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唯故人》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古怪 “想要钱吗?” 昏黄的光线,低沉的声音在宽敞的别墅里回响,窗户没有关,屋外夜色如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歪靠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表情很淡,眼神却锐利如寒星,看着地毯上的年轻女人。 黄阮阮半蹲在厚厚的团花地毯上,双手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扭到背后,以一个狼狈的姿态看着沙发上审视着她的男人。 他神色明明淡漠如水,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睥睨感,黄阮阮不由垂下头去,啜喏着承认:“不想要干嘛来这……” 男人身后的下属道:“宋先生,这种半夜摸进来的小毛贼就别跟她浪费时间,直接拖到局子里去得了!” 黄阮阮身子一凛,待要说点什么,男人又开口了,“把脸抬起来。” 黄阮阮还未抬起脸,两个保安就立马托着她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让她直直面对男人的眼光。 男人的眼光像犀利的电流波,一点点沿着脸庞到全身,自上而下审视她。 地上的女孩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下巴除了盗窃时不小心蹭到了点灰,大体上算得上清秀,只是行窃被主人当场抓到,有些心虚,眼神闪烁不休。 男人思索了会,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还不错。” 接着他慢条斯理点了一支烟,“你不是爱钱吗?我们做笔交易,我给你钱,你留在我身边。” 黄阮阮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你要干嘛?……我可不是那种女人!我是被逼无奈才偷东西,我承认是我不对……你就算报复,也不带这样的……” 袅袅烟雾里,男人的脸庞有些模糊,看得出来是一张清俊的脸,只是表情太过疏淡,整个人仿佛没有温度似的。他悠悠吐出一口烟,说:“小姐,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不答应,我就把你的两个同伙,都送局子里去……如果我没记错,里面有个是你亲弟弟吧,这么年轻,留下案底就不好了。” 黄阮阮脸色一变。 ※ 接下来的一天,黄阮阮的经历有些疯狂。 这个奇怪又强势的男人在天亮后带她去了高档百货商场、造型中心等等……商场里那些动辄四五位数的服装鞋子及包包,他眼眨都不眨的刷卡买单,这让出身拮据衣服鞋子从未超过两百块的黄阮阮肉都痛了! 置完全身家当后,他拽着她又进了美容造型中心。美容护肤上妆做发型……当全身上下弄好以后,她简直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镜里的人衣着优雅妆容精致,胸针项链等配饰无一不华美——这哪还是那个从小镇进城做服务员的土气丫头,哪像那灰不溜秋摸进豪宅的小毛贼? 黄阮阮觉得自己做梦似的。 未待她梦醒,身侧传来男人的声音,他立在她身后,夕阳下身姿颀长笔挺,目光淡淡的,也在打量镜子里的她,“弄好了就走吧。” 他声音清冽,微染一丝低沉的磁性,是非常悦耳的声线。话落他直接带着她走进了车里。 她没见过多少世面,并不认识车的牌子,但看那装饰豪华的内饰,这车价值一定不菲。 她越想反而越忐忑,虽然这男人承诺过不会伤害她,但这一路怪异的举动仍让她云里雾里,她舔了舔嘴唇,鼓足勇气问他:“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男人半阖着眼,靠在真皮座椅上小憩,闻声眼皮都没睁开,“去一个宴会,你扮我的女伴。”又道:“如果有人问你话,我来答,你保持礼节微笑就行。” 黄阮阮的注意力显然在前半句,“女伴……什么样的女伴?” 男人察觉出她的紧张,道:“你用不着紧张,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 他神态清淡,嗓音轻轻浅浅,黄阮阮却莫名松了口气。直觉告诉她,这男人不是坏人,更不会对她有什么企图。 想到这她自嘲一笑,自己一貌不出众的乡下丫头,能有什么地方让他看得上?别说她了,就连方才她试衣服时,他坐在贵宾室喝咖啡等她,几个打扮入时的女郎频频向他搔首弄姿频抛媚眼,他也只当没看到,修长的指尖不急不缓翻过桌上杂志,一页一页又一页,那波澜不惊的气度,仿佛一切红颜只是枯骨。 车子还在平稳的行驶,车窗外风景斑斓如画,一帧帧快速而过。 当繁华的商圈即将抵达时,黄阮阮终是问出那个疑惑已久的问题。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一直眯眼小憩的男人终于睁开眼来,夕阳的光穿透车窗落在他身上,活泼的赤金色,映得那双幽深的瞳仁晶亮如琉璃。 他看着她,声音清楚明朗,“宋昱庭。” 黄阮阮眸子猛地睁大。 ※ 被宋昱庭带进豪华晚宴的场地时,黄阮阮还在发蒙。大厅内如水晶宫殿豪华奢侈,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笑靥如花,让原本她惊叹到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上流社会,如今都顾不得了,脑中反反复复回想着宋昱庭三个字。 宋昱庭,那个刚从美国回来,准备在h市大展拳脚的年轻投资家? 关于他的描述几乎成了一个传奇,白手起家却战果累累,年纪轻轻却闻名华尔街,不论是炒股票炒期货还是玩投资,下手快很准,圈里人用仰慕的口吻称他“狙击之眼”……难怪黄阮阮觉得他面熟,原来是在报道上看过他。 一想通黄阮阮更是慌了,这么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找她做女伴干嘛?该不是这宴会里有什么绝密文件要她去偷? 苍天啊!她办不到啊!昨晚行窃她是人生第一次,还是被逼无奈的,她压根就没有做贼的技术! 正乱七八糟想着,突然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对这边殷勤笑着,“宋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这男人黄阮阮在进门时就注意了,他是宴会的主办者,圈里地位应该不寻常,每波进门的客人都他都客气招呼,可虽笑着,却自有一种上位者的距离与姿态,很少伸手热情握手,至多也就压压下巴点头示意。态度像极了奢侈品店面,店员嘴里说着欢迎光临,却只淡淡站在一旁,不过分热情,也不太过距离,保持着大品牌应有的矜持感。 但一见到宋昱庭,中年男人的态度顿时扭转,他一改方才的疏离,快步过来,伸手与宋昱庭握手,话头格外热情,“宋总今儿肯赏脸来,是我张某人荣幸!” ——这一幕让黄阮阮心里又咯噔跳了一下,这宋昱庭得是多大的腕,才能让这么高高在上的东道主瞬间变脸啊? 她偷偷看身旁宋昱庭,而宋昱庭正从容寒暄,“客气了张总,风凯年庆应该来的,我们都多少年合作伙伴了。” 那边张总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这边请!”说着恭敬将宋昱庭引进大厅深处。 接下来的时间,黄阮阮就见宋昱庭优雅地端着红酒杯,游走在各个大腕商贾之间,很难想象他这样外表淡漠的人,交际起来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但她发现一个细节,看似待人接物游刃有余的宋昱庭,却在每一段寒暄结束后,用轻快的眼风环视全场。 似乎,在等着什么。 黄阮阮心里腾起疑问,还没等她想明白,宋昱庭的眼神定住了。 大厅门口走进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长相普通,打扮得倒是风流,簇新白衬衣笔挺黑西装,颇有豪门公子哥的模样。挽着他的女人不见得容貌有多美,却在满屋摇曳生香的华服中别具一格,她没有穿时髦的晚礼服或洋装,而是着一件复古的雪青色旗袍,长发松松绾起,全身并无过多饰物,只在鬓旁别了枚翡翠发夹。翡翠原是年轻人气场压不住的珠宝,稍有不当就有老气横秋之感,而她却驾驭得恰到好处,那精致的兰花造型,通透润泽的浓翠色,在她墨发上闪着微光,衬出奇异的古典韵味,让人想起优美入画四个字。 不过美则美亦,却有些冷郁,像过去的老电影,泛黄的画面,那些民国期着旗袍的窈窕佳人,典雅,柔美,除了如花的容颜外,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冷与哀婉。 黄阮阮暗叫了一声好,却见古典美人脚步微顿,目光投过来,掠过她,停在宋昱庭身上。 那一刹,黄阮阮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僵硬,但她迅速别开了视线。 而一旁宋昱庭早已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他淡淡看着她,再将目光移向了她身旁的男人。那男人也看到了宋昱庭,表情很复杂,旋即他说道:“哟,这不是宋总吗?回国了啊,变化真大!” 宋昱庭跟对方碰了碰杯,面色很平静,“常总还是老样子,七年了,没变。” “当然!老婆贤惠嘛,整天围着我转,把我伺候得不知有多好!”常郁青扭头看了他太太一眼,满满春风得意,有不言而喻的炫耀感。 宋昱庭没看她,将视线落在了常太太身上,他将酒杯晃了晃,道:“江沅……哦不,常太太,故人相见,不来一杯吗?”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将常太太三个字咬得重重的,重到听出一丝讽意。江沅却无甚表情,只礼节性将手中杯子递了上去。 轻轻一声碰响,潋滟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荡漾,宋昱庭说:“你随意。”在看着江沅抿了一口后,他将整杯都干了,干干脆脆,一滴不剩。 这是他入场以来,唯一一次整杯都干——这酒宴上的一圈大佬,无一人得到这种待遇。 常郁青的脸微变,碍着众人在场,他转了个话题,向黄阮阮一指,“这位是?” 宋昱庭搭上黄阮阮的肩,口气轻快,“我女朋友。” 黄阮阮想起宋昱庭来时的吩咐,配合着露出微笑,旋即她看到面无表情的江沅再次转过脸去。 而宋昱庭似十分愉快,亲昵地凑向黄阮阮,“乖,宴席走不开,你再等我会,结束后我陪你看电影。” 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十分暧昧的距离,看起来跟情侣无疑。常郁青看着两人笑了,有如释重负之感,对江沅说:“沅沅,咱就别打扰了,人家宋总秀恩爱呢!”他笑着的,看起来客客气气,但黄阮阮敏锐发现,他眼风扫过宋昱庭时,有含而不露的轻蔑。 江沅颔首,挽着他转身,离去时常郁青搂着她,她纤细的腰肢在紧身旗袍下只够盈盈一握,江南女人浑然天成的柔软,常郁青揽她的感觉看起来享受极了。 宋昱庭在原地漠然看着,缓缓松开了黄阮阮。他端起桌上酒,又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黄阮阮的错觉,她看到他握着水晶杯的手,在不易发觉的角落绷得指节发白。 是为什么?因为常太太江沅? 还是因为常郁青离去时压低声音的一句自语? “呵,一个厨房小工,真以为去了趟华尔街就镀上金了?”(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2再遇 这一夜,黄阮阮就在宋昱庭的豪宅住下了。 她与他现在是雇佣关系。她是他的雇员,不需要做任何事,只在必要时扮扮他的女伴就好。她以为这是不送自己去警局的交易,没想到他竟给了她酬金,非常高的数字,吓得她不敢收,把卡推了回去。 然而宋昱庭又推了回来,说:“拿着吧,你被逼盗窃肯定是有经济上的苦衷。” 她愣住了,看向露台上面无表情的男人,她想,状似冷淡的宋昱庭,其实是个好人。 ※ 夜深人静,因为换了个陌生的环境,黄阮阮睡不着,在客房里翻来覆去。 一门之隔,她隐约听到外面有阵阵脚步,似乎是谁在走廊上一遍遍的走来,又一遍遍的去……是守夜的保镖吗?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好沉重,像满怀着心事与过往。 一时好奇心起,她开了门,下一刻怔住。走廊只有一个人,宋昱庭。 幽暗的光线内,他高鼻薄唇,点着一支烟靠在墙上,看着墙上的某副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水的模样,眼神却截然相反的灼灼明亮,像夜色里烟头的炽热星火。 黄阮阮便也跟着去看那画。 画的背景是个复古的中式园林,正中有个女人,一袭戏剧里的花旦打扮,黄阮阮虽不懂戏曲的分类,但觉得那扮相十分好看,粉面桃腮,头戴步摇簪花,长裙宽摆,在这繁花盎然的庭院里,扭纤腰舞水袖,身段优美极了。 虽然画好看,但再好看也不至于大半夜不睡觉吧。于是她好心的提醒,“宋先生……这么晚您不睡觉吗?这画可以白天再看啊。” 宋昱庭淡淡瞥她一眼,“这不是画,是照片。” 戏剧里妆扮浓郁,掩盖了人物的真实面目,黄阮阮随口问:“照片?是谁啊?” 宋昱庭不说话,仍是回头看着照片。 “你爱的人?”黄阮阮好奇之下便多了嘴,话落懊悔起来,“对不起,你不用回答的。” 宋昱庭轻吸一口烟,却答了她的话,“爱?”他微微一笑,那双墨黑的瞳仁看似无波无澜,却有什么情绪如波涛激荡。 须臾他说:“是恨。”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大步离开。长长的走廊,只剩黄阮阮一人。 黄阮阮便也回了房,关门时她下意识再次看了那墙上的照片,那花旦的脸正对着她,桃色腮红与墨色眼线的勾勒中,那双眼睛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波光流转顾盼生辉,只是眼角有淡淡的哀婉。 黄阮阮心猛地一跳,想起来了。 常太太!江沅! ※ 月光如银,夜色里的s市温柔静谧。 已是深夜十一点,s市西郊的富人区,常氏大院的三楼仍是灯火通明。 装饰奢华的主卧,江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宴会散后常郁青跟着几个来往密切的客户朋友走了,而她独自回了家。 常郁青没留她,只吩咐下属送她回家,虽然他开车十分钟就能将她送回——他们的夫妻关系并非宴会上那么恩爱,只不过常家豪门大户要面子,出门两人会恩爱些,避免各路八卦揣测。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冷寂的夜,但江沅早已习惯,常郁青虽然三十了,但满满公子哥的秉性,贪玩爱热闹,喜欢牌局饭局,夜里往往要转钟以后才回……她不喜欢他的生活方式,不过她也不干涉他,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自由,人生苦短,他觉得快乐,她又何必管着。 再说,她也没有管的资格,这个家做主的,不是她。 她慢慢起身,上了四楼,去了自己最爱的天地。 . 四楼很快有了动静,婉转咿呀拖着长调,花腔里漾着陈年的曲。常家两个保姆路过,年轻点的保姆说:“你瞧,少夫人又来了。” 年老的道:“谁让她爱这玩意呢,平日里老夫人老爷都不许……今儿难得老夫人老爷不在家,她还不趁机唱两句!” 年轻点的问:“她这唱的是啥?京剧?黄梅戏?” 年老的摇头,“不知道……好像叫啥子昆曲……” 年轻的隔着门听了一番,中肯地说:“虽然我不懂,但我觉得唱得挺好。听说她曾经还是某个大师的关门弟子?” 年老的瘪瘪嘴,“甭管什么大师,老夫人说了,就算她是梨园世家,那也只是个戏子!嫁到常家来,那是修了三世的福气!” “常家既然看不上她,怎么还要她进了门?” “还不是少爷闹的,说家里不答应他就跳河,可把人给吓得,常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呢!最后迫于无奈才让她进了门!” ※ 常郁青是凌晨三点才回的,彼时江沅已经睡了。常郁青推开卧室的门,那一身娱乐场所的浓郁烟气瞬时扑到了床头,被子里的江沅睁开眼来,瞅瞅墙上的钟说:“明知出席企业峰会还这么晚回,明天开会还有精神吗?” 常郁青瞅着江沅,她虽是从被褥里刚睁开眼,但目光澄澈冷静,声音清脆如玉,半点没有将醒的惺忪,想来是闭着眼但未入眠。常郁青道:“你不也没睡吗?” 他一笑,瞧床榻上江沅肌肤在灯光下晶莹如糯玉,伸手去摸她的脸,眼神里却有几分隼利的探寻,“难不成……今儿见到了初恋情人,失眠啊?” 江沅微怔,旋即拂开他的手,“瞎想什么,我们都结婚多少年了。” “你记得就好。”常郁青仍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双手却扶住了她的肩,话音无比郑重,“当年要不是有我,你现在就不可能好好的在这。” 这话似乎说了太多次,江沅略显怠倦地闭上眼,“知道了。” 常郁青满意点头,转身去沐浴。 十几分钟后他沐浴完毕到了床上。灯被咔擦关上,房间重回阴暗。柔软的双人床原是最适合亲密无间的场所,然而两人的身体却隔得有些远。须臾江沅伸手,摸到了那边的常郁青,“郁青,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一阵鼾声回应了她,常郁青已然入梦。 江沅收回了手,漆黑的光线里,她睁着眼,墨色眸子像夜色里的水晶,她慢慢转向窗外的那片月光。 月光如霜,冰冷的,稀薄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回忆,那婉转的曲笛与三弦声,那挥着水袖辗转着碎步,抑扬顿挫的曲儿,在台上一颦一笑,还有台下那远远静候着她,面容微带羞赧的清俊少年…… 画面到这,江沅强行收回思绪,在常郁青一阵阵鼾声中,将纷飞的流年埋入夜色。 ※ 因为昨夜睡得太晚,翌日常郁青果然起晚了,急急忙忙出门时,常家老爷子老太太正巧回来。老太太不顾几个保姆在场,扭头埋怨江沅,“你明知今天是重要的企业峰会,也不早点提醒郁青,等下去晚了,可要别人看你男人的笑话!” 江沅正在整理常郁青扒乱的一柜子衣服——今早闹钟一响她便喊了常郁青的,但常郁青死活不起。 老太太见她不答话,冷笑道:“我这哪是娶了个儿媳妇,分明是接了个奶奶进门啊!长辈问话都爱理不理呢!” 江沅面无表情,下一刻她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发现了落在鞋架上的文件夹,她拿起文件夹快步出门。 老太太看她推门皱眉,“你又去哪?一个妇道人家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江沅撂下一句话,“你儿子的大会发言稿忘拿了。” 老太太噎住了话头,须臾又抓到媳妇的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临行前也不检查检查!这老婆是怎么当的?” 她碎碎念着,而江沅已经走远了。 ※ 江沅在最快时间赶到了会场,将文件送给了常郁青。而彼时常郁青正在开会前的间隙跟周围人谈笑风生,压根没注意致辞稿没带。 送完文件后江沅乘电梯下楼,会场是十一楼,电梯上的红字渐次往下递减,到九楼电梯停住,里头的人除了江沅都走了出去,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时,突然有人影在电梯门外闪过,旋即一只手按下了按钮。 电梯门再次打开,江沅的瞳仁微缩。 宋昱庭。 宋昱庭表情如常,很平静地扫她一眼,仿佛里面只是随便的路人甲,而后大步跨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一点点渐次下滑,狭隘的空间里只有相对的男女,彼此都是淡然的脸,却有什么情绪在平静里弥漫开来,气氛越来越紧。 终于,宋昱庭开口了,“常太太,七年不见,你就没有话想说吗?” 江沅的视线一直凝在电梯里那变幻的数字上,“没有。” 她神情如古井无澜,宋昱庭幽深的眸子却有涟漪泛起。 江沅还在看数字,当那串红色的数字变到1时,她沉静的脸露出如释重负之感,她往电梯口挪了挪脚步,做好走出电梯的准备。 门即将开启的刹那,眼前人影一晃,宋昱庭拦在她面前,目光笼住了她,“常太太就不好奇吗?我在国外呆得好好的,为什么撤回所有资产回到h市?” 江沅对上他的视线,唇抿了抿,“我不关心。” 话出口的瞬间,她手腕一紧,宋昱庭抵着她的肩,将她按到墙上,冰冷的金属电梯墙壁,江沅的背脊磕得有些疼,而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遮住了她绝大部分的光线,压抑的阴影投到她面前,她蹙眉去推他,“你尊重点。” 宋昱庭纹丝不动,眼看着他越逼越近,江沅无波无澜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别过脸,似乎有些局促。 宋昱庭却弯弯唇角,轻缓笑了起来,“我来,为了当年的诺言啊。” 江沅的脸霍然变色,“你要做什么?” 宋昱庭越笑越快意,“做什么?履行诺言……让嫌贫爱富、始乱终弃的常太太,肠子悔青啊。” 这句话落,宋昱庭松开江沅跨出电梯。而江沅静默在原地,许久才回神。(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3七年 离开会议中心时间还早,江沅去了礼堂巷。 礼堂巷里面的小区,她的同学季薇开了个培训班,专门教昆曲。来培训的都是孩子,一群小小的人儿站在培训室摆着姿势拖着花腔,稚嫩的声音如鸟儿般清脆。 屋里季薇见了江沅,开玩笑说:“哟,从金丝笼里出来了?” 江沅浅笑,可她连笑意里都晕着淡淡的清冷,透出这些年的寂寥。 季薇问:“那天说的事你赶紧决定啊,我这等着呢!” 季薇最近声带发炎,不能再开嗓,可培训班的学生课程不能耽误,季薇便向江沅求救,让她暂代一阵子的课。 见江沅没答话,季薇晃晃她的衣袖,“帮个忙啊!咱俩大学时可是上下铺的关系!再说了,说是代两个月的课,也就每周末的下午来一次。” 江沅目光仍落在那群孩子身上,阳光从窗外漏入,将眼前场景染成回忆般的蜜色,那一刻仿佛时光流转,江沅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站在从前陈旧的小礼堂里,穿着绣花百褶对襟戏服,跟着教导师傅拖长腔调,唱着曾经最爱的那段《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那一声一句,时光里的美好与自由,终其一生无法再复制。 许是回忆让人有了冲动,江沅回过神来说:“我想来,就怕这么多年没正经唱了,功底丢了,万一误人子弟那就砸你招牌了!” 季薇做惊恐状,“怎么可能!我只怕庙太小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你当年不仅是我们h大的学霸加校花,更是拿了梅花戏曲奖的人啊,全国可没几个啊!连戏曲大师黄保川都看好你啊!” 江沅面上却瞧不出半点兴奋,眉梢甚至有淡淡落寞,“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好,不提过去,那咱提未来!”季薇语气一转,“我看报道说宋昱庭回了,真的假的呀,想想当年那一穷二白的小保安,现在名流圈风光无限!我虽然没看到他本人,但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的专访,我天啊,在美国几年简直不亚于熔炉再造,从前他害羞又内向,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现在对着电视镜头侃侃而谈……啧啧,果然人生无常啊。” 她越说越八卦,“听说他还没结婚,他会不会还惦记着你啊?” 提起宋昱庭,江沅平静的眸光浮起波澜,她截住季薇的话,“别瞎想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那又怎样,常郁青又不在乎你,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选择的机会?”说到常郁青季薇嗤之以鼻,“这常郁青哪配得上你!当年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现在对你又是什么样?还有你那认为高人一等的婆婆!这日子真不如不过!” 江沅不想提这些琐碎,“好了,代课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挥手拎包便去。庭院繁茂,仲夏阳光正耀眼,她背影娉娉婷婷,只着一件浅色及踝长裙,可这满园姹紫嫣红的绚烂夏花,竟无一压得住她的素雅气韵。 屋里季薇瞧着江沅越来越远的背影,感叹道:“唉,多好的人啊,可惜嫁错了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颇有惋惜,“听说这宋昱庭找了女人,如果是真的……哎,当年爱的要死要活,果然也抵不过时光……” ※ 暮色四合,正值晚饭时间,常家大院灯火通明。 装饰豪华的餐厅内,常郁青今儿破天荒没出门应酬。见他准点回家吃饭,江沅起初还有些惊讶,旋即这惊讶便被解开了。 常郁青在饭桌上兴奋地说:“爸,今儿峰会我听到了几个好消息,h市出了几块好地!” 常家老爷子态度谨慎,“那几块地我早就听说了,位置是好,可地价……照咱常氏现在的情况,还是别掺和了。” “爸!你别总前怕狼后怕虎!再这样下去,人家还真说我们常家不行了呢!” 儿子的顶撞让常老爷子脸色微沉——常氏世代为商,是h市的名门望族,不过随着上一辈铁腕掌舵人,也就是常郁青祖父的去世,常氏渐渐从商圈最巅峰下滑,现在的常家父子经商资质都相对平庸,好在常家够大,留的产业只要不挥霍,几辈子大富大贵绰绰有余。 守着万贯家财,常家老爷子只想安逸度过下半生,但他儿子常郁青心比天高,总想做出一番成绩,奈何能力有限,这些年的投资都亏了本。两父子一个想守本,一个想冒险,矛盾重重。 见老爷子不同意,常郁青道:“爸,这大好机会不把握,难道还要便宜那宋昱庭吗!” 一桌子人的脸色闻言微变,常老爷子是尴尬,常老太太满是不屑,而一直静静吃饭的江沅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慢慢低下头去。 常郁青也看了江沅一眼,仿佛是故意讲给她听,“这宋昱庭在美国呆了几年,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竟也来竞拍这几块地!呵,在那寸土寸金的商圈,最便宜的一块估价三十亿,我倒是好奇他有多少底子啊,也不怕兜不住!” 老头子道:“你管他兜不兜得住,那是他的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瘪三当年是什么东西,今儿企业峰会,居然被请去做头排主席位!他看我坐他后面,居然还敢大模大样落座,这么不懂规矩,不是存心给我们下马威吗?” 老爷子皱眉:“鸡皮蒜毛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也再别惹事了!这些年常家够不顺的了。” “可不是我惹事,是他自找的!”常郁青轻蔑一笑,“那地他要拍就拍,反正我跟老胡几个人都说好了!” 常老爷子问:“说什么?” “呵,给宋昱庭做笼子啊。我知道他刚回国,想拍块地建点成绩来,可他刚转战国内,人生地不熟,想跟我们抢地,也不掂量下自己!我让老胡找几个人轮着跟他套近乎,给他造成“几大巨头都要这些地”的假象,无形中把地价抬高,让他自认资金不足,将目标转向其他地皮。” 老爷子道:“你让宋昱庭转向其他地皮,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我那不是屯着一块地吗?这宋昱庭没有合适的目标,见老胡客气又热情,就问有什么可靠的地介绍,老胡就将我这块地抬了出来。” 常老太太听到这轻推儿子一下,“真的假的呀?你还借机想把咱的地转手?” 常郁青得意点头,笑得有些高深,“反正那块地,留着也不能做什么,甩给这瘪三也好。” 老爷子的脸却陡然变色,“不行!那块地……”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常老太太打断,“瞧瞧你,就是畏首畏尾,那块地再不转出去,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一家三口意见不一,一旁沉默的江沅轻声道:“我吃完了,你们慢聊。” 她搁下碗筷上楼,餐厅里常老太太原本看着儿子笑脸盈盈,可一瞅媳妇就没好气,“你啊,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没用的东西,有那心,还不如看看自己肚皮!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上楼的江沅抿了抿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 饭后,江沅原本打算问问常郁青竞拍地皮的事,没想到常郁青压根没到房里来,他吃过饭便接到哥们的电话,又去赴牌局了。 此后常郁青通宵没回,江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里不断想起公公晚饭时提及常家地皮的古怪表情,似乎那块地皮有什么问题。 这一夜就在心绪烦乱中辗转过去了。 而数里之外的商务大厦,凌晨的微光中,有人迎着风露而立。 高阔空旷的露台,城市灯火如繁星点缀,映出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是淳冽的白兰地。 他目视前方,慢慢抿了一口酒,沾着酒液的薄唇在夜色中半启,非常漂亮的唇形。 他身后立着两排人,都以微微欠身的姿态恭敬守候。而他慢条斯理品着酒,不言不语,却有无形的气场笼罩左右。 须臾,有人快步走了过来,冲男人躬身道:“宋总,常氏那边果然来电话了,他们说……”下属附过去,在宋昱庭耳边一阵低语。 宋昱庭轻压下巴,“很好,就这么做。” 