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转让了》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一章 时陌这辈子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握着拳头来讨债的大汉,一种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对付前者,他会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对付后者……哦,他还没有应对方法。 很不幸,今天庭审他碰到的就是后者。 “啪。” 对面的谢锦程阖上厚重的证据材料,隐藏在金边眼镜下的双眼,流露出狡黠的光辉:“锦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谢锦程,接受原告柳江公司的委托,代理本案,现针对被告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第一,被告提交的《收货确认单》并非原件,我方不予认可;第二,被告提交的电子邮件,我方从未见过……” 有条有理、观点明晰的长篇大论,说了整整五分钟,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被告提交的证据,我们都不认可,呵呵。 时陌差点掐断手里的笔。 老狐狸。竟然一个证据都不认可。 原告明明持有《收货确认单》原件,看过电子邮件等,竟然为了胜诉,矢口否认。这些人的良心绝对被猪拱了。 时陌不甘示弱,咬牙切齿地反驳:“针对原告的质证意见,我方在此作出解释。第一,我方收到的《收货确认单》是传真件,原件在原告手中;第二,电子邮件处于已被查阅状态,证明原告方已经看过该电子邮件……” 耐心地等待时陌说完,谢锦程双手自然交叠,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针对被告的观点,我方补充几点:第一,被告称《收货确认单》是传真件,原件在我方手中,这只是被告个人主张,不应采纳;第二,电子邮件接收方是案外人,并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经查证,公司也没有案外人这位职工,法定代表人从始至终都未见过这封电子邮件,况且,被告提交的电子邮件截屏图,内容不明,只有一个附件,附件内容无法从截屏图表面反映……” “咔。”时陌掰断了手里无辜的笔。 针锋相对的庭审结束,时陌看着头首分离的笔,一脸痛心疾首。 这枝笔可是他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辛苦从眼花缭乱的淘宝挖来的,一枝0.3元,虽然是一掰就断的廉价货,但那也是钱啊,三个0.3元四舍五入就是1元,1元可以坐城环公交从城西跑到城东,行走几十公里。 他为什么要那么冲动,省下这枝笔钱他就可以跑三分之一的城环公交线了! 就在时陌捂心口滴血时,谢锦程递给他笔录:“时律师,到你看笔录了。” 时陌幽怨地抬头看罪魁祸首。 谢锦程,锦天律师事务所主任的大少爷,律师界的名人,据说他手上几乎没有败诉的官司,就在不久前,还帮几位大明星打赢了官司,赚得盆满钵丰。他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穿着剪裁合适、熨帖得没有一点褶皱的纯羊毛面料西服,浑身散发着贵气,举手投足优雅之至。 女娲好像要把所有好处都往这人身上粘一样,不但出身高贵,连长相也英俊得无可挑剔。 时陌绞尽脑汁,想将已被自己遗忘很久的文学功底刨出来,附庸风雅地用些有内涵的文学词藻来形容他长相,结果却蹦出一句带着浓浓职业病的话:“长得有利于维护法律秩序”。 这么完美的人,偏偏像只狐狸一样,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为了胜诉,不惜掩盖事实,敞开陷阱让对手踏进去。 时陌没好气地扯过笔录。谢锦程的字体自然而然地撞入视线,遒劲清峻,就像是烈风中桀骜不驯的杨树,一笔一划都充满了与大自然抗争的自傲与不屈。 努力忽略那刺眼的字体,时陌逐行逐字认真看笔录,发现有笔误,想修改,却想起笔已经被掰断了。 谢锦程递来一支华贵的钢笔:“时律师,请用。” 时陌瞥了眼笔上的钻石,他想也不想就婉拒:“谢谢,我还有笔。”不翻包里找了半天,没找着笔,脸色一僵,索性抓过面前的钢笔,提笔便写,“懒得找笔了,借用一下。”不就是一支镶金带钻的钢笔么,这种炫富产物十有八.九都不好用。 谁知,钢笔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手感与下笔时的流畅感从指间传来,时陌手指一僵,哼哼……这支钢笔长得不好看,还没他的淘宝货漂亮,中用不中看,带出去都丢面子。 谢锦程将时陌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又鄙弃的神情收入眼底,嘴角浮现不明意味的笑意。 时陌签完后,仿佛怕与瘟神接触一般,匆匆收拾东西就要离开。 然而瘟神谢锦程却与他并肩同行,并双手递出名片,发出邀请:“时律师,初次见面,一起吃个午饭如何?”明明是邀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听得时陌后脊一寒。 时陌接过名片,随手放入裤袋,内心挣扎了半分钟,万一aa制怎么办,多不利于弘扬节俭的优良传统,可要是不接受邀请,这大人物又得罪不起。最终理性战胜了节俭的观念:“当然没问题。” 进入电梯,时陌下意识地按到负一层。 谢锦程眉头一挑:“没想到时律师在负一层找到了停车位。我来时,都没位了。” 时陌心头一紧,他会说他根本没车,只有一台二手的破烂小电驴吗?这种丢面子的话,他肯定不会说,他甚至习以为常地为自己找到了很合适的借口:“我来得比较早,所以有车位。哦我到了,一会餐厅见。”说完,他好像怕被揪住小辫子一样,快步踏出电梯遛了。 时陌像做贼一样,赶在谢锦程的车出来前,风一样地加大油门,开去两人约定的吃饭地点,还故意把这辆破得都快冒烟的小电驴放在远离餐厅几百米的地方保管,贼头鼠脑地东张西望,没看到谢锦程,才整整领子,摆出一副阔气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餐厅。 谢锦程已在餐厅里等候,见时陌到来,他有礼地站起,迎时陌入座:“时律师是不是认错地点,停错了位置?你似乎停得很远。” 时陌闭着眼就甩出惯用的借口:“谁说我走错了,只是那边阴凉,停车不挨晒而已。” “是么”谢锦程看着窗外的阴天,镜片下的双眼,流露出更深沉意味——只怕不是为了防晒,而是怕被自己看到他的破车,丢脸。 这时陌果然跟传闻的一样,好面子。 菜上齐了,时陌盯着满桌丰盛的菜,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巴不得黏在食物上。 他是有多久没见过这么香和丰盛的饭菜了,光是闻香味都让他满足得要仰头大笑了。不管这餐是aa,还是谢锦程请客,反正菜都点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吃白不吃,他迅速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先吃为敬。 谢锦程轻抿一口茶润喉,放下茶杯,准备提筷时,看到对面那狼吞虎咽、米饭油水都粘了满嘴的人,他手一顿,又淡定地放下筷子:“时律师似乎很久没吃肉了。” 隐含嘲笑的话语对时陌没有任何影响,他头也不抬,埋首在热乎乎的米饭中:“泥嗦神马(你说什么)……” 谢锦程端起清茶细细品尝:“没什么,慢用。”然后就让服务员单独给他上了一份炒饭。 一顿风卷残云,时陌满足地吁出一口气,看到谢锦程基本没怎么吃,吃惊地说:“吃那么少,你减肥吗?” 谢锦程拿纸巾优雅地擦干净根本没沾什么油腥的唇,借口道:“嗯,最近肠胃不好。” “肠胃不好,可以喝点酸奶,有用的。”时陌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掏钱包,作势要结账。按照他的经验,谢锦程会阻止他结账,然后两人推脱一下,他再顺势让谢锦程掏钱,这样既显得他热情、有面子,又不用他真正掏钱。 谁知道,谢锦程拨乱了他的算盘——哪怕他扯着嗓子高喊“服务员结账”,哪怕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说“先生,请问您付现还是刷卡”,谢锦程还是岿然不动,不知他有意无意,竟然支着二郎腿,低头按手机,一副很忙没空的样子。 服务员捧着账单的笑脸就在眼前,时陌实在拉不下面子,接过账单,看到上面的三位数,差点把账单甩出去。 533.4元。这可以坐533次公车环城跑,可以保管533次小电驴了! 时陌如遭晴天霹雳。怎么办,跟谢锦程说自己没有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付钱? 钱没了,勒紧裤腰带,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土豪,面子没了,就丢脸了。 还是面子重要。 时陌看看账单,理直气壮地道:“你看我们点了那么多菜,打个九折怎么样?” 服务员笑容灿烂:“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餐厅不打折的。” 时陌不死心:“那就少三块。” 服务员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先生,不能少的,很抱歉。” 时陌顿时爆发出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惊人功力:“四听起来多不吉利,那就少四毛,凑个整,看着舒服,又吉利。” 谢锦程手一顿,饶有意味地抬头看了时陌一眼。 四毛钱也斤斤计较,这时陌果然跟传闻的一样,奇葩。 他真是日子过得太闲了,才会想亲眼见识时陌的奇葩程度。 好面子,没素质,缺乏教养,邋遢,吝啬抠门……人类所能想到的贬义词,几乎都能套用到时陌身上。明明身在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却糟蹋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穿,穿扮得跟街头乞丐似的,就差几个衣服补丁了,跟人aa制吃饭,抠门到连小数点后两位数都要斤斤计较,偏偏还很好面子,装阔气充土豪,说自己有车有房,却被人挖出所谓的车,不过是一辆破烂小电驴,房不过是间不到20平米的危房。据说他打的第一场官司,就因得罪了自己代理的当事人,被当事人另案起诉了。 谢锦程按着眉心,其实他只是试探时陌的抠门程度而已,并不会让时陌出钱,但就在他准备掏钱时,手机来电,他不得不走开去接。 服务员分文不肯少,时陌心里骂骂咧咧,不就是区区五百块么,赏你们餐厅了。 掏出钱包,就剩两百块……再刷卡,却被告知信用卡额度已刷满,银.行.卡里也只剩三百五十块。 钱不够。 眼看谢锦程正走回来,时陌心一横,掏出两百五现金加刷三百五银.行.卡,勉强凑齐了饭钱。 这时,老掉牙的90年代歌曲铃声响起,咿咿呀呀唱着与这个时代完全不符的古老腔调。时陌掏出手机接听,不过三秒,他脸色大变:“爸?你怎么了!喂喂……爸、爸?该死!” 来不及收拾东西,他顺手抓起公文包,边跑边掏车钥匙,带起的疾风令窗帘都掀了起来:“有事,先走了!” 谢锦程反应过来时,耳边只感受到一股余风,那人影却已跌跌撞撞地没入刺眼的阳光中。 “先生,这是补您的钱……诶?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先生呢?”服务员拿着补的钱,疑惑地东张西望。 谢锦程看着服务员手里少得可怜的16.6元,以及时陌挂在椅子上的外套,陷入沉思。 按照那个人抠门和斤斤计较的品性,要是他不还这16.6元和外套,会被那个人记住一辈子吧。 不过,他似乎没有时陌的联系方式……(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二章 时陌火急火燎地撞开家门,浓厚的酒气就像多年未打扫的茅坑,熏得满屋子臭气。他冲进狭窄的过道,差点踩到地上的玻璃酒瓶摔倒,而始作俑者——他的父亲,像被抽出了脊椎骨,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大着舌头瞎嚷嚷:“痛苦……啊……” 家里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对楼两夫妻粗着嗓子吵闹的声音,时陌的心顿时一松,接到电话以为父亲出事,看来不过是醉酒胡言。 “爸,你怎么又喝酒了,喝多伤胃啊。”时陌无奈地叹息。 父亲的醉酒、瞎扯的胡话,自从母亲因病过世后,这已成为习以为常的生活一部分,时陌动作娴熟地将父亲抬上.床,脱鞋褪袜,打了一盆热水帮父亲洗脸擦身,轻轻按摩父亲长满厚茧的双脚。 似乎感觉到亲儿的气息,父亲发出满足的呓语,沉沉睡去。 给父亲盖好被子,时陌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开始每天都必须做的事情——记账。 早餐支出1.5元,用于购买三个馒头……笔一顿,时陌立刻在记事本上添了一句:“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吃了三个馒头,多支出0.5元,明天只能吃一个馒头。”想到早餐量要减少,时陌心疼得抓头发,早知道今早就喝水充饥了。 忍痛继续往下记,算到中午那餐时,他猛然想起,外套和服务员补的16.6元忘了拿,这16.6再凑一毛就能买33个馒头了!还有外套,那是他大前年在商场降价时血拼来的,保暖又耐穿,破洞了补一补继续穿,一直舍不得丢,要是外套没了,省下的早餐钱也跟着泡汤了! 不知道谢锦程帮他拿补的钱和外套没。他立刻翻裤袋找谢锦程的名片,结果仿佛嘲笑他的穷困一般,裤袋上有个偌大的破洞,刚好够一张名片从洞口里钻出来。显然,名片丢了。 他来不及懊恼,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就往餐厅赶,却被告知钱和外套都被谢锦程带走了。实在联系不上谢锦程,他灰头土脸地回家,在账本上泄愤地添上一句“谢锦程今欠我16.6元及54元外套费,共70.6元”。 看着账本上的欠费,他自我满足地哈哈大笑,被人追了几年的债,终于翻身做一回债权人了。他要放高利贷,利滚利,把70.6变成706,再变成7060,再…… 然而,一转头看到白纸黑字的借条,放肆又狂妄的幻想就像气泡,啪地一声,被现实的利针刺破了。 “今借到……共50万元整,利息按50元/日计算……三年内还清……逾期利息按100元/日计算……” 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但是高达六位数的尚欠款仍像重山一样,死死地、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 时陌一天都没联系自己,谢锦程不得不从时陌所在的钟源律所,要来时陌的联系方式。 看着便条记录的电话号码:13877888999,谢锦程眉头微微挑起。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号码当初在竞拍会上,被人以50万的高价拍下,难道买主是那个抠门又土气的时陌?那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抱持着怀疑,他用公用电话,照着电话号码拨过去,谁知道接听人是个暴躁的中年男子。 “老子说过多少次,老子不是什么狗屁时陌,你他妈别再打来骚扰老子,滚!” 再打过去,系统就提示对方已关机,估计是被拉黑了。 谢锦程再联系钟源律所,对方坚称这就是时陌的手机号码,估计是时陌换了电话号码,却没告诉律所。 谢锦程饶有兴致地看着便条上的电话号码,想起刚才那粗暴的男声,他换了一台固定电话,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先生您好,您涉嫌盗用他人的非法财产,也即是您正在使用的这个手机号,已被他人起诉……” “什……什么,我什么时候犯法了?!你、你别乱说话!” 在暴躁男子紧张的声音中,他挂了电话。哦,这只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谁让那人吼他,又谁让他心情不好呢? 当天中午,他就在路边碰到了时陌。 时陌的小电驴在半路坏了,启动不了。 时陌捣鼓了半天,倔强的小电驴就是岿然不动,稳坐如山,甚至在遭到主人气愤地掌击时,傲娇地喷出一口黑气。 时陌的脸也跟着黑了一截。掏出手机一看,数字时钟跳到了14点,他还要赶去法院开庭,法院附近又恰好修路,跑个一小时是少不了的,要是耽误了时间就麻烦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头皮都快抓破了,附近没公共自行车,坐公车,得走一段路还要转车,打出租车,那堵车时计的费用绝对能将钱包吃空。 怎么办,怎么办? 汽车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时陌回头,正见车内的谢锦程。 谢锦程本来打算还了外套便走,但看时陌这着急的模样,他好心地伸出了援手:“时律师,是否需要帮忙?” “需要需要!”时陌激动得要跳起来,面子什么的,都比不上开庭重要。 五分钟后,时陌把小电驴推到附近停车场停放,然后坐上谢锦程的玛莎拉蒂。 谢锦程启动车子,引擎发出跑车必有的嗡鸣声,时陌正好仰头,露出乱发下灿烂如星的双眸,不知是不是谢锦程的错觉,他竟从时陌眼中看到了仿佛久未见老朋友的喜悦和兴奋。 以为时陌是兴奋能坐上豪车,谢锦程没有多想,将时陌的外套还给他,并问他钱款是支付宝转账还是付现。 时陌接过宝贝外套,高兴得跟得到金银珠宝似的,声音都愉悦很多:“都可以,你怎么方便怎么给。” “给我你的支付宝。”谢锦程等红灯时,给时陌转了550元,分文不少。 “怎么这么多?”时陌吃惊。 “昨天那餐应该是我请的,只是阴差阳错,让你先垫付了。”谢锦程收回手机,推了推金边眼镜,“收下吧。” “不行!”时陌扣除自己的16.6元,余款全部转回给谢锦程。饭钱都付了,还转钱还他,要是收下的话,面子怎么过得去?不就是533.4元么,咬咬牙,当作大发善心,赏谢锦程的了。 谢锦程一脸兴味,一是没想到时陌这么爽快,没有一点犹豫就退回饭钱,二是没想到时陌还真惦记着那16.6,连6角都不放过。 “时律师,昨天是我提出的邀请,应是我付钱。” 眼看谢锦程又要转账,时陌一急,不由自主地用手盖住谢锦程的手机屏幕,把心一横:“你别跟我抢,我就喜欢请人吃饭,交朋友,你要是再转钱给我,咱们就别做朋友了!”说得够气派,够面子,够义气! 谢锦程没说话,他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手。要怎么形容这只手?骨节匀称,修长得不像话,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将手指的美显露,真是完全不像是男人的手,谢锦程眼底闪烁淡淡的光辉,他轻轻拿开那只手,把钱转了回去,霸道又不容拒绝地道:“我有让你请吗?” 时陌身躯一抖,哑口无言。 这老狐狸还真不好应付啊…… 后来,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原来钟源律所的行政文员是新来的,用的是旧通讯录,这才没有时陌最新联系方式。 到了法院,时陌慌慌张张跳下车,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就风一般跑了进去。 幸好及时赶上,庭审也顺利地结束。 时陌疲惫地打着呵欠走出法院,打算坐公交回小电驴停放点,谁料公交站点因为修路而变更到了两公里外,偏偏除了这一路公交外,没有别的车能回去。 打的?他想都不愿想,只能老老实实拖着疲惫的双腿,慢腾腾地挪向公交站点。 缘分总是很奇妙,它能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接触,让两个不该有交集的人多次偶遇。 谢锦程办完事回律所的路上,在路边又一次捡到了一脸疲惫的时陌。 该说什么呢?说两人有缘,竟然不约而同地碰到两次,还是说时陌像鬼一样阴魂不散,走哪儿都能碰上? 如果可以,谢锦程挺想以后者的答案解答。 其实他完全可以加大油门装作没看到地离开,但多年培养出的素养,让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在时陌身边停下,手肘抵着车窗,手撑在腮边问道:“时律师要去哪?” “啊谢律师,好巧,”时陌道:“我去公交站,坐车回去。” 谢锦程看向这罕有人至的路:“公交站很远。” 时陌张了张嘴,面子细胞又作祟了,硬撑道:“我走路锻炼身体,健康!” 明明满头热汗,一脸倦容,还在死撑,真是死要面子。谢锦程深邃的眼眸波光流转,流露出不可捉摸的意味:“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散步……” “时律师,”谢锦程打开副驾的车门,不容拒绝地道,“请。” 时陌灰溜溜地爬上车,如坐针毡,一回到小电驴停放处,他立刻跳下车,一刻也不想跟这老狐狸待在一起。 谢锦程好心多说了一句:“我送你去维修点。” “不用了,谢谢,维修点就几步路,我十分钟就能推车过去。”时陌巴不得远离谢锦程,他顿了顿,又碍不住面子地多说一句,“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说完,立刻快步离开。 谢锦程双眼一眯,请吃饭?是想让他再欠饭钱么? 谢锦程没有走,透过后视镜看到时陌正笨拙地推动那辆破车,艰难地往前行,半天才挪动几步距离。据他所知,附近的维修点有一公里远。 他走下车,从后尾箱拿出绳勾,递给时陌:“勾你车上,我拖你的车过去。” “不麻烦你了。”时陌摆手拒绝,“我推车过去就好。” 谢锦程麻利地把绳勾勾到时陌车上,淡定地坐回车里:“时律师,我似乎没问你的意见。” 时陌立刻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三章 过后,时陌一声都不敢吭,一脸戒备地盯着谢锦程,即便是跟维修人员讨价还价修理费用,也是声若蚊鸣,然而谢锦程却没再说话,双手环胸倚靠在墙边等待,以免小电驴没修好,再顺带把时陌捎回家。 修好车后,时陌灰溜溜地开车走了,谢锦程也被一通暴躁的电话叫回了家。 谢锦程打开家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喷溅唾沫星子的臭骂。 “那么晚,不知道要回来煮饭么!是不是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回来了,跟你爸一个德性,欠骂!” “妈,”谢锦程坦然接受责骂,帮母亲按摩松肩膀,“我有事忙,体谅一下,这就帮你们做饭。” “有事?你能有什么事,是读书还是考试?”母亲尖锐的嗓音,带着似要刺破耳膜的力道,穿透入耳。 谢锦程早习惯了刺耳的谩骂,脸色不变:“妈,我也有工作。” 母亲厉声质问:“如果不是托你爸和我的关系,你能有什么工作?爸妈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都重要。”谢锦程微微皱眉,实在不喜欢母亲将“关系”两字拎在嘴上。 “行,都重要是吧,那你就去工作吧!我看你没有我们的关系撑腰,你能干什么工作!”母亲甩手就走,嘴上还不停地骂,“就你那点出息,以为能像你弟那样能耐么?” 谢锦程抿紧双唇,挺直腰板走进家门,羊绒面料的地毯上有玻璃碎片,父亲冷着脸一言不发,显然在他回来前,父母又吵架了。随着年龄的增大,吵架已经成为父母生活中最常见的事,而他也理所当然成为暴燥脾气的母亲发泄对象。 他向父亲问好:“爸,我回来了。” 父亲一声不吭,抓起旁边的报纸便看,似乎报纸上静止的花儿都比谢锦程来得鲜活可爱,引人注目。 燕子归巢,尚有父慈母爱,连动物都享有的亲情,放到谢锦程身上却是奢望。 锦天律所的大少爷,股东之一,财富足以坐拥半壁江山,从降生那天起,就是披着金衣,穿着金鞋的富贵子弟。看看,多么气派的身份,就连他取意“锦绣前程”的名字,也彰显出父母的厚望与他的与众不同。 然而,在成长的轨迹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打碎了父母的期望。成绩单上,永远只能在倒数名次那里,找到他的名字,病历上,每隔几个月都能看到不同医生的字迹。 谢家大少爷成绩差劲、体弱多病,将来定不成器,成为茶余饭后家庭主妇们闲磕聊天的热门话题。 父母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这个没有前途的儿子身上,于是,他弟弟饱含父母的期待降生了。 从此,他成为家族的笑柄,成为他人夸赞那成绩优异、头脑聪明的弟弟时,才会提起的附属物。 哪怕他积极锻炼加强体质,从此告别病痛,哪怕他花费心思开夜车考过司考,哪怕他捧着来之不易的律师证给父母看,哪怕……他现在成为律师界的名人,父母也没有正面看过他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他弟弟身上。 在父母浅薄的认知里,他永远都是废材的代名词,永远都跟靠父母关系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划上等号。 他就是个被父母放弃的孩子。可他牢牢记得,幼时母亲拉他手的温暖,记得父亲把他架到肩头时的宽阔肩膀,记得自己仍在潜意识里,渴望哪怕只有一点的亲情温暖。 他为此努力按照父母的心意改变,成功把自己改变成人见人夸的孝子,成为众多女性梦寐以求的完美对象,而他父母呢?习惯了过往的臭骂与无视,父母没有因为他的改变而转变态度,反而变本加厉地拿他当撒气桶,心情不好就骂,把他当佣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反抗,他只会淡然接受一切,听他们的话。 这不是谢锦程,这只是一个为了取悦大众而伪装出来的机器。 一餐饭后,谢锦程顶着父母的臭脸,收拾碗筷,发现洗洁精没有了。 为此,他不意外地看到了父亲的黑脸:“不知道提前买多几瓶洗洁精,备用吗?” “我洗完澡后就去买。” 洗过澡后,全身镜里的他焕然一新,一套休闲的衣裤,外搭一件时尚外套,洗掉了发蜡的头发,随意垂落,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习惯性地戴上金边眼镜,想了想,他又摘下眼镜放好。晚上了,就让自己撕破伪装,放松一下。 眼镜?那不过是对没有度数的镜片,只是因为听到母亲的一句话,才让鼻梁架上枷锁。 “我喜欢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文帅气,有知识涵养,当年我就是被你爸的眼镜迷倒的。展宏,要是你戴上眼镜,肯定帅过你爸。” 谢展宏,是他弟弟的名字。 从此,他戴上了金边眼镜,而他弟弟则在他帮助下,做了近视矫正手术。 如果说,第一次撞见是偶遇,第二次撞见是缘分,那么第三次撞见呢,应该叫什么,走运? 谢锦程怀疑自己身上背了块磁铁,而时陌就是一块阴魂不散的吸铁石。 在超市买完东西,路过别的收银台时,熟悉的男音带着不可抗力闯入耳中。 “一个购物袋要三毛钱,这么贵,再凑两毛就可以买个馒头饱餐一顿了!”趾高气昂的声音令众人纷纷侧目,以为无理的顾客要找茬了,下一秒,这顾客就大转态度笑道,“一毛卖我行不行?” 收银员一脸便秘的表情:“先生不好意思,这是固定价格,如果您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自带塑料袋。” 时陌语塞,他就是忘了带布袋,买的东西又多,才不得不买塑料袋,可他打死也不会承认。 “我就是喜欢用超市买的塑料袋,方便实惠。”时陌道,“那你给我换个小点的塑料袋,三毛太贵了。” 收银员无语,不耐烦地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店只有这种规格的塑料袋。” 时陌面红耳赤,话说到这地步,总不能又厚着脸皮买三毛钱的塑料袋。他一把抱起所有的生活用品,掉头走人,省下三毛钱,明天可以多吃一个馒头,勤俭节约! 谢锦程全程围观这场闹剧,对时陌抠门程度的认识又上升一个档次,刚想装作不认识,却见时陌被玩闹的小孩撞到膝弯,怀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洒了出去,人也往前摔去。 “小心。”谢锦程下意识地从背后扶住时陌,顿时一股清爽的香皂味入鼻而来,香味正宜,沁人心脾,让人感觉非常舒心。他一愣,意外发现时陌的身材正对他口味,不多一丝赘肉的腰、矮自己大半个头的身高,如果……忽略那张不修边幅、粗糙的脸的话。 “谢谢。”时陌没注意到身后之人,看到一包威化饼碎成了渣,心痛地自我安慰,“碎了好碎了好,每天只能吃一片,碎得越多,吃得越久。” 谢锦程收回手,这得多抠,才能以此为乐? “对不起,孩子太调皮了。”孩子的家长拉着孩子来道歉,让孩子帮时陌捡剩下的东西。 “没事没事,小孩子都是这样,活泼好动,这是好事。”时陌笑容灿烂,摸摸孩子的头,没有责怪。 孩子调皮地向他扯了个鬼脸就走了,时陌无所谓地笑笑,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又打算一口气环抱,突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递来一个大塑料袋。 “用吧。” 时陌抬头,深深撞入一对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开天辟地时的宇宙黑洞,能将万事万物吸纳进去,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呃……谢谢你。” 谢锦程帮时陌把物品放进塑料袋里,他购买的东西多,怕一个塑料袋无法负重,就多买了一个,正好可以给时陌。 “谢谢……你是,谢律师?”时陌看清眼前人,有点吃惊。如果不是听出对方声音,他或许还认不出。 摘下眼镜的谢锦程,气质变了。如果将之前的他比作刚毅沉稳的百年老木,眼前的就便像随风摇曳的杨柳,整个人都鲜活阳光起来。 “有什么问题?”谢锦程眉头微扬。 时陌一愣,摆手道:“没什么,只是你摘了眼镜,一下子没认出来。” “是么?”谢锦程微笑,“很多人都认不出。” 时陌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笑容太诡异了,就像老谋深算的狐狸,算计该怎么用花言巧语,骗取乌鸦嘴上的肉。 “荣幸荣幸。”时陌大脑发出了远离老狐狸的警告,他目光游移,想找借口离开,“我明早还要开庭,要不……” “我们喝一杯放松一下心情如何?” 时陌顿时把后面那句“我们改天再聊”吞进了肚。 “能喝酒么?”其实谢锦程也不是特别想约时陌,只是实在不想回家面对难听的臭骂,这个时间点又难约朋友,只好将就着了。 “能,当然能!”时陌死要面子,但脑中警钟叫得快要爆炸了,“但我……” “走。”谢锦程不给时陌找借口的时间,扭头就走,回头见时陌目瞪口呆地杵在那,目光就有意地落在时陌的塑料袋上,“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时陌顿时转变态度,“喝一杯怎么够,至少喝两杯!” 考虑到时陌明天要开庭,谢锦程没让时陌喝酒,跟他去附近的星巴克买咖啡,谁料星巴克竟然满了座,两人不得不打包,走到江边公园去坐。 秋风扫来萧瑟的落叶,吹乱了鬓角的碎发。谢锦程一言不发,双手插裤袋,静静凝望前方,灯光璀璨,五光十色,如漫天星光点缀着粼粼江面。明明是色彩明亮,让人豁然开朗的情景,谢锦程却如被灰色蒙住双眼,看不到一丝色彩。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父亲肩头,指着江上的彩色倒影,天真地说:“爸爸快看,江里有彩色的星星。” 父亲呵呵朗笑,慈爱地说:“那是天上星星的倒影。” 他傻傻地回应:“那我要去摘星星。” 父亲摸着他的头:“等你长大,就能摘星星了。” 后来说摘星星的人,变成了弟弟,而他再也却没能跟父亲说,他要摘下那一颗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你呃……好像心情不好。”悦耳的男声响起,谢锦程回魂,不期然地撞入一对担忧的眼里。 “我表现得很明显?”谢锦程拿拇指顶开杯盖,仰头轻饮浓得苦涩的咖啡。 时陌老实地回答:“你笑得不开心。”他是不想接触老狐狸,但却没那么绝情,对别人漠不关心。 谢锦程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放下咖啡杯,静静看着时陌,目光如水,丝丝波动。习惯了戴上虚伪的笑容面具,无论悲伤还是愤怒,他总挂着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总为自己的伪装沾沾自喜,为自己掩盖脆弱的成就而自豪,却没想到今天,面具嘣地一声碎了,不堪一击。 他的心思被看透了,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看得彻彻底底。明明这个陌生人长得没有可取之处,明明奇葩得让界内都疯传,明明不讨人喜欢,但却偏生长了一颗看透他的七窍玲珑心。 时陌不知谢锦程内心的复杂,他想了想,忍痛从塑料袋里掏一样东西,递给谢锦程:“给你吃,心情不好吃这东西会舒服一点。” 布满茧的掌心递来一根棒棒糖,谢锦程接过来在掌心里把玩:“小孩子的玩意。” “小孩子的玩意又怎么了?”时陌作势要抢回,“在长辈眼中,我们都是小孩,不吃给我。” 谢锦程笑着剥开糖纸,将糖含入口中,久违的甜味黏附在味蕾之上,丝丝缕缕顺着口腔甜入心房,阴霾似乎因此化苦为甜,烟消云散。 “味道不错,谢了。” 时陌心痛得很,这是他买过最物美价廉的棒棒糖了,他纠结了很久,才狠狠心买来犒劳自己的,要不是见到谢锦程心情不佳,他才舍不得送人。 内心滴血,表面却要撑面子。“这是超市送的赠品,赠品知道不,免费的,仅此一根,a等货,当然好吃了!” 谢锦程懒得揭穿时陌口是心非的小心思,他举起咖啡,发自内心地微笑:“感谢你的赠品,干杯。” “干杯!” 一饮而尽,苦涩的咖啡带着棒棒糖的甜味在口中化开,甜蜜渐渐侵占口腔四角。 