开心嘛。”见阿爹眉目一竖,忙改口,“不,不是偷吃了开心,是昨晚遇上了好事,我哥啊……”最近对我可好了,可温柔了。 阿爹也不管我是遇着什么好事,转了身在桌上拿了个馒头,打断我的话,“还有谁吃了?你同阿喜两个人?那就让她给钱。” 我一呆,见阿喜一副愤愤的样子忙拉住她,瞥眼从内屋转进来的陛下,眼睛一亮,高声道:“还有哥哥,哥哥和我一起吃的。” 阿爹脸色一沉。 陛下手中执着书卷,正施施然朝我这边走,门后拥戴着的绒光在他若瓷的面容勾勒出半弧的光晕,无端灼目。 他抬眸了看我一眼,也便明白所有,并未刻意热切的配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声不响在一边坐了。 我心里更加高兴,暗自戳了下阿喜,让她别见怪,这不是还有哥哥帮咱们撑腰么。 阿爹哼了一声,像是消了食欲,从碗里再拿了两个馒头便要出门去了。 我忙唤他,“阿爹,阿爹早上还是喝点粥,干吃馒头左右胃里难受,现在还没迟呢!” 阿爹站在门边骂了一声,“昨夜偷吃鸡汤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气都给你气饱了。”言罢一拂袖,还是急匆匆走了。 阿喜向来面皮厚,不然也不至于能在我家做上这么久的工,今个却有些愤愤,眼眶都发红。 我在屋里干站着尴尬,讷讷移过去,从钱袋里拿出些许碎银,给她递过去,“今个是你受委屈了,我阿爹是这个性子,往后免不得还是会叫你受委屈,实在是对不住。” 阿喜抹了一把眼眶,毫无负累的接过银子,一面哭一面把钱往口袋里塞:“要不是因为公子和小姐,我早就不干了,天天变着法的扣工钱,结月前的时候时不时还得倒找给他。唔,正好这个月我还欠老爷点钱,拿着还债了。” 我暗自抹了把汗,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要放宽心。 一直在边上安然看书的陛下忽而睨了我一眼:“你钱哪来的?” 阿喜一怔,仿佛才反应过来,看着我的面目变得匪夷所思起来,然则安置好的钱是没有掏出来的打算,着手捂住。 我捂着唇干咳两声,对阿喜:“你先下去一下。” 阿喜神情复杂一福身,走了。 我磨磨蹭蹭等她走远,才去桌上拿了个馒头:“是季云卿给我的,我答应了今天中午给他送饭,这些是盒子的钱和饭钱。” “你倒是容易收买。”陛下亦走到桌边坐下了,“你若是道往后不同他一处,便要学着收心了,少接触为好。” 陛下眼睛扫到桌上的绿豆粥,我便立马起身,寻了个干净的碗给他盛了递上去,忙点头,“哥哥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陛下风轻云淡恩了一声,“只是今天既然答应了,还是不要毁了信誉。”一顿,搁了个颇有分量的钱袋在桌上,“拿人的手软,你见过他之后,便将钱尽数还给他。” 我一默,伸手将钱袋开了条缝,里头灿灿的金黄闪得我眼前一阵晕眩,难以置信,“给我的?”掂量着手感,忧虑一阵欢喜一阵,“哥哥的钱又是哪来的?” 陛下瞥了我眼,似是从我震惊的表情中获得了三分满意,愉悦般轻哼了声,“自然是我自个赚的,即便不用回京,养个你还绰绰有余。” 我当即两眼放光,“哥哥英明神武!我竟一点不知晓!” 唔,我应该还算知晓一点的。陛下从小就不会因为零花钱的事同阿爹来回商讨,有时候看我穷酸得好久没有新衣裳也会命阿花带我上街去添置些,更时不时带些零食回来给我尝鲜。 不过那个时候他不大爱搭理我,更不会跟我说他的事,害我一直都以为是哥哥零花钱比我多上许多,常常跑去他那蹭吃蹭喝。 陛下慢悠悠喝了口粥,“你除了知道玩还晓得什么?”又慢悠悠拿勺子在粥里添了些糖,搅了两下,“等过两天得空了带你去商铺看看也可,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做的生意,现在想起来还颇有些怀念。” 我心想定是些小玩意的生意了,兴致更提上去了些,问道,“是什么生意呢?” “茶。” 我岿然收回了我的兴致,点点头,“恩,这样。” 陛下自眼角扫我一眼,是将我的兴致缺缺看出来了,沉吟一会,似是询问:“你觉着做什么好?” 我啃着馒头,略想了片刻,认真道:“饰品啊,胭脂啊,衣裳啊。” 陛下嗯了一声,淡然收回询问的目光,仿佛是等着这句般,极顺溜的接了句:“我对你说的也没兴致。” “……” …… 阿爹午时没有回来,差了个随从拎着家里唯一的食盒和一些饭菜走了。 我在家里转悠一圈,摔伤的腿脚没有好全,不能翻墙。提留着吃的也不能走季府正门,便只能让阿喜帮我扶着竹梯,自个往上爬。 这边正吆喝着,“阿喜你递高点,抓稳了”的时候,那边陛下从书房走出来,从前院经过的时候瞥我一眼,却又似是压根瞥见人,去后院净了个手回来,才顺道一提般问我:“在干什么?” 我站在竹梯上,“阿爹把食盒带走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遂用寻常篮子递着。” 话音将落,墙头那边同样架起的梯子上,季云卿缓缓递了个手来将我手中的瓜果接了过去,口中还开心道着,“咦?这个果子听说是很好吃的。” 陛下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给季云卿准备的乱七八糟零嘴甚多,顺利递过了这一波,还有一些没捎带过来,得阿喜回庖屋取。可她在梯子下踮着脚,有些不敢撒手。 我催了她两声,才听得她切切嘱咐道,“小姐你可小心点,再摔了就真会留疤了!” 言语时,陛下已然坐回了厅中,半不在意的透过大敞的屋门看着院内的热闹,听闻此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满的嘿了声,试图在季云卿面前壮一壮自个的威风:“我是爬个墙都能摔的人么?不用梯子都可以爬的好吧。” 阿喜呵呵笑了两下,“是,您爬个墙摔不了,您只在平地摔。” 我脸皮一抖,很是不甘的热了,“好端端提什么平地摔……” 一阵闹腾,我让季云卿先等等,咱俩都是腿脚不便的人,在阿喜回去拿东西的时候只好退下了竹梯,在墙根站着。 无所事事的时候,低头看一下自个的膝盖,新伤刚结痂,大幅度的动作自然是扯得有点疼的。 动两下感觉不对,左右瞅瞅,季云卿应该没有翻墙的趋势,这边陛下见习惯了也没关系,便俯下身将裤腿卷起来了些许,触着被血染红的纱布,一愣。 刹那只觉身子陡然虚弱许多,心慌起来。 下意识抬头往陛下的方向看去,便是见他已然起身迈步过来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抓住了我的手,叫我能稍微靠靠。 我晕血,一下没说话,由他扶着坐下来,动作轻柔且熟稔将我的纱布拆下,随口问:“适才磕着膝盖了?” 我先是摇头,复想了一会:“下梯子的时候,抬脚不慎碰了下,但当时没觉着太疼。” “恩,那应该就是了,昨天刚结的痂被磕掉了,得重新上药。”陛下的声音很平静,招呼着提溜着东西来的阿喜,让她再去拿药箱。 我听得痂被磕掉了,头皮一麻,竟不敢再看伤口,又觉陛下神情不大对,复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抬头望了眼墙头,确认无人探头,才忽而倾身凑到我耳根前,轻声问:“你前世膝盖上是不是也有摔的疤?是什么时候弄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这样近的距离叫我毫无准备,呼吸一滞,讪讪且下意识轻微的躲了下,险些一句话都没能听进去,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里头莫名惴惴得厉害,“是在芍药山庄的时候,不晓得被谁从山道上推了下去。好在我抓住了树枝,没掉下悬崖,但是爬上来的时候膝盖磨着岩石,伤口尤其的深,连梨大夫都说没法不留疤,这才留下了。” 陛下眸光微沉,半晌,又一指我同样带伤的手肘,“那这里有么?” 我摇摇头,“只有膝盖留了。”静默片刻,觉着不对,“哥哥你怎的知道我身上疤痕所在?” 他倒没顾忌,简单道,“前世给你验尸的时候瞧见的。” 我:“……” 他扫一眼神色莫辨的我,唇角轻抿,沉吟片刻,神情端得正经三分,“没看仔细,都是手下太监通报的,这才要问问你么。” 我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原来宫里验尸的太监,连膝盖上有块浅痕的事都会往上禀报,着实是认真细致。(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八章 疤痕的事巧合得有点儿蹊跷,可据此想要下个定论却还早了些。 陛下想必也是不想太过捕风捉影,再次替我包扎之后什么都没提,只留下一句,“纵然不想坏了你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搬运的兴致,可你如今这腿脚还是歇歇罢,让季云卿过来。”默一阵,补充,“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于是皆大欢喜。 …… 一笼兰花饺,两个紫薯玫瑰花馒头,一碗元宝馄钝便将季云卿哄到位了,再配了些小菜果蔬,午后他坐在我家庭院中消食,愣是舍不得挪步回家。 这是自然的,我抱着书册赶今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一面心中暗暗自得。 前世相处时日不短,我也摸清了季云卿的喜好,今个便是将那些凑成了一桌,自然也有了超凡脱俗的成效,毕竟这就是最后的一餐了,得好好款待么。 阿喜站在案头帮我磨墨,眼见着屋内的光影一黯,抬头瞧见默默然站到了窗边挡光的人,眉一拧,朝季云卿福了下身:“季公子,您若是消好食了就请先回府罢,我家小姐好些功课没写,再迟了会给夫子打手心的。”那语气,那神态,活似是看见个引人入歧途的不良少年。 我分神耳中听着,手中岿然不动的写着字,兀自叫冤。 这功课是前几日就布置了的,也就是说在我重生之前,所以我压根不记得。今个同季云卿乐呵呵吃着第二顿午餐的时候,阿喜突然黑着脸跑过来,将一本空白的册子丢在我面前,吼我:“小姐,你昨个不是道要写功课的么?熬得那样晚,怎的一个字没有!” 给她一解释,我吓得筷子都掉了。 娘嗳,这可是生死大事。 夫子一顿板子少不了,回来之后得了消息的阿爹肯定还得一顿抽。于是我连掉在桌下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捡,神思恍惚,匆匆给季云卿道了个歉,就过来补功课了。 季云卿却没有丝毫被人嫌弃的自觉,自然,他若能敏感纤细到这个程度,那也不是我认识的季云卿了。于是他仅是继续趴在窗台边,有些痛苦的伏着身,捂着肚子,问我:“吃多了会撑死么?” 阿喜的表情犹若给雷劈了,掏了掏耳朵,问他:“什么?” 我忙抽空道,“基本上是不会的,我今天给你的量不至于让你撑死。” 他便宽心些了,“那就好。”转了身,接着按我教导的散步消食。 季云卿一走,我纸上的光线又亮堂了三分,亮得我有点儿恍惚,抬头追随着他的背影看去…… 《逍遥游》中曾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不食五谷,往后又成帝国天师,他莫不是真的是…… 神仙?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笔下迟迟未动,纸上染开一点浓重的墨迹。 北宁信神拂,皇族供奉帝国天师,居于天镜宫,据闻可以上达天意,呼风唤雨,预知未来。 天境宫在百姓眼中,就跟玉皇大帝在凡间设立的办公场所一般,神圣而不可侵犯,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带着仙气儿的,更遑论那宫中的大活人,帝国天师。 季云卿往后就但了这么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仙气的角儿,比及称得上是个凡人,不若是个在众人眼中翩眇在云端的仙。 虽然我觉得这大概只跟皮相有关系,他除了面若长得似个神仙,有着睁眼将人瞧没了的技能,没一处像是那传说中,真正的仙。 陛下在我幼时给蛇精吃人的故事骇得精神衰弱之际告诉我,这世间压根没那些东西,不过是用来唬弄小孩的。我扯着他的袖子缩在床头,庄重肃穆的想,我既然是小孩,那还是能被这些虚假的东西糊弄糊弄的。 然则后来无论是阿花还是阿爹,一直给我灌输着这世间总有那么些离奇的事儿是不能解释的,于是后来等我长大了,一直便在信与不信有神仙存在的问题之中纠结挣扎,态度犹若分裂。时而怀疑季云卿是不是皮相姣好的神棍一根,又时而觉得他仙姿缥缈,存着我暂时无可参透的深沉内涵。 季云卿离开之前,我依言将钱依数还给他。他基本没有计较,更没说什么“你不要就把它丢了”一类让我既欢喜又为难的话语,只是慢悠悠接过钱,略失落的叹息一声,黑白分明的眸牢牢将我凝着,“我就想今个之后,便没有往后了。” 我哦了一声,好奇他的情商是如何突飞猛进至此的。 他答:“宁公子同你说的话,我都听着了,他说下不为例。” 我顿默,抱着手臂沉思良久,“你,从哪里开始听起的?” 他无辜朝我眨了两下眼睛,“你莫不是记性不大好?你我见面在先,宁公子是后来过来找你说话的,我自始至终都在,在墙这头。”他还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之前站在那。 我没说话,捋了两下袖子,想着不妥,我一大把年纪了。又放下,继续抱着手臂。声音温和,动之于情,晓之于理,“你不能这么随意听别人的墙角。” “如果你事先通知我,我可以堵住耳朵不听,但你没有。” 我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看着他,酝酿了半晌。 “好像……是个理。” 整套分析下来,的确是我误以为他耳朵不至于好到那种程度,没太防备所犯下的错误,“可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 他在我服软后便宽容的点了点头,云袖一敛,自顾自开始爬梯子,声音缥缈,“记不清了。” 我顺带帮他扶一下梯,心里松了大截,季云卿本就是个对别的事物丝毫不上心的,就算真的听到了什么也不会深想。再加上陛下之前话说到关键处都有压低声音,咳咳,凑到我耳根这来,不至于被听到了才是。 眼见着季云卿翻过了墙头,踱到了另一架梯子上,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叫我心里一憾又一叹的沉重了下。此去一别,没了人情牵绊,我亦答应顺从陛下不去主动招惹,两人之间怕是再无瓜葛了。 手上施力将梯子从墙上撤下来,灰白的墙面上空无一物,我揉了揉脸,想着要收心,几分落寞,一瘸一拐扛着梯子,去了杂物间。 数年暗恋到此,燃起得莫名其妙,截断得虚无,我觉着自己很是窝囊,偏又安于现状。 兴许对于感情一事,是我懦弱又温吞,起不来争斗抗衡之心罢。 …… 下午时分,夫子授课。 我始终保持勤勤恳恳,在课堂上没出什么岔子,然则放学后却被夫子留了下来。 我信心满满,以为夫子是看我功课突飞猛进,霎时文采斐然,要夸我。毕竟十年前做的那种小课题,对于如今的我来说便犹若过家家酒般信手拈来,故而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去了。 刚进屋,负手站在窗边的夫子倏尔转过身,连酝酿缓冲的起势都无,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呵斥:“好你个谷雨,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叫我给你爹说退学算了?!” 我一讶,来不及给屋外的陛下使眼色,两书童便面无表情过来将门带拢了。屋内屋外的分隔,叫我霎时孤立无援。 我两手牵在身前,往墙角挪了挪:“夫子此话怎讲?” “这功课你是抄的谁的?”他手中扬了扬我的功课,“抄的字迹这般潦草!”翻开又看了看,一愣,捡起书桌上另一本册子对比一下,脸拉得更长,“这怕还不是你亲笔抄的!” 我十四左右写的是一手东倒西歪的狗爬字,后来嫁人了得空便练了些,可算是能见人了,却没想到字迹不同这一茬。赶忙跑上去,“我看看……” 夫子倒真给我看了,气呼呼的将两本册子递给我,“明个把你爹叫来!” 我捧着两本功课半天说不出话来,把阿爹叫来这种事,要是给我揽下来了,那岂不是找死? 心里头转来想去,只得喊冤,“夫子,这文章的确是我亲笔写的,许是我前几日摔了头,这字就……” 夫子一挥衣袖,愤愤,“胡说八道!别说了,出去。把你爹叫来,说我这教不了你这样机灵的学生!” 我被他骂得惴惴,生怕他再气一些就抽竹条来打我,可想到这样回家真的就会被打死了,又只能硬着嗓子。“夫子,夫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我可以再将文章写一遍,您再瞧瞧字迹!” 夫子果真将竹条抽出来了,一挥“啪”的打在我手臂上,“还给我在这抖机灵!谁人不知道你谷雨能耐啊,这文章你看一遍能背下来我并不稀奇,你能模仿旁人字迹我亦并不稀奇!可你,好生生的一个读书的苗子,天天就知道玩这些心思,难道不让人寒心?!”(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九章 竹条抽在身上,起初只是一麻,紧接着就是整片钻心的疼了,我抱着手臂,霎时有点懵了。 “我见你肯转到下午来上学,还妄想你此回有心长进,可你竟变本加厉!回去与你爹说,我怕是教不了你了。这样混沌度日,也是两相耽搁,叫你爹另寻严师,杀杀你这不求上进的心思吧!” 句句话扎到心口,我有口难言,挨过打后更加不敢反驳,怕再恼了他。 夫子背对着我将竹条重新放回桌案上,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转身瞥见我还站在那,又开始暴躁:“还杵在那干什么!出去!” 我束着双手,垂头朝夫子一福身,犹犹豫豫还是踱步出了书院。 这时书院几乎已经没人了,陛下自然不会等我,我去课堂收拾了书册抱着,便独自一瘸一拐往回走。 我其实有些委屈,这件事分明不是我的过错,却挨了鞭子。可一来无法解释,二来本质上夫子说得也没错,我不求上进又得过且过,他的期待付诸东流,自然会觉得心寒。 走着走着,忽觉迈入了一道阴影。抬头去看,夕阳西下,橘红天幕映衬一道修长的身影,霞光如披,光影勾勒他姣好的侧颜,衣襟浮动,袍角翩翩,负手凝望远端。我一时看得愣了,恍若有一缕云间散落的暖阳,猝不及防撞进我的心里。 陛下听到动静,回眸过来,“我见这里有人垂钓,便停下看了会。夫子与你的谈话如何?面色似是不大好的形容?” 我往他那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我没见着附近有人。” 陛下站在那,伸手朝河堤那遥遥一指,“你那个角度看不着,过来这边就能……” 他话没说完,我便已经跑上前,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实施这个动作的冲动来得毫无预兆,仿佛是看到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便无可遏制涌上来的。 我埋首于陛下的胸膛,感受着他身上那一份即便临近亦挥之不去的疏淡气息,心里突然漫上一层莫名的难过。却也因为太莫名,不知道有什么可难过,心底挣扎。好一会才在他怀中偏头,顺着茂密的芦苇丛看去,见着河边的确有个人在垂钓,点了下头,“恩,我看到了。” “……” 静默了好一阵的陛下抬手,掌心覆上我靠在他肩膀上的额头。 我一怔,以为他是宽慰我,尚未来得及欣慰欢喜,便只觉额头上一阵力道袭来。陛下着手丝毫未得怜香惜玉地将我丢开了去,害我连连退开两步才堪堪站稳。复又嫌弃似的拍了拍身前的衣襟,神情微妙:“要看就看,撞人做什么?” 我扶着险些给他弄折了去的脖子,站在原地,几近心死般看着他:“我今个被夫子骂了,有点儿难过。” 他瞥眼地上被我丢弃的书:“这不是经常的事么?” 我只得给他纠正侧重点:“我是说,我被骂了,哥哥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么?” 他像是思索了一会:“那取决于你为何被骂。” 奇怪的是,抱他一下后,我心情居然好了很多,也不是很介怀被推开的结果,毕竟这早就是能预料到的事。 捡起书,一路上把前因后果都给他说了,并且告诉他兴许今晚就是我的大限,我一个人实在有点承受不来。 陛下走着走着,一手接过我的书,另一手往我头上一搁。 我嘚吧嘚吧说着的话一顿,抬头瞅他眼,对上他那一副扶着朕的闲适表情,了悟,很是自觉掉转过头,嘚吧嘚吧的顶着他的手继续说。 陛下如今足足比我高大半个头,虽然我还有长的,但现在的身高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我有自知之明,更被打击得惯了,所以不会期望他能给面子点只是来扶我的肩——跟没扶似的。 他可能是觉着这么搭着我挺安逸的,说话声音都轻了两分,同我道:“你既然不敢跟你爹说,便不要说了。” 我歪过头:“不说?那怎么办?” “你不是说要跟我走么?” “对啊。” “准备回京的时候,你爹八成不会答应让你跟我离开,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这样为难,我便带你先走也并无不可。”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有点哆嗦,这这这,转瞬间世界天翻地覆,从穷乡僻壤到繁华京都,自我爹眼皮子地下同哥哥私……呃,逃走。 我虽然早有打算,但没有料到这么快的。 陛下见我呆着,自眼角睨了我一眼:“不乐意?” “不不不。”我赶忙摇头,“随着哥哥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乐意跟着啊,我就是……一下子没舍得。” “舍不得将你嫁给气都喘不上来老头的阿爹,还是舍不得你那心心念念记挂了十年的初恋?” 这般一针见血,省了我很大的功夫:“都有点儿。” 陛下很平静地点了点头:“那你留在这挨一顿打,再养几天伤,等你身上的伤好全了,我们就走。” 我:“……” …… 我在上辈子除了小时候不懂事闹腾过一阵,后来嫁到芍药山庄。孤身一人,无所依托,性子渐渐就给磨平了,再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中规中矩,姿态犹若墙根之草,只恨摇摆得不够顺风适时。 于这尊卑分明的世道中,不守规矩的肆意是需要资本的,没有这些的人便要学着低头。宁折不弯,人家便能随手把你卒瓦了,谁让你一不是他家的人,二没有底气凭仗呢。长期以往,得了顺从的惯性。今个被夫子抽的时候,竟忘了若在前世这个年纪,我定然是会咋呼着一溜烟跑开的。更别说什么解释,怕是会爬到树上,叉着腰,大喊:“夫子,我要被冤死了!你要再用鞭子抽我,我就告诉我阿爹和哥哥去,说你不讲理!” 回头再看,夫子虽然严责,总好过妇人冷嘲热讽,青眼漠视,好歹是真心为着我的。 委屈的情绪是暂时的,待得想通之后倒也没剩了多少难过,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宁笙会突然决定改变离去的日子。 “你既然这样为难,我便带你先走也并无不可。” ——那感觉就好像是因为我害怕不已,不敢面对,他便满不在乎,无条件带我逃离一般。 没有责备我为何这般胆小怕事,懦弱无用,仅是包容的,任我缩在壳中,又极具安全感的,将我远远带离。 不过我想,这八成是某种巧合给我带来的错觉罢了。 …… 整个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想起来要从家里逃走就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一直拖到阿爹睡下,我夜半顶着满眼的血丝和浮肿的眼眶摸到了陛下的房中。 彼时的陛下膝上盖着毯子正在书桌前看书。迟重的烛光照耀,执书之手修长白皙,犹若无暇白璧。瞅见我入得门来,默了默,似笑非笑:“适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怎的几个时辰不见,你便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了?” 我没注意往脸上摸了摸:“刚哭了会。” 陛下恍然般微微点了点头,翻了页书,没理我了。 我又上前:“我觉着今天可以走了,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也给阿爹写了告辞信,留了些银子。” 陛下唇角动了下,似乎要说点什么,然则眸色几番变化,手中将书页一合,仅吐出来一个字:“恩。” …… 对于我来说,连夜从家奔走实在是件出格又不妥的事,偏偏还是说走就走的,简直太随意,太疯狂。可是有陛下在前头撑着,我也不大怕了。 两个人从后门离开,月黑风高,街道上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夜风凉飕飕的直往我领子里灌,我在风中抱着手臂,感知到自个胸口的心跳咚咚的震得生响,又是害怕又是开心。 像是对过往的不舍,又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滋味在心底酝酿参悟,出门后未得多时,黑黢黢的夜空便是划开一道劈天的闪光,世界刹那雪亮,刺得我眯了下眼。 “轰隆!”一声炸响几乎是在我们头顶传来的。 我原地愣了下,“我们要回去拿伞么?” “……” 陛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瓢泼似的大雨便赶着似的倾泻了下来。 我有点尴尬,忙踮起脚,伸手去帮他挡雨:“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今晚会下雨。” 出乎意料,陛下今个平易近人得吓人,丝毫火气都没。仅是在我凑近的时候,像是往常一样拍开了我朝他伸去的手,然后淡淡道:“阵雨,找个屋檐先躲躲。” 当时是在街道上,既无灯光也无月光,刷拉拉的雨声掩盖了原本的脚步声,我在听到陛下那句之后下意识随着他声音的方向走去,可走了两步发觉不对,下一道闪电亮起的时候,我印象中本应该在前方的陛下消失了,看着眼前的空无一人的雨巷,心底倏尔一空。 虽然这错觉仅有一瞬,印象却刺得深。 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给人拽住了,陛下的声音似是无可奈何:“这边。” 我嘴上尴尬应了一句哦,脚下随着他的力道而去,暗下却偷偷揉了揉心口。 那一份突如其来且难以辨别的难受与空落,浓烈得不似是我所能理解的感情。(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章 雨一直下个不停,浩浩荡荡存着洗涤天地之势。 我缩着肩膀蹲在屋檐下,抱着我的包裹,低头看着雨帘自面前簌簌连绵不绝,耳边轰鸣炸响着的雷响叫我愈发的尴尬。 “官人~再喝一杯嘛,你都将妹妹敬的酒饮了,奴家敬你却推辞,那奴家可不依~” “哈哈哈,瞧这小嘴儿,噘成这样了。mua~好好好,我喝就是啦,磨人的小妖精~” 又是一阵雷电轰鸣,掩盖了屋内人内容不纯的高语。 我轻轻吸了口冷气,抱着手臂又搓了搓,恨不能将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搓去些。左顾右盼,又顺带的扯了扯陛下的衣角。 陛下自打进到这屋檐里头来之后,便一直靠着门站着,与我一般无声无息盯着湿漉漉的地面。见我扯他,脸才微微侧了几分角度的转过来些许,面无表情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话。 这表情似乎不大缓和,我默默咽了口口水。“对不起啊。” 陛下又将脸侧回去。 我心底悲鸣似的一叹,今个也是太背了。 出门逢大雨不说,随便找个屋檐避雨还偏偏挑中了我爹手下师爷传说中金屋藏娇之地,他家正室夫人翻了好几条街都没给翻出来的。这等的污言秽语给陛下听了,那可是多大的不敬啊。 于是我从包裹里抽出两条干净的帕子,举手递给他,虔诚道:“哥哥你要不要把耳朵遮一遮。”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着的,语气却似乎有点意外:“什么?” 我眨巴眨巴眼睛,被他问得一愣,怎么,难道说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听了个全套? 然则陛下有问,我不能不答,抬手指了指屋内,“里头有一个汉子和一对美娇娘,正在……”我注意了下措辞,“正在不可描述地联络着感情。” “……” 原就是在一派尴尬中,陛下这一默便默得我更尴尬了,正要讪讪一笑,手腕却忽而被人拉住。 五指修长而有力,只是那温度却不若寻常般的微凉如玉而是冰冷一片。 陛下拖着我站起来,又似乎想要将我往外拽,我不想淋雨便挣扎了下,茫然问,“怎么啦?”一顿,两手捧住他的手,“哥哥你手怎么这样冷?” 他眸子里渡了层灰蒙,几近心死般的同我道,“你好歹有个做姑娘的自觉可好?遇上这等的事,你这面皮还是可以红一红的,而不是让我先堵着耳朵。” 我磕磕巴巴,“有辱了哥哥的圣听,我实在寝食难安。”讪讪,“不过,咱们是不是先找家衣织坊比较好?” 今天放学路上,陛下问我要不要走,我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说让我再想一会。 一路思虑到晚上,好不容易定了心思却也慌张了心神,不顾时间顶着一双哭肿了的核桃眼,跑去陛下房中说要走。殊不知彼时彼刻,他其实是一点没有准备的。 陛下当时欲言又止却到底没说什么,我心里慌,也根本没考虑这些,而他也竟就两手空空带着我走了。 兴许出了城,过了一夜,只要有钱,该有的行李都是会有的。却哪想偷偷出了门,忽逢夜雨倾盆,气温亦骤降,宁笙没有带上哪怕一件外衣,定然是很冷的。 我之前只在自己的心情里局促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害他冻了这么久,实在令人不安。 陛下等我态度转换过来,已然是平静了许多,扶额:“总之先离开这里。” 我唤了声等等,预备从包里翻出来件外衣给两人挡挡雨也好,挑了件披风站起来,欲伸手给他挡着。陛下率先洞察了我的意图,抬手将我拦了,端起往日高贵不可侵犯的架子:“画面太诡异,你自个挡着吧,顺带找个东西把你的腿包一下,省得沾水发炎了。” 我想象了下自己和陛下两个人同举着一件衣服避雨的场景,其实还挺赏心悦目的,哪里诡异了?可他开口了,我不敢反驳,只得默默将披风递给他,取另一件小外衣往头上随意一搭,一手提溜着东西,一手伸出准备牵着陛下。 宁笙似是想都没想就甩开了我的手,我一愣:“又怎么啦?” 他的身影似乎也顿了下:“……” “抓着暖和些,而且月黑风高,雨又大,跑散了就不好了。”见他还是没主动来牵我,只得继而主动去牵他,再稍加劝解,“哥哥你这高冷来得没理由啊,你如今都可以将手搁在我头上,不至于不能碰我的手是吧?” 这回他倒没将我甩开,任我牵着了。 夜里的街道上凄风冷雨相和,勾动树影,声响颇大,陛下并没有和善的、为了叫我可以听见而提高音量的习惯,故而这句之后我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回复我。 我还是期望他回复的,毕竟,我远没有表面上积极牵他时的理直气壮。 牵着走了一会后,陛下无端又从我手中挣开了去,顿了半晌,递了根尾指给我。对于这一番举措,他似乎觉得妥当了许多,回过头来平静对我道:“牵着。” “……” 陛下斜睨着我:“你不乐意的话,抓着袖子也是可以防丢的,诚然我觉着给你牵着尾指都是一种让步了。” 我只得伸手将之握住了,修长的指攥在手心,倒是恰好的包裹,只是总觉着被人当做小孩藐视了,于是闷闷嘟囔,“你连碰都不给别人碰,遇着喜欢的姑娘要怎么办?你的妃子怎么办?” “那些我都没有。” “恩?可我似乎听说你有个妃子,那个宰辅之后,司凝雪,才貌双全,倾城佳人?” 陛下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一会,才放低声音回了句,“还没过门。” 宁笙平素说话总有种沉着的淡定感,旁人听着便会觉着有股子出尘的冷清,即便是将声音放柔,那也只是个高冷的仙人和平易近人的仙人的区别。可他方才的那句,掺杂了丝缕说道不出的情绪,便好似寻常念叨起心上人的男子,极不经意而无处可掩的温柔。 我心里头一哽,莫名其妙失了再继续话题的兴致,干笑两声带过。 在我们双双被淋成落汤鸡的时候,终于进到一家能进的客栈。 之所以说是“能进”,乃是因为在这个芝麻大点的县城里头,大家多多少少都面熟了,我和陛下既是私自出逃,自然不能去熟人在的去处。唯有这家的老板听说是前不久新入城,打算在这依托好山好水颐享天年,又购了店面稍加打理,给留在身边的后辈一点儿事做。 陛下方走进去,在堂中打盹的小厮面色便是一变,立即躬身迎了上来,又踹了在板凳上打呼噜的跑堂一眼,小声喝了句:“去取暖和的衣服来!” 跑堂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身,扫一眼陛下,不敢开口,匆匆去了。 我从未来客栈住过,可印象中客栈并没有提供衣服这项服务才是,心里好奇,便左右看了看。 小厮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弓着身子凑过来之后,小心的从眼角扫了几眼我与陛下牵着的手:“宁公子,您这个时候过来是怎么了?” 他这份诚惶诚恐,倒是让我几分熟悉的,可不是抢了我的饭碗么。复而又想,陛下本就是嫡系皇子,宫里边留几个人暗线照看很正常。前世之际,他就是突然为人护送着离开的,只是那群人的面容我忘了,陛下当还是记得的。 “去套辆马车,再烧两桶热水。” 小厮低头应一句是:“您是打算今夜出城?” “恩。” 小厮神色复杂却不再多言,退下了。 跑堂的紧接着上前来,手中端着取来两件外衣,要递给陛下。 我自然要有鹰犬的自觉,松开陛下的手,错步上前拦在跑堂面前,同他相距半步之遥面对面站着,欲伸手接过衣裳,“给我吧,有劳了。”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陛下的声音,澹澹的:“站远些。” 我愕然回眸,看见陛下乃是垂眸直直瞧着我面前的跑堂的,一颗欲碎的心才完好无损的安定回原地。 跑堂的会意后没说什么,连后退两步,垂下头,脸色有些发白。 这时刚刚起床的店家终于匆匆忙忙赶过来,毕竟是老江湖一眼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忙上来赔礼,“宁公子,粗人不懂伺候,您要的房间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 事情给人这么正儿八经一解释,仿佛突然严重许多,我只得讪笑着看着陛下。 陛下没搭理我,上楼去了。我抱着两手干外衣,小跑上去预备给他披上件,殊不知他却突然回过头来:“拿远些,要穿你就自个穿。” 我一愣:“好端端的……”闹什么别扭? 将手里头的东西翻来覆去一瞅,顿时也心塞了瞬,转朝后与之理论道:“这位小哥,你们店家既然提供了服务,是不是还是要周全些?你这衣服上还有胭脂口红没洗干净呢!” 跑堂的瞳孔一缩,显然惊慌起来:“这……这是掌柜搁,搁在内阁的衣服,我只敢取最好的,没……” 我还要说话,却又给陛下点了名,“谷雨。” “恩?” “上来。” “哦。”(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一章 鉴于这里的跑堂分外的不靠谱,我在房中用热水匆匆擦了下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找店家借了伞,去敲衣铺的门。 我曾到这里买过几次衣裳,也知道晚上这里虽然不开门,但还是有织娘守着。便说了几句好话,朝她讨了个方便,进屋挑了几件厚实又符合我审美的衣服,欢欢喜喜往回走。 这回殷勤倒是献到了实处。陛下出门时,跑堂的汉子正提溜着包袱站在楼梯口候着,我站在屋外撑着伞,瞧着陛下一袭白衣翩翩,从楼梯口走下来。 屋内烛光飘摇闪烁,原是昏黄静谧之景,却仿佛刹那成了画中光景,柔柔合称。陛下那张白净精致的面皮给楼梯口三大五粗的跑堂一衬,漂亮得跟画里的人似的,云泥之别,犹若隔着一个次面。 看来这画里头唯一的不好,就是多了个跑堂的陪衬了,我瞥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过来,别耽误我陛下出场时的光芒万丈。 跑堂的果真会意站到我边上来了。我略凑近了些,暗中指了一下陛下:“我哥哥。”得意地朝他一挑眉,“好看吧?” 跑堂的脸一红,连连点头。 我心中飞起一片舒爽。 等到陛下走到门边的时候,我撑着伞嘚嘚凑过去接人,顺带讨个功劳:“哥哥这身衣服穿得可好?” 他腿长,两步就走到了马车边上,甚至都没怎么等我送伞,踏上踏板,身子一低便掀帘进去了,愣没回我一个字。 我被无端冷落,撑着伞原地一愣,反应了一会,立刻回头去看站在屋檐边上的跑堂的。他忙摆手:“我只是照你的吩咐把衣服送进去了,托衣服的盒子都擦过三遍。” 那我就没辙了。 陛下这不咸不淡的火气来得毫无预兆,不过也时常有之。是个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暴躁的,我转瞬想开,从跑堂的那接过包袱,与之道了谢。 心有最后一丝余念对这个镇子挥手告别,叹息声,收伞坐进了马车。 马车内,陛下留了个远窗的位置给我,眸光始终若有所思的透过右边的窗子朝外望去,似乎根本没有瞧见我上车。 我对车夫道可以出发了,便将车帘放下,凑过来些,预备挨着陛下坐下。 然则这动作还只有个起势,陛下便回过头来,眸光淡淡看着我,我动作微顿,最终还是明智的与之保持距离的坐下了。 车内无话,竹帘浮动,隐约可从帘角瞧见车夫披戴着的蓑衣。马蹄阵阵,车顶上给雨淋得哗哗作响,听得久了,颇有几分催眠的功效,我这才想起,平常这个点我梦都做了好几个了。 偶有冷风灌来,虽然让人通体生寒,心里却安稳。只是免不得忌惮这样的寒会落得病根,自己遭受过,便更加自怜,蜷紧了身子,企图离那寒风更远些。 我在芍药山庄时,曾被车队遗忘在漫山的大雪之中,在没膝盖的雪中走了两个多时辰下山,腿被冻坏了。 后来回山庄养病,疮伤虽然养好了,骨子里的寒却去不掉。每每雨天气候转冷,膝盖便像不是自己的,严重之时站都没法站起来。回想那时,才是噩梦般的刺骨,连着多日难以入眠。 大夫人一回来看我,细心的将唤人将我被下快凉的汤婆换了去,亲切压着我的手,“当日载你们回来的车夫我已经罚过了,怎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疏忽,可怜见的。谷雨啊,腿坏了,便哪儿也不要去了,在山庄好好养着。”而后将一叠放入信封的银票搁置在桌上,姿态高贵贤淑,“同样分量的钱,我已然寄给你阿爹了一份,你既然入了我们芍药山庄的门,便也好顾着我们的名声,安分守己对谁都好。像你这样的年岁,守寡一生虽着实是委屈了你,寻常人家却也要不起一个腿脚不便的媳妇,就当是为了给你爹尽孝罢。” 我终于明白前因后果,给阿爹写了信,请求他接我回家,我实在害怕这虎狼似的一家。 可是在寒冬中等了那样久,身上的寒疮好全,终于能下地走路,也没能等来阿爹的回信。 而后一年复一年,早已忘了自己还在等什么。 …… 身上忽而覆上一层温暖,携着陛下身上淡淡的墨香,铺天盖地的包裹而来,仿佛隔云散来的薄薄月光,那样轻易地沁进了心底。 我蜷缩了下,迷糊睁了一条眼缝,只见车身轻晃,透过车窗倾泻下来的青灰光泽勾勒出清隽侧影,陛下一手松松揽住摇摇欲坠的我,一手往我身上盖着他的外衣。抿着唇,并无多少温柔的贴近,甚至还是忍耐着的。扶住我的同时也将我远远隔开,让我不至于东倒西歪的扑到他身上去,却耐心地替我扯了几回衣袍,掖紧了,确保我全身上下都被包裹着才靠回去,闭上眼养神。 我抱紧身上的衣服,终于能安然睡去。 …… 再度醒来之际,马车正停在城门外,等候着城门开启。 陛下昨夜睡得不大好,今晨时呼吸才绵长平稳了些。我蹑手蹑脚起身,扒开些许车帘朝外打探,城外大路边零星灌木丛生,虽然视野开阔,却有种到底不如我们小镇山明水秀的慨叹。 车夫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的草地上候着,见着我,开口欲唤。我朝他压了压手,指指车内,示意陛下还在睡觉。 牵着裙子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远了些才对车夫道了声早。眯着眼睛往城门的方向看去,方知一会要入的是献城。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人口流通量较大,商品贸易繁荣。 我在周围的空地散了会步,活动活动蜷缩了一夜的筋骨,顺道向车夫询问,“我们是要留在献城还是经过献城往齐州的方向去?” 他和气回应,“宁公子只说到献城。” 我朝他点头表示知晓,心里却奇怪留在献城做什么?陛下不是要去京城么? 唔,我其实是一无所知的。前世从他离家,我就全然不知晓他的动向了。后来朝政动乱,阿爹不许我乱打听,一心让我待嫁,所以直到诏书下来,我才知道皇帝换成了我哥。 正说话,车帘倏然给人从里掀开了,似是急切。陛下一眼便首先落定在我身上,或有些许情绪一闪而过,刹那又恢复如初,开口时的语调都寻常,“要进城了?” 我束手在车边站着,闻言懵懵应了句是。 他哦了声,将车帘放下,又进去了。 我半晌摸不着头脑。适逢城门开启,原本停留等待的人赶着一车的菜蔬瓜果一拥而上,阵仗颇大,让我开了番眼界。 车夫牵着马,催我上车:“献城人杂,谷小姐不要乱跑,这里人贩子多,趁乱下点药,将你鼻子一捂便扛走了,女孩子家要格外注意。 这一点……夫子倒没教过,很适时的打断了我好奇凑热闹的心。 我讪讪且麻利爬上车,瞧着垂着眸或有疲倦的陛下,忽然福至心灵,发问道:“哥哥你刚才是担心我被人拐走了?” 陛下撇开脸,懒得搭理我。 我心情大好,朝他嘿嘿笑了,凑上去将昨夜的衣服折好,放进包裹里,顺带着道:“不用担心,万一我被拐走了,也会千方百计找回来的。” 陛下瞧着窗外,漫不经心,或似嘲笑,“回来哪?献城有你认识的地方么?” “自然是哥哥在的地方。” “……”他似乎错愕,半晌,从眼角看我一眼。 我继续哼着曲儿,叠我的衣服。 良久,陛下才淡淡开口,语气温和不少:“你从今往后既然受我照看,就要听话,长兄如父,你可知道?” 我忙收正姿态,中规中矩跪坐好,点点头:“我定唯哥哥马首是瞻。” 陛下唇角牵了下,像是不大满意这个说法,但好在还是满意我这个态度的,破例放宽了指标没理会:“既如此,我便有一点提醒你。” 我作洗耳恭听状:“哥哥请说。” “往后你同男子打交道,须知要保持距离,你现世将满十四,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再不可自主妄为。” 我受教着:“保持距离?多少的距离?” 陛下微微颦眉,片刻后,“一丈。” 我点点头,表示无条件接受,又诧异,“我以为前世去了芍药山庄之后,我已经变得十分小家子气了,连个出逃都想了好久,哪里会自主妄为。” 陛下漫不经心低头看了看自个的手,“你同那跑堂的不就自来熟得很么?” 我长长的呃了声:“有这事?” 陛下冷笑了声,欲启唇。 “哥哥说得是。”我做肃然状,“随意拉上个跑堂的就聊这么多,我真是不该!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 进了城,经过市集,那纷繁多样的小玩意叫我十分上心,便守在窗前等着。有时马车一个颠簸,车帘子甩起来点,我就能看到些外面,画面断断续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马车走过闹市,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地方停了,酒家的人立即前来牵马接行李,开始热络的一阵忙乎。 我对插着袖子在陛下身边杵着:“哥哥,咱们逃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规划好人生,现在是要在酒楼里面住上两个月吗?” 就前世的时间点来说,现在回京应该是早了两个月的。 陛下含糊答了句:“暂时在这呆几天。” 他这么说,我作为一个靠人吃饭的,自然没什么可辩驳,加上天生不是喜欢管事的性子,定下心思,高高兴兴打着呵欠上楼去看房。与小厮保持着一丈的距离远远发问:“哎,小哥,献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嘛?” “城北的煎饼很好吃。” “嗳,那不巧,我喜欢吃肉的,还有别的吗?” “……”(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二章 同着陛下在雅间里吃过早饭,两厢无话的呆久了,我有点无所事事。勉力忍下连连的呵欠,眼前一直朦胧聚着抹不干的水泽,正是昨夜一晚没怎么睡好的后遗症。好在没怎么影响到食欲,我一手撑着头,有时偷偷闭上眼,也能麻溜地往嘴里送糕点。 陛下从一开始就低着头看着像是密信一类的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瞥见了我隐蔽的动作,慢悠悠开口,“倦了就回房去睡。” 我半睁着眼,如获大赦,“今天没有别的行程了吗?” 陛下似乎小顿了一会,“恩。” 我还想作为鹰犬在陛下身边呆的第一天,自然是要殷勤一点。他在哪我在哪,累了给揉肩,渴了给倒茶,照顾好衣食父母的情绪才能过上舒坦的小日子。 可我现在状态不佳,陛下宽容大度,应该也不差这一天?遂而我欢欢喜喜应了,抓了两个绿豆饼在手里,回房去了。 铺好被子,闷头一睡就是小半日,起来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的点。然而在客栈内外逛了一圈也不见陛下的身影,提了小二来问,才知道他出门去了。 出门去了? 我得了消息之后一时茫然,又想的确,陛下也没那个可能走哪都带上我。 霎时间有点垂头丧气,这里我人生地不熟,又不敢乱跑,没处打发时间。行至二楼挑个临窗的地方呆着,咬着杯子顿时无所事事起来。 小二见我落座,过来给我添茶,我将杯子放好,歪头看着热气腾腾的水源源不断沏到杯子里,突然想起来件事:“对了,客栈内是不是有带孩子的房客?我适才睡觉的时候,总有人在窗台边上动来动去的,折腾得人睡不好。” 小二表情困惑:“并没有这样的客人。” 我嗤了他一声,端着茶暖手,随口道:“不是小孩乱动,还能是什么?妖怪?” 小二拎着茶壶的手一顿,良久未语,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我瞧着他紧了紧的手,心底忽而打了个突突。我尤其怕这个,给他森白瞪大的眼一扫,背后的冷汗极快一层层地盖上来,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干什么不吱声!” 他这才笑起来,有那么丝刻意吓唬人之后的得意,恢复成平素憨厚的模样:“大概是附近的小孩罢,我且去帮你问问,不会让他再扰了你的。” 我好半晌才缓过来,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大白天的吓唬人!算了算了,我倒好说话,可我家哥哥睡眠浅得很,别叫那孩子再闹就行。” 小二连连嗳了两声,端着茶壶走了。 …… 入夜之后,酒家里都点上了灯,二楼茶客稀疏,灯火寥寥,仍是昏暗。 我自己吃了些晚饭,不晓得是不是白天被吓了一回,不大敢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遂打算在外头多坐一会,找掌柜的借了本书,在灯下一面翻,一面等陛下回来。 酒楼到了晚上有人来说书,是个跑场子的老先生,一身老旧的青袍略显清贫。 楼下堂子里未多时聚起来些孩童,缴上一两个铜板的茶钱,三五成群坐在那不吵不闹,津津有味,竖着耳朵听。 未过多久,老先生摸一把花白的胡子,醒木一拍,声音拉长了开讲。我分神听了会,才发觉尽是些老套唬人的鬼怪故事,小时候阿花早给我讲过更刺激的了。 我起初没有兴致,后来听着听着,倒也跟着牵动了心神,一时惊,一时怕的,书却是点滴没有看进去了。 正当那说书先生滔滔讲述道美艳女鬼纠缠书生、害他重病不治身死之际,我心绪不宁,搅着手指头、猛灌凉水,听众之内却忽有个女音突兀冒了出来,音调儿软绵绵的:“这就很怪了。那女鬼做什么非得缠着一个软绵绵的书生?干什么都不尽兴啊。随意挑个战营,啧啧,那资源好还多呢。改天换两个,也不必害人嘛。” 尽、尽兴? 我缓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噗地一口茶水喷出,险些将自个呛死。 哎哟我的娘嗳,这不是传说中的女流氓么! 一头咳得面红耳赤,一头抢救掌柜的书,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个无法收拾且尴尬不已的大场面。然则堂中零零散散的低龄听众们却没哪个有我这样的反应,个个聚精会神如常,小眼睛瞅着老先生,熠熠生辉。 我纳罕,左右瞄了瞄,难不成是献城的民风开放,我从前并不知道?悻悻擦了擦嘴,虚虚端起庄重肃穆的“我什么都没听懂”且“就算听懂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状,又听着。 有一便有二,那绵绵软软的女音复又冒出了几次,依旧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定力不如旁人来的足,再按耐不住,朝二楼栏杆处走了走。往下扫视,堂内坐得多是些十二三岁的孩子,并未寻着与声音年龄符合的女子。 莫非是方位视线的死角处?我将身子倾出栏杆,歪着头往一楼柱子后头瞧。 “你这是……”有人在身后曼声道,“在干什么?” 我闻言回头,望见是陛下登时笑起来,仿佛心情霎时豁然开朗:“哥哥你回来了啊!” 宁笙面容有些疲倦,与我的欢欣鼓舞截然相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在我先前的位置坐下了:“别靠着栏杆,站过来些。” 我顺从的上前,先将茶盏烫了烫,才给他奉了杯热茶。敏锐地感知到他语气之中的黯淡,心底欢欣的情绪沉了沉,换上平静些的面容,一头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哥哥回来得这样迟,用过晚饭了吗?” “尚未,迟些再随意吃些吧。”陛下端起茶杯,灯下眸子蒙蒙的,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扫我一眼,“你想必也不会将自个饿着,早吃过了罢?” 我窒了一下,讪笑:“哥哥明鉴。” 陛下漫不经心一哂,低眸抿了口茶水。 我垂手将他望着,好半晌,小声:“哥哥今个出去可是遇着什么事了吗?” “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一手扶着杯盏,如玉般的指尖在杯沿外摩挲,手腕随意搭在桌面上,“与你亦没什么干系。不过我今个回来得迟,留你一人无人照料却是疏忽了。明个便去置办两个侍女罢,若是我不在,还能有个人陪着你。” 