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事君》 美人事君 第1章 傍晚。庐州府荔县县衙的后宅静悄悄的。后厨里飘出一股药味。里头有个少女卷起衣袖,露出两段雪白皓腕,弯腰站在炉前,正低头用一柄蒲扇扇着炉里的火。 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推开了虚掩的院门,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踩着靠墙边一溜种着的芭蕉丛往里去,最后溜到那扇窗前,突然直起了身,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纸包呼地往里掷了进去。 纸包不偏不倚,落到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少女虽没回头,却似乎早留意到了窗外动静,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倒惊到了一旁正在拣着菜的厨娘,手一抖,一颗土豆滴溜溜地滚落到了地上。 “我的公子哎,你吓我一跳!”厨娘捡回土豆,嘴里埋怨着嘀咕了一声。 少女转过身,看了窗外少年一眼:“表哥,又在干什么呢?” 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极美。肌肤雪白,双眉若缎,一头乌发光几可鉴人。 少年见没吓到她,仿佛有点扫兴,随即趴在窗前笑嘻嘻道:“小鱼,又在给我爹熬药啊?我给你买了些好东西,都在纸包里,你瞧瞧。”语气里满是讨好的味道。 这少年名叫卢归璞,是此间县令卢嵩的儿子。这少女名叫双鱼,他的表妹。 双鱼因从小寄养在舅父处,与卢归璞处得便如亲兄妹一般。没理会他。卢归璞双臂搭在窗棂上,左右一撑,人就敏捷地翻窗而入。随后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仰脖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就把壶里的茶水给喝光了。 “渴死我了。”他抹了下嘴,放下茶壶,拿起刚才那个纸包撕开往桌子上一倒。只听哗啦叮咚声里,花啊粉啊胭脂啊丁香啊乱七八糟的一堆小物件便倒了出来,里头居然还有一个糊了花纸的拨浪鼓。 “看看,都是我买的,全给你了!” 双鱼好笑又好气,推他往外去,说道:“我什么时候叫你给我买这些?现在没空和你扯!你给我出去!” “哎!等等!小鱼,我不是骗你,真的,连县里的团练使都说我是个好苗子,要是能考武举,将来一定出人头地!今年武科就要到了,再拖延就错过机会,又要等三年了!好表妹,你就帮我和我爹说说吧!” “你自己跟他说去!” “我说过啊,被他骂了一顿!我爹听你的,你帮我说说呗——” 卢归璞被推到门口,双手还撑着门不肯出去,嘴里不停嚷着。 …… 双鱼舅父卢嵩只有卢归璞一个独子,对他免不了寄予厚望。偏偏他不爱读书,整天只想跨马上阵建下奇功伟业。两年前舅母去世后,卢嵩忙着县衙事务无暇管教,卢归璞便时常瞒着父亲与地方里的低级武官军厮混,一门心思地想着武举。 双鱼将他强行推了出去,关了门。 “小鱼,你就帮帮我!求求你了!”卢归璞还在门外高声嚷着。 “舅父好像回来了!我听见前衙有动静!”双鱼对着门外说了一声。嚷叫声立刻就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远去,门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双鱼和厨娘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 入夜,双鱼从厨房出来,沿着年久失修的天井穿过走廊,朝书房走去。 夜乌沉沉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她端着碗来到书房前,还没到,便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透过半开着的门,见舅父正坐在书桌后伏案疾书。身影被身前的烛火投射到身后那面墙上,显得愈发孤清。 双鱼姓沈。祖父跟随先帝东征西战,位列开国八大柱国之一,封平南侯。父亲沈弼,是祖父次子,生前也是朝廷一员大将,曾立战功无数。十年前,在那场震惊朝野的朔州战事后,当时还只六岁的双鱼骤失亲慈,一夜之间沦为罪臣之女。降递承袭了祖父爵位如今为平南伯的伯父一家大约恐遭牵连,在收养孤女一事上推脱其辞,双鱼便被自己的舅父卢嵩带走,一直寄养在身边,直到如今。 双鱼的舅父卢嵩也是个有来历的人,以博才通律而闻名,先帝兆元十八年的状元,一度在神京身居高位。只是十年前,因为在那场令朝官至今无人再敢提的朔州战事之争中触怒了今上而被赶出神京,官一级级地往下降,直到降成了个县令。京中的皇帝,似乎也早忘了当年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内史令。他在地方一留就是多年,再也没回过京。 舅父虽从京中大员被累降至县令,却无半分怨言,更不敢懈怠。无论到何处为官,任上无不兢兢业业,一心为民。大到统筹钱粮、诉讼判案,小到养老恤孤,考选俊才,林林总总的衙门事务亲力亲为。五十不到的年纪,两鬓就染满了白霜。前些时候不慎又染了病,一直咳到现在还没痊愈。 “舅父,不早了。吃些点心,早些去休息吧。” 双鱼推门而入,来到桌边,放下碗道。 卢嵩抬头,见外甥女来了,笑道:“我把这陈情写完便去睡了。” 地方政务千头万绪,衙门虽有书吏,只是跟着这点滴油水不沾袖的县官做事,捞不到什么大好处,众人也就马马虎虎地应付着,等三年熬到了送他走而已。双鱼自小聪颖,跟在卢嵩身边读书习字,这两年,见舅父案牍缠身,常常深夜不眠,也会到书房替他整理文书。卢嵩起先不放心,慢慢地,见她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确实令自己减负不少,便也将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文书事务交给她。到了现在,卢嵩晚间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双鱼在旁伏案已是常态。 “需我帮手吗?”双鱼问。 “现下没有。不早了,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双鱼没再说话。 卢嵩觉察到外甥女的沉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下,将笔搁到笔架上。 “小鱼,你还在担心孙家吗?放心,孙家再猖狂,舅父也定不会让你委屈的。” 双鱼摇了摇头:“舅父,我不是担心孙家儿子。我只是担心您。听说州府陈大人和孙家关系很好。我总担心他们会为难您……” “孙家不过是出了个哺过太子的妇人而已,竟也猖狂如斯!当今陛下一向察民情而肃吏治,我有何惧?” 卢嵩虽然在十年前被贬谪出京,但对于此刻远在神京里的那位“圣人”,他却似乎并无多大的怨恨。平日偶然在双鱼面前提及,口吻也带敬意。 双鱼只有苦笑。 皇帝再英明,再痛恨贪官污吏,他的制度也要大兴的各级官员一级级执行下去的。这些年跟随舅父在各地徙官,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这么大,皇帝即便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管到荔县这个在舆图上看都看不到的小地方,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正在发生着什么。 舅父什么都好。就是不知,或者说不愿变通的性格令双鱼时常感到担忧。只是,双鱼有时候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人的命运了。倘若他肯像别人那样圆滑处世,哪怕只是稍微弯折一下,当初也许就根本不会被被贬谪出京了。毕竟,自己父亲当年虽然身死后还获了个不赦的罪名,但皇帝很“宽大”,并没有株连到亲族,就连自己的亲伯父到现在还在京中好好地当着他的官,何况是舅父? “那么我先回房了。您也早点休息,别忙到太晚。” 双鱼只好道。 卢嵩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你表哥最近可有读书?” 双鱼踌躇了下,还是把白天里卢归璞托自己传达的话给说了一遍,见他眉头紧蹙,笑道:“舅父,表哥既然无意于文章功名,您再迫他,犹如强按牛头饮水,事倍功半。他既然立志从戎,舅父何不让他改试武举?说不定将来也另有建树。” 卢嵩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我知璞儿确实也不是读书的料。你既然也这么想,我再考虑考虑。或者让他改考武科,也未尝不可。” 双鱼见他口气终于有所松动了,心里也高兴,笑道:“那我先替表哥谢谢舅父了!” 卢嵩望着外甥女,起身双手背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道:“小鱼,你觉得你表哥为人如何?” 双鱼道:“我表哥自然是好的。舅父问这个做什么?” 卢嵩微笑道:“你和璞儿自小青梅竹马,我看你们感情甚笃。你舅母还在世时,就有过让你俩成亲的念头。我也是乐见的。只是那会儿你们年纪还小,所以也没提。如今你十六,璞儿也快十八了。我想着,要是你也愿意的话,等过了这个年,舅父就做主,让你们把亲事给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双鱼一怔。迟疑了下,随即很快道:“谢谢舅父的安排。我愿意的。” 卢嵩笑着点头,又叹了声:“我只是觉着,让你配璞儿,有些委屈了,所以才盼着他能在功名上有所建树……” 双鱼立刻道:“舅父,我小时蒙难,幸好有舅父舅母收养了我,本就无以为报。表哥秉性忠厚,对我又好,舅父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反而是我感激才对。” 卢嵩这些时日虽然因公务备受烦扰,但儿子和外甥女的人生大事却一直挂在心上。两人青梅竹马,儿子钟情于这个表妹,双鱼人又稳重懂事,倘若结成夫妇,往后相互扶持,自己心头挂着的这件大事也就了了。所以方才便提了出来。见外甥女应的顺遂,心情终于舒畅起来,点头笑道:“你回房吧。舅父这里忙完也去歇息了。”(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章 两个月后。 双鱼陪着卢归璞,从早晨开始,给门房递上拜帖之后,就站在上州长史高大人府邸的门前,一直等到日头升到了头顶。 十几年前,这位高大人刚中进士,在县令任上颇做了些实事,却因得罪上司被安了个罪名入狱,卢嵩当时恰被皇帝委任为巡牧使,得知冤情后为他反正,随后还加以提拔。此后很长的时间里,这位高大人一直以卢嵩的学生而自居。 他今天在家。但那扇门,从门房关上之后,就始终闭着,没有再打开了。 “小鱼,你去边上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等着。” 卢归璞转过头,嘶哑着声,对为了出行方便作男装打扮的双鱼说道。 这个唇边还只长了一圈淡淡青色绒毛的少年,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便尝尽了了人世冷暖。他不再是原本那个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少年了。父亲卢嵩出事后,他从一开始的愤怒、激动,到现在的日渐绝望和迷茫。他变得无比沉默,大多数时候,就像一个哑巴。 “我不累。”双鱼说道。 卢归璞扯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随即转过头,继续默默望着那扇门。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兄妹两人终于绝望。知道他们不走,这扇门恐怕是不会再被打开了。彼此对望一眼,两人拖着疲倦的脚步,开始转身默默离开。 这些时日以来,类似这样的情况,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到了现在,双鱼几乎已经麻木了。 事实上,她原本对此也不大抱什么希望。自己父亲当年出事时,连至亲的伯父都避之不及,何况是朋友故交?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们就还必须来试一试。或许,会有哪位舅父从前的故人或学生愿意在此时伸手帮上一把呢? 就在他们快转过街角的时候,那扇闭了一天的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叫住了兄妹二人。 少年原本已经绝望的眼神里蓦地燃出了一丝希望,急忙迎上去,刚要开口,那管事拿出一吊钱道:“我家大人今天不在府上。我家主母叫小的送上这串钱聊表心意。以后你们不必来找了。大人往后恐怕也没空见你们。” 管事将那一吊钱递了过来。 少年眼中刚燃出的希望之火瞬间又熄灭了。望着管事手中递出来的钱,脸渐渐涨红了起来。 忽然,他猛地拽过钱,重重砸到了地上。 串钱的绳索断裂,铜钱立刻四下滚落,散了满地。 “谁稀罕这臭钱!谁稀罕你家的臭钱!” 他咬牙切齿,抬脚用力踩着地上的铜钱,仿佛要将它们踩碎才能泄去这些时日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无比愤懑。 “表哥!别这样!” 双鱼喝止了他。 卢归璞终于停了下来,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高家管事没料到会发生这一幕,脸上露出尴尬恼怒之色,转身拂袖要走的时候,双鱼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道:“多谢这位大叔传话。我表哥一时失礼,还望见谅。烦请回去转告贵府主母,就说钱我们收下了。赠钱之恩,铭记于心,往后若得机会,定会回报。” 那管事脸色终于稍缓,哼了声:“你倒还算懂点事理。”说完转身离去。 双鱼蹲下去拣回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个一个地拣,连被卢归璞刚才踩得陷入了泥中的也没落下,抠了出来。 帮是情分,不帮,也是人之常情。既然高家在他们离开愿意时赠钱,她便收下了。 他们现在实在已经到了快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有坚持清高的资格了。 两个月,变生不测。卢嵩突然获罪入狱,他们兄妹也不能继续住县衙后宅了,被赶了出来。幸而有荔县百姓感念卢知县往日恩情邀兄妹入家暂住,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这些日子,为了替舅父寻门路,两人奔波于荔县和州府之间,手头仅有的那点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 双鱼捡起脚边最后一枚铜钱,擦掉上面沾上的泥土,又看了下四周,见十几步外的墙角还落有一枚铜钱,走了过去,俯身下去要捡的时候,地上忽然踩过来一只脚,踢了铜钱一下。那枚铜钱立刻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最后落到了路的中间。 双鱼抬起头,见踢走钱的是从前曾向自己求婚未果的孙家儿子孙树宝身边的一个奴仆,此刻叉腰斜眼地看着自己。不远,孙家那个儿子孙树宝正坐在马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州府。 她默默转身,走到卢归璞身边,低声道:“表哥,走吧。” 卢归璞死死盯着马上的孙树宝,脸涨得通红,鼻翼剧烈张翕,双手紧紧捏成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格格响声。 双鱼唯恐他要冲上去,紧紧抓着他胳膊不放。 卢归璞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转过了身。 “哟,怎么了,臭小子,你以前不是很横吗?不把本少爷放眼里,现在看见本少爷怎么就这么走了?来呀,再来楱我一顿啊,本少爷等着你来!” 身后传来充满了挑衅的嘎嘎笑声。 孙树宝以前求亲被拒后依然不死心,等不到双鱼出门,有一次趁着卢嵩外出公干不在县衙,竟趁夜试图爬县衙后宅墙头进来,正好被卢归璞遇到,揍了一顿,是以此时他有如此之说。 卢归璞猛地停下了脚步。 “表哥,别多事!我们走。”双鱼再次说道。 “沈家妹妹,你这样打扮,瞧着可更俊了!你舅父不是被关在庐州大牢里吗?我知道你们想找人去救他。告诉你,现在除了我孙家,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能救得出他的人了。你晚上要是愿意来求我,我说不定可以考虑帮你。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狂大笑之声。 周围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或远远看着,或交头接耳。 卢归璞双目赤红,紧紧咬着牙,突然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双鱼,自己就朝孙树宝扑了过去。双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孙树宝被他拽下了马,卢归璞骑在了他的身上,握起拳头便用力击打。孙树宝发出杀猪般地叫声,边上几个家奴见状,急忙围上来救主。 “表哥!快住手!” 双鱼大叫了一声,急忙扑过去阻止卢归璞。 “别拦我!这个畜生!我豁出去不要这条命也先替你打死他!” 卢归璞红着眼睛,重重又一拳头挥了下去。 “让开,都让开——” 七八个公差挤了进来,七手八脚一起扑上去把人分开,接着,势若疯虎的卢归璞被死死摁在了地上。 “林捕头,你可来了!快把这行凶的恶人给抓起来!我家少爷好好走着路,他冲上来竟然就一顿打。我们好生劝说,他不分青红找白也打了我们。哎哟,我的胳膊啊——” 孙家家奴见公人来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一个看起来像头子的络腮胡诉道。 “她是女的!也是一伙的!把她也抓起来!”另个家奴指着双鱼嚷。 “少爷,少爷——打杀人命了!我家少爷没气了!”剩下的家奴围着地上的孙树宝,嚷个不停。 络腮胡皱了皱眉,走过去翻开孙树宝眼皮看了下,道:“嚎什么嚎!活着呢!送去看郎中吧!” 等孙家家奴抬着孙树宝离开了,络腮胡看了眼还站在卢归璞边上的双鱼,走过来问道:“你和他一起的?” “人是我打的!我只恨没打死他!要抓就抓我好了!和她无关!”卢归璞用力挣扎,嘶声力竭地吼道。 …… 双鱼的双手冰凉。 她心里十分清楚,今非昔比,现在卢归璞哪怕只动了对方一根手指头,对方定也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把人打成了这个样子? “林捕头!他是荔县县令卢嵩的儿子!是孙家人挑衅在先的。求求你了,帮帮他吧!” 眼前这个长了一把络腮胡的林捕头,看他刚才举止言行细微里,似乎对孙家并不是很偏袒的样子,双鱼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不住恳求他。 络腮胡回头看了眼还在挣扎的卢归璞,踌躇了下,低声道:“卢公子打了人,放是不能放的。即便我放了,孙家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抓你,你走吧,赶紧找找门路,想想办法吧。”说完摇了摇头,命公人将卢归璞用铁索锁了带走。 “小鱼——别管我们了!你跟着陆妈一起去乡下吧,照顾好自己,我以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卢归璞被公人抓着强行拖走的时候,回头冲着呆立在原地的双鱼吼道。 …… 今年的秋来的异常早。才十月初,庐州就已经笼罩在了深秋的寒意里。夜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掠过双鱼身侧,发出瑟瑟的轻微响声,更添夜的萧瑟。 双鱼一身狱卒行头,在牢头的带领下进入了庐州大牢。 牢房里阴森而昏暗,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空气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闷腥臭味。穿过一扇扇用链锁牢牢锁住的牢门,牢头最后将她带到了一间狭窄的小牢房前,停了下来。 “长话短说!”牢头低声道了句,打开了牢门。 双鱼跨进去,看见铺着稻草的地上侧睡着一个花白乱发的削瘦人影,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自己几个月没见的舅父卢嵩,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 卢归璞被抓走后,为了能见到被禁止探监的舅父,她最后找到了当日的那个林捕头,向他下跪苦苦哀求,林捕头终于答应帮她找找门路。 三天之前,林捕头过来告诉双鱼,他十分敬重卢嵩为人,甘愿帮这个忙,但牢头那里需要些好处。境况已经十分窘迫的双鱼当即当了自己唯一的值钱首饰,这才终于打通关节,得以站到了这里。 …… 乍见外甥女,卢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得知儿子因为殴打孙树宝致人重伤,现在已经被判流徙,他沉默了半晌。 “舅父,事情全是因我而起。怪我不好,当时竟然没能阻拦住表哥。”双鱼擦去眼泪道。 卢嵩目中渐渐有水光浮动。最后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命使然也,和你又有什么干系?只怪我当初管教不严,纵出了璞儿这样的脾气,才惹出今日之祸。小鱼,舅父知道你受苦了。往后你放下这里一切吧!舅父不能再照顾你了。” 他出神了片刻,又缓缓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你父亲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也大了,毕竟是至亲骨血,如今你再回京的话,于情于理,想来你的伯父伯母应当不会再拒你于门外。之前我曾在你面前提过让你和璞儿定亲,当时一是为绝孙家儿子的妄念,二也是考虑到你们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如今出了这样的意外,这事就此作罢吧!你去找你的伯父,往后好好嫁人过日子……” 双鱼摇了摇头,递上自己为他赶做出来的过冬棉袍。 “舅父,我确实是要立刻动身去京城一趟的。但不是去找他们。” 卢嵩一怔,看着双鱼,“不去投亲,你入京要做什么?” 双鱼低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将里面的东西摊在了手上,递到卢嵩的面前。 这是一块从衣角上割下来的布料。 和一般衣料不同的是,这是一块有着龙袍相同颜色的赤黄布,边角带了一小截龙爪图纹的金色刺绣。 布料上还染了血迹,因为年久日深,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 “舅父,你能认出这是什么吗?” “这是……从龙袍上割下来?” 卢嵩拿过那片衣角,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后,迟疑地说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双鱼。 “是的。这是二十五年前,当今的皇帝从自己穿的战袍上用刀割下来的一块袍角。” 卢嵩惊诧万分。 “你怎会有这样的物件?”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说以后可能有用,教我好好保管。”双鱼道。 …… 固业八年对北鞨粟末部的征伐,是今上,也是大兴第二个皇帝最后一次亲征的战事。在一场恶战中,当时还是羽林郎将的沈弼以身替皇帝挡了原本致命的一箭。战事结束,皇帝去探视沈弼时,用刀割下自己还没来得及脱的染血战袍一角赐给他,应允往后无论沈家犯下什么罪,他都能赦免一次。这染血龙袍一角就是信物。 沈弼娶了双鱼的母亲卢氏后,将来自皇帝的信物转妻子保管。十年之前,在丈夫阵亡于朔州后不久就抑郁病死的卢氏于临终前,把这东西转交了双鱼。 “……舅父,我母亲临终前让我好好保管这东西,说这是来自皇帝的允诺。你出事后,我就不止一次地想到了它。原本我打算去求了那位高大人后,倘若他也不愿帮忙,我就告诉表哥这件事,我和他一起入京。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表哥就出事了。见了你这一面,我就动身去京城……” “小鱼!不要去!把这东西烧了吧,往后别想这些了!” 卢嵩放下了那片衣角,打断了她的话。 “为什么?” “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陛下恐怕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事。” “但这是他许的诺言。”双鱼缓缓道,语气平静。 卢嵩苦笑,摇了摇头。 “小鱼,舅父自入朝为官,为今上驱策二十余年,深知他的性情。陛下宏博而英明,却也猜沉而刻薄。此一时彼一时。二十五年过去了。你若拿着他当年不过一时兴起而割下的一块衣角找过去要他承兑诺言,只怕他会认定你是在胁迫。非但无用,而且怕会给你招来祸患。我绝不容许你去!” “舅父,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的许可。”双鱼收起龙袍衣角,漆黑双眸里目光无波,声音也依旧那么轻软,但语气里却带着坚定。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动身。” “小鱼!” 卢嵩喝了一声。见外甥女神色依然不动,无奈,缓下语气又说道:“小鱼,倘若换成别的求,陛下说不定也就会应了。只是,你要拿这龙袍角要他赦了我的罪,这无异是在逆鳞。舅父不能为了自己而将你置身于险境啊!好孩子,你听舅父的,去找你的伯父,认祖归宗,往后找户好人家嫁了,这才是正道啊!” “舅父,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拦我。不就是怕我被牵扯进十年前的那场朔州战变吗?”她的声音终于微微提高了些,唇边现了一抹淡淡冷笑,“皇帝想保他要保的人,所以明知道容老将军、我父亲,还有为他们鸣不平的你都是清白的情况下还是牺牲了你们。现在我并不是想让他承认自己的错,我也没这个能力。我只希望他能兑现诺言,仅此而已!” 卢嵩一怔,“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双鱼微微一笑,望着卢嵩。 “没人告诉我这些。是这些年,我自己慢慢想清楚的。荣老将军一生常胜,我父亲忠肝义胆,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置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贪功冒进?他们只是为犯了错的那个人担下了罪名而已。舅父您也一样,朝廷那么大,大家都聪明地装糊涂,您非要撕下皇帝用来遮丑的那块布,他自然要惩罚您了。” 卢嵩呆住了。 这十年时间里,他从没在外甥女面前提起过当年的这段旧事,唯恐她会伤心。而她也从没问及此半句。 他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现在,这桩曾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朝堂旧事竟会被她用这样云淡风轻般的口吻重新给道了出来。 …… 固业二十三年,突厥契苾部铁骑突袭丰州得手,继续南下袭扰。大兴遣十万大军迎敌抗击。 这支军队的统帅是随先帝开国而受封八大柱国之首的荣孝诚荣老将军。正当壮年的双鱼父亲沈弼为主将之一。除此之外,这支军队还加入了两个特殊身份的人物。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七皇子信陵王。 大兴以戎马立国,不但灭诸国,统一了分治百年的中原,而且将版图扩展到了龟兹所在的陇右,更压制住了在北方祸患了几百年的突厥铁骑,所以举国崇尚军功。不仅皇帝和大小武官,连尚书仆射、中书令这种内阁要员,除少部分人如卢嵩之外,其余大多也多有过领兵出征的经历。 十四岁的信陵王是荣老将军的外孙,自小资质出众,十二岁随皇帝狩猎时,因一箭射落双雕,因而得了“信陵落雕王”之美称,在众皇子中深得皇帝宠爱。这次随军,他不过是为增加历练。而正当壮年的太子则不然。皇帝委以他监军重任。 对于皇帝的这种任命,包括荣老将军和沈弼等一干人心里都清楚,皇帝这是借他们的势,给毫无军功的太子增加服众的砝码,所以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掉以半点轻心。 战事一开始进展顺利。几场战事后,契苾铁骑连吃败仗,被迫北退。大兴军队追击到朔州一带时,富于作战经验的荣老将军下令暂时停止追击。太子此时却极力反对,认为应当趁敌人喘息未定时乘胜追击进行致命打击,双方意见相左,相持不下之时,太子竟以自己监军身份夺了将印,亲自领大军出击,随后陷入契苾所设陷阱,遭前后夹击。 是役,大兴惨败,折将士共计数万人,太子遭围险些被俘时,沈弼于乱军中拼死杀入重围救出太子,随后自己突围,却不幸身中乱刀而死,据说突厥人砍下他的脑袋,用马匹拖着他的尸身曳了数百里,荣孝诚以战俘换他尸身,得到的只是一堆残碎的肢骸,惨烈之情,令当时军中无人不潸然。 这是大兴开国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惨败。消息传至神京,满朝震惊,但过程却变了个样:大将军沈弼贪功,唆使太子冒进;荣老将军未尽统帅之职,下大理寺待罪。 两个月后,在大理寺牢狱中一直缄口不言的荣老将军因旧伤复发,病死于狱中。深为外祖及沈弼鸣不平的信陵王少年气盛,不顾自己伤势未愈,愤而闯入朝会,当着众多大臣的面指责皇帝不辨是非。皇帝雷霆大怒,当着百官面杖责信陵王令他认错,信陵王拒不认,皇帝又夺其王爵,命遣送他到玉门关外,永世不得回朝。信陵王领责后的当夜便带着满身杖伤一刻没停留地离京北上。 据城门校尉之言,出城之时,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3章 卢嵩从往事里回过神。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那就更应该明白舅父。孙家和太子府有瓜葛。告孙家,就是动太子。这些年舅父逐渐也想明白了,陛下当年既然苦心维护太子,自然有他的道理。太子动则国体动。就连信陵王,现在也还在关外苦寒之地守境,不得回朝,小鱼,你又拿什么去碰这禁忌?舅父宁可死,也不愿你去冒险!” 他极力劝阻时,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牢头在催促了。 双鱼平静地道:“我不懂什么国体,圣人想维护谁也是他自己的事。但是现在,连荔县里的三岁小儿都知道舅父您是无罪的,您是被孙家给陷害了的。您又时常说圣人是明主。既然这样,想必他不会连三岁小孩也不如。何况,我也无意和太子过不去。我只是请求皇帝履行他当年对我父亲许下的那个诺言而已。” “小鱼!” “舅舅,我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我来见你,其实是想你给我指条路。京中还有什么人有可能帮我想个法子见到皇帝?如果没有人指引,我怕我很难有机会能顺利面圣。” “没有这样的人!你想这些也不过是空费心思!小鱼,听话,去找你伯父……” “如果您不说,那么我就只能自己去硬闯了,生死福祸,听天由命。” “小鱼!你为什么这么倔?”卢嵩生气地提高了音量。 外面咳嗽声忽地又响了起来。 “我必须要离开了。您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舅父,您自己多加保重,小鱼走了。” 双鱼朝卢嵩下跪,磕了个头,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 见她毫无犹豫地出了牢门,卢嵩急忙叫住了她,无奈道:“当年舅父在朝中有一好友尚书中司侍郎刘伯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如今他已做到侍中。当年朔州事后,他原本是要与我一道联名上书为荣老将军和你父亲正名的,后又退缩了。舅父被贬谪出京之日,百官无一人相送。唯独他送舅父于十里亭外,言谈中颇多羞惭……”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去找这位刘大人求他引路的。” “小鱼,你为什么不听舅父话,一定要以身犯险?” 卢嵩从稻草堆里起身追至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隔绝了自己和外甥女的那扇牢门,嘶声地道。 “有些事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办的到。舅父,我也知道天威难测,但您和表哥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家人了,既然有机会,我就必须要去试一试。” 双鱼脚步停顿了一下,最后回过头,慢慢地说道。 …… 固业三十三年十一月的中旬,京城下起一场纷纷扬扬的瑞雪。 双鱼走出自己落脚的小客栈,冒着风雪,像昨天一样,朝住在城北的刘伯玉宅邸走去。 她是在十天前抵达京城的。一路的颠仆和流离根本不算什么。打听到侍中刘伯玉的宅邸所在后,她当时就找了过来。但像刘伯玉这样的朝廷三品大员,根本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得到的人物。一开始,她以表兄卢归璞的身份递上拜帖,请求门房代为传递。但拜帖或许根本就没有被传进去,三四天过去了,始终杳无音讯,于是从昨天开始,她改而自己来到刘家大门附近守候等待。 昨天空等了一天。她并没遇到刘伯玉。今天只能继续过去碰运气了。 她身上还只穿了件薄薄的夹袄,根本抵御不住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雪。但在迫切希望能见到刘伯玉的心情的驱使下,寒冷似乎也根本不算什么了。 双鱼踩着积到脚踝的雪,快步往前而去。 因为下雪的缘故,前几天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下少了很多人,显得有点冷清。行至一座拱桥前,她准备上桥时,被路边一个卖柿子的老妪给叫住了。 “公子,买几个柿子吧。这是我自家柿子树上结的。别看模样不好,但甜牙润口的。自己舍不得吃想着卖几个钱也好。买几个吧!不信您尝一个,不甜不要钱。” 老妪带着个不过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站在桥墩边一个飘不到雪的角落,陪着笑脸向她兜售。 双鱼身边并没几个余钱,原本不想花这闲钱的。但见天寒地冻的,这老妪头发花白,磨破了的袖口露出灰黑色的旧棉絮,坐她脚边的那个小男孩两只手生满了冻疮,也学这老妪的语气说着“不甜不要钱”,心里一软,踌躇了下,终于还是停下脚步,摸出几个铜钱丢下,拿了两个柿子转头走了。 “哎,多给了!”老妪忙喊道,“公子您多给钱了!” “给你吧。”双鱼说道。 “哎!这怎么成!给他再拿几个过去!”老妪急忙拿了柿子,让小孙子再给双鱼。 小伢儿接了便朝双鱼追来站到她面前,把手上柿子高高举起来,用漏风的口音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姥姥说,还要再给你几个。” 双鱼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我没地方放。两个就够了。这几个给你吃吧。” 小男孩露出高兴的神色,回头挥着手里的柿子冲老妪嚷:“姥姥他不要!他说给我吃——”一不留神,一个柿子脱手而出,滚到了几步之外路中央的雪地里。 “哎哟!柿子!” 小男孩脸上露出心疼表情,急忙跑过去捡。 这时,一辆华丽的双驾马车从桥的另头上来,车夫直驱下桥的时候,才看到前面路中间蹲了个在雪地里拣柿子的童子,急忙驭马往边上闪,但距离太近,而马车下桥的速度也快了些,虽然已经有所反应,但还是来不及了,马匹朝那小童的方向冲了下去。 老妪惊叫起来。 双鱼也来不及想什么,迎着马蹄践踏而起的点点泥雪,下意识地便朝那个小男孩冲了过去,一把抱起奋力扑到了路边,侥幸躲过了几乎就在头顶的马蹄,带着那小童一起摔在了路边的一滩积雪里。 男童应是吓呆了,趴在雪地里,手中还紧紧抓着早就摔得稀烂的柿子,瞪大眼睛忘了哭。双鱼刚才为了保护这男童,两边手肘支地,虽然有一层积雪垫着,但应也已经擦破了皮,十分疼痛。 她忍住疼,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男童的脸,这孩子才仿佛回过魂儿来,丢掉柿子哇的哭了出来。 那辆马车在雪地里朝前继续冲出十几米远,这才停在了路边。同行的一个骑马汉子追了上来,挥鞭重重抽了一下车夫,厉声呵斥起来。车夫惶恐不已,急忙下车跪在了雪地里,不住磕头,又指着双鱼和那小童辩解道:“实在是那小孩挡在了路中间,小人下桥时才见到的……” 汉子又一鞭抽了下去,随即下马来到车厢旁道:“爷,可受了惊吓?这杀千刀的狗材,顾头不顾尾的,要是惊了您,万死也不足以辞其罪!” “罢了!我没什么!” 随着一个声音,马车的一道暖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男子的半边侧脸。二十七八岁模样,紫冠狐氅,面如冠玉,通身贵气逼人。 老妪早丢下摊子跑了过来,见孙子无恙,向双鱼千恩万谢个不停时,见马车停下来了,心里惶恐,害怕对方要怪罪,忙将还在哭泣的小童拉到自己身后,自己跪了下去磕头求饶。 马车里男子的视线落到双鱼身上,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汉子便回过头问:“你们可受了伤?”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眼前这个坐马车里的人看着应该颇有来头。双鱼原本就不想多事,更担心去晚了又错过刘伯玉,又见老妪吓得只剩瑟瑟发抖,便道:“无大碍。多谢垂询。” 马车里的男子见路边渐渐有行人驻足,看了眼汉子。汉子会意,走到双鱼近前停了下来,大声说道:“算你们运气好,今日遇到韩王座驾,非但不问你们冲撞之罪,反命我赐钱压惊。日后看好童子,别再这样冒失!”说罢摸出几块碎银,投到了雪地里。 老妪惊呆。道上两旁驻足的路人也停止了议论。 双鱼也吃了一惊。没想到马车里的竟会是当今皇帝的五子韩王。 韩王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再次瞥了眼双鱼,放下帘子,车便继续朝前行去,很快消失在了雪地尽头。 今上第五子韩王段元璟,母亲是后宫高妃,高家祖父亦位列本朝八大柱国之一,高妃有长兄高德东,任尚书令,封司空,位列三公,煊赫非常。而韩王本人更有贤王之称,朝中百官提及韩王殿下,无不交口称赞。 “真是好运道。不过摔烂几个柿子,却赔来了银子!” “早听说韩王人称五贤王,今日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路人因为兴奋而纷纷议论着的时候,双鱼转身快步离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4章 双鱼赶到了刘伯玉宅邸,不顾门房白眼,等在附近一处可以避雪的墙檐下,一直到了黄昏,她的双脚已经变得麻木,手指也几乎要冻僵了。 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即将黑下来的天色,心情忐忑而焦虑。就在她觉得今天可能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远处雪地里一辆马车辚辚而来,最后停在门口台阶下,车里下来一个身穿紫色紬绫官服、生了一把美髯,年龄和舅父相仿的人。 双鱼听到门房迎上去,呼他“大人”,心里便明白了,这应当就是当朝三品侍中刘伯玉了。立刻冲了过去,在刘伯玉跨上台阶就要进门的时候,跪在了他身后台阶下的雪地里,喊了一声刘大人。 这几日双鱼天天来等,门房早认得她了,见状立刻过去驱赶。 刘伯玉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人!卢嵩卢自安是我舅父!我从庐州来的,求大人接见我一面!”双鱼大声喊道。 刘伯玉面露讶色,转身下了台阶,示意门房放开双鱼,打量了双鱼一眼,疑惑地道:“你称自安为舅父?” 双鱼再次跪了下去,道:“我是沈双鱼,为行走方便才改男装的。” 刘伯玉咦了一声,想了起来,“你是……沈弼的女儿?” “正是。求刘大人能听侄女说两句。”双鱼朝他磕头。 