谢锦程借着稀微的月光看向时陌,不知可是月华影响,时陌的皮肤有如泛光一般发白,藏在发下的双眼就像夜空中的星,明亮闪烁。 似乎……时陌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让人厌恶。(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四章 两个人,从陌生到成为知己好友需要多久?有的人用了一辈子,有的人用了数年。而对于时陌与谢锦程来说,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或许因为心情不好,或许因为缺少看透内心的朋友,两人从没有任何交集的话题开始聊起,然后聊到了生活趣事,聊到了事业。 “你刑民案件都代理?”谢锦程倚靠在护栏上,单手插裤袋,另一手拿咖啡。 对于一个半路出家不到三年的人来说,知识储备量根本不允许他既做刑事案件,又做民事案件。时陌一如既往地用拙劣的借口,掩盖他的弱点:“我只代理民事案件,刑事案件心理压力大啊,你不也只代理民商事案件?” “我基本只代理民间借贷和商事案件。”谢锦程举起咖啡便喝,语气随意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菜。 时陌却说不上话来。 除了民间借贷纠纷外,民事案件都不涉及金钱,而商事案件基本都是上万标的额,如果有幸接到上亿标的额的案件,就能拿到上百万的律师费,而一般民事案件最多就拿几万。 为此,律师们抢破了头,都想接大标的额的商事案件。 然而时陌这颗豆芽菜,没有名气,没有足够的专业水平,律所给他指派的基本都是小儿科民事案件,唯一代理过的商事案件,是昨天与谢锦程针锋相对的买卖合同纠纷案。这个案件标的额不过才300多万,还是因为原代理律师跟当事人闹矛盾,一气之下解约,才轮到他接手的。 除了这次踩了狗屎运外,时陌再没有机会接到商事案件,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也少得可怜。 更可怜的是,时陌与律所签的是固定工资合约,案件均由律所指派,每月由律所发放固定工资六千多,除非当事人私下给他一点补助费,否则无论代理案件的大小,拿到手的钱都一样。 反观谢锦程,他签的是每年固定给律所一百万,案源自找、律师费自收的合约,只要接案,律师费都进他账上。他名气大,在界内声望又高,纵使他坐家里不出门,大标的额的商事案件也会主动投入他怀抱。 两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如果谢锦程是时陌对手,那么他这看似炫耀的话就足以打击时陌的自尊心。 谢锦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歉意地道:“抱歉,我没有恶意。” “没事。”时陌没有往心里去,不就是比他多做几年律师,比他有名气么,要是他入行早,他也是响当当的时大律师。他喝了一口咖啡,龇牙一乐,“我们都是律师,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在党的领导下,为当事人服务。” 谢锦程失笑:“你很乐观。有的律师却看不开,抢案件,挤兑对手,吃相难看。” “人可以缺钱,但不能缺良心。”时陌郑重其事地道,“钱没了,勒紧裤腰带,还能省出几毛钱买馒头,良心没了就是没了。” 谢锦程嘴角挑得更高了,一旦接受了时陌死抠的个性,他居然觉得时陌这个人还挺有趣的:“你的追求很特别。” “怎么了?几毛钱凑一凑,就能买几个馒头,饱餐一顿了。” 一位穷困潦倒的老人,蹒跚着走过来乞讨,布满沧桑痕迹的手掌里紧紧拽着来之不易的几块钱,他穿着破烂的衣裳,佝偻着背脊,卑微到了谷底,然而这样不起眼的人,却在看到他人递来的金钱时,流出感激的泪光。 时陌感同身受地理解老人对饭钱的渴望,他爽快地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钱放到乞讨杯里:“你要是嫌弃几毛钱,就把几毛钱都贡献出来,造福人民。” “你投十块钱?”谢锦程眉头一扬,三毛钱都抠的时陌竟然如此慷慨? “什么十块,要叫一千分!”时陌大言不惭地纠正,“听着洋气。” 谢锦程很是无奈:“你真是大方。” “谢谢夸奖啊,我一向都那么慷慨大方。”时陌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酸酸涩涩地感慨,“人在社会混,哪能没有钱,钱就是命,留得一条命在,就还能挣一分钱。” 谢锦程掏出一百元,投入乞讨杯里:“如你所愿,造福人民。” 时陌目瞪口呆,不愧是土豪,眼都不眨就投一万分,豪气! 不知不觉,时间走向了23点,谢锦程丢掉空了的咖啡杯,转向时陌道:“不早了,有空再聊。” 时陌打了个呵欠:“我也要回去,早点休息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岔路口,谢锦程与时陌作别:“祝你明天开庭顺利。” 时陌点点头:“谢谢……对哦,我觉得你不戴眼更好看,不过呢,还是没我帅。”戴眼镜的狐狸太滑稽搞笑,还是不戴好看——这才是时陌的真心话。 谢锦程不置可否:“意思是我戴眼镜很丑?” “谁说的,”时陌道,“我是说,眼镜跟你的气质一点都不符,跟我颜值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戴眼镜呢,勉勉强强可以跟我颜值差十万里。” 谢锦程看着那张有碍维护法律秩序的“帅”脸,轻声一笑,拍了拍时陌的头,潇洒地双手插裤袋离去。 时陌回到了家,只闻一股浓稠的酒味,却不见父亲身影。他吓得跑出去找,十分钟后在楼下的楼道找到了怀抱酒瓶,倚靠墙角、烂醉如泥的父亲。 “爸你别喝了。”时陌抢走父亲的酒瓶,架着他的胳膊往家走,“成天喝酒有什么意思,生活还不是一样要过。” “嗝……有意思,你不懂,呵呵,”父亲的手指摇摇晃晃地抬起,半晌才准确无误地点在时陌鼻前,“喝酒就能见到你妈了。” “那我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陌小心地扶着父亲上楼,“小心台阶,慢点。” “她说,嗝……多喝点,去见她。”父亲醉眼朦胧。 “那你肯定喝醉,认错人了。”时陌掏出钥匙开门,帮父亲脱鞋,“如果那真是我妈,她肯定会叫你少喝酒,注意身体,多照顾儿子。” “胡说,”父亲吹胡子瞪眼,“她就说让我去见她……呕!”父亲没有预兆地吐了,时陌一惊,顾不上擦地板和衣服,快步扶着父亲到厕所,轻轻拍父亲后背,等父亲吐得差不多了,他才去烧热水喂父亲喝下。 浓臭酒味充斥着狭小的房屋,腥臭蔓延到每个角落,伺候父亲梳洗干净后,时陌才回去清理秽物。忙到凌晨1点才睡下,谁料凌晨2点,半醒的父亲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四处乱摸,不知撞倒了什么,发出很大的响声:“唔……我……” 时陌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父亲,惊道:“爸?怎么了……” “呕……”父亲又吐了,时陌立刻搀扶他到洗手间,待父亲没事后,他才回房清理。 “我的天。”白炽光灯惨白打落,房内的狼狈一览无遗,时陌睁大眼,秽物里躺着一沓明天开庭用的资料,还有他保存资料的u盘。 完了,今晚不用睡了。 次日,闹铃响得几乎要让屋子跳起来。时陌迷迷糊糊在床边摸索了半晌,抓到手机,刚想关闭闹钟,一看时间,顿时吓得跳下床。 竟然八点半了,距离开庭时间只有半小时! 时陌火急火燎地洗漱穿衣,随手抓起桌面资料冲出家门,路上接到了当事人怒气冲冲的电话。 “你他妈怎么还不来,法官都催了几次了!要是老婆跟我离婚就是你的责任!” “不好意思李先生,堵车堵了一个小时,刚刚道路才畅通,我正在赶过去。”时陌睁眼说瞎话。要是别人,他肯定老实地说明事由并道歉,但这当事人很不好惹。 “操,给我快点!” 挂了电话,时陌加大马力冲向中院。 这是二审的离婚纠纷案,李先生因为脾气暴躁,有家庭暴力的行为,又坚持不肯离婚,被他太太诉至法院要求离婚,一审没判离,李太太就上诉到二审,继续请求法院判决两人离婚。 如果不是律所指派,时陌真不想接这个案件,李先生像个火药桶,一点点小事就能引起爆炸,说的话也很不中听,他在陈述案情时,甚至用很粗鄙的话形容他老婆——婊.子。 原话是这么说的。 “妈的那个婊.子,说什么法院一定会判离婚给她公道,呸,结果还不是没判!要不是这婊子逃娘家去了,老子非弄死她不可。给老子等着,一旦二审驳回,老子就去她娘家弄死这婊子。” 对结发多年的妻子都如此侮辱,可见人品如何。 其实除非家庭暴力严重,夫妻关系破裂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否则一审出于维护夫妻关系和家庭和谐的考虑,不会判离,这是法院内部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如果当事人坚持诉请,继续上诉,二审法院调解不下来,就会判离了。 看李先生对待妻子的态度就知道,这次二审李先生铁定败诉。 可即便知道结果,官司还是要打的。 时陌赶到法院时,庭审已经开始十分钟了,他来不及擦汗,匆匆拿出材料,定睛一看,傻眼了。(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五章 他拿错材料了! 时陌恍然想起昨晚重做材料后,实在太困太累,没精力收拾,就随手把材料放在笔记本电脑上。 这下糟了。 一审判决书和答辩状没带,他需要搜刮所有的记忆,复述自己看过、写过的内容。庆幸二审没有新证据要提交,不然漏带证据就麻烦了。 法庭上,审判长已经开始主持庭审:“请各方当事人翻开一审判决书,对一审查明事实部分,有何异议?” 上诉人代理律师立刻有条有理地发表了意见,时陌却尴尬得不知所措。 他看向黑着脸的李先生,硬着头皮道:“李先生,请问您有带一审判决书吗?不好意思,我带错材料了。” 李先生顿时拉长了脸:“操,你他妈不带判决书开什么庭!” 接过李先生丢来的判决书,时陌呵呵呵地赔笑脸,快速翻看判决书回忆内容,等审判长发问时,他语气坚定地道:“我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并无异……” “有异议!”李先生大声抢白,狠狠瞪时陌一眼,“判决书里写我老婆有《伤情鉴定书》,这《伤情鉴定书》是假的,我没打过她。” 审判长解释:“这只是对上诉人持有的证据的陈述,如果你对《伤情鉴定书》的真假有异议,可在辩论阶段发表意见。” 李先生怒气冲冲:“我不懂你们说什么,反正这东西就是假的,我有异议!” 审判长再次解释,李先生还是大声嚷嚷,还指着上诉人代理律师喊:“你们律师捏造这种东西,是不是存心要破坏我们夫妻感情!” 审判长敲槌警告李先生,时陌拉住李先生,小声道:“李先生,请您不要太急,上诉人确实持有《伤情鉴定书》这份证据,这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除非您认为上诉人没有这份证据,那才是对这个事实有异议。您认为《伤情鉴定书》是假的,是您个人意见,在后面的辩论阶段能就可以发表这个意见。” 李先生拉不面子,恶声恶气地骂时陌:“你是帮哪边的?你是我律师知不知道,我说什么都是对的!” 时陌头疼脑胀:“李先生,这是法定程序,不是不给您发表意见,而是您要按照法定程序走。” 李先生吹胡子瞪眼:“既然给我发表意见,那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不让我说?他妈的你这律师怎么当的,话都不让我说,要你干什么!” 审判长敲法槌警告:“被上诉人,请你注意你的用词,这里是法庭,不是给你吵架的地方,请你遵守法庭纪律。” 时陌干脆不说话了,在庭前,他已经跟李先生说明了开庭程序,显然李先生没放在心上,固执己见。李先生蛮不讲理,他又能怎么着?再不济那也是他的服务对象,他工资的来源,就算他知道李先生确实存在家庭暴力的行为,也还得帮李先生洗白。 审判长也无奈,让书记员记录李先生的意见,继续走下个程序。 到了证据质证环节。 时陌核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原件后,根据记忆,发表意见:“第一,对《伤情鉴定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 “我你他妈怎么回事!”李先生语气更加不善,“这《伤情鉴定书》是假的,假的!我没打过她,她是为了离婚,才故意作假,说我有家庭暴力。” 唾沫星子顿时像花洒一样砸到时陌脸上,时陌捏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李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我庭前已经跟您解释过了……” 《伤情鉴定书》是由合法医院出具的,证明李太太身体有多处轻伤,可能存在被家庭暴力的情况。时陌核对过这份证据的原件,上面加盖的医院公章是真实的,说明来源合法,确实出自合法的医院。 如果否认鉴定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就必须要证明上面的公章是假的、来源是不合法的,那么将牵扯出一系列的公章鉴定等问题,劳民伤财,又没什么作用。如果否认关联性就不同了,只要咬死了说这个鉴定书是李太太遭到别人暴力对待而形成的,跟李先生没有关系,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与李先生有关,就可以帮李先生撇清关系。 这是时陌权衡利弊后的意见,庭前也跟李先生释明过,再次小声跟李先生解释后,李先生突然拍桌,指着时陌的鼻子大骂:“你是不是不想要钱了?!你他妈连材料都没带,发表什么狗屁意见?你是不是跟对方律师串通,故意不带材料,乱说话来害我!管它什么关联不关联,这鉴定书就是假的!” “被上诉人!”审判长猛敲法槌,厉声警告,“请注意纪律,如果你再大吵大闹,扰乱法庭秩序,我们将会叫法警过来,把你送出去。代理人,请继续发表意见。” 时陌忍着一肚子怒气,劝李先生稍安勿躁,然后无视李先生毒辣的目光,继续发表意见。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到庭审结束的,只要意见跟李先生不合,李先生就会以他没带材料,故意乱说话拆散他们家庭为由,对他毫不掩饰地大骂。 他前所未有的生气与愤怒,李先生不仅仅让他脸面丢尽,更对他造成了严重的人格侮辱。他之所以忍到结束,只是因为教养迫使他不能像蛮子一样,用拳头和攻击性语言反抗。 李先生倒是骂得潇洒恣意,签完笔录头也不扭地就走,留下时陌修改笔录。 李先生边走边向他朋友抱怨:“这律师真他妈的让人火大,处处跟我作对,叫什么名字来着?” 朋友道:“好像叫时什么,嘶,我想想……啊对,时陌。” “时陌?对,就这个名字,真不知道律所干什么给我安排这个废物。回去我要撤销他的委托,换人!” 朋友问:“那律师费怎么办?合同约定,无故取消委托要全额付款的。” “你是不是傻?只要正当理由撤销不就行了……诶,这不是谢律师吗?”李先生眼睛一亮,对着迎面走来的谢锦程笑迎上去,伸出手,“好久不见。” 谢锦程面无表情地握住李先生的手,出口的话也毫不留情面:“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李先生面色一僵,谢锦程握手的力道也太大了,他手骨都在咯咯作响:“我、我是李家,你帮我代理过案件,当时我是第三人,多亏了你,我的案件才能胜诉,我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锦程松开手:“抱歉,我代理的案件太多,想不起来。” 李家面子挂不住了,他尴尬地抽动嘴角:“你贵人多忘事,理解理解,我一直都想请你吃个饭,今晚你方便吗?”态度跟对时陌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李家是生意人,做生意难保会吃官司,跟律师打交道,所以他不敢得罪有名气的大律师。他曾想请谢锦程代理离婚案件,但谢锦程不接民事案,他才找了钟源律所,大概因为谢锦程做得好,又圆滑,所以他就对实话实说又没什么名气的时陌非常不满。 谢锦程婉拒:“抱歉,我今晚没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不等李家挽留,快步走向时陌所在的审判庭。 见到时陌时,笔录已经签完,其他人都走得干干净净,时陌闷不做声地收拾材料。 “没想到,你竟然代理李家的案件。” 时陌吃惊回头,只见谢锦程一身黑色衬衫和西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双手闲闲地插裤袋,倚靠在门边。 “你怎么在这里?” “来做笔录。”看到时陌紧皱的眉头,谢锦程猜出了事情经过,“李家也为难你了?” 时陌死撑面子:“什么为难?我们一直都是友好交流。” “是么?”谢锦程忽然一掌拍桌,身体微微前倾,这样近得距离让他很清楚地看到时陌眼中的闪躲,“据我所知,目前没被他为难的律师,只有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数目。 “有没有那么夸张?”时陌吃惊,“说得好像他很多官司似的。” “他是生意人,近几年生意走下坡路,吃了很多官司,脾气越发暴躁,开始对妻子家暴,这才有你的离婚案件。他请过很多律师,除了我代理的案件外,没一件胜诉。”谢锦程捕捉到时陌受伤的眼神,加了一句,“我代理的案件,他是第三人,案件跟他关系不大。” “他为难很多律师?”时陌心理得到了一点安慰。 “只要律师说的话不如他意,他便破口大骂。他被我们律所拉入了黑名单,他的案件我们律所一概不接。”谢锦程收回身体,与时陌对视。 “你们律所真厉害!”时陌竖起大拇指夸赞,“要是我们律所也这么干就好了。” “他得罪的律师多了,总会遭报应。” “说得对。”时陌笑着点点头,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原来不止我一人被他为难过,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谢锦程看向桌上明显跟离婚案件无关的材料,刚想说什么,却见时陌脸上的疲惫,转口道:“你小心李家,生意人老奸巨猾,如果出事要懂得维护自己权益。” “他能拿我怎么样?最多就是撤销委托。”时陌不以为意。 “倒不如你主动取消代理,”谢锦程双手环胸,“面子好看,也让钟源律所知道李家的问题。” 主动取消代理?那高额的违约金都足以让他倾家荡产。时陌故意硬气道:“取消干什么,我就不取消,留着膈应他,天天在他面前晃,气死他!” 谢锦程盯着时陌的唇,红润有水泽,多一分就太难看,少一分就太薄情,厚薄度正好,不多不少,他实在想不出这样好看的唇,竟然能说出这种噎死人的话来。 离开法庭后,时陌突然道:“对了,你会不会修复u盘?我的u盘进水了,插电脑没反应。”被秽物玷污的u盘放了很多重要文件,出外面修要钱,还得花费时间和精力,不如拉下面子问问谢锦程有没有办法。 谢锦程看向精致的手表,时针指向了12点:“你下午有没有事?” 时陌翻出小笔记本看行程,摇摇头:“没什么事,空闲。” “午饭后你跟我到锦天律所,我让技术人员帮你修。” “可我中……”午想休息,昨晚几乎没睡,下午再去行不行?看到谢锦程不容反驳的表情,时陌顿时把后话缩了回去,“没事。” 饱餐一顿后,时陌满足地跟谢锦程到了锦天律所。 站在高达三十多层的建筑物前,时陌瞠目结舌。(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六章 这是时陌第一次来到锦天律所,虽然早有耳闻律所财大气粗,但没想到竟然那么夸张。 锦天律所是由谢锦程爷爷创办的上市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对外发售股票,对内集资,谢锦程父母各占35%的股份,余下股份由谢锦程及其弟占有。律所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所,名下律师逾千,知名律师都有百人,是律师界的大头。律师想要挂锦天律所名下,得经过重重考核,水平不够的律师还没资格进来。因此,凡是能进锦天律所的律师都分外自豪,连说话时,都充满高人一等的自傲口气。 这一整栋办公楼,是谢家资产,二到十层用于律所办公,其他楼层对外出租,楼内地板光洁如镜,玻璃清澈,每一处都崭新得跟新建一样。 相比之下,钟源律所不过是个占地不到200平方米的小律所,名下律师也才三十来人。 时陌受到了打击,这地板砖也太漂亮了,要是抠两块带回他办公室,绝对能蓬荜生辉。 “跟我到办公室。”谢锦程在后门接时陌,从后门电梯坐到了第十层,走进最右边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摆放了几株盆栽植物,好几种植物名称,时陌都叫不上来。办公室的占地面积比时陌家还大,不仅有办公地,还有洗手间和用来休息的房间,华丽又气派。 “请用。”谢锦程倒给时陌一杯水。 “谢谢,”时陌捧着水杯东张西望,目光扫到富贵竹枯黄的叶子,他担忧地道,“它是不是缺阳光,叶子都枯黄了。让它见见光吧,太可怜了。” 谢锦程戴上了金边眼镜,轻轻一推镜框:“你对养植物有研究?” “当然,以前家里养了很多植物,都是我在照顾。”时陌故意昂首挺胸充气势,下一秒,就被谢锦程的问话堵得泄了气。 “这株植物叫什么?”谢锦程指着一株叶片宽长、上有斑点的盆栽植物。 时陌张了张嘴,他没养过这植物,压根就不知什么名字,他故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摸了摸下巴:“嗯……这植物长相独特,非一般市场所见,这种富贵植物我们一般人都养不起,当然也没见过”。 谢锦程抵着嘴唇,眼里流出笑意:“这叫‘银皇后',市场价25元。” “果然是富贵植物,”时陌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一拳敲击掌心,感慨道,“这名字听起来就了不得。啊,这不是国兰吗?国家珍贵植物啊……”他转移话题,对着一株漂亮的国兰指指点点。 当技术人员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瞠目结舌一幕。 谢家大少眼神无奈又温柔地凝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平心静气地聆听那人的建议。 谢家大少转性了?谁人不知,他一贯不喜欢外人进入他的私人空间,除非业务需要,否则没人能踏入他办公室半步,而现在他竟然让一个陌生人进他办公室,还容忍这人触摸他的宝贝植物。 这真是天大的新闻啊。 “麻烦帮我朋友修复u盘,谢谢。”从时陌身上收回视线,谢锦程将u盘递给技术人员,然后就去烧了壶茶,倒给时陌。 茶香四溢,有淡淡的兰花香气,茶水色泽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时陌深吸一口,由衷赞道:“好香,是武夷大红袍吧?” “闻得出来?”谢锦程眉头微挑,他支起二郎腿,双手闲适地搭在腿上,雍容华贵的气质自然流露。 “我经常喝,味道很对我口味。”时陌像看到老朋友一样,欣喜若狂,却没有激动得狂饮,反而慢慢品味,神情放松。 谢锦程有点意外,武夷大红袍是很昂贵的茶叶,时陌这穷光蛋竟然经常喝,且看他品茶的姿态,也不像是不懂品茶的人。 谢锦程慢条斯理地端茶细品,余光不由自主地放在时陌身上,时陌就像个迷,明明言行举止像个没文化的穷光蛋,但某些细节又表现出他的富有。比如他能说出大红袍的种类和价格,他能说出昂贵植物的种养方法……还有很多很多,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有几个人能脱口而出这些知识? 谢锦程放下茶杯,单手支颔,专注地聆听时陌的滔滔不绝,以致技术人员把u盘修好时,他还意犹未尽,略感遗憾。 “修好了吗?我看看。”时陌欣喜地到电脑前一看,文件一个都没少,u盘能正常使用了,“太好了,谢谢你!” 谢锦程不经意间瞟到电脑,u盘里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文件夹名详细地写明文件名称、内容,整理得一丝不苟。 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引起了谢锦程注意。 “最爱的人”。 文件夹被放在第一的位置,与后面几百个写明当事人名字、案号的文件夹相比,明显与众不同。 没有人名也没有案号,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难道是时陌女朋友的照片? 谢锦程推了推眼镜,镜片闪烁起不明的光芒。 这时,90年代老掉牙的铃声唱起过时旋律,时陌掏出手机一看,是律所来电。 “你好……”时陌是笑着接听电话的,然而随着时间漫长地过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好,我马上过去……嗯好,拜拜。”通话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时陌放好u盘,笑容僵硬地跟谢锦程告辞,“抱歉啊,我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聊。” 谢锦程不好过问,点点头道:“嗯,再会。” 下楼拿车后,时陌一刻不停地赶往钟源律所。 进入主管办公室,迎面就对上主管死气沉沉的黑脸。 “时律师,你被当事人投诉,当事人要求撤销你的委托,我们综合考虑了当事人的投诉意见,认为他撤销理由正当,所以只收取一半的律师费。事情就是这样,你怎么看?” 时陌眼皮子一跳,下意识说出一个名字:“当事人是不是李家?” “你知道啊,那就好说了。”主管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时陌的眼,怨念的目光几乎要将时陌穿透,“既然你挂在钟源律所名下,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律所的声誉。开庭迟到、忘带材料、与当事人观点相悖,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不称职的行为!当事人一投诉,律协官网上就会看到本所的被投诉率,一旦我们所的声誉受到影响,案源就会变少,所里律师就会少吃一口饭!” 时陌没有辩解,很实诚地道歉:“对不起,开庭迟到和忘带材料,确实是我个人过错,我会负责与检讨,即便扣我工资我也没有怨言,但主管,与当事人观点相悖不是我的责任。”他直视主管锐利的双眼,没有任何躲闪与心虚,把开庭情况一五一十道明,“事实就是这样,责任不在我。” “时陌啊时陌,你是为当事人服务的律师,当事人怎么想,你照着他的意思来不就行了?他爱怎么闹是他的事,法庭自然会制止他,你只需要迎合当事人,听他安排就好,你干什么非要跟他对着干?就算他临时改变观点,你跟着他变通不就行了?现在好了,被投诉,律师费减半,你这个月工资也得扣一半,我们所声誉还受到影响,你得什么好处,啊?”主管扯高了声音大喊。 “让我依照当事人的意思,改变观点,这没问题。但当事人蛮不讲理,在法庭上大吵大闹,当众辱骂我和对方律师,难道我要忍气吞声,也不制止和解释,让他坏了法庭的规矩?”时陌的脾气猛地地往上窜,被当众辱骂,丢面子,现在还被投诉导致工资被扣,这种委屈他怎么忍得住。 他固然有过错,但李家就未必是正确的。他已经尽了律师的职责,维护当事人的利益,为当事人发表最有利的观点,甚至制止当事人大吵大闹,避免当事人被赶出法庭。凭什么现在他还要像个受气包一样,忍受当事人和主管的骂。 主管火气也腾地冒出来了:“你意思是当事人投诉错你了,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全是当事人蛮不讲理乱投诉吗?” “我没有这么说,请你听我解释。律师是自由职业,不是服务行业,当事人不是我的上帝,我其实完全可以不按照他的意思来,但我还是按照他最初的意思发表了意见,为什么?”时陌认真地据理力争,“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过错,我没有给律所抹黑,至于其他方面,我承认是我的错,我也接受扣工资的处罚,但将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还让我去迎合当事人蛮不讲理的行为,对不起,我绝不能接受。” “你……”主管憋着一口气上不来,大口喘了几下,冷静下来后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回去吧,工资只扣你一千行了。” “谢谢主管。”时陌转身就走,身后忽然飘来一句话。 “时陌,你真不适合当律师。” 时陌身体一僵,回头微笑:“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七章 我为什么要做律师呢?这个问题,时陌想过了很多次,也找过很多合理的理由,比如为了责任,为了认同感,为了……等等很多,但所有的答案串联一线,结论都是三个字:为了钱。 年仅21岁便从北大毕业的硕士生,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毕业后回到老家,任当地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受人尊敬,受学生爱戴,工作稳定,日子惬意无压力。然而一年后,家庭变故,父亲生意失败,赔本千万,负债累累,母亲突发疾病,所有家产被迫变卖,为母亲治病,然而病魔还是残忍地带走母亲的生命。一夜之间,家垮了,父亲从此与酒为乐,无所事事。 他呢?曾经光鲜的身份,在罪恶的金钱面前,折弯了腰。他不得不走下受人尊敬的讲台,踏入鱼龙混杂的律师世界,为当事人不惜昧着良心,为胜诉不惜扭曲事实,所做的一切,均与他二十多年来的教养与素质背道而驰。 但他还必须坚持,并持之以恒,只因为律师这个职业,更赚钱。 事实上,入行三年他处处碰壁,也没有如计划所料,赚得盆满钵丰。 律师这一行业表面风光,实际上也有三六九等之别。 最底层的法律工作者,拿着最微薄的薪水,解决村民、乡民的邻里纠纷,数万标的案件基本与他们无缘。再上一级的律师助理,拿着律师发放的工资,为律师跑腿,干的是风光的法律工作,却像老板手下职工,任凭差遣。最后到律师,名气、与律所签的合约、代理的案件类型和标的,甚至是与律所及其他社会各界人士的关系,都影响到该律师在界内的地位,地位低的受人白眼,地位高的受人追捧。 这是一个残酷的竞争世界,地位决定在律师界内是往上坡路走,享受他人巴结送礼的高等待遇,还是留在崖底,成为他人嗤之以鼻的对象。 半路出家的外行人、不会为当事人变通的个性,成为时陌发展不起来的软肋。 他确实如主管所言,不适合做律师。 过后几天,律所给他指派的案件数量与质量明显下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民事案件,有的当事人完全是无理取闹,但为了生存,时陌不得帮其维护权益。 时陌从所未有的疲惫和心累,直到一件事情发生,他的劳累值攀升到了顶点。 “你爸跟我们赌钱,输了两万块,看清楚了,你爸亲笔签的字,他说赌债找你算,别废话,快把钱交出来!”当虎背熊腰的大汉拿着欠条找上门时,时陌彻底懵了。 白纸黑字,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时陌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慌张扯过欠条,摇醒酒醉成泥的父亲:“爸,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迷迷糊糊睁眼,眼珠子瞎转了半晌,满口酒气:“唔……最近赌钱赚了好多……嗝,赔了两万……不怕,过后赢回来,嘿嘿……” “爸!”父亲又昏睡过去,时陌愣愣看着父亲,骤然失了言语的力气。 大汉要求他们三天内还钱,不然就砸烂他们家。 三天?就是三十天他也交不出来!两万块,纵使他们不吃不喝,也要三个多月才还得起! 时陌要疯了,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借。 问谁借,呵……谁肯借?自从家道中落,欠了一屁股债后,无情的亲戚就跟他们彻底断绝往来。朋友?呵呵,富有时人人巴结,穷困时各个声称没钱。 时陌已经一无所有,除了一张脸皮和相依为命的父亲。 他第一时间就想向谢锦程借钱,但电话刚拨过去,又按掉了。 要怎么跟谢锦程说,说自己穷,拿不出区区两万块钱?他根本说不出口,他不想将自己的难处鲜血淋漓地剥开,残忍地展现在谢锦程面前。那是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朋友了,他不敢用金钱探寻两人的友谊关系,害怕债务影响了两人微薄的友谊。 夜晚,他翻开发皱的账本,看着上面赤色欠款,陷入长久的沉默。 次日他找到主管,主动要求揽下大小民事案件,希望主管能看在他多劳的份上,让他预支四个月的工资。主管正愁那些小案件不好分出去,一听时陌主动揽活,立刻爽快答应,让财务提前给时陌发放四个月的工资。 时陌偿还了两万块借款,并禁止父亲再赌,父亲捧着酒瓶呵呵大笑,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忙碌奔波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时陌每天累得喘不过气来,期间谢锦程联系过他两次,想请他吃饭聊天,他却抽不出一点时间,几乎与谢锦程断了联系。本以为两人关系会就此淡薄,然后渐行渐远,没想到两人命运却因一个案件,再次连到了一起。 一天下午,时陌意外碰到了一个人。 “这不是时老师吗?好久不见!”路上,一位男生欣喜地迎上来,友好地递出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方平。” 久违的面孔撞入视线,时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愣了很久,才认出对方。 有多久没见过这个学生,听到一声“时老师”了? 方平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又喜欢钻研,常常与他探讨学术问题,他十分喜欢这个学生。他辞职那年,方平正好高三毕业,如今应该正在读大学。 