我注视着他的手,心神一阵阵的不稳。陛下自来挑剔,虽然人在外头多少会迁就些,可是外人的东西,他素来是能不用就不用的,更可况是手腕直接触碰到茶馆里陈旧的梨木桌——可见他如今确然是心不在此了。 “不必的……原就是在外,再添几个陌生人跟着,我反而觉得不适。”瞅了瞅他,更小声,“哥哥去哪带着我不行吗?你将我撂下了,不是也担心么?” 陛下眼波扫过来,嗤道:“你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肃然道:“献城牙子多,像我这样的妙龄少女,模样又生得温婉可人的,都紧俏得很呢。哥哥担心我还是有必要的,得多担心一下才好。” 陛下眉梢微挑,露了个似笑非笑,耐人寻味的表情,却到底没说什么,最终才道了句:“看情况罢,行事方便便将你带着。” 我知道陛下一句“看情况”的松口,就是应承下来的意思,我隐下大喜,安分着踱步他对面坐下。 论鹰犬的自我修养,即为:眼力见到位,乐陛下之乐,忧陛下之忧。我原该自告奋勇为陛下排忧解难,只是陛下从不曾对我袒露过心扉,前世之际又隔了多年的分离,故而他未挑明了说,我不好多嘴,便只能卖乖了。 陛下不再说话,气氛不对,我也没好絮叨,两人对坐着发呆。 厅堂中说书的先生声音高亢了些,想是要说到了结局激动起来。我心里记挂着陛下心情不好一事,再分神听着,却半点都听不进去了,声音像是从耳朵里过了一遭,未得留下半点印象。 正茫然,陛下倏尔开口的吩咐:“你先去睡吧。” 我愕然回头,面皮僵了僵。 看来陛下此番心里着实是堵得慌,想要一个人待会。然而我这实打实睡了一天才起的人,这个点,刚刚才吃过饭又如何睡得着? 我自眼角偷觑陛下好几眼,斗了斗胆,欲言又止几番仍觉此刻开口同他讨价还价有被嫌弃的风险,只能尽可能顺他心意,应了句暧,起身回房了。 左右也是无事,便歪在榻上发呆。 夜里起了些风,我贪凉未将窗口关上,夜风荡过,凉爽恰是怡人。 未久,一阵凉风转急,扫堂而过,桌上刚点上的烛火摇晃两下,霎时岌岌可危。 我悠哉在腿上打着拍子的手一僵,正思忖要不要起个身将烛台移个位置,灯油上细微的火苗倏尔于风中跳跃两下,噗哧一下灭了…… 约莫两息那么久,月光才漫进来。我脑子里混混沌沌想到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头皮渐渐都麻了,浑身上下紧绷着,僵了一会之后,到底是不敢起身了,直往被子里头钻。 珠帘曼动,冷风一阵幽过一阵。忽有声音隐约透过屏风传来:“娘嗳,可吓我一跳!”细弱软绵的嗓音,仿佛真的被吓到,柔柔抽着气。 我起初并不以为是屋内有人说话,只以为是这客栈里头薄薄一层墙皮拦不住什么动静,听着有人在附近,反倒叫我不那么害怕了。 随即后知后觉,这嗓音听着怪耳熟,不正是那女登徒子的吗?(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三章 暂消了恐惧,我趿着鞋子,借着幽白的月光绕过屏风,拨开晃动的珠帘,正要找一找火折子将灯点燃。一个女声就那般在我身后凭空响起…… “嗳,小腿可真细啊……” 我心一颤,手里的烛台咣当砸在了地上。 “……” 不晓得是不是烛台正好落在她的脚边,那女子嗷了一声,跳开了些。声音极具画面感,像是抚着心喘气:“笨手笨脚的,干嘛呢!”像是在嗤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舒缓情绪。 我僵立着,刹那间头皮尽数炸开,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地收敛声息…… 这是鬼罢? 是鬼罢? 我的娘嗳,这确实就是鬼吧!!! 那么问题便来了:大半夜的撞鬼了怎么办?憋气等,急! 三息的时间过得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久,那女子不知怎的没了动静。却又在我决定死撑不知、佯装冷静低头捡烛台的时候,倏尔在我耳边悠悠开口。 “妞儿,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 那软绵绵的气息,凉凉的,喷洒在我的颈窝,几分预料之外的惊喜。 我吓得脖子一哆嗦,下意识德猛然偏头,并没有如想象中的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唯见空荡荡的房间遍洒月光,珠帘轻轻晃动。 没看见人影。 这就……肯定不是人了吧…… 她语含三分惊喜的发问愈发坚定了我死撑到底的决心。“哪来的冷风!渗人得慌。”我皱着眉嘀咕了声,强行收拢僵硬的手指将烛台拾起,佯作不慌不忙半垂着眼寻到了火折子,点燃了灯。 微弱的灯火转瞬亮了起来,满室摇曳着烛光投射的黑影,我甚至来不及就着火光看一眼周遭,那闪烁的烛火却又在下一瞬,被人轻轻一吹,噗地灭了。 “……”我望着那烛台良久,乃是心里确实有点受不住了,到达了要崩溃的前夕。竟至于出神般地开口,“你们做鬼的,是都有吓人的爱好么?” 女子低低倒吸了口气,“我便道!”在房间内飘了两圈,仿佛是要镇定下来,“你额头这团细微的阳火,不凑近了看我还以为是粘了饭粒在上头呢!听不到我说话才怪!” 我一听,木然之中又添了几分茫然地摸上自己的额头,“饭粒阳火?那是什么?我难道是要死了?” 她像是开心了,声音又飘到窗台边:“寿元和阳火可没关系,是说你八字不硬,容易撞邪,秽物也容易上身。啧啧,我死了几百年,就没见过阳火跟你这样可怜的。” “……” 她软绵绵地嗓音到处乱飘,像是话唠打开了话匣子,慢条斯理地问了这个问那个:“对了,妞儿,你叫什么?” “……” “你莫不是给吓傻了?我又不是恶鬼,恶鬼才不同你讲话,上去就咬的。我这么斯文,放心吧。” 我成功被唬住了,乖得惊人地应了句“恩”。虽一时没有从这灵异现象中缓过神来,浑身绷不住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没能从她软绵地嗓音中听出恶意来,心里渐渐冷静了些许。 “这点出息。”她笑着,又道,“你是不是看不见我?” 我又老实巴交嗯了声。 她似乎期待我还说点什么,可是没等来。叹息了口气。“你去喝点水,哎,压压惊,可怜见的。” 我拔腿要跑,那嗓音又跟上来,几乎攀上了我的背脊,忽而又喜不自胜:“不过这里什么茶好喝来着?介绍介绍呗,我许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也没和人说过话,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 我一路脚发软地找到了小二,要了壶凉茶。着眼一扫二楼的茶座,陛下不在,登时更加心力交瘁、灵台崩塌、感觉身体被掏空…… 小二给我递水的时候奇道:“姑娘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心里却因为这一句来自人类同胞的关怀,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他复上下打量我一眼,迟疑再三才在走之前留下一句:“姑娘,恕我直言,您这症状同我们那老人说的羊角风有些像呀,改天还是去医馆看看罢。” 我收了方才的感动,狠狠剜了他背影一眼,不敢停歇的连连灌了几杯凉水。 静了半刻,身旁的位置的人才冷不丁开口。“淡定了?” 我拿袖子捂住唇,虚虚咳嗽了声,低声应了句恩。却不是因为不怕,而是视线范围内看得见其他人,我心里多少有底气些。故而她不提,我也迟迟不敢回房,整个人几乎粘在了茶馆的凳子上。 “你别怕,我害你对我也没好处。而且我又不吓人,长得还挺好呢,就是你看不到。” 我觉得她八成在骗我,哪有鬼是不害人的呢?“你们……”我压低声音,“不是吸人阳气过活的嘛?” “吃那个才死得早呢。”她软绵绵嗤笑一声,“那些个话本故事尽糊弄人!我们身子都没有,哪里受得起阳气的补无事了晒晒月亮,便也够活百年了。” 我有点不敢置信,睁大眼,“哦?这般和谐?” “可不是!”她哼哼着,“咱们鬼也是有规矩的,像我这样正经出身,上头有人罩着、公派的鬼,那可是鬼中贵族,有身份有地位,我稀罕干些害人的事么?”说完,她也不待我回答,自个接话,加重了语气,“我不稀罕!” 我被她忽悠进去,明白彼此之间并没有刀俎与鱼肉一般的被动联系,整个人都精神了:“公派的!鬼大人好生厉害,还能吃阴间的皇粮呢!那您这是要做什么呢?” “嗯。”她曼声回着,拉长了的语调就像是我家阿爹平日里升堂时的官腔几分相似。“也没什么,就做做任务,身边鬼差都忙去了,自己一个人也无聊得紧。” 我起身,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开始热络地招呼她,“别沮丧,不无聊,鬼大人您不是遇着我了么!”一瞥从柜台中抬起头来的小二,复又压低嗓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回房聊。不过说好了大人您可千万好好说话,别冷不丁飘来飘去的吓人啊,我胆子比针眼还小,一吓该碎了。” “……”(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四章 小半夜的促膝长谈,我才算是明白,鬼神之道远不如凡人想象中的玄乎。 萱铃道,三亿凡间虽说可容纳的人数众多,但是人死后魂魄可得留存的时间却更久些,万万年积累下来,冥界早已就魂满为患了。 便有那么一批人,渡过了忘川却挤不上一个投胎的名额,一张白纸似的到处飘。上头的人觉着这批人既没有威胁又占地方,便暂且匀了一些搁在凡界。也不怕他们逃,但凡想要重新为人的,还是得走一遭冥界。 看来这年头投个胎似乎都挺艰难的。我想着总会有那么一天,便朝前辈询问:”那这个名额,是如何挤到的呢?“ 萱铃就在我床头上飘着:“除开上面有人的,其他的自然是拿钱买。说是不贵,凡间供奉给得少的,多少得干个百年的苦力才行的。”末了,无聊般吹了吹我床边的帐子,“所以么,好生珍惜你这百年的阳寿吧。” …… 我刚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总觉得什么都好奇,却也一直问不得要领,后来便只听她说些琐事,未能再探听到其他,聊到最后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去。 还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缕幽魂,飘飘荡荡去了陛下的房中,将他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手抓着,摸了个够。 一觉到天亮,我起身时在房内喊了一圈都再未听得萱铃的声响,不晓得去了哪里。 酒楼清晨时还是一派冷清的景象,几个小厮正在楼下做着清扫,我打着呵欠下了楼梯,自己去后院打了些凉水洗脸。 正伸手伸脚活动筋骨时,一只趴儿狗嘚嘚从后门处跑过来,朝我这边嗅了嗅,便坐在我脚边不动了,两颗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瞅着我。 我一愕,它这时机来得有点凑巧呀,还专冲着我来的。忽而福至心灵,我左右望了望,俯下身压低嗓音喊了句:”鬼大人?” 那狗没动静,黑眸中澄澈地倒映出我一脸的意味深长。静静同我对视片刻后,恍若不忍直视般移开眸去。 “你喜欢这种狗?”矮门处让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陛下迈着长腿两步走过来,手中尚握着一根空置的绳链。 那趴儿狗见陛下走过来了,两只前爪往地上一爬,尾巴摇晃着,做温顺欢喜状。 我半蹲着,扭过头怔怔望着他手中的狗链:“这是哥哥养的?” 陛下仿佛窒了一下:“昨日在外头,给人硬塞过来的。” 我含糊地哦了一声,脑中什么也没想,又着手顺了一把趴儿狗的毛。 他自拿着绳链走近,从眼角撇我一眼,虚虚咳嗽两声,再问了一遍:“你喜欢这种狗?“ 我心里微顿,警铃大作,昨夜经历之事太过蹊跷,导致我今个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竟未能细细揣度陛下的圣意,真是不该!当即接话:”喜欢,可喜欢了,哥哥若是愿意割爱,便交给我先养着吧。” 陛下的表情明显的一松,默了片刻后才慢慢嗯了一声,破天荒地道了句:”劳烦你了。” 我不甚在意,原本我也挺喜欢可爱的玩意,就是从来没养过,便折了片草叶逗狗儿,随口道:”哥哥这么客气做什么。” 他便又默了很长一会:“今个我会出去一趟,你要跟着么?” 我忙喜:“跟啊!当然跟。” 他也不作声,无端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发顶——就像我摸趴儿狗那样。“是去芍药山庄,你也乐意吗?” 我这才想起,前世芍药山庄原是迁过一回址的,原住地便是在这献城城外。 芍药山庄乃是一医药世家,做着药材的买卖。族内亦有子弟在朝为官,不过一直平平淡淡,祖上至多混到三品。后来不知怎地行了大运,老夫人慧眼识珠,让族中一位嫡女嫁入世家做妾。虽然是个妾,那世家公子却对她疼爱有加,一路平步青云做了当朝宰辅之后,略施手段倾斜资源,便将一个山庄养的里外冒油。 山庄主抱上了大腿,自然不愿继续蜗居献城这个小地方,低调了十多年过后便举庄北迁。我嫁入芍药山庄,差不多正是他们刚刚搬迁完毕,故而也没在这献城原址来过,一时半会便没想起这茬来。 我思索了片刻:”哥哥难道是要去同他们谈什么合作?“ 陛下似笑非笑呵了一声:“我与他们合作什么。” “那是……”我迷惘片刻,又将脑子里头的关系理了理,一顿,歪头瞅着他:“我前世常闻宰辅司大人的夫人正是芍药山庄之人,原虽是个妾,然因正室不幸早逝,司大人便将她扶正了。后得一双儿女,具是才貌不凡,说来我也是见过的。只因司凝雪与司程时不时会来山庄暂住一阵避暑,哥哥你说我记得可有差?” 我还记得,辈分上比我大上两岁的司程还得唤我一句谷姨娘呢。不过他们地位搁在那,我一般远远瞧得到,却说不上话,光芒万丈的千金自然也不曾将我放在眼角。 陛下收回手:”他们如今正在芍药山庄没错。“他亦是半蹲着,俯视着我,瞅了我好一阵后,脸上的神情有着三分长辈式无奈,“你像是不喜欢她的形容?” 我说了那么多人,陛下翩翩挑出个“她”来,想必也是形式上的娇羞都不打算走一走了。 可我前世同司凝雪确实是没什么过节,且而她的名声那样好,倾城佳人,我有什么可不喜欢的呢? 摸了两把趴儿狗:”哥哥说哪里话,我只是不喜欢芍药山庄“拿手肘戳他一下,暧昧笑着,”那还能记恨到嫂子身上么。” 陛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窘迫尴尬,却切切实实笑了,几分淡然,“不许再说这样的话。”站起身,“不过我此番去芍药山庄,却并不是为了……”一顿,自发忽略了一段,“乃是因为你前世身份简单,却死于刺杀,有这个能力且与你有所牵扯的唯有芍药山庄,要确保你日后的平安,自然要将他们好好查一查。”(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五章 我匆匆整理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出门时,马车已然停在了门前。马夫过来帮我接东西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昨天见到陛下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离开酒楼的打算。 我对插着袖子在车边等了一会陛下,后又想着马夫虽是将我的包裹拎上去了,必然也只是随意一搁,没能腾出个好位置给陛下。遂而拂着袖子,将狗子——那只趴儿狗暂时拴在马车边,爬上车厢去。 俯身打帘,我刚做了个钻入车的动作,面上便袭来一片月白,紧接着半张脸都被人捂住了。 我脑中一闪而过献城牙子的事,吓得心脏都缩成了团,眼见是叫不出声了,紧张起来张嘴便狠狠咬下去。 却哪知这一下却未得咬到实处,歹徒修长得过分的手指依旧紧紧锁着我小半张脸,末了另一手扣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回一拉,避免我身子挣扎着出了车厢。 “你怎么咬人?”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叫人倍感熟悉的声音,未得多少斥责,像是认真的询问。 我心跳还没匀过来,抬头错愕望入眼前一双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季云卿?你怎么在这?”一顿,没好气,“你冷不丁过来捂我,吓人一跳,我咬你怎么了?” 他见我将他认出来了,便撒开了手,摇摇头:“我不是要捂你。” 我看着他,手臂抬了一下。 季云卿眸色微微一动,便先一步扬起个笑来,澄澈无暇的面容看上去天真无邪:“你撞邪了,我刚才帮你看了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瞪大眼:“你果然瞧得出来?”刹那间,他的面容在我眼中徒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与超然物外。想起昨晚同萱铃说了一夜的话,不由紧张,“难道我真被骗了?她们鬼还是害人的嘛?” 季云卿是后来的天师,又是我半个熟“人”兼初恋,我相信他肯定是比鬼大人多的,心中急切,眼巴巴将他望着。 季云卿可能经常遇到像我这样的人,轻车熟路的先安抚了我句:“没事,小鬼而已。”而后又高深莫测问,“你说被骗?这是何解?” 我从未觉得他如此光芒万丈、熠熠生辉过,自然老实作答:“我能听到她说话。” 他皱起眉:“此话当真?” 我点头如捣蒜:“当真!” 季云卿一双墨瞳低敛,认真而深沉地凝着我,再不吭一声了。 我被他盯得发毛,盯得如坐针毡,“你、你就直说吧,我还有救吗?” 他长吁一口气:“你要收我当徒弟吗?” 我:“啊?” 正当我被急转而上的局势惊成了雨天的□□之时,车帘倏尔被人撩起,我打眼望去,尚未见到陛下面容,便已听得一声低低冷冷的:“季云卿。” 未被点名的我一颤,被点了名的反倒是镇定,不过是将胶着在我的眸光移到了门口陛下身上。 “你为何在这?”逆着光,我看不太清陛下的神情。 季云卿仍是一副说什么都认真的表情,“我离家出走了。” 若是平时,我定然是要问上一句:“你好端端的做什么离家出走?”可陛下情绪不佳,我不敢吱声,唯有靠在角落降低自个的存在感。 陛下语调起伏不大,看上去不似是有怒意,气场却无端迫人地厉害:“为何?” 季云卿看我一眼,捋起自个的衣袖,露出一截小臂,上头赫然盘亘着一道渗血的鞭痕。“昨个在家里寻了些糕点吃,结果被一状告到了家父那,便得了一顿好抽。”一顿,眼神示意一下那鞭痕,“于是我便逃出来了。” 这…… 我忍了忍,还是未能忍住的开口了:“离家出走不是小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放下袖子,道不必了:“随着你们也挺好的。” 我听他这样一说,心里隐隐激动,抑制不住去看陛下,想看看他乐不乐意。然而意料之外触及他淡然扫来的眸光,心底的一捧热火犹若被浇了一阵冰水,噗嗤灭得干净,低下头去。 原以为陛下会拒绝,却哪想听到他淡淡道了一句:“自己都不定心,我何必做这个恶人。要跟便跟着吧。”随后一撩衣摆,坐在了车门边上,留给我两一个后背。随手将狗子抱起来,便跟车夫道:“启程。” 季云卿是个没心肝的,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忐忑,以及陛下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上有多么的不稳妥。他只是锲而不舍地唤了我一句而后问:“你愿意当我师父吗?” 我满面愁容捂住了脸:“我教不了你。” “不必妄自菲薄。” “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 芍药山庄从前玩的是避世隐居,再往上是一段青石板的阶梯山路,走不了马车。 我下车后忙冲上前,想从陛下那将狗子抱过来,“我来吧,这狗子也挺沉的。” 陛下原本略紧绷的面皮不知怎的有些微妙地牵扯了一下,没把狗子给我,却要笑不笑的重复了一遍:“狗子?” 我哦了一声:“狗子是我给这只小狗取的名字,是不是朗朗上口?” “虽然没期待你能取出个文雅的名……”一顿,见季云卿慢悠悠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像是不习惯一般整了整挂在肩上的包裹,往这边走。也没接着说了,朝我递出一只手。 我领悟到点什么,可是不敢接,受宠若惊望着他。 “山路不好走,扶着,省点力气。” 我不敢置信,哥哥今个简直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按理说我之前惹他不开心,他得几天不理我才是。刚一伸手,他又接着强调:“尾指。” 我整个扶上去的手指听话得收缩领地,只牵住了尾指。着眼一扫,有点茫然,天知道,牵着跟尾指爬山能顶什么用。 陛下却从容了,头也不回踏上了台阶。(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六章 献城的芍药山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朴素些,或许是打定主意迁址,未在装潢上下多少本,庄门看上去都有些年久失修。 献城背靠着落霞岭,绵延千里。除了芍药山庄占据一方山头,开垦出药田外,再往里走都还是原始森林,遂而时常会有零散的采药户进出。 这些散户也多少会和芍药山庄有联系,做着交易买卖。一来二去,生意稳定了,芍药山庄的后山上便也不仅仅只居住着一户世家了,外围稀稀落落添了不少散户的草房,亦有供人打尖歇脚的客栈,不过比及镇上要简陋许多了。 我早知芍药山庄养些散户的事,所以当陛下并未拜帖、带着我这么空手而来,便想到咱们估计会在外头的客栈落住——毕竟现在陛下的身份尚未公之于众。 或许陛下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然而我们在路上捡了一个季云卿…… 于是当季云卿锦衣华服、神色如常背着大包行李,给芍药山庄的守门递上天镜宫的令牌之时,陛下尾指牵着我,我一手牵着狗子,就那般在门卫扭曲的面色中,淡定如斯地迈步走了进去。 狗子好不容易着了地,走了两步寻了个门柱,后腿一抬…… 我赶忙哎哟了一声,有点不忍直视地扯着狗链:“狗子!狗子!不要这样!” 门卫:“……” 陛下不动如山,抬头看云。季云卿整了下背包,仿佛不理解我为何如此之窘迫,走过时认真道:“你说它,它又听不懂。” 门卫老脸抽搐了两下:“无碍的,一会我来清扫一下就好,几位大人里面请。” 我又道了句抱歉,才跟着陛下的步伐,往里走了。 季云卿身份特殊,我们一路步行刚绕过个花园,前头便迎面而来十来个男子,玉冠束发,端的肃穆庄重。若不是我前世认得他们,还真被那满脸的正气浩然给糊弄到了。为首一名五十左右的老者,我瞅着略有几分眼熟,正是我那早逝的“夫君”厉景。我过往的闺房里头,数年如一日地挂着他的画像。 厉景迎到我们,抬眼一眼便落在了为首的陛下身上,热情招呼:“天师大人亲临,有失远迎。”他约莫是刚得到消息,只知道有人来了,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个。 北宁信神佛,皇族供奉帝国天师,居于天镜宫。天师信道,摒绝七情六欲,不食五谷,但是天师也不是凭空来的,便得备有几个传承衣钵的弟子,季云卿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师徒之间是极玄乎的,并未同处一处,如何交流也唯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他大抵不是个好天师,因为他爱吃。 陛下知道不是说的他,遂没有言语。季云卿一贯都有着睁眼将人看没了的技能,不知怎的也没有搭腔,专心致志看着墙角的一株牵牛花。 时间就这样过去,气氛开始微妙。 我手里抓着躁动的狗子,迫不得已冒充神棍的开口:“不必客气。” 那厉景见终于有人搭话,头一回将目光转到了我身上,眸色微微一深,才道:“天师哪里的话,只不过山庄简陋,着实叫人惭愧,里面请。” 及至待客厅,落座。见我们都没有寒暄的意思,才直截了当道:“不知天师此回为何而来?”这次是直接冲着我问的了。 我瞥一眼陛下,他从开始我自己接话之后,露了个微妙的表情,便彻底甩手不管了。可完全没人和我提前套话,我能怎么办?现编? “我等奉命而来,缘由如何暂不方便透露。”瞥眼厅前侍奉的婢女,心里忽然一动。 季云卿的令牌自然会让他们忌惮,可是即便皇室信神佛,百姓里头还是有不信此道的,亦或与我从前一般半信半疑。若不拿出点真神棍的本事来,倒还怕镇不住场子。于是作气定神闲装状,端起手边的茶杯:“庄主不必忧心,虽然此番过来是劳烦了庄主,作为回报,顺便也可解决庄内一桩烦心事。” 厉景浑浊的神情微肃,与他座下的长子厉思明对视一眼,站起身:“天师此话当真。” 但凡是神棍,就这样无端给人送一个好处过去,便显得廉价了。遂而我也摆出个神棍该有的高不可攀与桀骜来:“自然。不过……这几日的叨唠……” “任凭天师吩咐。” “劳烦庄主为我们准备几间幽静干净的居所,另伺候的侍女便只要秋叶和夏风两位。另嘱咐厉思觉小少爷,切莫乱跑冲撞,他生辰要到了,行止便需格外注意些,等闲伤了什么便不好了。我们有时候会在庄内走动,还望庄主不要介意。” 前世厉思觉就是个人见人怕小阎王,如今他才七岁,正是跋扈的时候,我怕撞见他到时候头疼。 厉景眼皮一跳,像是惊愕:“思觉?”转瞬也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唤,“去唤秋叶、夏风去收拾天师的屋子。” 满室皆是不动声色的震惊,离得远的更忍不住窃窃私语,望着我的眸光都带了几分敬畏。 我低头喝茶,顺带邀功地朝陛下一挑眉。 陛下原是没理我,后来慢条斯理也端起茶盏,微掩着唇,以口型道了两个字。 “嘚瑟。” 我当然嘚瑟。 在芍药山庄的门口之时,望见石碑上熟悉笔触的铭刻“芍药”二字,我心底还是打着颤的。前世之际,一点一点的忍着忍着,不知怎的也就忍过去了。现在一切推翻,重新再来,我思及前世的生活,便有一种讳莫如深的灰暗感。我生来随遇而安,过去之事便道不出来有何不好,只是觉着不敢回顾,看一眼也心惊胆战。 可拾阶而上时,陛下任我牵着尾指。未有太多的触碰,却是切切实实的牵绊,恰好的安了我的心。 而后才感知到他细心如斯。我个野马似长大的,翻墙打架样样在行,虽然是个女子,又怎会连走这几步山路都需要人扶。他不过是想给我一丝慰藉罢了。 有人心疼着我,我如何不嘚瑟。 未过多久,我们便起身先行回房休息,毕竟是赶了一天的路,多少有点疲惫了。 厉景随着我们相送,当家的做出如此姿态,后面自然又是跟了一大片的人,明面上的表情真是客气又谦逊。 行至别院,厉景恭顺道了句“天师早些休息。”便要离开。 一大波子弟呼啦啦告退,唯有长子厉思明站在原处,定住了脚,犹豫三番之后先告了句唐突,才开口道:“厉某有一事相求天师,不知……” 厉景已然背过了身,听厉思明开口,一声断喝:“思明!天师来此可不是为咱们,一路上山也乏了,有事明天再说罢。” 我心底一凉。 敛眸看去,火烧似的霞光明艳起来,一行十多号人,除了厉思明,谁也没有格外显现出来什么情绪,远远束手看着。 这么桩事,我过往只在人嘴中听说过。说是事实,可我始终都将“它”当做人云亦云之后,面目全非的产物,一个字都不敢信,如今看着大家的反应,却有一丝相信了。 我嫁入芍药山庄的第二年,后来的庄主,次子厉思远因为纳妾不必他老爷子少,家族人丁格外兴旺,从前的那点丫鬟奴仆不够了。牙子听闻了前来卖孩子,结果无巧不成书,其中有个十多岁的哑巴,略有些痴呆的,正是厉思明三年前失踪的长子。 厉思明不比厉思远,重情重义,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当年儿子一丢,他便再无心生意,在外奔波寻子,最后客死他乡。 说到这,乃是我听族里人说的“正史”。后来照顾我的秋叶对我道,堂堂一个山庄的嫡长子,若是要寻子,指派人手岂不是更简单些,何必非要自己去。放弃了庄主之位,害自己人单力薄不说,最后还暴病而死。 她还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司程。 芍药山庄因借裙带关系而飞黄腾达,厉景将司家之人看得比自家人还重,为了使得这关系能绵延得更久些,便给幺妹提出多吹吹枕边风,让司程与司凝雪多来山庄走走。 秋叶道,便是司程一回带着厉轩进到了落霞岭的深处,回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人了。他当时也吓懵了,刚开始就是抖,然后一面哭,一面说是他害死了厉轩。当时好些人都在场,厉景一听话头不对,便让闲杂人等都下去了。 可是秋叶小时候同厉轩处得好,他算是少爷里头最没脾气的一个,以为司程是杀人凶手,便定要听个明白,躲在了后窗口。这才知道,他原是计划着同厉轩去采药,结果毕竟人小阅历不足,弄错了药草。 厉轩被他指使着采了株药,没多久就走不动道了,口吐白沫摔在地上。他吓疯了,也没人喊帮忙,自以为他死了,一路跑回来还没能回过神来。 庄主一听,当即便寻人去找,可寻过去时哪里还有人的踪影。山里有老虎也有熊瞎子,下了整夜的雨,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那年司程正参与了科举考试,年纪轻轻便得了个还算不错的名次,甚得皇帝赞叹。这种丢下侄儿性命不顾的丑闻,若是传到了朝中,皇帝的耳朵里,他的仕途怕要毁了。 司程慌没了神,司凝雪脑子却很清楚:“程弟年幼,临危担不起事着实是令人痛心。可大伯您千万三思,若为了一个没了的人,要再毁掉另一个,便是得不偿失了。咱们司家和芍药山庄的荣辱都在程弟一人的身上,这个时候,他可万不能出半点马虎。” 这事便压了下来,怕人走漏风声,不得大张旗鼓的去找。司程听了她姐姐的话,提心吊胆又同厉景说过几次。厉景找不到人渐渐失了希望,被自家往后的靠山提点几回,便彻底不再找了。谁知道最后,这人还是活着的呢?只是又哑又傻,也不晓得在外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厉景不愿意让厉思明对我提及此事,怕也是怕我为了他们特地开个“天眼”。届时什么都给捅了出来,天师又是皇帝身边的人,司程的为官之道便埋了个天大的隐患了。 若刚开始,我提及可以帮忙的时候,厉景还有所动摇,如今出声阻止厉思明,则表明他的立场已经很坚定了。 虎毒还不食子,这究竟是群怎样的人啊。 这么一打断,厉思明当着众人、压着族中利益的牵扯不敢再开口。家事难断,我同样只做不知,进得屋去。 进屋之后,陛下方转身问我:“你今个一通装神弄鬼,可是知道什么?” 我瞟了眼在屋内四处打量的季云卿,听陛下说句无碍,才将知道的事和听到的传闻一股脑告诉了他,自然不是以前世经历的角度说的,而是开天眼般的角度说的。 季云卿虽然状似没有在听,却在我说完之后凑上来:“你说的比我能预知的还要详细许多,谷雨师父,当真不愿收我做徒弟么?” 陛下抿唇,诧异:“你要拜她做师父?” 我自然又将来不及同陛下解释的,灵异事件和他说了,说我能听见鬼的声音。 陛下前世是丝毫不信这种东西的,遂而刚开始时机不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这回说完之后,他果不其然沉默了许久,叫我略觉得忐忑,怕他说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殊不知过了一会,他却歪头看我一眼:“昨夜遇着鬼了怎么不来找我?吓着了么?” 我心里一暖,不知怎的,就像是猝不及防咬了一口糖,直甜到心坎里:“我不敢,她老跟着我,我不敢告状。而且哥哥你也休息了。” 他又问:“那后来是怎么甩掉的?” 我如实道:“我和她聊天,睡一觉起来就不见了。” “你可真心大。” 我老脸一红,忍不住辩解了句:“起初是吓了一会,听她说不会害我才不怕的!” 他眸底染进些许笑意:“红什么脸,我是夸你呢。不然多了个这样的能力,都要担心你睡不好了,这不是适应得很好么。”(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七章 将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时,月已上中天。 我略作洗漱后,打着呵欠告别的陛下与季云卿进得房去。昨夜没怎么睡,今个着实是熬不住了。 我原本是要给狗子洗个澡,复又想它今个大半天都是呆在陛下怀里的,待遇规格高得逆天,身上的白毛都没怎么见脏。实在是懒得不想动,遂趴在软榻上,将它抱起来,同它面对着面:“狗子,你可是不想洗澡?” 它朝我摇了摇尾巴,一脸懵懂且兴奋的汪了一声。 我瞅着它那双澄澈的眼,有些良心不安。最终还是解了狗链,艰难从软榻上爬起身,抱着它去了后院。 我原本记得后院的树下还挂着几盏红纱灯笼,加上抱着狗子不方便,便摸黑出了门。 灯笼拢着红纱,光本就不大亮,距离远了照不到环绕的走廊,我几乎是在黑夜里头行走。 不晓是不是季云卿存在的关系,自打他出现之后,我便没再听到什么“声音”了,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听不出来罢了。 想到这,我更紧的搂了搂狗子,注意听着周围的动静。 “吱呀……”像是风吹动了窗,传来一声老旧的磨合声。 我屏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意料之外的看到一张在苍白的脸,明晃晃地从窗口探了出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昏厥过去,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平静且不走心的:“谷雨师父,这是要去做什么?” 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初恋,这会子我就该骂娘了。白天白着好看也就罢了,晚上也白得发光,飘在一派黑暗里,真是…… 我这方好不容易才压下情绪,也不知他却是想到哪里去了,手一撑窗台…… 原本应该是很帅气的翻窗而出,然而他身手却意外的不那么轻便,没能翻过来…… 不上不下地卡在窗口,仿佛企图越狱的犯人,从窗口朝我伸出一双渴望自由的双手,面容却自始至终的高深莫测,瞅着我:“来,拉我一把。” 我抱着狗子:“……” “你……为什么不走门呢?” 他一愣,我沉默。 而后他便从窗口缩了回去。 …… 他以为我是带着狗子去开小灶的,在房中听到我经过的动静,便亟不可待地拦住了我,要跟上。 我只得跟他认真的解释:“我好歹是个姑娘家,晚上一般是不吃东西的,会变成胖姑娘。” 季云卿负手走在我前头,闻言略带同情的回眸看了我一眼,然后毛遂自荐道:“那我可以帮你吃。” “……” 幸得季云卿这趟出来了,不然我也没有想到,狗子这么丁点大的个子,不乐意洗澡撒气泼来,一个人竟然都拿不住它。 鉴于我没带狗链,好不容易将它哄回来了,只能抱进屋洗,省得它再满世界跑。 是以,水花声伴随着狗子的不屈的狂吠,响彻了整个院落。导致后来我都很是惊讶,蹲墙角吸面条的声音都能听到的陛下,是如何忍受着鸡飞狗跳的喧嚣而始终没有出门的。 我心里介怀,第二头便问了。 陛下喝了一口清粥,冷不丁笑了声,看都没看我一眼:“谁乐意去当根打鸳鸯的棒槌。” 我长长的呃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搭话。 适时季云卿从门后绕了出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桌面,矜持笑了:“我便道这个点起来有吃的。” 从前未能感觉,如今方晓,我的处境相当之水深火热啊。 早饭过后不多时,秋叶上来收拾东西,我看着她,尚未来得及感慨物是人非难以相认,便有一只趴儿狗嘚吧嘚吧跑入了院内。 在坐之中只有我是瞅着院外的,不由一愣,又低头瞅了眼自己脚边趴着的狗子,短短的腿,乌溜溜的眸,雪白的毛发。这跟照镜子似的两只狗是怎么回事? 心念刚起,门口便传来女子明显压低嗓音的轻唤:“楚楚?来,楚楚过来。” 那声音灵动清脆,又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婉转温柔,耳熟得紧。 然则在院内花从中优雅散步的楚楚都还没有反应,我脚下的狗子却是一个猛子窜了出去。 狗与狗的区别就这样显现出来了。 它俩虽然长得跟双胞胎似的,然则人家楚楚小步轻移,低头嗅花。我家狗子好不容易见到同类,就跟嗑了药似的,猛然窜进花丛中,几个扑腾。 我不懂狗,但是我现在强烈怀疑狗子是公的,而楚楚是母的。 这种强烈的撒欢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我刚刚站起身,准备去劝一劝它要矜持。魔风了的狗子忽而在花丛中一个蓄势跃出,我猜它可能是要玩,但事实却是…… 它一头将楚楚撞飞了…… 楚楚滚了两个圈才停下,爬起来后一脸茫然且委屈地瞅着狗子,甩了甩毛。 这就很尴尬了…… 我这个当“妈”的都看不下去了,一路小跑着过去,蹲下身看了看楚楚。当着外人,说话自然是收敛矜持些了:“没伤着吧?”又板起脸,对着依旧跃跃欲试的狗子:“莫再胡闹了!” 狗子被我面容肃然的一斥,竟然真的偃旗息鼓。 见有人来,司凝雪仿佛才得了赦令,终于敢迈步走进这个院子。 刚才的那一幕她自然也是看见了的,当即心疼地从我手中接过楚楚,朝我柔柔一福身:“见过天师大人,楚楚顽皮,随意跑进院来扰了您的清闲真是对不住。” 时隔数年再见到司凝雪,还是她年幼的模样,十五的少女嫩得仿佛能从皮肤里掐出水来。眸似含着盈盈秋波,总携着那一股子的温柔。 我要是个男子,怕也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子罢。 忽而惆怅,转瞬又想开。她虽是个弱柳扶风模样的女子,内心的坚韧却是我早见识过的,若非如此哪进得了后宫那般的是非之地。她是哥哥的良人,有关这一点,我从不曾怀疑过。 “无碍的。”我敛袖站直身,礼遇淡然微笑着,说着神棍的台词:“司姑娘与吾等有缘,不妨进屋坐坐?” 陛下那个范儿,怕是不会自己过来搭话的,这不就是咱们鹰犬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么!(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八章 司凝雪自然应允,将手中的楚楚放下,嘱咐它在外头玩,仔细理了理着装才随着我往屋内走。 我抱着狗子往回走,眼光扫到小跑在我前头的楚楚,心神忽而通透,想明白了些事。 我的记性算是颇好的,只是对许多小事都不搁在心上,费神想想才能记得起来。原本前世司凝雪便是养这么一只狗的,只不过养在了上京,没怎么带回芍药山庄过。我从旁人口中听闻了这么件事,晓得她爱极了这样的小动物,这么个怜幼的举措搭上副温柔的性子,一度被当做美谈被人称赞着。公子哥们追求她,多也是从这方面入手,小兔子小猫儿送得是层出不穷。 陛下好歹是重生过一遍的人,不动声色抢占一个先机乃是理所应当,就是不知道是谁不知好歹比陛下先行了那么一步。害得陛下败兴而归,那日回来都没个好心情,后来又顺手将没了去处的狗子塞给了我。唔,还是我傻了吧唧自个“要”过来的。 我掂量了一把偃旗息鼓,耷拉着耳朵的狗子,心底着实微妙得紧。 行至门口,让了下身,引司凝雪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不动了:“司小姐进去便好,我师兄自会有话同你说。”身子转了一下,想要往外走,忽而又瞅到在屋内慢条斯理却锲而不舍吃着东西的季云卿,眼皮跳了一下,又折回来,“季师兄随我来一下。” 他看我一眼,又埋头去喝粥。 我眼皮再跳了下,皮笑肉不笑:“狗子还没吃东西,我想去一趟庖房,给它弄些好吃的。” 他甚有气势的嗯了一声,利落放下了清粥,往我这来了。 我同着他往外走,敛着眸,全程未看陛下一眼。我自然不敢明面上给陛下摆脸子,可心里有些不舒坦也是事实,左右红线也牵上了,我也便不咸吃萝卜淡操心戳在这碍眼了。陛下这威仪,即便是不用说话往那一杵,拿下个姑娘还不是抬抬眼的事。就是怕季云卿带坏了气氛节奏,才将他拖走。 为了这,我还特地给他做了几个花式的点心,也做心情发泄了。 完事后,我熄了灶火,随手捡了块蒸糕叼在嘴上。绕开大摆“筵席”的季云卿去净了个手,而后便往草地上席地而坐,与他隔着张矮桌面对着面。 “我觉着……”我咬了口蒸糕,话到嘴边,觉着风月这种东西要是跟他谈等同于对牛弹琴,遂又改了口,“我们还是先去将厉轩接回来罢。” 他也不知听没有听进去,应和一句:“那便接回来。” “可是厉家上下是这样的态度,便是接回来了,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重重叹息一声,“他如今还尚未被人贩子带走,乃是被一个老妇人捡了回去。不过家里一贫如洗,无法带他寻医,我怕拖不了多久他便会……” 这个我的确拿不准,不过是按着时间点来推算的。陛下前日若是去见了司凝雪,便意味着她前日白天还在献城。 司程将要进京为官,日后第一个官职便是这献城的县令。他有个宰辅当爹,早些知道任职之处并不困难,只不过他不好自个出面与城中权贵多加接触。便由着司凝雪途径时暂留献城、出面与一些夫人小姐们交好,也体现出他们司家一个平易近人的亲和态度。 若非是司程出了事,她自然还会多待上一阵,故而她怕是前日傍晚赶回的山庄,厉轩出事时间大抵便在前日了。 致使厉轩中毒的药草我后来在书上翻到过,并不会致人痴呆,却能毒哑人的嗓子,剧痛无比,且一个时辰之内服解药才有转圜的余地。至于他后来变得痴呆,怕是遇到了些不堪的事。 季云卿见我忧虑,仿佛终于正视了这个问题,抬起眼,微微认真问:“为何要担心他?” 我一愣:“为何不担心?他还是个孩子,却被家人舍弃了。” 他摇摇头:“你不知道他还活着。” 我更傻眼了:“我知道呀,我昨天不是同你说过了。” “你不知道。”季云卿的眸光很淡,出乎意料地带了点执拗,凝着我,“知道了,心就乱了。你看得到,也听得到,所以更要小心。”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过话,一时间让我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这样冷漠的观点,好半晌才憋着嗓子道:“天师都要这样么?” 季云卿仍是摇头:“每一刻都会有许多人死去,担心也没用。” “难道不能救一个算一个吗?” “可以。”他终于点头,幽静的眸望入我的眼底,认真着,“但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心里一寒,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 补了道早餐回院,陛下已然不在了。问夏风,她道陛下随着司凝雪去了主院去会见老夫人了。 我哦了一声,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 这一觉却没能睡踏实,爬起来复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胸口像是憋着口气,有点喘不过来。 难道说,一切都改变不了? 如果未来是可以被天师预见的,那注定是无法更改的——不然便会有了差异。 可是主观上,我宁死也不会再妥协,嫁到芍药山庄,那我的命运可是会能改变?若能改变,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我从未细思过重生一事。季云卿三言两语透露给我的讯息,无外乎命运二字犹若巍峨高山,半分不可撼动。 一道疤,绕了一圈仍是回到了我的身上。前世的经历,还有多少是需要重来的呢? 我睡得昏昏沉沉,感知到有人轻轻扣了扣门,不急不缓的三声,带着熟悉的韵律。我片刻后才清醒过来,爬起身哑着嗓子应了句:“在呢。” 陛下便推门而进,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温和:“病了?” 我只是应了句在,并没说进来。这这这……我还躺在床上呢! 隔着道屏风便可以看到陛下的身影淡定自若往这里头走,我吓得赶紧抱着被子躺了下去,连声道:“没呀,没病。” 他竟然当真绕过屏风走到我床前了,恍似没听到我说的那声,抬手抚上了我的额头,搭在上头,好一阵:“没病你怎的会窝在房间里头?” 我有点不乐意,陛下再是自己人,这么待我也是忒随意了:“我又不是野丫头,不至于天天在外头跑,我也是会绣花会纳鞋的好么?况且我这么睡着,即便是哥哥你也不能径直往我闺房里走的罢?” 陛下微怔。 我亦没想到,自己会趁着起床气,不小心便发泄出心里憋了小半天的不满。 陛下缓了缓后,收回搭在我额头的手,仿佛转瞬便理解了我火气的来源,更出乎意外地服了软,退一步道:“确是我说错话了,亦不该如此随意待你。”眼眸含了丝极淡的笑,莫名有些望着闹气性小孩的宽容,“我往后只当注意着的。”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自在起来,磕磕巴巴:“我……我不是再指责你……” 陛下嗯了一声,闲闲打量起周遭:“谅你也不敢。” “……”(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十九章 同他大眼瞪小眼的望了阵,我叹息这么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坐起来:“哥哥来唤我,可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这回陛下倒晓得避嫌了,应了一声后,自己绕过屏风站到了对面。 我未嫁之前,阿爹再抠家里也还有个厨娘,为的就是能将我稍微富养一下,顶多能置办些精致点的点心,后来到了芍药山庄无依无靠,时常被人遗忘,便只好自己置办些吃的,一来二去讨了门不错的手艺。重生之后给陛下做饭食,他虽明面上不说,心底想必还是喜欢的,但凡是我做的菜,他都会多夹两筷子。 可见我这个鹰犬还是有发挥的余地的,我手脚麻利给自己穿戴整齐了,在铜镜面前晃了一眼,便绕出了屏风:“我好了,走罢,吃饭去。” 陛下上下瞅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跟着我出门。 我出门之后径直往庖房走去,绕过了两条走廊,发觉陛下竟还施施然跟在我身后。遂回头,咦道:“哥哥可是还有什么事吗?中午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温吞移开目光,在我以为是自己想太多的时候,恩了一声。“是关于狗子的。” 我一听,大惊失色:“怎么了?它闯什么祸了么。” “不是。” 我收回我支出去的下巴,低哦了一声:“那就好,吓我一跳。” 陛下两步迈到我面前,从眼角睇我一眼:“你今个看到楚楚,不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么?怎的忍得住不来问我?” 我起初是诧异了下,没想到司凝雪在场的情况下,陛下竟还有那个心思留意到我心情不好。话既然摊开了说,我也不藏着了,瞥了下唇:“这要怎么问?到底是我自己要来的,若说您怎么将别人不要的狗送给我,您不得反咬我一口啊。” 陛下嗤地一声笑:“如今不是我赶上来同你解释,却被你反咬了口么?” 我一窒。陛下却倏尔伸手,搭上了我的发,像是扶了扶我未能别稳妥的簪子。 “除了这根莲花簪,少见你戴其他首饰,等回了城,多买些换一换罢。”语必,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来,递给我。 我先是莫名其妙且略兴奋地接过,而后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有原则的人,哥哥你拿银子收买我是没用的。解释之语,我还须得听一听。” 陛下不介意我激动起来的胡言乱语,“我不是同你说过,狗子是旁人硬塞给我的。” 我扬调的哦了一声,表示捧场。 “我前日出去,原是准备去情报流通之所问一问芍药山庄之事。其一路牵连到宫中的势力勾结原就是在暗地的。本身势力又是在朝堂之外,关系转了两层,便查不出究竟是哪方对你出的手了。自然要寻个广些的耳目,自个一点点排查。” 陛下说他是自己亲力亲为去帮我查芍药山庄,我立马有点没原则的心软,态度放好了了许多:“那哥哥可查出什么来了?” “自然,便是因为区区一个药商,只因与丞相攀上亲戚,背地与他们有所往来的官员便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陛下语气明显低了几分,却在触及我小心翼翼的眼神之后又收敛起来,“后来我便遇见了季云卿,是他将狗塞给我的。” 我没想到会是个这样的神转折,“啊?”了一声,“怎会是他?” 陛下亦是似笑非笑:“他抱着狗来同我投诚,道那是他对我效忠的诚意,让我带着它去寻司凝雪。” 绕了这么大圈,我算是听明白了,气道:“那狗子还不是给司凝雪的!” 陛下横我一眼:“你这飞醋也是吃得离谱了,你哪只耳朵听我说要给司凝雪了?我当时一来记挂着天色将晚,你一人醒来后呆在陌生之地心生不安;二来,你那小初恋又要到你眼前晃了,我不得先替你将他先行支走么,哪还顾得上其他?你不知道要照顾个人有多操心!” 我脸一红,乃是被他说得羞愧了,想了想,磨蹭着过去讨好牵了一下他的袖子:“哥哥你说话喘这么大气,存心让我误会不是。是我错啦,我同你道歉。难怪昨日你在马车上遇到季云卿心情不大爽利,感情他是赶不走了呀。” 陛下不接受我的讨好,将袖子从我的手里抽出来,别开脸:“养个闺女就是伤神。” 我脸一木:“我不是你闺女。” 陛下却像没听见这句,复拍了拍我的头,自我身边经过:“走罢,气消了就去吃饭去。” “……” 我心情到底是好了许多,连带着多吃了一碗饭,想着口袋里多了一沓巨款,想象犹若插上了翅膀,自由翱翔着计划起各种买买买,毕竟是穷久了,没见过世面。 吃过饭后,陛下打断了我的幻想,让我去一趟书房。随后叫我试着回忆一下前世见过的,与芍药山庄有关联的势力。 勾心斗角不行,我记忆还是很过关的,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纸,差不离把相关人士的族谱都背下来了:“或许还有些缺漏。另外……”我挑出其中三页纸,“这些人彼此之间也会有利益合作,算是一个小团体了。虽然都是江湖势力,但是一家拉不动朝中关系,或许多来几家,便有其他门道了。芍药山庄虽然与丞相有关,但要做掉一个人,决然不会牵扯到丞相,因小失大。” 陛下点头,仔细看了看我挑出的三页纸,圈出两个人名。分别属于叶、陈两家:“这两人在你进宫的一年前中了举,朝中各有官职,的确是我前世没寻出的门道。” 这个我倒不知道的,我毕竟是深居闺房的已婚妇女,信息更新不快,不过是将曾听到的聚合了起来。 陛下搁下笔:“名单下次还能写一样的么?” 我道:“位置和排版一模一样?” 他曼声应了个是,便将我辛辛苦苦写了许久的名单搁在铁盆里烧了,连个让我说句等等,我再背背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一来,还是有众多嫌疑备选。