刘伯玉略作停顿,随即面上露出笑容,忙叫她起身,一路领了进去,最后带到了暖阁书房里,屏退了下人。待屋里只有自己和他二人,双鱼再次下跪,陈述了自己进京求见他的缘由。 听到卢嵩竟然是因为得罪了孙家而入狱,刘伯玉面露凝重之色。沉吟了下,道:“贤侄女勿过于伤心。且慢慢道来我听。” 双鱼定了定心神,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 去年,卢嵩到荔县任知县。 历任荔县县令,到了后的第一件事,无不是登当地的孙家门拜会。 这个孙家之所以有这么大脸面,并不是因为自家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亲族里出了个极有体面的人。 太子的乳母孙氏,就出自荔县的孙家。孙氏如今还在东宫受着奉养,在太子跟前很有脸面,孙家自然鸡犬升天,在当地俨然以皇亲自居。 卢嵩到了后,第一件事是微服体察民情,之后也没有携礼登孙家的门。孙家虽不悦,但也不好发作。毕竟卢嵩曾身居高堂,还是块敢和皇帝叫板的硬骨头。如今虽落魄至此,但无论如何,依然还是朝廷命官。不想年初时,有一天双鱼外出,偶遇了孙家的儿子孙树宝。孙树宝一眼见到双鱼,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尾随打听到这少女是新来的知县外甥女,回家便缠着父母,定要娶她。 孙家人虽远离神京,却也知道沈双鱼的来历。 沈家长房如今虽然还位列伯爵之第,但门庭已然式微。且她本身还是罪臣之女。本嫌她的出身配不上自己儿子,但拗不过孙树宝整日在家哭闹赌咒,最后无奈托人上门说亲。 孙家儿子一无貌,二无才,人品更是不堪,卢嵩怎么可能将双鱼嫁去?来人话不过三句,他便将人连同礼物一并请了出去。 孙家原以为凭自家与太子府的这层关系,且又是主动求好的,卢嵩想来不至于开口拒绝,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给颜面,当时便记下了这恨。随后,又起了个冲突。 今春少雨,灌溉水源极其珍贵。就在孙树宝求婚风波后不久,当时有荔县农人联名告状,指孙家私下拦截水道,令下游大片农田面临无点滴水可用的境地。村民前去说理,反被孙家爪牙殴打致伤。卢嵩接状后,到田间勘察,查明属实,强令孙家恢复水道原貌并出钱为被殴之人治伤。孙家无奈忍气吞声照办。百姓得知判决后,无不欢喜雀跃。但孙家,却就此和卢嵩彻底结下了梁子。 真正令卢嵩获罪入狱的起由,是两个月前,今年荔县收齐后杠解上路要送往州府银库的四千两银鞘在路上被强人劫了。 上缴朝廷款项一向是地方衙门的头等大事。若没有上头特许,一丝一毫也不可短缺。如有短缺,依照律法,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律要当事州县长官赔足,赔不足,轻则解除现任,重则问罪下狱。所以地方官在杠解税银上路前都会做周密安排,以确保路上万无一失。 如今天下太平,庐州府治安一向也不错,光天化日之下,荔县的银两竟然被劫,得到消息后,卢嵩当即赶去出事点请当地地方官协同破案,却无任何结果,劫了银鞘的盗贼消失的无影无踪,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而于此同时,庐州府的催缴令却一道道逼来。陈知府命三天内官银必须悉数入库,否则将以律法论罪。 卢嵩此时全部家底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银。想凭一己之力筹足四千两官银,无异于痴人说梦。三天期限一到,陈知府亲自下来荔县,斥责卢嵩渎职失察,要将他革职问罪。好在荔县百姓闻风聚来,在县衙外下跪恳求陈知府宽限日期,碍于民情齐声,陈知府这才勉强退让,称再宽限半个月。不料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另波又起。几天之后,一个平时与卢嵩算是诗墨之交的朋友拿了封据称来自于他的平日往来通信,检举他在信中妄加议论时政,且对当今圣人有不敬之辞,足可见心怀怨恨,当严加惩处。 先失官银,渎职失察,后妄议朝政,欺君犯上。次日,卢嵩就被上官革职收羁在了庐州大牢。 …… “刘伯父,我舅父为官一辈子,扪心无愧朝廷给的俸禄。荔县百姓更视他为父母官。他出事的第二天,我与我表兄被赶出县衙后宅,无处落脚,也是当地百姓感念我舅父,收容了我兄妹二人。我舅父如此之人,却为为民做主而得罪太子府里奶娘的亲族便落得了今日如此的下场,我如何能忍的下去?” 双鱼说到激动之处,眼中不禁泪光再次莹然。 “我舅父原本也不允许我进京来求您的。是我自己坚持要来。这几个月来,我四处寻人,屡屡碰壁,原本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但知道了您与我舅父当年关系后,我便斗胆又再次求了过来。” 双鱼再次下跪,抬眼注视着面前的刘伯玉。 “我求刘大人,出手仗义帮助。侄女今日所求,也并非要刘大人到今上面前为我舅父陈词求情,而是想求大人为侄女传话到今上御驾之前。侄女斗胆,想求得一个机会能够面觐今上,亲自为我舅父陈情诉冤!” 刘伯玉此前确实没有从门房处得知双鱼来找的消息,听完她一番陈述,唏嘘不已,忙再次叫她起身,自己捻须沉吟许久,最后道:“侄女,你之所求,我已心知。我与你舅父当年相交不浅,与你父亲也相识,如今你舅父落难,我自当义不容辞出手相助。只是此事牵涉到了太子府,事关重大,我须得斟酌。你且回去,安心等着我消息,三天内必给你答复。” 自卢嵩入狱,双鱼陪着卢归璞求助了不下十几位他的旧日友交。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当场拒绝。现在得到刘伯玉这样的回答,双鱼已经感激不已,再三叩拜道谢,又婉拒了他要给自己安排住处的好意,这才出了刘府,回到自己落脚的小客栈里等待消息。(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5章 双鱼渐渐开始感到心里没底了。 尽管刘伯玉与舅父往日私交不错,现在她找他,也只是求他替自己安排面圣的机会。但毕竟,就像他那日说的,这事涉及到当今太子。既然当年他就曾临阵退缩过,现在也未必就能指望他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出于谨慎,双鱼上次也没有向他提及自己手上有当年皇帝信物一事。即便从舅父的口吻里可以听出来,刘伯玉应该不是站在太子一边的,但十年时间毕竟太过漫长了,什么可能有与可能发生,不是吗? 如果最后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了,那么只能想别的办法。只是时间太过紧迫,双鱼唯一担心的,就是还没等她能够见到皇帝,舅父的案子就已经了结了。 下午了,雪虽然停了,但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就像是快要天黑了。眼见第三天又要过去,就在双鱼以为没了希望的时候,刘伯玉派的一个人来了,叫她去高升楼见一面。 双鱼又惊又喜,峰回路转的感觉。 刘伯玉既然叫她过去了,那么十有*是希望了。否则他完全可以让这个人过来随便说点什么打发掉自己就行,完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地叫她过去见面。 ———— 双鱼跟着那个人来到了高升楼。 高升楼只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酒楼。这种酒楼在京城到处都是,非常不起眼。 双鱼按照对方的吩咐登楼而上,最后来到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桌椅,靠墙一排木屏风,窗户临街而开。刘伯玉已经到了,穿着常服,正坐在桌边喝茶,听见开门动静,放下茶盏看了过来。 双鱼快步走到他面前,向他行大礼。 “侄女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刘伯玉让双鱼起来,询问这几天她的饮食起居,双鱼一一作答后,见刘伯玉并不提那个话茬,便恭敬地问道:“刘大人,侄女上次求您的那件事。不知道您现在考虑得如何了?” 刘伯玉瞥了眼双鱼身后的那面屏风,道:“侄女,可容我问一问题?” “您尽管问。双鱼知无不言。” “你的伯父沈钰也在京中,你既到了这里,怎先不去找你伯父?” “我此番进京,并不为探亲。舅父事急耽搁不得,所以先找到了您这里。”双鱼道。 刘伯玉清了声喉咙。 “侄女,倘若我帮不上这个忙,你意欲如何?” “双鱼知道此事干涉重大。刘大人若肯帮忙,双鱼侥幸还有命活的话,今生来世,定要报谢大恩。倘若刘大人帮不上忙,我……” 她顿了下。 “你又将如何?”刘伯玉目光微微一闪。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想尽办法面圣陈情!”双鱼毫不犹豫地道。 刘伯玉沉吟道:“侄女,你凭一腔热血来到京城,有没想过,孙家人背后仰仗的是太子。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国之储君。你以下犯上,罪名先便是一条了。即便我帮你安排见到了今上,凶吉恐怕也是未卜。” “只要您能助我面圣,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双鱼立刻跪在了他面前,一字一字说道。 “好个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刘伯玉面露动容之色,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边上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道,“想当年,我与你舅父同朝为官,相交不浅。与你父亲沈弼虽无深交,但对他向来敬重。不想十年前突生这巨变,故人纷纷凋敝零落……回想往昔,唏嘘不已。如今你舅父蒙冤有难,他既指点你来找我,我又怎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便是拼死,我也要助你一臂之力!” 双鱼喜出望外,向他不住磕头道谢。 刘伯玉扶她起来时,双鱼因心里记挂着事,恨不得明天就能见到皇帝,便又试探着问:“刘大人,什么时候能安排我面圣?实在是我舅父现在还在庐州牢里。他在地方辛苦多年,积劳成疾。我怕耽搁久了,他身体吃不消。” 刘伯玉捻须沉吟,道:“目下倒正好有个机会。过几日冬至将至,陛下会出宫到城外圜丘祭祀天地,到时我安排你与我随行。若有机会,我便到陛下面前为你陈情,只是,陛下见或不见,我此时也不敢与你打包票,全凭圣意了。” 双鱼感激道:“刘大人肯为我陈情,就已经是雪中送炭了,双鱼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刘伯玉点头:“如此你先回去等着。我会尽快安排此事。” 双鱼再次拜谢,过后走出雅间下楼而去,刘伯玉却并未跟着离开。他关上了门,来到那面屏风前,弯腰对着屏风恭敬地道:“殿下,她走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走出来一个男子。若双鱼此刻还在,便能认出正是数日前她在桥头下遇到过的那位马车里的贵人,当今皇帝的五子韩王段元璟。只是此刻他摘去紫冠,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富贵人家子弟而已。 段元璟从屏风后出来后,走到窗边,掀开半边帘子,看了下去。 双鱼正从酒楼里出来,从台阶下去后,沿着街道匆匆往前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段元璟目送她背影消失,放下帘子,转过头问:“她就是沈弼的女儿?” “正是,她名叫双鱼。沈弼年过三十才成的家,娶了范阳卢嵩的妹妹,只有这一个女儿。固业二十三年沈弼战死朔州时,她大约六七岁。当时沈弼长兄平南伯爵府的沈钰唯恐圣上迁怒,不愿意收留沈弼孤女,她便投奔了卢嵩。” “……这些都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刘伯玉最后说道。 “沈家位列开国八大柱国之一,范阳卢氏也是百年高门。若没当年的事,这女子今日当也属京中名门媛秀了。可惜了……” 段元璟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道了一句。 刘伯玉有点不大确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韩王说这话的确切意思到底是什么,便不作声。 …… 三天之前,在他刚见到双鱼并得知了她的来意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答应下来。 太子平庸。且最近几年,行事多有不慎,虽然有太子太保、尚书左仆射杨纹用尽全力在皇帝面前为他粉饰太平,但他还是令皇帝日益不满,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即便如此,皇帝对于自己倾注心血栽培了几十年的长子的那种不足为外人所揣度的情感还是不能轻视。 尽管刘伯玉心里也明白,卢嵩的这个案子如果现在被捅到御前,很有可能会加剧皇帝对太子的不满,若造势的好,说不定还能成为扳倒太子dang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十年前的那个教训,实在令他不敢掉以轻心。即便到了现在,有时候想到自己当时差一点就落得和卢嵩一样的下场,他依然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当时为了保住太子,皇帝甚至不惜牺牲了荣孝诚、沈弼这样的重臣。而今就算皇帝对太子日益失望,但君心难测,谁知道既是君又是父的老皇帝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更何况,太子的身上,还有一道护身符在。 二十三年前,今上从兄弟中脱颖登基后,所颁的第一道上谕,便是从今储君以长嫡次序而立,命天章阁制诏存于太庙,后世永续。 刘伯玉出身寒门,但有才,也有能力,很能笼络人心,甚至和太官署监膳监的人关系也不错。就是凭着他用长袖善舞织出的这张关系网,二十年里,他一路升迁,爬到了今天侍中的位置。再往上,就是六部尚书和被视为皇帝肱骨的尚书左右仆射的位置了。他深知站位对于一个京官的重要性,所以若没十足把握,刘伯玉是绝不会趟这趟浑水的。 就在昨天,再三考虑过后,他原本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寻个借口,派人去告诉沈家的女儿,他没法帮她到皇帝面前陈情,但会尽自己的力帮卢嵩在地方疏通关系。这样,既避免将自己卷入是非,在卢嵩那里,也不至于显得自己不念旧情。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心思重重了几天的刘伯玉一下感到十分轻松。当晚,他那个任职大理正的女婿胡国忠恰好上门,翁婿二人吃酒,酒高之时,原本一向慎重的刘伯玉便把这事吐露给了女婿,当时也没放在心上。意外的是,第二天,胡国忠竟带来了韩王的口讯,秘密约他见面。 韩王的亲娘舅高德东身居高位,与左仆射太子太保杨纹同为朝中重臣,而韩王本人龙姿凤章,加之礼贤下士,一直有“五贤王”的美誉,这一点,连京中普通百姓也有所耳闻。但刘伯玉平时与高家人交情不过泛泛。现在突然从女婿口中得到这个消息,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女婿胡国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他们的人。他这是被好女婿给坑了! 刘伯玉后悔不已。只是不敢不应,依约与韩王秘密会面。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韩王要他应下沈家女儿的请求引她面圣。刘伯玉踌躇之时,韩王向他出示一物,竟是御史大夫林先功预备弹劾他五年前奉旨到两淮察盐务时收受贿赂的奏折,顿时大汗淋淋,无可奈何应了下来,这才安排了今天和双鱼的这场见面。(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6章 段元璟坐到一张椅上,看了眼垂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刘伯玉,笑道:“怎么,刘大人看起来似乎心有不愿?” 宦海沉浮几十年,刘伯玉清楚,从他答应约沈双鱼来见面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是否情愿,自己身上便已打上了韩王烙印。自此以后,他最该希望的,应是韩王能笑到了最后了。便苦笑了下,“五殿下莫取笑臣了。殿下不嫌弃臣愚昧不堪用,臣便感激涕零了。” 段元璟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正色道:“刘大人何出此言?卢嵩当年因触怒父皇被贬出京时,小王年不过十七,对朝事虽一无所知,但那时便对卢嵩敬服。今日卢嵩既蒙冤入狱,小王自当尽力相助。况刘大人与卢嵩还有过旧谊,今日出手也是理所当然,何来为我所用之说?” 刘伯玉陪笑道:“是,是,五殿下说的是。下官原本就打算帮这个忙的。” 段元璟点了点头,压低声道:“刘大人,你放心,以你和卢嵩当年的交情,此番出面,父皇只会认为你顾念旧交,决不至于多想。你放心,你我今日在此见面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说罢起身,跨出了门。 刘伯玉目送段元璟身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叹了口气。 …… 数日后,冬至日到。 冬至寓意阴极阳升,万物生长,每年朝廷都会在寰丘天坛举行祭天礼。前几年祭天礼一直由太子带领百官进行祝祷,祈福国泰民安,来年丰收。但今年,皇帝亲自主持祭典。 这日天高云淡。从昨半夜起,沿着京城北神华门通往寰丘天坛的道路便由禁军把守。才卯时,天还没亮,神华门大开,道路两边跪满了膜拜顶礼恭送御驾出城祭天的百姓。 除了太子外,成年皇子里,二皇子赵王段元珩、三皇子齐王段元珺、四皇子晋王段元珝、五皇子韩王段元璟、六皇子秦王段元璎、八皇子中山王段元珞,以及另外未成年的诸皇子五六人,外加一位皇太孙,八岁的东祺,齐齐地跟随御驾出城往寰丘而去。 浩荡皇家队伍里,唯独少了一个七皇子信陵王。 巳时正,御驾抵达了天坛。稍作整饬后,皇帝着祭天冠冕大服,率众多皇子和文武百官举行祭天之礼。刘伯玉夹杂在百官队伍里,趁着百官向天下拜的空隙,偷偷觑了一眼侧前方不远的皇帝。见他笔直跪在坛前,双目微阖,神态虔诚,双唇微微噏动,也不知道在祝祷什么。正偷看着,觉察到跪在皇帝身后的韩王魏元璟微微回头瞥了自己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趴在地上作虔诚状。 祭天典礼冗长而复杂。皇帝毕竟年事已高,等这一套礼仪全部结束,面上已经露出倦色,被身边太监搀着只手到了附近行宫休息,百官也在行宫内各自休整。 刘伯玉来到皇帝落脚的正殿前,托一个小太监进去传个话,片刻后,大太监徐令出来,听了刘伯玉说要求见的话,为难了下,道:“刘大人,这可不是个好时候啊!皇上这会儿正召见太子。” 刘伯玉陪笑道:“烦请公公递个话。就说我有个事儿。” 刘伯玉平时人缘好,徐令瞥他一眼,嗯了声,叫他等着,转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道:“跟我来吧!” 刘伯玉忙道谢,跟着徐令来到正殿,站在殿外一角候着时,忽然隐隐听到有斥声传来,似乎皇帝突然提高了音量,忙竖着耳朵仔细听里面动静,稍顷,又传来“啪”一声,仿佛砚台类的物件被掷落在地的声音。 刘伯玉心怦怦的跳。 太子七岁被立,及至渐长,虽慢慢显露出了才智平庸、不及其余几个兄弟的缺憾,但有德高望重的杨纹为太傅,加上“立长嫡”的圣谕持身,倘若太子自己一直持守本分,等到今上百年,太子继位登基,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偏偏太子自己作死。早年还好,最近这些年,行事屡屡遭到言官弹劾。几个月前,百官私下传话,说太子又被御史在御前暗参了一本,说他在邪庙托法师设坛做法,诅咒三皇子齐王和五皇子韩王这两个最有可能觊觎他东宫之位的兄弟,更有甚者,说诅咒的对象就是今上。虽然这传言很快就消失了,皇帝那里也没什么动静,但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他又早听说皇帝对太子日益不满,申斥他荒淫好色,倘若不是皇帝看重皇太孙东祺的缘故,说不定早已经废黜了他。但这些都是大多捕风捉影而已,没想到此刻竟真的叫自己听到了些动静,一时激动得打了个哆嗦,正竖着耳朵要再听仔细点,忽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出来了,忙后退到了远远的角落里,装作正在欣赏脚边那盆景雕的样子。待脚步声到了身后近处,才转过来,果然看见太子在徐令陪同下从殿里一道出来,面上带了惭色。 刘伯玉眼尖,一眼便看到太子黄色朝服下摆一角略沾了些墨迹,玉色靴帮上也有一块黑,却装不见,只带着笑,迎上去恭敬地朝他施礼,口称殿下安。 太子原本神色沮丧,见刘伯玉在,微微咳了下,挺胸嗯了一声,从刘伯玉身边走了过去。 徐令朝刘伯玉招了招手,刘伯玉上去。徐令一边引他进去,一边压低声道:“刘大人,皇上这会儿不高兴,你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别挑这功夫说。别说咱家没提醒你。” 刘伯玉道:“哪有什么不好的事?下官心里清楚着。多谢公公提点。” 话说着,两人到了殿前,徐令站到门口,朝里面轻声轻气喊了声“皇上,刘大人来了”,半晌,里面没回应,便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刘伯玉定了定神,走入了殿内。 殿内地上铺了平整如镜的青色磨砖,桌案前的砖面上多了一块黑色的墨痕,虽已经被小太监收拾过了,但还是隐约可见。皇帝已经卸去了冠冕,只穿了身常服,半靠半躺在一张长榻上,脸色仿佛有点发青,微微闭着眼睛,从刘伯玉的角度看过去,神色显得疲乏而落寞。 刘伯玉不敢细看,到了近前下跪,要行叩拜礼时,榻上的皇帝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道了声“免礼”,接着便从榻上下来,被小太监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刘伯玉谢恩过后,从地上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站着。 “昆达,徐令说你不是要见朕吗?见了怎不说话?”皇帝叫了声刘伯玉的字,开口问道,声音虽然苍老,但听起来已经平静了下来。 刘伯玉抬起眼,对上皇帝的目光。 今上年轻时辅佐先帝打天下,南征北战,在兄弟中脱颖而出,以三十岁壮年而登基,至今三十多年,修文偃武,海晏河清,朝中文武无不甘受驱策。如今虽然老了,刘伯玉甚至隐隐听说,皇帝身体似乎也大不如从前,但一对上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刘伯玉还是不敢对视,忙垂下眼,恭敬地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觐见,确实是有一件事情。只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皇帝嗯了声,“你既叫徐令传话进来了,怎还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是,是,”刘伯玉不敢再拐弯抹角,踌躇道,“陛下,不知您可还记得先帝兆元十八年状元,曾任中书令的范阳卢嵩卢自安?”说完便不敢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 对面皇帝眼中蓦地暗光一动,稍顷,刘伯玉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带了些漫不经心,“突然提他干什么?” 刘伯玉暗暗呼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声音道:“陛下,卢嵩当年出京后,历任各地知县,百姓无不交口称赞,称其为名副其实的父母官。如今他在庐州荔县任上。刚前两个月,荔县押送在路上的银鞘被人劫走,因无法按时入库,加上些别的罪名,庐州州官便将他革职投入狱中……” 刘伯玉说着,偷偷抬眼看了下,见皇帝已经靠坐在椅背上,闭目一动不动,神情冷漠,似乎睡了过去。暗暗吞了口唾沫,又跪了到了地上,继续道:“臣也是刚前几天才知道这消息的。盖因卢嵩的外甥女,便是从前平南伯爵府的沈弼的孤女,只身入京,找到了臣。据沈弼之女的说法,卢嵩乃是因为得罪了荔县一户与……与太子府有牵连的人家而被设计陷害才入狱的。她恳求下官为她在陛下面前传情,欲求见陛下天颜。下官原知道不该应下的,只是下官当年与卢嵩也算有过一场交往,今日他外甥女千里迢迢找了过来,于情于理,臣也推辞不了,故斗胆来见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说完这段话,刘伯玉后背已经沁出了汗。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听着来自对面的动静。 殿内香炉兽口徐徐喷吐着一缕缭绕青烟,静的刘伯玉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一下下加快的声音。坐上的那个天子始终没有半点反应。就在卢嵩开始惶恐,打算乞罪告退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沈弼之女,现在何处?”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刘伯玉忙道:“臣斗胆,令她随臣车驾已经到了这里。臣是想着,陛下若愿意见,臣便带她入内。若不见,臣便将她送走,令她再不要踏入京城一步。” “既然人都带来了,且听听说什么吧。” 皇帝慢慢睁开眼睛,道。 刘伯玉压住一下变的飞快的心跳,急忙叩头谢恩,复起身倒走着后退,到了殿外,才转身飞快而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7章 双鱼从侧门被刘伯玉带进行宫,一直行到了一座大殿前,看见一个面皮白净,身穿褐衣的老太监站在门口。 刘伯玉停了下来。 “徐公公,人带来了,她就是。”刘伯玉对老太监道。 双鱼见这老太监一直用炯炯目光望着自己,便垂下眼皮,朝他施礼,叫了声“公公安”。 徐令打量过双鱼,嗯了声,道:“跟咱家来吧。” “见了皇上,该有的规矩礼节,都知道吧?”徐令领着双鱼进去时,随口般地问了一声。 “略知晓。多谢公公提醒。”双鱼轻声应。 徐令瞥她一眼,嗯了声,“我料你应也是懂规矩的。沈弼咱家当年见过几回,豪迈当世无二,卢自安就更不消说了,文名满天下。” 双鱼听他突然提及自己父亲和舅父,没接口,默默跟着到了门口,徐令叫她等着,片刻后现身,命她随自己来。 双鱼压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定了定神,跟着徐令入内,停在了一面玉雕龙寿纹的十二扇围屏后,屏息敛气地等着。 “皇上,人来了。” 双鱼听到徐令对着里面说道。 “叫她进来!”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徐令转头示意双鱼进去。双鱼入内,跪在原本就设在地上的一块蒲团上,行了标准的叩头之礼后,直起上半身,垂下了眼皮。 半晌,四周皆是静悄。 双鱼能感觉的到来自对面的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她始终垂着眼睛,稳稳地跪着,连头发丝也不曾动一下。 “抬起眼睛!”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双鱼抬起了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和她听到的声音一样,这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眼睑起皱,就连眼白处也起了几点淡淡灰翳。 在双鱼的记忆里,小时候有一次,她曾被带入宫中,远远见到过皇帝一面。 那时候,皇帝给她的印象如天神般神武。 忽忽而今,大兴朝的这个戎马皇帝,他也老了,不复当年。但此刻,当这双发灰的眼睛盯着她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不怒自威却依然令人油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双鱼直觉地抗拒这种令她想再次垂下眼睛的压力,极力保持着不动。 “你就是沈弼的女儿,卢嵩的外甥女?” 片刻后,皇帝开口问了一句。 当今天下人的皇帝,那个被舅父称为“圣人”的人,此刻就坐在一张铺了黄色织锦的紫檀长榻上,用平淡的语调这么问她。 双鱼垂下眼睛,轻声应了声是。 “刘伯玉说你从庐州来京城要见朕,所为何事?” “诉冤。恳请陛下拨乱反正,还我舅父一个清白。” “县上有州府,州府设司监察,你为你舅父诉冤,当走司监察,可知闯到朕面前,是为僭越,大不赦之罪?” 双鱼暗暗捏了捏拳,再次抬起眼睛,对上皇帝略显严厉的两道目光。 “启禀陛下,正是因为在州府诉冤无门,无可奈何之下,才转而入京求刘大人帮忙。” 皇帝皱了皱眉,“你言下之意,我大兴地方官官相护,这才致使你舅父蒙冤?” “阳春虽德泽,亦有光辉照耀不到之处。罪臣之女不敢妄论朝政。” “朕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片刻后,皇帝淡淡道了一声。 立在门口的徐令看了眼双鱼的背影,面上现出一丝不安之色。 伺候皇帝多年,他已经敏感地觉察到,不过和这个沈双鱼寥寥说了几句,皇帝似乎就已经被触发了不快。 他没法解释到底是什么触发了皇帝的不快。或许并不是因为这个沈家女儿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本身。 她的出现就是皇帝不快的根源。她的出现,勾出了皇帝记忆里最不愿碰及的一段往事。 徐令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卢嵩十年前就是一罪臣,今又获罪,必有原因,你凭什么认定朕会听你诉求?” “舅父虽出了京,这十年里抱病各地徙官,境况艰难,但臣女每每听他提及陛下,往往以圣人尊称,云陛下为天下英主,正是因此,臣女今日才斗胆冒犯,恳请陛下明察,免得寒了人心。” 皇帝唇边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天下英主……”他喃喃道了一遍,开始下地,双手负后,慢慢踱起了步。 双鱼屏住呼吸,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唯有皇帝脚上靴履踩在地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脚步声停止了,皇帝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但已经带了点森然:“沈氏女,若都像你这般,人人有了冤屈便跪到朕的面前,法如何成法?朕念你一片孝敬之心不易,赦了你今日的僭越之罪,你回去吧,你舅父的案子,照律例,庐州会上报到大理寺,该当如何,大理寺官员自会定夺。” 徐令闻言,松了一口气,急忙上前,示意双鱼谢恩后随自己退下。 双鱼转过头,见皇帝正冷冷盯着自己,怔住了。 她从庐州历尽艰辛,辗转千里来到神京,终于见到了皇帝的面,就这样被打发回去,与没来又有什么区别? 徐令来她边上,示意她退下,她视而不见,从袖中取出了那块衣角,举过头顶,俯伏到了地上,道:“请陛下承兑固业八年对我父亲许下的诺,洗刷我舅父的冤屈!我表哥虽打了人,但罪不至于流徙千里!求陛下明察!” 徐令看到她手上托了一块仿佛用刀割下来的看起来已经年久日深的旧龙袍衣角,不明所以,愣了一下,下意识再看了眼皇帝,他双眼蓦地圆睁,死死盯着这块衣角,眼角似乎还微微抽了下,意识到可能不妙,急忙上前一把拿过这东西,胡乱塞到袖子里,随即对着双鱼喝道:“陛下命你回去,你还不叩头谢恩?” 双鱼跪在地上,依旧不动。 “皇上,奴婢看这沈家女儿像是有些失了心疯……” “拿来给朕。” 皇帝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道。 徐令不敢违抗,暗叹了口气,将方才被自己笼了起来的那块衣角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拿在手上反复翻看了许久。 “沈家女,抬起头来!” 双鱼慢慢从地上直起身体,抬起了头,见皇帝重新坐回那张榻上,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目光晦暗莫辨,突然抬手,将那块还捏在他手中的布头朝自己掷了过来,厉声道:“朕方才还奇了怪,何以你竟如此大胆,竟闯到了朕面前,要朕为你舅父平冤,原来你果然有恃无恐!你这是在胁迫朕,要朕替你舅父,还有你父亲沈弼翻案?你从实招来,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居心何在?” 那块衣角被掷到双鱼脸上,掉落在地。双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稳稳地道:“臣女没有半点想为父亲或者舅父平反当年案的意图。臣女背后也没有任何人指使,全是臣女自己一人所想,就连刘大人,他也丝毫不知臣女有这信物。这信物是臣女母亲当年去世前留下的,臣女今日拿出来,只是盼着陛下能顾全当日,赦免我舅父与表哥的罪而已!” 徐令并不知道皇帝二十多年前与沈弼之间的这段事,但在旁听了这么一会儿,隐隐也有些明白了过来,心里暗叫不妙。 凭了他的直觉,他倒相信这个沈家女的说辞,背后应该没有人指使。但坏就坏在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敏感时候拿出这种东西,且矛头又直接指向了太子。 皇帝心思一向深沉,这两年来,更是喜怒无常,连他这个在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人也不敢妄加揣测。这会儿这个沈家女却自己冒出来送上了风口…… “好,好,看不出来,巧舌如簧外,还有张硬嘴巴!朕倒要瞧瞧,你能硬到什么时候!”皇帝盯着还跪在脚下的双鱼,冷冷道,“把她拖下去,杖责四十!” 徐令大惊。 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兵仗司管事太监时,一次受到排挤冤屈,曾得到过沈弼的帮助,所以一开始见到沈家女儿,就对她隐有爱护之意。 这个沈家女儿看起来娇弱如花,莫说四十,便是二十,恐怕她也经受不住。 徐令踌躇了下,站着不动,见到皇帝目光转向自己,冷然如电,一凛,不敢再说话,忙低声应了喏,叫边上的小太监六福送双鱼出去受杖,背过身时,悄悄对他弯了弯拇指。 掌刑太监里有个不成文,但人人都知道的规矩。看到这个手势,就是表示要虚打,不能伤筋动骨。十年前信陵王受刑时,当时的徐令原本也想手下留情,但被皇帝看破,喝令重则,这才结结实实地吃了四十大板,受刑过后,血肉模糊,令徐令不忍多看。 小太监拖着双鱼下去,稍顷,徐令扶着皇帝慢慢躺了下去,看了眼他神色,咳了声,轻声道:“陛下,奴婢去看看,堵住那丫头的嘴,免得她疼了胡说八道就不好了!” 皇帝面上渐渐又爬出了方才的那种灰败落寞之色,闭着眼睛一语不发,徐令便转身,到了门口,忽听身后皇帝道:“把她送到平南伯爵府吧!” 徐令一怔,转头见皇帝依然面向内地侧卧着,仿佛睡着了一般。诺了一声,便匆忙出去。 …… 双鱼被按在了地上,感觉到棍子一下一下地落到了自己臀部,闭着眼睛,咬牙忍受着这屈辱时,徐令赶了过来,一把夺去掌刑太监手里的刑杖,跺脚斥道:“谁叫你真打了?打了几下了?” 掌刑太监惶恐,慌忙下跪道:“方才六福已经关照过了,没敢真打下去,只打了五下。” 徐令丢掉了刑杖,冷着脸道:“行了,就这样吧!皇上的话,把她送到平南伯爵府!”(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8章 平南伯沈钰这几天有点烦恼。 他的父亲本是侯爷,因追随先帝有功,荣列八大柱国之一。二十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沈家在京城可谓是数一数二的荣耀门庭。老侯爷死后,沈家降递袭爵成了伯爵府。沈钰本就是才干平庸之人,靠着父亲余荫当上了不大也不小的中司侍郎,多年来无功无过,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混着,在朝廷里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加上十年前又出了兄弟沈弼的事,沈家门庭更是一落千丈,到了如今,沈家虽还挂着伯爵府头衔,但也仅剩这么一个头衔了。 十年前朔州之战,沈弼死后,罪名极大。沈钰如惊弓之鸟,第一时间跑去皇帝那里痛哭流涕地恳求恕罪,最后连皇帝也烦了,不见他,他更是吓的胆子都破了,顶着毒辣日头跪在皇帝平时接见臣子的晁阳殿外不敢起来,最后晒晕倒在能把鸡蛋烤熟的地上,最后还是徐令看不过眼去,和几个太监一道将他叉到了外头阴凉地方。过了几天,总算皇帝那里传出话,说沈之罪,罪在己,祸不至家人。沈钰这才松了一口气。卢氏死后,剩下当时才六岁大的侄女沈双鱼。他原本就心有余悸,加上夫人徐氏吹耳边风,他也就含糊其辞不愿收留,果然,卢嵩带走了她,这事才算翻了过去。 沈钰做梦也没想到,他那个原本一直寄养在卢嵩那里的侄女竟会在三天之前凭空地冒了出来,被宫里的太监给送到了他家,说是皇帝的口谕。 十年时间过去,虽然偶尔有时候,沈钰想到自己的这个亲侄女,心里也会生出一丝没有尽到长伯之责的愧疚感,但这丝愧疚感通常来说很快就会消失,完全不足以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这个侄女被送过来时,沈钰只知道她刚从皇帝那里吃了棍子回来,但她怎么见到皇帝,又为什么吃了棍子,他半点也没头绪,问侄女,她也闭口不言。 沈钰对着面前这个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来的少女,惊呆之余,也顾不得多叙什么天伦之情了,吩咐自己夫人徐氏继续盘问,自己便外出四处奔走探听消息。 三天之后这会儿,沈钰已经问遍了朝中所有可能知道点内幕的同僚,隐隐只打听到她似乎是为了卢嵩在庐州府获罪入狱的事情才入京的,刘伯玉把她带到了皇帝面前。至于别的,大家也都一头雾水。 一个是当年朔州战事的罪将之女,一个是因此而被贬谪出京的前朝廷大员。这两人的敏感身份决定了此事很快就成了百官暗中关注的焦点。原本有些一潭死水的京城官场迅速起了涟漪。 沈钰去找刘伯玉,但刘伯玉已经托病闭门不见客了。再过两天,不用他去找人,许多原本平时和他见了面最多也就点个头的同僚开始纷纷找上他来打听内情了。 沉寂了十来年,这大概是沈钰做官生涯里最引人注目的几天,同僚在背后谈论这事时,必定带上他的名字。 虽然沈钰做梦也想风光一把,但并不是这种方式。他唯恐又惹上祸,干脆也效仿刘伯玉闭门谢客,除了上朝,一步也不出去。 …… 沈家。 徐氏从双鱼暂居养伤的屋里刚出来,就被等在一边的沈钰扯住,两人进了隔壁一间房。 “怎么样,她有说当日她见皇上时的详情没?” 徐氏这几天坐立不安,原本富态的一张圆脸也呈出了点蜡黄色,听丈夫又催问自己,没好气地道:“你要问,自己去问你那个好侄女,老催我做什么?这几天我用心伺候,养我自个儿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她倒好,嘴巴紧的跟蚌壳似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沈钰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道:“夫人,你说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杖责,次日又送来了内造伤药。皇上这到底是怪罪,还是不怪罪?“ 徐氏哼了声,“你问我,我问谁去?不是我马后炮,当初你兄弟要娶卢氏,我就不看好。卢家自视清高,那卢嵩又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这样的人在官场怎么混得开?一个不好还要牵连亲族。看吧,果然被我料中了!十年前拖累咱们不说,这都十年过去了,还不让人消停!“ 沈钰听她又提这个,心里烦恼,哼了一声,“你还提这个做什么?当初你不肯收留我侄女,我也照你的话推给了卢嵩,当时不知道被多少同僚在背后说我不厚道,害我半年没敢出去应酬!再说了,卢家当时门第和我们也相当,谁知道后来会出那样的事?你当时怎不说?妇人之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氏怒道:“好啊,这会儿你倒把错都推我身上来了?是我叫卢嵩又得罪人下的狱?