很轻的一句话,却仿有千钧力道,以至于下属需要重重点头,才能表示自己的重视与决心。 下属走后,露台有风吹来,四十多层的高度俯瞰城市,不夜城的霓虹连绵无尽,仿佛银河投影。宋昱庭居高临下看着万家灯光,一声轻笑,满满势在必得。 “七年了……属于我的,该要回来了。”(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4生日 翌日是周六,下午江沅出了门,按照与季薇的约定去培训班代课。 出门时她婆婆破天荒没有阻拦,因为常郁青撒了谎,说江沅跟几个阔太结伴购物。 在常家的家规里,儿媳妇外出工作抛头露面绝对不行,但跟阔太帮们搓麻购物,那是维系圈内关系。婆婆为这个理由允了她不奇怪,但常郁青的态度却让人觉得微妙。 今早她跟常郁青讲了代课的事,常郁青不仅痛快答应,还帮她在老太太那圆场。江沅意外极了,后来她想,或许是看在今儿是她生日的份上, 是的,今天是江沅二十九岁生日,虽然来常家后,她再没过过生日。 ※ 赶到培训室两点差十分。 江沅虽然从小学戏曲,但做老师还是第一回,好在课程简单,她只要教孩子们最基础的就可以了。对她这个新老师,孩子们多少有点陌生,但她开嗓的一霎,满屋都安静下来,每个孩子脸上都写着“惊艳”两字,对美好且优秀事物的向往让学生们很快接受了她,认认真真跟着学。 时间过的很快,五点半课程结束。 学生都礼貌地跟她告别,其中有两个大胆的小姑娘还冲江沅笑着说:“季老师都说江老师不爱笑,可是明明江老师笑了好几次啊!” 另一个说:“对啊,江老师笑起来好美!” 两个小丫头嘻嘻哈哈跑开了,江沅摸摸自己的脸,唇角还真是上扬的。 她这才发觉,原来在这开嗓的一下午,她是愉快的。 好些年,没这么开怀了。 . 傍晚的落日挂在天边,霞光莹然,整个城市披上了蝉翼般的金纱。 江沅出了小区后打的回家——常家有司机豪车,但江沅不愿兴师动众,出行都是搭乘地铁或者打的。 这个点的难打车,等待的过程中,隔壁小区出来了一辆车,刚好停在她身边。 还是辆高档跑车,里头坐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江沅微怔——是她大学校友李肃,想不到他竟住在季薇的隔壁小区,不过季薇是经济适用房,李肃这种*是花园小洋房。 李肃热情地自告奋勇要送江沅,江沅拒绝了。 李肃被拒也不见难堪,反而将车停在路畔,陪江沅等车。两人聊起大学时代的事,李肃一半感叹一半不解,“江大美女啊,有件事我一直没明白,当年你这系花多少人追啊,可你怎么就看上了啥也不是的宋昱庭呢?” 江沅垂下眼帘没答话。 李肃还在那继续,“当时我们男生都说,江系花不爱钱不爱权,就爱昆曲与宋昱庭。那会都以为你非宋昱庭不嫁,可后来怎么闪电般嫁给常郁青了?” 提起常郁青他语气微带轻蔑,“常郁青有什么好,不就有几个钱吗?难不成你还真像别人所说,变现实了?”他摇摇头,“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江沅扭过头去,往迎面来的的士一指,“车来了,我走了。” ※ 大概因为江沅生日,常郁青今晚竟没去搓麻,难得地回来吃了顿晚饭。 饭后江沅坐在房内整理东西,常郁青沐浴出来后,笑着说:“你老嫌我夜里在外玩,我今儿可没去吧!” 江沅叠着衣服,道:“你要去就去呗。” 她是偏冷的气质,从前就不大爱笑,嫁到常家后笑容越发少了,常郁青皱眉说:“我都回来陪你吃饭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顿了顿道:“难道怪我没买礼物?都老夫老妻了,还在乎这个?” 江沅默了默,想起前些日子圈里的传闻,说是某名媛过生日,常郁青大手笔送了几千朵花,还有一套昂贵珠宝。事后江沅问起来,常郁青满不在乎地说:“她是我们公司的普通客户,你用不着多心。” 只是普通客户吗?那为什么那天他的白衬衣上不仅有女人头发,还有香水味? 江沅心中波澜微动,面上仍是清淡如水。而常郁青见老婆不说话,嬉皮笑脸腻了过来,伸手去解江沅的扣子。 江沅避了过去,“我那个来了。” 常郁青哪考虑她的感受,将她压在身下,“来了就来了呗,我不嫌你。” 江沅拂开他的手,黑白澄澈的眸子写着抗拒,僵持片刻后常郁青翻身仰躺在床上,没好气道:“真是扫兴!” 江沅不答话,手指将衣领慢慢拢好,她一贯偏爱传统服饰,穿衣出门爱旗袍、首饰好翡翠、便连居家睡衣都是复古的设计,灯光下盘口小立领的剪裁烘托得她下颚脖颈线条纤长,单一个侧面剪影便美得入画,只是气质过于清冷,像捂不暖的玉。 常郁青看她半晌,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扣住了她的肩膀冷笑,“找借口是不是?你就是不想让老子碰!我知道,老情人回来了就心猿意马!” 江沅道:“你瞎想什么呢!” “是我瞎想还是你心虚?”常郁青缓缓凑到江沅耳畔,他弯起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手却猛地将江沅重重推倒在床头。 “你记好了,江沅,要不是有我,你现在没准还在牢里呢!” . 说了这话后,常郁青便一甩手出了家门——他时常因为一句话拂袖而去,然后闹起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的冷战。 常老太太见儿子气呼呼离家,自然没给江沅好脸色,在门外指桑骂槐,几个保姆听见了,幸灾乐祸的笑。 房里江沅便由着她去,嫁到常家七年,丈夫的阴晴不定、公公的漠然无视、婆婆的刻薄刁难、下人的冷眼旁观,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淡漠地坐在妆镜前看自己,披肩长发解开,犀角梳子慢慢梳着,墨色的发间竟有微弱的雪色在灯光中一闪,她拔了下来,是一根白发。 她轻笑起来,她才二十九岁,同龄的女人还在追逐着青春的尾巴,而她已生出了白发。 将发丝抛到一边,她打开自己的小妆匣,朱红复古小妆匣不是时髦的梳妆盒,那被人手抚摸光滑的木料与精致的雕花,更像明清的古董,匣里也没有如今流行的bb霜粉底液之类,而是盛着各种老式的胭脂水粉。 朦胧的灯光下,她对镜描妆,小小的刷头像是微型毛笔,一笔一划勾勒着她的容貌,玉白面、水粉腮、墨色眼线、桃红眼影——不是普通的装扮,而是昆曲里杜丽娘的妆面。这妆面她描了无数次——从前她唱过那么多昆曲选段,唯对杜丽娘情有独钟,牡丹亭那一段《游园惊梦》,唱出了多少深闺中渴望自由的心。 是的,自由。 她乌黑的瞳仁隐在桃红眼影里,流动着潋滟波光,看向屋内大幅壁纸,那上面绘着芙蓉与锦雀,水红的花儿肆意绽放,五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翩跹,丝丝缕缕栩栩如生。 然而,再栩栩如生,它们也不会动。 少女时期她爱典雅优美的昆曲,也爱张爱玲凄婉刻骨的文字,张爱玲的《茉莉香片》,主角叫聂传庆,这个出身豪门却郁郁寡欢不得自由的懦弱男人,被张爱玲比喻成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江沅曾叹息聂传庆的命运,少女时无忧无虑的她也曾认为,小说离她无比遥远,她只要用心学业,唱好昆曲,未来就一片光明,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当命运的巨手撕毁掉这一切后,她嫁到常家,进入这个牢笼,沦为了下一个聂传庆。 如果说聂传庆是绣在屏风上的鸟,现在的她又好得到哪去,她就是这常家绘在姹紫嫣红壁纸上的鸟。即便再有梦想,再有向往,被束在冰冷的墙上,也飞不了。 她坐了好久,最终起身,将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台历。 这是那种过一天便撕一页的老式台历,她伸出手去,将今天的这一页撕了,纸张嗤拉声清脆响起,江沅露出一抹淡笑——仿佛这样一天一天撕了这些纸张,这煎熬的时光就能快点流走。 . 这方夜色深深,而同一片清幽的月色下,也有人独依寂静长廊,对着墙上的大幅照片独酌。冰冷的白兰地盛在剔透的水晶杯,潋滟摇晃着,一杯,接着一杯。 当一整瓶酒结束后,男子起身离去。 转身的刹那,似乎终是心有不舍,他再次回头,看了墙上的人一眼。 照片里花旦妆的女子笑靥如花,男子修长的手指慢慢抬起,轻抚上她的脸,那细腻而温存的姿势,像摩挲着世间最珍贵的珠宝。 长廊那端的客房,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又是听到动静睡不着的黄阮阮,她看着照片下的宋昱庭,小心翼翼问:“宋先生……您又睡不着啊?” 宋昱庭回过神来,道:“今天是一个人的生日。” ※ 那一晚后常郁青果然连着好久都没回家,江沅还是像过去般,日复一日重复着牢笼般的生活。 不过还是有些盼头的,每周给孩子们上课的下午,她教孩子唱,自己也唱,那些拖着婉转唱腔的歌喉,是她开怀的时光,煎熬的人生像注入了新的光亮。 一晃,又到周末了,她平静里藏着盼望。 婆婆以为她又跟阔太们去购物,没拦着,临行前把一个饭盒塞她手中,没好气的叫她给常郁青送去。 每当常郁青同她冷战时,婆婆就让她送东西去公司——绝非操心小两口的感情问题,而是担心外人捕风捉影,夫妻不和可是家丑。 江沅拎着饭盒去了,跟常郁青冷战了这些天,送点东西过去给他个台阶也好。 可她到常氏公司时却愣住了。(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5相救 江沅拎着饭盒去了,跟常郁青冷战了这些天,送点东西过去给他个台阶也好。 可她到常氏公司时却愣住了。 总经办的门外,她正准备敲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 先是常老爷子的声音,“郁青,你就别挑事了,你当初既然看走眼买错了,眼下也别再坑别人!再说了,你被人蒙不代表宋昱庭也会被你蒙,他爬到今天的位置,一定有过人之处!” 常郁青不以为然的哼了声,“有什么过人之处,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老底!一个炒股炒期货发家的,不过是运气!而咱常家就不一样了,咱多少年大企业,论家底那是他的几倍,他要敢跟咱玩,那就是以卵击石!” 见老爷子皱眉不语,常郁青劝道:“好了爸,你就别再操心这事,咱那地放那也亏本!现在来了个冤大头是好事啊!咱地固然有问题,可咱跟上头那几位交好,我去打点下,再大的问题也能蒙过去!” 老爷子将茶杯往桌上一磕,“我不会准的!我听说这宋昱庭买地不仅要盖小区,更要建学校,这地要是真建学校,那可是断子绝孙的事啊!” 老头子声音大,“断子绝孙”四个字听得门外江沅心头一跳,老头子鲜少疾言厉色,今天用了这样的措辞,这块地一定有大问题。 江沅脑里凌乱,又不好推门进去打断常氏父子的对话,只能将饭盒放到了常郁青秘书那,先行离开。 . 半小时后,她回到季薇的工作室,此后一下午,哪怕是在代课的过程中,她仍在想着这事,只是一直没有头绪。 五点半结束课程,学生走后,她锁好培训室的门离开。 培训室是个老小区,通向马路必须穿过一个长而蜿蜒的小巷,偏僻无人的小巷内她又看到了这半个月时常出现的面孔。 ——李肃。 就是那天陪她等车的大学同学。自从知道她帮季薇代课后,他便时常来培训室,偶尔送些水果,偶尔聊聊天,打着老同学联络感情的口号,江沅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肃手里又提着东西,不再是水果,而是个高档礼盒,里头东西显然价值不菲。李肃见江沅不肯收,急了,“江沅,我这半个月天天往这跑,难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 李肃瞅瞅左右无人,干脆挑明说:“你就别装了,我不就是想你呗。” 江沅呵斥,“李肃,你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江沅!当年你心里只有宋昱庭,我认了!可现在你跟了常郁青,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勉强自己!再说了,我哪不如常郁青那个酒囊饭袋?你跟着他还不如跟着我!” 江沅面有薄怒,“李肃,你有老婆。” “那又怎样,我跟她不是真爱!我从大一就开始喜欢你,就喜欢过你一个人!” 怕她不相信,他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你跟常郁青离了,跟我,我虽然不能跟那母老虎离婚,但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江沅方才的怒色敛住,可这一张清淡的脸,却隐有厉色与嘲讽,李肃不由心头一凛,就听她说:“李肃,你让我恶心。” 她声音冷如脆玉,话落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李肃怔了几秒,存了这些年的*一霎爆发,他冲上去将江沅往墙角一推,低头就往她脸上凑,江沅手跟腰全被李肃使劲箍住,奋力推打李肃却不罢手,李肃怕江沅呼救,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往自己的车上拖。 天色昏昏暗暗,偏僻的巷子没什么人,李肃一面箍着江沅一面想关车门,江沅心下一慌,却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颀长的身形冲过来,抓着李肃的背心往外一扯,李肃这一七五的个原本也不小,可被这人一推搡,立时跌出了车外,还未等李肃回过神,男人又是两记凌厉的狠拳过去,李肃被打得跌坐在地上。 车内江沅蒙了,面前救她的男人身姿笔挺,面容清俊,熟悉得在她的记忆里回放过千万遍。 不是宋昱庭还能谁? 宋昱庭目光转向地上的李肃,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底却有凛冽浮起。而李肃狼狈地捂着伤口怒骂,“妈的宋昱庭,你敢动手!” “怎么不敢,就凭你有人在公检法?”宋昱庭先前的凌冽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声音淡淡地,“不服就去报警,说我寻滋挑衅,拘留我啊!” 李肃起身擦擦嘴角的血,“好!你等着!” “不用等。”宋昱庭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按下110三个数,“我帮你报警,等警察到了,这路口刚好有监控视频,可以拿去做物证治我的罪!” 李肃抬头,还真见墙角不起眼处有个监控头。 宋昱庭冷眼瞧着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你可以告我殴打你,这位女士也可以告你猥亵甚至□□嘛!” 李肃脸色一变,宋昱庭却只风轻云淡弯腰进了车厢,将车内惊魂未定的江沅拉了出来。 李肃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指着宋昱庭道:“好!你有种!” 他话落再不多说,开车扬长而去,油门加大后引擎轰地大响,像他无处发泄的怒气,而宋昱庭仍是那副模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旷的巷子里只剩两人,江沅局促地退后几步,整整凌乱的衣衫,并没有看宋昱庭。她应该道谢的,可漫长的相隔,除了浓重的苦涩,只剩无言以对的尴尬。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整好衣服后她埋头向前走,混混绰绰的傍晚,天色阴蒙蒙,她的影子投到墙上,竟有些失魂落魄感。 走到路口,她掏出手机给常郁青拨去号码——出了这种意外,想着常郁青公司就在这附近,她希望他能来接她。毕竟不论两人关系如何,他总归是她的丈夫。 可电话拨了两遍,一直是忙音。 到第三遍终于接通,那端常郁青却听起来极不耐烦,不等她开口便道:“干嘛!打牌呢,别吵!”然后砰地挂了电话。 江沅听着电话里“嘟嘟……”的空响,手一点点放了下去。 听得耳畔一声笑,带着点讥诮与冷意,是宋昱庭的,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常太太……这就是你挑选的真命天子?” 他将常太太三个字咬得重重的,像是讽意,更像是咬牙切齿。 江沅眸光微闪,不答话。沉默反倒激起了对方的怒意,宋昱庭面色仍然深沉,身子一转将她拦住,暮色中他双眸乌黑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逼人的灼亮,他紧盯着她,等她开口。 江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逐渐灰暗的天色遮住了她眸中所有情绪,她抿了抿唇,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别买那块地。”(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6可笑 江沅以为提醒了宋昱庭,他就会多加防范,却没想到她失算了。 翌日好些天不回家的常郁青回了家,满脸的春风得意,趁老爷子还没回,他用炫耀式的口气对常老太太说:“妈,咱的那块地卖出去了!”说着比了个数字。 老太太原本正在花庭泡茶,看到儿子比划的数字一惊,“真卖了?价还这么高!” 常郁青端起一杯香茗,上好的毛尖香气悠远,他撮嘴吹了吹,“呵,不卖高价对得起我跟老胡这半个月的辛苦吗?” “老胡怎么辛苦了?” “老胡这人精一听我说这地卖出去利润分他两成,就开始不停撩拨宋昱庭,一会说这地风水好,一会说好几个人也同时看中了,总之吹得奇货可居!接着还找了熟人来,冒充客户假装就要签合同!宋昱庭一见急了……见他急,我跟老胡就顺势坐地起价,结果这个数他竟答应了!”常郁青说着抖抖手上的文件夹,“哪,白纸黑字,合同都签了,百分之二十的定金也打来了。” “定金打来了?”老太太看看合同数额喜上眉梢,片刻又皱眉道:“你瞒着你爸卖的吧,一会他知道了发火怎么办?” 常郁青满不在乎,“发火也得卖,合同签了不卖,得赔高价违约金的!” 他说着点了一根烟,袅袅烟雾中,那长年累月被烟熏过的牙齿像松黄的玉米粒,他轻蔑说道:“这宋昱庭不过尔尔嘛,老头子这么忌惮他,还不是被我玩得团团转?” 这边常郁青得意洋洋的笑,而那边宋昱庭也在笑。 同常郁青嘚瑟的笑不同,宋昱庭的笑容很淡,半仰着头眯眼看天边的云彩。办公室大幅落地玻璃窗外,云彩晚霞画卷般斑斓。 陈秘书送了杯咖啡进来,说:“宋总,已经按您的要求去办了,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 宋昱庭轻压下巴,慢条斯理喝了口咖啡,问:“签完合同后常郁青去了哪?” “与您所猜一样,径直回家了。估计他现在拿着五亿的定金在家乐呵吧。”说到这陈秘书噗嗤一笑,“他自以为算计了我们,却万没想到他那心思咱早就识穿了。” “可不是。”坐宋昱庭下方沙发的张副总接口:“他找人做笼子,将曾建过化工厂含有剧毒物的高危土地卖给我们,自以为疏通了相关部门,弄了个土地检验证明就能忽悠我们!呵,当咱是傻子呢!” “他不是当我们傻,而是在挑衅!”陈秘书扯扯嘴角:“可惜他挑错人了,咱宋总是谁,这些年坑他的都被玩死了!”顿了顿,扭头问宋昱庭,“您觉得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宋昱庭摩挲着咖啡杯,“他要求一签合同就要定金,肯定是急着用钱。” “他为什么急着要钱,常氏这些年虽不如过去,但也不至于缺钱。” “当然是为了资金回笼。”宋昱庭慢悠悠晃晃手中咖啡,“资金回笼,才好拍那金桥那块地啊!” 陈秘书微怔,旋即道:“原来常郁青也想着那地!” 张副总颔首笑,“那块地的绝佳位置,这回被看好成新一任“地王”,常郁青这人向来心比天高,拍地肯定想拍最好的。可这地王价高啊,预估最低价就得近百亿,想要竞标,百分之二十的保证金就得二十亿。如今的常家,就算能一次性拿出保证金,要付全款也没那么容易,他急着要钱,无非是为了缓解资金压力。” 陈秘书想了想,踌躇道:“不管他对金桥那块地有什么想法。我担心的是,咱定金都给他了,难道真要买他的那块“剧毒地”吗?” 宋昱庭面色平静,口吻却有些冷,“你以为这是定金吗?” 秘书没听懂,“不是定金是什么?” 宋昱庭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淡淡一笑,“不,是高利贷。” “高利贷?” 张副总道:“小陈,你还没看出宋总的意图啊?这常郁青明知地有重大问题还卖给我们,明显就是诈骗!照规定,合同诈骗定金可是双倍偿还!哼,他今儿高高兴兴收了咱五亿,过阵子就哭着还咱十亿吧!这不是圈内最高的高利贷吗!” “那咱怎么证明他诈骗?”秘书想了会,一拍脑袋,“哦,明白了!难怪宋总前些日子跟那位师兄喝茶来着!原来是为了那检测报告!有报告就可以证明常郁青恶意诈骗了!” 张副总笑着点头,“他有关系,咱也有对策!一山还比一山高呢!” 两人说着敬佩地瞅了一眼宋昱庭,宋昱庭仍是淡淡的模样,“行了,都回去准备吧,不管这高利贷本息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秘书语气仍有担忧,“可我还是担心……常郁青虽没什么头脑,但常氏在h市好些年了,家底深厚,而我们才从国外回来,人脉就不说了,资金撑死了也只有常氏一半,实力悬殊,情况对我们不利啊!” 宋昱庭神色不动,“实力悬殊,这场戏,才更精彩。”顿了顿,他反问道;“小陈,你觉得两军交战,什么最重要。” 虽然不懂boss为何突然发问,小陈还是如实回答,“兵力?粮草?” 宋昱庭摇头,吐出两个字,“统帅。” 张副总在旁笑道:“一个企业重要的不是眼前规模,而是核心领导力。常氏底子比我们深厚又怎样,统帅不行,就是最大的差距!不然他也不会才过招,就输了我们五亿!” 细想之下陈秘书深以为然,“的确是!” “五亿算什么。”宋昱庭倚在窗口,轻抿了一下手中咖啡,他的目光落得远远地,仿佛穿越落日,抵达万丈之外的苍穹,他说:“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迎着西穹天辉煌的落日与瑰丽的云彩,他墨色瞳仁光芒流转,包容着天地的浩瀚无边,那棋局二字被他咬的很重,像一场筹谋已久的战争。 几位部下脸色随之一凛,只有陈秘书有点蒙,而宋昱庭已搁下咖啡杯,转身继续工作。 指尖敲击在电脑键盘上的咔哒声不缓不慢地传来,进入工作状态的宋昱庭神情专注、背脊笔直。这一刻身后两位下属看着他,再次不约而同生出一种感觉。 眼前的男人淡漠内敛,沉稳得像一片海,可这平静的海底,谁也无法估量,汪洋一旦爆发,将是怎样的石破天惊。 几位下属走了出去,陈秘书轻轻带上了门。 …… 出门后,陈秘书在无人的走廊上问:“这事虽是常郁青挑起,可我觉得宋总也是有备而来呀!” 张副总张涛说是宋昱庭的下属,其实是过去的同学兼哥们,对宋昱庭的事大多都知情,他说:“常家跟宋总过去本就有些纠葛,如今常郁青还送上门往枪口撞,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作死!” 陈秘书不及张涛资历老,对boss的很多情况并不知晓,“刚才宋总说那什么计划,似乎酝酿很久了。” 张涛颔首,点了一根烟抽,“那当然,从我认识他起,他就开始准备了,这回常家不好说了。” “宋总筹备这么久,究竟为什么?” 张涛徐徐张嘴,吐出一个烟圈,烟气袅袅中他高深一笑,压低了声音说了五个字。 “报夺妻之恨。” ※ 自从知晓常郁青把地卖给了宋昱庭之后,连着几日江沅都没有睡好。 这天又是周六,培训课结束季薇送她出小区——自从知道李肃的事后,每次补课完毕季薇就非要送江沅出小区,确保她安全离开。 两人穿过小区蜿蜒的小路,季薇提起一件事,“下个月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江沅摇头,“算了,我就不去吧。” “怕尴尬啊?也是,那些八卦见了你肯定要问七问八,毕竟那年你的事太多了,闪电嫁给常郁青就不说了,被牛逼保研,最后却没读!换谁都不可思议。” 江沅拉拉她的衣袖,是个郑重的表情,“好了,薇薇,这些事别再提了。” “我知道。”季薇应着声,终于还是心有不甘,落下一句叹息,“哎,你都是为了那宋昱庭!” 这名字让江沅有一霎的恍惚,旋即她问季薇,“你能不能打听到宋昱庭的联系方式?” 季薇怔了一下,“我怎么打听!人家现在可是上流社会顶级精英,我这小老百姓哪攀得起。”她好奇地挤眉弄眼,“你怎么突然要他的联系方式?难道是……” 江沅拿胳膊肘撞她一下,“别瞎想,我是有急事……”关于宋昱庭买了那块“毒土地”,她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只能叹了一口气。 季薇看她是真急,收住了玩笑之意,“真急事啊?那我回去帮你问问……”她话没说完,眼神在左前方定住了。 十步之外,小区墙角下静静停着一辆车,优雅的哑黑,流畅的车型,精致的logo彰显着高昂的价值。季薇看了豪车就兴奋,“呀,又是这辆车!到底谁的呀!这种顶级豪车,起码要上千万,这半个月怎么老停在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小区啊!等什么人吗?” 江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感觉这车有点面熟,似乎上次她来代课就在了,只是她未留意。她将目光往下移,就见车牌尾数326,她心下蓦地一跳。 而那边季薇已经屁颠屁颠跑到了车前,想跟豪车拍照合影,可还没举起手机,她表情僵住了。她慢慢将脸转向江沅,步伐一步步移了过来,说:“说曹操曹操到,你不需要找联系方式了,人就在这……” 江沅微愕,就见茶色的半透明车窗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背脊笔直,手搁在方向盘上,干净的白衬衣,指尖夹着一根袅袅的烟,而一旁烟灰缸已经堆了小小一叠烟头,似乎在这坐了好几个小时。 听到车外声响,他按了下车上某个按钮,就见车门缓缓开启,而他扭过头来,目光笔直地落在江沅身上。 季薇向江沅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看来他守这里半个月,其实是想来找你,那你上车说吧。”又左右看了一圈,道:“我给你放哨。” 江沅有些犹豫,但想起这几天搁在心里的要事,她还是进了车厢。当她落在座位上以后,端坐的宋昱庭手一摆,车厢门啪地合上了,严严实实。 关了门窗的车像一个密室,相邻的男女谁都没看彼此,宋昱庭目视前方,面色一如既往深沉难测,而江沅瞧着窗外的树影,一言不发。 缄默的时间越来越久,空气渐渐绷紧起来,江沅终于有些不自在了,她敛住心神,想起那件要事,说:“那天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别买那块地。” 宋昱庭仍然目视前方,声音无波无澜,“为什么不能买?” “那地有问题。”——某夜她无意听到常郁青给老胡打电话,那块地的真相她全都了解了。担心他不相信事态的严重性,江沅加重语气补充道:“有大问题。” 宋昱庭终于转过脸来,他的目光深邃而犀利,像要将她洞穿,须臾他淡淡一笑,凑近了她,“我可以把常太太这句话理解为关心我吗?” 他靠的太近,近得她甚至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哪怕用了淡淡的古龙水掩盖,她让人嗅得出记忆里那少年最本质的气息,清爽,干净,像金丝楠木最天然淳朴的味道。 她将脸转过去,道:“我只是担心那块地会发生的危险罢了,你要盖学校做小区,会有很多人无辜受害。” 她没看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说这话的模样,这些年她唱多了昆曲,练就一种深藏不露的本领,面上仿佛有种厚厚的油彩在伪装,有了这面具,哪怕自己内心滚烫如炙,她也能端出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许是这模样勾起了宋昱庭的回忆,他自嘲,“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常太太还是像当年一样,冷漠无情。” 她没有回话,指尖扣住了衣袖。 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一霎他平静的眼里似有巨浪泛起,有什么情绪撕裂开来。他褪去了那个充满嘲讽的“常太太”称呼,第一次清晰地唤她的名字,“江沅,是你可笑还是我可笑?你在乎毫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却对我的性命视若无睹,当年即便我为你自杀,你也看都不看。” 他将她的手腕却捏越紧,像是要恨不能捏碎她,摧毁她,又像是想捏碎了,揉进骨血里得到她。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想问问你,你的心去哪了?嗯?当年那个在教堂跟我发誓要相守一生的心呢?” 江沅的手被宋昱庭掐成了红色,明明有痛意,仍是平静的模样,她拂开宋昱庭的手,“宋总,瓜田李下,以后你还是别来这了。” 她话落拿起包出了车门,宋昱庭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怔然,这一刻安静的车厢只听见他的呼吸,空气沉重得像要凝结。末了,宋昱庭将身子缓缓后移,头仰在真皮靠椅上,无声笑了笑,满满的自嘲。 夏末的风从巷子里吹来,巷子一侧开到茶蘼的月季被风吹过,摇摇晃晃落在地上。夕阳西下,晚霞渐靡,一地破碎的光影。(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7胁迫 此后很久一段时间,宋昱庭没再出现,江沅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在沉闷的大多数时间与少数希翼的周末里辗转而过。与她相比,常郁青就忙碌的多,他把那块地卖给了宋昱庭后,果然瞄准了金桥那块“准地王”,整日就跟老胡几个人想着如何将地竞标到手。 对于此事,常老爷子强烈反对,上次常郁青偷着将自己有问题的地卖给了宋昱庭,老爷子知道后大发一通脾气,奈何合同已签无力回天。这次儿子又要逞强吞下地王,他当然不依,说:“郁青,这块地本太高,以你就别再勉强了。” “爸!”