好在我们时间还多,可以一一排查。你往后可多长长心,省得挡了谁的路亦或者得罪了谁,人家要你小命自个却还稀里糊涂的。”(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章 芍药山庄是医药世家,最不缺的便是医书。我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但也自主看过不少本医书。午后闲着没事,便再去借阅了几本前世未能看完的,坐在中庭树荫下看。 我毕竟是个女子,不能总随着陛下一块。只是我以为他会带上季云卿,殊不知等我手上的书看了小半本,季云卿却施施然从里屋走出来,径直绕过我,逮住了狗子同它玩了起来。 他俩玩得旁若无人,我有点插入不进他们世界,遂又埋头看书。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无意间抬头,见门口杵着一人,眉头深锁,背影颓败。 厉思明又是迟疑了好一阵,才步入院中,瞧也没瞧季云卿这正牌的天师,咣得一声跪在了我地面前。 我被惊得眼皮一跳,好容易才忍下跳起来的冲动,默默了下位置,压低嗓子道:“不必如此,站起来好好说话罢。” 厉思明许是连着未能好眠,一双眼都熬得通红,面容灰白,不愿起身:“天师想必早知我族们情况了罢。” 这问题问着轻描淡写,答起来却格外伤神。他们芍药山庄正是不愿给人知道才瞒着,甘愿放弃一条人命。我若说都知道了,会不会埋下陛下说的那种隐患?——让他们觉得我随时会威胁到司程的仕途。可我道不知道,那岂不是很打脸? 遂而含糊着,将球抛了回去:“不知阁下说的是哪方面?” 厉思明既然来这,心中定当做了抉择,沉默片刻之后,答道:“我家小儿厉轩前日突逢劫难,遭人掳劫,生死未明。” 那头玩着的季云卿忽而侧目瞅了我一眼。 我心底同时也是警铃大作,联想到了一些事。季云卿警醒过我:“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便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曾以为那便像是神话故事里头,施展个什么术法,然后损去自身的元气来救人云云。 厉思明人再好,也不是我自家的人,他从一开口便是先走的试探。因为他压根不 知道我知道了多少,天师再玄,也终归是人类,未接触过自然是不信的。 那么此后,若我帮他分毫不差地找着了厉轩。那他们便会反过来,觉着我如此“神通”很是不妙了。人的疑心不在全盘掌握之后,而是虚虚实实了解一半,妄自揣测。 难道,我若救了厉轩,便要付出被芍药山庄疑神疑鬼的代价,继而直接埋下我日后身死的隐患? 命理之事环环相扣,谁知道哪一小步踏错了便会万劫不复呢? 思维在脑中不过一瞬,我已然调整过来:“阁下是何用意,明说便是。” “敢问天师,我小儿如今可否尚在人世?若是,则人在何处?” 我仔细想了想,才闭上眼缓缓问他:“生辰八字可带来了?厉轩公子那日出门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亦或者后来寻到了什么遗留之物都可以给我。追踪之法,愈多相关之物,成功之几率越高。” 厉思明一听,满脸沉重稍褪:“您道追踪之法?” 我佯装不明:“怎么?不是你说要寻厉轩小公子么?不用追踪之法,用什么?” 他又朝我拜了两拜,吓得我赶忙移到一边:“天师说得是,我这便叫人将东西都准备上来。”一拂袖,站起来走了。我接着看书。 陛下并未出芍药山庄,厉思明私自来找我的事很快便在芍药山庄闹出不大不小的动静,过一阵子将东西送来的时候,厉景、司凝雪与司程前后都到了,陛下也随在人群之中。 我不懂装神棍的套路,将东西摆置在桌上,怕人觉得太随意,神情高深莫测地整理一下桌上的东西,来回换顺序。 季云卿一手托抱着狗子走到我跟前,望桌上看一眼:“你这当真是要施法?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他声音不高不低,我生怕别人听见,低低咳嗽了一声:“自然,芍药山庄地理特殊,阵法摆置自与平素不同。”我当然知道自己漏洞百出,更怕季云卿什么都不顾及,给我捅娄子,当即将他赶走:“师兄离远些吧,我要施法了。” 周遭人群除了季云卿皆自发退散,司程面如土色站在人群中凝着我,不知是忐忑多一些还是恶意多一些。 明哲保身,还是冒险救人? 我甚至不知道如今的纠结算不算得有意义,命运的转折点在哪,谁也说不清楚。 闭上眼,嘴上念念有词,脑中一片空白。 一刻钟之后,我举着黄符的手才放下来,睁开眼的同时,长叹了口气。 厉思明脸色当即便是一白,厉夫人更是水眸一低便开始垂泪,身形摇摇欲坠,给身边的丫鬟搀扶着。 最后是厉景沉着嗓子问:“敢问天师,结果如何?” “吾等最近另有公务在身,消耗了太多精力,此回施法结果还是力不从心,未能查出厉轩公子所在。” 非是我错觉,门口立着的司凝雪再听到我这句之后,唇角一侧微微上扬的同时,将眸光移开了去——同我前世看到拿些含糊话语糊弄人的神棍的表情一模一样。 厉思明却丝毫不存疑心,反倒惊喜起来:“如此说来,我轩儿尚且还活着?!” 我点点头:“确然活着。” 司程耐不住局势转变之下,对自己的不利,出来道:“天师既道是由于身子疲乏,法力不足导致未能精准寻到轩儿,我们大海捞针寻了两日也并无成效,不若等天师恢复,定能凭寻到轩儿。” 饶是厉景再是宠爱巴结司程,此刻也是被膈应到了。那厉轩好歹是他的孙儿,若是死了,为了大局不寻也就罢了。倘若还活着,又是嫡长子之子,他岂肯放弃。冷着脸开口:“成效甚微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日后让轩儿心寒。再者,吾等薄面,岂敢一而再再而三劳烦天师大人。” 司程脸色骤变,司凝雪方气定神闲道:“大伯稍安勿躁。并非是我等蹬鼻子上脸劳烦天师,实在是能找的地方咱们多少都已经找过了,机会渺茫。即便是要大张旗鼓找到山下去,他一个中了毒的孩子,又要如何下山呢?这山里的药商谁人不知芍药山庄厉轩小公子,若是遇见了不送过来,难道还能废大力气背下上去?人家图什么呢?说到底,是早屈于现实了。如今是天师大人给了我们一份希望,便盼着天师大人好人做到底,小女与芍药山庄感激不尽。”(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一章 她如此巧舌如簧,好似我不说出个地点来,便是我害人家绝望心碎一般,将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厉夫人听着种种叙述,触及了伤心点,嘤嘤哭了起来。 满室之内,人皆着眼将我瞧着,仿佛是在等我开恩道一句愿意帮忙,又仿佛是在冷眼瞧着,道我若是不帮忙,便是个禽兽。 其实我刻意不说地点,一是为了削弱“天师”神通的形象,让他们不至于过于忌惮。二是,他们若还尚处着有求于我的状态之中,便来不及事后回想,对我心生隔阂了。 也是怪我当初嘚瑟时用力过猛,徒给自己招惹麻烦。 正不知如何是好,陛下方才从门口走过来,站到了我身侧,将我往身后挡了挡。 眸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最终落在司凝雪脸上:“敢问司小姐,若是咱们好人做到底了,朝廷公派的任务未能完成,这个责任,谁来担?是你,还是芍药山庄?” 全场噤声,面面相觑,连抽抽噎噎个没完的厉夫人亦不再作声,像是被这句话给骇住了。 司凝雪被单独点名,面色自然尤其的难看。我猜,她与我一般,未能料到陛下竟会针对性地拆她的台。司凝雪美名在外,哪个男子见着不是礼遇三分的。 “我家谷雨给你们带来的,尚还算是个好消息,信不信自当是由你们,乐不乐意找,也是你们自个的家事。这年头,顺手帮个忙也得肩负起责任了?” 陛下一番话说完之后,也不管其他了,回身将我拉开些,自己慢悠悠收敛起桌面上的东西,像是要彻底撒搜不管。 陛下生得冷清,眸一低,唇抿成一线、不带笑的时候气场强大得惊人, 我怕他是真生气了,忐忑扯了扯他的衣角。 不得不说陛下便是我的解语花儿,终是知道我这么装神弄鬼一通折腾为的是什么。眼见将人性子磨得差不多,便佯装无奈地瞥眼我,放缓了语气,适时给了个甜枣,“即便要帮忙,也得是在任务得以完成的前提下,往后再说罢。”复又似笑非笑,冷冷一嗤,“自家的人丢了,自家人不找,定要别人去寻,着实有趣。” “……天师教训得是。”许久之后,厉景方出来吱声,朝后道了句,“立刻差人去寻!”当场表态,才一抱手告辞,“天师施法损耗不少,我们便不再打扰天师休息了。消息一事芍药山庄在此谢过天师,往后天师若有所需尽可来与我提,吾等定当竭力相助。” 言罢,一群人浩浩汤汤离开了。 司凝雪同样出来道了歉,道急昏了头,考虑不周。盈盈一福身后,神色之中不显山不漏水地离开了。司程原地发呆似地站了一会,终于显露出犯错过后的惶恐,匆匆追了上去。季云卿在我装神弄鬼施法快结束的时候,就带着狗子走了。 …… 等人都走尽,我长长呼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陛下不知从哪摸到了个扇子,从一开始就拿在手里,这会子人一散,啪地展开了,扇了两扇,瞅我一眼:“这就受不住了?” 我道:“也不是。” 坐下后,身子前倾趴在了桌子边上,“我脑子都要不好使了,像是在自作聪明,最后还是要哥哥帮着收拾残局,还不知道这般装神弄鬼能有个什么结果。” 眸光贴着桌面,直直望向门外的天际,倏忽一暗,在我面前落下个东西。八角的木盒子,雕刻精致,盒面还有篆字,端端正正的“八宝斋”三字。 “这是……” “杭州进贡的蜜饯,等闲只有宫里能吃到的上品。” 我一听是蜜饯,还是杭州来了,心里哪还存得了半点愁云,早飞上天去了。忙打开,娘嗳,果真是不同寻常。这么漂亮的蜜饯,谁下得去口!个头大小一致不说,还都雕了花形。摆置在盒子里,那分明是供人赏的嘛! 遂又犹豫了,手在半空定了定,歪着头:“哥哥哪里弄来这好东西?” “自然是买的。” “这芍药山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背后便是大山,哪里能有这样的东西买?” “你当专供的东西这样好买?”他乜着眼,“早些天便预定了,今个送来的。” 我无话可说,应场的哦了一声,陛下活得就是精致,出门在外该有的好吃的一点没放过。我捻了一颗在手里,没见过世面的下里巴人,愣是舍不得,瞅了又瞅,“这般难得?那定然是很好吃了。” “也一般。”陛下不走心抚了抚手中收拢的折扇,“不过小女孩爱吃罢了。” 我心底一跳,咬着蜜饯,不敢置信,“哥哥你不爱吃,难道是专程买给我的?” “不然呢?”陛下曼声应了句,“见效倒是快,刚才还蔫得跟水草似的。” 我除了笑再寻不出其他表情了,当真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蜜饯! “不过我有一还是说一,就你这温吞软绵的气性,想与人争尚差了不少火候。人家两句话便将你噎得还不了嘴了,在外随意折腾无所谓,等往后入了宫,便要记着,宫里的人向来都是扎的暗刀子。你说不过,拼不赢,便要吱声,傻傻站着有什么用呢,谁晓得你委屈?” 我讪讪,“既然都说不过了,还要怎么吱声?” 他抬手戳一下我的额头:“傻。谁让你跟他们说委屈?” 我额上被戳了下,戳得我一下神思通透,心口像是泡着蜜。嘿嘿笑着揉了揉额头,“可今天呛我的是嫂子,我没底气。而且哥哥,你这么甩了人家的面子,日后可如何是好……” 见我面容已然彻底好转了,陛下方站起身,“你倒是想得远。”手上把玩着折扇,“早便道让你不用顾忌这些,我也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这不要乱跑,不要同陌生人说话、开门。我若是回来晚了,自个记得吃饭。” 我笑着的脸再度一木:“哥哥,我真不是你闺女。” 他极度敷衍地恩了一声,头也不回走了。 …… 我的内心经历过憋屈、不甘、叛逆、愤怒、直至最后妥协等等情绪的轮变,专心致志默然吃着蜜饯,其实陛下要将我当什么,我也改变不来,现在这种状况不挺好么?陛下也愈来愈照顾我了,有零花钱有零食的。 唔,我还是个被富养的“女儿”。 正吃到第三颗蜜饯,桌面上装神弄鬼用的白烛倏尔熄了。我咬着蜜饯的动作一顿,由于是白天,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顿了一息之后便又开始巴巴的嚼。 耳边悠悠给人吹了口冷气,声音软绵绵的:“妞儿,你叫我好找。” “鬼大人?”我自然是不怕的,季云卿跟我说,这鬼大人确实害不了我,顶多就是渗人,因为鬼长得大多不好。但好就好在,我恰好看不见,“您那天早上一大早就不见了,我临时改变的行程,来不及通知你呀。” “罢了罢了,其实这次我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的。”她明显不如上次般东一句西一句的扯,显得急切,甚至不待我应声,便接着道,“你能不能给我烧点纸钱啊,我手头没有资金,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一愣:“您不是说您前世的事都忘干净了,没名字没生辰八字,就剩了个自己随便取的名字,怎么烧?”我那夜听她说过,做鬼要想混得比人好,一要上头有人,二要手里有“钱”,她是拿公款了,哪里会没“钱”。 “便烧没名字的,不能直接去阴间钱铺里取,我可以跟着你后头捡。哎……虽然少不得便宜些其他的孤魂野鬼。”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忧虑。 我想我反正没事,纸钱也要不了几个钱,便应了下来。将家里门关上,带着她一路往外走。 “鬼大人这两日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她飘得比我快些,总是在我前后左右绕,急不可耐的样子,却也不好太催我,一面开口:“近来鬼市不太平,你若是在听见了其他鬼的声音,可万莫要答应。” 明明不太恐怖的一句话,我却倏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说呢?是恶鬼吗?” “恶鬼?恶鬼哪能顶什么用?四方都有土地。小偷小摸鬼打墙迷惑一下人还行,真害人就不成了。”她软绵绵叹息着:“是真龙天子,气数要尽了。” 我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是猛地一怵,“你说皇帝?不可能吧!”按着前世的时间来推算,陛下两个月之后方离开我家,真正登基却是十年之后,那皇帝哪会现在就死掉呢?! 她嗔怪道:“我骗你做什么呢?上下都乱成一团了,每年到这个时候,上头都会派人下来。和我们……又不一样了。” 我听不懂:“上头派来的?是神仙?” “神仙哪能做这样的事?也没谁敢做。”她又扭到我前头去了,遥遥对着我道,“他们只敢派人下来,这样就算出了事,也一干二净。” “他们派人下来做什么呢?” 萱铃却不肯再说了:“你赶紧走吧。这事我也只是听说的,哪敢知道全部还告诉你呢?不过你想啊,三亿凡尘之中,哪个家族能有皇族的香火旺盛呢?那太庙、天镜宫之中供奉着的若是在仙界不那么强势了,又当如何呢?” 我更懵了:“什么意思?做皇帝的之后便可以成仙?” “你这榆木疙瘩真是不开窍,那偌大的天镜宫在你眼中便是摆着看的么?那即是人间皇族与仙界的联系所在。皇族死后,做鬼的时候有钱,再有钱也白搭,他总不能一直当个鬼显摆有钱,人家都有钱一辈子了,一投胎还是从头开始,仙界才是签长约的存在。” “那你说上头派人下来……” “哎,我也只是听说,你万不要同别人讲。”她声音在远远的地方淡了去,下一秒便响在我的耳边,“好似是仙界第一的容行上神要羽化了,顾看不了下头的事。仙界的大头自有上仙们去争夺,凡界的香饽饽,则是牛鬼蛇神一拥而上,混乱啊……这不,我的公款都派不下来了。” 这么一说又好似能对的上号了,前世凡间的确有过一阵朝政动荡。 我是重生回来的,前世不知,只在稀里糊涂的十年过后,知道平定乱世最后主宰便是我家哥哥,宁笙陛下。可回到如今,眼瞅着时局便要动荡起来,仍是深深忧虑起来。 陛下可是要改我命格的,季云卿又说没有这样的便宜事,得要代价。那万一陛下的命格也变了,因我而出意外,那可怎么得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二章 可这话没法对萱铃道,我且忧且虑还是随着她往市集走。 芍药山庄的市集极端简陋,经过四五间茅草屋便到了头,里头大多卖的是些零七八碎的生活用品和草药等等。我一路搜过去,只在一家店主家里买到了些,卷一卷握在手里都够了。 萱铃见况,朝无“鬼”山地去的路上一直在我耳边叹息,什么乱世鬼穷呀,什么千年大劫呀,大家伙一起要完蛋呀。 我起初听着还跟着忧虑,后来便没什么感觉了,掏掏耳朵,真要完蛋,这么念能顶个天用? 寻到了个四周无草的土坑,蹲下身准备给她烧钱,想起来便提点了句:“鬼大人你可准备好,若是给旁的鬼抢去了,就白搭了啊。” 她立马住了嘴,不晓得守在哪里去了,竟也没回我一句。 我勤勤恳恳一张张开始烧,心里有点感慨,幸好重生了,不然前世这么说没就没了,也没人给我烧点纸钱,不知道要做多久的游魂,才能赶着下一次投胎。 手里拢共就那么一卷纸,火星刚往坑外冒一点头,便烧没了。我看着坑里的火星渐暗,最终化作一捧儿灰,无事可做了便昂头往四周探探:“鬼大人,您收到了吗?” 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路,时间渐渐过去,竟是近黄昏了。 霞光柔柔倾泻下来,我隐隐约约看到树林中有个荡来荡去的影子,线条空得很,不仔细看便能轻易看漏了去。 “哎呀,你这人,烧纸都不会!这一张张的弄得到处都是,是要累死我啊。”她一面飘,一面嘀嘀咕咕,收集妥当之后,状似挥了挥手,“那你便早点回去吧,天色马上就要暗了,山路不好走。” 我一愣,没想到她要丢我一个人:“那鬼大人你要去哪?隔日再去不行吗?” “我得去鬼市买点东西,等上面的人一来,这鬼市里的物价就该涨了……”说着说着,声音便远得听不清了,模模糊糊还是知道她在说话,只是分辨不出内容了。 我被她这么一闹,整个人还是云里雾里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地拨了拨火,又撒了些土盖上,脚步快了几分下山去。 可真别说,折回去的路上,我确然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在隔着我一丈余距离的石堆上,便有两个鬼咔哧咔哧不知在嚼些什么,还有在地面爬动的,带着枯枝树叶,沙沙的响。 听得见看不着,我更加紧张,等天全暗下来的时候才走到山庄门口。我原以为至少集市里会有些人,殊不知到了那才发觉黑灯瞎火,所有人都收摊回家了。 天空那头最后的霞光满满收敛,我这才有点怕了,若是自家附近还好些,毕竟熟悉。可这是在外头的山地,万一遇见个什么坏人,亦或者看不清路走错了…… 我攥着两只手,埋头猛走,心跳都渐快。 走过市集没多久,便瞧见的前头的树林小道中挑着一盏白纱灯,橘黄而软弱的光也足够叫我欢喜起来。有灯便有人啊。 随后又揪心,万一是坏人可怎么办? 想着,谨慎起见我还是往树荫下靠了靠,打算绕开走。可走近了才发觉,那灯原是静止不动的,被人丢在树丛边挂着,像是废弃了。 我有点诧异,那灯看上去分明是簇新的,而且天刚黑不久,没理由有人会将灯丢在这自己摸黑走啊。 正奇怪,山道那头便响起了阵阵马蹄,我匆忙跑到旁边的草丛里蹲下,那一骑却准确无误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愕了愕,抬头对上一双星眸。 树林中幽暗的灯光漫过来,他敛眸凝着我,面容肃然,难得的带了丝居高临下的清冷,又有点像是踩着祥云来救我的盖世英雄,在我的视野之内自带灼目的光环。季云卿单薄的手拉住马缰,身姿挺拔而漂亮,另一只递给了我,言简意赅:“上马。” 我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切换到遇到羞涩初恋小女孩的状态,且又想起陛下说得一丈,矜持道:“男女授受不亲,共乘一骑不像话呀。”他接下来一句话却彻底击溃了那些扭捏的情绪。 “厉轩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 芍药山庄前院照例没几个人,寥寥几个守卫,看我们一眼便放了行。我不知道是怎么进的屋,只听得到山庄里头,哭声震天,让人心里发紧。 我前脚刚到,内屋的门帘儿一掀,让出个人来。陛下神情与寻常无异,看到一脸失措的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八成不是真的。” 我揣在喉咙口的心脏往回一跳:“当真?哥哥可看清了?” “从山道上拖下来的时候我便撞见了,并不是全尸,几件浸了血的碎衣裳,和些碎肉、头发鞋子等等的,说是给山里的老虎给叼到了洞里,找到的时候就剩了这些。” “这怎么可能?”前几天找不着,一说人活着,立马就找到尸体了,还不是全的,唬谁呢! 陛下倒了盏茶,推到我面前,“所以说,八成不是真的。” 这会子我手脚都脱力得慌,从一开始听到消息,就在害怕,怕是我自己多管闲事改了别人的命,结果反倒将人给害死了。闷头灌了杯凉茶:“芍药山庄那头的人怎么说?” “自然怪罪不到你头上。人都看过了,说血还是新鲜的,孩子怕是今个傍晚的时候才‘死’,只怪他们自个动作太慢了,哪里能牵怪天师。” 我说不出话来,又灌了几口凉茶:“她应对倒是极快。”一顿,方知话说出去没有回头的,我竟当陛下的面冷斥了他家往后的未婚妻,不由从眼角偷偷瞥了眼他。 陛下神情却无半点不自然,同样不悦抿着唇:“他们这番苦心遮掩,那司程怕是除了将人丢下不管以外,还干了点旁的上不得台面的事。”(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三章 “何以见得?” “若仅是抛下他不管,若厉轩从此身死,他背上个害死人的骂名前程尽毁无话可说。若厉轩仍是活着被找回来,司程顶多折损些面子,过后了,都是一家人不至于会继续拆台,也便没人会再提。同人道歉,将人唬好了便是,毕竟他们从小来往还是有些感情的。他非要布这么个‘假死’,定然是有理由的。” 季云卿惯来对人情世故不上心,进屋之后,便坐在一边听我们一来一回的说话,漫不经心打着呵欠。 我瞥他一眼,才继而道:“可他们摆弄个假尸,骗说厉轩死了,到时候厉轩一回来,要将所有事都说出来该怎么办?”当然,按照前世的情况,他之后又哑又傻,是肯定说不出什么的。可他现在应该只是才哑了而已。 顾忌季云卿在场,陛下未提今生前世,仅是委婉道:“假如所有结局如初呢?” 我哑然,霎时醍醐灌顶。 假如绕了这么一大圈,厉轩的命格并没有被改变。犹如我膝盖上的那道伤疤一般,纵然起因不同,结果还是被逆转成了原来的模样。 那么他往后还是会又哑又傻的回到山庄。 我前世不曾细想过,一个牙子怎么可能会将个又哑又傻的人卖到芍药山庄这种势力里头,他难道嫌生意做得太顺遂?而且时机也是极好的,厉思明染病客死他乡,他一个傻子又势单力薄,早已没有了威胁…… 再反着推,厉轩他好端端的,不过被毒哑了,却不晓得自己回家来,到后来竟然是傻了呢?变得一无所知,再说不出来什么,才被牙子“带”回了家。 这其中空缺之处,细细思来,着实叫人胆寒。 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之后会确保,厉轩不会有机会回来说清楚一切。 我心神巨震,再不敢轻举妄动。最恐怖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于什么再对抗,而“它”又无所不在,强大而不可撼动。沉思片刻后:“看来我果然只是做的无用功了。” 透过洞开的大门往外看,层层围墙阁楼之外隐约染上些火光,升空的浓烟带着一股子异味由远及近地飘过来。 早夭的孩子是不能办丧事的,早早火化了,连祖坟都不能入。 这么一来,即便厉思明心中猜疑,也无济于事了。 “也不尽然。”陛下身子微微向我这边靠了靠,我即刻便有了反应,下意识朝他看去。 我俩之间隔着个茶桌,他方才不过是将手肘撑在了茶桌上,稍稍歪着身子,才显得距离近了些。就着光,一个随意的姿态也显得格外好看,夜里挑灯看美人,果然别有一番风味。“芍药山庄如今‘死’了个嫡长子,虽然无法办丧事,有来往的势力届时自然还会派人来,聊表慰问的。狡兔三窟,人脉最是难查,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我只有点头应是。 语毕,在座三个人都没再说话了。室内安静下来,女人隐隐的啼哭声便渐渐清晰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幻觉,毕竟屋子之间隔得还挺远。明知烧的是个假的,可心里总是压抑地慌,不住出神。 “今个又碰到那鬼了?” 我回神,像是断了个片,重新接回来:“是的,正有件事要同哥哥说的。”一五一十将鬼大人同我颠三倒四透露的信息转述给了陛下,又期盼而急切地望着季云卿,“她说你们天镜宫可厉害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知道吗?咱们该怎么办呢?” “这事数年前便已然有过预兆了,天镜宫也早有应对,无碍的。” 我不懂,“什么应对?不能说给我听听吗?我可什么都同你说了。” 季云卿看陛下一眼,见陛下点头,方才道:“你方才提到的容行上仙羽化一事,我们十余年前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乃是寿元将近尾端,行将自然坐化之仙。无可逆转,便早早着手安排好了后事,对皇室一脉的庇佑也早有托人。然则上仙羽化必能于仙界掀起一番血雨腥风,届时下界秩序无人掌管,必当混乱无章,结局未定。遂而宁笙殿下才被安排远离皇室成长,唯有天镜宫与少数死士知晓陛下身份,以确保皇室血脉不至于断流。” 我感觉微妙起来:“如今的陛下至今膝下无子,人间常传闻其驾崩之后将由其胞弟继承皇位,难不成一干皇子都被送出了宫?” “皇帝陛下身强体健,怎会膝下无子。”季云卿认真反驳我,“我知晓的皇子便有十三位,有没有其他便不知道了。” 我咽了咽口水,“所以……” “所以想要回到皇宫,恢复身份,便要首先确保自己能活着。”陛下风轻云淡接过话,“这就是季云卿天师,会与我们比邻而居的缘由。” 我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起初还以为陛下是咳咳……私生子之类坎坷的身份呢。“这么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的?那……”一顿,“皇子们总不至于都放养吧?万一都没有上过学那不是……” “学院的几位夫子,皆是大文豪,有太师之德,自然是有父皇授意的留于此处的,不过具体对我的身份并不知晓。” 真是好大一盘棋啊…… 既然皇帝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来确保血脉安全,那上仙羽化所带来的浩劫定然远比我想象中要可怖多了。“仙鬼不是不能接触到人么?又是如何会对凡界造成影响呢?” “这世间有许多东西都可以连接阴阳与仙凡,不乱,乃是因为三界之中各有秩序。因凡界最弱,为仙界庇佑。萱铃也同你说过,恶鬼无法作恶,是受土地神掣肘。倘若仙界遭了难,自顾不暇,会是个怎样的境况你可能想象?” 我想象力匮乏,完全无法想象,但还是被他肃然的语气逼出了一声冷汗。恨不得现在就把门关上落锁,躲进被窝,咱们都别出去了,那可是恶鬼!谁能拿它们如何呢?见都见不着! “好了,不要吓她了。”陛下倏尔笑起来,低低开口,“眼睛瞪得能当灯使,夜里还要不要睡了。” 我心里大大的不好,站起身来拽住陛下:“这年头哪里安全有个定数吗?皇上将哥哥放在咱们家,是不是那地儿风水好?咱们还是回去吧,外头太危险了。再说了,哪有你这样的,什么都不同我说,不然我哪会扯着你提前走啊!回去大不了挨一顿抽,芍药山庄咱也不查了,多大事呢!在外头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天天都不好过,还不如省着点过,十年就十年吧!哥哥你可万不能出事。“(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四章 季云卿顺着狗子的毛发,不甚在意的样子,却直指问题中心:“什么十年,什么省着活?” 我一窒。 面对季云卿的问题,陛下则唔了声:“说太快,没听清。” 我还是揪着他的衣袖,心急如焚:“这不可能,我说话没多快的!”怎么不该听懂的听懂了,该听懂的反而不知道呢!真是急死人了。 陛下撇我一眼,曼声道:“你说话有口音。” “并没有!” “那你说龙人。” “……农仍。” “……” 我从未见陛下笑得这样欢过。 不是唇角微扬的浅笑,也不是乜着眼的漫不经心的嗤笑,乃是实打实笑出了声,肩膀都轻微抖。 所以说,哪里好笑了? 直笑得我心若死灰、生无可恋之际,又抬头:“来,再说一遍。” 我简直要崩溃:“我刚刚说的那段里头根本没有‘农’好吧!” 陛下刚平静些的肩膀又开始了抖了…… 恕我直言,陛下哪里都好,就这么个癖好着实奇怪。自打小时候教我认字,偶尔间发觉我就是不会发“龙”这个字的音,以及平常说“人”字都挺好,但和“龙”一连起来舌头就捋不直了之后,他就没少拿这个来笑我。 前世的时候,还没如今这般直接,只说我这两字发音总不准。后来有天晚上正儿八经同我练习这两个字,向来缺乏耐心的陛下那夜却格外的耐心,少说叫我念了数千遍。 如今细思来这件事,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于是我问季云卿:“你觉得‘农仍’好笑吗?” 季云卿原地发了片刻的呆,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陛下认真思索后,求助般望着我:“我的问题吗?” 我冒着大不敬摇摇头:“哥哥笑点比较独特。” 万万没想到,我一番心急火燎,季云卿适时的追问,就这般儿戏地被转了话题,到后来也愣是没在想起来丝毫。 …… 一晚上的人仰马翻,等到了翌日一早又再看不出了,步调节奏回到往初。没有了女人哀戚的哭声,甚至于有孩童嬉笑着在相去不远的花园中扑蝶。 我晚上没睡好便起得迟了些,梳洗一番出门,绕过回廊。毫无心里准备望见司凝雪端端坐在厅内,身姿娇俏抱着楚楚,眼含秋水,面若桃花(妆容精致,凝视着陛下,笑容温婉。桌上搁置着盏淡了水雾缭绕的新茶,怕是快要冷透了。 我眨巴眨巴眼,不大确定这算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季云卿只是作为人肉背景,因为早餐而持续停留在此。 等我在门口站了一会,一心看着陛下的司凝雪这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赶忙起身,瞧了瞧外头的日头,含笑道了句:“天师大人早。” 我不大确定她是否是在讽刺我,就恩了一声,迈步入了房门。 “昨日对天师多有冲撞,小女是特地过来道歉的。”一个眼神,门外守着的两名侍女便各捧着个匣子上来了,“一份薄礼,寥表歉意。” 倘若是在昨日之前,我此刻看到人家如此客气,心里肯定再多的火气也不好表现了。 然而昨日我晓得了一些□□,晓得北宁不仅还有诸多皇子的存在,他们还都与陛下一般被分散到了各地,但都有一个标识,便是身边得跟着个天师来保障安全。 我确实相信皇帝陛下对于这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北宁宰辅乃是为官几十年的老臣,多少与天镜宫打着交道,说连他都不知道些什么,那我定是不信的。 容我揣度,就陛下昨个对司凝雪那个态度,一般的女子便是再为陛下皮相迷惑,昨夜也该咬咬手绢,摔摔东西。要识大体也得缓一缓,这么早便赶着来送礼,任君虐我千百遍的,说心里没点猫腻,谁信呢! 这么一想,我便不大乐意了,有种给狐狸盯上的感觉。收一收我那没见过世面的财奴相,愣是扫也没扫那匣子一眼,径直经过司凝雪,拂袖坐下了。 淡淡道:“司小姐客气,当时之境也是情有可原,大可不必如此。” 她可能没想到昨个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看上去就可以被捏得很趁手的软柿子,我今个竟然叫她碰了个钉子。原地站了会,才上前,小心翼翼道:“天师若能释怀便好。天师像是还年幼于我,瞧着也亲切。昨夜我想了一夜,只怕是恼了天师,如今可算是能松口气了,您说是吗?” 她竟然顺着杆往上爬!这做小伏低的模样,不知道还真以为我骂了她呢! 陛下说得对,我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被憋屈死才怪! 我喝了口茶水,平复心情。实在无话可说,只有摆出高冷来忽略她:“司小姐此回来可还有旁的事?” 司凝雪面容上的笑既不太殷切,也不至于冷淡,温柔得刚好:“自然是有的。” 也不知如何,自打我进屋以来就没开过口的陛下突然道:“昨日山庄里有人撞见你嘴中念叨着什么,一路出了门,又在外头的集市买了些纸钱,去荒山烧了。庄里人知道你是天师,见着此情此景,便怕是山庄内闹鬼。再加上小公子说没就没了,弄得人心惶惶。昨夜起,就有散户搬离了。” 这…… 这纯属于广大人民想象力太过丰富好吗? 司凝雪见陛下开口,态度更加温顺,低着眉却并非显出一份卑微,而像是曲颈的天鹅,优美而温和。“我等不知道天师大人在此的任务是何,倘若庄内当真有什么不好,还望诸位天师明示。” 季云卿慢条斯理将桌上的糕点吃完,一块没给我剩,而后顺手便摸到了我的水杯:“难道天师只能驱鬼么?” 司凝雪眨眨眼,苦笑一声摆出无奈来:“天师大人见谅,我等只是凡人,等闲接触不到天师,并不清楚大人能力所在,不过妄自揣度,吓唬自己罢了。” 季云卿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便是一饮而尽。 我看着对面,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季云卿的动作。不过看到司凝雪眸光倏尔躲闪似地挪开了,面容之上浮上些绯红,而陛下…… 向来喜怒不浮于面的陛下,瞳孔一缩,眸色便犹如染上了浓重的墨,无可遏制地幽深下去。(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五章 在场的旁观者反应都这般明显,我便是想当个傻子也没法了。 可季云卿那样的人你根本没法同他说,只得僵着面皮起身又倒了杯水,一言不吭给他换下来。 季云卿抬头看了看我,眸底犹若蕴着碧海蓝天澄澈无暇,认真并着两分开心地道了句谢。 我心里长松一口气,幸得他没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让我下不来台。 司凝雪看在眼里,帕子掩着嘴低低笑了笑:“天师大人师兄妹之间的相处,真是有趣得紧。” 她一句轻描淡写,挑得暧昧,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索性不再接嘴。 陛下低头饮茶,忽视我们来来回回弄出来的小插曲,回归了早前的话题:“司小姐大可不必担忧。” 陛下一开口,司凝雪便再未有心思来理会我了,偏过头去倾听,“我等前来并非是因着灵异鬼怪的事端,芍药山庄上下也无不妥之处,若再有谣言起,尽可如此给回话便是。” 司凝雪自然应是。她的事情按理到此就该解决了,可人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愣是拉下了面子赖着不走,一坐便是到了晌午。 我自然不敢戳穿,同着他们说了会话,便又带着季云卿出去找吃的了。人家要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我杵在两人中冷不丁搭几句,话题是对了,可就是莫名的煞风景,再不走留着该开始发光了。 陛下对她的态度完全叫人摸不着头脑。从起初提及她的神情看,陛下当确然是对她抱有着好感的。可两人真正接触,陛下又成了整一高岭之花,高姿态低情绪,冷得不行。 说是高冷,却也不似当初对我的那般置之不理,视若罔闻,姿容气度还是谦和的。但凡人家问的,他也都答了,只是没那么热切。 莫不是他遇着喜欢的人就下意识地这么端着?连神情姿态都疏远冷清。 要我说,若不是他长那么张脸,连司凝雪这样的美人都放下身段主动来焐他。一般人哪敢这么揣着,咱家的高岭之花那是有恃无恐,还叫人妒恨地情路顺遂。 …… 我与季云卿的日常便是吃吃吃,往后司凝雪要是多来找几次陛下,我肚子上便要多养二两肥膘了。 饭后带季云卿刷碗,我偷懒将手按在装着干净碗的凉水里,偶尔搅动两下,就当是在干活。坐在树荫下看天边拂过的白云,云卷云舒,未有个固定的形态,转过头问季云卿:“你不怕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莫说是季云卿,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句话。 季云卿恪尽职守地刷着碗,精致的侧颜还是少年的清秀:“鬼吗?” 我含糊的唔了声。 “怕。” 我笑他:“你是天师你还怕鬼?那要怎么办?” “我又不是生来就是天师。”他将青瓷的碗搁在流水下面冲洗着,修长的指,浸在透明的水中竟比青瓷还要细腻几分,“我怕他们吵。” “吵?”我愣一愣,注意去听周围的动静,却并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哪里吵了?这附近没有呀。” “想看吗?”他忽而转头过来,一个浅笑盈盈似水。 我轻吸了口气,他这么完全是犯规啊:“恐怖吗?” “不会。” 我思忖许久,仍有点跃跃欲试,凑过去:“那我看看,怎么看呢?” 季云卿也没说话,在我凑过去的时候抬手,在水里头浸地冰凉的指覆上我的眼。 我一愣,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跳起来,嗷嗷叫了两声:“干什么!你这一手的油。”望望周遭,果真什么都没有,更加愤怒,“骗人都不带走过场的,你压根没施法!” “恩,等等啊,我就施。”他半蹲着,仰着头看我,一本正经启唇:“南无阿弥陀佛,嘛咪嘛咪哄。”还配了个不怎么走心的手势,指了指我的眼睛。 “……”我额角抽痛一下,忍着情绪,干笑着,“你跟佛祖貌似不是一个派系的吧?” 他似乎当真惊讶了一下:“你知道?” 我觉着他撩人动怒的本事又精进了一层,暗自攥紧拳头,皮笑肉不笑,“所以你到底给不给我看。” 他说给,然后一掉头,将碗里积攒的水泼了出去,放在盆子里摞好。 “……” 我这么个慢性子怒气值都成功积攒到九成九,唯有我最后的一分面对往日初恋的矜持压抑住要撸袖子的冲动,静等着。而后便看到他徐徐起身,徐徐瞥了我一眼,在我期待的眼神中道:“我的碗洗好了,你看干净不。” 我摇着头,呵呵一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搞事情是吧?耍我呢?往我脸上抹一手的油!” 他低着头,泰然自若与我面对面:“你没看到?” 我感觉要炸,面无表情冲他道:“再卖关子就自杀!” 季云卿眉心微动,摆出个想笑又不能笑的微妙表情,抬手的同时,头也朝一边看去,慢悠悠道:“你要学会观察,不要这么急躁……”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门口的槐树上,坐着个白衣的女子,面容倒不是特别的可怖,并没有溃烂亦或者露出骨头来。只是那双眼略有些凸起,眼角发红,瞳孔涣散,死死盯着我。紧接着在触上我的目光之后,微微一笑…… 我嗷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季云卿和陛下都在房中,只不过陛下在我床头坐着,周遭自带低气压。季云卿隔着屏风坐得老远,难得是个束手束脚,安分守己的样子。 我一睁眼,便一骨碌从床上弹了起来:“季云卿!” 光着脚刚踩上脚踏,后领就给人拎住了,陛下面上冷得要掉冰渣:“呆着不要乱动。” 我原就受了惊吓,被陛下这么一制止,转过头看着他便是愣了,宕机了似的,半晌都没反应。 陛下见我这般呆呆看着他,也是默了默,放软了语调:“这又是怎么了?早前怎么说晕就晕了?” 我断片的记忆终于归位,茫然道:“我看到鬼了……” “……”远远坐着的季云卿肩膀微妙地一缩。 陛下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强作镇定:“怎么看到的。” 我不敢欺君,只能支支吾吾:“我跟季……季云卿说……想看看。” 季云卿背过身去看窗外的云,脖子都是僵硬的。 陛下默了半晌,笑了,直笑得人心里发毛:“你们玩挺好么,我在这多管闲事,是不是还坏了你们的兴致?” 末了,一拂衣袍起身,我和季云卿具是一抖。 陛下往外走了两步,却到底停下了,转向季云卿:“一时的?还是永久的?” “永久的……”季云卿面容之上平静地惊人,我一听感觉又想晕倒。 陛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头上往门外一看,确定陛下走了才趿上鞋子凑到季云卿跟前,小声跟他抗议:“你没跟我说是永久的啊,而且哪里是不恐怖,简直吓死个人!” “我也不知道。”季云卿也是长吁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悻悻的,“你的体制有些特殊,我不过稍微给你清目,你的眼睛便能通阴阳了。” 我看他这模样,忧愁过后又觉得好笑:“你也怕我哥哥?” 他一点没不好意思的恩了声,“你没见着,我抱着你要进房的时候,险些被当场打死。” 我脸一木:“你抱着我进房?” 他理所应当仰调道了句是啊,“你晕倒了,难不成我该把你晾在那晒太阳?” “司凝雪在场?” “恩,她赖着没走呢。” “……”自己作的死,跪着也要作完,“她说什么了吗?” “她拿帕子遮着脸,匆匆告辞了。” “……” 我生无可恋状,瘫坐在了地上,完了,我的清白算是毁了。 …… 陛下接下来几天都没拿正眼瞧我,也不若从前那般,防狼似的防着季云卿,不让他在我身边。视若罔闻,早出晚归。 倒是司凝雪待我和顺了许多,不怎么拿话针对我了,隐隐还有几分示好之意。 我自然也是去哄了陛下的,他得了我的赔礼道歉,除了不怎么理我,零花钱照常发,还差人送来了两件样式甚好看的衣裳和一些小饰物。 我穿了衣裳戴了饰品,他反正也不会瞧我,查芍药山庄都不带上我了。我便只有安分窝在院子里和季云卿显摆:“这耳坠子好看罢?和我的裙子是不是很搭?” 季云卿一若往常都会认真瞅一瞅我,道:“好看。” 他这么捧场,院子里也没旁人,我便显摆得更卖力了,回房里头换了好几轮,不亦乐乎。而且我最近都跟着他也是无奈之举,我能瞧见鬼,时不时心脏都会受一轮刺激,有季云卿在我方稍微心安一点。他若是先瞧见了,便会替我将鬼先驱走,一来二去,我才渐渐适应了些。(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六章 人生大抵是有得有失的,在我与初恋的“情路”顺遂了些的时刻,却同陛下微妙疏远了几分。 三日之后,陛下终于给了我一份差事,还是我主动去讨来的:将一份名单给茗香阁的掌柜的送去,而后将厉轩安置到别处去。 厉轩如今身份上已死,又身有残疾,司程等人还在芍药山庄,直接将他接回来反倒是害了他。可见死不救实在让人良心难安,给他安置个略好些的去处,至少省去他被奴役之苦。 我兴致勃勃,以为终于可以和陛下多呆一会了,殊不知他却径直吩咐着:“办完事莫要在外头逗留,让季云卿同你一伙去,天黑之前要赶回来,到我这知会一声。” 我一愣,嘴边的笑收敛了去:“哥哥不去么?” 陛下似笑非笑,起身出门,顺道应了声:“我就不去了。” 我站起身,无意识跟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可是……” 到底是想不起有什么不妥的,陛下也没有因我的话而回眸,遂止了步伐,怔怔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良久,转身,依言去寻季云卿。 两人合计一下了上路,主要是带上了银子和零嘴,还特地准备了个袋子挂在马背上,以备不时之需。 季云卿驱马走在我前头,偶尔走得快些,不晓在哪里摘了野果,便才折回来问问我能不能吃,袋子里不知不觉攒得鼓囊囊的一包。 兴许是觉得这么多果子够吃了,他才过来与我并驾,心情大好的模样,唇角始终都扬着。 我瞥他一眼,深深忧虑:“一会到集市里头,你可不要瞧着吃的了就不管其他了啊。不然办完事我还得去找你,哥哥让我们天黑之前回去。” 他过了至少三息的时间,才应我:“嗯。” 他应得不走心,我听了忧愁一阵又觉得无法,只着紧驱马前行。 心里压着任务的重担,我都没心情游山玩水,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除却偶尔的鸟鸣悠扬和哒哒规律的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 季云卿一手抓着个野果把玩,慨叹似的:“好生安静。” 我左右望望,附和着道了句是。 “今个怎么不说话了?” 我指着自己:“你说我?” 季云卿转向我:“平时不是很能说么?” 我不乐意了,夹了下马肚,稍稍提速超过季云卿半个马身,“我又不是长舌妇,做什么没事也要念叨。” 他似乎歪头觑了眼我的面色,又默默跟上来与我并齐。 季云卿这个起始的表现让我很是受用,以为他突然开了窍,能在我心情不好地莫名其妙的时候破天荒地说两句软话。然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得却是:“倒是有件事可以说的。” 我提不起兴致,但还是捧场:“什么事?” “你可曾想过,近来撞鬼都是我帮忙驱的,等过阵子咱们分开了,你要如何是好?” 我一顿,着紧起来:“你要走?” 我以为我跟着陛下,季云卿也守着陛下,咱们是不会分道扬镳的,故而根本没担心这样的事。可我到底是不懂天师这个职业,他说要分开,那说不定就是会分的。 季云卿咬了口野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是觉得,你还是自己动手,方可丰衣足食么。” “你又想教我?”我倒不是没想过,自己能驱鬼,我也能有底气些。但鉴于上次好奇心上来,把自己活活作成了这样,我真不敢继续作下去了。关键也没法对陛下解释,指不定还得拖季云卿下水,同我一起受罚。 他可能没听懂我上扬的语调的含义,慢条斯理:“你喊我师父我就教。” 我忍了忍,面无表情:“之前不是你要认我做师父,怎么隔这么几天我就要降两个辈分了。” 季云卿道:“因为我近来也发觉了,你除了体质特殊,天师这一行门槛都没摸着,如何教我?” 我竟无言以对。 “恕我直言,我从来就没打算入你们天师这一行。” 季云卿长长唔了声:“那你可以打算一下。” 斩钉截铁:“我不打算。” “所以,鬼你还驱不驱了?” “……” 实话道,我不想跟灵异鬼怪扯上关系,尤其仙冥两界即将乱得不可开交,做什么要去蹚浑水。早在听闻仙冥大乱之事时,我也就料到了:皇室承受来自心怀不轨鬼神觊觎,那么作为天镜宫的天师,季云卿等人自首当其冲。难怪前世之时,他的死因始终不曾为人知晓。 我是个惜命的人,只想着若是当个凡人,对鬼神并无威胁。蝼蚁一般的普通人,谁会多瞧我一眼,自然也就没了性命之忧和种种麻烦。 可季云卿说得也对,我已经听得到,看得见。如果不会躲,被鬼神发觉,便只能任人鱼肉,这日子还要怎么过? 真是万般纠结。 最终,我虽然没喊上季云卿一声师父,却还是用三只烧鸡换了一张驱鬼配方,惴惴不安揣在了怀里,打算回家想清楚了再看看。 到了茗香阁,我按照陛下所说,拿出信物给掌柜过目后,被人请到了雅阁。 自打前世进了芍药山庄,我就没正儿八经找人办过什么事。有人撑腰了,我在一边插科打诨还行。要自己一个人顶着,那感觉自然不一样,拘束了许多。 茗香阁是陛下自己的势力,与朝堂暗线无关。那掌柜虽不曾见过我,却知道我与陛下的关系。一张方正肃然的脸愣是端出一派含笑的和气来,生怕半分亏待。 我曾听陛下说做茶的生意,便单纯的以为是做买来卖出的事,可这份名单是交到掌柜的手里,他若仅仅是个商人,又哪里承得起这样的任务。 这世界着实是越活越复杂,我前世的二十多年也不知是如何浑水摸鱼地活下来的。心里戚戚然,从头到尾没和掌柜多说一句话。闷在房间里,叫人准备好纸笔之后将名单写下来,并按照陛下的意思转托厉轩之事,就匆匆告辞了。 鉴于季云卿按照之前答应的,在办事的时候格外安分,故而等事情办完,咱们又还有时间剩余,便答应了陪他上街买些小吃。 我对吃食的热爱不过中等,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肚子渐渐鼓囊,也便没剩多少趣味了。季云卿一副纤瘦的骨架,也不晓得自哪里装下这么多吃的,始终不显惫态。见他还在温吞吞喝着茶汤,而我实在撑得慌,便与他知会一声,走一趟对面的店铺,随意逛逛消食。 进门的时候没看牌匾,进屋之后方觉街道上的喧嚣气息一下淡了,颇具格调的红木架上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玉器,遥遥琴音袅袅,高雅且淡薄。种种细节,印在我眸中,独剩了“昂贵”两个大字。 正要退出去,门边亭亭玉立的女子早莲步轻移迎了上来:“姑娘可是要瞧点什么?” 她笑得温柔而亲切,叫我心中极大的引发了好感的共鸣,霎时镇定了许多。慌个什么,我如今也算半个有钱人了好么。 于是朝她一点头:“我想看簪子。” 女子款款微笑:“是要送给心上人,还是买给自己呢?” 我脑中过了一遭季云卿,顺带又想到我给他送个簪子的画面,打了个冷战:“给我的,给我的。” 她点点头,在前头引路:“姑娘随我来。” 我便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店铺从外面看并不算大,自前屋走过,经过数道走廊兜兜转转,方觉里头别有洞天,此间小屋竟然四通八达与主街最繁华之处的络绎阁相连。 女子见我惊讶,回过身来同我解释:“邻街的小店主要是收购和卖出大件、相对粗质的玉器,主店方出售玉簪成品,姑娘瞧着便是个有福之人,遂我才自作主张将姑娘领了过来。” 她面相亲切,又总是含笑。一句话落在心头就能让人信了七分,况且这也不是大事,我也并未道什么,点了点头。 一直萦绕于耳边的琴音不知何时由远及近缓缓明晰起来。待得绕过最后一道耳门,视野徒然开阔。溪石流水,草色青青,一花一木看似自然清新,实为精妙布局,隐隐透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奥之感。草色环抱之处,立有一四角凉亭。 我为琴音指引而回首,远远得见凉亭之内一抚琴男子白衣翩翩,墨发为玉簪束起。清风徐来,衣袖曼动,其低首抚琴之姿,简直惊为天人。 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出神,为身边女子低低浅笑惊醒,意有所指:“这位是我们的阁主梨弦。” 我点点头:“他簪子挺好看的。” 女子低笑一窒,仿佛被呛到般捂着唇,涨红了脸咳嗽几声。 琴音便随这几声咳嗽缓缓而止。我稍通晓些音律,晓得这不是我们打扰了他,而是一曲毕了,自然的收音。 女子却以为是自己失态打扰,匆匆低下头,朝凉亭中人一福身。我做鹰犬做惯了,对她的诚惶诚恐理解得透彻,不由也随之微微颔首,以作叨扰的歉然,随后匆匆离开。 …… 络绎阁的名头,即便是在我们那乡野之处也为人相传过。虚无的名头不提,整体上可用两个字概括:“有钱。” 四个字:“格外有钱。” 我走到主殿的展览柜前,眼睛都有些发直。