时陌欣喜地握住方平的手,拍拍他胳膊:“很久不见,方平,瘦了很多,我差点都认不出了。”记忆里的男生体态微胖,圆润的肚子总成为别人开玩笑的对象,没想到两年未见,瘦成一个帅小伙了。 “嗨,累瘦的。”方平问,“时老师,我听说您辞职后去做了律师,请问您现在还是律师吗?” 时陌点点头:“还是的。” “太好了!”方平一拍大腿,喜悦地道,“我正好有个案件需要找律师,时老师……哦不,应该尊陈您为‘时律师'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说说情况。” “现在就可以的。” 到附近咖啡厅坐下后,方平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情经过。 原来方平在家里财力支持下自主创业,与亲戚合伙开办了的电脑经营部,对外销售电脑。有一天,一家技术公司要采购五百台台式电脑,双方就此签订了货物买卖合同,约定公司先付部分款项,然后由电脑经营部统一将货物运送到公司,公司清点货物数量,签字确认,最后公司将余款打入电脑经营部账户。 电脑经营部按照合同约定,将电脑及时送到了公司,由公司的工作人员验收后签字,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谁知道,等待公司支付余款时,公司竟然称没收到货,签收货物的人并非公司职工,双方就此沟通了很久,公司就是不认账,方平没办法,只能走诉讼方式解决。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公司!”方平气愤地一拍大腿,“他们竟然还说没跟我们签过合同,合同是别人盗用公司名义签的,真是过分!” “你们没找当初跟你们签合同的负责人?”时陌只听案情,没看证据,不好发表确切的意见。 “找了!电话关机不接,上公司去找,公司说这里没这个人,你说无不无耻?当时我们看了他的名片、工作证,还特意上公司去核实这个人的身份,谁想到……唉,如果公司不肯付款,我们就缺少流动资金,损失巨大。” 时陌皱皱眉头:“公司总共欠你们多少钱?” “五百多万,”方平叹息,“他们是技术公司,购买的电脑性能最好,一台都要上万块。” 标的额五百多万?!时陌欣喜若狂,如果能想办法拿到一点服务费,他就能还完债务了!还能增长名气,早日脱离与律所的低级合约,一举两得。这个案件也不复杂,做起来很容易。 时陌双眼一亮,身体忍不住前倾,生怕漏听什么:“你们有《收货确认单》等证据原件吗?” “有的,我们都很谨慎,证据都保存好了,就等一位能言善辩的律师帮我们了。时律师,如果可以的话,您方便接这个案件么?”方平征询道。 “当然,只要你不嫌弃我水平差,让我代理,我肯定能接。”时陌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仿佛代理这个案件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时律师水平那么高,我还怕我们这小案件入不了您的眼呢。”方平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容,,“我得回去问问公司其他合伙人的意见,到时候再联系您怎么样?” 时陌很爽快地递出名片:“没问题,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请联系我。” 告别方平,时陌兴奋地回到家,翻开厚重的账本,拿计算器噼里啪啦地对着上面的数字计算,笑容就像绽开的花越发灿烂,还了欠款,他就不用餐餐吃馒头了,他要吃海鲜、吃烧烤,还要买新衣服、新鞋子,找个女朋友,娶媳妇生孩子,从此走向事业巅峰。他甚至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跟方平说给他多点服务费。 “方平,物价近期上涨了……哦不,咳,方平,你知道律师调取证据所产生的交通费是由当事人支付的,因此……”时陌傻里傻气地对着镜子演练说辞和表情,“好,就这么说。”疯够了,他对着账本上即将被划去的欠款,笑得前仰后合,乐哈哈地抱着账本倒在床上,享受了这段时间以来,睡最安稳的觉。 然而美好的幻想,就像气泡一样,表面光鲜璀璨,实质不堪一击,一戳就破了。(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八章 一周后,时陌接到了方平道歉的电话。 “时老师……时律师,真的很对不起,这周特别忙碌,我都忘了提委托您的事,刚刚他们告诉我已经另外委托了律师,这才想起来。我真的很抱歉,之前答应您的事情不能兑现了。” 轰!有如晴天霹雳,有如五雷轰顶,所有幻想被霹得神魂俱灭。时陌看着电话里的人名,恍然觉得陌生至极。 二十多年的良好教养,令他保持了最后一分冷静,他深呼一口气,颤声道:“没关系,你们找到律师就好。对了,方便的话能不能说说你们委托的律师是谁,如果是我认识的话,我可以拜托他多关照关照你们。” 方平的语气愉悦极了:“那就谢谢时律师了。他们委托的律师叫谢锦程,锦天律所的,您认识吗?” 认识,认识得很。时陌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当然认识。你放心,我一定会请他好好关照你们的。” “谢谢您。” 挂了电话,时陌骤然像失了地基的楼房,坍塌下来。依旧赤红的欠款、依然褴褛的衣衫,赤.裸.裸地讽刺着他的天真,这只是他的梦,是他把梦想得太美好,太理所当然,太……自以为是。 高达五百万标的额的商事案件,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豆芽菜?肯定是找更有名气,更有资历的谢大律师啊,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方平说是因为忙,呵,事关公司的大事,能忘一周那么久?再不济,一个当事人能委托两个律师,真有心委托他的话,为什么不能同时委托他和谢锦程? 这都是可笑的借口。说白了,不过是看不上他的能力与名气,嫌弃罢了。 入行将近三年,其中一年是实习期,一年多正式期,别人做一年多,就已经能签更高一等的合约,他呢?还在原地打转,不温不火。纵满腹经纶,纵北大才子,出了竞争残酷的社会,都是底层人民一个。 时陌疲惫地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后背好像被什么硌着了,一捞,厚厚的账本讽刺地展现眼前。 他猛地把账本丢出去,账本撞到墙后打开,页面正好停留在前几天的账目上,一排被划去的“谢锦程今欠16.6元及54元外套费,共70.6元”字迹,像讥笑他一般特别显眼。 谢锦程、谢锦程,就是这家伙抢了自己饭碗,害自己没饭吃没新衣服穿!亏他还把他当朋友,抢饭碗的朋友都是耍流氓! 时陌对着账本上被划去的字迹,拿出涂改液,骂骂咧咧地把划字的横线涂掉:“谢锦程,这个案件是爷赏你的,爷很大方,就收你70块,够义气吧!记得,你欠了爷70块!” 暗搓搓地自我安慰了一番,时陌走出房间,看到父亲放在桌面的半瓶白酒,一气之下,捞起就往嘴里灌,结果不胜酒力,不到半小时,酒意上头就醉了。 此时谢锦程正在家里写诉状,正写到关键地方,灵感突如泉涌,他提起一口气,快速地在电脑屏幕上敲下字句。 手机铃声随着振动嗡嗡作响,谢锦程看也不看,直接挂断。 手机沉默了半分钟,再次叫嚣起来。 谢锦程又挂断,像跟他作对一样,手机又嚣张地响了。 他刚想把手机调成静音状态,一看来电人名,便接听了电话:“嗯?” 对面传来醉言醉语,腔调里的酒气几乎从话筒里传出来:“谢……锦程?嗝。” “是我。”谢锦程特意看了眼来电人名,是时陌没错,竟然醉成这样,差点听不出他的声音。 “我知不知道,你混账……嗝……你抢饭碗,不厚道……”时陌支支吾吾,疯言疯语,跟个不要脸的地痞流氓似的胡说八道,“你还我钱,还我海鲜、烧烤,嗝……新衣服,还有媳妇、儿子……” 谢锦程听得云里雾里,他什么时候欠了时陌那么多东西,连老婆孩子都欠上了?“时陌,你醉了。” “我没醉!”电话那头传来哐啷一声响,估计是时陌碰到了什么,好半天才听到时陌含糊的声音,“我很清醒!我知道你混账,你抢我东西,你等着……嗝……” “等着什么?”谢锦程以手撑颔,支着二郎腿,闲闲地等着时陌的下文,似乎觉得听时陌的醉话,比写诉状来得有趣得多。 “你等着……我一定打败你,成为名闻天下的大、大律师,然后抢你的……唔?噢,抢你的饭碗,对,饭碗!嗝……”好大一声打嗝,像闷雷一样炸开,回荡了足足几秒。 谢锦程失笑,他真该把刚才那声打嗝录下来,回头给清醒的时陌听听,看看这次时陌又能找什么借口掩盖过去:“目前打败我的人,还不多。” “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弱点,然后……打败你……” “你在哪?”谢锦程很是无奈,这个点还不回家,也不怕有贼人出没。 “我在家里,睡得正香……呼呼……” 绵长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来,聒噪的醉音逐渐化为沉默,时陌睡熟了,谢锦程确信时陌没事后,才挂断电话。 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刚才的胡言乱语。 ——“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弱点……” 弱点么? 他可以轻易地在法庭上,将对手辩驳得哑口无言,可以凭靠一张利嘴,圆滑地处理与各种人的关系。弱点,他从来、也不允许自己拥有,他逼迫自己去做最完美的律师,让父母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如果真要说弱点的话,那个或许真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夜晚悄然降临,灯红酒绿的城市唱响了喧嚣。deepblue是本地一家出名的酒吧,酒吧装潢偏日系,视觉效果很舒服,很有家的味道。格局不算大,有吧台、卡座,吧里总放着舒缓悠闲的轻音乐,特别适合跟朋友一起喝点小酒、谈天说地,静下心来品味这里的轻松和惬意。 实际上,deepblue是一家gay吧,往来的都是社会各界人士,有白领、金领,有政界人物等等。尽管国内同.性.恋已经合法化,但同.性.恋仍是羞于启齿的性取向,不被大众接受,只有来到这里,他们才能撕破伪装,露出真性情,畅快淋漓地向有共同语言的人互诉衷肠,也可寻找合适的伴侣。 推开素雅的玻璃门,迎面传来酒保愉快的招呼声:“欢迎光临……谢先生?很久不见了。” 谢锦程微笑着点点头,他是这里的常客,心情不好时,总会一个人来这里小酌一杯。他是gay,从初中时他就发现了自己不正常的性取向——不喜欢看女孩子,目光总忍不住追随有魅力的男孩,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同.性.恋。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并希望找到一位与自己志趣相投的伴侣。于是,机缘巧合下来到了这个酒吧,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惜没有一人能撼动他沉睡了二十五年的心。 今天他打扮得很时尚,贴身的打底衣配上外套,休闲长裤外搭一条白皮带和腰链,整个人焕发出青春的活力,这是他夜晚最喜欢的装扮,无拘无束,不需注重礼节,也不会担心被人看到。 走进酒吧里的,都是同命相连的伙伴,没有人会多嘴把对方的性取向说出去,但外人就不一定了,如果外人发现他的性取向并广传,那么“同.性.恋”这响当当的大字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笑柄,也会成为他被父母鄙弃的名词,他不想、也不敢让父母知道。 可以说,同.性.恋是他唯一的弱点。 拉开吧台的长凳,谢锦程坐上去:“老规矩。” “ok,一杯martini。”酒保是这里的老板,整间酒吧就他一位工作人员,他启开调酒器,边调酒边谈笑,“还是谢先生你爽快,来了就点酒,我也好招待。” “嗯?”谢锦程微挑起眉头,“这么说,你碰上了不爽快的客人?” “可不是么,”酒保压低声音,目光瞥向角落的卡座,“看见没有?那个人来这里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他说在等人,问他要点什么,支支吾吾半天,别说酒了,果汁都没点一杯,就这么干坐着,像是第一次来酒吧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他们,从谢锦程的角度,看不到那人长什么模样,只模糊看出那人身高1米7几,身穿白衬衫和西裤,裤扎白皮带,看起来像白领人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衬衫基本没熨过,非常皱,皮鞋也旧得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或许是等人等久了,那人频繁地看手机,左腿焦躁不安地抖动起来。 做生意的,最不喜欢白占着位置,又不点东西的人,谢锦程可以理解酒保的心情。他问道:“你不叫他走?” “那是上帝,我敢叫他走吗?”酒保扶额,“我也就跟你抱怨几句,人家说不定是等土豪来呢?” 刚说完,他们谈论的对象似乎打了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但勉强能听出嗓音相当熟悉,谢锦程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难道这么巧,是他? “在哪里……我已经在deepblue了……喂?喂喂,张……”通话似乎因为什么原因中断了,那人着急地又拨了回去,站起来东张西望,好似生怕约的人找不到自己。 谢锦程嘴角一弯,还真是他,时陌。(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九章 上次时陌酒醉的次日,谢锦程联系了时陌,时陌却将酒醉的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什么弱点、什么打败谢锦程,都像一口闷酒一样,进了肚子就什么都记不清了。谢锦程也没有揭人短处的癖好,对于时陌的追问,他含糊地以时陌打错电话掩盖过去。 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抢”了时陌学生的案子——尽管,这个案件是对方主动找上门,而他当时毫不知情。其实这个案件标的额对他来说太小,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只是因为案情简单,要找的证据少,省时省力才接的。 谁知道竟然出了这种乌龙,平白无故让他得罪了时陌。 他想跟时陌当面谈谈,但时陌却忙得抽不开身,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时陌。那时陌还谈什么找他弱点?进了这酒吧,证明他们都是同类人,他的弱点已不成弱点。 “时陌,真巧。”谢锦程拿着调好的martini走到时陌面前,“等人?” “啊是你啊,”时陌见到是谢锦程,脸色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是我等的人呢。” 正面来看时陌的穿着,简约笔挺的衬衫,修长的西裤,如果忽略其他小瑕疵,其实他还是很有气质的。 “不介意的话,我陪你等。”说这话时,谢锦程已经坐到了时陌对面,将酒水单推到时陌面前,“点些喝的吧。” 时陌尴尬地看着上面的价目表,最便宜的果汁都要三、四十块,他消费不起。 “老板我认识,免费。”谢锦程知道时陌自尊心强,故意不说自己请客,谁知话刚说完,时陌立刻道:“一杯白开水,谢谢。” 谢锦程端杯的动作一僵,他该感谢时陌帮他省钱吗? 在谢锦程暗示下,时陌不得不顶着酒保的黑脸,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果汁。 用果汁润泽过干涩的喉咙,时陌仿佛活了过来,大松口气:“还是你够义气,比那个迟到的家伙好多了……啊对,忘了再打过去,你等一下。”他拨打了对方的号码,一分钟后,他气愤地道,“怎么还打不通,都十分钟了。” 谢锦程敲敲手表,明示道:“据说你等了将近一小时,对方没任何解释?” “没说,”时陌恶狠狠地咬着吸管泄气,“就说让我再等等、再等等,都等到这个点了还不来,再打电话过去,就打不通了。” “他对你很重要?”谢锦程忽然想起时陌u盘里的“最爱的人”,“值得你等那么久。” “很重要!”时陌夸张地说,“没有他我就完蛋了。” 特定的环境、暧昧不明的对象,看来,这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 很多人在gay吧找到了品性相合的对象,但残酷的现实、不合的性格,甚至是不专一的情感,都能轻易摧毁一段不为世人所接受的恋情。 或许时陌也是如此,他也许在这里遇上了生命中的唯一,深陷而不可自拔,可对方兴许只是将时陌视为一位过客,不闻不问,以致时陌仍痴痴等待,而对方却避而不见。 其实时陌人性并不坏,对方如此辜负,实在可惜。 谢锦程好奇地前倾身躯,低声问:“你是0还是1?”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落,英俊的脸庞在时陌脸上投下不容忽视的光影,磁性嗓音如同钟声,一声声荡入时陌心里,近在咫尺的呼吸令时陌心神恍惚,几乎忘了这是南还是北,只分辨得出“0”和“1”的数字区别,下意识选择了有意义的数字:“1。” 谢锦程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在时陌身上逡巡了一遍,明显偏瘦的身材,不够沉稳的个性,他难以想象时陌会是在上面的那个…… 他优雅地端起酒杯,细细品尝酒水的美妙滋味,不言不语,他觉得他的观念似乎被颠覆了。 时陌再次打了对方电话,依然打不通。 “就算跟别人煲电话粥,也不用煲这么久吧,该不会把我拉黑了吧?那怎么联系他啊!”时陌表情相当心酸与痛苦,他抓了一把头发,猛地抬头,双眼发亮地盯着谢锦程的手机,“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谢锦程毫不犹豫递出手机。 时陌终于打通了对方电话,他看了谢锦程一眼,得到谢锦程同意后,他走到旁边打电话,一分钟后,他就回来了。 通话时间,1分1秒,时陌心痛地道:“就一秒钟啊。”说完,他一屁股坐下,泄愤地把果汁喝了大半,然后拿手机转账,“我把通话费微信转给你。” 转账费一分不少,八毛钱。 “这是干什么?”谢锦程指着转账费问。 “刚才借你手机打电话的钱。多亏了你,我才联系上,”时陌龇牙一乐,“谢谢你啊。” “我不需要。”连三毛钱都抠的时陌,竟然会给他这笔无关紧要的钱,这让谢锦程怎么表示好?高兴,还是无奈? 时陌非常大方:“收下收下,我不抠朋友的钱。” 谢锦程的手一僵,“朋友”,多么遥远的词汇,见惯了狐朋狗友,交多了谄媚小人,他几乎忘了这个词的含义了,很多人拍拍胸脯、勾肩搭背地说是他朋友,享受他的请客,吃着他兜里的金钱,但从来没有一人会想到要还他区区几毛钱。只有这个连三毛塑料袋钱都抠的时陌,会慷慨地救济乞巧者,会大方地还他不值一提的通讯费用。 嘣——心里的一堵冰墙,似乎裂开了一条小缝,大片阳光不可抗拒地注入进来,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在悄然改变。 谢锦程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将钱款悉数退回。 “我也不抠朋友的钱。” 时陌推脱不得,接受了谢锦程的好意。 谢锦程转移了话题:“对于抢你案件的事情,我很抱歉,”他把事情经过说了,歉意地道,“我并不知情。”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时陌无所谓地笑笑,“我就难过一下,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件事。” 谢锦程闭口不再提。 其实这个案件,时陌没接也是好事。被告公司固然有错,但方平的电脑经营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电脑经营部跟签收货物的人私下有协议,电脑经营部故意抬高价格,开假□□,以让签收人报假账,赚的差价两方五五平分。根据他私下查明的情况来看,交易的电脑实际上是以次充好,根本不是性能最好的那款,价格也比虚假账目的便宜一倍。 像时陌这种老实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学生做这种黑生意,他一定难以在良心与学生之间找到平衡点。接下这个案件,对时陌反而是种伤害。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过去,不大不小的果汁很快见了底,时陌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点昂贵的汁水喝了干净,然后提出了分别。 “我约人改天再见了,今天我还要回去写诉状,改天再跟你约,谢谢你的果汁。”不搭调的格子外套穿上身,时陌站起来作别。 谢锦程点了点头,不再挽留:“不客气,再会。” 回家路上,时陌接到了等待了一晚上的人的来电:“张先生,您好……对,我需要给您做个笔录,最好您能出庭作证……好,那明晚再说……” 通话很快就在对方不耐烦的话语中结束,时陌忍不住在心里臭骂对方,这个该死的证人,找了他几次都不肯见面,好不容易托关系约上了,却摆了他一道,说什么今晚八点在deepblue酒吧碰面,他还特意穿了比较正式的衬衫,结果人影都不见一个,呸!要不是这人的证言关系到判决结果,他才不纡尊降贵来见这自以为是的证人。有钱就能耍大牌么,他还有一千个一分的硬币呢,分分钟能砸死这证人! 更过分的是,这证人选的酒吧里都是男人,连个平胸妹都没有,害他白白浪费时间,还撩不成妹,真是相当可恶。这笔账,他记着了! . 自从在deepblue碰到时陌后,谢锦程的心情就相当不错,没有什么比朋友是同道中人,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意地与朋友互诉衷肠,可以无拘束地表达自己内心情感。 愉悦的心情,令他这几天做事都相当积极,连回家面对双亲的臭骂都无动于衷。助理们都交头接耳,该不会谢律师恋爱了吧?可也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子接触,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为了探谢锦程的口风,其中一位勇敢的助理就被推进了谢锦程的办公室。 “你好,谢律师,打扰了。”助理微笑着敲了敲门,得到谢锦程允许,走了进去。 谢锦程支着二郎腿,修长的手指撑在额边,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里的诉状,这是助理所写的,似乎写得相当不错,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一抹笑。 助理八卦地踮脚看去,遗憾地没看到电脑屏幕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完了,谢律师真是恋爱了,对着电脑屏幕都能傻笑,赶紧告诉小伙伴们,想抱大腿的得动作快,想抢谢律师的得马上下手,别等人家身心都陷进去了才后悔。 谢锦程打断了助理脑中满天飞的狗血幻想:“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有位当事人想找你代理案件,标的额六千多万,是担保合同纠纷案件,被告替案外人做担保,案外人破产了,原告诉请被告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清偿案外人债务,这是刚才做的笔录,你看看。” 笔录只有两页纸,看来案情并不复杂,谢锦程粗略翻了一下,案件清晰易懂,不难做。 他想到自己曾“抢”过时陌的案件,心里有了主意。(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章 时陌听到有当事人要委托他代理案件时,他吃惊地扯了扯耳朵,他没听错吧,有当事人指名道姓找他?这种高级律师才享有的待遇,竟然降落到他头上?他想想,最近有代理什么轰动一时的大案,暴涨名气么……好像也没有啊,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夫妻纠纷,再好一点的就是标的额几万块钱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了。 当见到当事人听到案情后,时陌笃定,他绝对是今天出门踩了狗屎,接到了馅饼。 标的额六千万,六千万、千万!他接手的案件都是以千、万为单位计数,最高就到百万,头一次能破千万。尽管最后律师费都进律所腰包,但这种大案能帮他涨名气,为他将来打通前路,这馅饼真是太大了! 时陌欣喜若狂,给当事人做笔录时都特别认真,详细询问了很多细节,适当给出了一点意见。当事人非常满意:“时律师,非常感谢你,找上你真是太好了,你非常认真,解了我不少疑问,听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当事人吴林是原告尔宇公司的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说话谈吐都很能抓人心,时律师的心都长翅膀翩翩起舞了,他第一次从大妈大婶以外的人口中,听到赞扬他的话,这说明他还是有能力、有水平的好律师。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时陌笑容灿烂得都能开出花来了,“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过时律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吴林斟酌了一下用词,“公司最近跟被告打官司,资金上面有点麻烦,所以我们想让你风险代理,等结案后公司回款,再给你支付律师费用。” 律师有两种代理方式,一般代理是指先付一半款项,代理结束后再付余款,而风险代理是指先代理全案,结案后再支付所有律师费,这种代理方式需要支付的律师费就较高,一般只有不信任律师或者不放心的当事人才会选用这种方式。 相比直白地说不信任,吴林的说法显然更能让自尊心强的时陌接受。时陌爽快接受风险代理,与吴林愉快地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 “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吴林让秘书收好合同,微笑道,“是这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帮我做一下对方的调解工作,毕竟这个案件标的额太大,诉讼费太高,如果能调解结案,诉讼费就能减半收取,省去一笔费用。我们之所以起诉,也只是想吓唬对方而已,如果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那对双方都好。” 时陌欣然答应:“没问题,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我跟你去找被告商量。” 吴林让秘书看了行程表,定下时间:“明天早上上班时间过去怎么样,时律师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明早正好没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我们到被告所公司汇合,这是公司地址,”将被告公司的地址写给时陌,吴林站起身,友好地向时陌伸出手,“我稍后会联系被告,明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这段时间就辛苦时律师了。” “应该的应该的。”时陌握住吴林的手,微笑着送别吴林。 吴林离开钟源律所,心情愉快地给谢锦程打了一个电话:“谢律师,您推荐给我的时律师真是人才啊,做得很棒,水平很高,非常感谢您的推荐。” “不客气,这都是他能力强,我并没帮到您什么,相反我还得为不能代理您的案件,向您致歉。”谢锦程一板一眼地打着官腔。 “请别说这话,您忙,我能理解,您给我推荐这么一位好律师,我很高兴。”吴林哈哈大笑,他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您放心,我没有跟他说我是您介绍来的。” “谢谢。事情进展如何?”吴林跟谢锦程父亲认识,但不是很熟,所以谢锦程才能把案件推出去,但为了维系人际关系,他还是需要适当地表达一下关心。 “我已经跟时律师签了合同,打算明天去找被告,看看能不能调解。” “祝你们调解顺利。”谢锦程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好好,谢谢您了。” 通话结束后,谢锦程没再关心案件的情况,时陌虽然水平还有所欠缺,但说话的条理性、口头表达说理能力以及为人处世方面都很强,驾驭这个案件不成问题,就看时陌能不能从这个案件中学到什么、提升自己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一早,谢锦程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起因是他收拾桌面时,看到了被他随手一丢的笔录,上面记录了尔宇公司一案的案情,被告的名字刺目地扎入他眼中。 李家、家罗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 家罗公司是李家开办的公司。怎么这么不幸,竟然让时陌又碰上了李家,而且这一次时陌还是代理李家的对头。 谢锦程眼皮子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拨打时陌电话,长久的嘟嘟声冷冰冰地响起,直到系统自动挂断,也没听到时陌的声音。 他又联系了吴林,对方也没接电话,不安的预感越发放大,李家是暴.力分子,案件如果败诉李家将会赔得倾家荡产,这疯子要是发起疯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如果时陌因此出了什么事,他脱不了干系。他抓起车钥匙,立刻出门,开车赶往家罗公司。 时陌也没想到被告是跟他有过节的李家,毕竟全国同名同姓的那么多,他哪想到会冤家路窄?当时听到有大案,一时兴奋也没留意李家的身份信息,对号入座。 这下吃大亏了。 李家一见到他们,气愤地跳起来,指着时陌鼻头大骂:“妈的,又是你这个律师,给老子滚!” “李先生凡事有话好好说,”时陌耐着性子劝道,“今天我们是来跟你商量的。” “商量你吗比!”李家欠了一屁股债,这次还把唯一的公司抵进去了,火气根本无法控制,“老子不欠你们钱,老子一分都不会还!谁敢让老子还钱,老子就杀他全家!” “李先生,我们……啊!”时陌眼前一花,一个拳头猛地砸到脸上,不等他反抗,又是几个疯狂的拳头砸来。 “时律师!”吴林惊慌拉开李家,立刻打电话报警,“你住手!我已经喊警.察过来了!” 李家疯了般哈哈大笑,用力一拳把吴林打开,又要往时陌身上招呼:“老子心情不爽,看这狗屁律师不顺眼就要打!妈的一个小律师也敢跟老子作对,老子风光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是什么狗屁东西!” 时陌从疼痛中回神,委屈、愤怒,如火山汹涌喷发,他躲开李家的拳头,一拳打上李家的鼻子,抓住吴林立刻就跑。这里是李家的地盘,他们闹得这么大动静,都没人来管,可见他们在这里非常危险,打李家一拳泄愤就够了,当务之急是保证自己生命安全。 李家痛苦的吼声穿出过道:“时陌你他妈给老子等着!敢打老子,老子杀你全家!” 时陌闯出来时,警方正好赶到,把情况说明后,警方也带他们去找了李家,谁知道李家得到警方赶到的消息,从后门遛了。警方没有办法,只能现场取证,让时陌两人回去做笔录,过后再另行处理。 派出所就在罗家公司正对面,谢锦程刚赶来,就看到时陌疲惫地与吴林告别,拖着双腿慢悠悠地走过来。 “时陌,你……”谢锦程焦急地赶上前,看到时陌鼻青脸肿的样子,声音骤然一沉,眼里孕起雷霆,“李家动的手?” “你……嘶,”时陌吃痛地捂着脸,眉头紧皱,“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在这里?他不可能明明白白地说他关注这个案件,那会伤了时陌面子。为此,谢锦程找了一个很拙劣的借口:“在附近办事,正巧碰到你。” “呵呵,”时陌没心没肺地笑了,明明笑得很勉强,明明嘴角都疼得颤抖,却坚强地说,“没事,被狗咬的。我很好,很……”戛然而止,他定定地望着前方电动车停车点,有火苗隐隐窜动,白烟弥漫,围观人已经高声拨打火警电话,他猛地冲了过去,“我的车!” 无情的火焰吞没了他的小电驴,没有放火人的踪影,没有留下任何作案工具,他唯一一辆狠心花钱购买的交通工具,就这么静静地、残酷地在火焰中化为废铁,被冰冷的水枪浇灌,最后被清洁工人处理干净,只剩下地上的燃烧残渣。 别人只当是电动车自燃事故,只有时陌知道,这是李家给他的警告。 他不言不语地站在旁边围观,从始至终。直到人群散去,直到消防车开走,直到白烟消散,他都一动不动,只有捏得越来越紧的拳头暴露他的心情。 “是不是有钱就了不起,是不是小律师就被别人看不起?”时陌低垂着头,声音发颤。 谢锦程没有说话,眼前之人的身材并不壮硕,但始终挺直的腰板,却坚强得让人为之肃然起敬,也坚强得让人心酸。谢锦程从一开始就站在最高的起点,不知道小律师的辛劳,不知道穷人的烦恼,除了亲人外,没人、也没人敢让他尝这种苦头,他或许不能感同身受地明白时陌的遭遇,但他能理解时陌此刻的心情——不甘、委屈、愤怒以及渴望反抗。 谢锦程给了时陌一个温暖的拥抱,那坚强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然后再也爬不起来。时陌其实不需要问题的答案,只需要一个有力的依靠,支撑他再次乐观坚强地站起。 沉重的愧疚与负罪感充斥着谢锦程心脏,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不是他漏看了当事人信息,时陌根本不用遭受这份罪。