是我叫你那个乖侄女跑到皇帝面前胡乱说话挨了板子的?我没说你,你竟还说起了我!一个屁大的芝麻官儿做了二十年,连屁股都不曾挪一下,也不怕生疔,小老婆倒是一个一个地往屋里拉!沈钰,你算个什么男人?” 沈钰听徐氏又揭自己的短,面皮顿时紫涨,你你了几声,恨恨拂袖而去,剩下徐氏一个人气的摔了个花瓶,和身边的婆子噼噼啪啪地数落个不停。 …… 数日前挨的那五下并不是很重。第二天,宫里便有太监送来了伤药,说是皇帝所赐。双鱼趴着养了几天,已经能下地走路,昨日洗澡脱了衣裳自己检查,见除了略还有几道青紫印外,也无别的大碍了。 只是双鱼一步也没有出去,这几天一直留在这间屋里。 隔壁先是传来伯父伯母的吵架声,接着是摔花瓶的咣啷声。 双鱼神色漠然,在床上朝里翻了个身,拿了个枕头,压在了自己头上。 其实,不止他们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双鱼自己也有些不解。 显然,在她拿出那块衣角后,皇帝的反应果然在舅父的预料中。他认为她是在胁迫,所以发怒,继而惩罚了她。 这一点她可以理解。 但是他让太监送自己到伯爵府养伤是为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二天又差人送来了伤药。 伯母的高声数落依旧还隐隐能够听到,时高时低,许久后才消失,大约终于被她身边的婆子给劝走了。 …… 天黑了下来,戌时还没到,整个沈府便已经死寂一片,连丫头下人走路都不敢重了,唯恐惊动徐氏惹她发毛。 双鱼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沈家门口停下了一辆宮车。片刻后,房门被拍响,她下去开门,发现沈钰和徐氏齐齐站在那里,脸色紧张而怪异。 “小鱼,宫里来了人,皇上召见你!”沈钰说道。 双鱼顿了下,点了点头,“容我片刻更衣。” 等她更衣完毕出来,沈钰夫妇依然还立在那里,一路亲自送她出去,不住叮嘱,你一句我一句,吩咐她这回千万不要再忤逆皇帝,免的又遭皮肉之苦。见双鱼神色淡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相对一眼,露出尴尬之色。 双鱼一直被他们送到前堂,看见过来传话的是上次见过一面的那个圆头圆脸小太监,似乎叫六福的。见她来了,六福点了点头,道了声跟咱家来,便领双鱼出去。 双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在身后盯着自己仿佛恨不得跟过去的沈钰夫妇道:“前几日来时,因不便,没向伯父伯母见礼,是侄女失礼了。这几日又多蒙二位大人照料,双鱼十分感激,受侄女一拜。” 双鱼说完,朝他二人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去。 沈钰和徐氏再次对视一眼,尴尬之色再起。 双鱼爬上宮车后,和小太监相对而坐。一路闭着眼睛没说一句话。快进宫门,忽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沈姑娘,我师傅叫我给你递句话,今晚见了皇上,不管皇上说什么,你全应了便是,犟嘴没好处。皇上满意了,再大的事也不叫事,皇上生气了,咱们谁也讨不了好,您说是吧?” 双鱼知道上次自己挨打时,全亏了那个徐公公暗中相助,这才刚开了个头就叫停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帮自己,但心里还是十分感激,听见这小太监这么说,便睁开眼睛,点头微笑道:“我晓得了。多谢你师傅,也谢谢您的照应。” “我叫六福,我师傅给起的名,说我面相好,往五福上头再加一道孝敬福,叫我往后记着孝敬他老人家呢!” 六福冲她嘻嘻地笑。 双鱼见他说话有趣,也是莞尔一笑。 …… 双鱼下了宮车,跟着六福往前去。 夜色之下,面前的宏伟殿宇一座接着一座,鳞次栉比,沉沉夜空勾勒出飞檐翘角和屋脊上盘着的蟠螭轮廓,森严令人望而畏之。 脚下这条路,通往了代表大兴朝无上权力中心的中心。 只是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9章 御书房里烧了地龙,暖气袭人。 皇帝侧对着门,盘膝坐于榻上,身上穿件正黄的湖绸中衣,外头罩了褡护。双鱼被带进来时,就见他在翻阅边上堆着的一堆奏折,已经有些功夫了。 她跪在地上,俯首一动不动。 这样跪了许久,膝盖渐渐开始发胀,双鱼微微挪了挪身子,听到啪的一声重响,迅速抬起眼皮,见皇帝重重合上一本奏折,神色不豫,冷冷道:“朕看杨纹是老糊涂了!竟拿辞官为太子担保,当朕眼瞎了不成?” 立在边上原本一直状若入定的徐令忙睁眼赔笑道:“国公是看着太子爷长大的,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息怒。” 皇帝哼了声,“朕眼没瞎,朕看他倒是老糊涂了!” 徐令不敢再说,是是了两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双鱼,“皇上,沈家的丫头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您也批了不少奏折,想是累了,不如暂时歇歇?” 皇帝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双鱼,未作声。徐令会意,忙亲自撤走奏折,示意屋内太监随自己离开,关上了门。 怡和殿这间皇帝下朝后经常来的御书房里,剩下了皇帝和沈双鱼两个人。 “身上伤怎么样了?” 双鱼听到皇帝忽然这样问了一声,压下心里涌出的诧异,磕头道:“已经好了。臣女多谢陛下赐药。” 皇帝没作声,片刻后,听他忽然又道:“你对朕可心怀恨意?从实说来,朕赦你无罪。” 双鱼一愣,慢慢抬起眼睛,见皇帝注视着自己,神色温和,和前次雷霆大怒的样子判若两人,心里更加诧异,面上低眉顺眼道:“不恨。” 皇帝哼了声,“是不恨,还是不敢恨?” 双鱼不应,只俯身下去,再次磕了个头:“舅父教过臣女,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皇帝笑了笑,“才挨了几板子,就学会哄朕高兴了。可惜呀,”双鱼听他竟似叹息了一声,“有人就是不知道体谅朕。” 双鱼不知道皇帝这话到底是什么用意,更猜不透他口中的那个“有人”是谁,心知舅父表兄的命运或许就决定于自己此刻的一言一行里,心砰砰的跳。 皇帝说完,仿佛陷入了沉思。双鱼更不敢开口。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皇帝忽地再次开口:“沈家丫头,知道朕今晚叫你来,所为何事吗?”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辨不出喜怒。 双鱼恭声道:“臣女不知。” “朕可以让你猜一下。” 双鱼压住心底再次生出的诧异,恭恭敬敬地道:“恕臣女愚昧,不敢妄加揣度。” 皇帝慢慢地道:“朕的皇子皇孙里,你知道朕最看重的,是哪一个吗?” 双鱼道:“臣女不知。” 皇帝道:“朕最看重的,是皇太孙东祺。他不怕朕。不像他的父亲和皇叔们,在朕面前,要么虚情假意,要么战战兢兢,令人望之生厌。” 双鱼不知他跟自己提这种家事是什么用意,更不敢胡乱说话,低声唯唯诺诺。 皇帝继续道,“除了东祺,他倒还有另一个皇叔……” 他停顿了下。 “他也不怕朕!岂止不怕,简直是胆大包天!” 皇帝语调忽然一转,目光中带出了一丝萧瑟。 “朕从前对他寄予厚望,他却一再忤逆于朕,简直是大不孝!朕最后动了怒,将他打了一顿,赶走了他。朕原本以为,过个两年,等他再大些,懂事了些,想必他也就能体谅朕的苦心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个逆子,他非但不体谅朕,反而变本加厉,朕……朕快要被他给气死……” 皇帝的语调渐渐变得激动,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原本灰白的两颊咳的泛红,表情显得痛苦而委顿。 双鱼吓了一跳。 刚刚一开始,皇帝问她恨不恨他,说不恨,自然不可能。但是此刻见他咳的仿佛下一刻随时就要死过去一般,下意识地还是从地上飞快爬了起来,过去扶住,朝外叫了声“徐公公”,徐令急忙疾步进来,从一只小匣里取了颗药丸,和水让皇帝服了下去,随后搀着他慢慢躺了下去。 片刻后,皇帝慢慢地止住了咳,睁开了眼睛,脸色终于看起来好了些。 “皇上,龙体要紧。您要是累了,先去休息,下回再说吧。”徐令在旁低声劝道。 皇帝慢慢重新坐了起来,道:“朕没事,一时还死不了!” 双鱼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见皇帝目光投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忙要下跪。 皇帝摆了摆手,坐直身体,望着双鱼继续道:“你知道朕方才说的那个逆子是哪个吗?” 双鱼早就猜出来了。听他问,只好道:“七……七殿下信陵王?” 皇帝哼了声,“你也听说过他?那么想必也听说过当日他是如何在朝堂上顶撞朕的吧?荣孝诚是他外祖父,他为他外祖父鸣冤抱不平,原也没错,只是沈家丫头,你可知道,朕为何要那样责罚于他?” 皇帝竟突然在自己面前重提那段旧事,双鱼好容易才平定了些的心再次狂跳。踌躇了下,轻声道:“陛下为君父。既是君,也是父,君在前,父在后,当以国体为重。” 徐令看了眼双鱼,眉头微微挑了挑。 皇帝沉默,半晌,唇边慢慢露出丝微笑,点了点头。“确实是卢嵩教养出来的,比朕的儿子要懂事多了。” 双鱼屏住呼吸,低头一言不发。 “抬起脸,叫朕好好看看!”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双鱼慢慢抬起了脸。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莫测。 双鱼不知道他这么看自己是何意,浑身如同生刺,发脚慢慢沁出了一丝热汗。 半晌,皇帝收回目光,仿佛有些累了的样子,被徐令再次扶着靠在了榻上,闭上眼睛。 徐令轻轻咳了声,对着双鱼道:“沈家丫头,皇上曾诏令七殿下回京,未果。如今你可愿持诏去一趟庭州?若召回了七殿下,你舅父还有你表兄的罪,一概赦免。” 双鱼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皇帝突然把自己又召唤过来,方才还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原来竟是这样的目的。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她一时心神混乱,愣了片刻,清醒过来,跪下去道:“陛下,臣女不知陛下为何要臣女去传诏命。臣女与七殿下素不相识,更无半分交情,七殿下如何肯听臣女?” “沈家丫头,你是与七殿下不相识,但你父亲相识,不但识,且当年在军中时,你父亲还向七殿下教习过兵书军法,也算半师。就凭你父亲这层关系,如今你去了,料七殿下也不会给你脸色看,你放心便是。” 双鱼脑子依旧一片混乱,还要再辩,见徐令朝自己作了个眼色,指了指已经面向内侧睡,仿佛睡着了似的皇帝,终于闭口,朝龙榻方向磕了个头,被徐令带到了一间偏殿。 双鱼等他屏退太监宫女,急道:“徐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要我去将七殿下召回?倘若七殿下不肯回,我舅父和表兄怎么办?” 徐令低声道:“实不瞒你,前年起,陛下便三次派人到关外传七殿下回京,只是使者连七殿下的面都没见着便无功而返,这回你去了,凭了你父亲和七殿下的关系,至少不至于吃个闭门羹。” “但是……” “丫头,看你也是个聪明人,皇上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徐令的声音突然提高,“皇上既开口要你去了,你就去!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你能让七殿下回来就行。” 他已经说的非常直白了。双鱼心里如同明镜,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臣女明白了。” 徐令见她应了,脸上才露出笑意,安慰道:“你放心,只要你走这一趟,尽心把皇上交待的给办了,不管最后成不成,你舅父那里必定无事。皇上虽老了,但什么人忠,什么人奸,心里明镜似的。” 知忠奸又有何用?只要他认为必要,再忠的臣,他也一样可以牺牲。 双鱼压住内心烦乱,苦笑,低声道了句谢。 “你伯父那里,不必回去了,”徐令道,“今晚就留在宫里,动身前,有些东西要教你知道。” …… 徐令返回御书房,见皇帝已经坐了起来,对着面前一盏烛火在出神。 “那丫头可应了?”皇帝问了声。 “是,”徐令躬身笑道,“应了。奴婢已经安顿好了,过些天便可出发。” “徐令,你说朕这安排,可妥当?说实话。”半晌,皇帝问。 徐令想了下,道:“陛下叫奴婢说实话,奴婢便说了。起头刚知道陛下这想法,奴婢觉得匪夷所思。但再一想,又觉未必不是一贴奇药。沈家这丫头容貌一等一的好,观她言行,也是个有心计的,且最难得的是她身份。她既是沈弼女儿,料七殿下也不至于太拒人以千里之外。叫她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皇帝闭目片刻,挥了挥手,徐令躬身退了下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0章 双鱼当夜在秀安宫安置下来,六福被指派过来伺候她。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天一早,秀安宫来了个年纪四十左右的女官,容貌素淡,眼角微有细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神色严厉,边上宫女唤她安姑姑,双鱼便也跟着叫她安姑姑。 安姑姑略微打量了双鱼,便叫她跟自己进了一间屋,命双鱼坐下,自己也端正地坐到了她对面。 昨夜双鱼就知道了,出发去庭州前,她还先得熟悉一些与七皇子有关的事,心知这大约是为了让自己有备而去,免得到时候见了人,两眼一抹黑触怒对方。 既然不得不去,她也觉得这种安排非常有必要。多了解对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跑过去要有把握一些。 面前这个安姑姑,就是派过来给她上课的。 双鱼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上起了课,唯恐自己听漏了什么。 开头两天很顺利。 这个安姑姑,对与信陵王有关的一切看起来非常熟悉。 根据她的描述,双鱼渐渐拼凑出了对此刻还远在阳关外的那位信陵王的一个初步印象。 他名叫段元琛,皇帝第七子。生母荣妃,是固业二十三年病死于大理寺监狱的老将军荣孝诚的女儿,貌美、有才,且聪慧,深得皇帝宠爱,生下魏元琛后,皇帝有几年时间不大再宠幸后宫别的嫔妃,是以魏元琛与排他之后的八皇子中山王年龄相差了整整五岁。只是在他三岁时,荣妃因病不幸去世了。 段元琛有个舅舅,名叫荣恩,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现为朝廷西都护府都护,在庭州驻守已经有十来年。 段元琛天资毓秀,文武双全,深得皇帝钟爱,皇帝甚至打破皇子年满十二方能封王的惯例,八岁就破格封他信陵王,时常带他在身边。十二岁时,因一箭射落双雕得了“信陵落雕王”的美称,那应该是他这一辈子迄今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了。两年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与太子一道随军,接着,便以忤逆罪名受到皇帝重责,被遣送到了关外,皇帝当时曾令永世不得回朝。 现在,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庭州,今年二十四岁。 …… “七皇子沐浴习惯?” “冬每日,夏晨昏,浴后以鹿角膏润肤。” “七皇子衣物熏何香?” “白木瑞香。” “七皇子喝什么茶?” “杭州狮峰山头采龙井莲心奇茗。” “何时饮?” “每日清早。” “余下时辰喝什么茶?” “午花茶,可加茉莉,两三朵即可,不能多。晚间乌龙茶,冻顶或铁观音择一。” “习什么书体?” “二王。” “曾如何评价?” “笔法纵肆,欹态横发。” “七皇子推什么碑文?” “晋王珣《伯远帖》。” “背!” “珣顿首顿首,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宝……”双鱼不敢怠慢,抑扬顿挫背了出来。 “七皇子如何看北朝左相王鸿之?” 王鸿之是北朝末代皇朝的宰相,北朝大厦将倾之时,包括皇帝在内,满朝文武无心思战,唯独他试图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曾为先帝一统天下造成了极大-麻烦。北朝覆灭之日,王鸿之自尽。 “水浅而舟大,生不逢时。” “七殿下喜欢吃什么?” “细鲈,以三两为上,清蒸,佐以姜醋。” 安姑姑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神色,不再继续考问双鱼。 双鱼微微吁了一口气。 这两天来,她就一直在学类似于这些的东西,七皇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终于到了现在,面前这个安姑姑看起来似乎满意了,应该学的已经差不多了。 “会琴棋书画吗?”安姑姑开始盘问起她。 “略知一二。” 双鱼说的略知道一二,是真的知十之一二,完全无法和京城里那些从小接受严格训导的名门才女相媲美。 她六岁失去父母,从锦衣玉食的大族闺秀沦为罪臣孤女,被王嵩带在身边抚养。王嵩本人虽然才高八斗,琴棋书画医无不通,但他一年到头困于案牍,很少有闲暇教导双鱼这些闲情玩意,双鱼本人对这些也不感兴趣,除了下棋,她口中的“略知一二”,并非谦虚。 屋内器物一应俱全。安姑姑命双鱼过去,先弹奏一段曲子,再与自己下一盘棋,接着命她写字,最后叫她画画。 双鱼一样一样做下来,除了书法和下棋,其余几项,安姑姑的脸色很是难看。 “也就只有字棋尚可。粗俗到了这等地步,如何能让七殿下满意?”她冷冷地道。 双鱼低头,没作声。 “音律、舞蹈如何?” 她顿了下,又问。 “不曾学过。半点也不会。”双鱼老老实实地道。 安姑姑脸色一僵,默默起身出去。次日,带来了一个身段袅娜,看起来像是宫中乐伎的女子,命双鱼向她学习舞蹈。 双鱼只好学。 她学的很认真,唯恐错过这女子教她的任何一个扭腰摆款,但时间太紧,而且,实在天资有限,几天之后,不知道那位乐伎向安姑姑说了什么,安姑姑似乎终于放弃了这一项,接着开始安排她到御膳房学做几道指定的菜,其中就有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蒸鲈鱼。 在御膳房做了几天厨娘,烫了一手的水泡后,双鱼勉强出师。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课训已经差不多时,安姑姑又拿出了一样东西,顿时把双鱼羞的面红耳赤,心里更是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屈辱感。 安姑姑拿来的,是一本春-宫册。 “有什么可羞的?”安姑姑姑冷冷道:“宫女就不用说了,宫里妃子哪个进宫前不是脱光了衣服被太监从头到脚检查个遍,就连皇后,大婚前也受过教。” “你当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在双鱼听到这句话从安姑姑嘴里说出来之前,她还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皇帝只是派她去传个诏,因为她是沈弼女儿的缘故,皇帝那个排行第七的儿子说不定会给她点面子,真的听从了她回京也说不定。 但现在,这个安姑姑却毫不客气地把她最后一张遮羞布也个扯了下来。 虽然她此刻衣衫整齐,但她其实,赤-裸-裸毫无遮掩地站在了这个皇宫里,接受着这些人的检视和鱼肉。 她必须要将皇帝那个儿子给带回来,如果她身上所具备的别的所有东西还不够,那就再加上这个。 这就是皇帝的意思了。 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 双鱼一双长睫微微抖了抖,垂下眼皮,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你酒态如何?” 最后,一切都完毕了,安姑姑还有这最后一个问题。 “不曾喝过,不知。”双鱼道。 安姑姑命宫女取来内酿。 双鱼喝了下去,然后…… “给我牢牢记住,往后不许碰酒,一滴也不行!” 这是第二天早上,她终于睡醒,头昏昏沉沉之际,茫然睁开眼睛后,安姑姑站在床边,皱着眉头对她冷冷说出的第一句话。 后来六福偷偷告诉她,昨晚她几杯酒下肚后,一反常态,又唱又跳,还拉着安姑姑又哭又笑,死活不让她走…… …… 半个月后,双鱼终于结束了这段其实很是仓促的课程,真正被安排出京,要去往阳关西北之外的庭州了。 接下来直到她回来,六福都会随她同行。 那天早上,带她出宫的,正是和她处了半个月的安姑姑。 安姑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面无表情。但是,快要走出安秀宫宫门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望着双鱼。 就在双鱼以为她还要再吩咐自己什么时,惊讶地看到,她竟然朝自己下跪,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双鱼大惊失色,急忙上去要将她扶起来。被她拒绝了。 “沈小姐,安若兰在此向沈小姐叩拜,奴婢代我家小姐,谢过你的大恩大德!” 她一字一字地道,神情不再素淡,眼中有微微泪光。 …… 出宫,出城门。车子驶上通往那座遥远城池的路上时,六福悄悄告诉双鱼,安姑姑是当年随荣妃一起进宫的荣家人。荣妃死后的那几年,她一直在年幼的七皇子身边。七皇子出关外后,她并没出宫,留了下来,至今未嫁。(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1章 宫中昭德殿那间双鱼曾跪觐过今上的御书房内,徐令此刻已向刚下朝回来不久的皇帝禀告完双鱼出京的情况。 “什么人和她同行?路上可有保证?”皇帝发问。 “启禀皇上,奴婢照您吩咐,从诸卫羽林里选派了一队精兵护她同行。出了玉门关,便有上镇将王大鹤接应,将她送至庭州。王将军在关外多年,对地形十分熟悉,皇上大可放心。” 大兴立国后,为抵御北方突厥,沿袭了前朝军制,在与突厥地界相交的边境地带设置了上百个军镇,根据地理位置和规模大小,分上、中、下三种建制,一有异动,便可相互联络调遣兵将。军镇归都护府统辖,最高指挥便是镇将。上镇将为六品武官。这个王大鹤是忠良之后,勇猛善战,在几场对突厥战役的功劳簿里都有他的名字,皇帝也知道他,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徐令见皇帝似乎陷入沉思,便在边上候着,片刻后,试探着道:“皇上,您下朝后还没用膳,您先歇会儿,奴婢叫人给您传膳……” 皇帝颔首。徐令躬身后退出去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你替朕传个话,让刘伯玉来见朕!”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不是在这里!你替朕安排下。朕出宫。” 徐令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皇帝。 “宫里朕的身边儿,还有个能说话的地儿吗?就在这会儿,不知道哪个角落都有什么人的眼睛在睁着,盯着朕的一举一动呢。”皇帝神色冷淡地道。 徐令后背立刻沁出了层汗意,慌忙下跪:“皇上……” “朕说的不是你!你跪下去干什么?起来吧!去替朕安排下。” “是,奴婢明白了!” 徐令急忙爬起来,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 次日,刘伯玉怀着忐忑心情悄悄赶到了位于京郊的鹿苑。 鹿苑是皇家林苑,占地广阔,外通水系内含湖泊,处处亭台楼阁奇花异木,美轮美奂。以前暑热时,皇帝每年都会来此避暑。但这几年已经不大过来了。 昨天一早,沈双鱼离京去往了庭州,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刘伯玉自然也知道。 皇帝突然打发沈双鱼去庭州,目的是什么,众人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猜是惩罚。 但刘伯玉可不这么想。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立刻就把她的此行和此刻还远在庭州的七皇子给连接了起来。 据他所知,皇帝此前似乎派人去庭州给七皇子传过几次诏,内容似乎是召他回京。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召这个十年前与自己反目的儿子回来,目的是什么,刘伯玉不敢乱猜。 可能父子天性,老皇帝后悔当年举动了,此纯粹是舐犊之举。毕竟,当年的七皇子可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儿子。 可能召他回来,是为了敲打,甚至利用曾位列八大柱国之首的荣家尚存的余威来牵制另外几个有着雄厚背景正蠢蠢欲动的皇子。 又可能…… 刘伯玉也不敢乱猜了。 就在他翘首等着七皇子归京时,后来却没有后来了。 七皇子一直没有回来。 所以现在,突然得知沈双鱼去了庭州,凭了第一感觉,刘伯玉就觉得和七皇子有关系。 接着他得知皇帝要秘密召见自己,不敢怠慢,匆匆就赶了过来。 他从鹿苑一扇侧门被人引着入内上了条画舫,船飘至湖中,他屏住呼吸等候良久,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果见皇帝负手而来,面色沉静若水,看不出半点喜怒。忙下跪叩头。 刘伯玉叩头完毕,却久久不听平身之声,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愈加紧张。也不敢抬头,只久久趴伏在地,纹丝不动。 半晌,就在刘伯玉跪到双膝发麻,忽然听到头顶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刘伯玉,你居心叵测,可知罪?”声音森冷无比。 刘伯玉微微抬头,正撞到对面座上皇帝射来的两道如电目光,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想必自己那日与韩王的私会已经被皇帝知晓了,大惊失色,顿时冷汗涔涔而下,慌忙扑下去叩头,口中道:“皇上,臣知罪!” “何罪之有?” 这一瞬间,刘伯玉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很快,凭着这几十年官场生涯所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他立刻决定据实向皇帝道出一切。 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实在是不轻。也可见皇帝之怒。但此刻,既然把自己叫到这里秘密召见了,自己倘若迅速说出一切,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若还想刻意隐瞒什么,等着自己的,绝对没有好下场。 刘伯玉不再犹豫,压住内心惶恐,立刻把自己那天受韩王私召,受他威胁,迫于无奈将沈双鱼引到御驾之前的经过说了一遍,连自己早年收受贿赂的事也一并倒了出来。 “……皇上,臣罪该万死!臣早年在外办差时,不该一时糊涂受了人好处,这才被捉住了把柄无奈受人驱使。皇上,臣在朝廷里原本从不与人结党,一心忠君为皇上办事,皇上您应也知晓。求皇上看在伯玉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赦免臣的罪!” 刘伯玉说完眼含热泪,不住叩头。额头撞着木头甲板,发出连绵不绝的蓬蓬之声。 皇帝注视着刘伯玉叩头求饶,半晌,方冷冷道:“起来吧!” 刘伯玉这才停了下来,抬头时,额头已经起了青肿痕迹。但还是不敢起身,依然那样跪着。 “刘伯玉,你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此见朕吗?“皇帝缓了缓语调,问道。 “臣不知。”刘伯玉大气也不敢出,屏声敛气地应。 皇帝眯了眯眼。 “刘伯玉,你借办差收取贿赂,先犯一罪,后又与人结党,欺君更是罪不当赦。但看在你这些年还算是替朕办过几件像样事儿的份上,朕就暂且记下,先饶了你。” 刘伯玉松了一口气,急忙再次叩头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如今在侍中这个位置,已经做了几个年头了吧?“皇帝突然问。 “是,是……承皇上厚爱,臣忝列此位已有七载。” 刘伯玉不知道皇帝突然问这个的目的,小心地应了一句。 “嗯。过些时候,等吏部尚书位置空出来,朕升你上去吧!”皇帝淡淡道。 刘伯玉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 吏部尚书向来隐然为六部之首。现在在任的马大人正遇丁忧。 马大人是太子太保杨纹的门生,在任已经很多年。此番他遇丁忧,杨纹上书皇帝考虑夺情,被皇帝以“孝道至大”为由给否了。于是这个位置空出来,到底该由什么人接任,最近一直成为众人私下关注的焦点。 皇帝既然否了夺情,那就不可能再让太子一派的人接任。 剩下有资历,也最有可能上的,跑不出京城八大族里剩下的几个家族。 除去杨纹一派,八大族里,荣孝诚荣家人和落败的沈家、徐家被剔除在外,剩下高家、镇远侯姚家、宣国公卫家、以及最后一个成国公范家。 按照刘伯玉此前的猜测,五皇子韩王母系的高家和隐然正与五皇子竞争上位的三皇子齐王背后的卫家人,这两家应该不大可能会被皇帝选中,那么就剩镇远侯姚家和成国公范家了,十有*,新的吏部尚书人选跑不出这两家。即便不是本家人,也要么门生,要么故旧。 虽然他偶尔也幻想过自己能接掌这个位置,但以自己背景,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以他人脉,想染指吏部尚书之位,可能性极其渺茫。因此他也只限于幻想一下,从没敢真的想过。 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此刻,从座上皇帝的口中,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刘伯玉犹如身在梦境,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终于反应了过来,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急忙再次朝皇帝用力叩首,口中道:“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臣从今往后定吸取教训,加倍洁身自好,全力以赴,兢兢业业,再不敢有半点负皇上重托!请皇上放心,此番回去,臣定与那些人划清界限,从此唯皇命是从!”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未必就好,”皇帝注视着表忠心的刘伯玉,语气淡淡道,“朕要你回去后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以前怎样,往后也怎样。” 刘伯玉一怔,抬眼见皇帝望着自己,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当即再次叩头,恭恭敬敬道:“臣明白了。臣必不负皇上所托,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皇上重用!” “嗯。你有个侄儿是吧?” “是。” “臣那个侄儿名叫刘荣,固业十二年的武榜探花,已过而立。如今在京畿兵马司里当一个奉车都尉。”刘伯玉恭敬道。 “可用吗?” “禀皇上,臣的侄儿自小失怙,视臣如父,与臣那个女婿不一样,绝对信靠。” “升他为中郎将吧。叫他替朕管好四方城门,往后前途可期。” 皇帝语气依然淡淡。但跪在地上代侄儿叩谢皇恩的刘伯玉心里,却突然隐隐地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老皇帝正在加紧步调,在密密地织起一张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的网。 这张网通向何方,最终如何收起,刘伯玉觉得自己隐隐仿佛有点知道了。 但他不确定,更不敢胡乱揣测。 他已经彻底被座上的这个年过六旬的老皇帝给收服了。 死心塌地效忠于皇帝,做好他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这就是往后他刘伯玉安身立命落脚的点。 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 双鱼在随行羽林的护送下离开神京。这晚在驿馆歇了下来。 明日,他们这一行人便正式出了京畿地界。 护送的羽林领队名叫崔士忠,知她身份特殊,所以路上走歇全听她吩咐。双鱼一心只想早点赶到庭州,这几天都是早起晚歇。 白天虽然一直坐车,但接连几天这样不停歇地坐下来,腿脚也开始有点肿胀。这会儿停下来进了房,六福便说要给她捏脚解乏。 六福往日在宫中也算养尊处优,养的白白胖胖的,从没吃过这样的苦。没两天面皮就发黄,原本有点挂下来的双下巴也收了些去。双鱼体谅他也辛苦,路上还要费心思逗自己说话解乏,便婉拒了,让他早点休息起。 “我帮你捏捏吧!师傅让我同行就是让我伺候你的。我手艺可好了。在宫里我常给我师傅捏,他都夸我手艺。” “真的不用,”双鱼笑道,“我自己泡下脚就行了。” “那我去催下热水,让他们多送点热水来……” 六福转身开门时,崔领队正好过来了,在门外对着双鱼恭敬地道:“沈姑娘,韩王殿下来了,想见你一面。” 六福一呆。 双鱼也愣了,随即问:“有说什么事吗?” “殿下说,他对令尊以及令舅父卢大人一直都非常敬慕。知道你明日要出京畿,特意赶来相送。” “崔领队,麻烦您帮我向殿下告个罪,就说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会儿不方便见面,还请殿下回去吧……” “沈小姐,小王听闻沈小姐为救令舅,以一柔弱之躯,毅然千里辗转入京面圣。此举已在京中传为美谈。小王以为林下之风已不足以形容沈小姐风采,侠骨柔肠才勘匹配。小王怀着诚意前来相送,想必沈小姐应也不至于像那些被世俗教条所锢步的寻常闺阁女子一样,拒而不见吧?倘若沈小姐愿给小王一点薄面,小王便在外头厅堂静候沈小姐芳步。” 一个舒朗的声音传了过来。 韩王段元璟人已经过来了,只是站在走廊上没靠近而已。说完这话,脚步声渐渐静悄,应是去了外头。 六福扭头看向双鱼,瞪大了眼睛:“去还是不去?” 双鱼沉吟了下。 “我去见下他吧。”(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2章 双鱼略理了理鬓发和身上衣裳,带六福一道来到了驿馆供落脚官员会客叙话的一间偏厅。 韩王段元璟果然正等在那里。 他不是那日双鱼路上偶遇时坐于车中的皇子打扮。此刻只简单戴了顶束发冠,身穿明蓝锦袍,腰束一条玉带,翩翩公子的模样。 看到双鱼现身,他面露微笑,起身朝双鱼迎了过来。 随双鱼同来的六福忙躬身向段元璟问安。 段元璟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六福看向双鱼,见她颔首,便退了出去,关了门,自己等在外头。 双鱼朝段元璟敛衽,道:“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段元璟注视着双鱼,微笑道:“方才小王不是已经说了,因小王敬重令尊以及令舅父,知沈姑娘明日便出京畿,特来相送。” “多谢殿下!我一切都好,不劳殿下挂心。殿下心意,双鱼也心领了。若无别事,双鱼这就恭送殿下。”双鱼恭敬道。 段元璟笑了笑,信步走到一张桌旁坐了下去。 “沈姑娘,你舅父的事,小王也听说了。说他得罪了太子府内总管孙德本家,这才遭构陷入狱了?你来京中寻刘伯玉求助,想必过程少不了曲折吧?人情冷暖,世事皆逃不过如此。” “也是人之常情罢了。”双鱼道,带了些谨慎。 “刘伯玉帮你引到了圣上面前。虽然过程小王不大清楚,但以小王猜测,皇上应已对此事上了心。只要皇上那里上了心,你舅父的冤屈便指日可雪。” “全仗刘大人相助,我十分感激。”双鱼道。 段元璟看了双鱼一眼,微微一笑:“沈姑娘,你大约还不知道吧。你初去找刘伯玉时,他并不打算答应帮你的忙。是小王知道了你的冤情,略推了下刘伯玉,他这才答应下来的。” 双鱼一愣,第一次抬眼看向了段元璟。见他唇边含着微笑望自己。 “……这我确实不知道。” 双鱼犹疑了下,朝他再次敛衽致谢,“如此多谢殿下相帮了。” “这不值一提,”段元璟摆了摆手,“小王之所以出手帮了这个小忙,也是出于对仙游令尊与卢大人的敬重。原本此事不足挂齿,小王也无意在你面前提及。只是知道沈姑娘你接下来要出关外,前途莫测,恐你不知人心难测,故而出言提醒一句,莫以己心度人轻信别人。” “多谢殿下提醒。”双鱼道。 段元含笑点头,又道:“沈姑娘放心。你去之后,你舅父和你那位被发配流徙的表兄,倘若圣上那里没有什么表示,小王会暗中托人照拂他们。你不必过于挂心。” 双鱼急忙再次向他道谢。 段元璟仿佛沉吟了下,道:“沈姑娘,小王知你此去庭州,应会遇到我的七弟。我与七弟虽非同母,自小却也感情甚笃。他离京时才不过十四岁。如今忽忽十年过去,这十年时间里,碍于父皇当日之怒,小王虽时常想起七弟,却一直不得往来。如今你受父皇派遣去往庭州,倘若见到小王七弟,烦请代小王转达挂念之情。就说小王记挂七弟,盼七弟能早日归京团聚,以全兄弟手足之情。” “双鱼记下了,倘若见到,定会转达。”双鱼道。 段元璟颔首,站了起来,站在那里注视着双鱼,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双鱼脸上,似有所思。 双鱼被他看的略感窘迫,终于道:“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段元璟仿佛回过了神,哦了声,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了。小王也该走了。沈姑娘早些休息吧。盼你路上顺利,早日归京。” “多谢殿下。” 双鱼让到一边送客。 段元璟微笑,迈步朝门口走去,打开门时,忽然回头笑道:“方才小王来送之事,沈姑娘大可不必挂怀。回去后,小王就会据实向父皇禀明。” 坦白说,一开始突然听到韩王来访,双鱼不愿相见,更多的考虑,其实还是担心皇帝若是知道了,会有猜疑。 没想到段元璟仿佛觉察到了她的心思,离开前主动如此表明态度。双鱼略感惊讶,但也是松了口气。 这个韩王殿下,不管他是真的天性如此,还是在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但确实,言行举止,很难令人生出厌恶之心。 双鱼恭送道:“殿下走好。” 段元璟朝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 第二天一早,双鱼和崔护卫一行人正式出了京畿地界北上。路上辛苦不必多说。经过漫长将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依次经过凉州、甘州、肃州,快到玉门关时,王大鹤已经提早在那里等待了。与崔护卫一行人交接完毕,崔护卫等人折返回京,双鱼便改由王大鹤送往庭州。 根据王大鹤的说法,从这里出发,他们还要经过中间伊州,最快大约半个月,才能抵达庭州的所在。 王大鹤长了满脸的大胡子,双鱼也看不出他实际年龄,估摸三十到四十岁中间,是个粗豪汉子,知道双鱼是沈弼之女,对她态度十分恭敬,路上也很照顾。 大半个月前,从凉州开始,路上所见景象就日益荒凉,等出了玉门关外,除了聚居人口成集镇或小城的绿洲地带,剩余路途几乎满目黄沙。极目远眺,就连天际尽头也是金黄一片。风吹过来,裹挟着无数沙粒,倘若不蒙头巾,啪啪地打脸打的生疼,稍不留神,眼睛就会被迷。 起头一两天新鲜感过去后,不止六福,便是双鱼也感觉疲倦困顿无比。每天行于道上,心里唯一所想,便是早日抵达庭州。 这日正午途经一个小绿洲,王大鹤让一行十几人停下歇个脚。 双鱼已经疲乏至极。不止头发,身上,便是嘴里,仿佛也进了沙粒。 六福这两天有点虚脱,停下来就倒在一棵刺槐下一动不动。 双鱼到绿洲畔的水源边摘下头巾,抖去头巾和外衣上的沙粒,又蹲下去,以手鞠水漱口完毕后,饮了几口清洁的水,这才觉得舒适了些。取水壶灌满水,回到六福边上,把水壶递给他。 六福浑身虚肉,这两个多月下来,至少掉了十斤肉。此刻见双鱼竟给自己打水,慌忙跳了起来,面露惶恐。 “怎么能让你伺候我!” “没关系。”双鱼道,“我看你累的不行了。你就歇着吧。”说着将水壶塞到了六福手上。 六福感激地看了双鱼一眼,接过水壶,仰脖咕咚咕咚喝水。 “沈姑娘,你一个娇滴滴小姑娘到这种地方来,简直就是受罪啊!还坚持的住吗?不行的话,我们先到附近伊州休整一天再上路。” 王大鹤这时走了过来,给双鱼递了些干粮。 双鱼起身接过,道谢后笑道:“我没事。