一来是这些饰品的玉质成色与品样皆是上上的精品,好看得紧,我乡下来的,压根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二来是这个价钱,一下下锤地我心口发疼。 算一算我的零花钱,当还是买得起的。就是跟着我爹抠唆惯了,一个耳坠顶一年的饭钱……这谁舍得啊! 正打算开溜,后院传来些许动静。侍从们皆往两边退了几步,躬身行礼。有人打帘走进来,走的是世家公子的派头,纵然众星捧月,举止神态之间却宁和内敛。我瞧清他的衣饰,便也不说什么了,低头继续去看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玉簪们。 二楼还有雅阁,我适才亲眼看见两位官家小姐上楼了,想是贵客,这位阁主又刚好在此,便出来接待一番了罢。 “姑娘可有看中之物了?”嗓音温和,自我身侧传来。 我抬头,迎上一双墨色浓重、盈盈含笑的眸。 老实说,这位梨弦阁主的容貌算不得顶好的,唯有举止之中平和似水的温柔气质给人以舒心之感。且而那双时刻含笑的眸,惑人得厉害,浅浅凝望的时候,便会叫人生出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我思忖了片刻,委婉道:“东西虽好,却没有格外合眼缘的。” 自打他过来找我说话,我心里便暗自打鼓,想怎的没将季云卿带过来。 我记性不错,前世季云卿的院子里头布了阵法,我虽然看不懂,却记得那格局。方才看那凉亭后院,分明是有三分相似之处,给人以玄妙之感,不然那琴音又是如何隔了这么几个院落传到临街的小店去的? 他若单纯是个通晓阵法之人也便罢了,这么来同我搭话,我心里还真是虚得厉害。季云卿说过我体质特殊,也不晓得是几个意思。 阁主轻笑着:“唯独难求的,便是这个眼缘了。” 我干笑两声,不管他过来找我搭话是什么意思。可糙汉子也就罢了,我是真不晓得如何同这样精致又温柔的人打交道,说什么都不自在。 他像是看出我的拘束,比了个请的手势让我继续挑选。自个则往后退了两步,偏首朝后唤了声,未多久便有人呈着一方木盒端到了他的手边。 我佯装看着展示柜上的东西,其实心神全在他身上。其实按理有陛下与季云卿的珠玉在前,我瞧他自可以做到不为美色所动,可怪的很,他这人身上有蹊跷,就是愈瞧便愈收不回目光来! 嗳,谁在街上看到美人还不着紧多瞧几眼呢? 一个不查,被撞见了我偷偷拿眼瞄他,梨弦也不觉唐突,坦然朝我微微一笑。我还来不及羞愧地移开胶着的目光,便见他随后伸手抚上发上的玉簪,指尖如玉合拢轻轻抽离,墨发犹如绸缎般倾泻而下…… 我愕然,也猝不及防被适才的一幕撩到了心尖,往后退了步,小咽了下口水。 散发的美人将玉簪搁置入盒,轻轻一个眼神示意,那呈着木盒的侍从便朝我走了过来。 我有点慌:“这……” “既然合姑娘眼缘,梨某也不好夺人所爱。” 我更慌了:“阁主哪里的话,这玉簪原是你之物,怎会是你夺人所爱,我不过随口一提……” “但凡是我络绎阁所有,便都是可交易的,这玉簪乃我闲来随意挑着试试,姑娘喜欢,自然是顾客至上。若是姑娘不喜经人之手之物,我自会差人再做个一模一样的。” 不愧是生意人,一番话说得我个原本不大想买之人,都觉得我要再不买就是不给人脸了。 适才还被美色蒙蔽的我,如今有点郁郁:“不晓这样一根玉簪价值几何?” 梨弦微微抬手,门口立着的侍从皆撤了下去,他拂袖坐下:“我只要一件事物。” 我自然静观其变:“阁主请讲。” 他朝我弯眸一笑:“姑娘的闺名。” 我一愣,随即在他的注视下,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这这这……我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被勾搭了么!我都没想到自个这样大的魅力,打娘胎里来头一遭啊,叫我如何镇定得下来! 就在我在矜持与不矜持之中徘徊,拒绝与不拒绝中犹豫的间当,有个煞风景的施施然从后门晃进来,估摸是听见了我与梨弦早前的话语,过来之后便站到了我身侧。一伸手挑开木盒,往里头打眼瞅了眼玉簪,认真道:“犹豫什么呢?挺值的,换了罢。” 分明是一样的如画容颜,一样的锦衣华服,开口之后的画风竟会有如此之大的不同。 我略感神奇,拨开了季云卿挑盒子的手,顺带不客气瞪他眼:“阁主客气了,既然是要交朋友,我又怎好占你的便宜。原价如何,我买下便是。” 是不是强买强卖我也不追究了,左右簪子是好的,这美人计也施得我颇为顺心,若不是季云卿搅局,我还能更飘飘然一点,花钱不就是图个乐呵么。 梨弦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果真不再多劝,让人下去算账了。这么一来我也算知晓,他这美人计怕是坐实了。 谁让人家生得好,我竟还没觉得多不悦,到底是个不相干的人。生意人么,套路都差不离,就是没谁有他这么好的资本。 做完这单生意,梨弦又陪我说了两句话,便上二楼去唬其他姑娘去了。 账房先生问了我的名字,下去给我找零,因为这样珍惜的物件,每一笔都要记录往来。侍女又呈了上等的茶来,我喝了两口后才想起来心中犯难。 簪子是好簪子,问题是男子用的,给谁呢? 我瞅了瞅季云卿,见他正漫不经心扫视着展示柜上的物品,便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季云卿近来好歹是能听进去我说话了,过一阵后慢悠悠晃过来。 “你坐下来,把头低下来。” 季云卿瞅我一眼,又听话照做了。 我将玉簪给他戴上,见他迟迟没有抬头,下意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嗳,还真不错呢。” 楼梯上传来一声低笑,梨弦扶着栏杆俯视着我:“谷雨姑娘真豪爽,这是你家的小相公么?” 季云卿自然也没能将梨弦这么个生人放在眼里,由我捏着他的下巴左摇右晃后,不仅丝毫没有抵抗,还乐滋滋仰着头问我:“真好看?” “那可不!”我松开他,“这可是我一眼挑中的。” 梨弦这回上去拢共都没有半刻钟,想来也是速战速决了。季云卿忽略了他,我总不能学着一样目中无人,便应:“并不是,我们是邻居。” 梨弦未再开口,神情却似半点不信。我领了零钱,想着反正此后要随陛下上京,从此江湖不见,他误会了又能怎样,便没往心里去。 收拾收拾好东西,同着季云卿走了。 一路上,季云卿心情好得匪夷所思,都不再去寻那些野果,安分守己驱马前行,还非得走我前头。但凡我喊他一声,回应比平素的漫不经心快了数倍还不止,眼眸里都带着光。 于是我算是明白了,他除了爱吃,还……爱美。 知道真相的我,内心很是复杂,想起当初他陪我赏了一天的新衣服,心情更加微妙。 差不多黄昏之时,我们赶回了芍药山庄,寻遍院落无果,问了守门的老伯方知陛下正在不远的竹林乘凉,遂又马不停蹄赶过去。 竹篁幽静,夕阳斜渡,与那青翠的边缘染上一层金黄。陛下一袭雪衣坐于石台之上,面前架着一火堆,火上一锅螃蟹熟得正好。 陛下想是听到脚步声,开口:“回来了么。”转身,似是想要招呼我们,“螃蟹刚好熟了。”眸光倏尔定格在季云卿的身上,话音截止之处,像是还有剩余之语,又好似没有。良久,方移眸开去。 我晚上只吃了些野果,这会子正是肚子难受,拎着裙子小跑几步,竟显得比季云卿还要积极几分地凑到了陛下的身前。 “哥哥亲手做的?哇,我尝尝!”虽然不过是拿清水煮一煮,可咱们这种吃现成的,自然还是要给捧一捧场的。 陛下夹了只大的搁在我碗里,“烫,稍微凉会再吃。” 我应了句是,瞧着陛下又给季云卿夹了只,淡淡问:“事情都办好了吗?” “只是跑跑腿,自然出不了乱子。” “献城可好玩?” 我长长呃了一声,望望季云卿,他回避了我。我只得如实:“挺好玩的,我从前都没见过这样的玩意。” 陛下许久都没有再吭声,直至我迫不及待试了试螃蟹并不很烫手,准备开吃的时候,轻描淡写问:“可给我带了些什么东西?” 我一愣:“没……没有啊,哥哥你怎的不早说?若是需要什么我改日去给你买好了。” 陛下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晚上吃蟹不易消食,吃着一个就够了。” 我眨了下眼:“可我还饿着。” 陛下眸光冷冷扫过来:“那就饿着。” “……”季云卿站在局势之外,独善其身,默然吃蟹。 …… 我也不是个傻的,瞧得出来陛下此番不悦,乃是因着我给季云卿买了东西,却没给他买。 其实天地良心,我买下簪子之后,原是打算给他的。可坏就坏在陛下有洁癖,万一日后问起来,说这簪子曾给他人佩戴过,指不定我半点讨不着好不说,还得受一阵冷眼。 另外,若是给季云卿送了簪子,再额外买根送给他,差一些的肯定不行,可更好的……整个店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根了,这还能怎么挑? 陛下便就是这样难办的。 大晚上的,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床头的灯摇曳几番应景的熄灭了。 我坐起身,已然没太大反应的翻到火折子,重新去将灯点上。 这院子附近有个女鬼,像是个不会说话的,经常喜欢杵在叫人觉得意料之外的地方:譬如房梁上和树梢上。我第一次能瞧见鬼的时候就是看到了她,方晕了过去。 季云卿驱过几次鬼,她每次都先走得远远的,隔日又绕回来,像是认定了季云卿不会伤害她,也晓得了我能瞧见她,便总在我面前晃悠。 可就是不说话。 我点上火折子,将陛下送我的蜜饯翻出来吃了两颗,一面心疼这么个好东西给我拿来殿胃了,一面瞅窝在墙角僵直站着的女鬼好几眼,折回床上。 没躺下,而是翻了翻衣裳,将季云卿给我驱鬼的法子拿了出来。 里头写着两种方式:一则借助外力,调配种可随身携带的避鬼的香包出来,再给他附着相关阵法在上头,便可保个一年半载,再久效果便不好了。 二则便是自己习术。季云卿难得贴心了一回,不但是将基础术法的法决写上了,铭刻避鬼阵法的法阵亦写上了。 我对着那张纸仔细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能看懂,可拼凑起来,这些个法决要怎么弄?我可是零基础之人。 我无处下手,坐在房内,被女鬼久久盯着也觉瘆得慌,便要出门透透气。 呆在庭院内怕吵着别人,遂往旁近的竹园里头走了走。赶巧遇着个“人”,无比惊悚地平躺在院内小池的水面上,像是休息。听着声响睁眼,面色微变,霎时便从水面弹了起来,直直往我飘来。 “妞儿!妞儿!”她连声叫着,仿佛遇着了亲人,径直扑到了我的怀里。可惜咱们阴阳相隔,她扑了个对穿,只得在我面前飘来飘去,“你可怎么回事,没有大碍吧?!” 我起初是被吓到僵直了,只待她一开口,那独特的软绵绵嗓音飘来,我便只剩了诧异,“原来还真有长得好看的鬼。” 她满脸的担忧一顿,神情得意起来,在我面前扭了扭腰,又捋了一把刘海儿:“能瞧见了?”拍拍自个的脸蛋,慨叹似的,“我若是平素闲得慌,照照镜子也能度日了,你没事可以多瞧瞧我,准亏不了。” 我咧着嘴无声的笑,同她一比,我那点小臭美简直提都不敢提。 萱铃又飘过来,美人到底是不同的,我看她在我身边上下飞,竟没觉多恐怖,还真挺好看的,跟仙子似的。 “我同你说正事儿呢,你怎的被个鬼缠上了。” 我正歪着脖子瞅她,闻言一愕:“什么鬼?我身边不就只有你跟得久点么?” 她啐我一口:“我找你就是想说说话,顺带托你给我烧点纸,心思纯洁无暇好么?”她着眼望向我来时院子的方向,低低忧虑道,“缠着你的是个老鬼,身上红尘气息浓地过了头,她往你房间里一杵,我都不能进去。” 我不懂他们鬼的世界,就问:“什么意思?是说她不是好鬼吗?天师看不出来吗?” 萱铃在我身边晃久了,自然知道我身边还有个天师。摇摇头:“倒不是,我是说她这样的容易变成恶鬼,红尘气息浓成这样也不像是打冥界走过,喝过忘川水的鬼。这年头又不太平,鬼差都罢工了,我都没法去找人帮忙,寻常鬼靠近便容易给她感染的。天师哪辨得出来呢,方活了十多年后生,哪有我数百年的阅历!这事还得靠眼力。” “那她可是有什么放不下?执念导致的?” “这又是你从话本上看来的吧?她就是没给鬼差拘押了去,不是凡界的东西,又没喝忘川水,在凡界呆久了,就变质了。” 我讪讪:“原来是这样。”一顿,“给她烧钱有用吗?” “我以为你还是尽早离开这个山庄较好。”她原本在我面前飘来荡去,不晓得是瞧见了什么,忽然就不动了,睁着眼,“你怀里揣着什么?” 我低头,将季云卿给我的驱鬼法决拿出来,如实跟她说了。 萱铃沉思了许久,“你要修鬼道?” 我:“啊?这是季云卿给我的法子,他是天师呀,修的是鬼道?不应该是仙吗?” 她捏着下巴皱着眉:“天师不过是个噱头,里头牛鬼马神多了去了,有修仙的,也有修鬼的。凡界清气稀薄,又沾染红尘,能修成功的几乎没有,没了往后阵营的担忧,修什么也算不来大事。”围着我绕了圈,“你是难得一见的阴盛阳衰,命格过硬的体质,修鬼道再合适不过。只是凡界要乱,你这个时候修鬼道,怕是不好吧?” 萱铃句句话都戳着我的心坎,可不是么,“那我这经常会撞鬼又要如何是好?” 我以为她会说服我,殊不知她犹豫了一阵,竟点头:“说得也是,那还是学罢。你届时低调些,不出来与人作对,当也没人揪着你不放。” 萱铃说她百年阅历,与我也没有利益冲突,我以为她的建议是很中肯实用的。便没再迟疑,一抖法决拂袖坐下,仰起脸望她,期待:“那鬼大人你教教我吧~” 这一声鬼大人唤得她心情舒畅,也没提师徒之事,在我对面漂浮着盘腿而坐:“嗳,我倒是能教你,可我也是有正事的人呀。” “我往后每回来上课,都给你烧纸钱如何?”讨好朝她笑,“您不是说进来鬼市物价哄涨么”我从口袋拿出几个银锭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我有钱呀。”一挑眉,“养你!” 萱铃直笑,末了,一字定音:“妥。” 我至此,正儿八经开始习鬼道。 习鬼道者,极阴极寒之物都对修为颇有裨益。我想起季云卿总在寒潭水底休憩一事,心底疑惑这才解开。 隔日,我跑去寻陛下,将女鬼一事同他复述了遍。 陛下不咸不淡嗯了声,眸光都没从书册上移开,“那今日便收拾好,下山罢。” 我道:“那芍药山庄不查了?” “已然了解地差不离了,人心一事总是瞬息万变,往后数年便让人跟随监视即可,若有动作我自会知晓。”一顿,翻过一页,“若置你安危不顾,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我听他说这样的话,又瞅了瞅他的面色,不确定他气消了没,挨过去给他倒了杯茶。又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侧,“哥哥昨个可是不痛快了?因为我没给你带东西?” 陛下没吭声,又翻一页书。 我只得将那日遇见梨弦的事同他说了,尤其强调了梨弦解发那一幕,摆了个你懂的眼神给他。 陛下似笑非笑:“玉簪皆是人手打磨,玉也需人养,愈是佩戴得久的,方越好。” 我无法开口,这简直是圣意难测啊…… 陛下低哼了声,眼神示意了一番桌上的茶水,大有“朕不想与你计较”的宽恕之意。我大喜,起身将茶奉到他手上。 陛下随和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又道:“你适才说……美人计?” 我恩了声,“对啊,那络绎阁的阁主梨弦气质着实是不俗。”鹰犬的自觉上来了,无缝衔接道,“自然,那点黯淡星光和陛下浩渺月华比起来,不值一提!” 陛下乜我一眼,嗤道,“满嘴跑骆驼。”隐在氤氲水汽中的墨瞳却微微染上了笑意。(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七章 陛下今个心情不错,是个千载难逢的哄人机会。 我整个上午都呆在陛下的房中,给端茶倒水、铺纸磨墨,虽然陛下后来甚少再跟我说话,不知再看些什么文书。我巴巴坐在他的身侧,几日以来惴惴的心渐渐安定。 我最害怕之事,莫过于某天他忽而觉着我麻烦,不想再带着我了。 陛下说中午的时候会来一封密函,遂而我们下午才会动身离开。 随身带的衣物不多,也只有我添了几件衣裳,拾掇拾掇加总起来竟还有些沉了。 我早早通知了季云卿,自己收拾完东西后,听夏风说饭做好了,方提溜着裙子一溜小跑去找陛下。 长廊弯绕,我一时兴起跨过栏杆,意欲穿过庭院。院中一方耳门开在东北角,树木遮掩,我若不走这个近道也是瞅不见的。猝不及防眼角闪过一片苋红,一回头,心脏便是陡然紧缩起来,僵立原地,不知如何自处。 大夫人身后立着两位服侍,姿态雍容停在那,目光遥遥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眸光可算是温和的,可我回想起从前的种种,便有种见了猫的耗子之感,如坠冰窖。 大夫人等会子后朝我微微一点头:“天师大人。” 我这才回神,顾不得往来寒暄的礼度,以及她会来这的缘由,一句话也未说,应了声恩,便头也不回、逃命似的走了。 前几日厉轩出事,大夫人并不在山庄,许是今日才回来。 在我心中,厉景厉庄主不过是个已死之人,感触并不浓烈。过往接触得最多的侧房小妾们,如今有些是没有进门,另些便是地位低微,并不至于能跟着厉景出来见客。 故来山庄这么久,我都没能见着真正与我有过节之人,大夫人乃是头一个。 前世之际,她单独与我见面也不过数回,毁我双腿便是其中一次,那轻描淡写的模样仍叫人记忆犹新。 我真是怕极了她。 心绪不宁走到陛下门前,稍作停顿调息,方才推门而入。自个也知道如今境况不同,过往可掌控我生杀大权的大夫人,如今与我半点联系都无,犯不着怕成这样。 可奇怪的是,我如今瞧她,竟还多了丝诡异之感。 所幸大夫人的回归并没有对我们的离开造成阻碍。按着计划的时间驱马绕路下山,又在献城找了辆马车,逗弄着狗子,一路往北而上。 有了马车之后,我在献城购入了大量纸钱,以备不时之需。 当今皇上身体抱恙的事在明面上被压了下来,天镜宫却得了消息,由此而来,近日便是众皇子回归之时,鬼神的长臂也只有在这时候伸入凡界方可阻拦皇室血脉递延。 此番归朝之路分外凶险,可此时不争,便要彻底与皇位失之交臂,血性男儿又有几个甘愿放弃呢。再加上分散在外头长大的皇子,对自个兄弟夫君皆无多少亲情可言,既然下定决心冒死过来争皇位,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内外局势堪忧,便也难怪陛下进来总是忙碌。 陛下得了消息,仿佛并不着急,刻意驱马车放缓行程赶路。我计量着前世的时间,如今的确是早了些,遂也没搁在心上。 几日来走走停停,每到近黄昏,我便要拿着大把的纸钱,寻个无人之处去喊萱铃,可始终无果。 今个下午起便下起大雨,电闪雷鸣的阵势格外可怖,路上渐渐泥泞不便赶路,再加上正好赶至一小镇,遂决议停下来休整。 大雨冲刷的声响颇大,几乎让人听不大清旁近的声响。一路进了城才发现这小镇并不繁华,我从前都没听说过。连正儿八经的主街都没有,短短百丈长,一丈宽的街道旁分布了几间酒家。 随意挑了间入住。店中来投宿的客人不多,装饰也显得老旧,可现在没什么挑的,雨太大,撑伞都不顶用了,在房中安置好了东西下楼吃饭。 雨天黑云压境,人烟寥寥,小二只在给我们备餐地方燃了几盏煤油灯,光芒照不到其他处,皆昏暗着。连狗子都不往远了跑,只在我脚下转悠。 这气氛让人不安,屋内屋外皆是湿气,我没能吃下几口饭,就搁了筷子。抱着温茶盏暖手,人有些倦怠,移眸往街道上看去,空荡无人的青石板路上唯残留了些破旧、被丢弃之物。 窗外凉风一渡,我打了个哆嗦,正要说回屋添件衣服的时候,倾盆大雨中街角那头突然绕来个浑身都被蓑衣斗笠包裹的人。漆黑的一点,在如泼水雾里也清晰得很。然而眨眼的一瞬,便生生不见了。 我脑中那一丝倦怠都惊醒了,太阳穴狠狠突突了两下,要喊季云卿,一回头却听得靴子踏在木制阶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湿漉漉的滴水声,像是有人上楼来了。 若是酒家小厮,上楼来定会托着盏灯,可黑漆漆的楼梯口却迟迟不见灯光溢出来。 我赶忙一扯陛下的衣襟:“有点不对。” 陛下同样也注意到了这脚步声,闻言后没道什么,微侧身将我挡了挡。 上来的果然是那戴斗笠的人,手脚行动有些僵直,步步走近。 狗子朝他恶狠狠汪了一声,第二声就没音了,掉头钻到我脚下。 我不懂这阵势是何意思,被骇到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了我们桌前,接下斗笠。出乎意料是一张秀气的脸,带着一股子书香气质,声音却截然相反的沙哑着,语调别扭的上扬:“妞儿。” 季云卿眨眨眼,疑惑。 陛下面色一沉。 我径直从位置上跳起来:“鬼大人!” 他说:“是我。”随后拍了拍季云卿的肩膀,让他往里头挪一点。 季云卿让开,萱铃褪了蓑衣便坐下来,自发解释:“我上头的仙倒台了,昨夜死的,仙元都没剩下。鬼差要抓我回去,上头的人没了,就这样回冥界日子铁定好过不了,我便借了个壳子躲躲。” 我倒抽口凉气。 她又道:“放心,我上头的仙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小官儿,出事之后第一批遭殃的便是这些个爪牙,虽然动荡局势已开,但还没真正乱起来呢。” 我早同陛下和季云卿说过萱铃的事,一旦对上号,他们也都适应了。 季云卿道:“借人身躯?” “是个媳妇儿跟人跑了,羞愧之下饮毒自尽的,人还没死透,吊着一口气动弹不得,救是救不回了。我吃了回魂丹,勉强能在这个身体里撑个两天。” 陛下道:“回魂丹便是鬼市之物?” 我插嘴:“感觉肯定很贵!” “可不是,我便只能来找妞儿你了。” “你能带我进趟鬼市吗?”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季云卿忽然道,“我可以帮你躲过鬼差。” 萱铃死气沉沉的脸僵硬地扯出来个惊讶的表情:“此话当真?” 季云卿从袖口里摸出来个核桃,搁在桌面上,咋看上去和街上买的坚果吃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便是这核桃的壳上有个小孔,从断口的质地上来看不似是木制,而像是玉石。 “此为收纳鬼魄之物,并无炼化效果,你呆在里头,便不会给外头的人发觉。刚好我也还没有封上口,你随时都可出入。” 我一听,左右仔细看了看。不愧是季云卿,做个宝物都要弄成个零嘴的模样。 陛下同我的关注点显然是不一样的:“你进鬼市可有危险?” “鬼市中立,只看钱财,不会有事的。” 季云卿为天师鬼修一支,兴许早就期盼能弄到真正冥界之物了,我明白过来:“那我需要给你们两个烧纸了?” “你可以同我们一伙去。”萱铃点点头。 “啊?” “这怕是不行。”意料之外,却是季云卿开口阻止了我,“谷雨鬼修未成,阳气太重。” 萱铃不以为意:“我自可帮她掩去。” 季云卿偏头,认真问她:“你自个身上的死气都不曾驱除干净,何谈掩盖旁人身上的阳气?” “嘿你个后生!”萱铃明显有些急眼了,“说话给人留点面子行不,大家以后好相处啊。” 季云卿莫名其妙瞅她一眼:“你恼羞成怒,是因为你压根做不到么?” “我……” 眼瞅着要打起来,我赶忙夹了个绿豆糕给季云卿:“来,你多吃点。别说话了,左右挨打。” 陛下原本是在旁边看戏,闻言闷闷笑起来。 萱铃似是被我这一句取悦到了,哼一声,撇开头不去看季云卿,“这后生说话不中听,还是咱家妞儿好。” 陛下着眼淡淡扫过去,“便是妞儿,也是我家的。”(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八章 对于这句,纵然意料之外,叫我面上有点发烫,但最终还是矜持一笑,没脸没皮应和着点头点头。 陛下甚满意。 萱铃犹若吞了鸡蛋似的张着嘴,欲言又止半晌,合上嘴,转过身朝季云卿:“得,现在天气正好冲刷你身上那丝生气,走吧走吧,逛鬼市,就咱俩。” 我起初的害怕劲过了,想着不能去又有那么一丝遗憾的兴奋,准备进屋去拿我的纸钱,“我给你们烧纸,我买了好多备着呢!” 萱铃闻言同样从座位上起身,大喜,“哎哟喂,你可真是个贴心的!” 我俩一拍即合,说着就要走。季云卿却慢几拍方回应,“且等等。” “啊?” “为什么?”我与萱铃同时出声。 季云卿道:“听你的意思,鬼市离这里不远?” “就咱俩的话,一刻钟路程差不离了。” 季云卿嗯了一声,“那不着急,我还没吃完呢。” 我:“……” 萱铃:“……” 我原是个慢性子,给季云卿这个不走心的一衬,反而成了急躁的那个。看他仍慢条斯理喝着汤,也是无法了,便计划着同萱铃先去烧纸,左右那么多纸,要都烧完还得要一阵的。 想起来便又回头问了季云卿一句:“季云卿你在冥界有钱吗?要我给你烧吗?” 灯光昏暗,我并不确定听闻这一句的季云卿,是否一如我所看到的那般,眸光片刻的怔忡失神。 他搁下筷子,转过头来认真喊了我一句:“谷雨。” 我应:“恩?” “我还活着呢。” “呃,对不住……”言罢,本来想对着萱铃讪笑一下,说那还是全烧给你好了的时候。不期然一转头,看到近处萱铃灰白的脸,以及发乌的眼底和唇色,也不知准备好的讪笑,笑准了音没。 我不怕萱铃,但对面前这个动作僵硬,一脸死气的书生实在是…… 同这么个半死人挤在房间里烧纸钱那画面太和谐,我都不敢想。起初头脑一热没想到,现在再说出来,便有些伤萱铃的面子了。 也罢,咬咬牙就挺过去了。鬼都不怕了,怕个死人作甚! 我大刀阔斧迈步向前走,忽闻陛下一句:“烧纸钱之时,这书生的尸首如何处理?” 我一想,对啊,萱铃要去收钱,穿着人皮可收不了。 “脱了立着吧,这书生尸体快僵了,放地下一会起不来。” 立……立着?!我简直要被骇得面无人色。 说来可能不恐怖,可人真正瞧见死人时,最吓人的并不是这“人是死的”这么件事,因为那并不直观。最直观的,是他通体僵直,绷得像个冰块的样子。瞧见一次,能做好几天的噩梦。 我向陛下求救:“哥哥要同我们一伙吗?多个人烧会快些。” 萱铃像是有点忌惮陛下,从陛下说妞儿的事过后,她就再没这样叫过我。摆摆手,另一手抓起我的手腕,委婉道:“烧个纸能花多久呢,也不着急不是,你看后生他还要吃一会呢,就咱俩吧。不必劳烦你哥哥大人大驾。“ 冰凉的手一贴上来,我整个人就是一哆嗦,僵直原地。 陛下起身临近,毕竟是个有洁癖的人,伸手来也只抓住了我的手臂,着力一带,萱铃自然松手。 陛下身量高,一手松松搂着我,居高临下望着萱铃:“我家妞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等闲男子碰不得,死的也不行。你穿着别人的皮,便守好凡界的规矩。” 萱铃不知为何有点发愣,一个桀骜的性子,到了陛下这总容易偃旗息鼓,嘴角动了动,模样简直有点可怜道:“可我……我是个女鬼。” 陛下不予回应,带着我往屋内走。 萱铃恍似反应过来了,有点憋气,便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女子也要防,这思想真要不得。左右给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真跟个女子跑了,让你哭去!” 她声音没多掩盖,我自然听进去了,仔细一思,还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女子还能勾搭女子的么?! 陛下走着,忽而一手搭上了我的头,拍了拍:“寻常女性友人,牵个小手,关系好些皆无所谓的。”大有长辈之风范,循循善诱,“但有些格外兜搭你的,便不要理会了,省得稀里糊涂给揩了油去。” 我顶着一张十四岁、水嫩青葱的脸皮,听陛下这样明着暗着挤兑一个人,险些没能破功。 …… 我们烧完纸回来,季云卿还在吃着餐后的甜点。 萱铃得了大把的纸钱心情甚佳,便道:“这里离鬼市近,指不定有不好的东西飘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个退鬼自保的法阵。” 我学鬼道的事已同陛下交代过了,他起初并不同意,后来却好似想起了什么,沉吟下去。再加上木已成舟,我学都学了,记性长成我这样又忘不掉,便姑且算是默认。 我鬼道将入门,法术尚且摸不着边,凡界鬼修自身条件阻碍,阴气积累缓慢,使出了也没效力。法阵借助外物,勉强可在短时间内激发出一定的爆发力来。 可法阵门道纷繁复杂,习起来同样麻烦。 萱铃算不得是个好师父,没有从零教起的耐心与善解人意,摊开一张纸就开始给我画阵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解释,末了,一句“这就结好阵了”完毕,大功告成般期待望着我。复哦一声,不晓从哪弄出来两块黑漆漆的石头,不是书生的手捏着、而是一只芊芊玉手从袖子里探了出来。 我一脸茫然,伸手去接,接不到。 萱铃便只得再道,“按我叫你的心诀,好歹聚集一点在手上,试着托住,我这没有人用的阵石。” 我按照她说的去做,勉强方能托住。 她瞧了,点点头,再拿出个袋子重新将阵石装进去,搁入季云卿的玉核桃里,一同塞给了我。“这个放你身上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季云卿抽空歪过身子同我道:“这个阵天镜宫的传承之中也有。” 我掉头:“是不是难透了。” 他道:“不至于。” 我叹息:“可我没听懂。” 季云卿又道:“正常,寻常人十天半月才能融会贯通吧。而且讲解太差了。” 萱铃差点又和他打起来。这回我没心思劝架,望着她给我画的阵法图,一步步在脑内重演她适才说的话和对应的图阵,想要弄透这个阵法。 我虽是个对学习不上心的,可遇上难题却也颇钻牛角尖,定要弄清楚心里才舒坦。 没多久,季云卿和萱铃便要出发。 我与陛下送他们到门口,也没见他二者撑伞,径直迈步走入雨帘之中。 萱铃被说讲解差,像是伤狠了自尊心,抱着手臂远远走着压根不理会季云卿。季云卿不但没有半点局促,兴许是吃饱了,开心了,反而连背影都更加惬意从容。 这么一对凑上去,其实还挺搭的。 陛下随我目送了一会,便要上楼。 这四周黑黢黢的,店小二都不知去哪了,我哪敢自己待着,忙合上门追上去。 “季云卿同那女鬼相处甚好的模样,你心中难道就没有半点不舒坦?”陛下未回头看我,像是一句随意之谈。 我道:“相处甚好?”如果隔三差五就要针锋相对,捋袖子干架也算的话,“但其实季云卿并没有那层意思吧。”即便是说话,也是冲我说得多,丝毫没有考虑到萱铃的立场,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恼了人家。他就是这样的,不熟的、没掌着他的爱好的人,就不会多瞧别人一眼。 想想,初恋是这样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令人心安啊。 陛下闻言,没再多话,上楼回房了。 …… 不晓得是不是外头雷雨交加,湿气过重的缘故,我整夜都睡得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那种状态,有时候一闭眼耳边还会重复萱铃给我讲解阵法的话语,清晨一睁眼便格外的疲惫。 这时候天只有一点蒙蒙亮,给人感觉还能睡个回笼觉。 周遭空气带着微湿的凉意,闭眼长吸一口气,仿佛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随之而来是种浑身舒畅至极的感觉,忍不住抻了抻懒腰,长长叹息的同时像是有什么壁垒模模糊糊破碎了。耳边风雨声转瞬清晰放大了许多,像是突然转急,吵得我再睡不着。 我茫茫然睁眼,忽而察觉到不远之处有道灰白在雨帘之中一闪而过。分明是人目无法望见之处,我却格外笃定。 那是什么? 我眯眼瞧清楚,陡然一个激灵,倏尔惊出一身冷汗来,抱着床上的衣服一面往身上披,趿着鞋子便往外跑。(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二十九章 脚步声踏在老旧的木制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回荡在湿冷的黑暗中。我指望着狗子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然而自从它被我地板上捞起后便歪在我的手臂上呼呼大睡,半天没察觉气氛的诡异。这么心大的狗也是少见了,不知道是随了谁。 放目望去没有一处是点着灯光的,屋外蒙蒙亮的光透过紧闭的门窗,照亮不了走道,却在门纸上印出许多诡异可怖的影。我想起看客房之际小二道的,这一层除了我与陛下一行人,再未留宿他人之事。不由口舌发干,背后冷风嗖嗖。 黑暗之中失了距离感,我摸着门,却不晓得哪一扇才是陛下所在的。正茫然,面前的门一点声响都没的,被人从里拉开了。 我一愣,望着眼前只着一袭宽松白衣,墨发披散、淡然凝望着我的陛下,以惊讶的表情完美遮掩了惊艳的情绪,良久。 咽了口口水,小声:“我好像做噩梦了。” 陛下背后便是熹微的天色,衬得那一副如画的容颜柔和了几分,眸色如墨,应了一声恩,方道:“进来。” 我偷偷瞄他一眼,陛下如是温柔的模样甚为稀奇,我有点不敢多看,小步进门,原地杵着。 陛下没有点灯,合上门后往里走:“你也看到了窗外之物?” 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当是真的?” 陛下不答,只道:“安分等着,不要发出声音。季云卿一夜未归,想是出什么意外了。” 我从字里行间听出份含着危险的诡异来,心慌起来,压低嗓门,“季云卿不当是现在出事的。” “恩。”陛下撇我一眼,“所以且等着,不要担心。” 我深知命理不会轻易改变的事实,静待片刻后便没有过于担忧了。只是不知为何,我今个瞧陛下,总觉得有种发自内心隐隐被压制的感觉,丝毫不敢唐突了他。可分明他今个的衣着神情,乃是有史以来最温和的一次,那奇异的感触着实是说不清楚。 我低着头,搬了个小凳子,依言在他脚边坐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许久,外头风雨渐大,掩盖了偶尔窸窸窣窣响起的其他声响。 我听到那声音,头皮发麻,却强作镇定,最终还是忍不住仰望陛下:“那咱们也不会有事的,对吧?” 陛下沉吟一会:“今个学的阵法,可会摆了?” 话说得委婉,我却明白了,摇摇欲坠站起身:“不清楚,我先试试。” 陛下看着我手忙脚乱掏阵石的模样,手中握着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手指,敛眸道:“你若是怕,便先躲去其他房间。” 我严肃道不行。 陛下神情一缓,略作动容。 “我一个人更怕。” 他唇角牵了下,有点儿近乎心死的看我一眼。最终摆了个无奈的表情,“这些秽物是冲着我来的。”放目去看洞开的窗,“季云卿离开前应该在这间客栈做了手脚,故而“他们”就在外面徘徊而并没能找进来。” 我道:“哥哥也能看到他们?” “肉眼看不到。”他低首,慢慢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之上呈现之物与平日所见的山水图并不一般,那里头描着一间老旧的楼房,灯火疏淡,却整个笼罩在一层青檬幽冷的光晕之下。楼外则是浓浓的水雾,无数黑影在水雾之中,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下徘徊。 我瞧明白这便是我与陛下如今的处境。那围绕于客栈周遭,密密麻麻的黑影少说也有百数之多,心中渐沉,却出乎意料地不慌了,布置阵法的手脚半点没停下,同时也发问道:“这是……” “天镜宫炼制的法器。” “哥哥什么时候有的?” 陛下虽然略不解的挑了下眉,还是如实回:“自小便带着了。” “可你小时候都跟我说没鬼的。” 陛下稍顿:“你那时还小,又怕得厉害,我若是对你说实情,怕你承受不来。” “譬如?” “譬如你当真差点被水鬼拖走过。” 我一抖,竟无法反驳。 一边说话,阵法很快便布置完毕了,我将阵石搁置在阵眼处,毕竟是第一次,心里是有点紧张的。一挥手,自己多加了个音量极低的:“起阵!” 窗帘被我一挥袖带起的风扬起,寂静浮动着。除此之外,室内再无其他动静。 陛下听到了,也不知是笑我还是如何,淡淡哦一声,道了句:“没起来。” 我尚且没意识到这一点,只着紧这个局势争分夺秒想要多给自己和陛下一份保障,便赶忙过去照着阵法纸一一比对,只剩丁点亮光的屋子里,险些没将我眼睛看瞎了去。 调试一番,补漏个错误,重新摆上阵石:“起阵!” 依旧还是丁点反应都无。 陛下施施然一笑,收拢扇子,启唇说上句什么,忽而面色一变。 轰然一声,是窗子被什么猛烈撞击发出的巨大声响,碎木屑,与破碎的珠帘,带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错愕回眸,望见的就是这般混杂而摧枯拉朽的局面,一双竖瞳,只在刹那间便逼近在我眼前,湿泞的水汽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完全来不及反应。 在我与那双竖瞳唯有一寸远的距离之时,一层极薄、泡沫一般的膜凭空而显,我瞧见了。以为它定要狠狠撞上,未想它却在触上阵法的前一秒,倏尔定格住了。 从锐不可当的雷霆之势到一瞬的静滞,破碎散开的帘珠与木屑晚一步砸上了阵法结界,回弹到地上,叮叮当当的响。 它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站在阵眼处,稍垂着一只手的陛下,白衣若雪。源源不断的血从他的手腕中涌出,浸染了衣角,滴垂下来,聚集在阵石周遭。 陛下的唇色几乎是立马的苍白了,回眸看我一眼,愣是没将阵外那可怖之物的凝视搁在眼里,微微皱眉:“愣着做什么,过来。” 我有想要挪步的意念,才发觉自个整个人都被吓软了,手脚几乎都要不听使唤,好一会才扑过去,抱住他的手:“哥哥这是做什么?” 他啪地将我的手打开,以便血能够顺畅的滴落在阵石之上:“不要乱动。” 我自然看到了,阵法的某处有被人改过的痕迹,带血迹的短刀被随意丢弃到一边。像是情急之下的动作,连带着陛下手腕上的伤口也格外的深。 我瞧了一阵心如刀割,要去捡刀:“哥哥怎能这样放血!要放就让我来好了!” 陛下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着眼淡淡望着阵外之物,用另一只手牵过我,将我带到背后,“此阵法乃是逆转鬼修之阴煞,改为元阳,以退鬼祟。只是毕竟是入门之阵,效用一般,若要加强,便可加辅元阳之物。你体质偏阴,放血也不顶用的。” 我自打起初看到阵外之物面容一眼,便不敢再往那看。无法形容之物,浑身遍布青铜色的细麟,似人似蛇,半撑着身子。摩挲蠕动之时,周身像是包裹分泌着什么湿漉漉的粘液,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抱着他那只尚好的手,被这急转而下的局势震晕了,一时间当真就只剩了无措:“那怎么办,哥哥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淌血啊!” “冷静些。” “这叫我如何冷静!”我急得跺脚,眼看着沿着陛下手指上一滴滴坠下的血。前世里,从悬崖下爬上来,一身给突出岩石磨得没几块好肉都没哭的,愣是止不住眼睛往外掉水,“流太多血可是会死人的!” 他原是要喝止我。毕竟当此环境,无论是谁都没那个心思再去哄哄别人。还是个烦人的,只晓得拖后腿之人。却在回眸之际,看见我泪眼婆娑的模样。 眉梢微微拧了一下,叹息一声,稍侧过些身子,原本牵着我的手从我手心挣脱,往上抬起些,一把揽过我,按在他的怀里。人却是面对着阵外之物的,像是抽空的安抚。 可指尖还是尽职尽责地覆上我的后脑,拍了拍:“莫慌,你可是忘了,咱们都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陛下此时此刻在计划着什么,所以才能表现得如此从容淡定。我慌得没了神,又在极致的心疼过后,只有一个念想。 努力习鬼修。 若我如季云卿那般拥有强大驱鬼之能,又怎会需要陛下割腕来保我!我真恨不得拿刀同那怪物拼了! “季云卿布下的结界被鬼魅闯入了,他自会有感应,很快就会来的。” 我小心避开陛下的血,生怕浪费了一滴,抽噎:“我也觉得我们不会死,季云卿会来就咱们的,可你疼啊。”抹了把眼泪,“这个要怎么算,咱们亏大发了。” 陛下失笑:“我不疼。” “我疼。”我双手抱紧他的腰,丝毫未能察觉自己竟然如此大咧咧地埋首在他的怀中,只沉浸在悲伤之中,“等没事了,我要给你做很多补血的吃的,帮你补回来。”(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章 被提前剧透的人生,总有种谜一样的从容。 我给陛下当了好一阵的腰部挂件,渐渐冷静之后,便开始在阵内继续摆第二层阵,好歹多加一层保障,聊胜于无。有了前两次的自省以及最后陛下亲自的修改,这一次布阵顺畅了许多,也成功起阵了。 我抱着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狗子,盘膝坐在第二层阵法的阵心,尝试催动加强阵法之力。若能成功加强,也能免去陛下继续放血之苦。 奈何萱铃并没有和我细说如何操纵阵法,觉着那是下一步该学的,我左思右想未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外头忽有一缕阳光透进来。 朝阳初生,虽无任何暖意,可起初匍匐在阵前一动不动的鬼祟却仿佛急着躲避一般,倏尔支起了身。 这一起,便是顶着房梁那么高,我盘膝坐着,猝不及防被它猛然笼罩过来的阴影吓了一跳,身子一歪便是赶忙凑过去抱住了陛下的腿:“它、它站起来了!” 陛下没有平素耐撞,受我力道之后,身子略略踉跄了一下。 那不知名的鬼祟悄无声息缠上房柱,躲在了夹角阴暗之处,巨大的身躯盘在那,脑袋调转过来森然望着。 它像是并不着急,又像是忌惮附着着陛下血液的阵法,始终不曾蛮力相撞,就这样与我们僵持着。 “怎么办,它都不走。”我被它盯得发憷。 陛下没有吱声。 我察觉不对,抬头望去:“哥哥你还受得住吗?” 他垂着眸睨我一眼:“闭嘴。”气息稍显虚浮,全不似我平日里听到的中气十足。 我本就半吊着的心是揪得更紧些,这么拖着根本不是个事啊! 着眼扫视四周,在一片狼藉中望见一个事物,心里微微一亮。 我松开陛下的腿,苦兮兮站起来扶陛下:“那哥哥你先坐下。” 他可能是真的虚弱了,竟然没有嫌弃地面上脏,就着我的搀扶缓缓坐下了。却在我将要松开他的一瞬,着力拉住了我的手腕。“不要妄自出阵,刀刃虽然可以反射光线,以作退鬼祟之用。但是它的速度要快过你百倍,出去阵外,便是有去无回的。” 我一愣,不想一个眼神之间被给他看透了去,小声,“我不出去,我也没那个胆啊。” 陛下挑了下眉。 我低下头在地上随便捡了个半实心的珠子,乃是被鬼祟震碎散落下来的珠帘,用力弹射,准头颇好的击开了阻挡在短刀之前的一个障碍。地面上的障碍颇多,我也只能这么一个一个的来清扫,小声介绍道:“弹珠子的游戏哥哥小时候没玩过吧,我可是个中好手呢。” 陛下看了一会,竟笑了,不知是夸我还是损我:“真厉害。” 匕首上有陛下的血液,鬼祟不敢靠近,眼睁睁地看着我愚公移山式清除掉了障碍,选好角度用触墙反弹的方式将匕首勾回来。 陛下像是觉得新奇,眸光集中在我手中的珠子上,给了我莫大的成就感。十打九中,成功将匕首移到了阵法边缘。 最后一步,一击即中,匕首没入阵法。我松了口气,完成大事一般朝陛下点了点头,面容稍作肃穆,心里却欢欣鼓舞一片。 万没想到,我也能发挥作用,即将美救英雄一回。 起身上前,要去捡短刀,房门却突兀给人推开了。 季云卿的声音不合时宜冒了出来:“嗳!好大一条蛇。”然后手起刀落,前一刻还威风凛凛叫人背后发寒的鬼祟便身首异处,横尸当场。 我嘴角抽了抽,手指触着短刀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好端端、快要到手的一个救驾大功,就这么生生被人抢了去,我如何不抑郁! 季云卿丝毫未觉,回眸过来,望见陛下手腕上的伤,一脸的轻慢这才消退了些:“伤势如何?” 陛下闷闷地笑,也不知是笑谁。“无碍。” 季云卿伸手,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微微带过,陛下手腕便不再往外溢血了。只是伤口犹存,皮开肉绽,看着可怖得很。 季云卿便又看向我:“天已将明,外头不会再有危险。这鬼祟的尸身需要炼化,不然给寻常人瞧见了会引发些许麻烦,劳烦你先照顾一下宁公子。” 我一听,再多的小心思也没了,小跑到陛下跟前,应:“哥哥那我带你去医馆包扎一下。” 陛下没说什么,由我搀扶着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楼下,碰到正在楼梯口僵持着的萱铃,不知再磨蹭什么。 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她僵硬着脸,指了指我的玉核桃:“东西都在你这,我怎么走?这尸身彻底僵了,看来人是死透了。这脚啊,根本上不去楼,幸好你下来了。”她说着,便脱了书生的壳,飞快朝我飘来。 而那书生也便如此直挺挺在楼梯口仰面倒了下去。 我啊了一声,捂住眼,可该看的都看见了,简直有点生无可恋。 陛下显然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惊恐,萱铃却反而被我这一声吓到,跳开了些:“鬼叫什么,我累了一晚上不能脱壳休息一下啊。” 我根本不想说话。 陛下道:“这书生既然已死,便让他入土为安吧。” 萱铃面对陛下,声音自发降了两个音调,应好。 我便随着陛下绕开那尸身,走出客栈,寻了个刚开门的药馆进去,给陛下买药包扎。我便坐在旁边,认真学习。 折折腾腾,一行人吃过东西近中午才离开。 理由是季云卿道这方离鬼市太近,而鬼祟近来多在鬼市游走,便容易给碰上,不宜久留。昨日他留下的护持无端被破开的原因尚且不明,虽然只有一个鬼祟钻了空子进来,也足够叫人警醒,再不能掉以轻心了。 马车一直朝前跑,陛下和季云卿相继睡着了,他们昨夜皆未眠,自然疲惫。 我却睡不着,一会看看陛下的睡颜,一会看看他被白纱布包裹的手腕。 “萱铃……”我轻轻晃了两下腰间的玉核桃。 她受了震动,很快便不耐烦探出头来,白我一眼:“干什么,睡觉呢。” 她自打熬了一夜,在我面前脾气就显得格外的暴躁。 我长长呃了一声,真没想到她说的休息也是睡觉,毕竟鬼是晚上出来晃悠的,她一夜没睡原来也是要补眠的?“我想请你继续教我鬼修的法术。” 她把头缩回去,声音闷且低:“你不是说你就学学自保的、低级的就行了?”一顿,“你莫不是看着那天师后生今天在你面前大展威风,羡慕了?何苦来着,妞儿,吃苦耐劳的事让别人去干吧。你保住你自己,能有一张嘴继续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这世道乱,别瞎参合。” 我说:“我要保护哥哥。” 萱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你?保护他?他往那一站……”说道这,便不言语了。 我听着,好奇:“往那一站怎么了?” 她咳嗽一声接着道:“往他那一站,你这小身板都瞧不见了。他个男人,哪里需要你保护。” “可他看不见鬼,我能看见。” 萱铃咳得要断气的形容,最后无奈:“成成成,我算是明白了。我教,我教还不行么。” 我立马笑开:“您放心,学费少不了您的,天天给你烧。” 萱铃叹息一声,丢出个东西来,让我接着:“自个先琢磨透了。你给我烧钱,也得我有命花才行啊,得了,我要先去睡了。” 我捧着那张类似羊皮卷的东西,心中急不可耐,径直打开来,翻阅起来。 原来鬼修也分有许多小支,人类鬼修为一支,鬼煞鬼祟为一支,还有一大支便是如萱铃这般的普通幽魂所炼。这一大支又可分作冥界传承一支,与仙界传承一支。 顾名思义,类似鬼将鬼差都是冥界传承。而萱铃这样无权无势的散魂,为仙界之人看中驱使者,便是习的仙界传承。 其中仙界传承一支与人类鬼修颇为相近,所以萱铃教我是绰绰有余的。 鬼修唯有一点不好,便是若习术境界未能越过某一个坎,类似于修仙中的筑基,将会折损近半的人间阳寿。但偏偏,人间鬼修几乎没人能越过那个坎。 萱铃看我读到这,像是好心提醒一般,再次出声提醒:“人修身体阻碍太大,得成功者千万中无一,据我所知这代天镜宫之主的国师已然年近半百,时日不多。人修损失这一顶梁柱之后,难免会为其他分支落井下石,前途不容乐观。你说你图什么呢。” 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图。” 我希望可以改命,救到季云卿,让他数年之后不会死于非命。可若时局当真无法更改分毫,季云卿离开之后,陛下左右又还有谁来护着?我为陛下庇佑,逃离开芍药山庄,理所应当是该回馈些什么的。 再者,“几乎没有”不代表“绝对没有”,近半的阳寿听上去可怖,但想想我貌似只剩下十年了,便没什么可忌惮犹豫的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一章 连着几日白日抽出部分时间赶路,好就着能入城的点,夜晚得以好生休息。 走走停停,未在遇见其他麻烦事。虽是见识到了不少外地的风俗,可陛下不出客栈,我大多时候也是围在他身边照料,夜了便要待在房间内一本本的啃鬼修之道,至多也就是在马车过道的时候见识见识一番外头的光景。 今个天气格外炎热,陛下伤口仍见不得水,我担心路上出汗了感染,遂并没有赶路。午后各自待在房中休息,我修鬼道之后,便不大喜欢这样艳阳的天。除了像蒸笼之中般的热意,那阳光晒到身上火辣辣的疼,更是前所未有的。 我歪在软榻上,肚皮上搁着陛下给我的蜜饯,一手捏起一个,小口小口能啃许久。另一手则掌着鬼修的书,巴巴看着。 鬼修毕竟不同于仙道,人类得以修炼便是逆道而行,其中诸多禁忌。萱铃叫我在正二八经修炼之前将相关注意事项都看好,省的日后吃暗亏。 吃到第二颗蜜饯,我抖了抖肚子,发觉木盒里头的声音比从前更加寥寥了。低头看了眼,无限唏嘘,今个就再吃最后一颗罢! 正看得入神,不觉有一双手探过来,掀开我肚皮上搁置的木盒,捻了一颗蜜饯。 我眸光直追着那颗蜜饯递延到陛下的脸上,微顿,一身煞气方收敛起来,忙坐起身:“哥哥怎么不在休息?” 他见我挪位置,习惯似的便在我身边落座了:“这蜜饯不好吃?” 我抱着盒子:“好吃啊!”这可是我唯一的零嘴,又是哥哥送的,自然宝贝珍惜,每天吃两颗,都计划好了的! 他随意便一口含了下去,半点不似我心怀感恩,扣扣索索:“那怎么还没有吃完?没给季云卿?” “要给他见着了,早八百年就没了!我自个都还舍不得吃呢。”我卷了卷手里的书籍,丢到软塌边,打算从软塌上下去,彻底给陛下腾地儿,一面趿鞋子一面道:“前个哥哥记得吧,我天天对着玉核桃有点发馋,在外头拖了一袋回来,就是给狗子洗澡那么一会功夫,房里就剩了堆核桃壳,一颗都没留给我啊!要不是萱铃拦着,我都跟他翻脸了!” 我说着说着一回眸,发觉他正偏着头,眸光稍敛,近乎温柔的聆听着,闷闷地笑:“多大了为个吃的吵。” 陛下近来好似爱笑了许多,当也是极难让人把持得住啊。 他从前总是漠然地瞅着我,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的,前世十多年的相处都没这段时间给的笑脸多。难道是人经历的事多了,心境成熟了,便更宽容豁达了?毕竟也是登过皇帝高位之人啊。 我孤疑又看他一眼,望着望着,心里头不觉砰砰跳起来。跟怀里揣着个小鸡崽子似的,一面挣扎,一面渣渣的叫唤。 陛下的眸可谓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平素里漫不经心半敛着,便有种轻慢而惑人之感,生得冷清而疏远,一如高不可攀的神佛。稍稍笑着,那如墨如渊的眸便像是淬进了湖光,熠熠温和。 我这才又意识到陛下再度无自觉闯进我闺房的事,又不好总拿这个说他,便干咳了两声不自在退开了两步:“哥哥说的是,下回我直接凑他。” 陛下扫我一眼,像是以眼神丈量了番我推远的距离,未道什么,拂袖斜倚在了软塌上。 大抵是听出我对季云卿的余怒犹存,竟没再摆长辈劝诫的架子,一手支颐,随意拨弄了一下落在襟前的发,顺着我胡诌的话道:“嗯,若有下次,想揍就揍,他若是不配合,唤我便是。” 