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间》 醉花间 第1章 归途 春暖花开,官道旁绿油油的草丛间开出了一团团一簇簇的野花,姹紫嫣红,如锦如缎。忽的,正在花间翩迁的蝴蝶纷纷扑棱着蝶翼消失在草丛间。 嘚嘚马蹄声与辚辚车响渐次响起,远处的官道上行来一支百人规模的玄甲铁卫,个个精壮彪悍,身躯凛凛,被铁卫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辆八宝冠盖顶镶金嵌宝的驷马车。 冷不丁一声唳鸣穿透层云直刺耳膜,坐在马上的沈天枢一边安抚□□坐骑一边抬头。一碧如洗的天空中,一头翅长足有四尺的黑褐色苍鹰俯冲而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见玄甲铁卫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蓄势以待,沈天枢忙道:“这是阿绍的猎鹰。” 与他并驾齐驱的男子玄斗沉声道:“它不攻击,他们也不会贸然出手。” 沈天枢望着苍鹰在车顶上方盘旋片刻后厉鸣一声不甘离去,笑了笑道:“它是来找阿璇的,奈何这架势吓得它不敢下来。”又旋身凝望着苍鹰离去的方向:“看来阿绍在后面。” 玄斗问:“是否要等?” 沈天枢摇头:“不必。” 前行不过片刻,身后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沈天枢回头一看,远处尘土飞扬,十来人策马疾驰,头顶盘旋着方才离去的苍鹰。 眨眼间,这一行人已经来到跟前,打头的男子,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五官俊美的出奇,举手投足间威仪八面。 沈天枢见他身着墨色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知他公干归来,遂拱手行礼:“蒋指挥使。” 玄斗亦行礼。 蒋绍目光罩在玄斗身上,语调意味不明:“大哥居然派你护送。” 玄斗恭敬的半垂着眼。 蒋绍轻笑一声,调转马头走向马车,行至车旁,他用马鞭敲了敲车壁。 蓝色绡纱车帘从内部掀起一角,慢慢推到一边,先露出的是一张笑吟吟的鹅蛋脸:“绍世子安好,恕婢子不便向您行大礼。”说完往边上让了让。 蒋绍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目光移到她身后的女子脸上。 沈天璇望着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遂下意识弯了弯嘴角。不经意间撞进他狭长的桃花眼中,眼尾上翘,睫毛纤长,眸中似水含情,眼角还有一点鲜艳夺目的泪痣。 天璇不由看呆了下,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回神,脸红了下,讪讪的挪开视线! 盘旋在空中的苍鹰见那讨人厌的绡纱被掀起,顿时兴奋地冲向窗口。 天璇大骇,不由自主的轻呼了一声往后躲。 被堵在窗口,翅膀半收不收展在那的苍鹰当下停止了挣扎。 天璇觉得她似乎从这双凶狠的黑豆眼中看到了委屈。 余光里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卡在窗口的苍鹰拽了出去,随手往后面一扔。沈天璇忍不住探身而出,双手撑在窗户上,见那苍鹰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之后飞稳了,当下松了一口气。 “你不会觉得一只老鹰会被砸到地上?”蒋绍挑眉,尾音上挑。 沈天璇见他嘴角勾起要笑不笑的弧度,不知怎么的就觉他应该是在嘲笑她。顿时有点儿不高兴,虽然她的担心是挺蠢的。 蒋绍看她默不作声的缩回马车里,居然没有呛回来,不由细看她,忽的目光凝住了。黑白分明的眼底是全然的陌生和戒备,蒋绍瞳孔微缩,倏地扭头看沈天枢,声音骤冷:“怎么回事?”斜飞的桃花眼中渗出一丝摄人的味道。 沈天枢目光一黯:“回来的路上阿璇得了风寒,烧了三天,再醒来便失忆了。” “失忆!”蒋绍重复着两个字,尾音打了个旋,他转过脸盯着天璇,眸光沉沉。 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沈天璇忍不住心虚,恨不得拉上帘子遮挡,脸色不受控制的僵硬起来,连笑容都变得勉强。 沈天枢看出妹妹的不自在,策马上前,柔声对天璇道:“阿璇,这是蒋绍表哥。” 天璇试探着唤了一声:“蒋表哥。” 蒋绍不出声,眼睛却看着她。 天璇心跳如擂鼓,手心微微冒汗,难道他看出自己是冒牌货了。不该啊! 蒋绍忽的一笑,懒洋洋道:“你姓蒋的表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天璇僵住了,求救似的看向沈天枢。 沈天枢失笑:“你以前都唤他绍表哥。”转而又对蒋绍道:“阿璇失忆你也别和她计较这些。” 天璇从善如流,又唤了一遍:“绍表哥!”喊完便低了头,这是她‘失忆’以来最难搞的一个,希望仅此一个。 “计较!”蒋绍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忽然盯着天璇的头顶,挑眉:“你不会是故意装失忆,好逃我那一千两的债!” 天璇差点被他前半截话吓死,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看他,听到后半截话才缓过气来,心跳还是不受控制的加速。 蒋绍的桃花眼半眯起来。 眼见妹妹小脸煞白,沈天枢再看不下去:“回头我就拿银子给你,你别再闹她,这会儿她正慌着。” 蒋绍漫不经心的抚着停在臂上的苍鹰,啧了一声:“开个玩笑都不行,我什么时候真跟她算过账了。” 他话里的亲昵让沈天枢皱眉,岔开话题:“你这是打哪儿回?” “临江。”蒋绍回了一句,瞄到纱帘被天璇刷的一下迅速拉上,还不忘偷偷朝他翻个白眼。失笑,就是失忆了,脾气也没变。 蒋绍问沈天枢:“什么都忘了,还是只忘了一部分?” 提及此,沈天枢俊朗的面容有些无奈:“基本生活无碍,然而大部分的人和事都忘了,就连字都不识得了。” 蒋绍顿了下回头望一眼奢华精致的马车,慢慢笑起来:“忘得够彻底。” 沈天枢明显发觉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一些。 天璇所在的马车十分宽敞,中间一道隔断将空间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面放了蒲团隐枕小几,可以喝茶聊天,后面则是床榻,以供歇息。 天璇靠在软垫里余惊未了,那人的目光太有穿透力,彷佛能看透人心,她悄悄给他打上了危险的信号,以后要尽量避开。 鹅蛋脸的丫鬟谷雨见她脸色有异,忙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天璇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那只老鹰有点吓人。” 谷雨愣了下笑道:“那鹰以前可粘着姑娘了。” 天璇好奇,反问:“粘着我?” 谷雨点头。 回想那鹰的模样,天璇觉得也许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又想起自己对它避之不及,天璇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真不是故意的。 天璇突然想起一茬:“听你这话头,我和刚才那位,嗯,绍表哥也比较熟悉。”否则人家的宠物怎么会黏她。 “姑娘十岁前一半时间是在靖国公夫人膝下长大的,绍世子正是靖国公府的世子爷,姑娘忘了?” 天璇后知后觉想起来,在沈天枢和谷雨给她灌输的信息中有一条,生母顾氏在她三岁时病逝,她表姨母也就是靖国公夫人荆氏怜惜她,时常把她接过去小住。其间提到过蒋绍,然而她完全无法把脑子里的设想和方才那个人重合起来。 “那我和靖国公府众人关系挺亲近的。”天璇喃喃,夭寿,光想想日后还要和他打交道,她就腿肚子打颤。 谷雨瞧出她的担心,想了想道:“姑娘别担心,方才绍世子是逗你玩呢。也是姑娘现在还没想起来,等姑娘恢复记忆就好了。哪次和绍世子玩笑,最后倒霉的不是绍世子。婢子记得有一回,世子把您放在树上,要您喊三声绍世子天下第一帅什么的来着,喊了,才抱你下来。” 天璇:“……”真想不到那样一个人居然还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谷雨忍笑道:“姑娘就是不肯说,后来世子爷怕您摔下来,要接您下来,可您啊,抱着树就是不松手,一定要世子大喊十声自己是丑八怪才肯下来。” 天璇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道干得漂亮,追问:“那他最后说了吗!” “自然是喊了,姑娘打小脾气就倔,要不依您,您真要在树上过夜了。” 想想那画面,天璇就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嘴角又耷拉下来。看得出来原身小姑娘备受宠爱,要是沈家人知道心爱的女儿被取而代之,他们会如何伤心愤怒?还有她自己,她的身体如何了?她们是互换身体了吗?还能换回来吗? 这个世界她一无所知,醒来这十天,每一天她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就怕被发现是冒牌货。(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章 入府 在玄武大街的岔路口,要去卫所的蒋绍驱马到车前,天璇隔着窗户望着他。 马背上的蒋绍不紧不慢道:“这两天抽个空来一趟靖国公府,娘一直惦记你。” 天璇一点都不想见陌生人,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然而这话她能拒绝吗?在沈天枢的描述中,靖国公夫人几乎当了她半个母亲,遂点头应了一声。 蒋绍看看沈天枢:“表哥到时候带着小朵儿一块来。”沈天枢膝下有一稚女,小名朵儿。 见沈天枢应了,他策马便走,临走目光在天璇脸上绕了一圈。 他可算是走了,天璇长出口气。 穿过玄武大街,再往东行入盛安坊,坊内住的都是信都百年望族,沈家大宅就在其内。 沈天枢邀玄斗入喝杯茶再走,玄斗抬手一拱:“主子还等末将回去复命,不敢滞留。” 玄字辈是冀王世子蒋峥从小培养的亲卫,即使已经脱籍成为五品参将,依旧惟命是从,沈天枢知留不得他,只得郑重感谢。 “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沈大人一声谢。”玄斗抬手招来一挺拔青年:“这是白忌,日后由他率领这六十四名玄甲铁卫保护沈姑娘,沈大人尽可吩咐他。” 沈天枢默了默,之前蒋峥就派人保护妹妹,那时候是二十四人,这次他嫌翻一番还不够:“回去禀报世子,我省的,请他放心。” 临走前,玄斗向天璇辞行,态度恭谨。天璇心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素未蒙面想起来就胆颤的未婚夫。 “阿璇下车了。”沈天枢唤了一声。 马车内的天璇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白壁的手踩着绣墩而下,怔怔地望着面前巍峨庄严的府邸大门。 白色的多层须弥座上立砖造门墩,门墩上安放横梁,横梁之下是朱红色的古韵大门,横梁之上还有雕花斗拱与屋顶,屋顶上铺绿色琉璃瓦,与绵延不绝的红墙、白基形成鲜明的对比。门前还立着两座等身高的端庄肃穆石狮,。 沈天枢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语调轻柔稳重,抚平了天璇的心:“别怕!” 天璇定了定神,对他微微一笑。 沈天枢含笑道:“照着咱们之前说好的,不想说话便不说话,你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天璇心中一暖还有说不出的歉疚,轻轻点了点头。 兄妹俩从侧门入府,沈天枢为她介绍沿途景致院落,一路走来四时之花、奇植异树、假山怪石琳琅满目,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应接不暇,原是无心欣赏的天璇不觉被吸引了心神。 穿过垂花门便是内院,沿着一条青灰色砖铺就的大路一直往前走,就是沈府的中心——静安堂,雕梁画栋,碧瓦飞甍。 看门的婆子遣了一个小丫鬟去通报,赶紧满脸堆笑的迎上来,屈膝:“大爷和三姑娘可算来了,老夫人都派人问了好几回了。” 天璇下意识冲她笑了笑。 那婆子晃了晃神,心道半年不见,三姑娘容色是越发动人了,便是她这老婆子见了都要心荡神摇。 沈天枢叮嘱:“妹妹小心门槛。” 天璇抿了抿嘴,这里的门槛能到人小腿,她很是不习惯,微微提起裙摆跨过去。 静安堂正房内正在闲话的众人闻讯,俱是一静。 沈天枢的妻子阮氏抚着五个月大的肚子笑盈盈开口:“大爷可算是把三妹接回来了,如此祖母和母亲终于不用再牵肠挂肚。” 主位上梳着高髻,斜插一只红宝石金步摇,头带黛蓝色抹额的沈老夫人一勾嘴角:“可不是,她一走就是半年,怪让人想的。” 坐在沈老夫人右下首的大夫人刘氏端庄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回来了就好。” 二夫人梁氏嘴角一撇,一个是继祖母另一个是继母的,装什么慈爱。 说话间,珠帘碰撞声响起,众人抬头,便见分开珍珠帘的丫鬟屈膝行礼:“大爷好,三姑娘好。” 天璇错开沈天枢半个身子跟在他身后入屋,放眼逡巡一圈,看了个囫囵,只留下一个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印象。 沈天枢作揖行礼。 天璇依着他的称呼款款跪在面前的蒲团上,下拜行礼:“孙女拜见祖母,”转了方向后又道:“女儿拜见母亲。”她久未归家遂得行大礼,这一路走来重点学的就是礼仪。 沈老夫人和刘氏立时叫起二人,天璇就着兄长的手直起身,又随着沈天枢向几个婶婶福身见礼,心中默记各人称呼与脸。 梁氏吊着眼尾,阴阳怪气道:“三丫头真叫人羡慕,隔着上千里的外家,想去就去了,还好这次只待了半年,要是像上回那次似的,一住就是三四年可怎生是好。幸好三丫头还记着明年就要出阁,赶回来了。”一甩帕子捂了嘴笑:“那可是冀王府,哪能不赶回来啊!” 天璇皱眉,之前沈天枢就告诉过她,二婶梁氏混不吝的一个人,连二叔和她亲生的儿女都不大看得上她,让她不用理。当时她就在想这得是多么混不吝,才能让亲生骨肉都看不上眼,现在终于见识到了,百闻不如一见。 沈天枢望一眼沈老夫人,见她岿然不动神色一冷,淡笑着望向梁氏:“二婶不用羡慕,我这就安排人送您回梁家孝敬长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们沈家万不会阻止骨肉团聚。二叔那您也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去信写明,二叔通情达理只有高兴你回去尽孝的。” 梁氏的脸顿时僵住了,眼见沈天枢真的唤来人,彻底慌了,磕磕巴巴的嚷嚷:“谁要走了?谁要走了!” 沈天枢俯视她,淡声道:“您不是羡慕阿璇吗!我这就替您安排好,权当侄儿一片孝心了。” “我不走,”梁氏喊了一声,见沈天枢不搭理她,而是在叮嘱进来的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忙急急去看上首的沈老夫人:“母亲!” 沈老夫人面色不渝,她不在乎梁氏的脸面,反正又不是她嫡亲儿媳,大房二房闹起来她权当看猴戏,可沈天枢在静安堂闹这一出却是没把她看在眼里,她如何能高兴。 “你二婶说话向来不着四六,你把她的话当真了,岂不是小题大做。”沈老夫人半嗔半恼。 沈天枢道:“孙儿是晚辈,岂敢置喙长辈的话里真假,自然是全部都当真的。” 沈老夫人脸皮一颤,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自己这个唯一在场的长辈失职了。可事实上的确是她没有及时喝止,她理亏,遂只能硬受着,勉强笑道:“眼下你知道你二婶是说笑的了,让人下去吧。” 刘氏却是道:“说笑也没有拿着孝心和婚事说嘴的道理,顾老夫人身体不适,阿璇身为外孙女前去侍疾乃是纯孝,顾老夫人好转,阿璇回来天经地义。可到了二弟妹嘴里为何就不入耳了呢。这种话从自家人嘴里说出去,外人怎么想,咱们家还有这么多姑娘没出阁呢,就是六妹也没许人家。母亲心慈不忍责怪,可小错不惩,将酿大错。况这么多小辈看着,若是不惩,让他们有样学样了去,岂不是败坏门风。” 沈老夫人被堵得眼皮子乱跳,去看梁氏,梁氏晕晕乎乎的看着刘氏,显然还在状况外,这个蠢货! 最终沈老夫人只得下令让梁氏禁足一个月并抄十卷金刚卷。 梁氏被婆子带下去,屋内气氛还有些古怪,天璇发现有个小姑娘一直瞪她。她回忆了下,这应该是梁氏的小女儿四姑娘沈天珠,据说她是梁氏所出二女一子中最得梁氏欢心也是最像梁氏的。 刘氏温声道:“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说,回来的路上阿璇染了风寒,因烧得厉害,忘了一些事情,以后若是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望大家见谅。” 天璇配合的软软一笑,纯良无辜。是的,她只是忘了一些事!这是沈天枢决定的说辞,并且沈家仅有几人知道真相,甚至其他人连她失忆都是当场知道。从中,天璇明白这继母应该是可靠的,起码沈天枢很信任她。也明白,这家里怕是不怎么和睦。 这消息无异于平地一声雷,炸的人头晕目眩。 人老成精,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沈老夫人,她注目天璇,果见她神态不同寻常。旁人也望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作用,都觉她不同以往。心中纳闷,好好的人怎么就失忆了呢,还没有没别的毛病? 一些人心中百般思量开,望着天璇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天璇似无所觉,乖乖巧巧的坐在那儿,脸上挂着温婉的微笑,如画中人般。 沈老夫人凝神望过去,玉颜光润,因舟车劳顿而面带几分倦色,可不损姿色,凭添几分楚楚,怪道能得这么一门人人歆羡的好婚事,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除了忘事,可还有其他的不适?忘掉的事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冀王府那边可知道?” 沈天枢回道:“回祖母的话,除忘了些事,其余一切皆好。郎中说忘掉的那些事过一阵许是能自己想起来。冀王府那边,蒋世子是知道的,这一路便是他命玄斗参将送回来的。因着阿璇忘事,世子不放心还多派了些玄甲卫保护,我已把他们安置在东跨院那边,以后阿璇出行要人随行直接从东门出去也方便。” 沈老夫人一问人数,吃了一惊,谁人不知,玄甲铁卫是蒋峥一手带出来的精兵,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居然派了六十许好手就为保护一闺阁女子,她心里过了过,眯眼笑道:“这也是世子看重阿璇。” 天璇:“……”我有点方!真的!(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章 姐妹 在静安堂说了会儿话,刘氏便带着长房儿女回玉笙居。不比静安堂富丽堂皇,玉笙居大气清雅。 刘氏不爱笑,但是看向天璇的目光很温和:“要不要找府医再看看?” 沈天枢道:“明儿看吧,一回来就找府医传出去不好听。” 刘氏颔首:“是我疏忽了。”又见天璇端端正正的垂眸坐在那,平日神采飞扬顾盼生姿的小姑娘竟得了失魂症,不由心生怜惜,有心问沈天枢具体情况,可人多嘴杂,遂只好咽下。 “那三姐,还记得我吗?” 天璇循声望过去,便见斜对面一十岁出头胖乎乎的小姑娘目光忐忑又期盼的看着她。她弯了弯嘴角笑道:“我当然记得你,你是小九妹。”刘氏亲女九姑娘沈天珝,现年十一岁。沈天珝的小脸亮起来,笑的很是满足,似觉不好意思,一个劲想压下嘴角。 刘氏暗暗点头,看来私底下花了不少心思。虽然忘了,不过天璇素来聪慧,再捡起来不难,假以时日便不会影响生活。 继沈天珝之后,天璇又与其他兄弟姐妹一一见过,并奉上礼物。 沈氏大房人丁兴旺,原配顾氏留下一子一女,分别是沈天枢,沈天璇。继室刘氏育有九姑娘、八爷、十二爷。另还有妾室所出的三爷、九爷和大姑娘、十姑娘。诸人中唯沈天枢娶妻阮氏,其余皆未嫁娶。 阮氏温温柔柔道:“朵儿贪玩着了凉,被我拘在屋子里,要不早跑来了。” 沈天珝提及小侄女也是一脸笑:“早上我去看她时,她还拉着我问三姐什么时候回来。” 天璇不由也笑:“我待会儿就去看她。” 刘氏瞧她脸上倦色渐浓,遂道:“你先回院子梳洗一番,可在申时三刻左右过来,那会儿老爷也下衙了。” “多谢母亲。”天璇一路绷着神经就怕行差踏错,闻言感激不尽,还得端着不能让自己显得太高兴。 # 天璇住在沈府东边的栖星院里,她嚼着这院名,联想起这具身体的名和沈天枢的名,天璇天枢,都是北斗星名,不知这家里是否还有天玑、天权,再加玉衡、开阳、瑶光就可凑满北斗七星了。 在她胡思乱想间,一行人到了栖星院,远看红墙黛瓦环绕,参天古木傲立,入内,乌泱泱一片人头。 “……”天璇强忍住了避让的冲动,叫起她们。 打头是一白净圆脸的妇人,年约四十,激动难耐的看着天璇,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话里带了哽咽:“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谷雨小声提醒:“这是顾奶娘。”又指着缀在顾奶娘身后的两个秀美丫鬟道:“这是立春立秋,是您的一等丫鬟。” 闻言,以顾奶娘为首的众人俱是勃然色变,惊疑不定的看着天璇,才发现她眼底的陌生,顾奶娘倒抽一口冷气,颤着声:“这,这……”盯着熟悉的谷雨不放。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露上前一步:“姑娘出了点意外,婢子与您细说,现下姑娘累了,妈妈还是让姑娘先去屋里休息。” 顾奶娘见她脸生的很,可举止气度一看便出自高门,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竟真的带人随着她进了倒座房。 谷雨这才继续引着天璇往里走,四面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环抱庭院,庭中佳木葱茏,桃花灼灼。东北角几根长杆搭起的架子上紫藤花牵藤引蔓,累垂可爱,花架下有石凳石椅,不远处有一黄花梨木做的秋千架。 谷雨见天璇盯着花架出神,激动的看着她:“姑娘可是想起什么了?” 并没有,她只是觉得夏日的夜晚或是冬日的午后泡一杯茶加几碟点心再拿一本书,真是快活似神仙。她含糊了一句:“就是觉得有点熟。” 谷雨喜动颜色,欢快道:“您以前就喜欢在那儿打发闲暇,看来姑娘马上就要好了,果然在熟悉的环境里恢复的快。” 天璇干笑两声。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蜿蜒甬路向前,三间正房映入眼帘,谷雨引着天璇入了右间。天璇站在房门口放眼打量小姑娘的闺房。 入目就是一张紫漆彩绘镶玉圆桌并四张圆凳,桌上放着孔雀蓝釉暗刻麒麟纹三足香炉,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清香怡人。 南边开了一扇大窗,淡金色的阳光洒在窗前卧着的罗汉床上,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青花玲珑瓷的观音瓶,正值春天,瓶里插了两支桃花,凭添几分生气。 东边是高低组合的多宝阁,尽是奇珍异宝。 屋子的左边用银红色帷幔隔开,里面有一张紫檀拔步床。床对面是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再一排红木衣柜。 只看这摆设就知道屋子的主人是极其得宠的,天璇如是想着。 白露进来道:“香汤已经备下,姑娘可要现在就沐浴?” 天璇点头,赶了一路她也想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赶路时人少,还好应付,回到沈府,不说那男男女女三四十个主子便是这院子的人就够她喝一壶的。 净房外,顾奶娘和立春立秋六只眼两两对视了个遍,她们原想进去伺候,然而白露说姑娘不识得她们怕是不习惯,遂几人只好候在外面干瞪眼,眼睁睁看着两个不是她们栖星院的人贴身伺候姑娘。 立春话里带上了哭腔:“去时好好的,可先是立冬没了,再是立夏嫁人了。就连姑娘都忘了咱们,妈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顾奶娘半阖了眼,答非所问:“姑娘忘事后就是由谷雨和白露伺候,亲近也是常理。谷雨是大爷拨给姑娘用的,白露是未来姑爷派来,对姑娘都是忠心的,你们四人要同心协力一起服侍姑娘。”说到最后,话里已经有了几分厉色。 立春立秋俱是心里一颤,当下战战兢兢应了。 沐浴完,天璇只着了白色中衣坐在镜前由谷雨用棉布擦头发。 天璇抬眸打量镜中女子,如云乌发松松垮垮的披在背上,似蹙非蹙笼烟眉,浓密微卷纤长睫,潋滟生辉丹凤眸,琼鼻挺括,唇红齿白,再配上因为沐浴而透粉的凝脂雪肤。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精致,顾盼之间活色生香。天璇暗暗感慨,每每她为现状头痛欲裂时,摸摸这张脸就能得到极大的安慰,然而,脸并不能当免死金牌啊! “姑娘您可别皱眉,您一皱,婢子的心也要跟着皱起来。”谷雨俏皮的做了个西施捧心的动作。 天璇嗔她一眼:“就你嘴甜。” 谷雨只觉心尖儿似被羽毛轻轻挠了挠,挠得人从心里头发起痒来,一时看呆了去,想不及其他。 白露杵了下她的手肘。谷雨偷偷吐了吐舌头。 待发梢八分干,天璇便上了美人榻小憩。躺在榻上,她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觉得大抵还是没有问题的……吧!迷迷糊糊间耳边突然炸响一句‘你不会是故意装失忆’骇得天璇猛然睁开眼。 谷雨和白露扔下手里的活赶过来,便见天璇双目茫茫,额间布满细汗。 白露脸色微变,扶起她柔声道:“姑娘是做噩梦了?” 天璇盯着她看了半响,紊乱的心绪渐渐平定下来,唔了一声。 “梦都是反的,姑娘别怕。”谷雨绞了帕子替她擦冷汗。 天璇扯了扯嘴角,薄衾下的手悄悄抠着榻,恨恨的想,长得好看就能吓人嘛! 这一惊,天璇再是睡不着,离着亥时三刻又还有好一阵儿,她便道:“这个点,小朵儿可醒着,我想去看看她。”沈天枢待她极好,他的女儿病了,自己总该去看看的。虽然她怕与这里的人接触,可这不能成为她失礼的理由。 谷雨立时道:“婢子这就派人去打听下大姑娘是否醒着?” 府上另一位大姑娘却在念叨她。 落梅院内,云姨娘绕着绣桌团团转,愁眉不展地问:“也不知三姑娘还记不记得你们的交情?”以她的身份自然是见不到天璇的,听女儿说了,只能在这瞎猜测,越猜越是心慌。 大姑娘沈茗回忆了下天璇的神态,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喃喃道:“便是记得怕也不多,只当普通姐妹罢了。” 云姨娘大惊失色,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没她帮忙,你的事更难成了!” 沈茗捻着手上的绣花针,盯着锦帕上绣了一半的鲤鱼发呆。 见状,云姨娘心如刀绞,赶紧安慰:“便是忘了,不是说能想起来,要是想不起来,咱们提醒她一下,许是就想起来了。”拽着帕子不甘道:“她不能说忘就忘了你对她的救命之恩啊!” 沈茗猛地打断云姨娘的话,严厉道:“救命之恩这种话姨娘不要再说了。”因着幼年时拼着自己命不要把三妹从湖里推上来,父亲、大哥高看她一眼,三妹也愿意和她亲近。这些年自己已经从这件事中受益良多,特意跑过去提醒三妹救命之恩,这叫什么事儿! 云姨娘面色一白,她不是不知道不妥当,可她没办法,她实在没办法了! 女儿十三岁上与霍家长子定亲,然对方第三年上不慎从马上跌落,重伤不治身亡。到今年四月,沈茗三年孝期便满。不过沈茗的婚事,早早就暗中相看起来,真等出孝再相看,加上三书六礼起码要一年,沈茗年龄委实不小,耽搁不起。 老爷中意林嘉志,喜他骁勇善战,然她和女儿看中的却是孙英华。 林嘉志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传闻她们又不是没听说过,好几次他就差点回不来了,指不定哪天就战死沙场。沈茗已经守过一次望门寡,若是二嫁再出事,这辈子就真的毁了。且林嘉志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温柔体贴的。 反观孙家书香门第,诗礼之家,那孙英华也是谦谦君子,日后谋一文职,与女儿举案齐眉,平安富贵过一辈子,多好! 可她想的再好也是枉然,这家是老爷做主。老爷决定的事,哪有她们母女置喙余地。她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沈天璇身上。 两位姑娘年龄接近,打小感情好,若是沈天璇肯帮忙说情,也许能让老爷改变主意。她是老爷最疼爱的女儿,又将嫁进冀王府,她的话,分量不比寻常。 千盼万盼终于把她盼回来了,可她怎么就失忆了呢! 思及此,云姨娘顿时悲从中来,泪盈眉睫。 沈茗受她感染眼角亦发酸,忍不住伏在云姨娘怀里与她一起痛哭起来。(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4章 沈氏 天璇去阮氏院里看望小侄女,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软乎乎地唤姑姑,唤得天璇的心化作一滩温水,暖洋洋的。 小姑娘到底在病里精神不济,醒了一会儿马上又睡着了。待她睡熟,阮氏叮嘱丫鬟仔细看护,便和天璇轻手轻脚的离开。 天璇下意识伸手扶了阮氏,她听谷雨说,阮氏怀的是双胞,女人怀孕本就辛苦,双胞胎更是辛苦的二次方。 阮氏扶着她的手出门,虽然事情忘了,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忘不了的,小姑子向来是个贴心的。 坐下后,阮氏道:“屋子里可有缺的?要什么妹妹只管打发了谷雨去管事处说,在自己家里妹妹还要客气不成。” 天璇笑:“在自己家里我还能有什么缺的。”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了。 阮氏打了个眼色给慧香,慧香便把屋里伺候的都赶了出去,然后她和谷雨几个心腹立在敞开的门窗口。 天璇心里一动,想阮氏怕是有要紧话要说,遂也正襟危坐起来。 见她模样,阮氏噗嗤一笑。 闻她笑,天璇反应过来自己大惊小怪了,不由赧然。 阮氏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妹妹别紧张,我是有些话要和你说,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涉及长辈倒不好在下人面前开口,固有此一举。” 这是沈天枢要求的,时间有限,他也没来得及告诉天璇太多,况她大病初愈精力有限,只能先紧着礼仪来,这家长里短的事说的也就少了。 这与天璇猜的也差不多,这家气氛不是很和谐,她也看出来,遂摆出认真的神情来。 就听阮氏轻软的声音说道:“我大致和妹妹说一下,日后妹妹碰上不清楚的可随时来问我,旁人的话莫要轻信了,拿不定主意的,妹妹可来问我,亦可问大爷和父亲母亲。” 天璇立时道:“那以后就要麻烦嫂嫂了。” 阮氏嗔她:“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接着细细与她道:“咱们家情况有些复杂。祖父有两任妻子,咱们亲祖母早已仙逝,留下了父亲、二叔和大姑姑三兄妹。 咱们长房情况,大爷和妹妹说过,我就不多说了,母亲端庄恪礼,咱们房里头向来清净。 就是二房那边有些乱,妹妹日后避着点,二叔带兵在外,二婶没个人治,行事无章法。二婶膝下有二妹、四妹和四弟,二妹爽朗大气极得祖父喜欢,当做孙儿养的。妹妹这次回来没见着,是因为祖父带着二妹访友去了,四弟被二叔带在身边。四妹是二婶亲自养的,脾性也是最肖母。之前妹妹和二妹走得近和四妹是不大往来的。大姑姑那边我日后再和妹妹细说。 如今的祖母是后娶的,祖母养了五叔、四姑姑并七姑姑。五婶是再蘸之妇,兼五婶只生养了五妹,遂不为祖母所喜。五婶和五妹身子都弱,尤其五妹有心疾,妹妹与五妹相处时,留心些。不过五妹常年待在院子里,甚少出来见人,寻常碰不着。 再是四姑姑,四姑姑人是极和善的,却命苦,早年下嫁林家,可四姑父五年前落水而亡。出孝后,姑母带着儿女举家搬迁到信都,也好有个照应。姑母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是遗腹子,现年才四岁,端地活泼可爱讨人喜。” 提起这对双胞胎,阮氏的脸顿时生动起来,眼神也更明亮。 天璇想也知道她有多羡慕,身为世家长媳,膝下只有一女,难免不安。遂她笑:“再过几个月,嫂嫂也能给我添一对聪明伶俐的小侄儿。” 阮氏喜动于色:“那我就借妹妹吉言了。”她继续道:“四姑姑还有一长女闺名嘉玉比妹妹小一岁,是个沉静的,十分得祖母宠爱。不过阖府最得祖母欢心的是七姑姑,七姑姑今年才十四,祖父祖母老来得女,爱逾珍宝。” 阮氏话锋一转:“只是被宠的过于骄纵任性了些,妹妹和她关系一直不大和睦。今天她约了伙伴玩耍,遂没在家。” 最要紧的嫡出说完了,阮氏又把庶出情况娓娓道了一遍。有些是天璇知道的,有些是第一次听说,这复杂庞大的人口只把天璇听的头昏脑涨。她默默在心里顺了一遍,发现给她留下最深印象的竟是五房婶婶尤氏,以寡妇之身嫁入豪门,光听着就能脑补出一场大戏。念及之前惊鸿一瞥,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极美的女子。 瞧天璇似乎缓过神来,阮氏择了几个人考她,发现她记得分毫不差,喜上眉梢:“妹妹聪慧,不用多久就能把前事都捡起来了。” 天璇腼腆一笑,心道,但愿吧! 阮氏一瞅更漏,亥时半,便道:“咱们该去玉笙院了。” 天璇应了一声,站起来。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慢悠悠前往玉笙院,阮氏边走边向她介绍沿途的院落。 “七姑娘在前头。”慧香提醒 天璇转头望过去,便见不远处一妙龄少女迈着欢快的脚步走来。天璇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凝了下,脑子里被童颜□□四个大字刷了屏。 来人典型的娃娃脸,娇小圆润的脸蛋,又大又圆的眼睛,鼻头嘴巴都小小的,白皙的皮肤,瓷娃娃一般。然凸凹有致的身材与她清纯可爱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尤其是胸前风光,随着她的行走,轻轻颤动。 天璇:“……”默默移开了视线。凭胸而论,她被秒成了渣,忍不住垂了下眼,其实这样也足够了,对吧! “这是七姑姑。”阮氏介绍,见她穿了一件绯红色束胸高腰裙,上面罩袒领碎花短孺,这一身打扮将胸脯隆得更高,腰身显得更细,阮氏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 先帝荒淫无度,为满足私欲,在位三十年间前前后后征召了数万名秀女入宫。先帝驾崩后,新帝勤于政事,生活节俭,遂下令遣散后宫。这些宫女散入民间,把宫里的歪风邪气也带了出来。这种在宫廷盛行的袒领半掩胸的服饰便悄然兴起蔚然成风,竟引得贵族少女争相模仿。 看方向两行人是不同路的,然尽管她年纪小,架不住辈分高啊!阮氏带着天璇欲上前见礼,这么点距离当视而不见显然不合礼。却不想,对方瞟了一眼,一跺脚扭头走了。 阮氏脸色顿时僵了僵。 天璇也有些尴尬,心想阮氏的陈述恐怕不实,要么美化了这位小姑姑的脾性,要么是她美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小姑娘临走还不忘瞪她一眼呢。 见阮氏下不来台,天璇笑道:“我之前是怎么得罪她了?看把她讨厌的。” 阮氏容色稍霁:“妹妹最是好性的,哪会得罪人。”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妹妹花容月貌且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弓马骑射都是这一辈贵女中的翘楚,小姑姑又是个好强的。”说白了就是羡慕嫉妒恨。 天璇的肩头几不可见的一垮。怎么办,她要砸招牌了。 # 沈妙娇气呼呼的冲进静安堂,乳燕归巢般扑进沈老夫人怀里。 沈老夫人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心肝肉似的搂着自己的老姑娘。她三十七岁上得了这个女儿,旁人家的主母这把年纪早成摆设了,可她还能怀孕生女,可不叫信都一竿贵妇欣羡不已。幺女又体贴,从怀孕到生产,一点罪都没让她受。沈老夫人更是把幺女疼到心坎里。 沈老夫人摩着她软嫩的脸蛋,见她撅着小嘴一脸不悦,顿时心疼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一回来就撞见沈天璇,真晦气!”沈妙娇腻在母亲怀里,恨恨地揪着身下的祥云纹毛毯。 沈老夫人暗叹一声,她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直:“她在家也就一年的光景了,碍不了你的眼。” 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沈天璇的婚事,沈妙娇揪得更用力了,硬生生揪花了毛毯上的纹路,咬牙道:“等她嫁到冀王府,我再见到她,她就要我给她行礼了。” “她敢!”沈老夫人喝道,又柔化了声音安慰:“你是她长辈,要你给她行礼,她也不怕折了寿。” 沈妙娇嘴角一翘,心情略略好转,乖巧地偎在沈老夫人怀里蹭了蹭。 沈老夫人溜她一眼,见她开了颜,慢慢儿地道:“说来三丫头还出了点状况,她回来的路上染病,发热得厉害,醒来就忘了一些事。” 绕着一缕头发玩的沈妙娇脱口而出:“烧傻了?!”立时仰起脸期待的看着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的拍了她一下,嗔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传到大房那边又是一桩是非。” 沈妙娇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怕他们不成,再说了在您这我都不能随心所欲,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摇着沈老夫人的胳膊追问:“沈天璇她到底怎么了嘛!” “就是忘了事,其他都好好的。你刚才不也见着了,像是傻的吗?” 沈妙娇瞬间泄了气:“她怎么这么好命。!” 沈老夫人也得承认沈天璇她命好!家世、容貌、才华,以及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如意佳婿。她心里一动,缓声道:“她既然忘了,你也别再和她一般见识了,省得你爹夹在中间为难,你爹这一年身子越发重了。” 眼下世道越发混乱,朝廷无能,皇室日卑,群雄并起,藩镇割据。天下九州三十六郡,蒋氏独占冀州、雍州并青州齐郡、北海二郡。蒋氏有逐鹿之能,怕是也有问鼎之心。若真有这一日,沈天璇的地位不言而喻。 为长远计,应该拉拢长房,这个理她自然知道。可现实是,娇娇和沈天璇八字犯冲,打小就不合。谁的女儿谁心疼,她可舍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一年一年下来,两边就闹僵了。 沈老夫人也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管了,反正都这样了,再差还能到哪去。说到天边她也是长辈,他们就是再得势还能把她们怎么着不成。可眼下沈天璇失忆,让她看到了转机。 沈妙娇顿时涨红了脸,叫道:“是不是她打了我的脸,我还得笑着说她打得好?” 望着女儿眼低浮现屈辱,沈老夫人的心顿时一抽,忙道:“她若是招惹你,我必定不会放过她。可是她若安安分分的,咱们也别去招惹她好不好?” 沈老夫人小心翼翼的觑着沈妙娇的脸。绕是她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一直都是女儿主动挑衅。 沈妙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毯子,终于在沈老夫人期盼的目光下不甘不愿的点点头,恨恨道:“她最好不要来惹我,惹到我,我可不管她是谁。” 喜出望外的沈老夫人顺着她道:“她要是欺负你,就是娘也不依的。”她也不奢望两边亲如一家,相敬如宾就行。如此她的一块心病也能去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5章 姻缘 天璇刚踏进玉笙院就被提醒:“老爷回来了。”当下她的脚步缓了缓,旋即又若无其事的随着阮氏入内。 沈凛身居高位想来见多识广,她这点伎俩不知能不能混过去,天璇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迈入屋内。 上首的描金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气质儒雅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唇边一圈黑色短须,凭添几分威严。天璇注意到他一双眼含精光,想有这样一双眼的人定然是个精明的。 天璇跪在早就准备好的蒲团上,下拜:“女儿见过父亲。” 沈凛轻笑一声,笑声疏朗开阔:“起来吧!”看着被丫鬟扶起来的天璇道:“去了一趟外祖家,倒是把爹给忘了,你这丫头也是够没良心的。” 闻言天璇愣了下,虽然不只一个人跟她说父亲和善,可她脑子里严父慈母的形象挥之不去,万没想会是这么亲昵。 沈凛自然留意她发怔,心里一叹,若是往日,他这女儿有不下十种俏皮话等着他。回想方才进屋那瞬间,这孩子眼中极力想隐藏的忐忑和提防。沈凛不由心疼,女儿失去的是记忆,非思考能力,对她而言眼前这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她自然要小心翼翼。背地里怕是还要反反复复琢磨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从而判断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若是人云亦云,全盘接受,那也就不是他的女儿了。 “身上可有不舒服的?”沈凛温声询问。 回过神来的天璇道:“我很好,”又加了一句:“让父亲操心了。” “如此便好,若是哪里不舒服不要不好意思说,这是在自己家里头,用不着见外。”沈凛道:“记忆的事莫心急,慢慢来就是,想不起来也不打紧。人又不是活在过去的,你说是不是?” 不知怎么的,听了他的话,天璇觉得肩上骤然一松,莞尔:“是。我省得。” 父女俩说着说着便到了用膳时分,天璇一惊,不知不觉竟然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再回想却是想不起来主要说了什么,可见话题有多不着边际。天璇心里徒然一抖,瞄一眼走在前面的沈凛,能执掌偌大一个家族的人岂会简单。 刘氏在厅里摆了两桌,沈凛带着儿子们一桌,刘氏带着儿媳和女儿们一桌。中间的屏风被沈凛叫人搬走了。刘氏欲言又止,到底还有儿媳在场呢。 沈凛便望着她笑:“又没有外人,何况一年到头难得一次。”沈天枢成婚后,刘氏就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开灶。往日里都是夫妻俩带着剩下的儿女用膳,然而沈凛公务繁忙,一旬难得陪妻儿一次。 如此,刘氏还能说什么。 阮氏为刘氏布了一筷子菜之后,刘氏便让她坐下。食不言寝不语,期间连碗筷碰撞声都几不可闻。 天璇更是用了十二万分精神留意,只吃眼前几道菜。这几道菜据谷雨说是‘她’喜欢吃的,也是她真的爱吃的。阿弥陀佛,幸好两人饮食习惯差不多,要不然真是生无可恋。 沈家的厨子自然是没话说,菜肴色香味形养俱全,作为一枚吃货,不知不觉吃多了真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天璇被谷雨推了推胳膊才反应过来,饮食七分饱!顿时心里苦,连饱饭都不让人吃!! 待天璇放筷,桌上其他人的筷也放下了,天璇哪不知道她们都在等她,登时脸红了下。 阮氏瞧出她的尴尬,笑道:“三妹胃口还是这么好!看着三妹我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小九妹沈天珝郑重的点了点头,捏了捏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腰。然后眼巴巴的盯着天璇盈盈一握的腰身。三姐好美食,怎么吃都不发胖。反倒是自己,娘让人盯着自己不许吃这个又不许吃那个,可她还是这么圆。 小姑娘的脸顿时垮了。 注意到沈天珝神情的变化,天璇忍俊不禁,果然没有一个女人会觉得自己瘦,从八岁到八十岁。 “阿璇太纤细,是该多吃些。”沈凛看着小闺女表演睁眼说瞎话:“阿珝这样正好,圆润可爱。” 这绝对是亲爹!天璇肯定。 膳后,一家人移步正堂略说了会儿话,沈凛带着沈天枢去书房不提,刘氏打发了众人独留下沈茗。 天璇送阮氏回去,果然阮氏为她解惑:“大妹妹早年有过一桩婚事,只不等她进门,对方便出了意外。依照古礼,大妹妹要守上三年,到今年四月满期。母亲留她,就是要说这个。”事情已经定下,遂阮氏也不藏着掖着:“家里为大妹妹相中的是四姑姑继子,林大爷。林大爷前途无量深得上峰器重,四姑姑脾气再好不过的一个人,林家表弟表妹都乖巧,这门亲事也是极好的。” 天璇心想,一天之内,阮氏夸了四姑姑林沈氏两次,这该是脾气多好的一个人啊! 安全将阮氏送达,天璇便回栖星院,行至半道见一轮弯月悬挂在漆黑的夜幕中,蒙蒙月光洒下,为园子里的假山怪石,花草灌木镀上水光,美不胜收,不由起了夜游的兴致,随侍之人自然不无答应。 白露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谷雨落后天璇半步,指着左前方黑漆漆的树林道:“那儿是一片梨花林,等到三月底四月初就都开了。到时候远远看过去就跟人间仙境似的。” 夜风习习中,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天璇手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一脸你确定这是仙境而不是……的看着谷雨。 谷雨吓得脸儿也白了,磕磕巴巴道:“要不咱们走吧!” 身后的小丫鬟们一脸赞同。 天璇没出声,作为一个已经被打击的不怎么坚定的无神论者,理智告诉她,哭的应该是人,还是个年轻女人。夜凉如水的晚上躲在树林里哭,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白露上前一步,请示:“婢子去瞧瞧?” 天璇略一颔首。 白露又点了两个丫鬟跟随,天璇留意到,三人步伐轻盈稳健,心想,这该是传说中的练家子。说起来,她身边可真是人才济济,都让她觉得委屈她们了。 很快白露就去而复返,回道:“茗大姑娘在里头。”府里有两位大姑娘,一位是孙女辈的沈茗,另一位是曾孙辈的朵儿,有时为了区分会在前头缀个名。 如此,她总不能视而不见。天璇示意白露带路。 等天璇到时,沈茗已经收了泪,然眼睛肿得如同核桃。 天璇默默递了手帕过去,沈茗接过,一点一点的擦着眼泪,垂眸道:“吓到妹妹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胡思乱想把自己弄哭了,拜托妹妹替我守着秘密,要不我也没脸见人了。”说着还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天璇哦了一声。沈茗既然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谁没个不能与外人道的伤心事啊!她有一箩筐呢! “林子里水汽重,大姐早些回去吧。” 沈茗微怔。 她身边梳头着双丫髻的梅叶突然冲出来跪在天璇面前,梅叶膝行几步似是想抓天璇的裙摆,却被斜插|进来的白露挡住前路,遂跪在原地以额触地,哭求:“三姑娘,三姑娘,您行行好,帮帮我家姑娘吧!老爷要把姑娘嫁给林大爷,可林大爷一直在前线厮杀,我们姑娘已经守了三年望门寡,若是再碰上意外,这辈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沈茗愕然的看着梅叶,半响扭过头去用帕子捂着嘴低低抽泣起来。她真的不想嫁进林家,她害怕,可这样的理由在嫡母刘氏看来只是她多愁善感胡思乱想。半年前就和林家商定的婚事,岂能因为她一句害怕就作罢,刘氏找她,只是通知她备嫁。 天璇已经懵了,她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古代不是讲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而且看沈凛人,就知道他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她有什么卵用!她也有一个让人想起来就心肝颤的未婚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说的就是她。 惯常带着笑影的谷雨脸色登时变了:“梅叶姐姐说的什么混话,大姑娘的婚事自有老爷和夫人做主,你找我们姑娘算什么事,难不成要逼着我们姑娘去忤逆父母不成。” 忤逆二字砸的梅叶肝胆欲裂,连连摇头。 天璇心念一动,看着沈茗的眼睛道:“这些话,大姐和爹说过吗?” 三妹有一双十分漂亮的丹凤眼,瞳仁乌黑如墨,水盈盈,亮晶晶,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沈茗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念头似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忙不择路的撇开视线。 看来是没说过了,天璇心下一哂。她总觉得麻烦别人之前总要自己先竭尽全力,无能为力之后才好去求人的,再无法,那就顺其自然吧。 天璇见沈茗呆呆的,心头一软:“大姐还是和爹坦诚布公的谈一次吧。为人父母总是盼着儿女好的。” 沈茗苦笑,不一样的。父亲是她的父亲,父亲只是三妹和九妹的爹。 天璇意兴阑珊的拢了拢身上的红狐滚边斗篷,受不住冷似的跺跺脚:“这儿太冷,我要走了,大姐也速速离开吧。”当下就往林子外走。 沈茗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她从头冷到脚。(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6章 林家 翌日,天璇去玉笙院请安,发现沈茗缺席,心里正琢磨着。