从前不知,到了这里才明白,王将军你们常年驻守这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不容易。双鱼十分敬佩。” 王大鹤笑道:“有什么可敬佩的!要是能走谁不想走!只不过肩负朝廷职责,走不成,也就只能安下心了!食君禄忠君事罢了!” “王将军自谦了。这里到庭州还有多远?”双鱼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还有七八天吧。”王大鹤道。 王大鹤对双鱼恭恭敬敬,对宫里出来的这个小太监,可就不怎么客气了。听到还有七八天,边上的六福面露土色,怕被王大鹤说,忍着不敢有所表露。 一行人吃了干粮,再歇片刻,正准备继续上路时,数百米外的沙丘堆之后,突然冒出来几十匹人马朝着这边而来。有汉人打扮的,也有头结发辫、衣裳左衽的突厥人。一个个面容肮脏丑陋无比,手上执了刀弓,呼喝着迅速扑了过来。 王大鹤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见对方人数远远超过自己这边,立刻做了决断,让几个随行护着双鱼上马迅速往驻兵的伊州方向去,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拦截断后。 这群人凶悍异常,但王大鹤身经百战,知道边境虽有军镇驻扎,但因为地域广阔荒凉,难免会有意外,所以带出来的人也都勇猛无比,以一当二,竟也将这群人困在原地不得追击。只是他这边人数毕竟少于对方,渐渐有些吃力之时,忽然远处地平线上起了一团黄沙云雾,云雾里,很快疾驰而来一行数十人,正午烈日反射出甲衣头盔的反光,看起来像是一队士兵。 这队人马很快到了近前,王大鹤认了出来,领头的那个年轻小将,就是庭州都护府都护荣恩的儿子荣平,大喜,立刻高声呼叫。 荣平带了士兵很快到了近前,一阵砍杀,那几十个人悉数倒地身亡,最后夺了匹马转身逃走,被荣平一箭射中,惨叫一声坠下马,一个士兵随后赶上去,挥刀便砍下了脑袋,喷出的血迅速被地上黄沙渗走,只留一片暗红印渍。 因为王大鹤是上镇将,曾去过庭州,所以容平认得他。 “王将军,你怎会在这里?” 士兵处置尸体时,荣平便下马和王大鹤打招呼。 王大鹤向荣平表过谢后,把自己从玉门关上路,护送沈弼之女去往庭州的事说了一遍。 “当年那个沈弼神沈将军的女儿?”荣平十分惊讶,“她来庭州干什么?” “这个末将不清楚。末将只收到上命,要末将护送她到庭州。” 荣平沉吟了下。 “正好,七殿下就在前头不远。数月前咱们不是和突厥人干了一架吗,追过去捣毁了他们一个老巢,有人逃走,有些就潜过来,专门埋伏在这种绿洲附近从事劫掠,里头也有汉人流民混夹进去,祸害不小。我随七殿下出来就是为了扫荡这些人。正巧遇上了。既然这样,带这个沈小姐去见七殿下就是了。” “如此甚好!”王大鹤立刻赞同,“方才我的人护着她去往伊州方向了,我们这就追上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3章 双鱼被随从护着一口气奔出去了几十里,见后头没人追上来,这才缓了下来。 六福脸色发白,停下来后,不住喘着粗气,口中道:“怎么办?怎么办?那些人那么多,王将军他们敌得住吗?会不会出事?” 和双鱼同行的几个王大鹤的人也面露担忧之色,只是有命在身,后头情况如何不知晓,也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歇了片刻,就催双鱼继续动身。 双鱼无奈,只得继续上路,一路不住回头张望,心里盼着王大鹤他们逢凶化吉。又走了十来里路,后头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点,仿佛有人追了上来,随从急忙带着双鱼和六福躲在了沙丘后。等对方靠得稍近些,认出正是王大鹤等人,大喜。 王大鹤和双鱼汇合,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指着同行的荣平笑道:“沈姑娘,这位容小将军,便是都护大人府上的公子。方才幸而荣小将军及时赶到。” 双鱼看向王大鹤身后的那位与表兄卢归璞年纪相仿的少年,见他皮肤微黑,剑眉挺鼻,一种少年英雄的气度扑面而来。这会儿坐在马上,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 一路过来,她也早听六福提及,说荣恩将军有个儿子名叫荣平,现在也跟随他一道在庭州。知道这位便是容家公子,不敢怠慢,朝他见礼并致谢。 十年前荣孝诚老将军病卒大理寺监牢中后,荣恩依然在庭州任职驻守。几年后,十五岁的荣平也跟随父亲到了庭州。 这里是关外,因着气候地理的缘故,女子大多身高体健,且皮肤难免粗糙些,少有像双鱼这样柔美的女子,何况还如此惊人的美貌,荣平一眼看到,便有些定住了,一时挪不开眼。连双鱼向他施礼也忘了回。 边上王大鹤见状,忍住心内暗笑,扯了扯荣平衣角道:“荣小将军,沈姑娘向你道谢呢!” 荣平这才回过神,有点窘,连黑脸膛也能看出泛了点红晕,忙忙地翻身下马摆手道:“没关系!原本便是我的职责!我此番随我表兄出来就是为了清剿这些流盗!沈弼将军我也知道。原来你就是沈将军的女儿啊!你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 双鱼听他提及“表兄”,知道应就是七皇子段元琛,只不过段元琛在庭州多年,想必两人关系亲近,所以他便直接以“表兄”代替七殿下的称呼。便含笑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来庭州,原本就想找七殿下,有件事须得七殿下帮忙。” 荣平早看见了和双鱼一道的六福,认出他是太监,心里便猜到她此行应与宫中有关,笑逐颜开:“这容易呀,不用到庭州,晚上你就能见到他了!走吧,我给你带路!” 双鱼欢喜,心里又有点惴惴。面上却没表露,只含笑再次向荣平道谢。当下一行人掉头折回去,路过方才打斗之地,带上了受伤之人,一道随荣平往西北方向而去。约莫走了百里的路,将近天黑时分,终于抵达了一个名叫长风的小军镇。 段元琛前两日过来的,暂时就驻这里。 荣平带着双鱼往镇里去,吸引了无数目光跟随。 长风镇是个下镇,因为地方小,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常驻的兵营,镇子中间就只修了一条长约几百米、能并排行走七八匹马的石板道。 双鱼随荣平很快便到了一座相较于两旁房屋要大些的营房前,停了下来。 荣平带双鱼进去,却发现段元琛不在。只得又出来,问一个士兵。士兵说午后七殿下便和镇将一道离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方才跟随荣平进入营房,双鱼心情既紧张又激动,没想到扑了个空,出来听这士兵这么说,心里难免略微失望。 “我给你安排个住处吧。你且落脚下来,等我表兄回来就行。”荣平陪着出来出来时,热心地道。 “多谢荣小将军了。”此刻也只能这样了。 “没事儿!你别和我这么客气。”荣平乐呵呵地道。 …… 双鱼随荣平离开营房找人安排今晚住的地方,与六福等在路边,听着荣平和那人说话时,远处镇子的尽头,一片红色如同烈火的西下夕阳里,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的身影。 已经多日没有下雨,天干燥无比,即便是夕阳余晖,正对着眼睛的话,也依然有些不适。 双鱼扭头,微微眯着眼,看着那一行人马踏着石板路疾驰而来,很快停在方才她出来的那座营房前,当先有个男人翻身从马上下来,身后的人也跟着纷纷下马。下来后,这男人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了那里,和跑过来的一个士兵说着什么。 因为中间隔了将近数十丈的距离,加上夕阳晃眼,双鱼也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依稀见到个侧影,只觉他身量颀长,背影挺拔。说完了话,那男人把手中马鞭递给随丛,与边上一个同行的看起来像是镇将的戎衣汉子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往营房里去。 “殿下回了!” 边上有士兵忽然喊道。 双鱼心一跳,呼吸也突然随之停滞了下。 荣平扭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沈小姐,你稍等,我这就去告诉我表兄!”说完朝前快步奔去。 双鱼情不自禁地慢慢跟了过去。 …… 荣平口中大声喊叫着,正要往营房里去的段元琛听到他声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双鱼看着荣平开始指手画脚地说话,又掉头朝自己的方向指了一下,心情更是紧张,停下脚步。 段元琛仿佛看了自己一眼,跟荣平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完就掉头往里去,身影消失在了营房里。 荣平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来。 双鱼停在路边,看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荣平。等他回到自己面前,压住紧张的心情问道:“怎么样,殿下怎么说?” 荣平摸了摸头,掉头又看了眼营房方向,踌躇了下,道:“沈姑娘……我表兄叫我派人送你走……让你明天……就回去……” 他说着这话,表情既不解,又带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双鱼心情顿时犹如落入底谷。 来的路上,虽然她就没想过能顺利达成目的。但像现在这样,还真的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荣小将军,你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吗?”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说了。我说你是沈弼将军的女儿。” 双鱼沉默了。 出宫前,徐令用来给她下定心丸的很重要的一条理由,就说以她身份,只要过去了,段元琛无论如何也会看在她父亲的份上见她的。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荣小将军,能麻烦你再帮我找七殿下传个话,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见他吗?” 双鱼想了下,又道。 “我表兄说……” 荣平迅速看了双鱼一眼,露出郁闷之色。 “……他说他有重要的事和镇将商量,叫我不要再去打扰他。” 虽然荣平和段元琛应该很熟,看样子两人关系也挺不错的。但显然,荣平对这个表兄还是非常敬重,甚至带了点仰望。 双鱼看出了这一点,也不想过于为难荣平,想了下,便道:“荣小将军,我求你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荣平立刻爽快应道。 “容小将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趟千里迢迢从京中到此,确实有重任在身。见不到七殿下,我是绝不会走的。七殿下此刻既然有要务,我便不打扰他。我等着他得空便是。只是请你不要明日便立刻强行送我离开,可好?” 她说完,望着荣平。 荣平见她说的恳切,一双妙目望向自己,带了丝恳求之意,心头一热,立刻点头道:“行!我帮你!” 双鱼微微吁出一口气,朝他低声道谢。(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4章 双鱼当夜落脚在长风镇。 天暗将下来,她心中不宁,数次悄悄在住所门口张望出去,远远见到那座营房里灯火通明,有人陆续不断进进出出,及至半夜方熄了灯火。 这一夜她辗转几乎无眠。 她离开神京时,尚是初春。而此时,时令已转为初夏了,一年中当地白昼最长的时期也悄悄而至。 才不过五更,天便已经微明,东方泛出了一缕浅浅的鱼肚白。 一天之中,也就这个时段最为清凉了。风吹过来,甚是舒适。 双鱼睡不着,索性跟随远处隐隐传来的召集士兵早操的号角声起了身。此时六福还在晨梦里酣睡,没有醒来。 这一路,这个原本在宫里过着舒服日子的小太监跟着自己也吃足了苦头,昨夜难得能安稳睡上一觉,双鱼也没吵醒他,自己穿好衣服轻轻开门到了院中,简单洗漱过后,打开门站那里,再次朝昨夜那间营房望了过去。意外的是,竟这么巧,那座营房的门此时开了,她看到昨晚曾于暮色夕阳里远远见到过的那个身影竟从门里出来,身后是个随从,手中牵了匹马。 出来后,随从将马缰交给了他,他接过。随即和随从说话,似乎在吩咐着什么。 双鱼心怦怦地跳的厉害,什么也来不及想,趁着这个突然而至的机会,立刻朝前追上去。追了一半,见他和随从说完了话,翻身上马,似乎就要离开了,心里一急,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七殿下!等一下!” 此时不远处外,早起操练的士兵已经渐渐现身,但晨曦中的长风镇依然还是十分安静,她的这一声喊叫突然响了起来,声音随风远远送了出去,显得十分突兀,就连远处的人也听到了,纷纷循声望了过来。 段元琛已经催马欲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叫声,喊的还正是自己,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见晨曦里,一个作了男装打扮的十六七岁女郎从远处朝自己飞快跑了过来,最后跑到跟前停在了他马匹的前头,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方才那一段路,她大约跑的太急,此刻停了下来,还在微微喘息。晨风将她额前发丝吹的略微凌乱,但她似乎并没在意这些,只一边喘息,一边仰头望着还坐于马上的自己,神情略带了些紧张。 段元琛知道这个追过来拦了自己路的男装少女应便是昨天跟着荣平到此的沈弼女儿。便没开口,也没下马,只看着她,神情淡淡。 …… 在宫中跟着安姑姑强记关于七皇子的种种事时,双鱼便在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了一个想象中的他的样子。 七皇子段元琛应该是一个丰神如玉、有着谪仙一般风度的男子。 昨天傍晚她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段元琛。但只远远看到他的一个背影,并没瞧清楚面容。 此刻自己终于站在了他的前头,和他就这样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不过两三尺的距离。 她终于见着了她此行的目的人。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段元琛确实有着极其出众的外表,当他把目光投过来时,双鱼忽然就联想到她出关外后,有一晚曾见到过的雪峰山岚之上的皎月。 京中的那位韩王,原本算是双鱼见过的外貌最出色的男子了。但和此刻她面前的这个段元琛相比,韩王也是略有不及。 此刻她面前,这个正坐在马上的男人,真正是个美男子。长达十年的边疆生活和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也无法泯灭掉他自身所固有的那种令人一见便再难忘记的气质。即便他并不像韩王那样,此刻有华服美冠加身。 据说他的生母,那位早死的荣妃,不但聪敏过人,容貌也是惊人的出众。 段元琛应该便是继承了来自于他母亲的美貌。 但是面前的这个段元琛,却又和双鱼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他正微微低头,俯视着拦在了他马前的自己。 双鱼在他的一双眼眸里,仿佛看到了一种和他这个年龄所不相吻合的东西。 沉静、冷淡、隐忍,以及,克制。 就在这一瞬间,双鱼明白了过来。 这个名叫段元琛的男子,他不是安姑姑口里说出来的那位犹如谪仙的人物。 十年远离神京的岁月,依然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是一个真正从云端被打落到了地上的废黜皇子。 …… 两人相对注目了片刻,双鱼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如此的失礼。忙往后退了几步,朝还坐于马上的段元琛行礼,定了定神,道:“七殿下,昨日荣小将军应当已经在您面前提及过我。我便是沈双鱼。” 段元琛微微点了点头。 “这不该是你来的地方。我已经吩咐了荣平,今日一早就送你回去。” 他的语调就与他此刻的神情差不多,平静而不起波澜。 “殿下,请恕我难以从命。实不相瞒,我此番从京中过来,为的就是找您……” “是皇帝派你来的吧。” 他忽然打断了她。 双鱼一顿。 “是。” 段元琛注视着双鱼,忽然微微笑了笑。原本有些冷清的脸庞线条顿时柔和了下来。 双鱼不禁一怔。迟疑了下。 “殿下,您……” “沈姑娘,我知道你一定是有求于皇帝,或者被他拿住了什么把柄,这才无奈来这里见我,来召我回京的吧?他们是不是还告诉过你,让你放心过来,说即便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也会好好待你?” 双鱼沉默,便是认了。 段元琛微微摇了摇头。 “沈姑娘,那是你不知我。我实话说吧。莫说是你,便是此刻你的父亲沈弼将军自己来了,我恐怕也只能令他无功而返。沈姑娘,你应该也有苦衷。但我爱莫能助。十年前我离京时,便发誓终身不再踏回皇宫一步。如今我在此过的很好,无意再破誓回京。今日稍晚些我也要离开此镇。你也掉头回去吧,不必在我这里多费心思了。” 她什么都还没说,他就已经把她的口给堵死了。 双鱼又是惊讶,又是失望,情急之下,再次朝他靠近。 “殿下!求你先听我说!我看的出来,皇上虽然没明说,但他真的后悔了……” 段元琛面色微微一沉,挽着马缰带马侧过方向避开了双鱼,接着便催马离去。 “殿下!”双鱼追了上去,冲他背影喊道,“我舅父卢嵩被人构陷入狱!求你帮一下我!求你了!” 马上的那个人似乎没有听到,头也不曾回一下,纵马便疾驰而去。 双鱼望着前头那个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停了下追赶的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片刻后,转身低头慢慢回去,快到自己住的地方时,遇到了荣平和正出来要找她的六福。 “沈姑娘!一大早你去了哪儿?我正想去找你呢!” 荣平上来道。 双鱼抬起头,神情里已经不见先前的沮丧,微笑道:“我刚遇到七殿下,和他说了两句话。荣小将军,你知道七殿下大约什么时候回庭州吗?” “就这几天吧。”荣平道,“我们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你能今天就送我去庭州吗?”双鱼道,“我想去拜访一下您的父亲。不知道他肯不肯见我。” 荣平面露微微喜色。 “我爹啊?他知道你是沈将军的女儿,肯定愿意啊!行,我准备准备,这就送你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5章 数日后,双鱼在荣平的护送下,终于抵达了庭州。 庭州附近有一处天然的大绿洲,名大泽,千百年来,这片大泽吸引了许多人聚居在此,庭州也成为关外最重要、也是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历朝历代,无不将庭州视为抵御突厥连接西域的重要据点。 本朝也不例外。荣恩作为都护府都护,在庭州已经领兵驻守了十几年。今天一回都护府,就听人说自己儿子回了,正在等着见他,便将他传了过来,问前段时间他随自己的那位皇子外甥段元琛外出巡境的情况。听荣平大致回报后,见儿子英气勃勃,隐然已有少年虎将气势,心中也是欣慰,便问七殿下是否一道归来了,为何没见到人。荣平便把自己护送双鱼到了庭州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弼之女?” 荣恩露出讶色。 “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仿佛是为了七表哥而来吧。随行还有个宫中的太监。七表哥要我送她回关内,但她不肯走,求我带她来见您。我就……”荣平偷偷看了眼神色变的凝重的父亲。 “……我就悄悄送她来了。爹你应该会见她吧?看她好似有很重要的事要见您。” 荣恩看了儿子一眼,便让他带人过来。 荣平松了口气,转身急忙出去。 …… 双鱼很早就听说过了庭州都护荣恩将军的名字。被带进来后,见案后立了个身材壮硕的中年将军,知道他便是荣恩,便朝他见礼。 荣恩从案后出来,让双鱼不必多礼,略微问了几句路上情况后,注视着她道:“沈姑娘,当年我与你父亲有袍泽之谊,他噩耗传来之时,我正在凉州。忽忽十年弹指而过,你也长大成人了。方才我听荣平说你来此,很是惊讶。不知你此行意欲为何?” 到了荣恩将军的面前,双鱼也不隐瞒了,把全部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持皇帝当年所割战袍一角入京面圣,却被皇帝差遣过来,要她将段元琛召回神京。 荣恩听完,心里有些诧异。 之前,皇帝曾数次派人来来召七皇子,均无功而返,荣恩自然也是知道的。虽然不敢肯定皇帝召他回京的目的,但比起十年前,现在的皇帝对待这个被逐出了神京的儿子,态度已经发生微妙的变化。这一点他是敢肯定的。 对此他自然感到欣慰。 作为段元琛的亲舅父,从他内心来讲,他自然愿意看到段元琛和皇帝能化解心结,父子重归于好。只是这十年的时间里,看着他在戈壁风沙和一场接一场的沙场血战里慢慢磨砺长大,从刚来时还带了桀骜意气的少年变成今日的段元琛,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这个外甥了。 十四岁时,他就在朝堂触犯君威。 十年后的现在,虽然他早已不再是当日的那个少年了,但他要做什么,依然没人能左右的了他的决定,包括自己这个他一向十分敬重的亲舅父。 所以之前对此,他一句话也没说。 …… “……荣大将军,皇上只给了我半年期限。我在路上便已经耗了将近三两个月,所剩时间不多了。前些天正好在长风镇遇到了七殿下,七殿下半句都没多说便命我回去。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如此便折回。故冒昧来见荣大将军,求大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荣恩沉吟了下,面上露出微笑。 “皇上既然遣你来召七殿下回京,虽无明召,你也就是钦使了。何况你还是为你你舅父表兄而来。你放心,我会尽力相帮,让七殿下奉召回京的。” 双鱼心里这才稍稍定下了些,向荣恩道谢。 有了荣恩的这句话,就算段元琛不把皇命当成一回事,至少,他应该也没那么轻易就能将自己赶走了。 只要能留下,虽然机会依然渺茫,但总比刚来就无功而返要好得多。 …… 双鱼被荣恩安排住在了都护府里。落下脚后,她便等着段元琛的归来。 又三天时间过去,终于,这日中午,六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说七殿下终于回了,这会儿正在前头和荣大将军在说话。 天渐渐暗了下来。 段元琛所住的那间屋,灯火透过窗牖透了出来。 双鱼正往段元琛的居所走去。手里提了个食盒,里头盛着自己刚做好的一碗点心。 从神京出来后,她一直作男装打扮,此刻却恢复了女儿装扮,浅绿裙装随她行走步伐微微卷摆,宛若一枝迎风摇曳的凌波芙蕖。来到那扇门前,和一路同行,此刻屏住呼吸向自己投来担忧之色的六福点了点头,便抬手轻轻叩门,随即推开虚掩的门,迈了进去。见房里烛火明亮,段元琛一身宽大的月色常服,灯影之后的面容宛如清贵温玉。他坐在书案后,微微低头,聚精会神地提笔在写着什么。 门被推开时,夜风入屋,吹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段元琛停了笔,抬眼看了下风来的方向。见双鱼站在门槛里,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只瞥了她一眼。 应该是已经知道她留在了庭州。 双鱼定了定心神,删除。朝他稳稳地走了过去,到了桌案前,小心端出那碗点心放到桌上,微笑道:“七殿下,进些宵夜吧。我从京中出来时,带了些食材。这碗百合银耳熬了一个下午,知道你不喜甜,略加了勺糖霜,你吃吃看,可还合胃口?” 段元琛头也没抬,继续写着刚才的书简,道:“我无进宵夜的习惯。你带出去吧!” 双鱼站着不动。 “荣大将军说你身边少个人伺候,派我来服侍。七殿下无进宵夜习惯,我记住了。殿下还有什么别的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段元琛淡淡道:“我这里无需人伺候。” “殿下不需我伺候也无妨。但我还想请殿下垂怜我处境之不易,求殿下奉召回京。殿下您只要回京一趟,于双鱼来说,却如再造之恩。这辈子若无法报恩,双鱼也愿衔草结环来世再报。” 说着便跪了下去。 段元琛再次停下笔,抬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双鱼。 这是她迈进门槛后,他第一次抬眼正视着她。 双鱼人虽跪着,目光却直视着前方,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目光里,满是恳切哀求。 他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带了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他将笔搁回了笔架。 “沈双鱼,你连我不喜甜食也知道。对我似乎了解很多。除此之外,关于我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忽然发问,语调温和,听起来甚至带了点饶有兴味的语气。 双鱼微微一怔。随即道:“不敢欺瞒殿下。我出京前,宫里一位姓安的姑姑曾教过我许多关于殿下您的事。殿下口味,也是经由安姑姑口中得知的。” 段元琛微微抬了抬眉。 “安姑姑……是她啊……难怪……” 他自言自语般地道了一句,跟着笑了笑。 “沈姑娘,安姑姑教过你许多关于我的事。但她没有跟你说过,我生平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要挟着做事?尤其像你此刻这样,以道义人情来胁迫我。” 段元琛的唇角依然带着微微的笑意,但望着她的一双眼眸却冷若寒星。 “我若不从你,便是罔顾当年我与你父沈弼在朔州军中时的故人之情,见死不救,是也不是?” 双鱼再次愣住了。反应了过来,急忙摇头。 “不是,我并没作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恳求殿下……” “沈姑娘,你不是在恳求我,你是在强迫我。” 段元琛重新拿起笔,“你还是及早回去吧。你舅父的案子,皇帝如果还没彻底糊涂,他当知道该怎么办。与我回不回完全无干。” 双鱼怔怔望着重新开始在书简上运笔书写,不再理会自己的段元琛,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 段元琛写完刚才被打断了的那份书简,抬眼见双鱼还站在那里,皱眉。 “沈姑娘,我的话说的还不清楚吗?明天你就回去吧!” “殿下,你不回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就这么走的!”双鱼望着段元琛,一字一字地道。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敢冒这个风险。我只记得在我出京前,您的父皇,他亲口对我说,我想保住的一切,全在你的一念。” “我必须要达成他的旨意,将你召回神京。您的父亲,他是天下人的皇帝,主宰人的生死。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奉旨行事!” 她的语气带着决绝。 …… 段元琛注视着她,露出一丝略带讥嘲的浅笑。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徐令徐公公说,殿下你会看在我父亲的面上而对我有所仁慈。现在看来,徐公公错了。或者说,您没让人把我绑起来强行押走,就已经是殿下您的仁慈了。但是不管怎样,既然我已经来了,我就知道一件事,只要殿下你不回,我便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段元琛盯着双鱼,一双眉头渐渐再次皱了起来。 “沈姑娘,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七殿下,我已经解释过了,这是您的父皇给我下的旨意。我没法抗拒。” 段元琛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落在双鱼脸上。 “皇帝给你期限了吗?不可能十年二十年地让你这么缠着我不放吧?” “皇上给我限定了六个月。” 双鱼踌躇了下,最后还是坦诚道。 段元琛突然笑了起来。一种发自内心的带了愉快的笑。 “沈双鱼,方才你自己说愿纡尊降贵做我侍女是吧?等你先过了一个月,看我满不满意,再说别的吧!”(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6章 第二天,双鱼去了营房的一个伙房,开始给厨娘打下手。 平时没有战事的话,庭州城东的那个兵营固定驻兵五千,按天干地支分二十四营。 五千人的一日三餐,伙房都多忙碌,可想而知。 双鱼被派去的这个伙房负责天乙营士兵约莫五百人的的一日三餐,做饭的是个当地妇人,人都叫她春娘,黑胖,嗓门粗大。有几人给她打下手。前些天走了一个,人手不够,更是忙碌,每天都能听到伙房里传来这妇人厉声呵斥厚颜凑过来与她嬉笑占点便宜的老兵的声音。 双鱼换了粗布衣裳,早早地找了过去。过去时,妇人正忙碌着烧饭。铁镬大的可以让人跳进去洗个澡。看到忐忑站自己面前的双鱼,打量一眼她那双十指尖尖的手,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不满意的神色。只是大约得到过什么吩咐,也没说什么。只指着地上堆叠的成了小山的碗碟,让她去清洗。 六福也一起来了,抢着要帮双鱼一起洗,被厨娘喝住:“你去烧火!” 六福停住。 “她是神京里来的,皇上派她……” “六福!” 双鱼制止了他,“我能干活的!” 春娘道:“我这里不知道皇上要她干什么。我要烧饭给士兵吃,少个打下手的,他们给我派了她来,那就给我去干活!” 六福还要再说,双鱼朝他摇头,挽起袖子便过去开始干活。 …… 伙房里的活多的仿佛根本做不完。 双鱼这天一直忙碌到了戌时中,才终于解脱得以离开。 她的一双手,指尖泡的发白,手背也多了几道划痕。 春娘对她似乎很不满意。在她临走前道:“今天你来的太迟了!以后这里卯时就要给我过来!” 一天活干下来,中间只在吃饭时休息了片刻,双鱼此刻累的腰酸背痛,几乎已经没有张嘴说话的力气,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都护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六福跟着也干了一天的活,也是累的面无人色,撑着要给双鱼去打水,双鱼让他去休息。六福不肯,扭头看了眼段元琛住处的方向,小声道:“沈姑娘,七殿下这是故意在为难你,要你受不了苦自己离开。我累点没事儿,大不了明天中间偷懒去睡觉,那个黑婆娘骂就骂,也不能把我怎样。你却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了明日才能继续。你且坐着,我去给你打水。” 这一天像只陀螺般地转下来,这会儿确实也累的连跟手指头也不想动了。 “六福,以后你其实不用跟我过去的。” “我不去你岂不是活更多,更累?没事儿,我知道怎么偷懒。” 双鱼心里感动,朝六福露出一丝疲倦笑容。 “那就谢谢你了六福。” “没事儿,徐公公让我来,本来就是伺候你的。你坐着,我给你打水去……” 六福正要出去,外头一个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沈姑娘回了吗?” 双鱼听出是都护府里的一个干活的老妈子,急忙应了声。 六福打开了门。 “沈姑娘,七殿下回了,让你过去他那边伺候。” 六福一愣,看了双鱼一眼。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双鱼应了一声。让六福出去,自己匆忙换了身干净衣服,对镜照了照,打起精神往段元琛的住处去。 …… 双鱼推门而入,看见段元琛像上次那样坐在书案后。见她来了,颐指边上一张桌面堆了叠尺余高书的小些的桌,道:“以后每晚回来到这里替我抄经书至亥时末。字体需工整,不能有任何差错!” 双鱼一愣。见他说完就没睬自己了,应了一声,坐了过去。 桌上笔墨纸砚齐备。边上的那叠书,全是经书。 他没说要她抄这些干什么。 双鱼也没问。默默地磨好了墨,便从放上面的第一本经书开始抄写。 …… 抄写对于双鱼来说原本是件轻松的事。 但现在,却变成一件极大的苦差。尤其是第二天,她照那个厨娘的命,四更多起床,赶在五更前到了伙房,被差遣去劈了一个下午的柴火之后。 现在她的两只胳膊酸的就像是在醋里浸泡了一天,连握着笔都要微微发颤。天黑回来后,却还不得不像昨晚那样,换了衣裳就赶去段元琛那里继续抄写。 这个晚上,在她离开之前,她只抄了几页的经而已。 亥时末,段元琛从桌案后起身,仿佛要去休息了,命她也停笔,过来检查时,对她的成果很不满意,随意翻了翻,便皱眉道:“怎么这么少?照你这个速度,抄完这一叠经书,我岂不是要等上一两年?” 双鱼垂下眼睛,低声道:“白天劈了些柴火,手有些不得劲,这才慢了下来。明日我一定补回来。” 段元琛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双鱼目送他背影离开,揉了揉两边胳膊,慢慢吁出一口气。 …… 傍晚,终于过了最忙碌的那个时段,但槽里还有一堆碗筷没有清洗完毕。 已经干了半个多月的活了,虽然每天依旧疲倦不堪,但咬牙忍了下来,也就渐渐变得习惯了起来。 双鱼蹲在那里埋头洗碗时,身后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闯了进来。厨娘抬头看了一眼,一愣,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急忙迎了过去,口中道:“荣小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这里了?” 来人正是荣平,一脸风尘仆仆,视线梭巡了下,一眼看到双鱼蹲在那里洗碗,指着她背影道:“怎么回事?我就离开了几天而已,为什么她就在这里干活了?” 厨娘一愣,忙道:“我这里少人,她被派了过来叫我用她,我便用她。容小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荣平几步赶到双鱼边上。 “沈姑娘!我刚回来,才知道你竟然在这里做事!你赶紧跟我走!明天起不要来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双鱼依旧洗着手里的碗,抬头微笑道:“等我这里事情做好,我自己就会回。容小将军,你先走吧。” 荣平望着她,脸渐渐憋红了。 “是不是七殿下让你来的?他故意的是不是?我去找他!”说完转身就走。 “容小将军!” 双鱼急忙站起来,叫住了他。 “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的!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如果您真的为我好,那就不要管这件事。” 荣平怔怔望着她,快步过来也蹲了下去。 “我帮你吧!” “容小将军,哪敢让您在我这里干活啊!您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厨娘赶紧过来阻止。 “容小将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求您不要插手这件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双鱼望着荣平恳切道。 荣平愣了半晌,终于怏怏地叹了口气。 “那我等你干完活送你回去吧。” …… 因为荣平的缘故,等双鱼洗完那堆碗碟,厨娘也不敢再差遣她了,让她比平日提早些回去了。 荣平牵马,送双鱼回都护府,走在路上时,对面夕阳光里,有人骑马驰来,等近了,认出是段元琛,立刻喊出了声。 段元琛在路边停下马。 “七表哥!你为什么让沈姑娘去伙房那里干活?你这不是在故意折磨她吗?” 荣平心里窝火,语气便有些冲了,双鱼拦也拦不住。 “你看看她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荣平拉起双鱼的手指给段元琛看。 她原本白嫩无瑕的一双手,现在指尖蜕皮发白,布了划痕,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显眼的红痕,是白天干活时不小心被滚烫的铁锅给烫了下的,只拿香油抹了抹,现在发红,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段元琛瞥了一眼,没理会荣平,只道了声“经不住就回去!”,说完便纵马继续朝前,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晚霞里。 荣平气苦,看向段元琛背影,气道:“他太过分了!竟这么对你!我找我爹,让他评个理!” 双鱼摇头,道:“荣小将军,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那句话,求您不要插手,就是对我对大的帮助了。” 晚霞灿烂如火,映照着她美丽的一张脸庞。 她的语气平静,双眸明亮。 荣平怔怔望着她。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他喃喃道,最后说不出来话。 “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双鱼朝他微微一笑。 …… 双鱼回到住的地方,像之前那样换了衣裳,连口气儿都来不及喘,便立刻又去了段元琛的书房。 他不在。 这半个多月来,即便他不在跟前,双鱼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到了便坐下去继续抄写,从昨晚断掉的地方接下去。 双鱼凝神抄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抄完了这一整篇。 外面天也早已暗了下来。 胳膊实在是酸,眼皮也渐渐黏腻了起来。 这半个月来,每天半夜方得以回房睡觉,四更多就必须睁开眼睛赶去伙房干活,双鱼一直咬牙,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等着墨迹晾干的功夫,坐在椅子里,一阵困意朝她慢慢袭来。 往常,边上段元琛若在,双鱼再困,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会儿他不在。双鱼精神便也放松了些,眼皮又酸又涩,实在熬不住困,抬手揉了几下眼睛,不知不觉,人便趴在桌上竟睡了过去。 …… 亥时。 段元琛依旧没回。双鱼也没醒来,仍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桌角那支蜡烛烧短,烛泪沿着烛柱不断滚落,渐渐盛满了烛台,最后溢了出来。 烛火光映照出了双鱼沉沉睡梦中的一张倦容。 她陷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自己幼时最后一次和父亲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父亲要随朝廷大军出征。那个离家的清早,天还没亮,母亲便带着她送父亲出了大门。 那时候的她还年幼,但是那个清早时一幕,却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即便是在此刻的睡梦里,也浮现的那么清晰。 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个早上,风吹过来很凉,长在宅院旧墙头上的几株野艾蒿枯萎了,一只灰色的小鸟停在边上。 父亲抱起她,亲了她的脸颊,他的笑声爽朗,现在仿佛还回荡在她梦里。 父亲非常慈爱,在家时,从不吝于表露对她的喜爱。亲完她,父亲把她交给母亲,说自己很快就会回家,让她不要牵挂。 母亲脸上含着笑,眼睛里却满是浓重的依依不舍。 父亲握住母亲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当着边上下人们的面,抱了抱她,然后松开了。 母亲美丽的脸庞立刻爬满红晕,责怪般地轻轻嗔了父亲一句。 父亲笑了起来,最后摸了摸自己的头,转身跨出门槛,翻身上马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良久之后,母亲还依然倚在门口望着他走的方向,迟迟不愿进去。 …… 长大后,双鱼就很少哭。 但是现在,她却在梦里抽泣了起来,泪流满面。 她终于从梦境里醒了过来。 脸庞已经湿润了一片。