我一听,哪里还有半点火气!两步上前。连男女之别都忘了,半蹲在榻前给他捏肩,喜笑颜开:“哥哥圣明!”一顿,“不过可非我没事告状,拿这等的小事烦劳哥哥你呀,我对季云卿可没意见,就是一时情绪说漏了嘴。” 陛下眸光慢悠悠落定在我脸上,近乎专注:“这个我自然省得,你不是道喜欢他么。”片刻后见我没答,又移开眸光,“晚些时辰,等日头没这么烈了,我便带你出去走走。涵城有趣的玩意儿多,便看你乐不乐意去了。” 我起初咋听陛下那么说,略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作答。可后来的话题却是我喜欢的,隐了局促,忙答:“乐意啊,我乐意。” 陛下嗯了一声,转身在我的软塌上躺下:“如今便先休息一会,你要睡便去床上吧。” 我目瞪口呆:“哥哥你不回房?” 他直接拿背对着我:“这儿凉快。” 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大男人在房间里,我怎么在床上躺的下去!可我又下不了决心赶他,没胆啊。 迟迟哦了一声,挪步到窗前的桌边坐着,继续学习。 一刻钟后,陛下才转身,又面朝了我的方向。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要睡,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倒是陛下抽空乜我一眼,漫不经心的:“读书?” 我说:“嗯。”只盼他能良心发现,知会一声,让我不至于在这午休的大好时机如此“勤奋”。 等了片刻没等到一点声响,再抬头去看时,陛下却已然睡熟了,呼吸平稳。 午后静得只剩蝉鸣,我看着陛下过分无害宁静的睡颜,却渐渐可以听到别的声音,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一如我心跳的频率。 我皱了皱眉,着手揉了揉心口,不敢再看他,沉心看书去了。 …… 我特地换了身新衣裳,喜气洋洋出门之前给季云卿拦着了。 “你现在就要出去?” 陛下还没下楼,我自然还有时间和他唠嗑,就更喜气洋洋同他道:“哥哥说带我出去玩。”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表情略幽怨,确认一般再问了遍:“不带我?” 我从前也猜想到了他会想跟着,同陛下提及过:“可是哥哥说涵城人多,他一个人看顾不了两个人,而我又是咱两中比较听话的那个,所以他就带着我去。” 季云卿哦了一声,坐在那不出声。 我瞧着瞧着,有点可怜他,就道:“左右我同陛下出去是玩的,你出去是吃,咱们又不同道,不可惜的,想开些!毕竟……”我脑中灵光一闪,将玉核桃解给他,“对了,你可以带着萱铃去啊。” 季云卿没应声,眸光都没动一下。 玉核桃里传来一声冷笑:“我才不去。” 他两最近势如水火,季云卿还是那一副不将人放在眼缝里的模样,萱铃更是一见着他就火气上涌。我寻思着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俩走太近,主要的问题。是先要调解一下这两人的关系,不然一路上光听萱铃抱怨了。 季云卿不接受也不抗拒,还得从萱铃这入手。 我解下玉核桃:“今晚要烧的纸钱怕是不够用了,少说还得买点。”每一天萱铃能捡的没有名分的纸钱是有限度的,因为捡好了,便要找就近的冥界商行存着,一次性存不了太多,不然便会引起注意调查。她如今身份特殊被鬼差追杀,自然要小心谨慎些。故而每天都计算着纸钱的量,一天多烧少烧了一页都跟我急。 一听跟钱有关,萱铃态度便彻底变了:“你们出去不能带些回来吗?” “倒也不是不能。”我摇摇头,“陛下突然说带我出去,以他的性子八成还是有旁的事要办,万一耽搁了,这子时一过,不就耽搁了嘛。你跟着季云卿出去,在他耳朵后面念着,不愁他不给你烧啊。” 萱铃静了半晌,不高不兴从核桃里飘出来:“我近来时常怀疑他压根听不见我说话。” 我长长呃了一声。 季云卿转头道:“我能听见。” 我小心翼翼:“那……你给她烧纸,她陪你去吃东西?” “嗯。” “妥。” 终于解决掉这无休止的争吵,真是大功一件。 …… 涵城着实热闹非凡,都已经入夜了,还是一派繁华的光景。 穿过街道有一条小河,无数扁舟飘然其上,只随水而曼动,水中央还有一艘格外漂亮的花船,明艳的灯光都能照到岸上来。船上多是女子,谈笑之间,欢声笑语漫过悠悠水波传到岸边。或有男子被声音吸引,过桥时刻意放缓了步伐,想看又不敢看,样子有趣得紧。 我瞧着:“这些姑娘年纪不大,怕都是没出阁的罢?他家里人怎地放心她们这样在外游玩?”若是我,下了学堂在外头疯不回家被逮着了,什么都不用说,就是一顿竹棍炒肉。我爹说,女子就该在家里呆着。 我虽然不赞同,可还是怕打的,乍见人家小小年纪过得这么肆意潇洒,便格外艳羡。 陛下出奇地没给我解释什么,顿了顿步伐后绕到我的另一边,挡住了我的视线,漫不经心道:“兴许刚天黑未多久,玩一阵就该回了罢。” 我点点头,不再去看了。 我穷乡僻壤之处来的,后来又深居闺阁,没见过世面。见识过那艘漂亮的花船,便开心得不得了,只是为了不丢陛下面子,才勉强没显出丢脸的样子,一脸矜重地看着路边上众多新奇玩意。 这一走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我以为玩够了陛下便会带我回去,可他却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 我自然不会提醒他,左手拿着个冰糖葫芦,右手拿着糖炒板栗,跟在他后头不亦乐乎。 绕过一条街道,前头走着的陛下忽而折回来,从我手中拿过了糖炒板栗。 我以为他是想要吃些,就同他强烈推荐道:“这个板栗炒得可好了,又香又酥。” 陛下一愣,迟疑片刻才拿了个剥着吃了。 我咬一口冰糖葫芦:“如何?好吃罢!咱们那可没有这个买,板栗原料都没这里的新鲜,自己炒一炒更是出不来味的。” 陛下手一低,便是毫无预兆牵住我的,顺带随意道:“尚可。” 我心口倏尔漏跳一拍,霎时局促起来,眸光都不知道往哪搁,紧接着便听陛下继续道:“一会要进的地方人多嘴杂,你要跟紧我。” 我恍然,低下头哦哦应了两声。 临近一处,吆喝声同外遭全然不是一个层次。刚到门口便有小厮弯着腰,一脸谄笑着上前来:“哟,公子,面生得紧啊,第一回来?来来,快快请进。” 我被陛下牵着的手隐在袖口中,整个人也被他挡着,故而那小厮起初都没瞧见我。 陛下嗯了一声,迈步要往里走,我抬头望了望牌匾,诧异了瞬,还是跟着进了。 里头多是些男子,三五成群围着方桌子玩着牌九。正大堂则是一方长桌,里头站着个男人手中摇晃着一蛊,外头聚着神色各异的男子,眸光像是胶着一般停留在中间男子的手上,场面火热。 这样的氛围,震得我说不出话来,只敢一声不吭跟在陛下后头。 陛下也没撒开过我,问了我句要不要玩,在我干笑着道还是算了之后,便牵着我上去,他自个玩了两把骰子。 我也是稀奇了,没想到陛下还有这爱好,小心避开了其他人,偶尔瞥几眼台面上成堆的吊钱,心里直打嘀咕。不过他陪了我一个多时辰,我也不至于连这回都不能等,遂安分呆着。 没半晌,门口便是一阵躁动。有个女子入门后,避开人群被人护着进来了,一路看也没看这一眼,像是赶时间一般径直上了二楼。 原来还有女子在这玩啊。 陛下见我抬头,抽空瞄了我一眼道:“可是觉得无趣?” 我不想坏了他的兴致,就道:“还好的,从前没见识过,看看也还行。” 陛下笑了两声:“楼上多是女子,有玩牌的,也有喝茶的。你若是觉得没意思了,我可以送你上去坐坐,吃些东西打发时间。” 我迟疑半晌:“那……我还是上去等吧。” 陛下便又带着我往楼上走。 楼上比下头安分很多,更多了许多屏风的阻隔,小厮给领了路,又点了些零嘴。 我坐在那剥了两颗瓜子儿,复想起来,对陛下道:“我坐在这不会乱跑的,你且去玩。” 陛下刚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表情有些微妙起来,道了句:“不急。” 未久,隔着道屏风传来女子细细的声音:“喜儿,这春儿姑娘怎么还没有到呢?约好的时间可过了呀。” 屏风处隐约可见她们那桌附近站着两个侍女,一个对着另一个低声嘱咐了几句,小些的便福身退下了。大些的方回:“时辰刚过,我们已经派人去催了,夫人且再等一等。” 那被称作夫人的女子倒是一副好脾性的模样,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步,便又和其他三人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女子道:“林夫人平日不是最爱玩骰子,怎地今个却要玩马吊牌了,您不是道玩这个不得劲儿嘛。” “是不得劲儿……圈来圈去玩一轮,骰子都能开好几回了,爷们也有热情些,大家一起哄啊,若是赢了不知多有意思。” “那怎么……” 林夫人笑一声坐下:“还不是家里的那位,醋劲儿大发了,说同男子离得近了。要不是答应了只玩这个,可不准让我出门呢。” 里头诸位捂着唇低低的笑,我不知怎么,也跟着咧了咧嘴。 林夫人话锋一转,朝外望了望,“就是也只能趁他忙公事,出来玩个小半个时辰,怎地那春儿姑娘却还是不来呢。” 两道屏风之间隔着道缝隙,那侍女春儿站在外头,闻言紧张捏了捏袖子,见我看她,一眼便对上了我的眸。 她一喜,我微怔。 喜儿绕过屏风走到我着,朝我一福身:“小姐头一次来?可约好友人了?” 林夫人那头自然听得到,纷纷转过头来,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 我道:“啊,没。” 她更欢喜:“林夫人这桌恰好少了个人,小姐若是方便……” 我打断她的话:“我不玩牌的。”我深深忧虑,“要是给我爹知道了,他要打断我的腿的!” 喜儿表情一下尴尬了,不进不退杵在哪。 林夫人嗜赌如命,笑了两声方道:“小友有趣得紧,你既然进了这赌坊,玩不玩牌左右都是洗不清的。若是非得要挨打,那完了再挨,岂不是更划算些?” 她这么一说,我竟觉得很有道理。 阿爹肯定是打不到我了,可我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放不开。迟疑着还是要拒绝,陛下便丢出来一沓银票来:“去玩吧,没事,我在这等你。” 陛下这么一开口,我久久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想着他这一句,不去玩骰子要等我,心里就有谱了。 他就是冲着林夫人来的吧。 我抱着银票眨巴眨巴眼,那喜儿便是一笑,上来拉着我的手腕,瞬间改口道:“夫人您相公都开口了,还怕什么呢,来玩两局罢。” 我被生拽了过去,稀里糊涂先是听他们给我解释了一番玩法,这倒是容易好上手。 心里头不住想着:这林夫人我要怎么对付,陛下是希望我要怎么做? 我愚钝,哥哥你下次先跟我说好行不行啊! 玩了几圈,我就没这些杂心思了,心境从容下来。倒是对面三个人,面色愈发的难看。 “谷夫人你当真是第一次玩?” 我抽了张牌,眼观牌局,才想起来解释道:“方才那是我哥哥,我还未出阁呢。嗳,又是我大,嘿嘿嘿,承让。” 其实这牌玩起来容易得很,陇共就四十张,我记得每张牌的去出,自然可以晓得他们要出什么牌。据此调节自己要出的牌,若不是手气实在差,几乎是输不了的。 林夫人瞧着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玩起来格外的凶,方输了几局便开始加码。我起初有点虚,后来一点哥哥给我的银票就安然了,跟着加。 反正从牌发定,我就知道这局会不会赢了。 一来二去,不得不说牌这种东西还真是有意思,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我又统收了一笔,方听得喜儿进来催道:“林夫人,您相公在门口等着了。” 林夫人输了钱脸色不大好,挥了挥手:“就说再来一局我就回去。” 我心里也是舍不得,赶紧发牌。 又是几轮过去,我倏尔觉得背后发凉,一转头,见着旁近站着个男子,面容虽是清秀,可丝毫表情都无,那一双眸摄人得厉害,隐隐透出丝阴冷来。 我被吓到,着眼一看,其他女子都起身对他行礼了,唯有我还傻愣愣坐着。(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二章 场面有点尴尬。 我慢半步站起身来,乃是本能的感知到了上位者的气息,赶忙束手站到一边去了,连碎银都没来得及揣回兜里。 整个室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唯有林夫人坦然自若,嘟囔着收起桌上的碎银,语速稍快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方言,那面色沉得骇人的男子也同样用这种语言回了几句。不过语调亲昵,像是小两口拌嘴。 全程我都是看客状老实巴交呆着,从屏风缝隙看,陛下亦没有起身的意思。 待得人走了,喜儿姑娘来同我道歉,我拿着沉甸甸、鼓囊囊的银袋子,挥挥手道没事。挨两个眼刀算什么,我赚了钱啊。 局散人离,夜已然深了。 我随着陛下往外走,绕过两条巷子,待得确认周遭无人了,才凑上去问:“哥哥今个去赌场,可是为那神色骇人的大人?” “他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齐翎。” 我啊了一声,惊愕:“齐翎?!那不是齐恶鬼么!”心里头后怕,娘嗳,难怪陛下不同我先说,不然我哪敢去啊。 我前世对官场之事知道得不多,最初是从小孩顺口念的小令中听过齐翎的凶名,种种刑罚手段叫人听着便头皮发麻。 后来阿爹去见过他一面,回来便给削了职,吓得几日都没吃下饭。问他如何,他说人长得凶神恶煞,真真是那地狱中的恶鬼,说话声气儿都跟能挫人骨似的,带着一股子寒。 可今日一见,可怖是有点,但比及传闻之中还是夸张了些。 最重要的:“而且我听闻他终身未娶,怎地跟林夫人这事儿不大一样呢?” 陛下点点头:“此事,我也不过是听说,今个趁着身份之便特地来瞧瞧。”他遥遥望一眼来路,“说来,还是东厂督主林旭给他做的媒。林夫人林瑶本是选秀的秀女,入宫之后并未得到圣宠,原不过砂砾一般毫不起眼,却为齐翎所看中。林旭是个聪明人,后宫本就是他权势所及之处,林瑶又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便认了个干妹妹的亲,将人偷天换日的弄出来送给了齐翎,讨了个人情。” 我不解道:“可厂卫两家,摩擦素来有之,何以林旭还要特地去卖齐翎个面子呢?” 陛下撇我一眼:“你可想过,林旭不比朝中大臣,所有的权势都依托在父皇的信任之上,相随父皇多年才有了今天这个位置。自来,后宫之事皆由他操办,那一干皇子的去向他亦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从诸位妃子手中带走了皇子。纵是圣意,他也不免担心自个当了个恶人的角色。等父皇一走,他便得要走上下坡路了。林旭是个宦官,走也是走不出那座皇城的,要留后路,齐翎的人情便至关重要了。” 皇城之内的纠葛复杂,混到高处的又个个都是人精,谁能知道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的二人还有这样的隐亲呢。其余人的事我懒得去想,只惦念:“今天一试,陛下并没有露面,又有什么用处呢?” “前世之际,林旭只衷心护持父皇,丞相前期隐隐拥戴从小自宫中长大的公主为女帝,齐翎则是表面中立,背地同时与数位皇子有所接触,我却不是其中之一。”陛下顺手剥了个栗子递给我,话风一转道,“袋子里就剩几个了,吃了吧。”见我顺从接过放进嘴里,方接着道,“如今咱们尚未归朝,实力不足之际掌了旁人的命门,再堂而皇之杵在人面前,便是自取死路了。只等往后需要,我自会让他想起今天之事,提点他一番。” 我听罢,精神一震,啪啪啪地给陛下鼓掌:“哥哥真是英明神武!” 虽然流氓了一点,不过我喜欢。 陛下发出个呵的单音,摇了摇头:“所以你往后要听话。” 我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不然便叫你阿爹知道你今个进赌场的事。” 我脸一木:“啊?” 他心累似地一叹,将剥好的栗子塞到我大张的嘴里,居高临下淡淡瞅着我道:“女大不中留,前阵子你与季云卿形影不离,我可管得住你” “可我……” “你答应过我与他保持距离,可还记得?” “记得……” 陛下点了点头,“我今个单独找你出来,也是为了谈这件事的。”不知不觉两人再度走回到了河边,河上花船灯也暗淡了,飘在河中央,寂静无声。“但凡有点旁的法子,我也不会将季云卿带回上京。他如今自主跟上来,往后的路咱们已然知道了。”说到这,略略侧身从眼角扫了我一眼。 我应声说:“嗯,知道。” “他与你并不一般,其身边本就在风口浪尖,我只能道尽力,却无法承诺保全。若是往后让你伤心了……” 陛下说到这顿了。我不解抬头,望入一双清润的墨瞳之中。 “你可会因此疏远我?”他倏尔如是问。 我心底一跳,逃似的移开视线:“即便季云卿的最后的命运与哥哥有关,但哥哥并不是怀有恶意的那一方,我又怎么会怪你。” “等到了宫中,你我见面就不会如此方便了。”他低着头,摸狗儿似的摸了摸我的脸蛋,“你心里小九九那般多,隔得远了,我便不能总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 看来陛下自打牵过我的手之后,又在赌场挤一轮之后是彻底自我放弃了,竟然还会摸我的脸! 我斟酌复斟酌,没匀清楚他这一句侧重表达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真担心我疏远他才是。便道:“哥哥手里不是也抓着我的把柄么,我往后心里要是有除哥哥以外的人,哥哥就去找我爹告状去!保管服服帖帖的。” 他似笑非笑的哼了声,“告得回来才妙。” 月色清幽,透过粼粼湖水,镀上一层冷,印在陛下的瞳中便只剩了无尽的幽暗。垂眸间,又极近矛盾的温柔。“我记着了。” 我先是点了点头,复一思忖,小声补充道:“那万一我往后有了夫君,他不算,成么?” 陛下挑了下眉,凝着我良久,才转开头,曼声道:“可以,我可以给他挪些位置。” 虽然觉着怪异,我还是连连感激:“谢哥哥圣恩。” …… 到了客栈已然快清晨了,我在后院打水洗脸,丝毫不觉疲倦。突然想起来:“哥哥我发现你赌技不好啊,赌两把都输了。” 陛下掬了一捧水,冰凉凉看我一眼:“闭嘴。” 我掂量掂量钱袋,候在一边给递毛巾,“虽然你输了,但是我赢了呀,总体还是咱们占便宜对吧。”想想都兴奋,我欢天喜地且豪气万丈,“虽然是赌赢了来的,但好歹也是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哥哥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陛下从我手中抽走毛巾,竟真的毫不犹豫开口:“我要玉簪,要比季云卿的好。” 我对插着袖子杵在一边,长长呃了一声:“这……”他同季云卿较什么真呢。 陛下从毛巾中抬首,乜我一眼,“舍不得?” 我几乎要跳起来表决心:“哪能啊!买买买!” 他嗯了一声,将毛巾搁在水盆边,“什么时候给我?” 我也是头回见人找人要东西要得这么不矜持的,不愧是陛下。“那……这两天不赶路了吗?” “嗯,留两天。” “那我后天给你。” 陛下这才笑了,有那么点风光霁月的感觉,“好。”意味不明稍稍歪着头,扫我一眼,眨了下眼,“你一会早些休息。” 等他走后,我久久杵在那没法子动弹。 娘嗳,陛下适才那个小动作真是犯规! 我揉了揉自个心口,感觉就是揉不到点,心里头躁动得厉害,莫名欢喜,难以遏制。 …… 睡之前给狗子准备好了吃食,一觉到了下午,所以也不清楚季云卿到底是何时回来的。 萱铃带着玉核桃径直躺回了我的桌边,怎么喊都不应,看形容怕是同季云卿相处得并不和谐了。 陛下凌晨才再度给我强调了要和季云卿保持距离,这会子我便没好去找他。陛下不在,我只好带上不吭声的萱铃和狗子上街。 一来是带狗子散散步,二来就是要替陛下看看玉簪了。 今个只是就近看一轮初选,陛下之挑剔我还是懂的,所以压根没抱太多希望,明个才要去远些的主街逛逛的 走到巷口拐角处,那里极突兀地摆了个摊子,只有一层布上摆着几个奇奇怪怪、毫无关联的东西。 一个面色木讷,长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就坐在摊边,一不吆喝,二不关注行人,就那么坐着。 我看到他额上空洞洞、荡然无存的阳火,心里一个紧张,晃了晃玉核桃:“萱铃,这个鬼他怎么在这卖东西?”(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三章 别人说狗是能看到阴间之物的,但我家狗子显然是个半瞎。 萱铃起初没有理我,狗子撒欢时尥着蹶子就冲了过去,从摊位上碾过去,倒是真没碰见什么,却将那摊主吓了一跳,嗖地站起身,贴着墙没动了,想见着鬼一样骇得不敢喘大气。 看到这,我也胆儿大了——人家明显比我还不耐吓啊。 “狗子,不要乱跑!”我原本就不想散个步还多生出枝节来,喊了狗子一声就要跟着跑过去。然而刚要经过之际,萱铃一声招呼没打,径直从玉核桃中走了出来,飘在摊位之上,神情难得肃穆,一手拎住了我后颈的衣领:“这么大个肥羊,妞儿,你不来啃上一口?” 我被扯得一愣。 那面容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更是一愕,脸上的惊吓尚存,转身便要逃开…… 萱铃若有所思,三下五除二便将人给绑了,分明是个弱柳扶风纤细的模样,却愣是将个大汉;拎起来,抗在了肩上,一拍我的肩:“走!附近有鬼差,我不能出来太久。” 这…… 我稀里糊涂抱着狗子就跟着萱铃往回跑,跑着跑着回头一看,抠唆的本性上来了,将狗子一丢,折回去,伸手把他的摊子打包带走了。 气喘吁吁跑到客栈,萱铃已经缩进了玉核桃里。季云卿面前坐着个小奶娃,短手短脚却正儿八经的端坐着,脸蛋儿嘟着婴儿肥,嫩得能掐出水来,满眼的忧愁,被花式捆绑着。 我至多因为打包东西慢了萱铃几个呼吸的时间,怎地事情的发展我却瞬间看不懂了呢。 “萱铃呢?她方才扛了个中年男子回来,你瞧见了吗?” 季云卿点点头,拿手一指对面:“在这。” 我又看了一眼那小奶娃,道:“这是……缩水了?” “差不离。” 季云卿招了招手让我过去坐。我最近矜持了一点,只是稍微凑上去点,仍是站在一边。 他昂首,眸光熠熠:“咱们把他分了吧。” “分什么?” “吃了啊。” “吃……”我舌头闪着了,额角一阵猛跳,“吃……吃小孩?!” “他不是小孩。”季云卿在小孩苍白的面色中摇了摇头,“他是忘川草,能给人类鬼修改进体质、增加修为。忘川草成了精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疯狂摆手,乃是实打实被吓到:“说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草,这可是个水灵灵的娃,你要怎么吃!你下得去嘴?!” 季云卿试图循循善诱:“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就是颗草,白菜吃过吗?炒一炒,就能下饭了。” 我的世界观被颠覆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真打算吃?”歪着头,确定眸光与他对视,“不是逗我?” “我可以给你们很多忘川草。”那小娃瞅着怪可怜的,眼珠子里酿着一泡泪,欲落未落,满满的惊恐畏惧,颇有针对性的望着我,“但你们能不能不吃我,我刚化形没有几天,还不想死。” 我心底一阵抽搐,正要答应。玉核桃里萱铃的声音冒出来:“化形没几天就晓得摆摊卖东西了?那些个法器灵草,八成是你从别人那弄到的吧?” 我一听,往小孩那走了两步:“这不对吧,萱铃你适才没用多大力就将人捆了,他这么脆,怎么弄得到别人的东西?” “妞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通天化形之物本事多着呢,不过是因为我手里刚好有件上仙给的束缚用的法宝,二话不说就先绑了,不然哪还有你们什么事。而且忘川草通灵,我也是第一次见,稀奇得很,不吃着看看着实浪费。” 世间万物皆有灵根,只是分作等级,妖修炼千年万年方可成仙,人修资质好者,百年便可成仙。花草亦可,只不过更久些,还需本身就是稀奇灵花灵草。 忘川草乃是忘川边上所生之草,平凡一如凡界的狗尾巴草,身上所带的阴冥之气少且中正平和,遂才恰好能为人界鬼修做体质调养之用。忘川草修成通灵,连书上都不曾记载过。 我听罢,也思忖起来。虽然是退开两步,心里还是放不下要吃“人”的隔阂,正要再度开口,一缕银光倏尔一闪,飞快没入我的眼睛。 光线飘来的时候,我是看见了的,只是连啊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还是慢了半拍,由它没了进去,眼前霎时一黑。 一阵风从我面前荡过。 “我死了,她也会死!”那小孩突然发出一声大喝,竟不再是奶声奶气的童稚,而是少年清润的嗓音。 我其实不疼,甚至一点感觉都没,顶多像是吹进来一粒沙子。只是心里莫名觉得遭了暗算,怕受了伤,缓了一阵后才睁开眼。 只见那孩子身量无端拔高了许多,被身上的红绫勒得面上充血,像是要生生给拧断了。季云卿不知何时已然占到了我的身前,剑抵到了那孩子的喉咙,再入半分便是致命的。 他被勒得喘不过气,还是只能挣扎地道:“我没害他,我与她共生了,你们不能杀我!” 季云卿听罢后,没做声,面无表情着的脸破天荒地给人一种忌惮感,放下剑走过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微微一抬。 我抬头迎视着他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赶忙移开。 咦咦咦!大庭广众的,这是干什么呢?! 他却不依,略强势地再将我的脸掰过来,“看着我。” 不得不说,他这样,还真……有点可怕。 我嘴上说着:“看看看,你别捏着我呀。”可还是没底气、没挣扎顺着他看过去了。 他凝着我的眸,沉默了好半晌。 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连萱铃都忐忑起来:“如何?没事吧?” 季云卿撒开手,走回去重新坐下,还是一副高冷的模样。 我咽了口口水。这忘川草挑软柿子捏,就知道冲着我来。我虽然防备了,偏偏却没那个能力去抵挡,难道真给人害了。 “我是不是被当成人质了?你一定想要吃他吗?共生什么意思,他死了我会死吗?” “没事。”季云卿摇摇头,“是好事。” 我:“……” 萱铃长吁了口气:“那你作甚还是这个表情,吓死人啊想。” 季云卿端了杯茶,抬头:“刚才突然好生气,我需要点时间调整表情。” 我哄人很有一套,知道他是为了我生气就更加没话说了,拿着扇子给他扇风:“消消火、消消火,没事的没事的啊!”又对萱铃,“既然是好事就别把人家勒得半死了吧,我好怕他死了,我也没了。” 萱铃一听也是,便将人松了,但还是锁着他一只手,困住他不让他跑了。 忘川草被松绑之后,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大喘气,额上的发都被汗湿了,面容之上不自然的憋红也慢慢退了下去。 “人与妖共生,我虽然听说过,但是条件格外苛刻。”萱铃抱着胸,盘腿飘在空中,“光是缔结契约的时间都需一天一夜,你适才丢过来的,到底是何物。” 忘川草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翻了个身,雪白的面容之上的两道勒痕极快消散下去,“我也不知道是何物。”眼见萱铃眯起眼,赶忙补充,“但是我便是依托此物才得以通灵化形,化形后此物便融入了我的本体之中,与我息息相关,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要不是眼见着要被人生吃了,我哪舍得将它剥离,与人缔结共生!你们之间看着也只有这位姑娘有点人性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小声,“就是弱了些。”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睁着眼睛,又挪了挪眼球:“那东西在哪呢?我瞅瞅!是不是厉害的法器?能提升修为吗?” “我把它称为砂砾。”忘川草站起来,纤细的手比季云卿还不客气,径直摸上了我的眼皮,“像是仙界的储物容器,但有点不一样。” 他指尖带下,我自然跟着闭眼。 眼前场景霎时变了,像是进入另一片空间。我整个人悬于虚空之中,往下看却又看不到自己的实体,只看到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绵延到天际,不见边界。 我看不到忘川草,却直觉他就在我身边,遂问他:“这下面的……都是忘川草?” 他的声音到了这里明显有气力了些:“嗯,我也培养了些其他灵草,只是被忘川草掩盖住了,这里头的时间流逝要比外头快五倍,土壤亦更适合灵药生长。只是我通灵之后,就不能再让本体进来了。此物虽然可称作为法器,却无法认主,至今我能和它有的联系也不过一丝,还是全因我可说是它体内孕育出来的生灵。如今剥离出来放到你体内,建议你也不要轻易企图去占有它,它内部禁制极强,怕是仙界某位大帝遗留之物,你我能沾染丝毫福泽就好,切勿贪心。”(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四章 我想都没往那方面想,指着下面成片的草地:“那我能带一点忘川草出去吃吗?” 忘川草的声音顿了顿,长长呃了一声:“砂砾寄居于你体内,你要带什么出去,不必同我说的。” 我忙喜:“那好那好,谢谢你,你真大方。唉,你人这么好,刚刚真是多有得罪啊!” 忘川草:“……” 我意识一动,再睁眼时,场景已切换到客栈——或是说我的本体从未从这离开过,不过意识移换。 我怀里抱了大把的忘川草,乐呵呵给季云卿:“忘川草精没骗咱,里面还好多,管够。以后天天吃都没问题。” 季云卿愣了愣,也跟着笑了,道好。 忘川草嘴角抽动:“我不叫忘川草精,我叫三生。” 他对我这么慷慨,我不好怠慢他,和季云卿探讨拿忘川草煮汤还是小炒之余,回过身望着他,笑眯眯道:“三生你好,我是谷雨,以后咱们就是共生关系了,多多包涵。” 所谓共生,并不是简单粗暴的同生共死,我与他并没有缔结契约,命格无法强行扭系在一起。只不过因他是“砂砾”之中衍生出来的生灵,与砂砾有一丝联系。但凡他被我们破害,他就能操控“砂砾”对我造成伤害。平时的话,也不过是他极重要的东西存放在我这罢了,财产充公了。他无法离砂砾太远,不然凡界阴冥之气不足,他个只会自然吸纳阴冥之气、不会法术的通灵草,修为只会倒退。 于是说起来,他往后就是半个自己人了,咱们的队伍是越来越庞大了啊。 这么上下打量式正儿八经的一瞅,忽而觉得三生蜕变成少年之后的面容有点眼熟,“只是你这张脸,长的怎么有点……” 萱铃原本在那挑白菜似的挑着忘川草,插了句嘴:“忘川草的香味原有迷惑之能,最初是为了安抚在忘川边上停驻的游魂,解开游魂心底最深执念,哄人渡过忘川。如今他通灵化形了,虽然无心,但既然跟着你了,幻化之模样自然更有针对性地迎合了你的喜好。”一抬头,“咦,别说还真有点像你家哥哥。” 我给吓懵了,再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三生的脸。 萱铃一句无心之话落到我耳朵里,就像是在戳穿我觊觎谁的小心思似的。我哪里是那样的人!不自觉放高了音量,脸上发烫:“这纤细瘦弱的小身板能像谁呢,我哥哥才不是这样的派头!” 三生见我嫌弃他,受伤般摸了摸自个的脸蛋,不大乐意:“若不是与你共生之后,外表年龄受限与你一致,我也不会生得般羸弱了。这脸如何,我自己还没见过呢。” 我心想嫌弃可不能带上我家陛下,背地的都不行,摇头否认:“不不不,脸是好看的,气质不行而已。”这小身板哪里撑得出来陛下出云皎月、云淡风轻的气场。 临近黄昏,屋外残余着浓烈的夕阳,屋内却已经开始昏暗了。 话音刚落之际,有人挑着一盏灯从楼道走过,不紧不慢的步伐,熟悉地像是步步都迈入了心坎里。我立马噤声,心虚似的移眸看去。 萱铃还在传授季云卿挑选忘川草优劣的细节,三生亦在不乐意的嘟囔着什么,我却仿佛听不到其他声音,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门外脚步声上。 修长的身影让渡到敞开的房门前,陛下就着迟重的灯光淡淡往里看了一眼,面如冠玉,眉眼如画。 我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可他未道什么,一眼后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似的,转入自个的房中。 我眨巴眨巴眼,呆了。 他这时机来得过于凑巧,以至于我如今见着他,心底便是一阵的发慌,甚至于忘了招呼,眼瞅着他就这么经过了,大不敬啊这是! 再说了,陛下看不见鬼,萱铃和三生如今又没有穿人皮,他便只瞧得见我和季云卿两个人。我担心他不乐意,他反正闷声不吭,我哪里拿的定主意。 哎!我家陛下成天到晚都得人哄着才行的。 想着左右都要去他那一趟才好,整个人都抓耳挠腮地心不在焉起来。忍了半天忍不下,遂起了身,嘴上整理着,先对不住嘟囔着的三生:“羸弱就羸弱吧,等咱们长大了,说不定气质自然就好了呢!”又转而对钻研忘川草的季云卿、萱铃,“这些草你们先拿着试试口味,改明儿我研究研究菜谱,咱们吃忘川草大餐!”刚要走,一愣,折回来,“咦?三生呢?” 起初还端端在位置上坐着的三生生生不见了踪影。萱铃抬头,着手一指,我才看到他整个人直条条地立在屏风后头,半个身子都遮住,要不是被萱铃的红绫牵住,估摸早藏得没影了。 纳闷了:“你这是干什么?” 他袖口都在颤:“刚刚有人过去了。” “……”真不愧是与我共生之人,胆子小得很符合我的画风啊。 …… 我带上两根忘川草和一本书便去了陛下的房中。 忘川草是可以生吃的,季云卿已经试过了。喀嚓咬上一口,多汁爽口,有那么点生菜的感觉。吞食入腹半根之后便有种的饱腹感,持续半刻钟即消散,身体像是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不觉饱饿,不觉疲倦。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明显增益的感觉。 或许吃多了,量变可以积累成质变? 陛下在忙着处理什么文书,见我入门连头都没抬,自然更不存在什么打招呼。 我很熟悉这种模式,点了灯坐在一边看书等他。 他看不见忘川草,但显然可以看到我在那咔吱咔吱的嚼着什么东西,足足忍了一刻钟才开口:“吃什么呢?” 我终于等来这么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从忘川草这个切入点开始,一口气将三生的事同他解释完,末了再告诉他:“等吃了这个草,说不定我往后就可以修成厉害的鬼修了。”顺带咔咬了一口,嚼起来。 陛下大概是忙完了,将信件密封,修长的指在灯光下格外的好看。 他一次都没有打断过我,由我全部说完之后,才发问:“你可有仔细看过‘砂砾’里头的东西?” 忘川草耐嚼,我好半晌才把它咽下去:“没,只是打个晃眼就出来了。” “怎么不看?” 这还真把我问着了,换到砂砾里头的世界之后,我最开始是惊奇,后来看到忘川草便没再想其他了。 见我不答,陛下并未催促,换了个问题道:“忘川草只对凡人鬼修颇有裨益,三生来凡界只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他何须来此,你可问过?” 我再次发懵,挤出来句:“萱铃和季云卿他们或许知道吧。” 陛下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一来,你太过于信任依赖他二者。二来,你本身对鬼修的世界像是并不感兴趣,再奇异之物到了你眼中,探知欲也寥寥无几,相反却极易满足,此为修行大忌。鬼修若非大成,便将损耗阳寿,何必呢?” 陛下分明不曾目睹过当时的境况,也仅是听我们谈及修炼之事,却比我看得透彻得多。阵法之事是如此,今日之事亦是如此。 我捏了捏手中的忘川草,垂下头:“我如今不过刚入门,或许有心态不对、犯了修行大忌的情况,可我不是有哥哥你吗。你告诉我,我就会改的。我想修鬼修,是已经打定好主意、不会变的。” “觉得自个只有十年寿命了,便破罐子破摔么?” 我小心瞅他一眼,拍马屁道:“哪会只有十年寿命,我跟着哥哥,不会那么早死的。” 他不答,走过来将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扫眼一看,心渐沉。 上头陈述的事我爹的事。他在我们离开之后,借用县令官职之便,宣称我被歹人拐走了,在外大肆搜寻。 或许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又或者是搜寻无果之后伤心,前个起就病下了。请郎中来看,也不见起色,整日便坐在院前唉声叹气,说他要是死了,真连个送终的都没了。 “阿爹病了,这可怎么好?”我巴巴仰望着陛下,“阿爹节俭,若是我不在家,他铁定连药都舍不得喝,想着硬撑着熬过去。他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受得住?” 陛下冷笑一声:“你前世嫁到芍药山庄的事,这么快就忘了?那一双半废了的腿呢,可有印象?” 我暗想陛下怎会知道这些,心里头还是纠结:“他毕竟是我爹。” 我那时自然是怨过,怨得厉害了,连家书也不愿给他写。 可过了几月,身上不痛了,又记挂起阿爹年迈,一个人孤苦无依,万一有个病痛都没人照料着。想想小时候,阿娘的忌日他背着我上山去扫墓,一个人又是砍杂草又是搬祭品的,累出一脑门子汗,却不肯让我来帮忙。清出空地之后,便铺上了层布,让我先在那坐着。 末了,累得一屁股坐在乱石堆上,靠在我娘的墓碑,跟我娘说。他没用,没法让她过上好日子,却绝不会让我再受他们从前的苦,女孩儿就该锦衣玉食的养着。不然再委屈着找了个他这样的穷书生,给别人赔了命,他要找谁哭去。(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五章 我是个没气性的,哪里能真恨得起来,只觉得他真真是固执到又可恨又可怜的地步。 陛下良久未语,最后才道:“他八成是装病,察觉了我们的眼线。” 我怕他骂我,头埋得更低:“我知道。” “知道也不能不管他么?” 我攥着忘川草不吱声,心里头拧巴起来。我自然想跟着哥哥,可假若阿爹真病了,我却置之不理,那不是不孝吗。虽然我离家出走已经是够不孝了。 “也罢,过几天就要入京了,皆时便将你阿爹先接到皇宫之外安顿着,左右他也不过是装病来引你出来。你若想见他,咱们早点过去与之会和就好。”陛下眉头微微皱着,“不过身边之人愈多,牵绊便越大,你随我进宫后,行事就要小心谨慎,探亲也要格外注意,莫要将你阿爹牵扯进来了。” 他这样为我着想,我哪里还有半点愁绪。 猛地跳起来,一把便抱住了陛下的手臂,只怕马屁拍得不到位:“哥哥待我这样贴心,叫我怎么感激你好呢!嗳,往后哥哥让我做什么,绝无二话,抛头颅洒热血都成!” 他乜着眼,拿指尖点着我的额头,将我凑近的脸盘子推远了些,表情却不若从前的嫌弃隐忍,“不过有一事,我得提起给你交底。” 我也不管,心情好起来,只管紧紧将他抱着,一头往他身上猛凑,满口承诺:“成成成,我都答应你的。” “答应什么?”陛下啧了声,见推不过我狗皮膏药的性子,也懒得管了,由我挂着,“我是道,前世之际,你因你阿爹以死相逼方嫁入芍药山庄。如今我虽然不会放任你再入那狼圈,可你与你阿爹再重逢一事却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此一步棋落下,万一往后命运重演……” “他以死相逼,我若是防不住,便将这条命给他,打死也不嫁!” 陛下横我一眼:“敢情你真是个没脑子的。” 我自知说错了话,佯装着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呸呸呸,我还要陪着哥哥活到老呢!” 末了,陛下又嘱咐了些待我往后需要自个出宫见阿爹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也认真听着,忘川草都忘了嚼。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别的房客的脚步声,陛下仿佛被提醒了,拍了下我抱着他的手:“行了,这么大个姑娘了,怎么总似个孩子,开心就往人身上黏,下去。” 我有点舍不得。他近来像是格外能容忍我,我学着蹬鼻子上脸也是极快的,小声反驳道:“你是我哥哥,抱一抱又不会怎样。” 陛下咳嗽一声,只是拿话来搪塞我,并没有上手,“不是给你抱过一会了么,可以下来了。” 在我这反正只有动手有用:“挽个手算什么呢?人家姐妹们出去游园,都是挽着手走的,称不得是抱的。”我侧了个身,绕到他正面,一伸手,便满当当将他的腰搂着了,头枕着他的胸膛蹭了蹭才昂起头,“这才是抱的。”言罢,心思一动,顺带在他紧实的腰背上摸了一把。 陛下是个敏感的,一摸身子就是一僵。 我尚未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迫,只沉浸在占到的便宜中:“哎哟,哥哥你这细腰,可真趁手!” 下一秒手便给人大力扣住,从他腰上拉下,一个顺势,便将我生生推开了,耳根都愤怒地染上了绯红:“你方才那是做什么?” 我揩到油之后,因为早知道会被推开,心底出奇的平静,没脸没皮讪讪着:“趁手还不让人夸吗?哥哥脸皮也忒薄了些。” 陛下大抵是被我的城墙拐角处般厚度的脸皮震惊到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胸膛起伏着,“夫子教的男女大防你都听到哪去了?没你这么不害臊的姑娘!”他说着,脸色发白,显然被气得不轻,“出去!给我抄三遍女诫,不然别来见我!” 我没想到他突然反应这么大,霎时有点被吓懵了。 不过摸也摸了,十成十的故意,陛下的眼色没看好,触到逆鳞了,现在被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得应:“好。” 然后他一个拂袖转身朝里屋去了,我会意。回桌子上清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低着身子滚了出去。 回到房里,我自己静坐了许久回神,才想起陛下发那么大火,我竟然都没哄他。 只是现在回去是不可能了,他绝对不想见我。 怔怔拿出一些纸,打算默女诫,写着写着,后知后觉的,心里头的狂跳渐渐平复之后,竟然莫名有点难过。 可我有什么可难过呢。 是我像个登徒子一样硬凑上去,把人惹恼了,不歉然就算了,竟然还觉得难过。我都觉得自个莫名其妙。 没一会,萱铃半个身子浮在玉核桃里从窗口漂了进来,手里抱着忘川草,咔嚓咔嚓吃着,扫我一眼:“哟,用功呢?” 我写完一页,换了张纸,应嗯。 她便不再理我,在房里面飘来飘去的玩了一会,就缩回玉核桃去睡了。 我抄了一宿的书,因为哥哥说不抄完三遍之前不能见他。奈何手速有限,临到清晨了刚刚抄完一遍。这样算下来,不眠不休,我也得后天才能见陛下,可我还得去给他买簪子。 我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眼皮子在打架,站起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 哎……想当年我读书都没这么刻苦过。 去后院打了些凉水洗脸,一面给狗子喂食,一面生啃了点忘川草调整状态。 三生就在院中的树梢上躺着,宽松的衣角垂下来,在风中悠悠地荡,翘着二郎腿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我想起陛下说让我多问他些事,遂开口唤他,问他要不要随我出去逛街。 他明明是个胆小的,却仿佛对人并没有太大的疏离感,点头说好。我回去拿衣服的时候,顺带又将萱铃带上了,有着三生的前车之鉴,我觉得她的眼光毒辣,是个行家,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了,比我们这些后生要靠谱多了。 马车是前一天就预约好的,我还以为大清早的大家都有点惫懒,往角落里头一摊就不想动了。可那两个人飘在房顶就跟开茶话会似的,从凡界风光说到冥界天才地宝,老乡见老乡,两嘴布拉布拉地说,就没停过。 我简直插不上嘴,外头坐着马夫,我一个大活人不好“独自”在马车里头自言自语。旁听着,知道了点忘川草的事。 他的确刚化形十多年,妄图逛遍冥界,后来便撞见一拨儿鬼成群结队的走,一时兴起跟着就稀里糊涂到了凡界。 三生刚到凡界那会,其实半点不怕人,心中壮志凌云,以为人修个个都是菜头,他个通灵化形的妖,能怕谁呢! 直到后来一回躺在房顶上睡觉,嗷得一声被疼醒了,睁眼一看,一个水灵灵的小妹妹已然手起刀落把他的手给卸了。卸下的手离体之后便化成了一片叶,正被那小妹妹咔咔嚼在嘴里。 他做过的噩梦中,没有任何一个被这画面来得血腥暴力,还痛感十足。当即吓得险些尿了裤子,哪里还记得以牙还牙,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那时听了,终于找上个插话的口:“那你的噩梦还都真和谐啊。” 三生一听,不知怎么就被伤着了,哼哼唧唧要哭。萱铃摸了摸他的头,小手一挥霸气将之揽入怀里连连安抚:“你刚自和谐盛世的冥界化形十多年,又生性单纯,被吓着不丢人。这妞儿自小从凡界乱世中长大,耐摔耐打,只晓得乱讲话,你万莫要放在心上。” 我看着萱铃抱着三生的姿势,愣了愣,然后才注意到她的话。虽然我完全不懂突然惺惺相惜起来的她二者,刚才这一轮纤细的情感戏是怎么婉转出来的,可就算要安慰人,这话语中的现实仍是被扭曲得有点厉害啊。 是我没听懂吗?“你这是在反讽吗?” 萱铃瞪我一眼:“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一边呆着去。” 我隐隐悟了,他乡逢故人,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与羁绊。 又有点伤心,萱铃她好像更喜欢三生些了。 在街上逛了半天了无收获,我吃了忘川草不觉疲倦,三生却兴致寥寥,说要歇息一会。 萱铃挥挥手,决定了,那就休息。 我只得从了,寻了个茶楼歇脚。仅是点了盏茶的功夫,一回头,他俩坐在桌前同边的椅子上嘻嘻哈哈的聊开了。 我默默坐到他们对面,看他们聊。勉强凑了两句话出来,还没人应我。 我感觉自个在发光,又有点无处可去的尴尬。这样下去,我在萱铃心中还有地位吗? 既然插不进去,那就只能强行介入了。 我喝了口茶,一手撑着头,不管他们话语进展,就那样直直盯着三生。左右我近来发觉,他这脸还真有点像女气化的陛下,七八分相似的姿容那也够看了。 我看看看!(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六章 三生果然开始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时不时从眼角撇我一眼,脖子泛红,像是有点尴尬了。 我心底一声冷笑,呵,既然在发光,我就要将自身的光芒发展到极致! 三生最终还是忍不住,嗫嚅道:“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我微笑:“你好看呀。” 看啊,我都夸你了,跟我说话吧,别将我一个人晾着! 萱铃伸手似从前揽我一样,揽住了三生的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跟姐妹一样亲昵:“无需理她,她从昨个起整个人都不大对,大抵是同她哥哥吵架了,寂寞得很,想要求关注呢。” 我仰头一口将杯中偏烫的茶水喝下去,不尽苦涩。只当没听见:“你们两个不要注意一下男女之别吗?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萱铃茫然了一下,“你情我愿的事。”拿肩膀挤了一下三生,“对吧?”见三生点头,方对着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咱们是鬼,又不用三从四德,更何况鬼也没有男女之分啊。” 我扬调:“啊?!” “三生是草,本就没有性别。咱们鬼投了胎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言罢摸了摸下自个的下巴,暧昧一笑,“最重要的,是没有身体,想干啥都白搭。摸着和摸空气差不多,都没手感。” 我沉思了一会:“那我也没想过要干啥啊,就是忍不住顺手摸了一把,哥哥便生气了。” “哟~”她感兴趣起来,“昨个就为这吵了?” 我不以为然,平静应,对啊。 萱铃眼睛发光,一手撑在桌子,将脸凑到我这,像是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自己思忖斟酌了番,又重新坐回去,换了个纠结的表情:“这个……你哥哥不好办呀。换了个人,咱们将他一绑,这样这样,那样那样都行。你说你家的哥哥,你除了哄着他还能干啥,他不乐意你碰,你便记着不要碰呗,又不会少你块肉,干啥非要摸人家。” 我面无表情:“我就想摸。” 她一叹:“你这死心眼的孩子。”看一眼三生,“那要不三生借你摸,左右脸都长差不多。” 我原本也是想问一下萱铃有什么高招,可她经历这样丰富都没辙,我也没法子了,恹恹趴会桌上:“算了,三生太小了,对他下手我有罪恶感。”感觉天色都灰暗了,“不摸就不摸罢。” 萱铃撇了下嘴,见我趴着不动了,又和三生聊天去了。 一行人休息了会,方继续逛街,只是市面上的簪子都看过了,要比季云卿那个还好的还真没有。 讨人欢心可真难。 我满心颓败,垂头丧气。 三生于心不忍,凑上来同我道:“砂砾里头有灵玉脉,可是还没有开采雕琢,相比凡界的玉来说质地定然是好许多的,你要吗?” 我很少和他单独说话,但今天在一起逛了一天街,好歹是没那么生分了。尤其他还这么为我着想,叫我有点感动:“可是没有雕琢也没用的吧,还是不要麻烦你了。” 他过来拉我的手,我一愣,原本是要甩开,又想到萱铃说他不分性别之事才忍下。“不麻烦,你先看看罢,到时候我帮你雕琢。” 我看到他眸色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道谢,眨眼一瞬之后咱们便到了砂砾空间之中。只是此回不是悬浮半空中,而是地脉之内。 逼仄的地穴暗黑无光,我却可以看清楚内里的结构,大多都是平凡无奇的岩石,远远望去地底深处方有一些乳白色的细流,比发丝粗不了多少。 这环境对我来说太过于……无法形容,不好接受,赶紧出生唤三生:“还得往里走吗?” 三生道:“嗯,你等等,我定定位。” 他说完周遭又静了,我有点害怕,又抓不到什么,毕竟我如今只是意识在里头,连闭眼睛都不能。 过了一阵,三生道了句找到了,带着我急速朝一个方向飞去。 这回可能是同砂砾更契合了些,我已经能看得到自己的灵体模样,亦能看到三生。他的手依旧是扣着我的,拖着我往前,我却能领悟到萱铃说的“没手感”的含义了。 无法带来一点安全感,没有触觉。 再次停顿的地方面前是一条绵延而下、看不见尽头的乳白玉脉,从远了看,隐隐仿佛有水波在里流动,带着盈盈温和光泽,光滑如壁。那色泽是无法描述的令人舒心,玉质温润无暇,这样一条玉脉完整呈在面前,即便尚未雕琢,也足以给人道不出的震撼。 我艰难咽了下口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摸不着感觉来,怔怔叹:“这玉果真是好,凡界的没法比。” 