刘氏便道:“阿茗昨夜受了寒病下了,须得好生调养,你们勿去打扰她。” 众人忙应了。 天璇转了转茶杯,瞧刘氏神情自若,倒吃不准沈茗因为哭肿了眼不好见人遂称病,还是真的病了,再或者是被惩罚了。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日子过得可真伤脑筋。 刘氏瞥到她小动作不断,心神飞到了昨晚。 沈凛得知消息后脸顿时沉下来。饶是镇定是如刘氏都臊红了脸,沈凛把事情交给她,可她却办成这样。 刘氏捏皱了一方帕子,在一年前的齐郡一役中,林嘉志一战成名。沈老爷子起了爱才之心,老爷子观察了大半年后果断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双方便做了口头之约,毕竟沈茗还未出孝,偌大年纪私下议亲情有可原,摆到明面上就太失礼了。 至于沈茗对这门婚事的看法,沈老爷子和沈凛都赞成的婚事,哪里有她反对的余地。刘氏心细看出她不情愿,费心套了话之后啼笑皆非。 沈茗觉林嘉志从军危险,在刘氏看来都是杞人忧天。二房侄女天瑜定的是武将,与天璇定亲的蒋峥难道不是武将,她先头那位倒不是武将,最后还不是坠马而亡。况如今四邻犯境、流民四起,多少儿郎投身军中,便是沈氏也有不少子弟从戎。如她这般,将士都打光棍不成。这将来的事哪能说的准,如此理由在沈家是站不住脚的。说到最后沈茗自己不也点头答应了,刘氏自然当她想通了。 刘氏一直都觉得很了解这个庶长女,温婉柔顺。如今却觉得她陌生了,那么巧让天璇碰上了?那丫头的话是不是她指使的?她自己不敢面对沈凛就撺掇天璇替她出面? 这回沈凛是动了真火,让沈茗在院子好生反省。磨光了沈凛的温情,最终倒霉的还不是她,云姨娘可不就连夜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想到这里,刘氏暗叹一声,望她禁足一阵能想明白了。 刘氏对坐在下首的众人道:“待会儿四姑太太一家要来给老夫人请安,你们记得过去见过你们姑母。”宣布完,刘氏带着众人去静安堂请安。 到了静安堂,天璇明显感觉到沈老夫人心情很好,遂这个安请的也很祥和,大家都是笑着离开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璇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从始至终都没见到沈老夫人的眼珠子沈妙娇。一问,果不其然,人家给自己亲娘请安,哪里需要早起。 卯时就被叫起的天璇默默抠着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说好的晨昏定省是最基本礼仪呢。特权什么的,真是——好想要! 谷雨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主子的怨念,早上就是她把天璇从熟睡中活生生叫醒,遂回到书房后十分殷勤的服侍笔墨,天璇正在识字练字 巳时半,小丫鬟进来禀报,林家人到了。 要见阮氏眼中很好很好的四姑姑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天璇已经从认亲戚这项日常活动中挖掘到乐趣。 # 林家离沈府不远亦不近,马车半个时辰的脚程。林家刚搬来时,沈老夫人是想让长女一家住在府里的,七年未见的女儿,她如何不想。然而林沈氏在府里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带着儿女搬了出去,用的理由是林嘉志也该成亲了,总不能在沈府迎亲不是。 真实原因?沈老夫人看了看对面用早膳的小女儿,这丫头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可别把身体熬坏了,遂老调重弹:“晚上看书伤眼睛!” 吃饱了的沈妙娇放下碗,走到沈老夫人身旁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娇声道:“娘不知道那话本子多精彩。”叽叽喳喳说起书来。 沈老夫人望着她眉飞色舞的脸蛋,责怪的话哪里说得出来。见女儿说的口干,还递了一盏蜜水与她。 捧着白玉小碗的沈妙娇突然想起一事,一看更漏,跳起来:“诶呀,来不及了。娘我约了巧倩她们看桃花,我得走了。” 沈老夫人一惊:“不是早就和你说了今儿你四姐要来,上回你四姐来你就跑出去了,这回你得给我待着。” “可我和人约好了嘛!”沈妙娇不高兴地跺了跺脚:“我起的场子,除了巧倩还有文英、采苓她们,我要是爽约,她们怎么看我啊!言而无信,我要被她们笑死了。” 沈老夫人无奈,头疼道:“行行行,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忍不住叮嘱:“玩归玩,注意安全。” 沈妙娇瞬间阴转晴,又凑回去搂着沈老夫人的脖子灌*汤:“我就知道娘最疼我啦,我给娘摘几支最好看的桃花回来。” 沈老夫人戳她额头:“你个小磨人精。” 沈妙娇一走,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影就淡了,沉沉一叹。小女儿的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她就是不想见大女儿。两年前得知林家要搬来,娇娇就哭闹不休,觉她要不疼她了,沈老夫人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好了。 可林家来了后,这丫头时不时的恶作剧。大女儿脾气大度不往心里去,林嘉志和林嘉玉兄妹俩却是有气性的,立马找宅子搬。为此沈老爷子动了真火,娇娇被罚跪了三天祠堂。 事后娇娇对着她四姐脾气好歹收敛了些,可还是不愿意亲近。 这丫头啊,前世欠了她,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 谢妈妈打断了沈老夫人的沉思:“姑太太到了。” 沈老夫人喜形于色。 林沈氏与胞妹一脉相承的的娃娃脸,身材没有沈妙娇那般夺人眼球,然也玲珑有致。肌肤光洁饱满,五官精致。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倒像二十出头,尤其是眼神清澄干净,一点不像三十岁还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沈老夫人叫起了林家众人,把双胞胎外孙招到罗汉床上,一手搂了一个,满脸慈爱地问:“慈哥儿、息哥儿想不想外祖母啊?” 小哥儿俩抱着果子奶声奶气的回:“想。” “那你们住下陪外祖母一阵好不好?” 双胞胎便去看母亲。 林沈氏嘴唇动了下。 林嘉玉笑吟吟道:“弟弟们可淘气了,可不敢叫他们闹得外祖母不得安生。而且大哥这次能在信都多留一阵,他要亲自教弟弟们习武。” 沈妙娇最不能容忍别人和她抢外祖母的注意力,若是弟弟们哪里戳了她的肺管子,谁知道她失去理智会干什么混账事。 双胞胎兴奋起来,拍着手一人一句道:“学功夫”“打坏人”“保护娘和姐姐。” 童言童语让沈老夫人那点不悦冲散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没走心,可林嘉玉这么亟不可待的拒绝,却让她不痛快。然而等她琢磨出为什么拒绝,那丝不痛快又成了愧疚。 沈老夫人揉了揉外孙毛茸茸的脑袋,看向默立在一旁的林嘉志。他二十许的模样,五官端正,生的高大魁梧,身躯凛凛。一年前在齐郡大捷中立下大功,至此一战成名,前途无量。 歹竹出好笋,林明秀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想起大女婿,沈老夫人至今还是一肚子的火,诓骗了她女儿。幸好他还留了个不错的儿子,外孙女和外孙也有个依靠,沈家到底只是他们外家。 之前她想过把娘家侄孙女嫁给林嘉志,一举两得。既不用担心林嘉志娶个不省心的,让女儿一脉委屈,又能帮衬娘家,娘家谢氏这些年着实在走向下坡路,恰逢乱世,最容易出人头地的就是武将。可惜老爷子要把大孙女嫁过去,她还能和老爷子抢人不成,反正沈茗也是个温顺的,谅她也不敢亏待外孙们。 林嘉志向前几步行礼。 沈老夫人略略一点头:“听玉儿话头你要在信都多留一阵,多久?” 林嘉志道:“如无意外,可待三个月。” 沈老夫人一算,正可订了亲:“这两年你难得休息一阵,也是好的。”到底不是亲外孙,客套着问几句也就罢了。 林嘉志一成年男子,沈家男人又都不在,遂他给老夫人请过安后便告辞。 随着刘氏来见人的天璇便这么与林嘉志在院子外遇上了。 经谷雨提醒,知道他是谁后。天璇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宽肩窄腰,铁骨铮铮,典型的硬汉型男,放到网上,下面绝对一溜流着口水喊老公的妹子。不过职业相当危险的样子,沈茗不乐意也情有可原。 林嘉志与刘氏见礼,天璇等亦见过他。厮见毕,林嘉志便垂首立在道旁让行。待一行人走过,林嘉志方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人群。 天璇走着走着忽觉脊背一凉。 谷雨见她回身忙问,也跟着向后看了看,几个小丫鬟和婆子而已,再后面就是空旷的道路。 天璇笑了笑:“没什么。”(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7章 纷争 林沈氏已经从沈老夫人处得知天璇失忆之事,此刻见她笑盈盈行礼,怎么看也不像个失忆的人!可等她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才觉有点儿像了。她,真的把所有事都忘了吗? 天璇见林沈氏看着她,神情有些奇怪,心头诧异,遂也好奇的望着她。 却不想林沈氏受惊般的撇开眼。 天璇:“……” 林嘉玉一直留意着天璇,见状道:“听说三表姐回程病了,现在好全了吗?” 天璇含笑道:“都好了,让你们挂心了。” “好了就好!”林嘉玉玩笑道:“去年向表姐借了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今天可算是能还给表姐了。” 听起来好高大上,天璇保持微笑。 “你们表姐妹好一阵不见,怕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正好今天太阳好,你们可以去园子里逛逛。”沈老夫人笑吟吟开口。 眼下都是二月底了,恰逢林嘉志要在信都留一阵,正可把婚事议一议。还有外孙女的婚事,玉儿都十五了,可不敢再耽搁。 # 天璇等人与长辈行礼后退下,走着走着,一行姐妹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好几拨,庶出的嫡出的,年长的年幼的,泾渭分明。 最终和天璇一块走到水榭的只有林嘉玉、沈天珝和四姑娘沈天珠。天璇心头诧异,这姑娘一脸的不甘不愿,很明显不高兴与她们为伍,那她杵在这干嘛? 殊不知沈天珠一肚子郁闷,她胞姐不在,这里没一个能说话。可她又不想和那群庶出的搅合在一块,想一走了之又显得自己被孤立让人看笑话,遂只好勉为其难的跟着几人,听着林嘉玉显摆:“这儿杨柳依依,鸟鸣幽幽,我倒是想起了庾信的《春赋》,其中有几句委实应景。” 沈天珠撇了撇嘴角,知道你学问好,用得着这么现吗?不就是多看了几本书会酸几句诗,真把自己当才女了。嫁人最要紧的是家世,又不是学问,更不是脸。沈天珠挺了挺背,不无得意的睨过去。 林嘉玉吟道:“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楼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林嘉玉赧然:“金谷后面这一句,我倒是忘了,三表姐可记得?” 天璇暗暗叫苦,这一阵她在加班加点的识字,也不知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一穿之后打通了任督二脉,离过目不忘还差一点,但是一学就会却是真。那么复杂的繁体字,看一遍再写一遍差不多就能记住,虽然字还挺丑,但是天璇已经感动的想哭。 然而时间有限,她也就是拿着本诗经把字认了七七八八,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这些东西还没开始涉猎。 庾信《春赋》什么的,一点儿都不熟,天璇老老实实承认:“我也不知道。” 林嘉玉愕然:“这首《春赋》不是三表姐最喜欢的一首赋吗?” 天璇望着她大大方方道:“是吗?这些事我模模糊糊的记不大清楚了。”这样的场景怕是短时期内不会少出现,除了学问这一块,什么茶艺、花道、调香……高门贵女必会的东西,她都不会,据了解,闺阁内流行斗诗,品茶各种风雅事,根本糊弄不过去,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总比不懂装懂被打脸来的好。只是这些东西日后都该学起来,光想想天璇就一脸的生无可恋! 难道她的猜测是真的,林嘉玉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半拍,下意识追问:“三表姐是单单忘了这一首,还是把辞赋都忘了?” “这一首《春赋》是忘了,不过其它的还记得一些。”天璇说得理直气壮,读了近二十年的书,怎么着也有一些没还给语文老师。 林嘉玉有些怀疑:“那《洛神赋》,表姐还记得吗?” 天璇笑容淡了几分:“林表妹今天是要考我吗?” 林嘉玉心头一跳,镇定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口一问。” 旁听始末,有些懵里懵懂的沈天珝左看看亲姐,右看看表姐,抱住天璇的胳膊道:“三姐这么厉害,只是忘了一点点,稍微努力下就能记起来啦!” 天璇欣慰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心想,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回去挑灯夜读。 沈天珝喜滋滋地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心,殷切极了。 一旁的沈天珠看得眼热,她和二姑娘沈天瑜明明是一母同胞,可关系还没有这一对隔母的姐妹亲近。越想越是不忿,沈天珠忍不住刻薄道:“只忘了一点点,别是三姐把什么学问都忘了,在这逞强呢。咱们沈家的姑娘居然胸无点墨,说出去可不是要笑死人了。” 沈天珝大怒,当下气得要站起来。 天璇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眼风淡淡的扫过去,不知怎么的,沈天珠就有些气短,就听她缓声道:“便是我都忘了又如何,这些个都是虚的只要下了功夫就能捡起来。可有一样东西要是没了,再多学问都是白搭。妹妹们知道是什么吗?是良心,所谓良心,本然之善心,即仁义之心。我因病忘事,但凡是个有良知的遇见了只有安慰我的,可你身为我堂妹,第一反应竟是觉我丢人了,在这落井下石,可见着实无良。你与其担心我因此被人耻笑,还不如反省自己。到底咱俩谁才是笑话。” 林嘉玉的脸微不可见的一变。 沈天珠气得在原地愣了两秒,回神之后,一股怒气直涌上头顶,咬牙切齿的冲上来:“你才无良!” 一言不和就打人什么的,天璇也是涨姿势了,说好的高门贵女呢! 天璇镇定自若的倚在美人靠上,果不其然,沈天珠往前冲了两步之后忽然一个趔趄,‘啪叽’一下趴在了地上,脸朝下那种。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天璇被这一声吓得眼皮一跳,定睛去看,沈天珠捂着下巴一脸血的抬起头来,她嗷一嗓子哭了起来,可没几声就被鼻血呛住了,顿时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天璇都有些不忍了,她默默的扭过头,顺便掰过了沈天珝的小脑袋,小姑娘还是少看这些血腥场面。 沈天珝其实挺想围观的,谁叫沈天珠太讨厌了,还记吃不记打。可她姐手腕细细嫩嫩跟她有的一比,但是这力气怎么这么大呢。 目瞪口呆的丫鬟赶紧上前搀扶起沈天珠,抚背止咳,擦鼻血,掸灰尘。 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的沈天珠微微仰着头,指着天璇哭哭唧唧地控诉:“你打我,你打我。”有东西击中了她的膝盖,她才会摔倒的,这个水榭里,除了沈天璇的人,她不做它想。 天璇无辜的看着她,凉凉道:“你冲上来是要干嘛,想打我吗?我没和你计较不悌,你倒血口喷人了,自己不小心摔着了就赖我,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沈天珝歪头看着沈天珠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迹,还真是血口喷人,她咬了咬牙,很是辛苦的把笑意憋住了。 天璇发觉偷偷转过来的小姑娘身体一抖一抖,余光一扫,赶紧把她的脑袋又转了回去。她是堂姐,教训沈天珠没关系,天珝是堂妹,嘲笑堂姐可不好听。 “就是你,就是你!”沈天珠大怒,挥舞着胳膊就要向前冲。 天璇无语,这姑娘缺心眼吧,伤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 沈天珠忘了疼,伺候她的丫鬟都记着,比她还疼,赶紧把她架住了,七手八脚半哄半推着带她离开了水榭,天璇零星听到了几个词,二姑娘、夫人。 沈天珠一走,水榭内顿时清净下来。天璇似乎是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对林嘉玉微微一笑:“倒叫林表妹笑话了,招待不周,请多见谅。” 林嘉玉不安的绞了绞手指,一脸窘迫:“都怪我,要不是我问东问西,也不会让四表妹借题发挥。” 天璇嘴角一扬:“林表妹想多了。” 林嘉玉眉心一跳,忍不住抬眼,只见神色如常的天璇慵慵懒懒地倚在那,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恍若神仙妃子。(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8章 朱砂 林嘉玉心神不宁的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双手无意识得绞着帕子。连辞赋都忘了,沈天璇还记得什么,人,她还记得多少,感情呢? 女子之美不仅仅在于容颜,更在于渊博的学问、优雅的谈吐、怡人的举止……若是沈天璇把学问都忘了,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吗? 同样心不在焉的林沈氏并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母女俩一路沉默的回到位于义宁坊的林宅。 东贵西富,义宁坊就坐落在信都西边,住在这里的有些财富有些关系,却多是依附东边贵人。 直到下车看见熟悉的屋宇,林嘉玉终于回过神来,也发现了林沈氏的不同寻常。待送她回到正屋,让奶娘把两个弟弟带下去玩耍,林嘉玉方问:“是大哥的婚事出岔子了吗?”林沈氏秉性柔弱,遂自来到信都后都是林嘉玉掌家,是以很多事情,林沈氏都不瞒她,还会询问女儿意见。林嘉玉知道母亲这次去沈府便是为了林嘉志婚事,故有此一问。 林沈氏怔了怔之后才摇头:“不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大哥婚事好好的。” “那娘为何心事重重?”林嘉玉放心之余追问。 林沈氏欲言又止,这神情落在林嘉玉眼里,她便知母亲定然有事瞒着她,急道:“娘你这是要急死我不成。” 林沈氏忙握住她的手安抚,吱唔了会儿才吞吞吐吐道:“你外祖母和我说起你的婚事了。”林嘉玉及笄之年,然至今还没有着落,这已经成了沈老夫人和林沈氏的一块心病。 饶是沉稳如林嘉玉,听得自己的婚事也止不住红了脸,忽尔又变白,平日往来的年龄相仿的闺秀都订了亲,唯有她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的悬在那。 林沈氏心头一刺,恍恍惚惚的疼起来,将女儿搂在怀里摩着她的背:“是娘没用,耽搁了你。”声音中夹杂了泣音。 林嘉玉神色一整:“娘说什么胡话,是我自己任性。”不是没人上门提亲,尤其是这一年大哥崭露头角之后,提亲的人更多,条件也更好。是她不肯答应,母亲劝不过也都依着她,搁别人家,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长辈早就大发雷霆,径自订婚,哪里还会再来询问她的意见。 “你外祖母这回说的还是展望书,展夫人又与你外祖母提了,他们家是真心求娶。”林沈氏忐忑的看着女儿。去年展夫人就来打探过,奈何女儿不乐意,遂她拒绝了。然展望书痴心不改,非嘉玉不娶,展家亦是高门,展望书青年才俊,林沈氏是真的中意他。 林嘉玉撇过脸去不看林沈氏满是希冀的脸:“我不想嫁给他。” 林沈氏难掩失望,握紧了女儿的双手:“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娘替你去找,娘找不到,就求你外祖父外祖母,求你舅舅舅母帮你找。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上门的人看都不看,这是要做什么啊!” 林嘉玉咬着唇不吭声。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林沈氏再一次询问。 林嘉玉睫毛一颤。 林沈氏一颗心往下沉,哄道:“你告诉娘,那人是谁。哪怕门第再低,只要人品端正,娘就应了你。若是高门子弟,咱们问问你外祖那边,要是实在无能为力,咱们忘了他,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林嘉玉抬眼,对上林沈氏无助的双眼,几乎要被愧疚没顶。她喜欢的那人,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外家帮不了她,也不会帮她。 “娘你不要再问了,没什么人,我就是不想嫁人。”林嘉玉软了声音撒娇:“娘这么着急要把嫁出去,是嫌我烦了不成。” 林沈氏哀哀的看着她:“你还能这一辈子都不嫁人吗?之前有你大哥在前头,待你大哥订了亲,你就打眼了,外人怎么看你。” 林嘉玉平静一笑:“外人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娘不嫌弃我就成。”她不给林沈氏说话的机会,立刻转了话题:“方才娘见到三表姐时,怎么?”林嘉玉明显感觉到林沈氏的惊慌,她的手都颤了下。 林嘉玉心里一慌:“娘?”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林沈氏勉强笑道:“我就是担心,不知她还记得多少事,若是忘得太多,岂不是影响她的生活,她马上要嫁到冀王府为世子妃,肩上担子不轻,也不知能不能想起来?” 母女俩相依为命十五年,林嘉玉岂不知林沈氏话不实,她反握住林沈氏的手:“娘若是有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林沈氏嘴唇张了张,很有一种把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可这种事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林嘉玉就见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能有什么。倒是你,”林沈氏终于想起之前的话题,再要追问。 林嘉玉却是站起来,道:“娘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林沈氏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叹了一声:“去吧。” 望着女儿款款离去的身影,林沈氏毫无预兆的泪流满面,女儿有事瞒着她,她又何尝不是。女儿的事,自己的事,搅在一块,压在胸口,箍得她几欲喘不过气来。 灵芝被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玉儿怕是有意中人了,这人恐不妥当,否则她不会这样。”林沈氏啜泣道,她不精明可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敏感与生俱来:“这孩子倔强,她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说的灵芝也湿了眼眶,她打小就伺候林沈氏,又自梳立志不嫁,这辈子都不会有亲骨肉。林嘉玉是她看着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是拿她当女儿疼的:“女儿家年轻的时候难免任性,待姑娘再长一点就好了。” 林沈氏急道:“可她都十五了,再长就要错过花期。” 灵芝忙道:“也不差这一两年的,咱们大爷仕途正顺,再过一两年地位只有更高的,姑娘可选择的不也多了,有得必有失。” 林沈氏心头紧了紧,这个继子越大她越是看不明白了,尤其是参军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让她觉得陌生。 # 水榭里发生的事,刘氏也有所耳闻,对天璇道:“姐妹之间是该和睦相处,然而并不是叫你们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只要占了理掌握了度即可。” 天璇心下一定,据她所知原身并不是个包子,所以在沈天珠挑衅时她选择了顺应心意反击,不过沈天珠那惨样让她心里有点没底,刘氏这番话可算是让她的心落回实处。看样子,人设没崩,天璇默默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刘氏又道:“靖国公府的情况,阿璇可都记住了?”天璇一回来,靖国公夫人就差了跟前得脸的妈妈亲自来送帖子,邀她过府,日子就定在明天。 天璇回道:“记住了。” 刘氏颔首:“你也别紧张,明天阿嫣也要陪你去,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便是。” 阮氏闺名一个嫣字,她柔声道:“靖国公夫人最是疼妹妹不过的。” 天璇默默道,就是因为这样才紧张,还有靖国公夫人那位第一眼就无意真相了的儿子,不知道在不在家?身居高位的样子,应该挺忙的,沈凛和沈天枢就很忙,忙的人影都见不着! 应该挺忙的蒋绍在卫所内悠闲地喂着鱼,他坐在凉亭的栏杆上,一条腿随意的垂在外侧,另一条腿支着。明明是稍不注意就要落水的姿势在他这却显得稳若磐石。 身后的下属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汇报,:“王明义嘴硬的很,一个字都不肯招。” 蒋绍撒了一把铒食入池,瞬间红的白的黑的鱼争先恐后涌来,激起层层涟漪。 白祺望着夹杂在其中的鲫鲤鳙鲢草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明明那么风光霁月一人,爱好怎么就如此奇特,想起初到卫所那些人不可思议的目光,白祺就觉臊得慌。 “刑都用了?” 白祺收敛心神:“都用了。”对王明义他私心里不是不敬佩的,他们锦衣卫掌侦查,缉捕,刑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多少硬汉倒在诏狱的酷刑前,王明义这般的硬骨头凤毛麟角。 蒋绍望着水面,轻描淡写的说道:“他不心疼自己,不知心不心疼儿女,把他儿女带到他面前去。” 白祺心下一凛,便见蒋绍侧过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立时脊背一凉,再想不及其他,忙拱手应是。 “告诉王明义,三天内我若拿到准确名单,我就放过他家小。否则,百年王氏就要绝于他手里了。”蒋绍的语调漫不经心,甚至说话时的目光一直跟着水池中的一条鲤鱼。 这种当做观赏鱼养大的鱼,呆头呆脑。别人一天下来怎么着都能有收获,就她眼大无神目中无鱼,浮漂动了都不知道提竿,鱼饵被吃光了也钓不到一条。 他还没嘲笑她,她倒理直气壮地怪他说话声音大把鱼吓走了。他不说话,照样钓不到就怪他不提醒她。 气得人真想把她扔水里,最后他让人悄悄潜到水底往她鱼钩上挂了一条鲤鱼,才算是高兴了。喜滋滋地捧到他娘跟前邀功,他娘左一个厉害右一个真乖,轮到他,好似他那一篓子鱼不存在,一个好字都没有。 白祺略略抬高视线,就见蒋绍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半响见他再无吩咐,白祺赶紧告退。走在长廊上,他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只见蒋绍垂目望着水面,那目光似看鱼又似透过鱼看见了其它,竟透出几分萧瑟。 这个念头刚冒起,白祺不禁抖了一个激灵。出自赫赫蒋氏,贵为公府世子,年纪轻轻便执掌锦衣卫大权在握还俊美无俦。倘若这样的人都萧瑟了,那自己是不是不用活了。白祺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袋,他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撬开王明义的嘴,把朝廷插在临江的钉子拔|出来。(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9章 旧事 池中的鱼还在争先恐后的夺着美食,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噗噗噗几声后,水面上翻起几尾肥鱼,剩下的鱼顿时鸟兽人散,徒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蒋绍跨下栏杆,吩咐:“送两条鲤鱼给沈大爷。” 随从洗墨应了一声,立时带着人打捞晕过去的鱼,数一数,三尾鲤鱼,二尾鲫鱼,一尾草鱼,一尾青鱼,俱是一斤以上两斤以下肉质最鲜嫩的。 洗墨暗暗咋舌,世子功夫越发精进了。拎了两条鲤鱼放进水桶,洗墨提起来就往外走。 阮氏望着下人送进来的水桶呆了下,特特送两条鱼过来?问:“绍世子可有传什么话?” 下人回什么话都没有。 阮氏低头看一眼活蹦乱跳的鲤鱼,让人好生养起来,打算待沈天枢回来问问他再说,这没头没脑不年不节的。 下衙门回府的沈天枢忽然觉得有些牙疼,对阮氏道,“大概是他的鱼太多,阿绍那性子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蒋绍养鱼上的奇葩癖好,阮氏略知一二,思及他脾性,阮氏也觉自己小题大做,不由赧然。转移话题:“那鱼我瞧着不错,妹妹爱吃鲤鱼,不如送到母亲那去。”天璇等未成家子女随着刘氏用膳。成婚多年她早就明白,对小姑子好比对丈夫好更能让他高兴。 沈家不缺这两条鱼,然为人子女以父母为先乃孝。阮氏不知其中内里,沈天枢能说什么,他不能为两条鱼驳了阮氏颜面。沈天枢只得忍着糟心,神色如常的点头:“依你。” 反正阿璇失忆,两条鱼罢了。只是蒋绍那,他觉得有必要再找他谈一谈,当年都说好了的,他和阿璇终究是有缘无分,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 灰蒙蒙的天空,白茫茫的草原,光秃秃的树林。 天璇疯狂奔跑在其间,喘息声剧烈,胸腔灼热地几乎要炸裂,可她依旧不敢停下脚步,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咚一声闷响,天璇栽倒在地,整个人摔进雪地里,顷刻间,刺骨冰寒席卷全身蔓延到四肢百骸冻住了所有感知。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座冰雕,稍一动作就会支离破碎。 茫茫天地之间只有马蹄声在盘旋,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成一跟铁丝直刺耳膜。 她真的跑不动了,天璇绝望的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泪水模糊了视线。 倏尔,她瞳孔微张,不敢置信的望着前方,不远处一人逆光而立,身披铠甲衬得他高大挺拔至极。 “阿——” 守夜的白露听得帐内传来‘啊’一声惊叫,当下顾不上穿鞋直奔到床前掀开纱帐,只见天璇抱膝蜷缩成团,牙齿打颤发出轻微声响,额前散发已被冷汗浸透。 白露大惊:“姑娘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天璇的轻喘,她收紧双臂,梦里深入骨髓的寒意余韵未了,如此真实的感觉令天璇开始怀疑这只是一个噩梦还是原身的真实经历。可以原身地位怎么可能落到梦里那种绝境,追她的人是谁,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又是谁? 眉骨徒然袭来一阵刺痛,天璇伸手按了按,很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替代了她的手,手法老道,力度适中。 天璇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露清秀的脸庞,她一脸担忧:“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天璇垂了垂眼:“嗯,梦见被蛇追。快要被追上时就吓醒了。”白露十分能干,能干的让天璇觉得做个丫鬟委实暴殄天物。而这样能干的丫鬟似乎很怕她想起什么,白露还是蒋峥派来的。如此种种加起来让天璇心里发慌。 白露心中狐疑,面上不显柔声安慰:“噩梦都是反的,姑娘出了一身冷汗,是否要沐浴?” 不提还好,一被提醒,天璇就发现里衣黏在身上,浑身难受,遂道:“好。” 经过半夜这一通折腾,翌日天璇起来就有些精神不济。眼底淡淡的青色可以用脂粉掩盖,眼中的血丝却是瞒不过人。 刘氏便发现了,少不得要问。 天璇笑道,“晚上做了个噩梦,所以没睡好。” 沈天珝好奇,“什么梦能把三姐也吓到?” 天璇就现场编了一版人蛇大战,唬得小姑娘一愣一愣。 刘氏见她有心逗人遂也放了心。 请安毕,天璇便随着阮氏前往靖国公。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内,靖国公夫人荆氏正和女儿蒋歆说起天璇。 “大哥知道阿璇今天要来吗?”蒋歆问。 靖国公夫人叹了一声才道:“我和他说过,他一早就去卫所了。” 自从天璇14岁上和蒋峥定亲,她就有意无意隔开两个孩子。之前那些年阿璇年幼无妨,可定了亲年岁也长了,再不好如此亲近。 有时候人不得不认命。就晚了一步而已,只差那么一点,结果便截然不同。 阿绍脾气打小就左软硬不吃,偏偏阿璇软的硬的都能拿住他,遇上阿璇,阿绍脾气就好的出奇,好到她这个做娘的都要吃味了。 那时候她模模糊糊就有了把两个孩子凑成堆的念头。阿璇是她看着长大,嫁给谁她都不放心,嫁到靖国公府她就再无可担心的了。阿绍的脾气有阿璇看着也不会出岔子。两人年纪越大,眼见他们相处情形,这个念头就越清晰。 她至今还记得,阿璇十一岁生日刚过,她故意对阿绍感慨:“阿璇这一年比一年出落的好,她年岁也到了,沈家的门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踩平了!” 阿绍愣了下,久久回不过神来,半响才道:“这丫头刁钻成这样,有人要她吗?” 再刁钻也是你惯出来的,何况对着不亲近的,阿璇何曾如此。 她便道:“女孩儿有些小性子理所当然,阿璇这般的多的是人喜欢,用不着你操心。” 阿绍顿时有些讪讪。 “她年岁渐长,你再不好像现在这般去逗她了,免得传出去坏她名声,人言可畏。诶,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都能谈婚论嫁了。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万不能马虎了,若是遇上个面甜心苦的,这辈子都毁了。” 阿绍的脸颊慢慢地绷紧了。 之后两天,阿绍便有些神思不属。被过来玩的阿璇瞧见了,这丫头还跑过来打听,问是不是她捞了一篓鲤鱼带回家的事被他发现了。阿绍养的鱼等闲不让人碰。 她好笑之余又有些发愁,这丫头还没开窍呢,到底还没到年纪。阿绍年纪倒是到了,男女之事上却是糊里糊涂。一个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她正琢磨着怎么撮合小两口,梁州顾氏那边突然传来消息,阿璇外祖母顾老夫人病危。顾老夫人唯有顾长卿一女,独女远嫁冀州又芳龄早逝一直是顾老夫人心底最深的痛,重病中格外思念亡女。 顾氏就想接阿璇过去缓解顾老夫人思女之苦。 沈家自然不会拒绝,阿璇便被急急接走。前脚刚走,阿绍就过来支支吾吾极其不自在地表示他想娶阿璇。 她还逗他:“你不是嫌弃阿璇刁钻吗?” 她那惯常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儿子竟然涨红了脸。 顾老夫人病重的档口,他们自然不好前去沈家提亲,况她也想问下阿璇的意思。 不想阿璇在梁州一待就是三年,事情便被耽搁了。更是万万想不到隔壁冀王府动作更快,一点先兆都没有,完全让人猝不及防。当时阿绍整个人都懵了,她从来没在儿子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那一阵子她心惊胆战,就怕阿绍犯浑,到时候害人害己。 幸好阿绍还晓得轻重,阿璇回来后,他表现的就像一个普通的表哥,只是表哥。 但是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阿绍那模样分明是忘不了。这几年她陆陆续续为他择了不少家世品貌俱全的闺秀,每一个过了他的嘴都能被挑出毛病来。她也不敢压着他成婚,一个男人有的是法子让不得欢心的妻子度日如年,何必作孽。待阿璇完婚,他总能死心了,阿绍耽搁的起。 就是耽搁不起又如何,自己酿的苦果合着泪也得咽下去。 当年她想着阿璇年幼且不着急。况她人又不在跟前,姑娘家总是害羞,这种事信里问了哪里能得准信,总总原因积累在一块,使得他们错过了先机。 否则以靖国公府和沈家交情,当年若是向沈家提亲,沈家必然不会拒绝。 那么现在一切都会迥然不同,起码阿绍的性子不会变得这么冷厉。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0章 蒋氏(上) 遂宁郡位于梁州毗邻雍州,近十年一直由当地世家耿氏统辖。不过那是在一个月前,眼下郡内五县即将被蒋顾杨三家瓜分。而昔日煊煊赫赫的耿氏轰然倒塌,徒留下唏嘘。 盖因年初突厥一万骑兵夜袭边城庆元,耿家兵不堪一击,一日就失城。失去屏障之后,突厥大军挥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地,连破三城,耿氏所在城池也失守。耿氏弃城东奔元圭,然而除却少数几人逃出生天余者都罹难。 蒋峥率兵击退突厥入元圭时,耿氏一族男女老少的尸首尚且悬挂在城墙之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显见生前遭受了酷刑。 纵耿氏积弱难返,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庆元依据天险易守难攻,耿氏却毫无抵挡之力,一溃千里。 蒋峥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上的乌木手串,冷肃的面庞稍稍柔和下来。这手串还是他从阿璇那强要来的,她为了沈天枢的生辰礼专门向匠人学了手艺,耗费两个月的时间亲手做了这手串。被他拿走后,老大不高兴,见要不回来,气得踢了他一脚。踢完了,又害怕,小心翼翼的偷瞄他。 出现在门口的玄壁打断了蒋峥的沉思,他行礼后道:“将军,玄斗回来了。” 蒋峥敛神,淡声道:“让他进来。” 风尘仆仆的玄斗入内行礼。他护送天璇回信都用了十五日,回程马不停蹄只用了三日。 “一路上的事你再详细说一遍。”蒋峥道,天璇失忆之事他早就知道,连日情况也有人向他汇报,不过书信到底没有玄斗的口述更准确。 玄斗诺了一声,随即道:“……第四天晚上,沈姑娘突然发热,中午醒来便认不得人了。精神却很好,除却开头几日,认不得人,心存戒备不大说话。之后几日便偶尔会和两个丫鬟说笑。因为沈姑娘病了一场,兼沈大人想让沈姑娘学些礼仪再回去,是以放缓了行程……” 蒋峥把手串戴回手腕上,如果只是失忆身体无碍,全忘了也好。就是便宜了沈天枢,阿璇没失忆前就最看重他这个兄长,失忆后一直由沈天枢照顾,只有更依赖他的。 奈何当时情况他只能送她回信都,耿氏败落,梁州境内势力要重新洗牌,顾家也不是什么安全之地,留在他身边于她名声又不好。 # 天璇一出门,便见白忌带着玄甲铁卫列在阶梯下,见了她便行礼。天璇怔了怔,这出门的阵仗也是够够的。 她对上前行礼的白忌笑了笑,道了一声:“有劳白校尉。” 白忌恭声道不敢,奉命行事。 天璇便有些糟心,显然‘她’的未婚夫对‘她’十分上心,可她是假的啊!听说蒋峥马上要回来了,她有点方! 阮氏发现天璇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晚上没休息好,或许还有点紧张,毕竟于现在的她而言,靖国公夫人是一个陌生人。 少不得阮氏安慰了几句,天璇赶紧收起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不再自己吓自己,打叠起精神。 沈府离靖国公府坐马车一盏茶的功夫足矣,她们很快就到了。 靖国公府千檐百宇,气势恢宏,比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下车就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妈妈殷勤的迎上来。 天璇认得她,她刚回来那天,靖国公夫人就是派她过来请安送帖子。 苏妈妈笑着将二人迎入内,送上软轿,一路抬到了正房。 下轿后,阮氏捏了捏天璇的手心方带她入内,天璇正欲屈膝行礼,便被一声宝儿定在了原地。 她僵硬的看着面前满脸喜色气度雍容的妇人,从她的目光中确定宝儿叫的是她,略羞耻! 靖国公夫人侧脸对一旁的秀美|少|妇笑道:“可见这丫头是真的忘了事,搁平时早就闹了。”自天璇十岁起,再不肯别人喊她小名了,说太肉麻了。 天璇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晕晕乎乎的行完礼。 靖国公夫人冲她招手,天璇犹豫了下,被阮氏轻轻推了一把。 靖国公夫人拉着天璇坐在自己身边,伸手摩着她的脸颊,她的手掌温暖而又柔软,让天璇躲避的动作戛然而止。 “瞧这眼睛红的,怎么要来见姨母,兴奋的都睡不着了。”靖国公夫人望着她打趣。 天璇抿唇笑了笑不说话。 靖国公夫人心知她还拘束着,心中暗叹了一回,旋即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可怜见的病了一回都瘦了,你这孩子光吃不长肉,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养回来。”语气里满满的心疼。 “反正人回来了,娘有的是时间给阿璇慢慢养。” 天璇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正是那秀美少|妇,瓜子脸,柳叶眉,秋水眸,清雅灵秀至极,只脸色中透着一股孱弱。天璇心想这该是靖国公夫人唯一的嫡女蒋歆了。 见她望过来,蒋歆眼中笑意加深,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子:“怎么,连我也忘了?” 天璇觉得被她摸过的鼻子有些痒,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带着点儿药香,她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歆姐姐。” “你歆姐姐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过来了。”靖国公夫人含笑道,一手揽着天璇,一边问阮氏:“朵儿没来,她的病还没好利索?” 阮氏道:“好多了,只还不敢叫她出门,待她好全了,再带来向姨母请安。” “病去如抽丝,小孩家家合该谨慎些。”靖国公夫人道,时下孩童夭折率居高不下,便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户里,哪家没夭折过孩子。如她女儿蒋歆,自幼体弱,心惊胆战地养大,就怕她有个好歹,便是至今也不敢全然放心。(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1章 蒋氏(下) 思及此,靖国公夫人看向天璇道:“你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天璇忙道:“我很好,回来后家里也让府医给我瞧过。” 靖国公夫人还是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府上的郎中再看一遍,就怕留下什么后遗症。天璇拒绝不得,遂只好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不一会儿花白胡须的府医就来了,细细为天璇诊脉后,向靖国公夫人保证,她身体十分健康。 靖国公夫人才彻底放了心,拍了拍她的手欣慰:“如此我便心安了。” 天璇温声道:“让姨母操心了。” “傻丫头。”靖国公夫人嗔她一眼,又问郎中:“阿璇因为发热忘了事,可有法子恢复?” 老府医捋着长长的胡须为难,叽里咕噜一通,天璇归纳总结就是病在脑子里说不准。他见过有人摔着了头失忆隔了两个月就好的,也见过一辈子都记不起来的病人。和其他郎中说的大同小异。 靖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他退下:“罢了,人没事就好。”又笑起来:“就是难为你要把以前那些东西从头学一遍,当年废了那么多心血在里头,委实可惜。” 阮氏便道:“妹妹虽然忘了,但是捡起来也快,如今已经把字都差不多认全了。” 靖国公夫人大喜,合掌而庆:“学了这么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能说忘就忘了呢,想来只要再熟悉一遍就全记起来了。方才郎中不也说,在熟悉的环境里,见到熟悉的人和物,说不得就能记起来。”说着摩了摩她的脸蛋:“咱们阿璇这么聪慧,用不了多久就能全记起来了。” 天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学东西快,她高兴的同时还有一层隐忧。是她开始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了,还是原身的灵魂在一点一点的苏醒。若是前者,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回去,若是后者,她又是什么下场? 靖国公夫人见她微微出神,心念一转,以为她在担忧万一记不起来,抬手拨了拨她耳边散发,柔声道:“便是记不起来也无甚要紧的,咱们慢慢学就是。” 天璇笑道:“昨儿我拿了本以前看过的辞赋看,一首赋来回看上两遍就能留个大概印象,应该是能记起来的。” “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这么勤快,靖国公夫人又心疼了,突然道:“你这些记忆恢复的倒快,那见着我可想起了什么?” 天璇:“……”一点都没有,见着谁都没有回忆起什么。 靖国公夫人佯装不悦,斜睨她:“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疼了你十来年,还比不上几个字。” 天璇大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关于人的记忆就是想不起来。她底气不足的解释:“这些都是浅层的,所以最先想起来,你们藏在最深处,所以要晚一点想起来。” 靖国公夫人忍俊不禁,捏她脸:“瞧这小嘴甜的,就是失忆了,这哄人的本事也没丢。” 天璇的脸红了红。 逗得靖国公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失忆一回,倒是变腼腆了。 说笑了一回,靖国公夫人对天璇和阮氏道:“晨间我向太妃请安时说了你们要过来,太妃道也想你们了,让你们过去坐坐。”靖国公夫人口里的太妃,就是蒋家老祖宗冀太妃,也是靖国公亲母。 阮氏笑道:“阿璇回来了,是该向姑祖母请个安。”冀太妃与阮氏同出一脉,阮氏的父亲是冀太妃嫡亲侄儿。 天璇含笑称是,出发前,阮氏就提醒过她,如无意外她们见过靖国公夫人之后还要去冀王府拜见老太妃和冀王妃。 一行人便起身前往隔壁冀王府,两府相连,遂在墙上打了一道门方便往来。穿过门再行一刻钟绕过一片翠竹林就到了温安院,天璇一入内便见雕有福禄寿图红木长榻上坐着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穿姜黄缠枝莲纹褙子,宝蓝撒花缎面蔽膝马面裙。 在她下首坐着一位体态丰盈的中年美妇,倾髻上插朝阳五凤挂珠钗,端庄雍容。天璇想这该是冀王妃,她记得阮氏特意与她说莫要在王妃面前提及皇室。因为冀王妃除却王妃这重身份,还是当朝晋阳长公主,先帝元后所出。先帝那会儿蒋氏已然兵强马壮,不可小觑,先帝为拉拢安抚蒋氏先是特封异姓王后是下嫁嫡女,且未赐下公主府,而是让晋阳长公主随夫居住在王府。后皇室每况愈下,蒋氏却蒸蒸日上,渐渐的外人再不称公主,而是尊称王妃。 不过冀王妃并未因为主弱臣强而地位不稳,她育有五子一女,长子蒋峥和次子蒋嵘早已独当一面,剩下三个儿子虽未长成但也聪慧伶俐,前程可期,她的地位稳若磐石。 天璇一边不着痕迹打量二人,一边有条不紊的行礼,含笑道:“阿璇给太妃、王妃请安。” “乖,都起来。”老太妃看着在她面前款款行礼的孙女、侄孙女、未来孙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都是慈祥的纹路。 冀王妃也含笑叫起。 老太妃笑吟吟的端详未来孙媳妇,十六岁的女孩儿,本就是最鲜嫩的时候,何况还有那般精致昳丽的面庞,眉不描而黛,颊不粉而白,唇不涂而朱。老太妃暗叹,天姿国色,叫人不饮自醉,难怪她大孙子那样冷硬的都为之倾倒。便是去梁州打仗都不忘派人护送她回来,一走就是半年,可不是想了,正好梁州显乱相,现成的借口。 老太妃拉着天璇的手笑道:“可算是回来了,你外祖母可好?” “已经好了,劳太妃惦记。”天璇柔声回道。 老太妃便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少不得又问了她生病失忆之事,天璇已然习惯,把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老太妃道:“只要人没事就好,其他都不打紧,你也别着急莫要逼自己,顺其自然即可。” 天璇便点头,道:“让太妃为我挂心了。” 