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抬手想擦拭眼泪时,呆住了。 段元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站在桌前望着她。一双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幽暗。 双鱼反应了过来,慌忙擦去脸上泪痕,飞快站了起来。 “殿下,我……” 烛台上的那支蜡烛燃尽了最后一寸烛芯,塌陷下来,忽然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7章 眼前突然变得漆黑,双鱼僵了片刻,急忙沿着桌案出来,凭感觉摸索着往侧旁靠墙的一个架子走去。 架上有个储了备用灯烛的匣。不想才走几步,脚却不小心绊到侧旁一张凳脚,没有防备,人便往地上扑了过去。 双鱼惊呼一声,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并没扑倒在地,而是落到了一个臂膀里。 她发现自己被段元琛给托住了。 他的手从侧旁伸了过来,一把托住了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上臂正压到了她柔软饱满的胸前。 隔着衣服,她仿佛都能感觉到来自于他臂膀的那种坚实和有力。 双鱼的心忽然跳了起来,脸庞也随之涨热,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元琛仿佛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就放开了她,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不到,别乱走。”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随之响起。 双鱼在昏暗光线里睁大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身影朝着那个架子走去。 很快,书房里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方才被他臂膀压过的那片胸前柔软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心知他是无意,只是双鱼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却更热了,灯火亮了竟不敢看他,见他转过身,似就要朝向自己了,慌忙说道:“今日已经把楞严经的舍利弗篇抄完了。剩下的我明日再继续。不早了,殿下您早些歇了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走了出去。 双鱼出了那间书房,快步回到自己住的地。 这段时间,六福知她必定要在段元琛那里抄经到临近半夜才回。起头一直熬着等她回了,自己才去睡。这几天白天干活实在辛苦,昨天晚上不小心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摔了腿,叫了军医给打了夹板,也不能走路了,这会儿已经睡了。 双鱼简单洗漱后,从外间睡的已经死死的六福边上轻手轻脚走过,回到里屋自己睡的地方,爬上了床。 之前这大半个月,因为太过疲累,她每晚几乎是沾枕就睡,睁开眼便要赶去伙房干活,每天忙忙碌碌如同一个被抽打着不停旋转的陀螺,根本无暇去想心事。 只是今晚,或许是方才趴着已经合过一眼,或许是梦中回忆的幼年那一幕太过深刻,她竟辗转难眠,想着十年前便与自己天人永隔的慈爱父母,想着此刻不知情境如何的舅父和表兄卢归璞,又想着皇帝给的半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大半了,只剩两月。即便自己能熬过段元琛口中的这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到底是何态度,她此刻心里也没半点底。 倘若他执意就是不遵召命,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而她无法完成皇帝的命,舅父和表兄命运又将如何? 迷惘和愁烦涌上心头,双鱼双目渐渐变得酸热。黑暗中闭目,以手紧紧压住双眼,好将那阵酸热之感给逼回去。 …… 第二天五更不到,昨夜合眼没多久的双鱼便下意识地惊醒了过来。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加上之前太过疲乏,此刻醒来,两边太阳穴还有些抽疼,眼睛也酸涩不堪。忍着想再躺回去睡一会儿的*,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衣洗脸。 双鱼收拾完便出了门,准时赶到了伙房。忙碌完早饭后,正默默洗着碗碟,荣平找了过来,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段元琛一早就离开了庭州去了鸿兴军镇,临走前留了话,让她不必再在伙房干活,也不必再抄写经书了。 荣平说这消息时,很是高兴,说完就要带双鱼走。 双鱼一愣。 “七殿下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荣平挠了挠头。“没说。他吩咐完就走了。” “他去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 “鸿兴镇离这里多远?” “三四天的路吧……” 双鱼呆了片刻,猛地从水槽边站了起来,连还沾着水珠的手都来不及擦,转身就往外走,一口气赶回到都护府找到了正和手下几个副将忙着议事的荣恩,问段元琛突然去鸿兴镇的原因。 荣恩莫名其妙。 “七殿下去了鸿兴镇?什么时候?” 双鱼心里明白了。 他一定是为了甩开自己,所以才这样突然走了的。便把刚才荣平告诉自己的消息说了一遍。 荣恩面露无奈之色。 “这……” 他叹了口气。 双鱼沉默了片刻,道:“荣大将军,能派个人带我去鸿兴镇吗?” 荣恩看着她。 “我出京前,皇上是对我下了死令的。倘若我不能召回七殿下,我舅父和表兄会如何,我实在不敢断定。七殿下原本与我有一个月的赌约。如今我还在,他却自己走了。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非常坚决。 荣恩想了下,最后点头。 “也好。我让人带你去吧!” …… 当天,双鱼和六福辞了个别,让他留下安心养伤,自己便去往鸿兴镇。三天后终于到达,找到镇将询问,镇将却说七殿下一早就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定远镇查看布防情况。 双鱼的失望可想而知,立刻马不停蹄地再次往定远镇赶去。 定远镇位于戈壁深处,是个驻兵不过数百的小镇,平时起着哨防、传信以及中途补给的作用。 餐风露宿了数日,这天入夜,终于再次抵达了定远镇,听镇将说七殿下确实还在这里,路上一直绷着精神的双鱼终于松了口气,问了段元琛的住处,立刻就找了过去。 段元琛住在镇尾的一间简陋营房里。门闭着,但一扇窗里透出了灯光。 双鱼连门都没敲,上去就一把推开了门,看见段元琛正坐在灯下,手里执着一册书卷。听到开门动静,抬眼见双鱼闯了进来,表情似乎微微一愣。 “你怎么又来了?” 片刻后,他的神情恢复了淡漠,道了一声,视线随即落回到手中的书卷之上。 双鱼盯着依旧稳稳坐着若无其事的段元琛,多日来的疲惫、担忧、惶恐以及那么一点委屈和不满之情,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愤懑。 “殿下!你我之间的一月之约是你亲口立下的!时间未到,我自问也无半分懈怠,你却为何爽约自己悄悄就离开了?” 双鱼径直来到段元琛的面前,质问道。 段元琛淡淡道:“安姑姑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怒不定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吗?我既可以立,也可以废,何须向你交待?” 双鱼盯着他,脸庞渐渐涨红。忽然点头,冷笑道:“原来如此!受教了!我明白了!” 段元琛不再睬她,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半晌,见双鱼一直立在那里宛如木头桩子一样,双目也一直盯着自己,抬头瞥她一眼,皱了皱眉。 “还站在我跟前干什么?” “殿下,我知你巴不得我立刻消失在你面前。只是对不住了,我皇命在身,不敢就这么回去。既然是你不守信用中途先废了赌约,那我也无需顾忌了,此刻开始,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我跟定你了,你休想再甩开我一步路!” 段元琛注视她片刻,摇了摇头。 “沈双鱼,你是女,我是男,莫非连我就寝沐浴,你也要在边上跟着不成?荒唐!” 他把手里的书卷丢下,站了起来。 “我要就寝了。你随意。”说完来到靠墙的一张简易行军床前和衣躺了下去,以臂为枕,闭上了眼睛。 双鱼走到门口,抱膝靠坐在了门槛边。 油灯渐渐变暗,最后熄灭了。 …… 双鱼迷迷糊糊,打着半睡半醒的盹,耳畔忽然仿佛传来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而昨晚自己靠坐着的那扇门也开了。 段元琛不在房间里了。 双鱼扭头,看见晨曦中一个背影正大步朝外走去,一骨碌爬起来就追了上去。 段元琛来到马厩,翻身上了一匹马。 双鱼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马缰,拦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你要去哪里?” 段元琛一扯缰绳,双鱼便脱了手。 “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备?” “你别想甩掉我!” “那就看你本事了。” 他说完,纵马头也不回出了镇,朝着戈壁方向疾驰而去。 双鱼呼喊了两声,见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影越来越小,情急之下,冲进马厩里也牵了匹马出来。 她原本不会骑马。这段时间在路上往返奔波,也早就学会了。抓着马鞍爬了上去,坐稳后就追了上去。 段元琛速度很快,没片刻,身影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双鱼咬牙,沿着沙碱地上留下的蹄印,一直朝前追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8章 地上原本一直留有段元琛骑行过后马匹留下的蹄印,双鱼就是循着蹄印一直朝前追去的,但是渐渐的,路面布满了石子,变得坚硬,蹄印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个方向,双鱼最后只能停了下来。 这时距离她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高,光线亮的刺目,双鱼四顾,发现四面只剩茫茫一片的戈壁滩,不见半点人烟,至于段元琛,更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 双鱼心知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他了,压住心里涌出的极度沮丧之情,决定找路先回去。 她在原地绕了几个圈,最后凭着记忆朝来时方向走了段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方向不对,通往的并不是她来时的那条路。 她迷路了,一个人迷在了茫茫的戈壁滩上。 头顶太阳升的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干燥。白花花的烈日毫无阻挡地晒下来,双鱼额头沁出密密的热汗,很快就变得口干舌燥。 但是她的身边,除了一匹马,什么也没有。 双鱼再次搜寻来时的路,希冀能找到留有自己来时蹄印的那条路,但无论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半点痕迹。 她彻底找不到方向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段元琛离开前说的那句“看你本事了”的话的意思。 她确实不自量力了。凭着一时的血气和冲动就这样贸然独自追着他出来。 现在落到这地步,也怪不了谁。 她感到越来越口渴,嘴唇开始干燥起皮,身下的马也变得烦躁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傍晚时分,双鱼依旧迷失在茫茫戈壁上。 远处残阳似血地笼罩下来,为大漠深处的戈壁平添了一份壮阔苍凉之美。 但这和双鱼没半点关系。 几个时辰之前,她就已经从找路变成了找水。 但附近没有半点可以能够为她提供水源的地方。 她只找到了一大片顽强匍匐在盐碱地上生长着的骆驼刺。 骆驼刺的叶又苦又涩,完全嚼不出任何水分。 最后她放弃了。忍住嘴巴里那种难受无比的干涩黏滞感,决定还是先找个地方过夜。 戈壁地里有狼,尤其天黑之后,随时可能就会出现。 倘若真遇到了野狼,不必等到她渴死,她先就成为狼腹之餐了。 双鱼拖着疲乏而沉重的步伐,在彻底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一处丘坡,在两块早已被风化的大石之间的一个凹槽里躺了下去。 石头表面还散发着白天没有散尽的余温,双鱼就这样躺在上面,对着头顶星河灿烂的深蓝夜空,不去想着饥饿和干渴,也尽量忽略不时传来的或远或近的几声狼嚎,就这样渡过了一夜。 第二天的日头依旧猛烈,昨夜原本被拴在一块石头上的马可能是受了狼嚎惊吓,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开,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 除了口渴,还是口渴。 双鱼被这如影随形的强烈而痛苦的生理需要折磨着,离开庇护了自己一夜的这个丘坡,回到昨天曾找到骆驼刺的那个地方,最后靠在了一堆很早以前不知道怎么倒毙在这里已经化为白骨的马匹骨架旁,再也走不动路了。 她的身体已经严重脱水,嘴唇干裂的出了血。之所以还咬牙靠着最后一点体力回到这里,是因为心里明白,只有留在这个地方,她才有可能获救。 昨天意识到自己迷路后,她在找路以及后来找水源时,用脱下的外衣在戈壁地上装了许多石子驼在马背上。一边找路,一边沿路隔端距离就放置两颗并排的石子。 这片长了骆驼刺的地方,就是她留下记号的终点。 倘若段元琛还愿意回来找她,也正好看到她沿路做的明显记号的话,循着石子找到了这里,说不定她还有获救的希望。 …… 头顶日头越来越烈。 昨天双鱼还能出汗,到了现在,她甚至已经出不了半滴汗了,整个人都变得滚烫,就像一个火筒。 她一直熬着,机械地嚼着从地上拔过来的骆驼刺叶,努力把它们咽下腹去。就是靠着这点刺激,不让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一旦睡过去了,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 又一个戈壁黄昏到来。 双鱼早已经没力气再坐了,她躺在了地上,也感觉不到那种口渴的煎熬了。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飘忽了起来的时候,忽然,她仿佛隐隐听到远处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飘忽而不定。 一开始,她的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的幻想。但是那个声音仿佛一直在头顶飘荡,仿佛要把她渐渐开始飘远的思绪强行给拽回来似的。 终于,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紧紧黏在一起,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沈双鱼!” 突然,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仿佛就到了她的耳畔。 她听的清清楚楚,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的后背也被不知道什么的给托了起来。接着,嘴唇一阵清凉,她感觉到了水意。 甘甜、清凉的水流入了她干渴无比的嘴,润湿了她的唇舌和喉咙。 她的意识渐渐恢复了清醒,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靠在段元琛的怀里,他的手上握了一只水袋,正在喂自己喝水。 双鱼一把抓过水袋,自己对着口子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喝的太急了,以致于突然呛了起来,痛苦地咳嗽个不停。 “慢些!” 她听到段元琛说了一声,接着抬手拍她的后背。 他的声音很轻柔,还带了点小心翼翼般的感觉。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用这样轻柔的语气和她说话。 但她此刻已经觉察不到这些了。她的眼睛里只有水。仿佛只有把水袋里的水全都一口气喝光才能纾解这种整整折磨了她两天一夜的干渴。 咳嗽一停下来,她立刻又大口喝水。 但才喝了两口,水袋就被这个男人给夺走了。 双鱼抬起眼,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 “……我还要……” 段元琛没理会她,用木塞把水袋口子塞回去,挂回在马背上,说道:“你渴了这么久,不能一下子喝过多的水。先缓缓,等下再让你喝。” 双鱼知道他不肯给自己了,舔了舔终于终于有了润意的唇,试着想站起来,两腿却酸软无力,刚站了起来,又跌坐回了地上。 除了缺水,她也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现在虽然缓过了点神儿,手脚却仿佛软的成了一团棉花。 段元琛将她一把就抱了起来,轻而易举地送上了马背,扶着她坐稳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坐到了她的身后。 “回去了。” 他简单地说了一句,随即策马朝前而去。 …… 双鱼路上慢慢吃了一点干粮,后来又喝了一点水,精神终于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过来。但是人依旧没什么力气。马背颠簸,她只能像一开始那样依在身后段元琛的怀里,靠着来自于他臂膀和胸膛的支撑才能坐稳身子。 夜幕降临了。 耳畔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狼嚎,但现在,她却半点也感觉不到昨夜的那种恐惧。 心慢慢地沉静了下来,就这样靠在身后那个男人的怀里,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段元琛路上一语不发,既没说自己是怎么回头找到她的,也没有问她这两天一夜里她是怎样一个人煎熬过来的。直到半夜时分,距离定远镇只剩几十里路里,来到近旁一片小绿洲的一个池边时,他停了下来,扶双鱼从马背下来,让她在原地稍等,自己去饮马。 戈壁地的夜空里,总是那么星光灿烂。池水倒映着星光,美的就像是一幅画卷。 他饮马完毕,牵马回来时,双鱼忽然说道:“殿下,能等等我吗,我想洗个澡。” 她的全身上下和头发里,全是汗水干了后黏在身上的一层层沙土,就连自己都能闻到那股咸咸的味道。 段元琛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洗吧。我在边上替你守着。小心不要下水太深。有事叫一声。” 他牵着马继续朝前走去,身影最后消失在了水池边的一丛沙棘树后。 …… 双鱼脱去衣物,解开长发,下到清凉的水里清洗自己的身体。 皎洁月光静静地照在她露于水面的一段少女*之上。胸脯如花房般膨隆而起,曲线美好而玲珑,肌肤柔白而无瑕,月光之下,犹如温润羊脂美玉,令人情不自禁想用指端去体会触摸它时的那种感觉。 她洗的很慢,最后终于洗完了澡,上岸穿回衣服,坐在水边,一边用手指梳理着湿润的长发,一边道:“殿下,我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段元琛从树丛后慢慢走了出来,立于月光之下,看着她坐在月光下的水边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长发,。 他默默看了片刻,并没有催促她。 双鱼转过脸,朝他微微一笑,忽然道:“殿下,你觉得我好看吗?” 段元琛一怔。随即转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道,“你当是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双鱼坐在水边依然没动,慢慢道:“殿下,我离开神京前,安姑姑为了能让我把你召回,教了我最后一个办法,你猜是什么?” 段元琛没有作声。 双鱼从水边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他的面前,双眼注视着他。 “她让我用我的身子来伺候你,讨你的欢心。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刚才原本想试一试的。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笑容如月光般皎洁,一双眼睛微微闪亮。 段元琛依然没有说话。脸庞上投了一片月影,有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因为我知道,即便我不知羞耻地去试,殿下你也一定会拒绝我的。” 她出神了片刻。 “今天我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仿佛快要死了的时候,殿下你突然出现救了我。你不知道我当时的那种感觉……” 她叹了口气。 “皇上给我了六个月的期限,命我务必把你召回。现在时日所剩已经无几了。我也想明白了,别说六个月,就算六年时间,恐怕以我之卑微,也不可能让殿下您回心转意。之前是我不自量力了。此刻起我再也不会逼迫您回京了,殿下您也不必再躲着我了。我出京前,徐公公说,我这里有什么消息,可以经由庭州递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最多十来日也就到了。明日我就修书入京请罪。至于我舅父他们往后命运,自有天数。我也会尽快动身回去。至于我舅父他们往后命运如何,我虽有心,却也强求不来。人之命数,自有天定。” 双鱼说完,朝着他盈盈下拜,磕了个头。 “殿下,这一个磕头,是我为之前自己之所为向你陪的罪,我知你待我,已经万分容忍了。” 她复磕了一头。 “这一个,是为殿下你今日折回救了我。救命之恩,双鱼铭记在心。”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段元琛依旧那样望着她。 两人沉默着。 忽然他转过了身。 “走吧。” 他只这样道了一声。 …… 双鱼是在下半夜回定远镇的。回房后没立刻睡下去,就着烛火提笔写了请罪陈情书。直至拂晓,请罪书终于誊写完毕。 东方微明。 双鱼身体已然疲惫至极,睡意却依然没有半点,独自出来到了镇尾一片荒地,抱膝坐于路边一块巨石上,对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出神。 微风掠动她发梢衣摆,她坐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人像,忽然听到身后似有响动,转头,见段元琛正朝自己方向骑马而来。到了近前,他放缓了马速。 双鱼忙从石上站了起来。 段元琛驭马停在了她面前。 他的神情和平日看起来差不多,只是眼中略带了血丝,看起来昨夜回来之后,似乎也没睡。 “殿下。” 双鱼朝他恭谨地唤了一声。 段元琛道:“你不必给皇帝写什么请罪陈情书了。我虽不回,但写了道呈折,已交人发往神京了。我叫人今日就送你回庭州……” 他顿了下。 “你回京也好。我舅父会替你安排的。你自己路上小心。往后保重。” 双鱼惊讶无比,为他告诉自己的这个消息。 据她先前所知,从段元琛十四岁那年离京后,至今这十年的时间里,他从未与自己的皇帝父亲有过半点往来,哪怕是只言片语。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时候竟突然给远在神京的皇帝去了一道折。 他在折里写了什么,她自然无从得知,但隐隐也能猜到,这应是为了自己。 “殿下……” 双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怔怔望着他。 段元琛看了她一眼,最后朝她略微点了点头,驭马转身疾驰而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19章 几天后,双鱼回到庭州,等荣恩回府,便去求见。得知她打算回京,荣恩十分惊讶:“七殿下已经被你说动了?” 双鱼摇头:“没有,但殿下往京里送去了一封信。我再留下,也只是徒增殿下烦扰,不如就此回去。至于陛下那里到底如何定夺,就听天命了。” 此前京城来传召的几个使者,段元琛莫说有回应,便是连面也没让他们见着。这次皇帝改派故去的沈弼之女前来,荣恩自然暗中也留意了下,前些时候,见段元琛反应依旧冷淡,原本渐渐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想到临了他竟会给皇帝去信,虽然不知道信里到底说了什么,但无论说什么,比起之前毫无反应,无疑是个惊喜。 荣恩沉吟了下,道:“也好。我这就安排人尽快送你回京。”想了下,又安慰她,“沈姑娘也不必过于忧虑。你此行虽然未能达成期望,但殿下既然肯给陛下去信,我料想也是为你美言的。殿下其人,面上看着冷清,实则重情念旧。否则十年前,他也大可不必……” 他突然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双鱼脑海里浮现出还在定远镇的那个清早,两人遇到时,他叫自己不必写请罪书时的一幕,微微出了神。 “爹——” 门外忽然传来荣平的声音。 荣恩抬头,见儿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我送沈小姐回京吧!”他说道。 …… 自从沈弼的女儿到了庭州,荣恩就觉察到儿子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在自己面前,三句必定离不开她,遇到和她有关的事,也是与乎寻常的热心。 儿子年十八,尚未婚配。他似乎钟情于沈弼之女,荣恩早就看出来了。 他倒不是不喜欢沈弼的孤女,相反,这个故人之女很入他的眼。只是,凭了他的直觉,皇帝既然派她来做他与儿子之间的说客,荣恩总觉得皇帝应该还别有意图,加上她的特殊身世,不会只是仅仅派她来当说客这么简单。 自己的儿子这时候倘若贸然插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荣小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荣恩还在想着怎么回绝儿子的要求时,双鱼已经微笑着开口,“但是真的不好再劳烦您了。都护已经择好送我回京的人。这里更需要荣小将军。” 荣恩见双鱼心思玲珑,猜到了自己所想,便顺势道:“是。荣平你还另有要务!送沈姑娘回京的事,我交给别人了。” 荣平不甘,还要再开口,荣恩已经摆了摆手:“就这样吧!我和沈姑娘还有话说。你出去!” 荣平无可奈何,看了眼双鱼,见她不语,只好掉头走了出去。 …… 六福的脚休养几天,已经好了些,得知明天就能动身回京了,犹如脱离苦海,起先乐开了花,忽然想到七殿下那里依旧如故,双鱼此行并未能达成皇帝派给她的事,回去了福祸如何还未得知,心下不禁又为她犯愁,唉声叹气。 双鱼安慰了他几句,出了屋,收着白天洗了晒着的几件衣服时,忽然看到角落里人影一晃,吓了一吓,定睛见是荣平,吁了口气。 荣平于情窦初开之时遇到了双鱼,心里实在是喜欢她,私心巴不得她一直能留下来才好。眼看她要走了,想必大可能再会回来的,而自己入京,更是渺茫不可期之事,想到今生可能再也见不着了,心里惆怅,方才忍不住又跑了回来,却在外头踯躅许久,也不敢进去找她,忽然听到她的脚步声,一个紧张就想藏起来,见被她看到了,只好走了出来。 双鱼其实也觉察到了,荣家的这位小将军有些喜欢自己。 他与表哥卢归璞年纪相仿,某些方面有些像。 舅父出事之前,卢归璞除了想着从戎,整天沉醉于刀枪兵法之外,对别的事,一律都是大大咧咧懵懵懂懂的。加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双鱼总觉得他对自己就如兄妹一般,更没遇他私下对自己表露过别的什么心绪。即便后来得知卢嵩做主,决定让两人年后定下亲事,双鱼记得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诧异,仿佛从没想过这事一般,随后才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几年前,舅母还在世,她那时也已经有些知人事了,有一回无意听到舅母和舅父谈论自己和表兄卢归璞的将来时,她就知道,这是舅父舅母的希望,也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表哥卢归璞,确实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了。 到庭州认识荣平后,有时会让双鱼产生一种仿佛看到了卢归璞的亲切感,所以对他印象很好。一开始没什么。后来慢慢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样。 荣家本是开国八大柱国之首,门第显赫,还出过荣妃,倘若不是当年朔州之变,荣平今日也是国公府的嫡世子,正经的皇亲国戚,分位贵重。 况且除此,以自己今日朝不保夕的现状,她也实在无意再多生别事,所以觉察到他对自己仿佛有了好感后,就一直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双鱼便道:“容小将军还没回去?有事吗?” 荣平有些不敢看她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你明天就走了……我就是……想来问问,还有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双鱼微笑道:“没什么了。前些时日一直得到小将军的照应,趁着走之前,我一并向您道声谢。” 荣平哦了声,站着不动。 双鱼道:“不早了,荣小将军要是没别的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进去了。” 她朝他点了点头,抱着收起的衣物转身往里去。 荣平望着她背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哎了声:“沈姑娘,等一下!” 双鱼停下脚步,转过头:“荣小将军还有事?” 荣平看了下四周,见没别人,上前一步,鼓足勇气,低声结结巴巴地道:“沈姑娘……我……我第一眼看到你就……” 没说两句,他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跳过了这段。 “……你要是觉得我也还成……我立马就去跟我爹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他停了下来。 双鱼没想到他会开口,有些意外。迟疑了下,便道:“荣小将军,我知道你是同情我的父亲,继而同情我,谢谢你的善意,我心领了。” “不是!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喜欢你——”荣平听她仿佛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有些着急,急忙忙地要解释。 双鱼微笑道:“起先我都没机会跟你说。我不是有个表哥吗?他名叫归璞,和你差不多的年纪。我们在家时,我舅父做主替我们定了亲。倘若不是后来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成了亲的。倘若这次万幸能够渡过难关,日后等小将军你逢大婚之喜,我和表哥一定过来讨一杯水酒喝。” 荣平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 …… 翌日早,双鱼在荣恩派遣的人的护送下动身离开庭州。 荣平还是过来送她出了城,最后目送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到了,回去向父亲回禀。 荣恩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大约是和双鱼离去有关,心想派他多做事,过些时候也就忘了,便问儿子:“七殿下还没回来?” 荣平没精打采地应了声。 “等他回来,你给我在他边上多学着点!别没事整天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长进!” 荣恩板起脸教训儿子。 …… 段元琛是在半个月后才回的庭州。 荣平这些天被父亲驱策的像只陀螺,渐渐也就没空再去哀悼自己那段还没来得及开枝散叶就被掐了的恋情,但偶尔想起来,心里难免还是感到沮丧,这天傍晚,霞光满天,随同段元琛从操练场归来,看到天边几朵形状婀娜的云霞,就又想起来双鱼,忍不住叹气:“表哥,你的心肠可真硬啊!她都这么求你了,我看着都心疼,你就这么把她打发了回去!要是皇上迁怒于她,我看你于心何安!” 段元琛往京城去信的事,只有双鱼和荣恩知道。 段元琛瞥了这个表弟一眼。 沈家的那个女儿走了已经这么多天了,他这个表弟到了现在,提及自己冷待她时,神色依旧还是不满。笑了笑:“舅父叫我多派事给你做。看来还是让你太空闲了。” 荣平出神片刻,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再想她也没用!她都已经订了亲,有心上人了!” 段元琛转过脸。 “她有个表哥,两人青梅竹马,感情不知道多好!要不是卢家出了事,两人这会儿都已经成亲了!”荣平一脸的沮丧遗憾,看向段元琛,“表哥,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我要是早些遇到她就好了!” 段元琛挑了下眉头,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笑话我。算了!不跟你说了!” 荣平夹紧马腹,催马纵跃而去。 …… 至晚,段元琛在书房里,忽然下意识似的,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角落里那张后来多出来的桌子。 他刚回来没两天,还没想起来叫人搬走。 沈弼的这个女儿,已经走了,就在半个月前。 她的离开,他不得不承认,就和几个月前她的到来一样,都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曾抄写过的那些经籍,连同笔墨纸砚,此刻也还整齐地撂在桌面一角上——就仿佛她还会进来,向他恭敬地行过礼,接着坐过去研磨提笔,开始抄写那些他其实根本没半点用处的经书似的。 段元琛的印象里,她在这个角落里时,总是异常的安静,连翻书也不会发出半点响动。甚至有时他若是不抬头,就仿佛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 段元琛起身过去,拿起一册她留下的已经抄好的经籍。 她的字体峻丽,自具风格,不像一般女子书法,往往娟秀而圆润。看的出来,是经过大手指点,自己也下过一番功夫的。 他慢慢地翻看着她留下的抄本。 一阵夜风从窗中扑了进来,掠动烛火。忽明忽暗的烛影里,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深夜他回来时,意外地发现她因倦极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的一幕。 当时烛火恰好燃尽,熄了。 黑暗里,鬼使神差般地,她落到了他的臂膀里…… 身后那扇门忽地被人轻叩了下。 段元琛心微微一跳,转过了头。 轻微“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原来是都护府里那个在他这里伺候了多年的荣家仆妇,给他送了壶茶。 那个仆妇知道段元琛的习惯,放下了茶水,便轻手轻脚地转身要出去。 段元琛合上了手抄,指着桌,温声道:“容妈,明天把这张桌给收拾掉吧。”(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0章 一个月后,双鱼回到京城,当天落脚在北门驿舍里的时候,直接就被塞进一辆从昨天起就等在那里的青毡车,穿过大半个皇城,最后从侧门给拉进了宫里。 车最后停稳,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长途赶路过后,人有些晕晕乎乎,一时辨不清东西南北,四面黑沉沉的,抬头只见深蓝夜幕勾勒出的重殿叠宇。 “咱们这是往秀安宫去的路!” 六福凑到双鱼边上,告诉她。 跟着前头那四五个打着灯笼的太监往里再走了段路,双鱼终于认了出来。 这里确实就是她离京之前曾短暂住了些日子的秀安宫。 宫门口亮着一团灯笼,站了些人。走的近了,双鱼认了出来。 安姑姑领了五六个宫女,仿佛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姑姑好!奴婢和沈姑娘回喽!” 六福立刻凑上去问好,嘴巴挺甜的。 他自己是徐令收的最后一个小徒弟,虽然年纪小,但这宫里至少半拉子已经被小太监唤作“爷爷”的各监司老太监见了他,也是要带笑脸说话的。 但他在安姑姑跟前却不敢有半点不恭——就连他的师傅徐令,对安姑姑也是十分客气。 安姑姑露出笑容,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双鱼的身上。 或许是灯笼皮里照出来的光线比日光朦胧了的缘故,双鱼见她望着自己时,神色柔和,柔和的甚至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 “姑姑。” 双鱼略带了些拘谨,唤了她一声。 安姑姑点了点头,吩咐近旁一个大宫女:“素梅,引沈姑娘去安歇。” 那个名叫素梅的宫女应了,到双鱼面前,微微躬身道:“沈姑娘,请随奴婢来。” 双鱼站着没动。 她这趟回京,路上急赶,名为复命,实则急着回来等皇帝的最后宣判。虽然明知这时候开口询问并不恰当,但心里实在是牵挂舅父和表兄,迟疑了下,看向了安姑姑。 “你舅父正在入京的路上。不日应能到了。” 安姑姑仿佛知道她的所想,没等她开口,便说道。 虽然不是自己最期盼的那样,但这个消息,也不算是坏。 召舅父进京,自然是皇帝的意思了。 虽然还不知道皇帝的意图是什么,但至少,她应该很快就能和舅父见面了。 这趟回来,她能感觉到来自于这个安姑姑对自己的亲近和善意。以对方在宫里的地位和威仪,也根本没必要和自己虚与委蛇套近乎,所以虽然还不是很不明白她态度转变的原因,但多一个愿意和自己亲近的人,总比树一个敌人要好。 双鱼便向她低声道谢,态度十分恳切。 安姑姑道:“不敢。姑娘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双鱼随宫女素梅安置了下来,辗转无眠。 第二天,皇帝并没召见她,安姑姑也没露面了。 秀安宫原本是供新入宫的秀女暂时居住的处所,若逢选秀,可以想象这里有多热闹。但后宫已经多年没有选秀,所以现在这里很是冷清。偌大的地方,几十间房,除了负责日常扫洒的几个太监宫女,就住着双鱼一个人,连白天也半晌听不到半点动静。 素梅是个有资历的大宫女,但对双鱼的态度却十分恭敬,人也很细心,服侍的无微不至。 双鱼在秀安宫里住了几天,犹如被困鸟笼,心里十分焦躁,但这里是皇宫,没有许可她不也不能擅自乱闯,更不可能跑去皇帝面前问他到底打算如何处置自己的事,无可奈何,只能留在自己能走动的这个秀安宫里等待着消息。 …… 卢嵩是在这个月的初八日抵达京城的。 此时距离他上次离开神京的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三个月又十五天。 当他坐的那辆马车从他当年出京曾短暂停留过的十里亭畔路过,穿过了神华门,车轮辘辘声里,两边街道飘进来他十年未闻的路人京腔时,这个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曾经的大兴朝重臣,眼角也微微地湿润了。 十里亭畔的杨柳依旧青青,神华门依旧巍峨,而他的双鬓已经斑白,拖着一副残躯,回到了他曾被驱出的神京。 其实三个月前,他就已从庐州府的大牢里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并且得知皇帝召他进京。 京中下来的钦差御史田余庆彻查了荔县税银被劫一案。