他在心里说声“对不起”,轻轻拍着时陌的背,轻声说:“我的车,副驾的位置都给你留着。” 强有力的依靠,温暖的话语,给了时陌无限的力量,他没意识到此刻两人姿势有多暧昧,只把这当作是好兄弟之间的拥抱,他拍拍谢锦程结实的臂膀,乐观地笑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小破车我早就想换了,只是我恋旧才没换,没关系,重新买就是了,就是可惜买它的1486元没了,可恶!” 要真如此坦然接受,怎会把买车的价钱挂在心上?他真是有够倔强。 时陌低头从谢锦程怀里出来,头也不回挥手道别:“我没事了,先走了……啊。” 谢锦程扯回时陌,单手握住他下巴,强迫那张躲闪的脸面对自己,手下的肌肤出乎意料地触感舒服,就是几根细得跟汗毛一样的胡渣破坏了美感,还有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调皮”得让人忍不住想抚顺它。时陌脸上的淤肿更严重了,青青紫紫好不难看,本来就不耐看的脸更花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么,看那么多眼也不怕瞎了你的眼,你还笑,见我帅很好笑么?”时陌拍开谢锦程的手,摸了摸发疼的脸,动动嘴巴活动脸部肌肉,“这天煞的李家,把我变得这么帅,我以后可要好好感谢他。” 谢锦程被时陌乐天派的话语感染,他微扬起唇角,抓住时陌的胳膊往他车的方向走:“去医院。” “等等等等,去什么医院啊,”时陌阻止道,“这附近的医院你知道有多远吗?还得排队挂号,看病,拿药,你是想我变得更帅,让全世界都认识吗?” 谢锦程二话不说,打开车门,把时陌丢进去,关门,上车踩油门,嗖地一声驾车便走。 “时陌,我没问你的意见。”(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一章 谢锦程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在附近药店买了几瓶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伤药,就把时陌拐到了一个地方。 他自己的家。正好他家在家罗公司附近,时陌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上药,他就带时陌过来了。 这是他瞒着父母买下的别墅,在市内最豪华的小区,总面积500平米,装潢奢华,颇有仿古的欧式气息。 他偶尔会来这里午休片刻,或者被父母骂得心里难受时,也会回来小住。由于住得少,这里多多少少缺乏些人气。 时陌好奇地东张西望,由衷地感叹道:“装修得不错啊,就是感觉有点空,应该多摆一点装饰品或者植物。” “过后再说,”谢锦程脱下外套挂好,去洗干净手后,坐到沙发上:“过来,擦药。” 时陌一动不动:“不用了,我自己擦就好。”让个大男人帮他擦药,多尴尬别扭,要是个身材火辣的美女还差不多。 “没镜子。”谢锦程松开领口,把药水一瓶瓶摆在桌上,面不改色地道。 时陌指向洗手间方向:“厕所有……” “我没同意你用厕所的镜子。”谢锦程倏然抓住时陌的手,用力一甩,时陌整个人就被丢到了沙发上,刚呼痛地爬起来,下巴就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掌钳住,左耳边也压着一只骨节有力的大掌。谢锦程的身躯近在眼前,时陌被笼罩在他阴影之下,几乎可以看清他敞开的领口下纠结的肌肉,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来,时陌吞了口唾沫,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干什么,这姿势也太诡异了。 时陌对上谢锦程的眼,深邃不见底,浓墨重彩得几乎能让人陷入进去,不可自拔,他立刻回神,尴尬地移开眼,指向桌面的药瓶:“那个,擦药、擦药。” 谢锦程双眼微眯,仿佛不满足的老狐狸,又算计着什么。他坐直起来,先拿棉签沾了点酒精,作势又要捏时陌下巴,时陌立刻抬手阻止:“我不动,什么也不做。” 谢锦程这才收回手,将棉签点上时陌的伤口,时陌的脸有点擦伤,大概是被李家的指甲刮的,一碰到酒精,那伤口就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嘶……”时陌倒抽一口凉气,下一秒,只见谢锦程的脸凑到近前,几乎没有毛孔的肌肤,长而卷翘的眼睑,英挺的鼻,薄得润泽的唇……太近了,近得可以仔细看到这些完美的体征,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谢锦程的呼吸。噗通、噗通,时陌心跳骤然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快要控制不住溢出胸腔的莫名情绪。 呼—— 清澈的凉风带着些许暖气,拂到脸上,时陌心神一晃,兀然发现谢锦程只是帮他吹伤口而已。真是……他兴奋个什么劲啊,一定是最近没碰到火辣妹子,荷尔蒙乱爆发。 别扭的上完药后,时陌照着厕所的镜子,捧着肿成猪头的脸嗷嗷大叫:“完了,这么帅怎么见人啊。” “拿去敷。”谢锦程递给时陌一块用纱布包着的冰块,“24小时后,用热鸡蛋敷。” “哦好。”时陌骂骂咧咧地敷冰块,“天煞的李家,这笔账我一定要加倍奉还。” “你还想惹他?”谢锦程双手环胸,靠在门上,“案子可以再接,命只有一条,不如主动取消代理留点面子。” 时陌动作一顿,他慢慢放下手,冷静地透过镜子看向谢锦程,一字一顿地道:“但让别人看得起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不会主动取消代理的,我不能逃,要让别人看得起,就必须面对。我不是野蛮人用拳头解决问题,我是律师,我要做且必须做的,是在法庭上,把李家辩得哑口无言,为我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谢锦程骤然失了言语,有什么固执的观念正在这段话的影响下悄然改变,不能逃,必须面对,因为这是让人看得起的机会…… “想让别人看得起,先看得起自己。”谢锦程看了眼时陌邋遢的装扮,“你打算用这副样子,让别人看得起?” 原以为时陌会跳脚起来,没想到他只是一愣,低头扯扯自己破旧的衣服,小声嘟囔:“有这么差么?” “你认为很好?” “不好……不对,我这是非主流懂不懂,”时陌又死要面子了,“是你们不懂欣赏。” 谢锦程嘴角挑起一抹笑,转身离开:“我去做饭,你多照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不修边幅,哪还有当年青俊才子的半点风范,邋遢得就跟乞丐似的。自从家道中落,时陌担负起了还债的重担,曾经光鲜的衣物饰品、家具用品都为了获得薄利而卖掉,留下的都是破衣旧布、破铜烂铁。他不再专注装扮,还为此找了很好的借口:为了赚钱养家,没时间。 时陌一脸挫败,对着镜子龇牙咧嘴……还真丑啊。他都忍不住鄙视自己,想当年他可是风靡全校的校草,现在却越长越残了。 时陌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了半天,琢磨着怎么改变自己,谢锦程围着围裙走过来,手掌盖在他头上:“吃饭了。” “这么快?”时陌吃惊,“你做饭速度也太快了,不会是速食吧。” 谢锦程解开围裙,挂回厨房,顺便把饭菜端到饭桌上,时陌也去帮忙。 三菜一汤,香味四溢,菜色很好,看起来就很新鲜,显然不是速食食品。时陌迷醉地吸了一口香气,夸赞道:“真香,看不出来你会做饭做菜。” “家里都是我做饭做菜。”谢锦程帮时陌盛了碗饭。 时陌双手接过热腾腾的米饭,迫不及待夹了一口菜吃,味道美味,他赞不绝口:“味道真好。我还以为你家会请保姆做饭。” “吃饭,小心碰到伤口。”保姆?在他家,他就是万能的保姆。 饱饭过后,时陌抢着要洗碗,谢锦程不让伤患动手,把时陌赶到了电脑前,递给他一本精致的笔记本。 “既然你决定要让李家好看,那便从诉状开始做起。”谢锦程道,“这是我多年积累的笔记,你可以参考。” 翻开笔记,遒劲的字迹闯入眼中,字体工整,书面整洁,条理清晰,脉络清楚,阅览起来非常舒服。 “谢谢。”时陌衷心地感谢,谢锦程肯如此大方地传授自己多年总结的经验,足以可见他是真心把自己当朋友的。 谢锦程关上门,给时陌独立的空间。 两小时后,时陌将起诉状初稿给谢锦程看。谢锦程一手撑着椅背,另一手放桌上,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将椅子里的时陌笼罩进去,时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谢锦程光洁的下巴和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谢锦程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熏得时陌心神一阵迷离,仔细一看,谢锦程很有魅力和气质,举手投足俱是贵气和优雅,长相也是女娲的上层之作,如此完美的男人不知要怎样的女人才配得上。 “时陌?” 肩膀受到一阵抖动,时陌恍然回神:“啊……啊?” “你在看什么?”谢锦程略微压低身躯,靠得更近,不出意外地捕捉到时陌躲闪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马横冲直撞,一点也不安分老实。 “我在看……呃……我看你胡须长出来了。”说完,时陌差点想把自己舌头咬掉,谢锦程哪会像他这么邋遢、不修边幅,人家下巴干净得很。 谢锦程低声笑了,想不到时陌竟然如此有趣。他揉了揉时陌的头:“看诉状。” “你怎么老摸我的头,”时陌抓抓头,“不知道摸多了会长不高吗?” 为什么会摸?那不过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谢锦程自己也答不上来。但灵机应变的本性,让他很快找到了理由:“你像我弟弟。” “你还有弟弟?” “嗯。”一个享受宠爱、夸赞和荣誉的弟弟,他和弟弟的关系不亲不远,从谈心方面说,关系还不如时陌。 “真羡慕,我也想有个兄弟,可以陪自己玩,还可以陪自己泡妞。”时陌双手背到脑后,啧啧啧地摇头感叹。 不知为何,“泡妞”两字竟然格外刺耳,谢锦程声音一沉:“看诉状。” “哦……”时陌莫名其妙,自己有惹到这老狐狸吗,这么凶。 时陌的诉状写得有条有理,语句通顺流畅,没有语病,可以说是上层之作,就是引述的法律法规方面还有所欠缺。 谢锦程耐心地指出他的不足,细心教导:“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引用第六条第五款的规定会更好……” “噢好。” 一小时后,起诉状终于定稿,打印出来后,谢锦程看了一遍,收到自己的文件袋里,不容置疑地道:“诉状我让助理帮你递交,诉讼费也帮你交,你专心养伤,近期除了开庭和准备材料外,不准离家半步。” “等等。”时陌惊讶地阻止,“你帮我交干什么,我自己能跑。” “顶着这张猪头脸?” “呃……等消肿了我就去。” 谢锦程二话不说,保存起诉状电子版,关电脑,把起诉状文件袋放好,从源头上阻止时陌的坚持。没有起诉状电子版和纸质版,时陌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的起诉状!”时陌抗议,“就算你拿了我的诉状,你也没资格替我代交啊,人家又没委托你。” “我自有办法。好好养伤,专心准备材料。”谢锦程坐到一旁,“现在我们模拟法庭,你发表意见,我抗辩。” 时陌气鼓鼓地盯着谢锦程,一脸幽怨:“诉状没了,怎么发表意见。” “呵……”谢锦程支起二郎腿,把纸质的诉状丢开,露出狐狸似的微笑,“脱稿。” 时陌咬牙切齿,拽什么拽,不就是闭着眼睛背法律条文么,他倒背如流!他恶声恶气地发表意见,基本观点还是说得很顺,但在法律条文上屡屡卡壳…… 谢锦程修长的手指点着太阳穴,等时陌支支吾吾地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纠正:“法律条文不用背,当庭对着纸质诉状念便可,必要时可庭后提交书面意见。庭上最重要的是脱稿发表观点,用词精准,语言流畅。还有目光……”他一瞬不瞬地直视时陌的双眼,目光锐利,令人胆寒,“你要正视你的对手,一是为尊重,二是为气势。打个比方,在讲台上,一位拿着讲话稿低头朗读的领导,和一位注视台下观众,脱稿演讲的领导,哪一位更有气势和水平?” 毋庸置疑,答案是后者。 时陌恍然大悟,了然地点点头:“还有什么需要提高的吗?” “肢体动作、声音的变化和控制。”谢锦程道,“我们模拟法庭,你仔细观察我的动作。” 长达三个小时的言传身教,时陌跟谢锦程斗得面红耳赤,他才发现满腹经纶到了经验老道的谢锦程眼前,都是一张废纸。时陌从来不知道,开庭竟然还有那么多学问,但不得不说,跟谢锦程学过后,气场顿时上升几个档次。 谢锦程做晚饭去了,时陌累得猛灌几口水,像滩烂泥一般滩在椅上,伸长双腿放松,白日被打的劳累,下午脑力劳动的精力损耗,疲惫的眼皮渐渐支撑不住,不知不觉他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谢锦程过来叫时陌吃饭时,就看到一张猪头样的睡脸。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估计明天更见不得人,他轻轻摇晃时陌,却见他睡得很死,嘟囔了几句也没醒来迹象。他不得不细心地捧起时陌的脸,拿冰块帮他敷伤口,上药。 认真一看,时陌五官轮廓都很不错,皮肤除了偏黑以外,都好得无可挑剔,如果认真装扮,肯定不差。 看这架势,晚饭是吃不成了,谢锦程把时陌抱起,放到家里唯一一张床上,看着白净的床单和时陌沾了灰的衣裤,谢锦程索性脱光他衣服,丢进浴缸里帮他冲了个澡。 时陌还没醒,谢锦程对着时陌的裸.体,心猿意马。 时陌的身材太符合他胃口了,不壮也不太瘦,抱起来手感刚刚好,身上还有香皂的味道,不吸烟喝酒,没有其他浓厚的臭气,比一般不注重卫生的男人来说,好太多了。 沉睡二十五年的荷尔蒙一点一滴地涌上大脑,血液快要奔腾起来,谢锦程几乎快要失控,脑中反反复复地晃过时陌的笑脸,他很明白这不是单纯的性.冲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迫使他产生无法遏制的欲.望。 他不是禽.兽,在他还没明白这种情感是什么前,他不打算对时陌出手,但他也不是柳下惠。他迅速把时陌抱出浴缸,丢到床上,给他穿上崭新的浴袍,塞进被窝里。 离开房间,谢锦程恍然想起,家里就一张床,时陌睡了,那他呢?(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二章 时陌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白得崭新的天花板,长长地延伸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好大的地方,这是哪? 昨天到谢锦程家上药,然后写诉状,接着……好像他就睡着了。那这里是?时陌猛地睁开眼,眼瞳逐渐聚焦,瞬间定格在近在咫尺的俊脸上。 谢锦程离他不到五厘米,呼吸近到可以肆意地喷洒在他脖上,似乎受他影响,长而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谢锦程没穿上衣,裸.露的胸膛光明正大地昭显精壮的身躯,肌肉紧绷,线条优美,搭上将醒未醒的神态,诱.惑至极。 时陌吞了一口唾沫,不安分的心脏突然又剧烈跳动起来,他掀开被子要跳下床,突然一手伸开,恰恰抵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将他压回了床上。 “嗯?”谢锦程好像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睁开眼,对上时陌面红耳赤的脸,他醒了醒神,“早。” “早、早。”时陌指着腰上的手,讪讪地道,“那个,我要下床。” “稍等。”谢锦程突然直起身,越过时陌,伸长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盖在他身上的羽绒被滑落,露出平坦有力的腹肌。 这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显肌肉,时陌看呆了,这身材太好了,撩妹泡妞的必杀器啊,他怎么就没有这种身材呢,好可惜。 “好了。”谢锦程躺回原位,捧着手机看时间,见时陌半天没动静,转头一看,忍俊不禁,“擦擦口水。” 时陌差点就要擦嘴巴,一回神,立刻道:“我睡觉从不流口水打呼噜,我是一个安静睡觉的美男子……嗷。”一样东西罩到了时陌头上,他扯下来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衣裤。 “新买的,换上。”谢锦程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时陌,“这是你昨天穿的衣裤。” 时陌拿出脏衣服闻了闻:“不臭啊,干嘛要换新的?”换新衣服,又要花钱,太奢侈了。 谢锦程脚一顿,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时陌,时陌心虚地缩缩脑袋:“好了好了,我换就是了,谢谢你的衣服。”边换边低声嘟囔,“大冬天的,又不出汗,那么勤换衣服干嘛,衣服洗多了会掉色,多难看。” 谢锦程给他选的衣服很合适也很好看,穿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时陌想还衣服钱,谢锦程不收,时陌乐滋滋地收下了,还对着镜子臭美道:“果然是个帅哥。” 谢锦程正好路过洗手间,瞟了眼时陌更肿的猪头脸……嗯,是挺衰的。 时陌在谢锦程家住了一晚,也没跟父亲说,立刻打电话回去,父亲没接,担心父亲出什么意外,匆匆吃过早餐后,他就坐谢锦程的车回家了。 路上,时陌接到父亲回电,得知父亲昨夜无事,现正清醒着,顿时放下心来。 到了小区门口,时陌赶忙阻止要开到他家楼下的谢锦程:“停门口就好了。” “我没勇气,放任你这张脸危害社会。”谢锦程径自往小区门口开。 “保安不让外车进!”时陌急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一处破楼瞟,“就停门口,停门口,别进去。”这个小区建了有四十多年了,很多旧房都已经改建,但就剩时陌住的那栋,因为有几家住户抗议,没改建成,整栋楼都破烂不堪。他没有勇气,让谢锦程知道自己的穷困,也不想让谢锦程知道。 谢锦程踩下刹车,时陌眼里的哀求清清楚楚地流露,他余光瞥向那栋烂楼,福至心灵,调转车头在小区门口停下:“好了。”然后走下车,送时陌走进小区,“就送你到这里,案件有消息就通知你。” “好的。”时陌松口气,戴上借谢锦程的帽子,目送玛莎拉蒂驶离后,才压低帽檐往家的方向走,不期然间碰到了一个人。 “……爸?你怎么出来了?”看到站在小区门口不知仰望什么的父亲,时陌快步走过去,父亲今天气色不错,身上也没酒味,看来昨晚没醉酒。 “出来散散步。”父亲目光还停留在小区外,“那是谁?” “啊?哦……”意识到父亲指的是谢锦程,时陌解释,“那是我朋友。” 父亲双眼微不可查地一亮:“玛莎拉蒂?” “是啊,”时陌扶着父亲,边走边笑着说,“跟我们家以前那款差不多,不过朋友这是最新款的。爸你放心,过不了几年我就能赚大钱,买玛莎拉蒂了。” 父亲呵呵呵地笑说好,心里却噼里啪啦地敲起算盘,打起了神秘的主意。 不知道谢锦程用了什么办法,他的助理办理起诉、交费等手续都很顺利,李家这个案件定于20天后开庭。 时陌从谢锦程手里接到传票时,伤口还是有点肿,但恢复得很好,他还很精神地诅咒李家上大号没厕纸,谢锦程忍俊不禁。 临别时,谢锦程把新买的伤药递给时陌,并叮嘱了一句:“近期不要上网,专心做案件,有什么需要的联系我,我帮你解决。” 时陌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有什么情况?”突然叫他不要上网,很值得怀疑啊。 谢锦程嘴角微微挑起:“想知道?” “刚刚想知道,”时陌摊手,“现在却不想知道了。肯定跟李家有关,没好事,我现在只要专心做案件就好,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自从跟谢锦程熟稔后,他就没那么要面子了,该拜托朋友的还是拜托朋友,谢锦程权势大,人脉广,帮他解决问题也方便。 “走了,有事联系。”谢锦程开车走了,路上,他其中一位助理来电。 “谢律师,时律师的事情,有公安机关插手了。”谢锦程有三位助理,其中两位专门负责帮他写诉状、调查取证等等,而这一位相当于他的秘书,负责处理人事关系等杂务。 “问清楚主办人是谁,帮我找到他联系方式。” “好的。” 时陌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出动了公安机关?原来时陌反打李家一拳后,李家怀恨在心,竟然把经过技术处理的视频曝光到网上,声称时陌主动动手打他,并向律协投诉。这件事经过李家添油加醋,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也引起了媒体关注。 钟源律所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想联系时陌,却被更快知道消息的谢锦程拦截,声称他会还时陌公道,让律所以同李家周旋为主,先不要急着道歉。律协和媒体那边,谢锦程也打了招呼。 李家见事情有被平息的迹象,一怒之下就向司法厅投诉,司法厅高度重视,目前正让公安机关介入调查。 时陌正在准备开庭的关键期,谢锦程不想让这些烦心事叨扰时陌,所以他现在正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尽量拖到开庭后。 多亏谢锦程的庇护,时陌保持无忧无虑的心情,认认真真准备了他这辈子非常重要的一次开庭。这20天内,他只出门开庭和取证几次,其他时候都待家里翻阅资料,充实自己的知识库,尽量把每一个法律漏洞都算到,把对方可能的答辩意见都想到并作出抗辩。 由于出门出得少,他因多处奔波而晒黑的皮肤,又变白了。伤好后,他狠狠心,买了一瓶以前常用的男士护肤品,保养皮肤,把并不浓密的胡须处理干净,修整了凌乱的头发,从衣柜底层掏出了他珍藏的西服和皮鞋——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成人礼,西服是专门为他量体裁衣定制的,采用昂贵的羊毛制成,全手工缝制,衣服纽扣都是2克拉的钻石,皮鞋也是头层牛皮制成,整套西服他只穿过一次,依然崭新。 家变后即使穷得叮当响,他也没有变卖纽扣的钻石,这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他必须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 开庭当天,早六点半,他穿上整套西服,系好领带,梳好头发,整理好仪容仪表,拎着公文包迈出家门。谢锦程说得对,要想让人看得起自己,先在形象上让人看得起。 走出小区,只见一辆奢华的玛莎拉蒂高调地停在门口,谢锦程一身修身西服,手插裤袋靠在车上。 时陌吃惊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他还打算起早坐公交呢。 谢锦程双眼一眯,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眼前人是谁。一段时间没见,时陌可谓是脱胎换骨,一改原本邋遢不堪、不修边幅的形象,胡须剔除得干干净净,乱蓬蓬的头发修剪得体,顺滑的齐刘海一缕缕散落在眼睛上,将精致又白皙的脸修饰得更加清秀,剪裁合适的西服包裹出修长而精瘦的身材,既不失美观,又不缺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谢锦程心脏停了一拍,许是为时陌的改变,许是为时陌的勇敢,有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丝丝缕缕漫上心尖,然而他此刻还没明白这是什么。 “送你去开庭。”谢锦程递给时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有新鲜热腾的包子和一碗小米粥,“路上吃。” 时陌饥肠辘辘,也不跟他客气,欣喜地坐上副驾:“谢谢。你不吃?” “吃过了。” 谢锦程开车到了中级法院,时间还早,时陌刚好饱餐完毕,谢锦程停好车后熄火,递给他一根棒棒糖。 “吃糖缓解压力。” 时陌忍俊不禁:“你还记得这事啊。”欣喜接过棒棒糖,剥开糖纸就啃。 “你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要跟我模拟一次吗?”时陌跃跃欲试地拿出公文包,作势要打开。 “不用。”谢锦程下意识按住时陌的手,霎那,柔滑的肌肤触感通过指尖传导到神经系统,刺激他作出握住这只手的反应,然后越握越紧,不愿放开。 “哦,”时陌根本没任何感觉,他拍拍谢锦程的手背,没心没肺地笑,“不用那么紧张,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谢锦程很明白这不是紧张,只是突然舍不得放开罢了,不过,既然时陌误会,那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似乎也不错。 “时陌,”谢锦程戴上金边眼镜,镜片光线流转,反射出狡黠的光芒,“我紧张时有个癖好,希望你不要在意。” “什么癖好……”下一秒,时陌便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拥抱的力度大得惊人,霸道而不容反抗。 “如你所见。”谢锦程嘴角挑起一抹坏笑,亲昵地将下巴搁在时陌清香的发顶,加紧拥抱,怀里人比想象中的还瘦,抱起来手感好,清爽的香皂味依旧好闻,让人舒心。 噗通噗通……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不知这强烈的响声来自胸前那具身体,还是自己。时陌的脸超乎想象地红了,心脏声就像规律的鼓点,震得他心神都跟着共鸣起来。他如僵直的树木,杵着一动也不敢动,脸莫名其妙烫得更厉害了。 这癖好也太……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还可以接受,但这强弱分明的拥抱太诡异了。该怎么做,伸手回抱?太别扭。推开人家?不礼貌。那还是不动好了…… 怀里人出乎意料的安分,让谢锦程更得寸进尺,他的手慢慢沿着时陌精瘦的腰际游走,巡着背部线条一路向下…… “呃……”时陌别扭地动动身体,这拥抱太诡异了,好像恋人之间的爱抚,“其实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几个漂亮的女孩子给你,我好几个同学还未婚……嗷!你干什么掐我?” 谢锦程声音一沉:“我不需要。” 不需要就不需要,那么凶。时陌哼哼唧唧:“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是你的损失。” 谢锦程骤然一掌抵到时陌的椅背上:“闭嘴。” 时陌立刻把嘴巴拉上拉链,闭眼不说话。相处那么久,他还是摸不透谢锦程心思,不知怎么应付。 他吃着甜滋滋的棒棒糖,感受温暖的怀抱,突然发现,心理压力正逐渐消散。(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三章 距离开庭时间还有半小时,谢锦程与时陌肩并肩走入中院。 进入法庭,被告方还没到场,谢锦程帮时陌把证据拿出来,坐到了下面席位,原告尔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林随后赶到,十分钟后,被告方——李家和他的两位代理律师——也来了。 谢锦程双眸一眯,这两位律师他都认得,是锦天律所总实力排名前两百的大律师,其中一位还有看破对手心理、并设陷阱的攻心能力——虽然李家被锦天律所列入黑名单,但如果李家通过私人关系直接委托锦天律所的律师,律所也不会阻止。 时陌第一次接大案,就碰到这么棘手的对手,相当不妙。这段时间时陌准备得怎样,有怎样的提高,谢锦程都不知道,就他以前所知的时陌,还远远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时陌完全不知对方律师的来历,看对方律师穿着随意,长相普通,气质一般,下意识就以为李家是看不起自己,专门请水平不高的律师来对抗自己,反而因此生出雄心壮志,势要打个漂漂亮亮的反击战。 从某方面说,时陌独特的想法反而让他占据了优势。 “这不是谢律师吗,您怎么也来了?”李家见到谢锦程,谄媚地上前去与谢锦程握手。 谢锦程支着二郎腿坐着没动,也没握李家的手,他用下巴指向原告的席位:“李先生,你的握手对象在那里。” 李家看去,只见一位气质不凡,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子在那里翻看资料,举手投足都充满贵气,他没认出时陌,还自我得意地冷笑,原告换了律师,铁定是那叫时陌的家伙被他吓得屁滚尿流,没胆子出庭了。看这律师气度不凡,定要好好巴结巴结。 他走过去,友好地伸出手:“你好,请问这位律师怎么称呼?” 时陌眼也不抬,低头整理材料:“这位先生,一位当事人只能委托两位律师。” 李家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您要委托我做您的代理人,麻烦您取消您那两位律师的委托,毕竟我的律师费比较高,只委托我一位的话,也许还能节省您的开支,为您下几场官司做准备。如果您不是要委托我,”时陌抬起头,面露鄙视的微笑,“我想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时陌这是暗讽他身背巨债,官司缠身,还恶意嘲讽他的谄媚行为。 李家面子丢得一干二净,连他的代理律师都觉得丢脸地低头,现场旁听的观众有十来人,李家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地哼一声,冷脸走回被告席位。 时陌低头窃笑,偷偷给谢锦程做了一个“ok”的手势,谢锦程赞赏地点点头。 不久,庭审开始。 审判长敲击法槌,声音清朗:“下面核对各方当事人及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信息。原告,请简述你方的身份信息。” 时陌故意给李家递了个眼色,双手端平起诉状,声音洪亮有力,令人为之一振:“原告,尔宇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法定代表人吴林,职务是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时陌,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是特别授权。” 吧嗒。李家的笔掉落在地,他听到了什么?时陌,那个律师是时陌?一段时间没见,竟然变化那么大,害他都没认出来!李家目瞪口呆,猛然想到他刚才的谄媚,他简直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在被告简述身份信息等系列程序走完后,到了双方当事人陈述诉请与答辩意见阶段。 时陌坚持诉状上的请求,并无变更事项,被告也坚持庭前提交的答辩意见。 到质证阶段,双方针对对方提交的证据发表了质证意见,简言之,就是互相不承认于己不利的证据,时陌说得有理有据,有条有理,对方也不甘示弱,说得头头是道。 到法庭调查阶段,主办法官发问:“原告,三方签订保证合同时,具体是什么时候,有谁在场,是在哪里签订?” 时陌故意说得很慢,目光不时移向李家:“原告方、被告方及案外人的法定代表人及秘书都在场,在a酒店的一间套房里,签订日期就是合同上的日期,会面时间是下午3点。” “胡说!”李家暴躁地矢口否认,“我不在场,那是别人模仿我笔迹乱签的!那个律师乱讲!” 审判长敲锤提醒:“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李家看到时陌的笑容,脸色难看地哼了一声,他委托的女律师补充道:“我方在刚才质证阶段提交了一份报纸复印件,证明家罗公司的公章在签订合同前因丢失的缘故,已登报注销,合同上的公章是假公章。因此我方当庭向法庭提交一份申请,请求法庭对保证合同上的签名及公章真伪进行鉴定。” 审判长道:“原告方,请你看过被告方的鉴定申请后,发表意见。” 时陌从审判长手里接过鉴定申请书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得仿佛明察秋毫的判官,让所有谎言无所遁形:“我方认为,被告的鉴定申请毫无意义。第一,当时有案外人的法定代表人在场,如果法庭认为我方主张不足为信,可以要求案外人法定代表人出庭作证,证明涉案合同是当事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上李家的签字及家罗公司的盖章都是真实的。本来应当是由我方找证人出庭,但我方认为,由法庭传唤证人,会更有说服力。第二,被告公司的公章在登报注销后,仍将其用于签订其他保证及买卖合同,我方刚才已提交证据证明,由此可证该公章在注销后仍将其用于正常的交易往来。如果被告坚称涉案合同上的公章是假的,那么其他合同上的公章自然也是假的,对此我不得不抱持怀疑,被告究竟对公司的管理松懈到什么地步,才会导致被人伪造公章签订多个合同?被告对此难道毫无责任?假如不存在上述的他人伪造公章现象,那么就是被告恶意使用作废的公章,来推卸责任、损害第三人利益,对此法庭更应追究被告方的责任!” 气势磅礴,强大的气场贯穿整个审判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旁听观众面面相觑,赞赏地相互点头。 被告两位律师则眉心紧皱,关于时陌的第一个观点,他们本来打算在时陌提出要法庭传唤证人出庭时,辩称这是原告方的责任,应当由原告方找证人出庭,然后等原告找来证人出庭后,以证人与原告是恶意串通、故意诬陷为由,不认可证人证言。 谁知道时陌把话说死了,完全不给他们见缝插针的机会,直接说有需要的话,就由法庭来传唤证人,他们不背这个锅,这样一来,证人是由法庭传唤而来,而非原告找来,那还怎么说证人与原告串通?后路根本都被时陌堵死了。 