老太妃又询问阮氏朵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再是问孙女蒋歆身体,把三个晚辈都问了一遍,问毕,也到了午膳时分,老太妃留她们用饭,众人道谢后留下。 用罢,再陪着老太妃说了会儿,见老太妃露出疲态。靖国公夫人适时告退,老太妃笑道:“到底年纪大了,精神越发不济。” 众人少不得奉承她老人家老当益壮,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冀王妃也和她们一块退出来,她望着天璇笑道:“有空多过来玩,再过两日岚儿就要回来了。” 冀王妃口中的岚儿便是她的独女平襄郡主蒋岚,冀王府的掌上明珠。天璇从谷雨口中得知她,谷雨还说她和蒋岚关系极好。 天璇笑着应了声。 辞别冀王妃,天璇随着靖国公夫人回到国公府,靖国公夫人命人带她们下去午歇。天璇在这里有专门的院子,便是近几年一年到头也住不了三回,靖国公夫人也没舍得撤掉,反正国公府家大业大,不差这一个院子。阮氏便随着天璇去了平野居小憩。 在陌生的环境里,天璇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进来时看见的窗户。这个院子的外墙上打了方形,圆形,菱形,宝瓶形等奇形怪状的窗,看似杂乱却透出别样的异趣。她向来喜欢这些古建筑,越想越是睡不着,心痒难耐的天璇翻身坐了起来。 站在假山上的蒋绍远远的望着平野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为了符合她自己的名字,好好一个精巧别致的小院,就有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 当年让她在三个院子里选一个,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他让她看完其他两个再做决定,她就一本正经的说第一眼看中的才是最好的。 当年她最喜欢从那个菱形窗往外看,觉得这个窗户望出去的风景最好,为此还潜心学画。不久就画的有模有样,她素来聪慧,只要肯沉下心学,鲜有学不好的。 蒋绍阖了阖眼,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拢,身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的绷紧。周遭的虫鸣见渐不可闻,只剩下一种声音回荡在耳畔。 “画的真丑!” “你行你画啊!”她气鼓鼓的瞪着他。 他提起笔就画了一幅,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他有点担心会不会掉出来。 待他画完,她盯着看了半响,哼唧了一声:“不就是比我多学几年嘛,我马上就能画的比你好了。” 蒋绍紧抿的唇线微微上扬,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却在瞬间微缩。 站在窗后的天璇怔住了,隔得远又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恍恍惚惚间与梦里那个人重合起来,顿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起来。 “姑娘!”白露轻轻推了推天璇的手。 冷不丁一声,吓了天璇一跳。她转头看着白露,心里有些乱,她想问什么,又想起了远在梁州的蒋峥,当下心中一凉。 不比天璇认不出那人是谁,白露第一眼就认出来,又见天璇面色有异,白露心念电转,面上不显,只做不知,担忧道:“这儿风大,您身体现在还有点虚,咱们回屋吧。” “好。”天璇道了一声,直接旋身离开,再没向后看一眼。 在她身后,蒋绍伸出手,倏尔收紧,复又缓缓松开,垂眼看着空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笑了笑,笑的样子有点怪。(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2章 争艳 三月三,上巳节又称女儿节,这一日未出嫁的妙龄少女会盛装打扮后到郊外游春,水边宴饮。这里的未出嫁指未大婚,遂天璇也可去得。 刘氏思及这几日天璇都在埋头苦读,便让她出去松乏下。天璇对这种在现代早已衰微的节日十分好奇,欣然应允。 当天起来,谷雨就开了箱笼带着好几个人为天璇细细装扮。梳起时下女孩儿最流行的垂鬟分肖髻,余下乌发轻散在胸前,衬得肤如凝脂。画眉点唇,让五官更加生动精致。她本就生得好,打扮过后更是美不胜收。 饶是刘氏见着一袭淡紫色对襟齐腰襦裙的天璇都晃了晃神,天姿国色,当如是:“阿璇合该多打扮打扮。” 天璇抿唇笑了笑。大半个时辰的劳动成果,让她天天用这么多时间打扮,她舍不得,她宁愿多睡一会儿。 “三姐真漂亮!”沈天珝眼神亮晶晶的,眼睛几乎要黏在天璇身上下不来。 天璇好笑,想揉揉她脑袋,发现小姑娘今天珠钗戴的多不好下手,遂顺应本心摸了摸她的脸蛋,又q又弹,手感果然如想象中那么好,望着她的眼笑盈盈道:“九妹今天也很漂亮。”小姑娘有些圆润,刘氏就让她穿简洁大方的八幅裙,是用八幅同色系轻纱竖向缝合而成,如此显瘦。 沈天珝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脸蛋红红的。 说了会儿闲话,刘氏就带着众人前往静安堂向沈老夫人请安,难得的沈妙娇也在,这还是天璇头回晨间看见她。 显见沈妙娇也是精心打扮过,梳了高髻,露出一段雪颈,肩披粉帛,上着碧蓝窄袖短衫、下著紫色长裙。 刘氏一行人到时,沈妙娇正歪在沈老夫人身上撒娇,笑意融融,扭头见天璇,瞧见着她款款走近,垂曳在地的紫色裙边随着行走轻摆,摇曳生姿,步步生莲。当下风云变色,俏脸阴沉。 天璇在她的裙子上收回视线,隐约明白门口小丫鬟纠结的目光怎么回事,顿时啼笑皆非。 刘氏屈膝欲行礼,沈妙娇坐在那儿一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刘氏顷刻间收了动作挺直了膝盖,端肃着脸看沈老夫人。 天璇抬眼看过去时,正见沈老夫人眉心一抖。 沈老夫人也没想到小女儿如此,这孩子任性归任性,却不会乱了礼数。瞟一眼天璇,看来是又怄上气了。同样是紫色长裙,娇娇被天璇衬得黯淡无光,可这屋里头哪个姑娘不是成了她的绿叶,这种气哪里生的完。沈老夫人叹了一回,拍了拍她的背提醒。 沈妙娇磨了磨后槽牙,起身避开。 刘氏这才带着儿女行礼,沈妙娇又阴沉沉的向刘氏见礼,再是天旋等见过这位小姑姑。 厮见毕,略略说了两句客套话,沈老夫人便道:“在水边玩的时候当心些,玩好了早些回来。” 今日要出门的除了天璇、沈天珝,便是沈妙娇,大姑娘沈茗尚在‘病’中,二姑娘沈天瑜未归家,四姑娘沈天珠前几日伤了下巴,羞于见人,五姑娘沈天璎病弱,六姑娘随着父母在任上,七姑娘早夭,二房庶出的八姑娘也病了,嫡姐不能去,她哪里敢一个人去。剩下的姑娘则是年纪太小。 三人中,沈妙娇辈分高,该她出面应话,然她还在怄气,遂天璇出声道:“我们省得,祖母放心。” 沈老夫人瞥一眼把情绪全部写在脸上的女儿,心里暗暗一叹,对天璇道:“那你们去吧。” 天璇和沈天珝便行礼告退,又发现沈妙娇无动于衷的站在那儿。 沈老夫人心头诧异,唤了一声:“娇娇?” “去什么去,我不去了。”沈妙娇瞪一眼天璇一跺脚扭头就跑了出去。 天璇:“……”这脾气也是醉醉的。她忍不住去看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言难尽,天璇默默低了头,被亲生女儿撅了面子真是打不得骂不得气也气不得,不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熊孩子背后少不了一个熊家长。 最后前往湘湖的只有天璇姐妹俩,姐妹俩丁点不受影响开开心心的上了马车。 湘湖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一直都是世家贵族举办上巳节之地,由几大世家轮流主办,逢节便派人把守住各个路口,防止闲杂人等混入。 天璇到时,湖边已经来了不少人,华服锦衣环佩叮当,鼓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景象!若非白壁和她说过蒋峥出征梁州,又与她说了不少蒋峥的丰功伟绩,天璇完全不敢相信时下正逢乱世。 来之前她以为就是个大型春游来着,来之后她觉得这分明是一场盛宴。 天璇走了没几步就有络绎不绝的人上来打招呼,天璇一个都不认得!所幸她因病失忆的消息在上层圈子里不胫而走,倒也无人当面诧异。天璇在沈天珝和谷雨的提醒下倒也把人认了一圈,没出什么岔子。 走到帷幔隔离出的休息地时,天璇已经口干了,接过碧螺春一口喝了干净。沈天珝也好不到哪去,天璇示意谷雨也喝点茶解渴。 谷雨道谢后才用了。 缓过气来后,天璇对沈天珝道:“你出去玩吧。”过来打招呼的几个小姑娘一直冲沈天珝打眼色,她想应该是她的小伙伴了。 沈天珝摇头,郑重其事道:“三姐都不认得人,我要陪着三姐。” 天璇笑:“我这不是认得差不多了,再有不认识的,谷雨也会介绍,你还怕我被人欺负了不成。” 沈天珝回想沈天珠的惨状,觉得她姐就是失忆了,倒霉的也依旧是别人,就不那么坚定起来。 十一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玩闹的。天璇又劝了几句,小姑娘方犹犹豫豫的走了。 天璇略坐了会儿,觉此情此景干坐着委实暴殄天物,遂起身道:“咱们也到处走走看看吧。”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玩吧,方不辜负这一方美景。 甫踏出帷幔,便见远处一熟悉的身影,天璇定睛一看,忍俊不禁,不正是气呼呼说不出门的沈妙娇,不过衣裳却不是方才那一身了。 天璇摇头失笑,径自往另一边走。 走了没几步又见一面似芙蓉的少女迎面而来,谷雨小声提醒:“孙姑娘,与大姑娘交好。” 闻言,天璇便心里有数了。 “沈三姑娘好。”孙英梅满面笑容的开口,她内穿一件石榴红的齐胸孺裙,外罩鹅黄色轻纱,一痕雪脯半遮不露,娇俏中带着妖娆。 天璇亦是与她问好。对于这样的装束天璇已经见怪不怪,家里沈妙娇就喜欢这么打扮,不过没她这般大胆。这阵子她看书,很是读到诸如“胸前如雪脸如花”“长留白雪占胸前”“粉胸半掩疑晴雪”的诗句,她又悄悄翻了些书,和离改嫁,不只在民间屡见不鲜,就是高门大户里也不是很忌讳,她便明白时下民风甚是开放。 孙英梅左右一看:“茗姐姐风寒还没好吗?” 天璇道:“大姐还在病里。” 孙英梅秀眉轻蹙,不无忧虑:“前两天我去府上找茗姐姐,听说她病了,也没见着她人,现下还病着,莫不是病的很重?” “并不重,只是病去如抽丝须得仔细调养一阵。”天璇睁眼说瞎话,环境造就人,这才几天她就练就了这门功夫,天璇不得不佩服自己。 孙英梅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 天璇笑了笑不说话。 “沈姑娘忘了事,怕是不记得湘湖风景了,不如我给你介绍下。”孙英梅热情道。 天璇笑盈盈道:“湘湖这么美,我怎么会忘呢,我正想静静走一遍,说不得能多想起一些往事,孙姑娘的好意我在此心领了。大好日子,孙姑娘自去玩吧,不必理我。”这姑娘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让她不是很喜。 孙英梅笑容滞了滞,那抹不自然转瞬即逝,又扬起笑脸:“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望你早日康复。” 天璇含笑道:“借你吉言。”说罢对她一颔首,带着人离开。 孙英梅望着被簇拥在中央的天璇,有些丧气的踩了踩草地。原以为她失忆了能趁机和她交好,哪想还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天璇又应酬了几人不耐烦起来,不由避开人群走,但也不敢走得太远,见不远处桃花林里有一八角凉亭,便想过去坐坐。 走了几步,天璇便被白露拉住,白露神情有些诡异。 天璇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一时大为稀罕,便要问,忽然一阵风起,其中夹着几不可闻的低喘和娇吟。天璇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尴尬的要命,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出去,果见另一方向那片半人高的草丛格外晃动不休,隐约还能看到起伏的身影。 天璇面红耳赤,现场版,不管哪一辈子都是第一次。她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看白露等人的表情,蹑手蹑脚地旋身打算遁走。 毫无征兆地,一阵刺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天璇忍不住抱住了头,蹲下/身。 白露谷雨大惊,顾不得会惊动草丛里的人焦急道,“姑娘,你怎么了?” 天璇对此充耳不闻,伴随着疼痛,她眼前掠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男人的粗喘,女人的低泣,轻晃的树枝…… 画面最终定格住,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的男人,裸|露在外的上身精悍异常,脸上布满情|欲。 认出那张脸后,天璇霎时一惊,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声属于女子的惊叫响起,吓得天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她万分尴尬的扭头看向那处草丛,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支着上半身抬起头来,衣领大开,露出一片白皙精瘦的胸膛。脸上没有丁点被撞破好事的尴尬,要笑不笑的瞅着她们,“没事快走啊,非礼勿视!懂不懂!”声音清清朗朗,居然还带着笑意。 “……”天璇被这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震住了。 白露提醒,“冀王府的四爷。” 蒋峼见他们还不走,开始催,“白露快把你家姑娘带走啊,千万别让我大哥知道,大哥会扒了我的皮。”醋坛子惹不起。 知道怕,你还乱来。回过神来的天璇腹谤,抬脚往外走,脚步有那么点狼狈,似乎做了亏心事的那个是她。果然脸皮薄的人就是吃亏。(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3章 不甘 天璇神色虽是恢复如常,谷雨和白露仍是不放心,一致提议她回府。遭受双重打击的天璇也不想在此地久待,遂点头,道:“派人和九妹说一声,我有些累了先行回去,让她好好玩。” 白露应是,点了个丫头去传话。 一行人便往外走,天璇面上一片镇定,可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那男子她虽只见过一面,但是绝不会认错,正是林嘉志,至于女子是谁她只看到一截抵在林嘉志肩上的皓白手腕。 依着阮氏的话,沈林两家在议婚,以她所了解的沈茗对这桩婚事的抵触,那女子绝不会是她,那么是谁? 时下男子养个把美姬娈童根本不算事,自上而下,狎妓成风,以林嘉志年纪有一个相好也不奇怪。前提是与他谈婚论嫁的不是沈茗,沈茗好歹是这具身体的姐姐。 万一那女子是林嘉志心头朱砂痣、白月光呢? 万一林嘉志不如他表现的那么稳重可靠呢? 万一那女子身份不简单呢? …… 天璇脑补出了不下十个万一,脑补的她头大如牛。斟酌了半响,不管原身有没有和家里说过,她还是决定和沈凛说一声,就怕出现万一,至于沈凛重不重视,她无力左右,她只能做到这里。 天璇正欲上马车,忽见对面驶来一行人,本是随意扫一眼,令她头疼欲裂的林嘉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在她视线之内:“……”这人可真经不起念叨。 天璇飞快低下头,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不正常,她终究还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脸上的每一寸肌肉让它每时每刻都恰到好处。 马背上的林嘉志瞳孔微缩,一瞬后后神色如常。他翻身下马,从停下的马车内接了林嘉玉下马车。动作温柔体贴,十足的好兄长。 林嘉志是她礼法上的表哥,不管天璇心里怎么猜测,见了他,少不得要见礼。林嘉玉又与天璇厮见一回,疑惑:“三表姐这是要回去了?” 天璇看着她笑了笑:“有些累了,就想回去歇歇。” “三表姐以前可是能在这儿玩一天的。”林嘉玉笑。 天璇心道,要不是突然想起你哥的糟心事,我真打算在这儿待一天。这里茂林修竹,百花盛开,楼台亭阁无不别具匠心,风光委实好。她道:“病了一回,身体还没好利索。” 林嘉玉一惊,忧声道:“那表姐赶紧回去歇着,”话锋一转问:“表姐最近可有恢复一些记忆?” 天璇心里一动,不着痕迹的瞄了林嘉志一眼,发现他面色如常。通过那些画面,天璇认为林嘉志应该也看见了她。可看他如今模样,完全没有被撞破私情的尴尬之色。又想起草丛里的蒋峼,这人要多镇定就有多镇定,镇定的让天璇忍不住怀疑,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撞见好事了。古代男人是不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可真会玩! 天璇苦笑不语。她还是希望沈凛能彻查一下,女儿家遇人不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古今皆是,遂不想打草惊蛇。 见状,林嘉玉便知她还是没想起来,柔声安慰:“表姐莫急,总会想起来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林嘉志眉峰微不可见的一皱。 天璇笑道:“但愿吧,”又问:“你怎么来的这般晚?” “弟弟们要跟着我来,花了些时间安抚他们,是以晚了。”林嘉玉语气无奈,事实上是她不愿意来,这种场合除了让姑娘们玩耍还兼具让姑娘们光明正大相看少年儿郎。然而她终究敌不过林沈氏巴巴的目光。 天璇便道:“两位小表弟惯来粘着你。那我先走了,表妹也可进去了。” 双方告辞后,天璇便上了马车。 林嘉志若有所思地望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 林嘉玉心头发涩,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抵抗不了那具皮囊的诱惑。她收敛心绪,若无其事的道:“大哥真不随我进去走走,里面极是热闹。” 林嘉志沉声道:“不必了,我不习惯这种场合。” 这样的答案在林嘉玉意料之中,遂她道:“那大哥送我到这里便是。” 林嘉志道:“你好好散散心,我申时半来接你。” 林嘉玉下意识想拒绝,然而林嘉志坚持,她只得应下。大哥的良苦用心,她岂不明白。林嘉志亲自接送她,是为给她撑腰,让别人知道他十分看重自己这个隔母妹。林家早已没落,沈氏只是她外家,且沈氏得势的长房二房非她嫡亲舅舅,而她和大哥也隔了一层,是以在不少人看来,她身份尴尬。 “嘉玉!” 林嘉玉脸上的动容顷刻间褪去,她沉沉一叹,转过身。 难掩激动的展望书快步上前,向林嘉志拱手:“林大哥也来了。” 林嘉志看着视线不住往妹妹身上跑的展望书应了一声。 展望书望向林嘉玉,目光中的柔情几乎能滴下水来:“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林嘉玉笑了笑,客气又生疏。 展望书目光一黯。 不远处的沈妙娇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展望书对她冷冷淡淡,对林嘉玉却殷勤备至。她林嘉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她们沈家的破落户罢了。 她身旁的好友谭巧倩还在火上浇油:“展望书真是瞎了眼,咱们好声好气待他,他不理,现在倒是哈巴狗似的凑上去。” 沈妙娇大怒,狠狠的瞪了她两眼,咬牙切齿道:“你不说话会死吗?” 谭巧倩瞬间涨红了脸,只觉得周遭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沈妙娇半口怒气发泄了出来,剩下半口还在烧,越烧越旺,烧的她连林嘉志在旁边都顾不上了。沈妙娇对于林嘉志有些发憷,当年她往林沈氏身上丢了一只死老鼠,吓得林沈氏当场厥了过去,她也没想到这个姐姐胆子这么小,吓得转身要跑,在门口撞上了林嘉志,被他一脚踢开,足足疼了一个月。 沈妙娇小步跑过去,往展望书身边一站,挎住展望书的胳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林嘉玉:“嘉玉来了。” 展望书大惊失色,赶紧抽手,慌乱地看着林嘉玉。 眼见他这副做派,沈妙娇气得眼睛都红了,眼眶里聚起了水雾。 林嘉玉不想再看眼前这场闹剧,淡淡道了一声:“我先走了。”径直离开。 展望书大急,立时要追,却被沈妙娇一把拉住,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她哪里好了,值得你这样。我哪里比不上她?” 眼见心爱的女孩消失在视线之中,展望书既是伤心又是愤怒,林嘉玉本就不喜欢他,有沈妙娇捣乱,他想娶她就更不可能,顿时悲从中来,一把挥沈妙娇的手:“你哪里都比不上她,我这辈子就是孤独终老也不会娶你。”说完转身就走。 沈妙娇彻底呆住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展望书的背影,怎么也想不到,温文尔雅的他嘴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又是伤心又是愤怒,登时嚎啕大哭起来。 林嘉志冷冷的看着痛哭不止的沈妙娇,到底她姓沈,不得不出声呵斥木愣愣的下人,“还不带你们姑娘回府。” 这群人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的把沈妙娇往马车上抬,幸而马厩这里人烟稀少。 且说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天璇正在马车里思付如何向沈凛开口,想想就觉尴尬,不过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下去。 她正斟酌着用词,发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遂出声:“怎么了?” 护卫长白忌恭声道:“绍世子在前头。” 不期然的天璇想起了她回到信都的第一天,也是在路上遇到了蒋绍,然后被吓了一跳,记忆犹新,天璇磨了磨牙。 不过除了那一次外,她就再没见过这个表哥了。 忽的,天璇顿了下,想起了那天在平野居外看到那个人,那个时辰能出现在内院的成年男子,联想靖国公府人口情况,答案呼之欲出。 那他是她梦见的那个人吗?她有点不敢深想。(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4章 苦心 蒋绍驱马上前,透过车窗望着车内的天璇。那天他私自回府,在平野居外逗留,母亲知晓后大为震怒。 母亲质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就站在了平野居外,望着故物故人,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没顶。 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他认识她时,她还是个粉粉嫩嫩的雪团,圆滚滚肥嘟嘟,团一团就能滚起来,都那么胖了,还吃个不停。他笑她再这么下去早晚胖成一坨。 谁想到,那么点大的孩子居然记仇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去演武场扎马步,她就让人搬了小椅子小桌子摆在他面前,桌子上摆满了一小碗一小碗的点心,馄钝、汤包、肉饼、桂花糕…… 她香喷喷的吃着,他眼巴巴的看着,风雨无阻,当时他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小孩?他爹娘居然也不管管,他爹还义正言辞地说练武之人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一辈子难成大器。 蒋绍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一身功夫有她一半的功劳。 天璇被他看的心里发慌,下意识的低了低头,低眉敛目唤了一声:“绍表哥。” 这轻轻一声如同巨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蒋绍收敛心神,微微一笑,笑容漫不经心,好似什么都不在他眼里:“这么早就回去了?” 天璇道:“有些累了。” 蒋绍目光在她脸庞上掠过,见她气色确有些苍白,心头一紧,面上不显:“那你早些回去吧。”言毕,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母亲的话犹言在耳,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害死她。 他当然知道,可周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台都是噬骨回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只能逃,见不到她,就不会那么想了。 白露放下帘子,递了一杯热茶给天璇。 天璇接过后捧在手里没有喝,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压下了她的不理智。方才她都想问蒋绍,草原上那个人是不是他?她还想问问白露,她隐瞒了什么?天璇觉得自己陷在一个谜团里,谜底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问,她现在已经够乱了,她不想再自寻烦恼,她很想回家,那个简单的温馨的家。 白露见天璇捧着茶默默的坐在那,目光放空,心头发紧。 车内陷入寂静之中,唯有辚辚车声。 不知过了多久,辚辚声中混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天璇眼睛动了动,目光重新聚焦。 谷雨会意,挑起车帘一看,发现后面竟然是沈妙娇的车辆,少不得下车去问。片刻后一脸古怪的回来,对天璇道:“是七姑娘在哭。” 天璇诧异。 谷雨语气有些八卦:“七姑娘被展四公子吼了几句。”谷雨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得脸的,她又会做人,遂沈妙娇那边也有交好的人。 吼了几句就哭成这样,看来对沈妙娇而言,那位展四公子不一般。天璇想怕是意中人吧,又见谷雨怪模怪样,遂问:“那展四公子有什么蹊跷地。” 谷雨巴不得转移她的注意力,方才天璇那模样实在让人心疼:“展四公子爱慕林表姑娘。” “……”天璇无语了一瞬,姨甥争夫吗?她忍不住问:“那林表妹喜欢展公子吗?” “表姑娘待展公子有些冷淡。”谷雨道。 那就是不喜欢了,幸好幸好,要是姑侄喜欢上同一个人,可就不好听了。 天璇摇了摇头,嘀咕:“事儿还真不少。”也不知是说别人还是自己。 天璇和沈妙娇一前一后下车,沈妙娇哭的伤心欲绝,她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流干了,连在她身后的天璇都没注意到,一下马车就跑了,天璇估计她是要去找沈老夫人哭诉。 刘氏见她这么早回来,心下一惊,忙不迭问。 发现刘氏眼底的担心,天璇不好再用累了的借口敷衍,遂道:“今天在湘湖撞见了一些事受了惊,我有些头疼就先回来了。” 刘氏便问什么事。 天璇难以启齿,这时候谷雨就派上用场了。 听罢,饶是刘氏都有些尴尬,蒋峼,冀王府四爷,冀王妃嫡三子,风流倜傥,信都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可姑娘家还是飞蛾扑火似的涌上去。。 刘氏清了清嗓子,担忧:“这头疼可不能马虎了。”当下命人去请孙府医。 孙府医来了后也说不出什么,只叫她静养。 刘氏不悦,正要说什么。一丫鬟步履匆匆地打起帘子进来禀报:“老夫人晕过去了。” 天璇先是一惊,随即眼前便掠过哭哭啼啼的沈妙娇。 刘氏想的与她差不离,沈妙娇回来没多久她就得信了,她站起来道:“阿璇随我去静安堂看看。”又吩咐:“把阿珝叫回来。”祖母晕了,作为孙女不好继续逗留在外。 刚走到门口,天璇就听见屋内阵阵哭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刘氏眉头紧锁,一脸忧色的踏进屋。跟在她身后的天璇也努力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屋内愁云惨雾,沈妙娇六神无主的坐在床沿上哭天抹地,满脸的无助和惶恐,沈老夫人就是她的天。静安堂的下人俱是一幅如丧考妣的模样,呆愣愣的。 刘氏强压着火气让刘妈妈带人把这群不中用的赶出去。后便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早来一步的许府医施针,不一会儿沈老夫人就幽幽睁开眼,茫茫然的看着床顶。 随着刘氏前来的孙府医上前一诊脉,与许府医低低商量了几句,许府医便道:“老夫人这是气急攻心以至于闭气,只是须得静养,万不可忧思动怒。” 随着府医的话,天璇便见沈妙娇的脸一寸一寸僵硬。 刚刚转醒的沈老夫人岂会没发现女儿异样,到底心疼占了上风,虚弱地开口:“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刘氏连同几个妯娌问候几句便带着天璇等告退。刘氏临走时瞥一眼沈妙娇,心里不免同情沈老夫人,养了这么个女儿就是来讨债的。 闲杂人等一走,沈老夫人就合了眼,看都不看沈妙娇一眼。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却为了个男人对她以死相逼,口口声声自己不答应她,她就要去跳湖。 展望书中意嘉玉,其中还有她的穿针引线,若是遂了小女儿的意,从此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长女。 沈妙娇慌了神,顿时泪流满面,拉着沈老夫人的手轻轻摇晃,声泪俱下:“娘你别这样,你看看我啊,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见沈老夫人还是不理她,沈妙娇急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沈老夫人鼻子一酸,险些也跟着她哭起来,终是睁开眼侧脸看着她。 沈展两家世交,展望书打小就是个好的,可展家人丁兴旺,妙娇若是嫁过去,太婆婆,婆婆,妯娌小姑一群,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妙娇根本应付不过来。所以她从来还没想过撮合他们两个,而是在了解外孙女嘉玉性情之后,撮合这二人。 娇娇对展望书的另眼相看也是在展望书爱慕林嘉玉之后,这其中有几分是争强好胜的不甘心,又有几分是真心呢 这叫她如何能答应女儿的要求,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可这孩子怎么就不理解她的苦心呢。 沈妙娇见沈老夫人容色渐缓,欣喜若狂:“娘,娘!” 沈老夫人沉沉一叹:“强扭的瓜不甜,娇娇,展望书不适合你,你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娘会给你找一个比展望书更好的人。” 沈妙娇下意识要反驳,可对上沈老夫人惨白憔悴的脸,喉咙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当下沈老夫人大喜,颤颤巍巍的握住她的手欣慰:“好孩子!” # 连番扰攘,天璇都有些累了,在刘氏处用过饭后,她回栖星院小憩了一会儿便去书房。看书练字打发了整个下午,因着心里存了事,效率不如从前,好不容易捱到晚膳后。 天璇带着人去了沈凛书房找他,沈凛含笑道:“阿璇有什么悄悄话要和爹说?” 闻言,天璇不知怎么的肩上徒然一松,也笑了笑:“是有些话要和爹说,我今天想起了一些事。” 沈凛目光微微一动,正色道:“看你这模样,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了?” 天璇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然而她把人都留在书房外,遂只能硬着头皮吭吭哧哧地把林嘉志的事情说了。 沈凛好笑。时下民风开放,当天湘湖的草丛树林里绝不只藏了一对鸳鸯。只是林嘉志居然也会做这种事,委实出乎他的意料。沈凛转了转左食指上的翡翠指环,若只是年轻人贪图新鲜无妨,若是如阿璇担心的那般,他却是不容的。遂他道:“这事我会派人查一下,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和人说,你大姐那也别说。” 天璇看了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除了这事,你还想起其他事了吗?”沈凛语气随意。 天璇脸红,小声道:“还没有。”想起什么不好,居然想起这种事,还只想起这种事,让天璇不禁对自己的本性产生了严重怀疑。 沈凛颔首,道:“这些都不打紧,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当以学业为重。” “我明白。”天璇应道:“阿爹若是无事,我就不打扰您了。” “嗯,你下去吧,夜露深重,不要在外逗留。”沈凛叮嘱。 天璇点头,也道:“阿爹也不要在书房呆多久,早些休息。” 沈凛笑:“乖。” 被夸乖的天璇有些赧然,低了头行礼,将将走到门口,忽听沈凛唤了她一声, 天璇驻足转身,疑惑的看着他。 沈凛看着女儿缓声道:“蒋峥已经处理完梁州事宜,不日就要回来,就是这三五天的事。” 天璇怔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投在等人高的白玉美人瓶子上,白莹莹一片。天璇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自己的脸和这瓶子哪个更白一些? 沈凛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不认得他了,有些害怕在所难免。你不用怕也别多想,他,惯来疼你。”(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5章 歹意 沈老夫人卧病在床,林沈氏便带着林嘉玉前来侍疾。 病了这一场,沈老夫人开始担心起自己身后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再活个一二十年,足够她把儿女们都安置好。可这一场病让她心里发凉,自己若是早早的撒手人寰,她这群儿孙可怎么办啊,除了小女儿需要她操心,儿子和大女儿也让她无法放心。 望着林沈氏清丽的脸庞,喝完药的沈老夫人老调重弹:“待大丫头嫁过去,玉儿他们也有人照顾了,娘就近给你择个人家,如此我也能安心了。”林沈氏才三十,出身容貌摆在那,不是没人提亲,虽然都是继室,不过林沈氏寡妇之身想做原配也不现实。之前她也择了几个人供大女儿挑选,奈何她一直以儿女需要她照顾为由拒绝 林沈氏双手一抖,差点摔了药碗。 沈老夫人看得一叹,示意丫鬟接过碗,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咱们就嫁在信都,你照样能照顾几个孩子。” “娘,我……”林沈氏嘴唇翕翕合合,嗫嚅了半天。 沈老夫人止了她的话音:“你才三十,难道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了,你这是要剜我的心啊。”说着沈老夫人揪住衣领,呼吸也急促起来,眼里出现了泪光。 林沈氏大急,连忙上前安抚,在沈老夫人哀哀的目光下,艰难的点了点头。 沈老夫人如释重负的一笑,凌乱的呼吸渐渐平缓,大女儿秉性柔弱,她若是不逼她,这一步她一辈子都踏不出去。 “玉儿年纪也不小了,她既然实在不喜欢展望书便罢了,咱们重新替她挑一个。”沈老夫人提及了外孙女。娇娇那天虽然答应她了,可若是林嘉玉真的嫁给了展望书,日后少不得见面,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妙了。 林沈氏愁上眉头,攥着帕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玉儿心气高,等闲入不了她的眼。她模样好,才情也好,低嫁了我也觉委屈,幸而林嘉志起来了,她也有了倚仗。”沈老夫人沉声道:“你再让玉儿和天璇好好相处,她是有大造化的,与她交好,对玉儿百利无一害。如今三丫头还有些糊里糊涂,好亲近。”以前沈天璇和林嘉玉关系不咸不淡,说来这府里姑娘除却长房亲姐妹外,也就二房沈天瑜与她亲近一些,其余都淡淡的。 眼下她失忆,正是茫然懵懂时,若能和她结下了交情,便是她日后恢复记忆了,想来她也不会翻脸不认人。 蒋峥身边围绕的都是这冀雍两州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若是沈天璇肯拉嘉玉一把,嘉玉何愁嫁不到好人家。 林沈氏眉心一跳,喉间发紧:“阿璇还没恢复记忆吗?” “听你大嫂的话头,她现今把诗词歌赋那一块陆陆续续记起来了,怕是要不了多久,其他事也能想起来。”沈老夫人眉头紧皱,不无可惜,她自然更喜欢失忆的沈天璇,谁让小女儿与她有宿怨呢。想起小女儿,沈老夫人便觉一颗心泡在黄莲水里,这丫头怎么就不叫人省省心呢。因而,沈老夫人没有立时发现林沈氏的异样。 林沈氏如坠冰窖,双眸深处涌现浓浓的恐惧。 “表姑娘落水了。”神情凝重的谢妈妈小跑进来。 正陷入恐惧之中的林沈氏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栽倒下来,被扶住之后,她浑身颤抖地看着谢妈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珠子都不能动了。 谢妈妈被她这目光看的心惊肉跳,生怕她吓出个好歹,立时说完了后半句:“表姑娘很快就让人救上来,无大碍。” 林沈氏这才觉得血液又重新流淌起来,浑身的力气也回来了,她撑着丫鬟的手站起来,心急如焚往外赶。 沈老夫人也想去看看外孙女,奈何她力不从心,只得叫人跟去看看,见大女儿身影消失了,转头问谢妈妈:“玉儿怎么会落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落水,何况嘉玉素来稳重。 谢妈妈脸皮抽搐了下。 不祥的预感的越来越重,沈老夫人咬牙道:“是不是娇娇?” 谢妈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又忙道:“老夫人息怒。” 沈老夫人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孽障,这个孽障!” 见到女儿后,林沈氏泣不成声,哭得肝肠寸断,与她前后脚赶到的刘氏安慰了几句见劝不住,所幸也不劝了,只问怎么回事。 天璇见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林嘉玉伏在林沈氏怀里默默泪流,她身边的丫鬟也只是哭天抹地,冷了场,遂只好出声:“七姑姑与表妹争了几句,突然伸手推了表妹一把。” 本来,天璇好好的带着沈天珝在湖边喂鱼,喂到一半林嘉玉走了过来,不一会儿沈妙娇也来了。她略略待了会儿就想带妹妹走,不想沈妙娇一言不和就伸手推人。虽然推的不是她,但天璇依旧心有余悸,差一点她就被带下去了,幸好白露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她属秤砣的,凡是和水有关的都不会。 林嘉玉就没那么好运了,整个人掉进了水里,不过看她模样是会水的,加上救得及时,只是喝了几口湖水。就是遭罪,三月初的天,湖水依旧冰凉刺骨,被救上来的林嘉玉整个人都冻僵了,脸色发青。 刘氏巡视一圈,林嘉玉一落水,沈妙娇就溜了,刘氏自然找不到人,她的脸霎时沉下来,推人下湖,犯了错就跑,无法无天! 闻言,林沈氏泪水流的更猛。那是亲妹妹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想起这些年在沈妙娇处受的委屈,母亲的偏心。她自己受委屈不要紧,只当孝顺母亲了,可她不能这么欺负自己的女儿。林沈氏悲声道:“我们走,玉儿,我们回家去。”当下搂着女儿踉踉跄跄往门外走。 奉沈老夫人命赶来的谢妈妈忙不迭要劝,然林沈氏理都不理她。谢妈妈急的满头冒汗。 刘氏亦是苦劝无果,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坚决的林沈氏,到底为母则强,遂也不再劝,让人好生送她们回去,也叫沈老夫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别想轻拿轻放。 送走林沈氏母女,忍得很辛苦的沈天珝就告状了:“娘你不知道,要不是白露厉害,三姐差点也要掉水里了。” 刘氏大惊,忙问:“妙娇也推你了?”她怎么敢!? “没有,”天璇连忙对她宽慰一笑:“是我站在林表妹身旁,林表妹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我的袖子。”天璇摸了摸袖子,上面还残留着几缕折痕,绣纹都有些变形了。 刘氏松了一口气,人站立不稳时,慌乱中有什么抓什么,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叮嘱:“你们七姑姑发起脾气来不计后果,日后离她远着些。”漫说碍着沈老夫人想严惩她不容易,就是把她严惩了又如何,亏已经吃了。 天璇点点头。 沈天珝道:“我才不和她玩呢!” 刘氏失笑,打发了她们,她便去找沈老夫人,这事必须给林家一个交代。 且说林家母女回府后,林沈氏安抚好林嘉玉便独坐在榻上垂泪,她带着儿女定居在信都是为了依靠娘家,可到头来这两年所受的委屈大半来自于娘家。反而不如在老家,林家人看在沈家的面子绝不会怠慢她们。她越想越觉得,还不如就此离开信都。 叫嘉玉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想来也在信都,见不着,嘉玉就能死心了也不至于耽搁韶华。 再有她自己,每次去娘家她都心惊胆战,害怕遇见天璇。一丁点有关于天璇的消息就能令她汗毛直立。她怕啊,她怕天璇恢复记忆,怕她总有一天会发现那个人是她。一旦天璇想起来说出去,嘉玉姐弟三如何见人。 “灵芝,咱们回平隆好不好?” 灵芝被她问的愣住了,犹豫了下才道:“这回姑娘确是受委屈了,不过老夫人想来会给您个交代的,日后七姑娘也不敢这么放肆了。” 林沈氏咬了咬唇:“七妹不会改的,她改不了了。” 灵芝默了默,斟酌着用词:“大爷要娶亲了,夫人哪里能走。” 林沈氏紧了紧手心:“待他成亲后我们便走。”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把娘家侄女嫁给林嘉志,可这门婚事是在发生那件事前定下的,还是父亲决定的。 “可大姑娘到了出阁的年纪,二爷、三爷也要启蒙,平隆的少年儿郎和先生哪有信都的好。” 林沈氏无言以驳,眼里的泪慢慢的又满了:“灵芝,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说话间泪水往下漫。 灵芝心中一惊,挥手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了二人,才急声道:“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你没听见娘的话吗?”林沈氏紧紧的拽着灵芝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泛白,她的,声音惶然无助:“阿璇在慢慢恢复,万一她想起来了怎么办?”这一场噩梦何时才能到尽头。 灵芝脸色剧变,放柔了声音安慰:“您想多了,便是三姑娘恢复记忆又如何,她不知道是您。” 去年秋天她陪着林沈氏到青莲庵斋戒,傍晚去林子里散步。万不想林嘉志就在不远处的别庄内与同袍聚会,主家要送他美姬,不只上了鹿血酒还加了料。更想不到林嘉志竟然会跑到青莲庵附近。 眼见林嘉志那神态她就知要出事,林沈氏单纯不知,她却是早几年就发现林嘉志看林沈氏的眼神不对劲。林嘉志五月生又生而克母,不为家族所喜。林沈氏心思纯善,得知他的遭遇十分心疼,对他嘘寒问暖,拿他当亲弟弟养。好不容易养大了成器了,哪知道养得他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拉着浑然不知危险临近的林沈氏要跑,可没走出几步就被击中后颈晕了过去。再醒来为时已晚,只能一边安慰大受打击的林沈氏,一边竭力遮掩。 否则传出去,哪怕林沈氏是被迫的,千夫所指的也会是她。就是林嘉玉和两位小少爷也要声誉尽毁。(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6章 蒋峥 沈老夫人表现的再是生气,事到临头依旧下不了重手,最终沈妙娇被沈老夫人罚抄女则十遍并禁足一个月。据说沈老夫人还勒令她去林府道歉,然而她死活不愿意,便不了了之。天璇可算是明白为何十四岁的小姑娘就敢伸手把人往湖里推。 天璇晨间去请安,见沈老夫人闷闷不乐,心思郁绕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因为林沈氏没来的缘故。之前沈老夫人病着,林沈氏辰时来,酉时走,除却回府睡觉,都在床前服侍,可自前天愤而离去,连着两天没过来。 望着这位鬓角发白神情郁郁的老太太,天璇却是生不起同情心,人心本来就是偏的,但是偏成这样就别怪人心寒了。 请过安,天璇便回去,途径杏花林,忽然发现枝头的杏花都开了,就像铺了一层细雪。天璇随手摘了一朵细看,一片片花瓣就像小扇子围在一块,玲珑可爱。想起自己闲暇时翻到的那本《瓶花谱》,遂折了几枝,打算回去照着书插来试试看。 管着器具的立春见天璇捧着几支杏花回来,立刻从后罩房抱出一个冰裂纹的细颈长瓶供天璇插花用。立春、立秋、谷雨、白露四个大丫鬟中,天璇更亲近谷雨白露一来她更熟悉二人,二来立春立秋更熟悉原身,天璇生怕叫她们看出破绽,遂天璇不怎么令她们近身伺候。 天璇一看,纹片如冰破裂,裂片层叠,十分有立体感,又见她殷切的眼神,心头一软,笑:“这花瓶挺好看。” 立春把花瓶放在小几上,欣喜道:“这是去年冀王世子让人送来的,去年这会儿姑娘也是用它插杏花。” 天璇拿着杏花的手就是一顿,突然想起离着沈凛说他快回来已经过去四天,三五日,那差不多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顿觉心里沉甸甸。 立春脸色一白,求助的看向谷雨。 谷雨暗叹了一回,也不知姑娘怎么回事,特别怕冀王世子回来似的,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 就听天璇含笑道:“那正好继续用,”说着她把最大的那一枝花放了进去,左右端详几眼,赞道:“颜色确实般配。” 立春悄悄吐出一口气来。 天璇跪坐在罗汉床上,拿了剪子便开始修修剪剪。花了小半个时辰得到一个颇为满意的成果后撩开手,开始看书,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午膳天璇是在自己院子里用的,刘氏有事出去了。用过膳天璇发现自己头发有些脏,想想三天没洗,也该洗了,便吩咐人烧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这会儿又没有吹风机,向来都是安排在午后洗。 这一头及腰长发洗下来便又是小半个时辰,还没算上晾干的时间。天璇躺在美人榻上,由谷雨拿了棉布擦拭,自己则是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谷雨听她呼吸平缓起来,试探着唤了一声,见无反应笑了笑,看头发干了七分,再擦也无用,便停了手、 谷雨将天璇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便退到旁边的桌子上干起绣活来。 绣了一半听见门口异响,谷雨随意的一抬头,登时愣住了。 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一个人,他身材极为高大,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长袍,袖口处绣着腾云祥纹,青色宽边锦带上挂了一块古朴沉郁的墨玉。 只这么静静站着,不用多言便让人望而生畏。他身上的气势太过逼人,以至于谷雨根本不敢细看他的脸。谷雨有些明白她家姑娘为何这么怕他了,一个激灵谷雨霎时醒神,手忙脚乱的站起来行礼:“世——”只说了一个字,便被蒋峥扫过来的一眼噤了声,谷雨手脚冰凉的定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站在了榻前。 谷雨看着他微微弯腰,伸出了手,他背着她,她看不见他具体的动作,谷雨心急如焚,好不容易从那一眼中夺回四肢的控制权,硬着头皮想张口。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外拉,毫无抵抗之力的谷雨,轻而易举的被人拖到了院子里,离书房远了,盖在嘴上的手才离开,她扭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白露,怒声道:“姑娘还在里头睡觉。”说着就要再进去。 白露拦住她:“世子和姑娘已然定亲,许久不见想和姑娘独处一会儿有何关系。” 谷雨狠狠地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只是定亲又不是成婚,何况姑娘刚洗过发,有些”衣衫不整。 白露似乎明白她未说出口那几个字,看她一眼:“世子有分寸。” 有分寸的蒋世子抬腿格挡住天璇曲踢的膝盖,顺势压在她的腿关节上,天璇的腿顿时使不上力。蒋峥低笑了一声,语气宠溺又纵容:“我教你功夫可不是让你对付我的。” 手脚被禁锢的天璇瞪着虚虚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气得想打他,奈何她双手被他铁钳般的大掌圈着,只能用眼神和嘴巴表示愤怒:“放开我!” 蒋峥望着她因羞恼而泛红如桃花的眼梢,如此的活色生香,让人想一亲芳泽,蒋峥顺应本心俯身亲了亲她的眼。 天璇呆住了,眼睛瞪得极大。蒋峥的唇从眼角滑过鼻梁落到唇畔:“你——”剩下的音消失在唇舌之间。天璇想要咬他,被他识破后,他伸手捏着她的脸颊,惩罚性的咬了咬她的唇,与其说咬,不如说是含。 