三生应了句好,手一挥便从玉脉里头挖出来一大块,抱在手里,比脑袋还大。 我当然是想要玉的,可他动作那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这样挖啦,缺一个角多难看呢。”使劲蹭了蹭那玉脉缺失的地方,越瞅越心疼,“而且我也用不了这么多的。” 三生抱着玉咧咧嘴:“放心吧,玉脉是可以生长的,过个几年,这里就该长好了。” 他原本就同陛下生得像,正儿八经同人说话的时候,就更像了。 我看着他出了下神,方应了句好。听从陛下之前说的,央他带我到砂砾里头逛逛。他说行,不过得等回客栈,不然该让萱铃久等了。 …… 我带着一大块美玉回客栈,拿块布包着,在马车上时不时都拿出来瞅个两眼,爱不释手。 心里想三生要真心眼多点,他这砂砾里头的东西拿去卖,那不是富可敌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哪里会落得和人共生保命的地步。 我瞥他一眼,他正和萱铃玩着草叶编的蜻蜓呢,乐呵呵的模样,真有点白傻甜的派头。我忍不住跟着笑了,移开眸去,正好从车窗看到客栈大厅内坐着的陛下和季云卿,表情一顿。 车夫在门口停下,道了句到了。 我抱着玉石下车,从大厅走过,目不斜视,打算径直上楼了。 书没抄完,簪子也没找到,我这回子凑上去铁定要挨脸色。萱铃说得对,我反正就这个胆子,只能顺着他来,安分听话些。 陛下自然没个反应,倒是季云卿一个箭步上来,手里端着盘黑不溜秋的东西:“怎么这个点才回来?”他言辞中的担心真情实意,要不是我深谙他秉性,还真以为他是在记挂我而不是说好的忘川草大餐呢。“我做了点烧烤忘川草,可要尝一口?” 他毫无负累,递给我。 我长长呃了一声,磨蹭着将玉石递给他,接过他手中的盘子,避开厅内其他人的视线,捻了一根丢进嘴里,省得像是在给人做无实物表演。 我都懂的,第一次下厨的人,你要是不夸他一句好,他以后就决不可能再进庖屋了。我不能怠慢他的热情,以身试毒,这也算真爱了。 我费力将忘川草咽了下去,满嘴的焦味呛得人想吐,像是嚼着一嘴的炭。同他比了个大拇指,感动得泪流满面:“好吃到说不话来。” 他挑眉,显然有点不敢置信,将盘子往我怀里一推:“是吗?可我觉得味道不大好呢,你喜欢吃的话,都给你。” 我:“……” 造的什么孽,你就不能按套路来感动一下吗? “这东西一只手不好搬。”我偷偷将盘子放到一边的空桌上,指着他手上的玉石,“我一会搬上去了再来拿吃的,晚餐的时候就做忘川草大餐。” 季云卿不知怎么的,有点开心,道不必:“我帮你将它送上去。” 我木着脸哦了一声,端着盘子先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从眼角扫了一眼陛下。我也想过,这么不同他打招呼,显得我有点大不敬了且不友好了。可他坐的地方离走人的过道还挺远的,屏风隔着,不留意看还真看不出。他兴许还在气头上,眸光也没往我这边扫一回。 嗳,还是先将书抄完才是正道啊,不然道歉都没底气。 既然动手做晚餐,除了清一色的忘川草,我自省不得给陛下做几样小炒,备些瓜果甜点换换口味。原料都是从砂砾中现摘的,味道格外鲜美,蕴着一股子香,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 我不敢去,便托了季云卿给送过去,自个则在吃过晚餐后同三生回房,仔细看了看砂砾里头的东西,见证了真正地主土豪。 过眼一遭,里头有的东西大抵也知道了,基本都是些高质量的农副产品。心里盘算来盘算去,重新得出三生无害的结论。 三生告诉我,我要是喜欢做吃的,可以用这里的原料。这里的土壤带有灵气,长出来的东西不但好吃还利于修为。若是有砂砾里没有的品种,也可以带点种子进来培植着,反正成熟得也快。 他这么说时,狠狠咽了口口水。他不能吃凡界的东西,砂砾里头的却可以,所以方才我做的菜,他和萱铃也吃了。三个人抢着盘子,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自然,武力上他是被欺负得最惨的那个。(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七章 坐定之后,三生准备帮我雕玉簪,抱着玉石球看了一会,问我要什么式样的。 我想了一会,将自个的莲花簪拿出来:“雕个类似这差不多的,男款。” 三生接过莲花簪,拿灵力包裹着,捏在手里仔细瞧了瞧:“这簪子有些年头了吧?还有点磕坏了。” 我看他上手抠簪子上坏了的裂缝,怕他没个轻重,伸手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轻点拿。看好了吗?” 他看着我着紧的样子撇了下唇,抱着被打的手,一副委屈的样子将玉簪塞到我手里:“这玉质算不得顶好吧,真小气。” “这是我哥哥买给我的,我们家那里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这可是我唯一的饰物,从小带到大的,当然宝贝。”摸了摸坏了的地方,“要是玉簪也能和玉脉一样能修复就好了,小时候爱动,不留神弄坏了。” 三生迟疑了会:“那我给你修吧?” 我猛一睁眼:“当真?!” 他缩了下:“我试试,你别太期待,我有负担。” 我连道了三声好:“等你弄完了,我给你开小灶!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三生也开心起来,缩起的背也挺直了:“那能不能不给季云卿吃!他今天老针对我,抢我的菜!” 我笑:“成成成!不给他吃!” …… 三生在房里头雕玉簪,我就在旁边抄书。 抄得有点累了,靠着手腕出了下神,看三生。 三生并不是拿什么工具雕刻,乃是用灵力一点点塑性,瞧着便无一丝打磨的痕迹。这么久了,也不见他有半点不耐,认认真真盯着初具形状的玉簪,眸间倒影着玉团上的光芒,熠熠生辉。 这模样,着实是像极了陛下。 我忍不住开口一叹:“三生,你人真好。”我同他交情不深,他却愿意这样待我,难怪萱铃会对他好。 他专心看着玉石,并没有时间看我,却老老实实红了脸。 我决定往后要对他更好些,给他端了杯茶过去,便要回去继续抄书。 “其实我不是本意的对你好。”他突然发声,依旧是垂着头,“我是忘川草,幻化成你心底执念之人,心境多少会受他的影响。我也不想这么麻烦的对一个人好,可心里就是忍不住。”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摇头:“忘川草本就是为了安抚游魂,若与本尊性格相差太大又怎么能以假乱真?我化形之后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会隐约受他的影响。” 我想了想,咬着根解困用的忘川草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他动作明显凝滞了一下,抬头飞快看我一眼:“干什么?” 我伸手,抚住他的脸,稍稍一抬,凝视着他略显慌乱无措的眸,淡淡:“那我这样对他,他当真那么生气吗?” 三生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磕巴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他好像不喜欢这样。” 我心里莫名一痛。 收回手,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也好,身边有了三生这个陛下心思的解语花,我就不会同之前一样,触了人家的逆鳞了。 …… 隔日中午,几乎是我抄书完工的同时,三生的簪子也打磨好了,从玉质到做工可谓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我拿在手上把玩了好一阵,对着累瘫的三生连连感激。乐呵呵将玉簪拿早就备好的木匣子装了,以手帕掸了掸上头几不可察的灰,便要连同抄好的书一同去交给陛下。 时运不济的是,陛下这会子出去了。 正好是中午分时,用饭的时刻,萱铃等人已经在我面前晃过许多遭了。我虽停了守在门口无谓的等待,将东西收进砂砾里,先去做饭了。 三生累瘫了,吃过饭后就回房了,萱铃自然是随着他。独剩了我和季云卿在后院里面吃橘子。 第二次进去摘橘子的时候,倏尔便看见了一边的喇叭花,想起过往,便顺手摘了两朵。 喇叭花有一点挺有意思的,它的花萼不大,轻轻将之与花瓣分离,两者之间便还有几丝牵连着。将花萼挂在耳朵上,喇叭花倒垂下来,像是漂亮的耳坠。小时候女孩子经常这样玩。 我将之挂在耳朵上,朝季云卿晃了晃头,粉红色的喇叭花便一阵轻摇:“瞧,纯天然的耳坠。”又想起他爱美的性子,随口问,“你要带着试试吗?” 他看我着我的耳朵一会,说好。 我有种被呛到的感觉。面上不动声色,摘了两朵颜色稍浅的,在他面前演示了将花变成耳坠的过程,看他惊诧的眸色,成就感十足。 “这个很好戴的。”我起身凑到他面前蹲下,仰着头,伸手给他挂上,“不过得轻点,不然里头的丝一碰散了,耳坠就会掉了。” 挂好了两个,我双手抱着蹲下的膝盖朝他左右看了看。天师大人不愧是一副好容貌,对女子来说都有些过艳的颜色,给他戴着,却反倒给衬出了一幅好气色,出奇的好看。 他隐隐期待垂首望着我。 “真好看。”我实话实说。 可能是说话的语气比较轻,那真心实意的赞叹感,叫我自己刚说出口的都觉尴尬了。他却不觉半分难堪,得意的笑。 我笑着一偏头,正见陛下长身玉立,站在庭院树荫之下,眸色宁静,淡淡看着我。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下一瞬紧接着便弹了起来。拍拍裙子跑上前去,手中一晃多了几本册子:“哥哥你回来了,这是我抄好的书,三遍,一字不拉。” 陛下眸光随着我由远拉近,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像是有一瞬的出神。只应了一句好,便垂眸将册子从我手中接了过去。 我以为他要检查,便扶了扶耳朵上快给跑掉的喇叭花,背着手老实站在一边候着。可陛下却没将册子翻开,极度敷衍的看了一下封页上的“女诫”二字,便收起来了。 若是按流程走,这个时候陛下应当再温声问我一句:“可还打算再犯?”我回一句不敢了,事情就算完。 但他没有。反而是从袖袋中拿出个东西来,朝退开两步的我道了句:“这个给你。” 这局势我看不懂了,依言上前双手接过,是个装点精致的长方形木盒。一愣,从眼角瞄了他一眼。 陛下又道:“打开看看。” 我顺从打开设计精巧的锁扣,眼前一亮。 里头装着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颜色竟是奇异的蓝色,光泽深邃,前所未见:“这……是?” “海外贸易商船带过来的珍珠,宁国上下也独有这么一对。”陛下语气半点不似平素不上心的轻慢,幽定的眸认真般凝着我,低声问,“你喜欢吗?” 我对宝物向来没有多少研究,这海外的异品珍珠更是听都没有听过,可陛下说宁国上下只有一对,那定然是很珍惜的了。 我血液里流通的财奴本性上来,捧着珍珠,欢喜都显在了面上,道:“海外来的?难怪这样奇特,好看极了!”拿指尖小心拨动了一下,嘿,个头都比我从前见大夫人戴的那一对珍珠耳坠还要大呢,“竟还能长出这种色泽的珍珠,真是神奇!” 陛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打断我对珠宝的爱不释手,仅仅应了句嗯。 我心里觉得惊奇,一时忘了要将玉簪也给他,好奇又问了陛下几句这种珍珠的事,便目送着他上楼了。 我得了新奇玩意,折回去找季云卿看看。 季云卿椅子边上一堆橘子皮,眸光倒很顺我意的胶着在这蓝珍珠上,忽而道:“原来你昨个同宁公子置气了?” 我等着他夸我的宝贝呢,谁知道他来了这么一句,一愣:“你怎么知道的?萱铃告诉你的?” 他摇摇头,又剥了片橘子,语重心长,“你胆儿可大,还敢同他置气。咱们都是傍着他过的,如今又是紧要关头,宁公子若是分心,不留神咱俩都得将命搭上。”季云卿一本正经拍了拍手,就要俯身过来拿珍珠。 我啪得将盒子合上,“刚摸了橘子的,没洗手前不许碰。”被人说得一头雾水,“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前个虽然是被罚了,但这是常有的事啊,后果能这么严重?” 季云卿道:“你被罚?不是宁公子惹恼了你么?” 我忙摆手:“别胡说,我哪敢生哥哥的气!” 他迷惘了:“他身份隐蔽,暗线之人须得时刻守护左右,等闲是不能露面、出去办其他事的,尤其现在已离京城不远。可他却将人召了出来,给了封密令。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弄出这样的阵仗来,赶去查探。他见我来,旁的没说,却是问我有没有法子能叫人不生气。” 我专心听着:“嗯?” 季云卿歪过身子去拿掉在地上的橘子:“我哪里知道。他便兀自出了会神,道不管如何,送东西总是没错的。这珍珠八成是他命人连夜从海港城市调过来的吧?” 我脑子转了一圈,想起方才陛下送珍珠给我时的模样,有点反应过来了。心里隐隐有些蜜似的甜意,面上却只做迟疑,眨巴眨巴眼:“难道我何时生气了被哥哥撞见,自己却不知道?” 季云卿耸耸肩:“昨个我将饭菜给宁公子端上去之时,他神色便有些不好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八章 回房之后,我喜滋滋趴在软榻上仔细瞅我那对宝贝珍珠。 陛下那高冷的性子,我早就领悟透彻并习惯了,因为从来没有期待过,所以才会异常感动。他的心思难猜,唯一不难猜的,是陛下做出如此让步,已经罕见了。 我歪着脑袋看了眼铜镜,又乐呵呵摸了一把自个的脸蛋,莫不是重生之后长得招人待见些啦? 侧着左脸瞧了瞧,又侧着右脸瞧了瞧,嗳,年轻就是气色好,这脸蛋儿愣是滑手! 自我欣赏未得一阵,季云卿应约过来敲门,我忙趿着鞋子去开门。 他没进来,递了个东西进来,说是往后可以佩戴在身上。 我连连答应,他便打着呵欠走了。 自打我能瞅见鬼,萱铃还好一点,长成个女子的模样。其他鬼,譬如三生亦或是街上的游魂,冷不丁就飘进来,我要是正好洗澡,那不是亏大发了! 遂而便向季云卿问了这事,他答应给我铭刻个小阵法带在身上,开启虽然会消耗点灵石,但等闲魂体就再闯不进来了。 狗子都天天有澡洗,我为了等他这个阵*是撑了两天,幸得天气还不算太热,不然我非臭了去。 唤小二打来洗澡水后,我哼着小曲儿褪去衣裳,跳进木桶里。终于能放心洗一回澡,自然是心情大好,在砂砾里头摘了些花瓣撒在上头,一泡便是半个时辰。 然后我就知道,事情大发了。 刚入水那会,我浑身上下尚无半点不好,水面清澈,烟波袅袅。可入水后近一刻钟,水质便逐渐混浊。这个也好理解,毕竟我两天没洗澡啦。 可那种混浊慢慢趋近灰黑,不出几息时间便犹若墨一般的浓黑。 这就很尴尬了。一会洗澡水还是要泼出去的,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洗点什么才能洗出这么脏的水来啊,那小二哥又该拿什么眼神看我好呢! 水太脏,我不敢继续泡下去。刚一起身,却瞧见自个通体肤色泛着死白,像是脱了层死皮,看得人头皮一麻。着手一搓,便像是十多天没洗澡一样,搓下来一手渣。 这哪能穿衣服! 我着急了,拿着帕子一搓就是小半个时辰。搓得整个人皮肤都泛着红,最后才将准备好最后冲洗、且早已凉透的水拎过来,自个站在个大些的木盆里,麻木着一张脸当头冲下…… 而后一面打着牙颤,一面套衣服,简直都不敢往水桶那看,重口味到能让人吐出隔夜饭来。 阵法刚一解,我还在背过身子穿外套,那头萱铃便飘了进来:“干什么呢,神神秘秘不让人过来。” 我猛一回头,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萱铃飘在了屏风上头,面无表情看着木桶里头晃动的“墨水” 我脸上发烫:“……洗澡呢。” 萱铃侧过头,依旧是面无表情且耐人寻味,上下打量我一番:“你难道是泥巴做的?” 我更尴尬了,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萱铃嗤了一声,忽而往下飘了一点,探出一指,伸到水桶里头划了一下。黑色的水面荡开阵阵涟漪,一如我肚子中的翻腾之感。 她见我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甩了甩手:“嫌脏?这不是刚从你身上洗下来的么?” 我根本不好意思开口,默默瞅着她。 萱铃仔细瞅了瞅自个的指尖,良久之后,回撇我一眼,却是含了笑:“不错啊,稀里糊涂收了个小徒弟,天赋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我刚刚还趁她背过身去时偷偷搓手背来着,见她一回头忙将搓红的手背到身后去:“啊?” “你近两天常食忘川草,而忘川草之效便是改变鬼修*凡胎本质,祛除体内杂质,疏通筋脉,储存阴冥之气。只因其药效温和,原该是日积月累后方可见成效,可你排斥出来的杂质却很直观啊。兴许还是同你阳气衰弱的体质有关吧。又或者是这忘川草不一般?倒可以去问问季云卿的。”萱铃神叨叨自言自语般说完,像是赶着脑中的灵机一动,就要往外飘。 我拦不住她,心里却给她起了个头。隐隐想起前世的某一日,我去找季云卿之时撞见他正在写一本手札。 内里的内容我只匆匆扫到了片段,说的是:“已觉桎梏,蛮力不可冲撞,药力可化。” 当时直觉一头雾水,如今因自身修习鬼修,却能参悟一些了。 他说的“药力可化”,是不是萱铃说的疏通筋脉呢? 人类鬼修面临一层屏障,凡境巅峰。突破后即成灵体,能行走阴阳两间,亦可免折半数阳寿,寿元绵延可达百年。 自古今来,境界修炼到巅峰者不胜枚举,可突破那层桎梏的,记载以来寥寥可数,还都是传奇神话的性质,不可辩真假。 季云卿虽然看着不靠谱,能为陛下收于左右,其资历拿出来便是很吓人的了。十六岁任天镜宫主天师,文字记载往上找个千年都翻不出来第二个。因为当主天师的有个硬性的规定,凡境巅峰,与脱凡境一步之遥。 若无人可达此境界,则主位空置,由七位大天师共同执掌天静宫。 假设砂砾之中忘川草真有神效,季云卿能突破那层桎梏,是否能免于两年后的罹难呢? …… 我对过来帮着倒水时呆若木鸡的小二哥深表歉意,脸发烫地给他多塞了点银子。又将那浴桶买下了,丢到砂砾里头。谁知道祛除的杂质是些什么东西,省的给之后来的房客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下楼的时候,陛下的房门紧闭。我迟疑半晌,因前个的教训不好太冒犯他,缩回手下楼等着去了。 一直等到日落,小厮告知我陛下还没有传饭,像是在忙。 季云卿今个似乎在钻研个什么东西,格外走神,下来吃个饭便回房了,同他说话也好似听不进去一般,询问之事只好作罢。 萱铃则和三生飘在屋顶看落日。 我撑着头顺了顺狗子的毛,望着窗外。 其实也没必要等着送簪子,我脸皮向来厚,直接去寻陛下了,再挨一顿骂真算不得什么,我小时候都这么干的。 可如今却拘束了很多,不敢太放肆,小心翼翼的心态,像是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珍宝,最怕的便是自个一个不察,再将它碎了。 小厮给我这点了盏灯,我便靠在灯下看书。大厅来回并无多少人声,若不是在我腿上趴得好好的狗子突然支起头,从我腿上一跃而下,朝一个方向猛摇尾巴,我看书太过入神都未能注意到陛下已然走下楼梯。 “在做什么?”他见我抬头,随口一问。 我想,我若是跟狗子一样有根尾巴,此刻定当也摇得欢快了。咋回眸就看到陛下,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光剩了欢喜:“等你啊。” 陛下往后院去的脚步稍顿,站在楼梯口撇我一眼。 我忙拿出准备好的玉簪:“今个才做好的,午时忘了给你了。”不劳他费手,我歪着脑袋从他的方向将盒子打开,展示给他看,“这玉可是灵玉。”我神秘兮兮,“凡玉可比不了的,比季云卿那个好多了!” “灵玉?”陛下跟着重复了一遍,伸手从盒子里取出玉来,不紧不慢,淡淡道,“成色着实不凡。可若是灵玉,想是从你砂砾中取出的吧,不仅分文不要,怕还多得是……”清淡若水的眸光落在被狠狠噎住的我的身上,转出一丝笑意来,“不过前个凶了你一番却是我的不对,便做扯平了。” 心情随着他的话起伏一回,若不是我深谙他高傲的性子,八成是听不出来他语气中半点都无,但内容中确然有点的道歉的意味。眯着眼笑:“哥哥大度!” 他宽心了,我亦满意。 候在他身侧,很着声色的献着殷勤:“哥哥吃饭了吗?庖房的火还留着,就是这儿的厨娘口味同咱们不大一样。砂砾里头的果蔬新鲜,还是我给你做吧?” 陛下高高在上应了个好,我便一溜烟上前领路了。 像是跑堂小厮一般轻车熟路将之领到后院的小桌边坐下,方问:“哥哥要吃什么?” 他却没先答我,仰头望我一眼。陛下唇角天生带着微翘的弧度,眸光温柔之际瞧着便似是笑着的了,惑人得厉害:“我总不好一手拿着玉簪吃东西吧?” 我会意忙上去接过,下意识瞄了一眼他的发髻,是没有戴簪的。可这大不敬的念头只一瞬便给强力压了下去,我垂下头,往后退两步方道:“那我先收进砂砾里头,晚点给哥哥送过去。” 说来也是稀奇。 小时候阿爹常说我皮实,便是挨了一顿竹棍炒肉,嘴上乖乖服了软,心里头认定的,那便不是人为可以拗动的。可陛下一没揍我,二来还给我道歉了,我却怕了。 不敢伸手,触及他可能的逆鳞。(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三十九章 接下来的两日,我除了在房中看看鬼修的书,便是钻研忘川草的做法。 自打目睹忘川草奇效之后,我对它的热情提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基本放弃了其他果蔬。一般给季云卿做的饭,一套下来都是:素炒忘川草,西红柿炒忘川草,辣椒炒忘川炒,忘川草汤,红豆忘川草粥。 三菜一汤一粥,虽然丰盛,但每到饭点,他再不如往常般兴奋了。 陛下连着忙了几日,今个难得露一次面,便同我言简意赅道收拾好东西,要入京了。 如今局势动荡,怕是不能先在城中落脚看一眼我阿爹,须得先入宫一趟,以免旁生枝节。便让我先给阿爹写一封手信,让他也小心行事。 我依言照办,有了砂砾之后再也不愁打包行李的事,麻溜收拾好之后,又前前后后跑着去请一干天师大人、鬼大人,最后抱着狗子吭哧吭哧往车上爬。 陛下就坐在车上,见状扶了我一把,容我在他身侧坐下。 狗子一见陛下尾巴就拼命摇,可就是不敢往他身上扑。我坐下后只得往后仰着脑袋才能避免被它尾巴扇到,一面开心:“可算又能去上京了,上回去什么都没玩成呢。” 陛下伸手,摸了摸狗子,像是无意:“你倒是无论何时,心情都好得很。” 我眉一低,细细看了眼陛下,忙正色:“应……应该沉重一点吗?” 陛下轻轻一笑,道不必。 一路上,季云卿基本没怎么和我说话,对着窗外津津有味看着。 我失宠了,我懂的。因为我最近都没给他做好吃的了,平白遭受许多白眼,这现实着实有点血淋淋啊。 我们暮时赶到上京,一路马不停蹄、径直着朝皇城而去,穿过热闹非凡的夜市,马蹄阵阵回响在巷道之内。 自到上京,我便醒了。 人道,人死后七魂六魄离散开去,常有一魂徘徊于身死之地。 也就难怪这个地方,对我而言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触。 皇城这个时辰早就落了锁,可是自我们的马车入京起,便有一队人马紧跟其后。我挑开窗帘偷偷往外看,借着避风灯幽暗的光线,只瞧得见为首之人身穿大红飞鱼服,头带乌纱帽,佩戴绣春刀。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玄色锦绣服的带刀侍从,驱马随行。 陛下只是闭目养神,对马车后头跟着的人置若罔闻。 我小心扣好窗帘,压低声音,回身对陛下:“那马车后头跟着的,是不是齐翎?齐恶鬼?” 陛下没答我,眼眸启了一丝缝隙,淡淡:“往后不可再唤这样的名号了。” 我自知言错,捂住嘴,哦哦连连点头。 一车人和鬼个个皆高深莫测,迷一般的从容着,就我一个人呆了一会后,闲不住,又问:“咱们就这样直接走?那齐大人不是来接咱们的吗?咱们招呼都不打一下?马车都不停一下?” 这回陛下倒答我了:“自我归京,无数明着暗着的眼线都该收到了消息。六部之中尚未有人表态立场,却多数与齐翎势如水火,因他尽获父皇信赖,一手遮天而怒不敢言。齐翎如今已然接触投靠数家,又有软肋在,便权且将他晾着,自会有更多好处。” 我想了想:“可你如今当众给了齐翎一个下马威,就不担心他之后不听使唤吗?” “他本是玩弄权术之辈,心比天高。如今特来迎接,便是要在我这讨一个好印象,局势大乱之前,谁也不得罪。我若与他冷脸,以他之心性,必当会在深感莫名之下查探一番。以他锦衣卫的职务,要查出咱们见过林夫人并不困难。此后便有两个选择,一,相助他人扳倒我以守护软肋。二,与我谈判,投诚而来,将条件交由我开。” 我听着更紧张了:“那齐大人可是有恶鬼名号的角儿,怎愿意受制于人!那咱们岂不是招惹上他了吗?”皇帝如今龙体欠佳,都已不理早朝,哪里还会去管后宫一个不知名小秀女走丢的事儿。 陛下重新阖上眼,轻描淡写:“既然要乱,招惹上小鬼乃是必然。数位皇子尚未归京,朝中局势暂未明朗,逼齐翎表态,便是率先划开阵营再好不过的契机。锦衣卫指挥使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每一个恶名,都消磨了一份人情,朝中盼着他下台的不在少数。舍他,方可取大。” 我是个怂包,最怕的就是与人为敌,尤其是像齐恶鬼这样的。当初我光是见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害怕了,要真对上了,相互之间要至对方于死地,那是个怎样的局面,我根本不敢想。 我转开眼,默然噤口。 安慰自个,我抱着的可是陛下的大腿,世界上最大的金主,应当不会有事的罢。 …… 及至宫门,马夫停下车马。 守城的侍卫挑着灯近来了几步,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便不再搜查,令人打开宫门。 宽厚而宏伟的宫门缓缓启开,那声响震在我心中,莫名沉重得令人有些抗拒,叫人心里微微一颤。 我不再挑帘往外看,到了一处,车夫轻喝了一声,车轮的吱呀声暂止。 季云卿一声不响挑帘下马,陛下则顿了一会:“我与天师要先行面圣,你便随人下去休息一番,权且安心。” 我见他要走,心里早就绷起来的弦像是要给人扯断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我一个人有点怕。”这皇宫内院古往今来怕是缠了不少冤魂,我怕那些虎狼似的人,又怕凄厉惨淡的鬼,这地方与我而言与那虎穴差不了多少。陛下一走,我哪还有安全感可言。 月光初洒,斜斜透着敞开的车帘散下。陛下难得耐心,回身摸了摸我的头,“不怕。乾东所我已命人安排,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事的。”顿一顿,又道,“你若是不困,便等着我,待我一回来就去寻你,很快的。” 我抱着狗子,微微一愣,撒了手:“那我等你。” 陛下应了一句,方俯身下马,我挑开车帘去看他。 然而马车再次驱行起来,很快便绕过了一道宫门,再见不到陛下的身影。 萱铃和三生挤在玉核桃里,半点声响都无。我找不到伴,抱着狗子不撒手。 下车之际,一位宫女挑着宫灯来迎我,另一个则朝我伸了一双手,语气得体道:“小姐,这狗儿体格大,您抱着沉,让奴抱着罢。” 我忙摇摇头,在她们的热情下有点无所适从,活一乡下姑娘进城,讷讷道:“不了,我想抱着。” 她俩对视一眼,像是纳闷,但到底没说什么,温温道:“那小姐随我来吧。” 一路走来,前前后后打照面都是宫女,并未瞅见一个叫我忌惮的太监,这倒是很稀奇的。 稀里糊涂跟着绕,皇城毕竟是皇城,乾东所又临着御花园,风景独好。以我的眼力,芍药山庄那点山水园林同这儿一衬,那便是村头乱长的一溜儿野草,别提多寒掺了。 我瞧着瞧着,过了起初的不适,发觉这里比想象中的好些,心情又转好起来。就是觉着这路忒远了些,皇宫这般大,我抱着狗子着实不耐。 那打头的宫女见我难堪,又上来问了一次,我才讪讪将狗子递给她,一见她这小身板又有点于心不忍:“这狗子的确有些沉,你若是抱不动,咱们就轮着抱吧,也不知还要多久才到。” 抱着狗子的宫女只是笑:“小姐见笑了,奴婢们轮着抱就好,不敢劳烦您的。主子久未归京,想是不习惯内侍,遂吩咐遣散了。若奴有什么不得力的地方,还望小姐见谅。”稍抬手,后头跟着的侍女便止了步伐,“小姐可是累了?乾东所早就过了,只是主子吩咐过,若小姐精神尚好,便领着在御花园里逛逛,散散心。这会子乏了,便先回罢。” 我应了个好。 旁人提及太监,都说有些身上有股子味,身形形态皆与常人有异。陛下遣散他们,可是因为洁癖受不了那股味儿?总不能是因为我前世被太监稀里糊涂咔嚓了,对他们有心理阴影吧? 回了乾东所,先折腾着给狗子洗澡之后,才去沐浴更衣。 幸得最近我洗得勤,没出现全黑的水,但也着实不干净,只是灯光灰暗,估计别人看不太出来。 我自个沐浴过后,坐在镜前擦拭头发。宫中的侍女人倒是挺好的,只是我直觉的不喜欢这里的气氛,拘束得很,到哪都有人看着。 好在陛下早跟我说咱们不会在宫中久住,恢复身份之后,便可获封称号。又已成年,自会在宫外分配府邸。 正想着,屋外有人轻叩两下门,唤道:“谷小姐,主子回来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章 我闻言,随意将尚有些湿意的发梳理顺畅了,便披散着头发出门了。长发收拾起来麻烦,我总不好让他久等。 院中宫女都撤下了,我推开门左右一看,红纱宫灯高高挂在长廊下,灯光虽是蒙蒙的,夜里就着皎洁月光看来却独有一份迷离。 陛下负手站在台阶下,长身玉立,若不是因那一身服饰奢华,更似出云皎月的仙人。 我低声唤了句哥哥,他方转身过来。见了我,眸光稍稍一暗,神情却无多少异样:“在这里可还待得习惯。” 我站在门边,继而左右的望。 陛下低笑:“别贼头鼠脑的了,她们都走远了。” 我宽心,这才带上门房跑到他身前。 “挺好的,就是总有人围着我,不大自由。哥哥那边如何?” 陛下轻描淡写道:“第二次了,不过走流程而已。” 我心想也是,我前世过得稀里糊涂,陛下可清楚着呢,重生前就一举登上帝位了,何况万事已知的今世,遂不再多操这个闲心。 又见陛下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自然将他往石凳那领,偏过头问:“季云卿可是回天镜宫了?他也恢复大天师之职了吗?那是不是能够主持灌魔了呢?”萱铃道要进行灌魔,最好就是在天镜宫,后遗症最小,“这几日下来,我理论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不会出岔子了。” 习练鬼修之所以会半数阳寿,乃是因为人鬼有别,凡人之躯无法接受、储存阴冥之气。为了使得身体能够较快的接受阴气,需令大天师级别之人予以强行灌魔,等同硬塞。 人以额间阳气凝练不散为生,灌魔之时阴气无可空中游走全身,对身体造成的损伤极大,可毁去近半数阳寿。但如果予以灌魔之人修为更高,那损失将会稍小些。 若是人类鬼修未有机会接受师承灌魔,除却天纵之资,一般人连指甲盖儿大点的阴气都控制不了、鬼修的门槛都爬不进去。 陛下乜我一眼,良久才拂袖坐下道:“如今局势动荡,灌魔少说也得一日一夜,事后你与季云卿皆处虚弱状态,时机不妥。” 陛下早前对我要习练鬼修一事未作反应,此刻我便也没多想。且而他说的都在理,如今时机是不妥,我就是一个人闲着没事,又想早在鬼修上有所建树,好能帮衬陛下一二,才心急了些。 我讪笑两声,拢着袖子,仍是守在陛下身侧:“那季云卿回去天镜宫之后,是不是就不和我们一块了呢?” 陛下道了个嗯。 出乎意外的回答叫我愕了愕,我仅是见着季云卿没跟着回来,随口一问的。若是早知道他一声不吭地离开过后,就不会回来了,那我铁定要给他备上一堆忘川草啊。 陛下转眸过来,眯着眼,似是促狭,却又不咸不淡:“怎么,舍不得?” 我叹息一声:“皇宫这么大,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再见面了。” 抛开别的不谈,一个大活人整天在面前晃的,突然走了,竟然连个告别都没,人情冷淡得叫人不胜唏嘘啊。 在一起的时候光觉得他行为怪异、不好琢磨了,等一分开了,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陛下咧咧嘴,做了个牙酸的表情:“出息。这才分开多久,就惦念起来了?” 我给说得有点不自在,没吭声。 陛下在那默了一会,又兀自不悦起来,抬头,面无表情睨着我:“你惦念人家,人家惦念你了么?” 我缩了下脖子,“他一点都不惦念我,我瞧出来了。”我自个心里都清楚,“前世之际到底是年纪小了些,以为他同别人都不熟,只与我说话就是待我亦有好感了。其实他就是看上我做的菜罢了,我在他心中估摸就是个能行走的食袋,吃完一抹嘴就不认得人。再隔个两年在街上看到,他怕是都不记得我叫谷雨,喊我忘川草呢!” 陛下唇角动了一下,忍着没说活。 我近来给季云卿冷落,心里头不好受,话匣子打开就收不回来:“我都是为他好才给做忘川草大餐的,他嘴上不说,却因为这个不待见我了。” 陛下像是感受到我话语中的感受,没再对我冷言冷语,撇开眸,不紧不慢帮腔:“天镜宫大天师皆习辟谷之术,不染荤辛。他在宫里吃不到旁的,平日里是给你惯的,等吃够了苦,便绝不会再嫌你做的东西单调的。” 有人应合,我气势自然高涨,想了想,又叹息道:“只要舍得下面子,他到哪还混不到吃的。” 陛下淡淡道:“令人看着,不让他吃。” 我从情绪里回过神来:“哥哥此话当真?” 陛下眸光扫来,具是认真:“为何不当真?” 我思忖半晌,犹豫道:“不让季云卿吃东西,那不是要他的命么,会不会太狠了些?若是给他知道是我告的状,我连行走的食袋都当不成了。” 陛下冷笑一声,情绪直转而下:“他给你冷脸看,不是叫你心里不舒坦了么?非要去给人家当食袋?” 我已经摸不准他是何意了,怯怯:“我……” 陛下像是气不打一处来,眸色都染得深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说着一下站起来,气场太强,我下意思往后躲了两步。陛下表情倏尔一沉:“你躲什么?” 我心里也连扇了自己几下,胆子怎么就这么小,这时候就算他要揍我我也不能躲啊——若是阿爹,躲了保管会给打更惨。 我讪笑,凑上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讨好道:“我还以为哥哥要走动,是给你腾地儿呢。哥哥待我这样好,定然是不会揍我的,对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陛下低眸见我笑成这样,虽然是一脸高冷地甩掉了我牵着他的手,语气却到底好了些:“我何时揍过你?” “没揍过没揍过,哥哥仪容大方,不怒自威!我胆子小嘛……” 陛下长呼了一口气,方恢复平素淡定的口吻,又似是湮灭了火气之后的偃旗息鼓,出乎意料的带着点妥协的意味:“我纵然不赞成你与季云卿接触,也不乐意你受了他冷脸,心里头不舒服。他耐不住馋,自会来主动寻你,怎还会冷待与你。五谷杂粮对他不好,砂砾之中的却对他有益。双赢之事,你觉着这样不好?” 原来是这个打算,我哦哦两声,整个人豁然开朗,更使劲捧他:“挺好挺好,哥哥英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没想到?”陛下凉凉重复了一遍,嗤道,“你是舍不得亏待了他,又怕得罪了他罢?”留给我意味深长的一眼,敛袖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我应着好,“哥哥也早点睡。” 脚下自然移步跟着他,只将他送到院门口还远远摇着袖子:“哥哥慢走呀~” “……” 夜里三生和萱铃过了睡觉的点,在屋内乱飘。有个熟人在身边,我心安了些,不多久就睡着了。 隔日一早,外头悉悉索索传来些人声,吵得人睡不着。 我哑着嗓子唤了声萱铃,没得到回应,却有一名宫女应声推门而入:“小姐睡醒了?” 我喉咙不大舒服,轻咳了一声:“外头怎么这么吵?” 那宫女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将外屋的窗子都打开:“圣上赐了些奖赏,主子便挑了些送过来了,这会子正在请点交接呢。”一扭头,隔着屏风看我,“小姐怎的咳嗽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想一会吃两根忘川草就好了,便摇头:“没,喉咙有些不舒服,一会喝点热水就好。” 她嗳了声,唤了句:“梅儿,去给小姐弄些热水来。”便进屋来替我更衣。 我身上的确不得劲,浑浑噩噩过了个两天丝毫没见好,也没见恶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啃了两根忘川草竟也不见有效。不咳嗽,也不流鼻涕,就是头昏沉,书都看不进去。想要练会字,手拿着笔便直抖。 我那贴身侍女名为紫晴,刚入宫的时候还同我有说有笑的,不过我这人不怎适应宫中这般贴身的服侍,因她尤其的热情,才更做什么都将她隔得远远的。 一来二去,她似乎觉得我不大待见她,日常服侍半点没落下,却不如起初来得主动了。萱铃和三生来了新地方,除了第一夜只是在皇宫内转悠,时不时回来,如今早玩得没影了。 我自个坐在房中,狠狠摇了两下头,原是要甩掉那份昏沉感,却出乎预料感知到一阵铺垫盖地的晕眩,整个人的力道也瞬间被抽空。 强烈的耳鸣之下,我竟还听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 “慢着,就这样杀了她太浪费了。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心中大骇,脑子中却倏尔钝钝一痛,失去了知觉。(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一章 恍然间像是仅仅过了半息,又似是足足小半日,天色都阴沉下来。 我起不来身,脑中昏沉,朦胧中听到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蛮力踢开了门,快步朝我走来。 看不清来者是谁,我赶紧挣扎着举起了手:“等一下!别动。” 来者一愕,霎时也僵立原处。 我沉沉吸了口气,缓缓定下心神:刚开始感觉到自身状态出了问题,脑子里还冒出了其他人的声音,我的确顿时方寸大乱。可当那两个侵入者的注意力转移到砂砾上之后,便有一股奇异的吸力从砂砾处迸发而出,瞬间缠绕上了那两道神识。灵台之内片刻安静,方可容我有了思索的空隙。 我对神识的认知仅限于理论,若不是有两个外来者闯进来,我都不知道自己神识存在于哪。如今也只是混乱地感知到他们大致的位置在那,潜意识觉得自己多探索一下,说不定能找到那些入侵者,辨别出他们到底是何人。 他们如今为砂砾所束缚,像是已经无害了。 屋内,愣在我身边的人不知从哪里了悟到了我现在的状态,道了句:“敛神。” 我不知道怎么敛,憋上一口气,而后脑中陡然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眼前”之物却是霎时间清晰起来,连神识之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季云清的声音略有些飘渺,不知从何处传来:“如何?” 我辨别出是他的声音,心便安定了大半:“有点晕,但是不妨事,这里是哪?” “你晕过去了,现在是在你自己的灵台里头,你如今有被夺舍的危险,注意四周。” 我早便听到了入侵者的谈话,知晓他们是抱着恶意来的,可心里仍是诧异:“我好好待在房间里,怎会有人要害我?我又没得罪人。” 季云卿一句废话也没有,言简意赅得有点不像他:“找着便知道了。” 我虚虚应了一声,听话地在灵台之中搜索起来。 每过几息,我若是没有吱声的话,季云卿便会开口唤我。 不知是我灵海太过于宽广还是我的神识行动过于缓慢,四周没有参照物,我自己分辨不清时间的流逝,只晓得嘴里头一直不停嗯嗯地应着他的呼唤。 时间缓慢度过,我终于从灵台之内,一片如雾一般虚无中,看到了有凝实实体之物:一片浩渺无边的碧海。 隔绝雾气,与环绕其四周的,我的灵海安然无事地对峙着。 海面之上沉浮着的两具冰棺,那冰层分明是透明的模样,我的目光却无法穿透、看清里头的东西。 可瞧冰棺之内虚影的身形分明是两名成年男子,转瞬明白过来,心里头惊疑不定,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止了步伐,没敢再靠近一步。 于此同时,季云卿呼唤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能如此不厌其烦也是很难见的。 “谷雨?” 我扬声道:“我找到他们了。”顿一顿,“你说他们会夺我的舍,那现在他们被砂砾冰封住了,八成没气了,会怎样?” 脑海之中寂静了一会。“他们?” “恩,两个人。” “我知道了。”他认真道,“别企图侵犯砂砾,调息恢复,一刻钟之后你便会醒过来。” “调息?”我又在自个的灵海内飘了一会:“我不会哎。” “萱玲不是教了你?” “她让我看书,多是介绍鬼修方面的,与实打实的修炼沾不上边。然后便没然后了,她至今也没真正教我。” 那头好半晌没声,人也从我身边走开了。在桌边挑了个地方坐下。一阵瓷盏碰触的声音,像是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都缓了几分:“你那师父略不靠谱啊,有想法弃暗投明么?”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坐地起价,拿下我啊。 来啊,我要反抗一下我都不是人! 萱玲自打和三生一拍即合之后,就没太搭理我了,我一腔想要习鬼道的心一再被冷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她有闲心教我。 早前拒了季云卿那是之前没有想习鬼道的心思,近来都不知道悔掉了多少根头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啊。 面皮什么的也远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只在季云卿语毕的那一刻,整个神识便在灵海之内做伏拜状:“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迟疑,问他,“要拜几下?” 季云卿一口茶没喝下去,略沉吟了一会,语气复杂:“你立场转得这样快,我很没安全感。” 我保持原样地趴着:“我没喊萱玲师父。” 他哒的将茶盏一搁:“这些虚礼我也不很看重。”长长嗯了声,“就拜个七八下吧。拜师礼就不必了,每月三十株忘川草、三十餐吃食即可。” 我:“……” 头回听到要拜七八下的,这个数字好啊,笼统得很别致。 …… 折折腾腾小半个小时过去,我才转醒。醒后早前的昏沉浑噩感都消散了,像是吃了味提神的神药,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大喜:“师父这口诀厉害得很,简直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啊!”一挥手,呈了大把忘川草供到他面前。 季云卿自然而然地挑拣了一下,“这是入门口诀,谁教都一样。” 我看他眼睛都放光,想必的确是憋了很久,早前任其怨念的忘川草如今也成了宝贝,没再坏他兴致,撑着头要等他挑。 季云卿挑拣了两下,眸光极突兀地移了过来,问我:“谷雨,你怕死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情绪不明的脸:“干嘛突然问这个?” 季云卿挑好了,收回目光坐下,“人死了还有来生,不过是在冥界多待一会罢了。活在今世,则是因为还有事情尚未完成。” 我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在跟我说灌魔耗损阳寿的事,点点头:“我虽然胆子小,但是灌魔这种事早就想开了……” 季云卿摇摇头,一本正经:“我是说,你拜我为师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宁笙。会死人的。” 我:“……” 莫名有种喝到嘴边的鸡汤被无情打翻的戏剧感。 …… 关于想要夺我舍的那两人,季云卿道他要先去查过才会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好似为难,我隐隐猜测这里头的牵扯或许是他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不懂这些,只得由他在我手腕上下了个符咒,用以保护。季云卿临别时给我留了几个口诀,皆是复以调息筑基的,让我记下之后便毁了,他届时会挑个时机帮我灌魔,在那之前,我本身的积累底蕴越多,灌魔的后遗症也就越小。 因此,我在将要入夜之际,尝试着熬了一桶忘川草用以沐浴,辅之口诀运转调息。 缘由很简单,前几日忘川草吃多了,我也是真心吃不下了,可药浴的效用却也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 浸泡之时,药浴水从起初的淡绿逐渐转清,及至最后一丝药力也被吸收干净,水彻底无色。那一缕吸收而来的冰凉阴冷之气在我体内游走,迟迟未得消散。 却也不容易被吸收,为我体质所排斥着。 我不敢怠慢,迅速根据季云卿所教的,结印封存住那缕阴气,而后抽丝剥茧般缓慢吸收,任其融入我的血肉之中。在阴气入体的同时,亦有什么一点点从皮肤处渗出。 时间不知不觉而过,待我再睁开眼时月已上中天,浴桶之内的水浑浊不堪,浓黑如墨,散着淡淡的腥味。 有了上回的经验,我没太惊讶,默然端着旁边的清水,给自己再淋了一番。早已凉彻的水当头浇下来,竟未给我丝毫的难受,反而有丝几近温暖的惬意。 对月望了望自个手,指甲也似乎长了些许。 我看着自个长长的指甲,呆了片刻,方挑灯,将之前吸收阴气之际觉着欠缺的地方记载下来。复写了一张药浴单,除了主药忘川草,更添了其他几味砂砾之中颇有存量的冥界药材作为辅料。这些都是书上有记载,我自个又试吃过的,其效用我再清楚不过。 忘川草带来的功效,摒绝了倦意,我不愿睡下,便按着药浴的思路,再调了一可口服的药方,煎汤服用。 晨光渐起,走廊那头让渡一盏灯光,随着脚步声逐渐临近。 我坐在院中,守着眼前的药炉,手里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给扇着风,静待第三炉调试过配比的汤药出炉。 往常这个时候,也有起得早的侍从远远走过,去庖屋劈好柴,生好火,免得哪里的主子突然起得早要吃东西。 只是这脚步尤其的轻缓从容些。 我掉过头,随即惊喜起来,丢开手里的蒲扇:“哥哥,你怎的提前回来啦?!” 入院者,一身华贵朱红的官服,头戴玉冠,手中执一盏宫灯缓缓而来,即便未有人前后簇拥,亦有一种说道不清的矜贵。灯光澹澹映衬,整个人便好似玉琢,无暇到几近发光。 陛下见我喜出望外,惯来冷清的脸上亦含了些许笑容,无比顺畅问了句:“这般开心,是想我了么?”问完,自个先一愣,像是没想到自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却没顾忌那些,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宫灯,歪着头笑吟吟凝着他:“想啊,特别想!” 陛下微默,撇开脸去,面色泛红,轻咳了声:“别嚷嚷,小声点。”(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二章 今个恰是休沐日,不必早朝。陛下回得这样早,又未去别处,想必是要回来好生休息的,我自是将他往屋内领。 他前几日受了密令出宫走得急,甚至不曾回来一趟,仅是唤人给我带了消息,内容一点没透露。我瞧他没有与我详说的意思,便也没想多问,仅做关心的:“哥哥这趟出去,事情可还顺遂?” 陛下恩了一声,跟在我身后慢悠悠的走。像是方才尴尬了,特地与我拉开了距离,隔一阵又问:“你呢?” 我只得侧过身子走,好容灯光能照到他的脚下:“我待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能出什么岔子。” “那为何这个点了还没睡?” 我心里咯噔一下,偷瞄了他一眼,心想季云卿既然怕死,总不至于能将我卖了。我若是光荣了,岂能容他苟活?随即指着院内的药炉,清了清嗓子:“晚上……饿了,自己起来煮点东西吃。” 他随着我的手看向院中的药炉,没说什么,随我进屋了。 我替陛下接过披肩,紫晴才赶过来,朝我微微行礼随后便上前张罗起来点灯,又令人下去烧水给陛下沐浴,一双眸子只凝在陛下身上,纵已然内敛,仍是熠熠生辉的:“殿下回得这样早,可需要准备些膳食垫垫肚子?” 我起初便站在门口整衣服,听罢也没觉有何问题,抖了抖陛下的外衣,打算挂起来。 陛下远远望着我:“想吃什么?” 我踮着脚将衣服搭好:“刚刚吃过了,我就不吃了,哥哥喝点粥垫垫胃罢。” 陛下点了下头:“那便回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出宫。宫外的府邸已经安置妥当,该搬回自家住了。” 我一愣。 紫晴面色骤变,竟至于失措道:“殿下刚来,便是要走了?”言罢,顿知失言,仓皇跪下,“奴婢多嘴了。” 转个身的功夫,局势变得有些快,我都没看明白。哥哥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子神情却无端冷淡。 原地踌躇了半晌,还是选择明哲保身,哦哦答应着,退下了。 …… 陛下出行,身后自然随着几个挑灯的宫女,紫晴却不在其中之列。 我一路小跑地追着早起兴奋的狗子,也便没将这事搁在心上。 出了宫,上了马车,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再回头陛下他半倚着车窗已然熟睡。 我瞧着,竟有些心疼。小心翼翼将狗子抱在身上,省得它乱动吵醒了陛下,举起它两只爪子,与它湿漉漉的黑眸对望着,小声自语:“累成这样为什么不休息一会再走呢?”要是三生在就好了,他说不定能知道陛下在想什么的。 “谷雨。” 陛下倏尔开口,惊得我心头一跳,背脊都挺直了:“我……我吵到你了?” “过来些。”他没睁眼,依旧是半靠着车窗。 我没吱声,不知为何非要蹑手蹑脚的,放下了狗子,凑过去些。 他听得我动作,眸才启了一丝,朦朦的色泽,看似不很清醒,乜我一眼。便是伸手一把揽过了我,整个人也顺带倾斜,体重压了过来…… 我默然被他挤到了车厢角落,身体歪扭着靠在车壁,头顶上枕着他的下巴,就这般被他当做个抱枕使了。 狗子眸光澄澈,一派天真无暇且趣味十足的盯着我俩,拼命摇起了尾巴。 我僵僵从陛下臂弯缝隙瞅着它,无声红了脸。 “宫里的人不给你饭吃?”陛下的声音闷闷的,“瘦了。” 我原本想提醒陛下,这回是他要抱我的,可不是我抱他,别到时候倒打一耙,说不待见我挨他近了。后来一想,既然是我占便宜,那是谁的错不重要,多捞点便宜才重要,遂闭口不提了。 “瘦了?我才进宫几天,不能够吧?”轻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陛下的呼吸就在耳畔,听得我心里头痒痒的,“而且我吃得挺好的呀。” “在宫里头,你平易近人不拿架子,日子久了人家便不拿你当主子。”