至于第二个观点,他们一时还没想到应对的意见,没想到时陌竟然如此犀利,一针见血。 谢锦程含笑点点头,时陌成长了。 李家见律师没反应,急得骂道:“你们干什么,反驳他啊!” 两位律师面面相觑,女律师斟酌一下,正准备反驳时,主办法官又继续发问了。 “被告李家及家罗公司,你们认为你们不用担责的证据和理由是什么?” “根据涉案合同第四条第五款,”男律师念出该条款内容,“我方认为,该条款属于约定不明,对于我方应承担的保证金及违约金都未有明确约定,我方不应担责。”说完,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观察时陌的言行举止,等待从中看出时陌的心理状态,揣摩时陌心思,步好下一步路。 然而时陌却打乱了男律师步好的棋盘,他突然笑了,目光散漫,动作自然随意,一副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模样:“三方当事人都是多年好友关系,也有多年的贸易往来,三方当事人都认为担责数额可以另行友好协商,因此才约定不明。被告方提出的观点,只能说明三方缔约有瑕疵,但并不能因此否认被告的责任,该合同是当事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签字盖章都是真实的,是有效合同,被告应根据合同约定,承担担保责任。如果只因为缔约瑕疵便无需担责,那将违反诚信原则,不利于社会稳定。” 男律师握紧了笔,他纵横律师界多年,自认一双眼看遍世间百态,阅遍无数人物,人心在他面前就如一面透亮的镜子,清清楚楚,他可以根据对手的性情设下陷阱,可以根据朋友的心思说出贴心的话,然而他这样的人物竟然看不透时陌,明明时陌上一秒还如出鞘的刀剑,锐利逼人,下一秒却如轻浮之人,漫不经心,态度随意,完全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真性情。 主办法官问:“被告对原告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男律师意一字一顿,拖慢语速,紧紧盯着时陌的表情,期望能从细枝末节看出端倪:“我方对原告的说法不予认可。第一,签订合同时,李家及家罗公司人员均不在场。第二,合同上的签字与盖章都是虚假的。” 时陌又笑了,好像被告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笑得特别自然纯真,没有一点嘲讽与讥笑的意味,但男律师就是看不懂他到底笑什么。 男律师的手背绷出了青筋,时陌太随意了,偏偏他的话又犀利得惊人,如果不是胸有成竹、胸有点墨,谁能有如此恣意潇洒的态度?在时陌眼中,这好像不是一场博弈,而是胜券在握的游戏。 相比自己的紧张,男律师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根本没被时陌放在眼里。 男律师的心乱了,随着庭审进入激烈的辩论阶段,他更是心乱如麻。庭审也是律师心理的博弈,心理坚定,便能力压对手,反之,则会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从法庭调查阶段走到辩论阶段,期间经历了近半个小时,然而男律师一次都未能如愿地给时陌设下陷阱,反而被时陌清晰的思维与逻辑分析能力惊住了。 “下面进入法庭辩论阶段,请各方当事人发表辩论意见,首先请原告发表意见。”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钟源律师事务所律师时陌,接受原告尔宇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本案,现代理人结合本案事实和相关法律法规,发表如下代理意见,供合议庭评议案件时参考,”时陌双手交叠放于桌面,面带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聚在被告方三人身上,字字句句,说得头头是道,“第一,涉案合同是当事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上的签字与盖章都是真实的,内容合法,签订时有三方当事人在场,应认定该合同有效……”类似的辩论意见,在庭审调查阶段已发表得差不多了,时陌只是在原基础上拓展和进一步加工,使之更具有说服力。 被告方愈发不镇定了,时陌竟能在脱稿的情况下,做到语句通顺、简练,重点突出,口才非同一般,说到激烈处时,咄咄逼人,尤其是他的目光,犀利无比,仿佛能剥开虚伪的外表照射到内心的弱点,如果他是戏子,那他全身上下都是入木三分的戏。 男律师感觉自己一败涂地,他头一次碰到如此难以捉摸的对手,以致发表意见时,气势弱了几分:“我方根据本案事实与相关法律法规,发表如下意见:第一,涉案合同签订时,我方及公司人员均不在场……退一步说,即便家罗公司盖章是真实的,公司也并非适格被告,根据涉案合同上的公章来看,该公章盖在担保人签的字下方,并未盖在‘担保人’一栏,因此公司在该合同中只是见证人的身份,并非担保人,至于为什么公司要盖章,这涉及到当时签订合同的情况,签订合同前,原告方法定代表人吴林电话联系李家……” 长篇大论的意见说了足足十五分钟,时陌听得很想打呵欠,对方观点明确清晰,无可挑剔,但阐述的事实太多太冗杂,导致观点和理由被弱化,这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对于法院来说,签订合同的前因后果和经过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法院看的是证据,而非人情,即便事实经过说得再可怜再无辜,也不会影响法院判决,说得那么多,除了延长开庭时间外,并没有用处。 李家也听得很不耐烦,小腿不停地抖,好不容易等男律师说完了,时陌针对其中一个观点发表第二轮意见,他兀然拿起合同,指着合同上的公章,气势骤然凌厉:“关于家罗公司是否适格被告的问题,我方对此作如下答辩:第一,请合议庭注意公司盖章的位置,是在‘担保人’签名下约一厘米的地方,与‘担保人’一栏非常相近,如果公司如被告所说,是见证人的身份,为何要盖在这里?大可盖在合同正中或者角落等位置,被告说法明显不符合常理!” 吴林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时陌趁热打铁,咄咄逼人:“第二,家罗公司是由李家掌控的公司,李家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能力的成年人,他理应知道公司盖章会产生怎样的法律后果,要承担怎样的责任!那么其在知道的情况下,仍在‘担保人’处盖章,显然就是认可公司的担保行为,既然家罗公司法定代表人都认可了,那么由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并无不当。第三,对方主张合同上的签字与盖章并非真实,却又反过来假设即便公章是真实的,公司也无需担责,这根本就是前后矛盾,对方的主张完全没有依据。我方第二轮辩论意见发表完毕,其他意见以庭后提交的书面代理词为准。” 李家听不懂时陌说的法律术语,也比较尊重他的代理律师,相对安静得多,而男律师却忍不住了,看不透对手的挫败感死死压迫着他的神经,他满头大汗,打断准备发言的女律师,慌慌张张地道:“第一,公司在‘担保人’一栏下方盖章,就是以见证人的身份见证李家担保的行为,公司不应担责。第二,法律并未规定我们不能提出带有假设性的主张,我们的假设性主张有理有据,与原主张并不矛盾。” 女律师眉头紧蹙,男律师刚才的观点既没有逻辑性,又都是空话,怎么有理有据,怎么不矛盾,都没说清楚,怎么让法庭信服? 其实一开始她就不同意提出假设性的观点,这太冒险,但男律师认为,多一个观点多一个希望,坚持要提,她只能迁就。但正因为观念有偏差,女律师没有准备相应的辩论意见,全部由男律师准备,因此她在毫无准备又心里排斥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观点补正。 在审判长询问女律师有没有补充意见后,女律师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方才我方律师发表的意见,都有一个假设性的前提,即法庭认定公章是真实的,我就补充这一点。” 男律师意识到自己失常,悔恨地想补充意见,抬头一看,却见时陌竟然漫不经心地转起了笔,一副不把对手当回事的模样,他又急又气,涌到嘴边的意见兀然忘得一干二净,支支吾吾都说不上话来,只能遗憾地放弃补充意见。 审判长道:“法庭辩论结束,请各方当事人作最后陈述。” 时陌放下笔,开始收拾资料:“坚持我方诉请。” 女律师看男律师一直盯着时陌,没有开口迹象,就说:“请法院依法判决。” “各方当事人是否愿意调解?” 时陌低声询问吴林的意见后,说:“我方同意调解,被告支付本金,违约金可以适当减少。” “被告方呢?” 李家大声嚷嚷:“不同意!我没欠钱,也没签合同,一分都不给!” 李家还想说,审判长却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既然当事双方达不成调解协议,本庭就不再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如当事双方有调解方案,请于一周内答复我院。现在休庭。”审判长敲击法槌,书记员喊大家起立,合议庭退庭后,长达三小时的庭审终于划上句号。 吴林给时陌竖起大拇指,朗声大笑:“时律师,你说得真好!庭审前,我还担心你驾驭不了,没想到你辩论得如此出色,我果然没看错人,”他突然压低声音,偷偷看李家的脸说,“你都没看到,李家不敢刁难他的律师,就只能忍着不发作,那难看的脸色,我看着都解气,你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时陌抹了一把虚汗,虚心地说:“谢谢,承蒙吴总看得起我,请我代理,我才有机会反击。我先看笔录,一会说。”他笑着从书记员手中接过笔录,刚要细看,突然一只手递来一支熟悉的钢笔。(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四章 “逢诉必赢笔,开过光的。”谢锦程面带微笑。 时陌忍不住笑了,接过笔,边签字边道:“那么神奇,万一到我身上不灵了怎么办?” “如果不灵,说明沾的灵气不够,要多用几次。” “砰!”巨大的拍桌声从对面桌传来,时陌下意识地抬头,却见谢锦程身形一移,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谢锦程道:“别浪费注意力,他不配你正视。”说完他移开了。 时陌立刻低头改笔录,李家一看时陌完全不把自己放眼里,气得咬碎了牙,脸色难看得跟吞了苍蝇一样:“看来时律师最近小人得志,找了不少帮手!小律师就是小律师,就算换个皮,也不会变得大名鼎鼎!” 吴林面色紧绷,立刻帮时陌说话:“李家,买卖不成仁义在,别赔了钱,连自己的道德都赔了进去。上次你打人,时律师宽宏大量没有追究,你却找媒体炒作,污蔑时律师,你最好摸摸你的良心,看看它是不是变黑了。” “良心?”李家哈哈大笑,“这他妈的早在你们逼老子赔钱时就丢了!老子不欠你们一分钱,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吴林气得又要反驳,时陌拉住他,笑道:“吴总,这人刚从神经病院出来的,别理他。你看哪个脑子正常的成年人会跟别人签订那么多份巨额保证合同,还把自己公司搭进去的?只有没见过钱的穷人才会这么见钱眼开,穷人就是穷人,就算换个皮也不会变得富可敌国。” “你他妈再说一次!”李家气得挥拳头冲过去,时陌特意强调“穷人”二字,这摆明是嘲讽他即将赔得倾家荡产、身无分文,这是他的耻辱,他的痛处! 法警立刻拦住他:“先生,如果你使用暴力,我们将依法拘留你。”李家怒而反抗,他的代理律师赶来把李家拖走,时陌看也不看李家的丑态,签完笔录就走。 “时陌,你给老子等着!”李家冲着时陌背影怒喊,手指头恶意地指着时陌。 “噢,”时陌脚步不停地挥挥手道,“你放心,我不会等你的,再见。” 与吴林告别,回到车上,时陌绷紧的脸色松懈下来,好像刚刚经历了勇者的冒险,享受难得的午后般惬意轻松:“刚才吓死我了,我真怕他又打过来,要是这样,我又得帅几天了。” 阳光恰好穿透车窗,调皮地在时陌脸上浮动跳跃,把他侧脸照得清澈明亮,谢锦程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仿佛也被注入一缕阳光,冰封的心墙轰然倒塌,化为齑粉烟消云散,而后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光芒万丈。 他动心了,为时陌的开朗,为时陌的坚强,更为时陌精彩的辩论。当时陌笑着面对对手,激昂淋漓地发表意见时,他差点就要站起来为时陌鼓掌,那一刻,他感觉时陌身上带着圣光,耀眼得让他无法直视。 一旦心动,就如满弓的箭,一发不可收拾,谢锦程想起十几年前得到最喜欢的玩具时的心情,欣喜、激动,恨不得把玩具日日夜夜捧在怀里,揣在心上,形影不离。 沉睡了二十五年的心为一个叫时陌的男人开始剧烈跳动,就像醒来的雄狮,狂野而威猛,狂烈得几乎要跳出胸腔,闯入时陌胸口,把时陌的心彻底吞噬。 此刻,他很想把眼前人抱在怀里,可多年培养的良好素养迫使他保持了最后一分冷静。 时陌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心情:“你知道吗?刚才开庭时我真的吓死了,那男律师瞪我的眼光好像要把我吞了一样,然后我就想啊,你一个小律师也敢瞪我,真搞笑,所以我就笑他,还瞪了回去。” “小律师?”谢锦程抓住了关键词。 “对啊,他们不是小律师吗?”时陌好奇,“看他们穿着和气势不像很有名气和声望的样子,我猜李家肯定是故意小看我,不想浪费钱请有水平的律师。” 谢锦程嘴角忍不住上挑,他真该感谢时陌突破天际的脑洞,不然时陌肯定会被对方律师的来历吓得发挥失常,这样他就要错过一场精彩的庭审了。 “你这想法,有意思得很,”谢锦程摸着时陌的头,“你记着,凭你能力没有打不败的对手,每一次庭审的对手,都将是你的手下败将。” “也包括你吗?”时陌笑问。 “呵……”谢锦程目光里光华流转,活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你可以试试。” 享用美好的午餐,送时陌回家后,谢锦程在半路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我听说你为了一个叫时陌的小律师,找了不少关系。”熟悉的嗓音里没有一句关心,冰冷得就像严冬里最凛冽的寒风,刺得骨髓都沁满寒意。 谢锦程握手机的手一紧:“是的,爸。” “你不准再插手这事,后面我会处理,离那个小律师远点!” 作为一个孝子,他应该怎么回答?好的,爸?如果他这么回答,他将失去这辈子的唯一。他头一次,很认真地拒绝了父亲:“他是我朋友,不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有了声音。 “你这是拒绝我?” 领导式的反问,让人听得很不舒服。这是谢锦程第一次拂逆父亲,父亲接受不了,他能理解,所以忍着性子,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明,期望能用自己巧言善辩的舌头说服父亲改变主意。 父亲骤然厉声呵斥:“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别给我惹麻烦!” 自私的“我”字暴露出父亲态度,谢锦程忍着一口怨气道:“爸,作为您的儿子,我希望您能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偏帮外人。” “你这是在嘲讽我没把你当儿子吗!”父亲声音声大如雷,火气几乎能顺着听筒烧过来,“我做事自有分寸!” 没把他当儿子,不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么,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嘲讽? “爸,”谢锦程冷下脸,语气生硬很多,“我是成年人,我知道权衡利弊,如果您非要我遵照您的要求,请您给我理由。” 父亲隐忍着一口气,言简意赅地道:“李家的朋友找上我。” “呵,所以你就要帮李家。”谢锦程冷笑,“你有什么好处,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做事情有我自己的考虑,你不需要过问!” 父亲喊声刚落,电话就传来母亲尖锐的骂声:“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没看到我在睡觉吗!” “我在打电话,给我安静一点!”父亲大声咆哮,不知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电话里传来急速走路声和刺耳的争吵声,半晌,父亲冲着电话怒气冲冲地大吼,“谢锦程,你要是再帮那律师,就别再回家!” 电话挂断了,谢锦程再打过去,冰冷的嘟嘟声代替了父亲的回答。 正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明明是寒冬里难得的温暖,谢锦程却如置身南极的冰山顶上,冷得全身血液都被冻住,连骨髓都沁透出彻骨寒意。 儿子的朋友,不,准确地说,儿子都比不上父亲的利益重要。 他还在奢求什么?奢望倔强的父亲会看他一眼,还是父亲会回过头来向他道歉,说自己应该理解他? 简直是天方夜谭。 做了那么多年孝子,他也累了。何必浪费时间与精力在不值得的人身上,除了那淡薄得几乎能被水冲洗干净的血缘外,他跟父母根本就是陌生人。 今天父亲能放肆地挥霍他的孝子之情,明天也能利用他努力维系的亲情。 父母有两个儿子,但他只有一个朋友与心上人。 如何抉择,心底早有答案。 家是不能回了,但偏偏明早要开庭,自己买的那套房离法院有点远,路上又容易堵车,很不方便。 他想起时陌家离那法院很近,但好面子的时陌肯定不会让他入住。 他不得不开到法院附近,找了家干净舒适的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时间也走到了下午三点。他猜想时陌已经享受了美好的午觉,这才联系时陌。 “啊哈,怎么了?”对话里传来时陌慵懒的呵欠声,大概是心动的缘故,谢锦程觉得时陌的任何声音都有如天籁。 “下午有空么?” “啊?哦,有空啊。”听起来好像没睡醒。 谢锦程不容置疑地道:“陪我去买衣服,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哈?”(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五章 十分钟后,时陌半睡不醒地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换下了今早的那套西装,他又穿回邋遢的“乞丐服”了。 谢锦程双手环胸:“你的西装呢?” 那是他的宝贝,他哪里舍得穿。时陌傲娇地道:“我怕穿着太引人注意,万一有人因此爱上我,就不利于社会稳定了。” “呵。”穿西装的时陌就像太阳一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太吸引人,谢锦程却只要时陌成为一颗暗淡的辰星,只为他一人散发热量。时陌不穿西装,也挺好。 商场离这不远,走过去几步路就到,谢锦程与时陌并肩而走,一人霸气,一人阳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那个……”时陌注意谢锦程紧皱的眉头,率先打破沉默,“你心情不好的样子,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陪我买衣服。”谢锦程手插裤袋,脚步不停,家不能回,没换洗的衣服了,他不太习惯明天穿今天的衣服。 时陌顿时说不上话来,想了想,他又找了另一个话题:“我听说我现在成了律师界的名人,你之前不让我上网,就是不想我知道这件事吧,现在事情进展怎样了?”话刚说完,他骤然感觉到腰部传来一股力道,迫使他撞上一具高大的身躯,同时一辆逆行的电动车从身边穿过。 “小心。”谢锦程看着怀里人,垂眸问,“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温热的身躯传来烫人体温,时陌的耳朵被烧得面红耳赤,他尴尬地从谢锦程怀里出来,整整并不凌乱的衣服,继续前行,“快走吧,快到了。” 谢锦程的手,故意沿着时陌的腰际走了一圈才收回:“公安机关已插手调查,暂时被我拦了下来,但我也撑不了多久,你自己做好准备。” 时陌笑了:“我还以为到了定罪阶段呢,只是调查不怕,我多的是办法应付。” “你很有自信。” “当然。”时陌骄傲地道,“我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的时大律师。” 谢锦程拍拍时陌的头,迈着大长腿先走了。 到了大商场,时陌仗着自己熟路,带着谢锦程绕了一圈,停在一家西装店前,得意洋洋的介绍:“这是这个商场最昂贵的西装店,保证满足你钱包的要求。” 店铺装潢高档,灯光为熨烫平整的西服镀上贵气的金光。谢锦程却看也不看,拖着时陌胳膊把他拎到了附近的服装店。 店里服装潮流时尚,很适合他们这个年龄层的人群,谢锦程扫了一眼,这些衣服看起来更适合时陌的气质。 他径自走到店里的长椅坐下,支起二郎腿,手肘抵着椅背,手撑颊边:“去帮我试衣服,觉得什么好看就试什么,我累。” “等等,”时陌吃惊,“我跟你衣服的尺码都不同。” “买大一码就行,”谢锦程看向时陌皱巴巴的裤子,皱皱眉头,“裤子也试。” “好吧。”时陌看到谢锦程眉间的疲惫,挑了一件适合谢锦程的衣服就进去试,从试衣间出来,谢锦程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陌这傻子,还真是把他的要求贯彻得彻底。衣服很不错,但适合自己,却不适合时陌。 谢锦程扫了一眼,指着右边那件衣服道:“不好看,换这件。” 时陌捧着衣服老实去了,从换衣间出来,整个人都大有改变,衣服很合身也适合他,将他身材的线条勾勒得非常完美。 “你穿这类型的衣服?”时陌扯扯衣角,幻想谢锦程穿这衣服的样子,总感觉怪怪的。 “我喜欢。”谢锦程点头,故意大声地说:“就要这套,都要大一码的。你再去试这件。”等时陌进试衣间后,谢锦程又小声跟售货员说,“就买他穿的码,别让他知道。” 售货员低声窃笑,把刚才时陌穿的那件包装了起来。 在这家店统共买了一套衣裤,结账后,谢锦程一手捞起所有包装袋,拉时陌又转战下一家店。他用了类似的方法,给时陌买了几套全新的衣裤和鞋子,而他自己只买了一件纯棉上衣。 请时陌吃晚饭后,两人走到谢锦程所住的酒店下,谢锦程把包装袋递给时陌:“给你的,庆祝你首战告捷。不准拒绝,收下,等你胜诉获得律师费后,再回礼。” 陡然收到礼物,时陌一惊一乍:“等等,你再说一遍,这些衣服给我?可这都是你的尺码……”他突然不说话了,再笨的人这时候都能想到自己中计了,“你为什么要送我?我自己可以买。” 要真是舍得买,又怎会穿得如此邋遢?谢锦程嘴角一弯:“没理由。” “你不给我理由,我不要。”时陌傲娇地哼哼唧唧,“这些衣服是义务帮你试的,看在你请我吃晚饭的份上,我才不计较,你可别又想我义务帮你存放衣服,没门。” “没理由便是理由。”谢锦程把包装袋都塞进时陌怀里,“你只能选择收下,或者笑着收下。” “……大哥,你的理由要不要这么酷,这两个选项有区别吗?” “收下的心情不同。”谢锦程握住时陌的下巴,街灯恰好在他头顶打落,罩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的脸虚幻得很不真实,低沉的嗓音也仿佛隔着天际悠悠响起,“你的选择?” 心池仿佛被一只手轻轻划波了一下,层层涟漪荡漾开去,久久不能平静。时陌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失了魂地接过包装袋:“谢谢。” 打开看到袋里崭新的衣服,他鼻头酸酸涩涩的,他很久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上一次走进这个大商场时,符合今年潮流的服装深深吸引他,然而拮据的口袋里只有买米买油剩下的几十块钱,售货员还曾鄙夷地说,他这点钱只够买衣服的一截袖子,为此他跟售货员吵了一架,然后到地摊买了两件衣服,回到家后,他还为自己奢侈的行为后悔,应该只买一件,省钱买米。 自那之后,他再没勇气进入大商场,地摊衣也成了生活的必需品。地摊衣质量很差,穿不到多久就起毛起皱,他始终狠不下心丢掉,于是便成了这副打扮。 时陌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至宝,他紧紧握住包装袋,却口是心非地道:“这衣服只是寄存在我这里,等我胜诉了,我就买更帅更好看的还你。不过我败诉了怎么办?” “呵。”谢锦程拍拍他脑袋,将自己那袋棉衣勾在肩头,单手插裤袋潇洒地走进酒店,“你的字典里不能有‘败诉’两字,记着。” 第二天晚上,时陌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以前的衣服。 他找出几套最喜欢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臭美地夸赞自己又帅了。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边按下接听,边埋首在衣山里东翻西撬:“喂喂,你要来回收衣服吗?” “时陌,在家?”谢锦程的嗓音好像陈酿多年的红酒,清醇诱.人,时陌听得骨头一酥,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 “在、在。” “会开车么?” 上扬的尾音平添几分蛊惑,时陌鬼使神差地答道:“会、会。” “过来代驾,车费报销,地址微信给你。就这样。” 言简意赅,不容置疑。等时陌反应过来时,回应他的只有微信提醒声。 虽说车费报销,但时陌不可能拉得下面子让谢锦程还他车费,幸好谢锦程离这不远,骑个公共自行车很快就能到。 时陌拿上钥匙准备出门,路过洗手间看到自己穿的衣服,想了想,就换上了昨天谢锦程送他的一套衣裤,那是他最喜欢的,既然长久寄存在他家,不穿白不穿。 刚骑上自行车不久,谢锦程就来电了。 “别催别催,在奔驰中!”时陌大声嚷嚷,加快脚步用力蹬。 “奔驰?”谢锦程问,“你打的快车?” 时陌一噎,半晌才意识到谢锦程误会了什么,立刻厚着脸皮道:“什么快车,我打的专车,最贵的那种,记得报销!” “呵放心,到哪了,风声好大。” 时陌减慢了速度:“我开着车窗打电话,风声当然大。” “开车窗打电话?新鲜。” “我觉得这样打电话的姿势最帅!”时陌脸不红心不跳,“你有什么事吗?别告诉我,是想听我的声音。”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突然响起低沉的轻笑。 “是啊,我就是想听你的声音。” 时陌车头一扭,差点撞上前面刚拐进辅道的奔驰车。 结果谢锦程只是想要时陌买一包纸巾而已。 时陌黑着脸停好自行车,拎着那包纸巾快步走进酒楼,只见谢锦程慵懒地斜靠在大堂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支着二郎腿,手指优雅地抵在额边,半睡不醒地微眯着眼,恣意悠然。 听到时陌的声音,他悠悠然睁开眼,眼眸里带着迷离的氤氲,水波轻轻流转,半晌才凝聚在时陌身上。 “你来了。”口齿间溢出醇香的酒气,衣上还留着淡淡的烟草香,显然他刚才享受了一场热闹的高档酒宴。他向时陌伸出手,摇摇晃晃的手显示他已经醉得不轻。 “我的妈哦,你喝了多少酒啊,酒味那么重。”时陌把纸巾放进裤袋,架起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我带你去洗手间,吐出来就舒服了。” 谢锦程摇头,在大庭广众进行如此没形象的动作,不符合他的性情:“带我,回家。” “好吧好吧,车钥匙在哪?”听谢锦程说在裤袋,时陌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掏,裤袋很深,他的手隔着单薄的裤袋,贴着谢锦程大腿的皮肤走了一遍,才稳稳地抓住车钥匙,“找到了。”他欣喜地亮出胜利品,却没发现谢锦程的呼吸越来越不均匀,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重。 “时陌……”低沉的嗓音逸出唇边,谢锦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慢慢地向时陌的脸靠近,突然他的胳膊被时陌豪气地架起,接着就被带到了车旁,那一点暧昧的小心思被打断了。 “好了。”时陌非常熟练地按下开锁键,打开车门,把谢锦程塞进副驾位,自己也跟着坐上主驾,“听不听音乐?”见谢锦程点头,他无比熟练地按下音乐播放键,调小音量,然后开导航,启动车子,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好像这是自己的车似的。 谢锦程手肘撑在窗上,静静地侧头看时陌,看他开车时的欣喜,看他超车的兴奋……越看越像一幅让人沉醉的画,令人无法自拔。(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六章 回到谢锦程自己的家,时陌扶他去了洗手间。 谢锦程双手撑在洗手池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摇晃试图开水龙头,却半天没对准方向,只见一只手从旁伸来,帮他打开了水龙头。 清水哗然倾泻,湿了谢锦程来不及收回的手,袖子湿透,这在大冬天里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呃,我没想到水这么大。”时陌尴尬地挠挠脸,“我马上帮你找衣服换。” “拿毛巾,帮我擦脸。”谢锦程指向身后的紫色毛巾,时陌打了个哆嗦,高喊一声“yes,sir”立刻照做。 隔着单薄的毛巾,时陌小心翼翼地沿着谢锦程英俊的脸部游走,谢锦程的脸因为饮酒而发热,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导过来,烫得他几乎要松开手。 “别动,继续。” 他的手腕骤然被谢锦程握住,然后在谢锦程控制下,继续在其脸部游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他总感觉谢锦程在占便宜,有时捏他掌心,有时摸他手背,有时干脆顺着他指尖插.入,跟他十指相扣,可是看谢锦程一副醉态,又不像故意的样子。他苦恼地挠挠头,却没发现谢锦程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谢锦程酒醒了一点,就去洗澡了,时陌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一瓶蜂蜜,打杯温水,把蜂蜜倒进去搅拌均匀,正好谢锦程洗完出来,他乐滋滋地把蜂蜜水递过去:“给你,解酒……” 戛然而止。 沐浴的清香从谢锦程身上散出,此刻谢锦程只穿了一件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片精壮的胸膛呈现出来,水珠顺着湿发滴答滑落,沿着完美的脖线,向着胸口慢慢滚落,最后没入性.感的腹部,修长的双腿也暴露在空气中,绷紧的腿部显示出他有力的肌腱。 酒香、沐浴露香,就像让人沉醉的迷香,散发出诱.人的荷尔蒙,性.感得能令女人们尖叫,黄金比例的身材也好得无可挑剔,即便是包裹在衣裳下的身躯,也能让很多同道中人为之着迷,谢锦程以此为傲,却没想到,他的骄傲对时陌来说,就如透明般不值一提——时陌只是愣了一下,吹了个口哨,感叹谢锦程身材不错,就没有任何表示。 “你不冷吗?穿得那么单薄,”时陌把他的外套递给他,“快点穿上。” 谢锦程不悦地眯起双眼,就着外套一扯,搂住倒过来的时陌,用力捏着他的下巴:“你真是令人火大。” 成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时陌抬起头,正撞入一对幽深如墨的双眸,深邃得仿佛具有无穷吸力,让人沉入其中无法自拔。他心神一晃,差点就掉入魔障:“干、干吗?” “你真是迟钝。” “哈?”时陌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啊?” 谢锦程直接把时陌搂进房间,扔到床上,然后他压上去,紧紧扣住时陌的手腕——时陌的肌肤鲜有的光滑,那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也红润得极其诱.人,好像在邀请他深吻一样。他慢慢地低下头,迫不及待地想吻住那张气人的唇。 “喂喂喂,你喝醉了,我不是女人!” 一句话打破了旖旎的气息。 抵在腿间的硬物,让时陌意识到自己可怕的处境,他拍开了谢锦程的脸,猛力挣扎着下床,却被谢锦程大手一捞,摔回谢锦程怀里。 “别动,”谢锦程嗓音沙哑得可怕,他的腿不安地在时陌腿侧滑动,“再动后果自负。” 时陌顿时绷紧了身体,同为男人,他太明白情.欲暴涨时有多么可怕,他老老实实地僵在谢锦程怀里,任由谢锦程焦躁不安的手在他身上滑动。 诡异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反感这种同性之间逾越的触摸,心甚至为这种暧昧而砰砰乱跳。 谢锦程的鼻息喷洒在脖间,时陌觉得痒痒的,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哈哈哈,好痒好痒,你别靠那么近,我怕痒啊。” 谢锦程用力一掐他的腰,把他搂得更紧,肌肤贴得严丝合缝,紧密不分,甚至得寸进尺地将头埋在他的脖颈,近得一侧头就能吻上他的耳朵。 “痒痒,哈哈哈,不要凑过来。”时陌拍开脖间的大脑袋,别扭地动了动,“你喝醉了快点睡觉,你不睡我就睡了。”他刚才已经跟父亲说今晚不回去了,反正谢锦程家的床大,不蹭白不蹭。两个大男人,又不能发生什么,他不是女人,没胸可摸,没洞可入。 “你睡得着?”谢锦程危险地眯起眼,该说他魅力太差,还是说时陌神经太粗。 “累了当然睡得着啊。”时陌打个呵欠,“今天跑了一天,困啊。”后背的身躯就是个热量发射器,暖哄哄的,可舒服了,他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快点睡,睡醒酒就散了。” 