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佞臣》 第一佞臣 第一章 八月的福州府,一场大雨驱散了艳阳天里最后一丝酷热。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清爽起来。 合上手中的《大扬通志》,稍稍动了动因为站的久了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宴敛这才将手中的书归置原处。 噼里啪啦的拨弄算盘的声音径直打破了书肆的宁静。掌柜需得在打烊之前核对完今日的收益并写上账簿。这般刻意弄大了的声响便是在告诉停留在书肆的人,这里要打烊了,您老快些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将头巾上的飘带理到脑后,宴敛冲着几步开外的书肆掌柜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那掌柜却是头也不抬,微微侧开身体,算是受了半礼。依旧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只鼻中闷哼一声,显然心有不满。 宴敛不由的轻咳一声,掌柜的态度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书肆是卖书的地方,若是看中哪本书,尽管买了去。哪有人像他一样,厚着脸皮一连在人家书肆里呆了两三日,只翻看不掏钱,还占了人家的地方。掌柜没有把他赶出去,显然是看在他身上这一身青袍和头上戴着的文生巾的面子上——这是大扬朝秀才公的官制着装。 所以这点脸色宴敛得羞愧的受着。 兀自出了书肆的大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穿锦衣提着鸟笼,身后仆丛前呼后拥的浪荡子;有和宴敛一样,蓝衫紫衣加身,手里把着一抦折扇,轻轻摇动,俨然一副文人雅士的书生才子;也有粗布短装打扮,面色或哀愁或喜悦的平头百姓……四处的店铺还没有打烊,布庄,铁铺,酒楼,杂货店……时不时的有人吆喝三两声。 “客人,慢走!”“哟,这不是某某先生吗?快请进!来啊,上好茶!”谄媚的语气,高扬的语调,嘈杂的很,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熟悉又陌生。 然而这些与宴敛并无多大干系,以前是,现在也一样。 在书肆待了一天,腹内已是空荡荡的,时不时的叫唤两声,宣告着不满。 轻车熟路的寻了张老头的食摊。这食摊就搭在街边,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在五张油黑的桌子上。宴敛自顾自的抽了一条长凳坐下,少一会儿,张老头便端着一大碗汤水并巴掌大的炊饼过来。这是宴敛这几天例点的吃食。 食摊人少,张老头虽然发愁却也乐的清闲。旁座的客人颇有戏文里挥指天下的气概,说到兴起的地方,扑的一声站起身来,不怕疼一样,用力拍打桌子,嚷叫几声。这让本就破烂的木桌越发的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散架一般。 张老头看在眼里,抚着胸口,满是心疼,看着这些家伙,满脸的嫌弃。 不过是和他一样的平头百姓,非得学着人家才高八斗的士子老爷一样,做什么义愤填膺,什么拍案而起,喔,这两个词还是张老头特地从宴敛这里学的。 可是瞧瞧他们说的什么—— “李家的寡妇昨晚去张屠夫家买肉,今儿个早上才从张屠夫家里出来,手里提着老大一块猪后腿。这要是没做什么苟且的事,哪个会信……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合该全部浸了猪笼才好。” “那李寡妇平日里就一副姣娆的模样,那腰扭的,巴不得人家的眼盯她身上去。那暖春阁的妓子也比不得她。” “哈哈哈哈——”四周的人顿时抚掌大笑。 良久,又说道“嚯,那猪后腿还真是大,少不得要一吊钱。” “是啊是啊!”旁的人不由的呷巴呷吧嘴。 最后长叹一声收尾。“唉,那么大的一条猪后腿,起码能吃五天,不,八天也是可以的。” 唉…… 张老头嗤笑一声,说的什么暖春阁,好似这些家伙去过似的,要真是了不得,就该去前街的那些酒楼里吃喝,何苦守着他这路边摊。到底是市井之人,学不来人家的谈吐。扫了一眼这些家伙身上浆洗的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张老头扭过头来看着慢吞吞呷着骨汤的宴敛。 头巾,长袍,皂靴。就连吞咽炊饼的模样,张老头看着也觉得雅致。这才是上流人士应有的姿态。他张老头就喜欢和这样的读书人聊磕。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所以张老头开始搭话了:“宴秀才,这是刚从书肆回来?” 宴敛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炊饼,有点干。 “宴秀才,你尝尝我这猪骨汤,今儿个可是熬制了两个时辰呢!特意给您敲了骨髓在里面。”张老头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 “嗯……”灌一口骨汤润了润干巴巴的喉咙。 “唉,要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能和秀才公一样读书就好了……”从年幼的贫苦生活,到年轻时因为天灾沦为流民闯荡,到最后苦守着这小食摊,絮叨出来的是心酸。 听着张老头的话,宴敛想着这大概便是古人的悲哀之处,三言两语便是一辈子。 缘何说古人?大抵因为宴敛却是异世一来客。 五天前的宴敛还是21世纪几十亿人口中一名普通的刚刚出师的雕刻师傅。只是在和师兄们给自己准备的出师的庆功宴上多喝了一点,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大扬朝孝熙十一年,福建布政司使的一名刚刚参加完乡试的,与他同名的秀才。 据说这位秀才在出了贡院之后,自以为考的极好,竟喜极而泣,在贡院里熬了九天的身体经不住折腾,直接昏死了过去。 好在同乡应试的人帮忙把他送回了客栈。 谁曾料想再次醒来的宴敛已经换了一个芯子。 混荡了几天书肆,再加上原身遗留给他的记忆,宴敛总算是把自己的境遇弄了个明白。 这个世界历史的车*概是打了滑,滚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里的南宋末年,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虽是微末出身,用现代的话来概述大概是拳打蒙古,脚踢金国,力压吐藩大理称臣纳贡,而后威逼宋卫王退位让贤,成就大扬朝一统天下的伟业。 当今的大扬朝历经四位帝皇,一百二十余年。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九岁即位,已有十一年。刚行了冠礼,如今已经正式亲政。 一百二十年,足够一个国家建立起完整的规章制度。若是好好的休养生息,正该是国富民强的时候。 对于宴昭这几天的经历,这大扬朝的百姓充其量也仅仅是能够维持温饱而已。生活在最底层贫困交加的百姓不知凡几。 期间的各种缘由一时半会却也理不清楚。 再说乍然跑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代,宴敛要说不惊忧那是不可能的。好在前身的记忆还在,对于这个有些对不上他以往三观的社会,看着看着竟也习惯了。 比如书肆掌柜,宴敛给他行礼,做为商贾贱籍的他也只能侧开身体。连全礼都受不得。比如张老头明里暗里的恭维。又比如他能穿绸缎,平头百姓却再有钱最好也只能着棉衣。以前尚且不能理解这样一种扭曲的社会关系。现在宴敛恍然是明白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阶级。在这个地位决定权利的年代。奴隶,贱民,庶民,士人,官吏……对应的是社会地位。前身是秀才,两只脚踏进了士人阶层。秀才可以免除差徭,见到知县不跪,地方官不能随意对其用刑。往上可以继续考科举,往下可以做一方乡绅,端的是清贵。 正如同张老头转眼就能抛下他嗤笑那些食客贫穷的理由,来和同样坐在他食摊上的宴敛聊嗑。正是因为这样一种从上而下的对上层阶级的敬畏与羡慕。在他们骨子里已经刻上了士大夫高人一等的教条。 穷秀才,穷秀才,再穷,平头百姓也得躬下身来尊他一声秀才公。 这些事情,宴敛看的透彻。前世已不可追,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融入这个大环境之中。颇为安然的享受着这些便宜。 想到这里,咽下最后的一口汤水,张老头的闲嗑也到了尽头。宴敛从荷包里掏出十枚铜板,递给张老头。并说道:“多谢老伯这些天的关照,我明日就要动身回乡了。” 四个铜板的骨汤,六个铜板的炊饼,几乎是这福州城最低廉的价钱。也仅仅是能填饱肚子。这还得是张老头把分量给的足足的情况下。 听到宴敛这样说,张老头迟疑的问道:“秀才公不等乡试放榜吗?” 宴敛摇了摇,无需多言,转身离开。 乡试放榜须得九月中旬左右。一来路印快要到期了。二来能不能中是一回事,可是如今他囊中羞涩啊!住不起三钱银子一晚的下等房。要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去看白书。吃这干巴巴的炊饼。(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章 第二章 宴家所在建宁府松溪县下河村。距离福州府便是乘坐牛车也需要五六日的脚程。 扶着车夫的肩下了牛车,宴敛哆嗦着身子,这些天的颠簸简直是要了他半条命。等到腿脖子不那么虚软无力了,这才从荷包里掏出自己身上仅剩的六钱银子,递给一旁目光灼灼的车夫。 “多谢秀才公,多谢秀才公!”连着几天的奔波,终于有了收获,也难怪这般的喜笑颜开。 拢了拢肩上的包袱,慢吞吞的往村子里边挪过去。 宴敛从始至终都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前身的一大家子亲人—— 这里便是不得不提及前身的家世。 下河村建村于昭武三年(大扬朝第三位皇帝年号),昭武皇帝入主京城之后十几年里,天灾横行,百姓流离失所,便是用赤地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 下河村和方圆几里的大大小小七八个村子一样,俱是由流民组成。而宴姓乃是下河村中的第一大姓,下河村八十余户人家,宴姓独占五十户。 当今天下,武人征伐天下,驰骋疆场的局势已经过去了四十载,正是该温养的时候,就轮到文人骚客搭台子唱戏了。科举便成了普通读书人晋升的唯一一条出路。 过独木桥的人多了,相对着选拔的要求也就苛刻了起来。大扬朝的科举考试竟和现世的明朝相差无几,均为八股取士。 一个读书人若是要出头。从县试开始,历经府试,院试,乡试。考出来的就是举人,举人便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有门路的可以外放做一方教谕或是县丞,没有门路的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候缺,即便是补到一些山穷水恶的地方做书吏,已经是万幸了。而以举人的资历,若要是再想往上爬,几乎是不可能了。 乡试之后便是更为残酷的会试,殿试。大扬朝每三年一次的有资格参加会试的举人何止百千万,而每次录取人数却不过二百名。若是能入二甲以内,那便是妥妥的国家未来栋梁。这些人都是翰林的预备役。混迹的好的,入阁拜相也未必不可能。 若是跌入三甲,即便是能够外放为官,却是没了涉足四品以上官缺的资格。 尽管如此,之余普通人而言,能中榜便已经是天大的运道。 前人曾有诗云:“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逢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道尽了科举一途的辛酸。 话说到这里,却是扯远了。 福建文风虽盛,但是人丁不丰。而这两项却是关乎朝廷分配到每个布政司使每一场考试的选拔名额。单论建宁府,每三年两次的院试,每次约上千人参加,也不过是五十个秀才名额。前身能在十六岁连过童生三试(县试,府试,院试),得到秀才功名,虽然上一场乡试未能中榜,但在下河村方圆几里却也担得上是神童称号。 然而即便是中了秀才。在这下河村,乃至于宴氏族内,宴敛一家的名声却着实是有些不堪。 宴敛的爷爷宴何来是个妻管严,属于指东不敢往西的那种。这若是要在现代,那是妥妥的十佳丈夫人选。可在这男子大于天的古代,宴何来的性格绝对是为人不耻的。 再说宴奶奶刘氏,这是个敢指着男人鼻子破口大骂的泼辣妇。大脚长舌,掌管宴家一切大小事宜,是宴家的当家人一样的存在。这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当下,和宴何来一样让人诟病。 宴何来共有四个儿子,长子长媳早逝,所幸留下了宴敛这个长房长孙,也算是留了后。 二子宴北则,娶妻吴氏,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女,长子宴攸,女儿宴玫。宴北则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喜好混迹赌场妓院,生性奸诈吝啬,好斤斤计较。连带着一家子都是小气巴拉的性子,为人不喜。 三子宴北流,妻子病亡。只有一个儿子宴叙。宴北流是个猎户,整日里冷着脸,不爱搭理人。老早就开始带着宴叙钻林子,很少归家。 幼子宴北重,娶妻李氏,生了三个儿女。长子宴故,次子宴放,幼女宴敏。宴北重最为老实敦厚,是下河村少有的至孝之人。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刘氏很好的贯彻了大孙子,命根子这半句。却把幼子宴北重贬到了尘埃里。 宴家在这下河村拥有近二十亩的田地。宴何来夫妇将将七十岁的人了,在这平均寿命也就四五十岁的古代,两位老人家算是长寿的典范。平日里只需荣养着。宴敛的二叔,三叔也都是不事生产的。所以宴家田地里的活计全部压在了宴北重一家的身上。 若是如此,宴北重在宴家应该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偏偏宴北重最不受宴家人待见,连带着瘸腿媳妇,三个儿女全部被赶在宴家宅子后面的茅草屋里窝着。每天吃糠咽菜,受尽白眼,便是儿女们都跟着骨瘦嶙峋也不敢说什么。 而他们辛辛苦苦伺弄出来的田产进项,最后却全部填给了前身。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入学的束脩,赶考的银钱,哪一项都是宴北重一家的血汗钱。 可是宴家人从来没有觉得不妥,对于宴北重一家的愚孝也好,劳心竭力也好,都是冷漠以待。 下河村的人是看在眼底,对前身一家更是不耻,可是当事人任打任骂,加之宴何来在下河村宴氏中数一数二的辈分,就连管辖下河村的里正,耆老也得尊他一声太叔。他们万万是管不到宴何来的头上。 所以就算是有宴敛中了秀才,在下河村人的眼底,宴何来一家总归是蛇鼠一窝。秀才又如何,宴北重好歹也是他的亲叔父,他却能心安理得的做宴北重一家身上的吸血臭虫。明面上是温润俊雅的模样,学的是礼义廉耻,做的是圣人文章,底子里却不知道黑成了什么样。端的是恬不知耻。 宴敛心有戚戚,只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莫名的觉得这样的情景有种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般想着,便越发的靠近记忆之中的宅子。 只看见里三圈,外三圈,一堆人将这座二进的院子围的结结实实。还未等宴敛反应过来,只听见屋内传来一个沙哑中透着哀泣的嗓音:“爹,娘,我要分家——” 宴敛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脑中灵光乍现。 ——这都是套路啊!(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三章 宴北重瘫跪在地上,望着端坐在上方的面色阴沉的爹娘,再看看侍立在一旁满脸嘲讽的二哥,面无表情的三哥。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银发。他本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二哥和三哥眼见着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他刚过三十,却已满头华发。 扭过头来看着同样相依着跪伏在地上瑟缩哭泣的妻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乞儿。 宴北重总以为自己是家中最为愚钝的那个,比不上二哥能言善辩,比不上三哥身手敏捷。因此不得二老的喜爱。少年时备受漠视,眼见着二老和三个哥哥嬉笑怒骂。独留着他一人在旁格格不入。他总想着能够做些什么吸引二老的关注也好,所以他心甘情愿的担起了家里的重担,任由驱使。 眼见着三个哥哥先后娶妻生子,爹娘却对他不闻不问。他只得一边告诉自己不能给二老添麻烦,一边自己找了个瘸腿的婆娘——因为他给不出聘礼,家里又是这样一副光景,寻常农家的女儿也不愿嫁进来受苦。 后来,几位嫂嫂先后生了孩子,一大家子人住在这座小院子里就有些挤了。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二老的和颜悦色。所以他心甘情愿的听从二老的吩咐腾出了地方,带着李氏和年仅一岁的大儿子搬进了后山的茅屋里。 这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磨灭了他少年时对宴何来和刘氏的孺幕之情。他浑浑噩噩,被每日里做不完的活计麻痹着。 等他回过头来再看的时候,妻子和他一样早早的累坏了身体。三个儿女羸弱不堪,最大的儿子十六了,最小的女儿也有十三了。俱是可以娶妻或是嫁人的年纪。身子骨却还不如隔壁王大婶家十一二岁的小子强健。 如今,就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刘氏就要把自家十三岁的小女儿卖给隔壁刘家村的鳏夫做填房,那人已经五十了,上一任妻子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附近的人哪个不知晓他残暴的名声。小女儿嫁过去还有活路吗? 妻儿知道了这事,跑到刘氏面前苦苦哀求,就因为小儿子说了一句“你现在做下的孽,也不怕将来报应在宴敛身上。”最后竟被恼羞成怒的刘氏往死里打骂。看着刘氏手旁染血的荆条,若不是隔壁王大婶率先冲进来护住了他们,宴北重不敢想象那后果! 这就是他心心念着几十年的父母,他宴北重做牛做马十几年,挣的银钱何止几百两。到最后,为了十两银子,他宴北重就得卖儿卖女,倍受折磨。 这都是他自己做的孽啊!妻儿何其无辜,却被他拖累至此。 突然那么一瞬间,宴北重挺直了身体,他环望着端坐在一旁的里正,耆老,宴氏族老。猛的磕倒在地,嘴里重复着说道:“爹,娘,恕儿子不孝。看在儿子为了这个家劳苦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求爹娘把儿子分出去吧!”就像小儿子说的,他已经对不起妻儿太多,绝不能让他的孩子再步他的后尘。只有逃开这个家—— 听到宴北重的话,同样跪倒在地的宴放当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说巧不巧,宴放原本却是二十一世纪工科大学的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场意外的车祸害他没了性命,却转眼让他在异世界重生。 宴放平日里没少看小说消遣。乍然到了这异世界,满以为自己会是所谓的天之骄子,自有主角光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眼见着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破茅屋,穿的是破破烂烂,吃的是卡喉咙的糠饼野菜。而他之所以能够活过来,还是因为之前的那个宴放因为填不饱肚子,饿得慌,自个儿跑到山林里摘野果子去了,结果一个不慎,摔下了树,径直就丢了性命。这才有了现在的宴放。 亲爷亲奶苛刻至极,对他们动辄打骂,亲爹愚昧不堪,亲娘唯唯诺诺,两个兄妹胆小如鼠,好好的一大家子生生的变成了任人奴役的奴隶。宴放可不想自己将来和他们一样悲催的苟活。当务之急,唯有摆脱这些扒在他们一家身上吸血啖肉的无耻之徒。他才有活路可言。 好在宴北重还有的救。宴放做的很简单,专门挑宴北重回家的时间拉着李氏哭诉,哭他们穷。哭宴家一大家子都是他们养的,最后他们却连肚子也吃不饱,还要挨打挨骂。哭他们软弱无力,是不是等他们长大了,儿子,孙子,也要和现在一样穷苦一辈子,连温饱也满足不了。 生生的逼迫这这个忠厚却愚孝的中年男人半夜躲在被窝里抽泣。 宴北重的心动摇了。小儿子说的没错,凭什么他做牛做马,最后却落的这样的境遇。难道他要连累自家儿孙也和他一样起早贪黑却依旧连肚子都填不饱吗? 事情开了头,接下来宴放只需要时不时的暗示分家的好处。可还没等他想好后续的大招,刘氏自个儿凑了上来。也恰好让他看见了可以利用的空间。 求情的事是他煽动的,话也是他说的。自己的那位大堂兄是刘氏夫妇的心头肉,说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宴放心里本就怨恨,卡着时间凑上去咒骂宴敛。正好是村子里一群孩子上门来找宴放玩耍的时间。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见到过这种阵仗,直接就被刘氏狰狞挥打宴放一家的场面吓哭了,孩子一哭,满村子就轰动了,大批孩子父母长辈直接往这里赶过来。 事情一下子就大发了。这才有如今下河村人齐聚一堂的场面。 刺骨的疼痛轰炸着宴放的神经,但他心里反而一阵轻松。有了宴北重这句话,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太叔,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理才好?”宴北丰冲着上座的宴何来缓缓说道。 宴北丰作为下河村里正兼着下河村宴氏的主家,负责下河村户籍管理,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纳赋税的一应事物,可以说在下河村里,论威望,没人能越的过他。 只是他虽然也同情宴北重一家,但今儿个这事说白了那是宴家的私事,也轮不到他说些什么。更何况他也不想得罪宴家人,宴敛去福州赴乡试,虽说三年前落榜了,但是万一这次中了那就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有了官身,不是他得罪的起的。就算不中,他也愿意给这个下河村唯一的秀才公一个脸面。 所以这件事,不管从哪个方面而言还得宴何来自己处置最好。 隔壁王婶子向来是看不起宴家的龌龊事,看着遍身血痕的宴放等人,本就大大咧咧性子的王氏当即怒声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人家要分家,你尽管分就是了。宴北重一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过的却是猪狗一样的日子。你看看这一家老小,刘氏,亏的这是你亲生的儿子,居然要把亲亲的孙女儿送进狼嘴里……哪有母亲这么苛待子孙的,蛇蝎心肠也不过如此了。” “够了,你少说几句……”刘二皱着眉头,当即拉住了自家婆娘。在座的都是宴氏长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外姓人说话,更何况有些话私下里说说也就是了,捅到明面上,这是要把人得罪死啊! 宴何来环视四周,除了王氏依旧小声的骂骂咧咧,其他人俱是自顾自的并不言语。看着地面上狼狈不堪的宴北重一家,只是淡淡的开口说道:“这原本是我宴何来的家事,既然家丑已经外扬了。我宴何来也舍了脸面,分家就算了,我看还是直接断亲吧!” 话一说完,人群顿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父母在,就分家已经是大忌了。现在竟然是要直接断亲,可见宴何来是何等的厌弃宴北重一家。 不过转而一想也是,今儿个闹出了这么一出,就算下河村人不愿意事件传出去,影响了宴敛在外的名声。 只因为下河村能出一个秀才公,村里的人自然也是与有荣焉,这话说出去,他们也能抖擞一二。乡里乡亲,说的就是同气连枝,所以哪怕他们看不上宴敛的为人,但是到了外头,宴敛的名声那就是下河村的名声。他们自然得维护。 虽说这样,但是在下河村里,宴家的名声算是全完了。 听见宴何来的话,刘氏当即一阵气急,却被宴何来按住了右手,便又听他说道:“我宴家共有十四亩水田,八亩旱地。我给他两亩水田,两亩旱地。这会儿只算出去宴北重,我这一大家子还得住在这宅子里,宅子自然给不得,念在他往日的作为,我再与他三两银钱。” 宴北重浑身一震,他不可置信的望着上头岿然不动的二老。他自认为孝顺了宴何来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却落了个断亲的下场。他躬下了身体,想要说他不分家了,就这样吧!他愿意侍奉二老。话还没说出口,便感觉到衣角被狠狠的拉扯,回过头来,对上小儿子凄惨的神情,再看妻儿满身的伤痕,扯了扯嘴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神情更加的凄凉。 四周顿时一阵沉寂,王婶子挣开了刘二的手,却是说开了:“宴太叔这事做的实在是不地道。宴北重好歹伺候了你们这么多年,就算是断亲,村里人哪家分家不是均分的,到了太叔这里,几亩地就打发了,未免没了公道。” 听了王氏的话,在场的人俱是满脸不悦。宴北重不说话,诸位耆老长辈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这点。现在哪里容得了一个外妇人说三道四。宴北丰正要呵斥一二。便是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王婶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四章 人群中登时散出一条通道来。 宴放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头戴纶巾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过来,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也掩盖不住周身温润的气质,想来这便是他那所谓的天之骄子大堂哥了。他面上带着笑,眼睛环视四周,停留在他身上的眼光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宴放眼睑微微一动,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份注视之下就像是□□一般,被看的透彻。不由的低下头来,缩了缩身体。 宴敛径直绕开宴北重一家子,环视四周人群,拱手说道:“宴敛见过里正,各位耆老,在座叔伯。” 谦恭有礼,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秀才公……”“秀才公回来了!”屋内的气氛顿时一松,原本秉着看好戏的心情站在一旁的众人纷纷收起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一片附和回礼声。 稍稍点了点头,宴敛这才正过身来,原本端坐在正上手位置的宴何来与刘氏当即噗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宴敛微微一顿,对上两人神情激动的模样,原本心中那份紧张和担忧顿时就消散了不少,随即撩起长袍,口中说道:“阿爷,阿奶,孙儿回来了!”便要下跪。 却没等双膝挨着地面,一双枯老的手径直穿过宴敛的腋下,一把将宴敛拉了起来。还没等宴敛从明明这把年纪,居然还有这样的臂力的思绪中恍惚过来。下一刻便被刘氏揽进怀里,只看见刘氏眼底闪烁着泪花,满是激动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乖孙,都瘦了,可见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不知怎么的,听见刘氏这般的真情流露的言语,宴敛的眼角莫名的泛了红。上辈子他只是个孤儿,就算后来拜了师傅,也不过是师傅众多弟子中普通的一个,显少有这种被人关怀备至的体验。眼神却不由的一暗,归根结底,这份关怀到底不是属于他自己,他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想到这里,又是平添一份烦忧。 眼见着两人亲情流露,舐犊情深的模样,依旧跪伏在地的宴放不由的咬紧了唇角。虽说他也不过是个外来人。但仅仅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再来看眼前的宴家人,心下也是不由的厌恶。他没和宴敛接触过,但是光凭记忆之中那份永远都是漠然以待的模样,宴放对宴敛本就生不出好感。 更遑论宴敛如今安然享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宴北重一家的种种痛楚之上。凭什么那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他们一家却跪在这里,满身的狼狈不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扯动着身上的伤口一阵抽痛,苍白着脸被李氏按在怀里,听着李氏的呜咽声,原本古井无波的心霎时就乱了。 “好了,人都回来了,要叙话也不急于这一时。”宴何来缓缓的坐回椅子上,看向下方的宴北重一家,不带喜怒。 刘氏这才松开宴敛,抹了一把眼泪,撑着宴北则的手坐回原处。 宴敛这才敛起神思,回过身来冲着那二叔和三叔深深作揖:“二叔,三叔。” “嗯,回来就好。不必多礼。”宴北则眯着眼,一副老神自在的模样。腆着大肚子,从肥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颇有弥勒佛一般的味道。 倒是宴北流一身劲装,冰冷的神情略有缓和,束着手,微微点了点头,却并不言语。 又给二婶吴氏见了礼,问候了几位堂弟妹,他们的表情便有趣的多。二堂弟宴攸,和二叔宴北则同样肥硕的身体,摇头晃脑,笑起来一副傻傻的模样。 三堂弟宴叙,动作颇有些僵硬,看着宴敛,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 大妹宴玫,一脸的似笑非笑,看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宴敛心中自是百转千回,他的这位二叔看起来非但不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模样,反而是给他一种精明异常的直视感。三叔虽然冷漠异常,但浑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气势,若是放在一个手艺不精的猎户身上,却是说不过去。 总而言之,这一大家子都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怪异感觉。方才升起的温情瞬时湮没。 等到心中泛起的波浪稍稍平歇。宴敛这才重新勾起一股微笑,回转身来,径直对上王婶子恍惚的双眼。 王氏之所以这般的给宴北重说话,一是她确实也是同情宴北重一家。二来便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谁让她的儿子与宴敛一同考的科举,宴敛是一飞冲天,做了秀才公,成了村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儿子却连童生的边儿都没挨上,一下子就把她儿子比到了尘埃里。王氏心下自然嫉恨,不过这份嫉恨,她也就是在背后诋毁一二,真到了台面上,她一个妇人也是不敢太过张扬的。 宴敛也没想找王氏什么麻烦,看着王氏顿时瑟缩的模样,只是从容地说道:“《大扬律例》第十一卷之宗法篇中尚有明文规定:举凡分家,嫡长子分其六,嫡长孙并其余嫡子分其三,庶子得其一。” 宴敛微微一顿,继续说道:“阿爷并无庶出子孙,按律也是嫡长子分其六,嫡长孙并其余嫡子分其四。村中以往的均分惯例那是我下河村诸位长辈慈爱,兄友弟恭,并不计较。而如今,我们一家子的名声却是毁了……” 接下来就不需要多说了。 宴敛是嫡长孙,他父亲就算已逝,分家的时候,他父亲该有的那份也会一分不少的交到他手上。宴家一共有二十二亩田地,也就是说宴北重最终能分的田亩也就是二亩多一点。 这样一想,宴何来分给宴北重四亩地,说起来还是多了呢?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花。这年头一亩水田说不得要十二两银子,便是旱地也要七八两。这样算下来宴北重一家岂不是多得了二十两的银钱。于下河村众人而言,一斤陈米不过四个铜板,五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吃喝。在场的众人看向宴北重一家的眼光顿时变了。 宴敛的这一翻话一方面是实实在在的恭维了在场的下河村众人,另一方面说的隐晦,但是心底稍微有些弯弯绕绕的都能明白。甚至脑补出不少其他的意味。 你看,今天的事情一出,宴家的名声算是彻底没了,虽然宴老爷子说了断亲,可是宴北重却连挽救都没有过,可想而知心底也是想和宴何来断绝关系的,乃至于怕是早早的存了心思。这样一想,这宴北重一家未必就是无辜的。 这年头,父母之命大于天。做爹的就算是把儿子打死了,旁人顶多也就说一两句闲话,做儿子的却不得有任何的忤逆。往大了说这是父父子子的人伦,往小了说这是一家私事,就是官府也是管不到的。虽说刘氏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糟践亲孙女是不对,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宴北重便可以不孝。 