他抬手漫不经心捏了捏我的耳垂,像是感知到我的茫然,补充道,“你若是将狗子交给人顾看着,结果大半夜回来却瞧着它自个在外头觅食,屋内一堆人睡得香甜。末了,人晓得起来招呼了,却将狗子丢在一边,瞧也不瞧。你是个怎样的感觉?” “呃……” 我没想到今个的事在他眼中竟然衍变成这样的情况来。 “如果是狗子的话,大可将门窗关好,让它出不来就好……” 陛下低低笑了声。 我也跟着笑,笑末了,小声道:“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挺情愿自个呆着的,毕竟不熟,宫里的人又无法交心。我也不需要人顾看,衣食这点的事哪能难倒我呢!再说了,宫女既然受你嘱咐,又怎会为难我。” “你不懂的。”陛下悠悠叹了口气。 我歪头,“不懂什么?”一没留神,眸光触到了他的衣襟,金纹刺绣的交领前襟掩盖着瓷白的肌肤,脖颈线条优美而修长…… “父母心。” 我心里咣叽一声,满眸、满怀的春光旖旎都失去了颜色。 …… 马车入了府,我在叫醒与不叫醒陛下间徘徊之际,狗子一个猛蹿,就撞出了车帘。未得两息,便有一手挑开了帘子,语调亲昵:“殿下怎的入了府,却不下车呢?” 我一听这婉转的音调,精神陡然一震,尚未吱声,慌张的神色便已然落入一双漂亮的杏眼中。 那方,司凝雪眸间印着陛下环抱住我的身影,分明是没多少诧异的,神情之中反倒像是“果真如此”。淡笑未减,眸光却冷了三分,退了两步松开了车帘,未言声了。 陛下听到声音分明是动了一下的,待司凝雪离去却又好似从未被吵醒过,继而睡着。 我只得拿肩头轻轻撞了他两下,小声:“刚刚那是司凝雪,她怎么会在这?她知道你身份了?” 陛下哼了声,声音略略沙哑,睡意浓重,凉凉的:“让她走。” 我啊了一声,这难道不是我想说的话?可她乃是丞相之女,连我都知道不能说这个话啊,陛下莫不是睡得有起床气了? 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向来挑大梁的人,说撂摊子就撂摊子了。 歪着身子,伸手去拨开车窗,正见司凝雪与其随行的两名侍女绕出大门,走了。 我又戳陛下两下:“她自个走了。” 陛下恩了一声,撒开我,头也不回下车回房了。 …… 府内不比宫内,乃是真正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无甚规矩牵绊。我牵着狗子将这偌大的院子前前后后都摸索了一遍,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寻了守卫询问方也知道,原来丞相府就在相隔不过百丈处。 正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人全来住对街。要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人家怎么能当上我嫂子呢。 我弄不清陛下会睡到几时起,中午还是自个亲自做了点符合他口味的菜肴,正心情飞扬盛菜起锅,外头却忽而有人喊我。 我在庖房里露了个头,道声在这,外头的人便是冷汗涔涔:“小姐哎,您怎么跑来这儿了!厨娘呢!” “在这呢,在替我加柴。”我倒是理解陛下说的架子问题,打算记下了往后改改。但是厨艺是我一门必不可少的师门手艺,鬼道不精不会被踢出师门,但若是做的东西不好吃了,说不准。 那小厮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到底没好说我,将封信递给我:“是丞相府司凝雪司小姐送来的,说是女子的小宴,小姐你初来京城,难免无聊不如一同结交些友人。” “这……”我有些为难,不晓得司凝雪这是玩的哪一出,玩什么我都玩不过她啊。 “小姐不必担心,司小姐大抵是处于一片好意。”那小厮眉清目秀的,说话也温温的,“昨夜殿下从外地回京,想是与司小姐顺路,便帮衬了一把,将其送到了家中。司小姐心怀感激,今个特地上门拜访,兴许是见着小姐为殿下义妹,方有意结识。” 我听了有点诧异,他怎么总给司凝雪说话:“你是咱们王府的人,还是丞相府的人呀?” 那小厮脸先是一红,随后又惨白,噗咚跪下来:“小姐赎罪!奴是王府的人,万万都不敢忘的。” 我被他突然一跪吓了一跳,抱胸往后连退了两步,“我问你答就行,跪什么?”他们这的风气我一时半会没适应,这会子才反应过来了,挥挥手,“得了,你起来吧,信给我,我晚点去一趟就是。” 司凝雪风评好这个我早就知道,才貌双全,有人仰慕也是很正常的。这一仰慕,帮着说好话也是正常的。 我瞥了眼那眉清目秀的小哥,这仰慕者长得还挺好的,嫩嫩的,真是叫人艳羡,我一个都没有呢。 “咳……”我清了清嗓子,乃是因为他站在我面前局促不安,叫我很是尴尬。咱们以后就都是一个王府里生活的人了,别把关系搞得太僵,这里不必宫里,乃是长住,“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叫王旺。” 我瞪大眼:“啊?汪汪?” “……”他不着痕迹但确确实实地瞪了我一眼,一字一顿道:“王、旺。” 这就很尴尬了,我怎么能汪汪的叫人呢。于是我假装听不懂的样子,笑问:“那我往后叫你什么好呢?” 他神色淡然了许多,一副心已死的模样,“小姐唤我阿旺就好。” “阿旺这个名字挺好的,喜庆嘛。”我略作安慰,讪笑讪笑。一转身,见着陛下站在月门边,好整以暇地凝着我,着一袭简单的湖蓝长袍,长发未束,神色安宁时,出奇的温文尔雅。 我面色微顿,像是心里头陡然照射进了一缕阳光,霎时喜上眉梢,朝他挥手:“哥哥你醒啦!” 他却与我的反应截然相反,凉凉一晒:“聊好了?” 我回头看王旺一眼,他早就跪下了,根本没敢抬头,于是我迟疑地嗯了声。 “那就过来。”(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三章 陛下随我一道吃饭,等菜上齐便将人都屏退下去,将一封密信递给了我:“这里便是你阿爹暂时安身之处,你若去见他,切要记着小心隐藏行迹。也机灵着些,仔细挨竹棍。” 我看了地址,将信收好,连连应是。 阿爹我倒是不担心,雷声大雨点小,只要跑得快,还是吃不着竹棍的。 前阵子每隔两日便会有密信递来阿爹的消息。稍让我上心的是,阿爹他一个病人在途径柳州的时候,听说那儿的牛肉干好吃,手边的人伺候又周到,给他收拾了两斤。他就着酒,一餐给吃了,结果夹了食,好在不算严重,一路上折折腾腾,到京的日子遂才比原计划晚了几日。 陛下吃东西的时候极少说话,我给他盛了汤,自个便也默默开吃,只是怀中揣着司凝雪的请帖,这才叫我有些心绪不宁。 瞄了眼陛下的神色:“司凝雪司小姐邀我去参加她们的女宴,我若是不去,会不会不好?” “恩。” 他这一恩,我才是彻底跑不掉了。 想到一屋子形形□□的官小姐,脑门子顶着一连串儿的背景官衔,和和气气聊天的场景就脑子疼:“一般女宴要怎么做?我同她们也不相熟,能聊什么呢!女工?文书?还是家长里短?我若是说错了话,会不会给你丢脸?” 陛下道:“你可知参加女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想了想:“大概就是同司凝雪一般年轻的官家小姐或是夫人吧。” 陛下再道:“那你猜我知不知道她们聊什么。” 我:“……”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陛下见我颓唐,不由好笑:“你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太将外头的蜚短流长搁在心上,不过是些面子,你谨慎些丢就好。丞相府的玫瑰酥是一绝,人家既然邀了你,再不济,去多吃点糕点也是好的。” 他都松口批了可丢的面子,我心理负担霎时减轻许多:“那行!”眉眼舒展,“若真有好吃的,我就去学了,回来做给哥哥吃。” 陛下淡淡一晒,端起汤盏,冷不丁道:“我对吃食向来不甚在意,说为我学又是何必?” 我干干的笑,讨好着起身上前,给他盛汤。 陛下搭着手:“季云卿昨个来找你了?” 我一面盛汤,一面应:“是来过。” 陛下略侧着身子,支着头,眸光淡淡停留在我的脸上,瞧得我浑身不自在:“说什么了?” 我哪里想到他竟会问这样的细节,又没把握在陛下面前现编一个慌出来,霎时紧张到手心冒汗:“这个……”转念想,左右陛下一心以为我喜欢季云卿,男女之间的事支吾着不便与人说,倒也可做局促,顺带带过。 我以为陛下见我如此模样,按着惯例至多嘲笑我一句出息便算完。却不想走心演罢了,一回头,他正几近出神的凝着我,神情之中既无嘲讽,也无谴责,墨瞳平静而无波,清晰倒映着我的影。 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却又莫名执拗:“说什么了?” 我:“……” 这境况是怎么了呢?当真是被供出来了?我倒不以为陛下知晓了我习鬼修会如何,还是季云卿自个警告说会死人的。如今我先供出来,会坦白从宽么?可我鬼修还没习成,当真要这么算了? 我的心理防线有刹那的崩塌,乃是给陛下眸光那么一扫,微微受不住了。 “殿下。”忽而有声音低而沉稳,恍若救人于水火的天外之音,从门外传来,“客人已然安置在了书房。”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 “殿下?” 陛下像是倏然回神,偏开头去,抬手,不动声色捏了捏眉心:“恩,知道了,我一会就去。” 我一颗含在嘴里的心脏终于归位,长松一口气的同时使劲崩住面皮,不让放松的心情飞扬在脸上。 陛下搁下碗筷起身,看也没再看我一眼:“我先去会客了。你自个多吃些,把在宫里瘦的补回来。” 我欢欢喜喜坐回去,小声嘟囔:“瘦了才好,阿爹说胖姑娘嫁不出去。” 陛下扶着门框,听罢竟至于止步回眸,颦眉:“你才十四,成天想着嫁人做什么?”一顿,“便是从家里出来了,学院该上的还是要上的,等闲着了便写篇文章,改日我给你请个夫子,权当入门测试。”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陛下走远了。 平时说我功课不好,就道我是二十多的老姑娘,这会子又成十四小姑娘了! 陛下分明是觉得我太闲,便找点事儿给我做,省得我整日在家里愁嫁吧。 况且好些姑娘十二、三都嫁了好吗? 况且我根本都不想嫁好吗? 我的苦闷谁能懂呢…… …… 吃过饭后,我回房收拾一番,上了淡妆,又换了亮色些的衣裳首饰,便在侍女陪同下晃去了丞相府。 女眷小宴原是设在午膳之时,而今本该结束了,同我八竿子打不着。后来据说是有人在宴中提到了我的名字,司凝雪又道我如今正在王府之内,司夫人便才差人来请,看我愿不愿过来聚聚。宴会其他女眷听罢亦说想要结识一番,遂才留下等待。 我到的时候,人皆聚在暖阁,多是十几岁的姑娘,手中皆有针线绣品。丞相夫人坐在主座上品茗,司凝雪则抚琴而坐。 总的来说,人数也比我想象的要少些。没太多八卦的气息,倒似是正统女德的学习班。 我松了口气,入门之后朝主座上微微一福身:“见过司夫人。” 一大屋子人一一寒暄,光是互通姓名身份,都花了半刻钟。司凝雪今个尤为低调,与我简单招呼之后专心抚琴,仿佛从未见过我一般。 终于落座,我拿眼风虚虚一睇相随的侍女,令她将带来的东西呈上:“谷雨此番来得仓促,未能准备什么好玩意。便带来些德云斋的糕点零嘴,诸位可莫嫌简陋。” 我头一回和人见面,客气点总是好的。这样的小宴送贵重之礼肯定不合适,一堆人坐着聊聊天,多少还需些吃食。 德云斋还是陛下告诉我的,顺带一提,说家里给我备了些。 我出发前尝了点,悔意顿生,望着这一大盒要送出去的,心都在滴血。 果不其然,我起初虽然不知道德云斋名声多响,但是味道搁在这,想着铁定拿得出手。结果话音刚落,几个年纪较小又性子活泼的,便撒了手中的针线,提裙小跑过来,赶在侍女之前掀开了食盒的盖子:“蜜饯银杏、蜜饯樱桃、翠玉豆糕……”她数着数着,自个开心起来,“还有栗子糕!” 我点头微笑,因为食盒就那么大,这些吃食咸甜味道不一,不适合放在一起,遂而仅挑了七种带出来。 打头掀开食盒的女子脸儿圆圆的,眸子亦圆圆的,瞧着天真可爱,乃是定远侯之女成雪。一扭头:“姐姐可真识货,宫廷御供蜜饯的八宝斋,正是师承这家的德老爷子。德云斋虽是酒楼,糕点蜜饯却寻不着比这更好的了。等闲买不到,是因这里的蜜饯皆是隐居修养的德老爷子亲手做的,用以给德云斋撑撑场面,寻常能好运碰上,抢买到一两种便就不错了!” 我一愣,眨巴眨巴眼,面上若无其事慷慨的笑,心里血流成河。为什么没人和我说这个! 司凝雪一曲奏毕,倏尔抬头:“谷雨姑娘今日才住入王府,又是哪来的时间去攒些这样的好东西?” 我心神剧痛,不忍再看食盒,回首看她:“哥哥心细体贴,晓得我嘴馋,便差人去购置了些备在家中。” “谷雨姐姐不愧是王府中的人,出手就是阔绰!”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冯尘之女冯灵灵,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坐在了我身侧,“这一小碟糕点的钱,怕是比我一个月能拿到的零花都多呢,三殿下待你可真好!” 我咧了咧嘴。别说了,我不想听。 拜糕点所赐,年轻姑娘们对我和颜悦色,热情而又亲切。又好在琴棋书画、女工等等我皆会一点,司夫人对我亦有个好脸色。大家和和气气聊天,没扯朝政那些事,竟出乎意料的让我觉着颇有些趣味。这些官家小姐并非我想象中那般骄纵的脾性。 不知不觉入夜,主人家盛情难却,再加上我自个玩开了,收不回来,想着家里左右离得不远,答应留下吃过晚饭后,又在凉亭里挑灯给成雪做纸鸢。 做纸鸢在我们那只是门小手艺,只因我是女子,纸鸢勾画得尤为精致漂亮些,才偶尔为人称赞。到了这,就是样样都神奇。几位与我同龄的小姐始终便围绕在我周遭,一副出来见世面的模样,叫我成就感十足,自然任劳任怨。 “姐姐好生厉害!这纸鸢比外头买的还要漂亮呢!” 我给人捧地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你喜欢就送给你呀,或者要别的样式的也行。咱们下回再一起做灯笼、剪纸、编绳儿吧,都可有意思啦。” 司夫人送走了其他几位官夫人,方转至凉亭,或是听到了我这句,轻笑:“哪有你这样贪玩的姑娘。” 我忙起身,搁下手里的纸鸢:“司夫人见笑了。” 司夫人笑意和善,并不是寻常主母凌厉的模样,朝我招招手,我自是小步上前了。 司夫人眉眼含笑,亲昵拉过我的手:“我起初不晓,适才凝雪同我道,你与我家程儿在芍药山庄早便见过了,是也不是?” 我瞥眼司凝雪,有点窘迫。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说我装神棍那一茬,但我如今身份同天师搭不上边,寻常人或许会以为我是受了季云卿的授意,毕竟普通人哪里晓得占卜之术。“这个……” 再者说,司夫人不提司凝雪,单提司程是个什么意思? 司夫人拍拍我的手,也不待我真正说下去,拉着我走远了些,方低声道:“我瞧你实在合意,不知可有意中人否?” 我猛被一口气呛住,连连咳嗽起来。(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四章 我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过这种事。窘迫之余,脑子飞快闪过一丝疑虑:陛下虽对外宣称我是义妹,可说到头都是没血亲关系的,承不承认都是他一句话的事。除却陛下天恩浩荡将我带在身边,我就是普普通通一介布衣。他们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请我过来坐坐,也万不至于能到联姻的份上。 我顺了顺思路,只得静观其变。满面热意,小声道:“谷雨尚未许人家。” “那就好,那就好。”司夫人亦不多说,拍着我的手背。 好什么呢?我这身份同司程这宰辅之后门不当户不对的,她难不成是想为我做媒? 思绪间,园内挑灯进来个女子,止步站在门边,朝凉亭的方向一福身:“夫人。” “怎么了?” “三殿下到了。”一顿,“说是来接谷雨姑娘。” 我心里一跳,在忐忑忘记给他报信之前,无可遏制涌起一股说道不清的情绪。 忽而便想起去赌场的那回,齐翎齐恶鬼亲自去接他家夫人。我那时还想,他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媳妇儿玩牌归家晚了,他竟半点架势没摆,还怨气十足亲自过来提人,半点不似人嘴中那个阴狠毒辣的恶鬼。这份在意,叫我都有些艳羡那林夫人。 然而此时此刻,却并无半点羡慕的心思了。 在司夫人开口之前,急声道:“我竟忘了给哥哥报信说晚点回。既如此,我便先随哥哥先行回去了。” 那头摆弄着纸鸢的成雪掉头过来,大呼不行:“你怎的就要走了呢,我好不容易向父亲请示,在丞相府中留宿一夜多玩玩的。” 冯灵灵亦道:“对啊,预备晚些一同玩牌九呢,你走了咱们不就没人了么!” 我留在原地,进退不得。 司夫人像是看懂了我脸上的尴尬,和煦一笑,“若是如此,不妨请殿下入府来坐坐,好生商量一番,望他再同你批个假。” 其实没什么可商量的,用脚趾头想我都知道陛下既然来了,便铁定不会让我留宿在这。 在我还没想好开口婉拒之前,门口前来通报的女子再度开口:“殿下道已是入夜,不便拜访,遂才只在门外等候。” 话音一落,凉亭里几位女子连连哀叹。 我不明所以。 司夫人亦是笑着摇摇头:“既如此,凝雪,你便送送谷雨罢。” 杵在那半晌没做声的司凝雪点头应个是,恭候着司夫人离开了。 司夫人前脚出园,成雪紧跟着便撑着头,郁郁且大胆道:“还以为能远远偷瞧上一眼呢,可惜!我听人说,三殿下容貌不凡,跟那画里的神仙似的,姐姐你同他朝夕相处,觉着如何?” 我抿抿唇,察觉满园年轻姑娘的眸光皆定定胶着在我身上,熠熠生辉,就连司凝雪都没有开口催促。 她们这话定当是想问许久了。 涉世未深的女子凑在一堆,再怎么矜持,永恒不变的热衷还是逃不过美人儿一说。陛下入京之后,纵已刻意低调,风头仍是很劲啊。 我施施然一笑,带着点打趣道:“若不是我从小同殿下一齐长大,等闲人都受不住的。” 成雪圆圆的眸子一亮,随着其他人一般掩唇笑了。 “姐姐慢走。” 我亦笑,朝她们挥挥手。 司凝雪眉一低,随着引灯的侍女走在了我前面,我两步上前,跟在其身后。 丞相府内稍长的路程,很适时宜的消磨了我恨不得飞扑到陛下那去的冲动,维持矜持:纵然陛下如今可以毫无负累的靠近我,却仍不能接受我主动对他的亲昵,奇怪得紧。 司凝雪走着走着,放缓了些脚步,同我并排。她今个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脚步欢快,稍一走神,没注意脚边,略略踉跄了一下,幸得为司凝雪一把扶住,方不至于跌倒。心惊了一回,捂着心口正欲对她道声谢,司凝雪扶着我,冷不丁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谷雨姑娘可听说安和郡主一事?” “恩?是说被七殿下带回来的,安和郡主?” 七殿下年方十岁,当初被安置的家庭父母双亡,独剩了个姐姐,自小与之相依为命。后被召回京城,因舍不下家中姐姐,便将之带了过来。当今圣上听闻此,遂赐了个安和郡主,任其陪着七殿下。 “正是。”司凝雪神情温淡如水,浅盈笑意,“前日我于邻城偶遇三殿下车马,殿下仁厚,答应一路照料。原是快马加鞭,顾忌我是女子行车缓慢,故而行程拖延,夜里才至上京。若殿下是为皇令着急归京,有圣上口谕,也不必在皇宫之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及至宫门大开,方入宫去。他因何而急切,谷小姐,可晓其中缘故?” 我愕然。 我不知道啊。 司凝雪这意思,是影射陛下因我而归心似箭?那我岂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不过我倒是明晓,难怪那天陛下在马车里头倦意甚浓,甚至于略发了回起床气,着实是累狠了,连着两夜都没休息。 可陛下等着入宫又是另外一回事,借我三张脸,我也不敢托这个大,只好装糊涂:“哥哥好些事都并不会同我说明,故而……” 司凝雪听罢,唇角扬了下,意味莫名。“女子立身,总归要名正言顺方好。”针锋相对之感一刹而过,再看又是一派温婉,“你我已有数面之缘,相谈甚欢,家母亦分外欢喜你。我原不该多嘴,不过京城不比旁处,消息总流动得快些。你道殿下待你若亲妹妹,外人不知你二者情分,怕是要误会的。” 像是云外敲响的一声警钟,震醒了我玩开了一整日、将提防抛诸脑后的浑噩。暗自挑了下眉,默了许久才道:“司小姐是觉着殿下一句承诺,尚且不够分量正我的名声么?” 司凝雪表情不自然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如此,我跟着哥哥半点未受亏待,又何还去肖想一个郡主的身份?” “……” 夜了,丞相府门前垂挂着两盏风灯,温和的光,在夜色中朦胧如水。 灯下垂手站着一人,仪态从容,举止矜贵,即便是垂眸安然等人的模样,亦散不去周身疏远的冷清、仿佛谁也不在意的淡然。 未出阁的女子夜了不便见客,司凝雪并未将我送到门口,在尚有些距离的地方,远远望上我家陛下一眼,便在侍女的提点下,神色黯淡掉头离开了。 门口也无守卫,不知是否被支使离开,唯有暗处站了两个自家小厮。看到这,我觉着我可能要挨训了。 思及此,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不巧陛下听闻脚步声,转身回眸。 一见着我,眸光便是一沉,像是风云卷积,刹那冷冽。 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周无人,也便不做那大家闺秀的持重之态,提溜着裙子一路小跑到他面前,怯怯唤了句:“哥哥。” 月色下,陛下清冽沉寂的眸居高临下凝着我:“受欺负了?” 我一愣:“啊?” 陛下眉微微一挑,冷寂深敛的眸底却仿佛悄然无声化开了冰霜,继而抿了丝笑,从小厮手里接过一方披肩,替我裹上:“没受欺负,怎的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他这一笑,适才禁锢在周遭的风仿佛都能自然流动了。 我见陛下丝毫未提晚归的事,自然是能将话题踢多远就踢多远了。转念一想,心里当真惨淡一片,做虚弱状扶住他给我系衣带的手:“哥哥不提还好,我忍了大半日,如今当真是心疼到都不动道儿了。” 陛下乜一眼我抓他那手,没吱声。 “那德云斋的蜜饯儿啊。”我长长叹息一声,“哥哥怎的不早提醒我呢,叫我不知不觉败了回家,今个夜里都要睡不好了。” 陛下因我浮夸的演技微微一晒:“出息,为了个蜜饯就睡不着了?” 我伸出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我就这么个拇指盖的出息,为了个蜜饯睡不着不窝囊,哥哥也不瞧瞧我是谁的女儿。” 陛下这回是真笑了:“反以为荣。” 我瞧见他笑,月光下那清隽冷淡的面容仿佛也温柔了几许,眸光安宁,点缀着星光。 心头的悸动又上来了,溺人得厉害。我忽而发觉近来陛下对我好了许多,好到有时候都会让我忘了去敬畏。 两人并步同行,往家里走。我悄悄拿肩头撞了他一下,笑吟吟望着陛下:“哥哥今个怎会来接我?” 他被我撞得微微一愣。瞥眼我,捂着被撞的地方,活似是我摸了他一般,不乐意道:“你说话便说话,正经些不行?” 这也算不正经?隔了几层衣服才挨到,都没见过比他更碰不得的人。 我心里憋着股子无名火,但萱铃说得对,没法子,还就得憋着。于是又讪笑:“没走稳,歪了,哈哈哈。” 陛下并不搭理我。 我一个人笑得有点干,决定转一转话题。“那个……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是个挺正经的好姑娘。” “……”陛下一脸冷漠。 “我今个和大家都相处得挺好的,司夫人瞧上去也挺喜欢我。” “……”陛下目不斜视。 “她可能要来咱家说亲了。” 陛下眸光微微一动,良久,似笑非笑“呵”了一声:“司程?” 这单音的一个冷笑,实感却是极强的,我背脊骨都冷透了大半:“大抵是,可我同他门不当户不……” 陛下面色沉郁,凉凉截断我的话:“一个不学无术、毫无担当的纨绔子弟,他倒真敢想。”(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五章 隔了小半月,季云卿来寻我时,我正在庭下梨树前作画。只因有人看着,不敢随意停下。 季云卿也不催促,负手站在我身边瞧。等我课业结束,授业的夫子走了,才开口:“听闻你这几日行程满得很,还以为你莫不是要干什么大事,却是修身养性起来了么?” 我取了水净手,这两天被熏陶得过了,行止都有些不正常的缓慢,朝其正儿八经一福身:“师父有所不知,这两日来往府中的,皆是与我授课的夫子。不是我要干什么大事,实乃时局所迫。”我施施然笑着一低头,取帕子拭手,“再等两刻,我就该要学琴了。” 季云卿抖了抖袖子:“你好好说话。” 我叹息一声:“我也想啊,可我已经找不回正常说话那感觉了。” 司程这档子捕风捉影的事没法同人说。近日来陛下以学业繁重为由,替我挡去诸多邀约。人都见不着,事儿自然也就谈不成了。又因丞相府就在对面,明目张胆说假话不好,陛下便当真给我请了一堆夫子,皆为说得上名号的学术大家,随意往外透漏些风声,谁人还敢不信。 这般的一对一上门教学,同彼时上学院要花的银子不可同日而语。我心疼银子不能白花,学习时前所未有的专心致志。陛下见了,竟然还很欣慰。 …… 季云卿默然查探一番我鬼修的进度,又在我这取了忘川草药浴的方子,才道:“上次那事,我已经查过了,大抵是一场误会。” 我背脊挺直端庄而坐,揭开茶盖,轻轻拂去浮起的茶叶,闻茶香,观茶沉浮,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方悠悠道:“要人命的事,还要怎么误会?” 季云卿起身:“……咱们往后还是写信聊罢,兴许能快点。” 我脸上的从容有一瞬的破功,隐在桌下按住他:“再忍那么一会,教琴的夫子都到门口了,会看到我的。” 他便往外瞧了瞧,当真看到园外一道人为侍从拥护,请到别院。坐下,继而道:“人类鬼修脱不开实体束缚,许多事办起来都不甚方便,故而天镜宫中一些天师会豢养游魂,听其号令,其性质同萱铃差不离。如今圣体欠安,龙气低迷,镇不住皇城安宁,天镜宫放出一些游魂守卫皇宫,排除异己。游魂彼此之间有印记相认,而你身上阴气极重,又无天镜宫印记,冲突之下才会受到侵害。” 这话我都不信:“我不过体质偏阴,彼时又未习鬼修,怎来阴气极重一说?” 季云卿沉吟一会,接下来的话径直在我脑海中响起:“故而我是说,‘大抵’是场误会。我初来天镜宫,对其中规矩通晓不多,又未豢养过冥鬼,不清楚游魂守卫对于活人阴气的戒备到了一种怎样的境地。不过几日以来,你身上只出过这么一档子事,事后又风平浪静,若非是我去查,天镜宫内甚至不知道出了这事。那两个游魂的侍主我已经找到了,严烈,跟随七殿下的天师。我寻到他时,他表明自己并不知情,只是将游魂放出去做守卫,还以为他们一时贪玩,才迟迟未归。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们有契约印记,两个冥鬼被你封在砂砾之中,并没有魂飞魄散,故而严烈并没收到信息。” “七殿下?” 他年方十岁,年纪尚幼,并未参与党争之中,不存在与陛下为敌。之后还做了个安逸王爷,与陛下关系不好不坏。与我则更不可能了,我连他面都没见过。 七殿下没理由害我,莫非真是误会? “那他就没问你这两只冥鬼去了哪?要怎么找回来?” “险些出事,他自然不好讨要,不过试探着问了。我既未说道是你遇险,亦未道冥鬼真实境况,只说是为人封印了。”季云卿艰难将袖子从我手下抽离,整了整,去给自己倒茶,“咱们皆是初来乍到,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可过于敏感,此事尚未有头绪,暂且压着,提高警醒便好。” 我听罢,心中别扭:“这话当真不似是你说的。” 季云卿撇我一眼:“自然不是我,三殿下叫我这般转告你。” 我惊诧:“你同哥哥说了?!” “说了。”季云卿点点头,“不过没说出事的是你。”拿眼神一晃匍匐在我脚步睡觉狗子,老神在在道,“说是它……” 季云卿行事风格着实是一股清流,谁人能料想得到呢。我心里微妙起来:“那哥哥……信了?” “说不清。”季云卿沉吟片刻,“但他那时的状态,不大好,说不定真给我瞒过去了。” “怎么说?” “那时是他日夜兼程赶回王府,我便在门口截了他,同他道了这事。说狗子出事了,指不定是冲着咱们来的。夺舍一旦完成,便等同壳子下面换了另外一个人。” 这大抵就是司凝雪所说,陛下在宫外等了一夜,急着来找我的缘由了。 我笑得发干,不知是赞许多点,还是对陛下的心疼多点:“你倒是会挑时候。”心里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大妙,我和季云卿想着统一好了战线打死不承认,却没注意到细节。 譬如狗子出事这事,季云卿同他说了,那我根本没理由不告诉他啊,可我当时仅是支吾着没作声,且而陛下后来还特地问了我细节。 纵然是被打断了…… 想着想着,回忆起当时陛下的神情,心里冷风一阵阵的荡,深觉不详道:“咱们当真不能对陛下坦白么?我总觉得这样瞒着才会出大事。” 季云卿笃定道:“至少在灌魔完成之前,暂且先不要提了。” …… 这几日陆续有皇子入京,或浩浩汤汤排开大批人马闹得满城皆知,或暗度陈仓,直至封王指令下来,才为世人所晓。 大事一桩接一桩。圣上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再未上过早朝。朝政格局为党争牵扯,因尚未有人具备明显的优势,一家独大,渐渐呈瓜分之状,四分五裂。 陛下不在家的时日愈发多了起来。 风声最紧的时候,是五殿下入城之初,京城大肆闹鬼,徒生了几起命案,手段残忍。我待在家中不敢出门,王府周遭每隔一丈便有一人守卫。 舆论如此,五殿下可算是最势微的皇子之一。 自然,也不是人人都活着到了上京,我偶然听人议论。说一回,数辆马车带着圣上的令牌进入宫殿,起初都是好好的,及至下马碑,宫侍迎上请人下车,一等便是一刻钟毫无反应。打帘一瞧,里头独剩了一滩血水与碎肉,锦衣完整,却脏污不成模样。 死的皇子是谁,除了圣上自个,谁也不知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该是如此的民心不稳的动荡局势,只因我身处王府园林之中,安逸修身,写写画画,却无多少实感。偶然听闻门外兵戎铠甲摩擦声响,人言散播的可怖消息,也像是旁人的事,睡一觉,便不在心上了。 我晓得陛下会赢,这便是令我最安心之事。 近来吟诗作词悠闲的事做得多,昨夜偶发奇想亲自替狗子洗澡,一趟下来气喘吁吁,只觉体力大不如前。隔日便起了大早,换上身舒适的衣裳,钗饰未戴,在园林中小跑。阿喜睡着未醒,只有狗子跟在我身后蹦跶。 阿喜是陛下令人一并接来京城的,令我大喜过望,饭量都增了一二。我原以为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带上她过好日子,弥补一番多给些月钱。哪想她比我还惨,日日被管事领着学习礼仪涵养以及种种人际相处。 陛下道,咱们总归是要入京的,阿喜要跟着我,就得多长两个心眼,多学些东西。 我道:“既然是我要入京,那为什么不是我多长两个心眼呢?” 陛下默了许久,道:“怕你长不出来。” 跑着跑着,思及此,心里无端熨帖,忍不住浮了丝笑意。 我惧怕藏污纳垢的皇宫,但有了陛下,仿佛又并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笑什么呢?”音调悠悠,带着几分倦懒。 陛下手执一卷书册从邻园徐徐踱来,尚未换上官服,着一袭素色衣袍,翩然出尘。玉冠未戴,如瀑长发为一根玉簪随意束起。 我一眼便瞧见那玉簪,简单的梅花装饰,正是我送的哪一支,也正是我今日戴的这一支。 我见着他,心情便没法抑制的好起来,一溜烟跑过去,满面笑意:“哥哥早~” 陛下瞧着我走近,大刺刺笑着杵在他跟前,眉梢微扬,像是有点不适应我今日的热情。没追问方才的事,复开口:“怎的起这么早?” “近来总不活动,身子都感觉有些孱弱了,便想动一动。”伸出一手在虚空中随意握握,“都是经历过岁月的人,自然更珍惜着身体些,你瞧,我这手仿佛都没什么气力了。” 手指纤细,比及刚出家门的时候又要凝白了几分,像极了白斩鸡,中看不中用。 其实有没有力气,大抵是看不出来的。我对孱弱一词一向有偏见,不喜欢尤其白细柔软的,总让我想起从前的那位同桌。 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自小到大都不喜欢在家呆着,就爱四处野,风吹日晒的,肤色自然黑了些。那才是健康的颜色,我就喜欢自个是那样的。 我身边伺候的侍女之一阿玲,乃是妆容界的一把好手,将我收拾得人模人样。又整了些露啊膏啊,给我又是敷脸又是沐浴,当真将我收拾成了正统官家小姐的精致模样。能变漂亮我当然喜欢,就是忒费时间,忒麻烦了,还死贵死贵的。 阿玲没回见我抱怨,都笑我说:“宫里的娘娘都这么弄的,只要方子实用,谁还在意那点银子呢?再者说,殿下乐意给,小姐你还舍不得花啊?” 我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啧了一口,我哪是娘娘呢,陛下登基之后,我就是公主大人好么!保不齐能收一堆面首的那种。 晨起之际,思绪飘忽,我伸着手,不留神便想了许多。看了看正要收回来,猝不及防触上一片温软。 陛下垂眸,指尖修长滑入我的手心,肌肤相触,十指相扣。 随后,轻轻握了握,恩一声:“的确没什么力气。”(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六章 我被吓呆了,倒抽一口凉气愣在那里,勉力保持冷静。 陛下待我,虽然抱也抱过了,牵也牵过了。可即便是我这种只在书本理论上见识过男女之情的人也晓得,十指相扣,那意义是不一般的啊。 他撩我。 我是这样认知的。 心里头砰砰直跳,突然都有点不敢看他。 可陛下仿佛不这么认为,抬头时,眸光宁静磊落得让我自惭形秽:“使点力我瞧瞧。” 情绪当真是种莫名的东西,前一刻还心绪涌动仿佛能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一刻又仿佛跌到了泥里,踏实又惆怅。 我在这惆怅中被激出了一丝血性,同陛下道一句:“等等,换一下。” 收手不再与他十指相扣,而是犹若掰腕子一般的手心相贴的交握。 这般小手握大手,我隔近了不经意一瞧。陛下那手指骨分明,修长匀称,肤若白瓷细腻,却半分不显苍白孱弱,光看手都漂亮到了心坎儿里,优雅又矜贵。平日里也没见他跟我这样保养啊。 “怎么使力?” “你挣脱就好。” 我气沉丹田,开始发力。 跟男人比力气根本没有比头,我就是想多摸摸他的手罢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挣扎了两把,面上还做尽力状拧着眉。 陛下凝着我片刻,倏尔开口道:“挣不开?” 这是个创造出来的、拍马屁的好时机,我赶忙谄笑道:“哥哥乃是力拔山河的勇士,怎是我一介小女子能抵挡得住的。” “……”他默了足有半晌,淡淡道,“若挣不开,便将那日同季云卿说了些什么,仔仔细细告诉我。” 我精神一震,猛然加大了力气。 心里更奇怪,季云卿后来也见过我,但无论是那日之前还是之后,陛下对我俩说了什么都不感兴趣,偏偏只有那一次,他就是在意。 莫不是当真被他发觉了? 我因为这个猜想而徒增一丝惶恐,脑子陡然灵光了一回,猛一用力地同时,手心下滑。陛下见状,手掌用力一握,转瞬便径直叫我动弹不得。 但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能挣脱,螳臂强行挡车又是何必。只是在这下之后,刻意地低低嘶了一声。而后果不其然的,感知到陛下紧握着我的手一僵。 我自得暗笑,胜券在握,等着就是抓住这个空隙挣脱。 却哪想陛下在那之前,倏尔彻底松开了我的手。 难堪一般,瞄我一眼:“捏疼了?”音调偏低,含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小心机。 我整个人都愕住了,随即愧疚感铺天盖地而来。将手背到身后去,磕磕巴巴:“没,还好。” 陛下也便没坑声了,微微敛眸坐在那里,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单纯的无话可说。 忽而有种强烈的冲动,令我想要抱住他,同过往一般没脸没皮同他撒娇。 可我不敢。 背着手杵在他身前,笑得没心没肺:“看来往后我要多吃些肉了。” …… 熬过了一整日的学习,又吃过了晚饭,我以消食为名在门口晃来晃去,等着陛下。只因他今个出门的时候说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再带我去见我阿爹。 阿爹刚来京城那会子,我自个去找过他一回,只是没能谈好话。他原本在院子里乘凉,见着我来,迎面便将门关了。 我隔着门喊他,他便凉飕飕回我:“哟,这是哪家的贵小姐,竟还开口叫我阿爹?我可承受不起,就让我病死了都没人管罢!” 陛下说,未免给阿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找他都得隐人耳目。可如今我被关在门外,等着也好,喊他也好,都没法子低调。便假装过路,在门外徘徊了大半日,脚都走出水泡来了,也没见阿爹开门,入夜了才悻悻而归。 隔日,出了五殿下那事儿,城内死了许多人,满城风雨,戒备森严。陛下整日的忙,也不准我一人出行,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我站在门口数雕花,王旺见了我,委婉并着直接劝我进屋,还吓唬我说外头不太平,有人在街上走着就撞了鬼,发疯惨叫,一点伤痕都没便横死街头。 我如今习了鬼修,懂些门道的人哪里会被他这个门外汉吓着,不以为然干笑两声,还是在门口晃。 晃着晃着,听到了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需人通报,一个花式闪避躲开王旺,直直朝门口冲去…… 可是出来得早了,陛下带领数位侍从尚未来到门前。而是在路过丞相府时,给人截住了。 离得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瞧见陛下一个手势,让侍从先行回来了。由此不经意回眸,也似瞧见了我,高居马上,微微一笑,朝我勾了勾手。 陛下这亲昵显的刻意,他何时一见我就笑过了?都是我见着他像看到吃食的趴儿狗,连蹦带跳的过去。 如今还是他伸手招我,我哪能不去。 有了陛下这一番动作,丞相府门前的司凝雪自然也看到了我。 司凝雪等人,明显有话要说,陛下也不抗拒,随和下马。大庭广众之下我矜持稳重的走着,心里头却无端着急,恨不得提着裙摆跑过去,站在他们中间,好叫司凝雪离我家哥哥远些。 好不容易走到头,我挨着陛下三尺远站着,朝司凝雪一福身,方见她身后侍女手中提着一食盒,朝我微微一笑:“谷雨你来得正好,前两日家弟奉命出城,回来时给家里折回了几支桂花。上回听闻谷雨喜欢糕点,我便自作主张做了些桂花糕,给你尝尝。” 我仔仔细细将这话想了一遍,好似除了明里暗里的撮合我与司程,以及在陛下面前似有若无的讨好我外,并无旁的计量。 满面含笑:“那便谢过司小姐了。” 司凝雪点点头,不再多言,转朝陛下:“殿下可是要出门?那这糕点差人送上府即可。” 我在摆架子一面总做得没那么顺畅,身份定位在陛下的鹰犬而非贵小姐。故而她这么一说,我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不必这么麻烦别人,更不能麻烦陛下。两步路的事,于是走上前,就要说放着我来。 然而刚有个起势,手腕便给陛下扣住了:“劳烦。” 我抬头去看陛下,只见他从眼角睨我一眼,开口却平静含笑:“走吧,上马。” 就一匹马。 我有点迟疑。 难道我会拒绝与陛下共乘么? 并不会。于是我一声不吭还是爬上了马。 司凝雪那头嘱咐完了小厮,回头一看,呼吸一滞紧张道:“谷雨独自骑乘可会有危险?过这段街上人便多起来了,万一给惊着了……” 语言真是处处有学问。 我都还没好意思问哥哥会不会与我同骑,她一张嘴就顺溜刺探出了。 陛下拉过马缰,抬头望了我一眼,眸含浅淡笑意,似是宠溺:“无碍,我替她牵着便不会出事的。” 我脊梁骨一麻:“……” 司凝雪眸色一动,方是真正染上些喜气:“殿下慢走,谷小姐慢走。” 马缰一抖,马儿会意迈开步子,慢悠悠跟随陛下往前走去。 就那么一瞬,我意识到,陛下之心澄澈无暇,苍天可鉴。 不比我,怀揣着言语不清的禁忌,远远相隔。 我见着司凝雪,就好似上了战场的斗鸡,卯足了劲暗自较真,就没有比她更刺心的人。 大抵女子心思敏感,司凝雪多少看透我的行止,故而才有这些并不确定的试探。可到头来我如何想无关紧要,最重要的,还是陛下的态度。她如今看清了,自然便宽心了。 若不是陛下全无心思,又怎么会在司凝雪面前刻意对我显露亲昵,一副感情甚笃的模样。 或许是他觉着,他待我愈好,外人才会将我看得愈重。又或者司凝雪比较特殊,显给她看了,日后待她进门,她才更加不会亏待我。 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照拂。 仿佛还没能踏上战场,便给人剥夺了争斗的机会,败得无声无息。 行至巷尾,离得远了。我独自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陛下,浑身没一个地方是舒坦的,简直折寿:“哥哥,还是你骑马,我走路吧。” 陛下道不必:“你若是不想骑马,便下来陪我走一会。” 我如释重负,等过了巷口,麻溜从马上翻下来,走在他身侧。 此时此刻突然没什么说话的兴致,陛下本就静默惯了,两人相对安静下来,唯有巷中马蹄阵阵。 我瞧着他清隽的背影,忽有一刹茅塞顿开。若司凝雪注定是陛下的正宫娘娘,我的确该早些同她打好关系才是。 “哥哥,我能问一下你前世的事么?”将手背负在身后,“在我死后,哥哥你又是如何重生的呢?”(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七章 “自睡梦中重生,并无任何缘由。” …… 事实远比我想象中的简单。故而得知之际有过稍许茫然:就这样?但转念又想,重生过往一事前所未有,本就无规律可寻。我理所当然的猜想陛下或许同我一般,是死后复生,却是想岔了。 他没有遭遇过由死复生,这才是好事。 …… 我今世仍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一个,阿爹为了寻我满城招贴告示,按理说我的清白早就被毁干净了。好在如今世道特殊,阿爹找我的告示里又加了陛下的名,说我两被歹人拐了。 我跟着陛下,便可借口道是陛下上京一事掩人耳目,虽有留书却并未道清楚缘由,这才叫阿爹慌了神,算不得是出逃。 会有这么一通弯绕的处理,乃是因为这几日与我授课的夫子在陈述在王府教学事实的同时,顺带还夸了我一把聪慧,叫我得了些莫名的才女名声。 名声便是给人议论出来的,知晓的人多了,自会开始查核我的背景。机缘巧合之下我的名头为阿爹知晓,他再如何还是会维护我的清白,只不过陛下说的低调是保不住了,中午的时候,阿爹同人在茶馆喝了茶,将什么都捅了出去。 得知消息的陛下知会我,晚上一同去将阿爹“请”回来。 有陛下作陪,这回我好歹是没有吃一个闭门羹。 天色渐黑,路上行人不知所终,空荡荡留下一片萧索。 陛下站在门口并没有入院,有两人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人掌灯在陛下跟前站着,另一人低头牵过马。 我有点害怕阿爹会凑我,站在门口回眸看陛下:“哥哥不同我一块去?” 陛下眸光清淡,灯下人如玉,未置一语。 我长长吸了口气,心道这毕竟是我的家事,陛下的确不好插手,提着裙摆下阶梯。 “若是要挨揍了,便跑来我这。”陛下在我背后淡淡开口,“机灵点。” 我转头朝他一笑,霎时添了几分底气:“嗳!” 屋子里头点着灯,阿爹就在里屋坐着,面前放着本泛黄的账本,面容并不显病态,却压抑着怒气。见我进门,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自知有错在先,嗫嚅着先唤了句阿爹,紧接着便同他道了歉。 阿爹声音冷硬,压着嗓子开的口,“你哥哥是皇子的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我思索了一会,半真不假道:“离家之前,方瞧出了些蛛丝马迹,一路到了京城才明白过来。” “再如何说,你同他乃是名义上的兄妹,无媒无聘的,你跟着他跑了,是要将爹,将家里的名声置于何地!”他砰的一掌拍在桌上,吓得我心肝胆一同颤了颤,“我虽然挂着一官半职,可这门户如何攀得上皇族,便是给他做个妾,你也不够分量!平素见你机灵,怎么就这么不晓得好歹呢!无名无份哪里会有好日子过。” 我听阿爹越说越歪,忙低咳了一声,生怕他声音大,两嗓子吼得院外的人都听到了:“阿爹想岔了,殿下是哥哥,并不是……”我喉间一哽,自个有点说不下去。 阿爹却眸子一亮,仿佛就等着我这一句:“不是什么?” 我心思一动,按着老套路搬出季云卿:“我有心仪的人了,并不是哥哥。哥哥也如阿爹所说,万不可能瞧得上我的。” “你有心仪的人?”阿爹怒极反笑,“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你这一身反骨究竟是什么时候长的?敢说这样荒唐的话!”说着就要上前两步,要来拧我的胳膊。 我赶忙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边:“我自然知晓阿爹说的都是对的。”此时此刻,同他对着干就不是我性格,“可心思是管不住的,阿爹觉得荒唐也无妨,左右我也没有非嫁那人不可。” 阿爹第二次抡起的胳膊一顿,脸上阴晴不定,“你说的,都是真的?”仿佛又想明白,还是在我胳膊上拧了下狠的,“跟你爹玩心眼是吧,若你肯听话,怎么还会跑出来!” 我嗷了一声,抱着胳膊愁眉苦脸地装傻:“夫子去找过您没!我没抄旁人的课业,阴差阳错却给误会了不肯再教我,我怕您会抽死我,怕得整完睡不着觉!这才一闭眼死缠着哥哥跑了。我的胆子您不知道?这不是一步错,步步错么。” …… 连哄带骗的赔了一个时辰的不是,阿爹气性总算是压下去一些,坐在桌边那眼神剜了我一眼,想要开口却是一通咳了起来。 我赶忙上去给他拍背顺气,又端来了些水:“阿爹莫要生气了,我确是不懂事了些,往后定不会让阿爹这般难做的。” 阿爹咳得脸上泛红,喝了两口水才平复下来,“我也不求你其他了。”他摆摆手,挥开我,“再过几日,京城内守备稍微宽松些,咱们就回去。等日后选个好人家将你嫁了,我死也都瞑目了。” 我自个掂量了许久,仍是没敢当着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局面,再挑事情挨一回揍,含糊应:“近来城中是不安稳,哥哥说将您也接到王府中住上一阵。我是跟着他出来的,若是要走好歹也许跟他招呼一声。” 阿爹应了个嗯,“是挺吓人的,昨个前面的巷子里死了个人,是自个往墙上碰死的。缩在墙角喊了半天,活活给疼死了。” “怎地没人……” “谁敢去啊,这大半夜的,都没胆子往外面探个头,都说是恶鬼闹事,谁沾上谁就得死。不然好生生的人,拿脑子跟石墙碰什么?”他说到这,自个先打了个颤,匆匆起身往内屋去了,没一会出来手里便拎了个包袱。见我一脸微妙的站在那,一声喝道,“不是说要去王府,愣着做什么?”一边推门,一边自个嘟囔,“谁知道天子脚下,竟还这么不太平,真是不敢叫人多待一晚上。” 我忽而在想,阿爹自个去茶馆将事情捅出去,是不是为了这一茬。他将我赶出去,拉不下面子主动找我,便逼着让我去找他。 难怪他今个再怎么生气也只是拧了我一下,棍棒都没准备好一根。 帮阿爹提了部分行李,我跟着他身后出门,将门带关之后回身。陛下的目光沉寂,正越过阿爹,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咧嘴一笑,示意搞定。 陛下方才抿了下唇,像是个几不可查的笑。 我这才想到,阿爹骂了我一个多时辰,陛下在外头也站了一个多时辰,真是叫人惶恐…… 阿爹步伐急,快我许多赶到了门前,望见陛下,两人皆面容冷淡。 陛下一侧身,朝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马车,比了个请的手势。 阿爹冷哼一声,迈步上车。 等他上车,我才提溜着包袱,从院门口窜出来,小声:“哥哥久等了。” 陛下从我手里接过包袱,言简意赅:“上车。” 我与阿爹乘车,陛下则独自骑马,我仿佛更加感知到他两者之间的不对付。 心里头想着,人还是踏实坐到了车厢之内。寂静的巷道之中,听到车夫低低驾了一声,马蹄哒哒响了两下,车却晃都没晃。 这般无声无息的,我起初都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直到紧着一股风迎面而来,吹得车帘翻飞,森冷的空气仿佛浸透了骨髓,携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沉,在阿爹抱怨般喊了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的同时两步上前,挑开车帘:“哥哥……” 陛下的声音就在一旁,平静着:“我在这。”他驱马,几乎与车上的我并肩,“无碍的,进去。” 车夫尚未察觉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扯着缰绳。 月光昏暗,马灯只能模糊照亮面前些的道路。我打着帘,隐约能看到稍远些的巷道口,更深的黑暗处有一道似有若无的人影。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半晌,喉咙一紧,莫不是当真遇到恶鬼了? 那道人影一直缓慢朝这边而来。 马儿一阵嘶鸣,缓缓迈开了脚步。阿爹抱着胳膊搓了两下,“谷雨?你在看什么?” 两方相迎着走,很快就打了照面,那人影也随之走入了灯光之内。 季云卿一身天师紫色道袍,玉冠高束,神色缥缈,高不可攀,款款在马车前站定。像是对着挑帘往外观看,一脸愕然的我,又像是单纯对着陛下:“我巡逻的任务完成了。” “嗯。”陛下如斯应。 “……能搭个顺风车吗?” 季云卿问罢了,便朝我伸出手,让我给他拉他一把,面上还缅着一副徒儿扶着你师尊的从容。 我探出车帘,仔细看了看陛下的脸色,见他竟然没有搭话,这才伸出手,将季云卿拉起来。 临近了,才闻到,季云卿身上那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与其它的气味。 像是一种香草,却无端让人觉得心里发寒的气味。仔细再看,他的面容亦是格外惨白。(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八章 一路无话,只有阿爹对季云卿的身份有了二次的了解,三番两次开口搭话都被我敷衍着带过了。 阿爹气的脸色隐隐发青,干脆看着窗外不吱声了。 季云卿则是看着我,眸光清远空灵,像是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没时间了。” 当马车驶入王府,季云卿起身下马从我身侧经过之际,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快速道过这么句话。 我一抬头,却是对上车帘之后,陛下无喜无悲的眸,心里头霎时乱了起来。 给阿爹安置好住所,走出前庭已是月上中天。我心里头挂着事,压根睡不着,便趁着客院中灯火未熄,晃去了季云卿那。 陛下果不其然亦在,不过季云卿的房门紧闭,里头灯影轻晃。