谢锦程怎么可能睡得着,今晚的酒宴是父亲安排的,带他认识了好多人,表面看似和平,实际上却是一场逼他退出时陌与李家纠纷的鸿门宴,他应付得身心疲惫,却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甚至私下与父亲闹了矛盾。 对着父亲的冷脸,他选择了提前离开,仿佛被嘲讽他的孤军奋战,在他离去后,酒宴的欢声喧嚣更加热闹,明明不夺目的灯光变得非常刺眼,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拨打了时陌的电话,因为他很想说,他很想他。 从回忆走回现实,他注意到时陌眼底印满疲惫,甚至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 他不好再纠缠,装模作样地闭眼,等过了半小时,听到时陌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他才慢慢地睁开。 心上人就在怀里,酒意带起的欲.望不可控制地喷薄而出,他的手掌移向时陌胸口,隔着衣衫温柔摩挲,听到时陌舒服得低声闷吟,酒意更是上了头,一股脑地冲击仅剩的理智。 他开始得寸进尺,解开时陌上衣的纽扣,然后一路向下抚摸,直至全身摸遍,直至时陌衣衫尽褪,干干净净,□□。 时陌身上带着沐浴的清香,养白了的身躯活像一个去了皮的白藕,谢锦程嘴角微挑起坏意的弧度,借着酒疯的劲,开始在时陌身上亲吻。而时陌面带微笑,睡得相当满足,梦里一位大胸的性.感美女正在他身上温柔舔.舐…… 次日,谢锦程满足地从美梦中醒来,一看时间,竟然已经11点了。 旁边的位置空了,只有淡淡的气息还在空气中弥漫。谢锦程扶着胀痛的头走出房间,霎时闻到楼下传来浓郁的饭菜香。 “你起来啦,头疼不疼?”时陌腰上围着围裙,戴着手套端出一锅羊排,摆在饭桌上,“正好刚煮饭,你洗漱一下就能吃了。” 温柔的关心,美味的饭菜,谢锦程心神一晃,差点以为回到了幼时父慈母爱之时,那时候母亲总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叫他起床,父亲会端着热腾腾的早餐,乐呵呵地叫他多吃一点,快高长大,然而不到两年,父母的关爱就换了对象。 “你做的?”谢锦程走下楼,看到桌上的羊排看起来鲜嫩多汁,非常新鲜,也没焦味,可见下厨人下了多大功夫。 “当然,本来想做早餐的,但是醒来都十点了,干脆做午饭了。”时陌得意地夹了一筷子羊排,递到谢锦程嘴边,“来试试味道?” “呵,”谢锦程目光停留在时陌的后颈上,一颗红色的“草莓”色泽鲜艳,那是他精心种下的标记,昭示着他赤.裸.裸的所有权。他愉悦地握住时陌的手,“等我洗漱。” 满足的享用一餐午饭后,吃剩的羊排谢锦程本想丢掉,但时陌舍不得浪费上好的羊肉,打包起来打算装回家吃——要知道为了省钱,他已经很久没买昂贵的羊肉了,要不是在谢锦程家冰箱里翻到羊肉,他还舍不得吃。 时陌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午睡,他一会要去办事,晚上赶不回来吃饭了,他想了想,把羊排放进冰箱,给父亲留了张纸条,然后他就洗澡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晚上他回来,父亲正喝着啤酒,愉快地享用羊排,见到他,父亲一抹嘴上油渍,哈哈大笑:“这羊排真好吃,哪儿买的?” “爸,我自己做的。”时陌放好公文包,捡起地上的空酒瓶,数了数,共有三瓶,他顿时哭嚎,“爸,你能不能省点钱,别喝酒了,家里都掀不开锅了。”虽然这么说,但他没有阻止父亲继续启开新酒,他知道父亲的脾性,酒也是让父亲暂时遗忘痛苦的良药,只要父亲高兴,裤腰带勒得再紧点都没关系。 “嗝,”父亲咬完最后一块羊排,满足地摸摸圆鼓鼓的啤酒肚,惬意地剔牙,“喝酒消愁你懂什么,你这不是还能买羊肉么?” 时陌一噎,不好意思说这是他从谢锦程冰箱里“偷”来的:“这、这是我朋友送的。” 父亲耳朵登时竖了起来,一脸兴趣:“送你羊肉的是不是开玛莎拉蒂的那个人?” “是啊。”说到谢锦程,时陌自豪得眼底泛光,“他帮了我很多忙。” 父亲双眼一亮:“让他多送点!我很久没吃羊肉了,嘴馋。” 时陌哭笑不得:“爸我怎么可能问人家要,你当我是乞丐啊?” 父亲皱皱眉头:“你现在不是当律师,很赚钱么?怎么都不买羊肉,那么吝啬给谁看!” 时陌笑容一僵,陷入了沉默,多少辛苦无法言明,工资每月都花得精光,原来两碗的饭量减成半碗,就为了省出一点点钱,让父亲高兴地畅饮良药。父亲从来不知道他的拮据,喝酒喝疯了还会怪他吝啬,不给父亲吃羊肉,不给父亲买最好的酒,他承受了所有的骂名与责罚,他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无能,也不想父亲再背上债务的重担。 时陌苦涩地扯扯嘴角:“爸,那我以后经常买羊肉给你吃。”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他刚要去买羊肉,就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七章 公安机关找时陌的理由很简单,调查他跟李家的事。 时陌身心俱惫,没有心思跟李家玩这种诬陷的游戏,他一五一十地陈述了那天的前因后果,并提供了两份证据,一是当天偷拍的录像,二是录音。 原来他怕暴躁的李家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就事先准备好了设备录音和录像,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不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李家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就不会把事情闹大,毕竟李家在社会上的关系摆在那里,他还没那个能力跟李家斗,但李家做到这种地步,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了。 在此之前,警方也找吴林做了口供,但毕竟口说无凭,双方各执一词,无法判断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但有录音和录像就不同了,这两个证据非常完整,录像中也有李家的脸,清晰记录李家动手打人、时陌正当防卫的过程,纵使再多人找谢锦程的父亲,也没用。 谢锦程接到消息赶来时,时陌正好做完笔录走出来。 “时陌,”谢锦程关切地道,“情况怎么样?” “你怎么来了?”时陌左顾右看,拉着谢锦程走出派出所,笑眯眯地做了一个“ok”的手势,低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 “呵,”谢锦程赞许地微笑,“做得不错。” 时陌咧嘴一笑:“我可是经验老道。” “嗯?”谢锦程挑眉,“你经常碰到这种事?” “呃……”时陌目光游移,突然道,“啊,你现在有没有空,送我去中院行不行?我约好今天下午去领材料,不然明天法官出差就领不到了。” 知道时陌有难处不想说,谢锦程不再多问:“嗯,走吧。” 到中院,办完事后,时陌在路上买了份羊肉快餐,打算带回去给父亲吃。偏偏恰逢下班高峰期,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他坐在公交车上,担心父亲等急了,就打电话给父亲。 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的声音没听到,却听到惊天噩耗。 “时责的儿子是吧?正好,我们正要找你!你爸跟我们赌博,欠了一千万,限你一小时内过来还钱,地点是……要是一小时内你还不到,我们剁了你爸的手!” “等等!”时陌顿时大惊失色,“发生了什么事,我爸怎么会欠那么多钱,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对方语气凶煞无比,说话几乎是用吼的:“再次提醒你,一小时内不到,就剁了你爸的手!” 照这糟糕的路况,他根本不可能一小时内赶到! 他心急如焚,请求司机开门让他下车,偏偏关键时候嘴变得非常笨拙,说话语无伦次,司机听不懂,坚持不肯在非站点开门,他急得上蹿下跳,已经堵了半小时了,车都没动一步,司机都熄了火昏昏欲睡,要是再不下车,就晚了。 “司机,请你开车让他下去吧,”坐她旁边的年轻女孩帮他说话,她坐得近,时陌电话里的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家里出了急事,要是再不赶过去,他会后悔一辈子的,麻烦司机你通融一下。” 司机回头,见到是个标致的美女,顿时生出好感,给时陌开了门,时陌感激地向女孩道谢,匆匆跑下车,离开拥堵路段,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赶了过去。 目的地是一家昏暗的地下酒吧,来往都是地痞流氓,时陌走进去,顿时被浓臭的烟酒味熏得几乎作呕。 走进角落的包厢,迎面就见躺在沙发上没有生气的父亲,时陌吃惊地扑上去:“爸,你怎么样!”熏臭的酒气汹涌而来,父亲安好无恙,手没断,身上没伤,看样子只是喝醉了而已。 确认父亲没有事,时陌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包厢内有五个粗犷大汉——这帮人就是当初害父亲欠了一万的人——其中两人像座山一样堵在门口,有一个最凶煞的大汉似乎是老大,翘着脚坐在沙发上,下巴一动,手下就将一张纸丢到时陌脸上。 手下十分嚣张地道:“看清楚,你爸的签字和手印,欠款一千万!要是不还钱,我们就……” “剁了我爸的手是吧?你信不信,你们再威胁我,我就报警,警方能在十分钟内将你们逮捕!”时陌抱起烂醉的父亲,硬气地怒视众人,气势悍然有力。他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如果仔细听,会察觉得到他声音里的颤抖,但幸好酒吧嘈杂,他愤怒的表情添了几分狰狞,一时倒把大家唬住了。 “你这是不想认账?”老大绷紧脸,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时陌挺直腰板,厉声喝道:“你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的账!当然,我爸在你手里,你可以威胁我认,但我警告你,如果我爸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也不会让你好过,反正钱没了,就剩命一条,了不起我跟你拼命,看谁的命硬!” 老大面色一绷,一时倒还真不敢对时陌怎么样,他狰狞地动了动脸部肌肉:“你问你爸。” 时陌警戒地握紧拳头,扶起父亲,喂他喝了点糖水,半晌,父亲稀里糊涂地醒来,看到时陌,咧开嘴角呵呵傻笑:“儿子你来啦,快,再给我点钱……嗯,我要继续赌。” “爸!”时陌大喊,“都什么时候了,还赌!你知道你赌了多少吗?” “知道,嘿嘿……我告诉你,刚才我赌赢了十万、十万,”父亲开心地比划手指笑笑,“赚大了!” “赌赢了十万?那这个呢?”时陌将那张欠条递到父亲面前,无比期待地盯着父亲的脸,渴望、盼望着父亲能作出摇头或震惊的表情,然而父亲慢慢地、慢慢地点了头,他的心也跟着慢慢地、慢慢地冷下去。 “这是我欠的,嘿嘿,儿子不怕,明天我就赢回来了……嗝,儿子,快给我钱,继续赌……”父亲抖着手去掏时陌的裤袋,找到钱包,乐得欢呼大叫,打开一看,却只在夹层里发现一张50元,剩下的都是十块、几块的散钱,父亲不满地呵斥,“怎么才这么点,钱呢,钱呢!” 钱呢?一份羊肉快餐高达20块钱,为了父亲高兴,他加了一份羊肉,总共花去了25元,他心疼地安慰自己,父亲高兴就好、高兴就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补回的50元叠好,放入钱包夹层,拉上拉链,勒令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这张钱。 饭一点一点地冷掉、结冰,眼前骂骂咧咧地拿50元去赌的人,也变得陌生至极,这真是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感觉像是无情的吸血鬼,永不知饱,贪婪地汲取他视为血液的金钱,直至最后一滴血被榨干,最后一点生命之火被吸灭。 他是不是纵容父亲太久了,总以为父亲开心就好,自己辛苦点都值得,结果呢?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挥霍他的心血,依仗着他的纵容得寸进尺,他不是没跟父亲暗示过家里的债务,然而父亲总不当回事,依然花钱大手大脚。 一千万的欠款,那是要在他工资前面加上多少个零!那是要榨掉他多少升的血液! 这笔债,倾家荡产也还不清!父亲一口气欠债一千万,他们肯定用了不光明的手段,但白纸黑字签的字,本人也认,就是向公安机关报案、就是告到法院,也得硬着头皮认这笔帐。 “爸,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家产吗?”时陌颤抖地竖起四指,“这个数,你应该知道这个数最多有多少钱,你让我拿这个数的家产还一千万?!你当这是做梦么!” 父亲被吼得酒都醒了,在他印象里,儿子从来没这么吼他,一旦习惯了儿子的贴心与纵容,就无法接受儿子的反叛,他死不认错,执拗地道:“你吼什么!你朋友不是很有钱吗,你问他借啊!” 时陌顿时像被扔进极地寒冰里,从头到脚冷得彻彻底底,血液停流,心脏停止……他吃惊地倒退一步,无比寒心:“你吃儿子的钱还不够,还想吃儿子朋友的钱?!爸,你真是我爸?” 父亲看着时陌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自己身影的眼里,瞳孔涣散,失了焦距,只剩下惊恐、不可置信的情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正在将儿子推进深渊,他将失去儿子的信任,失去儿子的关爱,他将一无所有,除了一瓶醒来就失去效用的酒。 时陌心灰意冷,他冷冷地抽回父亲手里的50元钱,大声对着老大道:“我要回去算账,一千万我会还,到时候联系你,你别再找我爸!不然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别以为就你有手段!” 他沉着脸把父亲拉走了,回到家,他把账本、钱包、银.行.卡和信用卡丢到父亲面前,厉声道:“自己看清楚家里还有多少财产,一千万的欠款,利息你都还不起!你以为你还是有钱的大老板吗,你现在不过是吃儿子钱的穷囊饭袋!你以为妈走了就你痛苦,你怎么不想想我?你是不是觉得妈在地下太孤单了,想害死你儿子,让你儿子下去陪妈!”他从来没有凶过父亲,这是第一次,委屈、绝望,让他的怒火无可抑制地爆发。 父亲被他骂得一愣一愣,在他走开后,颤抖地翻开账本,看到那句“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吃了三个馒头,多支出0.5元,明天只能吃一个馒头”,霎时,痛哭失声。(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八章 时陌回房,双膝忽然失了力气,软得不可思议,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走到床边,颤抖地撑着床板下坐,却一下子坐偏,跌倒在地上。 冰凉的地板传来刺骨冷意,冷得他血液都被凝固住了。 一千万,一千万,那是比他工资还高两千倍的巨额欠款!怎么还,他拿什么来还! 他没有名气,没有案源,现在还陷入被投诉的纠纷,他哪来一千万?赤红色的七位数深深地刻在脑里,时刻提醒他,时陌,你一家欠了一千万,你要拿命来偿! 天彻底崩塌,巨大的碎片向他砸去,将他死死地、死死地压在地上,烂在土里。 他无神地枕着床板,黑了一截的白炽灯管行将腐朽,他一直舍不得换,就为了用尽灯管的最后一点价值,省下一笔馒头费。即便灯光暗淡,打下的光线仍刺眼难受,但他感到无比快乐,因为这样闭上眼时,只能看到彩色的光晕,看不到赤色的欠款。 他用这种方式麻醉自己,呆坐了一夜。天亮了,麻醉药失了功效,残忍的现实向他伸出冰冷的魔手。 冷风从紧闭的窗外钻进来,他竟然不觉得冷,因为没有什么比他的心更冷。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半晌,对面传来对方未睡醒的嘶哑声:“嗯?”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手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丢开最后一点尊严,颤抖地哀求:“谢锦程,请借我一千万,利息你定,我会尽快还你。”那些人凶神恶煞,他不想夜长梦多,只想尽快还钱,换个地方住,让父亲远离这种环境。 电话那头仅仅沉默了一秒,就有了回音:“好。一会短信发我银.行.卡号。”没有犹豫,没有疑问,谢锦程安安静静地给了时陌最安定的答复。 “谢谢、谢谢……”时陌如释重负地一笑,然后埋首在枕头里,抓着被角,痛苦地咬紧牙关。 借了这笔钱,他的面子与尊严都化为齑粉,他的贫困与落魄将被残忍地暴露,他将一辈子背上还债的枷锁,被禁锢在金钱的囚牢里。 他与谢锦程,也将从平等的朋友变为不对等的债务人与债权人关系,然后,紧密牵连在一起…… 他将一千万的赌债还清了,撕毁了父亲的欠条,并警告那些人不得再来纠缠,不然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之后,他联系谢锦程吃晚饭,狠狠心,订了一家中等消费水平的餐厅,衣着得体地接见他的恩人。 谢锦程见到时陌时,差点认不出他,面容憔悴、无精打采,似乎一夜之间经历了大喜大悲,变得格外沧桑。 对他人不愉快的遭遇不闻不问,一向是谢锦程秉承的观念,他给出神的时陌倒了杯茶:“你嘴巴干裂了,喝点茶。” 时陌一愣,抿抿唇,确实干裂得连皮都掀起来了,喉咙都抗议地冒了烟。他受到打击后,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状态,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没注意自己的身体问题。 “谢谢。”时陌无神地喝下馥郁的香茶,好像失了味觉,完全喝不出味道。 “点菜吧。”谢锦程打开菜单,推到他面前,“点你最喜欢吃的。” 菜单上78元的标价触目惊心,时陌深吸口气,将菜单推了回去:“你点吧。” 没有人能在借了一笔还不起的巨款后,还能淡然自若地请人吃一餐中等消费水平的饭,谢锦程阖上菜单,叫来服务员支付了茶位费后,拉着时陌走了。 坐上玛莎拉蒂的副驾,时陌才回了魂,吃惊地道:“你要去哪里,不吃饭了吗?” “吃粉。”谢锦程启动车子,踩下油门,带着目瞪口呆的时陌到了一条热闹的小路,停好车,拉他走进一家人很多的粉店。 “一碗三两牛肉粉,加青菜和牛杂,一碗三两猪肉粉。”谢锦程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单,示意时陌付钱。 时陌被谢锦程的雷厉风行唬得一愣,半晌才回了神,从钱包夹缝里掏出一张刚取的一百元。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谢锦程的消费水平,加了那么多菜,少说要二十来块一碗吧,那付个一百元正好,又有面子又不尴尬。 “不用那么多。”谢锦程按住他的手,顺手从他钱包里掏出十元递给收银员。 “这么便宜?”时陌惊道,“你还加了那么多菜。” “这家就是便宜又好吃才出名。”谢锦程将单子递给橱窗,领了粉后一看,位置都坐满了,上楼也是满座,只能坐外面用小板凳当桌子的小位置。 他把两碗粉放到两张小板凳上,把板凳并排而靠,再贴心地拿来两张矮得不像样的凳子,拉时陌坐下,递给他筷子:“快吃吧,等会凉了。” 时陌接过一次性筷子掰开,伸入粉中捞了捞,香味顺着空气钻入,迷醉了他的神经。多汁多肉的一碗粉,加了青菜和牛杂,而谢锦程那碗只有猪肉——他以为加菜那碗是谢锦程的,谁料竟是给他的。 “你不加菜?”时陌看着谢锦程素寡的粉,惊讶地问,“你为什么给我加?” “因为你爱吃。”谢锦程打开辣椒酱,舀了一大勺丢进粉里,一捞,辣椒将粉染成刺目的红色,“而我只爱辣。” 时陌的手丝丝颤抖,几乎握不住筷。 谢锦程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他需要面子挽回借款的尊严,于是谢锦程尊重他,让他请客;他需要节省开支,于是谢锦程带他来吃便宜好吃又能填饱肚子的粉。 谢锦程可是富家少爷啊,现在却穿着一身高贵的西装,在寒天雪地里,坐在很不舒服的矮凳上,狼狈地伸着大长腿,陪他吃一碗廉价又低档的粉。 谢锦程啊谢锦程,他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无声的帮助。 眼角酸酸涩涩,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正要从眼眶滚落出来。头上骤然盖上一只温暖的手,时陌红着眼抬头,谢锦程的声音犹如耳畔。 “别让生理盐水掉下来,不然会冻成冰。” 时陌突然笑了,冬日的暖阳恰好打落在他侧脸上,洋溢出灿烂的光芒。 谢锦程摸摸他的头,会心一笑。 这一碗粉他们吃了很久很久,久到粉都融烂,汤都冻僵,他们才意兴阑珊地擦嘴离开。 停车地方就是一个大商场,往常时陌见到这种地方都避之不及,但今天他却破天荒地站在大商场侧门,一动也不动。 商场一楼的电玩城正热闹地放送游戏机的声音,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开心地捧着一篮游戏币,寻找下一个攻略的游戏目标。 时陌以前很喜欢跟狐朋狗友来电玩城打游戏,那是他散心的一种方式,如果富家子弟也分个三六九等,他一定是最低等的纨绔子弟。他不会像谢锦程那样品着最高档的红酒,穿着最昂贵的西装,出入高档娱乐场所,他只喜欢在这种热闹嘈杂的人群聚集地,享受最简单朴实的快乐,这也是为什么家道中落后,他能很快地转变角色,融入普通人群生活的原因。 “我想玩电玩,一起去……”时陌一顿,看到谢锦程的西装,顿时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让一个穿得那么高贵得体的人去玩电玩,那太滑稽和搞笑了,他无法想象那个场面有多尴尬。 “走,”谢锦程轻轻拍他的头,迈开大长腿,没有顾虑地走向电玩城,“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你要好好教我。”作为初学者,谢锦程很大方地教了学费——办了一张会员卡,购买了一百二十个游戏币。 时陌捧着一大篮的游戏币,掂了掂分量:“这么多,够玩很久了。” “一个游戏机要两到三个币,不够用。”谢锦程环顾四周,电玩城里很吵,相似类型的游戏机都分布在一块,他完全不懂那些游戏机是玩什么的,“玩什么?” 时陌东张西望,突然指着一排赛车游戏机,兴奋地说:“玩那个!” “嗯,”谢锦程意味深长地一笑,“好。” 时陌以前最擅长玩赛车,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虽然后来没玩生疏了,但估计水平也不会差到哪去。 “这是选自动还是手动挡。然后到选车,下面是车的数据,这是速度、抓地力……”时陌手把手教谢锦程操作,谢锦程认真倾听,选择了更有难度的手动挡。 “壮士,你竟然用手动挡?小心失控。”时陌给谢锦程竖了个大拇指,乐滋滋地双手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等着让谢锦程见识他的本事。 谢锦程拍拍他脑袋,笑而不语。 一局开始,时陌飞一般地冲了出去,拐弯、漂移,操作自如,除了几个急转弯撞到边外,都没失误。反观谢锦程,被时陌甩了将近半圈,车撞得差点翻了起来,时陌余光看到谢锦程蹩脚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按下加速键,兴奋地冲过终点,结束了游戏。 “我是新手,你应该照顾我一下。”第一名无需投币,还可继续玩,谢锦程作为输家,需要再投三枚游戏币,继续游戏。 时陌得意洋洋地道:“这是为了锻炼你,不能放水。”嘴上这么说,下一局开始时,他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始终保持在谢锦程前面不远的位置,直到终点。 “不错,有进步,不愧是我徒弟,能追上来了。”时陌递给他三枚游戏币,拍拍他肩膀嘻嘻哈哈,“下一局我就不会谦让了,你小心点。” 谢锦程放入游戏币,摇头道:“请你放点水,给我点面子。” “好吧,那我就给你一点面子,放一点点水,”时陌强调道,“先说好,只能放一点点,不能放多。” 谢锦程笑而不语。(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十九章 第二局、第三局……直到第五局,还是时陌遥遥领先,谢锦程笨拙地在后面东撞西撞,完全跟不上速度。 时陌开心得要疯了,碾压谢锦程的成就感就像羽毛一样插在他背上,带得他飘了起来。 准备进入下一局时,有两位玩家加入,比赛从他们两人变成了四人。时陌深吸口气,握紧方向盘,一路直冲,没想到后面的两位玩家穷追不舍,技术也不弱,时陌陷入了苦战。 突然,谢锦程的车摇摇晃晃地撞过来,恰好把其中一位玩家的车顶开了,时陌大松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稳稳地以第一名的成绩冲向了终点。 比赛结束,时陌第一,谢锦程还是最后。 “还是你厉害。”谢锦程夸道。 时陌鼻子都快昂上天了,他连赢了六局,战胜的奖牌挂了满屏,后面围观他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窃窃私语地说他厉害。 成就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他趁胜追击,赛到第十局时,仍然稳坐第一宝座,别的玩家都自叹不如,败兴而去。 比赛玩家又只剩下他和谢锦程两人,时陌却突然肚子疼,他捂着肚子站起来,不舒服地说:“我去下洗手间,你自己先玩吧。”然后匆匆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谢锦程摘下金边眼镜,折叠好收入上衣口袋,坐到时陌的位置上。周围的人见时陌不在,认为谢锦程好欺负,就高兴地坐到其他空位上,投入游戏币,准备开始游戏。 谁知道,游戏开始,谢锦程骤然像开了挂一样,漂移技术娴熟,连道路上的一根杆都没撞到,把人家远远地甩在后面,理所当然地拿下了第一的好成绩。 玩家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继续挑战,仍然惨败,实力悬殊,时陌这辆车仍然稳坐第一的宝座。 两局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个都惊叹谢锦程的技术。 时陌回来时,第三局正赛到高.潮,他亲眼目睹到谢锦程的高超技术,也被惊住了。照谢锦程的技术,指不定还能赢过他,敢情刚才谢锦程都是故意让他,给他面子? 时陌的心情很复杂,他应该为谢锦程故意放水而生气,可实际上,他却感到无比高兴。 谢锦程是多么高傲的人,却以笨拙的姿态故意向他认输、示弱,满足了他的成就感和虚荣心,给了他很大的面子。如果不是谢锦程的谦让,或许他还不会那么高兴,不会那么快就从借钱的阴影里走出。 笑意丝丝地从心底沁出,时陌静静地看谢锦程赢得了比赛,对手被气走、人群散去后,他才假装刚回来的样子道:“你在帮我玩?我的第一宝座丢了吧?” “没人来玩,你还是第一。”谢锦程站起来,把时陌的位置让回给他,“人家嫌弃我技术差,不肯来挑战。” 时陌笑了,这技术都能把人赶跑了,谁还嫌弃?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故意道:“我也同意,你的技术那么烂,我都不想跟你比赛了,没有成就感。” “呵,”谢锦程摸摸他的头,“那换一个玩,老被你欺负,我丢面子。” “好吧,为了你的面子,我准许你的请求。”时陌把第一的宝座让给了一位来玩的小朋友,大摇大摆地走向新的游戏机。知道谢锦程的真实水平,他就没有胜利的喜悦了,于是他将目标转移到了娃娃机上,指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猪娃娃道,“作为输家,你要赔我一个娃娃。” 谢锦程面带微笑,投币抓娃娃,一气呵成,不用三次,就抓到了时陌想要的娃娃。 时陌抱着肥嘟嘟的小猪娃娃,像纯真的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高兴地开怀大笑。 玩了一个晚上的电玩,手都酸了,还剩下几十个币用不完,谢锦程就帮时陌抓了几个大娃娃,乐得时陌合不拢嘴,抱着娃娃坐到车上的时候,时陌还天真地计算,这些娃娃要摆放在家里的什么位置才好看。 回到小区门口,时陌爽快地把一个大猪娃娃送给谢锦程:“这是你的同伴,请好好善待他。” “那这个是你的同伴?”谢锦程眉尾一挑,指着时陌怀里的小猪娃娃道。 “这是我的宠物,心情不好时发泄用的。走了,你开车注意安全,今天谢谢你陪我。对了,这个给你,把手伸出来,”时陌嬉皮笑脸,从钱包夹缝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谢锦程手里,重重一按谢锦程的掌心,郑重地道,“这东西就一份,小心保存好,可别弄丢了。拜拜。”说完,他立刻下车,摇手告别,转眼就走远了。 谢锦程低下头,掌心里放着一张叠放整齐的白纸,棱角平整,纸张没有皱痕,显然被保存得很好。 展开一看,谢锦程不禁动容。 “今向谢锦程借款¥10000000元,大写人民币壹仟万元整,用于偿还欠款。借款日期:2016年12月24日,还款日期:年月日。总计借款时间个月。借款利息为……” 欠条底下,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陌的身份证号和签名。 接着,谢锦程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欠条的还款日期和利息由你填写,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及时还你。再次感谢你的帮助,我今天很开心。” 谢锦程会心一笑,将欠条沿着折痕整整齐齐地叠好,细心地放入上衣内层口袋,紧贴心口。 他回到家时,已将近凌晨12点,家里却像战场一样,充斥着女人尖锐的喊声和男人粗鲁的回音,地面上的瓷器残渣,是父亲上个月在拍卖会上高价购买的青花瓷茶具,是父亲最爱的宝贝之一,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就成了失败婚姻的牺牲品。 自从因为时陌的事情跟父亲意见不一致后,谢锦程与父亲关系处于非常尴尬的状态,说话次数变得很少,本来这支离破碎的家就是有他在中间打圆场才坚持到今天的,他一与父亲闹僵,这个家的裂痕就更大了。 父母争吵还在继续。他实在不想走到房间附近听父母聒噪的争吵,他脱下外套放在沙发上,进厨房拿出扫帚,将瓷器残渣清扫干净,再收拾好桌上未清理的晚饭碗筷,放到洗手池清洗干净。做完这一切,父母的争吵暂停了,枯燥无意义的争吵让他们感到疲惫,于是他们将怒火的矛头指向了他。 母亲指着沙发上的外套,厉声道:“谢锦程,这是你放衣服的地方吗!你再放这里,信不信我把你衣服烧了!” 父亲就像跟母亲斗气一样,用比母亲更大一倍的声音吼道:“地上的瓷器呢,我让你清理了吗!你自作什么主张,这里没有你做主的份!” 谢锦程不言不语,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他已经疲于用热脸去贴父母的冷脸,圆场没心思再打,笑脸没心情再露,他们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由着他们。他擦干净手,单手插裤袋,将外套拎到背上,视若无睹地走向房间。 父母异口同声:“谢锦程,给我站住!” 谢锦程脚步一停,面带冷笑,命令他时,这夫妻倒是意见统一得很。 “爸,妈,什么事?”他很好地收敛了怒火,露出一贯的笑容,但笑意却冰冷的未达心底。 父母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地冷哼了一声,母亲先抢话道:“给你弟一千万。” 父亲慢了母亲一拍:“打一千万到你弟账上!” 谢锦程脸色一沉,弟弟谢展宏正在国外读书,过几天就回来,突然要一千万干什么?“理由?” 母亲一顿,目光闪烁不定:“给他买车。” “妈,弟弟一年才回来几天,他不需要车。”谢锦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很了解自己的弟弟,弟弟绝对不会提这种没有意义又无理的要求,他料想应该是母亲想要父亲的财产,就找这个借口让父亲给钱——父母关系破裂后,母亲变得十分贪婪,总想从父亲那得到更多的财产,这不是母亲第一次以谢展宏的名义贪父亲钱了,但因父亲对谢展宏的喜爱,父亲给钱给得爽快,没有怨言,现在倒好,父亲不肯给,母亲就贪到大儿子头上来了。 “他是你弟弟,你管他需不需要,他想要你就要给!”父亲火气跟着上来了。 “我会跟展宏商量,到时候再说。” “我要你马上给!”母亲用力地扯住要走的谢锦程,“你是不是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展宏是你们的宝贝儿子,你们为什么不给?”谢锦程冷笑。 “你……”母亲一噎,情急之下做了个拙劣的解释,“你的钱都是靠我们关系得来的,你的钱就是我们的钱,现在我要你把我们的钱交出来,给你弟弟。” “我的钱是我自己赚来的,”谢锦程冷冷地道,“你们没有支配和决定权。” 母亲大声道:“谢锦程,你这是不愿意给钱了?你以为你是凭什么走到今天,没有我们的关系和支持,你现在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不想给,你也得给!” “呵,”谢锦程转头就走,朝父母挥了挥手,“妈,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回到房间,把门一锁,他立刻联系了谢展宏,试探性地问:“展宏,我最近赚了一笔,你想买车么?我送你一辆。” 