没错,就这么三言两语之后,宴北重一家就这么从一个孝子变成了不孝了。 他们只知道若是没有宴敛这番话,事情到最后。只会是宴家毁了名声,宴北重一家却会是口口相传的孝子,被宴家压榨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被宴家一手逼迫的断亲。端的是可怜巴巴的模样。这样一来,宴北重不仅获得了实际的利益,还得了好名声。 嚯,这得是多恶毒的心思才能做出这样的恶心事情来。 反而是宴老爷子,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宴北重一家这样阴沉的心思,最后还能善待他们。 宴放忍受着四周投来的鄙夷眼光,恨不得咬碎一口牙。这群只看见眼前分分利利的家伙,全然忘了宴家人是如何的压榨欺凌他们。宴北重一家这些年来的艰辛又何止是这四亩田地能衡量的。反而是这宴敛,坐享他们一家的血汗钱,到头来还要咬上他们一口。他想愤身而起,却被刘氏死死的抱住。 刘氏摇了摇头,自家儿子自从摔伤了脑袋之后,开朗了不少,也知事了。可是现在不是徒惹是非的时候。 宴放心下暗恨,只把嘴角咬出血来,最终瘫下了身体。 宴敛望着下方满脸狰狞的宴放,撇了撇嘴角。他的这位老乡看起来还是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是古代,代表正义的不是法度,是世代相传的礼制,是人情世故,是扭曲的人伦纲常。当你还用现世中的我付出多少,相应的我就要得到多少的心理来看问题的时候,不好意思,你可以出局了。 至于宴敛为什么会发现宴放也是穿越的?那就要问这位同仁弄出来的跳绳和丢手绢的游戏了。 宴放便是用这些拢络了下河村不少的孩童,约好了时间让他们上门来找,这才达到了利用他们招来下河村众人围观的目的。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宴敛。 宴敛既然要出来说话,该知道的自然是打探了清楚,这叫有备无患。在此之前,他对宴家人在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还有些不喜。现下却换了念头,他虽同情宴北重一家,但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如今自己也变成了事件中的一环。那便不好意思了,人都是自私的,为了他自己的名声着想,少不得他得坑上这位同仁一把。 况且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宴家众人也不是普通的,为何独独对宴北重百般厌弃,这里面若是没有隐情,宴敛却是不信。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吧!北丰啊!烦请你起草一份断亲书。”宴何来捋须说道,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宴北丰自是点头答应,他作为里正,这些事情也算是他分内之事。 不管下方的宴北重如何的痴傻木讷模样,不消一会儿,一式三份的断亲书便是写好了。宴何来径直署上了自己的大名。随后冷眼瞧着宴北重。 捏着手里三张薄薄的纸,上面明晃晃的宴何来三个大字,这个忠厚老实的人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久久不能停歇。 宴北丰斜着眼,沉声说道:“好了,快些签了吧!” 宴北重脸色惨白,颤着嘴角,也知道再无其他可能了,狠下心来,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随后死死的按在断亲书上。望着白纸上鲜明的指印。宴北重知道,从此往后,他与宴何来一家再无干系。 心下除了悲痛,莫名的却有一种解脱的轻松感。宴北重最后一次仆伏在地:“儿子不孝,不能给爹娘尽孝了——” 说完这些,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即扶起妻儿颤巍巍的向外走去。(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五章 事情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围观的下河村众人也是纷纷告辞散去。 看着这些依旧兴致高扬,三三两两搭成团的村民。宴敛不由的摇了摇头,他能想象,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宴家今日发生的事都会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没了这些看热闹的人在,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宴敛动了动喉咙,他虽然一言一行都尽量参照着前身的习性,等真正见到宴家人,却不免有些心忧。这宴家人一看也不是好糊弄的,不明不白地穿越也就罢了,可别到时候没几天就被当成什么异端浸了猪笼。 刘氏却是出声了,她笑眯眯的说道:“大郎可是累了,料着你快回来了,所以早早的就把你的屋子打扫了,你先回去梳洗干净,阿奶让二婶与你做些你爱吃的,给你接风洗尘。” 宴敛先是一愣,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便是躬身说道:“好。那孙儿先回屋了。” 宴家是典型的二进院子,除却正房和东厢房是青砖白瓦搭建而成,其他诸如西厢房,倒座房并两个跨院都是泥砖做的,这般看来颇有些不伦不类,可即便是这样,在这下河村,宴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宅第。 正房共三间,西间住的是二老,中间是正堂,接见客人便在这里,东间是一家子吃饭的地方。 两个跨院(说是院子,其实一个跨院也就两间房。),左边跨院住的是三叔一家,他家只两个男人,平日里也显少归家,却是正好。而另一个跨院便是做了厨房。 西厢房也是三间,住的是二叔一家。 至于唯二青砖白瓦的东厢房,却是宴敛一人所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做了他的浴室。 前身在宴家的地位只在这里就被衬托地淋漓尽致。 饶是如此,宴家人也从来没有对二老的偏爱有所嫉恨,对着宴敛也俱是和颜悦色的模样,这便又是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地方。 这边的宴敛自顾自的暗暗揣摩一二,那边正堂却是陷入一片死寂。 宴北流僵着脸,拿着一块棉布细细的擦拭手里匕首,斜眼瞧着刃口处的锋芒,良久才是说道:“大郎今日却与以往有些不同。”宴北流看人最是敏锐,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可以模仿,但是周身的气质却是独有的,以前的宴敛冷心冷肺惯了,可没有这位来的谨微温和。 这样的改变可不是一夕之间可以完成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暗地里随身保护着宴敛的宴叙在。只是宴敛并未发现而已。为此宴叙还特地赶在宴敛之前入了家门。 只听见宴叙缓缓说道:“那日,我却是眼见着他没了气息,却在一炷香后又苏醒了过来。” 宴何来闭着眼,并不说话,只慢慢的拨弄佛珠,轻声念着佛号。思绪却不由的飘到四十年前。 那时尚还是崇光十一年,在位的是大扬朝第二任皇帝,庙号太宗,尊为崇光皇帝。 彼时他正是崇光皇帝身边的总领太监。天子赐名关和。那一年瓦刺来犯,德懿太子代天子巡边,却被提前知道巡狩路线的瓦刺人围困北光城。当时的北地梁王徒有二十万兵马在手,天子连降四道圣旨令他出兵,梁王却端坐王府,紧闭城门,一兵不发。 死守十天之后,北光城中粮尽无援,破城在即,德懿太子为免城中百姓受难,孤身出城,约下瓦刺人秋毫不犯北光城的誓言之后,引剑自刎,身死北光城,时称——“北光城事变”。 德懿太子本就是崇光皇帝唯一孩儿,闻知太子死训,崇光皇帝当朝嗑血,随后病重垂危。瓦刺人却奇兵突入,绕开防线,不到几日便逼近京城。 而这位平日里以敦厚忠实的梁王此刻也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打着入京勤王的名号,引兵南下。到此时,梁王的狼子野心已是人尽皆知。朝野动荡不安,崇光皇帝自知情势紧急,关和便是在这时临危受命,带着年仅六岁的皇太孙仓皇逃离京城,为的就是留下一方血脉,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梁王败退瓦刺,入得京城,此时崇光皇帝已是强弩之末,梁王却兵强马壮,咄咄逼人,崇光皇帝被迫传位梁王。当时正值辛卯年,此事便为“辛卯国变”。 关和带着人马护卫着太孙四处逃窜,好不容易坐上皇位的梁王绝对不能容忍这世上还有什么变数威胁到他,因此对关和等人的追杀经久不绝。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傍晚,正值寒冬,他们刚刚逃脱了一次追杀。人手早已损失殆尽,本就身体孱弱的太孙更是一病不起,身边只剩下几个孩子和太孙身边的一个大宫女。火堆照亮了整个破庙却暖不了心神疲惫的众人。 前路苍茫不可知,火光打在关和的脸上更在心间。恍惚之中,关和只觉得破庙供台之上的佛像竟像是活了一样,身上光芒万丈,只在他耳边笑着说道:“却原来是贵人到此,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今日我且与你做一桩强买强卖的买卖。我可助你们逃出生天。四十年后,你定要让那紫薇帝星与我重塑金身……” 等到关和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火堆已经灭了,没有追兵,太孙的病情也突然好转。还没等关和回过神来,破庙之中突然涌进来大批的流民,关和更是在流民之中找到了许久不见,如今也沦为流民的宴氏支脉族人。 便是这样,关和恢复了以往的名字——宴何来,大宫女成了他的妻子。太孙和其他的三个孩子成了他的儿子。靠着混在流民里,他们逃过了追杀,并最终藏身下河村。 这一晃便是四十年。四十年的沧海桑田,素来不信鬼神的宴何来也做了虔诚的佛教徒,等了四十年,隐忍了四十年,却心志不减。 他口里喃喃说道:“四十年后,紫薇帝星,四十年后——”一声声打在宴家人心间。 四十年后,不就是如今的宴敛吗? 宴家人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连宴敛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是不知晓。看着在场的宴家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稍微一顿,只得喊道:“阿爷,阿奶——” 宴何来抬起头,看着烛光照耀下,满目流光的宴敛。 手里的佛珠嘭的一声掉在地上。 ——管他原是哪路神佛,他只知复仇有望。将来黄泉路上无愧先帝,无愧太子。(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六章 接下来的十几日里宴家倒是平静的很,看着宴家人毫不做作的亲昵,宴敛心底的防备到底是放下了几分。说起来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便是心底有再多的猜疑也是比不过眼前殷殷关怀来的透彻。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软肉,以前没发现,只是没人来戳中这一点而已。 不得不说宴家人打的一手好温情牌…… 宴敛这几日便是老老实实的窝在书房里干那咬文嚼字的活计。只看的头晕眼花,也不做罢! 缘合为此?这事还得归咎到他那位同乡身上。 宴北重一家最近热闹的很。自断亲事后,二叔宴北则第二日就上门捉了宴北重去县衙割了户籍田产。不过半天的功夫,宴北重一家就搬离了半山腰的破茅屋,住进了刘二家的祖宅,这刘二也就是王婶子的夫家。 之后的事情更像是脱缰的野马。却说那一日,宴北重一家背了一篓子东西去了县里一趟,回来后突然就宽裕了起来,一家子换上了崭新的棉制成衣,在铺子里这样的一身少说也要二百文。家里炖的肉香更是漂的满村子都是。听说前两天还和里正商议着圈一块地界建房,要建三进的大院子,定好的青砖昨儿个就拉了过来,堆成了小山模样,村头的王木匠都已经开始给他家捯饬家具了。 这可都是真材实料,起码得上二百两银子才供得起来。可不是宴家这不伦不类的宅子可以比的…… 村里头顿时就风起云涌了,围观的围观,说闲话的说闲话,整个村子就像是春天复苏的万物,想着一刻也不要停下嘴巴子才好。宴家人也就跟着上了风口浪尖。甭管两家原本如何,他们只知道宴北重离了宴家人之后就富裕了,瞧着宴北重如今脊梁骨都直了不少。 人家王婶子就说了,这宴何来现在肯定是悔的肠子都青了,谁让两家断了亲,宴何来也就眼巴巴看着的份。宴北重,多老实的人啊!有些人总是没福分,平白地丢了顶顶的富贵命。 这王婶子也是有眼光,下河村的人虽不再明面上说,但心底羡慕的很。宴北重一家发达了,可没忘记她这个恩人,县里上好的点心铺子里的软糯可口的点心,往日里都是达官贵人吃的,宴北重却往她家足足送了三斤。那股子香甜的味道,他们隔着包裹严实的油纸也能闻到。还有各色的布匹,大扇的猪肉,各种粗使器具,着实让人眼热。 热闹看的多了,下河村人明里暗里的套话,也没从宴北重嘴里撬出来他家为何大发了的原因,渐渐的心里的滋味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话说的透彻了,其实也就是嫉妒,凭啥他们也同样劳苦了一辈子,最后怎么就是宴北重一家子莫名其妙地就得了富贵。这心底一旦不平衡了,做人的心态也就不正了。他们俱是想着,这宴家人什么时候上门闹一闹才好,就刘氏那脾性,能让宴北重一家安稳的过活? 可他们挑着心眼干巴巴的等着,这宴家人怎么就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刘氏也熄了火,整日里乐呵呵的笑,你与她说宴北重一家现如今如何如何好,她便说大孙儿学识如何出众;你说宴故被宴北重送进了私塾,先生也说他有天分,她便说她大孙儿如今已经是每月领着一两银钱,三十斤栗米的廪生。直把人堵的哑口无言。却全然不为宴北重一家干扰。 唯有宴敛老早把自个儿锁进了屋子里。笔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转圈,在他手里玩出了花样来。 宴北重一家的事情倒像是给了他当头棒喝。尤其是在宴放从山上救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后……宴敛郁闷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成了套路里主角前期遇见的炮灰反派。穷困潦倒的家境,偏心到极致的爷奶,愚孝无知的父母,玩出花样来的断亲,随随便便就能发家致富奔小康,拐角就能捡到野男人……下一出莫不就是各种打脸,然后炮灰退场领盒饭? 唉,宴敛更加郁闷了,宴家的弯弯绕绕他还没弄明白,这世道就翻脸无情了。 这般推敲着,也就那么一瞬间,他就像是在一片迷茫中寻到了目标,原本的混混沌沌没有了,他想着总得做些什么来安安自己的心才好。就为这套路里他有可能悲剧的下场……咸鱼还想翻身!更何况他如今鲜活着呢! 有了这么个想法,他也就不转笔头了,坐直了身子,老老实实的读书练字。他自认为智商不低,又有前身的记忆加成,保不定也能有出头之日。 不得不说前身的学识的确是顶好的,做的一手好文章,写的一手好诗,落笔的小楷也是比划地端端正正的。宴敛虽承了他的记忆,但奈何三观不同,总有些东西没了那股子味道。嗯……封建腐朽的味道! 前身做文章,写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厢美景那方月。写的是世间沧桑,书生意气,要骂尽天下不平事。总之就是生活如此妙不可言,然后这世间却免不了藏污纳垢,我总是心怀天下却无可奈何,所以我要写点东西来抒发心中的苦闷。 而宴敛做文章,他喜欢四平八稳的铺叙,喜欢头头是道,一字一句地讲道理,不喜欢词藻堆砌,不爱格式化。这对也不对,起码在科举一途上却是没什么效用。 科举做的是八股,八股只是一种文体,本身也无好坏之分。只是人家要的是起转承合,是满腹诗书。说白了就是要你将几万字的论文压缩成七八百字的篇幅。不仅如此,你还得花团锦簇,条理清晰,朗朗上口。入的了考官的眼,人家玩的是就是一道门槛,用来删掉绝大部分的考生,留下的那部分起码文章是真的做的好。肚子里墨水是足足的。至于其他,谁管呢!这不过是统治者治理天下的一种手段。 入了这个时代,就得跟着潮流走,八股好不好,用的人才知道。所以,宴敛只得老老实实的琢磨,这一琢磨就闷了十几天。 这天早上,宴攸却找来了。 怀里揣着五两银子,眯着小眼,哼着小曲儿,比唱戏的还快活。入了门,肥厚的袖子一甩,凑到宴敛跟前,嘴里砸巴着说道:“大兄这手字写的越发好了。我瞧着也养眼。” 看着宴敛不为所动的模样,宴攸一点也不恼,继续说道:“我知大兄刻苦,但总是待在这屋子里也不怕闷坏了身子。瞧着今儿个又是个暖阳天,阿奶让我带你去县里逛逛。还特地与了我五两银子。足够我俩花用。而且今日又是大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说到这里,宴敛眉眼动了动,白纸上突兀的沾上了墨点。也知道这文章是做不成了,随手扔掉了手中的毛笔。闷了这么久,出去走走也好。 宴攸见此,笑的更欢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七章 四根光滑漆黑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材制的木头,大块的麻布,一辆破旧的板车,便搭成了一个简易的车棚,再加上一头老牛,这便是乡间最普通的交通工具。 下河村通往县城的大路本是官道,附近又有好几个村子并着,路上行人不少,空着手兀自嘻笑的,背着竹篓的,挑着筐子的……正是松溪县一月一次的大集,国人都喜欢热闹,古人也一样。有些打算的村民要趁着人多的机会将家中积攒出来的谷物,蔬食卖出去贴补家用,有闲心的想去凑凑热闹,有需求的要给家里补充一些缺漏。一来一往之间,商贩,客人,看热闹的……一场大集就这样形成了。 宴敛放下了刚刚撩起的厚重的帘子,几息之间,车棚里又闷热起来。 下河村离着松溪县城约摸十余里路程,便是步行过去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这样一来,本就不富裕的村民自然不愿意掏钱坐那三文钱一人的牛车。宴敛一行人便成了这官道上少有的异类。 想着外面那些化为实质的羡慕和嫉妒的眼光,相比于宴攸的淡定自若,宴敛摸了摸鼻子,他怀恋现代的小汽车,小三轮,小电动……倒是没想到现在坐一回牛车也是莫大的不对了。哪怕车棚里再怎么闷热,脑袋上的汗珠子再多,他也不愿再掀起车帘子了。 宴攸摇头一笑,若是村里其他人坐在这牛车上,免不了大呼小叫一番。他们就乐意得到其他人的注意,这样才能好生的炫耀上一番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若是遇见了不对付的人,那嘴巴能翘到鼻子上面去。他现在这位大兄倒是好,竟然这般的面薄,说到底还有的学。 “吁……”车把式竹鞭一甩,行进了小半个时辰的牛车终是慢慢地停了下来。 拉开车帘子,已经是另一方世界。五米多高的城墙算不得高大雄伟,正上方刻着两个篆体大字“松溪”,人群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麻衣,布衣,锦衣……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纷纷扰扰。 宴攸掏了六枚铜钱递给车把式。入得县城须得交付一个铜板的入城税,车把式却是不进去的。城墙南边儿有一个小树林子,往日里便是他们歇息停留的地方。 和车把式约好了晚上回去的时间。两人便往城门那儿走去,交了钱,入了城门,视野便狭小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喝卖的商贩,好不热闹,宴敛觉得自己闷久了的心也活泛了起来。 悠闲的穿梭在人群里,街边是林立的摊贩,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柿子哟……不涩的嘞……涩的还有换嘞!” “蜜嘞哎嗨哎……冰糖葫芦嘞!” “糖炒板栗嘞……板栗!” 这些吆喝声汇集在耳里,像唱曲儿一样,一个腔一个调。同样是烂大街的玩意,回想起现世的那些“只要九九八……江南皮革厂……”心里便是一股子的烦躁。而这些吆喝声却成了韵味十足的存在。 这大概是一种心境。一种当我活在这里,这里的世界也就跟着鲜活起来的意兴! 上了兴趣,便停下脚步,驻足一二。实在是爱好,就掏了银钱,或是尝鲜或是留着慢慢把玩。不消一会儿,宴敛手里面便是提了大堆的小玩意。再回头看,四周已经没了宴攸的身影,竟连什么时候走散了也不知道。 宴敛也不管那么多,只管自顾自的继续玩看,总归也不是什么孩子,丢不了就是了! 正是这般想着,下一刻,只看到平白地一团黑影向他扑将过来,宴敛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顿时扑腾掉落了一地。 稍稍站稳,这才看向怀里的人,甫一落下的心又乍然升起。只觉得他约摸是有些眼花,怎的就觉得怀里这人竟是连发脚也泛着金光。耳边的嘈杂声只在那一刻荡然无踪。鼻子里满是一股清凉的檀香味,他下意识的搂紧了放在这人腰上的双手,感受着这人莫名有些颤抖的身体。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后退两步,只低拢着脑袋,打量着自己的脚尖。 瞧着这家伙泛红的耳尖,一副拘谨的模样,景修然神情一松,噗嗤一声乐了,连着多日里的奔劳也消失无踪。他眼底泛着光,心里凸起的那块总算是平了,微微扣首,说道:“多谢兄台,人流拥挤,若不是兄台方才出手相助,顾之此刻怕是已然摔倒在地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婉转悠扬的声音,宴敛稍稍一顿,轻咳一声,作了一揖,诺诺的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这才抬起头来,瞧着这人神仙一般的模样,两只招子也移不开了。 只看见这人一头如瀑青丝被收拢于发冠之中,淡青色的冠带垂在鬓角,光洁白皙的脸庞,高挺的鼻,绝美的唇,也不知,含住了会是什么滋味。一身的清冷贵气偏偏眼底透着星光,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眉,稍稍一挑,便好似能勾起人的心弦。 宴敛呆了,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是个颜党,现在却是认了。 又听着那人说道:“却是害得兄台的东西也散落了一地。” 宴敛这才回过神来,眼睛下意识的往地面上看去,确是满地的草蚱蜢,糖葫芦,炒栗子……还有不少玩意儿散落到了远处,也被过往的路人拾去了不少。总而言之,宴敛的脸更红了,他在心里暗暗的唾弃自己,像是贪玩的孩子偏偏被大人抓了个正着。可他哪里是孩子,却做的这般幼稚的事。丢脸!! 景修然勾了勾嘴角,眼底压不住的笑意,瞧着这家伙这般青涩的模样,竟也……别有一番体味。 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快要找寻过来的肥硕人影,景修然眼底一暗,罢了,罢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宴敛,只轻声说道:“这个便是送与兄台吧!多谢兄台今日相助。顾之尚有急事,不便多做停留,告辞!”说完,将木盒塞进宴敛手中,转过身去,快速离去。 “唉……”宴敛正想着追赶上去,身后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大兄……大兄!” 正是方才失散的宴攸,这一回首,再回过头来,哪里还有刚才那人的身影。看着手底精致的木盒,宴敛只觉得心底空荡荡的。满是失望,竟连名字都没来得及交换…… 蓦的眼神又是一亮,想起方才那人的自称,嘴里喃喃道:“顾之,顾之……”这大概是那人的字。 已然追了上来的宴攸扶着宴敛的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兄,让我,好找,一晃眼便没了大兄的身影。这是……”宴攸看着地上的狼藉,不由问道:“大兄可是摔了?”言语中却也透着一股担忧。 宴敛摇了摇头,眼底止不住的失落,将木盒塞进袖兜里,却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 恰好也快正午了,宴攸干脆带着宴敛往最近的酒楼走去。 酒楼旁高竖的旗子上书着迎客来三个大字,如今这是松溪县最有名的酒楼。这里出产一种烈酒,唤做重生。以往能一口气干掉二十大碗黄酒的汉子,在这重生面前不过六碗也要被放倒。一时之间,原本垂垂危矣的迎客来不仅是没有关门大吉,反而一跃而起,名镇松溪。 宴敛却是皱了皱眉,听了宴攸的介绍,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他那位同乡的手笔。不过是把发酵酒稍稍蒸馏,简单至极的工艺,到了这里却成了日进斗金的利器。心下顿时复杂至极。重生,重生……也不知是指那宴放重活一世,还是指这酒楼重获新生。或许是二者皆有的。 正要踏进酒楼,忽的听见上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宴兄……宴兄……” 宴敛顿时仰起头来,只看见酒楼二楼的窗户上探出一个脑袋,看见宴敛望了过去,更是挥了挥手示意。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人是前身在县学里的同窗。名唤许经,表字崇实。因着宴敛尚未及冠,许经便称呼宴敛为宴兄。 上了楼,推开隔间的大门,果然是看到了满脸欣喜的许经,宴敛只拱手说道:“崇实兄!” 那许经却是猛一拍手,颇有趣味的说道:“我方才瞧着那背影也像是宴兄,这才特地喊了两声,没想到果是如此。”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许经满脸笑容,又是说道:“宴兄胸有大才,听闻宴兄此次乡试发挥极好,想来定能桂榜高中。经今日舍下脸面,借花献佛,定要与宴兄好好的讨教一番。”话说到这里,实在是有些热络过头了,乃至夹杂着一丝恭维。 宴敛却是移开了眼望向了坐在许经下手的几人。 注意到宴敛的视线,许经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瞧我这记性,来来来,宴兄,我与你介绍一二,这位是宴故,入学虽然不久,但是颇有灵性,是个不错的苗子。这位是他的弟弟宴放,这位是他的哥哥宴理。” 顺着许经的手,宴敛一一望去。 想来这些日子以来,这家人的日子的确不错,没了往日的面黄肌瘦,整个人都厚实了不少,脱了一身破烂的短装。尤其是那宴故,身着蓝色四周镶黑色宽边的直裰,头上裹着沙巾,若是没有那愤恨的化为实质的眼神,也颇有读书人儒雅的风范。 宴放眼中的焦急和紧张尚且可以忽视,视线径直落在那位宴理身上。古铜色的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像极了黑夜中的鹰。随时准备张开利爪。这样的人……不简单! 想来这便是宴放救回来的那人了。 看着宴敛来来回回的打量宴理,宴放心中莫名觉得诡异,下意识的便用身体挡住宴敛的视线,气氛越发僵硬起来。 许经虽不知道为何原因,只得说些暖场的话:“说起来,宴兄与他们竟是一个姓氏,说不得五百面前也曾是一家呢?” 宴敛身后的宴攸却是抚掌大笑:“秀才公怕是不知道,我们原本也是一家,只不过他们被我阿爷赶了出去,如今已然断了亲了……”说到最后,语气越发的不屑。 “你……”听完这话,宴故却是拍案而起,满面狰狞。想起当日的事情,他便是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宴何来一家偏心至极,怎么到最后反而是他们一家成了罪魁祸首。 宴放顿时制住了宴故,抬眼看着一旁神情闪烁的许经,心里一个咯噔,也知道他们今天要求的事恐怕是黄了。 宴放今日在迎客来特意摆了上好的一桌酒菜招待许经,为的是一张保书。 今年正是每三年两次的童生三试开考年。前几日,县署公告县试日期,正在十月中旬。这个月中旬便要开始去县署礼房报名。宴故虽然入学不久,但先生有言,若是宴故能如现在一般高歌猛进,到了十月中旬,未免不能在县试上一展身手。因着这句话,宴故也存了下场一试的想法。县试的门槛本就不高,保不定就过了呢?就算不成,也能积攒些经验,却也不亏。 只是县试报名除了自身履历之外,却还有两个要求。 一是互结。也就是同年参考的考生取具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作弊者五人连坐。 二是具结。具结须请本县廪生具保,称之认保。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互结倒是容易,到了具结,可就难了。 做得了廪生的,俱是考出功名的秀才,更是秀才中的佼佼者。松溪县是不满一万人的下县,县学每年固定的廪生名额不过十名,与普通人而言。廪生已经是天子骄子一般的存在了。 有了这层身份,大多数的廪生俱是眼高于顶的存在,想要求得他们的保书,无外乎银子开路。一份保书,三两到五两银子不等。更何况后面还有须两名廪生联名具保的府试,三名廪生联名具保的院试,光是这一项开销,一般的寒门还真就承担不起。 这些对于如今靠着重生酒入股迎客来的宴放一家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坏就坏在宴敛也是廪生。 为何这般说道? 他们刚刚与宴家闹翻,那宴敛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宴敛是廪生,那县学里的廪生不就都是他的同窗?他若是说上一句不好,那些廪生也绝不会为了几两银钱平白地得罪一个前途似锦的同窗。 便因为这般,宴北重一家商量过后,便是决定先瞒着其他人,只要他们不动声色,悄悄的把事情办下来,等到其他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就是那个具保的廪生想要反悔也是来不及了。等过了县试,府试与院试要求的具保廪生已不局限于本县。也就不必再担心这些。 而他们的目标正是许经。为此他们也是舍得花钱利诱,整二十两银锭。正准备着今日就让他把保书写好。却没想到,原本好好的一场宴席,到最后,最不应该出现的人居然出现了。 听了宴故的话,许经心中自然是百转千回。 松溪县虽有十个廪生,到每年却只有七个参加乡试的名额。宴敛是县学之中的佼佼者。县学教谕对他更是赞不绝口。直说他今年极有可能中榜。 而他许经,不才却是没资格参加乡试的三人之一。这年头,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更是读书人的天下。读书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认知。官场之上玩的从来都是关系网,其次才是才学。同乡,同窗,同年,师承,姻亲,这是官场关系网里最为结实的五个环节。他与宴敛既是同乡,又是同窗,平日里的关系本就亲厚。 便是他将来止步于秀才。却也有句话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宴敛若是能有出息,将来入了官场,你说他是任人唯贤,还是任人唯亲!!别傻了,这是个实在的年代,想要做个大公无私的圣人,还不如挂了东南枝。 他不敢笃定宴敛将来必有作为!但凡事也有个万一,就为着这点,说不得哪一天人家有了闲心,想起来还有某位相识在某处,随意地伸伸手帮扶一二,便是做个小吏,那也是莫大的荣幸了。 便是不为这点,人家出息了,你不去奉承结交,可以说那是你心高气傲,自有高人风范。可你还得罪人家,莫不是太蠢。 循着宴攸的话,许经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都断亲了,可见平日里的关系恶劣到何种地步。宴敛生性高洁,平日里待人接物也颇为友善。那这断亲一事必然就是宴故一家子的过错了,否则骨肉亲情,哪个做父母的会愿意与亲子断绝关系。瞧着这一家子斯文模样,却没想到心眼也是黑的。再一看宴故冲着宴敛满脸愤怒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喜。 若是宴敛知道许经心中所想,保不得心里是百感交集,前身果然是有心机的,为人处事不要拿捏的太好。做的那般龌蹉事,在外竟也能得个好名声。 而且许经也不可惜那二十两银钱,他是小地主出生,家中资产也算过得去。二十两对普通人家而言是笔巨款,但对于他家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况且这二十两保银也并不是全部属于他。按照私下里默认的惯例,廪生所得保银,三层上供县衙礼房,三层归于县学,一层送与教谕。这般下来,二十两银子,最后真正能到他手里的不过是六两多一点,也就够他请两次酒食。为了这六两银钱,他去帮宴故,得罪宴敛?他不傻…… 想到这里,许经顿时转换了脸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满是愧疚,忙用袖子遮住脸面,只躬身说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却是经消息闭塞。险些做了错事,差点与这般不孝,不知廉耻之人写了保书,亏得我还以为自己已是饱读诗书了。却没想到今日竟也识人不明,愧对圣贤。还请宴兄原谅则个!” 随即又是对着宴故等人说道:“某等所求之事,许某万万不敢应允,还请另请他人吧!告辞!”面上满是愠色,却是红了脸。随即甩袖而去。 未等出了门,却又对着宴敛深深一揖,愧声说道:“今日之事却是经之过错,经羞愧难当,自回去反省去了。待哪日有了空闲,必然亲自上门送上拜帖,再请宴兄吃酒。” 说完,飘然而去。瞧着背影,竟隐隐有高人风范。 这便是书生,用极为夸张的形式去表现内心的情感。便是原本心里是不气的,也要做出这番姿态。若是常人做出来这番模样,只会得人一声鄙笑。然换做书生,那便是真性情,是书生意气,得人供仰。 