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没回:“他在处理伤口,便随我一同等等罢。” 我摸不着头脑地在石凳上坐了,指尖攀上夜里冰凉的石桌,“这事……” “天镜宫中除却一位主天师,如今随着皇子归位的,拢共有七位大天师,各承派别。又因其他天师或豢养冥鬼,或广收门徒,唯有季云卿孤身一人,只应天赋异禀才勉强与其它六位抗衡未落下风。主天师挑选下一任的继承人,总归要从方方面面考虑。他不轻易收徒,若叫天镜宫断了主传承,便是得不偿失了。” 我从未想过陛下会主动和我提及这些,思索了好一阵才道:“若季云卿当不上下任主天师,会如何?” “历代主天师并不是从大天师中挑选出最强的,但是留到最后,他既然成为了主天师,就只能是‘最强’的。” 谁都不会在站在制高点之后,还心甘情愿受人掣肘。 而大天师跟随皇子皆有些年岁,即便到头来成为主天师之人愿意倒戈到陛下一方,陛下能不能全心信任他又是另一回事。而鬼神之事,*凡胎看不见摸不着,没了信任,又该如何操纵? 陛下的声音忽而轻了,“前世之际,他便是因此而死。天镜宫之中的势力争夺,外人谁也插手不了。” 我明明云里雾里,什么都没想透,却直觉的问出口:“哥哥何以要对我说这些?” 陛下低首,眸光淡然凝着自个手中的茶盏,良久,回眸倏尔朝我浅浅一笑:“你不必防备,我不会再阻止你修鬼道。” 我吓得蹭一下站起来。 “自打你下定决心,同他一起瞒着我,我便想开了。正如我想护着你,你也想护着季云卿,我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他就那样抬头看着我,眸光无喜无悲,看不出一丝情绪来,“若你能改了他的命格,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你也心甘情愿,不是么?”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只觉他这一句无甚起伏的话语说出来,磨得心口隐隐泛疼。 不知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他。 可我能怎么辩驳呢? “嗯。” “那好。”陛下点点头,移开眸,“我信你聪慧,自当会护好他的。” …… 我与季云卿师徒关系终于能公之于众。可我整个人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摊在桌子上趴在,动也不想动弹,情绪莫名低落。 季云卿泡过我精心调制的药浴,身体已然恢复了大半,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在我告知他瞒着陛下的事迹败露之后,依然胃口大开,无比虚弱却孜孜不倦地进着食。 “无论瞒到什么时候,总会有知道的一天。我之前是担心殿下会阻止,如今他既然开口道了释然,你又何必在这长吁短叹?不是好事吗?” 明知季云卿不是个很好的宣泄对象,但此时此刻我找不着他人了:“我总觉着对不住哥哥。”抓了抓头发,“我之前就不该瞒他。” 站在他的立场,虽然不同我一般怀着其他的感情,但是来京城的这一阵,他待我是真的好。兴许同他自个说的那般,他将我当做个闺女养了,现在闺女有了“喜欢”的人,甚至“为了喜欢之人”甘愿放弃一定阳寿,搁我身上,我得疯。 正纠结,面前递来一白白净净的糯米糍。抬头,少年眉眼清秀精致,笑得一脸无害:“吃罢,往后我会罩着你的。” 我嘴角一抽,沉默半晌,到底是张嘴接了。 咔嚓咔嚓嚼着,果真是又甜又脆。见季云卿手里端着果盘,干脆挪了个位置给他:“师父你是怎么受伤的?”之前他一剑干脆利落斩杀“大蛇”的模样还留在我印象里,他总不能毫无缘由就伤成这样。 “每个大天师都有自己巡防的范围,我的地盘被人换了,前去巡防的时候,便遭了恶鬼暗算。” “……恶鬼竟有这般的能耐?”地盘如何被人换了,我便不去深思了。 “大抵是有百年修为的冥鬼。”季云卿从善如流在我旁边坐下,慷慨大方将果盘挪到我两人之间,一副对自己人的模样,“上了年份的老鬼原本是不能进入凡世的,不过如今世道都乱了,没有可保证的事,我也是没想到这一点,方吃了大亏。” 季云卿向来都是睁着眼将人瞧没的性子,前阵子因为吃食多看了我两眼,如今这个亲昵的劲头真是叫人胆寒啊。见他又捻了个糯米糍递给我,我却不敢再吃了,“既如此,往后便不会有危险了吧?” 季云卿听罢,看着我的眸光仿佛又慈爱了几分,“嗯,暂时是没事的。再者说,不是有你吗。” “有我?”我脸一热。乃是受到肯定之后,自尊心在一定程度上无限膨胀。 “嗯,有你砂砾中那些上好的灵药。” “……” “你打算什么时候随为师去天镜宫呢。”他选择性忽视了我满面的无言以对,“灌魔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想同他打个商量:“我往后不能就住在王府吗?” 季云卿正要接话,敞开的屋门却给人扣了扣,阿喜端着新鲜的果盘上来,像是好奇,多瞄了季云卿几眼。之前在家里,阿喜还叉腰教训过他不让他来打扰我学业来着的,如今不晓得为何,连话都没说一句,老实巴交呈了果盘,便盈盈一福身要退下。 我没大注意,没想她走到门口,却像是刚想起来一般,啊了一声:“小姐,适才殿下出府了,说是有急事,今夜兴许回不来。” 我眨巴眨巴眼:“哥哥出门,一般也不会同我打招呼吧。” “是我进院的时候遇着了殿下。”一顿,“我也纳闷了,殿下既然从小姐的院子出去,何以须得我来带话?” 我第一个反应便是掉头去看季云卿,季云卿一脸无害,与我面面相觑。 …… 人心还真是件难以捉摸的东西。 瞒着陛下的时候,我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等季云卿开口说可以灌魔,甚至于计划好了如何掩人耳目。如今陛下倏尔松口答应,季云卿则道可以立即带我走,我心里头又好像空了一块,迷茫起来。 同季云卿两个人出门,阿爹只以为我是去上课的,让我回来之后再去找他,背着手去花园里头散步去了。 阿喜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见我答不回,哦哦两声,看着季云卿的表情愈发意味深长。 …… 天镜宫临着皇宫,却不在皇宫之内。尽管只有寥寥数人把守,又无城墙围阻,宫门之前也罕有人迹,便是有人远远路过,也要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安静绕开—即便这根本就不是天镜宫的套路。 故而说整座天镜宫虽然修葺得精致奢华且半点不落低俗,空荡寂静得半点不似京都之地,你可以将整座宫殿的气质看做是出尘缥缈,半点不沾凡尘烟火气息的最接近“仙境”之所,也可以同我一般:“师父,这里头这么空,是不是咱们天镜宫香火不旺啊?” 季云卿听罢,正儿八经点点头:“是不旺。咱们老家那的寺庙都有人供水果,我在这就从没看过见。” 守门的侍卫听了,一张脸黑似锅底。 大天师权利范围是很广的,毕竟是主天师一人之下的位置。不晓得是季云卿不懂“官场”之道,还是我想得太多,我自打进天镜宫就没有见到其他“闲杂人等”,直接被他领到了“涅槃地”,收拾收拾,便打算灌魔了。 这是一片近无暇的内室。 无桌无椅,空无一物,像是整块玉石从里头掏空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墙面平整,一丝划痕都无。 一切进行得太快,便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依言盘腿在“涅槃地”中心坐好,手心都捏出了汗来。不是怕,但的确是在紧张。 “师父……” 季云卿一面垂首摆弄身边一系列的瓶瓶罐罐,一面不走心应:“嗯?” “这个……灌魔疼吗?” 他抽空看了我一眼,一双澄澈的眼,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转瞬笑得无害:“不疼。” “……那,会变丑么?我看到很多小人书,人要是入魔了,都得变丑的。” 季云卿不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会变丑? 殊不知下一刻,下巴便给少年两根如玉似的指钳制住了,往上微微一抬,被迫与他对视。 他咬牙切齿,却又隐隐心伤的:“变丑?” “啊?”我转瞬也反应过来失言了,赶忙摇头,情急之下还比了个大拇指,“谁变丑师父也不会变丑的,师父乃大美人!” 他眼睛微微一亮,没一瞬又黯淡下去,“你没见过。”叹息一声,松开我,喃喃,“兴许我以前更好看的。” “……” 我没想到头一回看到季云卿生气,竟然是这样的境况。(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九章 灌魔的仪式持续了一天一夜,进展顺利。 正如季云卿所说,没有多少痛感,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从体内缓慢的流逝着,逐渐被掏空。与此同时,五感渐渐明晰,仿佛周遭一切的变动都被放大了般。 好罢,除了起初感知到的几点变化,其实这一天一夜我都是睡过去的,一点感觉也没。醒来后也只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思维思绪不复迷茫,清明几许。 醒来时季云卿就睡在我身边,本就清秀的面容因那偏淡的唇色显出一份病弱来,旁近倒了一堆来不及收的瓶瓶罐罐,害得我都不敢随意起身。他之前也嘱咐过我,叫我不要乱动。 愣是又随他躺了到了后半夜,途中啃了两根忘川草充饥,直将耐心耗到了尽头。 一骨碌缩手缩脚地坐起来,伸手往季云卿鼻息间一探,没什么问题。但他昏迷的时间太长,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妙。这里算不得是个安全之处,又不能叫他恢复…… 撸了把袖子,径直将之以公主抱抱起来。 我下了狠力,结果他却出乎意料的轻巧,害我整个人险些颠了过去,缓了缓险些折了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着来时他唤我走的位,反着走了一遍。没出什么岔子,顺畅出了“涅槃地”。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天镜宫诺大的广场空荡荡的,只在四周有昏暗的指路灯,遥遥望去,悠远的黑暗处弥漫着些许诡异的雾气,几道影子若有若无在雾气中飘荡。 我打了个寒颤,一溜烟跑过广场,只盼着能有人来。可转念一想,这天镜宫怕是没能能盼着季云卿好,遇着人才更可怕。 念头刚起,空荡场地边一处宫殿的走廊让出片暖黄的灯光。我刚行至阶梯前,见状忙低下头,一个旋身让到台阶旁的阴影下,同季云卿一起挤在角落里蹲着。 脚步声格外悠缓的走近,踏上台阶,灯光在我裙摆之外的地方带过,步步走远。 我屏着呼吸心跳如雷,正欲庆幸躲过一劫,忽而觉得一丝不对——那脚步声虽然悠缓,却僵硬规律得过了头。好像……不似是人的脚步声。 动作在心思之前达成了,我心中毫无念想地歪着头往外一瞧。 悠悠的两盏灯光在黑暗中凭空浮立着,像是有人执着灯柄,走得稳且缓慢。灯光之中唯走着一位黑袍的老人,背影佝偻,干瘦如枯骨。仿佛是听到什么动静,僵硬迈动的脚步一顿,似要回眸过来。 我瞧见他半张凹陷干瘪的脸,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往角落里缩,连呼吸都凝滞。 整个世界都静了片刻。 我脑中嗡嗡作响,无法想象天镜宫中还有这样的存在。是其他天师?可哪里会有人生成这幅模样?豢养的冥鬼?可季云卿道被豢养的冥鬼修为颇低,地位也低,等闲只能随侍主出入…… 脚步声倏尔再度响起,僵硬如初,缓缓离开。 我憋气憋到再听不到季云卿,抹一把头上的虚汗,想伸手抱起季云卿,结果双手抖的厉害,根本使不上力,只得半托半扛将他背在肩上,往另一处殿堂挪去。 我纵然极想回王府,但是如今是后半夜,外头不太平,实在不能以身冒险。当务之急是将能罩我的季云卿唤醒,不然再遇上一回恶鬼模样的人,我真得当场哭晕过去。 季云卿领我来的时候,说过这里就是他的行宫。我背着他一脚踹开大门,心想:得,行宫,大是大了,可一个人都没有。 我扫了眼这行宫的布局,便径直将季云卿背到后院,果不其然见他院中有一方玉池,同临城老家的布置一模一样。我管不了其他,三下五除二将他的外衣褪了,推到水池里。 复在池边望了望,确认他没真的被淹死之后,拿出从忘川草提炼出来的药粉,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头倒了一桶。 乳白色的粉末在玉池上飘了一层,我在桶底拍了几下,将剩余的残渣一点不浪费,都抖进去后,摘一根新鲜的忘川草在池里头搅了搅,使得药粉更快的溶于水。 我早前就在萱铃给我的书里头看到,一般进行灌魔,施加灌魔者会有极大的消耗至于亏空,他晕过去迟迟没有醒来,八成是虚过了头。我曾以为季云卿既然能赶着为我灌魔,定当是有万全的把握,即便是早前受了伤刚刚恢复,总不至于完事之后人就躺了。故而才在涅槃地巴巴等了他那么久,谁晓得他的行事风格还是如此一如既往的不靠谱,说躺就躺,一点提示都不给我。 忘川草的药粉进过我层层提成,效果已然显著了许多,但因其本质还是草药,药力温和依旧。故而药粉虽然加的多,却不担心大亏后大补,会带来一定的反弹。 我这边倒了一桶下去,刚等着水被漂出一层儿乳白色,拿忘川草一搅,那点色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消散了。 我没甚犹豫,复又倒下去一桶。这回足足搅了我一个时辰,天色都快要亮了,水色才再度澄清起来。 正当我对着初起的阳光,揉了揉眼,准备倒下去第三桶的时候。水池子里伸出来只素白修长的手,稳当当止住了我倒药粉的手。 “别加了,过补则亏。”一顿,“我现在闻到这气味都想吐。” 我眨眨眼,依言将桶子放到一边:“师父,你没事了?” 他走慢动作似的从水底爬起来,趴在玉池岸边,有气无力的喘气:“有事,想吐。” 季云卿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濡湿垂在面颊边,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若非他是我认识许久的初恋,这姿容真有点可怖:“那我……将你拖出来?”言语时,已经稳妥将忘川草的药粉收好了。 他嗯了一声,万分配合地被我抱起,还从善如流一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嘱咐我道:“走平稳些,别颠。” 我连连点头应是,抱着季云卿一路走。走着走着,脑中忽而过了个弯,垂头怪异看他一眼。只见人毫无负累靠在我的肩头,还眯着眼,颇为怡然地指挥我前进。 昏迷之时也就罢了,他这架子说放就放,对于被公主抱之事接受程度如此之高,我也是暗自惊叹了。 末了,我到地儿后将他放下。季云卿还很是欣慰地捏了一把我的手臂:“徒儿好力气,为师甚开心啊。” 我:“……” 灌魔之后,我的力气的确陡然提升了许多,可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有你这么夸人的么? …… 我是个有江湖道义的人,总不能将人用了就丢。季云卿躺在床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还是因我而起的,我没法将他丢下走人,只得暂住在天镜宫,将他好生照料着。 季云卿道忘川草有股味道,格外难闻,之后都不肯再服用。我仔细将忘川草上上下下都闻过,确然是一点异味都没闻着。 可他是病人,自然以他为大。为了给他补上亏空,我变着花样给他做了数十道佳肴,中有一蒸糕颇具心机地加了一撮儿忘川草的药粉,都给他闻了出来,大喊我不孝,歪在床上就不理我了。 可见人一病,性子都要微妙矫情起来的。 又可见,忘川草的确有一股他能闻到,而我不能闻到的气味。 我好劝歹劝,赔笑道歉将他哄住,又给他吃了些东西,方伺候着人躺下了。 他这一闹,闹得我满头大汗。将东西全收拾妥帖,回过神来都已近晌午了。 人一闲下来,疲惫方后知后觉的涌上。我去偏房找了个软塌,拖来放在季云卿屋前的院子里摆着,打算眯一会。省的他个重症虚弱患者一会起床都支不起身,喊我再喊不应,又该怨我不孝了。 一面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一面迷迷糊糊、断断续续眯了半个时辰。中间给季云卿端了两次水,好不容易到了似睡未睡的临界点时,被一阵推门声彻底惊醒。 我睡得不知身在何处,自然更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位,眼睛都还没睁开,嘴上便先唤了一句师父。心道他这可真够折腾人的,病了就睡嘛,总起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又要吃东西了? 可没人应答。 我睁开眼。 但见月门处,有人长身玉立,树荫掩盖,叫我瞧不太清他面上的表情。 一愣,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迷糊且不确定道:“哥哥?” 陛下淡淡嗯了一声,并不似我询问语调中的热切,不冷不热。“打算几时回家?”一顿,人也从树荫下走出,眉眼清隽依旧,却淡了三分的色泽,无声如墨沉寂着,“还是说,你往后就打算留在季云卿这里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四十九章 灌魔的仪式持续了一天一夜,进展顺利。 正如季云卿所说,没有多少痛感,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从体内缓慢的流逝着,逐渐被掏空。与此同时,五感渐渐明晰,仿佛周遭一切的变动都被放大了般。 好罢,除了起初感知到的几点变化,其实这一天一夜我都是睡过去的,一点感觉也没。醒来后也只觉身体轻盈了许多,思维思绪不复迷茫,清明几许。 醒来时季云卿就睡在我身边,本就清秀的面容因那偏淡的唇色显出一份病弱来,旁近倒了一堆来不及收的瓶瓶罐罐,害得我都不敢随意起身。他之前也嘱咐过我,叫我不要乱动。 愣是又随他躺了到了后半夜,途中啃了两根忘川草充饥,直将耐心耗到了尽头。 一骨碌缩手缩脚地坐起来,伸手往季云卿鼻息间一探,没什么问题。但他昏迷的时间太长,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妙。这里算不得是个安全之处,又不能叫他恢复…… 撸了把袖子,径直将之以公主抱抱起来。 我下了狠力,结果他却出乎意料的轻巧,害我整个人险些颠了过去,缓了缓险些折了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着来时他唤我走的位,反着走了一遍。没出什么岔子,顺畅出了“涅槃地”。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天镜宫诺大的广场空荡荡的,只在四周有昏暗的指路灯,遥遥望去,悠远的黑暗处弥漫着些许诡异的雾气,几道影子若有若无在雾气中飘荡。 我打了个寒颤,一溜烟跑过广场,只盼着能有人来。可转念一想,这天镜宫怕是没能能盼着季云卿好,遇着人才更可怕。 念头刚起,空荡场地边一处宫殿的走廊让出片暖黄的灯光。我刚行至阶梯前,见状忙低下头,一个旋身让到台阶旁的阴影下,同季云卿一起挤在角落里蹲着。 脚步声格外悠缓的走近,踏上台阶,灯光在我裙摆之外的地方带过,步步走远。 我屏着呼吸心跳如雷,正欲庆幸躲过一劫,忽而觉得一丝不对——那脚步声虽然悠缓,却僵硬规律得过了头。好像……不似是人的脚步声。 动作在心思之前达成了,我心中毫无念想地歪着头往外一瞧。 悠悠的两盏灯光在黑暗中凭空浮立着,像是有人执着灯柄,走得稳且缓慢。灯光之中唯走着一位黑袍的老人,背影佝偻,干瘦如枯骨。仿佛是听到什么动静,僵硬迈动的脚步一顿,似要回眸过来。 我瞧见他半张凹陷干瘪的脸,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往角落里缩,连呼吸都凝滞。 整个世界都静了片刻。 我脑中嗡嗡作响,无法想象天镜宫中还有这样的存在。是其他天师?可哪里会有人生成这幅模样?豢养的冥鬼?可季云卿道被豢养的冥鬼修为颇低,地位也低,等闲只能随侍主出入…… 脚步声倏尔再度响起,僵硬如初,缓缓离开。 我憋气憋到再听不到季云卿,抹一把头上的虚汗,想伸手抱起季云卿,结果双手抖的厉害,根本使不上力,只得半托半扛将他背在肩上,往另一处殿堂挪去。 我纵然极想回王府,但是如今是后半夜,外头不太平,实在不能以身冒险。当务之急是将能罩我的季云卿唤醒,不然再遇上一回恶鬼模样的人,我真得当场哭晕过去。 季云卿领我来的时候,说过这里就是他的行宫。我背着他一脚踹开大门,心想:得,行宫,大是大了,可一个人都没有。 我扫了眼这行宫的布局,便径直将季云卿背到后院,果不其然见他院中有一方玉池,同临城老家的布置一模一样。我管不了其他,三下五除二将他的外衣褪了,推到水池里。 复在池边望了望,确认他没真的被淹死之后,拿出从忘川草提炼出来的药粉,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头倒了一桶。 乳白色的粉末在玉池上飘了一层,我在桶底拍了几下,将剩余的残渣一点不浪费,都抖进去后,摘一根新鲜的忘川草在池里头搅了搅,使得药粉更快的溶于水。 我早前就在萱铃给我的书里头看到,一般进行灌魔,施加灌魔者会有极大的消耗至于亏空,他晕过去迟迟没有醒来,八成是虚过了头。我曾以为季云卿既然能赶着为我灌魔,定当是有万全的把握,即便是早前受了伤刚刚恢复,总不至于完事之后人就躺了。故而才在涅槃地巴巴等了他那么久,谁晓得他的行事风格还是如此一如既往的不靠谱,说躺就躺,一点提示都不给我。 忘川草的药粉进过我层层提成,效果已然显著了许多,但因其本质还是草药,药力温和依旧。故而药粉虽然加的多,却不担心大亏后大补,会带来一定的反弹。 我这边倒了一桶下去,刚等着水被漂出一层儿乳白色,拿忘川草一搅,那点色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消散了。 我没甚犹豫,复又倒下去一桶。这回足足搅了我一个时辰,天色都快要亮了,水色才再度澄清起来。 正当我对着初起的阳光,揉了揉眼,准备倒下去第三桶的时候。水池子里伸出来只素白修长的手,稳当当止住了我倒药粉的手。 “别加了,过补则亏。”一顿,“我现在闻到这气味都想吐。” 我眨眨眼,依言将桶子放到一边:“师父,你没事了?” 他走慢动作似的从水底爬起来,趴在玉池岸边,有气无力的喘气:“有事,想吐。” 季云卿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濡湿垂在面颊边,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若非他是我认识许久的初恋,这姿容真有点可怖:“那我……将你拖出来?”言语时,已经稳妥将忘川草的药粉收好了。 他嗯了一声,万分配合地被我抱起,还从善如流一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嘱咐我道:“走平稳些,别颠。” 我连连点头应是,抱着季云卿一路走。走着走着,脑中忽而过了个弯,垂头怪异看他一眼。只见人毫无负累靠在我的肩头,还眯着眼,颇为怡然地指挥我前进。 昏迷之时也就罢了,他这架子说放就放,对于被公主抱之事接受程度如此之高,我也是暗自惊叹了。 末了,我到地儿后将他放下。季云卿还很是欣慰地捏了一把我的手臂:“徒儿好力气,为师甚开心啊。” 我:“……” 灌魔之后,我的力气的确陡然提升了许多,可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有你这么夸人的么? …… 我是个有江湖道义的人,总不能将人用了就丢。季云卿躺在床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还是因我而起的,我没法将他丢下走人,只得暂住在天镜宫,将他好生照料着。 季云卿道忘川草有股味道,格外难闻,之后都不肯再服用。我仔细将忘川草上上下下都闻过,确然是一点异味都没闻着。 可他是病人,自然以他为大。为了给他补上亏空,我变着花样给他做了数十道佳肴,中有一蒸糕颇具心机地加了一撮儿忘川草的药粉,都给他闻了出来,大喊我不孝,歪在床上就不理我了。 可见人一病,性子都要微妙矫情起来的。 又可见,忘川草的确有一股他能闻到,而我不能闻到的气味。 我好劝歹劝,赔笑道歉将他哄住,又给他吃了些东西,方伺候着人躺下了。 他这一闹,闹得我满头大汗。将东西全收拾妥帖,回过神来都已近晌午了。 人一闲下来,疲惫方后知后觉的涌上。我去偏房找了个软塌,拖来放在季云卿屋前的院子里摆着,打算眯一会。省的他个重症虚弱患者一会起床都支不起身,喊我再喊不应,又该怨我不孝了。 一面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一面迷迷糊糊、断断续续眯了半个时辰。中间给季云卿端了两次水,好不容易到了似睡未睡的临界点时,被一阵推门声彻底惊醒。 我睡得不知身在何处,自然更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位,眼睛都还没睁开,嘴上便先唤了一句师父。心道他这可真够折腾人的,病了就睡嘛,总起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又要吃东西了? 可没人应答。 我睁开眼。 但见月门处,有人长身玉立,树荫掩盖,叫我瞧不太清他面上的表情。 一愣,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迷糊且不确定道:“哥哥?” 陛下淡淡嗯了一声,并不似我询问语调中的热切,不冷不热。“打算几时回家?”一顿,人也从树荫下走出,眉眼清隽依旧,却淡了三分的色泽,无声如墨沉寂着,“还是说,你往后就打算留在季云卿这里了?”(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五十章 我自软塌上爬起来,连连道:“要回的,要回的。”趿上鞋子,偷偷觑一眼陛下的面色,“只是季云卿昏倒了,我瞧这行宫里头没人照顾,才多留了一日。”干笑起来,“他好歹是因我变成这样的,我又没法子给哥哥传信……呵,呵呵呵,哥哥不会怪我罢?” 他没答我,移开眸去,“灌魔仪式可还顺利?” 我心里咯噔一声,愈发发苦。面上撑着强颜欢笑:“顺利,睡一觉便过去了,也不疼。” “你就睡在季云卿房外?” 我满头冒汗:“只是中午眯一会。” “昨夜呢?睡哪了?”若非陛下语调自始自终没有多少起伏,一副喜怒难辨的模样,还真有那么长辈几分兴师问罪的感觉。 “昨夜给季云卿泡药浴养伤,我守着他,没睡。”我半点隐瞒的心思都不敢起,麻溜的回答。 “药浴?” “呃,他穿着衣的。” 陛下一面问,一面朝季云卿房里走,我起初随在他身后,见陛下要推门了,小跑两步上前替他将门推开。谄笑:“哥哥请进。” 所有的门窗都是关上的,屋内光线颇为黯淡。绕过屏风,依稀可以瞧见季云卿躺在榻上,墨似的长发睡得凌乱。 陛下走到床边,并未开口唤人,而是伸手拉了拉他床边的一根垂绳。 我心里头惊诧,不知这是如何,却忽而觉得背后发凉。抱着手臂抖了抖鸡皮疙瘩,不经意往门口一望,险些叫唤出声。 这……这是何时从哪冒出来两个女子的?! 那两名女子着淡蓝色衣裙,姿容清丽,只是面色有些灰暗,无声无息的朝我一点头,飘了进来…… 我下意识朝陛下那退了两步,给她们腾地方。 陛下见我反应,也知道了:“有人来了?” 陛下有此一问,表明他是瞧不见那施施然飘进了两人的,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我点点头:“是鬼仆嘛?” 陛下嗯了声:“大天师行宫,至少配备二十六位鬼仆。” 我纳罕道:“可昨夜我并没有瞧见一位。” “大天师行宫之中阵法无数,只要他想,你自然看不到。”一顿,垂眸若有所思,淡淡凝着我。 我将这话仔细想了想,有些脸红,磕磕巴巴:“原来如此。”我竟给他摆了一道、劳心劳力使唤了一夜! “放心了?”陛下低声问。 我见那两位鬼仆比我还尽心尽力,垂首分别立于季云卿床头床尾。想到之前了解过的,鬼仆乃与天师签订契约,绝不会背叛的存在,慢半拍嗯了声。 “那就跟我回家。”陛下行止干脆,敛袖往外走。走至门口一顿,回眸乜我一眼,“你阿爹亦在找你,还以为你又跟人跑了,备了根两指宽的竹条,等我找你回去呢。” 呜呼哀哉!我的人生为何有这般多的劫数! 一把扑过去,牵住陛下的衣袖:“哥哥救我!” 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地将衣袖从我手里头抽开,留给我一声呵的冷笑:“遇着麻烦就想起我了,早做什么去了?” “……”我连求饶都没脸。 女子夜不归宿又点滴消息都无,我八成要被打死。 哀哀凄凄回了王府,陛下将我送到之后,连门都未入便又转而离开,像是公务繁忙。 我一步一个脚印,打算自觉前去找阿爹负荆请罪,殊不知自外院花园一转身,便瞧见阿爹举着鸟笼子,优哉游哉地踱步而来。见着我,面上仍是喜气洋洋的:“闺女儿,你哥说你跟定远侯那嫡女成雪走得颇近?” 我默然挺直了欲跪的膝盖,脑中转了个弯:“嗯?” 他啧啧两下逗鸟:“你这两日不是都去定远侯府住下了吗?我听说定远侯庶子成易,虽然是庶出,可才学品貌都还不错。你虽然是个麻雀儿,有你哥一句话,嫁个庶出做正室总没问题罢?”像是自己觉着这主意好,伸手拨了拨鸟笼,“妙得很,妙得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陪着笑了两声就要离开,却又给他唤住。 “谷雨,看来还是你眼光好啊。”阿爹瞧也没瞧我一眼,满脸的笑具是对着笼中鸟,“宁笙自小性子偏冷,像是从没将我这个爹看在眼里。我拿了他家的银子,答应养着他,见他是这样的性子,便从未打算往后能从他这走人情,获得一二好处。只有你热脸贴上去,一贴就是十多年。宁笙如今待你好,我瞧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何突然转了性。但既然是高枝,咱攀上了就没有撒手的理儿,你说是吧?” 我笑不出来了,左右看看无人,方压低嗓音:“阿爹这是何意?” “他待你好,那都是虚的,说得好听是妹妹,说得不好听,外人要怎么想呢?外人只知男女之间,哪有那么纯粹?” 我皱眉:“阿爹!” 阿爹对我的愤慨不以为然:“他要真待你好,你便去问他要个郡主来当当,七殿下不是有了个先例么?有了这个名头,比什么都强。就算你想嫁定远侯的嫡子,那咱们也攀得上了。” 我脸上一阵阵地发热,又怕声音大了引来其他人,勉力才维持镇静:“阿爹,这话你当着我说便罢,万莫要对第二个人提及。” “你就是不晓得为自个筹划,能往高处走,如何不能多想想?我只让你在他面前提一提,你的颜面如何就这般重要了?” 我气的直哆嗦。 我起初以为阿爹只是视财如命,心地总还是好的,哪里会这样巴不得腆着脸在别人那白要好处! 可争执亦是无用的,阿爹一意孤行的固执我早有见识,真吵起来,只会让府中的人看了热闹去。 我静了三息才开口:“阿爹从哪里听说七殿下姐姐被封郡主的事?” “这事儿外头的人谁不知道?” “外头?” 阿爹清了清嗓子:“聚贤茶馆。” 京城里大事一幢接一幢,外头的生意都冷清了,谁没事在茶馆里聊天,还揪着个新封的郡主不放,当真是闲到家了! …… 我没挨着打,心情却依旧不大好,捧着陛下帮我伪造的“请假书”,心里头无限纠结。不晓得当初因为阿爹病重一时心软,同意与他再见面是对还是错。 他这样的性子,可否会成为我,乃至陛下往后发展的一个变数? …… 灌魔之后,鬼修之道可谓一日千里。 早前全然摸不着门道的印诀,今日兀自尝试了几次,竟已有了初步的轮廓。兼之瞧见季云卿药浴时,吸收药力场景的启发。我在沐浴时,同样给自己倒了小半桶忘川草药粉,辅助吸收阴冥之气—灌魔之后,凡界天地之间,仅在夜里飘忽的薄弱阴冥之气,已然远远不够我吸纳之用了。 天镜宫有供人修炼的冥石,季云卿行宫后院里的玉池就是冥石所铸。但那个是吸收一点,便少一点的,属于高档奢侈品,成本太高。我的忘川草却管够,吸收起来的速度还快。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桶中的药粉却没多少变化,由此可见我与季云卿的差距,尚且隔着一道天堑。 又可见,我这小半桶的忘川草,是要浪费绝大一部分了。 另有一件事,叫我挂心。 萱铃和三生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多半境况并不太好。 季云卿道京城一乱,各路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冥界的阴兵鬼将也是有的,萱铃这身份自当要匿迹绕路走。如此这般,我们想要找到他们便是极难的了。 可季云卿只说了他们会藏起来,并没有说为何他们隔了这么久连面都没露一个。好在三生乃砂砾内部所化生灵,存着一丝联系,叫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出事。 如今我既然已双脚踏进了鬼修一途,除了学业,并无旁的事缠身,自当要去找找他们。 …… 陛下夜里并没有回来吃晚饭,问了侍从,说陛下入了宫,这几日都公务繁忙,他也只是在今日看到陛下在门前晃了一面,还是送我回来的时候。 我听了没做声,背着手在花园里溜达。 其实陛下这样忙,着实没必要送我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半路给丢了。 只是他一路冷着脸,我一路冒着汗,想都没往这个方面想。 满心只以为他这一会真不打算放过我了,要给我一次教训,心里头哭唧唧的,全是茫然害怕。殊不知人家气是气了,狠心话也说了,却到底舍不得我挨打,冷着脸也将我送回了家。 想起目送陛下走时,感觉全世界都要坍塌、离我而去了的心情,自己都无言笑了。 我当真是……一点都没明白他。 没明白,他待我有多好。(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五十章 我自软塌上爬起来,连连道:“要回的,要回的。”趿上鞋子,偷偷觑一眼陛下的面色,“只是季云卿昏倒了,我瞧这行宫里头没人照顾,才多留了一日。”干笑起来,“他好歹是因我变成这样的,我又没法子给哥哥传信……呵,呵呵呵,哥哥不会怪我罢?” 他没答我,移开眸去,“灌魔仪式可还顺利?” 我心里咯噔一声,愈发发苦。面上撑着强颜欢笑:“顺利,睡一觉便过去了,也不疼。” “你就睡在季云卿房外?” 我满头冒汗:“只是中午眯一会。” “昨夜呢?睡哪了?”若非陛下语调自始自终没有多少起伏,一副喜怒难辨的模样,还真有那么长辈几分兴师问罪的感觉。 “昨夜给季云卿泡药浴养伤,我守着他,没睡。”我半点隐瞒的心思都不敢起,麻溜的回答。 “药浴?” “呃,他穿着衣的。” 陛下一面问,一面朝季云卿房里走,我起初随在他身后,见陛下要推门了,小跑两步上前替他将门推开。谄笑:“哥哥请进。” 所有的门窗都是关上的,屋内光线颇为黯淡。绕过屏风,依稀可以瞧见季云卿躺在榻上,墨似的长发睡得凌乱。 陛下走到床边,并未开口唤人,而是伸手拉了拉他床边的一根垂绳。 我心里头惊诧,不知这是如何,却忽而觉得背后发凉。抱着手臂抖了抖鸡皮疙瘩,不经意往门口一望,险些叫唤出声。 这……这是何时从哪冒出来两个女子的?! 那两名女子着淡蓝色衣裙,姿容清丽,只是面色有些灰暗,无声无息的朝我一点头,飘了进来…… 我下意识朝陛下那退了两步,给她们腾地方。 陛下见我反应,也知道了:“有人来了?” 陛下有此一问,表明他是瞧不见那施施然飘进了两人的,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我点点头:“是鬼仆嘛?” 陛下嗯了声:“大天师行宫,至少配备二十六位鬼仆。” 我纳罕道:“可昨夜我并没有瞧见一位。” “大天师行宫之中阵法无数,只要他想,你自然看不到。”一顿,垂眸若有所思,淡淡凝着我。 我将这话仔细想了想,有些脸红,磕磕巴巴:“原来如此。”我竟给他摆了一道、劳心劳力使唤了一夜! “放心了?”陛下低声问。 我见那两位鬼仆比我还尽心尽力,垂首分别立于季云卿床头床尾。想到之前了解过的,鬼仆乃与天师签订契约,绝不会背叛的存在,慢半拍嗯了声。 “那就跟我回家。”陛下行止干脆,敛袖往外走。走至门口一顿,回眸乜我一眼,“你阿爹亦在找你,还以为你又跟人跑了,备了根两指宽的竹条,等我找你回去呢。” 呜呼哀哉!我的人生为何有这般多的劫数! 一把扑过去,牵住陛下的衣袖:“哥哥救我!” 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地将衣袖从我手里头抽开,留给我一声呵的冷笑:“遇着麻烦就想起我了,早做什么去了?” “……”我连求饶都没脸。 女子夜不归宿又点滴消息都无,我八成要被打死。 哀哀凄凄回了王府,陛下将我送到之后,连门都未入便又转而离开,像是公务繁忙。 我一步一个脚印,打算自觉前去找阿爹负荆请罪,殊不知自外院花园一转身,便瞧见阿爹举着鸟笼子,优哉游哉地踱步而来。见着我,面上仍是喜气洋洋的:“闺女儿,你哥说你跟定远侯那嫡女成雪走得颇近?” 我默然挺直了欲跪的膝盖,脑中转了个弯:“嗯?” 他啧啧两下逗鸟:“你这两日不是都去定远侯府住下了吗?我听说定远侯庶子成易,虽然是庶出,可才学品貌都还不错。你虽然是个麻雀儿,有你哥一句话,嫁个庶出做正室总没问题罢?”像是自己觉着这主意好,伸手拨了拨鸟笼,“妙得很,妙得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陪着笑了两声就要离开,却又给他唤住。 “谷雨,看来还是你眼光好啊。”阿爹瞧也没瞧我一眼,满脸的笑具是对着笼中鸟,“宁笙自小性子偏冷,像是从没将我这个爹看在眼里。我拿了他家的银子,答应养着他,见他是这样的性子,便从未打算往后能从他这走人情,获得一二好处。只有你热脸贴上去,一贴就是十多年。宁笙如今待你好,我瞧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何突然转了性。但既然是高枝,咱攀上了就没有撒手的理儿,你说是吧?” 我笑不出来了,左右看看无人,方压低嗓音:“阿爹这是何意?” “他待你好,那都是虚的,说得好听是妹妹,说得不好听,外人要怎么想呢?外人只知男女之间,哪有那么纯粹?” 我皱眉:“阿爹!” 阿爹对我的愤慨不以为然:“他要真待你好,你便去问他要个郡主来当当,七殿下不是有了个先例么?有了这个名头,比什么都强。就算你想嫁定远侯的嫡子,那咱们也攀得上了。” 我脸上一阵阵地发热,又怕声音大了引来其他人,勉力才维持镇静:“阿爹,这话你当着我说便罢,万莫要对第二个人提及。” “你就是不晓得为自个筹划,能往高处走,如何不能多想想?我只让你在他面前提一提,你的颜面如何就这般重要了?” 我气的直哆嗦。 我起初以为阿爹只是视财如命,心地总还是好的,哪里会这样巴不得腆着脸在别人那白要好处! 可争执亦是无用的,阿爹一意孤行的固执我早有见识,真吵起来,只会让府中的人看了热闹去。 我静了三息才开口:“阿爹从哪里听说七殿下姐姐被封郡主的事?” “这事儿外头的人谁不知道?” “外头?” 阿爹清了清嗓子:“聚贤茶馆。” 京城里大事一幢接一幢,外头的生意都冷清了,谁没事在茶馆里聊天,还揪着个新封的郡主不放,当真是闲到家了! …… 我没挨着打,心情却依旧不大好,捧着陛下帮我伪造的“请假书”,心里头无限纠结。不晓得当初因为阿爹病重一时心软,同意与他再见面是对还是错。 他这样的性子,可否会成为我,乃至陛下往后发展的一个变数? …… 灌魔之后,鬼修之道可谓一日千里。 早前全然摸不着门道的印诀,今日兀自尝试了几次,竟已有了初步的轮廓。兼之瞧见季云卿药浴时,吸收药力场景的启发。我在沐浴时,同样给自己倒了小半桶忘川草药粉,辅助吸收阴冥之气—灌魔之后,凡界天地之间,仅在夜里飘忽的薄弱阴冥之气,已然远远不够我吸纳之用了。 天镜宫有供人修炼的冥石,季云卿行宫后院里的玉池就是冥石所铸。但那个是吸收一点,便少一点的,属于高档奢侈品,成本太高。我的忘川草却管够,吸收起来的速度还快。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桶中的药粉却没多少变化,由此可见我与季云卿的差距,尚且隔着一道天堑。 又可见,我这小半桶的忘川草,是要浪费绝大一部分了。 另有一件事,叫我挂心。 萱铃和三生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多半境况并不太好。 季云卿道京城一乱,各路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冥界的阴兵鬼将也是有的,萱铃这身份自当要匿迹绕路走。如此这般,我们想要找到他们便是极难的了。 可季云卿只说了他们会藏起来,并没有说为何他们隔了这么久连面都没露一个。好在三生乃砂砾内部所化生灵,存着一丝联系,叫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出事。 如今我既然已双脚踏进了鬼修一途,除了学业,并无旁的事缠身,自当要去找找他们。 …… 陛下夜里并没有回来吃晚饭,问了侍从,说陛下入了宫,这几日都公务繁忙,他也只是在今日看到陛下在门前晃了一面,还是送我回来的时候。 我听了没做声,背着手在花园里溜达。 其实陛下这样忙,着实没必要送我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半路给丢了。 只是他一路冷着脸,我一路冒着汗,想都没往这个方面想。 满心只以为他这一会真不打算放过我了,要给我一次教训,心里头哭唧唧的,全是茫然害怕。殊不知人家气是气了,狠心话也说了,却到底舍不得我挨打,冷着脸也将我送回了家。 想起目送陛下走时,感觉全世界都要坍塌、离我而去了的心情,自己都无言笑了。 我当真是……一点都没明白他。 没明白,他待我有多好。(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 吾皇万岁 第五十一章 正如陛下所说,鬼道艰难若,无勤奋上进之心,必当损大于利。 故而这夜里万籁俱寂,月光空灵,乃是我洗心革面,补课加紧修炼的大好时机。 窗敞开了一丝,未能合紧,因房中没有点灯,那一缕月光才格外明亮温和。 由人变成鬼修,月与太阳与人的感官似乎颠倒了,阳光是冰的,月光是暖的。 我闭上眼,回归灵海之内。一切如初,不过多了具虚幻近乎透明的灵体,闭眼悬浮在灵海之内。身上布满了破碎般的裂痕的模样,像是为人强行拼凑起来的瓷人。 其中一道裂痕正从我脸上横切而过,咋看上去,颇为吓人。 季云卿说过,灌魔之后破碎的灵体会有三天到一个月的修复期,之后才会定型。而每一道裂痕就是消减的一年阳寿,修复期内可对裂痕进行修补,但前人之鉴,这种修补基本上收效甚微。即便如此,谁也不会放弃这段黄金期。 我数过身上的裂痕,虽然可怖,但拢共就十七道。不知道是我原本的阳寿就少,还是季云卿的功劳。 一夜苦修,裂痕瞧着与起初并无多少变化。好在修行能使神思清明,并无熬夜的惫重。 鬼修白日修炼更要打个折扣,我刚开始修行,终归还是觉着干坐一夜枯燥,早早便换了衣裳“起床”,打算去前庭花园溜达一圈。 正行至花园前,阿喜抱着狗子迎面而来,见着我,摸了摸狗子的头:“小姐,公……殿下昨夜已经回来了,而今正在书房呢。” 我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走,起初听闻这一句,下意识点了点头,笑道:“嗯,知道啦。” 狗子欢喜朝我汪了几声,尾巴儿一通摇。 我心情挺好,哼着曲儿,没想其他,迈步就要进花园。 “你不去?”阿喜歪着头拦我。 “去哪?”我一脸莫名其妙。 阿喜一脸更莫名其妙:“以往你不是得着空就往公……殿下面前窜?如今王府这么大,殿下平素回的时间也少,我不是怕你找不着,到处乱晃,才告诉你的么。” 我眨巴眨巴眼,登时记起来,前世我对陛下就这么个一头热、单恋的态度。 只不过那个时候心思澄明,办出的事就露骨多了。我如今心里头虚的慌,生怕旁人瞧出来,哪敢到处去堵人啊。 遂而干笑:“我先散散步,散散步……” 狗子使劲乱窜,阿喜被闹得没法,只得将它放下来。匆匆应我一声,转身跟着狗子走远了。 我原地站了一会,背着手继续往前晃。晃了两步,觉着不大熨贴,四下瞄了瞄,踱步到树下无人处,方捂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真是作孽。 而今竟是听一听陛下的名,为人将我二者扯在一同提一提,我这心肝就颤得厉害。 大抵还是太年轻,怀春旺季的少女嘛。 …… 吃早饭的时候,陛下正与人在书房议事。 我原本的确打算厚着脸皮过去溜达一趟的,一听他连过来吃饭的时间都没,便也作罢。 饭后拎着水桶,打算与阿喜一同去浇花,走在路上却给侍候陛下的铜钱给拦下了,一派肃然:“小姐,殿下让您过去一趟。” 我与阿喜对视一眼,很显然的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 这我倒是很理解的,陛下几乎从不会主动“召见”我,若找我,基本就是因为我捅了什么篓子。 我顿时也有点口干,仔细回想一番,他难不成是找我过去,为昨日的事继而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呐呐应了两句哦,将木桶递给阿喜,跟着铜钱往陛下书房去了。 陛下院子前还立着个人,一副宫人的打扮,站得远远的等候着。见我走近,头自始自终都没抬起来过,眸光低垂,卑躬屈膝。 太监? 我脑中一闪而过这么个想法,在铜钱通报之后,推门而入。 陛下正在桌边写着什么,我看他忙碌,自己又是过来检讨的,不敢将存在感显示得太强,朝他打了个招呼无果之后,默默找个角落坐下了等。 这一坐下就是一刻钟,我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呵欠。 “今日可要去天镜宫?”陛下忽而开口,笔下未停,仍行云流水写着什么。 我忙正色:“按一般礼度,我接受灌魔之后应当去拜见一番师祖,师父师伯的。”略想了想,“可师父今个怕是要闭关,没人引荐,我并不知道诸位师伯师祖在何处。” “天镜宫大天师之间素来交流甚少,等季云卿恢复出关,让他带你去见主天师即可。”陛下说着,搁下笔,从书案边抽出张纸来。我立马会意起身去接。 “这是夫子给你留的课业,前两天你不在,课业却须得补上。”略顿,“时间上可吃紧?” 我眸光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扫,纵然内心苦不堪言,但好歹对今日“书房面谈”之行有了个底,勉励笑着:“挤挤总会有的。”天镜宫的事原就不会对外张扬,牵扯到鬼道,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即便如今皇室都信奉拜神,有些人仍觉着这些不过是引导民心的幌子。教我写文章的廖夫子便就是其中之一。 我总不能同他道我要去当天师,劳烦课业减免一点。 陛下看着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也没介怀,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灌魔也有两日了,你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我展开手,左右扭了下身子:“无碍的。” “胆子大了些么?” “嗯?”陛下今个的话题转得显然都有点快啊。 陛下凝了我好一会,不知是从我脸上瞧出了什么,摇摇头,笑了:“我打算同你说件事,怕你受不住。” “何事?” “前世杀你的‘太监’,我已经将人找到了,如今就在院外,想必方才已经同你打过照面了。” “……” 陛下失笑:“吓傻了?” “哥哥是怎么找到的?”消息来得突然,我其实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乍一回想起前世杀人凶手给我的感觉,和刚才见到的,并不怎么相似。可哥哥既然笃定如斯告诉我,我自然不会怀疑是找错了人,而是诧异。 “说也简单。”陛下以眼神示意我喝口水压压惊,“宫廷守卫毕竟森严,出事之后,他没能逃出去,几番盘查之后被抓入狱。当时与他同时入狱的还有数十人,隔日,却只有他死在了牢房外、距离不远的水塘边,其他人则在牢房内被杀。”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或许是他不甘心伏罪,孤注一掷,越狱而出。但他背后的人仍是觉得唯有死人才不会开口,才有了这么一幕,恰好的叫我记住了他的脸。你道凶手手背上有疤痕,他手上也有。” 我咬着茶杯没吱声。 “现世一切境况皆有不同,再错综复杂的局势都还没能开始。李承才刚刚进宫,无背无景。而今能做的,便是静观其变方可揪出幕后的人,不然杀了李承,还会有其他人。”陛下像是见我并无想象中的失措,唇角微抿,颇为欣慰,“我将人带来给你看,便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再隔两年,你见他最好绕着走了。” 我的关注点并不在凶手李承上。或许是我心大,但老虎和老虎幼崽还是有区别的,见他如今一副奴颜婢膝的现实模样,反倒会让我前世匆匆一眼、对他留下的深感恐惧印象大打折扣。他到底不过是个杀手,听人差使,为人卖命。正如陛下所说,他而今对我们的价值,便是可以提早埋下暗线,暗中将他的行踪监视器来,这样一来他背后有谁,自然会水落石出。 我关注的,是我尽然隐隐觉着陛下今日的所言所行,竟然有一丝邀功的意味。 他平素同我说话,从不会好心情到始终浅浅含笑,即便而今是在说一件较之严肃的事。更不会一直将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留意着我的反应,将我想知道的过程解释得这般详尽。 陛下竟还会做这样孩子气的事么? 我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委婉将称赞他的意味隐在表情与语气内。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样凶煞的人,幸好早早给揪出来了!” 陛下眼睛微眯,纵然不至于笑得明显,却很显然的被顺了毛,内心十分舒坦,指尖扶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 我也是琢磨出来了,陛下对委婉的夸赞比较受用。 我闷在心里暗笑,莫名就是觉得可乐。 …… 陛下没催我走,我便厚着脸皮布了张桌子凳子,坐在一边写功课。 写着写着,恍然抬头。暖色阳光斜照在摊开来的纸上,连同陛下身遭都像是渡了一层光。即便是常看的容易,偶尔一瞥还是惊艳如初。 曾几何时,前世里,也多是这般的场景。 我坐在窗边咬笔头,望着陛下发呆。那个时候总在心里乐呵呵想:我家哥哥,可真好。 而今却是静静地想:我欢喜的人,真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吾皇万岁 http://www.suya.cc/11/114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