天璇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反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情趣。蒋峥的双眸越发幽暗,大掌穿过她的秀发抬起她的头,供他更好地为所欲为。 强烈而又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将她严丝无缝从头罩到脚,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危机感让天璇汗毛直立,她低低抽泣起来。 尝到淡淡咸味的蒋峥舔了舔唇,抬起头来,凝望身下的女孩。三千青丝凌乱的铺散在身下,白玉般的脸上一片水光,双眼水盈盈衬得瞳孔幽黑如同宝石,因为亲吻而鲜艳欲滴的唇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锁骨袒露在他眼底,还有挣扎中露出的一截藕荷色细绳。神情惶然又无助,她不知道她这模样有多诱人。蒋峥喉结动了动,压下蹿起的火苗,自作自受!他只是想抱抱她,谁想一发不可收拾。 蒋峥翻身而下,压在身上的重量一消失,天璇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缩到罗汉床的最里侧,抱膝蜷成一团,戒备的看着他。 看她这一串动作毫不打顿,蒋峥好笑又无奈,放软了声音哄:“乖,不哭了。” 类似哄小孩的语气让天璇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噎的她差点翻白眼。 蒋峥十指交叉闲闲的靠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含笑看着天璇问:“你知我是谁吧!” 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栖星院,满院子的下人还不阻止,动手动脚后还能这么坦然自若,除了原身未婚夫还能是谁。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不管原身喜不喜欢他,她,不喜欢他!与一个陌生人亲吻,甚至是同床共枕,光想想,天璇便骨寒毛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天璇身上传来的抗拒太过明显,蒋峥眸色转深,半眯了眼。他笑时还好,一旦收了笑,不怒自威,给人无形的压迫感。吓得一直偷偷留意他的天璇往后挪了挪,生怕他有什么后续动作。 蒋峥的神情难得一见的滞了下,他垂了垂眸,再抬眼时,天璇敏感发觉他周遭气势为之一收。他微微向前倾身,语调骤沉:“阿璇,我知道你失忆了,对你而言我是个陌生人,我方才的行为会吓到你,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有失忆,我很清楚你是我未婚妻,我们马上就要完婚,我只是情不自禁。” 他的话就像一盆水,浇灭了天璇蓬勃的怒火。这具身体是他的未婚妻,也许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相处的,但是,但是,天璇手心里透出一抹冷汗,她真的做不到。她占了这具身体,她愿意尝试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女儿、妹妹、姐姐,可她真的不能驾驭未婚妻这个角色。 天璇突然觉得无比委屈,不是她想穿越的,她家庭美满,工作顺利,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她既没有遇上车祸也没有碰见空难,她只是睡了一觉,可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背负着鸠占鹊巢的负罪感,心惊胆战地应付着形形色/色的人。 蒋峥见她徒然之间怔在那儿,颜色如雪,眼里汪着泪,慢慢汇聚成泪珠,先是一颗颗滚滚而下,再是成串成串往下淌。蒋峥忽觉心头一刺,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拭泪。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茧,带来异样的触感,天璇唰的扭过头避开。 蒋峥失笑:“别的事倒都忘了,这娇气的毛病怎么没一并忘了。” 天璇吸了吸鼻子不理他。 蒋峥扫到旁边有一方锦帕,拿来递给她。 天璇犹豫了下接过来,含糊了一句:“谢谢!”声音低不可闻。 蒋峥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笑意,软化了他周身凌厉的气势。其实他生的十分英俊,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奈何身上的气势太过凌人,以至于外貌不抢眼。这一笑,如同乌云破晓,初雪消融,深邃的五官便生动起来,显出别样的俊美。(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7章 梦境 哭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打岔,天璇再不能继续,低头捏着帕子默默坐在那儿,除此她不知该如何。 蒋峥见她终于止了哭,心里一松,她甚少哭得这么可怜,不敢再闹她,遂起身:“让人给你收拾下。” 他一走,谷雨和白露就进来了。 谷雨一见天璇这可怜样倒抽了一口凉气,瞪向白露。 漫说她,白露亦是一惊,她哪想到世子爷会把持不住,扫一眼,神情楚楚含清媚,怪不得世子忍不住了。幸好看模样姑娘应该没吃大亏。 天璇似乎对两人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默不作声的接过帕子擦脸。 谷雨和白露皆是不敢多言,手脚利索的给她披上外衫,再为她梳发,因蒋峥还在隔壁等着,遂只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 “镜子给我看看。”天璇突然出声。 谷雨犹豫了下,从妆匣里取出长柄圆镜递给她。 天璇接过一看,镜中女子,眼角泛红,粉唇鲜艳,透着若有如无的媚色。天璇握着镜子的手一顿。 想起方才那一幕,天璇庆幸自己及时哭了,也庆幸眼泪对他有用:“以前,我,我和他关系很亲近吗?” 一上来就这么不客气,让天璇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两人不会早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吧。这具身体还小,才十六,可蒋峥二十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原身又长成那样,时下风气还十分开放。越想天璇的脸色越难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白露浑然不知她思维已如脱缰的野马,跑的没边了,回道:“姑娘和世子都定亲了,自然亲近。” 自然亲近! 亲近! 近! 天璇的脸一寸一寸的裂了。 蒋峥回来时,天璇的脸色还僵硬着。 蒋峥见她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好笑之余又无奈。他转了转腕上的乌木手串,罢了,她什么都忘了,慢慢来吧。 蒋峥掏出一巴掌大的锦盒:“给你带的礼物。” 白露双手接过,捧到天璇眼前。天璇睫毛轻轻一颤,没动。 白露看一眼蒋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色泽柔润,质地纯净的黄玉手镯。黄玉极其罕见,又因为与‘皇’谐音,被称为帝王玉,一度只供皇室,尤其是这种蜜蜡黄,更是价值连城,便是高门大户也未必拿得出来。 天璇瞥了一眼,她不懂玉,不过眼没瞎,这块玉浑身散发着我很珍贵的气息。 蒋峥见她依旧无动于衷,笑:“你不是最喜欢收集各种玉镯,这一只比之前那只鸡蛋黄的质地好一些。” 天璇终于有动作了,她抬眼瞅了瞅他,垂眼看了看手镯。他是去梁州打仗的,还不忘带礼物,可见是真的用了心。可他却不知道,他真正的未婚妻不知所踪,生死不明,眼前这个是冒牌货。这么些天下来,再不愿意承认,她也不得不认命,自己恐怕回不去了,一想到这里,天璇低了头不敢再看他,轻轻道:“很喜欢,谢谢。” 蒋峥道:“戴上试试。” 天璇慢慢地伸出手,白露卷起她的一截衣袖,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一抹刺眼红痕,控诉着方才的暴行。 蒋峥微恼,意乱情迷之下他失了分寸,也忘了她最是娇气不过,幸而消退的也快。 天璇大窘,伸手就把袖子拉了下来,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 “天香消肌膏还有吗?”蒋峥问。 白露道:“还有。”屈膝后旋即去取。 取来后,白露告罪:“姑娘恕罪,抹药时有些疼。” 天璇下意识缩回手,就听见蒋峥低沉的嗓音中含着淡淡笑意:“我替你擦。” 天璇的手立刻不往后缩了,由白露握住她的手,上药的过程,天璇以为会很疼,不想只是有点疼。然白露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天璇对原身的娇贵程度有了更深一层次的了解。只有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才能养的这么娇。 蒋峥柔声道:“弄疼你了,你若是不高兴,打我两下解气可好。” 不好!天璇心道,她要真打他两下,那不就是和他*了。他神态中的宠溺,语气中的缱眷让天璇心乱如麻,她的眉头不知不觉皱紧了。 蒋峥见她又不高兴了,无奈:“我先走了。” 天璇豁然抬头。 果见她神情一松,蒋峥眉头微微一挑:“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天璇顿时垮了垮肩膀。 蒋峥眉梢带出笑意:“刚回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待我都安排好了,带你出去玩。” 不用管我,正事要紧。但是她不敢说。 蒋峥已经站起来,看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天璇,扬眉:“你不送送我!” 天璇愣了愣,慢吞吞地站起来。 她走得慢,蒋峥步子也跨得小,天璇似乎发现了,步伐跨大了些,蒋峥不理她,依旧不疾不徐的迈步。院子里的桃花开的正盛,微风佛面,带来隐隐花香,花香之中还萦绕着一缕浅香,是她身上熏的香,动人心弦。 天璇瞪了瞪他的背,无法,只能错开他大半个人身跟着他慢腾腾地走。 蒋峥停在了院门口。终于到了!天璇立时道:“你慢走。” 蒋峥面对着她而站,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天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欢喜太过明显,有些懊恼的扯了扯袖子,搜肠刮肚想该怎么补救,刚翻到零星片语正要说,忽的定住了。 他逆着光站在那,高大挺拔的身形与梦里那个人有些像又不像。 天璇开始后退,蒋峥怕她摔着伸手扶住她,天璇推他:“你站在那儿别动。” 她的神情极其严峻,蒋峥的目光幽深起来。 天璇见他真的不动了,微微提起裙摆往后跑了一段,远远的看着他发愣,真像! 她至今还记得梦里的阿璇见到那人时的喜悦与依赖,那个人对她应该是与众不同的吧。 面对蒋绍她不敢问,那天在平野居外,纵使隔得远,她也能感觉到他视线中的重量,压得天璇瑟缩了下。万一梦里那人真的是他,狗血淋漓,徒增烦恼。不问,她又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对这个梦如此牵肠挂肚。冥冥中她觉得解开这个梦,其他谜团都能迎刃而解,陷在一团迷雾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太糟糕了。 可如果那人是蒋峥呢!问问他,应该没关系吧! 天璇跑回来,微微有些轻喘,目光忐忑:“你去过草原吗?” 蒋峥笑了:“傻姑娘,冀州雍州与突厥接壤之处便是大片大片的草原,你说我有没有去过。” 天璇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瞧她这问题傻的:“那我去过草原吗?” 蒋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是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天璇含糊了下。 蒋峥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打趣:“想起我了。” 天璇面上登时一红,微恼:“我去过吗?” “你想看草原,我带你去的。” 天璇心中一喜,追问:“我是不是在草原上出过事?” “没头没脑的,你到底想起什么了?”蒋峥眉峰微拧。 天璇也觉这样问不出来,索性横了横心直接道:“我想起有人在追我,有人救了我,可是谁追我,谁救我?我都没看清。” 蒋峥一笑:“你贪玩跑出去,遇上了马匪,幸好你跑的不远,我赶到了。” “真的是你?”天璇脱口而出,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蒋峥低笑一声:“那天我穿的是轻铠还在,要不你随我回去,我穿给你认认。” 天璇干笑两声,根本不敢接话,也无话可接。 蒋峥深深看她两眼:“你回去吧。” 天璇哦了一声,屈膝福了福便走。走到桃花树下的拐角处,天璇鬼使神差一回头,门下依旧立着那个高大硬朗的身影,见她望过来,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的天璇有些心虚,几乎是狼狈的扭过头,飞快转过弯。 蒋峥看着她进了书房,随即阔步离开,脸上笑意褪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冰冷肃杀。(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8章 追溯 天璇回屋后,依然惊魂未定。蒋峥未归时,她暗暗猜度了他好久,联系身旁人的描述,天璇想他必然是个十分威严之人。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气场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尤其是那一双眼,目含精光,好似能看穿一切。 想到日后少不了与他接触,甚至还要嫁给他,朝夕相对,天璇顿觉离自己被当做异端烧死那一日不远了。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自己和原身必然有所不同,这是再怎么也装不了的。她以学习为由,尽量少和亲人接触,就是这样,能撑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白露和谷雨本就担心她,但见她脸色忽白忽青,鼻尖冒出细汗,俱是心惊,急急问:“姑娘哪里不舒服?” 我浑身都不舒服。 天璇摇摇头,声音发焉:“我没事。” 白露和谷雨对视一眼,哪里信她。白露原想让人把蒋峥留下两箱子礼物搬进来,此刻也歇了心思。搬进来,怕是适得其反,姑娘明显是被世子吓到了。 惶恐不安的天璇整个下午都是心神不宁的,手里拿着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直到申时半,玉笙院来人,道刘氏回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天璇定了定神,放下书起身,她正有些问题想请教刘氏。 刘氏刚从林府回来,林沈氏不来,沈老夫人慌了神,让她登门请。刘氏去了,却非请林沈氏,只为宽慰她。沈老夫人的心都偏到咯吱窝里了,漫说她这个大女儿,就是五老爷沈况这个独子在沈老夫人心里的地位怕是都比不得沈妙娇这个老来女。 谁让只有沈妙娇是她亲手养大的,林沈氏和沈况一落地就被太夫人抱走,太夫人走时,一个十二一,一个十四,都能算大人了,母子之间便有些难以亲近。两人婚事又都违背了沈老夫人的意愿,林沈氏低嫁林明秀,沈况一意孤行娶了二嫁的尤氏。母子间便有了隔阂,后来沈妙娇出生,沈老夫人一颗心全都扑到了小女儿身上。 为了沈老夫人和沈妙娇与娘家生分,这不值得。真心换真心,那边怎么对她,她怎么对那边就是。刘氏就是这么想的,劝的时候自然更委婉一些。 不想林沈氏还是起了带着林嘉玉和双胞胎回平隆的心思,这是伤透心了。孤儿寡母的回去,家里哪里放心的下,刘氏少不得苦口婆心的劝,未想她还是没松口。 刘氏劝不得只得暂时放弃,打算回来和丈夫说一声。沈凛也是太夫人养大的,看着林沈氏长大,对这个秉性柔弱的妹妹一直照顾有加,又有太夫人临终殷殷嘱托,想来他是不会同意林沈氏带着外甥们走。 听见帘外动静,刘氏收了忧色。她一进门就被门房告知蒋峥来过,他还留了口信,改日登门拜访。 家里爷们都不在,他巴巴过来不就是为了见一见天璇。天璇总是要嫁给他的,沈氏虽是百年望族,声势显赫,但与蒋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却是不能比。娘家给不了她太多帮助,蒋峥爱重天璇,她们乐见其成。 不过天璇不记得他了,蒋峥又是那种强势霸道的性子,刘氏这心里就有些担心。但见她只一人入内,素日与她形影不离的谷雨白露都不见踪影。当下,刘氏这心里就是咯噔一响。 待天璇行完毕,刘氏指了椅子让她坐,不动声色的打量她,问:“阿璇有心事?” 天璇抬眼看她,刘氏样貌不是多出众,但是十分端庄,目光清正。这些日子下来看她行事公正公允,对待不是亲生的几个孩子也是尽心尽力,这是个合格的嫡母。 天璇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我,我是怎么和冀王世子定亲的?”她又玩笑般加了一句:“难道是我遇上马匪,他英雄救美,我以身相许了?” 今天她完完全全的处在被动之中,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故有此一问,知道个大概也好应对,以免被看出破绽。 旁人与她说过一些,只说的都不甚清晰,待她好,如何好呢?思来想去,她觉得刘氏许是个不错的人选,还有阮氏,女人心细。 回去她打算再问问立春立秋,这两个是原身以前的贴身丫鬟。至于谷雨白露,谷雨是沈天枢派来的,未必清楚。白露是蒋峥的人,说的话难免带上感情/色彩。 这几人,一位是长辈,一位是同辈,另两位是下属,角度不同,看到的怕也不同,把得到的答案综合比较一下,天璇想应该能得到一个大致轮廓吧。 刘氏微微一愣,天璇和蒋峥的婚事来的十分突然,那会儿她才十四,人还在梁州。忽然有一天,蒋峥登门,与沈凛在书房谈了半天。她记得从书房出来的沈凛神情极其凝重,送走蒋峥,他便告诉她,蒋峥求娶阿璇,他答应了。第二天,冀王府就派人来换了庚帖。 一切快的让她反应不过来,明明已经和靖国公府有了默契,就等天璇从梁州回来,问过她,她要是点头,靖国公府就来提亲。靖国公夫人那么疼她,蒋绍历来惯她,能力、家世、模样都是万里挑一,天璇怎么可能不点头呢。 她以为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谁想得到半路会杀出一个人来,那个人还是蒋峥。 “马匪那事就是你们定亲之前出的,你和你顾家表姐出去玩,遇上了马匪,多亏了世子。”至今说来,刘氏还心有余悸,挪揄的看着天璇:“说不得就是这回事,你们结了缘。是世子与你说的,还是你自个儿想起来的?” 马匪确有其事,天璇心里一定,她自己也不说清为何要拐着弯找刘氏确认,这样的小人行径让她有些心虚:“我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 刘氏便道:“单单记起这事,可见你印象着实深刻。” 天璇低了低头笑,印象是深刻,简直铭心刻骨,冷不丁就跑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刘氏看着她慢慢道:“我们阿璇才貌双全,脾性也好,冀王世子心悦你,就来提亲了。冀王世子你也瞧见了,龙章凤姿,英雄人物,他诚心求娶,家里便答应了。” 答案中规中矩,天璇笑了笑,疑问:“可他比我大了这么多岁,定亲那会儿他都二十了,之前他一直未定亲吗,他不是嫡长子吗?”据她了解,十三四岁定亲才是大流。 刘氏眉心一皱:“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天璇心下微沉,这里面是真的有什么说道吗?她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好奇,这不寻常不是吗?” 刘氏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原想过一阵告诉你。” 闻言,天璇挺直了背。 “蒋世子有过一门亲事,是雍州段氏的女儿。四年前段氏兴兵意图取蒋氏而代之,事败之后,段氏阖族尽诛。”刘氏觑着天璇的神色,怕她多想,补充了一句:“那会儿,段氏女还未过门。” 天璇一点儿都没多想,就说嘛,他这年纪,二十定亲才是不正常的。见刘氏眼底含忧,天璇还冲她笑了笑,继续问:“那母亲,我往日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刘氏斟酌着用词道:“蒋世子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信都,他在外你们便是通信。便是在外头,也会时不时给你捎些新鲜别致的玩意回来。若是回来了,偶尔陪你在水榭凉亭花园内走走看看,多是带你出去玩,你闲不住爱往外跑,他就抽了空陪你。”刘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道:“我记得有一回下面送来了十分新鲜大个的太湖虾,就留他用膳。席上他剥了虾子放你碗里,你倒是吃的心安理得,吃了两只才发觉气氛不对,不肯再吃了。想来私下这种事他是没少干的。所以你别看他威严可畏,他待你向来好,你用不着怕他。” 刘氏话中的蒋峥让天璇觉得陌生。 刘氏又挑了几个细节说,天璇的忐忑她看在眼里,自然是挑好的说。不过蒋峥待阿璇是真的好,阿璇能用的,他们想得到想不到的蒋峥都会备好,送到阿璇面前必然是最好的,这两年栖星院里里外外差不多都换上了他送来的。 就是掌控欲太强,阿璇看着好说话,其实有主意的很。一般的,蒋峥会迁就她,不能迁就的他寸步不让,阿璇恼起来就要发脾气。有一回也不知为了什么,又把她惹恼了。下人报蒋峥来了,她立刻往后门溜,哪想后巷早让蒋峥派亲卫堵了,阿璇回来时一张脸黑漆漆的。 其实能耍小性子也是好的,刚定亲那会儿,阿璇见了他拘谨的很,比现在这会儿还拘束。(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19章 动心 阮氏扶着腰看着小丫头替沈天枢解去外袍,面如冠玉,和光同尘。沈家的灵秀似乎都集在了这一双兄妹身上。 “妹妹今日来找我,”阮氏含着笑慢慢儿道:“她问我以前她和蒋世子关系如何?” 沈天枢眸光一闪,随意道:“那你怎么和她说的?” “妹妹这模样有点像当年刚和蒋世子定亲那会儿,”阮氏嘴角一抹浅笑,想起了自己当年,她十三岁与沈天枢定亲,定亲前只寥寥见过他三回,定亲后也是四处打听这人,忐忑不安又期待。冀王世子那样的人物确实叫人敬畏,阿璇怕是比她还要忐忑。 阮氏接着道:“我就和妹妹说,世子与她感情甚笃,羡煞旁人。世子待阿璇如何,咱们有目共睹。刚定亲那会儿阿璇拘谨,慢慢的不也好了。我挑了几桩往事告诉她,阿璇一脸不可思议,半响回不过神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置信。她记得就是去年这个时候,途径花园,见阿璇和蒋峥在桃花林里。阿璇穿着一件粉色襦裙,仿若山精水灵,清绝无双。一旁的蒋峥含笑看着她,便是隔得远,也能感受他眼神中的温柔缱眷。 蒋峥摘了桃花簪在阿璇发间。阿璇调皮摘了一朵要给他戴,蒋峥起先不愿意,阿璇就开始跺脚,蒋峥无法,弯了腰低了头。 高大冷峻的男人发上别了花,这模样……阿璇笑的前俯后仰。不想下一刻,蒋峥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低头凑过去。 阮氏不敢再看,赶紧带着人离开。 那时她就在想,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成绕指柔,不外如是。 换好常服的沈天枢坐下后,笑了笑。蒋峥此人深不可测,冀王府的水又太深,他和父亲都舍不得把阿璇嫁过去。可不舍得又如何,形势比人强! 世道纷乱,朝廷无能,西北马匪成祸,在中原和西突厥之间左右摇摆。天顺十一年,西突厥可汗暴毙,几位皇子争汗位,内斗不休。 西北梁州以顾氏为首几大世家联合出兵剿匪,却是铩羽而归。马匪据天险地利为坞堡,易守难攻,令梁州一系着实吃了大亏。 雍州与梁州接壤,偶受马匪之害。梁州世家便把目光转向蒋氏,一番你来我往,利益交错后。蒋氏答应出兵,去的正是蒋峥。 一年的时间,西北马匪除了被招安的剩下都被荡平。 也是在这一年,蒋峥救了差点被马匪掳走的阿璇,不知怎么的阿璇入了他的眼。从此,一切都乱了! 正常情况下,便是蒋峥求娶,他们家也不可能答应。沈氏虽不及蒋氏势大,也还不至于弱到护不住女儿。 可那么巧就遇上了不正常的情况。 顾家表妹顾沅爱慕蒋峥,顾氏嫡女配得上蒋峥,然她却是假嫡女。顾氏女孩少,他母亲是顾家那一代唯一的姑娘,到了下一代只有一个庶女顾沅,一落娘胎就抱到正院记做嫡女养。 养的顾沅胆大包天,她竟然趁着蒋峥在顾府做客时,换了他的酒。可最后出现在蒋峥房里的人是阿璇。 沈天枢一直都觉得这事上,蒋峥和顾氏谁也不干净。顾氏想拉拢蒋峥,姻亲是最好的手段,顾沅却入不了他的眼。入了他眼的阿璇,蒋峥却不好娶,殊途同归。即便蒋峥没有主动做什么,他也顺水推舟了。堂堂蒋氏下一任掌权人,真的会连这种计策都看不透吗? # 问了一圈,都说极好的,那应该是极好的一对吧。仅下午那一会儿接触,蒋峥对原身的宠爱不言而喻。自古美女爱英雄,小女孩儿不是向来喜欢他这一款,有款有型有权有势。原身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 天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按了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梦里救了原身那个人就是他!原身喜欢的那人也是他!有空瞎想,不如多多学点东西应付人。 天璇挥手让立春立秋下去,二人有些微微的失落。 二人正要走,忽然又闻天璇叫住她们,只听她问:“我以往的信件还收着吗?”原身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一开始就打听过,当时还失望了一阵,信这一茬却是没想起来。还是被刘氏提醒才想起来,信是个好东西啊!可以帮助她了解周围人,甚至也可以用来假装‘恢复记忆’了不是。 “都在的,”立春忙不迭道:“姑娘要的话,婢子这就去取。” 天璇心花怒放,矜持颔首。 立春脚下生风的去了,不一会儿就带着一群小丫鬟捧着一大堆锦盒回来。 天璇歪头看了看,若有所思:“都在了?” 立春忙道:“都在了。” 天璇拧眉,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立春手里捧着一个半臂长巴掌宽的黑漆嵌螺钿木盒,解释:“姑娘习惯按着人装在不同盒子里,您和世子的信都在这个锦盒内。” 天璇心里道了一声罪,有点儿好奇的接过来。 黑漆嵌螺钿木盒里放了八封信。天璇看了看日期,最早一封是天顺十二年十月,最近的那一封是天顺十三年十二月份的,就是去年底。 天璇打开最近的一封,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抬头震得半身不遂,她再次确认了一遍,确认是‘宝儿’二字无疑,顿时觉得各种违和感汹涌袭来。完全无法把这两个字和他联系起来好不好,她自己写都觉羞耻,他怎么下得了笔。 ‘啪’一声,天璇把信纸倒盖在桌上,她需要压压惊,不会现实生活中他也这么叫吧。天璇打了个哆嗦,一摸手臂,果然起了鸡皮疙瘩。 谷雨惊诧莫名的看着大惊失色的天璇,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被肉麻到了。 天璇摇了摇头,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一次捡起信。才有功夫留意他的字,铁画银钩,纵横之间,气势恢宏,倒像他这个人。 天璇忽略抬头,逐字逐句往下看,薄薄一页纸内容不多,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回家过年。 再看了两封,山水游记似的,字里行间带着引诱,倒像是故意勾人,反正天璇被这寥寥几句勾的心驰神往。再往前读几封发现内容之间的衔接嵌套,如此看来,原身也给他回信了。天璇遂问:“我每次都回信吗,信写的长吗” 立春回道:“姑娘看着心情回。婢子记得有一回您就回了两个大字。” 天璇低头拆着另一封信,随口道:“不会是已阅吧!” 立春大喜,激动的看着天璇:“姑娘想起来了!” 天璇愣住了,还真是已阅!有点好奇接到信的蒋峥是什么表情。这姑娘有胆量,她顶礼膜拜。她含糊道:“模模糊糊有点印象。” 只看这八封信,原身和蒋峥感情应该还不错,看着看着天璇有点儿心虚。她放到一边眼不见为净,翻阅其他信件。 数量委实不少,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有亲有朋,毕竟是十来年的积累。天璇觉得最亲近的人估计都在这儿了。 天璇挑了最大的那个看,是靖国公夫人,厚厚一沓有几十封的模样,都是她在梁州那几年写的。天璇看了几封,多是嘘寒问暖,鸡毛蒜皮,满纸的烟火气,还会提到她来信的内容,看来她回的也不少。由此可见,她和靖国公夫人是真的很亲近。 挑灯背信的天璇还读到一封来自靖国公夫人的安慰信。先是责备她贪玩差点被马匪掳走,然后庆幸还好被蒋峥救了。至此,天璇心安。(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0章 家法 信太多,花了一晚上也只看完了一半,次日早晨天璇请安时满脑子都是信里内容,冷不防听到一声:“老太爷回来了。” 天璇一个激灵回过神,发现沈老夫人一脸的诧异,诧异之中又带着点不安:“老爷子怎么一声不吭的回来了?” 语气有些不对劲,堂内诸人好似都聋了。 刘氏缓缓道了一声:“想来父亲不想我们兴师动众。” 沈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心跳扑通扑通的加快了。 刘氏站起来,带着人出院子迎接。 沈老爷子面颊清瘦,两鬓斑白,虽面上微带风尘,却是精神矍铄。抬手叫起行礼的晚辈,站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上前施礼,分别是长房三爷沈炜,二房二姑娘沈天瑜,这次沈老爷子去邻郡访友,就带了二人服侍。 接着是兄弟姐妹互相厮见一回。天璇留意了下沈天瑜,在别人的描述中,她们关系不错,看信件往来也是亲近的。 十八岁的女孩儿,身姿修长,体态丰盈,鹅蛋脸,秀眉凤目间透着一股英气。沈天瑜似有所觉地抬眼,对她宛然一笑。 天璇嘴角一弯回以微笑。 沈老爷子目光在天璇身上定了一会儿:“看你模样身体是大好了。” 天璇微微一福,恭声道:“孙女不孝,让祖父操心了,眼下都好了。” “那就好!”沈老爷子捋须颔首,说着便往屋内走,众人紧随其后。 略说了几句,沈老爷子就打发了人。旋即他入了内室,室内,沈老夫人正虚弱的躺在床上,见了沈老爷子又惊又喜又抱怨:“老爷不是说要喝了朱家曾孙满月酒才回来的,怎么提前了。提前了好歹说一声,好叫他们去接你。” 沈老爷子定定看她两眼,冷笑:“喝完满月酒再回来,妙仪都要被你逼走了。”林沈氏,闺名妙仪。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沈老夫人大惊失色,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妙仪要去哪?” “我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意思。妙娇把嘉玉推入三月天的湖里,你是怎么处置的?”沈老爷子声若冷雨。 沈老夫人的脸顿时僵住了,反应过来,难道林沈氏就为了这件事要离开信都,不可能!以长女那软和性子,是做不出这种决定,必是背后有人给她支招,是嘉玉还是林嘉志?沈老夫人心念电转,口中还不忘替小女儿开脱:“娇娇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罚她抄书禁足一月。” 闻言,沈老爷子怒不可遏,指着她喝道:“这么多双眼睛看见的事实,你嘴皮子一碰,说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了。你当我蠢还是你太蠢!” 多少年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尤其屋子里还有不少下人,沈老夫人登时涨红了脸。正尴尬,她听到隐约的叫骂声,作为一个母亲绝不会认错自己女儿的声音,当下沈老夫人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惊惧交加地看着沈老爷子:“娇娇,老爷,老爷?”慌得声音都变了。 沈老爷子面带寒霜:“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个禁足法?” 骇得沈老夫人手脚僵硬,愣在了原地,她心慌意乱的看着沈老爷子。 气色红润,精神奕奕的沈妙娇被两个婆子架进来时还在张牙舞爪,咒骂不休,一见沈老爷子顿时卡了壳,就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哑了声,难以置信:“爹?!” 她脸色有多红润,沈老爷子的脸就有多黑,父女俩成了鲜明对比:“说说你们姑娘禁足这几天做了什么?” 顿时,沈老夫人和沈妙娇都顺着沈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汇聚之处,便是随同沈妙娇一同前来的,霞飞院里的陈婆子。 陈婆子心里苦,老爷子和老夫人,哪个她都得罪不起,但是比一比,还是老爷子更不好惹。想来她说了实话后,老爷子会安排她的后路,当下把沈妙娇卖了个彻底。 沈妙娇说是在院子里禁足抄书,其实每日里看话本子看到三更半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至于罚抄的女则,一个字都没动。 哪怕心里有数,沈老爷子也被气得直哆嗦,这哪里是惩罚:“因为争风吃醋把嫡亲的外甥女往湖里推,推完了你就这么惩罚她,你看她这模样知道自己错了吗?你是不是要纵得她以后杀人放火了才高兴!” 沈老夫人根本不敢对上沈老爷子的视线,沈妙娇在霞飞院是什么情形她如何不知,也知这样不好,可她就是狠不下心怎么办?沈老夫人嘴唇翕了翕,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话来,只觉得心乱如麻。 沈老爷子长叹一声,愧恨难掩:“妙娇今日,我难辞其咎。” 三十多年的夫妻,沈老夫人哪听不出他隐藏在话中的狠决,当下肝胆俱裂,颤着声:“老爷!” “你无需多言。”沈老爷子打断她:“惯子如杀子!”他对儿子严格教养,对女儿却是娇宠,尤其是沈妙娇,老来得女,爱逾珍宝,如今悔不当初。 左看看面容冷肃的沈老爷子,右看看心惊胆颤的沈老夫人。敏感察觉到大难临头的沈妙娇嚎啕大哭,吓得直叫:“爹,娘!” # 一头雾水的天璇被喊到正/法堂时,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幸好有谷雨这个百事通:“正/法堂是行家法之地。”祠堂重地并非想进就能进,谁都能进。所谓跪祠堂,都是跪在正/法堂面朝祠堂而跪。 这种地方,谷雨等无权进入,遂将天璇送到门外后,她们便被人拦住了。 天璇独自入内,正/法堂说是堂,其实只是一间大屋,飞檐斗拱,威严壮阔,此刻前后两扇大门大敞,后门正朝沈氏祠堂。 该被行家法的,天璇怎么想都只有她。入内一看,果不其然,沈妙娇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按在一尺宽的红木刑凳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妆容糊了一脸,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见人陆陆续续到了,惊恐之中带上了羞愤,她埋头大哭:“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声音之惨烈,让人为之动容。十四岁的小姑娘哭成这样,说实话还是挺让人于心不忍的,但是想想她干的事,那丝不忍立即不翼而飞,天璇选择了低头继续背信。 沈老爷子闭目养神,充耳不闻。直到长随提醒人到齐了,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凌厉完全不似六十岁的老人,沉声道:“妙娇为了口舌之争推嘉玉入湖,还不思悔改。今日我便依照家法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让尔等前来观刑,是为让你们引以为戒。” 沈氏众人俱是唯唯。 旋即沈老爷子沉声下令:“行刑!” 在沈妙娇惊恐欲绝的视线中,三指宽的竹杖落在皮肉上发出‘啪’一声,于此同时沈妙娇浑身一阵剧烈痉挛,腰肢乱颤,满嘴的哭泣求饶化作一道尖叫。 随着杖子再次落下,尖叫一次比一次凄惨,几声之后她只能趴在长凳上痛苦的扭动,呻/吟出声。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上豆大的汗水和泪水混合而下。 十二杖之后,沈妙娇臀部渗出淡淡血迹,众人纷纷不忍的别开眼。天璇不着痕迹的扫一圈,发现偶有几人露出大快人心的微笑。 沈老爷子紧紧捏着扳指,骨节发白。等唱到二十,他才松开手望向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的沈妙娇,沈老爷子无力的一挥手:“送回霞飞院。” 便有壮硕的婆子上前打横抱起沈妙娇往外走。 沈老爷子又对众人训勉一番,最后才道:“望你们好生警醒,都回去吧!” 戚戚然的天璇走出正/法堂,被外头的晚风一吹,打了个寒噤。天璇觉得自己有必要抽时间把家规背一背,万一不小心踩了雷,众目睽睽之中被按着仗打臀部,委实令人羞愤欲死。 阮氏拍拍她的手,似乎看穿了她无厘头的担忧:“咱们家对女孩儿娇养,至多罚跪祠堂。”想挨打也不容易。 天璇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阮氏挺着肚子扶着天璇的手慢慢往回走,打趣:“妹妹别胡思乱想,今晚回去好生休息,明儿世子要过来,妹妹可得养好精神。”此外沈老爷子还邀了林家人,沈妙娇这一顿打,一半是打给林家看的。 天璇步伐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1章 计远 霞飞院里鸡飞狗跳。沈老夫人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亲见沈妙娇凄惨模样,依旧差点晕过去,当下泪如雨下,老爷子怎么下得了手。但见丫鬟褪下她血迹斑斑的小裤,拱肿紫红的臀部暴露在眼前,其中几道杖痕上皮肉翻绽,血迹斑斑。 沈老夫人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还是谢妈妈眼疾手快搀住了她。她抓着谢妈妈的手泣不成声,一叠声质问:“他怎么下得了手,下得了手!” 在沈老夫人锥心刺血的哭声中,沈妙娇悠悠醒来,顿时歇斯底里哭起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一哭牵动了伤口,疼痛排山倒海袭来,疼得她涕泗横流,似乎要把所有伤痛和屈辱通过眼泪发泄出来。她一哭,沈老夫人更是痛彻心扉,哭的肝肠寸断,恨不能以身相替。顿时霞飞院里凄风苦雨,哭声震天。 好不容易,沈妙娇哭累了,在药效下沉沉睡去。沈老夫人心疼的摩了摩女儿苍白的脸蛋,抹着泪站起来,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她要找老爷子讨个说法,娇娇有错,可也没有这么惩罚的,她一娇滴滴的女孩,岂能下此重手。 沈老爷子一见沈老夫人气势汹汹的模样,就知她要说什么,先声夺人:“待你我驾鹤西去,谁能继续庇佑她?” 只这一句话戳破了沈老夫人滔天怒气,若是以前她会回答,自己会给娇娇选一个家世清贵,人口简单,最重要的是对娇娇好的丈夫。有自己看着,女儿在婆家受不了委屈,等她蹬腿去了,外孙估计都长大,能保护母亲了。 可这一场病让沈老夫人心生怖意,万一她熬不到那时候怎么办? 沈老爷子见她模样就知她能明白,继续道:“娇娇被你我惯得无法无天,连兄姐都不放在眼里。这家里你看看,她和哪个关系好?将来要求他们照拂娇娇,你觉得可能吗?不过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沈老夫人面色发白,哑口无言。 “以前我只当她任性,直到这次她把嘉玉推入湖我才醒悟,她这哪里是小女孩的任性,分明是……”沈老爷子艰涩道:“狠毒!” 沈老夫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就要辩驳:“老爷怎么能这么说娇娇。” 沈老爷子阖了合眼皮,残忍的掀开了沈老夫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姑娘家争执见多了,你见过几个一言不和就推人下水,推完还跑,事后又不肯道歉,还能若无其事心安理得的享乐。” 一个字一个字犹如钉子,扎在沈老夫人心口之上,扎的她一颗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沈老夫人踉跄着倒退,瘫软在圈椅上,她双手发抖,嘴唇嗫嚅:“娇娇!” 沈老爷子也不好受,哪个做父亲的愿意如此说自己千娇万宠的女儿,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我之所以让众人观刑一来就是警示妙娇,压压她的气焰。二来也是让他们出口气,这家里女眷哪个没被她挤兑过。妙娇挨打,她们这口气一出渐渐就能心平气和了。到底血浓于水,只要妙娇以后改了脾气,以前的争执都可算是小孩子脾气,谁会真的和她计较不成。你我走后,她们也会照拂她。 我会替她请一位规矩严谨的女师,日后哪怕是打也好骂也好,也要把她脾气拧过来,你要是真的疼她就不要插手。” 沈老夫人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角扑簌簌的往下掉泪,只觉得一颗心紊乱无章。 沈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又道:“这回妙仪是真的伤心了,我已经向林家下了帖子,她会来的。你给她说几句软化,妙仪素来心软。”他还特意让林嘉志过来,就是存了提携的意思在里头。林嘉志既是沈氏外甥,和蒋峥马上要成为连襟,算不得外人。明天让林嘉志作陪,对他前程只有好的。他好了,嘉玉姐弟三也会好。 # 翌日正值休沐日,沈家成年男子都聚在青松院等候。蒋峥虽是沈家未来孙女婿,然他身上还冀王世子,从一品骠骑将军的身份。真论品级,这里也就沈老爷子能与他平起平坐。 蒋峥甫一入内,便拱手行礼,对沈老爷子和沈凛执的是晚辈礼,再是旁人拜见他。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些,让他坐在自己左下首第一座,与右边沈凛正对。 男人之间自然不会说些家长里短,沈老爷子已经辞官归隐,在家教养子孙走亲访友。不过梁州遂宁险些失陷,蒋峥出兵收复元圭,这样的大事自然有所耳闻,况且这次战役,沈家二老爷沈决也领兵参与。 沈老爷子先是恭喜了蒋峥再下一城,这一城意义非同小可,意味着蒋氏已经把触角伸入梁州。目下蒋氏势力范围已达冀、雍、青、梁四州。 蒋峥便道沈决骁勇善战,功不可没。 高谈阔论,相谈甚欢。沈老爷子忽想起他还要去给沈老夫人问安,便让沈天枢陪着他去后宅。 蒋峥起身告辞。 沈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含笑捋须,此子人中龙凤,前程不可期,于沈家是幸事,沈氏可借蒋氏东风更上一层楼。 从青松院到静安堂这条路上遍植松柏,郁郁葱葱苍翠欲滴。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路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沈天枢突然出声:“阿璇在打听你们的往事,问你们以前感情如何?” 蒋峥扬眉,“你们怎么说?” 沈天枢看他一眼:“自然说你们好的。” 蒋峥:“承情。” 沈天枢静默了一瞬:“你们本来就好好的。” 蒋峥笑了笑,笑容有些冷。 是挺好,好的让他都要觉得,她已经有点喜欢他了! # 天璇坐在静安堂内,怀里坐了个小肉球。天璇捏着小姑娘柔弱无骨的小手把玩。 阮氏诱哄:“朵儿出去和小叔叔小姑姑们玩好不好?”三四岁的小孩子闹腾,遂请过安之后就被奶娘抱到花厅里去玩了。唯朵儿糖块似的黏着她姑姑不撒手, “不好!”奶声奶气的坚决拒绝之后,朵儿搂着天璇的肉呼呼小胳膊紧了紧,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天璇亲了亲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笑盈盈道:“姑姑想朵儿陪陪我呢。” “朵儿要陪姑姑!”朵儿兴奋的在天璇怀里蹦了蹦。 小孩子的欢喜总是极富感染力的,逗得旁人都笑起来。 阮氏无奈摇头,嗔道:“你就惯着她吧。” 林嘉玉一边应景的笑,一边打量天璇。因为蒋峥要来,她打扮的十分用心,云纹联珠孔雀纹锦衣,百花曳地裙,更显得她玉颜精致。从来都知道她美,随着一日又一日的长大,越发清绝无双,叫旁人自惭形愧。她也精心打扮了,可与天璇一比,顿时相形见绌。 天璇似有所觉的抬眼,便见微微失落的林嘉玉。 对上她的眼,林嘉玉心头一慌,无意识捏紧了帕子,看一眼她的腕子:“三表姐今天戴的镯子真好看,是黄玉镯吗?这物件我只在书上读到过,还是头一次看见实物。”这话就有些奉承的意味在里头了。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因为抱着朵儿,天璇宽袖下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玉般的腕子带着一只颜色润泽的黄玉手镯。 天璇笑了笑。早上谷雨一定要她戴,说这是蒋世子一番心意。 沈老夫人见多识广,暗暗吃了一惊:“这还是蜜蜡黄,世间罕见,就是宫里头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物件了。”又心疼外孙女,三丫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用过,光是价值连城的各色玉镯,她屋里就能收拾出一大盒来,可外孙女却是只能从书上看看了。人的命怎么就差那么多呢。 “今儿可算是借着璇姐儿开眼了。”七夫人漆氏笑起来,她是庶子媳妇,却颇得老夫人青眼。大夫人刘氏端方严肃,二夫人梁氏混不吝,嫡亲儿媳妇五夫人尤氏不食人间烟火,都不会奉承讨好沈老夫人,这就给了漆氏出头的机会。她惯是八面玲珑,四处逢迎。 她的笑声还没散去,就有小丫鬟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大爷陪着冀王世子前来给老夫人请安。” “快请他们进来。”沈老夫人立时慈眉蔼目,小女儿挨了打卧伤在床,她心疼的一宿没睡好,要不是今天蒋峥要来,她岂会打叠起精神在这里硬撑。 不一会儿,一身姿挺拔如同青松的青年,迈着稳健的步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但见他穿着一件墨色云锦长袍,脚下踩的是黑色锦靴,器宇轩昂,尊贵非凡。 林嘉玉心头一颤,藏在袖子下的手握紧了。 “老夫人安好!”蒋峥执的依旧是家礼。 沈老夫人笑容满面:“世子有礼了。” 蒋峥再是见过刘氏,接着就该是天璇等向他行礼,天璇抱着朵儿站起来,小家伙圆滚滚份量还真不轻,乍然站起来,天璇晃了晃。 蒋峥一步跨到她身边,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提着朵儿。被微微提着衣服的朵儿脑袋一转,对上蒋峥冷峻的脸,两秒钟后,小嘴一扁,迅速扭头:“姑姑!”小嗓子可委屈了。 天璇心疼坏了,赶紧摩着她的背安抚,又轻轻颠着她,声清音柔:“姑姑在。” 她腰肢轻摆,而蒋峥的手正放在她腰间,摩擦间生起异样的灼热。他垂眸,目光凝在她腮边浅笑上,温婉柔美。灼热就从手掌顺着胳膊曼延到心脏,蒋峥改托为握。 天璇脸刷的红了,红的几乎要烧起来,连忙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头蹭了蹭小姑娘的脸蛋,试图遮掩。(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2章 柔情 离开静安堂时,天璇几乎是慌不择路的,她满脸通红的被蒋峥牵出来,随即被外头的风一吹,面上一凉,天璇不由自主的颤了下。 蒋峥用指背轻触她的脸颊:“冷?” 冰冷的手指与滚烫的脸颊形成强烈的刺激,激得天璇一颗心彻底紊乱起来,她侧脸避开他的手:“不冷。”用力抽了抽手,抽不出来,再抽,还是没有,不由得恼怒中又带上一种挫败感。 蒋峥得寸进尺的将她整手包在掌中:“别闹,陪我走走。” 天璇心慌意乱,她实在不习惯与一个‘陌生人’手牵手,遂壮着胆子与他商量:“你放开我好不好,被人瞧见了!” “被人瞧见了如何?”蒋峥见她脸颊染上绯色,故意逗她。 一肚子话要说的天璇在他戏谑的目光下倏的语塞。蒋峥牵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旁人更是习以为然的模样,不自然的那个人是她。 她们都说,原身与蒋峥感情甚笃。 对于蒋峥而言,哪怕她失忆了,她依旧是与他两情相悦的未婚妻,他亲近她理所当然。 可她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亲近,甚至是害怕。纵使知道自己无可避免,他们明年就要完婚,然而她真的接受不了,起码现在还做不到。 天璇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你能给我点时间吗,我听他们说过我们以前很好……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需要时间适应,现在……我……我有些害怕。”