本就是半吊子古人的宴敛似懂非懂,明明他什么都没说,怎么的最后,一出戏就这么成了。况且,你走什么?回想着方才许经甩袖子的模样,却觉得便是那些专攻戏剧的大师们,这袖子也没这许经玩的精练。 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对上宴故等人化为实质的愤慨与厌恶,尤其是那宴理眼中若有若无的杀机。宴敛心下一抖,面色却是一沉:“我也就不打搅你们一家了,告辞!” 瞧着宴攸临走之前的鄙笑,宴故刷的一声站起身来,一把掀翻了桌子。各色精美的饭食顿时散落一地。宴理将宴放往怀里一拉,正好躲过了溅起的夹杂着碎磁片的汤水。 宴放顿时皱眉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宴故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怒不可遏的吼叫:“阿弟,我如今全完了,今儿个事情一传出去,哪个还愿意为我做保,这一切全是那个宴敛……” “够了……”宴理冷冷的说道,他虽没了记忆,但骨子里透着威严。 被宴理冰冷的眼光一扫,宴故顿时泄了气。对于这位被他阿弟捡回来的男人,他从心底里敬畏,并越发的觉得这人身份绝对不一般,想到这里,宴故顿时打起了精神,便是听着宴理继续说道:“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宴故双眼顿时一亮,宴放却皱眉说道:“你还有办法?” 宴理抚着宴故的发旋,面色温和了不少,“放心,会好的……” 宴理眼底一暗,有些事情金钱办不了的,不代表没有其他方法。 茶庄二楼的雅间,木棍将窗户撑开一道缝隙。正是方才离去的景修然,他倚在木栏上,慢慢的端看,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是一道人影慢慢出现在眼中。他勾起唇角,磨搓着手心,仿佛那里还有刚才那人碰触过的余温。不枉他快马加鞭匆匆的从京城赶来,便只是这一面,他已经很是满足了。 跪在地上的龙一静默不语,他不知道为什么主子会突然发疯了似的,不惜抛下朝政,千里迢迢就为了“偶遇”一个男人……回想起那人将主子搂在怀里的场面,龙一扯了扯嘴角,心底莫名的一阵激灵。 眼见着那人突然回过身来,抬头看向这边,景修然却倏地一声撤掉了撑开木窗的棍子,转眼便是隔绝了那人的视线。 他敛了敛眉眼,小拇指不住的颤抖,心底默默的告诉自己,万万不能为此再打草惊蛇。 “回吧!”长叹一声……总归是,来日方长。 听见这话,龙一紧绷的心,当即一松。出来七八天,京里的信鸽不知道飞来了多少只了。如今总算是可以安心了。 那方的宴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四周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瞧着旁边的店铺,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大兄,怎么了?”宴攸顿时问道 “没什么。”宴敛摇了摇头,大概是他的错觉吧!他方才只是觉得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所以下意识的回望。 “对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宴敛顿足说道:“你说那宴理,会是将军呢?还是王爷呢?” 宴攸神情一滞,忽的咧嘴一笑,却并不言语。 “约摸,是个将军吧!”宴敛束着手,自顾自地慢吞吞的走着。(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八章 回了下河村,宴敛又缩了书房了。只这一会不玩那些笔墨纸砚了。 他得了一式五把上好整副刻刀。鸡翅木做的柄,吹发可断、透着寒光的刃口。这可让宴敛开了眼界,他自诩把玩了十几年的刻刀,但说到这几柄刻刀的刀口锻造工艺,就是落在现世也未必比得上。却原来古人也有这般大智慧。 刻刀是好的,它们来自于那一日顾之强塞给他的那个小木盒。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宴敛却觉得心中有股不可言说的悸动。那人自有一身玉树风姿,就连随手送的礼物也是他喜爱的。只觉得那人果然是……唉,亏得他肚子里如今也算有点墨水,一时竟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 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渐渐的停了下来,放着刻刀,扯过一旁的软棉布,将打磨好的珠子慢慢擦拭干净,阳光照射在穿孔木珠上,泛着紫红色光辉,令人赏心悦目。 加上一旁放置在布巾上的九颗,用绳子穿好,一副透着微香的紫檀木佛珠就做好了。 这紫檀木却是前些日子三叔宴北流带着宴叙从深山老林里拖回来的。直径不过二十公分的木材,却是货真价实的千年生小叶紫檀。 自打大扬朝立国开始,檀木便开始成为权门豪强消费的奢侈品。到了孝熙年间,随着勋贵们越发推崇追逐,紫檀木便开始以一种独领风骚的姿态傲视其他木料,坊间更有了“一寸紫檀一寸金”的说法。 小叶紫檀更是各种硬木中紫檀木质地最为细密的一种,小叶紫檀的份量最重,堪为入水即沉。它生长缓慢,非数百年不能成材,成材大料极难得到,且木质坚硬,适于雕刻各种精美的花纹,纹理纤细浮动,变化无穷,尤其是它的色调深沉。故而显得稳重大方而美观,只这一点最是迎合了勋贵们的审美观。 紫檀虽好,但在大扬朝分布本就极少,不过是沿海几个布政使司才有,又经过这些年来的砍伐,上好的上了年头的紫檀木原木更是稀少。他三叔不辞辛苦地钻了人迹罕见的老林子,奔劳了五六天,才弄回来这么一根,到家的时候,衣服都没得完整的,破破烂烂,身上满是荆棘划拉出来的伤口。 他三叔向来寡言少语,最后只说了一句:“大郎尽管拿去耍玩,不够了再与我说,我依稀还记得有几处地方长着这玩意。” 就为着宴敛不经意间的一句“可惜无有好木料……”,他三叔就不知道跑哪个疙瘩里去给他寻了。这般作为,不管是因着什么由头,总之是在宴敛心里是狠狠的刷了一把好感。 如今打磨好的佛珠是送给老爷子的,寻了合适的木盒装进去。一旁的书架上已经放了一堆同样制式的木盒。给阿奶的万年嵩祝簪,二婶吴氏的箜篌簪,大妹宴玫的梅英采胜簪,都是时兴的样式,宴敛一点一点用檀木雕出来的。至于宴家其他的几个男人,那就简单了。一人一个檀木木牌,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却是正好够了。 这方刚刚将屋子里的木屑打扫干净,那边宴攸却是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大兄可知道,我方才却是看了一出好戏……” 这事还得从这里说起。 也不知是心里愧疚还是为何,想到记忆中宴北重一家可怜兮兮的模样,即便当时还不是他在。宴敛心里到底是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心里磨了几天,也不管将来如何,宴敛终是自己写了一份保书出来。谈不得什么心软,大概也就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今天一大早便是托着宴攸送过去。 宴北重一家的房子尚未建好,如今依旧住在刘二的祖宅里。 本以为断了亲,没有了宴家人的磋磨,望着眼前初具模型的大院子,再想着如今那迎客来里源源不断的进账,一家子满以为总算是能安安稳稳的过活了。 却没到刚刚摆脱了虎口,如今又有饿狼盯上了他们。 这匹饿狼不是别人,却是李氏的母家。 要说这李氏,却也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她家曾是松溪县顶顶有名的耕读世家。曾有过一门父子两举人的美名,家中也曾出过正五品的同知。如今县城南边的坊市里还立着他家的四柱一间两楼的功名牌坊。可算是轰动一时,当年谁不尊一声松溪李家。 甭管前人如何生猛,若是没有得力的后人继承延续,当年再怎么风光的家族,到最后也得落寞收场,松溪李家便是如此。 李家到了李氏这一代,当家的是李氏的父亲李为,却是个榆木脑袋,又不事生产。穷尽诗书几十年,最后连个秀才也没捞到,却将家财挥霍了个七七八八。若仅是这样,别人也就顶多惋惜一二。 可这位李大老爷,却偏偏是个拎不清的。堪称是宠妾灭妻的典范。嫡妻尚未进门,小妾就生了庶长子。因着嫡妻诞下的是个女婴,并伤了根基,无法再有孕,便要贬妻为妾,抬妾为妻。最后竟害得嫡妻陈氏碰柱而死。 到底是恶有恶报,老天爷也不知开没开眼?陈氏还没来得及安葬,这位李大老爷便一命呜呼了。临死也得给世上再留下一个大大的笑柄。竟是太过兴奋,当天夜里死在了小妾的肚皮上……呵,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李为一死,李家也就剩下了新出炉的正妻何氏,嫡子李毅,外加方出生却变成了庶女的李氏。 李为死了,何氏哪还有什么忌惮。平日里便是将李氏当牛马一样使唤,住的柴房,吃的猪食。她不说,李家也无人上门。谁知道呢?就这样,李氏残喘着活到十三四岁。唯唯诺诺的一个人,最后被因落榜醉酒,寻图发泄怒火的李毅径直打断了左腿。 李氏就是这样瘸了。何氏哪里会愿意养个废人。便想着将人嫁出去得了。人都这样了,勾栏院也是不收的。她也不求什么聘礼,到最后也不愿意李氏好好的,恰好着宴北重四处给自己找媳妇。听说了宴家当时的情况,何氏满意了,二话不说答应了婚事。没有什么三书六礼,宴北重唯一做了的,就是领人回去的时候带着人坐的牛车。 这一晃便是十八年。李毅到底是李为的儿子。要不怎么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同样是走的科举,考了十几年的院试,李毅挥霍掉了李家最后的家财,卖掉了李家四进的祖宅。也没能考上一个童生。 何氏恨啊!她恨自己出生卑贱,只能做妾,却眼见着李氏的亲娘陈氏进了李家族谱,她还得跪着给陈氏奉茶。可这有什么呢?李为最为看重血脉传承。嫡妻生不出儿子便什么都不是。这年头,嫡子才是一家之传承,没了嫡子,被人说起来,那就是绝嗣啊!何氏只须得吹吹耳边风。李为也就径直忽视了还可以把庶子记在嫡妻名下的法子。竟直接改妻为妾,扶何氏上去。却没想到陈氏也是个刚烈的,竟直接撞柱了。 陈氏死了,李为死了,李氏废了,李家的名声也毁了。李毅考了十几年耗尽了家财。她们一家也从李家祖宅搬进了胡同口破烂的小院子里。整日里混混沌沌。李毅却又沾上了赌。 赌这玩意儿,沾上了可就难以脱身了。从一开始赌桌上的大杀四方到后来把最后的家底全部填了进去,李毅竟还倒欠赌场二百两银子。何氏觉得天都塌了,她整日里嚎哭。赌场的人三天两头的堵她家的大门。直言若果李毅不还上这笔钱,就将他剁手剁脚沉塘。可这是二百两?就算把他们娘两卖了现在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那可是她亲儿子,就是再混,她再恨,她也总不可能看着他去死! 便是在这时,何氏偶然看见了宴北重一家从迎客来出来。那可是县里最热闹的酒楼。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十几年未见的李氏。她总以为李氏这一辈子在宴家也就是个做牛做马做到死的命了。却没想到,李氏居然翻身了。她身上穿着精美的衣裳,身上戴着全套玉饰,玉簪,玉耳环,玉镯子……精致极了。这样的东西,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上百两。这样的首饰,就是当年李为还在的时候,她也是戴不起的。 看着他们一家子和和乐乐,美满的样子,何氏扭曲了。一方面她绝不能容忍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李氏居然活的好好的。另一方面,宴北重发达了,作为他的岳家,他的大舅子如今身陷险境,宴北重自然应该有所表示。 等到何氏将宴北重一家的近况打探清楚了,何氏更满意了。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毅去了下河村。 多好的事啊?既膈应了李氏和宴北重一家,又能敲来一笔银钱。反正他宴北重一家如今富裕的很。不是吗?(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九章 下河村的人惊呆了。他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五六十岁的老婆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嘶哑地嚎叫:“李氏,你个不孝的东西,我虽是你的继母,但好歹也养活了你十几年,现在我来你家,居然连门都不让进了……” 那声音远远的听过去就和杀猪一样子的嗷嗷叫唤。引的下河村的村民纷纷往这里聚集。 “你不认我也就罢了,毅儿可是你亲兄弟,他以往那般呵护你,得了好东西都要分你一半,恨不得把你这个亲妹妹放在心尖上才好,如今你竟也不认?果然是富裕了,就黑了心肝,可怜我家相公,竟生了这样的不孝女,十几年里没得亲女一柱香火,一把纸钱,怕是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歇……” “都说下河村民是一等一的良善心肠,今儿个也没人与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吗?倒不如碰死在这里……” 说完,踉跄地站起身来,径直就要往一旁的墙面冲将过去。 李毅本就垂着袖子默默的抹眼泪,时不时抽泣一声,端的是落寞可怜。见到何氏的作为,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何氏的双腿,跪伏在地,仰天长啸,泪流满面:“娘,罢了,阿妹不见我们定有她的苦衷,我们何苦纠缠,扰了她家安宁,总归是一家人,咱们回去吧!” “毅儿啊!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俩到大,给李家守寡十几年,到最后竟连女儿也不认我!”何氏身体猛然一震,随即抱住李毅,便是痛哭流涕,再配上头顶上的乌云,场面好不伤感。 四周围观的下河村人却并未插手,看着穿着破烂的何氏母子抱成一团哀嚎的场面,虽然也让他们颇为动容。但他们也有诸多考虑。 一来单凭着一点恻隐之心,让他们去指责自己村里的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二来那李氏当年嫁到下河村之时,那副孱弱不堪,骨瘦嶙峋的模样,在场的有点年纪的人多多少少还记得。好好的一个姑娘,平白的瘸了腿,成了这般模样,这要是在家没受到什么虐待,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不是他们嫌弃宴北重,就他们家当年的境况,哪个父母会愿意把亲骨肉推进火坑。所以何氏的哭诉,众人多多少少是不信的。更可况,现在宴北重一家阔绰了,十几年没有往来的娘家人就找上了门,保不得是贪图人家的富贵,打秋风来了。 最主要的是人都拦下来了,看这模样,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他们就更宽心了,只要人不死在下河村,她要做何,尽管来,他们还想看宴北重一家的好戏呢? 屋里的李氏瑟缩着身体,没想到时隔十八年,她居然又看到了深深刻映在她记忆里的那两个人。饱受继母和大哥摧残打骂的童年片段,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她仓促的扔下了河边浆洗的衣物,狼狈地跑回家里,手忙脚乱地紧锁门窗。却没想到那两人果然跟着她寻到了这里。任凭他们怎么大力敲打房门,忽视掉那些辱骂,李氏只抱着小女儿宴敏龟缩在屋子里。时不时地透着窗户上的孔洞偷偷摸摸的朝外边看上一两眼,看着何氏两人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开始哭闹,围观的下河村人越来越多,李氏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盼宴北重父子三人快些回来。 外边的何氏母子只觉得眼泪都快哭干了,眼睛火辣辣地疼,可不敢再用袖口的辣椒往眼里抹。可是屋子里却依旧没什么动静,又偷偷摸摸的瞥了一眼围观的下河村众人,这些家伙俱是冷冷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这可和他们预想之中的靠着哭诉博得下河村众人同情,然后用孝道逼得李氏掏钱奉养他们的情景可是完全不一样。 看着下河村众人眼中毫不遮掩的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态,何氏心里面咯噔一响,知道今儿个这出戏算是白演了,瞧着紧锁的房门,李氏要是不让他们进去,他们连和李氏对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从她那儿弄来银子。 这样想着,突的人群众挤出一个人来,正是王婶子,她挥着大扫帚,径直往地上的何氏母子身上横扫过去。 何氏母子被这场面一惊,慌不择路地往旁边一躲,却依旧被震起的灰尘弄得满身狼狈,两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就听见那人拄着扫帚,指着他们愤声骂道:“呸,什么玩意儿,我下河村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一些杂碎来放肆?” “你你你……泼妇!”李毅一手指着一脸轻蔑神情的王婶子,一手抚着激荡的胸口,一边厉声喊道。 “哟,刚才还哭的伤心欲绝,怎么!这会儿中气十足了。这袖口的辣椒味都飘到我家门口去了。我看两位还是好好的去县里的戏班子里学上一学,再出来卖弄,免得别人笑话!”说完,用力地吐了一口唾沫叮在李毅的脚边。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王婶子自以为得了趣,脸上越发得意。 死死的绞紧袖角,何氏面上露出一抹厉色。眼见着事情越来越糟,她干脆也就一把做二不休,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要是不能从李氏手里弄来银子,她儿子可就逃不过一个死字。和这怯懦的李氏斗可比跟那群有后台的赌场打手们拉扯要容易的多。她也不愿意再住在那破烂透风的屋子里,每天靠着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她也不哭了,扯着群角抹了抹眼角,拉着李毅就站了起来,指着屋子大声说道:“李氏,我知道你在屋子里面,你不出来见我们,却任由这个疯婆娘叫唤。我们娘俩这就走,就当我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果然和你那个偷汉子的娘一样,是个养不活的白眼狼……” 这番话一说出来,围观的众人顿时轰动了,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听到了这么猛烈的*。 听见何氏这般侮辱陈氏,李氏当即就藏不住了,红了眼,她急促的拉开门梢,推开房门,对上几十双审视的眼睛,终是嘶声裂肺的喊道:“何氏,你给我闭嘴。你害死了我娘,你儿子打断了我的腿,你们母子折磨了我十几年还不够吗?现在又要来侮辱我娘亲,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何氏冷冷一笑,瞧着李氏打颤的双腿,心里越发得意,她指着李氏,却对着围观的下河村众人说道:“你们可知道,我家原本是松溪李家,那可是书香世家,我家那点破事,这松溪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李氏的生母陈氏,原本也是大家出身。可那陈氏偏偏是个不安分的,竟然背着我家相公背地里偷男人。好在事情暴露,被我相公带人抓了个正着……” “你胡说……”李氏当即就慌张了,她也不知道何氏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但这样却是无疑毁了她一家的名声。 这鬼话当然不是真的,但何氏却要把它说成真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借机好好的敲诈一番,“不若你以为我家相公真的是不知礼的,竟要贬妻为妾。如若不是顾忌陈氏母家在京中做官,颇有权势,怕是早就一根白绫勒死了干净。好在你的的确确是相公的骨肉,那陈氏也有自知之明,自个儿碰死了……” “你……”李氏浑身发抖,竟是连话也说不全了。 “我什么我!若不是这样,你以为你在我手底下这么多年,也不见陈家来接你。哦,也是,有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外嫁女,那陈家遮羞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认你。呵……”话说到这里,那便是何氏完完全全的胡编乱造了。不过看着下河村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何氏知道自己这宝是压对了。 又干脆说道:“你如果不信,我家里还有一封当年你母亲和那奸夫的认罪书。上面可还有他们的画押。怎么,也要我公之于众吗?” “哦,是吗?”只听见一个深沉的传来,下一刻,何氏双脚就离了地面,竟是被人直直地提将起来。随即对上宴理冷漠的神情。 何氏浑身一个哆嗦,竟被宴理浑身的气势压的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宴北重父子竟是什么时候回来了。 倒是一旁的李毅仓促之中回过神来,眉头一转,继而怒声说道:“怎么,这是因为我们泄露了这了不得的事,所以恼羞成怒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你们下河村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样一连番的追问,宴放沉了脸,伸出手拉了拉宴理的衣角,示意他将人放下来。 看着宴理果真将何氏放了下来,李毅越发的钦佩何氏的大智慧。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那边的宴北重扶着李氏,怒声说道。 只看见好不容易顺了气的何氏洋洋得意地说道:“怎么办?很简单,你给我们一千两,我便将那份认罪书送还给你们,并保证再也不来打搅你们一家。如若不然,我便将这件事宣扬地众人皆知,叫你没了脸面。听说你家宴故正准备着考县试,你们可得想清楚,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淫/妇后人。我看哪位秀才公敢为他保具?” 何氏心里也打着鼓,但还是叫出了这个数,无论如何她也要拼上一把,若是成了,先把钱要到手,到时候就算宴北重一家知道她是在诓他们,他们又能把她们怎么样,若是真能有上这笔钱,大不了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就是了。 “一千两……嚯!”听到何氏这般贪如饕餮的话,在场的下河村人不由的深吸一口凉气,随即目光火热的望向宴北重一家,也不管什么名声,什么通奸,只想着他家若是能拿出这么多银钱,那该是何等的富贵!! 只看见宴放冷冷一笑:“一千两,好大的脸,也不怕撑不住……” “你说什么?”瞧着宴北重一家居然无动于衷,李毅眼底一慌。下一刻便被宴理一脚踹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来。竟是直接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见到儿子被打,何氏登时就疯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竟敢动手打人,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闹上一闹。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天杀的下河村,天杀的宴北重,我和你们拼了。”说完,径直就朝着宴理冲了过来。 捕捉到了李毅和何氏眼底的慌张之后,宴放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看来这事果然是他们胡乱编造出来的谎言。当即也不顾忌,冲着宴理打了个眼色。 那边的宴理一个手刀将冲了过来何氏劈倒在地,随着何氏一声惨叫,竟是直直的被那宴理卸掉了两条胳膊。 身后的下河村人俱是直接的后撤一步,却是被宴理的残忍吓住了。玩玩没想到他们居然敢直接动手。不是他们太过心善,便是何氏再怎么无理取闹,那也是一个五六十的老妇人,怎么的竟也下得了手。众人看向宴北重一家的眼色顿时就有些不对了。 宴放对下河村众人却是冷了心了。眼见着自家母亲被刁难,除了王婶子,一个个杵在那儿看热闹,竟没有一个人出头说上一句话。这样的族亲不要也罢。想到这里,宴放也不管这些人面色如何。 回转过头来,冲着地上嗷嗷惨叫也不忘放出“我绝不会放过你们”这样的狠话的何氏母子说道:“你平白的污蔑我家也就算了,还想着讹诈我们家的钱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敢报官,所以你就能肆意妄为了。虽说如今幼告长要先受二十杖刑。但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请你们上衙门里走一遭,我倒要看看你哪儿来的胆子诬陷我家外祖母清白。” “见官……”听到这里,何氏浑身一震,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对衙门,对官吏,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这是自上而下形成的一种心理情节,尤其是何氏这种心里有鬼的自然更加恐惧。却还是强行说道:“见官就见官,谁怕谁,你们打伤了我们母子,你以为你们就能置身事外?” 有恐惧就好,不愁治不了他们,宴放这会儿反而悠闲了,只慢吞吞的说道:“我们打了你,顶多也就是赔上几两银子,蹲上几年大牢。可是你诬陷他人清白,再加上讹诈巨额银钱,这样的罪过,少不得要流放北地十几年。说不定就是个有去无回。” 听到这些,宴故当即大呵一声:“阿弟,不如现在我们就把这个两个老货扭送官府,让县丞老爷给我们主持公道……”说完,挽起袖子,向何氏走去。 那边的何氏母子却是慌了神,李毅知道若是进了县衙,他的仕途可就完了,当即也顾不得其他,扭动着身体,大声叫嚷:“李氏,燕儿啊!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们亲舅舅,我不能进衙门啊!”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顿时也知道李毅这是心虚呢?否则怎么不敢见官。 宴故当即便是嘲讽道:“舅舅?我们可没有这样无耻的舅舅!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边的宴放却故作不耐,“好了,大兄,和他说这么多废话干嘛?直接送了衙门多好,听闻县丞大老爷最喜欢重刑伺候,一般人连能拶子【夹手指的刑具】都挺不过就招供了,更何况后面还有夹棍,老虎凳……这俩人皮厚,多试几样刑具,事情总归会真相大白的。” “你们不能这样……”看着宴故和宴理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何氏也急了,宴放两人的话到底是吓住了她,她已经五十好几了,更加惜命,无论是流放还是受刑,她怎么可能熬的住。更何况还有一个凶残的宴理在。她只能慌乱地说道:“我说,我说,这事本就是我捏造出来的,没有什么通奸,也没有什么认罪书,我就是看你家富裕了。想从你家敲诈些银钱,毅儿欠了赌场二百两银子,现在天天堵在我家门口追债,我也是没办法啊!你们放过我们母子吧!呜呜呜……”说到这里,又是哭了起来。这会子却是不用袖口的辣椒了。 何氏的话一出口,宴放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抬眼看着神色复杂的宴北重夫妇,那两人只是叹了口气,随后就转身进了屋。大概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宴放对着地上的何氏母子厉声说道:“行了,你们走吧!如果敢再有下次,不要怪我家不留情面,滚!” 听到宴放的话,何氏母子竟然浑身一松,瞧着那宴理黑面神一样的面容,身上的伤口就阵阵做疼,只怕是被宴理打怕了,连忙说道:“是是是,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完,李毅搀着何氏,仿若是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一般,狼狈地往外走去,只恨不得少停留一分。 瞧着主角都没了,在场的下河村众人也就意犹未尽的散去了,虽然他们没能看见宴家人和宴北重一家吵起来,但今儿个这么一出也没让他们失望。 事情告一段落,宴放等人却是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就看见宴攸笑眯眯的双眼。 宴故当即沉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瞧着宴故脸上的防备与厌恶,宴攸也不恼,看着两人,微微勾了勾唇角,说道:“果然是一出好戏,看来离了我宴家,你们这日子过得也挺欢快的。” “废话少说,你来我家做什么!”听着宴攸话中明里暗里的讽刺,宴放冷眼说道。 “没什么。”说着,宴攸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封,递给宴故,“这是大兄让我给你的,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这份保书就当是白送与你们好了。” 宴故捏紧了双拳,莫名的他竟从宴攸的话里面体味到了一丝被施舍的羞耻。 宴放更是冷哼一声,接过信封,对上宴攸平静无比的双眼,慢慢的将信封从中撕开,碎片掉落在地上,随着凤打起卷,宴放说道:“送与就不必了,我们家消受不起秀才公的大恩大德。我家今日的闹剧何尝不是你宴家做的孽。如今想要弥补……晚了!” “弥补……啧啧”宴攸却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行,你乐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总而言之,东西我已经带到了。接下来的事也不该我管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章 自那日事后,许是受够了旁人的指指点点,许是心里头对这下河村没了念想,只那三进的大院子依旧在建,主人家却迫不及待地搬离了这地界。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久便也消停了下来。已至九月中旬,估摸着日子,乡试应已放榜了。 日头暖洋洋地淌着,不若夏日的闷热。宴敛却觉得浑身不得劲,虽不至于茶饭不思,但辗转反侧也是有的。说到底,他心底对中举还是颇为祈盼的。 若是这一回有幸得中,那便是一只脚踏进了官僚阶级。做了举人,免了丁役田赋,逢人也得尊他一声老爷,他住的宅子也可挂上匾额称府,他家从此便是一方乡绅。 多好的事儿啊!妥妥的特权阶级。前世做了二十年平头百姓的宴敛也是心热的!虽然有种不劳而获的既视感,可谁让如今是他占着这幅躯体。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的也就不虚了。 可若要是不中?唉!只要想起宴放那一家子糟心的事,还是中了好。 眼见着日头慢慢放低,宴敛也就搁了笔,径直入了正堂。 两位老人端坐在正上方,一个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口里念念有词;一个举着绣棚,捏着针线,好不悠闲。 倒也是,即便是没了宴北重一家,这家里照样过得有条有序。二婶吴氏接过了原本李氏的担子,做饭洗衣,伺候二老。二叔父子依旧是浑不吝的,时不时的消失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三叔一家倒是安稳了,偶尔进山一趟,总能弄回来不少的山珍野味。野鸡,野兔子,野蘑菇,野蜂蜜……二婶有个好手艺,煎炸煮炖焖,样样精通,倒是极大的满足了宴敛的胃。这日子竟是越发的快活了。 也不知是因为饭桌上的菜色不知不觉地换了如今他爱好的口味,还是因为刘氏手上为他缝制的衣物,更或是宴何来手里慢慢拨弄的佛珠,明明是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的事,一方想要温水煮青蛙,一方揣着糊涂当明白。这层窗户纸竟成了最牢固的所在。就在这种有点怪异的氛围下,宴敛这家里竟是越发的如鱼得水了。 “阿爷,阿奶!”宴敛只管见礼。 刘氏拿着小剪刀剪了线,抖下来一地的线头。这才挥了挥手把宴敛招到眼前,将手里的淡蓝色长袍放在宴敛身前比划了一会儿,却是再合身不过。 刘氏满足了,越看越舒坦:“眼见着我的乖孙是越发的玉树临风,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虽是不满的语气,眼底却满是欣慰。 宴何来瞥了一眼,手中拨弄佛珠的的动作慢了半分,鼻中轻哼,“你以往总说先立业再成家,到如今都快二十了,虽还未及冠,但若是放在旁人家里,孩子都能进学了!” 宴敛只是默然,他不说话。在这种男子十四五岁就娶妻生子的年代,二十岁……嗯,差不多是个老男人了。 刘氏却是径直斜了宴何来一眼,冲着宴敛说道:“急这个作甚,等到阿敛中了举人,自有大把的姑娘供咱们挑选,若明年能得中进士,便是那些勋贵人家里养的闺秀,咱们阿敛也是能娶的。” 宴敛动了动嘴角,满脸的无奈,越是勋贵大族越讲究门当户对,就算能中进士,在他如今的认知里,他也不大可能入的了人家的眼。更何况宴敛可不喜欢盲婚哑嫁,没有感情不说,保不定娶回来的会是什么鬼。况且他心底自有一片柔软,只等着某一天变成沃土,培育出一颗参天大树来。只是这些,是他心底说不出来的滋味。 宴何来诺诺几声又不说话了,刘氏却接着说道:“你可是要去县里赴宴?身上的银钱可是足够?” “够了,够了!”