庐州陈知府连同布政司的十几个四品地方要员,因为牵涉其中而锒铛入狱。 在卢嵩出狱回到荔县的当天,全县的百姓几乎都赶到了县城外几十里地去迎接他,鞭炮声动,就像过年那样热闹。孙家的两扇朱漆大门紧闭,往日走在路上总是趾高气扬的孙家奴仆也销声匿迹了。 卢嵩却大病了一场。等他病好奉召入京的当天,许多知道了消息的百姓再次送他出城十余里。 但这一次,百姓们却是依依不舍,纷纷跪求他的归来。 他们唯恐父母官去了京城,就会被皇帝留下,往后再也不回来了。 …… 昭德殿的御书房外,卢嵩看到阔别十年的老熟人徐令太监快步朝自己走来。 “卢大人!” 走到近前的时候,徐令叫了一声。他那张平日除了一团和气之外便无多余表情的脸,此刻也露出些微的唏嘘之色。 卢嵩微笑着,向徐令行了个老友重逢的拱手之礼。徐令问他路上行程时,门里传出一个声音:“是自安到了吗?” 那是皇帝的声音。 比起卢嵩印象里十年前的那个声音,苍老了许多。 卢嵩的胸腔里慢慢地涌出一阵苍凉,又带了些微激动的情感。 他在牢狱里渡过了小半年的时间,随后大病一场,加上进京路上的颠沛,原本只剩一副残躯了。 但此刻,他的血液却忽然热了,气力仿佛也重新聚集了起来。 他快步朝着那扇门走去,跨了进去。 书架旁立着一个明黄色的消瘦背影。 十年不见,这个明黄色的背影也佝偻了。 皇帝的手上拿了册翻开着的书卷,慢慢地转过了脸。 君臣四目相投。 …… 他以状元之身而入仕,精政务、通律例,曾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内史令,掌策命诸侯、孤卿大夫,十余年间君臣相得,皇帝曾数次以肱骨比他。 但也是面前的这位皇帝,覆手为雨,将他驱逐出了神京。 宦海沉浮,官道曲折,而今十年,君臣再次相见,竟都已经皓首白头。 卢嵩努力地弯曲下已经变得僵硬的膝节,慢慢地朝着面前的天子跪了下去,向他叩首,一字一字地道:“罪臣卢嵩,今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转过身,在徐令的搀扶下,坐到了榻上,让他平身。 “自安,十年不见。原来不止朕老了,朕看你也是老了啊!” 皇帝注视了还跪在地上的卢嵩半晌,最后面带微笑,慢慢地道。 …… “沈姑娘,六福公公来了。” 素梅进来通报道。 双鱼闻言大喜。 她回来后,在这个白天也能晃出鬼影的秀安宫里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半点不知道外头的消息。面上忍着,每天照常起居,心里实则急的已经要跳脚了,不知道这个皇帝把自己这样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到底想干什么,更急着想知道舅父和表哥的消息。 六福是徐令边上的人。他既然来了,自然时受徐令的差遣。 素梅话音刚落,双鱼就跑了出去,远远看到六福也正兴冲冲地往自己这边跑过来。 “沈姑娘!好消息!好消息!” 六福仿佛一路就是这么跑过来的,停下来后不住地喘着气:“你舅父卢大人到京了!皇上这会儿正召见他!让你也过去!” 双鱼胸口一阵热血沸腾,匆忙回房,对着镜子迅速整理了下仪容,立刻便出来了。 “我舅父怎么样?你有看到没?” “好着呢!”六福兴冲冲地道,“皇上这会儿正和你舅父在下棋。” 双鱼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有些放下来,也不再多问别的,加快脚步跟着六福往御书房去。到了门口,见几个从前曾见过的脸熟太监脸上都带着笑,心里更加稳了,定了定神,抬脚跨了进去。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个正背对着自己,与皇帝面对面坐着下棋的清瘦背影,就是半年多没见的舅父卢嵩。 他还没有觉察到她的到来。 皇帝也凝神于棋盘,眉头微蹙,应该是陷入了困局。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两声棋子落到棋枰上发出的清脆碰击之声。 双鱼抑住激动的心情,正要下跪向对面坐着的皇帝行礼,站在边上的徐令冲她摇了摇手,随后示意她过去。 双鱼略一迟疑,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徐令身侧稍远的地方,看了眼棋局。 舅父不但通政务,诗书棋画也无不精通。 双鱼小时起,每当舅父有闲暇,便会陪他对弈。 这盘棋下了有些时候了,双方各百余手。皇帝执黑。但黑龙已经困于一角,被白龙所围,局面处于劣势。皇帝眉头紧锁,正在苦思脱困之道,抬眼看到了双鱼,便朝她招了招手,道:“沈家丫头,方才你舅父说你下赢过他。你来帮朕瞧瞧,局面如何?”(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1章 卢嵩抬起头,见外甥女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双鱼便走到棋盘旁,观了片刻,道:“皇上这盘棋的赢面,与我舅父相平。” 皇帝摇了摇头:“除非是你舅父让朕。只是朕记得,从前他与朕下棋,从无让子之例。” “恕臣女大胆。” 双鱼从玉罐中拈出一枚黑子,落下。 皇帝凝神细看,这一手看似轻巧,却是小飞之势,将中盘与黑龙连接了起来,棋面立刻就被盘活,局势也随之改变,黑龙摆首,竟有破围而出之势。 “皇上,这手小飞,实在是妙啊!” 连一向不轻易插话的徐令也在旁忍不住,赞了一句。 皇帝也是十分高兴,“朕方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旁观者清而已。”双鱼轻声道。 皇帝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卢嵩看了眼双鱼,目光里满是疼惜,以及骄傲。 他将六岁便失去了父母的双鱼带在身边抚养长大,心里早已将她看作女儿。从前他只知道双鱼懂事能干,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外甥女外表看似柔弱,心性之坚定,却不输任何一个男子。 棋局继续。 皇帝棋风凌厉,黑龙既破围,很快脱困,转而逼迫反压白龙,势不可挡,白龙胶着,直到最后,打了个一目的劫,皇帝以半目险胜,这才终了了棋局。 这盘棋,难分难解,君臣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卢嵩放下了手里的残棋,叹道:“臣输了。” 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可见这盘棋下的颇费心力。 皇帝却显得精神百倍,双目炯炯,抛下了棋子大声笑道:“许久没有下过这么痛快的棋了!自安,朕记得从前与你下棋,难得赢上一次。” 卢嵩苦笑:“臣是老了。” 皇帝看向双鱼:“沈家丫头,倘若不是你中盘助朕活了黑龙,朕恐怕已经落败。你说说,朕往后若想再赢你舅父,如何才有胜算?” 双鱼道:“皇上,您的棋风杀伐凌厉,具决断魄力,更重大局。我舅父精于子目,善布虚实厚薄,虽难寻破绽,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皇上若能无视我舅父缠斗,取舍死活,胜面自然就会大增。” “取舍死活。” 皇帝重复了一遍,转头望向卢嵩:“自安,你的外甥女,不错。”说着推开了棋枰,“朕与你十年不见,这棋就先下到这里了。”话锋一转,“自安,皇太孙东祺,今年八岁,身边还少一位太傅。朕想让你教导东祺,你意下如何?” …… 皇帝竟突然提出要舅父当皇太孙的太傅,双鱼吃了一惊。 倘若这是皇帝的真实意图,这是否意味着他有意要为十年前的朔州一案另行定性? 一个戴罪之臣,不管才干如何卓绝,也是不可能成为皇太孙太傅的。 如果舅父可以去罪名,那么相关联的自己的父亲以及荣老将军他们,自然也一并是无罪的。 但总有人要为当年的朔州之败承担责任。 难道皇帝甘愿打自己的脸,终于要动太子了? 御书房里静的到了双鱼甚至能听到自己心砰砰在跳的声音。 她浑身血液都热了,连大气也不敢喘,偷偷抬眼看了下皇帝,见他靠在那里,双目紧紧盯着自己的舅父,神色有些莫测,忽然若有所悟,片刻前因为突然激动而难安的心跳也慢慢地平复了回去。 卢嵩起身,跪了下去:“臣何德何能,敢忝居太傅之位?臣不敢受。望陛下为皇太孙另择良师。” 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觉得,朝中无人能比你更胜任。” 卢嵩叩头道:“陛下,臣不敢有所隐瞒,臣年已老迈,早生致仕之心。此番入京,得荔县百姓送臣于城门之外,臣早想好,等此任期满,臣便乞骸归乡以度残年。恳请陛□□谅成全。” 双鱼望着舅父下跪时的一头苍发,想这十年间他的不易,心里一阵酸楚,也一同跪了下去。 皇帝也没再说话了,闭目靠在椅里,片刻后睁开眼,漫不经心地道:“也罢,此事以后再议吧。”他命卢嵩起来,赐座后,目光转而落到双鱼身上,望了她片刻,仿佛若有所思。 双鱼并未抬头,却也感觉到了来自于皇帝的注视目光,犹如芒刺在背。 “沈家丫头,你先下去吧。” 皇帝忽然道。 双鱼朝皇帝磕了个头,退了出去,等在外面,心里再次忐忑起来。 …… “自安,你要回荔县,朕也不勉强留你,”皇帝微笑道,“但你这个外甥女,朕颇喜欢。朕想留她在身边再住些时日,陪朕下下棋,说说话,你意下如何?” 卢嵩一愣,立刻再次俯伏到了地上,急忙忙地道:“承蒙陛下错爱,原本这是求之不得的恩典,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臣的这个外甥女和犬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本在今年年初婚事就已定下来的,不想节外生枝,臣出了牢狱之事,事情才耽搁下来。蒙陛下明察,赦了臣与犬子之罪,一家人终得以团圆,臣想着回去了就尽快把他们的婚事给定下,以告慰我妹夫的在天之灵。” 皇帝面上依旧带着微笑,淡淡地道:“我听说你儿子勇猛,一心投考武举。我大兴尚武,正需要像他这样的少年俊才。去年的武科错过了,甚是可惜。朕已经交待下去,让樊戴领他入骑常营,先历练些时日,日后另行启用。” 骑常营是京畿四营之一,归兵马司所辖,负责拱卫皇城。樊戴是骑常营统领。他早年为荣家家臣,以铁臂大弓而闻名,也是七皇子的启蒙骑射师傅,十年前,十四岁的七皇子随军出征时,他以护卫身份同行。朔州战后,七皇子出关,樊戴本欲同行,被皇帝留下,入了拱卫营,如今在京畿营里颇具威望,无人不知他的名声。 “陛下……” 皇帝看向徐令:“前些天平郡王来见朕,怎么说来着?” “禀皇上,郡王府的小郡主年已及笄,平郡王相中了卢大人的公子,想请皇上保个媒,为小郡主说个郡马。”徐令道。 平郡王是今上的族弟。 先帝有皇子四人,打下江山之后,兄弟争夺皇位,平郡王对今上有拥戴之功,今上登基后,平郡王便寄情山水,不再过问朝事。因平郡王也工于书画琴棋,十几年前,卢嵩还在朝为官时,两人也有所往来。 卢嵩万万没想到,事情忽然会变这样。 “陛下,郡王美意,臣原本不该辞的,只是犬子愚钝,恐怕委屈了郡主,万万不敢高攀!况且臣方才也说了,犬子与臣的外甥女原本是要订立婚约的,节外生枝,恐怕不妥。” “卢大人,”徐令上前一步,笑着插话道,“大人与郡王从前也算故交,如今就要结成儿女亲家,还是皇上亲自保的媒,不说这样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大人还不知道吧,郡王对这桩亲事极是上心,再三求皇上玉成。大人再不答应,郡王那里,皇上也不好交待啊!” 卢嵩一时结舌。 从皇帝开口要留下自己外甥女的那一刻,他就嗅出了一丝异样,所以立刻拿双鱼与儿子的婚约来应对。 他不想把外甥女留在宫中。更不想让她置身于皇家父子之间那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关系里。 但现在,平郡王的小女儿,皇帝亲口赐的婚,徐令的话又说到了这样的地步,莫说自己儿子和双鱼还没正式订婚,便是已经有了婚约,现在恐怕也成骑虎之势了。 仅凭自己的儿子,恐怕还没这样的分量,能让平郡王主动求亲要招他为郡马。 “皇上——” 卢嵩用力叩头,道:“如此臣就多谢皇上替犬子赐婚,不胜感激。只是臣的外甥女,臣年已迈,还是想带她一并回荔县,往后身边也有个照应。” “朕说了,只是暂时留她陪朕下棋说话而已,你顾虑过多了。”皇帝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卢嵩面露焦色,索性横下心道:“皇上,我妹夫十年前战死于朔州,只留下外甥女这一点骨血。臣将她带在身边抚养至今,别无多想,就只盼她平平常常一生顺遂,如此往后到了地下见到妹夫,也算是有个交待。陛下青眼于她,本是福分,但臣恐她福薄,辜负皇上的垂爱。臣恳请陛下悯恤,让臣带她一道离京!” 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朕的儿子,难道配不上沈弼的女儿?” 御书房里了沉寂片刻,皇帝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卢嵩,一字一字地道。(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2章 双鱼在御书房外忐忑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见里头传出脚步声,抬眼见卢嵩终于出来了,徐令随他之后,心里一松,便迎了上去。 近了,见卢嵩神色凝重的样子,才松下去的心情一下又紧了。因徐令也在边上,不便多问,只忍了下来。 到了殿外梁檐下,徐令笑道:“沈姑娘,你与舅父许久没见面,想必有话要说。皇上叫卢大人在京中再多留几日,你暂陪在卢大人边上吧。”转头命太监送卢嵩和双鱼出宫。 双鱼忐忑更甚。 按理说,舅父在庐州府的冤狱既然平了,他回庐州,自己自然也应当随他同行了。 但徐令的语气,听起来仿佛还要自己继续留下似的? 她忍不住看向舅父。 卢嵩只朝徐令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宫门方向去了。 双鱼只好和徐令道了别,赶了上去,低声问道:“舅父,你怎么了?方才皇上说了什么?” 卢嵩摇了摇头:“回去再说吧。” …… 宫门外有辆等待着的宫车。 卢嵩十年前离开京城,如今京中已无宅邸,这趟入京就落脚在会元驿馆。 正逢吏部课考,驿馆里住了不少秩满入京翘首等待放官的地方官员。卢嵩昨天到的,随意被安排在了外厢的一间小屋里,止放得下一张床铺和一副桌椅,此外转个身都不容易,窗户靠过道,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十分嘈杂。随他同行的老仆张大则睡后头的一间通铺屋里,这会儿正在门口不住地张望着。 张大是厨娘陆妈的丈夫,这么些年下来,卢家也就剩这两个一直跟着卢嵩的老人了。月前卢嵩奉召入京,卢归璞还没回庐州,张大便与卢嵩同行。他今日等了一早上,终于见老爷从宫里回来了,还带回了双鱼,两人瞧着都是平安无虞,十分欢喜地迎将上来,不住地问长问短。 双鱼和张大叙了几句,便进了屋。 卢嵩坐在桌边,正在出神。 方才回来,他一路沉默着,双鱼见他心思重重,也不敢开口打扰。这会儿走了过去,端起桌上那柄破了口子的粗白瓷茶壶,倒了杯浮着几根茶叶梗的茶,递了过去,轻声道:“舅父,喝口水吧。” 卢嵩没有接。 双鱼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脸上,欲言又止。便放下了茶壶。 “舅父,皇上到底跟您说了什么?方才我听徐公公的意思,仿佛等你回去了,还要我还留下?” 卢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一阵乱纷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簇到了门口,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接着,那个驿丞的声音传了进来:“卢大人?卢大人?宫里来人了!” 双鱼过去,打开了门。 驿丞在门口,满脸挂着笑,十分小心奉承模样。后头一个着了内监服色,个头不高的太监领着身后的人正快步往这里走来,正是六福。 六福转眼便到门口,笑嘻嘻地冲卢嵩和双鱼见礼,跟着张望了下,脸色唰的就沉下来,转头朝着驿丞叱道:“眼乌珠瞎了吧?知道卢大人是谁吗?竟让他住这种地方!里头连一间大些的屋也没了?” 这十年里,此间驿丞不知道换了多少任,早不认识这位当年的内阁重臣了。昨日卢嵩到时,驿丞看他官牒,只当他是地方来的苦哈哈没门路等着放官的穷酸老官儿,根本没放眼里,随意就给安排在了这里。这会儿后悔不迭,道:“有的!有的!这就安排卢大人另住!”说完慌忙跨了进去,弯腰请卢嵩随自己往内里去。 卢嵩心思重重,挥了挥手,让驿丞离去。驿丞不敢走,站在那里看向六福。 六福赔笑道:“卢大人,明日平郡王要来与大人商议郡主婚事。这屋太过窄小,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无,奴婢求大人赏个脸,随奴婢挪个脚,换间大些的屋可好?” 双鱼惊讶。 平郡王,郡主婚事? 卢嵩暗叹口气,终于还是起了身。 驿丞听到明日连平郡王也要亲自过来和卢嵩商议郡主婚事,似乎两家要结亲的意思,目瞪口呆。 “还不快带卢大人换一间房?”六福冲驿丞喝了一声。 驿丞慌忙带路。 …… 内院有个独三间的套屋,院落、客厅一应俱全,驿馆里最好的一个住处,原是供外地入京大员落脚所用的。卢嵩改住此处,安置好后,同行而来的素梅领了两个宫女向双鱼和卢嵩见礼,说奉了安姑姑的命,到这里伺候。 双鱼更是惊疑。等六福素梅等人都出去了,房里只剩下她和卢嵩,再次追问详情。 卢嵩终于将皇帝赐婚卢归璞和平郡王府小郡主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方才已经猜到了,但真听到这样的话从卢嵩口中说出来,双鱼还是错愕住。沉默了片刻,露出微笑,道:“舅舅,皇上赐婚表哥和郡主,这是好事,我替表哥感到高兴。我这里无妨的。” “小鱼……全怪舅舅啊!” 卢嵩的神色里,流露出更加浓重的自责。 “你虽没在我面前有所表露,但舅舅心里清楚,你为了救我和你的表哥,被迫远赴庭州,你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在我面前有半句怨言。我本想这次带你回去,让你和你表哥成婚,往后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想到又节外生枝出了这样的意外!舅父实在对不起你……” 双鱼一阵感动。见舅父说到动情处,眼角仿佛隐隐有泪光闪动,自己忽然也鼻头酸楚了。用力忍住了,道:“舅父,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把您当成父亲看待。父亲出了事,只要我还有法子,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况且我也没受什么委屈。我去了庭州后,荣将军和……” 她迟疑了下,“和七殿下都很好。因着我父亲的缘故,他们对我也很是礼遇。” “小鱼,你老实告诉舅舅,七殿下有没有对你……” 卢嵩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双鱼微微一怔,随即明白,知道舅父应是误会了段元琛。不知怎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夜在池边两人相对时的情景,脸微微一热,慌忙解释:“舅父您别多想。七殿下正人君子。皇上起先确实是命我传召,务必要让他回京。他虽然没回,但最后还是代我写了封信送回到京中。随后我也就回来了。整个经过就是这样的。舅父您千万不要有所误会!” 卢嵩注视着外甥女,见她玉白面颊泛出微微红晕,但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却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终于稍稍地放了些心。但眉头依旧不解,慢慢地道:“小鱼,方才你猜的没错。皇上要你留在宫中再住些日子。舅父恐怕没法带你一道回庐州了。” 双鱼呆了一呆:“皇上有说为什么留我吗?” 卢嵩踱步到床畔,回忆起先前在御书房中时皇帝的那句话:“朕的儿子,难道配不上沈弼的女儿?” 当时皇帝说完,便没了下文。 皇帝口中的那个“儿子”,想来应该就是此刻还在庭州的七皇子了。 但是卢嵩直到现在,还是无法能够清楚地揣摩出皇帝的意图。 他给自己儿子卢归璞赐婚,现在看来,自然是为了让外甥女不再有婚约束缚。 但他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有意将外甥女配给他那位十年前被驱逐出了皇城的废黜皇子? 退一万步说,倘若皇帝确实有这样的意图,他为的是什么? 一个背了不赦罪名的罪臣的女儿,又将会以什么样的名义被送到七皇子的身边? 皇妃?侍妾?或者连个侍妾的名分也没有,外甥女仅仅只是皇帝用来操控自己儿子的一枚棋子? 这不是不可能。 今上于天下百姓而言,自然是位英明君主,作为臣子的卢嵩,甘受他的驱策,哪怕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改变半分。 但皇帝的猜沉和冷酷,同样也令卢嵩不寒而栗。 既敬且惧,这大约就是许多像卢嵩一样的臣子对于今上的感受了。 无数的念头在卢嵩的脑海里翻腾,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虑担忧,但是他却不能把自己的忧虑明明白白地告诉外甥女。 …… “小鱼,皇上说,想让你留些时日,陪他下棋说话。” 卢嵩终于转过头,带着微微的笑意说道。 “舅父大约不能在京多做停留,但过些时日,你表哥应该会进京。有事你就去找他。” “小鱼,你切记,在皇上身边,须得小心服侍,勿要触怒皇上。但倘若有朝一日,他要你做什么你不愿的事,你一定要让舅父知道。” 最后他说道。 …… 半个月后,双鱼送走卢嵩,被宫车重新接回了到了宫里。 这半个月里,卢嵩访客不断,尤其与平郡王府结为姻亲的消息传出去后,除了刘伯玉,当初许多与卢嵩有过往来的朝廷官员也纷纷前来造访,这其中就有双鱼的伯父沈钰。卢嵩让双鱼出来拜见沈钰,这位伯父表情十分激动,泪洒衣襟,要求带双鱼回家,说伯母已经在家为她布置好了屋子,就等她回去,往后一家人共享天伦。最后得知皇帝要双鱼进宫,错愕了半晌。 临离去时,他的表情很复杂。 …… 双鱼不清楚皇帝为什么要将她留在宫中作陪。 但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了,她也只能坦然去面对。加上舅父冤狱平反,表哥不日入京,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变故,往后前程应也可期。所以这次入宫,她心底里虽然也依旧提防着,但心情,和前头两次确实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3章 双鱼依旧住在秀安宫。 皇后没了有些年了,皇帝没再立后,现在后宫里,资历最老的就是当年与荣妃平坐的几个贵妃,四五十的年纪,其中地位最高,代领后宫的,便是韩王的生母高贵妃。 高贵妃打发人来给她赐了赏。第二天,原本静的连鬼影都能跑出来的秀安宫成了全后宫最有人气的地方,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都是其余各宫主子照自己份位,效仿高贵妃纷纷也往她这里送东西。 双鱼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么住下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皇帝下朝回来后,她被叫过去几回。徐令教她在旁奉茶。或者就像舅父之前对她说的那样,陪皇帝下棋。 难道皇帝身边真的少一个类似宫女的陪驾? 这些娘娘们,都是生过皇子的正经娘娘,赏赐她敢随便要吗? 她托六福去问徐令,该怎么办。 六福回来说,各宫娘娘既然赏了,收下就是,去谢个赏也就完了。 双鱼只得照办。在宫女素梅的陪领下,从高贵妃那里开始,依次去各宫磕头谢赏。 娘娘们对她很是和善,无不笑脸相对。尤其是高贵妃,对她分外的亲切。 皇帝召见了贬官了十年的卢嵩,在御书房里君臣密谈许久,卢嵩最后虽然依旧回了荔县,但儿子却被赐婚成了平郡王府的郡马。 平郡王是什么人?当年和皇帝一块儿从血堆里抱团出来的,比只剩了一个的那位正经亲王还要风光。 不但如此,沈弼的女儿也被留在了宫里,还三天两头地出入御书房。 这说明了什么? 所以,皇帝对沈弼的女儿越亲近,高妃就越高兴,看她也是分外的入眼。 …… 双鱼在后宫里谢赏一圈,回来经过承祉宫的近旁,稍稍缓了脚步。 承祉宫原本是皇子们未成年前的居所。如今皇子大多已经出宫各自立府。里头只住着被皇帝从东宫接出来的皇太孙东祺。 让双鱼缓下脚步的,并不是承祉宫,而是再过去一些,坐落着的东宫。 当今的太子,就住在这个地方。 双鱼远眺东宫那片在夕阳下金光灿烂的琉璃瓦片刻,收回了目光,继续快步往秀安宫去,转过一个拐角,看到前头几个太监宫女面带惊慌地站在一棵核桃树下。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书本,其余仰头望着上面,一副想恳求又不敢的样子。 似乎有人爬上了树。 双鱼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 敢在皇宫里爬树的,除了皇太孙东祺,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何况,这里离承祉宫又这么近。 双鱼便低头,从树旁快步走过。刚过去,一个青皮核桃从树梢里飞了出来,啪的敲中了她的后背。 …… 因为六福在旁,双鱼对宫里的情况,大致已经有所了解。 已故的太子妃是太傅杨纹的长女。几年前病没了后,由杨纹的另一个女儿续位。两年前,才六岁的皇太孙东祺被接出东宫,住进了承祉宫,由皇帝亲自教养。 太子据说小时仁厚知礼,长大后,虽被众多出色兄弟衬的才智平庸,对皇帝更是唯唯诺诺,但他的这个儿子却是个异类。从小胆大包天,闯过不少的祸,少不了被上书房的师傅责罚,甚至告到御前。但奇怪的是,对皇子一向严厉的皇帝对于东祺的出格举止却颇能容忍,略加责罚也就作罢。所以东祺更是有恃无恐。宫里的许多太监宫女见了他都要远远地躲开,唯恐一个不小心惹上了要倒霉。 因为双鱼有出入御书房,所以六福隐晦地暗示过她,若遇到了皇太孙,能避就避,省的惹出是非。 …… 双鱼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去。 “哪个宫的!站住!” 身后一阵树梢晃动发出的枝叶沙沙声,东祺从劈叉坐着的树枝上灵敏地跨过来,沿着树干开始爬下来。下头的几个太监慌忙簇拥上去用手兜着,唯恐他踩空脚跌落下来。 “都滚远点!我自己会下!” 东祺爬到树干半截处,抬脚踹开太监接着的手,自己跃了下来,站稳脚后,把刚摘的几个青核桃丢到一个太监怀里,说了声带回去,转而又冲双鱼背影吆了一声。 双鱼无奈,只好停下来,转过了身,看见一个腰系黄带的七八岁大的男孩站在树下盯着自己,衣角还带了些剐蹭的痕迹。眉眼俊秀,表情却高高在上,带了不悦的倨色。 她边上的素梅和另个宫女已经跪了下去行礼。素梅道:“奴婢等陪着沈姑娘刚从各宫娘娘那里回来,不知皇太孙殿下在此。若有冒犯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双鱼迟疑了下,只好也跪了下去。 东祺走到跟前,绕着双鱼走了一圈,恍然:“原来是你!难怪你打扮的奇奇怪怪!宫女不像宫女!妃嫔不像妃嫔!刚才我叫你停,你为什么不停?” 双鱼道:“殿下方才在树上,被树影所挡,我没看到。” 东祺哼哼了两声:“我看你是故意不停下来的!我的核桃明明砸到了你!” “殿下误解了。”双鱼望着他,神情平淡,“我此前不知皇太孙殿下喜用核桃砸人的方式来叫人停下。下回我知道了。” 东祺盯着她,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边上那个捧着书的太监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道:“殿下,晚上皇上要亲自考您功课……” 他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皇帝一生勤政,几十年如一日,至今还往往批阅奏折至深夜。但即便这样,每隔几天,他也依旧会抽出时间亲自考校皇太孙东祺的功课。 方才皇太孙进学回来,路过这里,看见核桃树上露出几个结了果实的青皮核桃,兴起便不顾阻拦自己爬了上去揪。此刻仿佛被提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愁色,最后望了眼双鱼,仿佛还有话说,嘴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撇下她转身便走,太监宫女松了口气,急忙跟上,一行人背影很快入了承祉宫,消失不见。 …… 天黑了下来。御书房伺候的一个太监传召,说皇帝让她过去。 双鱼来到御书房。里头灯火通明。抬眼见白天遇到过的皇太孙也在。只不过现在,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皇帝的对面,正在背着书,神色显得有些紧张,额头在冒汗,全无白天时的骄纵之色。 皇帝靠在椅子里,微微闭着眼睛,在听他背诵。 双鱼进去,跪下朝两人方向静静地磕了个头,便起来站在了徐令的身后。 东祺正在背《中庸》里的第十章。双鱼听他起头背的还很顺畅,背到中段,渐渐磕巴起来,等背完了“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停下来接不上了,显然是忘记了。 皇帝睁开眼睛,表情有些不悦:“没了?就这些?” 东祺呃了两声,一时答不出来。忽然看到徐令身后的双鱼,一愣,脸迅速地涨红,道:“我这就去背……等下再背给皇爷爷听……” 皇帝哼了声:“白天干什么呢?爬树呢。上回皇爷爷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了?” 东祺脸上露出天真笑容,道:“皇爷爷,我是没背出书。但这意思我知道。是说匹夫不可夺志。我这就去背。保证给您背出来!” 皇帝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皇爷爷这里奏折没批完,这几篇功课,你好了就背给她听。”指了指双鱼。 东祺一愣,迅速瞥了眼双鱼,似乎有些不愿。但见皇帝已经招手叫双鱼过来,叮嘱了一番,只好默不作声。 双鱼有些惊诧。但皇帝已经这么吩咐,也只能应承下来,和东祺两人被六福领到了隔壁一间四壁书架的房里。 “皇上说了,沈姑娘可以坐着。” 六福道。 东祺一脸不以为然。 徐令走了后,双鱼也没坐,依旧站一旁望着东祺。见他一改方才在皇帝面前的乖巧模样,大喇喇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面无表情地道:“皇太孙殿下还不背书?” 东祺撇了撇嘴,懒洋洋地翻了几下手里的书,忽然抬头道:“皇爷爷既然叫你督促我背书,想必你比我厉害。你倒是现背给我听听。” 双鱼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中庸而已。” 东祺呵呵两声,哗啦哗啦地翻到中庸中间一章让她背。 双鱼从小记性过人,读书可称过目不忘。像中庸这种,全本滚烂于心,看也不看便背了出来。 东祺愣了一下,又另指一段,难不住她,换了本孟子。 “皇太孙殿下,孟子也是难不住我的。你真要考我,随便拿这屋里什么书出来,翻上一段,我看一下,你见我能不能背的出来。” 东祺丢下孟子,到书架上抽了本《左传》翻开,随意指了其中一段,双鱼默诵了一遍,果然便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东祺一脸的难以置信,站在书架前仰头看了半晌,让在旁服侍的六福抽出最上的一本金刚经,翻开让她背,见竟然还是难不住她,终于目瞪口呆,站那里不吭声了,神色带着一丝沮丧。 “现在可以背书了吧?” 双鱼理好刚被他翻乱的书架,扭头淡淡道。 东祺垂头丧气坐了回去,终于开始老老实实地背书,间隙双鱼给他解释意思。 他本也聪明,起先只是偷懒不肯用功。被双鱼给镇住后,不肯在她面前丢脸,收了心认真背,没多久,竟就把皇帝规定的几篇中庸都给背了下来,自己仿佛也不敢相信。 双鱼便让六福去通报。 皇帝听他这么快就会背了,也是有些惊讶。放下正在批的奏折,唤皇太孙过来背。东祺一口气背了出来。皇帝颇高兴,连连点头,称赞道:“不错。往后都这样的话,学业必定大有长进!” 东祺一脸的得意,飞快看了双鱼一眼。 膳房送来夜食。徐令和双鱼在旁伺候着。东祺吃了几口,仿佛想起了什么,兴高采烈地道:“皇爷爷,我能要点赏吗?” “哦,你想要什么?”皇帝笑道。 “樊师傅那里有一张弓,说是我七皇叔从前向他学射箭时用过的。我上次向他讨,他不肯送我。您赏了我吧!” …… 皇太孙口中的“樊师傅”便是骑常营统领樊戴,如今也是皇太孙的骑射师傅。他那里一直留着段元琛从前用过的一把乌金犀弓,无意被东祺看到,东祺向他讨要未果。 东祺之所以想要那把弓,倒不是因为弓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因为他对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七皇叔暗暗地怀了一种微妙的情感。 东祺知道皇爷爷对自己是特殊的。 有一回,他隐隐听到一个说法,说皇帝之所以对他格外好,是因为他与幼年的七皇子有些像。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留意起一切关于他那位排行第七的皇叔的传闻。 虽然他在十年前便离开了京城,东祺至今也没见过他一面,并且,有关他的话题似乎也成了宫中的忌讳,但只要他留意,这些年来,关于他的许多往事,依然还是慢慢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皇爷爷曾经最喜欢的一个儿子、英勇过人、十二岁就一箭射落双雕,得了落雕王的美称、十四岁披挂战甲上了战场…… 这些都罢了,最叫东祺感到不可思议的,便是他宁可受杖责也敢在朝堂上和威严的皇爷爷叫板,最后被驱逐出京,至今没有回来。 这些传言慢慢拼凑起来,足以令东祺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有着高大形象的七皇叔。 被人说皇爷爷是因为自己和这个七皇叔相像才得到他另眼看待的,这让东祺心里很是不服,但因此也更加好奇了。 而东祺对自己的父亲,那位在宫里被人唤作太子的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敬慕之情。 他的生母很早去世,他几乎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姨母来了后,每每相见,也只让他感到生疏。在他早几年还留东宫里时,印象中,无人时,他的父亲总是眉头不展,有时和那些常陪在他身边的幕僚关在房里半天也不出来。大部分时间里,他不是阴沉着脸发呆,就是长吁短叹,或狂躁起来大发脾气,有一回活活打死了一个太监。再或者,就是与宫里的那些姬妾们通宵饮酒作乐。 东祺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他是太子,大兴朝除了皇爷爷之外最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感觉的到,父亲很怕皇爷爷。 这样的一位父亲,无法令他生出孺慕之情。东宫的生活,更令他感到压抑。后来他被皇爷爷接出东宫,像未成年皇子那样住在承祉宫里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舍。 他对那位传说里的七皇叔更加感到好奇。 不止他的父亲,他知道的其余那些皇叔们,在皇爷爷面前也无不毕恭毕敬,无论皇爷爷说什么,无人敢反驳一句。 到底是怎样的一位七皇叔,才敢公然在朝堂上和皇爷爷作对。 他一直希望能见到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他看到那柄他从前曾用过的弓,心里便念念不忘,方才一时得意忘形,脱口就问了出来。 …… 御书房里气氛原本非常轻松,忽然就静默了下来。 东祺说完话,见皇爷爷的神色仿佛有些变了,不再是方才慈蔼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的那位七皇叔,在宫里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他顿时不安起来,悄悄看了一眼皇爷爷,嗫嚅着道:“皇爷爷……我是不是说错了话……我还是不要这个赏了……” 皇帝仿佛回了过神,微微笑了笑,道:“东祺要是想要,皇爷爷明儿就跟你樊师傅说一声。” 东祺大喜,急忙大声地道谢。 皇帝含笑,摸了摸东祺的头。 …… 皇太孙用完了点心,皇帝命人送他回去,让双鱼再留下。 东祺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双鱼。 皇太孙走了后,皇帝心情仿佛还很不错,命人铺开棋盘和双鱼下棋。 双鱼自然奉陪到底。 “沈家丫头,皇太孙是有些小聪明,心思却不肯放在读书上。方才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这么快就背完了书?” 皇帝一边落着子,一边闲聊般地问。 六福跟了双鱼这么久,也是才知道她读书竟然过目不忘,便把经过讲了一遍。皇帝讶然,扭头和边上的徐令道:“原来如此!朕起先还奇怪呢!想不到这丫头还有这样的过人之处!东祺是被这丫头给镇住了。就让东祺拜她为女先生吧!” 徐令笑道:“皇上您看行,就行。” 双鱼急忙推辞。皇帝摇头,微笑道:“就这么着吧。这宫里能找出镇的住东祺的,没几个。难得你治得住他,这一个女先生的称呼,有什么当不起的。” 望着面前这样一个和自己说说笑笑、神情愉快的皇帝,双鱼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位正和她下着棋,说着话的,不是天下的皇帝,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慈和长者。 这与那个当初自己初次觐见时阴沉刻薄的皇帝,还是同一个人吗? 这样的一个老人,又怎么可能会在十年之前,冷血地令自己父亲在战死之后还背上一个个不赦的罪名? 不管表面如何平静顺服,在心底里,双鱼对这个皇帝其实一直是怀了怨恨的。 说不恨,怎么可能? 但这一刻,她竟忽然感到有些恍惚。甚至为自己产生方才那样的念头而感到不可思议。 就如同…… 背叛了自己的父亲一样! 她厌恶自己方才的那种错觉。 …… “沈家丫头!你要输了!” 才下到七十多目,皇帝忽然一手落子,重重的“啪”一声,将双鱼从恍惚里惊醒了过来。 看了眼棋局,自己确实是输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哈哈——” 皇帝放声大笑,一瞬间,竟然仿佛像个小孩那样,眼睛里露出得意的光芒。 双鱼苦笑了下:“皇上您赢了。” 皇帝哈哈笑完,摇头道:“你是走了心思吧?否则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双鱼道:“未曾。应是皇上棋力大增了。” 皇帝复又哈哈笑起来:“刚才那盘不算,再来一盘。这回你再走心,朕可要不高兴了。” 徐令难得见皇帝如此高兴,心里也是欢喜。只是确实不早了,再杀下去恐怕精力不济,便□□去劝了一句:“这丫头看着有些倦了。时辰也不早。皇上不如歇了,下回再下吧?” 皇帝问了声时辰,放下了棋子,道:“也好。那就下回吧——”说着站了起来,才走了一步路,身体忽然微微一晃,双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咕咚一下,一头栽到了地上。 双鱼大惊失色,一旁的徐令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慢慢皇帝转了过来,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竟然晕厥了过去。 “传太医!” 徐令朝外厉声吼道。 …… 太医很快赶到。皇帝已经被移抬到了榻上。扎了几针后,皇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仁起先是没有光芒的,就像死鱼的眼睛。慢慢地才凝聚回了神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喃喃地道:“朕方才是怎么了?” 双鱼一直屏着呼吸,心跳的快要蹦出喉咙。直到见皇帝睁开了眼睛,说出了一句清楚的话,这才终于呼出一口气。额头,背后,竟都已经汗涔涔的了。 皇帝说手脚有些发麻。太医继续诊治,半晌,皇帝的脸色终于有些恢复了过来,被徐令和六福搀扶着,下地试着慢慢走了几步,然后躺了回去。 “皇上,要传贵妃来吗?” 徐令小声问道。 皇帝摆了摆手,仿佛感到十分疲累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开了药后,神色凝重地将徐令叫到外面,说往后务必要令皇帝保持和畅心情,慢慢调养,至于大动肝火,则是大忌,否则只怕病情难以控制。 徐令暗暗叹了一口气。 …… 双鱼一直留在皇帝身边服侍用药。深夜了才回去。 双鱼走了后,皇帝慢慢地睁开眼睛,仿佛在问徐令,又似在自言自语:“朕的旨意,应该早就到那边了吧?