常郁青反而劝他,“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咱那还有些钱,先去交个保证金,竞标成功后等宋昱庭的尾款一到,我再找人挪一点,向银行贷点,也不是很难。” “你就算都挪来也不够啊!h市的地贵,前年就拍了一块六十多亿的地王,如今地价疯长,今年这块比那年还好,没有上百亿根本拿不下来!你就算东挪西凑也不可能凑到这个数!” “谁说不可能!”常郁青道:“不是有人想收购咱的药厂吗?咱把他卖了,市值也是十几个亿,另外您那边不是还有个大工程吗?咱把资金撤回来……” 老头子“砰”地一拍桌子,“你少犯浑!这工程我们投入了一半身家,你现中途撤资,前期投资岂不是全打水漂!常家以后还要不要活!” 老头子说得脸色铁青,最后道:“这事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想都别想!” 话落一甩手去了,留下常郁青一脸悻悻。 ※ 被老头子苛责,常郁青自然不高兴,夜里饭都没吃,闷在房里一直拉着脸。 江沅见状道:“爸是过来人,这事风险的确太大,谨慎点也没错。” 江沅的话还没完,常老太太已给儿子端了夜宵上来,门都不敲直接进,见儿媳唱衰,立马开炮,“没风险的事还有利润吗?畏畏缩缩怎么赚钱!”又冷哼一声,“郁青在外辛辛苦苦不就为了这个家,没能力帮你也别泼冷水啊,瞧瞧那张家媳妇,进门嫁妆就是六七个亿,你呢,六七万都没有……还好意思了!” 她话落甩下碗筷就走,江沅被噎在那,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到了床头。 灯下常郁青见母亲嘲讽媳妇,瞟江沅一眼,笑了,眼神很复杂,“呵,你拿老爷子说事,不是真怕我有风险,而是怕我抢了你老情人的地吧?” 江沅皱眉,“你瞎想什么呢!”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常郁青的冷意便成了讥讽,“江沅,你知道我这个人,我既然娶了你,只要你温顺听话,我可以保你一辈子豪门阔太的富贵,但你要不听话,胡老婆子还住在长丰巷21号呢,只要我去找她,当年的事我随时可以抖出来——”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拖长话音冷笑起来,“当年犯事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让我想想,还有谁来着?哦,你的老情人宋昱庭……” 他得意笑着,像扣住了她的致命死穴,江沅静坐在那,面上没什么起伏,藏在长袖里的指尖却紧紧拢住,像遏制着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常郁青看着她紧绷的脸,满意一笑,像打了一场胜仗,转身而去。 常郁青走后,房间恢复安静,江沅一个人端坐许久,最终将视线转向床头柜,那一沓厚厚的老式台历端放在那,她伸出手去,将今天这一页撕了下来。 撕完日历,她轻轻自语:“江沅,七年都熬过来了,最后几个月,还有什么熬不过?” 房里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她的话,窗外夕阳早已已落尽,潋滟的晚霞消失之后,天空便成了铅灰色,一重一重像是墨汁被清水洇开,晕成苍茫低垂的夜幕。 江沅坐到了梳妆台前,打开最爱的化妆匣,没像平常一样描妆,将胭脂眉笔一样样取出,小小的盒子里竟有个深藏不露的底层。底层里铺着绒布,朱红的金丝绒,虽然因年月而陈旧,却无法掩饰本身喜庆的颜色。 江沅将绒布里头的物什取出来,是枚素银的戒指,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清冷色泽,像江沅平日的表情。 这一刻的江沅退去从前的清冷,并不甚值钱的东西,她像握着稀世珠宝,眼神柔柔,眉儿弯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灯光昏黄地像一帧静态的油画,而她定格在画中,神情恍惚,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须臾她轻声道:“我不后悔。” 语气决绝。 . 同一时刻,也有人在看一枚相同的戒指。 夜里的h市华灯初上,马路上人流如梭。设施齐全的豪车里,有人歪靠在后座上,安然端着一杯咖啡。窗外城市霓虹如流光幻影,自两畔徐徐而过。 与城市的喧哗相反,车内安静至极,男人喝着咖啡,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须臾,另一个座上的女孩出了声,“宋先生……我们现在是回去吗?” 宋昱庭闻声看了黄阮阮一眼,然后压了压下巴。 这个男人的话除了公事外永远都这么少,少到安静的车厢让人局促,黄阮阮舔舔嘴唇找了个话题,“我想过了,我不能要你那么高的薪水,毕竟我没帮你什么,这吃饭喝茶根本就不算活!” 这话没错,自从上回盗窃被抓,被迫接受他的交易后,她以为他会让自己做苛刻的事,可此后两个月的经历与她的猜测截然相反。 他带她出去多半就是应酬,在那种高档饭店或上流社会的晚宴,吃顶级的珍馐,享奢侈的美酒,她曾吃下一口鲍鱼,据说这种来自澳洲的极品鲍鱼,一只就要几百欧元,也就是人民币几千块,够她老家的父母种小半年的田,吓得她拿叉子的手都不稳了。 除此之外,他还给她购置了许多不菲的行头,每次看吊牌价她的肉都在痛,怎么还好意思再要他的薪水。 宋昱庭似乎不想跟她说这个话题,径直否认:“不,你的作用很重要。” 很重要?黄阮阮微怔,是能帮他忽悠情敌,还是能帮他挡住那些莺莺燕燕? ——她发现了,宴会酒席等各种大小活动,冲宋昱庭来的女人不计其数,不过宋昱庭总是那个表情,看似客套的笑着,眼底却满满的深沉。 是的,如果非要拿什么形容宋昱庭,只有两个词。 淡漠如水,深沉似海。 他常面无表情,看什么都波澜不惊,而眼底深如寒潭无法洞穿。不过时间久了,黄阮阮还是看出一丝半点——宋昱庭是厌恶那些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的,每当那些莺莺燕燕离开,他会不动声色弹弹衣袖整整衣襟,似想将女人们杂乱的香水味清除干净。 不过也有相反的时候,宋昱庭的深沉会变成另一番柔软——每天半夜的长廊上,他总爱端着一杯白兰地,在清冷月光中,将墙上女人的面容久久凝望。 每每这时黄阮阮就会纳闷,他对墙上的面孔,真的只是恨吗? “嗤”的轻缓刹车打断了黄阮阮的思绪,她扭头看向车外,宋宅到了,她敛住神思,跟着宋昱庭一起下了车。 秋风四起,庭院中草木簌簌摇曳,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听得司机说:“呀,这天气预报还真说准了,夜里有雨啊。” 黄阮阮闻言举目望天,暮色如一大片乌色幕布笼罩,沉沉不见边缘,天上无星也无月,她嘀咕了一声,“下就下,别打雷就好。”她自小畏惧打雷。 司机笑起来,“报的就是雷阵雨。” 黄阮阮郁闷看天,最后走进了屋内。 …… 两个小时后,果然不出司机所说,还真打起了雷,漆黑的天际被一道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强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户噼啪而响,滚雷炸响在耳边,敲得人心头发憷。 雷电交加,房间里的黄阮阮越坐越慌乱,大概人畏惧中总想找个伴,她推门出了房,光亮的一楼显示宋昱庭还没睡。 沿着楼梯而下,宋昱庭果不其然没睡,不过不是在卧室,而是在厨房。 黄阮阮走了过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微怔。 屋外暴雨如注,厨房却馨香袅袅——宋昱庭竟然在做饭。 黄阮阮揉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那个平日一张合同就是上亿的顶尖年轻富豪,那往常握着鼠标娴熟进入买进卖出的主,此刻竟拿着锅铲围着围裙在灶前炒饭! 炒就炒吧,他饭锅、转铲,姿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看的像是艺术——即便只是一碗简单的蛋饭,也能透出厨艺精湛。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让她讶异地也不止这一点。 譬如,作风,这个圈内,作为一个拥有大把财富的年轻富豪,在没有婚姻约束时左拥右抱,出入风月之地,拥有桃色绯闻几乎成了理直气壮的事。但他没有,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他都待在公司与家里,像是天底下最本分的男人,规规矩矩两点一线。以至于圈内小道消息不断,说是宋氏总裁家里那位小女朋友有本事,看得住男人——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黄阮阮就啼笑皆非。 除开作风正派,宋昱庭的节俭也让她惊讶。作为投资界内风头最盛的富豪,照理说该拥有众多豪车、房产、大把的名贵衣物与奢侈品……而他截然相反,别说奢侈品,他就连衣服也不见多,换来换去就几件衬衣西裤,据陈秘书说还是穿了两三年的。穿衣用度外,除了跟客户必要的应酬,他对于吃住也朴素到极点,工作常跟员工一起吃办公餐,三菜一汤的盒饭,他荤素都来者不拒,米饭也从不剩下一粒,比普通员工还能将就。有时加班累了,别的总裁办公司豪华套房,办公居住功能齐全,累了困了柔软的大浴室席梦思随时候着,而他不是,他随便和衣往办公室沙发挤一挤,就能凑合一晚。 有一日她忍不住好奇问了,陈秘书说,我们宋总就是这样,除开玉石收藏,其他方面从不铺张奢侈。 说起玉石收藏,她的确看过宋昱庭从拍卖会等地方带回过玉石,大多都是翡翠,看证书齐刷刷全是什么老坑种玻璃种的顶级好玉,但纳闷的是,旁的男人收藏玉器多半是摆件,他却是女人的珠宝首饰,镯子、胸针、项链,那一样样精致华美、巧夺天工,她都怀疑他是为了囤货升值,日后好倒卖高价——投资商不都爱这种投机倒把吗? 结果陈秘书不冷不热说,什么投机倒把啊,这都是宋总买给一个人的……又感叹一声说,宋总心尖上的人啊,不爱黄金钻石就爱玉! 谁啊?她问。陈秘书却没再说了。 …… “黄小姐。”一声低唤,拉回了厨房门口思绪纷飞的黄阮阮。黄阮阮回神应了一声,就见厨房内宋昱庭已经炒完了饭,正出锅装盘。 厨房灯光明亮,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他拿饭勺的手上,又发现了让她讶异的一幕——宋昱庭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应是长年累月繁重粗活造成,看那一排排厚茧,长在一个面容英俊,拥有修长十指的顶尖富豪身上,真是太矛盾了。 宋昱庭注意到她的愕然,以为她是看盘里的吃的,问:“你也要吃吗?” 黄阮阮摇头,眼神仍留在他的手上,满满都是惊讶。 宋昱庭这才看出她的心思,平淡地说:“我曾经在饭店做过苦工。” 他话落端着炒饭走向客厅,留下一脸震惊的黄阮阮。 啥?堂堂华尔街富豪,居然做过苦工?! 没人为黄阮阮解答,宋昱庭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吃了,普通的炒饭,配一杯清茶,跟酒店里各路珍馐相比,再寻常不过的食物,他却一勺一口吃的很满足。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宋昱庭停了一下,问:“你怎么不睡?” 黄阮阮瞅瞅窗外的电闪雷鸣,怯怯的模样,“我……我怕打雷。” 宋昱庭微微摇头,似是无奈她的孩子气,他问:“那从前雷雨夜你是怎么过的?” 黄阮阮捏捏衣角,长睫毛扑闪着,有些不好意思,“在老家时就缠着我姥给讲故事,后来进城打工了,就缠着大我几岁的工友讲。” “讲故事?” “嗯。”黄阮阮见对方仍是平静和气的模样,干脆大着胆子问:“你会吗?能不能也给我讲一个?” 宋昱庭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就在黄阮阮准备放弃时,宋昱庭说:“好吧,给你讲个小男孩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8往事 宋昱庭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就在黄阮阮准备放弃时,宋昱庭说:“好吧,给你讲个小男孩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从前有个小男孩,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受不了山村的贫瘠,跑了。因为太穷,男孩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在远亲介绍下,去了镇上一家饭店当小工。饭馆老板很苛刻,扛米搬菜什么重活都让他干,最累的一天,他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搬了几百斤的蜂窝煤,肩上磕出了血。累就累吧,老板还克扣工资,有次为了少发钱,诬陷小男孩偷了柜台里的钱,小男孩想要解释,老板狠狠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将他赶了出去。” “小男孩愤慨又委屈,可没办法,他还得继续找活干。但没有人的介绍,工作不好找,他是童工,人家都不敢要,最后是一位好心的老校长,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把他留在了他学校的食堂帮忙。” “在食堂的日子虽然也累,但不会再受欺负,而且有固定的工资可拿,还有免费的宿舍,跟从前比简直就是天堂。” “他以为一生就这么过了,每天给师傅们打打下手,勤奋学点厨艺,等再大一点,争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厨师……”宋昱庭说到这看了黄阮阮一眼,“你别惊讶,真的,对他来说,能从一个泥巴里打滚的农民儿子变成一个小镇学校厨师,已经是很好的前途了。” “然而,这个持续两年的念头,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了。” 黄阮阮接口,“谁啊?” 宋昱庭面色有些恍惚,似陷入了遥远的过去,“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两个月来,这是黄阮阮第一次看他笑,褪去了往日的深沉,他的眸子像月下安静的海,柔软而缱绻,他连着用相同的词强调补充:“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好……” “那是在他十五岁时,某天午餐他在窗口为学生打饭,一个打饭的女生看他满是冻疮的手,提醒他手出血了。他急着打饭,随手一擦也没放在心上。可下午打饭时,那女生又来了,这次跟饭盒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支小小的冻疮药。” “那药很好用,他涂了一个星期伤就好了,夜里再不会痒得睡不着……他很感激那个女生,某天女生又来打饭,他趁人少时鼓起勇气问了她的名字,那女孩告诉了他,还对他笑了笑……看到女孩的笑脸,他大脑嗡地一响,心乱跳,又紧张又高兴,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女孩的信息,她不仅是学校的学生,更是老校长的外孙女。在那个专教戏曲的学校,女孩的功底全校拔尖,那一年学校元旦汇演,她在台上唱了一段《牡丹亭》,男孩偷溜着去看,他书读得少,听不懂她唱什么,但看她头戴珠冠,鬓旁贴花,穿着长裙,甩着水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当时他脑子放空,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世上有仙女,一定是这样的……” 黄阮阮插嘴问:“男孩爱上了那个女孩?” “还谈不上爱,十五岁的男孩,也许有些情窦初开的感受。”宋昱庭道:“可即便有感受他也不敢表达,放在从前社会来讲,他只是个卑微的长工,而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转移这种无望的情愫,他偶尔会在空闲里出去玩,在廉价的网吧上上网,或在街头便宜的台球摊上打球,异乡的寂寞让他认识了一群混混,很快跟混混们称兄道弟……无所事事的混混们经常打架,有次帮派约架火拼,他也答应到时参加。” “就在约架的前一天,他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女孩,此时女孩已经初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届时她就要离开这小小的初中,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很难过,竟鬼使神差对来打饭的女孩说,明天是他生日,希望她能成全自己一个小心愿。女孩大概是因为好心,就问了,他脑子一热,说,我想再看你穿一次那个戏服,特别好看。” “这么无理的要求他以为她会断然拒绝,没想到第二天在约定地点,她竟来了,而且穿了那件戏服。”话到这宋昱庭慢了慢,不知是痛苦还是喜悦,“那天是二月初,还是冬天,天下着鹅毛大雪,人家穿着厚棉袄,可她穿着薄纱制的戏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嘴唇都冻乌了……那一刻他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罩……” 黄阮阮听到这惊了,为了这个寒风凌冽仍想满足男孩心愿的善良女生。她问:“后来呢?” “后来……”宋昱庭点了一根烟,青烟袅袅中他说:“他真该好好感谢这女孩,原本他应了兄弟的约要去打架,因为赴她的约没去成……而那次打架出了人命,他的兄弟都被警察抓走,只有他逃过一劫……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事,觉得他的人生能实现各种不可能,全因当年女孩的那个善举,因为她,他才没有在命运的开端就被牢狱毁掉……” “再后来呢?” “后来女孩果然考上了很好的高中,从镇上去了小城,她不在的日子他常想起她,想起那个下雪天,她穿着薄纱裙冻在雪里对他说生日快乐……想得忍不住了,他就用每周末的半天假等在小镇车站——她每周末有一天假,会搭车回小镇。他不敢上前,只敢在往熙攘的人群,远远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都能成为每周最值得盼望的时光。” “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再后来,她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最好的戏剧大学——她家世代唱昆曲,她的梦想是做一名戏曲大师,最好的学府让她离梦想更近,男孩却离她更远了,她高中时他还能在车站远远看一眼,或者搭两个小时的车去她学校门口张望,可大学后她进了遥远的省城,两人彻底分别了。” “见不到她的日子男孩开始失眠,最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小镇,去她的城市找她。于是他义无反顾结了食堂的工资,去省城找到了她的学校,没有应聘上厨师,却聘上了学校的保安。保安的工作很枯燥,但他却很满足。白天他在各个教学楼之间巡逻,而大部分保安都厌恶的夜班,却是他所喜爱的,他没事就晃到她的宿舍楼下,看着她宿舍的窗户,希望那小小的窗户上能透出她的剪影,哪怕一秒钟就够了。” “大概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帝,半年后上帝竟给他创造了一个见面的机会。那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守在宿舍楼下,11点时关了的宿舍楼突然开了,几个女生扶着一个女生往走冲,他跑去一看,被扶的女生正是她——她半夜突然腹痛,他看她痛的脸都白了,背着她就往医院去。医生说是囊尾炎,需要动手术,那几个舍友都是学生,都没钱交手术费,他二话不说把刚发的工资都拿了出来,连生活费不留……她做完手术后已是凌晨,明明是个小手术,他等在外面却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好在手术顺利,她被安全推了出来。” “天亮后她家人从外地赶了过来,都很感谢他。此后的几天,只要下班他就会去看住院的她……但他不敢靠近,因为知道她住院的事后,几乎半个系的男生都来了,她是系花,生的美,成绩又优秀,追求者不计其数,看着那些有钱有势不停献殷勤的公子哥,他自卑极了。” “后来还是她主动找到的他,她出院后找到了保学校卫处,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他是为她而来省城,但她能来看他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她不仅来跟他道谢,还请他吃饭,他激动得手心出汗,筷子都捏不稳。” “后来双方的交集就多了,偶尔她从教学楼上完课出来,或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多半能遇见他……她总是礼貌的跟他打招呼,说,巧。他不敢看她,脸红得像火烧,心里却在说,一点也不巧,我在这等了你几个小时。” “时间久了,两人慢慢熟悉,有天她从开水房出来,拎着两瓶水,他赶忙过去帮忙,走回宿舍楼的路上,两人都在沉默,到了宿舍她突然开口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楚叫出他的名字,她说,你甘愿这一生只当个保安或者厨师吗?” “那一刻他的心在说,只要能天天看到你,当什么都可以……但他怕她瞧不起他,便摇了摇头。她点头说:那以后不值班时,就在图书馆上的平台等我。” “他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她果然在,还带了一沓书,要他去报自学考试,他愣了,他从没想过会再捡起书本,而且自学考试是大学课程,他这只读了初中的人怎么自学?她看出他的心思,说,没关系,基础课我教你,专业课照着书本上学,也可以去网上听课,不会很难……他本来有些忐忑,可听着她婉转的声音,居然傻乎乎就点了头。” “此后的日子,她果然说到做到,教他基础课,比如英文……当年的初中英文他几乎忘光了,是她从头教起,对着口型矫正他的发音,他常因笨拙发不准音而面红耳赤,而她从不嫌弃,总是耐心又细致地重来……他觉得不好意思,便加倍学习,除了英语外其他课程,也勤奋异常,天不亮就去背,做题夜夜到深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个半文盲竟在她的帮助下,渐渐跟上了课程……” “作为教导老师的她,时常鼓励他,在他自卑或是沮丧时,她总是说,你很棒,你很有天赋,不要看轻自己的价值,慢慢来,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优秀……” “她的鼓励给了他力量,他更加努力,当学习不再那么吃力后,在她的影响下,他渐渐对书本产生了兴趣,那些不曾听说的新新知识,像为他打开了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他每天读着背着,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想来勤奋的人多半会被老天厚爱,最后四年的课程他不仅顺利完成,还提前一年拿了本科自考毕业证。” “拿到学位证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个靠苦力吃饭的半文盲,却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成为拥有高等教育认证的大学生,这种改变不亚于天翻地覆。” “不过他也有烦恼——她是系花,全校多少男生爱慕她,有在她生日上豪掷一万朵鲜花的豪门公子哥,也有开着路虎的*,可她看都不看,只跟他格外走近……于是闲言碎语都来了,那个姓常的公子哥甚至带人来打他,他奋起反抗,最后她来到喝止了一切,她冷冷看着公子哥说,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他。”(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9往昔 “全场惊住,而她蹲下身拿纸巾擦拭他被人打出血的嘴角,问他,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他傻在那,思维都不清晰了,只知道点头。她表情很镇定,弯唇淡淡笑了,说,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她扶起他走了,那一路他整个人都是飘的,掐了自己几下,很疼,不是做梦,却仍不敢相信……走了很远后,她突然伸出手来,说,谈恋爱不牵手吗?可他不敢牵……” 讲到这宋昱庭顿住了声音,喝茶休息。屋内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愈发显得他眼睫深邃、高鼻薄唇。黄阮阮听得津津有味,赶紧追问:“为什么不敢牵,明明那么喜欢。” 宋昱庭道:“多年后男孩读到“亵渎”这个词,才明白自己那刻的感受——在他心里,她是近乎仙女一样的存在,像神祗一样,只配凡夫俗子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心去敬重爱慕,太靠近便是亵渎,便是冒犯。” “那最后牵了没有?” 宋昱庭轻轻笑了笑,“牵了,他不敢冒犯,女孩却主动牵了,她的手又小又软,云朵似的,他激动到手都在抖,想握住,又怕,怕手心的汗液会污浊到她,怕指腹上粗粝的老茧会弄疼她,甚至还后悔自己做过厨师,那些年杀过太多鸡鸭,碰过太多血腥,过去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碰到她的手,便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但不论如何,两人还是好上了,关于系花选择了一个小保安的消息如爆炸新闻般在学校疯传,学校里说什么的都有,可她不在乎,像从前一样给他补课,在他拿到本科自考毕业证后督促他考雅思,除开学习外,她也像普通情侣一样,大大方方牵他的手,在校园里散步,或者坐着他买的二手电瓶车,去校外吃小吃……” “那段时间他像是到了天堂,更幸福的事还在后面,他居然考过了雅思,而且通过了国外一所大学的申请——是,你没听错,这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女神的帮助下,不仅拿到了本科证书,还通过了外国的入学申请,在申请之前,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她去找了校长,找了系里最好的教授,她将他奋勇自强的事迹讲给他们听,最终感动了校长与领导,联名帮他写了推荐信,这让原本没有资格入国外学府的他,通过了申请,而且学校还提供奖学金!” 黄阮阮睁大眼,“天啊,这简直就是草根逆袭成海龟的典范啊。” “是。”宋昱庭点头,“收到入学通知的那天,他只差没喜极而泣,他从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也会迎来这样的巅峰。那一夜他用攒了很久的工资,想带她去吃一顿海鲜大餐,可她不肯,就坐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酸辣粉。他知道,她是为了给他节约钱——国外虽然有奖学金,可去的路费机票就要好几千。” “吃完酸辣粉后,两人一起压马路,她说,你要是现在给我下跪,我就答应明天很你领证。他立刻跪了下来,她笑着说,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那你就说一句甜言蜜语吧,打动了我,求婚就成功了。” “他嘴笨,想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憋了半天说,我要是有福气娶你,我就把你供起来,这一生我都不让你干活,以后家里洗衣拖地做饭洗碗带孩子,都是我……” “他想不出什么海誓山盟,可这些话都发自肺腑,她是他心里的神啊,不止要捧在手中,更是供养在心尖,别说做家务,哪怕是天凉沾冷水,他都心疼……” “她笑了,第二天真跟他去拿证,到了民政局才发现,他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一个月,两人觉得遗憾,回去时路过一个小教堂,马路对面刚好有家银饰店,他飞快去买了对银戒指,两人拿着戒指进了教堂,他跪下来当着耶稣的面对她许诺,而她戴上了他的戒指,答应等他留学回国后就结婚。没有婚纱、亲友、礼炮,只是简单交换戒指,彼此却虔诚的同真结婚一样……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是的,没人能想象那会他有多快乐,以至于到美国之初,他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憧憬着未来的一切……他发誓要学一番本事,毕业回国挣很多钱,风风光光迎娶她,他甚至计划好婚后的生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昆曲他就全力支持,她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她爱吃他做的菜,他就去学更多美味佳肴,她喜欢旅游,他就努力买个大大的房车,随时随地陪她全国各地……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想宠着她依着她惯着她……” 黄阮阮唏嘘道:“真是爱极了……” “是,没人能了解那时他的狂喜,他可以爱到这一生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因为只要她肯嫁他,就是天大的恩赐。” 