说道后来她有些语无伦次。 蒋峥见她眼底氤氲着雾气,目光幽幽,既忐忑又愧疚,既慌乱又无助。当下心头一片柔软,很想搂着她细细安抚却怕再惊了她,遂只好放开她的手。他放柔了声音道:“是我太心急了,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我不想等太久,阿璇,你明白吗?” 明明他神情温和,语调轻柔,天璇却觉得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他的话一起传到心房。 天璇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蒋峥笑了笑,十分愉悦的模样。 他们正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路旁百花绽放,姹紫嫣红:“好久没吃你做的杏花酥了。” 天璇抬眼,便见前方一大片杏花林,侧脸又见他含笑看着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不会做,”天璇又立刻补上一句:“我忘了,你知道的。” “听你大哥说书看一遍你就能记起来,这个做一遍也就想起来了。”蒋峥含笑道。 杏花酥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为此亲自去学了。有一回他过来时,还剩下最后一块。她假假的客气:“你要不要?很好吃的。”似乎笃定了他不会要。 他伸手取来吃了,她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圆,不可思议极了。 让蒋峥觉得那甜到让人倒牙的酥点,奇怪的美味。 说得好有道理!忽的,天璇心里一喜:“那我现在去给你做的,你在那个凉亭里等着。” 她笑,蒋峥便也轻轻地笑了:“明天给我送来吧,多做一些,母亲也很喜欢你做的杏花酥。” 天璇眼底的笑意霎时凝固,乖巧的点了点头。 蒋峥带着她往杏花林的八角凉亭内走,亭内有一汉白玉石砌成的的圆桌并四方圆凳,桌上摆了一壶茶,几碟子瓜果点心。 天璇坐下后,蒋峥毫无征兆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挑起她的衣袖。 天璇慌得脸色都变了。 蒋峥失笑:“我看看那天的淤痕退了没?” 天璇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火烧云似的,讷讷:“好了,好了,都好了!”试图把手抽回来。 见皓腕上带着那只黄玉手镯,蒋峥眼底笑意更浓,又看了另一只手,指腹轻摩她的肌肤:“没擦药,虽然看不出来了,还是继续擦两天好。” 他指腹带有薄茧,有一种粗粝之感,硬生生刮出了阿璇的寒栗。天璇去撸他的手:“好的,回去就擦。” 见蒋峥握着不放,天璇灵机一动,皱眉:“你不是说给我时间的!” 蒋峥瞅她一眼,松开手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最见不得她躲他,初定亲那会儿,她的抗拒让他很有一种挫败感。慢慢的阿璇才不躲他了,愿意接受他,亲近他。即使这份亲近之中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他亦甘之如饴。他们相识十四年,他们会有四十年,早晚有一天她会忘了他! 不想她却失忆了!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蒋峥望着身侧坐在那儿无比乖巧的女孩儿,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抓了一把松子认认真真地剥,用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视线觑着他,彷佛怕他生气。蒋峥阴郁的心情突然放晴。遂他也抓了一把松子在手里,天璇注意到有一颗松子没有开口,他轻轻一捏,举重若轻的模样,松子便整整齐齐分成了两瓣。 天璇悄悄拿着一颗闭口松子捏了捏,手都疼了,松子还纹丝不动。便想他力气可真大,怪不得她死活抽不回手。 蒋峥语气随意:“白露那丫头既然不得你欢心,待会儿我就把她带回去。换一个你喜欢的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天璇被他的理所当然震得呆了呆,连松子都不剥了,半响才道:“我不要。”谁愿意身边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下属,关键时刻还倒戈,所以这两天她就给白露找了活从身边支开。 蒋峥问:“不要我把白露带走,还是不要我另派人过来?” 天璇瞧他眉目柔和,便道:“我这里人手够用了,你不用再派人过来。”她又特意说道:“白露很能干,我让她回去并不是因为她哪里做的不好。而是,而是我这院里大大小小就有三十个丫鬟。你知道的,近身伺候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僧多粥少,让一个外人占了先,不是寒了老人的心吗?”她有点怕白露回去后受罪,遂只想疏远,而不是退回去。只蒋峥主动问了,她便想硬着头皮说一说。她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的很是有道理了。到底为何,大家心知肚明。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地捅破了天璇苦心想维持的窗户纸:“这一年局势越发混乱,暗探活跃,沈家居要位,你又是我未婚妻,还前尘尽忘。我怕有心之人会对你下手,不在你身边放人,我不放心。走了白露我也会另放人进来。” 天璇哑口无言,想起那天谷雨要提醒却被白露阻止。虽然即便她醒着,蒋峥真要做什么也无力抵抗,可天璇还是不甘心,气苦:“可她不能这样啊!” 蒋峥把剥好的松仁塞到她手里:“知道你恼什么,白露刚调来你这,身份上还没转换过来。我会让她以后事事以你为先,就是我也得排在你后面,好不好?” 天璇觉得这语气和自己哄朵儿的一模一样。低头望着手心里白白胖胖的松子仁,这算是打一棒给一颗甜枣吗? # “表妹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声于林嘉玉无异于平地生雷,炸的她险些魂飞魄散,她惶然扭头。便见二姑娘沈天瑜俏生生立在她身后,一双凤眼亮的仿若带刃,刮得林嘉玉血色全无。 林嘉玉心跳如擂鼓,她捏了捏帕子定神,强制镇定道:“不小心崴了脚,在这儿歇歇。”说着又勉勉强强地与她福了福身。 沈天瑜的目光在她被咬红的下唇上凝了凝,旋即眺望远处,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她远远看到林嘉玉站在这儿,形迹可疑,这才过来。 这假山位于莲花池旁,池对面就是杏花林,隐隐绰绰就能看到对面凉亭的二人。 这一眼望过去,正见蒋峥抓碰了碰天璇的手,像是把什么递给她。恰在此时,蒋峥侧脸,即便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沈天瑜依旧心头一悸。 沈天瑜立刻收回目光:“歇息好了,就快走吧,这里离阿璇不远,阿璇面皮最薄不过,要是让她知道我们瞧见了她和世子相处,怕是要害臊的。表妹可能走,要不要我让人去抬软轿?” 林嘉玉摇了摇头:“已经好了,多谢二表姐关心。” “那就走吧。”沈天瑜瞥她一眼道。 林嘉玉抬脚跟上。 二人默默走出一段路,离着杏花林远远的。沈天瑜望着垂眼不语心神不宁的林嘉玉。 林嘉玉的心思,她早就发现了,不止她,就是天璇也心知肚明。 如蒋峥这般人物,能力、家世、模样都是万中无一。他少年成名,时至今日声名赫赫。暗中爱慕他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林嘉玉情不自禁可以理解,但是她这模样分明有些走火入魔了,拒绝了一门又一门的亲事,偌大年纪还不找人家,她打算做什么! 沈天瑜笑得意有所指:“我看着哪怕阿璇失忆了,她和世子还是好的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林表妹你说是不是?” 林嘉玉心里一堵,扯了扯嘴角:“自然是的。”(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3章 玉镯 细雨带风,林嘉玉仰起脸,铅云堆叠,竟然下雨了,明明一瞬前还是风和日丽。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沈天瑜的话别有深意,她看穿自己的心事了吗?她会不会告诉沈天璇,会不会告诉外祖父?林嘉玉想起了被打的鲜血淋漓的沈妙娇,千宠万爱的老来女都毫不留情,自己这个外孙女下场只有更惨的。 一股冰寒从脊椎骨蹿上来,林嘉玉脸色微白,是她大意了! 她太过迫切的想知道,面对失忆的沈天璇,蒋峥会不会疼爱如初?沈天璇引以为傲的才情荡然无存,空有一身美貌,这样的沈天璇还能让蒋峥另眼相待吗? 结果……林嘉玉闭了闭眼,死死攥紧袖中双手。她承认她嫉妒,嫉妒的快要发疯。显赫的家世,倾城的容颜,出色的天赋……完美的夫君!女子梦寐以求的,她都唾手可得。怎能不叫人嫉妒! 萦绕在她周身的萧瑟黯然让紫苏眼角发酸,心里发疼,她忍不住出声打断:“姑娘,这雨眼看着要大了,咱们快点回去吧。”林嘉玉的心思,林沈氏这个当娘的不明白,与她朝夕相处的紫苏,再是明白不过了。 姑娘对冀王世子的感情一开始和这信都城里的闺秀差不多,那只是对强者的崇拜和向往,自古美女都爱英雄。如蒋峥这般的人物,太过高不可攀,就如同神坛上之人,供人膜拜仰望,不敢生出旖念。 偏姑娘见过冀王世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对着沈三姑娘,冀王世子温柔体贴的如同换了一个人,顿时沾染上了烟火气,给了人可以亲近的错觉。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姑娘一步一步陷进去,几近走火入魔。 林嘉玉倏尔回神,淡淡道:“走吧!” 带着一身细雨回到锦瑟轩的林嘉玉,见正屋门窗紧闭,外面却连个传话的小丫鬟都没有,林嘉玉的眉头瞬间皱紧了。母亲委实太过宽厚,纵得下人胆大妄为, “……您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您再这么惴惴不安下去,旁人都要多想了。漫说三姑娘失忆了,便是没失忆,她也不知道那天的人是您……大爷答应奴婢了,他马上就搬到军营去,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夫人要是真的不敢见三姑娘,不如您听了老夫人的话,改嫁吧,咱们嫁到信都附近,离着沈家不远也不近的,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大爷那,您改嫁后,就更碰不上面了……” 天崩地裂,不外如是,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柔弱的母亲,稳重的兄长! 林嘉玉好似被人当头一击,眼冒金星。又像是惊天巨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炸得她的三魂六魄都要脱体而去。她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便是眼珠子也不能动了。 屋内灵芝听得异动,惊恐欲绝地冲过去打开窗,看清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数九寒天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寒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窗内的林沈氏骇然的看着窗外泥雕木塑似的女儿,愣着两只眼木木的看着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身体如同面条一般,软到在地。 午膳时,林沈氏和林嘉玉缺席。沈老夫人道林沈氏身体不适,林嘉玉留在锦瑟轩内照顾。林沈氏素来体弱,尤其是这一阵精神恍惚的厉害,众人更是看在眼里,遂无人起疑,纷纷道要去探望。 沈老夫人道:“你们的心意,我替妙仪心领了。不过眼下她精神不济,还是让她好好歇一歇,明儿再去吧。” 见沈老夫人心思郁绕,连笑容都勉强,众人识趣的不再献殷勤,安安静静的用膳。大小两个女儿都躺下了,沈老夫人心情能好才是怪了。 沈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米饭,她哪有心思用膳,恨不得飞奔到女儿床头才好。可今天有贵客,哪怕没有女客。爷们也在另一个厅内用膳,她依旧得坐在这儿,方显郑重。只她人在这儿,心思早就飞到了锦瑟轩。 沈老夫人暗暗后悔,她觉得林沈氏晕倒,大抵是因为她逼迫太甚。可她这全是为了长女好,目下她年纪还不大,颜色也好,找个不错的人还容易。等几年后色衰,再想找条件和眼前这几家差不多就难了。 之前她生病那会儿不是点头了,这次她再说,林沈氏就哭,哭的沈老夫人心烦意乱,不由得语气也重了,话里还捎带上了过世的林父。 提及林父,沈老夫人自然没好话。林沈氏认识林父时才十五岁,她自幼体弱,养在深闺养的心性单纯,而林父已经二十有六了,成过亲,生过子,死过妻。 沈老夫人至今都觉得林沈氏非林父不嫁,是被林父诓骗的。偏老爷子也跟着犯糊涂,竟然由着女儿下嫁。 素来逆来顺受的林沈氏却是见不得沈老夫人诋毁亡夫。 林父对她一心一意,即便她体弱,多年只有嘉玉这一滴骨血也没纳二色。婆母妯娌刁难她,林父就找借口带她搬了出去。 母女俩不欢而散。 # 次日,天璇随着阮氏前往锦瑟轩探视林沈氏。林沈氏颜色如雪,见着天璇,忍不住瑟缩了下。天璇眉头微微一拧,又来了,这位四姑姑似乎有点怕她为什么呢? 满脸憔悴,眼带血丝的林嘉玉坐在床头,挡住了林沈氏的脸,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柔声道:“阿娘是不是觉得冷了?” 望着一脸担忧的林嘉玉,林沈氏抖得更厉害了。嘉玉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害怕。彷佛昨天站在窗外那个人不是她,可早上灵芝说了,晚上林嘉玉逼着她把什么都说了。 林嘉玉扭头吩咐人再搬一床被子来。 让人放下慰问品,天璇和阮氏就告辞:“四姑姑好生休养,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嘉玉送二人出来:“大表嫂现今身子不便,还让您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阮氏怕了怕她的手:“这话可不就是见外了。” 天璇含笑道:“表妹回去照顾姑姑吧,不必再送了。” 林嘉玉屈膝一福:“那我就送到这儿了,表嫂和表姐慢走。” 天璇和阮氏的身影消失了,林嘉玉还站在门口。她内心远没有外表那般平静,她觉得自己被扔在汹涌澎湃的海潮中挣扎,一着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天璇扶着阮氏慢慢往霞飞院走,沈妙娇是前天挨的打,因为形象不雅,今天才算是能见人了。这高门大户里头,人情往来不可避免,哪怕两看生厌。 她们到时,二房沈天瑜已经带着胞妹沈天珠在了,且沈妙娇和沈天珠姑侄俩‘相谈甚欢’。 天璇简直不知该作何评价, 趴在床上的沈妙娇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没浇灭她争强好胜之心,她高举着右手,露出半截皓腕和腕上的血玉手镯,一脸毫不掩饰的得意:“这是娘送我的血玉手镯,”见了天璇,顿时加重了音:“价值连城!” 沈妙娇挨了打,身心受损,郁郁寡欢,沈老夫人到底心疼女儿。遂把沈妙娇念念不忘,原本打算等她出嫁时再给的血玉手镯,先与了她哄她高兴。 沈天珠气苦,她手上的确没有能和这血玉镯一比的手镯,顿觉颜面无光。瞥见天璇进来,当下福如心至,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不就是只血玉手镯嘛!三姐连黄玉手镯都有两个,血玉手镯光我见过的都有三个了。” 躺着中枪的土豪天璇步子顿了顿,这姑娘有一十分烧钱的爱好——收集玉镯,当初见到那一匣子一看就很珍贵的玉镯时,天璇愣了好久好久。 这下轮到沈妙娇气苦了,她火冒三丈地瞪一眼沈天珠:“她有也是她的,你有吗?” 沈天珠语塞了一瞬,嗤笑:“比不过三姐,就和我比是不是?” 幼儿园水平的吵架,天璇没兴趣听,她的视线凝在了沈妙娇手上的玉镯上, 沈妙娇也注意到了,能让沈天璇红眼,沈妙娇心情大好,比赢了沈天珠一百回还高兴。遂她立马撇开沈天珠,故意晃了晃手,欢快道:“你喜欢这个手镯?” 天璇笑了笑:“这玉镯,像是哪里见过?”若有所思的皱了眉。 沈妙娇的笑意顿时凝固,就说沈天璇这个人最讨厌,焉坏焉坏的。这样的手镯一模一样的有两只,是沈老夫人从娘家陪嫁来的压箱底,另一只在林沈氏手里。物以稀为贵,有了二就不显贵重了。 沈天瑜笑着道:“三妹应该是在四姑姑那见过,这玉镯是一对,四姑姑一直不离手,不过可惜了,去年听说不小心摔碎了。” 天璇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眉头疏散开来:“怪不得觉眼熟呢!”这一阵她偶有零星画面闯入脑海,也见怪不怪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4章 听戏 早上天璇出门时,发现庭院里那棵月季墨绿色的枝叶上,探出一朵又一朵的朱红色花朵。此时正值朝阳初升,映得花叶上的露珠璀璨生辉,美不胜收。 天璇不由心情大好,脚步轻快的前往玉笙院请安。 阮氏见了她便笑:“瞧妹妹这高兴的模样,莫不是已经得讯了?” 天璇诧异,笑问:“这是有什么好事?” “合着你还不知道,那怎么笑得这般甜?” “今日我见阿嫂貌美更胜从前,我替大哥高兴呢!”天璇说得一本正经。 阮氏脸微微红,啐她一口:“油嘴滑舌!” 天璇便叫屈,待闹腾够了。刘氏才宣布消息:“梨合楼今日要上新戏,你们大哥收到了请帖,然他临时有事去不成。想起你们几个这一阵也没出门散心,便想让你们去玩一下。” 南梨落北梨合,这二座戏楼冠绝天下。当世大书法家柳斌之曾在二楼留下墨宝‘不上梨合,枉来信都’。梨合楼从此更是名声大噪,楼内雅间千金难求,非达官显贵不得入内。 只是再难求,依着刘氏的性子,是不乐意女孩儿去戏楼的。要看戏,府里就有戏班子,看腻了也可请外面的戏班子来。只沈天枢为女孩们说话,这个面子刘氏要给。 沈天珝兴奋的脸都红了:“是李筱楼扮花旦吗?” 刘氏无奈点头,其实这家里最爱听戏的是天璇,天珝这丫头是被她三姐手把手带出来的。 沈天珝拉拉天璇的衣袖,激动:“是李筱楼诶!” 天璇瞧她这迷妹样,想这李筱楼该是她爱豆了。 “啊,”沈天珝叫了一声,一拍脑袋:“三姐都忘了,不过等三姐听了肯定能想起来,三姐以前可喜欢听他的戏了,还说他的唱腔俏丽多变,跌宕婉转,有感人以形、动人以情的魅力。” 天璇瞅她这一脸笃定,失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迫不及待想饱饱耳福了。” 下午,长房四姐妹,大姑娘沈茗,九姑娘沈天珝,十姑娘沈薰并天璇,坐了同一辆马车前去梨合楼。沈茗已经‘病愈’,那天林嘉志过府,沈茗就出来了,还被安排着与林嘉志逛了花园。这两日天璇看着沈茗像是认命了。 一路上,沈天珝挑起窗帘,指着窗外向天璇一一介绍,小姑娘声音清脆如同黄鹂,听得天璇津津有味。一路驶来,天璇发现越来越热闹,两旁酒楼商铺云集,道上车马川流不息。 行了大半个时辰,她们才到达位于康乐坊内的梨合楼,高约七丈,翘角重檐三层,富丽堂皇。大门之上金字黑匾高悬,上书‘梨合楼’三个篆体字。 台阶下穿着浅棕色竖褐的小厮殷勤备至地迎上来,领着她们往楼上的雅间走。前往雅间这一路,都是上来打招呼的,天璇记性好,但凡见过一面的都能叫上名来。 众人暗付,看来她是真的在逐渐恢复记忆了。 好不容易应酬完,进了雅间终于清静的天璇吐出一口长气来。她都有些后悔来了,幸而在千呼万唤之中隆重登场的李筱楼,让天璇那一点后悔烟消云散。 浓墨重彩之下,模样不甚分明,唯独一双眼灵动地会语一般,顾盼之间,万种风情,夺人心魄。 “……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见他笑脸儿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把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我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唱腔婉转,感情细腻,少女心思表现的淋漓精致,天璇不由看入了神。 沈茗却是听得眼角发酸,她再不敢细听。扫视一圈,妹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她慢慢地站起来,甫一起身便见天璇望过来,沈茗指了指外面。天璇笑着点了点头。 一曲毕,满堂喝彩,华服彩衣的生旦翩然退场,眉眼讨喜的小丫鬟捧着托盘讨赏。斯文点的让下人送过去,性急的直接投掷,不由得旁人也跟风起来,金叶子银裸子,珍珠玉佩雨点似的落下。天璇还注意到对面雅间趴在窗口的少女,心急火燎地拔了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扔下去,当下忍俊不禁。 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场打赏戏才算是结束了,换了妆容的生旦再一次粉墨登场。 天璇坐的有些乏了,遂站起来,见两个小的望过来,道:“我去更衣,你俩可要去?” 两个小姑娘连忙摇头,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来戏楼听戏,哪舍得挪步。 天璇便带着人出了门。 # 梨合楼后面连着一个大花园,沈茗独坐在廊庑下盯着院子里的梨花海发呆。 “茗姐姐!”花园里的孙英梅又惊又喜地抬头。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沈茗浑身一颤,她僵硬的低下头。 笑容灿烂的孙英梅冲她扬了扬手:“茗姐姐,你等我,我这就上来了。” 不一会儿,上了楼的孙英梅拉着沈茗的手欢快道:“要知道你来听戏,我大哥肯定也会来的。这一阵见不到茗姐姐,大哥可是茶不思饭不想,过两天我就请姐姐出去跑马,我大哥也就能安心了。” 沈茗心头一刺,被握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茗姐姐,你怎么了?”终于留意到她异状的孙英梅愕然。 想起那温润如玉的青年,沈茗心中的悲伤不可自抑的涌出来,她的眼角一点一点红了。 不知所措的孙英梅慌道:“茗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你等着,我让人给你找郎中去。” 沈茗拉住她,泪珠从眼角一滴一滴落下:“对不起,对不起。” 孙英梅心急如焚,握紧了她的手:“茗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你这样,不是要急死我吗?” 沈茗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哽咽:“家里已经给我许了人家。”她一直不敢把林家的婚事告诉孙英华。从小到大,身边人的只会注意到三妹,没有人会留意她。只有孙英华,他看的见她,眼里只有她。她怀抱着奢望与侥幸,自己和林嘉志的婚事可以作罢,她不敢说也舍不得说。 孙英梅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看着沈茗,抖着声道:“茗姐姐,你说什么?你不是还未出孝吗?我们说好了的,趁着你守孝这两年,我哥好好当差做出点成绩。一等你出孝,我哥就去提亲!” “对不起!对不起!”沈茗泣不成声,口中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那声音里的悲伤让人闻之落泪,天璇听得不是滋味,蹑手蹑脚的离开。不过是更衣后想去看看大书法家的墨宝,哪想会撞见这么一桩事!怪不得沈茗一听说要嫁给林嘉志就哭成那样,所谓害怕守寡都是其次,实则是她心有所属。 天璇心情难免受到影响,颇有些郁郁。等被人拦住说蒋峥在‘宜兰厅’等她时,天璇顾不上郁郁,她紧张了。每一次面对蒋峥,对她而言都是一次挑战。实在是蒋峥气势太盛,天璇偏又心虚,何况他们仅有的两次相处实在不怎么美好。 蒋峥瞥到她竭力隐藏的紧张,只做不知,而是道:“觉得你庶姐可怜?” “你怎么知道?”天璇惊,这才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 “我让人去找你,他们正巧也听见了。”蒋峥倒了杯茶递给她,笑起来:“你实在不必同情她。” 天璇听出他语带轻嘲,心里一动,抬眼看着他问:“这里面是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 “你大姐和林嘉志的婚事早在半年前就定了。” 天璇怔住了,难道不是她刚回来那几天定下的。徒然间天璇心头大震,听孙英梅的话头,沈茗一直和孙英华暗中来往,哪怕婚事已定!? “怎么会?”在她眼里沈家大房的人都是极好的,严父慈母,兄友弟恭,姐妹相亲。哪怕沈茗当初在杏花林的哭诉,有把她当枪使之嫌让,但是她依旧难以接受沈茗会这般。 蒋峥继续道:“也不用觉孙家无辜。正式提亲要等出孝后,可规矩是死,人是活,真心求娶,大可在孝期内悄悄提。孙家不上门提,不过是因为知道沈家肯定会拒绝。孙英华文不成武不就,偌大年纪碌碌无为,你父亲怎么可能答应。看林嘉志就知道,比起家世,你父亲更重能力。” 是的了,和林家的婚事不就是在孝期定下的,孙家要是真的有心,怎么会不打个招呼,就不怕被捷足先登吗? 又听蒋峥接着道:“一旦提亲被拒,你家里定会阻止你庶姐与孙家往来。孙家心知肚明,却依旧暗中来往。他们所想的不外乎,你庶姐死心塌地之后非他不嫁。” 天璇有些被吓到了,她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有缘无分无奈错过。万万想不到遗憾之下藏污纳垢。又想起林嘉志,孙英华不是什么良人,他就是吗?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璇越发忐忑起来。 蒋峥见她脸色微白,握住她的手,触手果然一片冰凉,怜惜地放到唇边亲了亲:“这样两个人实在不值得你浪费感情。有空想她们,你不如想想我。” 天璇只觉得被他亲过的地方彷佛被蜇了一口,条件反射的抽手。这次蒋峥没有为难,爽快地松手。 天璇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惊恐的屏住了呼吸,因为用力过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她心惊胆战的闭上眼,等待钝痛的来临。 突然,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陷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之中,属于成年男性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将天璇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璇睁开眼,便对上蒋峥促狭的双眼!哪里还不明白他是故意的。 蒋峥箍住她挣扎的双手,另一手环在她肩头,语调低沉别有深意:“别闹,就抱一会儿。我明天要去骊山大营,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喷在天璇耳畔,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的擦过她耳垂。天璇汗毛直立的同时,僵硬的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 蒋峥勾了勾唇,在她腰间轻轻一按。天璇只觉得身子一软,脊椎骨被人抽掉了似的,无力地倒在他胸膛上。还听见他愉悦的低笑:“绷着背,累不累!” 天璇又气又尴尬,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了!蒋峥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我提及林嘉志时,你似乎不以为然。”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儿僵了僵。 蒋峥神情微冷,他用下巴蹭了蹭天璇的头顶:“瞒着我什么?” 天璇侧过脸看他。 蒋峥见她眼底藏着疑虑与为难,放柔了声音问:“碰上麻烦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5章 报酬 要不要告诉蒋峥?告诉他的好处显而易见,蒋峥手眼通天,若是他愿意帮忙,事半功倍。然而对天璇而言,他们之间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况且她已经告诉父亲,过去快十日,想来父亲那快有结果了。再告诉蒋峥岂不是多此一举,何况那种事,她和父亲说时就尴尬的要死,更何论蒋峥。 蒋峥却是已经从她神色变化中看出端倪,他想知道,自然有的是手段‘逼’天璇,天璇哪里扛得住他,硬是被他问出了一身汗。 蒋峥意犹未尽地松开手,‘逃出升天’的天璇赶紧从他膝上逃离,强忍住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她以为那天和他说了那么一番话之后,蒋峥会收敛,可他这分明是变本加厉了。 蒋峥时不时的暧昧动作让天璇尴尬又气恼,可他眼中的深情,又让天璇觉得自己的气恼是无理取闹。他亲近自己的未婚妻,理所当然。她试图适应这个身份,但是他一步一步紧逼,让天璇心慌意乱,无力应对。 “这事你和谁提过?”蒋峥问。 天璇定了定神,用指甲掐了下手心让自己平静下来:“和父亲说过。” 蒋峥叮嘱:“不要和别人提。”若只是普通的风流韵事,无碍,就怕牵扯到什么阴私,对方狗急跳墙。幸而她身边内有白露,外有白忌,等闲出不了事。 天璇点了点头:“我知道。” 蒋峥见她神色稍稍缓和过来,心里一笑。他知道自己又吓到她了,只他见了她就忍不住想亲近她逗逗她。 蒋峥又问:“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天璇皱眉回忆:“只记得林子里很昏暗,应该是傍晚。而且那里的树又高又大。” 倒是把人给记清了,看来实在印象深刻,蒋峥略有些不得劲,旁的都忘了,这些倒记得清。想着想着他又无奈的笑了,自己倒是较上劲了,想了想道:“你们可能碰上的机会只能在信都,这两年他一直在军营,在信都停留的时间有限。哪怕用最笨的办法一天一天排查,也能查到蛛丝马迹。”话锋一转:“就是颇耗功夫。” 天璇敏感的听出他话中另有深意,抿了抿唇,道:“所以还是不麻烦你了,父亲已经在派人调查。” “涉及军中将士,你父亲是文官,查起来恐怕也不方便。” 天璇沉默以对。 蒋峥失笑,戏台上跌宕婉转的唱词飘入他耳内,蒋峥突然道:“你唱的比他还好。” 那是在顾家,她与她表姐顾沅彩衣娱亲,唱的是顾老夫人最喜欢《桃花扇》。 十四岁的女孩眉宇之间还残留着稚气,却已经出落的精妙世无双。 他和顾二老爷的突然出现,惊得小姑娘花容失色,一溜烟跑到顾老夫人身后躲着不肯出来。蒋峥至今还记得,她眼尾用朱砂轻轻勾勒,那一抹红斜飞入鬓如同翩飞的红蝶, 蒋峥的眉目柔和起来:“等我查出那女子是谁,你再唱一回给我听。你以前会,再学一遍就捡起来了。前两天你送来的杏花酥就做的很好,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天璇神情一窒,对于那女子的身份,天璇的确好奇,毕竟林嘉志是沈茗未婚夫,沈氏长房的未来女婿。沈家人对她这么好,她不想他们难过。可是她真的不想唱什么劳什子的戏,与她而言,这种行为太过亲昵。 大抵是天璇的抗拒太过明显,蒋峥轻叹了一声:“之前你给我做的荷包旧了,再给我做一个新的!怎么样?” 天璇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踟蹰了下低声道:“谢谢!” 蒋峥嘴角上扬,以前讨她一个荷包得废九牛二虎之力,非天时地利人和不能成,这回倒是容易了。 “你庶姐之事,回去后与你父亲说一声,孙家行事不正,万一他们手上捏着你庶姐的把柄,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绝了后患。”蒋峥想了下:“这事你说来尴尬,我让人告知你父亲。” 天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和父亲说。”由蒋峥派人去说,她怕沈凛面上无光,到底这也算得上家丑了。 蒋峥看了看她,笑:“那你留心,别让你庶姐知道。事后,她怕是少不了一顿责罚,免得怨怼你。” 因着幼年时沈茗对她救命之恩,阿璇自幼亲近沈茗。否则她区区一个庶女,在贵女圈内何以有今日地位,都是阿璇在给她撑腰罢了。万一姐妹生隙,待阿璇想起来,最伤心的还是她。 事无巨细,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周全细致。感动之余天璇还有种无法言说的不安:“好!” 蒋峥站起来,看着天璇的双眼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一阵我不在,你可以好好想想我们的关系。你这么躲着我,不是解决之道。” 天璇心头颤了下:“对不起,我……” 蒋峥揉了揉她的头,沉声道:“阿璇,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 天璇启了启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天璇在外面收拾好情绪才回到雅间。沈天珝好奇的扭头:“三姐出去了好久,还有大姐,去了也没回来呢。” 天璇望一眼沈茗空出的椅子,笑:“我被柳先生的墨宝迷得乐不思蜀。” 沈天珝老气横秋的叹气:“哎,不就是几个字哪有李筱楼唱的戏好听。” 天璇掐了掐小姑娘嫩滑的脸蛋,心情略微好转:“这话让母亲听见,看母亲怎么收拾你。”沈天珝那一笔字委实见不得人,愁坏了刘氏。 沈天珝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晃着天璇的胳膊求饶:“三姐~” 天璇戳了戳她的脑袋。 这时候沈茗推门而入,她红肿的眼眶根本瞒不住人,不待人问,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不好意思道:“瞧我这眼窝子浅的,一听戏就控制不住。” “原来大姐是躲起来哭了。”沈天珝人小鬼大的挪揄。 上一折戏感人肺腑,泪流满面的不在少数,就是沈天珝都被勾的眼角发酸,差点流泪,遂不疑有它,大姐素来温柔多感,看戏看哭了也不是头一回了。 沈茗赧然一笑。 申时半,戏曲落幕,天璇拉着恋恋不舍的两个小姑娘出来。 坐在马车上,两个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热火朝天的讨论,天璇和沈茗俱是含笑听着,心思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傍晚,沈凛回来,天璇便去了一趟书房,听完她的叙述,沈凛脸色微沉,瞥见阿璇一脸忧色的看着他,心头一软。 她自己的事还千头万绪,却卷入这一桩又一桩的是非中,事关亲人,还不得不管,也是难为她了。 “你大姐向来懂事!”沈凛语气中带着唏嘘。答应了婚事,事到临头又不愿。背着家里与孙英华交往,婚事已定,还牵扯不清。一次比一次让沈凛失望,他印象中温柔乖巧的女儿已经面目全非。 “大姐已经拒绝孙家了,她其实还是明白的,只是一时为情所惑。”天璇搜肠刮肚的寻找安慰之词。 “傻丫头,为父还没到需要你安慰的地步。”沈凛失笑:“你和蒋峥好好的别让我操心就行。” 天璇心头一悸,退婚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时隐时现,可她不敢也开不了口。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并非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尤其是这门亲事,牵扯到两个家族的利益,非她意志能决定。更何况蒋峥怎么可能允许,难道她要跑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是冒牌货吗? 避不开,只能让自己尽快接受。她以为自己可以的,真正面对蒋峥的亲昵,才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坦然接受,终究是说易行难! 沈凛温声叮嘱:“你回去吧,外头风大,别逗留。” 天璇屈身一福。 她一走,沈凛便沉沉一叹,沈茗不满意和林家的婚事,阿璇难道满意吗? 沈凛敲了敲书桌,冷声吩咐:“带大姑娘过来!” 沈茗正因为白天遇见了孙英梅而神思不属,乍听沈凛传她,当下大惊失色。父亲是听到风声了吗?戏楼人来人往,事后她就心惊胆战,唯恐被人听了去。 惴惴不安的来到书房,一对上沈凛锐利含冰似的目光,沈茗一颗心如坠冰窖,她愣在当场连行礼都忘了。 沈凛开门见山,质问:“你和孙英华有没有违礼?” 沈茗只觉得耳朵‘嗡’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堪至极的看着沈凛,泪水顺着眼角扑簌簌的往下淌。 沈凛不为所动,扬声唤人。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妈妈进来。沈茗认出这是父亲跟前最得用的妈妈,被父亲怀疑自己失贞,沈茗只觉得无比屈辱,心底发凉,瞬间泪雨磅礴:“没有,我们没有。”浓情蜜意的情侣,自然有情不自禁的时候,何况孙英华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独处时,偶尔也会耳鬓厮磨,意乱情迷时孙英华也要求过,但是她一直没答应,孙英华也没有勉强她。 沈凛却是不肯信她了,挥手让苏妈妈带她下去验身,眼下虽然风气开明,但是女子失贞与否对婚姻的影响依旧至关重要。若是沈茗真的失贞,婚事上就要出变数,但凡心高气傲的男人鲜少能忍受婚前失贞的妻子。 还有林嘉志,当初阿璇提醒了他后,他就命人去查,只时日尚浅,至今还无头绪。 这门婚事枝节横生,让沈凛心生不祥之感。(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6章 玉碎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一室微光。天璇是被谷雨推醒的,她懵懵地拥着被子坐起来,直到面上被温热的汗巾一敷才元神归位。 环视一圈古色古香的闺房,天璇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来,睁开眼就能各归各位的美梦又碎了。 谷雨等已经习惯天璇一大早的叹气,只当她还没睡醒的怨念,笑着道:“今天有姑娘最喜欢吃的水晶虾饺,婢子一大早就去厨房看了,每只虾有这么大呢!” 望着谷雨夸张的手势,天璇应景的笑起来,走到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坐下:“那我要多吃两个。” 见她展颜,谷雨便跟着笑起来,手脚利落的为她梳妆。撒花烟罗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发间斜插一只碧玉玲珑簪,俏丽无双。 谷雨打开妆匣,建议:“血玉手镯更配姑娘今天的衣裳。” 天璇垂眸,指尖在一排流光溢彩的手镯上轻轻滑过,拣起一只天然缠丝花纹的血玉镯:“就这个吧。” 收拾毕,天璇便去偏厅用早膳,然后前往玉笙院请安。 “阿璇脸色不太好,昨儿没睡好?”阮氏端详天璇。 天璇笑:“李大家的戏犹如天籁,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晚上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曲调。” 阮氏便笑,对刘氏道:“果然是个戏痴。” 刘氏道:“两姐妹一模一样,阿珝这丫头不是也兴奋的没睡好,昨天回来和我闹着要再去听不算,晚上听雨院的婆子跑来说她闹腾到亥时还不肯睡。我过去训了她两句,才消停了。” 沈天珝羞红了脸,捂脸顿足:“阿娘!” 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笑罢,阮氏见沈茗还不来,玩笑道:“大妹莫不是也兴奋的没睡好,是以起迟了?”她自然知道以沈茗性子不可能,怕是出了其他事,她作为长嫂没有不问一声的理。 天璇笑容不变,看向刘氏,她一进门就留意到沈茗未来,这是又被沈凛禁足了? “阿茗晚上着了凉,又病下了。”刘氏轻叹:“你们别去打扰她。”这些事,沈凛并不瞒她。刘氏素来重规矩,沈茗做的事实在是令她如鲠在喉,若非她是嫡母,真想撒手不管。 天璇一听就知,沈茗果然被禁足了,上次她禁足就是用这个借口。 阮氏也差不多猜到了什么,遂顺着刘氏的话道:“这才好了没多久又病了,这回大妹妹可得好生养一养,把身子彻底调养好了。” 刘氏颔首:“合该如此。” 说了会儿家常,刘氏便让诸人散了。 沈老夫人为两个女儿操碎了心,哪里有功夫应付旁人,遂这几日的晨昏定省都暂停了,因而她们不必去静安堂请安。 从玉笙院出来,朵儿腻在天璇怀里不肯下来,天璇笑道:“我带朵儿去花园里玩会儿。” 小姑娘就在天璇怀里兴奋的扭来扭去:“和姑姑玩!” 阮氏轻戳她额头:“小没良心的,有了姑姑就不要娘了,是吗?” 三岁的小孩子其实已经知道点事了,当下探出身子嘟起嘴在阮氏脸上香了一口。 被女儿糊了一脸口水的阮氏喜笑颜开,笑嗔:“鬼灵精!” 天璇被萌的不要不要,忍不住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搓揉了一顿,逗得小姑娘咯咯咯笑起来。 与阮氏分手之后,天璇便带着小姑娘逛起花园来,软乎乎的小女孩绝对是这世上最治愈的生物,早上起来那点小失落在她奶声奶气中荡然无存。 “去那里,那里!”朵儿指着不远处的凉亭一个劲儿喊。 天璇顺着她胖乎乎的手指看过去,是碧园内的揽月亭,造在假山之上,黄瓦红柱,钻尖顶翘,檐下有风铃,清风徐来,清脆作响。 正好,天璇也抱得累了,小家伙高兴了自己走,走累了就张开双手要抱抱,还不要别人抱,真是个甜蜜的小负担!她换了只手抱她,和小侄女商量:“待会儿咱们比赛,看谁爬台阶快好不好?”上到揽月亭有九九八十一阶,天璇觉得自己抱着个人上去后必须趴下。 朵儿拍手欢呼,脆声声道:“好。” 到了假山下,天璇把朵儿放下来,一落地,精力充肺的小家伙抓着汉白玉做的护栏就往上爬,一点体育精神都没有。身后丫鬟伸开双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唯恐小祖宗摔下来。 有些乏力的天璇站在下面休息,直到朵儿扭头喊:“姑姑,快来啊!” 天璇应了一声,抬头望着密密麻麻的台阶,眼前一黑,之前没觉这么高啊! “姑姑,快来啊!”爬了几阶扭头发现天璇还在下面,朵儿立刻娇声催促。 天璇认命的往上爬,以龟速前进。 等她上来了,朵儿举着双手兴奋地宣布:“我赢了。”小脸笑成一朵花。 天璇爱不释手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们朵儿真棒!” 小朵儿顿时美的找不着北。 站得高了,碧空浮云彷佛触手可及,一眼眺望出去,亭台楼榭,假山湖泊尽收眼底, 天璇一处一处指着向朵儿介绍,遇上她不知道,就由谷雨补充。 “林表姑娘来了。” 经提醒的天璇回头,便见林嘉玉拾级而上。她原是温婉端庄的容貌,此刻眉间带着轻郁,因为林沈氏的病,不过几日光景就瘦了一圈,显得下巴尖尖,凭添楚楚,惹人怜爱。 “三表姐。”林嘉玉屈膝福身。 天璇还礼,朵儿见了她,声音脆脆的唤人:“林姑姑。” “乖!”林嘉玉伸手想揉揉朵儿的头顶,不想小家伙身子一扭躲开她的手,扑到了天璇怀里。 林嘉玉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天璇粉饰太平:“小姑娘现在爱美,不许人碰乱她头发了。” 林嘉玉便弯了弯嘴角:“三表姐带着小朵儿在这儿散心?” 天璇点了点头。 林嘉玉凭栏远望:“这里风景的确好,人看着心情也能好一点。” 天璇想她应是为了林沈氏的病忧愁,遂道:“表妹也不用太担心了,四姑姑很快就能好起来。” 林嘉玉放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抓紧了:“那我就在此借表姐吉言!” 天璇笑了笑。 朵儿指着湖面道:“姑姑,我要看天鹅。” 天璇自然无不答应,况她隐隐觉得眼前的林嘉玉有些阴郁,于是她对林嘉玉道:“表妹在这儿慢慢赏景,我们先走一步。” 林嘉玉走到凉亭边送:“三表姐慢走。” 下台阶,朵儿也不要人抱,十分能干地自己抓着护栏一步一步的走。天璇无法,只能叫人在她前后看着,以防万一,她自己也跟在一旁。 林嘉玉望着被团团簇拥的朵儿,她眉眼有五分像沈天璇,生得玉雪可爱,贵为沈氏大房嫡长孙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十年后,就是另一个沈天璇。人的命真是不能比,与生俱来的是别人毕生所求的。 待天璇往下走了两阶,林嘉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扬声:“三表姐,我想问你借本书,”说话间,她向前跨了一步,不妨左脚绊右脚,林嘉玉重心不稳之下,整个人向前倾倒。 闻声回头的天璇就见,满脸惊恐的林嘉玉整个人向她扑过来。她脑袋懵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该避开,但是她的脚根本不听使唤。 白露脸色剧变,同时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拽着天璇的手往自己这一边拉。 天璇就觉两股力道加诸于身,一股来源于白露,她紧紧拉着她的手。 另一股来自于与她擦身而过的林嘉玉,她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嗞嘶’一声后,这一股力量骤然消失,天璇被白露拽了过去,因为惯性狠狠地撞在了栏杆之上,撞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慢了一步的酸痛从腰腹和手腕传递到大脑,疼的天璇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切看似漫长,其实不过在几息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林嘉玉已经仰面躺在中间的宽台之上,一脸血迹。 随着林嘉玉而来的紫苏惊骇欲绝,连滚带爬的冲下去,跪在林嘉玉身前,声音发颤:“姑娘,姑娘!” 抽气声,惊叫声,嚎哭声……各种声音,接连响起,轰炸着在场诸人的耳膜。 天璇听见朵儿惊恐的哭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忍着酸痛俯身抱住朵儿,小姑娘双手牢牢地圈着她的脖子,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哭的撕心裂肺:“姑姑,姑姑!” 天璇心疼的眼角发胀发酸,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姑姑在,姑姑在,朵儿不怕,朵儿不怕!” 谷雨抚着胸口直喘气,再一次确认大小两位主子都好好的,才道:“婢子下去看看。” 天璇颔首,又问:“请郎中了吗?通知长辈了吗?” “下面人都安排好了。” 天璇垂眸望一眼发青的手腕,之前戴在手上的血玉手镯,已经碎成了好几段掉在台阶上。她的手撞在了栏杆之上,手镯就这么应声而裂,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另一只手镯的碎裂之声,眼前掠过了一段画面。 天璇只觉得一股冷意穿透皮肉,直刺心房。(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7章 自缚 林嘉玉被搬上担架抬走,天璇也坐上软轿被抬回栖星院,一路上,吓坏了的朵儿蜷缩她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任天璇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 直到心急如焚的阮氏赶来,在亲娘怀里,小姑娘终于止了哭,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听得侧屋内朵儿哭声渐不可闻,在上药的天璇一颗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 刘氏隔着屏风盯着床内隐隐约约的动静,攥紧了帕子:“好好的怎么就摔了!”想起至今还未脱险的林嘉玉,刘氏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阿璇伤得不严重。 躺在床上的天璇由谷雨往她腰上擦药,当时只觉得钻心的疼,回来一看,青青紫紫一片,甚是吓人。听见刘氏牢骚的天璇也在想,是啊,好好,怎么说摔就摔了! 她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在揽月亭上骤然出现的画面。 她的出现惊动了树后的两人,受惊之下,女子白皙的手重重撞在树上,一声脆响,腕上的玉镯碎裂。 天璇闭上眼,黑暗之中,那只手镯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与林妙娇炫耀的那只重合起来。当时她觉得眼熟,特意多看了几眼,至今还记着。 那天,沈天瑜说:“这玉镯是一对,四姑姑一直不离手,不过可惜了,去年听说不小心碎了。” 去年碎了! 天璇想起了每次看见她时,林沈氏的惊慌无措。 因为那女子就是她吗? 天璇实在很难想象,柔弱无害的林沈氏竟然会和继子私通。林嘉志不是由林沈氏一手养大的吗?不是都说林沈氏与林父情比金坚,所以林沈氏才迟迟不肯改嫁? 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或者林沈氏不是自愿的? 头疼欲裂的天璇揉了揉太阳穴,她又想起了至今还人事不省的林嘉玉。她是无意还是故意?若是故意,是怕她想起来是不是?为了替林沈氏遮掩,所以她不惜以身犯险。