他怎么还没回来?” “……徐令,你说,朕用这个法子,他真的会回吗?” 徐令躬身过去,低声道:“皇上,七殿下既然肯为她的事给您来了信,想必心里是有这丫头的。再不济,就算对这丫头没什么,看在沈将军的份上,您传了这样的旨意过去,他也一定会回来的。” “但愿吧……” 皇帝目光投到身畔的一盏昏阒烛火上,喃喃地道。(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4章 第二天的早朝依旧,但比平时结束的要早。眼尖的大臣留意到了皇帝最后从龙椅上起身时,脚步有些滞缓。 过了两天,皇帝龙体有恙的消息就在暗地传开了。 皇帝确实在吃药调养,太医们天天出入皇帝日常所居的昭德殿,皇帝精神也比往日有所不济,下朝回来后,躺着的时候居多。 双鱼走出昭德殿的时候,迎面一道明黄色的影子走了过来。 日头很大,照的对面这片影子光灿灿,衣服的颜色,亮的像一团明火,呼啦啦地一路烧了过来,烧痛了双鱼的双眼。 太子来了,身后跟了几个太监随从。 双鱼两个膝盖发僵,终于还是慢慢被弯折下去,跪在路边,低下了头。 那道绣着金龙的明黄色袍角在她身侧停留了片刻,然后一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 夜深了。皇帝的精神看起来比白天更不是不济。靠坐在榻上批着奏折。 桌上堆起来的未看折子,比昨天又高了一撂。 “皇上,安歇了吧。剩下的明日再看不迟。” 徐令上去劝道。 皇帝停下笔,扭头看了眼那些未完的折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地道:“朕真的是老了。” “等过两天养好龙体,皇上就又生龙活虎了。” 皇帝笑了笑,转头看了眼一直侍立在旁的双鱼,道:“沈家丫头,你也去歇了吧。难为你了,总要你陪着朕这把老骨头。” 那天皇帝就是和她下完棋后突然晕了过去的。当时情景,此刻想起,双鱼也是心有余悸。 她的心里,陷入了一种非常矛盾的情绪。 就是这个皇帝,令自己的父亲蒙了奇冤。虽然现在他平了舅父的冤狱,对自己看起来也是恩宠有加,但每每想到父亲当日惨烈,至今却还背负的罪名,她的心里就会泛出一丝冷幽幽的凉意。 她做不到从心里对这个皇帝产生亲近之情,却又不知为何,目睹他强撑病体深夜还在批复奏章时,心里又有些难过。 “皇上,您也安歇了吧,不早了。”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 徐令面露喜色,叫六福和另个小太监过来收拾笔墨折子,自己扶着皇帝下了榻。 外头一个太监匆匆奔了过来,发出哒哒的脚步声。 这在御书房里是被严禁的,但凡能进来服侍的,无人不知道这个规矩。 徐令不悦地抬眼,见来的那个太监停了下来,面带异色,似乎有话,皱了皱眉过去。太监低声说了句话。徐令双眼猛地绽出光芒,转身匆匆来到皇帝身边,附到他耳畔。 皇帝一僵,良久,慢慢地回过头,盯着还没离开的双鱼。 他方才的疲倦一扫而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目光仿佛泛出一道奇异的光彩。就这样盯着她,足足看了半晌。 双鱼只能被动地站在那里。 “元琛到京了。” 最后,皇帝用听起来很是平稳的声调慢慢地道。 …… 夜色勾勒出皇城正北神华门的线条,显得愈发巍峨而高不可攀。 城门早已经关闭。 樊戴统领的骑常营所就驻在神华门外数里之地。樊戴今夜留在营所,并未回城。 他已经睡着了,忽然被一个手下叫醒,说巡夜士兵在大路上遇到一身份可疑之人,拦了下来。对方问及樊戴,直呼姓名,得知就在营所,让他来见。 樊戴有些惊讶。 他官至四品统领,秩位虽不算很高,但却是个要职。即便是皇城里的皇子见到他,也是呼一声樊统领的。 这个什么人,不但直呼他的姓名,竟还要他去见。 樊戴问了声形貌。 “很年轻……二十四五的年龄……” 樊戴沉吟时,手下道:“要不,卑职先把人扣下,大人明早再问话便是了。” 樊戴摆了摆手,穿戴好衣冠道:“我去看看吧。” …… 樊戴来到扣住了人的地方。 “大人,就是那个人!” 手下指了指。 樊戴看了过去。 路边一人一马。那人背对着他,似在眺望前方的皇城。 他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 月光将他沉沉背影投到地上,照出一道颀长的孤瘦暗影,带着行路人的风尘仆仆,并无任何出奇,却又隐隐似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清贵气度。 那几个拦住了人的士兵也只在近旁看着。 樊戴朝那个背影走了过去:“汝为何人?不知皇城戌时后便闭门吗?” 那个人转过了身,微微一笑:“是我。” 月光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樊戴迟疑了下。慢慢地张大眼睛。 忽然,他像是终于认了出来,惊呼一声:“七殿下!” 段元琛点了点头:“多年不见,樊将军可还好?” “殿下!” 樊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到了他面前,俯首便用力叩头,额头撞地,砰砰有声。 “殿下!殿下!老天终于开眼了!您终于回来了!” 面前的这个青年人,面庞峻瘦,目光冷清,不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但樊戴依旧在他眉梢眼底,寻到了依稀几分当年那位少年信陵王的影子。 他抬头时,这个旧日的荣家家将,素来刚硬的汉子,竟也失声哽咽。 段元琛微微含笑:“樊将军请起。” “七殿下在此!还不过来拜见!” 樊戴扭头,冲愣在了那里的手下和士兵厉声喝道。 …… 段元琛穿过自己当年离开了京城的神华门,纵马在月光下的这座皇城里。御道空无一人,唯有清浅到近乎蓝色的月影相随。马蹄踏过了平整的青色石头路面,发出清脆踢踏之声,渐次地飘入了谁家睡梦人的低垂窗牖。 十四岁前,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九重紫门富贵,云霄殿下温柔。繁绮华美的瑶宫丽殿里,彩衣绣带的宫娥秀女蹁跹往来,他□□的千金不易宝马无数次踏过这条进出皇宫的御道。 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走过这条路出了皇城时,他曾以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他却回了。 为了一个女子。 …… 沈双鱼走了后不久,皇帝又派了一个使者到了庭州。 这次和以往不同,带去的,是道赐婚圣旨。 赐婚他与沈双鱼,命他速速回京。皇帝将在十月初二的大吉日,知照礼部备办婚事。 舅父荣恩告诉他,使者最后传了皇帝的口谕,到了十月初二日,不管他回不回,婚事都会按着皇子大婚的规制开始备办。 “殿下,你必须回京一趟。殿下愿意,这门婚事自是好事。殿下若不愿娶沈小姐,又放置不管,皇上一意孤行的话,恐怕到时会置沈小姐于难堪境地。” 段元琛知道自己原本不该往京城去那封信的。 他只要去了信,不管目的是什么,在皇帝的眼里,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屈服了。 他的父亲,远在皇城里的那个皇帝,一生犹如狡狯机敏猎手。 而他们这些人,无论是大臣,还是儿子们,在他的眼里,应与猎物也没什么区别。 他露了自己的弱,他果然又逼进了。 …… 宫门开启。夜色的笼翳下,段元琛朝着皇帝的居所大步走去。 十年后,双脚再次踏上皇宫纵横交错,却又一成不变的熟悉宫道上,段元琛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物是人非之感,甚至在路过自己当年居住过的承祉宫时,也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径直来到了昭德殿,到了殿外,才停下脚步。 徐令亲自迎他于殿外,远远看到被两列宫人引进来的那个身影,按捺不住心情激动,快步迎了上去,躬身颤声道:“殿下,皇上在里头等着,奴婢这就引您进去面圣。” 段元琛目光掠了一眼徐令,笑了笑:“徐公公越发精健了。” “殿下见笑了。殿下才是愈发的龙马精神。” 徐令眼中隐隐已有泪光,低下头抬袖悄悄抹了下。 当年的少年皇子,如今已经需他仰望才能与他说话了。 …… 徐令领着段元琛入内,自己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门。连同他侍立在外的所有宫人一并随他退出了殿外,远远地站着。 徐令屏声敛气,独自候在御书房外。 灯火雪亮,连四角也亮了长明灯。 皇帝一身齐整的龙袍,端坐在置于御书房那张宽大御案后的椅中。他的肩背挺的笔直,神情严肃,帝王威仪不言而至。 他的目光威重,落在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已经十年未见的儿子的身上。 段元琛就这样站在皇帝的面前,和他对视着。 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半点的退让。 四下静的连烛火也不曾弹跳一下,空气闷窒。 皇帝的眼皮不可察觉地跳了一下,忽然冷冷地道:“在外头野了十年,回来了,连个礼数都没了?”(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5章 段元琛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地跪了下去。 “罪将段元琛,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的语调清晰,没有起伏。 皇帝盯着他低下的头顶,神色紧紧绷着,半晌,往后靠了靠,语气稍稍缓了些,道:“回来就行了。下去歇了吧。” 段元琛抬起头。 “沈家小姐与她表兄已有婚约。罪将并无夺□□的喜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免得沈家小姐为难。” 皇帝道:“朕已经另外赐婚她那个表兄了。沈家丫头无婚约在身。” 段元琛道:“沈小姐与她那位表兄青梅竹马,想必她心里对他也是有情的。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皇帝道:“朕已经赐婚卢嵩之子了,岂有收回成命之说?你不必顾虑这些!” 段元琛道:“赐婚亦非我所愿。罪将还是请陛下收回。” 皇帝眯了眯眼,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看不上沈家丫头?她不配你?” 段元琛顿了下,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皇帝。 “怎么,你有话说?”皇帝望着他,慢条斯理地道。 “皇上,您心里在想什么,我十分的清楚。倘若皇上就为了让我回来向你跪拜认错,我跪拜认错也是无妨。但沈家小姐本是局外之人,一个早已经远离皇城的人,您又何必定要把她牵进来?” 皇帝微微一怔,慢慢地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来回走了两圈。 “好,好,说出来了,总算说出来了!” 他蓦地停了下来,扭过头。 “十年过去了,卢嵩都能体谅朕!沈家的女儿也在宫中陪朕说笑!你却为何还是对当年事耿耿于怀?段元琛,你别忘了,朕不止是皇帝,朕还是你的父亲!你从小也饱读圣贤之书,忠孝何在?” 段元琛淡淡道:“皇上倘若不是皇帝,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卢嵩和沈弼女儿还会对您有所不敢言吗?您费尽心机将我召回京中,是要我为当年的忤逆之罪亲口向您认错是吧?” 他再次跪了下去,朝皇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您可满意了?若是不行,罪臣再多叩几个头。或者当着文武百官上罪书也是无妨。只是从今往后,还望陛下勿再强人所难。” 皇帝双目蓦地圆睁,望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朝自己叩头的儿子,袍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段元琛!朕在想什么,你并不清楚!朕不仅仅只是要你跪拜认错,朕还要你给我留下!朕是你的父!你便是剔骨去肉,也改变不了你生在皇家的天命!” 段元琛沉默了片刻。 “皇上,沈将军当年忠烈可感天地,死后尚蒙受奇冤。您这样对待他留下的女儿,令元琛深感羞愧。元琛这趟回来,不过是想把话与您讲清。赐婚恕元琛不受。京城也非元琛能留之所。今夜元琛便出城,上路回往庭州。” 他朝皇帝最后又叩了三个头,神情恭肃,起来便往外走去。 皇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你!给我站住——” 他的喉咙咯咯的响,仿佛有一口痰堵住了,嗓音也有些变调。 段元琛行至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回头见皇帝脸色灰白,微微闭着眼睛,半边身体歪靠在了御案上,手肘将近旁一方砚台碰落,砸在了地上。 段元琛一怔。 一直在门外屏声敛气站着的徐令听到不对,急忙推门而入,见状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去搀扶住了皇帝。 “皇上!皇上!您怎么样?奴婢这就去召太医!” 皇帝被徐令扶着,缓了缓神,慢慢地睁开眼睛,道:“不必了,朕没事。” “皇上!”徐令犹是不放心。 “朕说不用就不用!”皇帝蓦地提高了声音,“朕躺一会儿就好了。” 徐令无奈,回头看向还立在门口的段元琛:“七殿下!帮奴婢一把,扶皇上到榻上去。” 段元琛快步走了回来,撑着皇帝送他到了设在御书房后的一张榻上。 皇帝被服侍着,侧身朝里躺了过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段元琛转头看了眼徐令,朝外而去。 徐令跟了出去。 “徐公公……皇上身体是怎么了?” 段元琛眉头紧锁,迟疑了下,问道。 徐令忽然朝他跪了下去。 段元琛吃了一惊。 徐令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十年来与皇帝几乎片刻也不离身。便是杨纹高德东那些人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 段元琛托起徐令,徐令不肯起,半蹲跪地道:“殿下,皇上他这两年起,龙体便大不如前。奴婢谁也不敢说,去年冬天便咳了血。前些时候,有一晚上召了沈姑娘来下棋,难得高兴着,起来便忽然晕厥了过去,摔到地上不省人事,救回来后嚷着手脚麻痹,太医诊治了些时候,如今虽好了些,但行路没了从前利索。太医说须得静心调养,万万不可伤怒,否则不知道哪天就……” “殿下有所不知。皇上如今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虽没说什么,只奴婢也看得出来,皇上极是想念七殿下,这才千方百计想召回殿下。都十年了,恕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当年殿下走了时,皇上还精健着,如今殿下您也看到了。这趟既然回了,何必马上要走?皇上虽是皇上,奴婢瞧他却是无人可以说话,上月十七,是没了的荣妃娘娘的忌日,皇上一个人,连奴婢也不要跟着,半夜去了她宫里,坐了半晌才回来……” 徐令眼中流下了眼泪,俯在地上不起。 段元琛定在原地,神色僵硬。 元琛还在吗?叫他进来。 里头传出皇帝的声音。 …… 段元琛立在皇帝榻前,注视着床上那个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身后烛火跳了一下,他看到自己投在墙上笼罩住了皇帝的那道身影跟着晃了晃。 他的身影里,皇上慢慢地回过头,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了片刻。 皇帝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睛慢慢地转了回去,喃喃地道:“元琛,你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朕从前那样打了你一顿,你到现在还生朕的气,朕知道。朕之所以赐婚你和沈家丫头,也是觉得她能配的上的你。你若真不想要,朕也不勉强你。你不肯再叫朕父皇,朕也不怪你。只是这趟,你既然回了,先去看看你母妃和外公的寝墓吧。看过了再走也不迟。朕不方便出宫,已经好些年没去了。” 皇帝说完,疲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段元琛默立片刻,转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徐令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忙命六福领段元琛去安置,轻声道:“殿下,荣妃娘娘从前的地方一直空着。殿下可过去暂时歇息。” …… 段元琛往生母荣妃生前住的明藻宫去。随行的六福告诉他,双鱼这些时日都被皇帝留在宫中,就住秀安宫里。 段元琛微微停了停脚步,扭脸看向秀安宫的方向。 月华如水而下,远处的那片琉璃瓦背泛出淋淋的一层糖霜白光。 …… 十年前因为忤逆了皇帝而被驱逐出京的那位七皇子于昨夜回了京城! 第二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早朝的时候,皇帝的精神显得格外的好,大臣和列位的太子以及皇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龙椅上的天子发出过如此有中气的声音了。 文武百官其实无心早朝,每个人都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想从他的口里听到些什么。 但皇帝没提半句关于七皇子的话。下朝后便撇下众人走了。 杨纹和高德东先离开的,继而是皇子们,太子第一个走。 等他们都走了,剩下的大臣们还不肯离开,纷纷三五一堆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今早刚刚得知的这个犹如一声惊雷般的消息。 太子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啊,礼部的一个官员凑到刘伯玉的耳畔,低低地咬了一句耳朵。 …… 段元琛忽然就这样回到了京城,毫无征兆。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双鱼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心里又难免猜测起来,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皇帝这几天心情很是不错。每天下朝后,徐令都会将她叫过去陪驾。 这天也是如此。 午后的明媚秋阳从窗里洒了进来,投下几道凤尾森森的影子。 皇帝午后睡醒,漱口净面后坐了下去,双鱼站在侧旁,捉住一边衣袖,细细地磨着一方龙尾歙砚,看着砚台里的墨色随着自己的动作慢慢地变幻出宛若朝气云霞的晕纹。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偶尔只闻皇帝叠合折子时发出的轻微的“啪”的一声。 “皇上,七殿下来了。” 一个小太监忽然躬身进来,轻声说道。 让他进来,皇帝说道,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双鱼心跳忽然微微有点加快。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慢慢地抬起眼睛。 门旁那扇御风的雕龙髹金屏风后,一个青色的人影微微晃了晃,接着,段元琛就转过屏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5章 段元琛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地跪了下去。 “罪将段元琛,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的语调清晰,没有起伏。 皇帝盯着他低下的头顶,神色紧紧绷着,半晌,往后靠了靠,语气稍稍缓了些,道:“回来就行了。下去歇了吧。” 段元琛抬起头。 “沈家小姐与她表兄已有婚约。罪将并无夺□□的喜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免得沈家小姐为难。” 皇帝道:“朕已经另外赐婚她那个表兄了。沈家丫头无婚约在身。” 段元琛道:“沈小姐与她那位表兄青梅竹马,想必她心里对他也是有情的。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皇帝道:“朕已经赐婚卢嵩之子了,岂有收回成命之说?你不必顾虑这些!” 段元琛道:“赐婚亦非我所愿。罪将还是请陛下收回。” 皇帝眯了眯眼,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看不上沈家丫头?她不配你?” 段元琛顿了下,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皇帝。 “怎么,你有话说?”皇帝望着他,慢条斯理地道。 “皇上,您心里在想什么,我十分的清楚。倘若皇上就为了让我回来向你跪拜认错,我跪拜认错也是无妨。但沈家小姐本是局外之人,一个早已经远离皇城的人,您又何必定要把她牵进来?” 皇帝微微一怔,慢慢地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来回走了两圈。 “好,好,说出来了,总算说出来了!” 他蓦地停了下来,扭过头。 “十年过去了,卢嵩都能体谅朕!沈家的女儿也在宫中陪朕说笑!你却为何还是对当年事耿耿于怀?段元琛,你别忘了,朕不止是皇帝,朕还是你的父亲!你从小也饱读圣贤之书,忠孝何在?” 段元琛淡淡道:“皇上倘若不是皇帝,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卢嵩和沈弼女儿还会对您有所不敢言吗?您费尽心机将我召回京中,是要我为当年的忤逆之罪亲口向您认错是吧?” 他再次跪了下去,朝皇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您可满意了?若是不行,罪臣再多叩几个头。或者当着文武百官上罪书也是无妨。只是从今往后,还望陛下勿再强人所难。” 皇帝双目蓦地圆睁,望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朝自己叩头的儿子,袍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段元琛!朕在想什么,你并不清楚!朕不仅仅只是要你跪拜认错,朕还要你给我留下!朕是你的父!你便是剔骨去肉,也改变不了你生在皇家的天命!” 段元琛沉默了片刻。 “皇上,沈将军当年忠烈可感天地,死后尚蒙受奇冤。您这样对待他留下的女儿,令元琛深感羞愧。元琛这趟回来,不过是想把话与您讲清。赐婚恕元琛不受。京城也非元琛能留之所。今夜元琛便出城,上路回往庭州。” 他朝皇帝最后又叩了三个头,神情恭肃,起来便往外走去。 皇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你!给我站住——” 他的喉咙咯咯的响,仿佛有一口痰堵住了,嗓音也有些变调。 段元琛行至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回头见皇帝脸色灰白,微微闭着眼睛,半边身体歪靠在了御案上,手肘将近旁一方砚台碰落,砸在了地上。 段元琛一怔。 一直在门外屏声敛气站着的徐令听到不对,急忙推门而入,见状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去搀扶住了皇帝。 “皇上!皇上!您怎么样?奴婢这就去召太医!” 皇帝被徐令扶着,缓了缓神,慢慢地睁开眼睛,道:“不必了,朕没事。” “皇上!”徐令犹是不放心。 “朕说不用就不用!”皇帝蓦地提高了声音,“朕躺一会儿就好了。” 徐令无奈,回头看向还立在门口的段元琛:“七殿下!帮奴婢一把,扶皇上到榻上去。” 段元琛快步走了回来,撑着皇帝送他到了设在御书房后的一张榻上。 皇帝被服侍着,侧身朝里躺了过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段元琛转头看了眼徐令,朝外而去。 徐令跟了出去。 “徐公公……皇上身体是怎么了?” 段元琛眉头紧锁,迟疑了下,问道。 徐令忽然朝他跪了下去。 段元琛吃了一惊。 徐令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十年来与皇帝几乎片刻也不离身。便是杨纹高德东那些人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 段元琛托起徐令,徐令不肯起,半蹲跪地道:“殿下,皇上他这两年起,龙体便大不如前。奴婢谁也不敢说,去年冬天便咳了血。前些时候,有一晚上召了沈姑娘来下棋,难得高兴着,起来便忽然晕厥了过去,摔到地上不省人事,救回来后嚷着手脚麻痹,太医诊治了些时候,如今虽好了些,但行路没了从前利索。太医说须得静心调养,万万不可伤怒,否则不知道哪天就……” “殿下有所不知。皇上如今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虽没说什么,只奴婢也看得出来,皇上极是想念七殿下,这才千方百计想召回殿下。都十年了,恕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当年殿下走了时,皇上还精健着,如今殿下您也看到了。这趟既然回了,何必马上要走?皇上虽是皇上,奴婢瞧他却是无人可以说话,上月十七,是没了的荣妃娘娘的忌日,皇上一个人,连奴婢也不要跟着,半夜去了她宫里,坐了半晌才回来……” 徐令眼中流下了眼泪,俯在地上不起。 段元琛定在原地,神色僵硬。 元琛还在吗?叫他进来。 里头传出皇帝的声音。 …… 段元琛立在皇帝榻前,注视着床上那个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身后烛火跳了一下,他看到自己投在墙上笼罩住了皇帝的那道身影跟着晃了晃。 他的身影里,皇上慢慢地回过头,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了片刻。 皇帝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睛慢慢地转了回去,喃喃地道:“元琛,你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朕从前那样打了你一顿,你到现在还生朕的气,朕知道。朕之所以赐婚你和沈家丫头,也是觉得她能配的上的你。你若真不想要,朕也不勉强你。你不肯再叫朕父皇,朕也不怪你。只是这趟,你既然回了,先去看看你母妃和外公的寝墓吧。看过了再走也不迟。朕不方便出宫,已经好些年没去了。” 皇帝说完,疲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段元琛默立片刻,转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徐令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忙命六福领段元琛去安置,轻声道:“殿下,荣妃娘娘从前的地方一直空着。殿下可过去暂时歇息。” …… 段元琛往生母荣妃生前住的明藻宫去。随行的六福告诉他,双鱼这些时日都被皇帝留在宫中,就住秀安宫里。 段元琛微微停了停脚步,扭脸看向秀安宫的方向。 月华如水而下,远处的那片琉璃瓦背泛出淋淋的一层糖霜白光。 …… 十年前因为忤逆了皇帝而被驱逐出京的那位七皇子于昨夜回了京城! 第二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早朝的时候,皇帝的精神显得格外的好,大臣和列位的太子以及皇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龙椅上的天子发出过如此有中气的声音了。 文武百官其实无心早朝,每个人都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想从他的口里听到些什么。 但皇帝没提半句关于七皇子的话。下朝后便撇下众人走了。 杨纹和高德东先离开的,继而是皇子们,太子第一个走。 等他们都走了,剩下的大臣们还不肯离开,纷纷三五一堆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今早刚刚得知的这个犹如一声惊雷般的消息。 太子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啊,礼部的一个官员凑到刘伯玉的耳畔,低低地咬了一句耳朵。 …… 段元琛忽然就这样回到了京城,毫无征兆。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双鱼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心里又难免猜测起来,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皇帝这几天心情很是不错。每天下朝后,徐令都会将她叫过去陪驾。 这天也是如此。 午后的明媚秋阳从窗里洒了进来,投下几道凤尾森森的影子。 皇帝午后睡醒,漱口净面后坐了下去,双鱼站在侧旁,捉住一边衣袖,细细地磨着一方龙尾歙砚,看着砚台里的墨色随着自己的动作慢慢地变幻出宛若朝气云霞的晕纹。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偶尔只闻皇帝叠合折子时发出的轻微的“啪”的一声。 “皇上,七殿下来了。” 一个小太监忽然躬身进来,轻声说道。 让他进来,皇帝说道,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双鱼心跳忽然微微有点加快。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慢慢地抬起眼睛。 门旁那扇御风的雕龙髹金屏风后,一个青色的人影微微晃了晃,接着,段元琛就转过屏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6章 两人四目相对。 仿佛没有想到突然会在这里见到她,段元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双鱼轻轻垂下眼眸,朝他行了个礼,便自动地退出了御书房。 这是一向的规矩。每次有大臣或者皇子被召至这里,除了徐令或可留外,双鱼与其余宫人会避退。 她从他侧旁走过。 “回来了?”皇帝问了声。 “是。”段元琛转向皇帝,叩道。 他前几日去了筑于皇城百里外的皇陵。 “臣……” 皇帝将笔搁在了架上,摆了摆手,立刻打断了他。 “朕知道你想回庭州。朕前两天刚收到你舅父的信报,那边现在很太平,你回去了也无用场。等哪天突厥人不老实了,你想回,朕不会拦你。现下你既然回来了,安心再留些时日……” 皇帝沉吟了下。 “你虽未成婚,但已成年,但若嫌住宫中多有不便,朕赐你宅第,你可自行立府出去。你和诸多皇兄弟们十年没见,兄弟情分难免生疏了,趁着这机会,也该叙叙兄弟之情了。还有诸位皇叔那里,也要走走。” “皇上……” “就这样吧。” 皇帝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慈和。 …… 这晚皇帝有事,未打发人叫双鱼过去,秀安宫里时来了两个东宫的宫人。 “沈姑娘,太子妃有请。”宫人通传道。 双鱼微一踌躇,借口更衣入房,叫跟了自己进来的素梅去通知六福。随后才出了门,跟随宫人往东宫方向去。 路上她走的很慢,两个宫人不断催促。最后终于到了东宫,宫人带双鱼入了一间偏殿,让等在这里,便退了下去。 双鱼站在殿中,等了片刻,一阵脚步声近,抬眼望着,低垂帐幔被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太子年近四旬。据说相貌更似没了的皇后,带了秀士风范。他的面色浮白,两颧泛红,加上显眼的眼袋,令他看起来苍老无神了不少。 他站在帐幔近旁,两道目光落在双鱼的身上。 双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朝他跪了下去,行叩礼。 “你就是沈弼的女儿?” 太子慢慢地走到双鱼面前,开口道。 “是。”双鱼盯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黄袍一角。 “起来吧。”太子道。拍了下手掌,就有宫女鱼贯依次走了出来,手里各捧着物件,有金器、珠宝,衣物,布匹,烛火映照之下,闪闪令人眼花缭乱。 宫女放下东西后,便退了出去。 太子望着双鱼,脸上露出一丝和气的淡淡笑容,道:“你进宫有些时候了,本宫忙于事务,一直没有召见。这些都是赏你的,你瞧瞧,喜不喜欢?”说着拿了一个通体翠绿的玉镯,竟然捉住双鱼的一只手,冰凉湿滑指尖抚过她手背,将玉镯往她腕上套。 双鱼猛地缩回手。 “我不过一罪臣之女,当不起太子如此重赏。方才我听东宫宫人说,太子妃要见我。太子妃若是无暇露面,臣女先行告退。” 双鱼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离开。 “站住——” 太子的声音拖长,踱到了双鱼的面前,神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沈双鱼,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太子?” 双鱼抬起眼:“臣女不明太子所指。” 太子盯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片刻后,脸色渐渐又变的和缓了起来,点了点头,道:“果然是沈弼的女儿,颇有乃父风范。当年你父亲虽因一时贪功使的朝廷十万大军覆没,但也非故意为之,情有可原。况且对本宫,也是有相救之恩的。这些年,本宫时常记起往事。每每想到,便不胜唏嘘。这些赏是你应得的。你谢赏便是了。” 双鱼袖下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疼。慢慢地抬起眼睛,直视着太子双目,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臣女先要谢过太子殿下的宽宏,竟还记得我父亲当年曾救过殿下。这种小事,原本也无需挂齿的,更何至于厚颜无耻到敢去领太子殿下的赏。有您这样的一句话,我父亲在天之灵有知,想必也会深感欣慰。死生定局,流云雾散,如此便够了。殿下无别事,臣女先告退。” 双鱼也不跪拜,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转身便往外去。 “沈双鱼!” 太子在她身后勃然大怒。 长久压抑在他心底已经团成了坟堆般的所有恐惧和不满此刻仿佛被什么给扒拉开了一个洞,朝天袒露出了洞口下已经霉烂生蛆的一块腐肉。 连一个女子,竟然也敢这样轻视于他的威严! 太子全身绷紧,双目阴沉。 “今日没有本宫许可,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东宫?” 他的嘴角带着狞笑,森然道。 “多年不见,太子威风依旧不减当年,叫愚弟很是心折啊!” 紧闭的殿门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咣当一声,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段元琛站在殿门之外,跨了进来,径直到她身边,停下,目光扫了她浑身上下一眼,随即看向太子,唇角微微动了动,神情似笑非笑。 几个东宫宫人面带惶色,匆匆跟了进来,跪在地上叩头乞罪:太子殿下恕罪!奴婢们拦不住七殿下。 太子一怔,神色慢慢转缓,挥手让宫人退下,走了过来,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干涩着声道:“原来是七弟来了。知道七弟回京,前两天本宫派人请七弟过来叙旧,不想七弟不在。此刻既来了,便留下,我们兄弟叙叙旧。这个沈弼的女儿……” 他看向双鱼。 “本宫传她来,不过想赏赐于她。她却口出恶言羞辱本宫,胆大包天!” 段元琛笑了笑:“太子殿下当知道,我本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身上流着父皇的血,谁会没有点气性?沈弼女儿不识好歹,怨不得太子殿下发怒。只是她从前与我算是有段故交,愚弟见不得她受委屈。太子殿下若执意要惩治,由愚弟代她受便是。” 太子眼角肌肉抽了一下,盯了段元琛片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方才不过玩笑而已!本宫怎会对她施加什么惩治?” 段元琛朝太子微微躬身,转身道:“走罢!”叫的却是双鱼,说完便朝外而去。 双鱼随他出了东宫。素梅和六福就在外等着,神色有些焦急。见她出来,两人松了口气。 段元琛一路在前,默默无话,步伐有些大。双鱼须得迈开大步才能勉力跟上。 段元琛将她一直送到秀安宫外,方停下了脚步。 双鱼喘息略急,呼吸了几口气,等平了些,到他面前低声道谢。 段元琛望着她,皱了皱眉:“皇帝若执意留你在宫里,往后除了上书房,其余各宫无论是谁来传,你大可不必奉召。我料皇帝绝不会怪罪于你。” 双鱼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段元琛看她一眼。 秀安宫门前的灯笼光投了下来,她低眉敛目,只露一段额头,光洁而温柔。 “早些进去安歇了吧。” 段元琛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7章 太子当晚据说害了热病,次日未列早朝,但退朝后,却在太傅杨纹的陪伴下到昭德殿求觐。 当时双鱼正随徐令在御书房伺候着。 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了昨晚她被太子召去东宫的事。方才过来时,徐令说,皇上说了,往后别宫传召,沈姑娘一概不奉。但皇帝本人对此却未置一词,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神色有些阴沉。 太监躬身进来通传,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声“让他们进。” 双鱼知自己该退了,朝投来目光的徐令微微点头,出了御书房。出来时,遇到了正在等着的太子。他站之太傅杨纹边上,面皮青白,眼皮微微浮肿,仿佛魂不守舍在想什么,视线忽然撞到里面出来的双鱼,眼角抽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杨纹目不斜视,听到皇帝传话出来便带着太子往里去,下拜后皇帝命起身,杨纹起,而太子不起。 皇帝道:“这是做什么?” 太子叩头道:“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皇帝淡淡道:“你又何罪之有?” “沈弼之女入宫后,儿臣忆及当年沈弼曾救儿臣于乱军之中,一直想赏赐于她。昨夜便召她至东宫……儿臣有违父皇平日苦心教诲啊——” 皇帝沉着脸,没有作声。 “……沈弼之女来后,”太子继续道,“儿臣便赏她一早预备好的赐物。儿臣是出于感念其父相救之心,不想她不受。不受便罢,儿臣也不会如何,不想她还口出不敬,儿臣当时恰好饮过一些酒,一时酒意上来,与她在言语上起了些争执。儿臣只是图了一时口舌之快,怎会对她真的有所不利?不想七弟闯了进来要带走沈弼之女。儿臣当时叫她随七弟离了东宫。他二人走后,儿臣酒也醒了,越想越是后悔……” 太子复用力叩头,叩的砰砰有声,再次抬起来时,额头一块青红印记。 “苍天可鉴,儿臣召她,原本只是出于善意。只怪儿臣昨夜饮酒,胸襟亦不够大量,这才有了昨晚不快。父皇!儿臣虽不孝,德行亦微,只对父皇教诲向来铭记于心,不敢有片刻相忘。昨夜儿臣酒醒之后,后悔万分,唯恐父皇误会。误会了儿臣倒没什么,儿臣不想父皇因为儿臣气坏了身子,这才斗胆过来向父皇请罪,诚惶诚恐,跪求父皇降罪!” 皇帝望着太子,目光锐利。太子低头,不敢相对。 一旁杨纹也道:“皇上,太子所言,字字出于一片肺腑!恳请皇上勿信一面之辞!” 皇帝终于开口了,冷冷道:“谁的一面之辞?太傅,你的言下,倒是谁在朕面前进过一面之辞?” 杨纹一怔,忙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臣一时口误。老臣并无别的所指。请皇上恕罪!” 皇帝哼了声:“朕有数了。退下去吧。” 杨纹道:“皇上,老臣另有一事相求。” 皇帝道:“讲。” “沈弼当年虽犯冒进之罪,但应是无心之过。沈家忠良,本是开国柱国。朔州一战之前,沈弼也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颇有军威,太子陷于险境之时,又有力救之功。