黄阮阮露出憧憬的表情,“那后来他的愿望实现了吗?他们结婚了吗?” 等了好久没等到宋昱庭的话,他手中香烟快烧到了头,他却有些出神,直到星火触到了他指尖的皮肤,他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没有。” “啊?” “幸福如昙花一现,很快就结束了。”宋昱庭将烟头丢进烟灰缸,再点了根新的,“他去了美国不到一个月时,她突然断了联系,他急得厉害,随后得到一个晴天霹雳——她要嫁人了,跟过去那个追求她的富家公子哥。” “他发疯般坐飞机回国,机票都是找同学东拼西凑的。他回国找到她,他不相信她会抛弃她,她却像变了一个人,冷冰冰对他说,她早就不喜欢他了,从前跟他恋爱只是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过了就腻了。先前在国内没提分手,是怕他不肯接受死缠烂打……如今她帮他上了国外的大学,也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说,即便她对他有过真心,婚姻上她也不会选择他,因为这个社会太现实了,她想要的生活,他给不起。而她未来的发展前途,他也配不上!她说完这些就走了,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曾回头。” 黄阮阮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他万念俱灰……”宋昱庭深吸了一口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含着深深的痛,“他几乎将她当成未来全部的意义,而她却抛弃了他。没人能体会这种绝望,像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那个夜晚,他灌了两大瓶白酒后割腕自杀。” “天哪!”黄阮阮已惊到说不出多余的话。 “不过他命大,被人送医院救了回来。有熟人将她喊到了医院,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多希望她会心软留下,可她没有,她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只有孬种才会要死要活,你要真有本事,就混出点样子,让我后悔现在的选择啊!” “啊?”黄阮阮道:“那然后呢?” “然后,她真就嫁给了别人……而他回了国外的学校,之后他牢牢记得那一耳光,记得那一句话,他发誓要混出模样,此后数年,他疯狂学习,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投入了疯狂的工作,他白手起家创业艰难,夜夜熬到两三点,每天睡眠不超过三小时……可他丝毫不敢停下,几乎是不顾一切往上爬,想爬到一个至高无上的点,有一天站到她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 黄阮阮插嘴:“那爬到了吗?” “算是吧。” “那她知道后有什么反应,后悔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 “那么……故事后来呢?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宋昱庭弹弹手中烟,“故事暂时到了这,但结局还没有到。” 这话有点矛盾,但黄阮阮知道,他已不想多讲。宽大的客厅因为安静再次陷入缄默,正当黄阮阮绞尽脑汁想找出什么话时,宋昱庭说话了,他换了个话题:“黄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师和学校,没有应酬时你补补课,参加下年高考。” 黄阮阮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复读?”话落她又怪自己多嘴,他那么神通广大,定然早将自己老底都查清了,她去年高考离心仪的学校就差一分,是谁都不会甘心。 她感激地看向他,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宋昱庭手肘撑在茶几上,指尖夹着烟,看向乌黑的窗外,眸色也如墨深沉,“可能因为你我出身相似吧。” 屋外夜色静谧,偶尔传来院外高大乔木树叶摩挲的窸窣。宋昱庭看了半晌,又低低补了一句,“又可能……你跟她的名字,有些像……” 黄阮阮好奇了,“名字像?” 宋昱庭却没再回话,只看着窗外夜色出神。 ……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渐渐停了,等不到回应的黄阮阮回了二楼房间,而一楼的宋昱庭,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对着夜色出神。 屋内的水晶吊灯静静亮着,客厅场景被温柔的灯光镀上,茶色团花的毛毡地毯,胡桃木的茶几桌椅,还有男人英俊的侧脸与指尖早已熄灭冷却的烟,一切静谧如画。若非要找出点不和谐,那就是男人的手,白衬衫衣袖随着他点烟的动作露出一截手腕——一条细细的疤痕,恰恰横在腕口,蜈蚣般蜿蜒。 而他持着烟的手,轻轻抚上伤疤,眼神有些恍惚。 某个瞬间,时光携眷着尘埃恍惚后退,退回到记忆开初的场景。 那一年乡镇初中的学校食堂,打饭窗口前,那青涩而羞怯的少年,鼓起勇气问给那位给他送药的少女:“你……你叫什么?” 人来人往中,那明眸皓齿的少女看他一眼,将长刘海拨到耳后,“江沅。” 他打饭的饭勺顿住,他根本不懂这名字的含义,他甚至不知道“沅”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他的窘迫,清浅一笑,竟很认真的跟他解释,“我的名字是纪念我的出生地。沅是注入洞庭湖的一条河流,在汉江之南。” 他默默将打好饭的饭盒递了过去。 她又冲他浅浅一笑。 这一笑,连着她的名字一起烙在了那十五岁的少年心里,从此,永生不忘。 江沅,江沅,汉江之南,洞庭之沅。(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0陷阱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雨夜过后,日光倾城。 昨夜宋昱庭并未回房,吃完夜宵后他便在书房通宵加班,晨曦的光透窗而入时,他起身去了洗漱间,即便彻夜未眠,他也并未显出倦意,这种废寝忘食的作息似已习以为常。 一刻钟后,从洗浴间出来的他换了身干净衣物,依旧是浅色的衬衣深色的西裤,深浅两色在晨光中和谐匹配,更衬得他身材修长,站姿挺拔。 门外,助理早已来到宋氏别墅,跟司机一起接他。 他一贯是高效率的人,助理早已摸清他的脾性,一面走一面向他汇报最新工作进展,“宋总,按你的吩咐,与风凯的合作计划书已经发过去了。下午三点,我们与对方王总约在宋城大酒店,有部分内容再进一步细致探讨……” 他一面说宋昱庭一面点头,在说完大部分事宜后,助理终于说到了压轴重点,“宋总,我们买了常氏那块地交了定金,今天按约定该交尾款了。” 司机给宋昱庭打开了车门,雅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优雅而内敛,宋昱庭不紧不慢坐入车厢,一扫先前的缄默,道:“常郁青多半等不及了吧。” 助理实话实说:“是,电话都催了几个了。” 宋昱庭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地,“既然等不及……”他拖着了话音,清冷的脸略显高深的意味,“那就把惊喜给他吧!” …… 宋氏这边猜的没错,常郁青那边早就等不及了。 总经办内,常郁青正在喝茶,上好的毛尖漾在玉白的茶盏中,莹莹如碧玉。其实常郁青并不懂品茶,之所以在外人面前喝茶,无非是附庸下风雅。一盏茶下肚后,他笑着看看墙上的钟,对身侧老胡说:“兄弟,一会宋氏的尾款打来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这事要不是你出面,我这地价还抬不起来!分成就不说了,小南国里那叫艾莉的妞,也让你了!” 老胡噗嗤笑,“得了,那艾莉就只缠着你常大少!”声音低了低,“你也注意点,好歹家里有老婆呢。” 常郁青毫不在意一笑,“她知道又能怎么样?连孩子都生不出来,除了我,哪个男人能接受……” 正说着,秘书推门进来,“宋氏那边来电话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手上拿着个牛皮信封,“他们没打尾款,送了份材料来,让您过目……” “什么材料?”常郁青狐疑地接过信封,翻开资料脸色豁然一变,抓起手机就往外拨,一面接听一面气冲冲往外走。 电话很快拨通,常郁青开口就骂,“宋昱庭我草你大爷……”后面的话还没吐出来,话筒里传来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常总你好,我们宋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就这件事,作为宋总的顾问律师,由我负责跟您谈谈关于合同诈骗与违约一事……” …… 十分钟后常郁青回了办公室,宋昱庭根本不接他的电话,他打来打去都是几个小喽啰,想他常氏接班人,圈里谁不敬几分,何尝被人这样冷脸对过,常郁青的脸难看得无法形容,在静默了三秒后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宋昱庭!竟然玩老子!”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老胡忙问原因。 常郁青似乎是气极了,将桌上一大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这才说:“宋昱庭送来了一份土地检测报告,说我的地有问题!我擦,他的律师还趾高气扬叫我准备高额违约金!” 常郁青围着屋子转了两圈,又气又疑:“不可能啊!关于土地质量我去上头打点过了呀,即便宋昱庭知道这地有问题,也不可能有人帮他开具证明啊。” 还是老胡冷静,说:“这说明宋昱庭在上面也有人。”他将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张张拿出来看,一面看一面分析,“这鉴定报告官方红章钢印签字样样都有,应该是真的……除了报告外,他居然还整理了一堆证明土地有问题的人证物证!”说着瞟了常郁青一眼,“证据齐全,咱确实不好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赔啊?” 常郁青吼道:“谁他妈的赔!他有种就去告!老子奉陪!” “别别,冷静!”老胡道:“这事还真闹不得。你仔细想啊,你明知道那块土地有问题还卖给宋昱庭用作建学校,要是他去公安报案,再将证据交给各大媒体,有心炒作的话,光“毒土地”一个词就足够闹得满城风雨!暂不说会不会被追究责任,光名声上的损失可就去了大!” 常郁青愤然道:“那难道为个名声要我白赔那么多?”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呢!名声就等于钱!他在政府那把你名声毁了,以后你要再拿地,政府会不会不给?还有政府给你们常氏在税收方便的优惠政策,还能不能保留?另外,圈里其他人听到这个事,以后还敢不敢跟你合作?你这算起来的各种损失,往长远看,岂止五亿?!” 常郁青不说话了,缄默片刻后重重踹了茶几一脚,“我草他大爷宋昱庭!这仇老子记下来了!你等着,今儿坑我五亿,以后一定要你跪在爷面前还五十亿!” 老胡拍拍他的肩安抚,“好了好了,先别气,我现在担心的是,你这一赔就是大几个亿,你老头子知道还不得……” 常郁青扶额,“可不是!老头子本来就不同意我卖地,如今我不仅没赚钱,还被坑这么多,没准他高血压一下就起来了!我得赶紧想法把这坑给补上!” “你只能补了,就当赔钱消灾。”老胡喝了一口茶,转了个话题:“另外我还有个事告诉你。” “什么事?” “我听说宋昱庭也去竞标金桥那块地王了。” 常郁青一口否决,“不可能!金桥的地多贵呀!他再有本事,六七年也不可能赚得了这么多!我算死他,身家也不过三四十亿,在h市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小打小闹可以,拿地王,那是做梦!” 老胡自顾端起一杯茶,“他的身家我不知道,反正他的确参与竞标了。”他喝了一口茶,道:“得了,不提这事了,不管这宋昱庭实力是真是假,有钱他就拿呗,反正你这状态也吞不下了!” 他轻描淡写的劝,眉目间却隐隐有怂恿,果然就见常郁青一拍桌子,“我偏还要跟他杠上了!什么玩意!” “你怎么杠啊,有你家老头子在,连竞拍保证金都不给你!” “我想法凑,这地王的保证金不就二十亿嘛,还真能把我常郁青噎死不成?” “就算你竞拍到了,尾款你也交不起啊!哥们,这是近百亿啊。” 见常郁青皱眉犯难,老胡凑过来说:“兄弟,其实我有个想法。” 常郁青一挑眉,“什么想法?” “前几天有个叫威尔斯的德国大老板找我,他也看中了这块地,但他是外商,人脉资源不如本地企业,自己出手未必能拿下……但老弟你就不同了,你不是跟上头熟么,你们俩一个有钱一个有人,不如强强联手,你以常氏的名义负责竞标,拍下后转手给威尔斯,不仅对外面子上有光,还能从中赚一大笔佣金!万一以后关系搞好了,还能共同开发一起赚钱,何乐而不为?” “跟他合作……”常郁青拖着下巴沉思,“这稳妥吗?” “怎么不稳妥,你只负责出保证金竞拍,一旦确定拍下,尾款由威尔斯承担,就算没拍成,政府也会把保证金退你,怎么算你都不可能赔本啊!” 常郁青若有所思,老胡又趁热打铁道:“这事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一来可以赚佣金填那五亿违约金的窟窿,二来你拍下了地,让宋昱庭的如意算盘落空!这仇咱不就报了吗?” 常郁青原本在犹豫,一听可以报宋昱庭的仇,眼神瞬时阴狠起来,“不错。”末了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你说的那个威尔斯,靠谱吗?” 老胡拍着胸脯道:“咱都多少年兄弟了,不靠谱的人,我跟你说这话?” 常郁青放下心来,“行,那你安排个时间,我跟威尔斯见见。” ※ 晚上与威尔斯见了一面后,常郁青的心落了地,虽然要赔给宋氏五六亿定金让他肉痛不已,但一想与威尔斯合作后能拿到十来亿的佣金,常郁青又喜笑颜开了,在小南国好风流了一把才回家。 到家后,常老太太见儿子眉梢带笑便问原因。常郁青估摸着老头子绝不会同意这事,便打算来个先斩后奏,于是他将母亲拉到茶水厅,低声将这事讲了,而不经意来泡茶的江沅,恰巧听到了母子两的对话。 江沅是个劝阻的态度,“郁青,我觉得这事有点悬,这个威尔斯你根本不熟,万一你把地竞拍下来,人家却不要了,可怎么办?” 常郁青打断她的话:“怎么可能!老胡跟我是什么关系,他介绍的人能有错?” “可是……” 江沅的话还没说完,常老太太来了句,“我常家的事,要你瞎操什么心,有那个心不如看看自己的肚皮!” 江沅抿抿嘴唇,搁下茶杯走了。 常老太太还在跟儿子说:“这个威尔斯真靠谱吗?” 常郁青拍着胸脯道:“放心,这么大的事,我当然会查威尔斯的底,他的身份与公司资产等都是真的。” 老太太又问:“你就确定这块地能竞标到手?毕竟这么多企业都盯着呢!” 常郁青捅捅常老太太的胳膊,使了一个眼色过去,“那就得看您的了……舅舅不是刚刚调到政府那个部门嘛?” 常老太太一怔,“你让我去找你舅舅?” 常郁青点头,“之前准备卖给宋昱庭的那块地,我把各路人马都打点了,也不知宋昱庭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这些墙头草一转身就卖了我!我本来谁也不信了,不过这回是亲舅啊,谁能比他更靠谱!” 见常老太太还在犹豫,常郁青连哄带求,“妈,您得帮帮我啊,不然我账上欠这么大的窟窿,老头子知道后还不得气死!” 常老太太默了默,最终一咬牙,“好吧,明天我去找你舅舅。”(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1战争 翌日常老太太便去找自家兄弟了,回来时给了儿子一个肯定的眼神,说:“你舅说了,别的不谈,只要你竞标价不比宋昱庭低,其他公司你不用担心,这地稳是我们的。” 常郁青眯眼一笑,“这不就得了。” 他拍拍手来,朝身边秘书模样的人问:“那事准备好了没?” 秘书躬身道:“常总您放心,宋氏那边都被我们装好了!” 见老太太不解,常郁青阴着脸道:“这宋昱庭摆我一道,我就不会摆他?呵,他办公室都安着我的监控器呢!我二十四小时监控,就不信得不到竞标信息!” 他说着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类似遥控器类的东西,一压按钮,果然,房间连通的led屏亮了,播放的正是宋氏总裁办的画面。 高清屏里显出那端在开会,而内容正是商议竞标“地王”的事。 屏幕外常郁青一招手,对秘书说:“宋氏的人心细,这监控估计没多久就会被发现,所以你给我盯紧,这几天他们多半会商量标书的事,你一定要在他们发现监控之前,将他标的额听到!” …… 此后连着几天,常郁青的人眼皮不眨地盯着监控器,终于在宋氏的人发现摄像头前,监控到了宋昱庭的竞标额。 常郁青听了这个数字后一惊,“一百二十亿!这宋昱庭竟开这么高的价!他哪来这么厚家底!短短五六年,股神巴菲特也赚不了那么多啊!” 老胡品着香茗道:“有没有咱不好说,可他在华尔街绝不是白混的,即便自己没有,背后多半也有财阀在支持。”顿了顿又道:“不是说他跟西欧的两大世家交好嘛,没准就有那两家的资金。” 常郁青怔了片刻,心有不甘地道:“没准还真是!” 老胡瞟瞟常郁青,“他开这么高,你跟不跟?” 常郁青一咬牙,“跟!怎么能便宜了他!他出一百二,我就出一百三!老子压死他!” 老胡笑眯眯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一口后,高深一笑。 …… 这边常郁青定了竞标额,带着对地王胸有成竹的决心回家了。而这边的宋氏,刚刚结束当天的最后一轮会议。 夕阳早已滑下,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城市流光溢彩,绚烂异常。 宋氏大厦总裁办有个大露台,无边的风吹进来,愈发显得楼层高耸,格局空旷,宋昱庭端着一杯白兰地,居高临下看城市的繁华。底下的马路车辆人流穿梭不休,远远看去,像盘卧的巨龙。 屋内,几个工人正围着房间里外轻手轻脚拆着什么,须臾,几个被拆下的小零件放到了宋昱庭面前,为首的工人说:“宋总,监控头都拆了!” 陈秘书用脚踢踢地上的摄像头,疑惑地看着宋昱庭,“宋总,您早知道常郁青在我们这安监控,为什么不早点拆,任由摄像头监控了几天?” 宋昱庭晃晃手中白兰地,风吹得他白衬衫微颤,平日淡漠深沉的脸倒显出秀逸的姿态,他说:“不做戏,鱼怎么会上钩?” 他话里有话,一旁张涛听懂了,笑道:“这常郁青肯定以为咱要一百二十亿拿地,照他的性格,多半要开到一百三十亿以上。” 宋昱庭笑而不语,须臾才道:“这几天盯紧点他,为了这块地,他少不了要往他舅舅那跑。” 张涛点头,“这还用你说!我巴不得他多跑跑,跑的越多,咱证据越多!”笑了笑又道:“原本我还想来场公平的较量,可这厮往我们这安摄像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所有车都被我安上了gps,只要他出行,管他是去找他舅,还是小南国的艾莉,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陈秘书噗嗤一笑,“这家伙肯定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想监控我们,最后反被我们追踪了。” 一群人对视一笑,宋昱庭道:“行了,鱼上钩了,死活都是他的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大张,绿城那块地怎样,竞争对手的价格都摸清了吗?” 张涛点头,“你就放心吧!早清楚了!” 陈秘书云里雾里,“绿城?宋总,您不是要拍金桥那块地王吗?怎么又变成了绿城?” 宋昱庭品了一口白兰地,夜风刮入屋内,光影交叠中他深邃的眸里满是笃定, “谁要金桥的地了,它只是诱常郁青上钩的饵。” 张涛跟着笑,“这一局,老胡发挥的不错。” 宋昱庭轻压下巴,淡淡笑了笑。 ※ 常郁青冒险拍下金桥地王,这么大的资金变动根本瞒不过去,第二天便被常老爷子知道了,老爷子气得半死——前几日他去中东出差,国内事务交由儿子打理,而常氏是个典型的家族企业,大权全在父子俩手中,如今老子一离开后局面就相当于皇上不在太子监国。临行前老爷子特意交代儿子不要再打金桥地王的主意,儿子也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却没想到他前脚一走,儿子后脚便想法子将资金调了出来。调了不说,还是假传圣旨,借他的口吻拿的。 常氏已不如从前了,20亿资金对以前的常氏不算什么,如今却是账户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常郁青将它全投去竞标,常氏账户基本就没什么余钱了。 常老爷子气得血压差点冲破了指数,指着常郁青吼道:“你这个败家子!” 骂归骂,保证金都交到了政府手里,老爷子只能祈求拍下这块地后,被儿子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威尔斯能接手这块地,让常家垫付的保证金还回来。 与他的提心吊胆相比,他儿子常郁青却轻松的多,竞标的资金与手续已全部办妥,常郁青就等着中标后将地转给威尔斯,自己轻松赚取高额佣金了。想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十来亿佣金,常郁青有些迫不及待。 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他猜到了开口,却没猜到结局。 他的确击败所有对手,中标了。 正当他喜笑颜开地去找威尔斯时,事情却出现了大转折,对方不肯见面,只发来邮件说,自己的经济出了大问题,没有能力再买这块地了! 常郁青蒙了,竞拍之前某下属就曾提醒过他要跟威尔斯合作,也该签个纸质合同,但他看在老胡的面子上,查清威尔斯的底细后便大事化简,只跟威尔斯口头约定,如今威尔斯人跑了,他即便要找威尔斯负责,也口说无凭了! 如今一切真被江沅说中,威尔斯不要,而常郁青保证金已交,尾款无人再续,而他已经中标,保证金拿不回来,他骑虎难下。 无奈下常郁青气冲冲去找老胡,老胡指天指地捶胸顿足:“哥们,我是真心想帮你呀!可我没想到威尔斯会发生这样变故!原本他是真心想要的啊!” 老胡一副忏悔得只想剖腹谢罪的模样,常郁青再追究也没用,最后纸包不住火,只得回家跟老爷子汇报了。 常老爷子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抽了两大口烟后道:“能中标也能撤标,你赶紧撤标吧,这地我们放弃,不要了。” 常郁青忙不迭去了,没去负责招标的办公室,直奔自家舅舅那。老头子得知此事后气得又是一阵骂:“我不是提醒你少往你舅舅那跑吗?上头最近风声紧!” 常郁青安慰道:“没事,往年风声不也来过几次,舅舅不都好好的嘛!” 老头子气得一拍桌子,走了。 …… 而城市的另一角,某豪华的公馆包房内,两个男人正在对饮,水晶灯莹莹照耀一室,沙发左边那个,正是上午还在常郁青面前捶胸顿足的老胡,此刻他端着葡萄酒,慢条斯理享受,而右边那个,则是常郁青如何都联系不到的威尔斯。 酒液的潋滟中,两人碰了碰杯,齐声道:“cheers!合作愉快,友谊万岁!” 说着又对视一笑,向虚空道:“兄弟!我们就帮你到这了!” ※ 常郁青这些天很急。撤标有几项流程要走,一时半会撤不了,常家还有一个大项目在建,后续资金本就不充裕,而如今流动资金都被常郁青挪作竞拍地王的保证金了,项目因资金不足而进程缓慢。 为了早点撤标拿回钱,常郁青没少找相关部门,明着就不说了,暗着也没少打点,应酬吃饭就更不在话下。 这边常郁青跟一群官老爷夜夜笙箫,而这边宋氏也在忙碌。 这个周五的下午,公司照规定做每周总结,宋昱庭坐在最上位,依旧是往日的衬衣加西裤,表情深沉内敛,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笔,一面听下属的项目进展汇报,一面轻压下巴。 会议结束后,宋昱庭将几个骨干员工留了下来,一群人自然谈到了常氏撤标的事,其中有下属略显担忧的说:“我瞧常郁青这阵子总跟上头的人一起出入,又是请吃饭,又是洗桑拿,要是活动好关系撤标成功的话,这一局咱就白费力气了……” 宋昱庭掸掸手中烟,没回答下属的话,只是扭头看向张副总,“大张,是时候了,把那东西送上去吧。” 下属们目光转向大张,“什么东西?” 张涛露出一个高深的笑,而宋昱庭夹着烟,望向窗外的云卷云舒,烟丝自指尖萦绕而出,淡淡的烟草香气中,那波澜不惊的神态似包容天地经纬。末了他吐出一句话,“常郁青想撤,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给出解释,话意却满满笃定,下属们云里雾里,却又本能的选择相信这个眼前风轻云淡的男人。 他们追随了多年,熟悉到已摸清了他的脾气。 不战则以,战,必把握充足,十拿九稳。(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2相约 下属对宋昱庭的敬仰果然没错,宋昱庭的话一语中的,常家忙碌了好些天,撤标拿回保证金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来时常郁青的脸都白了,常老太太着急地问:“怎么会失败啊?” 常郁青亦是又惊又怒,“说什么我们不正当竞标!” 一旁吃饭的江沅虽然不大明了商道,但待在常家多年,对这还是略懂得些——所谓不正当竞标,是指在招标投标活动中,招标者和投标者之间相互勾结串通,排挤竞争对手的行为。而常郁青先前为了中标,频频往相关部门跑,拉关系找人脉,不可能不被人知道。 常郁青狠狠踢了一下脚下矮凳,骂道:“肯定是哪个龟孙举报,老子才被定为不正当竞标!” 常老太太追问:“被认定不正当竞标会怎样?” 常郁青抿着唇,表情很凝重,“在等消息呢,现在还不好说。” 这时门砰地大响,常老爷子满身怒火推门而进,“还等什么消息!不正当竞标政府有权把保证金全扣,作为罚金!” 江沅与常老太太惊呆了,常郁青也吓了一跳,“爸……没这么严重吧!这是二十亿啊,政府敢全扣!” “他们要是真扣,你能怎样?谁让你有把柄在人家手上!”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指着常郁青鼻子骂道:“你这败家子,前些日子赔了宋氏五亿还不够,如今又罚二十亿!” 常郁青震惊不已,“不可能啊,有舅舅在,谁敢说我是不正当竞标?” 常老爷子道:“还敢提你舅,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见老婆儿子一脸难以置信,他补充道:“刚才传来的消息,人被纪委喊去了!” 常家母子大惊失色,“纪委?” “是啊,人早就被纪委盯上了!保证金咱就先不谈了,这事能不牵扯到咱常家就是万幸!不然,就凭这些年常家跟你舅的来往,咱绝对会被连坐!” 常郁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咱先别自己吓自己,舅舅官场这么多年人脉,纪委就算找他,也未必能动他……” 常老太太跟着道:“是,老常,咱先打听下消息再说,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常老爷子缓缓靠在沙发上,在喝了大一口茶后,他闭上眼睛说:“但愿吧。” …… 因着常家这一番鸡飞狗跳,这一夜江沅自是又没睡好,常郁青不在家,卧房只有她空荡荡一个人。横竖没有睡意,她干脆起身,搭了件金丝绒绣花坎肩,去露台上看夜半的月光。 已是深秋,夏的繁华过后便是秋的凋零,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天上一轮孤月,照映着清冷的庭院,也映着江沅白净的侧脸皎皎如画。光影寂寂无声,倒真应了那首《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江沅仰头看着苍穹上的月,蓦地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寒夜的缄默,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有些狐疑,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端却久久无声,正当江沅准备挂掉时,那边终于出声了,“常太太。” 短短三个字,江沅心猛地一跳。 旁人喊出这三个字她无非是麻木,而这熟悉的声音,每每含着淡淡讥诮而出,她便心悸般生痛。 宋昱庭。 不等她开口,那边开腔了。 “常太太,明天下午三点,左岸茶吧见。” 他慢条斯理的口吻,似乎在那边一面拿着电话,一边缓缓品着酒,而这边的江沅却怔住,思维随着那个“左岸茶吧”飞回到很远的往昔。 左岸是家老茶吧了,前身曾是一家奶茶店,位置就在h大旁边,从前大学时她常去那喝奶茶,彼时她与宋昱庭还是情侣,两人总会十指紧扣光顾,有时买完奶茶后他还会横穿一条巷子,去一家甜品店买她喜欢的红豆椰汁糕,那时两人手上都没什么钱,红豆椰汁糕算是奢侈小点,他舍不得吃,就看着她吃,她要是让他吃,他就摇头说,从前我在饭店打工,这种东西都吃吐了! 其实她知道,他是总想把好的都留给自己,就像那会他做保安,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五,可在她生日时,他拿出攒了许久的四千多块,就为了给她买一件好点的羊绒大衣。 原因很简单,她是南方人,她畏惧北方省城的冷,他心疼她畏寒,所以买衣服要含羊毛最高的羊绒,哪怕这件衣服要他节衣缩食五个月。 