可她怎么确定最后受伤最重的那个人一定是她,就像现在,她只受轻伤,而林嘉玉则陷入昏迷之中,生死未卜。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后果甘冒生命之险,可能吗? 不期然的天璇思绪飞到了不久之前,林嘉玉被沈妙娇推入湖那一次,自己差点被她带进湖里。林嘉玉会水,她却是不会的。那一次真的是意外吗? 短短十天内,两次‘无心之失’,都差点让她遇险,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若都是人为,天璇毛骨悚然的同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欺人太甚! 白露见天璇面庞染上寒霜,心里一动。 擦过药,待天璇穿戴好之后,刘氏绕过屏风进来。阮氏也安抚好朵儿,坐在了床头。 阮氏闻着这一屋子的膏药味,再看天璇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当下心疼地直掉泪。 天璇打叠起精神安慰她:“阿嫂哭什么,我不是没事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阮氏瞪她一眼,收了泪:“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 刘氏便道:“你还怀着两个小的,莫要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阿嫂可别再哭了,万一小侄儿们以后成了小哭包可怎么办?”天璇赶紧道。 阮氏嗔她:“那我就告诉他们,都是他们姑姑害的。” 天璇忽见阮氏眉头皱起来,一手按着腹部,惊得坐起来,顾不得被扯痛的腰,忙问:“阿嫂怎么了?” 刘氏亦是发急,扶着她的肩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阮氏拧着眉,摇头:“没事,小家伙踢了我一脚。” 刘氏心下稍定:“你跟着担惊受,怕是动了胎气。赶紧回去歇着,阿璇这里有我。” 阮氏犹豫不决。 “阿嫂快点回去休息,你在这儿,我可没法安心养伤。”天璇立刻道。 如此,阮氏不好再坚持。 刘氏吩咐人用软轿抬她回去。 刘氏看着天璇,脸上神情严峻起来:“阿璇,你仔细回想下,这次真的是意外吗?” 不妨她有此一问,天璇惊了惊:“母亲为何这么问?” 刘氏叹了一声:“当初嘉玉落水,你差点被带下去。这次她摔下台阶,你又是差一点被她连累,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吗?” 林嘉玉的凄惨让人很难去怪她差点连累天璇,更难让人怀疑她是故意,可短短几日内一而再的,让刘氏不免生疑。 然而刘氏还是不敢确定,毕竟这种方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未知因素太多,很有可能害人不成反害己。就像这一次,天璇只受了皮外伤,养一阵就好。可林嘉玉,至今还没有苏醒。刘氏觉得林嘉玉不像是冲动不计后果的人,她要害人,也不至于用这种昏招。 天璇默了默,她在犹豫,要不要把林嘉志和林沈氏的事告诉刘氏。林嘉玉要害她,只能是为这个了。 恰在此时,小丫鬟打起帘子进来通报林嘉玉那边的情况。 刘氏先放下这一茬,传人进来。 林嘉玉醒了下又晕了过去,不过府医说了,性命无碍,只是撞到了头,怕是有什么后遗症。而且右边眉骨到下巴那里伤的重,怕是要落疤。未出嫁的女孩儿脸上留这么一条疤,这辈子就等于毁了一半。 听得天璇细细的抽了一口冷气,一个不好这就是她的下场。 刘氏亦是心有余悸,道:“我得去那边看看。”天璇也受伤,她先来这边人之常情,那边却不好不露面的。又道:“我让阿珝来陪陪你,怕她添乱,还让人瞒着她。” 天璇想沈天珝早晚要知道,省得她听了三言两语吓到,遂道:“正好我躺着也无聊,让妹妹来陪我说说话吧!” 刘氏点头,叮嘱她躺着没乱动,就带着人前往静安堂,林嘉玉被就近送往了沈老夫人处。 前脚刘氏刚走,后脚二姑娘沈天瑜就来了,她带着二房姊妹一块刚从静安堂过来,论亲疏远近,自然是天璇更近,然而林嘉玉伤的更重,遂她们先去那边。 探望伤患,无外乎那些话,略坐了一会儿,沈天瑜就道:“三妹好生休息,我们不打扰了。” “有劳姐妹们来看我,待我好了再上门感谢。”天璇客气道。 不想沈天瑜马上又折了回来,还是一个人,天璇不掩饰自己的诧异,见她面露为难之色,问:“二姐这是有什么事?” 沈天瑜眼神复杂:“有一事我一直犹豫不定,几番想告诉你,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可今天这事一出,哪怕是我小人之心了,我也不得不说。” 天璇心里一动,想大概是和林嘉玉有关的,遂正色起来:“二姐有话但讲无妨。” “林表妹她,她爱慕冀王世子。”沈天瑜语气艰涩,旋即怕天璇多想,她补充:“这都是林表妹一厢情愿,世子怕是连她这号人的模样都记不着。” 才知道这事的天璇却是没多少惊讶,如蒋峥这样的人,有人爱慕太正常了。林嘉玉爱慕他,天璇并不觉奇怪。然对林嘉玉的怀疑越发深起来,嫉妒的人可没有理智可言。 沈天瑜轻叹道:“这事三妹以前是知道,不过看你这模样就知你已经忘了。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你失忆之后就待世子生疏了,说出来不是让你徒增烦恼。” 至于为何现肯说了,不外乎沈天瑜也有些怀疑林嘉玉了。可她在静安堂里待得这一会儿功夫,听了一耳朵的‘意外’,毕竟是林嘉玉自己摔的,摔得最重的也是她,谁会怀疑。然她还记得那天林嘉玉望着蒋峥和天璇时,咬红的下唇,越想越是心里发毛。 天璇郑重的谢过沈天瑜,这份善意她记着,又命谷雨亲自送她出去。 又是受伤又是受惊还接待了不少人,天璇其实有些累了,她强打着精神把这一阵的事情从前往后理了一遍,在脑中形成了清晰的脉络之后,对林嘉玉的怀疑登峰造极。只是苦于没有实证,终究不敢妄下定论。(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8章 自受 林嘉玉是在第三天下午才醒过来的,一见她醒了,沈老夫人便扑了过去,一叠声吆喝府医。这几个时辰她实在是度日如年,固然她最疼爱小女儿,但是外孙女也是疼得,好好的女孩儿摔成个血人,生死未卜,她怎能不心疼。 同时还要担心大女儿,林沈氏那边她还令人瞒着,道嘉玉去庙里为她祈福。女儿素来柔弱,又是在病里,叫她知道,沈老夫热唯恐她有个三长两短。可万一林嘉玉有个好歹,她怎么和林沈氏交代。 守在病床前的沈老夫人只觉得肝肠寸断。 林嘉玉还有些浑浑噩噩,目光呆滞的望着头顶的纱帐。 沈老夫人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想起了府医吱吱呜呜说伤了脑袋,当下声音都抖起来:“孙府医!孙府医!” 满头大汗的孙府医连忙上前检查,见林嘉玉目光清明起来,虽然说不了话,但是让她用眨眼代替回答,答案都正常,可见神智正常,便道:“能醒过来就是大好了。”目光同情的扫了一眼她的脸,只这脸上的伤…… 不过九十九阶台阶,若是摔到底,小命难保,听说是摔到了中间的平台上被护栏挡住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老夫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生怕外孙女留下什么毛病,又想起她的脸,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不当心?”她都问过了,是林嘉玉自己不留神摔了,若是旁人的缘故,她还能替她讨回公道,却是她自己的缘故,能怪谁?沈老夫人只得惩戒了那群照顾不当的丫鬟。 林嘉玉睫毛轻颤,忽觉得浑身都痛起来,犹如千百只虫子在身上爬,往肉里钻,痛的筋骨与皮肉都绷紧了。 沈老夫人但见她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水,不断往下淌,整个人都开始抽搐,当下心如刀绞,抚着她的额头:“玉儿,玉儿!”又一叠声质问府医。 孙府医也是顶着一头大汗,药效过了,发疼正常,总不能一直用药压着,伤身子。怎奈,沈老夫人心疼外孙女,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只一味气急败坏地诘问。 林嘉玉疼得脸都扭曲了,面前一阵黑一阵白,耳边更是轰鸣阵阵。难受的她恨不得晕过去才好,可她的神智却清醒的可怕。 她眼前掠过自己‘失足’摔下去的画面,她倒向沈天璇,就这么带着她一起摔下去吧,她会压在她身上,她做好了心里准备,应该不会出大事。毫无防备的沈天璇却不一定,两人一起摔下去,别人绝不会起疑,只当意外。 那次落水不就是,谁会怀疑她是故意落水的。 那天在湖边,沈妙娇因为展望书对她口出恶言,甚至还推搡她。她实在气不过,可沈妙娇有沈老夫人毫无原则的维护,她又能如何,所以她顺着沈妙娇的力道故意往湖里踉跄了一步,摔进湖里。 沈妙娇推人下水,这不是小错,沈老夫人总会惩罚她的。虽然沈老夫人让她失望了,但是沈老爷子重重的惩罚了沈妙娇,去探望沈妙娇时,看着她那可怜样,她无比快意。这个蠢货甚至还畏于沈老爷子的命令向她道歉,连她自己都没怀疑她是故意落水。 画面徒然一转,定格在她落水的瞬间,她无意中抓住了身旁的沈天璇,差一点就把她带下去。 事后她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真的把她带下水了会如何?沈天璇不会水! 看着沈天璇和蒋峥柔情蜜意时,这个念头越发清晰。 知道沈天璇撞见过母亲和大哥的丑事后,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更清晰。沈天璇现在不说,是因为她忘了,可万一她想起来了呢! 林嘉玉怕极了,她怕沈天璇会说出来,从此母亲和大哥身败名裂,而她也将声誉扫地,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避如蛇蝎。她怕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被围在人群中央,他们嬉笑着往她身上吐口水扔秽物,她还看见蒋峥搂着沈天璇站在一旁,鄙薄的看着她。 她迅速的消瘦下来,林嘉玉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她游魂似的走到碧园,远远的看见沈天璇在揽月亭里。九九八十一阶,那么高,摔下来会如何? 她想起了那次落水。只要足够小心,‘意外’是可以制造的。 她登上了揽月亭,看见了沈天璇明媚如花的笑容,自己因为她而寝食难安,而她却如此快活,看戏,游园、逗侄女。 那一刻汹涌而来的不甘和愤怒几乎将她没顶,压下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找不到更安全的制造‘意外’的办法,那就让自己成为‘意外’吧! 甚至她觉得,如果带着沈天璇一起去死她也是好的。 林嘉玉痛苦地蜷缩在床上,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细汗,不只是头发,就连身下的被褥都被她的冷汗浸湿了。她死死咬着牙,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摩擦声。 她不甘心!她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沈天璇被拉了回去,而她只能攥着她的一截衣袖滚下台阶,承受无边的痛苦。 目下她的身体好似被万马践踏过,粉身碎骨一般,而沈天璇,是不是安然无恙? 林嘉玉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心急如焚的沈老夫人大喊:“快,快拿帕子来,别让她咬伤自己。” 不一会儿林嘉玉就觉得自己嘴里被人塞了一块手帕。 沈老夫人心疼的直抽抽,横了横心道:“用药吧,难不成要活活疼死她。” 孙府医百思不得其解,之前的药效逐渐消失,林嘉玉是会有些疼,但何至于此。只思及她惨烈模样,遂道:“姑且再用上一剂,只是,这药太过霸道,万不能再用了。” 服下药,林嘉玉马上就睡了过去。沈老夫人摩着她便是昏睡之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眼泪险些掉下来,喃喃:“我可怜的玉儿,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又隔着纱布抚了抚她的右脸颊,悲不自胜。 丫鬟进来禀报:“大夫人来了。” 刘氏闻林嘉玉醒了,便来探望,进来后发现沈老夫人一脸悲色,而林嘉玉依旧昏迷,自然要问。 沈老夫人无心言语,是谢妈妈代为解释。 听罢,刘氏少不得安慰了几句,她上前探身看一眼面无人色的林嘉玉,目光复杂难辨。昨儿她就把当时当场都细细问了一遍,看起来就像个意外。可晚上和沈凛提及时,沈凛沉郁的脸色,叫刘氏心里没底。 见了刘氏,沈老夫人才想起天璇,便问:“三丫头没事了吧?”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沈老夫人有些不得劲。虽然是林嘉玉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万一带累着天璇重伤,恐怕长房那边要心气不顺。 “腰上看着更厉害了,人都起不来。早上去看她时,还惦记着嘉玉,问我呢。”刘氏道。 沈老夫人动了动嘴角:“这次倒是玉儿连累她了。” 刘氏道:“瞧母亲这话说的,嘉玉也不是故意的。” 沈老夫人心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迁怒。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闻着讯陆陆续续赶来,沈老夫人面露不耐,诸人便马上散了。 # 且说沈凛得知林嘉玉已经脱离危险,神色一肃,吩咐人把灵芝带过来。根据天璇的回忆,他已经查到青莲庵,还找了人证。 之前因为毫无头绪,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天一天的排查,加上时隔久远,查起来颇为不顺利。前天天璇回忆起了林沈氏,调查范围瞬间缩小,很快就查到了青莲庵,然后和蒋峥手下专职侦察的朱柳撞了个正着。 朱柳是直接从林嘉志的行踪入手,将士的行踪涉及军要。沈凛查的束手束脚,遂进度缓慢。朱柳却没这种顾忌,遂他马上就查到林嘉志被同袍戏弄的事,在排查了周围环境之后,就锁定了青莲庵。 再一细查,就有个十岁出头的小尼姑被套了话,她偷了糕点躲在后院偷吃时,看见林沈氏被个男子裹在披风里抱回厢房,因为林沈氏心善每次来庵里,都会给她们这些小尼姑带吃的,所以她认出来了,还听见林沈氏身边的灵芝唤那男子大爷。 她还以为林沈氏受伤了,告诉了师傅,但是师傅不许她乱说。 如此一来,都能对上了。 沈凛实在不愿意相信林沈氏会做这种背德之事,这个妹妹打小就胆怯柔弱,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不会告状,愁的祖母临终都放不下,拉着他的手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她。 四妹哪有胆子与人私通,还是和继子。 沈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据朱柳所说,林嘉志的酒被加了料,他更愿意相信四妹是被迫。而林嘉志放着近在眼前的舞姬不用,却跑到青莲庵,可见这个畜生早存了龌龊心思,沈凛面上笼罩阴霾。先审问灵芝,再和林沈氏好好谈一谈。至于林嘉玉,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8章 自受 林嘉玉是在第三天下午才醒过来的,一见她醒了,沈老夫人便扑了过去,一叠声吆喝府医。这几个时辰她实在是度日如年,固然她最疼爱小女儿,但是外孙女也是疼得,好好的女孩儿摔成个血人,生死未卜,她怎能不心疼。 同时还要担心大女儿,林沈氏那边她还令人瞒着,道嘉玉去庙里为她祈福。女儿素来柔弱,又是在病里,叫她知道,沈老夫热唯恐她有个三长两短。可万一林嘉玉有个好歹,她怎么和林沈氏交代。 守在病床前的沈老夫人只觉得肝肠寸断。 林嘉玉还有些浑浑噩噩,目光呆滞的望着头顶的纱帐。 沈老夫人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想起了府医吱吱呜呜说伤了脑袋,当下声音都抖起来:“孙府医!孙府医!” 满头大汗的孙府医连忙上前检查,见林嘉玉目光清明起来,虽然说不了话,但是让她用眨眼代替回答,答案都正常,可见神智正常,便道:“能醒过来就是大好了。”目光同情的扫了一眼她的脸,只这脸上的伤…… 不过九十九阶台阶,若是摔到底,小命难保,听说是摔到了中间的平台上被护栏挡住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老夫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生怕外孙女留下什么毛病,又想起她的脸,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不当心?”她都问过了,是林嘉玉自己不留神摔了,若是旁人的缘故,她还能替她讨回公道,却是她自己的缘故,能怪谁?沈老夫人只得惩戒了那群照顾不当的丫鬟。 林嘉玉睫毛轻颤,忽觉得浑身都痛起来,犹如千百只虫子在身上爬,往肉里钻,痛的筋骨与皮肉都绷紧了。 沈老夫人但见她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水,不断往下淌,整个人都开始抽搐,当下心如刀绞,抚着她的额头:“玉儿,玉儿!”又一叠声质问府医。 孙府医也是顶着一头大汗,药效过了,发疼正常,总不能一直用药压着,伤身子。怎奈,沈老夫人心疼外孙女,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只一味气急败坏地诘问。 林嘉玉疼得脸都扭曲了,面前一阵黑一阵白,耳边更是轰鸣阵阵。难受的她恨不得晕过去才好,可她的神智却清醒的可怕。 她眼前掠过自己‘失足’摔下去的画面,她倒向沈天璇,就这么带着她一起摔下去吧,她会压在她身上,她做好了心里准备,应该不会出大事。毫无防备的沈天璇却不一定,两人一起摔下去,别人绝不会起疑,只当意外。 那次落水不就是,谁会怀疑她是故意落水的。 那天在湖边,沈妙娇因为展望书对她口出恶言,甚至还推搡她。她实在气不过,可沈妙娇有沈老夫人毫无原则的维护,她又能如何,所以她顺着沈妙娇的力道故意往湖里踉跄了一步,摔进湖里。 沈妙娇推人下水,这不是小错,沈老夫人总会惩罚她的。虽然沈老夫人让她失望了,但是沈老爷子重重的惩罚了沈妙娇,去探望沈妙娇时,看着她那可怜样,她无比快意。这个蠢货甚至还畏于沈老爷子的命令向她道歉,连她自己都没怀疑她是故意落水。 画面徒然一转,定格在她落水的瞬间,她无意中抓住了身旁的沈天璇,差一点就把她带下去。 事后她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真的把她带下水了会如何?沈天璇不会水! 看着沈天璇和蒋峥柔情蜜意时,这个念头越发清晰。 知道沈天璇撞见过母亲和大哥的丑事后,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更清晰。沈天璇现在不说,是因为她忘了,可万一她想起来了呢! 林嘉玉怕极了,她怕沈天璇会说出来,从此母亲和大哥身败名裂,而她也将声誉扫地,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避如蛇蝎。她怕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被围在人群中央,他们嬉笑着往她身上吐口水扔秽物,她还看见蒋峥搂着沈天璇站在一旁,鄙薄的看着她。 她迅速的消瘦下来,林嘉玉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她游魂似的走到碧园,远远的看见沈天璇在揽月亭里。九九八十一阶,那么高,摔下来会如何? 她想起了那次落水。只要足够小心,‘意外’是可以制造的。 她登上了揽月亭,看见了沈天璇明媚如花的笑容,自己因为她而寝食难安,而她却如此快活,看戏,游园、逗侄女。 那一刻汹涌而来的不甘和愤怒几乎将她没顶,压下了她所有的理智。她找不到更安全的制造‘意外’的办法,那就让自己成为‘意外’吧! 甚至她觉得,如果带着沈天璇一起去死她也是好的。 林嘉玉痛苦地蜷缩在床上,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细汗,不只是头发,就连身下的被褥都被她的冷汗浸湿了。她死死咬着牙,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摩擦声。 她不甘心!她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沈天璇被拉了回去,而她只能攥着她的一截衣袖滚下台阶,承受无边的痛苦。 目下她的身体好似被万马践踏过,粉身碎骨一般,而沈天璇,是不是安然无恙? 林嘉玉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心急如焚的沈老夫人大喊:“快,快拿帕子来,别让她咬伤自己。” 不一会儿林嘉玉就觉得自己嘴里被人塞了一块手帕。 沈老夫人心疼的直抽抽,横了横心道:“用药吧,难不成要活活疼死她。” 孙府医百思不得其解,之前的药效逐渐消失,林嘉玉是会有些疼,但何至于此。只思及她惨烈模样,遂道:“姑且再用上一剂,只是,这药太过霸道,万不能再用了。” 服下药,林嘉玉马上就睡了过去。沈老夫人摩着她便是昏睡之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眼泪险些掉下来,喃喃:“我可怜的玉儿,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又隔着纱布抚了抚她的右脸颊,悲不自胜。 丫鬟进来禀报:“大夫人来了。” 刘氏闻林嘉玉醒了,便来探望,进来后发现沈老夫人一脸悲色,而林嘉玉依旧昏迷,自然要问。 沈老夫人无心言语,是谢妈妈代为解释。 听罢,刘氏少不得安慰了几句,她上前探身看一眼面无人色的林嘉玉,目光复杂难辨。昨儿她就把当时当场都细细问了一遍,看起来就像个意外。可晚上和沈凛提及时,沈凛沉郁的脸色,叫刘氏心里没底。 见了刘氏,沈老夫人才想起天璇,便问:“三丫头没事了吧?”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沈老夫人有些不得劲。虽然是林嘉玉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万一带累着天璇重伤,恐怕长房那边要心气不顺。 “腰上看着更厉害了,人都起不来。早上去看她时,还惦记着嘉玉,问我呢。”刘氏道。 沈老夫人动了动嘴角:“这次倒是玉儿连累她了。” 刘氏道:“瞧母亲这话说的,嘉玉也不是故意的。” 沈老夫人心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迁怒。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闻着讯陆陆续续赶来,沈老夫人面露不耐,诸人便马上散了。 # 且说沈凛得知林嘉玉已经脱离危险,神色一肃,吩咐人把灵芝带过来。根据天璇的回忆,他已经查到青莲庵,还找了人证。 之前因为毫无头绪,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天一天的排查,加上时隔久远,查起来颇为不顺利。前天天璇回忆起了林沈氏,调查范围瞬间缩小,很快就查到了青莲庵,然后和蒋峥手下专职侦察的朱柳撞了个正着。 朱柳是直接从林嘉志的行踪入手,将士的行踪涉及军要。沈凛查的束手束脚,遂进度缓慢。朱柳却没这种顾忌,遂他马上就查到林嘉志被同袍戏弄的事,在排查了周围环境之后,就锁定了青莲庵。 再一细查,就有个十岁出头的小尼姑被套了话,她偷了糕点躲在后院偷吃时,看见林沈氏被个男子裹在披风里抱回厢房,因为林沈氏心善每次来庵里,都会给她们这些小尼姑带吃的,所以她认出来了,还听见林沈氏身边的灵芝唤那男子大爷。 她还以为林沈氏受伤了,告诉了师傅,但是师傅不许她乱说。 如此一来,都能对上了。 沈凛实在不愿意相信林沈氏会做这种背德之事,这个妹妹打小就胆怯柔弱,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不会告状,愁的祖母临终都放不下,拉着他的手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她。 四妹哪有胆子与人私通,还是和继子。 沈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据朱柳所说,林嘉志的酒被加了料,他更愿意相信四妹是被迫。而林嘉志放着近在眼前的舞姬不用,却跑到青莲庵,可见这个畜生早存了龌龊心思,沈凛面上笼罩阴霾。先审问灵芝,再和林沈氏好好谈一谈。至于林嘉玉,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9章 恐惧 烛火‘噼啪’一声后爆开,惊得跪伏在地的灵芝无意识一抖。她脑子里只有进门时沈凛的那句话‘你家夫人和林嘉志什么关系?’。 沈凛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灵芝恐惧到了极点,心乱如麻。 “你还要继续隐瞒吗?我既然问你,自然是有了证据。”沈凛声音发沉:“我只想知道在这件事上,四妹是什么态度?” 灵芝心头狂跳,浑身颤抖,悲泣道:“大老爷,夫人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大爷被人下了药又喝了酒,夫人哪里抵抗得了。事发后夫人惶惶不可终日,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与他所料差不离,沈凛松了一口气,还是问:“之后林嘉志就没再找过四妹?” “大爷,大爷也后悔了,出了那事后,他很快就去了部队,这次回来也尽量避开夫人。”灵芝指天对地的保证,在林家这么多年,纵使怨恨林嘉志伤害林沈氏,却还是不想他出事。 沈凛冷笑一声,后悔,后悔又如何,又没人逼着他强|暴林沈氏,谁知道这份后悔几分真几分假。他根本不关心林嘉志,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死人了。他在乎的是林沈氏,想起林沈氏,沈凛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这种事的确难以启齿,她又是那种懦弱爱逃避的性格。可林嘉志在和沈茗议婚,这些年他对这个妹妹不薄,她作为姑姑,即便羞于提这件事,用其他理由提醒一下都做不到吗?若非天璇想起来了,她就打算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茗嫁给林嘉志这个畜牲! 不想还罢,一旦深想,委实心寒。沈凛摇了摇头,跟她计较什么,她这人是没坏心眼,却向来糊涂。闺阁里家人宠着,出嫁后丈夫疼着,丈夫死了,儿女护着。 沈凛神色一动,想起了林嘉玉,神色如常的问,“这事,嘉玉知道吗?” 好端端的提及林嘉玉,让灵芝心里徒然一慌,林嘉玉不是受了重伤吗?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沈凛见她一脸怔色,心里一沉,看来林嘉玉是知道的了,动机就有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灵芝面如土色,她不知沈凛为何问这些,但是直觉不是好事,当下肝胆俱颤,不敢扯谎,只能心惊肉跳的回道:“这个月初九那天,姑娘不小心听见了。” 沈凛想起来:“就是四妹病倒那天。”之前听刘氏的话,他以为林沈氏是因为被沈老夫人逼着改嫁才病的,她与亡夫感情甚笃,遂一直不肯改嫁。 短短几日母女俩消瘦成那样,一大半是为了这件事吧!乍撞破这种事,想来林嘉玉深受刺激,她是不是很害怕,很怕天璇想起来。 灵芝神色一黯,林沈氏因为被女儿知道了此事,又羞又愧又难堪,不敢当着林嘉玉的面哭,就夜里偷偷哭。这次林嘉玉受重伤,不敢告诉她,骗她是去庙里祈福,林沈氏只当女儿不想面对她,更是伤心欲绝。她这样,就更不敢告诉她林嘉玉的事了,至今都还瞒着她。 “夫人还病着,奴婢求求您,您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奴婢,奴婢不敢有所隐瞒,只求您别去打扰夫人,夫人那性子,您也是了解的,一个不好,她会把自己逼死的。刚出事那会儿,夫人差点就要悬梁了,还好奴婢发现的快,要不,要不……”灵芝泣不成声,连连磕头。事后她拿着林嘉玉和双胞胎才算是把林沈氏安抚住了。 沈凛脸色一凝,他知道灵芝不是危言耸听,他这妹妹是真的有可能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 半响,他挥手让灵芝退下:“今天的事我不想第三人知道,包括嘉玉和林嘉志,我会让人看着你的。” 在他的目光下,灵芝瑟缩了下,不敢再起任何心思。 灵芝走后,沈凛独坐在书房内,盯着橘黄色的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 乱世用重典,预谋杀人但未遂——绞刑。外甥女固然是疼的,但是与嫡亲女儿自然比不了。 林嘉玉有动机,若有证据证明她是故意,直接处置了就是,可棘手的就是在林嘉玉摔倒这事上,只有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他年轻时在刑部待过,遇到过好多次这种明明很怀疑一个人,但是就是没证据,只能放人,这时候就看受害者家属的本事了,无法公了只能私了。事后发现有报对仇的也有报错仇的。 万一真是意外,怎么办?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 天璇腰伤略略好了些之后,便去探望林嘉玉。 林嘉玉躺在床上接待了她,天璇穿着清雅的月白色对襟齐腰孺裙,衬得一张芙蓉面清丽至极。 望着她比园子里的花还要娇艳的笑靥,林嘉玉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自己包着绷带的脸。上药时,她看过这张脸,食指长的一道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从右边的眉骨爬到腮边。再看到那张漂亮脸蛋时,林嘉玉心中恨意滔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她? 天璇留意到她发直的眼神,瞥见其中几乎掩饰不住的恶意,心中微微一凉。她佯装不知,关切道:“我这里有一瓶去腐生肌膏,是阿峥”天璇忍不住倒了倒牙:“阿峥之前替我寻来的,我用过对皮外伤特别有效,表妹不妨试一试。” 林嘉玉放在被上的手一点一点的握紧了。 天璇垂了垂眼,她知道自己行为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这么对待伤患,不人道!可她真的太想知道,她不想冤枉人,但是也不想放过一个想她去死的人。 林嘉玉把手藏进了被子里,勉强一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再贵重也没有表妹身体重要。”天璇同情的看一眼她的脸。 林嘉玉放在被子里的手死死的握紧了,指甲扣在掌心上产生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天璇望着她紧绷的面颊,继续‘关心’她。人在失去理智时才会露出破绽。 眼见她几欲维持不住冷静,天璇也说不下去了,这样刺激一个病人,非她所愿。若是冤枉了她,她愿意郑重道歉并补偿她,若没有,天璇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表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等林嘉玉反应,天璇突然凑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凉丝丝道:“在揽月亭,你是不是故意摔下来,你本来是想害我,可老天有眼,我安然无恙,而你毁容重伤!” 林嘉玉怔了怔,双眼一点一点的瞪大,眼中的恐惧无所遁形。 被人冤枉了,会愤怒,会不服,会伤心……有些人甚至会冷漠以对,可林嘉玉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天璇口齿发寒。纵使怀疑她,可在没来之前,她还是不敢置信,十五岁的女孩,中学生的年龄,怎么能如此心狠手辣。 林嘉玉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四肢一片冰凉,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是哪里做的不好,才会让她怀疑,不,不,她没有证据的,半响她才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这是她的声音吗? “三表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她心虚的低下头,避开天璇的视线,语带哽咽:“我都这样了,表姐还要怀疑我吗?”泣了两声之后,她硬邦邦道:“我累了,想休息,表姐走吧!” 紫苏没听清天璇对林嘉玉说了什么,只听林嘉玉的话,就知不是什么好话,当下一脸敌意的看着天璇,顾不上害怕,逐客:“姑娘该换药了,三姑娘可否回避一下。” 天璇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怀疑,听着拙劣的辩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看了表妹,我才算是彻底信了。” 字字如刀,直戳要害,林嘉玉的脸在煞那间褪尽了血色。她想害沈天璇,最终却害惨了自己,夜深人静,痛疼发作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报应? “我再和表妹说一件事,那天在揽月亭我不小心撞在了栏杆上,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一些别人死也不想我记得的事情。”天璇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讽刺的可笑:“特别要感谢七姑姑那只手镯帮着我想起了一些事。” 若落水也是林嘉玉故意的,那林嘉玉所做的一切无异于自掘坟墓。 林嘉玉落水,沈妙娇挨打,沈老夫人为了安慰女儿送血玉手镯。 林嘉玉想害她,害她撞碎了血玉手镯,想起了被遗忘的一幕,因为沈妙娇那只血玉手镯而认出那人是林沈氏。而这是林嘉玉费尽心机想隐瞒的,结果就是她一步一步把真相送在她眼前。 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林嘉玉豁然抬头,她牙齿上下打颤,全身都在哆嗦,彷佛遇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嘶声道:“你什么意思?” 天璇站起来,拢了拢衣袖,淡淡道:“表妹可以慢慢想,我就不打扰表妹换药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29章 恐惧 烛火‘噼啪’一声后爆开,惊得跪伏在地的灵芝无意识一抖。她脑子里只有进门时沈凛的那句话‘你家夫人和林嘉志什么关系?’。 沈凛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灵芝恐惧到了极点,心乱如麻。 “你还要继续隐瞒吗?我既然问你,自然是有了证据。”沈凛声音发沉:“我只想知道在这件事上,四妹是什么态度?” 灵芝心头狂跳,浑身颤抖,悲泣道:“大老爷,夫人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大爷被人下了药又喝了酒,夫人哪里抵抗得了。事发后夫人惶惶不可终日,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与他所料差不离,沈凛松了一口气,还是问:“之后林嘉志就没再找过四妹?” “大爷,大爷也后悔了,出了那事后,他很快就去了部队,这次回来也尽量避开夫人。”灵芝指天对地的保证,在林家这么多年,纵使怨恨林嘉志伤害林沈氏,却还是不想他出事。 沈凛冷笑一声,后悔,后悔又如何,又没人逼着他强|暴林沈氏,谁知道这份后悔几分真几分假。他根本不关心林嘉志,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死人了。他在乎的是林沈氏,想起林沈氏,沈凛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这种事的确难以启齿,她又是那种懦弱爱逃避的性格。可林嘉志在和沈茗议婚,这些年他对这个妹妹不薄,她作为姑姑,即便羞于提这件事,用其他理由提醒一下都做不到吗?若非天璇想起来了,她就打算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茗嫁给林嘉志这个畜牲! 不想还罢,一旦深想,委实心寒。沈凛摇了摇头,跟她计较什么,她这人是没坏心眼,却向来糊涂。闺阁里家人宠着,出嫁后丈夫疼着,丈夫死了,儿女护着。 沈凛神色一动,想起了林嘉玉,神色如常的问,“这事,嘉玉知道吗?” 好端端的提及林嘉玉,让灵芝心里徒然一慌,林嘉玉不是受了重伤吗?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沈凛见她一脸怔色,心里一沉,看来林嘉玉是知道的了,动机就有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灵芝面如土色,她不知沈凛为何问这些,但是直觉不是好事,当下肝胆俱颤,不敢扯谎,只能心惊肉跳的回道:“这个月初九那天,姑娘不小心听见了。” 沈凛想起来:“就是四妹病倒那天。”之前听刘氏的话,他以为林沈氏是因为被沈老夫人逼着改嫁才病的,她与亡夫感情甚笃,遂一直不肯改嫁。 短短几日母女俩消瘦成那样,一大半是为了这件事吧!乍撞破这种事,想来林嘉玉深受刺激,她是不是很害怕,很怕天璇想起来。 灵芝神色一黯,林沈氏因为被女儿知道了此事,又羞又愧又难堪,不敢当着林嘉玉的面哭,就夜里偷偷哭。这次林嘉玉受重伤,不敢告诉她,骗她是去庙里祈福,林沈氏只当女儿不想面对她,更是伤心欲绝。她这样,就更不敢告诉她林嘉玉的事了,至今都还瞒着她。 “夫人还病着,奴婢求求您,您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奴婢,奴婢不敢有所隐瞒,只求您别去打扰夫人,夫人那性子,您也是了解的,一个不好,她会把自己逼死的。刚出事那会儿,夫人差点就要悬梁了,还好奴婢发现的快,要不,要不……”灵芝泣不成声,连连磕头。事后她拿着林嘉玉和双胞胎才算是把林沈氏安抚住了。 沈凛脸色一凝,他知道灵芝不是危言耸听,他这妹妹是真的有可能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 半响,他挥手让灵芝退下:“今天的事我不想第三人知道,包括嘉玉和林嘉志,我会让人看着你的。” 在他的目光下,灵芝瑟缩了下,不敢再起任何心思。 灵芝走后,沈凛独坐在书房内,盯着橘黄色的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 乱世用重典,预谋杀人但未遂——绞刑。外甥女固然是疼的,但是与嫡亲女儿自然比不了。 林嘉玉有动机,若有证据证明她是故意,直接处置了就是,可棘手的就是在林嘉玉摔倒这事上,只有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他年轻时在刑部待过,遇到过好多次这种明明很怀疑一个人,但是就是没证据,只能放人,这时候就看受害者家属的本事了,无法公了只能私了。事后发现有报对仇的也有报错仇的。 万一真是意外,怎么办?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 天璇腰伤略略好了些之后,便去探望林嘉玉。 林嘉玉躺在床上接待了她,天璇穿着清雅的月白色对襟齐腰孺裙,衬得一张芙蓉面清丽至极。 望着她比园子里的花还要娇艳的笑靥,林嘉玉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自己包着绷带的脸。上药时,她看过这张脸,食指长的一道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从右边的眉骨爬到腮边。再看到那张漂亮脸蛋时,林嘉玉心中恨意滔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她? 天璇留意到她发直的眼神,瞥见其中几乎掩饰不住的恶意,心中微微一凉。她佯装不知,关切道:“我这里有一瓶去腐生肌膏,是阿峥”天璇忍不住倒了倒牙:“阿峥之前替我寻来的,我用过对皮外伤特别有效,表妹不妨试一试。” 林嘉玉放在被上的手一点一点的握紧了。 天璇垂了垂眼,她知道自己行为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这么对待伤患,不人道!可她真的太想知道,她不想冤枉人,但是也不想放过一个想她去死的人。 林嘉玉把手藏进了被子里,勉强一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再贵重也没有表妹身体重要。”天璇同情的看一眼她的脸。 林嘉玉放在被子里的手死死的握紧了,指甲扣在掌心上产生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天璇望着她紧绷的面颊,继续‘关心’她。人在失去理智时才会露出破绽。 眼见她几欲维持不住冷静,天璇也说不下去了,这样刺激一个病人,非她所愿。若是冤枉了她,她愿意郑重道歉并补偿她,若没有,天璇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表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等林嘉玉反应,天璇突然凑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凉丝丝道:“在揽月亭,你是不是故意摔下来,你本来是想害我,可老天有眼,我安然无恙,而你毁容重伤!” 林嘉玉怔了怔,双眼一点一点的瞪大,眼中的恐惧无所遁形。 被人冤枉了,会愤怒,会不服,会伤心……有些人甚至会冷漠以对,可林嘉玉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天璇口齿发寒。纵使怀疑她,可在没来之前,她还是不敢置信,十五岁的女孩,中学生的年龄,怎么能如此心狠手辣。 林嘉玉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四肢一片冰凉,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是哪里做的不好,才会让她怀疑,不,不,她没有证据的,半响她才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这是她的声音吗? “三表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她心虚的低下头,避开天璇的视线,语带哽咽:“我都这样了,表姐还要怀疑我吗?”泣了两声之后,她硬邦邦道:“我累了,想休息,表姐走吧!” 紫苏没听清天璇对林嘉玉说了什么,只听林嘉玉的话,就知不是什么好话,当下一脸敌意的看着天璇,顾不上害怕,逐客:“姑娘该换药了,三姑娘可否回避一下。” 天璇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怀疑,听着拙劣的辩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看了表妹,我才算是彻底信了。” 字字如刀,直戳要害,林嘉玉的脸在煞那间褪尽了血色。她想害沈天璇,最终却害惨了自己,夜深人静,痛疼发作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报应? “我再和表妹说一件事,那天在揽月亭我不小心撞在了栏杆上,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一些别人死也不想我记得的事情。”天璇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讽刺的可笑:“特别要感谢七姑姑那只手镯帮着我想起了一些事。” 若落水也是林嘉玉故意的,那林嘉玉所做的一切无异于自掘坟墓。 林嘉玉落水,沈妙娇挨打,沈老夫人为了安慰女儿送血玉手镯。 林嘉玉想害她,害她撞碎了血玉手镯,想起了被遗忘的一幕,因为沈妙娇那只血玉手镯而认出那人是林沈氏。而这是林嘉玉费尽心机想隐瞒的,结果就是她一步一步把真相送在她眼前。 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林嘉玉豁然抬头,她牙齿上下打颤,全身都在哆嗦,彷佛遇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嘶声道:“你什么意思?” 天璇站起来,拢了拢衣袖,淡淡道:“表妹可以慢慢想,我就不打扰表妹换药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0章 落定 她想起了,她还是想起了,因为自己她都想起了!林嘉玉心中那根弦‘啪’地断了,震荡的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似乎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支离破碎。她满脸的惊恐,嘴唇哆嗦着,拼命想嘶喊,想吼叫,想抓着沈天璇问个明白,可又发不出音,就连身体也像是被冰封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瞪的双眼目疵欲裂,眼睁睁看着天璇飘然而去。 听得一知半解的紫苏只觉得心脏被无名的恐惧紧紧攥着,紧张的气都不敢出,她愣愣的看着像是遇见了极为可怕事情的林嘉玉,听三姑娘的话和姑娘的反应,像是姑娘做了什么对不起三姑娘的事。 紫苏不敢再想,她小心翼翼凑上前:“姑娘,姑娘!” 林嘉玉眼珠子动了动,好似被这一声解开了定身咒,她尖叫起来。毁容的伤痛,内心的后悔,强烈的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被天璇这一番话释放出来。它们在林嘉玉脑海里疯狂碰撞,撞得她的头疼欲裂,又像是有人在拿木棍搅着她的脑浆。 满头冷汗,面无血色的林嘉玉抱着脑袋在床上翻滚,语无伦次:“不会是这样的,她骗我,她没有,不是我……她撒谎……” 林嘉玉当夜再一次陷入了昏迷,昏迷两天之后,在昏睡中离世。府医说这是她脑中淤血所致。 林沈氏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若非还有年幼的双胞胎在,怕是要跟着去了。至今她都不知道她和林嘉志的事已经暴露,以及林嘉玉故意伤人之事。她以为林嘉玉去世,只是因为受伤太重。 可天璇知道,林嘉玉不是因为摔伤死的。那天她确认了林嘉玉是故意,然后告诉了沈凛,接着,林嘉玉死了! 白茫茫的灵堂上,天璇把手上的香递给林府的丫鬟,怔怔望着林嘉玉的棺木。耳边是林沈氏撕心裂肺的痛哭,双胞胎也跟着母亲哭。林嘉志不在,前几天他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眼下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后悔告诉沈凛吗? 天璇想即便让她回到那个节点上,她还是会选择据实以告。故意杀人因为未遂难道就不该受到惩罚吗?因为老天已经惩罚她,让她毁容重伤,所以自己就不能再计较? 她不甘心! 腰和手疼得厉害时,天璇也恨得要死,可真的听说她要死了,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以为林嘉玉的下场会是被关到别庄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大户人家不是都喜欢如此惩处女眷。可沈凛在她面前翻开了《刑律》,告诉她,按律故意杀人未遂——绞刑。 在她熟悉的那个世界里,别说杀人未遂,就是杀人已遂,除非穷凶极恶,影响恶劣,也甚少判死刑的。 所以当沈凛告诉她决定时,天璇有一瞬间的犹豫。与其说是她同情林嘉玉,不如说她是害怕,她害怕背负一条人命的重量。 沈凛看穿了她的软弱,他说,林嘉玉这样的人对自己狠得下心,对别人只会更狠。如今她毁容,这一辈子都毁了。对自己必然恨之入骨,只要有机会能拉着她垫背,林嘉玉绝不会犹豫。 她这一生还如此漫长,其中变数太多,沈凛不愿冒险。 沈凛还说,一味的冷酷,会让人畏惧,让人反抗。然而一味的仁慈,不只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身边人。她需要学会判断,什么时候该冷酷,什么时候该仁慈。 想起林嘉玉那种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害人的狠决,天璇就骨寒毛立,最终她什么话都没说。 # 次日林嘉志在赶回来的路上意外坠马而亡的死讯传来时,天璇正在练字,她握笔的手顿了下,对于这个消息并没有太过惊讶。林嘉玉这个嫡亲的外甥女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林嘉志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甥。 林沈氏把他养大,却换来这种对待。就是林嘉玉的事,固然她本身就对自己心存恶念,可若是没有林嘉志的事情做催化,林嘉玉未必会如此疯狂。 天璇把笔放回笔山,带着人前往玉笙院。 林家接连几日内死了两个人,而且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众人不由唏嘘了一番。 准备好奠仪,刘氏还要前往林府帮着操持丧事,就是林嘉玉的丧事都是她前后在忙,漫说林沈氏陷于丧女之痛不可自拔,就是她好好的,也料理不了这些庶务。林氏宗族鞭长莫及,沈氏作为娘家当仁不让的顶上。 