如今十年已经过去,是以老臣斗胆想向陛下进一言,何不擢沈弼之女为太子侧妃?如此,一是全了沈弼当年力救太子之心,二来,也可彰显朝廷宽宏,免得寒了人心。” 立于侧的徐令吃了一惊,迅速抬眼望向皇帝。见他盯着杨纹,表情古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纹道:“好个免得寒了人心!想的果然比朕要周到!太傅,你且告诉朕,这是太傅你的所见,还是太子所想?” 杨纹恭敬地道:“老臣所想,当也是太子所愿。” “好,好——” 皇帝点头,忽然猛地用力拍了下桌案,搁在桌角的一摞折子便哗啦啦地塌了下来,滑落到地上。皇帝脸色已经转为铁青,怒叱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打的如意算盘!好一个老臣所想,当也是太子所愿!杨纹,你就这样当的太子太傅?” 杨纹一惊,没料到皇帝反应竟如此之大,慌忙下跪:“老臣该死!老臣有负皇上所托!方才所言,不过是老臣自己所想,与太子无关。皇上要责,责老臣便是。”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在御书房里踱步片刻,情绪仿佛终于慢慢克制了回去,冷冷道:“你们下去吧!” 杨纹不住叩头揽罪。皇帝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 太子这趟回去后,倒是真的病了。据太医说,是郁结于肝,心火两旺所致。所以半个月后,皇帝移驾鹿苑避暑,听到徐令这么回报,淡淡道了一句:那就让太子留下,好生养病吧! 皇帝已经好些年没移驾鹿苑了。今年来了兴致,最兴奋的当属那些可以同去的太监宫女,即便被留下的,皇帝不在,当差也可比平日要松懈些,所以人人脸上都带了笑。 双鱼已经从六福那里得知了杨纹和太子那日觐见皇帝时发生的事。虽然皇帝表了态度,但她心里依旧极不舒服,仿佛吞吃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 她在宫中已经有些时候了。皇帝现在待她自然算是爱护,但她自己无半点松懈。平日话不敢多说半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所谓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她再明白不过。加上原本就思念舅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更是不想再留。 况且,她另外还有一层猜测。 虽然皇帝没说,徐令那边也不露半点的口风。但这么些时日下来,尤其自段元琛回京后,双鱼自己隐隐也怀疑,皇帝莫名把自己留在宫中,十之七八,应该和段元琛有关系。 段元琛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悖逆过皇帝,皇帝照样可以不计前嫌。 但双鱼从没敢奢望哪一天,皇帝也能想到为自己的父亲洗去罪名。 每每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便添一层堵。 皇帝去鹿苑,她自然相随。到了临出发的前一天,寻了个机会对徐令道:“徐公公,我进宫也有些时候了。能侍奉皇上,原本是我荣幸。只是舅父年迈体弱,身边无人照顾,我有些放心不下。斗胆想问一声,可否容我出宫探望舅父?” 徐令道:“你一片孝心,皇上知道应也嘉许。只是莫急。皇上身边难得有个像你这么贴心的人,沈姑娘还是再留些时日吧。对了!” 他想了起来,又笑道,“你的表哥卢归璞,如今已在樊戴那里历练了。这回去鹿苑,樊戴随驾,你表哥应也同去。到了那边,我找个机会,帮你在在皇上跟前说一声,何妨见个面。” 皇帝虽然赐婚卢归璞和平郡王府郡主,但要等明年郡主满十六岁后成婚,所以卢归璞现在还在樊戴营中。 从他进京后,双鱼便一直没机会和卢归璞见面。听徐令这么说,心情总算振奋了些。 …… 第二天,皇帝出行,一众皇子及文武大臣随行。虽然已经从简,但队伍浩荡迤逦,依旧绵延数里,百姓隔着拉出的黄帐沿路跪送。 双鱼身份特殊,虽然侍奉在御书房,但并不是宫女。所以出发时,未与宫女同坐马车,而是被安排单独坐了一辆。一路无话,傍晚时顺利到了鹿苑,安顿了下来。(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7章 太子当晚据说害了热病,次日未列早朝,但退朝后,却在太傅杨纹的陪伴下到昭德殿求觐。 当时双鱼正随徐令在御书房伺候着。 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了昨晚她被太子召去东宫的事。方才过来时,徐令说,皇上说了,往后别宫传召,沈姑娘一概不奉。但皇帝本人对此却未置一词,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神色有些阴沉。 太监躬身进来通传,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声“让他们进。” 双鱼知自己该退了,朝投来目光的徐令微微点头,出了御书房。出来时,遇到了正在等着的太子。他站之太傅杨纹边上,面皮青白,眼皮微微浮肿,仿佛魂不守舍在想什么,视线忽然撞到里面出来的双鱼,眼角抽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杨纹目不斜视,听到皇帝传话出来便带着太子往里去,下拜后皇帝命起身,杨纹起,而太子不起。 皇帝道:“这是做什么?” 太子叩头道:“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皇帝淡淡道:“你又何罪之有?” “沈弼之女入宫后,儿臣忆及当年沈弼曾救儿臣于乱军之中,一直想赏赐于她。昨夜便召她至东宫……儿臣有违父皇平日苦心教诲啊——” 皇帝沉着脸,没有作声。 “……沈弼之女来后,”太子继续道,“儿臣便赏她一早预备好的赐物。儿臣是出于感念其父相救之心,不想她不受。不受便罢,儿臣也不会如何,不想她还口出不敬,儿臣当时恰好饮过一些酒,一时酒意上来,与她在言语上起了些争执。儿臣只是图了一时口舌之快,怎会对她真的有所不利?不想七弟闯了进来要带走沈弼之女。儿臣当时叫她随七弟离了东宫。他二人走后,儿臣酒也醒了,越想越是后悔……” 太子复用力叩头,叩的砰砰有声,再次抬起来时,额头一块青红印记。 “苍天可鉴,儿臣召她,原本只是出于善意。只怪儿臣昨夜饮酒,胸襟亦不够大量,这才有了昨晚不快。父皇!儿臣虽不孝,德行亦微,只对父皇教诲向来铭记于心,不敢有片刻相忘。昨夜儿臣酒醒之后,后悔万分,唯恐父皇误会。误会了儿臣倒没什么,儿臣不想父皇因为儿臣气坏了身子,这才斗胆过来向父皇请罪,诚惶诚恐,跪求父皇降罪!” 皇帝望着太子,目光锐利。太子低头,不敢相对。 一旁杨纹也道:“皇上,太子所言,字字出于一片肺腑!恳请皇上勿信一面之辞!” 皇帝终于开口了,冷冷道:“谁的一面之辞?太傅,你的言下,倒是谁在朕面前进过一面之辞?” 杨纹一怔,忙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臣一时口误。老臣并无别的所指。请皇上恕罪!” 皇帝哼了声:“朕有数了。退下去吧。” 杨纹道:“皇上,老臣另有一事相求。” 皇帝道:“讲。” “沈弼当年虽犯冒进之罪,但应是无心之过。沈家忠良,本是开国柱国。朔州一战之前,沈弼也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颇有军威,太子陷于险境之时,又有力救之功。如今十年已经过去,是以老臣斗胆想向陛下进一言,何不擢沈弼之女为太子侧妃?如此,一是全了沈弼当年力救太子之心,二来,也可彰显朝廷宽宏,免得寒了人心。” 立于侧的徐令吃了一惊,迅速抬眼望向皇帝。见他盯着杨纹,表情古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纹道:“好个免得寒了人心!想的果然比朕要周到!太傅,你且告诉朕,这是太傅你的所见,还是太子所想?” 杨纹恭敬地道:“老臣所想,当也是太子所愿。” “好,好——” 皇帝点头,忽然猛地用力拍了下桌案,搁在桌角的一摞折子便哗啦啦地塌了下来,滑落到地上。皇帝脸色已经转为铁青,怒叱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打的如意算盘!好一个老臣所想,当也是太子所愿!杨纹,你就这样当的太子太傅?” 杨纹一惊,没料到皇帝反应竟如此之大,慌忙下跪:“老臣该死!老臣有负皇上所托!方才所言,不过是老臣自己所想,与太子无关。皇上要责,责老臣便是。”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在御书房里踱步片刻,情绪仿佛终于慢慢克制了回去,冷冷道:“你们下去吧!” 杨纹不住叩头揽罪。皇帝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 太子这趟回去后,倒是真的病了。据太医说,是郁结于肝,心火两旺所致。所以半个月后,皇帝移驾鹿苑避暑,听到徐令这么回报,淡淡道了一句:那就让太子留下,好生养病吧! 皇帝已经好些年没移驾鹿苑了。今年来了兴致,最兴奋的当属那些可以同去的太监宫女,即便被留下的,皇帝不在,当差也可比平日要松懈些,所以人人脸上都带了笑。 双鱼已经从六福那里得知了杨纹和太子那日觐见皇帝时发生的事。虽然皇帝表了态度,但她心里依旧极不舒服,仿佛吞吃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 她在宫中已经有些时候了。皇帝现在待她自然算是爱护,但她自己无半点松懈。平日话不敢多说半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所谓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她再明白不过。加上原本就思念舅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更是不想再留。 况且,她另外还有一层猜测。 虽然皇帝没说,徐令那边也不露半点的口风。但这么些时日下来,尤其自段元琛回京后,双鱼自己隐隐也怀疑,皇帝莫名把自己留在宫中,十之七八,应该和段元琛有关系。 段元琛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悖逆过皇帝,皇帝照样可以不计前嫌。 但双鱼从没敢奢望哪一天,皇帝也能想到为自己的父亲洗去罪名。 每每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便添一层堵。 皇帝去鹿苑,她自然相随。到了临出发的前一天,寻了个机会对徐令道:“徐公公,我进宫也有些时候了。能侍奉皇上,原本是我荣幸。只是舅父年迈体弱,身边无人照顾,我有些放心不下。斗胆想问一声,可否容我出宫探望舅父?” 徐令道:“你一片孝心,皇上知道应也嘉许。只是莫急。皇上身边难得有个像你这么贴心的人,沈姑娘还是再留些时日吧。对了!” 他想了起来,又笑道,“你的表哥卢归璞,如今已在樊戴那里历练了。这回去鹿苑,樊戴随驾,你表哥应也同去。到了那边,我找个机会,帮你在在皇上跟前说一声,何妨见个面。” 皇帝虽然赐婚卢归璞和平郡王府郡主,但要等明年郡主满十六岁后成婚,所以卢归璞现在还在樊戴营中。 从他进京后,双鱼便一直没机会和卢归璞见面。听徐令这么说,心情总算振奋了些。 …… 第二天,皇帝出行,一众皇子及文武大臣随行。虽然已经从简,但队伍浩荡迤逦,依旧绵延数里,百姓隔着拉出的黄帐沿路跪送。 双鱼身份特殊,虽然侍奉在御书房,但并不是宫女。所以出发时,未与宫女同坐马车,而是被安排单独坐了一辆。一路无话,傍晚时顺利到了鹿苑,安顿了下来。(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8章 皇帝移驾鹿苑,处置日常政务之余,也命诸多随驾臣将皇子行猎。 鹿苑猎场封林了多年,如今草木繁茂,林中飞禽走兽也息养繁嗣多年,正适合行猎。皇帝自己虽因身体缘故不再上马出猎,但每回完毕,必会兴致勃勃检看一番猎物,亲自行赏,也常赐下庆功酒宴。 双鱼到了这里,每日依旧只在行宫里陪驾,像这种场合,并不方便同行。这日听六福回来说,她的表哥卢归璞竟然打下了一头成年野猪,虽然也受了些皮肉伤,但并无大碍。皇帝听说之后,亲自召见了他,赠酒封赏,很是荣耀。 双鱼听的心惊肉跳,更急着想见一面了。终于等到次日,徐令笑着找她,说皇帝准她去探卢归璞。 双鱼大喜,拜谢徐令,在六福随同下出了行宫往外营去。 樊戴的骑常营驻在鹿苑南的山麓附近,距离猎场不远,与皇帝的行宫相距了数里,中间隔着湖泊,以一道贯桥相连。 卢归璞已经知道了双鱼要来看自己的消息。 昨天狩猎他落了单,遭遇一只受惊后狂奔而来的野猪,野猪顶着獠牙便朝他拱了过来,当场将他□□马匹的腹部给撕裂了,肚肠流了一地。卢归璞无路可退,一番恶战,最后终于杀死了野猪,但自己的腿也被獠牙划出一道尺余的血口子。 成年野猪凶悍异常,仗着一副锋利獠牙,连猛虎都敢攻击。卢归璞以一人之力杀死一头野猪,随驾的平郡王得知消息,很是得意,这才惊动了皇帝。 卢归璞昨日虽然流了不少的血,好在并未伤骨,休息了一晚上,精神便恢复了过来,这会儿还缠着绷带,听说双鱼要来,十分兴奋,拄着拐杖在同伴扶持下到了营房口翘首等待。等了约莫两刻钟,看到远处行宫方向来了一辆宫车,到了近前停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太监跳下马车,打开车门,接着,便有身穿浅杏衣衫的美貌少女探出了身,四下张望,乌发明眸,面若桃华,可不就是快一年没见了的表妹双鱼? 卢归璞的两个同伴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 “小鱼!” 卢归璞兴奋地大吼了一声,吼声差点把半个骑常营的人都给招过来。 双鱼循声转头,脸上露出惊喜笑容,见卢归璞已经跳着一只脚便朝自己蹦了过去,怕他摔了,急忙爬下车,迎了上去。 “小鱼!” 卢归璞神情激动无比,一把丢掉手里的拐就抓住她胳膊,上看下看,脸上带着笑,嘴里不住道:“你还好吧小鱼?我知道你在宫里,每天都担心你,偏偏又没法见得着。今天可算是见到你了!太好了!” 大半年不见,这个表哥的个头好像又拔高了些,人也黑瘦了不少,印象中从前脸庞上带着的稚气也完全不见,整个人英气勃勃的。想到去年至今的一系列变故,心里也是一阵激动,话还没说,眼圈忍不住便红了。 卢归璞见她忽的泫然欲泣,一怔,仿佛明白了过来,脸顿时涨红了。 “小鱼,全是我不好!去年要不是我冲动之下打了人,丢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你也不会那么辛苦。后来还要你只身进京替我和我爹奔走……” 他露出羞愧之色。 “……小鱼,我心里原本就认定要照顾你一辈子的……我也没想到皇上突然会赐婚,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起先我是不愿意的,但爹非要我认下不可……” 他咬了咬牙。 “小鱼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求见皇上,求他收回赐婚!昨天我见着了皇上的面,皇上看起来也是个通达的人,我把我们的事跟他禀明,皇上他会体恤的!” 双鱼摇了摇头。 “傻表哥!” 她微笑着,压低声道:“快别说了!当心被人听到!我听说郡主很是不错。皇上赐婚给你不是很好吗?你现在又去说什么?就不怕再落个犯上之罪,再被丢去流放?” 她之前曾暗向六福打听过平王府那位赐婚郡主的情况。并无恶名。 她眼里还噙着晶莹泪花,面颊却绽出了笑靥,美人又哭又笑地低语着,姿态无比的动人。 “那你为什么还哭……” 卢归璞愣愣地望着她。 双鱼正要解释,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段元琛一身弁服,正与一个武官纵马往营房口疾驰而来,转眼到了身畔。 营房口的士兵纷纷下跪。 段元琛缓了马,目光投过来,落到了双鱼的脸上,似乎微怔了下。 上次她被他从东宫送回去后,这半个月来,她便一直没碰到他了。这会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被人这样撞见,未免有些尴尬,双鱼慌忙侧身背对着,飞快抬手,擦了面上还残留着的泪痕。 与段元琛同行的这个武官便是樊戴。 卢归璞见七皇子和上司来了,忙行礼。 他是卢嵩之子,并非一跃登上了龙门的寒门子弟,又被皇帝赐婚为平王府的郡马,虽然入营才三两个月,但骑常营的人并不敢轻看了他。且他待人诚和,丝毫没有架子,所以人缘很好,上上下下混的不错,樊戴也颇看重他。见他伤着腿还要见礼,翻身下了马,嗳了声:“免礼!” 樊戴倒罢了,他身旁的另位却是皇子。卢归璞虽然大大咧咧的,这规矩还是不敢托大,又转向段元琛。 段元琛未下马,只摆了摆手。 樊戴方才就看到了双鱼。见她身后不远处停了辆宫车,车旁等着两个太监,便猜到她是沈弼的女儿。定睛看了一眼,见她容色殊丽,如珠如玉,心里不禁暗暗喝彩一声。 方才见她转身时,分明就是在拭泪。 樊戴当年自然认识沈弼。也知卢嵩收养了沈弼女儿的事。见此情景,难免便猜测这一双小儿女应是日久生情,不想遭逢大变,皇帝又不知为何来了个乱点鸳鸯谱,生生就把人家一对有情人给拆散了,这才一见面就忍不住垂泪。 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见她向自己见礼,便点了点头,笑道:“沈家小姐是吧?你们兄妹见面,想必有话要说。可惜营房里头全是武夫,粗鲁的很,怕唐突了沈小姐,否则你们倒可以入内好生叙一番话的。” 她一个女子,自然不便入营房,听樊戴这么说,双鱼道:“樊统领好意心领了。我是听说表哥受了伤,放心不下才出来看他的。看一眼便走,并无什么多话。我们兄妹在这里便可。” 樊戴道:“你表兄昨日可是露了大脸了,连带我们骑常营也添了光。连皇上都被惊动,亲自赐酒。往后我又多一壮士啊!”说完哈哈大笑。 卢归璞被上司夸,羞赧地摸了摸头。 双鱼转向那位坐在马上始终一语不发的七皇子,朝他敛衽行礼,唤了声:“见过七殿下。” 她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有些不敢抬头对视,便屏住了呼吸,心里竟有些紧张。 大约头顶太阳一直晒着的缘故,自觉脸庞也微微热了起来。 半晌,终于听他淡淡“唔”了一声。悄悄抬眼,见他面无表情地翻身下了马,将马缰递给随从,转身便往营房里大步走了进去。樊戴急忙跟上。 双鱼品到他最后那一声“唔”里,似乎藏了些冷淡。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泛出一丝难言的滋味。(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29章 卢归璞想起方才她还没说完的话,追问。 双鱼回过神,哦了声:“表哥你别多想。方才我看到你,便想到去年遭难流离,原以为陷入了绝境,所幸如今终于平安无事了,心里很是感慨,一时才忍不住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心里只盼表哥往后能和郡主共结同心。” 卢归璞年岁虽然比双鱼长,但从小到大,事事反而都听她的。去年遭逢巨变,他在苦役之地终日劳作,身体的苦楚倒在其次。他以为父亲定要冤死在庐州大牢了,等自己熬满了刑回去,双鱼恐怕也早不知流离到了何方,内心悔痛煎熬,度日如年。及至被释,原本打定了主意,从此往后定要好生护她一生一世,不想随后竟传来了皇帝赐婚的消息。他内心自然是不愿的,只是父亲已经谢恩,说他从前与双鱼的婚约不再作数。他实在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但父亲的态度坚决,这又是皇帝的赐婚,他只能接受下来。此后每每想到双鱼,心里就会愧疚自责。 “小鱼,你真的这么想?”卢归璞怔怔地望着她。 “是,”双鱼含笑点头,“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眼里,你和亲兄长并没什么两样。这回皇上赐婚,我当恭贺你才对。” 卢归璞觉得自己仿佛放下了心,可是这颗心刚放了下去,却又仿佛若有所失。 松快里又带着惆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发着呆的时候,双鱼问他:“表哥,舅父那里最近你有消息吗?我和舅父分开有些时候了,很是想念。” 卢归璞道:“刚半个月前我收到了父亲的家书。他现在很好,有陆妈照料着。还特意叮嘱,说我要是有机会见到你,叫你不必为他担心。我知道你过来看我,我就把信也带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信递给了她。 双鱼欢喜展开,看着舅父熟悉的洒放字体,一连看了好几遍,心终于放了些下去。 和表哥的面见着了,又得知舅父安好,双鱼怕他这样站久了吃力,叮嘱他好好养伤,往后寻机会再见,便请不远处方才搀他出来的那两位同伴再扶他回去。两人忙跑了过来。 “小鱼,皇上这样留你在宫中,到底做什么?什么时候才放你回家?” 临告别时,卢归璞不解地问。 双鱼迟疑了下,道:“我也不大确定。应该过些时候,就能回了吧……” …… 皇帝这回移驾鹿苑,东祺也带着同行。 从前在宫里,除了逢年过节,他日日要去上书房读书。除了大学中庸,还有数算格致。这回终于不必去上书房了,难得松口气,只是皇帝依旧规定他每天至少要背诵一篇大学,指定双鱼督促。 过来后的起头那几天,东祺还算老实,游玩之余,每天都能背完双鱼指定的篇目。但这几日,白天不见他人影,入夜回来,趴在桌上就能睡着,已经好几天没碰书了。 原本照双鱼所想,小孩子不过七八岁大,既然出了皇宫,功课便是歇上些时日也是无妨。但皇帝指定她督促了,少一两天也罢,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最近天天这样,恐功课积压下来太多,到了最后不好消磨,这天等了半晌,依旧不见东祺来,便自己过去问究竟。当日那个在核桃树下替东祺拿书的太监,名叫三宝的说,过些天,皇上要在校场考量箭法,到时不拘一格,谁都可以参加,技精者可得封赏。 “沈姑娘,皇太孙这些天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张弓射箭呢!这会儿想必是去演武场射箭了。”三宝太监最后道。 双鱼左右无事,想了下,问演武场在哪里,听他说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便让领自己过去。三宝奉了。到了演武场,外头有侍卫,认得双鱼,放了进去。 演武场巨大,宽二十丈,长五十丈,尽头处立了几个箭靶。这会儿里面空荡荡的,远远看到东祺果然在那里射着箭,边上有个男子仿佛在指导着他。 箭放了出去,咻的一声,射中了靶心,箭尾不住晃动,东祺十分欢喜,欢呼跳跃了起来。那个男子直起身,赞许般地点了点头,也笑了。 他的五官实在英挺,又或者平日少见他笑的如此爽朗,日光之下,这笑容似能映入心里。 双鱼早就认了出来,竟是七皇子段元琛。 她只知道樊戴有教东祺骑射。没想到他也在这里。不知怎的,心跳了一下,浑身立刻就觉的不自在了,心里更后悔自己到了这里,下意识地匆忙转身就要走,一旁的三宝太监却已经哒哒地跑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场中的两人,一起回过了头。 东祺一见到双鱼,就知她是来找自己回去补功课的,立刻跳到了段元琛身后挡住自己,只露出半个脑袋。 双鱼见段元琛已经看到了自己,这会儿走也来不及了,只好停下,在他的注目之下,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到了近前,朝他福了福,随即看向躲在他身后的东祺,道:“殿下,箭可练好了?好了的话,可否随我回去了?咱们已经落下好些功课,指不定皇上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会考你。” 东祺摇头:“我还没练好呢!七皇叔,你帮我跟她说说——”不住地扯段元琛的衣袖。 段元琛咳了声,道:“沈姑娘,要么让他再练一会儿可好?” 他既这么说了,双鱼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点了点头,道:“那么我先回去了。” 东祺一听不用走了,立刻面露喜色,也是有心想在双鱼面前炫耀,噔噔噔地跑了过去,拿了自己方才射箭的那把弓跑到双鱼面前道:“姑姑,方才我就是用我七皇叔以前用过的这把弓射的,你瞧瞧——”朝她递了过来。 这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弓,弓角两头饰以犀角,弓体缠乌金丝,因为是段元琛小时所用,所以尺寸较寻常的弓稍小一些。 双鱼见东祺拿了段元琛从前的弓给自己看,不接未免有不敬之嫌,便伸手接了,没想到这弓分量竟异常的沉,一时没拿牢,手腕一沉,弓竟从指头上滑落了出去,一旁的段元琛伸手抄住了,低声道了句小心,转手递给了一旁的侍卫。 双鱼略窘。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眼里仿佛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东祺道:“姑姑,我皇爷爷这会儿不在行宫,你回去了反正也没事,不如你也留下,看我七皇叔教我射箭啊!” 双鱼迟疑着时,听见段元琛又道:“沈姑娘,你要是无事,留下也好。正好等下你顺道把东祺带回去。” 双鱼再次看了眼他。他望着自己,神色里并无不耐烦的样子,便轻声道:“也好。那我等皇太孙殿下一道回去吧。”(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30章 东祺个头还小,但姿态却颇具风范,一板一眼,练的十分认真。段元琛在旁偶尔指点一下。过了一会儿,段元琛被一个侍卫叫到了演武场外,仿佛有人找他。射箭场里只剩下了双鱼和东祺。等他把箭筒里的最后一支箭也射完了,双鱼上去催了一声。 东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转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姑姑,你总站着也没意思。要么我们打个赌吧!你射三箭,要是有一支能射到靶上,就算你赢了,我不但二话不说立刻回去跟你去做功课,而且以后也必定每天做完功课再出来!你敢不敢和我打赌?” 双鱼见他竟耍起了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卢归璞从前在家里时,把一个空院子弄成演武场,里头也有箭靶。双鱼偶尔无事,像玩一样的也射过几次箭。 她目测了下距离,觉得射到靶上应该不是很难。要是赢了,往后他真能每天背完书再出来玩,自己也省心不少。便点头道:“那说好了。要是我赢了,你可不许再耍赖!”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东祺拍了拍胸脯,大声道。 双鱼点了点头,拿了一副弓箭,站好后慢慢拉开弓弦,放了出去。没想到力道不够,箭头飞到靶上时已经没了力道,钉不进去,掉落在了地上。 东祺睁大了眼睛,见状,拍了拍胸脯。 双鱼射出第二支。 上次力道不足,这次她用尽全力拉满了弓。没想到箭要脱弓时,被东祺在旁大叫一声,手微微地抖了下,侧旁恰好又来了一阵风,箭咻的飞了出去,结果钉到了距离靶子数尺之外的地上。 “哈哈——” 双鱼射最后一支箭时,东祺乐不可支,在一旁笑的直打跌。 “姑姑,最后一支箭了,要是还射不上去,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双鱼感到身后多了一个人。接着,从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张弓的手背上,帮她微微调整了下姿势,接着,她另只握着箭的手也被那人的手覆住,带着她稍稍用力一拉,弓箭立刻绷了满弦。 “这边肩膀勿抬太高,放低些,保持自然,臂和肩膀持平。手稳,心平,瞄准了再射出去。” 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距离她不过数寸的耳畔响起。 双鱼转头,看到段元琛不知何时竟回了,此刻就站在了她身后。 她的脸微微一热,急忙凝神持住了弓。 “就这样很好。现在可以试一试了。”他很快就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一步,站在了边上。 双鱼暗暗呼吸了一口气,瞄准后,倏然松开了弦。 箭在空中笔直向前,铮的一声,钉在了靶子中间位置上。 双鱼放下弓,心里颇高兴,转过了头,看到段元琛也正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 东祺仿佛有些不服,嘀咕道:“我七皇叔教你了……” 段元琛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好回去做功课。七叔也有点事,要走了。” 东祺见他这么开口了,终于消停下来,点了点头。 “好好听话,不要顽皮!” 段元琛摸了摸东祺的脑袋,看了双鱼一眼,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第二日天高云淡,是个大晴天。一切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一早,皇帝在行宫里批了片刻由皇宫送来的折子,起身站到窗前眺望,忽然指着远处一座山丘,回头道:“朕记得三十年前朕刚登基不久,来鹿苑后,曾登上此峰峰顶。” “是啊!此峰虽不称高,但早古传说,山顶时有圣母乘龙飞舞,故得名仙磑山,山顶有一座圣母白龙庙。三十年前皇上还在峰顶立了块碑,上书风调雨顺,故另有一名,叫天慈峰。”徐令笑着接道。 皇帝沉默,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忽然回头道:“走吧,随朕一起过去瞧瞧。朕想再爬一次。” 徐令一呆。 皇帝到了鹿苑后,情绪一直很不错,精神比在宫里时也健旺了许多。但突然心血来潮地说要去爬那座山峰,还是叫人有些出乎意料。 徐令迟疑了下,劝道:“皇上可否延一两日再成行?容奴婢先知照下面的人,好有所安排。” 皇帝道:“朕知道天慈峰不高,石阶也平缓,并非逞强,还是能爬上几步的。不过登个高罢了,要安排什么?等你们安排完,朕也就没那个兴头了。叫上朕的儿子们,带上东祺,不用其余人,随朕上去就是了。” 皇帝既这么说了,又兴致勃勃的,徐令不好再劝阻,急忙出去吩咐了下去。 皇帝看向一旁的双鱼,笑道:“沈家丫头,这些天难为你闷在行宫里,要是不怕累,也陪朕一道去爬爬山,散散心吧。” …… 皇帝虽特意说了简单出行,但真出发时,阵仗也是不小。除了随同上山的数位皇子、包括刘伯玉等在内的十来位大臣,还有骑常营、侍卫营的人,一众几十人送皇帝到了天慈峰下,早有四人抬了一顶龙辇等在那里,见圣驾到了,跪了下去恭迎。 皇帝皱了皱眉,不悦地道:“山也不高,说了我自己爬上去的,还准备这劳什子做什么?” 徐令见皇帝执意不肯上龙辇,挥了挥手,几个人便抬着龙辇匆匆下去。 “徐令,朕知你腿脚也是不便。你可留在山下。”皇帝又道。 徐令陪着笑道:“奴婢虽剩一身老骨头了,只往常总在宫里待着,今日托皇上的福,难得能松快松快,说什么也要随皇上爬的,实在不行,便是叫奴婢的几个徒弟架,也是要架上去,瞧瞧山顶的好风景。” 皇帝笑道:“难为你了。”说罢,回头看了一眼。 双鱼为爬山方便,换了身宫人服色,混在六福几个人的边上,乍一看,活脱脱就一个俊俏小太监。皇帝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许多双眼睛便朝她看了过来。 双鱼出列到了近前。皇帝让她跟在自己边上和东祺同行,道:“能爬多高就多高。爬不动了就下来,不必勉强。” 双鱼低头轻声应了声。 皇帝看了眼峰顶,接过一支竹杖,抬脚上了第一道石阶。 皇帝身后跟着双鱼和东祺,然后是随伺的五六个宫人。再后是同行的几位皇子,其中便有五皇子段元璟和七皇子段元琛。 山脚下大臣和侍卫们下跪恭送。 …… 皇帝执意要自己爬,徐令也是无奈,跟上去后,悄悄对双鱼使了个眼色。双鱼知道他的意思,是叫近旁的自己随机应变小心搀扶,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一路兴致勃勃,拄着竹杖,一边慢慢爬山,一边和东祺说着闲话,累了便停下来,指点观看四下的风景。这样走走停停,一直爬到中午时分,太阳升至了头顶,一行人才终于到了峰顶。 双鱼后背已经沁出了汗,微微喘息着,皇帝也满头的汗,但情绪看起来比在山脚下时还要高涨,不过略歇了片刻,便带一众人到了圣母庙,叫人留在外,自己单独进去拈香祝祷。 皇帝虽不要侍卫同行。但徐令一通知下去,樊戴早就已经派人沿着山路暗中巡候,至于峰顶各处,更是提早清查过了,务必保证不出任何的意外。 约半炷香的功夫,皇帝从圣母庙里步了出来,方兴未艾,又率一众人到了他三十年前的立碑之处。 石碑立在峰顶最高处的,三面都是崖坡,下头草木森森。虽然年年有人上山专门护碑,但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碑座上已经有了青苔侵染的痕迹。 皇帝牵着东祺的手,站在石碑前。 “皇爷爷,您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在这里?”东祺念了一遍风调雨顺,问道。 皇帝呵呵笑道:“天下黎民里,十之*为农人。农人最不过期待的,便是此四字而已!” 东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 美人事君 第31章 皇帝和东祺在碑前说着话时,双鱼悄悄回头,飞快望了眼身后不远处静候在那里的一溜皇子们。 她看到了五皇子段元璟。 但段元琛这会儿却不在列了。方才皇帝留下他和齐王在圣母庙里与庙祝说供奉之事。 她回头的时候,段元璟正好也望向她,朝她微微一笑。 双鱼迅速扭回了脸。这时,忽觉天色微暗下来,头顶若有云层蔽日。日头却依旧高悬于中天,只是转眼之间,便没了片刻前的金丹耀目,整片天穹的颜色也不再是透蓝,而是带出了些灰翳,仿佛笼上了一层从天而降的蒙蒙砂砾。 峰顶的风开始猎猎,吹的双鱼衣角鼓荡。近处的茂林里,开始有鸟雀扑腾着翅冲上云霄,又折了回来,最后在林头上空不住地盘旋。 仿佛要变天的样子。 此行太子没有随驾,同行的几个成年皇子里,以二皇子赵王为长。 赵王不像五皇子韩王段元璟那样有高家可依仗,自知自己在兄弟中资质也是平平,一向没有多余的念头,索性将心思全放在了史院修撰上头,至今已经十余年了。比起被百官交口称赞的五子段元璟,赵王倒仿佛更得皇帝的心,时常召他询问史院情况,并常称赞不已。 他年既最长,此次随驾,诸兄弟自然以他为首。方才皇帝祭圣母庙,后又带东祺到石碑前时,他便率皇子们静候于旁。此刻见天色突然变得异常,便朝徐令使了个眼色。 徐令也觉天色不对,本就生了下山之心。见皇帝依旧兴致勃勃的,便上去笑道:“皇上,天色瞅着要变,皇上可否下山了?” 皇帝抬头望了一眼天,仿佛有些扫兴,道:“天公不作美。罢了!回去吧!” 徐令忙命两个太监左右扶持着皇帝下石阶。双鱼牵住东祺的手,正要跟上,天在这刻竟忽然迅速地大暗了下去,红日仿佛被一张漆黑的巨口给吞噬了,很快就消失在了阴暗里。 四下漆黑,犹如陷入了黑夜。 从艳阳高照的正午变成看不清咫尺之外一张人脸的昏昏黑夜。这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的突然。山巅狂风阵阵,吹沙走石。满山头的鸟雀倾巢而出,噪声大作,不远之外,林中呜呜有声,似厉鬼出窟,哀号不断。 异象压顶。黑暗吞噬着天地万物。 双鱼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整个人也被突然卷过来的狂风吹的几乎站不稳脚。 “护驾!” 五皇子段元璟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了起来,仿佛压过了风声。双鱼看到一个人影敏捷地朝着她面前的皇帝迅速跑了过来,将皇帝团在了臂膀中。 “二皇兄!四皇兄!六弟!快随我护驾!” 段元璟护住皇帝后,继续大声喊道。终于清醒了过来的赵王齐王等皇子一凛。急急忙忙也扑了过来,与近旁的几个宫人一道,将皇帝牢牢地团团围在了中间。 “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双鱼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想起古籍中这样的一句记载。 近旁一棵百年老树,一段小儿腰身般的虬枝盘横而出,一截却已被虫蛀的中空,经不住狂风摧折,喀拉拉地裂成了两截,朝着呆呆立着惊恐万分的东祺当头扫了过来。 那两个原本随伺他的太监从天上太阳消失后,就吓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双鱼朝东祺扑了过去,将他一把抱住,两人摔到了地上。唰唰声中,枝叶覆在了地上,也将她整个人和被她压在身下的东祺给埋住了。 她觉身上一重,尤其是一条小腿,仿佛被一块秤砣给压住了似的,接着,一阵钝痛从被压住的小腿处传来。 …… 钦天监并未预测到今日会有这一场日全食。 它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半刻钟不到的功夫,太阳便被方才那张吞噬了它的巨口给吐了出来。 天光渐渐变亮,山巅的狂风也止息了。很快,天穹就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湛蓝,红日当顶,晒的人皮肤微微发暖,方才黑暗中的林里的各种异声仿佛得到什么通灵指挥似的,一下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唯有几只山雀从侧旁迅速地掠了过去,留下几声清脆的啾啾鸣叫,更显四周静谧。 …… 天赤黑下来,狂风大作时,徐令没站稳脚,被吹的滚下了台阶,卡在两株树的中间。天光重新大亮,他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看见一群人依旧团团地围住皇帝。 皇帝慢慢地直起身。他的脸色苍白,神色怔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石碑的方向。 一片巨大断枝覆扑在石碑侧旁,几个小太监跌坐在地上,双手扶地,双眼空洞,犹自惊魂未定。 徐令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惊恐万分,甚至到了肝胆欲裂的地步。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日噬发生时,皇太孙东祺和双鱼就站在这一块地方。 而现在,两人都不见了。 “都给朕救人去——” 皇帝双眼蓦然瞪的滚圆,脖颈青筋爆凸,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 日食发生的前一刻,段元琛正与自己的三皇兄齐王离开圣母庙,两人往风调雨顺碑的方向拾阶而去。 齐王大了段元琛五六岁,从前段元琛还小时,时常带他一起出游射猎,关系亲近。 “七弟,三哥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齐王状若随口地继续道,“从你回京后,不止太子,听说老五对你的一举一动暗地里也有所盯着。你自己要担心些。” 天微微地开始转暗。段元琛抬头望了眼天色。但齐王心有所思,并无任何觉察,继续道:“你在关外待了十年,如今刚回来,三哥自然还是你从前的那个三哥,但咱们兄弟里头,有些人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恐怕和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七弟你若是还记得十年前你被父皇杖责时三哥曾替你求过情的话,当知三哥对你的关切是出于手足之情……“ 天色慢慢转为昏黄,周围风开始变大。 齐王也终于也感觉到了不对,停下脚步,抬头望天,渐渐露出惊惶之色。 “不好了!难道竟遇天命噬日?此大凶兆也!天下要出何事?” 齐王失声道,声音微微发抖。 段元琛眺望了眼已经变得影影绰绰的石碑所在,神色微微一凛,猛地抬脚,几步并作一步地登上石阶朝前飞奔。 周遭阴风大作,天穹一度漆黑,他提着一口气,终于奔至石碑近前时,天穹已经从漆黑中渐渐复明,风也渐渐止息了下来。 他停了下来,迅速四顾了一圈。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天下人的皇帝,正被他的几位皇兄和几个随行宫人给牢牢团护在了中间。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神色灰败,但身体却毫发无伤。 他的视线继续寻着那个一袭青衣的身影,却没找到她,直到看见那块一人多高的石碑旁,地上仆着大片碗口粗细断枝,枝叶的罅隙里,仿佛隐隐露出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段元琛的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美人事君 http://www.suya.cc/11/11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