那件大衣的款式她至今记得清楚,柔软的羊绒面料,通体纯白色,衣襟绣着银色藤蔓,立领双排扣配腰带,领口及袖口都围着一圈兔毛,既保暖又美观。第一次穿的那天,也是他们初吻的那天——说来也好笑,人家情侣牵手没几天就*吻上了,可他跟她交往了四个月才吻上的,就因为他太过小心翼翼。 第一次吻的时候,是她穿上了羊绒大衣的那天,她在鹅毛大雪中转了一圈,问他:“好看吗?” 他连连点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抿唇嗔他一眼,看左右无人,闭上了眼说:“为了感谢你的礼物,那就奖励你一下吧。” 他懂了她的意思,她闭上眼等他的吻,谁知他却绕过她,径直亲了墙上她的影子! 亲完墙后他认认真真解释:“在我心里你就是仙女,我能老远看着你就够了,再亲那是冒犯,所以……亲下你的影子就好了!” 她又气又好笑,最后指着自己的唇郑重其事地说:“亲这里!我是你女朋友,你有权利碰这里。” 大概是她的郑重感染了他,他看着她的脸庞好久,终于将脸落了下去。 轻而迅疾的吻,像那天的雪花,几乎是双唇触碰后便飞快撤离,时间短的连一秒钟都不到,可她的心那么的甜,甜到多年后豪门生活苦如涩酒,过往那些爱恋的片段,成为强撑着她艰难走下去的,煎熬中明亮的光…… “常太太……” 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江沅从遥远的回忆回过神,瞅瞅床头柜上的台历,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打住!那些回忆都打住! 她伸手捏住衣袖,镇定下来说:“宋总,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瓜田李下,咱们还是别再见了。” 那边依旧是和缓不惊的声音,“即便有重要的事,常太太也不见?” 江沅沉默着,指甲一点点抠住掌心,锐利的刺痛感传进心里,疼痛让理智碾压了情感,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她收敛得滴水不漏。 现在是关键时刻,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于是她低声说:“不见。” 那边轻笑了声,有些自嘲,似没料到她这样决绝,最终他的笑意冷下去,说:“常太太好镇定,如果知道你丈夫即将身陷囹圄,你还能这么镇定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江沅微怔,愣了三秒钟后恍然大悟,“这……这一切都是你?不,不可能……” 那边声音轻淡淡的,却自有一种压迫,“能不能,常太太拭目以待吧。” 电话咔擦挂掉,这边江沅对着话筒久久无声。 . 晚风轻幽,数里之外的宋氏别墅走廊,宋昱庭在清冷的月光中久久伫立,岑寂的夜色映出他手中的酒杯,透明的白兰地折出微光,他的背影投到墙上,幽幽暗暗又形影单只。 数米之外的长廊,黄阮阮站在那,看着男人的背影发怔。 只有她才知道,这个看似深沉又清冷的男人,刚才那番强势而冰冷的话,这一切的背后,是他为了拨出这个不到一分钟的电话,站在楼梯间徘徊了一个小时。 他还在凝视着墙上的照片,她慢慢走上去说:“宋先生。” 宋昱庭扭头看她一眼,方才打电话大起大落的表情过后,他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你听到了?怎么,觉得我很卑劣?” 黄阮阮急忙摆手,“我没这么说,你千万别误会。” 宋昱庭却兀自轻笑,“想不到我宋昱庭也有这么一天,去逼迫一个女人。” 黄阮阮噎住了话头。 银纱般的月光落在走廊那边的宋昱庭身上,映出他五官立体而眸光深邃——黄阮阮看着他,她不明白,这样英俊又优秀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像故事里一样,顺利又美满的得到他心爱的女人,还落得一个以“卑劣”自嘲的结局——是的,她不傻,那天那个长故事背后,她多少明白了些。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介怀负心情人的男人,却于这万家灯火熟睡的深夜,夜夜辗转在长廊,端着一杯冰冷的白兰地,守着墙上的照片,从不能眠。 那些恨,从来不是真的恨。 而方才的那通电话,与其说是逼迫威胁,倒不如说是因为得不到的无奈之举。 黄阮阮低声道:“你爱她,对吗?” 宋昱庭没接她的话,反问:“小丫头,你懂爱吗?” 他褪去了一直以来的客气,唤她小丫头,像是熟稔的老友或者兄长。黄阮阮摇摇头,她还不到二十,的确是个小丫头,即便听过那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可她自身还没有遇到爱情。 他也不等她答话,自顾说了起来,黑夜中他眸光明亮如寒星,面上却有深深的寂寥,“爱是一个刺猬。即便它浑身是刺,你还是想将她搂入怀中,哪怕它扎得你鲜血淋漓。”(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3约见 晚秋的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如雾如烟晕湿万物。 江沅坐在窗前,看屋外飘摇的雨景,自那晚宋昱庭给她打过电话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的确不爱常郁青,也厌恶他的不择手段与阴晴不定,但她也不希望宋昱庭将常郁青逼到绝境,因为常郁青手里,还握着一样关键之物,他随时可以用来与宋昱庭鱼死网破。 她只能寄希望于宋昱庭的话不是真的,然而,这个想法在几天后逐步推翻。 常家的高官舅爷被纪委约谈后,同部门几个高官都被约谈了,政界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颇有风雨欲来之感。 常家内部不由紧张起来,不过这些年常家见了不少大风大浪,所以常家父子还在互相安慰。常郁青是这么说的:“爸,这反腐反贪每年不都得喊几次口号么,无非就是拉几个小喽啰走个过场……舅舅可是省级干部,随便什么人哪动得了他!” 常老爷子抽着闷烟点头,最后还是谨慎地说:“话是这么说,你还是把跟你舅舅从前的那些往来整理下……就怕到时候出篓子。” . 这边的常家父子想着对策,而那边的宋氏大厦茶歇室,高管们一面喝着下午茶,一面也在谈论这一波的反腐倡廉行动。 陈秘书最是年轻,忍不住拍掌道:“听说市里几个作威作福的贪官都被盯上了,真是大快人心!” 一群人笑着称是,对于*,不止普通民众唾弃,真正有实力的商者也希望贸易平台更加公平透明。 张副总若有所思道:“这次常家的舅老爷也被约谈了,常氏经商这么多年,一半靠了当官的亲戚……若这些人倒台,如今走下坡路的常氏,只怕更不济了。” 另一个人道:“恐怕不止吧,常家这些年与他家舅老爷同气连枝……从前见不得人的灰色交易就不提了,单拿这次竞标的事来说,常家为了中标,送去的钱还少了?若这位舅老爷倒了,只要他供出常家,常家就完了!” 旋即有人反驳,“话是这么说,可常家那舅老爷从政多年,人脉根基非一般官员能比,我估计风头一过,他还是会雨过天晴……” 几人讨论不休,坐在上方一直低头喝咖啡的宋昱庭忽然抬起了头,就那么淡淡扫视一眼,便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在激荡,茶歇室瞬时安静下来。 宋昱庭开口了,“这次他逃不掉。” 他话少,分量却不轻,口气里的笃定更是十拿九稳,下属们不由好奇,“您就这么肯定?从前他虽被纪委约谈不止一次,也没落马过啊?” “省纪委未必能让他下台,可是……”宋昱庭抿了口咖啡,脸上缓慢呈现的,是一种全盘在握的神情。须臾他说了一句话,不重的语气却让所有人心头犹如擂鼓击过。 “中.央巡.视组要来了。” . 宋昱庭的话没错,中.央巡.视组不出几日果然到了。 中央巡视组的雷厉风行绝非一般纪委能比,常家舅老爷为官这些年,作威作福利欲熏心,很快便被中央巡视组控制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的直系下属,裙带关系的各种人脉。 常家开始人心惶惶——巡视组虽然还没查到他们家,但真要查,他们逃不了。 常老爷子快急白了头发,又开始骂自家儿子,“前段时间我让你别老找你舅,你非去!现在可好,引火上身了!” 常老太太为儿子辩解,“郁青不也是想帮家里嘛!”见老头子还在骂,又道:“你还有脸怪我兄弟,当年你求他求少了?如今他出了事,你就当他是瘟疫!我告诉你,我这兄弟还算有良心,进去了牙关也是紧的,好歹没把常家供出来!” 常老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常老太太念叨了一阵子,见儿媳坐在一旁不说话,又将火撒在江沅身上,“就是因为你!你嫁来后我们家就不顺,郁青炒股赔钱,他爸做工程出人命,如今常家还落难……算命的说你天生霉运,果然没错……” 她越说越激动,“前段时间还敢骗我!我常家是养不活你吗,需要你去代课!丢人现眼……” 江沅起身上楼,刚嫁进门时婆婆的恶语她还会辩解,如今她不会了,因为她婆婆对她的偏见,是深埋在骨里的鄙夷,她干脆不理,由得她婆婆自讨没趣。 再说了,凡是有果必有因,常家不顺跟她有什么关系,常郁青哪是炒股赔钱,他是去澳门输了,一夜间赌红眼输了三亿,公公做工程出人命,那是欠薪不发,工人讨债跳楼死了……如今常家落难,若不是这些年的作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然而变故突至,刚刚走到楼道口,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旋即就见一拨穿着制服的人大步跨进。 铿锵的步伐中,为首的男人将一份印字清楚的拘传证往常老爷子面前一亮,冷峻着脸说:“是常有德吧?我们是市检察院的,有个案件需要你接受我们的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常家人怔在那,都明白该到的还是到了,而检察院的人已扣住了常老爷子,常郁青上前几步,原本想拦,可是目光掠过那一身肃气的制服男们,脚步不由退了回去,而常老太太则是根本不敢动,一家人眼睁睁瞧着老爷子被带走了。 老爷子被带走后,常郁青出了门,说是去找人想办法,而常老太太就一直在客厅坐立不安,从前对媳妇的泼辣全然不见,最后竟坐在沙发上抹起泪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无边无际的夜幕笼罩了整个人间。江沅坐在房里,对于这么大的变故,不免也有些乱。她知道,公公这一去,多半是难回来了。 正凌乱着,手机突然嗡地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宋昱庭的。 江沅的心一紧,想起几天前他打的那个电话,彼时他说的话,似乎在一步步验证。 最后,她接起了电话。 . 夜里八点,左岸茶吧。 淅淅沥沥的秋雨没完没了下着,淋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像一行行蜿蜒的泪痕。室内灯光有些暗淡,轻柔的音乐充盈着小小的空间,低吟浅唱着婉转的情丝。 茶吧应该是被清过场,门口守着两排保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而茶吧中央坐着一对相顾无言的男女。 终是男人开的口,“常太太终于肯出来一见了。”他话落,指指彼此曾光顾过无数次的茶饮店,轻车熟路问:“想喝点什么?” 他端坐在那,背脊笔直,简约衬衣笔挺西裤,衣袖上别着铂金袖扣,灯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奢华,慢条斯理喝着点好的咖啡,谈笑自若,再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羞怯的少年。江沅静静看着他,仿佛是在感受他如今的蜕变,数秒钟后她回过神来,摇头道:“我不喝了,宋总有话就直说吧。” 宋昱庭拿着小勺不紧不慢搅着咖啡,醇厚的咖啡香盈满一室,“也没什么重要的话,只想让常太太陪我一起见证接下来的事。”他说着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江沅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宋昱庭淡淡笑着,“前些日子我不是说,常先生有牢狱之灾吗?现在常太太也看到了,中央巡视组来了,而我手里有大把证据,只要一个电话,常家父子就团聚了。” 江沅垂在大衣里的指尖拢了拢,似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片刻后她说:“你不能这样。” 宋昱庭仍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为什么不能?” 他抬头看她,淡漠的表情眸里却又情绪激荡而起。而她沉默着,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她不知如何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表,滴滴答答的秒钟在小小的表盘里转着,一圈一分钟,再来一圈,又是一分钟……每次看时间的流走就像每夜撕日历的心情,在煎熬中严守着这七年所有伤口与秘密,用冷漠隐藏炽热,用绝情掩盖真心,忍辱负重,艰难前行。 最终她换了一个话题,大概是为了说服他,她的声音褪去了往常的清冷,有些温言细语的劝慰之意,“昱庭,你收手吧,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财富、地位、权力、女朋友……忘记过去,你会过得很好,别再跟常家纠缠,这对你未必是好事。” 宋昱庭有一霎的恍惚,似是为着这个好些年再没听过的称呼。过去热恋时,他常骑着车带她去河堤上兜风,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脊上,一声声唤他“昱庭,昱庭……”而他就应着她“沅沅,沅沅……”那时欢快的笑,洋溢着整个盛春的花香。 可是时光,崩析了一切。 宋昱庭敛住思绪,抿了一口咖啡,道:“所以常太太认为我现在过的很幸福?很美满?” 江沅默了默,道:“我希望是。” 宋昱庭慢慢笑起来,茶吧里光影的重叠中,眼里却有深深寂寥,“如果我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呢?” 江沅不说话了,长睫覆盖住眼眸,垂下的指尖再次扣住掌心。 “常太太,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七年的每个日夜,每小时每分钟我都在恨,恨你当年的无情无义,恨常郁青的横刀夺爱,这种恨支撑我走到了今天,支撑我回来,堂堂正正站在你们面前,报复。” 他口吻清淡,可那些个恨字一句句从齿间蹦出来,像染了冰霜的利刃。而他手里晃着装常郁青证据的牛皮纸封,满满都是对手的各种罪状。 江沅表情依旧冷静,指尖却在掌心越扣越紧,她也盯着那个信封,说:“昱庭,就当我过去对不住你,你要报复,冲我来。” “呵,就这么爱他?”宋昱庭嗤笑着,似乎在自嘲,笑声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久了,又有些悲凉。 须臾桌子发出砰地声响,就见宋昱庭猛地站起身,一掌打飞了桌上的牛皮纸封,信封里的零碎材料等文件飞散开来,在茶吧里飘洒如白色羽翼。 骤然凌乱的场景中,宋昱庭紧盯着江沅,仿佛苦苦维持的姿态再也坚持不住,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望,他冷冷开口。 “常太太若肯陪我一夜*,我就考虑放常郁青一马。” . 江沅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脑子乱成一片。 在茶吧听到宋昱庭那句话时,她本能涨红了脸,最后扭头离去。 回到家已是夜里九点,照她婆婆的性子,少不了又是指着鼻尖一顿骂。可这次却破天荒没有,她婆婆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幽幽暗暗的,江沅经过沙发时,常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怪。 可江沅心绪烦乱,也没想那么多,换了鞋便上楼了。 进了房她接到季薇的电话,季薇也得知了常老爷子被带走的事,原本是想问问情况的,结果知道宋昱庭今晚约见的事后,惊的不行。 她的大嗓门快震破了话筒,“你说什么,那宋昱庭竟然让你陪他一夜……” 后面的*两字还没出口,江沅赶紧截住她的话,“你小点声。” 季薇压低声音:“这宋昱庭对你还有意思!绝对有!” 江沅道:“不管有没有,现在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季薇道:“可这段婚姻你根本就是被迫的,要不是常郁青那卑鄙小人,拿宋昱庭跟你家威逼胁迫,你怎么会嫁给他!” 顿了顿,她问:“江沅,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还爱宋昱庭?我看你俩那次见面时,你抓紧了手心!你这人面上总是冷清的模样,可小动作会出卖你,你见了宋昱庭就紧张得捏手心抓衣袖!” 江沅没答话。 季薇道:“就算你不愿直视这个问题,可过去的事你也得说清楚吧。当年没有你的牺牲,有宋昱庭现在的人上人?你为他受那么多罪,研究生不能读了不说,还被关在审讯室拷打几天!可人家半点也不知道,到头来还怪你爱慕虚荣!背着这黑锅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傻!” 江沅沉默下去,大抵是想起那些年不堪的经历。 她一沉默,季薇便敛住了话头,终归是心疼她,季薇说:“江沅,你别这么委屈自己,就算跟宋昱庭没可能,你也可以离开常郁青。你不爱他,常郁青也不见得有多在乎你,如今常家这样了,即便这次常郁青能逃过一劫,他也未必会对你好,不如趁早散了。” “我也厌恶这种生活,可现在还不能。”江沅将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台历上,扫扫台历上的数字,“再等等,等我把一切办妥,我才能安心解脱。” 这话题有些沉重,季薇也默了一会,这才道:“你在等那件事吗?还有多久啊,到时我陪你一起去,那胡老太婆可不好对付。”顿了顿,感叹道:“不容易啊,马上第七个年头了。” 江沅翻翻日历,说:“还有十来天……这七年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 这一夜,大抵是与季薇聊了太多,江沅想起了过去很多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其中两样回忆最让她心惊,几乎都成了她的梦魇。 当年那陈旧的小旅馆,凶神恶煞的旅店老板嘴一张一合,不断咒骂羞辱,几人厮打开来,凌乱间矮凳的撞击下,旅店老板终于停止了谩骂…… 潮湿的审讯室,她躺在冰冷的地上,一盆盆冷水浇到她身上,将晕过去的她泼醒,狰狞的男人们围着她吼道:“老实交代!还有没有同伙!” …… 常氏庭院冷风呼啸,穿过江沅辗转难眠的夜,抵达远在数里之外的宋氏办公大楼。 今夜的宋昱庭没像往常立在长廊上看照片,他站在露台上,端着一杯白兰地,寒风一阵阵掠过后,天又开始下起了细雨,而他淋在如丝雨中,并没有打伞。 张涛撑着伞走过来,他是夜半来送紧急文件的,见状问:“你怎么了?今晚去见她前还很高兴,眼下怎么又在这淋雨?” 停顿片刻,他问:“你刚才……真让人传话常家了?” 墨黑的伞面,像压在头顶的一朵云,将雨滴隔在了外面,伞下的宋昱庭压了压下巴。 张涛震惊地瞪大眼,“宋昱庭,我说你平日是最有理智的人,这回怎么这么不明智?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说!” “我知道很蠢。”宋昱庭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下属兼好友,说:“可是大张,我等不及了。” “我要一个结局,这七年,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想再等,一秒钟都不想。”(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4她来 张涛走后,宋昱庭并未回房,而是将管家喊了过来。 管家躬身站到宋昱庭面前,好奇一贯淡漠的主子这么晚找自己,为了什么急事。 负手而立的宋昱庭开口了,“徐管家,明儿你把阳光最好的那件卧房整理出来,换崭新的家具跟床上用品……另外去置备一些女性生活用品来,衣服、鞋子、护肤品等,大小都要齐全……” 管家点头,顺便插了句嘴,“您是想给黄小姐买?” “不是。”宋昱庭否认后并未解释,而是继续吩咐,“衣服要s码的,在家的睡衣居家服都要纯棉或真丝的,出门的外套毛衫要厚实挡风的,她怕冷……鞋子要36码,屋里的拖鞋或者出门的鞋都得是软底的,这地上也都给我换成厚地毯,免得不小心摔了……” “护肤品等要温和点的,最好是针对敏感肌肤的……另外,去请个江浙一带的厨子来,多备些菜,多做点甜点与布丁,从前她最爱吃红豆蛋挞……” 朦胧细雨落入了他眸中,他墨黑的瞳仁格外深邃,他继续补充道:“你把三楼左边的衣帽间改一下,两面装镜子,做成一个练功房,再去买些昆曲戏剧类的碟与书籍,道具衣服之类的,务必做到应有尽有……” “这边不知能不能栽南方的兰花,可以的话,让人在庭院栽一些,等她来了,多半会喜欢……另外,h市空气不好,你在房间里多放点绿萝,净化空气……还有,秋冬干燥,买几个加湿器来,不然一干燥她就容易上火……” 宋昱庭一样样事无巨细的吩咐,喏喏点头的管家只差没拿本子记下来。 一切吩咐妥当后,管家离开时突然意识到,这一夜宋昱庭对自己的话,超过了这几个月的总和。 不过更让他讶异的是宋昱庭说话的模样,他微仰着脸,看着夜空,细雨还在如织如梭,那一贯深沉冷冽的脸,浮起柔软的缱绻,仿佛在一边回忆往昔,一边期待着未来。 ※ 翌日江沅醒来,秋雨仍在淅淅沥沥,她倚在窗台上看庭院里的花,萧条的雨意里,院中最后一点亮眼的五色梅也萎靡了,星星点点凋落,像胭脂水粉泼洒一地。 江沅看了会后转身回了房,房内一片空荡荡,凄风寒雨透窗而入,常郁青并不在——昨天常郁青说出门去找朋友想办法,大概没想到什么法子,他打了个电话回家,说自己出去避避风头,然后就将老婆老娘全丢在了家,电话也关了机。 收拾好自己后,江沅下了楼去,她婆婆坐在楼下客厅沙发唉声叹气,沙发旁陪着个姆妈,看样子是在劝慰她婆婆。 见她下楼,常老太太抬眸看了她一眼,表情就绷住了,这个自诩社会上层贵族的贵妇,从前看江沅都是鄙夷轻蔑,如今除了不屑外,还多了些震惊与憎恶,而姆妈的表情也有些异样。 江沅被两人看得后背发凉,心想大概是她婆婆又说了她什么罢,这些年,她婆婆对外不好宣扬家丑,在家贬低嘲讽自家儿媳却成了乐趣,嫌弃她的出身,抱怨她不能生育,甚至小两口房事都要指手画脚,骂多了,下人私底下也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 江沅顿时有种芒刺在背之感,她倒了杯水后,快步离开了。 她离开后,客厅常老太太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表情却更加怪异,在看着江沅关了房门后,姆妈小心翼翼问常老太太,“老夫人,昨天那宋昱庭还真让这么传话?” 这个姆妈是常老太太用了三十多年的人了,说是下人,早成了心腹,常老太太没什么好隐瞒的,脸上浮起恨意,“是啊,我常家真是被这个好儿媳给害惨咯!”好儿媳三个字咬得重重的。 姆妈问:“那宋昱庭说了什么,瞧您给急的。” 常老太太有些难以启齿,可是这关节眼也顾不得了:“还能有什么,这姓宋的想要这贱蹄子,我要是不识趣,他手上有大把证据,能让郁青吃不了兜着走。” 常老太太说到这咬牙切齿:“郁青结婚前我就说了,这不三不四的小户女哪能随便进门!他非不听!现在可好,惹祸上身了吧!” “那现在可怎么办啊?” 常老太太一抹脸,眸里有厉色浮起,“能怎么办?姓宋的既然要这贱蹄子,我就给他呗!虽然丢人,但跟郁青的安危比起来,也只能忍了!” 她话落,凑近姆妈耳语了一阵。 姆妈大惊失色,“太太……您这样不妥吧。” 常老太太满面决绝,“你就照做!没什么不妥!老爷子出事了,我儿子不能再出事!” ※ 江沅这两天有些感冒,买了些感冒药,是胶囊颗粒的,每顿服三粒。 这天傍晚正要服药时,一个姆妈推门进来,殷勤地道:“少夫人,您的包裹。” 江沅扭头一见,是她娘家邮过来的——老家的父母挂念她,总是会邮些特产过来,常老太太瞧不起这些东西,认为乡气,看到就恨不得要甩进垃圾桶,可她今天居然没嫌弃,还让姆妈送了上来。 江沅拿剪子小心翼翼拆了包裹,就见是双儿童棉鞋。那一针一线的勾花,一看就是手工做成,不用猜,一定是她八十岁的老外婆——只有外婆,才会给她寄童鞋。 那个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外婆,记忆停在了十几年前,认为她心爱的外孙女,还是当年那个读寄宿学校的小丫头,每逢冬天冷了,她就给外孙女做棉鞋,一针一线全是爱。即便现在的江沅被锁进这深深牢笼,再不是当年那承欢膝下的小小丫头,可远方的外婆浑然不知,还以为孙女在读书,病重中糊糊涂涂挂念着,隔不了两年就要做毛衣棉鞋之类的东西从家里邮过来。 棉鞋盒里还有一张信纸,有来自病人歪歪扭扭笔力凌乱的一句话——“沅沅,收到棉鞋放假就回啊,外婆想你。”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江沅眼睛猛地一红,故乡的亲人想她,她又何尝不想亲人。可困在这冰冷的牢笼,夫家嫌弃她的出身,反对她常回娘家,每每她有这个念头,婆婆就会冷嘲热讽,常郁青也会冷笑,“怎么,回老家重温与老情人的旧梦啊?”说着往城南的方向一指,说:“那胡家婆子还住那呢,你要是想我找她把旧事翻出来,大可以试试。” 他笑着,死死扣住她的命脉,于是这嫁进常家七年,她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 没人知道,她有多想家,想故乡,想慈爱的父母,想年迈的外公外婆,想承欢膝下,想尽孝。 可是不行,她还得继续忍。 她抱着外婆的棉鞋站在那,屋外的雨淋在窗上,似乎也淋到了她的眼里,她感觉自己眼角湿了,她仰头慢慢将眼里热意逼回去,再次转身,又是那个一贯清冷淡然的模样。 她慢慢走回了床头,把感冒药吃了。 胶囊的大颗粒,有些难咽,她连喝了几口水,放下水杯的瞬间,发现药盒子似乎跟刚才放的位置不对,她环视左右,房里没人,姆妈送完包裹后就出了房,应该不会碰她的药,再说了,她碰药做什么? 想了片刻没有头绪,她只能当自己多心,将剩下的一颗也吃了。 吃了药后,她坐在房间一角,整理这些年老家邮来的东西,可越整理越不对,头越来越晕,四肢也乏力起来,人开始不听使唤的打晃。她暗觉不妙,想起身,眼前视线却模糊了,世界不停打着转,她扶着墙想走动,腿软绵绵使不上劲,还未等她喊出口,眼前一黑,她一头栽了下去。 而听到房里江沅“噗通”的倒地声,门外等候多时的姆妈立刻推门冲进来,而后面跟着的,正是常老太太。 常老太太站在门旁,垂下眼角漠然看着地上的儿媳,最后招招手,吩咐道:“送出去吧。” 下人们七手八脚将江沅往外抬,常老太太扭过头去,再不看江沅一眼,她将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整个人间笼罩在飘摇的雨雾中,一辆车停在雨幕,似乎等候多时,银白色的车身越发显出冰冷的金属感。 轰然的引擎声中,车子渐渐远去了,常老太太转过身,闭上眼说:“你怪不得我,为了常家,只能这么对你了。” ※ 雨还在下,倾撒在院落,敲打在屋檐,奏出一首绵长的曲子。 宋氏别墅内,也有人立在窗前,背影颀长。屋内有淡淡酒香弥漫开来,男人指尖端着一杯白兰地,蒙蒙的阴雨天里,没有开灯的房内光线阴暗,酒液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映出他深沉的面容。而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像在看庭院里的雨景,又像在看院外笔直的马路。 仿佛那路上,有什么值得期盼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他仍是不紧不慢喝着白兰地,动作平稳如初。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管家站在门外,道:“宋先生,江小姐来了。” 宋昱庭仍是漠然的一张脸,“来了?”他口吻平静如初,只有手中那杯中酒,不知不觉漾起涟漪,泄露了主人真正的情绪。 他目视前方雨景,继续说:“让她上来。” 口吻仍是淡然,可杯中酒液,却越发激荡不休。 本该下去传达命令的管家却没有动,表情有些怪异,踌躇着说:“她是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宋昱庭眉头微皱,斜睨一眼管家后,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前一刻的沉稳瞬时敛去,他丢下杯子径直下楼,往常从容的步伐此刻略显急促。 到了门口,宋昱庭脸色僵住了。(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5他她 没人为黄阮阮解答,宋昱庭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吃了,普通的炒饭,配一杯清茶,跟酒店里各路珍馐相比,再寻常不过的食物,他却一勺一口吃的很满足。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宋昱庭停了一下,问:“你怎么不睡?” 黄阮阮瞅瞅窗外的电闪雷鸣,怯怯的模样,“我……我怕打雷。” 宋昱庭微微摇头,似是无奈她的孩子气,他问:“那从前雷雨夜你是怎么过的?” 黄阮阮捏捏衣角,长睫毛扑闪着,有些不好意思,“在老家时就缠着我姥给讲故事,后来进城打工了,就缠着大我几岁的工友讲。” “讲故事?” “嗯。”