最近不少要参加县试的书生找上门来请他做保,一来二去,宴敛身边也攒下了将近二十两银子。本来是想上交给刘氏的,但刘氏没答应,只说让宴敛留着自己零花。 “那好,你且去吧!路上注意些。若是实在晚了,便在县里歇一晚,夜里路上可不安全,你回来我不放心。”刘氏细细地叮嘱道。 “孙儿知道的……”宴敛这才退了出去。 此番宴请宴敛的正是许经,早几日,他就遣了下人过来送了帖子。这方进了城门,穿过一条小巷,正对着的就是一个大大的招牌,只见着上面提着“万花楼”,竟是一座勾栏。 大扬朝如今虽不算富裕,但狎妓之风却已然成了一种时尚的风情。不说娼妓满布天下,但只要人多的地方,总有那么一座花楼供人消遣,这松溪县自然也不可避免。就连朝廷也开始向娼妓收税了。美名其曰:脂粉钱。 也别笑话人家入的是低贱行当,可在大扬朝人家还真就干出了境界,干出了品味。 做得了娼妓的,俱是有花容月貌的外表;厚资打造的装扮;更要有技艺超人的才情。谈词唱曲,能文能武,还能写诗跟客人唱和。方对得起秦观那句:“*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若是用一宗公式来表述的话,这娼妓大概是=性工作者+名模+流行歌手+选美佳丽…… 不过人家还不一定要做这皮肉生意。一方面她若是见你不爽快,叫了人径直把人打出去也是常有的事。你还不能说她这是不识趣,平白推了一桩生意。人家这叫做眼界高,人家看不上你,你才是上不得台面的那个。 另一方面,那些才高八斗的名流学士入这勾栏,讲究的也是发乎情,止乎礼。这可不是糟践了这句话。 就若前头所说,这个年代讲究的是盲婚哑嫁。夫妻双方往往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要是在现世也不过是一枚刚进初中的小豆丁,哪里知晓什么情情爱爱。等到知事了,身边的妻妾也不少了。所以人家的乐趣不在于发生关系,而在*。怎么才算*?自然是要男女双方旗鼓相当,才情处于伯仲之间,才能调出味道,调出“性”趣。人家玩的是境界! 要说那李白,那白居易、那柳永,那秦观……哪一个不是风月中人?人家说起来那叫潇洒飘逸,做的是名留青史的事情。 这番话听起来是不是很正经,正经到胡说八道…… 嫖就是嫖,就算没发生实际关系,那也是精神上的出轨。所谓的风流从来都是这群人站在男尊女卑的大世界观上千方百计地找出来的为自己辩驳的借口,美名其曰:教条。 这若是在现世,早就不知道进去多少回了。 可谁让这是古代呢?三妻四妾都是人之常情,你可以不爱这些,却也不能反抗。反抗了就是与时代脱节,违背了人之常伦。 瞧着那些女子,一把扇子,一副笑脸,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底下埋的是多少的心酸。世代都是贱籍,供人玩乐的,永不翻身的。 宴敛只呆呆地说了一句,这大抵是女子的悲哀,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他是束手无策地,不仅如此,他还是虚伪的,懦弱的。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被正等着他的许经拉进了那万花楼。 宴敛没了精神,也甭管楼里是怎么的花团锦簇,红烛冉冉,香粉袭人……他是个感性的,他突然觉得宴放算什么,宴理算什么。总有一些东西,当你动容了,它就成了你毕生可以奋斗的目标。这花楼不过是一方小世界,那更外面还有流民乞丐,还有千千万万的贱民。他的世界,骤然开阔了…… 许经拉着宴敛径直入了后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唱曲的,弹琴的, 打牙板的,桌子上的人俱是推杯交盏,好不热闹。 见着两人进来,在座的四人当即站起身来,纷纷施礼,连声说道:“宴兄可来迟了,必要罚酒三杯才好。”(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一章 宴敛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也是无奈,待到一一见了礼,只说道:“我来迟了,让诸兄久等,自是该罚的。” “好好好!宴兄一向都是爽快人,今儿个崇实兄可是出了血本,选的地方好,这酒水也是一绝,乃是上好的竹叶青,我们可都是沾了宴兄的光啊!”话是好话,只是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人家这是嫌弃许经请的宴敛,却把他们当做陪客用,略有不平而已。 俱是同窗,谁让人家学识好,前程远大,更得人恭维。 宴敛自顾自的倒了三杯竹叶青,满饮过后,斜眼瞧着满脸尴尬的许经,摇头一笑,“子长兄这话可是不对了,要说沾光?沾的也是崇实兄的光,哪里轮得到我?人家才是掏钱的那个。也就这几日光景,捷报也该到了,几位兄长都是有大才的,定是能桂榜高中,崇实兄这是提前为诸兄摆酒贺喜呢?怎的竟连美酒也堵不住子长兄的嘴了?” 这话说到后面,颇有种挪逾的味道。 在座的其他三人登时发出善意的轻笑。 方才说话的这位,方脸长须,四十来岁,是四人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姓薛名为,表字子长。庶出小地主出身,幼年也曾饱受嫡母打压,而后一飞从天,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心眼儿小,气性大,但本质不坏。 薛为左手边这位,身形微胖,三十岁出头,姓张名永志,表字文襄,是松溪有名的书香世家——张家子弟。 右手边这两位,一位姓冯名泽,表字成英,一位姓曹名尚,表字邦宁,这两位均是二十来岁,与这一任的松溪县丞都有着不出三服的表亲关系。 这四位俱是今年与前身一同参加了乡试的廪生,在县学之中算是交情极好的。要说当初前身昏死在贡院门口,也是这几位合力把前身弄回了客栈。 薛为讪笑一声,也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叹了口气,才道:“却是我狭隘了!” 听得这句话,许经却是松了一口气,陪着笑,看向宴敛略带感激。他今日宴请宴敛,顺带也请了薛为等人,想着借此机会联络联络同窗之谊也好。可不能最后反而得罪了人,也多亏了宴敛能帮他解围。 这方落了座,宴敛这才问道:“怎的不见其他几位兄长?” 这里说的却是同是县学廪生的其他四人。 秀才入学后又称生员,县学生员分为三等,由官府供给膳食的称一等廪膳生员,科称廪生,相当于学费全免,国家还给补贴;廪生定员以外增加的称二等增广生员,科称增生,是廪生的预备人选,廪生考上举人之后,自然是空出了一个廪生名额,这个名额便是从增生中选拔;于廪生、增生外再增名额,附于诸生之末,称为三等附学生员,科称附生,其实就是看你可怜,学识也还可以,朝廷开恩勉强给你一个入学名额。 县学自是一方小社会,廪生,增生,附生虽都是秀才,但身份也是大有差别的。要知道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只能是廪生生员。所以能往上爬的和暂时只能混吃等死的可不能相提并论。 而这县学诸生自然也是各成一个团体。诸如县学之中的十名廪生,虽然都是竞争关系,但无论对外,还是面子上,起码都是同气连枝,各自相处也是颇为和睦的。所以要说许经设宴,绝不可能只叫来他们几个。 气氛顿时一僵,薛为等人面面相觑,对上宴敛疑惑的神情。良久,冯泽只得开口:“文瑞,元峰二兄自觉此次乡试不力,正在家温书呢!至于那沈明和,这……”却是颇为迟疑。 “成英兄有话,直说就好!”宴敛挑了挑眉,拿了块点心塞嘴里,摆摆手随意地说道。 听着宴敛这样说,冯泽这才沉声慢慢道来:“那沈明和……” 沈明和,字公武,他家原是医匠出身,但凡是扯到了匠字的行当,都与衙役,渔民,娼妓一样属于世代贱籍,他生父李溪曾与上任松溪县丞有过救命之恩。那县丞也是知恩的,许了李溪一个恩典。 沈明和年幼聪颖,好诗书,六岁便能作文,堪称一代神童典范。只可惜身是贱籍,便是再有慧根,也没得科举出仕的命。 李溪见此,自是心痛无比,他是个狠心的,正逢那年又有流民落户松溪,依照《大扬律例》庶民出身的流民落户三年后可以恢复庶民身份。李溪便求着那县丞暗地里勾了独子沈明和的户籍,出继给了一位沈姓年老孤寡的流民。自此李溪一脉算是绝了户了。 此后沈明和可算是否极泰来,弱冠之龄得中秀才。虽今年无缘参加乡试,却也称得上是一方俊才。 那老流民死后,沈明和年幼无依,都是李溪不辞辛劳,来回奔波替他打点照料,因此两人虽已无父子之名,但血脉里的亲情是割舍不了的。 且说那日,一个行商寻到了李溪的医馆,许下了四百两求得一只百年人参,并付给了李毅五十两定金。有了定金在手,李溪自然没有多顾忌,随即就从隔壁县的一家相熟的医馆作价三百五十两调来了一支,只是李溪身家也不丰,只给了那家医馆二百两押金。谁知道东西刚到,当天夜里,医馆里就走了水,里面所有的药材随着屋子都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这对于李溪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第二天那个行商就上门讨要定金,隔壁县的那家医馆听闻这事之后,不由分说的找上门来,要李溪偿还剩下的银钱。凭着李溪如今的境遇,如何还得起这笔钱。无论沈明和如何砥伏做小赔罪,这两家依旧是要拉李溪去见官。 “宴兄且猜一猜这事是如何解决的?” 冯泽冷冷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尚接着说道:“话说当天,那宴故三兄弟便找上了门。作价五百两银子,只要沈明和一纸保书,真真是好大的财气。” “那沈明和也是个扶不起的,若是他开口,县学上下几十位同窗,便是随意凑上一二,也能解了他家的困局。更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整件事情绝对与那宴故一家脱不了干系。说不得就是他设下的局。不过是一介庶民,何以能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般算计?” 薛为一把拍在了桌子上,吓得一旁唱曲的大家直接停了声。那弹琵琶的更是接连错了调子,传出呲拉的刺耳声。 许经只得和颜悦色,轻声说道:“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且下去吧!” 几位女子见着许经等人并未生气,俱是松了一口气,冲着几人福了福身子,缓缓地退了下去。 “这么说来,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了。”宴敛面色不虞,倒没想到那宴放一家竟有这般狠烈的手段。若不是因着他的关系,县学廪生不愿给宴故作保,他又何必使出这样龌龊下三滥手段。一出手就是直接毁了人家家业!五百两……的确是好财力,可想而知,宴放一家究竟靠着那蒸馏酒挣了多少。也折射出对他家是何等的厌恶,宁愿撕了他写的那张保书,花费大笔银钱来做这龌龊事。 “宴兄哪里的话?我们松溪县学廪生本就是一体的。你的事情自然也是我们的事。莫不说这事根本就在于那宴故一家品性恶劣不堪,使的卑鄙手段。单说沈明和他自己愿意为了几个银钱,一介秀才,居然屈于小小庶民的淫威之下,端的是没了体面。他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来赴宴。”薛为面上满是不屑。 此时在他们心中,宴放一家子已经坐实了幕后黑手的罪名。 “沈明和的所作所为,真要论起来,也是人之常情的。”冯泽摇了摇头,“如今重生酒可谓是名震福建,一斗重生酒,卖到了十两银子,上好的竹叶青也不过是这个价钱。加之重生酒产量高。那迎客来如今又搭上了皇商卢家……” “你说这些作甚……”薛为颇为不耐,一把打断了冯泽的话。 冯泽却是摇了摇手指,“你们也知道,我叔父是本县县丞,县里的大小事物都是他在把关。更何况是重生酒这样的好物,他老人家告诉我,这重生酒啊!乃是宴故一家所有。” “嘶……”在场的几人除了知情的宴敛和曹尚,俱是深吸了一口凉气。这该是多大的富贵。 “如今重生酒虽是皇商卢家在经营,可那宴故一家也是分着红利的。所以,这宴故一家还真不是一般的庶民。他家财大气粗,既然敢对李溪出手,自然是后手十足。我们就算能帮扶一二,那人情债也是要还的。而宴故一家毁了他家的家业,沈明和拿那笔钱未必不是理直气壮。就算不为这些,也要为万一宴放一家子见一次谋划不成,再做出什么防不胜防的狠事着想。这样一来,倒不如早早的答应了宴故一家的要求好。他今日不来赴宴,想来是觉得他给宴故作保是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交情。”说到这里,冯泽叹了口气。 听着冯泽这样说道,几人登时沉默了。心底对于沈明和的埋怨到底是轻了几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二章 沈明和做错了吗? 真要论起来他还真就没做错什么。他家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遭了无妄之灾。甚至最后也不得不屈服于仇家的威胁之下。薛为等人虽然也为沈明和感到不平,但尽管他们有功名在身,平日里就算再得人尊重,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是怎样的无能为力。沈明和早早的自个儿吞下了苦果,他们连述诸公堂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也不敢对那宴故一家私底下耍什么手段,人家现在家大业大,又有皇商卢家做靠山,既敢对李溪出手,显然是后手十足,这样的人总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这般想着,几人胡乱吃了几杯酒水,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 出得这万花楼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薛为等人怎么说也不肯让宴敛去住客栈,只说:“我们俱是住在县里的,好不容易请得宴兄出来小聚一次,末了却要让宴兄自个儿去住客栈,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样一说,宴敛只好跟着冯泽去他家歇了一晚,等到第二天又留着吃了早点才动身回了下河村。 回到宴家,刚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前面不少下河村人围成一团,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正中间地面上躺着硕大的一只野猪,少说也有三百来斤,身上好几个豁口淌着血水,时不时的伸腿抽搐一二,他家三叔正压着野猪脑袋,握着尖刀扎进猪脖子里放血呢!旁边的地面上,一只木盆已经满满地接了一大盆。 等到野猪终于没了动静,猪血接的也差不多了。宴北流这才松开了野猪脑袋,噗地一声把尖刀拔了出来,红光白刃,四周的下河村人也没人指责宴北流一个猎户杀戮过重了。他们只是眼光越发热烈,盘算着这么大的野猪,能卖多少银钱?就算留下些下脚料也能美美的饱餐一顿了。以往这宴北流可没弄回过这么大的玩意儿。 不少馋虫起来的人正搓着手,舔着嘴巴子,心底只想着,等到野猪解出肉来,或许可以割上一些。谅在好歹也是同村人的份上,宴家少不得要便宜些卖。因此当即便有人问道:“宴三叔,等到出肉了,可得卖给我们家几斤。我家老人孩子都快半个月没沾荤腥了。” “对对对,我们家也要呢!”人群之中当即一片附和声。 随手拿起布巾子擦了手,宴北流头也不抬地说道:“去去去,这野猪肉可是特地为我家大郎中举后,摆宴席预备的。想吃我这野猪肉,到时候尽管来。” “真的吗?”人群之中登时一片哗然,不管宴家人曾经如何,只说现在,他们也成了最希望宴敛中举的一群人。不为下河村的名声,就为了一顿肉。 他们绞尽脑汁连连说着恭维话,“宴秀才才高八斗,这一次一定是能中的。” “宴秀才学富五车,哪有不中之理?” “我还记得昨天晚上发梦,我跪在地上朝大郎喊翰林老爷呢?”那人眼底透着光,猛的说了一句。 人群之中顿时一个沉默,斜眼瞧着咧着嘴巴子,得意洋洋的家伙。好一副嘴脸【好不要脸!】 “……”宴敛目瞪口呆。好嘛!结果如何还不可知呢?他就已经跨过举人,贡士,进士,做了翰林了。果然这年头,有肉吃才是硬道理。 宴北流却不以为然,蓦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人群后面的宴敛,当即冲着宴敛招了招手,“大郎回来了,你且进去,这里脏乱地厉害,不该让你看见的。”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冲着宴敛便是喊道:“宴老爷……” 宴敛急忙摆了摆手,“如今尚无讯信传来,可不敢当得这一声老爷……若是传出去,就该有好事之人说我狂妄自大了。” “大郎谦虚了,这声老爷不过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俱是乡里乡亲,谁敢出去败坏大郎的名声!”说这话的,却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的宴北丰。身后跟着一溜儿的族中长辈。他抚着长须,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环视四周的下河村人,眼里却是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果然就震住了在场的下河村人。等到再看向宴敛,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模样。 “里正……” 未等宴敛的话说完,宴北丰已经自顾自地拉起了宴敛作揖的手,“免了,你跟我进去,我有话要与你们说。” “是!”宴敛只得说道。 进了屋子,宴何来夫妇正捧着茶点说笑呢!看见宴北丰进来,见了礼,入了座,奉上茶。 刘氏开口了,“里正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家来?” 宴北丰此刻也不计较率先问话的居然是刘氏,只笑着说道:“太叔,我今儿个得了一个好消息。我下河村宴氏终于得以认祖归宗了!” 那方的宴何来却是心神一震,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良久才是回过神来,瞧着地面上七零八碎的茶杯,对上宴北丰等人疑惑的神情,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沙哑着声音,说道:“好啊!竟有这般喜事?果然是佛祖保佑。”说着,宴何来念了声佛号,又急切地说道:“你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往我们每年都派人入京求着嫡支让咱们上族谱,都被拒绝了。怎的如今就愿意让我们认祖归宗了?” 不知为何,宴北丰总觉得从刚才与宴何来的对视之中捕捉到了一丝透骨的凛烈,只是这种感觉片刻即逝。不过他随后也是一笑,大概是他的错觉吧!他这太叔,生性懦弱,都能让一介妇人爬到头上,哪有什么气势可言! “太叔有所不知……”只听着宴北丰慢慢说道。 四十年前,梁王败退瓦刺后,围困京城。 虽说梁王兵强马壮,但京城楼门高耸,包括京畿大营,五城兵马司,金吾卫在内尚有四万人马拱卫京师。梁王要想在短时间之内攻破京城,也绝非易事。更不用说时任宣威将军的镇国公宋从义不日便能回防京师。 若是如此,未必不能与梁王搏上一把。梁王兵马攻势越发猛烈,京城守军虽然折损不少,但尚有一战之力。可偏偏就在这种关键时候,外有光华门提督宴北惟大开光华门迎梁王兵马进城,内有金吾卫翊府中郎将宴北陵兵入太和殿,挟持百官,囚禁帝王。 一夕之间,这天下就换了光景。子卯国变,一场战乱,成就北地梁王十三年昭武皇帝生涯。成就了宴氏一族一门双侯,更导致了天下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宴氏一族起于微末,先祖曾是早年跟随高祖皇帝起兵的亲随之一。大扬朝开国之后,宴氏先祖顺理成章地成了开国功臣,受封寿宁伯。此后宴氏传家八十载,起起落落之间家族越发壮大兴盛。到了崇光年间,加上上门来攀附打秋风的各路表亲,阖族上下人口超过三千之数。 只可惜一场战乱,毁掉了刚刚复兴的中原大地,也毁掉了无数的家庭。宴氏一族虽然出了一门双侯,但更多的子弟在战火中或是死于非命,或是沦为流民。下河村这一支便是其中之一。 眼见着战火初歇,此后又是长达十三年的天灾*,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等到流落出去的一些支脉族人再派人入京的时候,却被嫡支的人以各支脉宴氏已经落户地方,且自立了宗祠,便已然是分宗了为缘由拒绝了他们重新入族谱的要求。 天可怜见,他们落户地方本就是朝廷强制安排。不自立宗祠,那他们逢年过节如何祭祀祖先?就为这些,他们竟然连族谱都入不得,死了岂不是连祖坟也不能进?这样的事,他们自然不可能答应。 此后的二十几年里,包括下河村宴氏在内的宴氏支脉族人一直没有放弃过。依旧是每年都要派遣人马上京。却每年都被随意地打发了回来,嫡支的人不松口,各支脉的人也就这么干耗着。谁能料想到,就在八月中旬,太后的一道懿旨,就把靖宁侯宴北惟的嫡出孙女许给了当今天子的唯一弟弟——秦王之后,嫡支的两位侯爷突然一转以往漠视的面孔,居然改口答应了把各支脉重新纳入族谱的请求。如今两侯府具已派出人手奔赴各地核实各支脉现状,只说要在今年年底重新修订族谱。 普天同庆,没想到他宴北丰有生之年还能回归家族,如今更是攀附上了侯门,他仿佛可以预见到下河村宴氏兴起了。以后他们家不再是什么流民出身,也不是什么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他们是世家,百年世家出身…… 屋内诸人该振奋的兀自抹着泪水,该沉默的冷冷一笑。没什么感触的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做好。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只听着有人高声喊道:“捷报……捷报,建宁府松溪县宴家大老爷讳,高中子卯年福建布政使司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刷的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座的众人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宴北丰颤抖着身体,脸色涨红,嘴里喃喃说道:“好好好,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三章 解元?前身好牛逼!宴敛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想着。 不消一会儿,一大堆下河村人簇拥着几个青衣衙役涌了进来,最中间的那个李姓报子手里捧着一个红封,目光环视屋内众人,最终停留在宴敛身上。躬身做了一揖,这才笑道:“可是宴家大老爷?” “不才正是学生。”宴敛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回礼。 “可不敢当得大老爷这一礼。”那李姓报子急忙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他们只是布政使司跑腿的衙役,平日里也就能在一些普通的百姓面前耍耍威风,若真要论起来可上不得台面。他只恭恭敬敬地说道:“咱这就要张榜了!” 在场的人群顿时敛了声息。一个个的探着头往报子手里的红封那儿看。 “捷报!”那李姓报子展开手里的红封,目光环视四周,高声喊道:“建宁府松溪县宴家大老爷讳,高中子卯年福建布政使司乡试第一名解元,惟此捷报鸿禧!” 这一朝中了举人,普通的皂隶都是不能直呼宴敛姓名的,尽管红封上面署明了中举之人的姓名,报子也须得刻意抹去不说,这叫避讳。 话音刚落,屋外立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却是方才机灵的乡邻早早的跑回了家里,竹竿子撑起长串的鞭炮就候在门口,只等着报子念完,就一齐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顿时好不热闹。 屋内的宴氏族人俱是红光满面,嘴里大声叫嚷道:“好好好!”门外的鞭炮声都掩盖不住他们的喜悦。 宴北丰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他握紧着手里的拐杖,眼里冒着金光,浑身忍不住的颤抖。他下河村宴氏,不不不,从今儿个该说松溪宴氏,他松溪宴氏,眼见着就要崛起了。 那京城一门双侯是好,但宴氏族亲数不胜数,人家恐怕也无暇顾及到他们这小小的一支。空有侯府的名头怎么说也比不上眼前切切实实的人实在。更何况如今是两者俱全。 这可是解元,福建布政使司的解元。福建本就文风颇盛,解元的含金量自然是远远的超过其他布政使司。谁敢说明年二月的会试;殿试,他松溪宴氏就不能出一个进士老爷? 宴敛可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又听着那李姓报子笑着说道:“解元公可得好好准备一番,相信过一段时间,衙门里就该下旌表,给大老爷造石坊啦!” 哎哎哎!还要造石坊,宴北丰猛得一拍大腿,眼珠子一瞪,径直倒了下去。 旁边的宴家村众人见了,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把宴北丰抬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的。大好的日子,人家老爷子和老夫人俱是好好的,您老倒好,比人家还兴奋! 虽是这样埋怨,心底可是美滋滋的。 可不是? 那些报子早早的就让宴北流请了出去,三个报子,宴北流大庭广众之下每人给塞了一两银子。好大的手笔!这还是一报,等到二报,三报到了,可不知道还要嚯嚯出去多少。不过他们也不眼热。那是人家报子不辞辛苦从福州府,建宁府,县里赶来,该得的。更何况他们袖子里还揣着宴北则刚才塞过来的喜钱,每人少说也有五十文。 好不大方。 可谁让人家家里出了个举人老爷呢!那可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僚阶级的。人家有顶顶的好由头。瞧着宴何来夫妇指挥着宴攸往正堂上面升挂喜报的得意模样。唉!怎么就觉得这样和蔼可亲呢! 刘氏看着正上方红底黑字的喜报,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欢喜,随即一巴掌糊在宴何来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紧宴敛的手,颤巍巍地说道:“好啊!我乖孙中了解元,眼见着长大了……你爹在天有灵,必然也是高兴的……”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宴何来捂着胳膊,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鼻中轻哼,满脑黑线,看着刘氏这般模样,只得说道:“这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可别坏了气氛。” 当即便是有人在一旁插话:“可不是,婶子可不能哭了。这可是喜事。说不得大郎日后也能给婶子挣一个诰命做做!”说话的这人却是宴氏族人。 “是及,是及。老夫人福星高照,解元公才高八斗,老夫人必然是享福的命!”这一位想来是有点学问的。也能绉巴出几句喜庆话。 被人这样一说,刘氏也不哭了,诺诺的说道:“确是不该哭的……” 话还没说完,忽的又有人冲进来,急促地说道:“快快快,解元公。本县县丞,主簿,县学教谕,训导,还有诸多乡绅都来道贺了……” 宴何来急忙推搡着宴敛:“走,咱们快些出去迎接!” 这方刚刚踏出大堂,屋外又响起了鞭炮声。院子里不知何时摆好了桌椅。陆陆续续地还有下河村人搬着座椅往这边赶来。 鸣锣声歇,人群顿时分出一条道来,只看见清一色的十几顶小轿停靠在大道上。宴敛等人迎了出去。打头的轿子里走出来一人,这人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正是本县县丞,姓冯,因着是举人出身,在松溪县丞这一位置上呆了已有七八个年头,能往上爬的机会微乎其微。 松溪县虽是下县,以往每次乡试虽也能出两三个举人。但一省解元,打松溪立县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所以他亲自上门来道贺却也不为过。不为这明晃晃的政绩,就为这宴敛明年二月份说不得也能一飞冲天。他作为宴敛曾经的地方父母,少不得也能沾点光。如今上门刷刷脸,总不是什么坏事。 这边冯县丞落了轿,外面的下河村人刷刷地就跪下了,瑟缩地磕了头,喊着:“县丞大老爷安。” 宴家人正要跟着下跪,冯县丞却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扶住了宴何来夫妇,只说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完,却是看向了一旁的宴敛:“这位便是解元公吧!果然还是一表人才。” 宴敛这才躬身作揖:“学生见过父母大人。” 那冯县丞忙扶住了宴敛:“不敢当,不敢当。要论起来,解元公与我那两个不成器的表侄,外甥还是同窗。若是解元公不嫌弃,不妨唤我一声世叔。” 冯县丞这般一说,宴敛自是不好推辞,略一沉吟,即是说道:“学生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冯世叔!” “这般才好。说来也是我舔着脸了。”冯县丞笑道:“解元公大才,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侄子外甥日后还得烦请解元公多加照料。” 说话间,冯县丞身后却是出来两人,正是冯泽,曹尚二人。两人俱是满面春风,好不得意,想来也是高中了的。 宴敛猜的不错。此次乡试放榜,冯泽高中乡试第五十七名。曹尚却是稍微差了些,第七十九名。除此二人之外,还有薛为,他也中了。只不过名次很是惊险,第九十名。却是此次福建布政使司乡试的最后一名,堪堪挂了车尾。 好歹是中了举,正是高兴的时候,二人也不在乎冯县丞无意识的贬低。总归冯县丞也是在替他们说话呢?更何况他们的确是学识不如人家。两人也是心胸宽阔的,当即笑着说道:“见过解元公。” 宴敛连连摆手:“可不敢,两位兄长这是要折煞我呢!” 见着这些人就这么站在这儿,宴北则只好说道:“大郎,不如请了诸位老爷往屋里坐,待奉了茶,再慢慢叙话可好。” “却是我怠慢了,世叔,诸位,请——”宴敛侧身说道。 这边人进了门,那边各府的管家下人却寻了宴北则,找了个角落,一个一个地排队递上了礼单。有些好事的下河村人当即便是围了上去。 人群之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惊呼。渐渐的,他们也就麻木了。 这些大老爷们果然是顶顶的富贵人家。各种布匹,糕点,金银器物尚且不说,二三十两的仪程说出手就出手。他们悟了,难怪宴家今儿个这般的大方,想来早就料想会有这样的大阵仗。瞧着那大红礼单上一长串的物什。围观的众人心底除了羡慕更是不由地一阵盘算。 若是在平日里,乡里乡亲的都不富裕,一场红白喜事下来。随的礼成,不过是几尺布,或是几十个铜板,这倒还说的过去。若是脸皮厚的,三五个鸡蛋,人家也能厚着脸皮带着一家老小蹭吃蹭喝。 可是今天肯定是不成的。瞧着这阵势,这么些个大人物在呢!少不得得老老实实的上重礼。嚯,大不了把家里的鸡鸭再捉来一只,总归着不能让人太小瞧了不是。这般想着,不少已经上了礼的又折回了家。 打从中午开始,宴家就开了流水席,宴三叔弄回来的那只大野猪倒是好好的发挥了光和热,不光如此,村里人送过来的鸡鸭也都宰杀了,送上了桌。红烧肉,卤肘子,炖鸡,梅子鸭,肉末拌豆腐,七星鱼丸,闽生果,醉排骨,红糟鱼排。宾客们推杯交盏,饭饱酒足,油光满面。 等到将其他客人一一送走,已经是傍晚时分。 宴敛打了个哈欠,重新回了屋子,宴北丰一行人依旧端坐在上方。 宴北丰眯着眼睛,抿了一口茶。茶自然是好茶,宴家为了接待宾客早早的备好的。瞧着宴敛进来,宴北丰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大郎啊!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 “四叔但说无妨。”宴北丰在他这一辈中排行第四。宴敛尊他一声四叔是理所应当的。 “之前的话,我还没说完。京城的两位侯爷除了允许我等支脉重新入族谱之外,另还给了一个恩典。”宴北丰坐直了身体,“咱各支脉之中,举凡是中了秀才的,都可以上京投奔侯府,入得宴氏族学,侯府还一并安排食宿。你如今中了举人,且还是一省解元,自又是不同的。说不得也能得侯府看重。即便是你作为一省解元,将来也能直入国子监做太学生。但若是能使得侯府延请一位名师好好的指导你一二,岂不是更好。便是将来得以出仕,那侯府可也是一等一的靠山。所以你看……” “这——”宴敛却是颇为迟疑,虽然他是打定主意明年二月的春闱要下场一试。可是他家与那侯府从未有往来,虽说还是未出五服的亲戚,可未免有种寄人篱下的既视感。这般想着,宴敛只得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宴何来。 宴何来沉了沉气,搓了搓手指,良久才是说道:“既然有这等好事,大郎,不妨先入了族学也好。总归于你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那好,我听阿爷的话。”宴敛躬身说道。 “这就好。”宴北丰也是高兴极了,又说道:“既然这样,只等着侯府派遣的人下来,我们再来商议具体事宜。天色也晚了。我们也该回了。”说完,便站起身来。 “慢着。”宴何来也站起身来,一旁的宴攸当即递上来一个木盒,齐刷刷的一排银锭出现在宴北丰等人眼前。 “承蒙族人关照,我家大郎如今总算是学业有成。这五十两银子便是我家拿出来,给族里修缮祠堂的。” “好好好,太叔有心了,大郎有心了。既然这样,我且替族人感谢太叔大义。”说完,冲着宴何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抬起头来却是笑的连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还是宴太叔懂礼。