连着参加了两场丧事,而且还是近亲,沈家气氛也有些压抑。 天璇难免受此影响,有些无精打采,便是看书效率也不如从前。她正想去花园散散心,透透气,便有丫鬟欣喜的进来道:“姑娘,冀王世子来了。” 天璇微怔,心里算了下,才发现原来离蒋峥走那天已经过去八天了。 蒋峥一进门就闻到她身上的膏药味,细看她脸色略带苍白,知道她伤在腰和左手腕,腰间不便,遂握住她的的左手端详,白皙的手腕上,淤痕触目惊心。这只手可谓是多灾多难,不久之前被他不慎掐红,这回却是撞伤了,且比之前伤的重多了,至今淤痕还没消退。 天璇下意识的想抽回手,忽的动作一动,卸了力道。 蒋峥如何会忽略这种变化,看来他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起作用了,她终于不在一味的逃避,他眼底染上笑意。 不过蒋峥并没有得寸进尺,很快就放开她。对于阿璇,不能一味强硬,也不能一味退让,他‘经验’丰富。 “这一阵小心些,不要用力。”蒋峥温声叮嘱。 天璇道:“我知道,这一阵都很小心。” “抱歉!你受伤了,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蒋峥道,他刚到骊山就收到讯。然而这一次他是和父王一同前往,一为犒赏此次在雍州立功的将士,二为替新任主帅立威,上一任主帅年老需退居二线。这种时候他赶回来看阿璇,影响不好。 天璇赶紧摇头:“正事要紧,何况我就是点皮外伤。”要蒋峥真的为了这点事回来,她才要惶恐。 “真的没生气?” 天璇正色:“没有!”天璇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难道原身因为这个与蒋峥发过脾气? “那你怎么见面到现在都不喊我一声?”蒋峥含笑看着她。 天璇愣了下,她好似真的,从来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一直都是你啊你的。 蒋峥扬眉:“你不会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只是,叫什么呢?世子?将军?蒋峥?……还是阿峥? 唤名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不知为何被他这种眼神看着,天璇莫名觉得难以启齿,过了会儿才试探着唤了一声:“蒋峥!” 蒋峥忍俊不禁,她小时候一半时间养在靖国公府,冀王府和靖国公府隔着一道墙,偶尔也会碰到,见了面她就规规矩矩喊蒋大哥。刚定亲那会儿连蒋大哥都不喊了,一口一个世子。慢慢的才肯喊他阿峥,她的声音细中带甜,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从她口中喊出来,带上了别样的缱眷。 连名带姓这种叫法,只有在生气羞恼时用。 蒋峥要笑不笑的看着她:“那天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那天,哪一天? 蓦地,她想起为了激怒林嘉玉那一天,她的确……又反应过来,连自己说的这一句话都知道,可见他对自己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天璇溜一眼旁边的白露,便不是她,也是旁的人,她一直怀疑除了明面上的白露,还有人隐在暗里,却苦于找不到蛛丝马迹。若说不高兴,是真有。只她刚因白露而侥幸逃过一劫,承了他的情,现在为这个翻脸是不是有点那个了! 天璇心念电转,最终只能自暴自弃的想,爱咋咋地。 想起承情,天璇便想起林嘉志的事,她一开始以为是沈凛安排的,后来沈凛道他还没来得及,那么除蒋峥外还能是谁,遂道:“林家的事让你费心了。” 蒋峥笑了笑:“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替你解决麻烦天经地义。” 自从知道天璇撞破过林嘉志丑事,他就有些怀疑林嘉志会不会想杀人灭口。一经调查,果然发现他暗中有谋划,甚至去年就派了人前往梁州欲伺机而动,未出手只因为无处下手。毕竟顾氏亦是高门大户,守卫森严,天璇出门也前呼后拥,他一军中新起之秀还没这能耐。只不过他既然存了这等心思,蒋峥岂容他活着。他已经失误过一次,绝不会允许再有第二次。 天璇依旧谢过了他。 蒋峥眉眼带笑:“既要谢我,不如快点把我的荷包做好!” “……”这一阵鸡飞狗跳,她哪有时间做荷包。 蒋峥:“想耍赖!” “怎么会呢!”天璇心虚,灵机一动:“我手受伤了,怎么做荷包?”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蒋峥又饶有兴致的问:“那你打算做个什么图案的?” 天璇想了下,打探:“竹子好不好?”这个简单。 她送他的仅有几样针线都是竹子图案,笑话她没新意,就生气,还振振有词,有本事你自己绣啊,连竹子都不会绣的你好意思嫌弃会绣竹子的我吗?他不会做饭还不能嫌弃厨子手艺差,哪来的歪理! 蒋峥道:“君子兰吧!”他见过她绣的君子兰。 那一天,顾氏二房嫡幼子顾深甩着荷包在前面跑。天璇在后面指挥着丫鬟们堵顾深。 顾深一边跑一边嬉笑:“君子兰图案的,一看就是男人用的,沈天璇你从实招来,给谁绣的?” 她气得要命:“我亲哥你表哥!顾小深我警告你,你要是给我弄坏了,看我不揍死你。” 顾深挤眉弄眼:“骗谁呢,说是不是给你冀州那表哥绣的!” 她气得撸袖子:“顾小深,你皮痒了是不是?” 顾深不以为然,却跑的飞快,只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被她带人堵住了。顾深当机立断爬上了最近的那棵大榕树。 天璇目瞪口呆了一瞬,气极反笑:“有本事你别下来啊!” “有本事你上来啊!”顾深洋洋得意。 “你给我滚下来。” “你给我爬上来!” …… 经过几轮毫无意义的叫阵之后。 天璇突然嫣然一笑:“你还记得自己在《史记》里面夹了什么吗?” 顾深呆了呆,随即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瞪着树下的天璇。 天璇笑容更甜,声音甜美如同蜜糖:“我要去给二舅母请安了呢。”说着她就大步离开。 吓得顾深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连滚带爬的追,急呼:“表姐,别啊,不,你就是我亲姐,亲姐,饶命啊……” 话音未落,自投罗网的顾深就被天璇揪住了耳朵,冷笑:“我警告过你别下来的。” “疼疼疼……耳朵要掉下来了,不就是个荷包吗,还你,还你,合着在你眼里我这么活泼可爱的弟弟还没一个荷包重要!什么眼光……”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在一声惨叫中结束,龇牙咧嘴的顾深眼尖,终于发现了他,立刻叫:“还有客人在呢,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啊,我好歹也是爷们,要脸的,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天璇注意到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远远的福了一福,赶紧拎着顾深走了,还在娇斥:“要脸!你有脸吗?” 后来他发现沈天枢喜欢的是翠竹,不是君子兰! 天璇若有所思:“你喜欢君子兰?” 望着她,蒋峥笑起来:“还好!”所有花草在他眼里都一样,并没有哪一样特别。 不开花的君子兰和竹子差不多,都是几片叶子,作为一个会绣十字绣的人,天璇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吧!(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1章 手足 林嘉志的头七过后,林沈氏便带着他和林嘉玉的灵柩回平隆安葬。沈氏这边派了七老爷沈忌护送,沈忌年方二十四,因为能力平庸,遂在衙门挂了虚职,三五日去衙门点个卯即可,家里也就他身份合适又有空闲,便让他前往平隆打点。 林沈氏走后,沈氏众人便又回到原有的节奏上来。 天璇大部分时间用在读书习礼上,觉游刃有余之后便开始涉及六艺中其他几样。 礼、乐、射、御、书、数,礼和书是一直在学的,大抵是本能还在,进步神速。射、御暂且放在一旁。 对于学过十几年数学的人,古代的‘数’都不会太难,反正她又不需要精通成为大家。乐是天璇最感兴趣,遂这两日她已经给自己加了数和乐则两门课,连先生,刘氏都找好了。 教数的是一位胡子花白能做她祖父的老者,教乐的则一名三十许的毕姓女师,据说是名门之后,只家族一夕之间毁于兵祸,她带着女儿侥幸活下来后便靠着一架箜篌讨生活,因技艺高超被刘氏请到了沈府教沈天珝。 天璇最擅长的乐器也是箜篌,正可向她讨教,说来沈天珝想学箜篌,也是受天璇影响。 一见被人搬出来的凤首箜篌,天璇就有点挪不动眼,实在是太漂亮了。形状有些像现代的竖琴,但是眼前这一架显然更为精致,它竟然是白玉做的骨架,琴柱顶端雕的凤首,活灵活现,泛着莹莹白光,圣洁至极。 谷雨一见天璇看迷了眼,掩嘴轻笑:“这凤首玉箜篌是世子专门让人给姑娘做的及笄礼,听说废了好几块上等羊脂白玉呢。”当时抬上来时,可不是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旁人自然不知,这源自于天璇一句吐槽,玉笛玉箫,怎么就没有玉箜篌玉琴呢。 女儿家及笄等同于成年,意义非凡。天璇再看这玉箜篌顿时觉得份量犹如千斤重,重的她不敢去碰,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就没有木制的?”毕女师的箜篌就是木制。 “姑娘不喜欢这玉箜篌?”其实谷雨特别想听听这玉箜篌是不是与木制的不一样。遂使了小心眼,故意让人搬玉箜篌上来。 天璇听她语气哪里不明白,好气又好笑:“这玉箜篌我觉得还是供起来的好。” 谷雨吐了吐舌头,立刻吩咐去搬来了一把朱红漆木的凤首箜篌。 天璇这才敢上手摸了,指尖一触碰到琴弦,天璇身体里突然涌出那种她并不陌生的熟悉感,她的指尖在弦间跳跃,一串柔美清澈的音乐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她知道这是原身的本能还在。天璇有些庆幸,这表示她学起来会很快,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 天璇摇了摇头,音乐也戛然而止。 毕女师微微一笑:“之前我还在想三姑娘这一手琴艺若是忘了,委实可惜,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三姑娘并不需要我传授技艺,只需与你说些理论知识即可。” 天璇站起来,含笑:“那就有劳毕先生了,若有不足之处,还请不吝指正。” 师徒二人,一个教的尽兴,另一个学的用心。如天璇这样的学生,是每个老师都喜欢的,记忆超群,一点就通,还不骄矜自满。 毕女师临走前给天璇列了一张书单:“前面这四本是关于箜篌的理论和技法。后面这四本是关于琴、筝、箫这几种闺阁内最流行的乐器,姑娘把这些都看会了记住了,日后在人前也能游刃有余的点评鉴赏。” 天璇郑重道谢,亲自送了她到门口。 送走毕女师,天璇回到屋里径自走向后窗,然后低头盯着墙角下两个小家伙:“偷听是不是特别好玩?” 沈天珝嘿嘿嘿笑着仰起头,朵儿也学着她嘿嘿嘿笑起来。 天璇无奈:“蹲着累不累,还不起来。”上课时她和毕女师就发现这儿悉悉索索的动静,后白露不着痕迹的出去一看,回来低声说了,看她们躲得兴高采烈,遂没拆穿。 朵儿哧溜一下站起来,张开手仰头望着天璇撒娇:“抱抱!” 这窗有些高,天璇可抱不到她,正要出门,就见院里的丫鬟过去把朵儿抱了起来。 天璇伸手将她接过来。 沈天珝估摸下自己的份量,决定还是从正门走更安全,遂乖乖绕远,走了两步,听到外面传来动静,顿时紧张起来,提着裙摆溜进来,边跑边喊:“三姐,就说我不在。” 说话间已经窜到了屏风后面。 朵儿大抵以为在玩,在天璇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地,一等天璇弯腰把她放下,她就往屏风后跑,沈天珝大急,赶她:“你别进来,你别进来啊。”她觉得方才要不是小朵儿笑,天璇肯定发现不了她的。 朵儿咯咯咯笑着,只当在玩。 沈天珝跺脚,只好妥协:“进来可以,但是你不许出声,出声的话我就再也不带你玩了。” 朵儿立刻伸手捂住嘴。 这动作看的天璇眼皮一抽,想来她是常玩的。 “三姑娘好!”出现在门外的是一身着淡雅青色褙子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朱唇皓齿,满身书卷气。 天璇认出,这正是毕女师的独女毕绣莹,还是沈天珝的伴读。 毕绣莹柔声解释:“九姑娘明早要交先生一幅山水画,再不动笔就来不及了,因而我过来寻一寻。” 天璇余光扫一眼那鲤鱼戏莲落地屏风,不做课后作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遂天璇果断把她出卖了,一指屏风:“在那呢!” 沈天珝一听自己被卖了,垂头丧气的从屏风后面蹭出来,哼哼唧唧:“三姐出卖我!” “叫母亲知道,小心断了你的点心。” 沈天珝顿时如临大敌。 天璇笑着摇了摇头:“你瞧瞧,朵儿看着你呢,你这个做姑姑是不是要以身作则。” 沈天珝扭头对上朵儿眼巴巴茫茫然的小脸,见她望过来,顿时天真无邪的笑起来。 沈天珝愤愤的捏一把她胖嘟嘟的小脸蛋:“为什么你不用做功课!” 天璇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三岁时也有功课!” 无言以对的沈天珝不甘不愿的跟着毕绣莹走了。 朵儿这个小没良心的完全没有感受到她小姑姑的羡慕嫉妒恨,拉着天璇的手往外走:“姑姑,出去玩嘛!” 天璇低头看了她两秒,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越想越是可行,遂她问:“走吧,你想去哪?” 不想刚闹着要走的小家伙不走了,往她面前一站,张开手,奶声奶气:“抱抱,抱抱!” “小懒鬼,光吃不动,小心长成一坨。”天璇戳她额头,认命的弯下腰,忽的她身体僵硬住了。 ‘你看你,都那么胖了,还吃个不停,再这么下去早晚胖成一坨’似乎有人这么嘲笑过她。是谁? 谷雨就心疼了:“哪有姑娘这么说自己侄女,能吃是福气呢。瞧咱们大姑娘,长得多可爱。” 胖乎乎白嫩嫩的小包子自然可爱,回神的天璇感受着手臂上不同寻常的分量,比起同龄人,小家伙真的有点超重了。抽个子之后应该不会这么容易长肉了吧?天璇有些发愁。 # 焉了吧唧的沈天珝随着毕绣莹往回走,不知不觉间发现毕绣莹步伐越来越慢,不由道:“绣莹姐!”正要问,忽见远处的青石路上有一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走来。玉冠束发,天青色直裰,衬得他丰姿奇秀,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沈天珝莫名的想起了不久前读到的一句诗‘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觉得形容她大哥沈天枢再恰当不过。 “大哥好!”沈天珝屈身行礼。毕绣莹亦随她屈膝。 沈天枢颔首,见她眉眼郁郁,这位幼妹娇憨天真,喜怒哀乐全然写在脸上,遂笑道:“遇见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他声音轻缓从容,嘴角带着温和而又自若的微笑,一下子就让沈天珝有了倒苦水的*:“明天我要交一幅画,可是我根本下不了笔……绣莹姐一定要我画……三姐太坏了,居然出卖我……我要是和朵儿一样大就好了,哎!” 沈天枢笑吟吟听着小姑娘抱怨:“你三姐和毕姑娘都是为了你好。” 沈天珝自然知道,她就是想撒娇,然后让沈天枢安慰她一下。 小女孩的小心机,沈天枢岂看不穿,也愿意配合,遂沉吟了下道:“你好好用功,下月底若你丹青这一课上考核得优,我就央母亲让你去梨合楼听李筱楼的戏。” 沈天珝简直是喜出望外,兴奋的脸都红了,不敢置信的确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天枢笑。 沈天珝立马甜腻腻道:“大哥你最好了。” 沈天枢弹了弹她的脑门:“让你看戏就是最好,平时就是一般好不成。” 沈天珝脸红,挠了挠脸:“当然不是。” 沈天枢摇头失笑,又对静立在一旁的毕绣莹道:“九妹贪玩,让毕姑娘费心了。” 毕绣莹手心里微微出汗,她笑容矜持而又优雅:“沈大爷言重了,这都是我当做。” 沈天枢笑了笑,对沈天珝道:“给你带了知味斋的桂花糖,不许贪吃,否则就没有下次了。”身后的小厮赶紧递上一油纸包。 沈天珝一脸幸福的接过,知味斋的桂花糖香甜可口,每天都限量供应,最重要的是刘氏不许她吃糖。 “爹爹!爹爹!”忽然,一清亮稚嫩的童声远远传来。 众人循声望过去,便见天璇抱着朵儿缓缓走来。 沈天枢接过女儿,眼角眉梢温柔的几乎能滴下水来。 “爹爹,你回来了?” “是啊,爹爹回来了,还给你带了好吃的。”沈天枢从小厮已经打开的油纸包捏了一颗桂花糖塞到她嘴里。 “糖!”含着糖的朵儿叫起来,回头一看:“哇,这么多啊!”马上又小心翼翼的搂着沈天枢的脖子:“我们不告诉阿娘。”这也是被‘狠心娘’限制甜食的‘可怜’孩子。 天璇被她这鬼灵精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又发现竟然还有她的份,即便她已经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也不由心情愉悦。 就连毕绣莹也得了一包桂花糖,没有独独落下她的道理。 沈天枢道:“时辰不早了,九妹该回去作画了。” 霎时,沈天珝又耷拉下了脑袋,怏怏不乐的带着毕绣莹走了。 她们一走,天璇便有些忐忑的开口:“大哥,待会儿我想带朵儿一起出去,可以吗?” 沈天枢知道,待会儿蒋峥要来接阿璇。 信都实行宵禁,一更三刻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刻敲响晨钟后,开禁通行,除生老病死或拿着特令可例外,否则以犯夜罪笞打四十。不过逢五解禁,今天是二十五,街上会十分热闹。 沈天枢暗暗叹了一口气,严格说来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阿璇不自在也正常。有朵儿在一旁吵吵闹闹,她能放松很多。至于蒋峥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去吧,他还能把阿璇和朵儿怎么着不成,于是,沈天枢微笑道:“去吧,早点回来。”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有点喜闻乐见起来。(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2章 夜游 蒋峥见天璇抱着朵儿出现时,眉梢都没动一下,天璇吃不准他是早就知道呢,还是养气功夫太到家。 她有些心虚的冲他笑了笑,甩锅:“朵儿一定要跟出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背了黑锅的朵儿笑的一脸傻白甜,完全沉浸在要上街玩的喜悦中,便是见到蒋峥也不那么怕了。 蒋峥看她一眼,没说话。一手扶着朵儿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胳膊,把姑侄俩送上了马车。 觉得蒙混过关的天璇刚吐出了半口气,但见蒋峥紧随其后大步跨上来,剩下那半口气顿时卡在了喉咙口:“你,你……不是骑马来的?” “风这么大,你就不怕我冷着!”蒋峥微微倾身靠向她,危险的半眯了眼。 今天哪有什么风! 这理由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甘拜下风的天璇,眼睁睁看着长手长脚的蒋峥气定神闲的塞满了整个车厢,还阻止了谷雨的进入。 明明很宽敞的马车,因为换了一个人,顿时显得逼仄起来。便是懵懂如朵儿也察觉到不舒服,往天璇怀里缩了又缩,可怜兮兮的喊:“姑姑!” 天璇摩着她的背安抚,又拿了案几上化开的冻梨哄她。可因她抱着朵儿,喂起来有些不便。 正愁着,天璇便见斜刺里探过来一人,正是蒋峥,他拿过天璇手里的冻梨:“我来。”说话间已经剥开一个口子,这样化开的冻梨,内里十分软孺,用勺子就能舀出来。 天璇见蒋峥拿起勺子,伸手忙道:“我来。” 蒋峥避开她的手:“别弄得身上到处都是。”已经一口喂到朵儿嘴里。 朵儿咂咂嘴,觉得挺甜,也顾不上害怕不害怕了,乖巧的张开嘴:“啊!” 蒋峥便一口一口给她喂起来,他的动作说不上多温柔,但是每一勺都不大不小,朵儿身上更是没沾到一点汁水。 天璇便想这人还是挺细心的。 吃着吃着朵儿玩起来,开始含着勺子不放,蒋峥也不敢用力抽。 天璇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胳膊:“不许调皮,要不姑姑把梨子吃完,不给你吃了。” 朵儿扁扁嘴,张开嘴,下一次继续咬勺子,显然她并不怕天璇的威胁。 蒋峥盯着她和天璇五分像的眉眼,笑起来:“你小时候比她还淘气!”对朵儿道:“不想吃的话,我就扔了。” 他神色如常,语调平缓,朵儿却赶紧松开了勺子,之后再没闹幺蛾子。 天璇戳戳她的小脸,这审时度势的功夫,也是绝了。错眼间,她瞄到他墨色锦袍的腰间挂的荷包,布料丝线都是上好,就是这针脚委实糟蹋了这上好的材料。正是她做的那个君子兰图案荷包。 天璇不得不承认会十字绣的人,不一定会绣花。穿针引线她当然会,可这针脚缝出来愣是疏密不一。而她心心念念的本能也没能在缝制的过程中大发神威。谷雨一句‘姑娘针线还是和以前一样’让天璇也歇了心思。原身这土著都不擅长女红,更何论她,难看就难看吧。 蒋峥留意到她的视线,瞅着她低笑一声:“幸好我还养得起绣娘。” 扎了手指三针,其中一针还出了血的天璇,对于这明晃晃的嫌弃忍不住了:“养得起绣娘何必要勉强我来做。”在这个问题上,天璇一点都不心虚。 “生气了?”蒋峥好笑,舀了一勺梨肉递到天璇嘴边:“消消气。” 唇上传来冰凉触感和浓郁的水果芳香让天璇呆了呆。蒋峥已经趁着这会儿功夫把勺子伸进去:“好吃吗?” 梨肉入口即化,天璇食不下咽的吞了下去,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下意识回了一句:“还好。” “是吗?”蒋峥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天璇真怕他给自己来一口,一脸紧张的盯着他,却见他柔声问朵儿:“梨子好吃吗?” 被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朵儿甜甜道:“好吃,还要,啊!” 蒋峥便又舀了一勺喂她。 天璇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捏了捏朵儿身上小软肉,瞧这没出息的,一个冻梨就把她收买了。之前还怕的像鹌鹑呢。 不想朵儿还能更没出息,吃完一个冻梨,她便觉得蒋峥是好人了。以至于下车时,率先下去的蒋峥伸手要抱她时,朵儿毫不犹豫地弃明投暗,扑进了蒋峥怀里。 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姑娘,闻到的都是她身上的奶香和果香,蒋峥眉眼更为柔和,掂了掂分量:“她好像又重了一些。” “我不重!”朵儿嘟了嘟嘴,不高兴。 蒋峥突然笑起来:“你小时候也讨厌别人说你胖,别人一说就要反驳。” 天璇从被侄女抛弃的不敢置信中回过神来,心里一动,问:“那你是不是也嘲笑过我?” 蒋峥道:“怎么会呢!” 天璇明显不信:“真的?”谁没个逗孩子的恶趣味,她还三天两头嫌弃朵儿重,故意逗小姑娘呢。 “自然是真的……”蒋峥后面的话被朵儿的手打断,小姑娘大抵记恨他说自己胖的‘深仇’,竟然胆大包天的捏了捏他的鼻梁。 天璇在出声阻止和吃瓜围观中犹豫了零点零一秒,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后者。 他那么大个人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这点风度总是有的吧。 事实证明,蒋峥这点风度的确有。他好脾气的由着小姑娘软乎乎的手在他脸上‘动手动脚’,另一手伸出来递给天璇,失笑:“姑侄俩一个样,说你胖一回就被你变着法折腾回来,谁敢说你。” 站在马车上的天璇忍俊不禁,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下,随后就着他的搀扶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天璇就感受到各种各样的视线落在身上。他们停在了闹市口,玄甲铁卫围成圈将外人隔绝在外,泾渭分明。 康乐坊本就是信都最热闹的坊市之一,到了晚上能把这个之一划掉。街上热闹非凡,像是把憋了十天的精力一股脑儿释放出来了。沿街的红绉纱灯笼亮堂堂的,显得人群格外的红润有光。在这暖洋洋的灯光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乱世之下,信都还能如此繁华祥和,蒋氏功不可没。 留意到天璇的不自在,蒋峥道:“看够了他们就散了。” 天璇笑了笑,这样的万众瞩目是她所不习惯的,但是总不能为此驱逐扰民。 比起天璇,朵儿完全不受影响。她看什么都新奇有趣,想摸摸想尝尝,冷不丁指着一个方向兴奋叫起来:“我要!” 天璇以为她看中了什么小玩意小点心,定晴一看却是抽了口凉气,只觉得这孩子太有想法了。 朵儿小手所指的正是驻足凑热闹的一对父女,与朵儿差不多年龄的小女孩快活的坐在应是她父亲的人肩膀上。 父女俩察觉到朵儿灼热的视线,立时离开。朵儿的脑袋就跟着他们转,嘴里叫着:“我也要。” 对面的小女孩似乎发现了朵儿的羡慕,顿时得意了,小下巴昂的更高。 被挑衅的朵儿立刻不干了,着急地拍着蒋峥的肩膀闹,甚至踩着蒋峥的胸膛自己爬,目标——爬到他头上去。 看出她意图的天璇被她的勇气和野心震惊了,这姑娘将来必须是个人物!不过眼下,她生怕蒋峥恼了。这可不是她那会儿,父亲驮着女儿在大街上司空见惯。目下,如那位父亲般让女儿坐在肩膀上的,凤毛麟角。视线范围内零星有几个驮着男孩的,女孩有且仅有那一个。 天璇赶紧哄她,见她念念不忘,想干脆找个壮硕的婆子给她过过瘾,不想蒋峥双手一翻一举,朵儿尖叫了一声,旋即咯咯咯笑起来。她人已经坐在了蒋峥肩头。 当下天璇愣住了。不只是她,就是随行的玄甲铁卫不少人也是目瞪口呆,便是被拦在外面的路人也有不少恍惚脸。 “好高!我能抓到星星吗?”一览众人头顶的朵儿突发奇想。 天璇:“……”给她把梯子,她是不是要上天了。 蒋峥拉着她的双手,防止她重心不稳摔下去,笑:“下次带你去摘星台,那里也许能抓到。” 朵儿欢呼了一声,兴奋甩着小腿,一下一下打在蒋峥胸膛上。 天璇简直要给这小祖宗跪了,冲上去按住她的小胖腿:“朵儿乖,你这样打到蒋叔叔了,叔叔会疼的。” 朵儿立马不敢动了,还低头问:“蒋叔叔,你疼吗?” 之前因为朵儿有些怕他,这还是第一次喊人,然后蒋峥就有意见了。 “叔叔?”蒋峥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天璇默了默:“……伯伯。”蒋峥比沈天枢大一岁。 蒋峥笑起来,天璇总觉得这笑有点凉丝丝的味道。 “那边,我要去那边。”朵儿在蒋峥头顶发号施令。 蒋峥别有深意的瞅天璇一眼,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 天璇默默的跟在两人后面,感觉周围人投在她身上羡慕的视线更强烈了。 天璇想若是自己也处在围观者其中的一员,她也会羡慕的。 能力卓越,家世显赫,前途无量,英俊多金……还深情款款。蒋峥身上有太多令女子心驰神往的标签。满足了绝大多数女子对伴侣的幻想,天璇亦不能免俗。 可在蒋峥身上还有一张标签,打一开始就被她贴了上去——心有所属! 哪怕在所有人眼里,这颗心属于她,但是她自己清楚,她不是她。 蒋峥越是深情体贴,这标签就越是显眼夺目。 对此还无所觉的蒋峥正带着朵儿停在一个卖花环的小摊前,那一个个姹紫嫣红的花环对朵儿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诱惑,尤其是刚才那小女孩头上就有一个,小女孩的世界,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摊主是一十岁出头小少年,少年并不认得蒋峥,也无人提醒他,只看排场以及周身气度就知是大人物。但是坐在他肩头软孺可爱的朵儿大大弱化了这种凌厉,给了人‘和蔼可亲’的错觉。 穷苦人家是不愿花钱买这种自己随手就能做的东西。他的客人是那些穿着体面的孩子和女眷,最好旁边还有个一看就财大气粗的男子,他们绝不会吝啬这几文钱。 蒋峥十分符合他的条件,客人走到面前没有放过的道理,少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人,您要不要挑两个花环,您夫人和女公子这么漂亮,带上这花环,一定更好看。”说着还递了一个小一号的迎春花环给朵儿。 蒋峥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上扬。 落后一步,刚到的天璇听到这一句,霎时面红耳赤,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被当成三岁孩子的妈,她长得有这么着急吗?什么眼神啊,这小破孩! 少年只觉的眼前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夫人,目光有些怨念,却不知道哪里错了,当下心慌起来。 朵儿见他呆住了,而自己够不着近在咫尺的花环,登时迫不及待地嚷嚷:“我要,给我!”喊了两声无人理她,小朵儿忽然间福如心至,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姑父,我要那个!” 天璇:“……”(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3章 暗潮 天璇觉得今天做的最为愚蠢的一件事情就是把朵儿带出来,没有之一。她怎么会觉得有这个小家伙在自己会更自在呢,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小朵儿浑然不觉来自她亲姑姑的怨念,她正幸福的找不着边呢。凡有求蒋峥无不应,她模模糊糊的抓到了诀窍,一口一个姑父喊得要多甜有多甜。 两人就这么招摇过市的从街头走到逛到了街尾,一路天璇恨不得堵了她的嘴,然而朵儿坐在蒋峥肩上,天璇根本拿她没办法。 自己带出来的挡箭牌,哪怕伤害反射了,咬着牙也得忍! 幸好小孩子的精力到底有限,上一分钟还在咋咋呼呼的要这个要那个,转眼脑袋就一点一点往下掉。 天璇见了便对蒋峥道:“她困了,放下来吧!” 蒋峥动作轻柔的把小家伙抱下来,一看果然眼睛都闭上了,身体十分顺理成章的往他胸口靠,胡乱蹬了两下腿,趴在他肩窝里没了动静。 蒋峥看看夜色,快二更了,还不算太晚,但是他也不好把人家未出阁的女儿太晚送回去,遂道:“天色晚了,回去吧!” 天璇自然点头,她取了披风给朵儿裹上,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脸泄愤,又细心的将她盖住眼睛的散发拨到耳后,嗔道:“吃完就睡,早晚长成小猪。”抱怨的语气,满满的宠溺。 蒋峥抬了抬手,将朵儿连人带披风的抱住,垂眸凝着天璇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光,越发显得她玉颜光润,看着朵儿的眼底满是如水的温柔。在这一瞬间,卖花环小少年的话,鬼使神差地跳入他脑海,徒然间,蒋峥目光变得柔软的不可思议。他和她的女儿,会和怀里这小家伙一样活泼可爱,会娇滴滴地撒娇耍赖。只一想,蒋峥便觉一颗心好似被泡在了温水里,周身一片暖洋洋。 察觉到蒋峥专注的视线,天璇抬头,正对上他眼底柔情,天璇一阵心慌,她低了低头,退后了一步:“走吧。” 蒋峥望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抬脚跟上。 马车在沈府的侧门停下,老远的门房就打开了门,带着人了迎了上来。 侧门内,朵儿的奶娘已经在等候,见小主子缩在蒋峥怀里,掩饰不住的惊诧,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被裹成一团的朵儿,乍然被换手,朵儿哼哼唧唧起来,闻到熟悉的味道之后才安静下来。 天璇道:“这里风大,你赶紧带朵儿回去。” 求之不得的奶娘赶紧应了,朝着蒋峥和天璇各福了一福,抱着小主子立刻就走。 朵儿一走,天璇便觉气氛有些怪了,她望了望庭院内立着的高七尺五寸的蟠螭灯柱,口内衔灯,烛火透过白色的绉纱透出来,洒下一片白光。开口:“已经到了,不用再送了。” “今天玩的开心吗?”蒋峥含笑问。 天璇的表情扭曲了下,就听见他低沉的笑声在夜幕中响起,显然他心里门清。 朵儿很开心,作为一个慈祥的姑姑,她也算开心吧,于是天璇忍着心塞道:“朵儿玩的很尽兴,今天多谢你了。” “下次有空再带你们出来玩。”蒋峥伸手把她披风后面的帽子替她戴上,又顺手理了理披风绳:“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我这两天有些忙,便不过来了,有事让人传话。” 天璇心下微松,然面上声色不动,甚至还关切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 这话里包含真心,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蒋峥目光笼着她在白色灯火下莹莹泛光的脸上,他有耐心等到那一天:“好,快回去吧。” 天璇本想等他走了再走,可听他这语气,遂只好屈了屈膝:“那我走了。” 待天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蒋峥才转身出门。 回到栖星院,天璇就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些看起来比较干净味道也还过得去的小吃食,分成一堆又一堆,让人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送去,嘱咐:“若是睡了就算了。” 想了想天璇把沈天珝那份里面带甜味的吃食拿了出来,她容易发胖,还是少吃甜的。又另加了几样其他吃食进去:“九妹可能还在做功课,毕姑娘应该陪着她,让她们一块用。”沈天珝有些惫懒,若是不瞧着,保不准就要睡过去。 “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 谷雨应诺,带着人把东西搬走,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压抑的欢呼声,天璇想应是那些十来岁的小丫鬟们,这个年纪哪有不爱吃零嘴的。 天璇不由也高兴了下,这才起身去净房沐浴,在街上走了一圈,尤其是朵儿对各种小吃情有独钟,她也跟着吃了不少,染了一身味道。 听雨院里,沈天珝果然还在挑灯夜画,毕绣莹在一旁看书陪着她。 沈天珝皱眉苦思,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忽听见外面动静,立时抬起头来。 毕绣莹无奈的摇头,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分神,心思完全不在画上。 知是天璇给她捎吃的,沈天珝的眉头顿时打开了,兴高采烈的扑过去,还不忘招呼毕绣莹,羡慕:“我都好久没逛过夜市了。”忽然一拍手,满脸希冀的看着毕绣莹:“你说要是我功课做的好,找大哥把听戏换成晚上出门行不行?” 毕绣莹心神微微一晃,柔声道:“只要你好好用功,得了优。你大哥这么疼你,肯定会依你的。” 沈天珝也觉得问题不大,但是前提是得优,当下她的笑容就垮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资质平平,偏偏还懒散,有时候她想用功,可就是坚持不下去。 沈天珝握了握拳头,铿锵道:“等我吃完了,我就去用功!” 毕绣莹对此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她陪着沈天珝读了三年书,这话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按着沈家长房主母刘氏的话,就是她这女儿因上有兄姐撑着,下有弟妹顶着,便养的她胸无大志。不求她将来有大造化,只要学问过得去,不丢人现眼就成。 望着开开心心吃着东西的沈天珝,毕绣莹眼里有淡淡的羡慕,这样子的无忧无虑,多好! 冷不防,咽下一口脆筋巴子的沈天珝突然抬头道:“绣莹姐,早上我听见我娘和女师说到你的婚事了。”她差点就忘了。 毕绣莹手一抖,银勺上的糯米鸡掉在桌上,她听见自己变调的声音:“我娘说什么了?” 沈天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敢多听,只听了一点点,大概是让我娘寻个本分上进的。”她挤眉弄眼的凑过去:“绣莹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和娘去说。要不她们胡乱找个你不喜欢怎么办?”自言自语起来:“绣莹姐学问这么好,肯定要找个有学问的。”(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4章 汹涌 是夜,临江,郡守府。 大厅之内,灯火如昼。鼓乐丝竹,不绝于耳。莲台之上,绝色舞姬,翩跹起舞,罗衫轻褪,万般春情。筵席之间,觥筹交错,笑意融融。 首座上的蒋绍慵懒的倚着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竖屏,桃花眼似睁非睁,白皙的脸庞染上薄红,目光逐渐迷离。 临江郡守谢安民与周遭下属交换了个眼色。打一开始,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就高居锦衣卫指挥使之位的青年,面上尊敬,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谁让他姓蒋,他爹是靖国公。 可自从他二月里巡视到临江,雷厉风行地将郡尉王明义以贪污军饷的名义带回信都。半月前又突然大驾光临,拿下了临江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官员,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上百个暗桩,把临江官场搅得天翻地覆后,就再不敢这么想了。 谢安民也是才知道,王明义那王八羔子,居然在暗中帮着南边朝廷收集冀、雍两地文臣武将喜好,甚至是把柄,并凭此收买拉拢了不少人。 谢安民觑一眼上头,偷偷擦了擦汗。文武分治,他比王明义高半级,却是管不得他的,这半个月瞧下来,蒋绍也没有让他连坐的意思,他好酒好茶的伺候,应该没事吧。 想想还是不放心,他送去的美姬娈童,蒋绍一个都没受用。这世上哪有男人不好色的,想来还是因为那几人姿色入不了他的法眼,毕竟他自己就是‘绝色’,哪里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思及此,谢安民对乐伎打了个眼色。立时,鼓乐一变,变得缠绵缱倦起来。 随着乐声,一身披粉纱的曼妙女子系着绸缎从天而降,如同天外飞仙。美目之中含俏含妖,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胸前如雪,半遮半掩,露在外的蛮腰,不堪一握。 玉足迈着轻盈的舞步,缓缓移向首座,一步,两步,三步……望着蒋绍俊美如神祗的脸庞,云姬心跳微不可见的加快,她妩媚动人的脸上也浮现绯色,似是羞涩。 云姬一个回旋,轻纱飘落,她缓缓跪在蒋绍案前,素手捧起瑶樽,俯身递到蒋绍唇边,声清音柔,吐气如兰:“贱妾久仰大人威名!” 蒋绍半合的眼慢慢睁开了,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唇角的弧度明显了些,漫不经心的伸出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带着令人酥麻的狎昵。 下首,谢安民得意一笑,就说这世上没有不好色的男人,端看诱惑够不够。这云姬可是他重金请来的。 一抹滚烫从相触的肌肤袭向心房,云姬心头微颤,她含羞带怯的抬起眼眸,注目眼前的男人。桃花眼中似水含情,眼角殷红的泪痣让他多了一份妖冶。云姬心跳徒然漏了一拍,无端端升起一股不详预感。 云姬直觉不妙,下意识抽出藏在抹胸下薄如蝉翼的刀片,直刺蒋绍眉心。 与此同时,伶人乐伎之中跃出几人,手执武器冲向首席。 蒋绍出手快如闪电,擒住云姬手腕,轻轻一扭,‘咔嗒’一声,那修长优美的手腕顿时变形扭曲。云姬吃痛忍不住呻/吟出声,指间刀片应声落地。另一只手也被蒋绍如法炮制,待她再无反抗之力,蒋绍便将她掷出去。 痛得浑身冷汗的云姬摔出去老远,地面上留下长长一条痕迹,还没喘过气来,脖颈之上就架了四柄绣春刀。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后,云姬同党或斩与绣春刀下,或重伤被活捉。 一场刺杀消失在须臾之间。 筵席上吓得四处奔走仪容尽丧的宾客顿时觉得尴尬,迷之尴尬。 云姬满面不甘,瞪向依旧懒散坐于首座的蒋绍,他甚至连刀都没有拔。见她望过来,蒋绍微微一弯唇角。 云姬只觉气血上涌,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蒋绍垂眸盯着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慢条斯理道:“谁派你来的?” “上天派我来的,似你们蒋氏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云姬一双美目凌厉异常。 蒋绍嗤笑一声:“倒不想姑娘还是忠义之士!”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无边的嘲讽,令云姬勃然大怒,决绝道:“你少得意,我杀不了你,总有人收了你,蒋氏倒行逆施,不忠不义,早晚会遭报应的。” “报应?”蒋绍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忽然甩落手中酒杯,酒杯砸在她的脸颊上,一颗黑色药丸混着鲜血喷出来。花容月貌的美人顿时鼻青脸肿,尤其是眼神,刹那间失去了慷慨就义的从容,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看来,姑娘也明白生不如死的滋味。”蒋绍的声音依旧温柔平缓,似情人细语。他拿起案几上的汗巾,擦拭手上的酒液,含笑道:“姑娘要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便送姑娘一个痛快。姑娘若是要做宁死不屈的英雄,就要委屈你试试我锦衣卫的手段了。” 锦衣卫的手段!云姬脸色剧变,身形大颤,她忍不住扭头看向左侧。 “你堂哥笑起来好渗人。”唐一凡压低了声音对身后小厮模样的人说,话音未落敏感察觉到气氛骤变,心里一跳,还以为自己没控制好嗓音,讪讪扭头,正对上云姬求救似的目光。 唐一凡懵了,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更懵的事情还在后头,他只觉眼前一寒,下意识丹田提气一跃而起,险险避开直刺面门的一刀。 不想对方一刀不中,迅速变势,向上劈来。刀光凛冽,森气逼人,直直向他头部斩去。 半空之中的唐一凡骇然,这一刀端地角度诡谲,狠辣无比,他的身体在空中折成一个诡异弧度,险险避开。刀锋在他脸一寸外掠过,惊得唐一凡冷汗淋漓。然不等他喘息,那刀再一次如影随形,唐一凡知道自己绝对避不开这凌厉一刀,所以他干脆不避了,他只想知道是谁下手如此狠决,定睛望去,竟是蒋绍。 此刻他脸上全无半分方才的优雅闲适,那一双桃花眼黑不见底,脸上的阴鸷翻江倒海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湮灭,只一眼,一股凉意便顺着小腿爬上心头。唐一凡骇然,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小话,怎么就像他抢了他妻子似的。 唐一凡觉得自己死也不会瞑目,太冤了! “绍堂哥,不要!”那与唐一凡说话的小厮目疵欲裂,好容易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醒神,疾呼着撞向蒋绍。 刀身与唐一凡贴面而过,斩落几缕散发,那冷冷寒芒刺得唐一凡手脚俱僵。蒋绍空出来的另一手握成拳,汇力于拳峰,连击唐一凡腹部。 唐一凡顿时气息凝滞,只觉得摧古拉朽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痛的他恨不得一死了之。生不如死,他可算是明白了他之前说的话,更明白那美貌女子为何吓得面无人色,特么疼死个人。 唐一凡栽倒在地,蜷缩成虾米状。 收拳的蒋绍正好腾出手接住冲过来的人,冷声质问:“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 那小厮却不是小厮,乃是冀王府平襄郡主蒋岚。 被先发制人的蒋岚顿时心虚语塞,余光瞄到唐一凡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当下大惊,冲过去:“唐一凡,唐一凡,你还好吧!” “应该死不了。”唐一凡殊为不易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蒋岚哽了下,觉得他应该真的死不了了,便站起来又走回蒋绍身边。 一句安慰话都没得到的唐一凡:“……” 蒋岚小心翼翼的看着蒋绍,赔笑:“绍堂哥,唐一凡肯定和那个刺客无关。” 唐一凡的兄长唐一平忙道:“听那女子的话,想来她是替朝廷办事的,咱们唐家一直是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和朝廷鹰犬有联系,她这是挑拨离间。”他们唐家原是西北赫赫有名的马匪,两年前才被蒋氏招安。唐一平正是接了王明义的缺,临江新上任的郡尉。 蒋绍随手把刀扔给下属,抬眸扫一眼蒋岚:“我知道。” “啊!!!”蒋岚大惊失色:“那堂哥怎么要……”劈了他。 “他带你到这种场合来,不该死吗?”蒋绍反问。 唐一平:“……”这理由真是太正当了,他要是有个妹妹被猪拱了,那头猪还带着妹妹乱来也想活劈了他。 蒋岚顿时眼珠子乱飘,支支吾吾:“是我逼他的,他没办法才带我来,”又小声嘀咕:“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舞蹈香艳一点。 蒋绍垂了垂眸:“今日我在,只是稍稍教训他一顿,若是大哥,你觉得他还有机会站起来?” 蒋岚抖了下,霎时说不出话,觉得堂哥还是很善良的,期期艾艾看着他:“堂哥,你不要告诉我哥好不好。” 蒋绍看她一眼,微笑:“把这里所有人都灭口,他就不会知道了。” 蒋岚:“……” 众人:“……” “这里不该是你待的地方,走吧。”蒋绍道,“还有,我会让人送你回信都。” 玩够了的蒋岚哦了一声,见唐一凡已经勉勉强强站起来,便招呼他一起往外走。 隐隐约约的,蒋绍还能听见蒋岚在嘲笑唐一凡没用,唐一凡理不直气不壮的解释,换来更加惨无人道的耻笑。 欢喜冤家! 蒋绍的目光逐渐转凉,两年前他收到阿璇一封信,整封信的重点是那群马匪居然被招安了,她想让外祖给她出气的计划胎死腹中,十分不开心! 他想去看她的,可他在锦衣卫正处于关键时机,他一进去就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下面人碍着他的家世当面不说,心里却不服。他需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蒙祖荫的纨绔。 这两年,蒋绍一直在想,当时如果自己去了,一切是不是都会截然不同?(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5章 风起 身心受损的唐一凡灰头土脸的承受着蒋岚秋风扫落叶般的奚落:“在我哥手下三招都走不到,你好意思说自己是高手,高手!” 唐一凡面皮发胀:“我们唐家人最厉害的是马术,有本事上了马比划比划。” 蒋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是上了马你也不是我堂哥的对手,别看我堂哥长得跟公子哥儿似的,身手好着呢,和我大哥不分上下。” 唐一凡心下一惊,他和蒋峥切磋过,自然知道对方本事。方才过了三招,他虽然输了,但是蒋绍出其不意,又有武器在手,他心里难免觉得对方胜之不武。 “怕了吧!”蒋岚斜睨他。 “谁怕了!”在喜欢的女孩面前怎么能怂,唐一凡哼了一声:“下回有空找你堂哥比划下,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蒋岚溜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外强中干,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别自取其辱了,输给我堂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被小瞧的唐一凡不乐意了:“谁说我一定会输给他的!” 两人就这这个话题继续掰扯了几句,最后蒋岚恼了,一脚踹过去:“你有完没完啊!” “又来!”唐一凡驾轻就熟的跳起来避开:“你说你这动不动就打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蒋岚叉腰:“我就不改了,你想咋的?” 被她这杏眼一瞪,唐一凡顿时气弱:“你开心就好!” 蒋岚嫣然一笑:“算你识相。” 唐一凡摇头失笑,嘴上乱跑:“不过你这堂哥,长得可真好看,比姑娘家还好看。”这大家公子哥还真是细皮嫩肉,气质华贵,要不是刚被他追的上天入地,完全不敢相信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蒋岚又要踢他,这回唐一凡灵活地躲开了。 蒋岚瞪他一眼,不放心的左右看了看,警告:“这话叫我堂哥听见,看他不活劈了你,堂哥最烦人拿他和姑娘家比。你这张嘴啊,早晚得出事,记得,在我堂哥面前别乱说话,他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古怪了。”蒋岚已经琢磨过味来,蒋绍应该早就知道那云姬是刺客,可他愣是能柔情似水的应付,下一秒却能掰断了她的手腕。猫戏老鼠似的,想想蒋岚就有些发毛。 她堂哥这人小时候就促狭爱戏弄人,活生生的例子就是天璇,小时候那可怜样,甭提了。当然天璇也不是吃素的,堂哥最后也讨不着好。小时候看他们互相‘折磨’一直是蒋岚的一大乐趣。 眼下大了,看似收敛了,可蒋岚觉得她堂哥更古怪了。 唐一凡心有戚戚的点头,想起在厅内,蒋绍那阴森凌厉的模样,他也心有余悸。