黄阮阮见对方仍是平静和气的模样,干脆大着胆子问:“你会吗?能不能也给我讲一个?” 宋昱庭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就在黄阮阮准备放弃时,宋昱庭说:“好吧,给你讲个小男孩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从前有个小男孩,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受不了山村的贫瘠,跑了。因为太穷,男孩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在远亲介绍下,去了镇上一家饭店当小工。饭馆老板很苛刻,扛米搬菜什么重活都让他干,最累的一天,他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搬了几百斤的蜂窝煤,肩上磕出了血。累就累吧,老板还克扣工资,有次为了少发钱,诬陷小男孩偷了柜台里的钱,小男孩想要解释,老板狠狠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将他赶了出去。” “小男孩愤慨又委屈,可没办法,他还得继续找活干。但没有人的介绍,工作不好找,他是童工,人家都不敢要,最后是一位好心的老校长,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把他留在了他学校的食堂帮忙。” “在食堂的日子虽然也累,但不会再受欺负,而且有固定的工资可拿,还有免费的宿舍,跟从前比简直就是天堂。” “他以为一生就这么过了,每天给师傅们打打下手,勤奋学点厨艺,等再大一点,争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厨师……”宋昱庭说到这看了黄阮阮一眼,“你别惊讶,真的,对他来说,能从一个泥巴里打滚的农民儿子变成一个小镇学校厨师,已经是很好的前途了。” “然而,这个持续两年的念头,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了。” 黄阮阮接口,“谁啊?” 宋昱庭面色有些恍惚,似陷入了遥远的过去,“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两个月来,这是黄阮阮第一次看他笑,褪去了往日的深沉,他的眸子像月下安静的海,柔软而缱绻,他连着用相同的词强调补充:“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好……” “那是在他十五岁时,某天午餐他在窗口为学生打饭,一个打饭的女生看他满是冻疮的手,提醒他手出血了。他急着打饭,随手一擦也没放在心上。可下午打饭时,那女生又来了,这次跟饭盒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支小小的冻疮药。” “那药很好用,他涂了一个星期伤就好了,夜里再不会痒得睡不着……他很感激那个女生,某天女生又来打饭,他趁人少时鼓起勇气问了她的名字,那女孩告诉了他,还对他笑了笑……看到女孩的笑脸,他大脑嗡地一响,又紧张又高兴,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女孩的信息,她不仅是学校的学生,更是老校长的外孙女。在那个专教戏曲的学校,女孩的功底全校拔尖,那一年学校元旦汇演,她在台上唱了一段《牡丹亭》,男孩偷溜着去看,他书读得少,听不懂她唱什么,但她头戴珠冠,鬓旁贴花,穿着长裙,甩着水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当时他脑子放空,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世上有仙女,一定是这样的……” 黄阮阮插嘴问:“男孩爱上了那个女孩?” “还谈不上爱,十五岁的男孩,也许有些情窦初开的感受。”宋昱庭道:“可即便有感受他也不敢表达,放在从前社会来讲,他只是个卑微的长工,而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转移这种无望的情愫,他偶尔会在空闲里出去玩,在廉价的网吧上上网,或在街头便宜的台球摊上打球,异乡的寂寞让他认识了一群混混,很快跟混混们称兄道弟……无所事事的混混们经常打架,有次帮派约架火拼,他也答应到时参加。” “就在约架的前一天,他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女孩,此时女孩已经初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届时她就要离开这小小的初中,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无比难过,竟鬼使神差对来打饭的女孩说,明天是他生日,希望她能成全自己一个小心愿。女孩大概是因为好心,就问了,他脑子一热,说,我想再看你穿一次那个戏服,特别好看。” “这无理的要求他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第二天在约定地点,她竟来了,而且穿了那件戏服。”话到这宋昱庭慢了慢,不知是痛苦还是喜悦,“那天是二月初,还是冬天,天下着鹅毛大雪,人家穿着厚棉袄,可她穿着薄纱制的戏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嘴唇都冻乌了……那一刻他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罩……” 黄阮阮听到这惊了,为了这个寒风凌冽仍想满足男孩心愿的善良女生。她问:“后来呢?” “后来……”宋昱庭点了一根烟,青烟袅袅中他说:“他真该好好感谢这女孩,原本他应了兄弟的约要去打架,因为她没去成……而那次打架出了人命,他的兄弟都被警察抓走,只有他逃过一劫……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事,觉得他的人生能实现各种不可能,全因当年女孩的那个善举,因为他,他才没有在命运的开端就被牢狱毁掉……” “再后来呢?” “后来女孩果然考上了很好的高中,从镇上去了小城,她不在的日子他常想起她,想起那个下雪天,她穿着薄纱裙冻在雪里对他说生日快乐……想得忍不住了,他就用每周末的半天假等在小镇车站——她每周末有一天假,会搭车回小镇。他不敢上前,只敢在往熙攘的人群,远远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都能成为每周最值得盼望的时光。” “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再后来,她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最好的戏剧大学——她家世代唱昆曲,她的梦想是做一名戏曲大师,最好的学府让她离梦想更近,男孩却离她更远了,她高中时他还能在车站远远看一眼,或者搭两个小时的车去她学校门口张望,可大学后她进了遥远的省城,两人彻底分别了。” “见不到她的日子男孩开始失眠,最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小镇,去她的城市找她。于是他义无反顾结了食堂的工资,去省城找到了她的学校,没有应聘上厨师,却聘上了学校的保安。保安的工作很枯燥,但他却很满足。白天他在各个教学楼之间巡逻,而大部分保安都厌恶的夜班,却是他所喜爱的,他没事就晃到她的宿舍楼下,看着她宿舍的窗户,希望那小小的窗户上能透出她的剪影,哪怕一秒钟就够了。” “大概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帝,半年后上帝竟给他创造了一个见面的机会。那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守在宿舍楼下,11点时关了的宿舍楼突然开了,几个女生扶着一个女生往走冲,他跑去一看,被扶的女生正是她——她半夜突然腹痛,他看她痛的脸都白了,背着她就往医院去。医生说是囊尾炎,需要动手术,那几个舍友都是学生,都没钱交手术费,他二话不说把刚发的工资都拿了出来,连生活费不留……她做完手术后已是凌晨,明明是个小手术,他等在外面却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好在手术顺利,她被安全推了出来。” “天亮后她家人从外地赶了过来,都很感谢他。此后的几天,只要下班他就会去看住院的她……但他不敢靠近,因为知道她住院的事后,几乎半个系的男生都来了,她是系花,生的美,成绩又优秀,追求者不计其数,看着那些有钱有势不停献殷勤的公子哥,他自卑极了。” “后来还是她主动找到的他,她出院后找到了保学校卫处,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他是为她而来省城,但她能来看他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她不仅来跟他道谢,还请他吃饭,他激动得手心出汗,筷子都捏不稳。” “后来双方的交集就多了,偶尔她从教学楼上完课出来,或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多半能遇见他……她总是礼貌的跟他打招呼,说,巧。他不敢看她,脸红得像火烧,心里却在说,一点也不巧,我在这等了你几个小时。” “时间久了,两人慢慢熟悉,有天她从开水房出来,拎着两瓶水,他赶忙过去帮忙,走回宿舍楼的路上,两人都在沉默,到了宿舍她突然开口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楚叫出他的名字,她说,你甘愿这一生只当个保安或者厨师吗?” “那一刻他的心在说,只要能天天看到你,当什么都可以……但他怕她瞧不起他,便摇了摇头。她点头说:那以后不值班时,就在图书馆上的平台等我。” “他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她果然在,还带了一沓书,要他去报自学考试,他愣了,他从没想过会再捡起书本,而且自学考试是大学课程,他这只读了初中的人怎么自学?她看出他的心思,说,没关系,基础课我教你,专业课照着书本上学,也可以去网上听课,不会很难……他本来有些忐忑,可听着她婉转的声音,居然傻乎乎就点了头。” “此后的日子,她果然说到做到,教他基础课,比如英文……当年的初中英文他几乎忘光了,是她从头教起,对着口型矫正他的发音,他常因笨拙发不准音而面红耳赤,而她从不嫌弃,总是耐心又细致地重来……他觉得不好意思,便加倍学习,除了英语外其他课程,也勤奋异常,天不亮就去背,做题夜夜到深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个半文盲竟在她的帮助下,渐渐跟上了课程……” “作为教导老师的她,时常鼓励他,在他自卑或是沮丧时,她总是说,你很棒,你很有天赋,不要看轻自己的价值,慢慢来,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优秀……” “她的鼓励给了他力量,他更加努力,当学习不再那么吃力后,在她的影响下,他渐渐对书本产生了兴趣,那些不曾听说的新新知识,像为他打开了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他每天读着背着,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想来勤奋的人多半会被老天厚爱,最后四年的课程他不仅顺利完成,还提前一年拿了本科自考毕业证。” “拿到学位证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个靠苦力吃饭的半文盲,却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成为拥有高等教育认证的大学生,这种改变不亚于天翻地覆。” “不过他也有烦恼——她是系花,全校多少男生爱慕她,有在她生日上豪掷一万朵鲜花的豪门公子哥,也有开着路虎的*,可她看都不看,只跟他格外走近……于是闲言碎语都来了,那个姓常的公子哥甚至带人来打他,他奋起反抗,最后她来到喝止了一切,她冷冷看着公子哥说,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他。” “全场惊住,他更蒙了,而她蹲下身拿纸巾擦拭他被人打出血的嘴角,问他,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他傻在那,思维都不清晰了,只知道点头。她表情很镇定,弯唇淡淡笑了,说,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在全场的震惊中,她扶起他走了,那一路他整个人都是飘的,掐了自己几下,很疼,不是做梦,却仍不敢相信……走了很远后,她突然伸出手来,说,谈恋爱不牵手吗?可他不敢牵……” 讲到这宋昱庭顿住了声音,喝茶休息。屋内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愈发显得他眼睫深邃、高鼻薄唇。黄阮阮听得津津有味,赶紧追问:“为什么不敢牵,明明那么喜欢。” 宋昱庭道:“多年后男孩读到“亵渎”这个词,才明白自己那刻的感受——在他心里,她是近乎仙女一样的存在,像神祗一样,只配凡夫俗子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心去敬畏爱慕,太靠近便是亵渎,便是冒犯。” “那最后牵了没有?” 宋昱庭轻轻笑了笑,“牵了,他不敢冒犯,女孩却主动牵了,她的手又小又软,云朵似的,他激动到手都在抖,想握住,又怕,怕手心的汗液会污浊到她,怕指腹上粗粝的老茧会弄疼她,甚至还后悔自己做过厨师,那些年杀过太多鸡鸭,碰过太多血腥,过去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碰到她的手,便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但不论如何,两人还是好上了,关于系花选择了一个小保安的消息如爆炸新闻般在学校疯传,学校里说什么的都有,可她不在乎,像从前一样给他补课,在他拿到本科自考毕业证后督促他考雅思,除开学习外,她也像普通情侣一样,大大方方牵他的手,在校园里散步,或者坐着他买的二手电瓶车,去校外吃小吃……” “那段时间他像是到了天堂,更幸福的事还在后面,他居然考过了雅思,而且通过了国外一所大学的申请——是,你没听错,这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女神的帮助下,不仅拿到了本科证书,还通过了外国的入学申请,在申请之前,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她去找了校长,找了系里最好的教授,她将他奋勇自强的事迹讲给他们听,最终感动了校长与领导,联名帮他写了推荐信,这让原本没有资格入国外学府的他,通过了申请,而且学校还提供奖学金!” 黄阮阮睁大眼,“天啊,这简直就是草根逆袭成海龟的典范啊。” “是。”宋昱庭点头,“收到入学通知的那天,他只差没喜极而泣,他从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也会迎来这样的巅峰。那一夜他用攒了很久的工资,想带她去吃一顿海鲜大餐,可她不肯,就坐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酸辣粉。他知道,她是为了给他节约钱——国外虽然有奖学金,可去的路费机票就要好几千。” “吃完酸辣粉后,两人一起压马路,她说,你要是现在给我下跪,我就答应明天很你领证。他立刻跪了下来,她笑着说,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那你就说一句甜言蜜语吧,打动了我,求婚就成功了。” “他嘴笨,想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憋了半天说,我要是有福气娶你,我就把你供起来,这一生我都不让你干活,以后家里洗衣拖地做饭洗碗带孩子,都是我……” “他想不出什么海誓山盟,可这些话都发自肺腑,她是他心里的神啊,不止要捧在手中,更是供养在心尖,别说做家务,哪怕是天凉沾冷水,他都心疼……” “她笑了,第二天真跟他去拿证,到了民政局才发现,他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一个月,两人觉得遗憾,回去时路过一个小教堂,马路对面刚好有家银饰店,他飞快去买了对银戒指,两人拿着戒指进了教堂,他跪下来当着耶稣的面对她许诺,而她戴上了他的戒指,答应等他留学回就结婚。没有婚纱、亲友、礼炮,只是简单交换戒指,彼此却虔诚的同真结婚一样……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是的,没人能想象那会他有多快乐,以至于到美国之初,他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憧憬着未来的一切……他发誓要学一番本事,毕业回国挣很多钱,风风光光迎娶她,他甚至计划好婚后的生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昆曲他就全力支持,她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她爱吃他做的菜,他就去学更多美味佳肴,她想旅游,他就努力买个大大的房车,随时随地陪她全国各地……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想宠着她依着她惯着她……” 黄阮阮唏嘘道:“真是爱极了……” “是,没人能了解那时他的狂喜,他可以爱到这一生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因为只要她肯嫁他,就是天大的恩赐。” 黄阮阮露出憧憬的表情,“那后来他的愿望实现了吗?他们结婚了吗?” 等了好久没等到宋昱庭的话,他手中香烟快烧到了头,他却有些出神,直到星火触到了他指尖的皮肤,他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没有。” “啊?” “幸福如昙花一现,很快就结束了。”宋昱庭将烟头丢进烟灰缸,再点了根新的,“他去了美国不到一个月时,她突然断了联系,他急得厉害,随后得到一个晴天霹雳——她要嫁人了,跟过去那个追求她的富家公子哥。” “他发疯般坐飞机回国,机票都是找同学东拼西凑的。他回国找到她,他不相信她会抛弃她,她却像变了一个人,冷冰冰对他说,她早就不喜欢他了,从前跟他恋爱只是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过了就腻了。先前在国内没提分手,是怕他不肯接受死缠烂打……如今她帮他上了国外的大学,也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说,即便她对他有过真心,婚姻上她也不会选择他,因为这个社会太现实了,她想要的生活,他给不起。而她未来的发展前途,他也配不上!她说完这些就走了,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曾回头。” 黄阮阮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他万念俱灰……”宋昱庭深吸了一口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含着深深的痛,“他几乎将她当成未来全部的意义,而她却抛弃了他。没人能体会这种绝望,像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那个夜晚,他灌了两大瓶白酒后割腕自杀。” “天哪!”黄阮阮已惊到说不出多余的话。 “不过他命大,被人送医院救了回来。有熟人将她喊到了医院,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多希望她会心软留下,可她没有,她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只有孬种才会要死要活,你要真有本事,就混出点样子,让我后悔现在的选择啊!” “啊?”黄阮阮道:“那然后呢?” “然后,她真就嫁给了别人……而他回了国外的学校,之后他牢牢记得那一耳光,记得那一句话,他发誓要混出模样,此后数年,他疯狂学习,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投入了疯狂的工作,他白手起家创业艰难,夜夜熬到两三点,每天睡眠不超过三小时……可他丝毫不敢停下,几乎是不顾一切往上爬,想爬到一个至高无上的点,有一天站到她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 黄阮阮插嘴:“那爬到了吗?” “算是吧。” “那她知道后有什么反应,后悔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 “那么……故事后来呢?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宋昱庭弹弹手中烟,“故事暂时到了这,但结局还没有到。” 这话有点矛盾,但黄阮阮知道,他已不想多讲。宽大的客厅因为安静再次陷入缄默,正当黄阮阮绞尽脑汁想找出什么话时,宋昱庭说话了,他换了个话题:“黄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师和学校,没有应酬时你补补课,参加下年高考。” 黄阮阮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复读?”话落她又怪自己多嘴,他那么神通广大,定然早将自己老底都查清了,她去年高考离心仪的学校就差一分,是谁都不会甘心。 她感激地看向他,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宋昱庭手肘撑在茶几上,指尖夹着烟,看向乌黑的窗外,眸色也如墨深沉,“可能因为你我出身相似吧。” 屋外夜色静谧,偶尔传来院外高大乔木树叶摩挲的窸窣。宋昱庭看了半晌,又低低补了一句,“又可能……你跟她的名字,有些像……” 黄阮阮好奇了,“名字像?” 宋昱庭却没再回话,只看着窗外夜色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渐渐停了,等不到回应的黄阮阮回了二楼房间,而一楼的宋昱庭,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对着夜色出神。 屋内的水晶吊灯静静亮着,客厅场景被温柔的灯光镀上,茶色团花的毛毡地毯,胡桃木的茶几桌椅,还有男人英俊的侧脸与指尖早已熄灭冷却的烟,一切静谧如画。若非要找出点不和谐,那就是男人的手,白衬衫衣袖随着他点烟的动作露出一截手腕——一条细细的疤痕,恰恰横在腕口,蜈蚣般蜿蜒。 而他持着烟的手,轻轻抚上伤疤,眼神有些恍惚。 某个瞬间,时光携眷着尘埃恍惚后退,退回到记忆开初的场景。 那一年乡镇初中的学校食堂,打饭窗口前,那青涩而羞怯的少年,鼓起勇气问给那位给他送药的少女:“你……你叫什么?” 人来人往中,那明眸皓齿的少女看他一眼,将长刘海拨到耳后,“江沅。” 他打饭的饭勺顿住,他根本不懂这名字的含义,他甚至不知道“沅”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他的窘迫,清浅一笑,竟很认真的跟他解释,“我的名字是纪念我的出生地。沅是注入洞庭湖的一条河流,在汉江之南。” 他默默将打好饭的饭盒递了过去。 她又冲他浅浅一笑。 这一笑,连着她的名字一起烙在了那十四岁的少年心里,从此,永生不忘。 江沅,江沅,汉江之南,洞庭之沅。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雨夜过后,日光倾城。 昨夜宋昱庭并未回房,吃完夜宵后他便在书房通宵加班,晨曦的光透窗而入时,他起身去了洗漱间,即便彻夜未眠,他也并未显出倦意,这种废寝忘食的作息似已习以为常。 一刻钟后,从洗浴间出来的他换了身干净衣物,依旧是浅色的衬衣深色的西裤,深浅两色在晨光中和谐匹配,更衬得他身材修长,站姿挺拔。 门外,助理早已来到宋氏别墅,跟司机一起接他。 他一贯是高效率的人,助理早已摸清他的脾性,一面走一面向他汇报最新工作进展,“宋总,按你的吩咐,与风凯的合作计划书已经发过去了。下午三点,我们与对方王总约在宋城大酒店,有部分内容再进一步细致探讨……” 他一面说宋昱庭一面点头,在说完大部分事宜后,助理终于说到了压轴重点,“宋总,我们买了常氏那块地交了定金,今天按约定该交尾款了。” 司机给宋昱庭打开了车门,雅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优雅而内敛,宋昱庭不紧不慢坐入车厢,一扫先前的缄默,道:“常郁青多半等不及了吧。” 助理实话实说:“是,电话都催了几个了。” 宋昱庭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地,“既然等不及……”他拖着了话音,清冷的脸略显高深的意味,“那就把惊喜给他吧!” 宋氏这边猜的没错,常郁青那边早就等不及了。 总经办内,常郁青正在喝茶,上好的毛尖漾在玉白的茶盏中,莹莹如碧玉。其实常郁青并不懂品茶,之所以在外人面前喝茶,无非是附庸下风雅。一盏茶下肚后,他笑着看看墙上的钟,对身侧老胡说:“兄弟,一会宋氏的尾款打来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这事要不是你出面,我这地价还抬不起来!分成就不说了,小南国里那叫艾莉的妞,也让你了!” 老胡噗嗤笑,“得了,那艾莉就只缠着你常大少!”声音低了低,“你也注意点,好歹家里有老婆呢。” 常郁青毫不在意一笑,“她知道又能怎么样?连孩子都生不出来,除了我,哪个男人能接受……” 正说着,秘书推门进来,“宋氏那边来电话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手上拿着个牛皮信封,“他们没打尾款,送了份材料来,让您过目……” “什么材料?”常郁青狐疑地接过信封,翻开资料脸色豁然一变,抓起手机就往外拨,一面接听一面气冲冲往外走。 电话很快拨通,常郁青开口就骂,“宋昱庭我草你大爷……”后面的话还没吐出来,话筒里传来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常总你好,我们宋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就这件事,作为宋总的顾问律师,由我负责跟您谈谈关于合同诈骗与违约一事……” 十分钟后常郁青回了办公室,宋昱庭根本不接他的电话,他打来打去都是几个小喽啰,想他常氏接班人,圈里谁不敬几分,何尝被人这样冷脸对过,常郁青的脸难看得无法形容,在静默了三秒后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宋昱庭!竟然敢玩老子!”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老胡忙问原因。 常郁青似乎是气极了,将桌上一大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这才说:“宋昱庭送来了一份土地检测报告,说我的地有问题!我擦,他的律师还趾高气扬叫我准备高额违约金!” 常郁青围着屋子转了两圈,又气又疑:“不可能啊!关于土地质量我去上头打点过了呀,即便宋昱庭知道这地有问题,也不可能有人帮他开具证明啊。” 还是老胡冷静,说:“这说明宋昱庭在上面也有人。”他将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张张拿出来看,一面看一面分析,“这鉴定报告官方红章钢印签字样样都有,应该是真的……除了报告外,他居然还整理了一堆证明土地有问题的人证物证!”说着瞟了常郁青一眼,“证据齐全,咱确实不好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赔啊?” 常郁青吼道:“谁他妈的赔!他有种就去告!老子奉陪!” “别别,冷静!”老胡道:“这事还真闹不得。你仔细想啊,你明知道那块土地有问题还卖给宋昱庭用作建学校,要是他去公安报案,再将证据交给各大媒体,有心炒作的话,光“毒土地”一个词就足够闹得满城风雨!暂不说会不会被追究责任,光名声上的损失可就去了大!” “那难道为个名声要我白赔那么多?”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呢!名声就等于钱!他在政府那把你名声毁了,以后你要再拿地,政府会不会不给?还有政府给你们常氏在税收方便的优惠政策,还能不能保留?另外,圈里其他人听到这个事,以后还敢不敢跟你合作?你这算起来的各种损失,往长远看,岂止五亿?!” 常郁青不说话了,缄默片刻后重重踹了茶几一脚,“我草他大爷宋昱庭!这仇老子记下来了!你等着,今儿坑我五亿,以后一定要你跪在爷面前还五十亿!” 老胡拍拍他的肩安抚,“好了好了,先别气,我现在担心的是,你这一赔就是大几个亿,你老头子知道还不得……” 常郁青扶额,“可不是!老头子本来就不同意我卖地,如今我不仅没赚钱,还被坑这么多,没准他高血压一下就起来了!我得赶紧想法把这坑给补上!” “你只能补了,就当赔钱消灾。”