不枉他平日里没少维护这一家子。总比那宴北重一家得了富贵,便将家族抛到一边,搬去了县城之后,竟是连下河村都不在踏及了。抱着那沉甸甸的木盒,宴北丰一行人如是想。 “应该的。应该的。”说白了就是用银钱收买人心罢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四章 太阳将将没过了地平线,不远处尚还有货郎叫卖的声音传来。宴北重早早地用过了晚饭,躺在软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的房梁。 自打离了下河村,宴北重突然就闲适了下来。从破破烂烂的茅屋到现在三进二十间的青砖瓦房;从以前的吃不饱穿不暖,到现在出入都有仆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无聊了出去晃荡两圈,他身上穿的是绸缎,腰间挂的着一长串的玉佩,玉斧,袖子里揣着的不再是擦拭的光亮的铜板,他家小儿子给他准备了满满一盒子的银元宝,随他花用。见着了四邻八舍说不得要称呼他一声宴老爷,他以一种超然的速度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没有日复一日的劳作,每隔三日便有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上门诊脉,帮他理疗早早就亏损了的身体。宴北重很是享受这样清闲的生活,便是每日里必不可少的苦涩药汁,他也能美美的吞下去。他下意识地忘记了下河村的种种,他曾住过的茅屋,耕种了十几年的田地,村里的小溪,王婶子,还有宴何来…… 家里的丫鬟奉了茶,那丫鬟才十四岁,名字还是他取的,唤作红柳。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正是脆生生的时候。她也是个命苦的,家里头一连生了女儿五六个,她老娘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是个体弱多病的,为了养活小儿子,生生的耗尽了家财。这红柳生得好,她家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红柳送进万花楼!那是什么地方?整个就是一龙潭虎穴。这不是糟践人吗?好在被小儿子遇见,要了回来。也没签什么卖身契,就放在家里做个使唤丫头,每个月给上两钱银子,好歹也能养活她自个儿不是? 抿了一口牙色的茶水,嘴里满满的苦涩味。宴北重吧唧嘴,他不懂茶,也欣赏不了这怪怪的味道。可谁让那些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他也就每天灌上几杯,不为着所谓的文人雅趣,就为着心底说不清楚的一种心态,他觉得这叫做满足。 只是这生活也不总是永远的闲适,宴北重也有心忧的时候。 大儿子宴故虽然十六了,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如今入了学,虽说晚了同龄人一大截。但好在是个聪敏的,书院的先生对宴故也是不遗余力的称赞,很是看重。先生家有个小女儿,如今和宴故正是亲密的时候,那先生也隐隐有把小女儿许给宴故的打算。所以,宴故的婚事,宴北重是不急的。 小儿子宴放才十三,自打那次从树上摔了下来,就懂事了。弄出来不少有趣的东西,如今更是一手挑起了家里的重担。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就挣下了偌大一份家当。说的不好听一些,他这个老子如今都是靠着小儿子养活的。只可惜小儿子不爱读书,若是有经商的这般聪明劲,将来说不得也能入阁拜相,光宗耀祖。 唯有小儿子前些日子救回来的那个男人,宴北重是真心不喜欢。他儿子还给那男人起了个名字叫做宴理。 就冲着那人平日里对宴放的腻歪劲,那可不是两个正常往来的男人该有的。尤其是他眼底对小儿子□□裸的占有欲,每每看到,宴北重都是心惊胆战。明明家里空房多得是,宴理也不愿意从他家小儿子的房里搬出来,只把他身上伤口没有愈合,需要人照料作为借口。可家里如今仆从多得是,哪里还需要他家小儿子亲自照料。古有分桃断袖之说,那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阴阳交合才是正道,难不曾他的小儿子也要步入邪路? 可是宴北重偏偏不敢说什么。那宴理生的一副严肃的模样,比下河村的里正耆老还要有威严。只需要他一个眼神,宴北重就莫名的心虚了,谄谄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只在前些日子,小儿子和宴理吵了一架。事情的由来宴北重是知道的,那宴理一把火烧了一家医馆。 宴北重也不知道宴理做的对不对。若说做的对!可他毕竟是毁了人家的几代人的家业。要是被官府知晓,少不得是要杀头的。可若是说做的不对!那宴理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大儿子弄来一份保书,而且最后也赔偿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宴北重也是一阵叹气。他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心底自然是希望那宴理不要再去纠缠自家小儿子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隐隐有人喊着,“捷报……,解元……”什么的。顿时打断了宴北重的思绪。他蓦地站起身来,伸着耳朵,想听清楚具体喊的什么内容,那锣鼓声却又远去了。 正是失望之际,宴故突然踹开了大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郎,你不是在书院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宴北重疑惑的问道。 宴故狠狠的掐紧掌心,脸上青红交加,沙哑着声音说道:“爹,小弟呢?” 看着宴故的神情,宴北重更加的疑惑,但还是耐心说道:“今天卢家三少找上了门来,说是要介绍一个人给小郎认识,所以他早早的就出了门,现在也没有回来。不过,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慌乱?” 宴故一把端过红柳送上来的茶水,猛的灌进嘴里,最后砰地一声扔回托盘上。眼神中透着强烈的不甘,“爹,宴敛考中了福建布政使司的头名解元。听见刚才外面的敲锣打鼓声了吗?那是县里的士绅去往下河村给他贺喜去了!” “你说什么?解元——”宴北重猛然抬高了声音,眼底透着一股喜意。“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贺喜!” 瞧着宴北重的模样,宴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失声说道:“爹,你糊涂啊!我家和他家是什么关系,哪有上门给仇人家贺喜的。” 宴北重被儿子的话吓了一跳,心里也是为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呐呐地说道:“我这不是以为他好歹是你堂兄——” “都断了亲了。他算哪门子的堂兄。”宴故狠狠地说道,喉中一阵干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却蓄满了泪水,“爹,你可知,我……我被书院赶了出来了!” “什么?”宴北重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个踉跄,颤声说道:“怎么会,先生不是很看好你吗?不是还有卢家吗?那卢家也是顶顶的富贵人家,有卢家在他们怎敢动你?” “怎么不会?卢家虽然富贵,可谁让他家是商呢!皇商又如何,那也是贱籍。卢家势力再大,认识的大人物再多。可书院本就是清流之地,哪能容得了一介商贾指手画脚。更何况对我动手的也不是书院,而是县丞亲自下的手令,直言我不堪造就,品行败坏,污了书院清流之地的名声。爹,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宴故咬紧了唇角,就连向来看重他的先生在知道他的情况之后,二话不说地将他赶出了门,留下一句,就算是把女儿送进庵堂里侍奉菩萨也不会嫁与他之后,扬长而去。 “怎么可能,县丞大老爷端坐在衙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针对我家?”宴北重只觉得脑中一阵混乱。 “呵,宴敛如今中了解元。他有两个同窗正是县丞的子侄。保不得他们早就勾连到一块儿去了。”宴故越发觉得人生一片漆黑,他算是明白了,家财万贯算什么,哪里比不得权势的碾压。只是此事一出,他哪里还有出路可言。 “大兄放心,咱家的出路多的是。至于日后如何,谁能保证呢?”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却是不知道何时回来的宴放。 “小弟?”宴放眼神一亮,听见宴放的话,宴故没由来地心里一松,他就知道自家小弟一定是有办法的。 宴放勾了勾唇角,想到方才跟着卢三少见到的那人。 靖宁侯府吗? 不过,想起刚才那人在见到阿理之时的震惊神情,宴故又是一阵皱眉。虽然那人不过一瞬间就收敛了神色。但是他对阿理若有若无的打探,宴放还是能够察觉得到的。只是不知道,阿理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使得侯府的人这样的警惕以对。 正这样想着,手心里突然传来一阵冰凉,他扭过头,入眼的是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的宴理。想起之前的事情,宴放满脸铁青就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这人死死地握住。 他下意识地望向宴北重和宴故,宴北重脸上满是尴尬和愤恨,握紧着拳头。宴放却是低敛着眉,嘴角挂着笑。 宴放心底竟是不由的一松。(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五章 九月末,秋老虎总算是揪着尾巴消停了下来,天气稍稍转凉,一众宴氏族亲却在宴北丰等人的带领下早早地在下河村外迎客的八角亭候着。 今日,宴北丰穿着一身富贵的绸缎长袍,袖脚处的褶皱若隐若现,这是他压箱底的亮堂衣服,平日里是不会轻易地穿出来见人的。他拄着长拐,时不时的遥望前方,脸上透着红光,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来了,来了……”不知道是哪个眼力好的年轻后生吆喝了一声,原本悄寂无声的人群之中顿时一片涌动,众人踮起脚尖,伸长着脖子望着大道的尽头。 不消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三匹红枣大马逐渐出现在视线里,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马蹄声一步一步逼近。宴北丰忍不住垛了跺脚。 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 “前面可是下河村宴氏……”三匹大马停住了脚步,正中间的那人身着锦袍,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拿着马鞭,端坐在马背上,扬声问道。却是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 宴北丰面色不变,带着一众人出了八角亭。仰起头来,瞧着马背上的那人拱手笑道:“正是我松溪宴氏,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那人甩了甩鞭子,随意地说道:“某姓陈,家父添为靖宁侯府大管家。受两位侯爷之令,前来查探下河村宴氏支脉现状。” “原来是陈大人,竟是如此年轻有为……” 陈景阳却是一把打断了宴北丰的话,他抬起鞭子,转而指着宴北丰左手边的宴敛,说道:“想来这位便是今科福建乡试的解元公了,果真是年纪轻轻,品貌不凡。”说到这里,忽的语气一转,意味深长的说道:“但人需得有自知之明,今日解元公意气风发,毫无忌惮。不代表来日便能如鱼得水,青云直上。解元公的路,还长着呢!” 这番半是讽刺半是不屑的话一出口,在场的宴氏族人当即便是一阵死寂。尤其是宴北丰,脸色刷刷一沉,“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几句劝诫之语罢了。”陈景阳直起身体,似笑非笑地说道。 话音刚落,停靠在陈景阳三人背后的两辆马车的车帘子被掀开,出来的竟宴北重一大家子。宴故站在宴北重身旁,满脸的冷笑。 在场的宴氏族人面色当即又是一变,稍微有些脑子的都看的明白,想来宴北重一家子如今是和马上的这位搭上了关系。瞧着陈景阳对宴敛分明的态度,再一想到宴北重一家和宴何来如今的关系,心底又是一阵通透。这是给宴北重一家撑腰来了! 只是不知道宴北重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令侯府的人这般的维护。 他们哪里知道陈景阳所想。 陈景阳虽也不过是靖宁侯府的一个下人,可谁让他老子是靖宁侯身边的嫡系亲信。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靖宁侯府自然差不到哪里去。陈景阳见够了那些上门求爷爷告奶奶只为送上一张拜帖的“达官贵人”们。也被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恭维惯了。哪里还会把所谓的一省解元放在眼里。举人又怎么样,连个官身都没有,在陈景阳眼里那宴敛,又算得了什么! 可知道那位宴理是什么人吗? 镇国公府嫡长孙,宋谨,如今官拜正四品明威将军。镇国公府至今仍握有南地二十万兵马。只听说前些日子,宋谨从南地回京述职,途中遇刺,至今了无音讯。倒没想到让他阴差阳错之下在松溪县遇见了,这倒要好好地感谢那位卢家三少。只是不知道这宋谨为何失去了记忆。 陈景阳自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天夜里便是给侯府去了信鸽。如今回信已至,侯爷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的伺候好宋谨,想来也是想把宋谨拉进秦王阵营。 陈景阳既能在侯府混的如鱼得水,靠的可不仅仅是他家老子的威势。他也是个机灵的,瞧着宋谨与那宴放之间不可言说的暧昧,心下虽然唾弃,心里面却另有一番算计。 这宴放一家竟也是宴氏支脉。若是此次宴北重一家重新纳入宴氏族谱,那他家和侯府自然有了最亲密的血脉亲缘。先不说这宴放也是个有本事的,重生酒的名声如今已经传到了京城,倒是个敛财的好手段。再说倘若将来那宴放真要成了宋谨的人,哪怕是上不得台面的脔宠,侯府也可以做宴放背后说一不二的绝佳靠山。这样互利互惠的关系,宴放岂不是要对侯府死心塌地。还怕宋谨不上侯府的船? 这样想着,陈景阳立即就派人把宴北重一家的境况打探了个一清二楚。在知道宴放一家与宴敛的恩怨之后。陈景阳笑了。拉拢宴北重一家,不若从施加小恩小惠开始。比如说,眼前的宴敛—— 等到做好了这些,说不得他也能得侯爷看重不是! 来者不善啊!! 宴敛轻哼一声,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拱手说道:“陈大人说笑了,在下便是再不济,如今也是一省解元,举人功名,宴某所求不高,身上的这身缎子总是穿得的。”说完,抬起头来,瞧着陈景阳腰带上的金丝。 这不着头脑的话,宴氏族亲听明白了。他们捂着嘴巴轻声嗤笑。陈景阳也听明白了,这是在讽刺他虽然出身侯府,但归根究底不过是侯府的奴仆。是贱籍。大扬律例是不允许陈景阳这样的人身着绸缎的。被官府揪办的话,少不了要挨上三十大板。 可谁让他是侯府的人,那些人才是当权者。大扬律例在他们看来是管束下层老百姓的工具,万万是管不到他们自己头上的。 所以这绸缎,陈景阳不仅敢穿,他还穿的光明正大。侯爷不计较,上头的坐龙椅的不计较,谁敢质疑。可也没想到今儿个还真有胆大的家伙,敢这么明晃晃的挑事儿。 再一看宴敛身旁的宴氏族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情,陈景阳更是气的满脸涨红。 看着陈景阳的面色,宴氏众人不由的挺直了腰杆。宴敛说的没错。他们虽然打心底地敬重羡慕侯府,可是有句话叫做县官不如现管。侯府离他们的生活太过遥远,摸不着看不到。当年享受过宴氏风光的人在这四十年里还剩下几个?在场的宴氏族人更多的是平常的普通人,让他们担心的更多的是每日的柴米油盐。他们只知道宴敛可是叫过县丞大老爷世叔的。 这陈景阳又算什么,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仆役,除了名头好些,真要论起来,难道就比他们高贵?他们不懂什么权利场,也不明白宴北丰为什么对入宴氏族谱那么看重。难道入了族谱就真的高贵了吗?他下河村宴氏自个儿立了祠堂四十年,自个儿祭了祖先四十年,为什么要改变?那后山上宴氏族人的墓不知凡几,这里早已经是他下河村宴氏的根了。 就为了一个侯府的名头?他们只知道如今下河村的名声都是宴敛解元公的身份换来的。 更何况摊上侯府的名头未必就是好的,坊间流传的奸佞贼子的故事在场的众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那侯府可就是这些故事的原型。 只是入族谱的事情都是族里的耆老,里正商议好的。他们这些年轻的后生自然是没有质疑的资格。他们默不作声,但不代表着他们能容忍外人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至于宴北重一家,从他们搬出下河村开始,和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如今就连宴北丰也不说话了。 陈景阳死死的压下心中的愤慨,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解元公果然好口才。”只是如今是在下河村的地界上,他也不好耀武扬威。可这又如何,他总归是要去京城的,那可就是他的地盘,他自有千万种方法让这位所谓的解元公再也笑不出来。 “陈大人谬赞了。”这声大人叫的好不讽刺。 “够了。”施威不成,反被打脸,陈景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庆幸宋谨不在场,说道:“里正,我事务繁忙,不便多加逗留。烦请尽快协助陈某将下河村宴氏境况核实清楚,我也好回去交差。” “应该的。”宴北丰不冷不热地说道。说完,引着陈景阳等人往祠堂走去。 开了祠堂,献上三牲六畜,拜了祖宗。举凡是宴氏支脉家谱上有名字且还活着的,不管多远都赶了回来。等到陈景阳面无表情地将家谱核实完毕,已经是傍晚时分。宴氏原本是准备了酒席的,只是如今这幅场景,双方也没了庆贺的心思。 人群散去。 陈景阳看着挺立在一旁的宴敛,鼻中重重一哼,面带怒色,甩袖而去。 宴北重看着端坐在上方闭目养神的宴何来,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上前搭话。面色戚戚,转身离开了。 “我们,来日方长……”宴故冷冷地说了一句,扶着李氏和宴敛擦身而过。 一场闹剧来的快,结束地更快。 马蹄声远,一旁的宴北微叹了口气说道:“大郎,如今咱们得罪了他,将来你进侯府读书,保不得他会给你小鞋穿。” 宴北微是下河村宴氏的族老,他现在对于当初谋求重入宴氏族谱的事情也是颇多后悔。他总是记得当初宴氏一族的风光,对比如今连吃上一顿肉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他是不甘心的。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如今的日子其实也不错,虽平静如水,但好在与世无争。他想起这些年来他们在外头从不主动提及与侯府的关系,因为心中羞耻。可是如今他们怎么就昏了头,一心想重回宴氏呢?他都一把老骨头了,何苦没事找事。 “七叔放心,我有分寸的。”宴敛缓缓说道,望着前方,眸色晦暗不明。 “唉,那就好。你是个聪敏的,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宴北微絮絮叨叨,也不知在怀念什么。(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六章 甭管前儿个如何得罪了陈景阳,从宴放一家出现在陈景阳身边的时候,宴敛就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不过他也不恼,这生活吗?总是该有一些挑战,才能显得有乐趣不是。宴敛可以谦和,可以平易近人,可以温雅,但他从来都不是个良善的。宴北重一家的遭遇,宴敛不敢说与他毫无干系,因为从他开始接手前身的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置身事外的资格了。 正如宴故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宴敛从始至终都是把宴北重一家放在他的对立面。宴放,宴故,宴理……本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何不妨迎难而上。 明年春闱,宴敛必然是要下场的。京城,本就是非去不可。两侯府是宴氏嫡支,更遑论如今下河村宴氏也要重新入宴氏族谱,身为宴氏支脉的宴敛迟早会打上两侯府的标签。也就是说他将来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两侯府,那么即便是能预料到将来陈景阳乃至于宴放一家极大可能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宴敛也从未想过逃避。 既然不可避免,更何况宴北丰在陈景阳到来下河村之前就已经给侯府递了条子,说好了要送宴敛入宴氏族学读书。如今宴敛也就没想过要推掉入侯府族学的机会。一来出尔反尔总是不好的,还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二来反正迟早是要直面侯府,现在去了,也不过是早与晚的差别罢了。只要他足够小心谨慎,凭着他一省解元的身份,想来那侯府未必就能把他怎么着。 既然打定了主意上京,宴家人也早早地给宴敛准备了行李。 各色崭新的圆领大袖衫,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直身交领袍服,满眼望去,尽是上好的绸缎所制,顶好的儒生常服。 宴敛颇为疑惑,摸摸下巴,原来他家还是隐形的富豪? 宴何来眯着眼,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踏进大门,瞧见宴敛不解的模样,笑道:“京城可不是咱们松溪这种小地方,那里的人最是欺贫爱富,仰着下巴见人。更何况你入的是侯府,不免要与一些眼高手低的家伙打交道。若是没有这些作脸面,少不得要被人轻看了。” 这样说着,宴何来将手中的木盒放在宴敛手上,就着宴敛的手打开木盒,进入眼帘是一枚雕刻着青松的碧绿玉佩。宴何来躬下身来,将玉佩挂在了宴敛的左腰侧。 做完这些,宴何来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宴敛,嘴角挂着笑,不住的点头。 捞起腰间的玉佩,触手的温润,玉质细腻,透着绿光,上好的玻璃种,雕工大气奇巧,逼真精细,想来是大家手艺。凭着上辈子十几年的雕刻学徒经验,这枚玉佩,大抵可以用无价之宝来形容。 又听着宴何来说道:“这枚玉佩原是你父亲的遗物,如今交到你手里,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他抬起手理了理宴敛头上的方巾,不再说话。 “大兄,该动身了。”门外传来宴攸的催促声。 “去吧!”宴何来推了推宴敛的胳膊,慈声说道。 宴敛沉了沉气,捻起一丝笑意,躬身说道:“孙儿拜别阿爷,阿奶,二叔,三叔,二婶……”说完这些,转身往外走去。 大门之外停靠着一辆马车,一匹骏马,俱是宴家人提前准备好的。 马车旁围着不少下河村人,见到宴敛,宴北丰欣然说道:“大郎此去,山高水远。但好在背靠侯府,将来必定能够金榜题名,扬名天下。” 宴敛只是一笑,大概在宴北丰心里,侯府就是遥不可及的一座大山,他总是向往的。保不得将来宴敛有所成就,在他心里恐怕也是侯府的功劳。 冲着宴北丰一行人深深一揖,踩上脚踏,正要掀开车帘,忽然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宴何来夫妇,不比宴何来笑呵呵的模样,刘氏眼角泛着红,看见宴敛望将过来,忙抬起手来挥了挥。 宴敛点了点头,终是钻进了马车。 宴攸长鞭一甩,车轱辘慢慢转动起来,宴叙翻身上了马,挥着鞭子,跟在马车后面。 宴家人担心宴敛孤身一人,虽然有陈景阳等人作伴,但是恰是如此,才更加的不放心,所以才遣了宴攸两人随行。一路上好歹也能照顾一二。 宴何来拨动着手里的珠串,抬头望着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蓦然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就把宴敛推进京城的漩涡是好是坏。 这样想着,宴何来转过身来,佝偻着身体回了屋。 他老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车子沿着官道,行驶到松溪县城城门外,他们要在那里与陈景阳一行人汇合。 到了地方,下了马车,迎面而来却是冯泽,曹尚,薛为等县学诸同窗,气氛却颇为肃穆。不仅如此,那位冯县丞也在人群之中。 “见过冯世叔,诸位同窗……”宴敛先行一礼。 “世侄不必多礼,我们今天都是来给你送行的。”冯县丞虚扶一把,抚着长须笑道。 “宴兄——”冯县丞身后的诸位县学生员这才回礼作揖。 “宴兄好不仗义,原本想着等到十一二月,我等同窗四人可以相伴一同入京赴考,到没想到,宴兄却要先行一步。”冯泽满是遗憾地说道。 宴敛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只是曹尚却迟疑的说道:“宴兄,你此次入京是去投那靖宁侯府,他家的名声……” 宴敛略一沉气,哪里还能不知道曹尚等人心中所想。县学中生员九十,他今日赴京,到场的同窗不过是二十几人,想来是也有不少人不耻宴氏两侯府叛国贼子的名声,所以避而不见。连带着宴敛,将来在士林之中恐怕也是极其不堪的存在。他只说道:“虽非我所愿,无奈出身如此。诸位兄长且放心,我与他家自然是不同的。” 话音一落,众人之间一阵沉默,就算本质不同又如何,等到入了侯府,将来就是他家绳上的蚂蚱。他们今天汇集在这里,念的是同窗之谊。等到将来有机会入得官场,怕是连君子之交也是做不到的。 薛为眼中闪过一丝暗色,笑着说道:“宴兄此行可得为我们好好的探探路,等到日后我们入京的时候,少不了还要上门叨扰宴兄。到时候宴兄可不能推辞。” 身后的众生员望向薛为的眼神一变。侯府名声一片狼藉,可好歹也是勋贵之家,总有人向往富贵,愿意上赶着投效。 “应该的……”宴敛轻声说道。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渐渐逼近,来的正是陈景阳等人,不仅如此,身后还跟着五辆大马车。 “解元公果然是交友广泛。叙完话了,我们也该出发了。时间紧迫,咱可没那个功夫等你。”陈景阳冷声说道。 那边的冯县丞面带不喜,但也无可奈何。他冲着宴敛说道:“世侄且先去吧!等到我与下一任县丞交接完毕,也是要上京的。” 宴敛不明是以,随即反应过来,拱手说道:“世叔这是要升迁了吗?” 冯县丞笑的灿烂,“托解元公鸿福,前几天吏部的书令下来了,要我进京述职。”这还是他做官八年来以来的头一遭。 “原来如此,恭喜世叔了。”历来官员进京述职都是升迁的前奏。看着冯县丞得意的模样,宴敛只以为是因为自己中了解元,所以给冯县丞添了一分政绩,是以才有这么一遭。 斜眼瞧着陈景阳不耐烦地甩着马鞭,视线却是不由的落在他身后的一辆马车上,车帘被掀开,露出宴故和宴放两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下一转,叹了口气。也是,那一家子,早就不是当初跪倒在宴家时愤恨无依的境况了。他们若是没有出现在陈景阳一行人之中,那才是真的奇怪呢。 这趟京城之行,怕是更加不得安稳了。宴敛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玉佩,心中也不知怎的莫名一阵放松。 来吧来吧!他等着呢? 回过神来,宴敛看向在场众人,瞬间提高了声音,说道:“世叔,诸位同窗,敛先行一步了。” “宴兄一路安好……”在场众人俱是高声说道。 待到宴敛上了车,陈景阳冷声一哼,扭过缰绳,车轱辘声又是响了起来。(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七章 自打昭武皇帝入得京城之后,这天下就再也没了安宁。 一场战乱,波及大扬朝七省二十一州,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百姓苦不堪言,这便也就罢了。 只说昭武皇帝在位十三年,年年有天灾,岁岁不安宁。逼的这位行伍出身,一手败退瓦刺,千百年来唯一一位篡位成功的王爷每年祭天之时读的都不是唱诺贺颂的祭文,而是——罪己诏。地动了是他不仁,大旱了是他不慈,洪涝了是他失德……这般种种,旁人只管冷眼看着。 昭武皇帝坐上皇位时不过而立之年,等他死了。满头白发,皱纹横生,活生生一个苟延残喘的枯槁模样。 说他不够睿智吗?可谁让他是乱臣贼子。崇光皇帝病逝,他转眼坐上皇位,满以为天下尽握于手。却没成想第二天,京畿地区四大世家并十余小世家举族迁往北光城,留给他的是空荡荡的朝堂。这是当年众人称颂的“衣冠北渡”,更是昭武皇帝帝王生涯的浩劫伊始。他害死了徳懿太子,篡得了皇位,满天下的读书人就敢让他无人可用。 说他不够勤勉吗?打从昭武元年开始,朝廷一改往日规制。巳时(九点起)上朝变更为卯时(五点起),坊间有言:朝臣代漏五更寒。若是官员住的远的,往往半夜三更就要爬起来。到了冬日,漫天飞雪,霜寒冰冻,更是苦不堪言。 这还不止,若是以往,官员规制是五旬一休,到了昭武年间,除却过年时的三日假期,几乎是全年无休。昭武皇帝更是勤政,每日里批阅奏折直至深夜,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可以说,他是被活生生地累死的。 可即便是这样,到他死了,宏远皇帝继位,所有的天灾*却转眼就消停了。就是这般的巧合,这样的天意,使得昭武皇帝穷极一生也没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留给他的,除了那十三道罪己诏还有举世皆知的伪帝称号。 兜兜转转又是二十余年,宏远皇帝战战兢兢,艰难维持着景家天下,二十年来克勤刻苦,总算使得这满目苍夷的九州大地恢复了一丝生机。谁能料想,一场天□□直带走了他的性命。等到孝熙皇帝继位,不过七岁幼龄。太后垂帘听政,四位顾命大臣辅佐,好歹是稳住了这天下。 眼见着小皇帝长大,加冠,亲政。他掀开了唯唯诺诺的面具,开始露出了自己的爪牙,锋利而狠烈。不过半年之间,就在朝堂上掀起了几次大地震。太后急了,秦王也急了。 当今朝堂,势力一分为四,一则是以太后为首的新世家。 宏远皇帝病逝之时,她不过是后宫之中上不得台面的小小嫔妾。可谁让她姓孔呢?宏远皇帝为了拉拢以孔家为代表的儒生清流,硬生生地将元后之子,当朝天子过继到了她的名下,还封了她做继后。满以为这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可谁能料想到当今继位之后不到半年,这位太后就给先皇诞下了遗腹子,也就是秦王。这有了亲生儿子,心就大了。太后垂帘听政十几年,到如今一手把持着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势力。 二则是以皇帝为首的帝党,这些人都是孝熙皇帝这些年收拢的人手。根基虽浅,但也能掀起大风浪。 三是以镇国公府为代表的老世家。他们根基深厚,是前朝坚定的拥护者。这些人位高权重,却抱成一团,旁人轻易碰触不得。说得好听是敦实的中间派,其实就是万金油一般的存在。他们什么也不管,什么也要插上一脚。属于典型的坐山观虎斗。但要说到昭武,宏远两朝之所以能够维持明面上的平定,其中也少不了他们的功劳。 第四股势力就属宴氏这种,老世家出身却投了昭武皇帝的贰臣。他们为老世家唾弃,又不被新世家接纳。昭武年间险些因为昭武皇帝为讨好天下士子而做了刀下亡魂。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才最为尴尬。但好歹他们也算是勋贵世家,只牢牢地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格,不被抓住把柄,好歹也能维持体面。 这四股势力占据朝堂,虽有争斗,但这天下总算是安定的。 然而前些日子,天子不知道抽了哪门风,竟然当朝下令召北光城士子入京参加今科会试。 此举一出,满朝皆惊。 那北光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前朝乱民的巢穴!北光城虽然名义上仍属于朝廷,可是四十年来,朝廷往北光城派遣过去的几十个布政使就没有一个能全活着回来的。 偏偏朝廷动不得他们,一来这些人借着昭武一朝的动乱一时顾及不到他们,早早地把北光城打造成了铜墙铁壁一般的存在。二来,朝中尚有镇国公为首的老世家在,朝廷想要对北光城动手,也要看宋家手里的兵同不同意。 而如今天子要召北光城士子入京,无疑是引狼入室,就如同往热油里浇上了一盆冷水——炸开了花。给这朝堂又增添了一份动荡。 不过也正是如此,天子的提议反而被以宋家为首的老世家们所称赞接受。 眼见着当今皇帝和老世家相处越发的融洽,太后唯恐帝党占了上风,自然不甘落后。她将目光放在了以宴家为首的一众势力下。 于是太后一道懿旨,便把宴北惟的嫡孙女许给了秦王做王妃。其目的不言而喻。 逃过了昭武皇帝的刀锋,宏远皇帝又是个通读礼义诗书的,最是不信任也不耻貮姓叛臣,对待宴氏这种名义上的功臣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厚待。等到好不容易熬到孝熙年间,皇帝的一时糊涂,就让宴氏走到了台前。 