谢展宏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哥你开什么玩笑,我要车干吗?我在国内又待不了几天,在国外又住校,根本用不着,你还不如给我买把新吉他。” “好,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反悔的人是小汪汪。” “放心,言出必行。” 兄弟俩捧着电话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个小时,谢锦程烦躁的心情被弟弟的笑声平复,嘴角逐渐上扬。然而一挂电话,笑容骤然收敛,冰霜在脸上凝结,就跟彻夜寒风一样,冰冷刺骨。 他真是有一位好母亲啊,利用亲人,贪婪亲人的钱,这个家,真的还是家吗?他是不是该离开了,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虽是这么想,他还没足够的勇气实施,大概是伪装的孝子因素使然,弟弟常年不在家,父母日渐老去,关系再怎么恶劣,那也是他的亲生父母,让父母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然而一周后,一件事情的发生让他彻底明白,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父母眼中也没有他的存在,他根本不需要为了父母,将自己束缚在不属于他的家里。(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二十章 谢锦程今天傍晚跟父亲以及当事人有约,当事人是父亲的一位房地产商老板朋友,姓江,这次要打一个标的额高达2亿的大官司,想委托父亲和他诉讼代理,因此请他们吃饭。 谁能想到,谢锦程今天开庭很不顺利,对方诉讼代理律师相当难缠,把本来很简单的案件弄得非常复杂,足足开到下午五点半才结束。偏偏赶去吃饭地点的路上又碰上交通管制,谢锦程被堵在半路,进退不得。 眼看约定的碰面时间快到,他不得不打电话给父亲,说明情况。 父亲烦躁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大声得连车内的音乐都哑然失声:“我告诉过你多少回,提前一小时出发、提前一小时出发,你是不是没把我的话放耳里!” “爸,我开庭开到现在,一开完就出发了,但交通管制我预料不到。”自从上次拂逆父亲后,谢锦程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开始会跟父亲讲道理,指出父亲的不是,然而这非但没让父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让父亲为不能发泄怒火而变本加厉地责罚,两人关系陷入了僵局。 “总而言之,你给我快点过来,别让大家都等你一个!” 父亲气冲冲地挂了电话,谢锦程捏紧方向盘,沉默不语,只有手背上绷紧的青筋,暴露他此刻的心情。 一小时后,谢锦程赶到吃饭地点,刚推开包厢门,就收到父亲劈头盖脸的臭骂。 “那么多人就等你一个,你简直丢我的脸!” 热闹的包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包厢有十几个人,除了江总外,都是陌生的面孔,穿衣着装充满贵气,而父亲就这么毫不顾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呵斥。 面子丢得一干二净,脸皮也被撕成薄片,谢锦程多年隐忍培养出来的脾气,令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怒火,他一声不吭,走向父亲旁边的座位,江总也呵呵赔笑,引他入座。 按照正常的发展,他应该坐在父亲旁边,沉默地享受完这顿难以下咽的晚饭,然而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挑衅他怒火底线。 “你坐这里干什么,那是你弟的位置。”父亲见他沉默不解释,更是来气,脸黑得几乎要刮风下暴雨。然而包厢内位置不多不少,就只有一个空位,这是谢展宏的位置,那谢锦程呢? 父亲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数人时独独漏了长子,他黑着脸让服务员加了座位,为了面子还故意说:“我以为你不来,就让服务员撤位了。” 谢锦程嘲讽地冷笑。 他弟弟谢展宏在国外读大学,现在刚放假,父亲肯定是叫弟弟来认识这些大老板,以方便扩展人脉,将来继承家业。至于他么,不过是应江总要求而带来的附属品。 不久,他弟弟谢展宏到了。阳光的年轻男孩,剪着时下最流行时尚的发型,一身潮流打扮,又高又帅气,走到哪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谢展宏是跳街舞和玩乐队的,在国外跟着同类人混久了,学了一嘴的油腔滑调,比寡言少语的谢锦程更会讨人欢心。他一来就很有礼貌地喊叔叔阿姨好,给足了父亲面子。 江总乐呵呵地跟父亲说:“展宏长大了,上次见他才那么高,几年不见,就跟哥哥一样长成高富帅了。你这两个儿子都教得好啊。” “顽劣小子,难教。”父亲嗔怪地横了谢展宏一眼,笑容却越绽越深,“展宏,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谢展宏贴心地拉父亲就座,给大家斟茶,笑眯眯地道:“爸我也不想啊,我三点就过来了,就怕来晚了耽误大家吃饭,谁知道路上堵车,堵了很久都走不了,我都想下车跑过来了。” “胡闹,”父亲笑着呵斥,“大冷天跑什么,小心冻着。” “我也是怕你担心,就没下车跑,所以才迟到了。各位叔叔阿姨,我迟到了是我不是,我自罚三杯。”他举起酒杯,边倒边喝,足足喝了三杯白酒,大家高兴地点头起哄。 父亲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大家都夸谢展宏懂事,却没人把目光放在谢锦程身上。 同样是迟到,谢展宏能被原谅,能得父亲关心,而谢锦程得到的都是责罚与白眼。反正在父亲眼中,谢锦程都是“不成器”的代名词,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误的选项。 在场都是眼尖嘴滑的生意人,也把他们一家三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敬谢展宏的酒多到快要让他喘不过气,赞美之词每分每秒都能从不同人嘴里嘣出来。 天之骄子,万众瞩目。 而谢锦程却晦涩得如同漫天星辰里的沙砾,暗淡、碍眼,只有几人会意思意思地向他敬酒,态度与谢展宏的相比,天差地别。 谢展宏怕谢锦程尴尬,立刻向谢锦程敬酒。 “哥,我敬你,辛苦你照顾爸妈了,谢谢。” 谢锦程眼底流露一丝笑意,他碰了碰谢展宏的酒杯:“祝你心想事成。” 江总乐呵呵地举杯打圆场:“兄弟,你真是培养出了两个好儿子啊,来,我敬你!” 父亲举杯回敬:“没什么,大儿子不懂事、没礼貌,你别介意。” 单独挑大儿子来说,这意味可深长着呢,大家尴尬地看向谢锦程,却见他脸色不变,支着二郎腿,手掌托着高脚杯,淡然自若地品着杯中红酒,仿佛遗世独立的莲,不为外事外物而撼动。 众人顿时对谢锦程的好脾气和处事不惊的态度而产生钦佩之情。 酒过三巡,喝到麻了,舌头也大了,江总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案情,说自己被被告坑得多么地惨,被告有多么地不讲义气。简单来说,就是江总挂靠到被告公司名下建设施工房地产,与被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约定,工程竣工后,被告公司法定代表人要将公司股权转让给江总,谁知道工程竣工后,被告公司法定代表人否认江总所做的一切,并不愿转让股权。 江总大拍桌子,痛诉道:“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讲信用的人,白白花了我的钱,还不给我股权,竣工验收结算的钱也不给我,我亏惨了!展宏,你说我要是告他,能告赢吗?” 明明想委托的诉讼代理人是谢锦程与其父亲,却转口问谢展宏,可见江总心里也有杆秤,知道谁才是将来的大律师。 然而,在场所有人,包括父亲都算错了一点,谢展宏没有一点做律师的天赋,纵使他学富五车,头脑灵活,却看不下枯燥的法律条文,他喜欢音乐与舞蹈,打算以后向娱乐圈发展,为此,他向父亲撒了好几次娇,才哄得父亲同意等他大学毕业后再接手律师工作。 没有一点律师墨水的他,理所当然地向哥哥求助了。他面带微笑,装作很认真地倾听、思考,却在桌下偷偷拍了拍谢锦程,露出求助的目光。 “展宏刚接触律师行业,还不太熟,我代他答。关于您问的问题,能否告赢关键是在哪一方的证据更扎实,更有说服力。挂靠行为虽然是建筑行业的普遍现象,但归根究底是不被法律所接受的违规行为,如果证据不扎实,法院在下判时,会向更合法方有所倾斜,您能否告赢,还得综合双方证据和对方答辩意见来定,展宏也不敢打包票说肯定能赢。” 江总脸色变了一变,本来问这话就是想得到一颗必胜的定心丸,却没想到谢锦程实话实说,这反而让他更愁了。 父亲看出江总心理状态,多少厉声呵斥:“人家问的是展宏,又不是问你,你代他答什么,你有没有脑的,啊?对方背信弃义,明显是对方不对,肯定败诉,还用想那么多?”声音洪亮如钟,恰好服务员进来,打开了门,骂声就顺着走廊传了出去,只要路过的服务员都听到了。 包厢内一片沉默。 谢展宏被父亲态度吓到了,他赶忙向谢锦程道歉:“哥,爸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对。爸,你也别这么凶,哥他只是实话实说。” “他根本就是不带脑的胡说八道!”父亲见到谢展宏有责怪他骂得重的意思,好面子的他脾气就火了,更加变本加厉,手指没有一点情面地指着谢锦程,“人家没问你,你插什么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呵。”谢锦程不怒反笑,他端起高脚杯,姿态优雅地晃了晃杯中红酒,闲适得就像在与好友聊天一样,“爸,这是公众场合,请你给我一点面子,谢谢。” “我给你面子,你怎么不给我面子?”父亲怒目横视,“没礼貌,说话插嘴,胡说八道,现在还跟我顶嘴了!”数种罪名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好像谢锦程真是罄竹难书之人,非要在公众场合接受责罚才能让大众消气一样。 “爸,你喝多了,少说一点吧,哥是成年人了,他也要面子的,有什么回家再说。”谢展宏焦急地看向谢锦程,谢锦程面色不变,嘴角还是挂笑,但他熟知谢锦程的脾性,谢锦程的笑容越久,说明火气越旺,“哥,你别往心里去,爸喝醉了。” 谢锦程笑容满面:“爸醉得确实不轻,人家都没问他,他却一直在说话。” 父亲脸色唰地变青了,一口气骤然吸不上来,大口地喘气,谢展宏急得跳脚,赶忙搂住父亲肩头,轻拍父亲后背,嗔怪地道:“哥,你也少说一点吧,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爸他又有哮喘。” 谢锦程笑容顿时收敛,他像被扔进南极冰窟,从头到脚凉得彻底,连跳动的心都凝固住了。“父亲”这个词就能让他无理由谦让?哮喘就能成为他被当众谩骂而不反驳的理由? 父亲怪他,大家不帮他,现在连最亲的弟弟都责备他。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地下沉、下沉,沉到谷底,抬头一片黑暗,不见天日,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了他,没有人会向他伸出手,他只能绝望地待在这里,逐渐死去、腐烂,最后变成一具木乃伊,除了一副行尸走肉般的干瘪躯壳外,没有灵魂与生命。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通电话让他所有负面情绪彻底爆发。 电话那头的嘶声呐喊声,带着强烈的痛楚震起,响彻心扉。 “啊——去他妈的债务,去他妈的赚钱,去他妈的生活!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苦恼都没了!我要跳下去了,你们记得为我收尸,每天给我烧三炷香,给我吃我最爱的牛肉……” “时陌?!”谢锦程脸色大变,“你在哪里!别想不开!” “什么北大才子,什么国家栋梁,都是狗屁,只要没钱没本事,他妈的就是一个孬种!”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痛苦的呐喊仍在撕心裂肺地继续,周围声音也很嘈杂。 时陌想自杀,而这通电话显然是时陌无意中按到而拨通的! “时陌、时陌!”谢锦程厉声大喊,沉定的心顿时如火山爆发,如海啸地震,如天崩地坼!那是他最珍视喜欢的人,如果连时陌都离他而去,他的世界将完全崩塌。 他立刻抓起外套,径自往外冲。 父亲听到时陌的名字,怒火攻心,大拍桌子站起,怒道:“你要去哪里!你竟然还跟那个人联系!” 谢锦程脚步一顿,五指倏然拢成拳头,握紧手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道:“作为不将儿子当儿子的父亲,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二十一章 在此之前,时间先倒回三天前的早上。 时陌父亲突然告诉时陌一个好消息。 “儿啊,这段时间我想了想,自己确实做得不对,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这个家的重任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承担。”父亲摇头叹气,歉意地拍了拍时陌的肩膀,眼里含着泪光,“前几天,我看到前面那条路的小区招保安,就去应聘了,我没告诉你,怕你不同意。现在面试通过了,月工资两千五,帮买三险一金,包食宿,你以后就不用照顾我了,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等稳定了,我再做回生意,一起还借款。” “爸……”时陌心头一热,搂住父亲热泪盈眶,“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父亲抹去时陌眼底的泪,痛心地道:“这几年辛苦你了,是爸不对,爸对不住你。” 时陌拍了拍父亲后背,激动地道:“没事,只要爸你回来,辛苦点不算什么。” “爸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背负巨债。唉,都怪我一时起了贪念,害了你。”父亲一拍大腿,叹恨道,“那一千万你还了吗?” “嗯,我向朋友借钱还了,但我们家的旧账还没还。爸你看,”既然父亲决定一起承担债务,时陌也不隐瞒了,他拿出账本,详细地给父亲说明情况,“我们还有十万的欠款没还,我月工资六千,你的两千五,加起来八千五,留下两千五用于家庭开支和交通费,每个月就能还六千,一年多就能还清了。” “好好好,”父亲点点头,问道,“一千万借款呢?利息是多少,还款期限呢?” 时陌一顿,自那天给欠条后,谢锦程都没联系他,他也在忙父亲的事情,没问过谢锦程,不过估计利息也不低。他不想父亲担心,撒谎道:“爸,他是我好朋友,不收我利息,也没规定还款期限,他说我有钱就还,没钱就先保障了生活,攒多点再还,不着急。” 父亲竖起大拇指:“你这朋友真义气,你要好好对你这个朋友,以后朋友有什么忙,一定要第一时间帮他。” “那是肯定!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天下午,父亲就到小区报道了,以后都会住在小区宿舍,幸好小区离家不远,父亲休息时间还可以回来看看。 父亲有了着落,家里不再充斥着酒臭味,赤色的欠款数额也逐渐减少,生活正慢慢地好起来。 时陌捧着账本,开心地幻想,公安机关没再找他,说明他跟李家的纠纷已经妥善解决,他的工作就能回归正轨,接更多的案件,赚更多的钱,早日还清一千多万的欠款。 第二天下午,他就接到了标的额100万的案件。 律所最近避免惹是生非,分给他的都是鸡毛蒜皮民事案件,有时候还分给他行政和国家赔偿案件,根本不利于增长名气。 今天难得分配给他一个较高标的额的案件,他高兴极了,等当事人时都兴奋得坐不住。 当事人来了,出乎意料,是他认识的人。 他曾经任教的高中的前教务处主任于起,听说他辞职那一年,主任也辞职去做生意了,现在成了大老板。 他跟于起打过几次照面,但算不上很熟,彼此知道名字而已。 于起倒是认得时陌,见到他高兴地上前握手:“你好,时律师,现在过得还好吗?” “很好,于总呢,生意越做越大了吧?”时陌邀请于起入座,给他倒了杯茶。 “是啊,这几年生意特别好。”于起身体前倾递给时陌一根烟,时陌谢过。 “谢谢,我不抽烟。” “那太可惜了,吸烟可以让人精神百倍。”于起翘起二郎腿,掏出昂贵的金属材质打火机,点燃香烟,吹出一口烟圈,“我听方平说你在这里工作,想到是熟人好办事,就来找你了。” “你跟方平有联系?”时陌惊喜道,方平是他曾经最自豪的学生,现在也自主经营了一家电脑经营部,上次出了官司想请他代理,熟料阴差阳错让谢锦程接了,也不知道案件情况怎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跟他做过一次买卖交易。他挺好的,他的那个官司胜诉了,生意蒸蒸日上,他说一直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都没时间。” “没事,心意到就好。”时陌讪讪一笑。要真有心请吃饭,早就请了,还等到现在? “不说这个了。”于起从随行秘书那接过材料,递给时陌,“你看一下我这个案件的材料,我给你说一下案情。” 案情不复杂,原告是于起本人,被告是保险公司。于起在高速路上驾驶时,因为下雨路面打滑,车头撞到了护栏上,于起受了轻伤。于起为了能尽快赶到医院,就联系自己的秘书赶到事故现场,替他将事故车辆开回去,他则开秘书的车到城市里就医。事故发生后,他向保险公司索赔,保险公司不肯赔付,于是他就想将保险公司告上法庭。 “保险公司不赔付的理由是什么?”时陌皱皱眉头,听于起的一面之词,于起确实很委屈很无辜,但保险公司作为一个大公司,所有行为都有条款约束,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能不赔。 “还能有什么理由,就是想赚投保金,不想赔。”于起气愤地掐灭了烟,“我那辆车经过评估,理应得到100万的保费,保险公司觉得赔太多,就打死不认账,不愿意赔。” “我想请问一个问题,”时陌翻开于起的保险合同看了一遍,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试探性地问道,“你出事故那天喝酒了吗?” 于起脸色一变,口气突然变得很冲:“你问这干什么,这跟保险公司赖账有什么关系吗?” 时陌实话实说:“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出车险时如果车主有过量饮酒的行为,事故就是车主的责任,保险公司可不予赔付。” “什么喝酒,我的车就是下雨天打滑。”于起目光心虚地游移不定,“保险公司就是故意不赔。” 时陌越想越觉得事情不简单,投保人在投保时,保险公司都会明确向投保人释明不赔付的情形,如果于起出事故时确实过量饮酒,那么他要保险公司赔,就有诓骗保费的嫌疑了。100万的保费啊,可不是小数目,无论是从法律还是从道德方面来说,这都构成了欺诈。 时陌追根究底:“请问有没有交通部门作出的《交通事故认定书》?” “我没带,”于起不耐烦,“要那东西干什么,事故认定的就是雨天打滑。” “抱歉,”时陌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一点,“我只是想看更多的证据,方便我代理。” “好了,时律师。”于起烦躁地站起来,收起所有的材料,故意看手表上的时间,装作匆匆要走的模样,“我还有事要办,下次有机会再聊,你也是大忙人,我也不打扰了。”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上门前,时陌听到于起与秘书的谈话隐约传进来。 “于总,是否需要更换代理律师?” “当然要换,不然委托这个愣头青害我吗?他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要不是想找熟人节省点律师费,我干什么找他来给自己添堵。回头告诉方平一声,以后亲戚朋友有什么官司都别委托他,指不定他把自己人出卖了。” 他们走远了,安静的会客室里只剩下时陌的呼吸声,他定定地、出神地望着烟灰缸,刚熄灭的烟还散出淡淡烟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他再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他真的适合做律师吗?他做不到违背良心为当事人说话,也做不到为了利益坑害他人,他不圆滑、不会讨好当事人,他其实根本没有做律师的资格。 业务主管又一次找上了他,用很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跟他说:“时陌,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当事人决定不委托你代理他的诉讼案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时陌两眼无神。 “时陌,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你真的不适合这个行业,你的合同还有半个月就结束了,我真心劝你解约换行吧。”业务主管长叹道,“你入行也三年了,没做出什么成绩,反而引来一堆麻烦,你被当事人投诉的事情现在网上还在闹腾,不止你,我们律所的声誉也受到了影响,案件数量和质量急速下降。我们很珍惜每一位律师,也很感谢你们看得起我们律所,来到这里,但我们是生意人,我们要赚钱要声誉的,不能因为你一人而害了整个律所。我们决定不再给你分案,半个月后会如期给你支付你应得的工资,至于以后要怎么走,你用这半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吧。” 时陌告别业务主管,刚阴下来的天骤然飘起毛毛细雨,雨不大,寒意却钻入裸.露的肌肤,刺到骨子里。 还有半个月,他就要失业了,如果没有这份赚钱的工作,他拿什么偿还一千零十万的欠款?在找到下一份工作的空档期,他还需要生活,需要还款,需要用钱。下一份工作在哪里,又会是怎样,他无从预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钱,万恶的根源,逼得他刚高高抬起头,又卑微地低下。 而生活总在最悲惨的时候,变得更坏。他的债权人来电,说家里出事急需用款,请他在三天内尽快筹钱,归还本息十二万元。 他浑浑噩噩地放下电话,看着电话里的名字,感觉陌生至极。他回到家,打开衣柜,拿出最宝贵的西装,无神地凝望着。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目前他最值钱的物品,如果卖出去,就能让拮据的账户里打入一笔巨款,但代价是,他将失去母亲遗留的爱。 生活总是迫使人不得不做出选择,他抱着西装,轻轻抚摸手感上佳的毛料,轻触打磨得十分圆滑的钻石纽扣,恋恋不舍地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狠狠心放好,上网寻找可以转卖的渠道。 点开浏览器,自动恢复到上次他未正常关闭的界面,一个帖子的内容触目惊心。(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二十二章 “律师时陌当场殴打当事人” 下面的跟帖几乎一面倒向李家。上次时陌看到这个帖子时,还只有不到一百楼,如今帖子盖了上千楼,稳稳地挂在首页,还骂到了微博上,闹得沸沸扬扬。 内容不堪入目,谩骂、侮辱,时陌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接受群众怒火的炙烤。 他没有面对的勇气,仓皇关闭了浏览器,关闭电脑。 然而那些可怕的文字就像诅咒,不停地钻入脑海,一排排、一列列,触目惊心地罗列出来,清晰得能让他看清楚每一句话的嘲讽与质疑。 有人喊他滚出律师界,有人喊公安部门将他拘留,有人喊社会排斥他…… 他惶然无措如不知世事的孩童,完全不知怎么面对,他甚至忘了他持有最强力的录音、录像证据,可以澄清自己的清白。 他跌跌撞撞地抱着西装跑出了家门,他不找二手市场了,他直接拿去当掉,换取微薄的钱。 这是离家最近的当铺,店员抠门到衣服的一点瑕疵都斤斤计较,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半天,又删了数次,才定下一个数字,十五万元。 时陌不知衣服和纽扣价值,匆匆上网查了一下两克拉钻石的价位,再折算了当的费用,十万元也跟预期价钱差不多,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成交价二十万元。 恋恋不舍地看着店员将西装放入后台,他拎着一袋钱走出了当铺。 今天是12月31日,再过三小时他就能迎来崭新的一年,洗去今年的污秽与尘埃,明年将吉星高照、顺顺利利。 他看着手里的钱袋,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有了这笔钱就能偿还十万元欠款,就能吃上一顿牛肉,度过没有工作的空档期。等时间久了,风波过去,他也能迈向新人生,享受新生活。 然而上天总是如此残忍,在即将拨开云雾见到阳光时,骤然黑云蔽日,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嗖—— 一辆改装摩托车飞也似的地从他身边穿过,他掌心一松,钱袋就被抢走了! 他吃惊地追上去大喊:“我的钱!抢钱啊,还我的钱,还我的钱!”他疯了似的狂追,却绝望地听到摩托车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再也听不到了。 他视如生命的救命钱,他母亲遗物换来的救命钱,没了! 他目光龇裂,漫无目的地狂追,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双腿没有知觉,也没找到小偷。 “为什么要抢我的救命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蓦然失了力气地倒在地上,双手锤着地板,撕心裂肺地大喊,“我的钱,我的钱啊!” 新年即将来临,广场上、道路上都洋溢着热闹的喜庆气息,没有人听到他痛苦绝望的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立了案,安慰他,他们一定会早日将小偷捉拿归案。 他没有因此而得到心理安慰,没了这笔来之不易的钱,他感觉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拖着没有知觉的腿回到小区,却发现消防车停在他家楼下,很多人在指指点点地围观。 他心头猛地一跳,不好的预感顿生。 抬头一看,晴天霹雳,万念俱灰,他双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据围观的人说,他楼下那户人家莫名起火,发现时火已经蔓延到他们家了,大火凶残地吞噬了包括他家在内的两层楼房,等扑灭时都烧得差不多了,值得庆幸的是无人伤亡。 他摇摇晃晃地打开焦黑的家门,走进家中,浓烟还未散去,熏得他几乎要晕死过去。入眼都是一片焦黑的残渣,父亲最爱的棉被,他最宝贝的电脑,还有谢锦程帮他赢来的小猪娃娃,面部全非,无法辨认原形。 家也毁了。刺鼻的烟味充斥整个家,厨房、洗手间、卧室,没有一处完整。 后续工作怎么处理?有钱的,再买一套,没什么钱的,就重新装修,那没钱的呢?只能吃着快餐,用公共厕所,睡在大街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最后值钱的财产没了。钱包里只有一张透支的信用卡,一张余额三位数的银.行.卡,还有零零散散不到一百的纸币。 存折?里面的钱早被取光,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以前人家总会夸他北大才子、国家栋梁,现在却只会用鄙夷的口吻说,哦,时陌啊,那个没钱还装阔气装有本事的窝囊废。 对,他就是个窝囊废,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只会浪费粮食,拖累家庭,还像个灾星一样,把生活弄得更糟。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他想到了死亡。 死了就一了百了,在天堂里没有金钱的囚牢,他可以尽情欢笑,品尝他最爱的牛排,享受左拥右抱。 他目光无神地推开了家门,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听着安静的心跳,走到了楼顶的天台,双手一撑,两腿悬空地坐到了墙砌的护栏上。 他痛苦地对着上天大喊:“去他妈的债务,去他妈的赚钱,去他妈的生活!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苦恼都没了!我要跳下去了,你们记得为我收尸,每天给我烧三炷香,给我吃我最爱的牛肉……” 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多日来承受着的苦痛与压力,如高楼大厦顷刻倒塌,重重地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无法呼吸,无法呼救,他只能绝望地感受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停止。 他不知道,无意之中他按到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什么北大才子,什么国家栋梁,都是狗屁,只要没钱没本事,他妈的就是一个孬种!” 发泄的喊声还在继续,然后新年的钟声却在这时敲响,烟花绽放,彩色将黑夜照亮,炫目的世界却被分为两个极端——他在高楼上嘶声大喊,人们在地上欢声笑语。 刺耳的笑声有如警钟骤然敲响,时时刻刻提醒他,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他跳下去除了让父亲痛苦地送葬,没有任何回报。 还有那个人,那个人陪他喝酒、陪他赛车,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依靠,难道他要不负责任地丢下空头欠条,将他们的友情埋葬? 他做不到。 他突然丧失了跳下去的勇气,深吸一口气,毅然决定回到残酷的现实,承受上天赐予的考验。 “时陌!”随着惊恐的喊声,他骤然感到腰部一紧,接着被抱下了围墙,同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在干什么!” “嗯……”他被猛地按到围墙上,一只手也被对方愤怒地抓住,靠在脸侧,看清来人,他吃惊地道,“谢锦程?你、你怎么在这里?” “时陌,”谢锦程捏着他下巴,一字一句地道,“我没准你自杀。” “谁、谁自杀了。我这是在欣赏风景……”时陌突然语塞,眼前现出一部保持通话的手机,通话时间长达半小时,而联系人正是自己。半小时前,正是他刚准备自杀的时候,他脆弱的声音毫无疑问都已被谢锦程听到。 那是他最不想暴露的软弱时刻,如今却鲜血淋漓、赤.裸.裸地撕开,敞开在他最在意的朋友眼前。他应该为此感到愤怒、苦痛,并否认自己的脆弱,可是看到谢锦程的模样,他呐呐失了言语。 谢锦程呈现前所未有的狼狈,发丝凌乱,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和马甲,袖口胡乱卷起,领口大开,露出精壮的脖线,汗珠凝结成了冰晶,冰冷地贴在裸.露的肌肤上。 “你……跑过来的?”时陌吃惊地脱下外套递给谢锦程,“快穿上。你外套呢?” 时陌的外套太小,谢锦程穿不合身,他把外套披在背上,张开结实的双臂将时陌搂入怀中,汲取时陌的体温:“冷,别乱动。路上堵车,就下车跑过来,太热,外套丢路上了。” 时陌别扭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么贵的外套丢路上!你好浪费,还不如丢给……”他一顿,立刻把后面的“我”字吞了下去,转口道,“乱扔垃圾可耻,知不知道?” “扔进你家,怎么样?”谢锦程将外套扯下来,盖一半到时陌身上。 “我家不是垃圾回收站,我家……”时陌心口骤然一痛,眼里迅速失了颜色,他才想起来他家没了,家具、物品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嗯?”谢锦程捧起时陌的脸,“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时陌深吸口气,痛苦地闭上眼:“我家没了。” 谢锦程一惊:“怎么回事?” 时陌身体一颤,沉痛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声泪俱下,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的脆弱与无助,随着讽刺的烟火撕心裂肺地绽放。谢锦程蓦然收紧怀抱,低声轻喃:“你和家人没事就好。” “一点也不好!”时陌骤然嘶声大吼,“一天之内,工作、声誉、钱,还有家,都没了,我现在一无所有,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穷光蛋!” “你还有一样东西,”谢锦程突然拥紧时陌,吻住那张自我唾弃的唇,无比情深,“我。”(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9章 .28| 嘭、嘭——绚烂的烟花腾空炸开,如朵朵盛开的红莲,耀眼夺目地笼罩着整个天空。时陌如被按下暂停键,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像要被谢锦程揉进骨子里,紧紧贴着的胸膛炽热无比。烟火将谢锦程的脸照得格外深情,时陌看着他的温柔缱绻,恍然忘了挣扎。 