老胡喝了一口茶,转了个话题:“另外我还有个事告诉你。” “什么事?”(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5他她 没人为黄阮阮解答,宋昱庭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吃了,普通的炒饭,配一杯清茶,跟酒店里各路珍馐相比,再寻常不过的食物,他却一勺一口吃的很满足。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宋昱庭停了一下,问:“你怎么不睡?” 黄阮阮瞅瞅窗外的电闪雷鸣,怯怯的模样,“我……我怕打雷。” 宋昱庭微微摇头,似是无奈她的孩子气,他问:“那从前雷雨夜你是怎么过的?” 黄阮阮捏捏衣角,长睫毛扑闪着,有些不好意思,“在老家时就缠着我姥给讲故事,后来进城打工了,就缠着大我几岁的工友讲。” “讲故事?” “嗯。”黄阮阮见对方仍是平静和气的模样,干脆大着胆子问:“你会吗?能不能也给我讲一个?” 宋昱庭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就在黄阮阮准备放弃时,宋昱庭说:“好吧,给你讲个小男孩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 “从前有个小男孩,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受不了山村的贫瘠,跑了。因为太穷,男孩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在远亲介绍下,去了镇上一家饭店当小工。饭馆老板很苛刻,扛米搬菜什么重活都让他干,最累的一天,他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搬了几百斤的蜂窝煤,肩上磕出了血。累就累吧,老板还克扣工资,有次为了少发钱,诬陷小男孩偷了柜台里的钱,小男孩想要解释,老板狠狠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将他赶了出去。” “小男孩愤慨又委屈,可没办法,他还得继续找活干。但没有人的介绍,工作不好找,他是童工,人家都不敢要,最后是一位好心的老校长,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把他留在了他学校的食堂帮忙。” “在食堂的日子虽然也累,但不会再受欺负,而且有固定的工资可拿,还有免费的宿舍,跟从前比简直就是天堂。” “他以为一生就这么过了,每天给师傅们打打下手,勤奋学点厨艺,等再大一点,争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厨师……”宋昱庭说到这看了黄阮阮一眼,“你别惊讶,真的,对他来说,能从一个泥巴里打滚的农民儿子变成一个小镇学校厨师,已经是很好的前途了。” “然而,这个持续两年的念头,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了。” 黄阮阮接口,“谁啊?” 宋昱庭面色有些恍惚,似陷入了遥远的过去,“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两个月来,这是黄阮阮第一次看他笑,褪去了往日的深沉,他的眸子像月下安静的海,柔软而缱绻,他连着用相同的词强调补充:“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好……” “那是在他十五岁时,某天午餐他在窗口为学生打饭,一个打饭的女生看他满是冻疮的手,提醒他手出血了。他急着打饭,随手一擦也没放在心上。可下午打饭时,那女生又来了,这次跟饭盒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支小小的冻疮药。” “那药很好用,他涂了一个星期伤就好了,夜里再不会痒得睡不着……他很感激那个女生,某天女生又来打饭,他趁人少时鼓起勇气问了她的名字,那女孩告诉了他,还对他笑了笑……看到女孩的笑脸,他大脑嗡地一响,又紧张又高兴,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女孩的信息,她不仅是学校的学生,更是老校长的外孙女。在那个专教戏曲的学校,女孩的功底全校拔尖,那一年学校元旦汇演,她在台上唱了一段《牡丹亭》,男孩偷溜着去看,他书读得少,听不懂她唱什么,但她头戴珠冠,鬓旁贴花,穿着长裙,甩着水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当时他脑子放空,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世上有仙女,一定是这样的……” 黄阮阮插嘴问:“男孩爱上了那个女孩?” “还谈不上爱,十五岁的男孩,也许有些情窦初开的感受。”宋昱庭道:“可即便有感受他也不敢表达,放在从前社会来讲,他只是个卑微的长工,而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转移这种无望的情愫,他偶尔会在空闲里出去玩,在廉价的网吧上上网,或在街头便宜的台球摊上打球,异乡的寂寞让他认识了一群混混,很快跟混混们称兄道弟……无所事事的混混们经常打架,有次帮派约架火拼,他也答应到时参加。” “就在约架的前一天,他在食堂打饭时遇到女孩,此时女孩已经初三了,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届时她就要离开这小小的初中,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无比难过,竟鬼使神差对来打饭的女孩说,明天是他生日,希望她能成全自己一个小心愿。女孩大概是因为好心,就问了,他脑子一热,说,我想再看你穿一次那个戏服,特别好看。” “这无理的要求他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第二天在约定地点,她竟来了,而且穿了那件戏服。”话到这宋昱庭慢了慢,不知是痛苦还是喜悦,“那天是二月初,还是冬天,天下着鹅毛大雪,人家穿着厚棉袄,可她穿着薄纱制的戏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嘴唇都冻乌了……那一刻他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罩……” 黄阮阮听到这惊了,为了这个寒风凌冽仍想满足男孩心愿的善良女生。她问:“后来呢?” “后来……”宋昱庭点了一根烟,青烟袅袅中他说:“他真该好好感谢这女孩,原本他应了兄弟的约要去打架,因为她没去成……而那次打架出了人命,他的兄弟都被警察抓走,只有他逃过一劫……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事,觉得他的人生能实现各种不可能,全因当年女孩的那个善举,因为他,他才没有在命运的开端就被牢狱毁掉……” “再后来呢?” “后来女孩果然考上了很好的高中,从镇上去了小城,她不在的日子他常想起她,想起那个下雪天,她穿着薄纱裙冻在雪里对他说生日快乐……想得忍不住了,他就用每周末的半天假等在小镇车站——她每周末有一天假,会搭车回小镇。他不敢上前,只敢在往熙攘的人群,远远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都能成为每周最值得盼望的时光。” “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再后来,她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最好的戏剧大学——她家世代唱昆曲,她的梦想是做一名戏曲大师,最好的学府让她离梦想更近,男孩却离她更远了,她高中时他还能在车站远远看一眼,或者搭两个小时的车去她学校门口张望,可大学后她进了遥远的省城,两人彻底分别了。” “见不到她的日子男孩开始失眠,最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小镇,去她的城市找她。于是他义无反顾结了食堂的工资,去省城找到了她的学校,没有应聘上厨师,却聘上了学校的保安。保安的工作很枯燥,但他却很满足。白天他在各个教学楼之间巡逻,而大部分保安都厌恶的夜班,却是他所喜爱的,他没事就晃到她的宿舍楼下,看着她宿舍的窗户,希望那小小的窗户上能透出她的剪影,哪怕一秒钟就够了。” “大概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帝,半年后上帝竟给他创造了一个见面的机会。那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守在宿舍楼下,11点时关了的宿舍楼突然开了,几个女生扶着一个女生往走冲,他跑去一看,被扶的女生正是她——她半夜突然腹痛,他看她痛的脸都白了,背着她就往医院去。医生说是囊尾炎,需要动手术,那几个舍友都是学生,都没钱交手术费,他二话不说把刚发的工资都拿了出来,连生活费不留……她做完手术后已是凌晨,明明是个小手术,他等在外面却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好在手术顺利,她被安全推了出来。” “天亮后她家人从外地赶了过来,都很感谢他。此后的几天,只要下班他就会去看住院的她……但他不敢靠近,因为知道她住院的事后,几乎半个系的男生都来了,她是系花,生的美,成绩又优秀,追求者不计其数,看着那些有钱有势不停献殷勤的公子哥,他自卑极了。” “后来还是她主动找到的他,她出院后找到了保学校卫处,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他是为她而来省城,但她能来看他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她不仅来跟他道谢,还请他吃饭,他激动得手心出汗,筷子都捏不稳。” “后来双方的交集就多了,偶尔她从教学楼上完课出来,或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多半能遇见他……她总是礼貌的跟他打招呼,说,巧。他不敢看她,脸红得像火烧,心里却在说,一点也不巧,我在这等了你几个小时。” “时间久了,两人慢慢熟悉,有天她从开水房出来,拎着两瓶水,他赶忙过去帮忙,走回宿舍楼的路上,两人都在沉默,到了宿舍她突然开口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楚叫出他的名字,她说,你甘愿这一生只当个保安或者厨师吗?” “那一刻他的心在说,只要能天天看到你,当什么都可以……但他怕她瞧不起他,便摇了摇头。她点头说:那以后不值班时,就在图书馆上的平台等我。” “他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她果然在,还带了一沓书,要他去报自学考试,他愣了,他从没想过会再捡起书本,而且自学考试是大学课程,他这只读了初中的人怎么自学?她看出他的心思,说,没关系,基础课我教你,专业课照着书本上学,也可以去网上听课,不会很难……他本来有些忐忑,可听着她婉转的声音,居然傻乎乎就点了头。” “此后的日子,她果然说到做到,教他基础课,比如英文……当年的初中英文他几乎忘光了,是她从头教起,对着口型矫正他的发音,他常因笨拙发不准音而面红耳赤,而她从不嫌弃,总是耐心又细致地重来……他觉得不好意思,便加倍学习,除了英语外其他课程,也勤奋异常,天不亮就去背,做题夜夜到深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个半文盲竟在她的帮助下,渐渐跟上了课程……” “作为教导老师的她,时常鼓励他,在他自卑或是沮丧时,她总是说,你很棒,你很有天赋,不要看轻自己的价值,慢慢来,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优秀……” “她的鼓励给了他力量,他更加努力,当学习不再那么吃力后,在她的影响下,他渐渐对书本产生了兴趣,那些不曾听说的新新知识,像为他打开了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他每天读着背着,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想来勤奋的人多半会被老天厚爱,最后四年的课程他不仅顺利完成,还提前一年拿了本科自考毕业证。” “拿到学位证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个靠苦力吃饭的半文盲,却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成为拥有高等教育认证的大学生,这种改变不亚于天翻地覆。” “不过他也有烦恼——她是系花,全校多少男生爱慕她,有在她生日上豪掷一万朵鲜花的豪门公子哥,也有开着路虎的*,可她看都不看,只跟他格外走近……于是闲言碎语都来了,那个姓常的公子哥甚至带人来打他,他奋起反抗,最后她来到喝止了一切,她冷冷看着公子哥说,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他。” “全场惊住,他更蒙了,而她蹲下身拿纸巾擦拭他被人打出血的嘴角,问他,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他傻在那,思维都不清晰了,只知道点头。她表情很镇定,弯唇淡淡笑了,说,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在全场的震惊中,她扶起他走了,那一路他整个人都是飘的,掐了自己几下,很疼,不是做梦,却仍不敢相信……走了很远后,她突然伸出手来,说,谈恋爱不牵手吗?可他不敢牵……” 讲到这宋昱庭顿住了声音,喝茶休息。屋内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愈发显得他眼睫深邃、高鼻薄唇。黄阮阮听得津津有味,赶紧追问:“为什么不敢牵,明明那么喜欢。” 宋昱庭道:“多年后男孩读到“亵渎”这个词,才明白自己那刻的感受——在他心里,她是近乎仙女一样的存在,像神祗一样,只配凡夫俗子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心去敬畏爱慕,太靠近便是亵渎,便是冒犯。” “那最后牵了没有?” 宋昱庭轻轻笑了笑,“牵了,他不敢冒犯,女孩却主动牵了,她的手又小又软,云朵似的,他激动到手都在抖,想握住,又怕,怕手心的汗液会污浊到她,怕指腹上粗粝的老茧会弄疼她,甚至还后悔自己做过厨师,那些年杀过太多鸡鸭,碰过太多血腥,过去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碰到她的手,便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但不论如何,两人还是好上了,关于系花选择了一个小保安的消息如爆炸新闻般在学校疯传,学校里说什么的都有,可她不在乎,像从前一样给他补课,在他拿到本科自考毕业证后督促他考雅思,除开学习外,她也像普通情侣一样,大大方方牵他的手,在校园里散步,或者坐着他买的二手电瓶车,去校外吃小吃……” “那段时间他像是到了天堂,更幸福的事还在后面,他居然考过了雅思,而且通过了国外一所大学的申请——是,你没听错,这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女神的帮助下,不仅拿到了本科证书,还通过了外国的入学申请,在申请之前,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她去找了校长,找了系里最好的教授,她将他奋勇自强的事迹讲给他们听,最终感动了校长与领导,联名帮他写了推荐信,这让原本没有资格入国外学府的他,通过了申请,而且学校还提供奖学金!” 黄阮阮睁大眼,“天啊,这简直就是草根逆袭成海龟的典范啊。” “是。”宋昱庭点头,“收到入学通知的那天,他只差没喜极而泣,他从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也会迎来这样的巅峰。那一夜他用攒了很久的工资,想带她去吃一顿海鲜大餐,可她不肯,就坐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酸辣粉。他知道,她是为了给他节约钱——国外虽然有奖学金,可去的路费机票就要好几千。” “吃完酸辣粉后,两人一起压马路,她说,你要是现在给我下跪,我就答应明天很你领证。他立刻跪了下来,她笑着说,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那你就说一句甜言蜜语吧,打动了我,求婚就成功了。” “他嘴笨,想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憋了半天说,我要是有福气娶你,我就把你供起来,这一生我都不让你干活,以后家里洗衣拖地做饭洗碗带孩子,都是我……” “他想不出什么海誓山盟,可这些话都发自肺腑,她是他心里的神啊,不止要捧在手中,更是供养在心尖,别说做家务,哪怕是天凉沾冷水,他都心疼……” “她笑了,第二天真跟他去拿证,到了民政局才发现,他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一个月,两人觉得遗憾,回去时路过一个小教堂,马路对面刚好有家银饰店,他飞快去买了对银戒指,两人拿着戒指进了教堂,他跪下来当着耶稣的面对她许诺,而她戴上了他的戒指,答应等他留学回就结婚。没有婚纱、亲友、礼炮,只是简单交换戒指,彼此却虔诚的同真结婚一样……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是的,没人能想象那会他有多快乐,以至于到美国之初,他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憧憬着未来的一切……他发誓要学一番本事,毕业回国挣很多钱,风风光光迎娶她,他甚至计划好婚后的生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昆曲他就全力支持,她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她爱吃他做的菜,他就去学更多美味佳肴,她想旅游,他就努力买个大大的房车,随时随地陪她全国各地……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想宠着她依着她惯着她……” 黄阮阮唏嘘道:“真是爱极了……” “是,没人能了解那时他的狂喜,他可以爱到这一生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因为只要她肯嫁他,就是天大的恩赐。” 黄阮阮露出憧憬的表情,“那后来他的愿望实现了吗?他们结婚了吗?” 等了好久没等到宋昱庭的话,他手中香烟快烧到了头,他却有些出神,直到星火触到了他指尖的皮肤,他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没有。” “啊?” “幸福如昙花一现,很快就结束了。”宋昱庭将烟头丢进烟灰缸,再点了根新的,“他去了美国不到一个月时,她突然断了联系,他急得厉害,随后得到一个晴天霹雳——她要嫁人了,跟过去那个追求她的富家公子哥。” “他发疯般坐飞机回国,机票都是找同学东拼西凑的。他回国找到她,他不相信她会抛弃她,她却像变了一个人,冷冰冰对他说,她早就不喜欢他了,从前跟他恋爱只是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过了就腻了。先前在国内没提分手,是怕他不肯接受死缠烂打……如今她帮他上了国外的大学,也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说,即便她对他有过真心,婚姻上她也不会选择他,因为这个社会太现实了,她想要的生活,他给不起。而她未来的发展前途,他也配不上!她说完这些就走了,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曾回头。” 黄阮阮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他万念俱灰……”宋昱庭深吸了一口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含着深深的痛,“他几乎将她当成未来全部的意义,而她却抛弃了他。没人能体会这种绝望,像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那个夜晚,他灌了两大瓶白酒后割腕自杀。” “天哪!”黄阮阮已惊到说不出多余的话。 “不过他命大,被人送医院救了回来。有熟人将她喊到了医院,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多希望她会心软留下,可她没有,她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只有孬种才会要死要活,你要真有本事,就混出点样子,让我后悔现在的选择啊!” “啊?”黄阮阮道:“那然后呢?” “然后,她真就嫁给了别人……而他回了国外的学校,之后他牢牢记得那一耳光,记得那一句话,他发誓要混出模样,此后数年,他疯狂学习,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投入了疯狂的工作,他白手起家创业艰难,夜夜熬到两三点,每天睡眠不超过三小时……可他丝毫不敢停下,几乎是不顾一切往上爬,想爬到一个至高无上的点,有一天站到她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 黄阮阮插嘴:“那爬到了吗?” “算是吧。” “那她知道后有什么反应,后悔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 “那么……故事后来呢?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宋昱庭弹弹手中烟,“故事暂时到了这,但结局还没有到。” 这话有点矛盾,但黄阮阮知道,他已不想多讲。宽大的客厅因为安静再次陷入缄默,正当黄阮阮绞尽脑汁想找出什么话时,宋昱庭说话了,他换了个话题:“黄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师和学校,没有应酬时你补补课,参加下年高考。” 黄阮阮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复读?”话落她又怪自己多嘴,他那么神通广大,定然早将自己老底都查清了,她去年高考离心仪的学校就差一分,是谁都不会甘心。 她感激地看向他,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宋昱庭手肘撑在茶几上,指尖夹着烟,看向乌黑的窗外,眸色也如墨深沉,“可能因为你我出身相似吧。” 屋外夜色静谧,偶尔传来院外高大乔木树叶摩挲的窸窣。宋昱庭看了半晌,又低低补了一句,“又可能……你跟她的名字,有些像……” 黄阮阮好奇了,“名字像?” 宋昱庭却没再回话,只看着窗外夜色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渐渐停了,等不到回应的黄阮阮回了二楼房间,而一楼的宋昱庭,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对着夜色出神。 屋内的水晶吊灯静静亮着,客厅场景被温柔的灯光镀上,茶色团花的毛毡地毯,胡桃木的茶几桌椅,还有男人英俊的侧脸与指尖早已熄灭冷却的烟,一切静谧如画。若非要找出点不和谐,那就是男人的手,白衬衫衣袖随着他点烟的动作露出一截手腕——一条细细的疤痕,恰恰横在腕口,蜈蚣般蜿蜒。 而他持着烟的手,轻轻抚上伤疤,眼神有些恍惚。 某个瞬间,时光携眷着尘埃恍惚后退,退回到记忆开初的场景。 那一年乡镇初中的学校食堂,打饭窗口前,那青涩而羞怯的少年,鼓起勇气问给那位给他送药的少女:“你……你叫什么?” 人来人往中,那明眸皓齿的少女看他一眼,将长刘海拨到耳后,“江沅。” 他打饭的饭勺顿住,他根本不懂这名字的含义,他甚至不知道“沅”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他的窘迫,清浅一笑,竟很认真的跟他解释,“我的名字是纪念我的出生地。沅是注入洞庭湖的一条河流,在汉江之南。” 他默默将打好饭的饭盒递了过去。 她又冲他浅浅一笑。 这一笑,连着她的名字一起烙在了那十四岁的少年心里,从此,永生不忘。 江沅,江沅,汉江之南,洞庭之沅。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雨夜过后,日光倾城。 昨夜宋昱庭并未回房,吃完夜宵后他便在书房通宵加班,晨曦的光透窗而入时,他起身去了洗漱间,即便彻夜未眠,他也并未显出倦意,这种废寝忘食的作息似已习以为常。 一刻钟后,从洗浴间出来的他换了身干净衣物,依旧是浅色的衬衣深色的西裤,深浅两色在晨光中和谐匹配,更衬得他身材修长,站姿挺拔。 门外,助理早已来到宋氏别墅,跟司机一起接他。 他一贯是高效率的人,助理早已摸清他的脾性,一面走一面向他汇报最新工作进展,“宋总,按你的吩咐,与风凯的合作计划书已经发过去了。下午三点,我们与对方王总约在宋城大酒店,有部分内容再进一步细致探讨……” 他一面说宋昱庭一面点头,在说完大部分事宜后,助理终于说到了压轴重点,“宋总,我们买了常氏那块地交了定金,今天按约定该交尾款了。” 司机给宋昱庭打开了车门,雅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优雅而内敛,宋昱庭不紧不慢坐入车厢,一扫先前的缄默,道:“常郁青多半等不及了吧。” 助理实话实说:“是,电话都催了几个了。” 宋昱庭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地,“既然等不及……”他拖着了话音,清冷的脸略显高深的意味,“那就把惊喜给他吧!” 宋氏这边猜的没错,常郁青那边早就等不及了。 总经办内,常郁青正在喝茶,上好的毛尖漾在玉白的茶盏中,莹莹如碧玉。其实常郁青并不懂品茶,之所以在外人面前喝茶,无非是附庸下风雅。一盏茶下肚后,他笑着看看墙上的钟,对身侧老胡说:“兄弟,一会宋氏的尾款打来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这事要不是你出面,我这地价还抬不起来!分成就不说了,小南国里那叫艾莉的妞,也让你了!” 老胡噗嗤笑,“得了,那艾莉就只缠着你常大少!”声音低了低,“你也注意点,好歹家里有老婆呢。” 常郁青毫不在意一笑,“她知道又能怎么样?连孩子都生不出来,除了我,哪个男人能接受……” 正说着,秘书推门进来,“宋氏那边来电话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手上拿着个牛皮信封,“他们没打尾款,送了份材料来,让您过目……” “什么材料?”常郁青狐疑地接过信封,翻开资料脸色豁然一变,抓起手机就往外拨,一面接听一面气冲冲往外走。 电话很快拨通,常郁青开口就骂,“宋昱庭我草你大爷……”后面的话还没吐出来,话筒里传来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常总你好,我们宋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就这件事,作为宋总的顾问律师,由我负责跟您谈谈关于合同诈骗与违约一事……” 十分钟后常郁青回了办公室,宋昱庭根本不接他的电话,他打来打去都是几个小喽啰,想他常氏接班人,圈里谁不敬几分,何尝被人这样冷脸对过,常郁青的脸难看得无法形容,在静默了三秒后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宋昱庭!竟然敢玩老子!”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老胡忙问原因。 常郁青似乎是气极了,将桌上一大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这才说:“宋昱庭送来了一份土地检测报告,说我的地有问题!我擦,他的律师还趾高气扬叫我准备高额违约金!” 常郁青围着屋子转了两圈,又气又疑:“不可能啊!关于土地质量我去上头打点过了呀,即便宋昱庭知道这地有问题,也不可能有人帮他开具证明啊。” 还是老胡冷静,说:“这说明宋昱庭在上面也有人。”他将牛皮纸袋里的材料张张拿出来看,一面看一面分析,“这鉴定报告官方红章钢印签字样样都有,应该是真的……除了报告外,他居然还整理了一堆证明土地有问题的人证物证!”说着瞟了常郁青一眼,“证据齐全,咱确实不好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赔啊?” 常郁青吼道:“谁他妈的赔!他有种就去告!老子奉陪!” “别别,冷静!”老胡道:“这事还真闹不得。你仔细想啊,你明知道那块土地有问题还卖给宋昱庭用作建学校,要是他去公安报案,再将证据交给各大媒体,有心炒作的话,光“毒土地”一个词就足够闹得满城风雨!暂不说会不会被追究责任,光名声上的损失可就去了大!” “那难道为个名声要我白赔那么多?”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呢!名声就等于钱!