既然皇帝不待见他们,太后手段惊人,秦王聪谨,若再加上他们手中的势力,大业未必不可期!从龙之功也好,他宴氏便是拼上一把又何妨。 宴氏一门双侯,在普通人眼中端的是贵不可言。可事实如何只有宴家人自己知道。只是如今,在宴北惟看来,他家的名声算什么?只有涛天的权势才能让那些背地里辱骂他家的声音消失。史书工笔又如何,还不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情。 宴北惟也有自己的考量。因着两侯府自个儿都活的战战兢兢,以往宴氏族亲来投,宴北惟从来都是不予理会。一是因为时局不稳,他们哪里有闲心顾及这些琐事。二来两侯府自个儿本就过得小心谨慎,难保哪一天,大难临头,便是两侯府没了,那些宴氏支脉好歹也不会受到牵连。 只是现在,宴北惟不这么想了。正是局势越发混乱的时候,趁着这个机会,宴氏未必不能腾风而起。只是两侯府人丁不丰,又多是武人出身。宴北惟打的主意,是要让宴家人在文臣之中也要占据强有力的分量。到时候文武联手,哪怕是犯了忌讳,他谨慎了这么多年,现在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把。 便是这个时候,宴氏繁不甚数的众支脉入了宴北惟的眼。以前是担心侯府拖累他们,可是现在,万一秦王成功登顶,凭借他家的从龙之功,保不定就是公侯万代的大好事。 宴北惟没了顾忌,当机立断就派了人马出去。一来为年末修订族谱的事情做准备。二来是要让他们顺便将支脉之中的才俊接到侯府教养。如今开了族学,请的虽不是什么名师大儒,但都是老翰林出身,总算是有了规制。两侯府如今给了这些人足够大的场子,日后就轮到他们给侯府添砖加瓦唱大戏了。 这一日,早早地下了朝,陈和带着一溜仆从把宴北惟迎进了侯府,服侍着宴北惟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 塞了几块点心填了填肚子,宴北惟蓦的一顿,端着茶盏,望向陈和,说道:“那些到京的众支脉族人都安排妥当了吗?” “妥当了,按照侯爷的吩咐,小的将他们都安排在了褚玉院。只等着侯爷召见他们。”陈和恭敬的说道。 “这个不急。等他们都到齐了再说。对了,陈景阳回来了吗?” 陈和自然知道宴北惟指的是什么?当即说道:“今早来的讯鸽,大概也就这几日光景。” 宴北惟点了点头,神色颇为满意。眼下这种局面,皇帝貌似是有意拉拢宋家。但宋从义老公爷哪里是轻而易举就能被拉拢的。宋家势大那是因为他家占着的是前朝大义。虽说有传言德懿太子尚有子嗣逃脱,遗留在外,只是这都四十年过去了,依旧毫无音讯可言,宋从义可以凭着一份念想坚持了这么多年。可是宋从义如今都九十岁了,还有几年活头!虽说宋从义宠爱幼子,只可惜幼子一脉庸碌无为,一事无成不说,这大扬朝向来都是嫡长子一脉袭爵。可以说等宋从义一死,镇国公府一脉的势力迟早会落到宋瑾手里。 只如今,宴家对那宋瑾好说歹说也算有了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情,若真如陈景阳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将来未必不能把宋瑾拉进秦王一系。一来他家得以与宋家交好,二来他在太后眼里也算是大功一件。 这宴氏的是越走越宽敞了。 “这一次,陈景阳做的不错!等他回来老爷我少不了有厚赏!”宴北惟哈哈笑道。 陈阳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说道:“都是侯爷鸿福广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过是沾了侯爷的福分,才能恰巧遇见那宋瑾罢了。” “你这泼才,端的是会说话。不过侯爷我赏罚分明,该他的绝对少不了。”宴北惟随意地说道。 “是是是……那小人先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叩谢侯爷赏。”陈和喜笑颜开。(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八章 自松溪至京城,合三千余里路程。好在一路上走来都是平坦无阻的官道。不过十四五日,宴敛一行人已是跨过千山万水出现在了京城右安门外。 入城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三股。布衣,麻衣分布在大道两边,锦衣,车马行在中间。守城的兵士面无表情,细细盘查入城人员。这年头虽然还算太平,但这是天子脚下,总得防备着一些为非作歹的匪患。若是放着这些匪徒入了城,惊到了贵人,也不知道有多人会平白遭了秧。 入城须得缴纳三文钱的城门税,城门口左边放着十几个大木筐,旁边站着打哈欠的看守。城门税不经守城兵士的手,由入城的人自个儿扔进木筐里。 自卯时城门大开,到戍时关闭。仅右安门一处,每日里便能得上千两城门税。 进得右安门,便到了京城外城。自崇光十一年瓦刺人兵逼京城,后来的昭武皇帝为加强城防,采纳了大臣们的建议,于昭武元年开始增筑外城。原计划筑城一百二十里,四面包围内城,但因历年天灾*,朝廷财力不足,后继无力。因此只修包了南郊,成了”凸”字形。 因着天下日渐安定,奔着一朝国都的名声,数以万计的人口开始北迁。这京城也益渐繁荣,外城便成了商贾匠人的聚集地。 宴敛掀开轩窗一角,只觉头晕眼花。城高墙厚,楼阁相直,城中商铺林立,百货充塞于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这般的繁华,如入幻境一般—— 见惯了高楼大厦,入得这京城,竟有别样的一番滋味。 车轱辘啧啧做响,过了宣武门便进了内城。内城才算得上是大扬朝的核心所在。能入得这里的不说是勋贵世家,起码也是达官贵人。 街道突然之间就宽敞了起来,路上行人皆是来往匆匆,一座接一座围墙望不着边际。偶尔见着一处大门,匾额上俱是写着“某某侯府,某某尚书府”。 又是行进了一会儿,终是停了下来。 就着宴攸的手下了马车,只看见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正门上有匾,上面书着“靖宁侯府”字样。正门却是不开的。只有西角门处站着几个小厮,打头的人给陈景阳牵了马。恭敬地说道:“陈管事安,侯爷令你一回来就去和庆堂拜见。” “知道了。”陈景阳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宴放等人,却是说道:“几位不必紧张,稍后自会有人带几位前去安置。我先去侯爷那里复命。” 宴北重连忙摆摆手,满脸通红,“好好好,陈管事也不必担心我们。” “那好,我稍会儿再去拜会。”说完这些,陈景阳斜眼看向宴敛,面带不屑,然后径直进了西角门。 宴敛自是坦荡的模样,这一路上,亏得陈景阳忍住没给宴敛下绊子。喔,也不算,因为宴攸早有准备,吃食马料住处都是他们自己亲自打点的,压根没有给陈景阳下手的机会。如今到了侯府,陈景阳还能放过他?宴敛自个儿都是不信的。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知道为什么,宴敛心中反而有种微妙的振奋的感觉。 “几位,请随小的来!”一个小厮上前冲着宴理等人打了个千,躬身说道。 “哦,好好好……”宴北重挺直了身体,忙说道。 那小厮在前头带路,引着一行人穿过西角门,径直往西边去了,一路上穿过游廊假山,羊肠小道。亭台水榭,木石池沼,奇花异草。或是清堂茅舍,或是堆石为垣,或是长廊曲洞,或是方厦圆亭。直看的宴北重等人目不暇接。 这边转过一角,忽的听见前方一声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呔!前面的家伙给小爷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侯府?”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身旁围着十几个丫鬟婆子,他手里持着一柄木剑,头上顶着冠圈,两旁有缨,在颔下打结。身上披着大红的小披风,蹬着小朝靴,面作愤怒状。 引路的小厮见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回小爷的话,小人这是带着几位支脉的客人前往住处安置。” “哦,客人?”那小童左手扯着披风,凑了过来,提着手中的木剑戳了戳不知所措的宴北重,忽的厉声说道:“还不给小爷我跪下……” 那宴北重一时心惊,一个恍惚竟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 宴放的脸色蓦的一沉,宴故死死地掐紧手心。 那小童捂着肚子嘻笑道:“果然有趣。有趣?”小童一把拍在宴北重肩膀上,说道:“你很好,以后就来陪我玩耍如何?我封你做大将军!” 还没等宴北重想好如何回话,那引路的小厮已是被那小童的一番动作吓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赶忙说道:“小爷,这是府上的客人!” “客人又怎么了,不过是乡下来的破落户,咱家小爷能看上他是他的福分?这里哪轮得到你回话?”一旁的一个老婆子当即不屑地说道。 那小厮苦哈哈着脸,诺诺地不说话了。虽然宴北重等人是侯爷亲口下令要好生照料的客人。可再贵重也不过是支脉的人,想来也比不上小爷矜贵,如今小爷虽然说是折辱了他们,可侯爷向来疼爱小爷,总不能为了这些家伙责怪小爷吧。想到这里,小厮心里顿时镇定了。 那小童也不说话,勾了宴北重的下巴,细细地打量,忽的回头冲着那婆子说了一句:“奶娘,这人我却是认识的。” 宴敛一个岔气,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小童,难不成这位也是某块石头转世? 方才说话的老婆子顿时说道:“咱府上来往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得小爷以前见过呢?” “不对不对,”小童摇了摇头,猛地瞪圆了了眼,“我想起来了,这家伙与我父亲好生相像,奶娘你说对不对?” 听了小童的话,那婆子扫了一眼地上的宴北重,说道:“却是有几分相似,刚才不是说这人是宴氏支脉的人吗?有几分想象也是不奇怪的。” 那婆子想了想,正色说道:“二爷是什么人?那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人,岂是这种破落户可比的,他能与二爷相似,那是他的福分!” 听着老婆子一口一个破落户,宴故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僵硬着身子,说道:“不知道小爷可否先让家父起身说话?” “嗯?嗯!起来吧!”那小童随意摆了摆手,最是讨厌奶娘这般教导的话,满是失望,说道:“好生无趣,行了,你们下去吧!” “是是是……”那小厮利落地起了身,带着一行人匆匆沿着石子路继续往里走去。瞧着宴放等人不愉的脸色,心里不知道怎么打了个怵,忙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小爷脾性大,让老爷受委屈了。” “不敢不敢。小爷年纪小,倒是活泼的很。”宴北重好不拘谨,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说不敢。 宴放回过头来看着依旧喜笑颜开挥舞着木剑的小童,心底久久难以平静。再看着一边走路一边拍打着膝盖上泥土的宴北重,眸色越发暗淡。 宴理自知宴放心中所想,握紧了宴放的手。 对上宴理安抚的眼神,宴放扯起一丝笑容。所谓的脸面从来都是自己去争取的,埋怨又有何用。 宴故面无表情,他松开了掐紧的手心,鲜血滴落在鞋面上,与黑色的锻面融为一体,没了痕迹。 玩赏的心思乍然间地消散了,一行人沉默不语,这般又行将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那小厮引着一行人到了一处院落,匾额上写着琼玉院三个大字,那小厮回过身来对宴敛等人说道:“几位稍等。” 说完,又冲着宴北重一家子说道:“几位且随小的来。”说完便带着他们进了院子。 约摸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小厮又走了出来,满面的喜色,引着宴敛等人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转了一个角,便又到了另一处院子门口,正是褚玉院。琼玉院与褚玉院本是靖宁侯府用来接待客人们的几处院子之一。不比琼玉院的奢华,褚玉院虽说是三进的院落,但着实算不得精美,可能是为了安置上京的支脉族人,这座院子约摸是大修了一遍,空气里还泛着一股子漆味儿。整个院子里前前后后九十余间厢房整整齐齐分布在四周,这还不算靖宁侯府最大的院落。 单说靖宁侯居住的正堂和庆堂,富丽堂皇自不用述说,只不包括下人的住处,就有一百单八间厢房。 果真是勋贵府邸,好不奢侈。 宴敛等人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那小厮随着一位身着体面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拱手说道:“某姓刘,现为褚玉院管事,几位的住处,某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宴敛点了点头,随着那刘管事往里走去。 那小厮得了宴攸的赏,恭恭敬敬的打了个千,乐呵呵地走了。 将宴敛等人送进了屋,那刘管事说道:“稍会儿自会有小厮将几位的行李送过来。这褚玉院中安置的俱是宴氏支脉过来的举人秀才,且每日里都有下人将饭食送来,过几日侯爷得了闲,自会召你等前去叙话。族学开学尚还有些时日。几位暂且安心住着。” “学生知晓了。”宴敛说道。 “那好,我先下去了。” 宴攸将人送了出去,往那刘管事手里塞了一枚银锭,果不其然得了刘管事一个笑脸。 他又叮嘱道:“府里人员往来颇多,你们莫要在侯府里肆意走动,免得惊了贵人。出了这院子,往右手边走,那儿有一处偏门,若要出入可往那儿去……”诸如此类,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多谢刘管事!”宴攸笑眯眯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刘管事掂了掂宴攸再一次塞过来的银锭,很是满意。(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十九章 京城的气候到底是比不得南方的温和湿润。大概是水土不服,加上一路上的辛劳,宴敛病了。在床上囫囵了七八天,脑中全是浆糊,喉咙里直冒火,每日里就靠着米粥过活。请的大夫来了又去,苦涩的药汁灌了一碗又一碗,总是不见起色。 再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庸医开了个偏方,说是用京城当日的无根水,加上半钱白芷,一钱香樟,一钱生地,两钱刺蒺藜,一钱胡椒,两片苦参,佐以一把故乡土,煎服。 药汁是宴叙擒住宴敛的下巴灌进去的,也不管宴敛如何挣扎。药汁入了肚,一股子腥臭味,直搅的宴敛腹内翻滚,要把肠子也吐出来才好。 好在这方子有些用处,当天夜里宴敛发了热,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居然就能下床了。 宴攸提着食盒进来,瞧着宴敛总算是有些红润了的面色,仿若是心有余悸:“大兄总算是好了,这些日子可把我们吓坏了。” 说完,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方桌上,蹲下身来便要给宴敛穿上布靴。宴敛急忙抬高了脚:“可别,我自个来就好。” 宴攸哪管宴敛说什么,自顾自地擒住了宴敛的脚,三两下地把长靴套了上去。做完这些,拿过一旁的湿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扶起满脸尴尬的宴敛坐到桌子上。并着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宴敛面前。 又说道:“大兄可是不知道,你这病来的好生凶险,那些自诩神医的家伙竟也毫无办法。好在有刘大人在……” 宴攸口中的刘大人,建宁府人士,孝熙三年同进士出身,与松溪县的冯县丞乃是同年。如今官拜正七品兵部郎中六科给事中。相当于言官,专司骂人的那种。官职不高,但胜在清贵。 且说那一日,宴攸急匆匆地出门,奔着城西的一位名医去的。哪知道一个转角就把这位刘大人撞倒在地,这可了不得,说不得就是一桩官司。好在那刘大人是个温和的,也不恼,循着宴攸满口的乡音本就亲切,一番询问下来更是高兴。福建解元,同年的晚辈,在得知宴敛的情况之后,自然乐的帮扶一把,当即便是把当初给他医治过同样病症的一位复姓司徒的太医院致仕太医介绍了过来。 “因着有刘大人的引荐,原本已经赋闲在家的司徒御医这才愿意上门来给大兄诊治。”宴攸叹道。 这不,一碗药下去,宴敛可不就好了! 宴敛端着小碗,一边听着宴攸絮叨。喝了几天米粥,宴敛嘴里面本就寡淡的很。因着宴敛大病初愈,宴攸给他准备的都是清淡的菜色。好在清爽可口,唯一的一道荤菜便是这道松子炒猪耳。颇为奇怪的搭配,但是不得不说莫名地和宴敛的胃口。末了,又端了一碗豆腐汤慢慢吞咽。 瞧着宴敛胃口大开的模样,宴攸笑的欢快:“这厨娘的手艺,大兄果然是喜欢的。不枉我每月五两银子的例钱。” 宴敛却是一愣,“不是说这侯府每日都有人送饭食吗?”听着宴攸的意思,貌似这饭菜还是自己请人做的不曾? 宴攸面色一变,神情颇为复杂,说道:“大兄可是知道那宴理是谁?” 宴敛放下碗筷,望着宴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宴理原名宋谨,乃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宴攸平静的说道:“前几日,镇国公府已经遣了人过来把宋谨接了回去。陈景阳把宋谨迎回京城,也算是大功一件,因着这事他更是做了这侯府二爷身边的管事。咱家之前得罪于他,如今他发下话来要收拾咱们,这侯府里自然有人上赶着给他出气。” 尽管陈景阳明面上不敢对宴敛等人怎么样,毕竟宴敛说的好听一些还是宴氏族人,但是暗地里使上一些手段又能如何? 打从前天开始,每日里小厮送来的饭食要不就是馊坏了的,要不就是掺着泥沙。哪里能入得了口?就连原本和他很谈得来的褚玉院刘管事如今对他们也是远远的避开,没个好脸色。 更何况宴攸也是不希望这入口的东西掌握在别人的手里,所以宴攸干脆自个儿跑出去请了个厨娘,就放在侯府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里,开小灶,自给自足。 宴敛摇了摇头,对他而言,这些手段压根就上不得台面。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他若是没有十足十的打算,岂敢羊入虎口。 只说如今他作为宴氏族人,一省解元,入了侯府,他行的正坐得端,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光天化日之下,其他的宴氏支脉族人可还端看着呢? 至于宴放一家,如今也算是平地而起了。但只要他们够识趣的话,就绝对不会立马对宴敛如何。好歹宴敛身份在这里,他们若是不想留下一个得势便猖狂的名声,就得老老实实忍着。 哎哎哎!宴敛摸了摸下巴,这时日,虽还长远,但是总归该有所筹谋了才是。 …………………… 那方的琼玉院里,宴北重一家,却是刚刚从和庆堂回来。只是这一回,他们是坐着软轿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来的。今日靖宁侯设宴款待他们。说的好听一些是他们初来侯府,他靖宁侯可要略尽地主之谊。说的不好听些不过是拉拢罢了。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他宴北重就成了堂堂靖宁侯爷口中的老弟。当日折辱过他的小童捧着酒杯给他赔罪,唤他族爷爷。那名犯上的婆子如今更是被发放出了侯府。回想起那小童一脸要哭还得忍着的模样,宴北重心底莫名的一阵畅快。 他知道,今日的荣光都是他小儿子和那宴理带来的。不,到如今该说宋谨了。他回过头来看着宴放一脸失神的模样,安慰地说道:“二郎,你且放宽心,我看那宋谨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就算他恢复了记忆,又怎的可能至你于不顾!” 宴放抿了抿唇角,听着宴北重的话,眼底的忧虑到底是少了一分。宋谨几天前就被镇国公府的人接了回去。只听说老公爷特地从太医院请了太医,为的就是治好宋谨的失忆症。 若是以往,他总算得上是宴理的救命恩人,两人即便是能在一起,起码在心理上,他总是高宋谨一等的。如今,宴理变成了宋谨,变成了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孙。不说宋谨恢复了记忆之后,是否还能待他如以往。只说国公府即便是能容忍得了继承人是个断袖,恐怕也忍受不了宋谨无嗣吧? 他从没觉得自己哪一次如同现在一样的慌乱。重活一世,他更想要的是安乐平淡的生活。比如做一个富家翁,守着几亩田地,安然一生才是最好。 可这现实往往是和期望的背道而驰。他有些后悔,若是当初他没有跟卢三少去见那陈景阳,也没有听从陈景阳的鼓动,从松溪跑到京城来,那是不是他与宋谨也可以安然的过上一辈子。 只是如今再来想这些,都已经迟了。即便是将来他们能在一起,便是宋谨不在乎,旁人又会怎么看他,娈宠吗?或是他俩就这样做个地下情人,将来只眼睁睁地看着宋谨成婚生子。 宴放摇了摇头,若是这样,倒不如散了。打从他来了这大扬朝,他心底总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那种我读过五千年历史,我上过天,我入过海,尔等封建小民,哪有我视野宽广的优越感。 便是到现在,他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他的心气总还是高傲的。 可他哪里知道,从他救回来了宋谨,从他弄出来了重生酒,他的未来早就注定了不能善了了。(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章 褚玉院越发的热闹。来自大扬朝六省二十一府的宴氏支脉当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如今尽皆汇集在这褚玉院之中。 休息了几天,宴敛总算是被允许能够踏出这房门。甩了甩空荡荡的袖子,一场大病下来,之前好不容易将养出来的肉给折腾了个一干二净。暖洋洋的太阳打在身上,宴敛眯着眼伸展着身体,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兄台可是新住进来的?” 宴敛回过头,入眼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脚上着一双打着补丁的步履。 顺着宴敛的目光看过来,宴文亮眼角一抽,不自在地将双脚往袍底缩。 “咳咳”回过神来,宴敛也是知道自己过了。当即轻咳两声,“在下宴敛,来自福建松溪支脉,见过兄台!” 深深一揖,又是说道:“我早几日就住进来了,因着水土不服,所以大病了一场,未曾出房门。不知族兄是——” 对上宴敛颇为诚挚的神情,宴文亮坦然回礼道:“在下宴仁亮,字从吾,湖广衡州府人士。” 宴敛抬了抬眉。因着仁字辈乃是依着先朝崇光皇帝御赐的字,自昭武皇帝之后,包括两侯府在内,几乎所有的宴氏支脉都摒弃了这个中间字。比如下河村宴氏从文,两侯府宴氏从之。也没想到这衡州府宴氏支脉居然这么清奇。也不怕遭了忌讳? 像是想到了什么,宴仁亮眼睛一瞪,又是问道:“族弟可是今科福建乡试解元。” 宴敛摸了摸鼻梁,道:“不才正是在下。” 那宴仁亮更是兴奋,猛的将手中的书往手里一拍,又是叹道:“族弟大才,还未及冠已是一省解元,今科会试皇榜高中想来也是顺其自然的。文亮寒窗苦读三十载,才将将考上举人,比之族弟,却是差的远了,某好生嫉妒。” 宴敛忙摆了摆手,正想着谦虚几句,下一刻便是听见这宴文亮的最后一句,再对上宴文亮一本正经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不不不,我才是差远了。兄台太过坦诚,某竟无言以对。 宴敛干巴巴的想着,脑中转动飞快,当即说道:“族兄刻苦,竟然已经开始温书了吗?” 宴仁亮看了看手中的书,轻抚着上面的虫齿痕迹,又是叹道:“没办法,文亮愚钝,总是该刻苦一些才好。侯府虽然贵重,可毕竟武勋出身。平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宝书,这侯府竟是满满堆了五个屋子。只可惜,再好的宝书,如今也都喂了虫子。” 宴仁亮说的无奈。 科举,科举。这种以考试为基础选拔官员的考试,颇有些考试面前人人平等的味道。可说到底哪有公平可言! 世家大族几乎垄断了所有的教育资源。书籍,名师,人脉……他们打小开始,就得名师教导,时时刻刻督促着。家中藏书万万千,他们看过的书比人家吃的饭还要多。等到了年纪,人家是能够直入国子监的,起点就与举人无误。 同样是一方天地,旁人在纵游书海的时候,一般的寒门子弟可不知道还在哪里玩泥巴呢?等到入了学,破了天也就是乡下落第秀才私设的书墅,没有老经历给他们讲述科举之中的避讳,也没人告诉他们考官的喜好以便于去去迎合,他们的眼界仅仅限于玩耍过的那片泥巴地。 寒门难出贵子,从来都不是妄言。 就如同现在,他们趋之若鹜的书籍,不过是靖宁侯府用来充门面的装饰品罢了。 宴敛撇了撇嘴,他似懂非懂。以前他也学四书五经,学诗词歌赋,那不过是学雕刻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是附带的产物。更何况现代之中资讯发达,只要你知道的书总有办法弄到手不是。 他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奈,但他总是知道的,这天下总是不公的,要想自己过得好。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安与享受,没有渴望,也就没有不平。一种是只有当你爬到一定的高度,俯视这世间的时候,这世间在你眼中那就是公平的了。 宴敛曾是前者,但他现在和宴仁亮一样同属于后者。 “罢了罢了,总归是有这机会好好地研读这些书籍,族弟,文亮且先行会屋里读书去了。”宴文亮拱手说道。 “族兄自便就好。” 望着宴仁亮一身修长的背影,宴敛双手负于身后,转过身来慢慢地踱步回去,细细想着这位宴仁亮的言行,倒是宴敛喜欢的。 这便又过了几天,宴攸时不时给宴敛带来一些宴北重一家的消息,比如他家在侯府的帮扶下,在这京城开了一间酒楼,凭借着一些颇为新颖的宣传手段,如今已经在京城打开了门路。 比如那宋谨前一日在与宴放争执的时候,竟又被人追杀,两人掉下了悬崖,竟然也能双双生还,不仅如此那宋谨还因此恢复了记忆。 宴敛打了个哈欠,翻阅着手里的一沓信纸。他这两位堂弟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竟然连那两人私会的时候的对话也能弄回来。 嗯,不过是你想放手,我偏不让。你怎么这么霸道,我就是这么霸道。你无耻,我不仅无耻,我还想(哔——) 哦,若是在现代,这两位大概可以去演琼瑶阿姨的电视剧了。 宴敛随手将手里的信纸扔进一旁的火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一堆冒着烟的灰烬。 宴攸推门而进,笑道:“大兄,上门的礼成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好。”宴敛端起桌上的茶水,刺啦一声,泼灭了火盆里的火星子。 他们今日要拜访的便是那位刘大人,好歹也算得上是宴敛半个救命恩人,更何况是晚辈。如今宴敛身体大好,自然是该上门拜访的。这可是他跨进清流圈子里的第一步。 所以宴敛提着一只雏鸡敲响了刘府大门。 没错,就是一只雏鸡。这大扬人认为雏鸡不吃诱饵,不惧怕威慑,如果被活捉也会自杀,有着宁死不屈的节操。送雏鸡,用来表达拜访者对主人家的敬意与忠信。更何况那位刘大人是言官,送雏鸡却是再好不过的。 相比于后世送烟酒,送人参鹿茸,送古玩什么的,果然还是古人会玩,既具有高尚的情怀,又上的了台面……(编不出来惹o_o) 大门裂开一条缝隙,见着门房探出头来,宴敛奉上拜帖。那门房翻开一看,随后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稍候!容小的先行通禀。” 宴敛点了点头,不过一会儿,那门房便折了回来,开了大门,将宴敛一行人迎了进去。 刘府不大,只是个二进的院子,而且地处偏僻。不过作为一个七品小官,能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办下一套房产,想来是家产颇丰的。不然就凭着他七品官每年五十两的俸禄,怕是连吃土都不够。当然,这是在两袖清风的前提下。 入得正堂,刘仲已经坐在了主位之上,宴敛上前几步,躬身一揖,说道:“末学后进见过刘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情。” “誒!”刘仲站起身来,扶起宴敛,颇为和蔼地说道:“贤侄不必多礼,我本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要论起来,我与那冯凉(冯县丞)本是同年,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世叔也是可以的。” 嗯?又多出来一个世叔。 宴敛忙又躬身说道:“承蒙大人不嫌弃,晚辈便厚脸称大人一声世叔。” 果真是言官出身,这位刘大人最是健谈,从福建的风土人情到京城的各路风声。遇见高兴的,摇头晃脑好不自在,时不时地停顿一二,然后继续说道,掺杂着几句之乎者也,或是考校宴敛一些学问,他问一句,宴敛便答一句。这便过去了一个时辰。 末了,他又叹道:“我在这京城一呆便是七八年,许久不归家,见着你们深感亲切,你若愿意,日后常来我府上走动。我自是欢迎之至的。” “应该的,应该的。” …………………… 宴敛爬上了马车,锤了锤发麻的双腿,可算是完了。他果然不善于交际,亏得那位刘世叔是个善谈的,一个人撑着场面也能谈天说地。 那方的刘仲挥了挥头上的冷汗,猛的灌下了一大杯茶水。亏得他是个善谈的,好歹是没有冷了场。(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一章 此后不过两日,靖宁侯宴北惟总算是空出闲暇来召见居住在褚玉院中的宴氏支脉子弟。 这天一大早,宴敛便换上了普通的一身棉制长袍,扶正了头顶上的纶巾,推门而出,宴仁亮却是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依旧是前几天的那身装扮,也不管旁人如何的审视,他的目光总是平和的。 宴敛拱手说道:“却是让从吾兄久等了。”这几日两人倒是有所往来,一来二去,宴仁亮便成了宴敛在这褚玉院之中最为交好之人。 宴仁亮随意摆了摆手,“没事,我也不过是刚刚出的房门罢了。其他的族兄弟早就动身去了,我们也快些才好。” 褚玉院中九十余间厢房,如今已经是住的满满当当。这些支脉族人之中身有功名的不过三十五人,其余人等或随着这些书生上门来打秋风的,或是他们的书童小厮。这三十五人才是靖宁侯今日要见的。 一路无言,到了和庆堂外,便有仆从引着宴敛等人向内走去。进了垂花门,两旁是抄手游廊并着长排的厢房,中间立着一个檀木架子撑起的巨大插屏,其上雕刻着松鹤,做引颈高歌,不动如山之状。转过插屏,便是正堂,二层木制大楼,上房六间大正房,两边穿山游廊厢房,俱是雕栏玉砌。楼上有匾,上书着斗大的字,正是“和庆堂”。 跨过门槛,那仆从便退了出去。正厅里已是汇聚了不少人,皆是崭新的儒衫打扮。见着宴敛两人进来,随意扫视了一两眼,便不再关注。 宴敛两人自顾自的找了小角落呆着。自来了侯府,他本就显少出门,这些才俊都是勤奋的,平日里一日三餐都是耗在侯府的藏书阁里,入夜了才会回来,双方本就显少有交集。如今见了这些宴氏支脉族人,对于宴敛而言,大部分人就如同大街上的路人一般——互不相识。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做两堆,打前头的一堆人汇集在一名青年男子身边,那男子身着缎装淡蓝色长袍,腰间坠着一块美玉。不知道在与旁人说些什么,虽是云淡风轻的君子模样,但眼神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高傲。 至于其他人则是三三两两自找了地方闲聊,目光时不时地打在中间那堆人身上,似乎是想要上前攀谈,却又迟疑不前。 “最中间的那人乃是浙江宁波府支脉,名之章,今科浙江乡试第三。他父亲现任宁波知府,孝熙元年恩科二甲传胪,乃是宴氏所有支脉当中唯一一个出仕的。”宴仁亮指着那蓝袍青年,对着宴敛轻声说道。 “围在他身边的那五六人,俱是举人出身,明年二月都是要下场一试的。别看侯府虽然对其他支脉都是爱理不理的。可他父亲能做到宁波知府,少不得有侯府的扶持……” 宴敛点了点头,难怪有这般的高傲,原来是后台强硬的。这样想着,突然听见一阵靴子踏地的声响,便有人高声喊道:“侯爷到,二爷到……” 四周登时噤声,在场众人急忙整了整衣冠,垂下头来肃立在两旁。等到上首几人落了座,众人这才躬身说道:“学生见过侯爷,二爷。” 只听着一个肃穆的声音传来:“嗯,尔等不必多礼!” 众人又是一拜,这才直起身来。只看见正上首坐着一位七旬老人,虽是皱纹横生,但是精神抖擞,眼神之中透着一股锐利,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他右手下方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虽不言语,却也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想来这便是侯府的那位二爷宴之建了。这位二爷左手边还站着一人,宴敛捻了捻眉,果不其然是自入府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的宴故。 众人一字拍开,按照一般规律,接下来便是听从最高领导训话了。 依着这位靖宁侯的话,无外乎三个意思。一则你等都是宴氏一脉的青年才俊,宴氏的未来都是要靠你们来创造的。二则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才有机会为宴氏添砖加瓦。