他清楚自己不喜欢男人,他也知道自己在这时候该做什么——破口大骂,或者直接给谢锦程一记拳头,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反感,甚至很享受谢锦程的温柔对待。 与霸道的个性不同,谢锦程的吻生涩而温柔,仿佛在亲吻珍视的宝物,在他唇瓣轻轻摩挲。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谢锦程却大胆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火热的气息烧得他呼吸都快停止,他不得不张口呼吸,突然,霸道的舌撬开了他的唇,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让他口腔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谢锦程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谢锦程享受地闭着眼,长而卷曲的睫毛上凝着冰霜,好像筛子一样,只要轻轻一颤,就会抖落漂亮的冰珠。而烟火在高调地绽完最后一簇花团后,也结束了,天空回归黑暗,夜笼罩大地。没有人注视他,也没人看见他,他沉浸在温柔的怀抱和吻里,放纵自己掩饰的脆弱,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 捧着他脸的大掌不知有意无意,总能在泪珠滑落脸颊时变换捧着的动作,恰好替他擦去眼泪。 他突然丧失了放纵情感的兴趣,甚至还觉得这样有点滑稽,他懊恼地推开谢锦程,骂骂咧咧:“你干什么?” 谢锦程的目光好似沉淀了浓墨重彩,深情得让时陌心口一跳:“如你所见,吻你。” “你、你什么意思?”时陌心乱如麻,支支吾吾地躲闪谢锦程的目光。 谢锦程突然握住时陌的手,按到自己心口:“这里属于你,这里,”他又按到时陌心口,宣示主权,“也要全归我所有。” 时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消化掉谢锦程霸气威武的告白:“你、你,我……我只喜欢女人。” “嗯。” 就这点反应?时陌注意谢锦程的表情,波澜不惊,这也太淡定了吧,他吞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喜欢你。” “呵,”谢锦程捏着他的下巴,“你刚才很享受。”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陌是在闹别扭,也没想到时陌是异性恋,毕竟在不久前他还见到时陌出入gay吧。 “那是意外,我……”时陌心慌意乱,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受谢锦程的吻,他目光闪烁不定,“我有女朋友了。” 谢锦程抱紧时陌的腰:“撒谎不是好习惯。” 时陌别扭地挣扎,却反而被箍得更紧,察觉到两人呼吸更近,他不敢动了:“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有女朋友。” 如果是以前,谢锦程会为这句话而难过,但仔细一想,他就明了。“时陌,穷光蛋不会有女朋友。” 时陌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真是一针见血,没有钱谈什么女朋友。 “总而言之,我不可能喜欢上男人的。” 谢锦程嘴角挑起一抹坏笑,他抓起时陌的手,轻轻吻时陌的指尖:“我很高兴你说不喜欢上男人,相反,我很喜欢。” 时陌一愣,半天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立刻慌张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异性恋,异性恋你懂吗?就是只喜欢女……嗷,你干嘛咬我!” 谢锦程松开时陌被咬红的手指,暧昧地舔了舔:“时陌,你是什么性取向,都跟我无关。” 说得好像有道理……不对,时陌抽回手揉了揉:“既然跟你没关系,那我们就做回好朋友,你别再胡思乱想。” “不可能。”谢锦程突然把时陌抗起来挂在肩头,在时陌抗议的叫声中,慢慢走下楼,“无论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你都只能属于我。” 时陌被谢锦程拎回家,丢在床上,他跳起来抗议道:“我们做朋友行不行?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谢锦程解开纽扣,慢条斯理地脱皱巴巴的衬衫:“我喜欢你比我穷。” 时陌一噎,这他妈的还真改不了。 “我那么穷,养不起你。”时陌傲娇道。 “没事,”谢锦程把衬衫丢床上,赤.裸着上身,从裤袋里掏出鼓鼓的皮质钱包,打磨得光亮的表皮闪瞎了时陌的眼,“我不穷。” “……我没工作。”时陌咬牙切齿。 “我有。” “我不喜欢男人。” “我喜欢。”谢锦程打开衣柜找衣服。 “我是抠脚大汉,我最喜欢夏天的时候抠汗脚,然后用沾满泥垢的手挖鼻屎,再把鼻屎吃……”时陌突然编不下去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锦程忍俊不禁,把一套全新的睡袍丢到他头上:“说完了?去洗澡。” “你的尺寸太大,”时陌一顿,看到谢锦程暧昧又发亮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令人误会的话,“我是说衣服尺寸太大,衣服、衣服,不是说什么地方,笑什么笑,不许笑!你衣服太大,我穿不了……呃……”低头一看,睡袍并不算大,比划一下就知道,尺码刚刚合适他穿,他疑惑地挠挠头,“你怎么有这种尺码的睡袍?” “为你准备的。” “帮我准备干嘛?”时陌突然想到什么,抱紧睡袍戒备地盯着谢锦程。 “家里没有你的衣服,还怎么称之为家?”谢锦程拉时陌走进洗手间,递给他崭新的毛巾,在他发顶落了一个轻柔的吻,“欢迎回家。” 霎那,心旌动摇,波澜起伏。就在昨夜他失去了家,而今天就听到有人说,欢迎回家…… 时陌眼里一酸,他突然推开谢锦程,关上门,背靠着门滑落在地,无法控制地失声痛哭。 . 第二天,时陌在一阵食物的香味中醒来。眨眨眼,熟悉的天花板、床铺,还有味道……他猛地坐起来东张西望,他怎么会在床上?他记得他被谢锦程带去了洗手间,然后……好像睡着了。 他立刻掀开被子,还好,没有发生什么,偌大的床上也只有他一人,旁边的床位床单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大松口气,意识到谢锦程的情感后,他无法再淡定地跟谢锦程同床了。 他下床走出去,只见谢锦程坐在厅内,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口卷起,双手搭在大腿上,注视着地上的大袋子,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有烧过痕迹的册子。 “我的宝贝!”时陌激动地扑上去,桌上放着的正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账本,昨晚万念俱灰,他都没仔细查看他的物品,账本放在抽屉里,万幸没烧烂,还看得到部分字迹,但露天放的笔记本电脑就不太乐观了。 “硬盘应该没坏,我可以找人帮你修复。其他物品你自己检查,还能使用的都在这里了。”谢锦程从裤袋掏出一样东西丢给时陌,“你家钥匙。” 时陌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些是你去我家拿的?” “不然呢?”谢锦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一手搭在靠背上,一手按揉眉心,“你以为这些东西凭空而降?” “我以为它们舍不得我,主动投怀送抱。”时陌一顿,看到谢锦程眼底下淡淡的黑眼圈,他低声嘟囔,“我又没叫你去,你去干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 谢锦程双眼一眯,突然揽住时陌的腰,迫使他倒入自己怀里,他捏着时陌下巴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你对帮你洗澡,还彻夜帮你整理家产的恩人的态度?” 时陌立刻跳起来:“你帮我洗澡?你有没有做什么?你……呃,好吧,”面对谢锦程黑了一截的脸,他主动认错,“我意思是,谢谢你的帮助,其实这些我都能自己做。” 谢锦程不屑地道:“指望一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人做?” “睡着又怎么了,我身心疲惫要睡觉不行吗?”时陌其实心里感动得很,但嘴上就是不服气,“谁知道你私闯民宅是不是想偷我家值钱的宝贝。” “值钱的宝贝?”谢锦程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声笑起来,他加紧怀抱,蓦然吻住怀里那张口是心非的嘴,“不用偷,他已经在我怀里了。” 时陌挣扎着抗议:“不准再动手动脚,我的身体金贵得很,乱摸乱亲要付钱的!你再这样,我们连朋友都不做了!” “正好,不做朋友,做情人。”谢锦程亲了亲时陌的脸颊,提醒道,“你似乎忘了,你还欠我一千万。” 时陌拍开谢锦程的脸,支支吾吾:“我、我会想办法还的。” “这样,”谢锦程精打细算,“给我抱、摸和亲,一次减免一元债务,吻一次减免两元,直到债务还清为止。” 时陌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才不会为了还债而牺牲清白。” “呵,没有工作、声誉和金钱,你拿什么还债?” “……”一针见血。 十分钟后,在谢锦程放宽条件,改为抱、亲、摸一分钟减免两块,吻一分钟减免五块后,时陌败倒在金钱的诱.惑下,僵直着身体,给谢锦程搂腰。 反、反正他是男人,被摸一下不会吃亏,大爷他慷慨,赏谢锦程抱十分钟。 在时陌享用完谢锦程准备的早餐面后,谢锦程支着二郎腿,疲惫地用手撑着额头,倚靠着沙发看时陌整理东西。他知道时陌还没有完全接受他,他不会逼得太急,肢体接触偶尔为之就好,太频繁容易让时陌反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谢锦程把账本丢给他。 时陌把账本放到桌上,头也不抬地继续捡东西,显然早已想好了出路:“先借你十万还钱,再去网上公布李家的录音录像,然后找房租,找工作,最后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嗷,你干嘛拍我头,”他不满地抬头,“造反啊!” 谢锦程危险地眯着眼:“迎娶白富美?” 时陌吞了口唾沫:“那就被白富美迎娶。” “可惜,”谢锦程亲了他脸颊一口,“你只能被高富帅迎娶。你刚说的,除了第一和第二点外,我都不同意。” 时陌拍开谢锦程的手:“我的事干嘛要征得你同意,我同意就行。” “这就是你家,不用租房。”谢锦程看时陌要辩解,就道,“你不愿承认,就当租我家住,我不收你房租,伙食费我报销,只要你每天有空时给我煮饭做菜做家务就行。” “那跟保姆有什么区别,我不要,”时陌昂首挺胸,“我是要站在事业顶端的男人。再说,这是你家,万一你父母回来住怎么办?那岂不是尴尬死。” “父母?”谢锦程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地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好笑,时陌。” “呃,怎么了?”时陌看出事情不对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弟弟出生后,父母再没将我当成儿子,”谢锦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幽幽地望向窗外——邻家的夫妇正带着五岁的孩子在院里玩耍,一家三口欢声笑语,脸上写满了幸福——这是他惯常的动作,当他渴望父母亲情时,都会站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凝望邻家的欢乐,幻想自己是邻家的孩子,在父母的怀抱里幸福地笑,“骂我、使唤我,已经成为他们跟我的相处模式,他们眼里,没有我的存在。” 冷风顺着窗缝钻入,刺骨的寒意让房内沁满了悲凉。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过去,讲起了他被父母放弃的日子,讲起了他的渴望与无助,讲起了他买下这套房的无奈。 “这个家总是冷清得很。”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寂.寞时自言自语,听听回声解闷。 时陌一直以为,向谢锦程那样的人,一定会是亲人寄予厚望,将来继承家业的天之骄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可怜人。 纵使时陌一向牙尖嘴利,也突然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他不知能说什么,安慰、劝慰?这都是些空话,他在父慈母爱的环境长大,没有经历过这种皲裂的亲情,始终无法感同身受地安慰。 他走到谢锦程面前,张开双臂,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来吧,给你个爱的抱抱。记得抱一分钟抵消两块钱,准许你抵消二十块钱。”在谢锦程靠过来后,他眼疾手快地捂住谢锦程的唇,“不准接吻!” “我本来不打算接吻,既然你求之不得,”谢锦程抓着他的手腕抵在窗上,将他禁锢自己怀里,深深地吻下去,“我只能牺牲一下了。” 在时陌抗议挣扎无效后,谢锦程深情并茂、连哄带骗地诱.惑,时陌权衡了利弊,别扭地同意以承包家务的形式租谢锦程的家住。 谢锦程递给时陌一杯刚泡的咖啡:“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同居。” “噗——”时陌一口咖啡喷了出来,“咳咳咳,我这是合租、合租,不是同居!” “一样。”谢锦程笑看他嘴角的水渍,“需要我给你……” “不需要!”时陌以为谢锦程要帮他擦或者舔水渍,恶寒地拒绝了。 “既然你不需要纸巾,就自己用手擦。”谢锦程故意把纸巾收起来,气得时陌扑上去扯了一张,随意把嘴巴擦了干净。 “好了,说正事。”谢锦程拍拍时陌的脑袋,收起玩味的笑容,“欠款、声誉,还有家的事情都已解决,接下来就到工作了。你有什么打算?” “改行呗,还能怎么办?”时陌摇头,“我不适合做律师,也做不好,干嘛还留在这一行受委屈。” 谢锦程道:“没想到你是胆小鬼。” “谁是胆小鬼了,”时陌傲娇道,“我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如果你甘心一辈子被人瞧不起,那我认错你了。” “不甘心!”时陌被触了逆鳞,突然大声道,“我怎么可能甘心,但是我能怎么办,”他黯然地低下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谢锦程摸了摸时陌的头,目光远放,如展望未来,如探索希望:“时陌,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认认真真地思考是对还是错,考虑是利还弊,三天后给我你的答复。”(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9章 .28| 这天晚上,时陌彻夜难眠,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谢锦程的忠告。 “首先,你要续约钟源律所,别人劝退你,你更要留下来,并发展得更好。续约就改签案源自找、律师费收归个人所有,每年给律所一百万的合同,别激动,听我说。尔宇公司与李家的一审案件,你是风险代理,结案后当事人才支付律师费,我相信你有能力让律所将这笔律师费算入续约合同中,这样律师费就能收入囊中,作为你未来发展的基础资金。 其次,这案件胜诉后,你要请吴林吃饭,感谢他委托你诉讼代理,姿态不用放得太低,你跟他只是平等的交易关系,但也不要太高傲,你毕竟还只是个小律师。李家还有很多担保案件,如果你这一餐请得好,也许吴林会让其他债权人委托你代理,有了这几个案件,律师费、名声都有了,一年给律所一百万不成问题。 最后,转变你的心态,记着,所有当事人都是从自己利益出发,陈述的事实、出示的证据都只有利于自己,不代表客观事实,他们的话你永远只能信一半。为良心而接案,害的是你自己。我和你刚认识时的那个买卖合同案,我不认可传真件的《收货确认单》,事实上,这个《收货确认单》是原告为了胜诉盗刻我方公章伪造的,根本不存在,原告之所以说是传真件,也是为了避免拿出原件被人控告盗刻公章,这是我后来调查的结果,看,原告方也未必是正义的。还有你学生方平的案件……” 后来,谢锦程说了很多很多发人深省的话,话到最后还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光在网上放李家的录音、录像还不够,你还需要最能发挥你能力的武器。” 显然,指的是法律武器。 时陌听完,已经不是震惊两字能形容他的心情了。 谢锦程缜密的心思、活跃的思维能力以及对未来发展的预见性,无一不在展现他过人的才能。而时陌作为北大才子,都自认都做不到这么优秀。 时陌头一回放下面子,钦佩地、发自内心地夸赞了谢锦程,谢锦程失神了很久,突然抱住他说:“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听到不虚伪的赞扬。” 为此,时陌又赏了他一个爱的抱抱,理所当然地抵消了两块钱。 时陌辗转反侧,将谢锦程的话反复斟酌思量,一瞬间,仿佛被打通了堵塞的经脉,血液、细胞都活络起来,停滞的思维之轴也开始转动。 律所有三种合同,其一是像时陌这种案源由律所分配,每个月给固定工资的低风险合同,其二是案源自找加律所分配,每月底薪1200,律师费由律师与律所五五分的中等风险合同,其三就是谢锦程那种案源自找,每年给律所一百万的高风险高收入合同。 时陌也曾问谢锦程,为什么直接越过中等合同而签高风险合同,谢锦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时陌,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能力?”他傲娇地说不相信谢锦程,实际上心里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他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谢锦程摸着他的头说:“做不到,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现在他想通了,假如他一个案件律师费得三百万,签中等合同就要给律所一百五十万,而签高等合同就无需给付律所,能力具备的情况下,高等合同显然更能打律所的脸——我能赚大钱,但我就是不分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未来有了着落,时陌心里顿时踏实许多,心满意足地抱着谢锦程家里的大猪娃娃,沉沉睡去,享受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安稳的觉。 另一边,谢锦程却睡不着。他给了时陌很多教诲,鼓励时陌迈出艰险的一步,但他自己呢,到现在还没正对现实,勇敢地向父母抗争,做回真正的自己。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习惯了多年的孝顺和愿罚愿骂,突然没有了这些,他竟然有点不适应,或许他从心底上还是害怕寂寞,宁愿被责骂,也不愿享受孤单。 这天晚上他想了很多东西,父母、弟弟、朋友,最后他想到了时陌。这个坚强的人总是那么乐观,再难过再苦痛,睡一觉笑一笑就能遗忘,他还总怀疑自己没有能力,殊不知,这才是最能在这个社会生存的最佳技能。 谢锦程想,他是该向时陌学学了。 时陌第二天才把家里的事情告诉父亲,父亲安慰说人没事就好,房子也旧了,住不了,换个环境换个心态,重新开始。时陌没跟父亲说租谢锦程房住,只说跟朋友合租,毕竟父亲当初让他向谢锦程借钱还款的事,他还是有些芥蒂。 他和父亲说了自己的人生规划,父亲非常赞同,并鼓励他,他为之一振,再次燃起了雄心壮志。 他花费了一天时间,把家里还有用的东西搬到了谢锦程家,收拾了一下,并打扫了卫生,忙活到下午时才歇口气,正打算去买菜做饭时,接到了谢锦程的电话。 “打车过来接我,费用报销,地址微信给你。” 一贯的言简意赅,电话刚挂,时陌就收到了微信消息。 他没多想,叫来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就过去了。 司机边开车边调侃道:“小哥,这是这城区最豪华的别墅区,我这破车只能停在小区外,不能开进去,里面很大,恐怕你得下车走一走了。” “别墅区?”时陌一懵,谢锦程让他来这地方干什么,来看土豪么? 司机以为时陌头一次去别墅惊呆了,笑着安慰道:“别紧张,那就是个小区,只不过繁华一点。” “本来不紧张,你一说我就紧张了。”时陌心头一跳,这里该不会是谢锦程真正的家,他要带自己来见父母吧? 司机哈哈大笑,时陌更加不知所措,离小区还有一百米,时陌就让司机放他下车,让他先侦查敌情。 左顾右看,没有谢锦程的身影,他更加觉得这个接人地点诡异,微信给谢锦程,两分钟都没回,他只好打电话过去。 短暂的“嘟嘟”声后,谢锦程接听了:“你躲在树后干什么?” 时陌顿时一怵,僵着脖子东张西望:“你在哪里?” “在你背后。” 时陌猛地往后看,没有人:“你骗我!” “呵,是你傻。”谢锦程的声音充满宠溺,“到大门口来,我等你。” 时陌不情不愿地挪到大门口,便见谢锦程双手环胸靠在铁栏旁,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你叫我来干什么……诶,你的脸怎么了?”时陌一惊,靠近了才发现谢锦程右脸红肿,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样子。 谢锦程把时陌搂入怀里:“被你亲肿了。” 时陌挣开谢锦程,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什么,到底怎么了?” “上车再说。车呢?” 车早走了……时陌反应迅速:“打车太贵了,为了弘扬社.会.主.义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为你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我决定接你坐公车回去……”说完,他差点想捞回出口的话,再塞回嘴里嚼个稀巴烂。荒郊野岭,哪来的公车?出租车都没有。“咳,为什么要打车,你的车呢?” “没了。”谢锦程从裤袋掏出自己的家门钥匙晃了晃,“这就是全身家当。” 时陌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方地用打车软件叫来一辆出租车,把谢锦程塞进车内:“今天大爷我高兴,请你享受一下司机接送的高等待遇,好好珍惜,毕竟这种机会不多。” “你请客的机会确实不多。” 时陌顿时被堵得说不上话来。 路上谢锦程都沉默不言,时陌也不好发问,到家门口,时陌一下车就问:“家里有没有消肿止痛药?”听到谢锦程说没有,他立刻跑到小区药店买了好几种家庭备用药,回到家,洗干净手,将消肿止痛酊的药液倒在掌心,轻轻地在谢锦程变得更肿的脸上揉化开来。 “痛就说,我轻点。” 谢锦程搂住时陌又瘦了一圈的腰,轻声道:“痛,帮我吹吹。” “你幼不幼稚,这么大个人还要呼呼,”时陌看到谢锦程紧皱的眉头,把心一横,放轻了动作,“幼稚!呼……” 谢锦程好笑地看着他的口是心非,将脸贴得更近:“用力点吹,痛。” 时陌拍开谢锦程滑到他背上的手,吹得更用力了些:“你怎么不叫我揉得更用力点。” “舍得?” “怎么舍不得,又不是我的脸,”时陌嘴上骂骂咧咧,却放轻了揉搓的力道,两分钟后,他放好药瓶,洗干净手,一副会审的模样盯着谢锦程,“说吧,怎么回事?” “我跟父母撕破脸了。”谢锦程从冰箱拿出两听啤酒,递给时陌,疲惫地坐在地面厚实的羊毛毯上,背靠沙发,“这一掌我妈赏的,当作还她多年养育之恩。” 时陌一愣,坐到谢锦程旁边,启开了啤酒,很诚实地说:“说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毕竟我没经历过,但我可以陪你喝酒,陪你哭。” “我只要你陪我喝酒,”谢锦程举起啤酒,“来,干杯。” “干杯。” 谢锦程痛快地喝了几口酒,擦去嘴边酒渍,徐徐将经过道来。(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 我把自己转让了 第9章 .28| 这天晚上,时陌彻夜难眠,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谢锦程的忠告。 “首先,你要续约钟源律所,别人劝退你,你更要留下来,并发展得更好。续约就改签案源自找、律师费收归个人所有,每年给律所一百万的合同,别激动,听我说。尔宇公司与李家的一审案件,你是风险代理,结案后当事人才支付律师费,我相信你有能力让律所将这笔律师费算入续约合同中,这样律师费就能收入囊中,作为你未来发展的基础资金。 其次,这案件胜诉后,你要请吴林吃饭,感谢他委托你诉讼代理,姿态不用放得太低,你跟他只是平等的交易关系,但也不要太高傲,你毕竟还只是个小律师。李家还有很多担保案件,如果你这一餐请得好,也许吴林会让其他债权人委托你代理,有了这几个案件,律师费、名声都有了,一年给律所一百万不成问题。 最后,转变你的心态,记着,所有当事人都是从自己利益出发,陈述的事实、出示的证据都只有利于自己,不代表客观事实,他们的话你永远只能信一半。为良心而接案,害的是你自己。我和你刚认识时的那个买卖合同案,我不认可传真件的《收货确认单》,事实上,这个《收货确认单》是原告为了胜诉盗刻我方公章伪造的,根本不存在,原告之所以说是传真件,也是为了避免拿出原件被人控告盗刻公章,这是我后来调查的结果,看,原告方也未必是正义的。还有你学生方平的案件……” 后来,谢锦程说了很多很多发人深省的话,话到最后还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光在网上放李家的录音、录像还不够,你还需要最能发挥你能力的武器。” 显然,指的是法律武器。 时陌听完,已经不是震惊两字能形容他的心情了。 谢锦程缜密的心思、活跃的思维能力以及对未来发展的预见性,无一不在展现他过人的才能。而时陌作为北大才子,都自认都做不到这么优秀。 时陌头一回放下面子,钦佩地、发自内心地夸赞了谢锦程,谢锦程失神了很久,突然抱住他说:“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听到不虚伪的赞扬。” 为此,时陌又赏了他一个爱的抱抱,理所当然地抵消了两块钱。 时陌辗转反侧,将谢锦程的话反复斟酌思量,一瞬间,仿佛被打通了堵塞的经脉,血液、细胞都活络起来,停滞的思维之轴也开始转动。 律所有三种合同,其一是像时陌这种案源由律所分配,每个月给固定工资的低风险合同,其二是案源自找加律所分配,每月底薪1200,律师费由律师与律所五五分的中等风险合同,其三就是谢锦程那种案源自找,每年给律所一百万的高风险高收入合同。 时陌也曾问谢锦程,为什么直接越过中等合同而签高风险合同,谢锦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时陌,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自己能力?”他傲娇地说不相信谢锦程,实际上心里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他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谢锦程摸着他的头说:“做不到,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现在他想通了,假如他一个案件律师费得三百万,签中等合同就要给律所一百五十万,而签高等合同就无需给付律所,能力具备的情况下,高等合同显然更能打律所的脸——我能赚大钱,但我就是不分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未来有了着落,时陌心里顿时踏实许多,心满意足地抱着谢锦程家里的大猪娃娃,沉沉睡去,享受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安稳的觉。 另一边,谢锦程却睡不着。他给了时陌很多教诲,鼓励时陌迈出艰险的一步,但他自己呢,到现在还没正对现实,勇敢地向父母抗争,做回真正的自己。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习惯了多年的孝顺和愿罚愿骂,突然没有了这些,他竟然有点不适应,或许他从心底上还是害怕寂寞,宁愿被责骂,也不愿享受孤单。 这天晚上他想了很多东西,父母、弟弟、朋友,最后他想到了时陌。这个坚强的人总是那么乐观,再难过再苦痛,睡一觉笑一笑就能遗忘,他还总怀疑自己没有能力,殊不知,这才是最能在这个社会生存的最佳技能。 谢锦程想,他是该向时陌学学了。 时陌第二天才把家里的事情告诉父亲,父亲安慰说人没事就好,房子也旧了,住不了,换个环境换个心态,重新开始。时陌没跟父亲说租谢锦程房住,只说跟朋友合租,毕竟父亲当初让他向谢锦程借钱还款的事,他还是有些芥蒂。 他和父亲说了自己的人生规划,父亲非常赞同,并鼓励他,他为之一振,再次燃起了雄心壮志。 他花费了一天时间,把家里还有用的东西搬到了谢锦程家,收拾了一下,并打扫了卫生,忙活到下午时才歇口气,正打算去买菜做饭时,接到了谢锦程的电话。 “打车过来接我,费用报销,地址微信给你。” 一贯的言简意赅,电话刚挂,时陌就收到了微信消息。 他没多想,叫来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就过去了。 司机边开车边调侃道:“小哥,这是这城区最豪华的别墅区,我这破车只能停在小区外,不能开进去,里面很大,恐怕你得下车走一走了。” “别墅区?”时陌一懵,谢锦程让他来这地方干什么,来看土豪么? 司机以为时陌头一次去别墅惊呆了,笑着安慰道:“别紧张,那就是个小区,只不过繁华一点。” “本来不紧张,你一说我就紧张了。”时陌心头一跳,这里该不会是谢锦程真正的家,他要带自己来见父母吧? 司机哈哈大笑,时陌更加不知所措,离小区还有一百米,时陌就让司机放他下车,让他先侦查敌情。 左顾右看,没有谢锦程的身影,他更加觉得这个接人地点诡异,微信给谢锦程,两分钟都没回,他只好打电话过去。 短暂的“嘟嘟”声后,谢锦程接听了:“你躲在树后干什么?” 时陌顿时一怵,僵着脖子东张西望:“你在哪里?” “在你背后。” 时陌猛地往后看,没有人:“你骗我!” “呵,是你傻。”谢锦程的声音充满宠溺,“到大门口来,我等你。” 时陌不情不愿地挪到大门口,便见谢锦程双手环胸靠在铁栏旁,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你叫我来干什么……诶,你的脸怎么了?”时陌一惊,靠近了才发现谢锦程右脸红肿,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样子。 谢锦程把时陌搂入怀里:“被你亲肿了。” 时陌挣开谢锦程,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什么,到底怎么了?” “上车再说。车呢?” 车早走了……时陌反应迅速:“打车太贵了,为了弘扬社.会.主.义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为你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我决定接你坐公车回去……”说完,他差点想捞回出口的话,再塞回嘴里嚼个稀巴烂。荒郊野岭,哪来的公车?出租车都没有。“咳,为什么要打车,你的车呢?” “没了。”谢锦程从裤袋掏出自己的家门钥匙晃了晃,“这就是全身家当。” 时陌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方地用打车软件叫来一辆出租车,把谢锦程塞进车内:“今天大爷我高兴,请你享受一下司机接送的高等待遇,好好珍惜,毕竟这种机会不多。” “你请客的机会确实不多。” 时陌顿时被堵得说不上话来。 路上谢锦程都沉默不言,时陌也不好发问,到家门口,时陌一下车就问:“家里有没有消肿止痛药?”听到谢锦程说没有,他立刻跑到小区药店买了好几种家庭备用药,回到家,洗干净手,将消肿止痛酊的药液倒在掌心,轻轻地在谢锦程变得更肿的脸上揉化开来。 “痛就说,我轻点。” 谢锦程搂住时陌又瘦了一圈的腰,轻声道:“痛,帮我吹吹。” “你幼不幼稚,这么大个人还要呼呼,”时陌看到谢锦程紧皱的眉头,把心一横,放轻了动作,“幼稚!呼……” 谢锦程好笑地看着他的口是心非,将脸贴得更近:“用力点吹,痛。” 时陌拍开谢锦程滑到他背上的手,吹得更用力了些:“你怎么不叫我揉得更用力点。” “舍得?” “怎么舍不得,又不是我的脸,”时陌嘴上骂骂咧咧,却放轻了揉搓的力道,两分钟后,他放好药瓶,洗干净手,一副会审的模样盯着谢锦程,“说吧,怎么回事?” “我跟父母撕破脸了。”谢锦程从冰箱拿出两听啤酒,递给时陌,疲惫地坐在地面厚实的羊毛毯上,背靠沙发,“这一掌我妈赏的,当作还她多年养育之恩。” 时陌一愣,坐到谢锦程旁边,启开了啤酒,很诚实地说:“说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毕竟我没经历过,但我可以陪你喝酒,陪你哭。” “我只要你陪我喝酒,”谢锦程举起啤酒,“来,干杯。” “干杯。” 谢锦程痛快地喝了几口酒,擦去嘴边酒渍,徐徐将经过道来。( 我把自己转让了 http://www.suya.cc/11/116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