他在政府那把你名声毁了,以后你要再拿地,政府会不会不给?还有政府给你们常氏在税收方便的优惠政策,还能不能保留?另外,圈里其他人听到这个事,以后还敢不敢跟你合作?你这算起来的各种损失,往长远看,岂止五亿?!” 常郁青不说话了,缄默片刻后重重踹了茶几一脚,“我草他大爷宋昱庭!这仇老子记下来了!你等着,今儿坑我五亿,以后一定要你跪在爷面前还五十亿!” 老胡拍拍他的肩安抚,“好了好了,先别气,我现在担心的是,你这一赔就是大几个亿,你老头子知道还不得……” 常郁青扶额,“可不是!老头子本来就不同意我卖地,如今我不仅没赚钱,还被坑这么多,没准他高血压一下就起来了!我得赶紧想法把这坑给补上!” “你只能补了,就当赔钱消灾。”老胡喝了一口茶,转了个话题:“另外我还有个事告诉你。” “什么事?”(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6解脱 离开会议中心时间还早,江沅去了礼堂巷。 礼堂巷里面的小区,她的同学季薇开了个培训班,专门教昆曲。来培训的都是孩子,一群小小的人儿站在培训室摆着姿势拖着花腔,稚嫩的声音如鸟儿般清脆。 屋里季薇见了江沅,开玩笑说:“哟,从金丝笼里出来了?” 江沅浅笑,可她连笑意里都晕着淡淡的清冷,透出这些年的寂寥。 季薇问:“那天说的事你赶紧决定啊,我这等着呢!” 季薇最近声带发炎,不能再开嗓,可培训班的学生课程不能耽误,季薇便向江沅求救,让她暂代一阵子的课。 见江沅没答话,季薇晃晃她的衣袖,“帮个忙啊!咱俩大学时可是上下铺的关系!再说了,说是代两个月的课,也就每周末的下午来一次。” 江沅目光仍落在那群孩子身上,阳光从窗外漏入,将眼前场景染成回忆般的蜜色,那一刻仿佛时光流转,江沅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站在从前陈旧的小礼堂里,穿着绣花百褶对襟戏服,跟着教导师傅拖长腔调,唱着曾经最爱的那段《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那一声一句,时光里的美好与自由,终其一生无法再复制。 许是回忆让人有了冲动,江沅回过神来说:“我想来,就怕这么多年没正经唱了,功底丢了,万一误人子弟那就砸你招牌了!” 季薇做惊恐状,“怎么可能!我只怕庙太小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你当年不仅是我们h大的学霸加校花,更是拿了梅花戏曲奖的人啊,全国可没几个啊!连戏曲大师黄宝川都看好你啊!” 江沅面上却瞧不出半点兴奋,眉梢甚至有淡淡落寞,“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好,不提过去,那咱提未来!”季薇语气一转,“我看报道说宋昱庭回了,真的假的呀,想想当年那一穷二白的小保安,现在名流圈风光无限!我虽然没看到他本人,但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的专访,我天啊,在美国几年简直不亚于熔炉再造,从前他害羞又内向,跟女孩子说话都脸红,现在对着电视镜头侃侃而谈……啧啧,果然人生无常啊。” 她越说越八卦,“听说他还没结婚,他会不会还惦记着你啊?” 提起宋昱庭,江沅平静的眸光浮起波澜,她截住季薇的话,“别瞎想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那又怎样,常郁青又不在乎你,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选择的机会?”说到常郁青季薇嗤之以鼻,“这常郁青哪配得上你!当年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现在对你又是什么样?还有你那认为高人一等的婆婆!这日子真不如不过!” 江沅不想提这些琐碎,“好了,代课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挥手拎包便去。庭院繁茂,仲夏阳光正耀眼,她背影娉娉婷婷,只着一件浅色及踝长裙,可这满园姹紫嫣红的绚烂夏花,竟无一压得住她的素雅气韵。 屋里季薇瞧着江沅越来越远的背影,感叹道:“唉,多好的人啊,可惜嫁错了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颇有惋惜,“听说这宋昱庭找了女人,如果是真的……哎,当年爱的要死要活,果然也抵不过时光……” 暮色四合,正值晚饭时间,常家大院灯火通明。 装饰豪华的餐厅内,常郁青今儿破天荒没出门应酬。见他准点回家吃饭,江沅起初还有些惊讶,旋即这惊讶便被解开了。 常郁青在饭桌上兴奋地说:“爸,今儿峰会我听到了几个好消息,h市出了几块好地!” 常家老爷子态度谨慎,“那几块地我早就听说了,位置是好,可地价……照咱常氏现在的情况,还是别掺和了。” “爸!你别总前怕狼后怕虎!再这样下去,人家还真说我们常家不行了呢!” 儿子的顶撞让常老爷子脸色微沉——常氏世代为商,是h市的名门望族,不过随着上一辈铁腕掌舵人,也就是常郁青祖父的去世,常氏渐渐从商圈最巅峰下滑,现在的常家父子经商资质都相对平庸,好在常家够大,留的产业只要不挥霍,几辈子大富大贵绰绰有余。 守着万贯家财,常家老爷子只想安逸度过下半生,但他儿子常郁青心比天高,总想做出一番成绩,奈何能力有限,这些年的投资都亏了本。两父子一个想守本,一个想冒险,矛盾重重。 见老爷子不同意,常郁青道:“爸,这大好机会不把握,难道还要便宜那宋昱庭吗!” 一桌子人的脸色闻言微变,常老爷子是尴尬,常老太太满是不屑,而一直静静吃饭的江沅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慢慢低下头去。 常郁青也看了江沅一眼,仿佛是故意讲给她听,“这宋昱庭在美国呆了几年,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竟也来竞拍这几块地!呵,在那寸土寸金的商圈,最便宜的一块估价三十亿,我倒是好奇他有多少底子啊,也不怕兜不住!” 老头子道:“你管他兜不兜得住,那是他的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瘪三当年是什么东西,今儿企业峰会,居然被请去做头排主席位!他看我坐他后面,居然还敢大模大样落座,这么不懂规矩,不是存心给我们下马威吗?” 老爷子皱眉:“鸡皮蒜毛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也再别惹事了!这些年常家够不顺的了。” “可不是我惹事,是他自找的!”常郁青轻蔑一笑,“那地他要拍就拍,反正我跟老胡几个人都说好了!” 常老爷子问:“说什么?” “呵,给宋昱庭做笼子啊。我知道他刚回国,想拍块地建点成绩来,可他刚转战国内,人生地不熟,想跟我们抢地,也不掂量下自己!我让老胡找几个人轮着跟他套近乎,给他造成“几大巨头都要这些地”的假象,无形中把地价抬高,让他自认资金不足,将目标转向其他地皮。” 老爷子道:“你让宋昱庭转向其他地皮,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我那不是屯着一块地吗?这宋昱庭没有合适的目标,见老胡客气又热情,就问有什么可靠的地介绍,老胡就将我这块地抬了出来。” 常老太太听到这轻推儿子一下,“真的假的呀?你还借机想把咱的地转手?” 常郁青得意点头,笑得有些高深,“反正那块地,留着也不能做什么,甩给这瘪三也好。” 老爷子的脸却陡然变色,“不行!那块地……”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常老太太打断,“瞧瞧你,就是畏首畏尾,那块地再不转出去,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一家三口意见不一,一旁沉默的江沅轻声道:“我吃完了,你们慢聊。” 她搁下碗筷上楼,餐厅里常老太太原本看着儿子笑脸盈盈,可一瞅媳妇就没好气,“你啊,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没用的东西,有那心,还不如看看自己肚皮!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上楼的江沅抿了抿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饭后,江沅原本打算问问常郁青竞拍地皮的事,没想到常郁青压根没到房里来,他吃过饭便接到哥们的电话,又去赴牌局了。 此后常郁青通宵没回,江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里不断想起公公晚饭时提及常家地皮的古怪表情,似乎那块地皮有什么问题。 这一夜就在心绪烦乱中熬过去了。 而数里之外的商务大厦,夜半的微光中,有人迎着风露而立。 高阔空旷的露台,城市灯火如繁星点缀,映出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是淳冽的白兰地。 他目视前方,慢慢抿了一口酒,沾着酒液的薄唇在夜色中半启,非常漂亮的唇形。 他身后立着两排人,都以微微欠身的姿态恭敬守候。而他慢条斯理品着酒,不言不语,却有无形的气场笼罩左右。 须臾,有人快步走了过来,冲男人躬身道:“宋总,常氏那边果然来电话了,他们说……”下属附过去,在宋昱庭耳边一阵低语。 宋昱庭轻压下巴,“很好,就这么做。” 很轻的一句话,却仿有千钧力道,以至于下属需要重重点头,才能表示自己的重视与决心。 下属走后,露台有风吹来,四十多层的高度俯瞰城市,不夜城的霓虹连绵无尽,仿佛银河投影。宋昱庭居高临下看着万家灯光,一声轻笑,满满势在必得。 “七年了……属于我的,该要回来了。”(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7解脱 夜色如墨汁浓郁,天上无星也无月,汽车疾驰在道路上,北风掠过车身呼啸作响。 车内的人不住张望车外,路畔风景如快镜头般闪过,忽地,一个清瘦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十字路口,拖着行李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车内人深邃的瞳仁一亮,脚下一踩,车子“嗤”地停下,他伸手去拧车门。 下一刻,他的手顿住。 巷子口那边也出现了一辆车,车里走出一个女孩,圆脸大眼睛,正是季薇,她快步过去帮江沅接过了箱子,然后两人进了车。 对畔的车子启动,在夜色中一闪,很快绝尘而去。 宋昱庭发动车子,跟了上去,直到跟进季薇小区,看着两个女人上了楼。 宋昱庭却没有追出来,只将车停在楼下。 二楼的灯很快亮了起来,因着楼层低,屋里的动静便漏出一丝半点,一会似乎是季薇满屋找跌打药给江沅,一会厨房外的抽油烟机转了起来,有饭菜的油香随着夜风飘了出来,似乎是季薇在做夜宵。 确定她安全无恙后,楼下车内的宋昱庭没再出来,一直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点了一支烟,就那么静静地看,看那朦胧的薄纱帘子后,偶尔会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烟雾袅袅,一根接着一根,也不知抽到了第几根,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宋昱庭接了起来,那边张涛的声音传来,“宋啊,我刚才从陈秘书那听说了,你怎样?找到她了吗?” 宋昱庭目光仍注视着二楼窗户,“她来季薇这了,我正在季薇楼下守着。” “你守着干嘛,担心的要死就进去找她啊!反正她要跟那谁离了!” 宋昱庭抽了一口烟,缓了好久才说:“本来想找的,但一想这节骨眼上,她应该不好受,我还是让她先缓冲几天吧。” 张涛笑:“你还真是体贴周到,我要是女人,我也想嫁给你……” 宋昱庭:“……” ※ 这一晚,宋昱庭便在冬日风寒露重的小区里守了一宿。而江沅毫不知情,接下来的两天,她安静地呆在季薇家,就等着周一办手续。 这边时光宁静,而常氏那边却焦头烂额。 常氏豪宅内,连着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后,常郁青颓然握着手机,无力地歪靠在沙发上,常老太太看着就急,不住追问情况。 常郁青表情有些绝望,头仰在靠枕上,说:“银行不肯贷款。” 自从常老爷子进去以后,圈里人唯恐惹祸上身,别说借钱,多过的接触都不敢有。而银行那边更是坚决,似乎每家银行都认为常氏已经衰败到不可挽回,所以连客套话都没有,齐刷刷一口拒绝。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了,常老太太腿软了软,坐倒在沙发上,问:“郁青,如果再借不到钱,我们常家是不是就坏了?” 常郁青没答话,就在刚才他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一件事。他呆那想了很久,终于对于自己的“流年不顺”蓦然顿悟。他胸膛不住起伏,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飞了足下矮凳,吼道:“去你妈的宋昱庭!原来都是你!给我等着!” ※※ 这一夜,江沅的眼皮老是跳。 江沅一贯是个直觉特别准的人,她坐起身来,抱着膝盖在床头想了片刻。床那侧季薇迷迷糊糊看她一眼,“你干嘛不睡?” 幽幽暗暗的壁灯光线里头,江沅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事情有变。” “变?怎么变?” “我担心常郁青明天要变卦,万一他不肯离婚呢?” 季薇睡眼惺忪地想了会,道:“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常郁青这人的性格还真不好说。” 江沅道:“不行,我必须有十足十的把握离婚。”她掀起被子起身,穿好衣服后急匆匆朝外面走去。 季薇云里雾里看着她的背影,“你干嘛去?” 江沅道:“我去找证据。” ※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楼内,最角落里的包厢,两个女人相对而坐。 左边女人长发轻挽,着一袭白色绣花呢子大衣,极素净的一张脸,全身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大衣胸襟处别了枚翡翠胸针,秀气的设计,碧绿的色泽,盈满含蓄的优雅。 右边女人截然相反,蓬松的皮草,手上戴着粗厚黄金镯子,脖颈、耳坠上则挂着钻石首饰,那亮晶璀璨在灯下直晃人的眼,混搭的珠宝风透着暴发户的招摇。她的口气不怎么好,“江女士来找我,是后悔离婚想把我劝退呢,还是离婚没拿赡养费心有不甘?” 江沅一双眼墨玉般乌黑透彻,她搅着手中奶茶,口吻清清淡淡,“我来,是为了跟你做个交易。” 艾莉扬起下巴,在常家哭哭啼啼扮柔弱的模样一去不复返,“一个下堂妻配跟我谈什么条件?” 下一刻,江沅的一个动作止住了她的轻蔑。 江沅盯着艾莉微隆的小腹,慢条斯理说:“我知道你这里的秘密。” 艾莉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沅,两个女人久久对峙,江沅的眸子清冽澄澈,仿佛早就洞穿了一切,最终艾莉败下阵来,问:“你想怎么合作?” ※※※ 翌日,江沅一大早就赶到了民政局。 情况果然如她所想,常郁青变卦了。 常郁青起先是姗姗来迟,让江沅从八点等到十点半,而等到他来的时候,脸色阴云密布,仿佛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 民政局人性化的安排了一个小茶水间,似乎是专为离婚夫妻设置的协调室。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常郁青冷冷道:“江沅,我改变主意了。你就算再想离也没用,老子一口咬定夫妻感情未破裂,法院就不会轻易判离。” 他低头附在江沅耳边阴狠一笑,“我为什么要成全你跟宋昱庭这对狗男女?宋昱庭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不让他好过!” 他不住谩骂,江沅的反应却很平静,“常郁青,你以为这事由得你吗?你出轨在先,家暴在后,如今还对我进行人身侮辱,这样的婚姻早就破裂了,只要我起诉,十拿九稳离定了。” 常郁青嗤然,“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出轨?我可以说我根本不认识艾莉!” 江沅从容不迫将包里的东西往外掏——常郁青与艾莉的床照、通话记录、微信截图、银行打款流水……当所有东西展现在常郁青面前时,常郁青的脸变色了。 证据确凿,他赖不了。 江沅好整以暇地指指一系列证据,“常郁青,与其让我把这些证据送上去,撕破脸皮毁掉你的形象,为什么不好聚好散?再说了,我真把这些呈上,你是过错方,我大可以借机分割夫妻财产……即便常氏不行了,你常郁青房产豪车珠宝古董等老底还是不少,我要分,可就是一半。” 她停顿了一下,总结般道:“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你确定要做?” 常郁青紧紧盯着她,像不认识她一般,须臾他缓缓道:“江沅,我真小看了你。” 小看,可不是么。 当他恍然顿悟宋昱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愤恨下去找胡老婆子,恨不能与宋氏鱼死网破之时,却发现胡老婆子一家早就人去楼空。 也是那时他才查出,这七年来,一位苗条秀丽的太太,经常打扮隐秘地去看胡老婆子。这个人,正是江沅。 她用七年隐忍,清洗他所有底牌。 他愤然抬眸,绝望里透着不甘,“所以这七年,你所有的温顺安静忍气吞声都只是表象!你就在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江沅端坐在那,连影子都端庄清秀,日头从窗外照过来,映出她瞳如秋水唇色如樱,她看着常郁青,神情镇定而语气清晰。 “常郁青,从你用我所有至亲要挟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 这婚终是离了,签下字后,江沅轻松拎包而去。薄薄的冬阳沐在她身上,晕出一圈微光。 她走了,面向阳光的方向,头也不回。而她身后常郁青,坐在签字的地方怔然良久。 须臾他站起身,脚步虚晃地向外走,手机叮咚叮咚响着,他没看,反正要么就是工程项目的各供应商催款,要么就是圈内人拒绝借款的回音…… 心情糟糕到极点,连着阳光都刺眼起来,常郁青拽开了车门,正要坐进去,就见一辆车也停在民政局门口,车内一高大身影倚靠在车窗,指尖夹着一根烟,似乎正在看着江沅的背影出神。 妈的,宋昱庭! 这罪魁祸首让常郁青压抑许久的火终于爆发,顾不得人来人往,他猛地冲过去,举起拳头。( 时光唯故人 http://www.suya.cc/11/11718/ ) 时光唯故人 Chapter 18交锋 这架,终究没有打起来。 宋氏的人太多,常郁青不是对手,而且宋昱庭显然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公然露面的意思。 最后两个男人,迎着风站到了世贸中心顶楼,在俯瞰城市的高度,冷眼相对。 露台空旷,楼层高耸,仿佛手可摘星辰。而苍穹之下两个男人却完全没有赏景之意,左侧常郁青咬牙切齿道:“宋昱庭,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宋昱庭指尖夹着一根烟,袅袅烟气散在风中,他的脸隐在烟雾后头,神色一如既往风轻云淡,“哪有什么输赢,宋某不过是在跟常总下盘棋而已。” 他越是淡然,常郁青的脸色越是难看。 下棋,是啊,从回国之初,宋昱庭的棋局就已设好,看似是双方的博弈,不过是在等君入瓮。 而他懵然不知,从毒土地开始,便落入了宋昱庭的局,轻敌大意自作聪明,开场便输给宋氏五亿违约金。而在老胡威尔斯一干人的唆使下,为了跟宋氏竞争,他逞能强拍地王,便进入了下一个局,结果地王没拍到反被政府扣了二十亿保证金。丧失账上流动资金处于被动地位的他,便落入第三个局,为了拿回资金高调动用裙带关系,却导致*被查东窗事发,将常家老爷子送去牢里,而到第四个局时,他已军心大乱,为了工程的资金链不中断,铤而走险贱卖药厂……再亏了六七亿后他再次跌入下一个局,在宋氏的不断操作下,银行不肯借贷,工程再次面对后续资金不足的结局,而一旦搁浅烂尾,前期几十亿大多就打了水漂,这一趟算下来,常家大半老本都赔进去了。 这一系列流程环环相套天.衣无缝,而可笑的是,他落入敌手,步步深陷,却曾在战争之初不仅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在给对方设局,更自诩人脉深远家底雄厚,击败新兴而起的宋氏势在必得。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是才是笼中的猎物。 如今结局已定,纵然实力悬殊,宋氏终是步步为营,以少胜多扭转全局。而他常郁青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 常郁青心中愤恨刻骨,却仍要将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宋昱庭,要不是你联合各路人马设计我,我走不到这个地步。” 宋昱庭负手而立,他的身影被日头投到地上,拉出斜长的一片阴影,更显得身姿高大,“不错,老胡与我是一伙的,威尔斯是我的好友,至于你那块毒土地,你自以为找关系做伪证就将这事忽悠出去,却不知道,年初h市新上任那位年轻有为的副市长就是我大学师兄,巧的很,他分管环保、国土资源、住房等等,看重民众利益的他,极度厌恶你们这种坑害百姓危害公共安全的昧心商人。” “你落到这步怪不了任何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如果最开始你没有自作聪明的想用毒土地坑我,你进不了我的局,如果你没有背着老胡勾搭他老婆,他不会选择跟我结盟来报复你,如果不是你这些年黑心工程做了太多,我那位师兄也不会盯上你,借你杀鸡儆猴肃清军心……至于银行见死不救不放贷,我们从未在银行那污蔑抹黑,因为我们给的每一样都是真凭实据,都是常家本身存在的污点……对于常氏这样劣迹累累的对象,再加上该集团还有一个并无能力的领导人,我要是银行,我也不看好这个项目,不会选择将资金放在这个多半会赔本的风险项目上!” 宋昱庭凑近常郁青,他本就比常郁青高半个头,如今距离靠近,哪怕是淡然的脸,都有些步步紧逼的居高临下感,他缓缓总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常郁青,这一切都是你们常家自寻死路。” 他一语中的,常郁青无言以对,广袤的苍穹下,露台的风呼呼刮过来,常郁青的脸色一片灰败,像是无法再承受宋昱庭的逼视,他往后退了几步。 终是不甘心如此落败,他指着宋昱庭道:“你高兴什么呀,你处心积虑,不就是想得到我老婆吗?”他阴测测笑起来,“哦,早不是我老婆了,那是我常郁青甩掉的破鞋!”他扯起嗓子挂出最鄙夷的笑,“破鞋!” 宋昱庭幽邃的瞳仁一霎微缩,常郁青还在那嘻嘻笑,语气越来越狠毒,“哦,忘了告诉你,这破鞋不仅是破鞋,还是个不会下蛋的鸡!你捡回去就等着断子绝孙好了!” 宋昱庭薄唇微抿,仍是深沉的模样,乌瞳里却有冷意料峭,常郁青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笑道:“怎么,想打我呀?”他往露台内侧一指,“那些记者都看着呢,来打呀!” ——h市的两位顶级富豪在民政局外差点大打出手的事被爆出去后,不少记者闻讯而来,他们被宋常两家的人守着进不去露台,就露台内侧的楼梯口内蹲守,隔得远记者们听不到两人交谈的内容,但精准的相机却可以捕捉到两人的动作。眼下,几个拉长了镜头的相机就在楼梯口严守以待。 常郁青瞟瞟记者,挑衅般指指自己的脸,对宋昱庭道:“来来来!来打我呀!让记者们拍点新闻,让大家都知道一贯以儒商示人的宋昱庭,是个什么东西!” 见宋昱庭没动,他料想对方不会轻举妄动,哼哼一声,“想给那破鞋出头……啊!” 话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一记狠拳就落了下来,紧接着砰砰地声响,常郁青的脸不断在猛力的攻击下左右翻覆,这速度快到来不及招架,快得他只有眼冒金星痛呼出声的份……而那边,记者们的骚动惊呼声中,噼啪的摄像机一气狂拍。 . 这件事终是上了新闻。 照片一片凌乱,宋氏与常氏的人都来了,似乎在拉架,人群正中的常郁青嘴角流血,神情狼狈,而宋昱庭仍是那副深沉的模样,若不是那挥出去击在常郁青脸上的拳头,他淡漠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是在动手——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那拳头的力度与精准,蕴着多大的怒意。 . 报道热闹,但最后详情如何就不了了之了。而打架事件似乎也没影响到宋氏掌权人的心情,打架结束不久后,他去了一场珠宝展览会。 旋即不到两个小时,又有新的新闻爆出来——《宋氏掌权人3.4亿购下天价稀世粉钻,命名“treasure”》 满载而归的宋总裁一扫先前斗殴风波的不快,春风满面的从会场走出来,记者赶紧围过去递上话筒:“宋总,恭喜您拍下绝世美钻,您给它取名treasure,有什么意义吗?” 一贯不爱接受采访的宋昱庭顿住了脚步,而且还正面望向摄像机,仿佛含着一种昭告天下的意味,“treasure是心爱的意思,当然是送心爱之人。” 记者一怔,再见鲜少露笑的他这一刻笑容满面,赶紧趁热打铁:“看样子宋总好事将近啊,能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宋昱庭没再答话,但脸上洋溢的幸福遮都遮不住,旋即他压压下巴默认,离开了镜头。 . 冲出记者的包围圈后,宋昱庭上了会场外等候已久的车子。 司机与张涛坐在前排,张涛看着一脸笑容的宋昱庭,玩笑道:“啧啧啧,知道佳人恢复单身,拍下这么贵的钻石,是不是打算做鸽子蛋求婚啊?” 宋昱庭扭头看向车窗外,这姿势,就是默认了。 张涛不解道:“我就不明白了,她不是喜欢翡翠吗?你怎么买个钻戒啊?” 宋昱庭还没回话,另一个年轻下属挤眉弄眼戏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张总,什么都可以戴翡翠,但婚戒必须是钻石,而且必须越大越好,越闪越好,恨不得让瞎子都能看见——瞧,这是我宋昱庭送的戒指,这是我宋昱庭的女人!” 一车人都笑起来,宋昱庭虽对着笑话不予置喙,但眼里淡淡的笑意,多半是默许了下属的话。 张涛道:“那还等什么,老宋你现在就去找她吧。” 宋昱庭默了默,摇头,“暂时不,明晚再去。” 张涛愣了,“为什么?你这日想夜想,现在总算能光明正大找人家,干嘛又不去?” 宋昱庭道:“绿城那块地皮快谈下来了,明天我要拍板这件事,那是她曾经的心愿,如今我买了这块地,完成她的心愿,明晚去找她,就当礼物一块送吧。”——曾经宋昱庭用金桥为饵,声东击西,引诱常郁青上当,但其实他一直想拍的,根本就不是金桥,而是绿城。 张涛颔首,“也行,这事你也筹谋很久了,就去吧。反正她离了,以后大把的时间可以见面,晚一天也不迟。”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千家万户传来了美味的饭菜香。 桂花小区的二楼,两个女人也在大快朵颐。江沅终获自由身,季薇做了好一桌子的菜,庆祝江沅脱离苦海。 两人还开了啤酒,江沅这从前为了嗓子滴酒不沾的人,今儿大概是感叹,也跟着喝了点。 两人碰了一杯,季薇问:“你真明天走啊,不再留几天?” 江沅摇头,“不了,我想家,好些年没回去了。” 见她去意已决,季薇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末了她问:“你回家后有什么打算?就留在那了吗?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很平常的话,江沅的脸色却暗淡下来,“我这种有案底的人,当年连书都不能继续读,估计想找份好点的工作……也很难吧。” 房里一片沉重,末了江沅拍拍季薇的肩,佯装乐观,“没事,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季薇吞吞吐吐,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问了出来,“江沅……你真不去找宋昱庭啊?你现在都跟常家没关系了。” “找他干嘛,难道将往事说破,所有的感情就能圆满吗?”江沅摇头,“他都要结婚了,刚刚还看到他的新闻,买了好大的鸽子蛋,应该是拿来跟女朋友求婚的。”不爱喝酒的她不住喝着,似在用酒意掩饰眉梢的落寞。 季薇拿啤酒的手猛地放下,扑到桌上,拍打着桌面,“江沅,我为你不值啊!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好好的前程与人生全毁了……最后却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这些年我为你委屈,为你不值啊!” 江沅拍拍季薇的背脊,长睫被灯光投影在墙上,像蝴蝶翩跹的翼翅,“薇薇,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当年不管是苦是甜,都是我心甘情愿。过去的我不后悔,未来的我也不强求。”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为人,清清淡淡如玉如冰,内在却自有一股果断决绝,即便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她仍宁愿骄傲离开,也不卑微哀求。( 时光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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