虽然蒋绍说只是略作惩罚,可唐一凡觉得对方是真的想杀了他,起码第一刀和第二刀是,刀中杀气外人无所觉,他这个当事人一清二楚。就因为他偷偷把蒋岚带到宴会上?亦或者和唐家有仇,唐一凡百思不得其解,想回去和大哥商量下。 冷不防,蒋岚扭头问她:“我好看还是我堂哥好看?” 唐一凡懵了下。 “你不是说我堂哥比姑娘还好看?”蒋岚板着脸道。 唐一凡:“……当然是你好看。” 笑意不受控制的往脸上跑,蒋岚很是辛苦的压了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得意。 唐一凡瞅她嘴角一个劲儿往上翘,话锋一转:“不过我两年前遇到过一个姑娘,那才叫漂亮,玉人似的,长大了定是个绝色美人。” 一提,唐一凡忍不住回想起来。 那会儿正是冬天,这一冬草原上没怎么下雪,冰寒却似往年,冻死了不少牲畜,狼群躁动起来,他带着人去打狼,不知不觉走出了势力范围,然后遇上两个小姑娘,一看标识,顾家人。 他就想起之前顾家联合梁州豪强剿匪的仇了,他们唐家堡也被波及。虽然他们唐家是马匪,但是从来不和突厥勾结,有时候遇上了还要和突厥干一架。 不过和朝廷关系是不咋的,官和匪能好到哪里去,堡里不少弟兄都是朝廷要犯。偶尔还会劫个朝廷的粮草,绑架个把官员啥的,劫富济贫嘛。 他听说过顾家女孩儿金贵,顾氏也不是什么清廉干净的世家,遂想劫他们家女孩恶心恶心顾氏,再要一大把银子,马匪也没钱啊! 哪想两个小姑娘鬼灵精,分开跑了,他去追那个更漂亮的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在家肯定得宠,差一点就抓着了。都怪蒋峥横空杀出来,捉人不成反被捉,自己倒成了人质。 黑历史,不想也罢! 蒋岚瞧他这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的模样,以为对美人儿念念不忘,险些气炸了,揪住他的胳膊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凉丝丝道:“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忘怀?” “嘶”唐一凡倒抽一口冷气,一张俊脸都扭曲变形了,这姑奶奶生气起来就不分轻重,他当然能躲开,蒋岚那点身手就是唬人的,可他哪敢躲啊。 “哪有,我就是想起来,当年我想抓了她跟顾氏要赎金,可最后却是我被你大哥抓了。”唐一凡赶紧解释。 蒋岚突然一愣,顾氏,推了推他:“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这么丢人的事唐一凡真的不想说,但他怎么可能拗得过蒋岚,只能一五一十的‘招了’。 蒋岚用一种你真幸运的目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想抓的是阿璇姐吧!” “谁?”唐一凡听她语气亲昵,顿生不祥之感。 “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蒋岚道。 唐一凡一拍大腿:“合着我还是他们月老啊,啧啧,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 蒋岚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以她脾性只会想揍你,她后来就没有报仇?” 唐一凡仰了仰头,挠了挠下巴:“我被你大哥抓到之后,她踢了我两脚,超疼!”娇滴滴一小姑娘,委实刁钻,就往人穴道上踢,死不了人,痛死个人。 蒋岚嘀咕:“还好那会儿我大哥还没跟她定亲,要不哪是挨两脚的事。”又拍了拍唐一凡的胳膊:“回到信都,少不了要遇见她,你好好跟她道个歉。阿璇姐看在我面子上,不会和你计较的。” 唐一凡爽快点头,当时他抓她,那是立场不同,唐家堡和顾氏有仇啊!不过欺负个小姑娘,的确有点不厚道。 # 宴会厅内,闲杂人等都已经退下,满地狼藉也被收拾毕。 气质温和的青年笑着摇了摇头:“那舞姬心思也够深的,临死前还要挑拨离间一回,唐老爷子如今可正受冀王重用。” “她能带着人混进来,肯定有内应,好好审她。”蒋绍道。 青年抬头,诧异的看一眼蒋绍,他箕坐在上首,这样不雅的坐姿,由他做来却是赏心悦目,这人啊生来就是个祸害!怪不得那女刺客都差点被他迷了心窍。 青年忍了忍笑道:“她是谢安民带进来,你不会是怀疑谢安民吧!” “他没这个胆子,有其他人。不过这也是个废物,被利用了都不自知,这种尸餐素位的东西,随便抓个纰漏夺了他的乌纱帽,省得拖后腿。” 青年犹豫了下:“谢安民是沈家那位老夫人的胞弟,谢氏也就这个能撑撑门面的人了,要是罢了官,沈氏那边也不体面,会不会让岳母难做?”这青年正是蒋歆的丈夫魏志泽。 蒋绍望着案几上缠枝莲花灯盏内的烛火,笑了笑:“沈家都是明白人,让这种人留在这位置上,早晚会捅出大篓子。” 魏志泽便不再说什么,想他对沈家也算用心良苦了。 蒋绍凝着那烛台下的阴影渐渐出了神, “你看,这是骆驼,像不像?” “瘦死的骆驼?” “……有本事你做一个啊,不许做骆驼!” “这是猫,这是豹,这是马,飞鸟……” 她气呼呼地吹灭了烛台,不屑的瞄了他一眼:“只有小孩子才玩这种幼稚游戏!” 蒋绍突然伸手捏住了灯芯,分明是她先玩的。 魏志泽一惊:“你干嘛!” “晃眼了。”掐灭了烛火的蒋绍漫不经心收回手。 魏志泽环视一圈亮如白昼的宴厅,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有病!当然他不敢说,哪怕坐在上面这个是他嫡亲大舅子。 别看他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即便不笑也让人觉得他在笑,就以为他脾气好。很多人就吃了这个亏,如他刚去锦衣卫那会儿,便是被架空了,被暗地里使软绊子,也依旧笑意融融不以为然的模样,大家都以为他是来混日子向家里交代的。 结果,三个月后他突然发难,下过绊子的,被他揪着错踢出了锦衣卫,这算是轻的,严重的进了昭狱,这一招杀鸡儆猴让余下的人噤若寒蝉,此后再没人敢把他当成混日子的公子哥。现如今,锦衣卫早成了他的一言堂,令行禁止。 “你觉得她真的是朝廷派来的?”蒋绍突然问。 魏志泽疑惑的看着他。 蒋绍道:“她挺喜欢玩挑拨离间的,谁最想我们和朝廷撕破脸?” 魏志泽沉吟片刻,道:“这样一来范围可就广了,荆州关氏,豫州陈氏……就是梁州顾氏、杨氏,怕是都不想蒋氏做大。”这些年蒋氏逐渐拉开了与其他‘诸侯’的距离,不只朝廷视为眼中钉,就是其他有野望的豪族也视蒋氏为肉中刺了。 蒋绍笑了:“争来斗去,有意思吗?” 魏志泽沉默,他发现了,自从蒋绍坐上指挥使这个位置,他似乎失去了目标,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他笑起来:“《山坡羊十不足》你可还记得?自古人心难满。你觉得没意思,他们乐此不彼,手握权势,凡想要唾手可得,不好吗?”(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6章 蒋岚 四月初,天璇见到了久仰大名的蒋岚,蒋氏掌上明珠。在来之前,她已经被告知两人交情颇好。这让天璇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毕竟今后少不了与她打交道。 离开信都大半年的蒋岚在王府办了海棠花会,邀请一众闺中好友。 天璇应邀前往,仔细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贵女之间的聚会,倒不是没有收到过请帖,以原身家世和人缘,加上这个时代女孩动不动就设宴,所以三五不时她就能收到请帖,然而都婉拒了。 她初来乍到,不论是人和规矩都不认得,万一出了纰漏岂不是麻烦,沈家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遂一律谢绝。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一来,邀请的是蒋岚,而且在王府;二来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学习,她差不多能适应这种场合,况且类似的应酬不可能永远婉拒,正好借此机会慢慢回到社交圈。 一进花园,天璇就见一身穿雨过天青色织锦长裙的女孩迎面走来,双眸晶莹璀璨,目光清澄,脸颊粉嫩,是个极为活泼靓丽的少女,远远的就听见她欢快的声音:“阿璇姐,你来了。” 在冀王府还能这么活泼的,天璇想必是蒋岚无疑了。果然一旁的白露提醒:“是郡主。” 对方是朝廷亲封的郡主,待她走的近了一些,天璇屈膝,只话未出口,就被蒋岚拉住了双手,她娇嗔:“阿璇姐还要和我兴这一套。” 感受到对方的热情,天璇就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蒋岚灿烂一笑,亲亲热热的挎住天璇的手臂,凑过去:“其实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吧?” 天璇便笑:“现在认识不就行了。” “狡辩!”蒋岚哼了一声,又霸道的宣布:“听说你在慢慢想起来了,你可不许最后想起我,或者干脆记不起我了。” 天璇忍俊不禁,这种事她哪里能控制,只瞧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也配合的笑:“我尽量。” 蒋岚就不依了,晃着她的胳膊:“什么叫尽量啊,咱们什么交情,一起爬树一起挨骂的交情。” 天璇一听,感情是一个战壕里奋斗过的,怪不得关系这么好了。 “还是阿岚面子大啊,大伙儿给沈三姑娘下帖子,可一个都没请动她的大驾车。” 天璇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一没见过的美人,香娇玉嫩,秀艳如花,只美人似乎不怎么友好,话中含沙射影。 天璇笑了笑道:“那阵子我大病初愈,身子不好,只能忍痛拒绝各位的邀请了。” 美人上下打量天璇:“那沈姑娘现今是都好了。” 天璇道:“都好了。” “阮舜华,我有邀请你吗?”蒋岚眯了眯眼,突然发难。 天璇愣了下,这话委实有些不给面子,果见美人的脸乍青乍白又变红,五颜六色跟开了染坊似的。阮?她心里一动,冀太妃可不是姓阮。若真是那个阮,与蒋岚不是表姐妹,何以如此不留情面? “表姐来向祖母请安,是我带表姐过来。”这话是一身穿月白色兰锦长裙的少女说的,如云秀发挽成了垂髫分肖髻,仅仅插了一支象牙白玉簪。这是极为清雅的装扮,然而这姑娘却长了张饱满圆润的鹅蛋脸,身材也偏丰盈,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只她似无所觉,蹙眉柔声道:“我原想都是一家人,许久不见……三姐不高兴,只管怪我就是。”话落便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迎风而下。 天璇呆了呆,她一直都觉得沈家有几个姑娘性子略有些一言难尽,此刻才知道自己还是少见多怪了,顿时有点同情蒋岚。 蒋岚不耐烦的皱眉:“老四,我一回来你就哭哭哭,是不是很不高兴我回来了。” 蒋四娘哭得越发可怜,难以承受似的拽紧了衣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连着一颗的往下掉,她抽抽噎噎道:“三姐怎么会这么想我!” 天璇眼看蒋岚这姑娘要原地爆炸,赶紧捏了捏她的手心:“我看她一直捂着胸口,你四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蒋岚:“……四姑娘犯病了,还不赶紧给我带下去。” 蒋四娘呆了下,泣声道,“没有,三姐我……” 蒋岚一使眼色,便有丫鬟上前:“四姑娘,奴婢带您下去。”话音未落蒋四娘就被拉出去一截,虽然还在哭哭啼啼,却是没了其他动作。 天璇看一眼,发现那丫鬟脚步轻盈稳健,与白露有些像,便明白这又是个练家子,怕是用了什么手段制住了蒋四娘。 蒋岚没好气瞪着旁边白着脸的阮舜华:“你和老四不是好的恨不得黏在一块,怎么不跟上去关心关心。” 阮舜华咬了咬牙,蒋岚被宠坏了,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就是冀王都拿她没辙。连蒋四娘都被她这么灰头土脸的弄下去,她还真不敢与之硬抗,只能憋憋屈屈的屈膝跟上。 “赶紧走,赶紧走,”蒋岚挥挥手,就像赶苍蝇。一人走,觉得空气都舒畅了,对天璇道:“一个两个都有病。” 天璇忍俊不禁。 “笑什么笑,我跟你说正经事呢。”蒋岚跺脚。 天璇赶紧收笑,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蒋岚这才满意:“你记着,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遇上了留点心。” 天璇点头:“好,我记得了。” 果然,蒋岚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颇有些为人师的满足感:“你应该不记得了,那阮舜华是我祖母侄孙女,明知道我大哥跟你订婚了,她还不要脸的往上凑,当谁看不出她那点心思。跟她姑姑一个德行,就爱抢别人丈夫,好好的大家闺秀不想做正头娘子,硬要做姨娘。” 天璇瞳孔微张,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蒋岚赶紧道:“不过我哥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她那样我大哥瞎了眼都看不上。” 天璇忍笑,见小姑娘不满的盯着她,赶紧赞同的点了点头。 “她姑姑就是我那哭哭唧唧四妹的生母,”蒋岚撇了撇嘴:“自己心甘情愿进门做妾的,还想当侧妃,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反正这对母女最讨厌了。” 这一点天璇听说过,冀王两个侧妃之位都空悬,毕竟冀王妃乃公主之尊,虽然朝廷势微,可毕竟还没亡,且冀王妃几个儿子都长大了,冀王总要给嫡子面子。 不过王府后院姬妾成群,庶出儿女加起来近二十,冀王风流之性可见一斑。 蒋岚总结陈词:“反正都不是好东西,你不要理她们,要是她们敢惹你,直接揍回去,大哥会给你撑腰的。” 天璇含笑:“好。”却没当真,蒋岚是蒋氏掌上明珠,便是做了什么,冀王和阮家都能笑笑揭过去,前者不舍得,后者不敢惹。她却是不同,她得考虑沈氏。 蒋岚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突然道:“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得了漂亮的衣服,新奇的玩具,迫不及待的想向小伙伴炫耀。 天璇配合的露出好奇之色:“什么人?” 蒋岚神神秘秘一笑,拉着天璇就往外走。 走了有一段路,天璇发现蒋岚竟然是带着她来见男人,虽然对这个男人身份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天璇还是被这姑娘的特立独行惊了下。 “我给你写过信的,不过你肯定忘了,”蒋岚指了指唐一凡,目光中流露出一点属于少女的羞涩:“他就是唐一凡。” 其实天璇前一阵通过翻阅信件已经了解,唐一凡就是她的未婚夫,两人是在去年底定亲的。 天璇略略看了一眼,十七八的年纪,剑眉朗目,眉目之间带着在信都少年身上罕见的浪荡不羁,是个有魅力的青年!起码从颜值和气质上来看和蒋岚挺配。 “唐公子好。”天璇低低福了福,便不再多看。 蒋岚扯了扯天璇的衣袖,表情有些小心虚,天璇顿时拉响警报:“我今天让他过来是给你道个歉的。” 天璇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蒋岚对了对手指:“你还记得两年前遇见马匪的事吗?” 天璇灵光一闪:“跟他有关!” “你都记起来了?”蒋岚大惊。 天璇道:“记得一点。” 蒋岚更是心虚:“追你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混蛋,”又赶紧解释:“可那会儿情况不一样,对吧,他们家还没归顺呢。”强调:“那会儿是敌人,敌人!” 天璇又想起了那个梦境,无边无际的雪色草原,她在冰天雪地中撒足狂奔,那种绝望和无助,她至今都无法忘怀。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天璇的心情委实复杂。 蒋岚可怜巴巴的摇着天璇的手:“我知道阿璇姐受委屈了,可是我遇见他那会,不知道他居然干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事,要知道我肯定替你揍死他。可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但是我都和他定亲了,总不能不要他了,那他不是太可怜了,他以后就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的姑娘了。” 天璇一肚子的郁闷被她闹得一干二净,这姑娘真是个活宝。再说了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何况蒋岚说的也有道理,那时双方阵营不同,遂她道:“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我不也没事。”她就是差点被冻死和吓死! 唐一凡动作干脆的从凉亭内的石桌上举起两杯茶,一杯递给天璇:“今天我就先以茶代酒给姑娘赔个不是,改日设宴邀请你和世子,再郑重道歉。”虽然他觉得自己就是把小姑娘吓了一跳,蒋峥赶来的及时,根本没受什么罪。不过蒋岚明显很重视她这个未来嫂子,那么唐一凡也不在乎把姿态放低一点。大男人和女孩子也不用计较这个。 这下天璇就有点明白蒋岚为何会喜欢上这人了,似是个有趣爽快的,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尘,遂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喝了茶此事便算揭过了,不必设宴。” 蒋岚赶紧道:“要的要的,我都好久没吃三鲜楼的鱼羊鲜了,看我大哥哪天有空,让他请客,反正他有钱,特别有钱!” 她这一幅吃大户的小精明,让天璇忍俊不禁。 “明天我有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中含着淡淡笑意。 “大哥。”蒋岚扭头,惊喜。 天璇回身,便见蒋峥从拐角处的假山后走来,他穿着玄色轻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幽光,让人望而生畏。 她的目光缓缓定焦在他脸上,五官凌厉深邃,如刀凿斧刻,忽然间梦里那张永远模糊的脸毫无预兆的清晰,与眼前这张脸彻底重合。 天璇身体一颤。是他,那就好了!她一直害怕会是另外一个人,如今的情况已经让她手忙脚乱。 蒋峥大步走到她面前,见她脸色微白,却是一脸如释重负,伸手一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问:“哪里不舒服?” 天璇摇了摇头,再看蒋峥,便觉与以往隐隐不同,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同,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像是她能感同身受到原身那一刻的依赖和喜悦。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做了一个梦,我不知道谁追我,也没看见谁救了我?今天看见你穿着这一身,我突然看清了。” 蒋峥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绷,转瞬即逝,快的根本无人察觉,他低笑:“所以之前你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不信我。” 天璇霎时尴尬了,她左右看看,发现哪里还有蒋岚和唐一凡的身影,“……” 蒋峥道:“刚走。”转而道:“小岚和你提阮家人了?” 天璇第一个念头是他果然知道了,真怀疑他是不是长了顺风耳,消息这么灵通。问题是他还能毫不掩饰,这心理素质强大的让天璇简直无话可说。 天璇笑了笑道:“提了两句。” 蒋峥深深看她两眼:“跳梁小丑,不用理会。”他忽的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我不是我父王,阿璇,你明白吗?” 天璇心神一震。 # 为了给她大哥制造机会,蒋岚果断带着唐一凡撤了,两人随意走着。走着走着,唐一凡问:“你不用招待客人了?” 蒋岚瞪他一眼:“你是猪吗?” 唐一凡莫名其妙,他又是哪里招她惹她了。 见他还无所觉,蒋岚更怒,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她一直以为像她哥那样的,肯定不解风情。可看他怎么对阿璇的,送花送首饰,陪吃又陪玩。蒋岚深深觉得自己看走眼了。眼前这个长了一张解风情的脸,其他事也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就变成猪脑了。 气得要命又被刺激了蒋岚,恨恨的一脚踢过去。 唐一凡有一点好,他偶尔跟不上蒋岚的节奏,但是他对蒋岚的情绪很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不该躲,于是这一次他没躲,还狗腿道:“我皮糙肉厚,耐打,你仔细脚疼。” 蒋岚真是气不得又骂不得,只能再踹,力道却轻了很多。 唐一凡机灵的凑上来,拉住她的手:“不生气了。” 正是柔情蜜意,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阿岚!”那声音中的深情毫不掩饰,赤红着双眼瞪向唐一凡握着蒋岚的那只手。 唐一凡一头雾水。 蒋岚收了笑,皱眉看着他。 “阿岚,这就是你要嫁的那个人?” 唐一凡嬉皮笑脸之色顿生,这架势,不对啊! 蒋岚往唐一凡身边靠了靠:“云起表哥,他就是唐一凡。” 阮云起脸上挤出一抹十分难看的微笑:“我们十多年的感情还不如你认识他半年。”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这个粗人都知道,你一看就是文化人,难道也不知道。” 阮云起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蒋岚有些不忍,到底是认识十几年,小时候也玩得很好,于是她拍了拍唐一凡的手,出声道:“云起表哥,四年前我就和你说明白了,我只是把你当哥哥,并没有其他意思。” 唐一凡一听,四年前,蒋岚才十一岁,这混蛋就有心思了,他有点想撸袖子。 阮云起踉跄了一步,四年前,他满怀希望的去找她,说想向王爷王妃提亲,可她一脸惊恐,然后开始躲他。紧接着父亲去世,他要守孝三年。守完孝回来,她十四了,他以为她该懂了,他再去找她,得到同样的答复。蒋岚为了躲他还跑到了蒋嵘那里,那时候他就明白她是真的不喜欢他。可只要她不嫁人,她不亲口承认,他就还有念想,可现在连这个念想都没有了。 阮云起身上的悲哀太过沉重,以至于唐一凡这样的铁石心肠的也要不忍了:“我会好好的照顾阿岚的。” 阮云起身体一颤。 蒋岚推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唐一凡不解。 阮云起定定看蒋岚一眼,失魂落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弯着腰,就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脊梁骨。 “其实小时候他对我还真挺好的。”蒋岚叹了一口气,言听计从。 “舍不得了——谁在那儿?”唐一凡大步一跃,兔起鹘落间出现在松树林内,甫一出手就被林内的人掀出去,唐一凡一脸的难以置信:“蒋指挥使。” 眼前这人,颜色如雪,冰雕似的。唐一凡冒出一个诡异的感觉来,不久前还无坚不摧的这个人,眼下只要轻轻一敲,他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是把你当哥哥。” 女孩含泪带泣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炸得他连争的勇气都没有了。(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7章 荷包 蒋绍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怔怔出神。 当年,母亲的话令他明悟自己对阿璇的心意,可时机不对,她外祖母病重,且她还小。便是写信,他也斟字酌句唯恐吓着她,她这年纪,怕是还不懂。 他又怕她去了梁州,隔着千山万水有了新的玩伴就忘了他,这丫头一向没良心。又怕她再遇上什么‘表哥’,所以他信去的十分勤快,夹着各种好玩好吃的,间接宣告他的主权。她又刁钻又任性,一般人不会喜欢她,然她乖巧起来极具欺骗性,又长的这么好看,梁州那群没见识的傻子保不准被她骗了。 他写信,阿璇也愿意给他回信,鸡毛蒜皮,七零八碎,信里偶尔会出现她的小表弟顾深。尽管她完全是把对方当成毛孩子的语气,可他依旧生出危机感来,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他拐弯抹角的暗示,这样被宠坏的毛孩子一身臭毛病。 …… 他们分开三年,隔着一整个雍州,相聚两千三百里,可他觉得除了不能见面,格外想念,旁的与她没走一般无二。 等她回来,他就亲口问她,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可一年又一年,等到她十四岁,还不回来。他有些等不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修修改改扔了一地废纸,终于在天亮前写出了让自己满意的信,他隐晦的向她讨要荷包。女儿家除却为至亲外,只会为夫君绣这种私物。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信,更没有收到荷包。他惴惴不安,是自己写的太隐晦,她没看懂,还是自己的信中途出了意外没到她手里,或者她的信在来的路上掉了…… 思前想后,连刚在锦衣卫内站稳脚都顾不上了,他要去梁州找她。 然而,出发前一天,冀王府和沈府公布了她和堂兄蒋峥定亲的消息。 他不明白,她怎么会和蒋峥扯上关系! 阿璇在九月里回到信都,空气中浮动着桂花香。 她来向母亲请安,他拦住了她,问她,喜欢他吗?只要她点头,他就去争,竭尽全力的争。 可是一句:“我只是把你当哥哥。”将他所有的希望和勇气碾得支离破碎。 蒋绍只觉得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利刃割开,鲜血淋漓,整个人都痛到麻木了。 当年他碰巧撞见了阮云起向蒋岚告白,阮云起就是被这么拒绝的。当时他还在想阮云起这个家伙也太心急了,蒋岚才多大,一团孩子气,她懂什么,现在告白分明是找死。何况他们表兄妹,偶尔一起玩罢了,阮云起这个呆子还只会傻傻的听话。 哪像他们,他教他描红习字,教她骑马射箭,带她打马球玩蹴鞠…… 可他总是欺负她,把她气急了再把她逗笑。 所以她不愿意喜欢他,蒋绍想这是不是报应。。 “蒋指挥使?”唐一凡发现蒋绍状态很不对劲,他面上风平浪静,可唐一凡总觉得他在苦苦压抑着什么,一着不慎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蒋绍动了动眼珠子,目光沉沉地盯住唐一凡。 瞬间,唐一凡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紧绷进来。他又感觉回到了临江那一晚,从蒋绍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杀意让他心惊又让他浑身都兴奋起来。那一次,蒋绍毫无征兆的发难,逼得他狼狈不堪,这一回,他倒有心比一比。 正当他蓄势待发时,却发现对面的蒋绍气势一收,整个人透出一股颓然。 蒋绍漠然的看他一眼,抬脚离开。便是杀了他又如何,便是阿璇真的因为他,被蒋峥救了而逐渐喜欢蒋峥又如何,没有蒋峥,她也不会喜欢他! 蒋岚跑进松树林,手肘杵了杵唐一凡,望着蒋绍挺拔的背影,犹豫了下道:“绍堂哥是不是怪怪的?” 唐一凡心念一动,想起了不久前黯然退场的阮云起:“你堂哥是不是也被喜欢的姑娘拒绝了!”细一想发现两人情绪还有像。 蒋岚呆了下,左右各看了一眼才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堂哥有些喜欢阿璇姐,你不知道,阿璇姐和堂哥也是表兄妹,阿璇姐被我二婶当女儿养在身边长大的。” 唐一凡惊:“你可别乱说。” “废话,我能不知道。”蒋岚没好气瞪他一眼:“要是换了别人你觉得我会说吗?” 唐一凡顿时通体舒畅,他摩了摩下巴,好奇:“那她喜欢你堂哥吗?你们这些高门大户不是特别讲究表兄表妹一家亲的。”那蒋峥不就是棒打鸳鸯了! “当然不喜欢了,”蒋岚回答的斩钉截铁:“谁说表妹一定要喜欢表哥,要是,哪有你什么事。我大哥那么好,阿璇姐当然喜欢我哥。” “我也觉得,你这堂哥脾气太古怪了,要我是姑娘也不喜欢他,还是你大哥,真男人,这个!”唐一凡谄媚的竖了竖大拇指。 蒋岚推他一把:“滚!” # 蒋绍眉眼含笑的进入温安院。 冀太妃见着他十分欢喜,将他拉到身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娘说你要明天才回来,瞧这脸色,在外面受苦了吧,哎,什么事就这么重要,要你亲自去跑一趟,让下面人去不成吗?” 蒋绍当下懒洋洋地笑起来:“整天在信都待着也无趣,孙儿正好借此出门散心。那临江别的特产没有,唯独这珍珠还拿得出手,孙儿着人寻了一些,正让人做成首饰,过两日就能完工,祖母可以拿来玩。。” 冀太妃笑眯眯的嗔他:“老太婆一个了,没得糟蹋东西。”心情却是极好的,这孙子打小就会哄人。 “能被祖母看中,才是它们的造化。”蒋绍笑。 冀太妃轻轻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满目疼爱的看着自己这大孙子,越看越觉哪哪都好。 冀太妃拉着蒋绍嘘寒问暖了一阵,才放他走,叮嘱:“晚上来我这用膳,就咱们祖孙俩,不要旁个添乱。” 蒋绍便笑:“走了一个月,最惦记祖母这儿好吃的。” “好好好,”冀太妃笑咪了眼:“让他们把你爱吃的都做一遍。” 出了温安院,蒋绍脸上如三月春风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面无表情的走回靖国公府。忽的,他脸上又浮现了惯常的微笑,带着点漫不经心,带着点优雅从容。 “大哥。” 从大路上走来的正是前来向老太妃请安的蒋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墨色长袍,腰间同色金丝蛛纹带,气度过人。 “阿绍!”蒋峥沉声问:“听说你遇到刺杀?” 蒋绍不以为然的一笑:“跳梁小丑!” 蒋峥:“幕后主使?” 蒋绍道:“朝廷的人,不过她刺杀我出于私怨,我处决了王明义,她受过王明义大恩,来报仇的。” 蒋峥略一颔首:“锦衣卫树敌良多,你出门当心。” “我有数,我可不想死。”蒋绍笑起来,又道:“这次在临江抓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朝廷的暗桩,还有一部分涉及到其他豪族,口供都录好了,大哥有兴趣可以看一下。” “我派人去取。” 蒋绍点头,一拱手:“那我先走了。”他与蒋峥擦身而过,他垂了垂眸,看着他腰带上深蓝色君子兰图纹的荷包,笑了笑。 这般粗糙的针黹却能被他珍而重之的戴着,除了蒋岚就是她。蒋绍面不改色,何必自欺欺人,他在母亲那见过她的的针线,就是这样,八岁的小丫鬟绣的都比她好!(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8章 恶客 冀太妃瞅瞅神色自如地说着把阮舜华远嫁的蒋峥,又好气又好笑,问:“就因为今儿个舜华挤兑了沈家丫头一句?” 蒋峥也笑道:“她的心思,祖母肯定也看出来了。之前她没做什么出格的,我便当没这回事。可今天她能言语挤兑阿璇,明天是不是要付诸行动?阮家已经出过一个姨娘,真等她闹的人尽皆知,阮家其他表妹还要不要名声了。” 冀太妃一默,嫡亲侄女带着一个月的身孕跑到王妃跟前哭闹,一直是太妃心里一根刺,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脸都因为她在儿媳面前丢尽了。 她有嫡亲的一兄一弟,继承家业的长兄却是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长房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等侄子侄女长大,哪怕有她在,这婚事也不上不下,她便把阮姨娘这个长房唯一的嫡女接过来,打算养两年给她抬抬身份。万万想不到她暗地里和长子搅合在一块了,还珠胎暗结。 阮姨娘就这么进了门,幸好这是个蠢的,不蠢也不会放着好好的正室夫人不做。养在她跟前,日后还能嫁的差了。偏要去做个姨娘,以为凭着一张脸就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果不其然,进门没一年就失了宠,要不是她侄女的身份,坟头上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阮家女孩,尤其是长房女孩,到底因为她名声受了牵累。 这阮舜华是她长兄嫡嫡出的孙女,随着父母搬到了信都。再是气阮姨娘,可娘家养大了她,帮着她在王府后院站稳了跟脚。如今她做了老祖宗,一子为王,另一子为国公,哪能不管娘家。她愿意提携侄孙女,却不敢再养了,偶尔召见一回,抬抬她的身份便是。 不想,这又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打见了蒋峥就跟着了魔似的。女孩儿爱英雄,心存仰慕并不过分,她也不当回事,可阮舜华分明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姑侄俩一模一样,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另辟蹊径。 冀太妃可不愿意因她让阮家长房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雪上加霜。便是今天蒋峥不提,她也要出手了,否则真等蒋峥腾出手来,他们哪有好果子吃。 冀太妃溜他一眼,叹道:“别拿阮家名声当借口,说到底还不是心疼天璇丫头了!” 蒋峥也不掩饰:“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心疼。” 有冀太妃这一层关系在,倘阮舜华留在信都,她们日后少不了见面。若只是斗斗嘴无妨,阿璇也吃不了亏,只林嘉玉的事令他心有余悸,万一阮舜华也不按理出牌?阮家长房就没一个明白人!真出了事,便是把对方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万不想这孙子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冀太妃委实愣了下,旋即指了指他,笑:“瞧瞧,这还没进门呢,就心疼着这样了,进了门还得了。” 冀太妃不无感慨,他爷爷风流成性,老子姬妾成群。偏生这孙子打小对女色就不上心,之前他也定过亲,可没见他对人这么上心。 沈家那姑娘呢,是个好姑娘,性子好,模样好,家世也好。只她要有个双胞胎姐妹什么的就更好了。她活到这把岁数了,阿绍的心思哪还看不出来,他们还小那会儿,她就知道阿绍这辈子要栽这小丫头手上。 可谁想,绕了一圈,和她定亲的成了阿峥。 不是她自夸,她这两个孙子万中无一,哪个姑娘得了他们的欢喜都是福气,可有时候,福气多了就成祸了。刚定亲那会儿她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兄弟俩闹起来,目下看着好了,才算是放心了。可也不敢彻底放下,阿绍二十一了,身边还没个人呢。 “我已经给她看了人家,过两天就把她爹娘叫来,他们要是再冥顽不灵,就当没这门亲戚吧,这些年对他们我也仁至义尽了。”冀太妃叹道,兄长这一房继承家业,她难免多照应些,偏生烂泥扶不上墙,这些年她也心灰意冷了。 还好三弟这一房争气,蒸蒸日上,有这一房在阮家就没落不了,与其把情分用在注定扶不起来的长房上,还不如全部用在三弟这一房上。 “让您老人家操心了。”蒋峥道,。 冀太妃摆摆手,要不是她,娘家人胆子也不会这么大,不就是想着再怎么样,看在她的份上,总要从轻发落的,偏她的确下不了狠心,无奈道:“本就是老婆子娘家人糟心。” “谁家没一两个糟心亲戚,阮家大多都是好的。如云起,他为人宽厚仁善。临江郡空了不少缺,我想着他这年纪也该历练历练,正想着安排他过去,祖母觉得如何?” 冀太妃心里一喜,又犹豫:“他才十七,是不是年轻了点?” 蒋峥道,“十七不算小,给他配好人手即可。” 他这一说,冀太妃再没了顾忌,阮云起是三房的孙子,这没爹的孩子难免底气弱些,冀太妃早就替他着急,蒋峥此举可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她心里明白,这是蒋峥在补偿阮舜华远嫁之事,也是为了隔开蒋岚和阮云起,这孙子自来这般,做事滴水不漏。 # 申时三刻,蒋岚的海棠花会结束,蒋峥送天璇回沈府。 还没行到沈府侧门,坐在车里的天璇就听见外面叮铃咣当的动静,谷雨掀开帘子一问,天璇就听见外面的婆子回话:“像是什么亲戚来了。” 闻言,天璇心里一动,她想起前几日刘氏与她说过,沈老夫人的胞弟因为渎职被罢了郡守一职,谢家人要来信都走门路,会在府里暂住。 恰在此时,外面就传来一中年男人热情洋溢的声音:“世子安好,下官——”谢安民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已经被罢官,幸好他还有功名在,还不至于要自称草民:“学生谢安民…” 果然是谢家人!天璇想起刘氏对她的提醒,这谢家怕是个麻烦。 谷雨打起车帘,天璇弯腰走出车厢,便见蒋峥的马前站了一对中年男女,俱是白净富态,二人身后跟着身着华服锦衣一男三女,皆是十五六的模样,想来是谢安民的儿女了。只三个女孩面容秀美,青春逼人,越发显得旁边的少年痴肥笨壮。 马车边的动静引得众人都看过来,之前还冷漠疏离的蒋峥眉眼一柔,翻身下马后大步走到马车旁,扶着天璇下车。 落地的天璇上前几步,屈膝一福:“阿璇见过舅公,舅婆、表叔、表姑。” 谢安民之妻王氏连忙扶起她,只觉得触手的肌肤柔嫩细滑,如同上好的绸缎,再看她眉眼精致如画中人,思及方才蒋峥举止间的爱护,脸上笑容越发真诚,一脸的惊叹:“好个标致的姑娘,上一次见你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不想六年没见,出落的这般整齐了。” 天璇抿唇微笑,这演技有点浮夸啊!她瞄一眼身旁的蒋峥,当然知道对方这么热情,大半是冲着他。 却发现蒋峥面色冷凝,天璇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见站在谢安民身后那少年一脸痴迷,目光露骨。他本就生的不雅,再做此态,更是不堪入目。 天璇眉头一皱,从未见过这样失礼之人。正想避一避,便觉眼前光线一暗,原来是蒋峥挡在了她面前。又见他手略略一扬,握在手里的马鞭破空而去,发出尖锐呼啸。 皮肉与马鞭相击发出啪一声脆响,与此同时杀猪般的嚎叫骤然响起。 天璇被吓了一跳,但见那少年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谢王氏脸色骤变,猛地扑过去,颤声道:“墉儿,墉儿,你怎么了,血!郎中,快找郎中!”她愤愤的扭头瞪向蒋峥:“你怎么能出手——” 剩下的话被吓得几欲魂飞魄散的谢安民捂住,他恶狠狠的瞪一眼谢王氏。 谢王氏身体一抖,当下清醒过来,眼前这人可是手握重权的蒋峥,他就是打杀了他们,他们也是白死。谢王氏不敢再闹,只对着儿子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她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这就是她的命根子啊! 谢安民顾不得自己这根独苗伤成什么样了,他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道:“犬子无状,犬子无状!请世子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回头我就好好收拾他。” 蒋峥置若罔闻,只温声对天璇道:“你先进去,明天我来接你。” 惨叫声和痛哭声混合在一起,连四邻都惊动,天璇见隔壁门房探头探脑,想到底在沈府门前,这还是亲戚,遂她道:“让他们进去再说吧。”她伸手暗暗指四周。 谢安民终于想起儿子挨打是因为冒犯了她,当下赔罪:“外甥孙女实在对不住,你表叔天生愚钝,他并非有意,全是无心之举。”他可就这么个儿子,哪里还要脸。 “舅公莫要折煞我。”天璇赶紧摆手,她可不敢受他这句对不住,心下不喜,这人分明是用辈分压她。 蒋峥扫一眼谢安民:“进去上药,我不想有下次。” 如果有下次会如何,他没说,可这种未出口的威胁却让谢安民两股战战。 谢安民点头如捣蒜的保证:“不会再有下次,绝对不会再有了。”他这儿子确有些蛮横无礼还好色,之前在临江还不打紧,可信都不是临江。他来之前就郑重他警告过规矩点,不想第一面就冒犯了最该规矩的沈天璇,还是当着蒋峥的面。 谢安民顿觉此次信都之行蒙上了阴影。(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 醉花间 第39章 祸心 天璇入府后,径直去玉笙院向刘氏请安。沈老夫人早已匆忙赶往客院探视受伤的谢伯墉,遂她便不用过去请安了。 玉笙院内,闻讯而来的阮氏也在,她们只听了个大概,只说谢伯墉因看了阿璇一眼被蒋峥抽了一鞭,具体不得而知,因而都等着天璇。 刘氏问:“听说谢伯墉被世子打了,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位谢表叔不像个正经人,看人的目光,”天璇犹豫了下,道:“透着淫邪,他年纪不大,却像个长日沉湎酒色的。还是让姐妹们留个心眼,便是家里丫鬟也要当心,省得被欺负了。”这人对着她都能露出这幅丑态,换成别人恐怕更不堪。沈家姑娘们倒还好,估计那人有贼心也没贼胆。丫鬟们却不同,真要被欺负了,还能把他怎么着不成,保不准还要被顺水推舟送与他,那才是作孽! 怪不得了!蒋峥虽霸道但并不暴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璇这模样,少年情不自禁多看几眼实属正常,蒋峥哪至于因为这个就动手伤人。 刘氏叹道:“六年前他来的时候就有这个苗头,哪知道越大越不成体统了。”那会儿谢伯墉也才十岁,就喜欢伸进丫鬟衣服内乱摸,把在客院伺候的丫鬟吓得不轻。她说了两句,沈老夫人只说小孩子罢了,大题小做。刘氏只好把客院模样整齐的丫鬟都换成相貌平平的,才没丫鬟来哭诉。这一回她得知他要来,早就把客院丫鬟撤换过,却不想他如此色/欲熏心,连阿璇都敢冒犯。 阮氏亦感慨:“小时候不严加管束,长大成人了岂不是变本加厉,幸而林枫苑离内宅远。” 这是刘氏刻意为之,家里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们身边都是水灵灵的丫鬟,她哪能不防备一二。只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也不知何时能把这尊佛送走。 刘氏起身道:“到底是客人,我还是去看一眼。” 阮氏道:“那我也去拜见下舅婆。” 天璇笑:“我都见过了,就不去了。若是问起来,母亲和阿嫂就说我受惊了吧。” 前脚蒋峥抽了谢伯墉,后脚她去看望,岂不是拆他的台,白瞎了人家的维护。况人家怕是也不想见她。当然她也不想见那种色中饿鬼。 受惊,阮氏笑着指了指她,亏她说的出来。 刘氏颔首道:“你们还是都别去了,被打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晚上还要设宴款待,到时候拜见就是。”谢伯墉是谢安民这一房的独苗苗,谢安民生了十几个女儿就这一个儿子。眼下命根子被打了,沈老夫人和谢王氏指不定多心疼,阿璇去了,若是她们不讲理还要迁怒,阴阳怪气岂不是自讨苦吃。 阮氏应了一声。 天璇和阮氏送刘氏出了玉笙院,刘氏坐上软轿前往林枫苑。天璇又送阮氏回去,路上阮氏问:“今天的花会如何?” “挺有趣的。”天璇道。 阮氏道:“妹妹回来也有一阵了,现下你也适应过来,不如找个好日子,你也办一场花会,把姑娘们都请来热闹热闹。”也是向大家宣布,她好全了。 天璇道:“好。” 姑嫂二人便商量起花会来。 正在院子里玩的小朵儿一见天璇,小胳膊一抱,扭过头,十分清晰有力的哼了一声:“不跟姑姑好,出去玩,不带我!”上午小姑娘摘了朵月季花兴匆匆跑去献宝,一朵花可以换来一枚香吻一个抱抱,还有好吃的好玩的。结果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小姑娘差点就哭了。她姑姑居然出门了,还不带她! 瞧她气呼呼地板着脸,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气场的小家伙,天璇忍俊不禁,她走近了蹲下来与她平视,叹气:“你都不跟我好了,那我买的玩具给谁啊!要不,给你十二叔吧!”刘氏的小儿子沈天桐排行十二,才三岁。 “不要,我的。”朵儿迅速扭头,扑到她身上东看西看:“玩具呢?姑姑买了什么?” 天璇一手搂着小姑娘另一手从谷雨那接过一只色彩鲜艳的风车,回来路上偶然看见,觉得漂亮便想起了家里几个小孩,遂一人买了一只。天璇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家里的风车不比这个差,可小孩子就是喜新厌旧,得了新风车,小姑娘才算是笑逐颜开了,柔顺的靠在天璇怀里拨着风车玩:“真漂亮!” 天璇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事实马上就证明她太天真了。 玩着风车的朵儿突然抬头,自以为严肃的声明:“下次,我也要去!” 天璇笑:“好。” 朵儿又道:“姑父也去。” 天璇大囧:“不许乱叫。” 朵儿疑惑的看着她。 天璇揉揉她头上的小花苞,诱哄:“你听话,你下次见了他就叫伯伯。” 朵儿纳闷:“伯伯?”似乎完全不明白,姑父怎么变成了伯伯? 阮氏忍笑:“对,现在叫伯伯,明年才能叫姑父。” 朵儿更糊涂了,还能变? 天璇尴尬,她一把将朵儿抱起来:“那边有风,我们去那边。” # 枫林苑就没这么和谐了。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丫鬟点燃了屋内的青铜九枝灯,屋子里登时亮堂起来,也让沈老夫人脸上的晦暗更加清晰。 不想人看,那就别打扮的花枝招展。不就多看了一眼,何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出手伤人,但凡有一点尊重她,都干不出这种事!沈老夫人越想越压不住满腔怒火。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块,以至于沈老夫人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当初沈天璇从林嘉玉屋里头出来,下人报林嘉玉不对劲,她匆匆赶过去,就见外孙女痛苦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胡言乱语,整个人就像是遭遇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她质问紫苏,再听林嘉玉的自言自语,险些吓得沈老夫人心脏骤停,她心惊胆战的安抚她,阻止她的胡言乱语,生怕传到外面去。 可晚了……沈老夫人攒拳。沈老爷子和沈凛都来了,她才知道大女儿竟然被林嘉志那个畜生欺负了,怪不得她这半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更不敢置信,老爷子居然也怀疑嘉玉为此就要害天璇。那只是个意外,有谁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害人。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把嘉玉神志不清下的反应当真了。 嘉玉向来知书达理,她岂会做这种事。就算是真的,沈天璇不是好好的,反倒是嘉玉,受了伤毁了容,这惩罚还不够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取她性命。 沈老夫人实在想不明白,她外孙女的命就这么微贱吗?就因为她沈天璇受了一点皮肉伤,就要嘉玉用命来偿还。 她不甘心,她找老爷子闹,可没用,嘉玉还是走了。嘉玉走了,她就不闹了,再闹,于事无补,还会让老爷厌弃了她。眼下沈家是长房二房支应门庭,沈天璇还是蒋家未过门的媳妇,她和沈天璇闹得不可开交,老爷子一定会偏向沈天璇。 她要是被老爷子厌弃了,她的儿女怎么办?! 丫鬟禀报刘氏来了,沈老夫人收回心神,勉勉强强将自己的脸色维持成正常模样。当发现只有刘氏一个人来,沈老夫人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沈天璇要是过来道个歉说句软和话,自己也能在弟弟一家面前挽回一些颜面。可她连面都不露一下!欺人太甚! 刘氏似无所觉,神色如常的关心谢伯墉的伤势。 # 晚间,在丁兰轩设宴款待谢家人,男女各一厅。 见着天璇,谢家女眷神色间带出一丝尴尬。天璇神色自若,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奈叮嘱沈天珝多吃蔬菜。 看得谢王氏眼皮子跳了跳,她心情很矛盾,既想和她打好关系,可又拉不下脸,放不下怨。索性扭头当成没看见,她亲亲热热地拉着沈妙娇的手,没口子夸,态度比之前对天璇还要热情。 养了近一个月,大致痊愈的沈妙娇被她舅妈奉承的喜笑颜开,还有些得意。 “还是大姐会养姑娘,我一直觉得我家这几个还算能入眼的,可见了大姐膝下这些姑娘,才算是开了眼界,尤其我们娇娇,这模样,真真是……”谢王氏啧啧称赞,爱不释手的拉着沈妙娇的手。 人如其名,可真是个娇娇儿。这样千娇百媚的小姑娘,儿子必然喜欢。家世也好,又是表兄妹,要是成了亲家,沈家肯定会更用心棒老爷走官。 只是,谢王氏瞅一眼眼底的宠爱几乎要溢出来的沈老夫人,大姐怕是不会愿意。在她看来,自己儿子自然是乖巧又孝顺,可别人不觉得啊!她且得好好筹谋。 刘氏看了看谢王氏,心里不由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越看越像,又觉不可思议,她哪来这样的底气。( 醉花间 http://www.suya.cc/11/116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