三则读书辛苦了,你们远道而来,这些日子吃的可好,住的可好,不可玩物丧志,侯爷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东西,不多,但心意都在这里! 然后,宴北惟合掌一拍,只看见一长串的小厮捧着一个个瓷制托盘,托盘中俱是放着两套冬衣并全副笔墨纸砚。 而后,宴北惟随手一招,那宴之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宴北惟将小厮奉上来的托盘放到宴之章手里,说道:“克昭(宴之章的字)最是聪敏,必要刻苦温书,来年皇榜高中,我也与有荣焉。” “多谢侯爷,侯爷的话,克昭铭记于心。”紧接着便是捧着托盘九十度的大鞠躬。 嗯,有点像是现代那种学生上台领奖状的既视感。除却宴之章,在场的众人,宴北惟也不识得几个,到了后面,就成了上去的人先行介绍自己的来路,然后宴北惟递上托盘,再送上几句勉励的话。直把这些家伙说的神情激昂,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 如此便是过了小半个时辰,等轮到宴敛,还没等他开口,宴北惟便说道:“你便是今科福建乡试解元?嗯!倒是像模像样的。”说着将托盘放在宴敛手上便不再说话了。 站在一旁的宴之章听见解元这两个字样,登时抬起了头看向一旁的宴敛,等听到后面那句像模像样,又登时没了兴趣,便是有点学识又怎么样,听着侯爷的语气,怕是不受待见。 宴敛一顿,环顾四周,手足无措,而后干巴巴地说道:“是吗?学生也这么觉得。” “噗嗤——”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没忍住。 宴北惟眉头一皱,对上宴敛纯良的神情,心下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随即又是摇了摇头。忽的想起他与宴北重一家的恩恩怨怨,若是没有这事,倒不失为一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可惜了!!随即又是嗤笑一声,不过一跳梁小丑尔。他总是不屑于出手的。 宴昭轻哼一声,也不管宴北惟如何态度。躬了躬身体,抱着托盘便回了原处。 轮到宴仁亮,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湖广衡州支脉宴仁亮见过侯爷!” 宴北惟默不作声,紧盯着宴仁亮良久,这才将小厮奉上的托盘送进宴仁亮手中,轻声说道:“你且好好读书,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寻我。” 众人审视的眼光顿时明里暗里地投到宴仁亮身上。他只说道:“学生不敢。”说完便是退了下去。 宴北惟一顿,一旁的小厮也是也机灵的,当即便是奉上了一盏茶。宴北惟接过茶杯,慢慢的灌了一口,像是缓过神来。指着宴之建身旁的宴故,才又说道:“这位是宴故,福建松溪支脉人士,方入学不久,但也是个聪敏的。虽如今在国子监挂了名。但还是会与你等一同入族学读书,他学识尚有不足之处,你等在族学之中好生照看照看。” 众人登时一愣,宴故却向前一步,深深作揖,面露真诚,“故见过诸位族兄。日后若有学问上的事情,少不得还要叨扰诸位兄长,还请各位兄长担待一二。” 回过神来的宴之章眼中闪着流光,说道:“故兄弟言重,我等本就是血脉亲缘,何来担待一说。故兄弟尽管来寻我等,我等自然知无不言。” “是是是!!”身后的众人顿时附和道。 “如此便好。今日你们到了侯府,日后的月例便比照侯府的庶孙即可。”宴北惟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且到这里吧!散了吧。” “是,多谢侯爷,学生等告退!” 回了褚玉院,宴攸拨弄着托盘之中的衣物笔墨,道:“这侯府,果真是财大气粗,这些东西置办下来少不得也要二十两银子呢?” 宴敛轻抿着杯中的茶水,并不言语。 宴攸又是说道:“那宴故借着镇国公府的名额入了国子监,如今竟是越发的出息了。” 宴敛顿了顿,道:“你可知那宴仁亮与靖宁侯的干系。” 宴攸也是一愣,随即一笑,想着宴敛大概是对那宴仁亮上了心的,沉声说道:“那宴仁亮,他祖父宴何从乃是上任寿宁伯最小的弟弟,与宴北惟年纪相仿,打小就是一块儿长大的,虽是叔侄身份,但之中的兄弟情谊自是不用说。崇光十一年,宴北惟准备打开光华门迎梁王军队入城之际,遭遇到了时任金吾卫参军宴何从的拼死抵抗。后来宴何从兵败,宴北惟也没想杀他,只寻了个院子囚禁了他。只是宴何从是个忠心的,在囚室里自尽殉国了。宴北惟心中有悔,所以眼不见为净,只是将宴何从的妻儿远远的送走。也不知道宴北惟如何想的,如今又把宴何从的子嗣接了回来。” 却原来还有这样一宗往事!(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二章 不知不觉,已是初冬。 北方的冷,冷的清澈,因为你能感受到的真的就只有纯纯粹粹的冷。一场大雾过后,连带着褚玉院里的槐树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 宴敛早早地换上了厚实冬衣。用过早饭,已是辰时三刻。接过宴攸用布巾包好的书具,等着宴仁亮过来,便一同往族学走去。 宴氏族学背靠宗祠,独立成院。因着是一族之计,两侯府也舍得银两,一应建筑用具都很是气派。 入了正堂,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来张书案。靠中靠前的位置上早就坐满了人,见着宴敛两人进来,也没人主动上前来打招呼。别看在场的书生平日里都自诩君子,可暗地里最善于拉帮结派。都说文人相轻,宴敛作为众人之中唯一的一个乡试解元,名次最好,本就是众人眼中钉一般的存在。更何况他与宴故一家之间的龌龊,真真是一出好戏。德行有亏不说,再加上昨日靖宁侯的态度,自然无人愿意与他攀谈,往来。 反而是宴敛一点也不在意旁人心中所想,随意找了角落里的书案坐下。环顾四周,却是有几张生面孔。想来这些人便是宴氏嫡系子弟了。 两侯府人丁不丰,仅从这里便可窥见一二。靖宁侯宴北惟名下有嫡子二,庶子三,嫁出去的庶女暂且不提。侯府嫡长子早夭,嫡长孙也在那场战乱里被贼人掳去了,至今也没能找回来。所以如今侯府当家的便是宴北惟嫡次子宴之建,在此不必多言。自宴之建以下一代,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也不过十几口人。 而观之靖安侯府,靖安侯宴北陵一辈子也没弄出个嫡子来,名下只有三个庶子,庶孙也有七八人。兄弟相争,他家最是混乱不堪。岂可知大扬朝,嫡子承爵,酌情降一至三等。要是皇帝施恩,原爵承袭也未必不可能。但如若是庶子承爵,大扬律例中早早定死了的要连降五等方可袭爵,便是皇帝也不可随意更改。靖安侯是二等侯,连降五等之后不过是个三等伯。三等伯乃是最末等的爵位。 宴氏本就不受皇帝待见,可以说,等到两位侯爷死了,这偌大的祖宗家业到了下一代手里怕是要支离破碎了。所以两侯府面对太后的招揽时才会毫不迟疑,因为没得选。两侯府虽龟缩了四十年,可世人显然忘了,四十年前他们敢一把将崇光一朝推进深渊,四十年后,他们虽然老了,可心志还在呢! 不过是拼搏一把,说不得十几年后,他家也能如镇国公府一般出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两侯府年轻一脉,能放到台面上的不过是十几人,比之京城之中其他的世家大族动辄上百的后嗣而言却是差得远了。 “铛~”只听着一阵悠长的金钟撞击声传来,在座的众书生顿时噤若寒蝉,端正了身体。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边穿过。众人纷纷起身, 恭恭敬敬的说道:“学生见过夫子!” 欧阳尚撩起袍子跪坐在蒲团上,将手中的戒尺放在书案上,只说:“坐吧!” 众生又是一揖,这才纷纷落座。 欧阳尚的目光从宴敛的身上扫过,捋了捋胡须,开始例常给诸生讲述近几日的朝政消息。 “昨日朝堂之上,各省今科应试举人名录俱已汇集成册,合三千二百余人。今上有感虽大扬朝百废待兴,然如今贤良尽至,大扬朝眼见兴盛有望。又言道今上虽已亲政,然治国理政尚有不足之处,四大辅政大臣虽尽是厚德博学之长辈,却各有其职责,不便常伴今上左右亲身教导。着,议开内阁!” “所谓之内阁,取翰林院才学卓著之士,授内阁大学士,学士,官拜五品,六品不等。意在辅佐皇帝批阅奏章,制诏,给今上施政提供意见参考。” 说完,欧阳尚抿了一口清茶,又是说道:“下学之后,尔等就此事各写一篇策论,后天交上来。” “是……”众生诺道。 “如此,今日授的是……” 接下来便是熙熙攘攘的读书声—— ……………………………… 下了学,已是酉时。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着起身离开,身后便传来了宴故的声音:“两位族兄且慢——” 宴敛回过头来,对上宴故一脸和善的的神情。皱了皱眉,说道:“族弟有何指教。” 宴故正色说道:“指教可不敢当,论才学,族兄乃是一省解元,本就居于诸兄之上。小弟我更是拍马难及啊!” “哪里!比不得族弟手段通天,不用什么才学,不是照样可以参加明年的会试吗?这里的大部分族兄可也比不上族弟你呢?”宴敛谦虚的说道。自动屏蔽了四周不善的目光。拉仇恨而已,他不过是现学现卖。 “你……”宴故面色一僵。 “所以,族弟究竟是有什么事情?”宴敛一把打断了宴故的话,他可不愿意和宴故多做纠缠。 宴故正了正脸色,很是矜持的一笑:“今晚,我在薰芳阁宴请诸位兄长,不知两位族兄可否赏脸光临。” “不必了——”宴敛一把回绝。 “欸!听闻这位族弟与故兄弟乃是同枝。往日里的事情,我如今也略有耳闻。只是故兄弟气量大,并不计较当日,反而是在我等面前竭力称赞族弟学识。今日,故兄弟宴请诸位同窗,族弟这番作态是看不上我等呢?还是心中有鬼?”宴之章束手而立,随意说道。 宴敛深深的看了一眼满脸纯良的宴故。说什么略有耳闻,恐怕他的这位良善的好堂弟早就把之前下河村的往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了吧! 宴敛依旧是淡定从容,拱手大声说道:“我与族弟相处了十几年,方知道族弟对敛的濡睦之情。族弟也不必拘着,有什么话尽管亲口对敛说就是了,我只知族弟羞涩,却不知道族弟在旁人面前是这般赞赏于我。往日却是我的过错了。” 宴故整个人都僵住了。眼底冒着火花,什么濡睦之情,什么羞涩,这是在骂他还是一个只会告状还没长大的女儿家吗? 宴敛说这话,是恨不得在场所有的人都听的清楚。你说宴故仁慈,不计前嫌,反而竭力维护他。他就敢说,你之前的十几年里都没有这么做过这些话,现在突然说出这些,我很茫然,很忏愧啊!所以你有什么尽管明着来就好,我不仅感动我还谢谢你啊! 这话落在其他人的眼底可就不是这么一番味道了。听着宴敛话里话的意思,什么叫十几年才知道,分明就是宴故根本就与宴敛不甚亲厚,两家的龌龊事如今人尽皆知,你宴故却秉着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四处给宴敛说好话。这几天着实是在众人心目中刷了一把好感度。 可又一想这京城松溪支脉只有宴故和宴敛两家,难道会是宴敛自己把自己的丑事宣之于众?看着宴敛半分不可思议半分激动的神情,在对比宴故莫名有些颤抖的身体。众人顿悟了,心中自然是百感交集,这牌坊立的好啊!! 承受着四周审视的目光,宴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族兄却是误会我了。我早就不计较当日往事了。如今我等同在族学读书,理应相互扶持。今日,小弟宴请,略备薄酒,想请族兄赏脸一聚。只是希望我等之间能够摒弃前嫌罢了。” 宴故的姿态做的低微,带着一丝哭腔,显得格外坦诚。 “哦——我这是说了什么让族弟误会的话吗?竟然让族弟如此作态!”宴敛满是悔意,连忙扶起宴故。 你看我的话明明很正常不是,为什么到了你嘴里,这话的意味就变了。莫不是你自己心里龃龉太多,想多了? 宴故只觉得一股火冲到了嗓子眼,从宴敛眼底见到的是十足十的讽刺。 忽的,宴敛又说道:“既然这样,敛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也免得族弟想太多。” “这样便好,便好——” 宴敛笑了笑,他表示风声太大,并没有听见什么咬牙切齿的声音。 小子,你还有的学?(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三章 “这宴故可是很有诚意嘛!竟敢在熏芳阁设宴,这里可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窝呢,里面的先生大家最是才貌双绝。”宴仁亮随意说道,言语之间却颇为踟蹰。 宴敛有些漫不经心,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的厉害,斜看了宴仁亮一眼,道:“从吾兄来过……” 宴仁亮顿时轻咳两声,摆了摆手,“就我这点微薄的身家,怕是还没进门,就被楼里的妈妈赶了出来了。更何况我与内人本就是贫贱夫妻,不说伉俪情深,但相敬如宾总是有的。这烟花之地,兄长我还是第一次踏及呢?” 无视宴敛颇为怀疑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曾有幸拜读过远山先生的一篇佳作,记得里面正有描述过这熏芳阁的一句。” 宴仁亮指着前方灯火通明,花团锦簇,人来人往的熏芳阁,摇头晃脑,“轻绡帕首玉生香,共识侬家是五羊。联袂拖鞋何处去,肤圆两足白于霜。” 宴敛抽了抽嘴角,宴仁亮口中的远山先生,不幸正是日前宴氏族学中的夫子欧阳尚。 这位远山先生,却是大有来头,他本是齐阳叶氏嫡系子孙,叶家四百年传承,历来都是清流领袖,当代家主更是官拜太傅。欧阳尚本是叶氏中数一数二的翘楚,年仅十八便高中状元,才名轰动一时,天下传唱。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四十年前,叶,齐,楚,岳四门号称文坛四大姓,乃是清流砥柱一般的存在。昭武初立,齐,楚,岳三家尽皆去职北渡,于仕林之中留下一段忠臣名流之千古绝唱。唯有欧阳尚一力主张对昭武皇帝俯首称臣,趁着叶家子弟齐聚主宅预备与其他三大家共同北迁的时候,带着昭武皇帝的兵马围住了整座叶府,逼得叶家效忠于昭武皇帝。 兵锋所至,在合族人的性命面前,面对昭武皇帝的盛怒,叶氏不得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对此,天下士子于叶家辱骂者有之,然更多的则是对叶家的同情与无奈。谁料家中出了一个叛徒,竟一息之间毁了叶家四百年清誉。此后四十年间,当朝皇帝一边提防叶家,一边又不得不厚待重用他家。因着叶氏乃是朝堂之中硕果仅存的文臣世家,门下弟子百千万,坐龙椅的也不得不把叶家抬起来做活招牌,期以招揽天下士子。 唯有欧阳尚。一夜之间被叶家逐出家门,族谱除名。在叶氏一族才子和欧阳尚一人之间,昭武皇帝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叶氏一族。毕竟欧阳尚也是促成叶氏投效的大功臣,昭武皇帝不愿寒了朝臣的心,至少表面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封了欧阳尚世袭的永宁伯爵位,给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的虚职便打发了。 此后这位天下称赞的大才子意志消沉,一度留连青楼酒肆,好为青楼女子写词作赋,连叶姓都抛下了,跟着一个相好的娼妓改姓了欧阳,更令天下人耻笑。宴仁亮吟的这首诗便是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位年过五十的才子,忽的浪子回头,不再留连妓馆,只专心做学问,抛弃往日的不堪,硬是闯下了远山先生的名号。 宴敛心中自是一阵唏嘘,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说道:“行了,进去吧!” 入了薰芳阁,自是满目的花红柳绿,顿时便有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女人迎了过来,冲着宴敛两人微微福礼,面带一抹得体的微笑,却毫不做作,举手投足之中透着一股子大家风范,只亲昵地说道:“两位公子面生的很,这是第一次来我这薰芳阁吧!” 宴敛忙抬起手正要回礼,却被宴仁亮一把按住,他说道:“正是如此,不过我俩今日却是来赴宴的,不知道宴故宴公子在哪个屋里?” 那老鸨抿嘴一笑,看着宴敛尴尬的模样,只见着他眼底一片平静不掺杂其他,她捂着心口,笑道:“哟,这位公子果真是嫩的很呢!只不过今日入了我这薰芳阁,也不知会被让哪个浪蹄……哎!得了手去。”本是调侃夸张的腔调到最后不知怎的生生的扭曲了。 宴敛笑了笑,并不言语。心里只告诉自己他这不是嫩,他只是,只是……嗯?嗯! 正说着,那老鸨招过来一个小厮,“去,带这两位公子去嫣儿房里。” “是,两位公子,且随小的来。”那小厮嬉笑着说道。 瞧着宴敛两人的背影,那老鸨顿时敛住了一脸笑容,急忙又招来一个中年汉子,耳语了几句,待到那汉子匆匆离开,老鸨这才恢复了平常作态,见着客人进了门,忙又迎了过去。 上了楼,也不知道拐过了几道门廊,最后停靠在一处房门前,那小厮推开了门,带到宴敛两人进了屋子,这才躬身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屋子里除了做东的宴故,约有十来人左右,分坐着两个桌子,每人怀里俱是搂着一位佳人。正乐着呢? 见着宴敛进来,宴故当即便是起身,迎了过来,也不管宴敛神色如何,便把宴敛推到一个空位上坐好。一旁的宴之章见此忙把自己怀里的人推到宴敛身旁。旁边的宴仁亮也是此等待遇。 还没等宴敛反应过来,宴故便往宴敛手里塞了一只倒满酒的酒杯。说道:“两位兄长可是让我好等,来,我先敬两位兄长一杯——” 若不是宴敛时刻记着他俩之间的恩怨,保不得还以为宴故等人这番作态是和他如何交好呢? 宴故举着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将手中的酒杯朝下,一副坦诚模样。可偏偏宴敛干坐在远处,端着酒杯毫无动作,热闹的气氛顿时便僵住了。瞧着宴故眼神之中的喜滋滋变成尴尬,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酒杯高举而后一饮而尽。 “好,敛兄弟爽快。”宴之建兴致勃勃地说道,端的是豪迈的作风。 宴故也是呵呵一笑,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和宴敛满上,正色说道:“堂兄,往日种种已如过眼云烟。只望这杯酒后,我俩能尽弃前嫌,小弟以往做错了什么,在此一并给兄长赔罪了!” 说完,又是一饮而尽,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不管宴故是真心还是假意,鸿门宴他都敢来了,如今也不过是一杯酒水,更何况还有宴叙跟着呢!想到这里,宴敛只跟着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喉中又是一片火辣辣的刺激感。 “好。”说完这句,宴故一击掌,门外登时进来五六个抱着琵琶,古筝的女子。 “今日,小弟做东,诸位兄长尽兴便好。”宴故笑道。那句尽兴咬的格外重。 在场的除了宴敛两人,那个不是红浪里翻滚过来的,哪里不知道宴故话里的意思。之前将怀里人让给宴敛的宴之建当即便将靠近他的一位怀抱琵琶的女郎拉在大腿上坐下,只听得一阵娇呼,那宴之建已经轻车熟路地将自己手里的酒杯送到那女郎唇边…… 再看宴仁亮,这位口口声声说着第一次踏及烟花之地的家伙,正搂着身旁女郎的腰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勾的那女子嫣然一笑,直把他看的神魂乍起……美哉快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熏香味,宴敛皱了皱眉头,他心底越发不喜。 宴故眼底透着一抹幽光,转手便将带头的那位女乐捧上的曲卷送到宴敛面前,道:“兄长先点一折!” 宴敛只接过了曲卷,摊开一看,俱是些曲牌名,他只随手指了一折金明池,便不说话了。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小调渐起,宴敛斜眼瞧着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搂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儿*,顿时觉得眼睛生疼。忙扭过头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听曲上,只管跟着调子点着桌面。想着宴故大概是没时间顾及到他,心底顿时放松了不少。 坐在宴敛身旁女子满脸纠结,只看着一旁的公子俱是在和自己的姐妹*,偏偏她身边的这位毫无动静,强忍着心底的羞怯,捧起宴敛身前的酒杯,轻声说道:“公子,吃酒……” 宴敛蓦然一顿,脑中转了好几个圈,见着捧到眼前的酒杯开始战栗起来,只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嗯!”那女郎脸更红了。 接下来便是宴敛慢悠悠地喝完一杯,那女郎便提起酒壶给宴敛续上一杯。也不管其他人如何,只想着过会儿便寻个借口脱身离开才好。 ………………………… “爷,到了。”曹陆利落地跳下车辕,捞起车帘子,恭敬的对着马车内的人说道。 只见着一只修长的手探出来,搭在曹陆的胳膊上,出得马车,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老鸨一行,无甚表情,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尔等做的不错。” 随后径直踏进了这薰芳阁一道不为人知的后门。 只留下那老鸨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扶着墙角站起身来。(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四章 宴敛失神的望着酒杯里清亮的液体,晃了晃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那宴仁亮更是已经趴倒在了身边女郎的怀里。满脸通红,握着女郎的玉手,放在鼻尖轻嗅。 不远处一直盯着宴敛两人的宴故见此冷冷一笑,一把喝光了自己酒杯里的酒水,然后空将杯子随手扔在桌子上,冲着宴敛身边怯生生的女子阴晦地点了点头。这才搂着瘫在他身上的女郎,站起身来,冲着在场的众人说道:“行了,小弟我可待不住了,先行告退。”说着,勾起怀里女郎的下巴,“走,带公子我去你房里,咱们慢慢玩。” 听着宴故的话,其他的人顿时会心一笑,纷纷站起身来,醉醺醺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等,也不多留了。” 说完,搂着身边人纷纷往外走去。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宴故与宴仁亮并两个女郎。 一直坐在宴敛身边的女子当即便是站直了身体,哪里还有方才羞怯的模样,她咬紧了唇角。几步走到一个梳妆台前面,颤巍巍地打开了一个暗格,从暗格之中摸出来一个小瓷瓶。回过头来,正对上宴仁亮身旁女子满是惊惧的神情。 嫣儿稳住心神,扯出一抹微笑,舌尖却依旧打着颤:“芳儿莫怕,等姐姐做成了这件事情,过几日那位故公子给咱俩赎了身,姐姐就带着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咱再也不用做这等皮肉生意,不用受尽旁人白眼了。” 说完这句话,嫣儿心底最后的一丝恐惧也没了,她拿着小瓷瓶慢慢的逼近趴在桌子上的宴敛,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是花柳病人的血液,只要她按照吩咐将这些给这人灌下去,她就能从这泥潭里脱身了。 “姐姐!”看着嫣儿离宴敛越来越近,芳儿忍不住地惊呼,眼泪顿时就飞了出来,她脑中一片混乱,一边是渴望的自由,一边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眼见着嫣儿颤着手就要拔开瓷瓶上的木塞,她的世界刹那间一片清明,她失声喊道:“姐姐,不要——” 正是说话间,大门忽的被一脚踹开,嫣儿只来得及看见一团黑影向她袭来,随后肩上一阵刺痛,顿时两眼一翻,身体一扭,倒在了地上。 利落地解决掉两人,宴叙手忙脚乱地接住从嫣儿手中掉落的瓷瓶,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冷汗。脑中灵光闪过,蓦地眉头一紧, “谁——” 话音未落,身上的穴道便被封住了。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再发出什么声音来。紧接着宴叙整个人腾空而起,却是被两个黑衣人抬了出去。宴叙死命的呜喊,最后被扔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里。 扑通一声,宴叙被制住他的人单膝压倒在地,嘴巴被松开,火光的恍惚中只见着两三个蒙面的黑衣男子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宴叙厉声问道,一边是被打头那人轻鄙的眼神刺激地愤恨难当,一边是恼怒自己作为一个暗卫居然被人生擒了。 打头的这人冷哼一声,“就你这点手段,也配做暗卫,简直是丢我们的脸,竟然连弥生花的味道也识别不出来。” 宴叙老脸一红,顿时无话可说,并非是他不识的,先不说宴敛经手的吃食酒水,宴故那群人也入了口的。本就打消了他不少的防备。更何况弥生花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一般的青楼妓馆姑娘家不想接客了,便使上一些小手段。点上一支弥生花的熏香,配上烈酒,顶多就是让客人昏睡过去而已。宴叙哪里能想到宴故居然如此歹毒心肠。 只恨他的警惕心太低。居然差点让主子着了道。 “把他带下去,扔进鹰房,让关山好好□□□□!”那人大手一挥,下一刻宴叙便被人拖了下去。只留下长串的呜呜声。 景修然踏进屋子里的时候,四周俱是已经收拾了干干净净。原本淡淡的清香换做了一种悠长的檀香。 只看见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安静的趴在桌子上,景修然蓦地心里就软了,一身的冷冽有了一丝暖意。 他撩起袍子,坐在这人身旁的圆凳上,脚上踩着的还是气恼中忘记换下的朝靴。笔挺的背,就跟他平常坐在龙椅上一样的严肃。 烛火声噼里啪啦。良久,景修然才将目光从忽闪的灯火之中移到宴敛的恬静的侧脸上。抬起手,细细地抚摸着这人的眉眼。 他总是记得这人扯着他的腰带,满脸委屈的模样,低声唤他“顾之。” 他爱这人对他砥伏做小,不要脸皮的模样。 他想这人时时刻刻把他捧在手心里,好声好气地哄着。他生气了有这人安慰,他高兴了有这人陪伴。 ——他盼着这人独属于他。 他说,“顾之,你长得真好看,我心跳的有点快!” 他说,“顾之,这是我今儿个雕出来的东西,送你可好! 他说,“顾之,你给那癞头和尚随便弄一个金身吧!” 他说,“顾之,你且看我给你打造一个大扬盛世!” 他说,“顾之,今日种种俱是我缓心无成,优柔寡断的苦果。” 他说,“顾之,若有来世,你一定要早早地断掉我的羽翼,你说,金屋藏汉子如何?” 他说,“顾之,放过宴故吧!不要怪他——” 宴敛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痒痒,他一把抓住在他脸上作祟的东西,凉凉的软软的,他强行睁开厚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只看见旁边这人红着眼睛,失神的望着他。 宴敛猛的瞪圆了眼,抽了抽鼻子,摇摇晃晃的直起身来,然后脚一软,扑的一声倒在景修然身上。满鼻子都是美人的味道。 宴敛抱着怀里人的腰,脑中一片浆糊,蹭了蹭,最后呐呐的说道:“美人,呸,顾,顾之,我——我记得你的。” 还没等景修然反应过来,宴敛忽的又直起身来,景修然连忙扶住宴敛,只见着他从腰上扯下来一个木牌,捧在手里,眼底透着光,结巴着说道:“顾之,你看,这是,这是我用你送的刻刀刻的,送,送你!” 景修然呆呆看着,蓦地眼泪就落了下来。 见到眼前的人掉了眼泪,宴敛登时手足无措,他干巴巴的说道:“唉!你,你哭什么?我,我——”话音未落,唇上便传来一个温凉的触感。 宴敛也呆住了,然后下意识地舔了一口,想着。 嗯?软软的,有点咸……(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五章 城 公鸡叫响三遍,宴敛提着被子捂住了脑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股熟悉的檀香里,迷迷糊糊回想着昨日情景,只记得小曲唱的挺好听的,酒水也是美的,自己喝着喝着,貌似就喝醉了。 喝,喝醉了!!! 宴敛猛的一惊,想起这是什么地方来,立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伸手探向下半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坐在床上,挥了一把冷汗。还好还好,还是硬的,看来昨天肯定没泄过。 #/(tot)/~~没掉节操,我给未来媳妇儿守身如玉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辱斯文,宴敛轻咳两声。回过头来看,房间还是昨日那个,昨日穿的衣服现下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身上白色的亵衣柔软贴身,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精细料子,袖角,衣襟处都绣着同色的梅花暗纹。估摸着价值怕是不斐。 四下无人,宴敛恍恍惚惚的换上衣服,左手拂过腰间,才发现原本挂在那里的木牌不知何时不见了。他忽然满脸纠结的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弯起又松开,总觉得他昨晚用这只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依稀着还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柔软和着浅浅的喘息声,那人为微张着嘴角唤他“阿敛——”,宴敛顿时瞪大了双眼…… “敛兄弟——” “嗯!?”宴敛抬起头,正见着宴仁亮凑近放大的脸,被吓了一跳。 宴仁亮直起身来,神色颇为挪瑜,神秘兮兮地说道:“敛兄弟昨夜休息的不错嘛!瞧着现在一脸回味的模样。” 宴敛面色一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难不曾要说自己喝醉了记不清楚了吗?他只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宴敛不说,宴仁亮也不敢继续刨根究底,便顺着宴敛的话说道:“差不多快到辰时了。宴故那些家伙派人给咱俩留了话,早早的就回去了。咱们也快些走吧!若是上学迟了,说不得还得挨上夫子几戒尺!” “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暂且不说,对于夫子的戒尺,宴敛也是怕的。毕竟多大的人了,再挨先生的戒尺,未免有点丢人。可谁让欧阳尚是个治学严厉的,深谙严师出高徒的教法,戒尺几乎是不离手,一言不合就直接伺候上来。 火急火燎跑回了侯府,约着宴仁亮吃了早饭,刚进族学,正对上宴故一脸的友善模样,“我等早上起来的时候,见着两位兄长还在安睡,所以并未打搅,便先行回来了。两位兄长昨晚,可还尽兴?” 他眼底按压不住的兴奋,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日后宴敛染病之后浑身溃烂,名声扫地,万人唾弃时的场景了。 “哈哈!”一旁昨日同去过熏芳阁的家伙顿时会意一笑。注意力集中在宴故那句尽兴上。 宴故嘴角的那抹勾起看的宴敛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来到这大扬朝之后,与宴故之间的接触本来就不多。前身记忆里的宴故是怯弱瑟缩的,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说不上是意气风发还是奸诈成性。只让宴敛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想和宴故多做纠缠,只得随意应付着说道:“还不错,哈!”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引来宴故经久不息的大笑。 等到下了学,带着满肚子疑问回了褚玉院,推开房门,宴叙光着膀子,腰背上是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宴攸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正在给宴叙上药。 见到这幅情景,宴敛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火,“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能伤得了你?” 宴叙心里一暖,却是满脸的迟疑,和宴攸对视一眼。宴攸点了头,他这才回转过来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宴敛听。包括之后他被那些家伙扔进一个隐秘的训练营,被狠狠训了一顿的事。而他身上的伤痕就是昨天一晚上受虐的见证。 最后,宴叙只沉声说道:“我倒是觉得那些家伙对咱们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什么来头,镇国公府?不大可能,若是镇国公府的人,绝不可能如此放肆。难不成,是北光城? 良久的沉默,宴敛浑身冒着冷气,他下意识的不愿意让宴攸他们知道宴叙被带走之后自己在熏芳阁里发生的旖旎,他只觉得下半身凉嗖嗖的,若不是有宴叙他们在。他都不敢想象若是他真的着了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那宴故怎么能这么狠毒,不仅是想要害了他性命,更是想让他遗臭万年啊! 第一个因为*所以得了花柳病的解元?光是想想都觉得可笑之极。 “宴故……”宴敛冷着脸,这是他活在这大扬朝,第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他心里难受,只觉得自己果然是自大了,只把旁人想的太好! 宴攸幽幽一笑:“大兄放心,他宴故现在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家里如今,正热闹着呢?” 这事不巧正是落在了宴北重身上。 宴北重快活啊!从下河村到松溪到京城,用现代的话来说,他的心就跟做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在下河村,他是忠厚老实的宴三,在松溪,他是受人尊敬的宴老爷。到了这京城,他先是成了丫鬟婆子嘴里的破落户,而后又一飞冲天,成了靖宁侯府的贵客,侯爷口中的宴老弟,侯府二爷口中的族叔。 出入都有小厮仆从跟着,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美食珍馐。他随手漏出来一点银子,说不得便是他以往几年的花用。 他有时候也跟着靖宁侯出门见客,旁人亲切地唤他一声昌新,他应了。哦,这是他的字,靖宁侯取的,说他如今进了京城,待人接物都应该有所改变。有了字,便有了身份,和那些乡下卑贱的泥腿子就不同了。这意味着他开始涉及上层权贵圈子了。 宴之建又问他,族叔可知道什么是权贵吗? 宴北重摇了摇头,他的确不懂。 宴之建也摇头,他用最为简单的话来给宴北重解释,权贵嘛!就是让别人觉得你高高在上,你做出的每一件小事都是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你随手落下的东西是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然后他们就会尊崇你,敬畏你。你享受这样的尊崇,这样的敬畏。这便是权贵了。 然后他又说,你可知某某侯爷家,他家出门的仪仗便有半里路长,某某尚书家,他家的田产有两个松溪县大。还有某某皇亲国戚家里,小孩儿把玩的弹珠都是用黄金做的,拇指大小,听说一年便要花用掉四大箱,嗯,就和族叔你进京时乘坐的马车差不多大小。 那辆马车,宴北重记得,除开一个小茶几,他能在里面打滚呢! 宴之建最后长叹一声,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说,只说那镇国公府,他家的范围独算一条街,有半个紫禁城大—— 然后宴北重迷迷糊糊地回了琼玉院。他的心随着这番话,突然就上升了一个层次。他以前觉得触不可及,才高八斗,只能仰望的宴敛如今跟着□□十号人挤在破烂的褚玉院。他被宴之建描述的美好所吸引,开始向往那种肆意享受的权贵生活。他喜欢上了宴请宾客,跟着靖宁侯爷一样养了一堆送上门来的清客。他不知道的,这些清客会恭恭敬敬地说,“老爷,这是……” 他无论说些什么,被这群清客复述出来,高歌称颂,不对的也是对的。 嚯,这就是读书人—— 他享受这种被人追捧奉承的感觉,他享受着,享受着,心里却有了一股子失落的感觉。他反反复复的思索,他木然,自己的根没了。从离开下河村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憨厚老实的宴北重,他变了,变得虚荣,变得道貌岸然,变成了他以前最厌恶的人。 他问自己,他是权贵吗?不,他原本也不过是乡下的泥腿子,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是没权的,有权的是靖宁侯府,是镇国公府,而他,只是个白身罢了。他也是没钱的,有钱的是他的小儿子,他现在一家子都靠小儿子养活。 那些表面上奉承他的清客,说不得背后是怎么编排讽刺他暴发户一般的行为呢!那些对他恭恭敬敬的奴仆,保不定暗地里骂着他狗仗人势呢!就连靖宁侯爷待他恐怕也没有三分真心,不过是因为他是宴放的父亲,而宴放和宋谨相好,小儿子待他不错,他不过是连带的那个。 等到宴北重回过头来再看自己的家人。对他温顺有加的李氏,如今只惦记着往自己脸上涂抹一些胭脂水粉,她试图掩盖自己脸上岁月的痕迹,她穿着花花绿绿,做小女儿打扮。她用墨汁将自己头发里夹杂的银丝染回黑色。洗掉一次,染一次,他家的枕头就没有白过。 见惯了外面的花枝嫩叶,回过头来看自己的老妻。宴北重只觉得恶心,可是他得强忍住这份恶心。他知道,李氏这是不安呢!他每日里必不可少的要呼朋唤友,出门游玩,青楼花坊都是去过的。可即便是他每天踩着时辰回家,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李氏总是担心的,这是一个女人的警觉,宴北重总是能够体谅的。谁让这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妻。他走了十几里路娶回来的媳妇呢! 偏偏他也不敢疏远李氏,李氏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哭。高兴了要哭,伤心了要哭,你说一句重话,她也要哭。家里早就没了女眷往来,因为她逮着人就要哭诉一番,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人家便不爱来了,见着李氏远远的躲开,她还哭…… 宴北重心里难受! 他的小女儿,才十二岁。以前会抱着他的小腿,糯糯的喊“爹爹,你回来了”,如今倒是把李氏的脾性学了个七七八八。她也哭,她捏着个手帕,抹着眼角,对着你轻声抽泣,她也不说话,只用着哀怨的眼神看着你,端的是楚楚动人,一副令人怜爱的模样。 呸,活生生一副勾栏院里出来的浪荡子,便是乡下粗鄙的农家女看起来也比小女儿来的舒坦。好在后来大儿子用强硬的手段把小女儿从李氏的身边带走了,还安排了一个宫里放出来的嬷嬷好好调|教,便是做不了大家闺秀,总该是正常一点也是好的。 宴北重心里郁闷! 小儿子他是管不了的,也没有能力去管,他不再说宴放年纪小云云。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他在做主。他是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宴北重看着就好。 唯有大儿子宴故,这是他这一支的唯一的希望了。眼见着他家唯唯诺诺的大儿子长成了眼前这幅温良俭让,彬彬文质的模样,这是唯一值得他高兴的地方。只有和大儿子待在一起,他才觉得舒心,才觉得这日子是正常的。 昨儿个,宴之建上门来请宴北重吃酒,由头很好,他家小儿子弄出来个什么叫做水泥的玩意,脏兮兮的样子,不过据小儿子说是修桥铺路的好东西,宴北重是不懂的。 这水泥,由着靖宁侯府上了道折子,投献给了朝廷。水泥样品早几日就送去了工部,若功用真如宴放所说的那般好,似这种利国利民,造福天下的好东西,朝廷开明,必有恩赏。再加上两侯府与宋瑾在背后推波助澜,说不得宴放少年封爵也未必不是不可能。他作为宴放的父亲,自然是与有荣焉,提前乐和乐也不为过! 只是宴北重本就心有唏嘘,更何况这事儿还没见着影,他本是就不想去的,只是宴之建诚心相邀,两人拉扯了一番,他再奉承几句好话,宴北重最终也没推脱了过去。 宴席是好,美酒佳肴,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之间,宴北重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地回了琼玉院,被伺候着梳洗了,摸上床,软玉温香在怀,许久没做那事的宴北重迷迷糊糊地就压了上去,逞了威风。谁料想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眼一睁,就发现自己手臂上枕着一个人,不是他身边的丫鬟的红柳又是谁! 宴北重顿时吓的呆住了,就算他曾有过这方面的念头,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付诸实践。他总想着那猪狗一般的十六年,想着他的老妻。他打心底以为是因为他喝醉了,所以对红柳用了强。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做好。怀里的人却嘤咛一声睁开了眼那眼睛里透着羞怯,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身后颈间,仿佛温柔甘美的肉的气息正在燕发出来,带着一种软惜娇羞,让人不禁轻怜痛惜。还没等宴北重看个够,那身上的绯红突然转变成青白,她惊慌失措地说道:“老爷,你快走,若是让夫人他们发现了……” 话说到这份上,宴北重登时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便往身上套,忽的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抽泣声,他回过头来,才发现红柳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泣起来,她身上还带着他昨晚做的孽,宴北重愣在原地,一边是老妻,一边是刚刚被自己玷污了清白的少女。他就这样跑了,算个什么东西? 那红柳见着宴北重看过来,大力抹干眼泪,眼底还带着红丝,她说道:“都怪红柳,太娇弱了些,昨晚,昨晚起先是老爷……后来,后来,奴婢是心甘情愿的……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不该因为这事生了嫌隙。老爷放心,奴婢绝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老爷就当做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了……”说到这里,眼角的泪珠又掉了下来。 宴北重见此,心下更是不忍,他走到床边上,抚住红柳的双肩,“你放心,老爷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好歹服侍了我这么些日子。我和夫人提一提,若是实在不成,老爷我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给上一笔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 末了,又加上一句,“老爷总不会亏待了你!” 红柳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费尽心机爬上宴北重的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日后富足享乐的日子吗?便是做妾,她也是愿意的。自己破了身子,即便嫁妆再丰厚,还能许给什么好人家不成。不是她贱,只是她害怕了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在家里做牛做马十几年最后还要被父母卖到勾栏院的日子。她绞紧了手里的被子,也不是她眼高手低,不安于室,只是同是女人,凭什么李氏那个瘸腿老婆子过着这般锦衣玉食的美满日子,她年纪轻轻,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却要称奴道婢,对着那老婆子卑躬屈膝。 整个宴家,她最喜欢的不是把她救回来的宴放,也不是风姿卓越的宴故,而是宴北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他看上去一团糟,一脸老态可以做她的爷爷了。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宴北重的专一,喜欢他的忠厚,他说话时慢吞吞,对待下人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如今再富贵,李氏再糟糕,他宁愿忍着,也从不出去招三惹四,她心疼这个老男人。既然李氏占着茅坑不拉屎,为什么她不能上位?当然,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宴北重的的确确可以让她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咬紧了牙,恨恨地想着,再拖一会儿,等到李氏赶过来,把事情闹大了,她才更有胜算。她和李氏身边的丫鬟绿烟说好了的,让她一大早到自己房里来拿这个月的例钱。现下绿烟应该已经把这事捅到李氏跟前了。 看着红柳失神哀泣的模样,宴北重心里也不好受,谁让他做了错事,他心底越发愧疚,也不知如何安慰。红柳还年轻,才十四呢!他身体亏损的厉害,还有几年活头,她不应该祸害在他手里,便是他收用了红柳,能给他的不过是个妾室的位置。他总知道什么叫做宁为农家妻,不做富人妾。他只说:“你别哭了,唉——” 话音未落,红柳一把扑在宴北重怀里痛哭起来,直把宴北重还未穿整齐的外袍胸前那一块哭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湿痕来。 宴北重轻拍着红柳的背,心中难以平静。 两人一个心里戚戚,一个想象着日后的日子如何的快活。就这样相拥着,直到房门被一脚踹开,传来李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宴北重你个天杀的,我跟着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宴北重一惊,手忙脚乱的将红柳的推开,站起身来,原本就没有系好的外袍立时就掉在地上。他更加的慌乱,摆着手,急促的说道:“不是,孩儿他娘,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房间里残留的气味,还是衣衫不整褛的宴北重两人,这幅场景狠狠的刺激到了李氏,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胆量。她径直冲进了房间,冲向正扒拉被子将自己遮住的红柳。一巴掌打在红柳的脸上,留下鲜红的巴掌印。 瞧着红柳脖颈上的青紫痕迹,李氏眼底泛着火光,她这一刻比大力士还大力士。李氏一把掀开盖在红柳身上的被子,拎着她的头发一把将红柳扔在地上,原本就赤条条的红柳顿时就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 一旁跟过来的奴仆哪里敢上前,只得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来。 “贱人,你这个贱骨头,连主子的床也敢爬……我打死你这个贱人,当初就不应该救你回来,好让你做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臭□□……”李氏哪里解气,一边叱骂,一边对着地上的红柳拳打脚踢。偏偏红柳一言不发,蜷缩着身体,咬着牙承受着李氏的打骂。 一旁的宴北重早就呆住了,他何曾见过李氏这般泼妇模样,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挽起的头发早就四散开来,配上额头上横生的皱纹,那副狰狞的面孔,还有那厚重的粉底,宴北重心底泛着苦水,他在心底质问自己,这样的妻子,你敢带出去吗?你连夜里同床睡觉都要熄了蜡烛,这样的人配做你的妻子吗?恍惚之中他对上红柳可怜兮兮哀切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遍布的伤痕,他闭上眼,愤声说道:“你闹够了没有?” 李氏茫然的停住了,然后她瞪大了眼睛,她觉得不可置信,她颤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你说,我闹?宴北重,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宴故他们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的,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哪容得了你个妇人说三道四。”宴北重脑袋昏的厉害,他几乎是口不择言。 “三妻四妾,宴北重——感情你心底老早就有这种想法了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幅鬼样子,配不上你宴大老爷了!宴北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鬼东西,要不是你现在发达了,你以为这个臭□□会爬你的床,真是笑话?”李氏死死的盯着宴北重的眼睛,将他眼底的厌恶看都看在眼里,她恨恨地说道,用尽心力。 宴北重气笑了,指着地上狼狈的红柳,“她便是再不堪,也总比你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好。” 李氏只觉得头昏眼花,她何曾被心心念着的宴北重这么羞辱过。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受够了宴北重每日里出去花天酒地,也受够了每天的低声下气。前半辈子遭受的苦难磨灭了她的心中的希冀,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开始惶恐,她总是担心宴北重有一天会抛弃她,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天! 她拼了命打扮自己,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糟糕。可是她的底子早就坏了,她何尝不知道她现在这幅模样,恐怕是不堪入目的。可是她害怕,她只能在内心里麻痹自己,任凭儿女们怎么劝她,她总是不依不饶的。然而如今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宴北重了。 李氏的脑袋顿时清明了。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脚边的圆凳上。她猛的躬下身子,举起圆凳,拖着瘸腿就往宴北重砸去。 面对李氏的袭击,宴北重本就心有不忿,下意识的抬起脚就往李氏踹了过去,本就站不住身体的李氏哪里承受得了宴北重这一脚,瞬间就被踹倒在地,额头狠狠地磕在桌角上。当即就见了血。 “夫人——”原本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顿时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急忙爬过去扶起已经昏迷过去的李氏,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见到眼前着血淋淋的场面,宴北重惊呆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看着自己的脚,他只是下意识的回击,哪里能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后果,他怕了,他带着哭腔失声喊道:“快,快去请大夫——” 蜷缩在地上的红柳不知何时偷偷摸摸抓住了衣衫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她失神的望着地面上的血迹,她的心是颤抖的,眼神之中透着一丝恐惧。然而这并不能阻止她内心的喜悦,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 宴故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宴敏正扯着手帕坐在床头前默默的抹着眼泪。大夫正好给李氏包扎好了头上的伤口,那大夫又说道:“宴夫人这伤虽然算不得严重,只需着好好将养,不日便可康复,老朽再给夫人开两幅药……” 宴放眼底泛着猩红,气不打一处来,他压根不看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宴北重,整个人都像是一头无处发泄的野兽:“怎么不严重?要是不严重的话,我娘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 大夫斜眼瞧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红柳,心下早就把事情脑补了个明白,他好声好气的说道:“宴夫人之所以会晕倒,不在于额头上的伤口,而是因为气急攻心。”说完,提起笔,蘸了墨汁开始写药方。 “气急攻心,气急攻心——”宴放细细地重复咀嚼道,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打他从这个世界醒过来,因着当时满身的伤口,是李氏彻夜不眠的照顾他,她会轻声细语的给他唱乡间小调,她会在做饭的时候偷偷给他藏一小块鸡肉在袖子里,哪怕最后被捂得变了味道。她会跛着脚跑到河里面给他捞小鱼儿煮汤吃。她只会说,阿放,你快些吃,阿娘没办法,只能给你弄来这些。 他从李氏的身上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份平凡而朴实的关切,他把李氏当做他最最亲近的人看待。他总以为靠着他的努力,他这一家子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才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宴北重等人的变化,他是看在眼底的,不仅是他们,就连他自己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暴发户的心理。可他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过了这段时间,心态沉淀下来了就好了。除了当初宋谨烧了沈明和家的医馆那件事情之外,他家也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是吗?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和狠烈,宴放看着躺在床上的李氏,再看一言不发的宴北重,最后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红柳身上,宴放冷冷的说道:“大兄,明天找个人牙子把她发买了吧!我家容不下她。”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能轻易的掌握一个人的命运是如此的畅快。 宴故眉头一皱,使了个眼色,让人把满脸尴尬的大夫送了出去。 红柳当即一慌,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显然是忘了这个家里面当家作主的可不是宴北重,而是宴放。 宴放继续说道:“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你说要做牛做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到我爹床上去的吗?”宴放觉得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他抓起桌子上的茶杯,一把摔在宴北重的脚下。眼角的余光对上宴北重紧皱的眉头,他突然改了主意,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就送你去你本应该去的地方好了。” 红柳浑身一震,宴放的意思,岂不是要把她埋进勾栏院,她颤抖着身体,匍匐到宴放脚边,抓住宴放的脚,哭着说道:“小少爷,不能啊!我要是进了那地方,可就完了!我给你磕头,你饶过我吧!”说完,脑袋使劲得往地面上撞了上去,一声又一声,不一会儿,地板上便磕出了血痕。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她不会愚蠢到去叫嚷是宴北重用的强,因为只有这样,她越惨,宴北重才会越心软,越愧疚。她在赌,赌宴北重一定会保下她。 “哦,是吗?你做出这起子龌龊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宴放一脚踹开红柳,他嫌脏,要不是宴北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现在这一脚合该踢在他身上。“就冲着你的所作所为,便是浸猪笼也差不多了吧!” 宴北重哪里不知道宴放这是在明里暗里地训斥他,他心底也恼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宴放竟然连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 红柳一听,也不跪宴放了,她转过头抱住了宴北重的腿,哭着喊道:“老爷,老爷,你救救我,你帮我说句话啊,老爷!!” 还没等宴北重想清楚如何才好,便传来宴放冷冰冰的声音:“你求他也没用,他算什么?他还是靠我养活的,他今天要是敢替你求情,呵——就别怪我不顾及父子之情了。” 宴北重心里一凉,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宴放,这还是他熟悉的小儿子吗,居然这般威胁他。随后转念一想,哪里还用说什么父子之情,他要是还顾及父子之情,就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他的面子了。 他心里难受的紧,宴放说的没错,谁让他现在是被宴放养着的呢?在这个家里,他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就连李氏的一句话,也比他来的实在。想到这里,宴北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小弟,你过了——”一旁一直不曾说过话的宴故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过了?我过了什么。大兄,躺在床上的可是你的亲娘,要不是这个小贱人,还有他……娘亲她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吗?”宴北重不说话,宴放立马把枪口对准了宴故。 “子不言父过,更何况这是父亲内院的私事,咱们做儿子本就不应该管的太多。”宴故皱了皱眉头。 “你的意思是,就任由这个家伙欺辱娘亲……”宴放指着宴北重,冲着宴故满脸的不可思议,躺在床上的可是他的亲娘啊! “那是你亲爹,小弟!”宴故的声音顿时凛冽起来。 “我爹?我没有这么一个不知廉耻,出轨……和婢女通奸的爹!”宴放顿时提高了声音。 只看着宴故看着他,严肃地说道:“小弟,这是大扬朝,男子三妻四妾,传承香火才是首要的。咱爹这事,传到外面,说轻了也就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再严重一点也不过是落下个风流成性的坏名声。反而是娘亲,要是这事被外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被人说成是嫉妒成性,心胸狭隘的妒妇。妇人妒忌,合当七出。小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你再闹腾下去,难道要弄得人尽皆知,家丑外扬吗?小弟,人言可畏……” “我闹腾?宴故,你是不是觉得你读了几天书,良心就被狗吃了吗?”宴故咬牙切齿的说道。他脑中混沌的厉害,七出,七出!夫为妻纲,人伦纲常,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宴故气笑了,他头一次觉得宴放是不是脑子也让狗吃了,不敬生父,不悌长兄,难道在他的认知里他宴故就是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吗?他盯着宴放的双眼说道:“小弟,我告诉你,便是现在对你死心塌地的宋谨,起码在他十六岁之前,他房里面就有人了。不用说,他作为镇国公府嫡长孙,平日里巴结他的人给他的后院里送过多少女人。小弟,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简单。” 宴放猛的一震,他平日里最不愿意解揭开的伤疤被宴故暴露在人前。他颤抖着身体,却顿时没有方才的气焰,他沙哑着声音,“好好好,宴故,你恨,今儿个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摔门而去。 瞧着宴放落寞的背影,宴故回过头来看着眼底带着一丝喜意的宴北重,和地上瑟缩的红柳。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宴北重还没能体会一把松懈的心情,又被大儿子的冷暴力阵住了。他呐呐的说道:“阿故!” 宴故平静的挽起衣袖,说:“阿爹想如何处置她。” 这个她自然是指红柳,宴北重低下头,正对上红柳满含希冀的双眼,他心里一震,闭上了眼,良久才是轻声说道:“留下来吧!” 宴故轻叱一声,“好!” 宴北重和红柳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忽的又听见宴故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绿烟,叫厨房煮一碗红花来。” 宴北重猛的抬起头,红花,红花!这是要绝了红柳生育的可能啊!这不是要毁了她吗? 他忍不住的说道:“阿故!” 红柳回过神来,若是没了生育的可能,便是她跟了宴北重,将来有哪有立足宴家的可能。她哭喊着:“不要啊!大少爷——” “既然父亲要收她入房,我应了!只今天这事,良妾我是不会应允的。便让她签了身契,把契纸送到阿娘手上。做个贱妾,算是抬举她。”好让这贱人一辈子都拿捏在阿娘手底下,不得翻身。 宴北重心里自有千百种委屈,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大儿子凛冽的目光镇压了下来。 “父亲,这几日若是空闲,便去祠堂里跪几天吧!那儿总是能让人长长记性的。” “宴故……”儿子教训红柳,他无话可说,可是儿子让他去跪祠堂,若是让旁人知道,这让他颜面何存。 宴故不说话,他抬起手指着床上的李氏,指尖颤抖,目光如炬。生生的将宴北重未出口的话逼了回去。而后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甩袖而去。 ………………………… “所以,这事儿是你们的手笔?”宴敛挑了挑眉。 “我们哪有这手段,更何况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我等还不知道宴故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呢?”宴攸随意地说道。 “那便是他家自作的孽了——”宴敛忽的转了话头:“你们没有其他的要对我说的吗?” 宴攸一惊,随即眯住了眼:“大兄不必焦急,该告诉你的,日后自会告知,现在还不到时候。” “哦,是吗?”宴敛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不太喜欢这种不着头脑,被人掌控着一切的感觉。(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五章 城 公鸡叫响三遍,宴敛提着被子捂住了脑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股熟悉的檀香里,迷迷糊糊回想着昨日情景,只记得小曲唱的挺好听的,酒水也是美的,自己喝着喝着,貌似就喝醉了。 喝,喝醉了!!! 宴敛猛的一惊,想起这是什么地方来,立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伸手探向下半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坐在床上,挥了一把冷汗。还好还好,还是硬的,看来昨天肯定没泄过。 #/(tot)/~~没掉节操,我给未来媳妇儿守身如玉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辱斯文,宴敛轻咳两声。回过头来看,房间还是昨日那个,昨日穿的衣服现下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身上白色的亵衣柔软贴身,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精细料子,袖角,衣襟处都绣着同色的梅花暗纹。估摸着价值怕是不斐。 四下无人,宴敛恍恍惚惚的换上衣服,左手拂过腰间,才发现原本挂在那里的木牌不知何时不见了。他忽然满脸纠结的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弯起又松开,总觉得他昨晚用这只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依稀着还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柔软和着浅浅的喘息声,那人为微张着嘴角唤他“阿敛——”,宴敛顿时瞪大了双眼…… “敛兄弟——” “嗯!?”宴敛抬起头,正见着宴仁亮凑近放大的脸,被吓了一跳。 宴仁亮直起身来,神色颇为挪瑜,神秘兮兮地说道:“敛兄弟昨夜休息的不错嘛!瞧着现在一脸回味的模样。” 宴敛面色一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难不曾要说自己喝醉了记不清楚了吗?他只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宴敛不说,宴仁亮也不敢继续刨根究底,便顺着宴敛的话说道:“差不多快到辰时了。宴故那些家伙派人给咱俩留了话,早早的就回去了。咱们也快些走吧!若是上学迟了,说不得还得挨上夫子几戒尺!” “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暂且不说,对于夫子的戒尺,宴敛也是怕的。毕竟多大的人了,再挨先生的戒尺,未免有点丢人。可谁让欧阳尚是个治学严厉的,深谙严师出高徒的教法,戒尺几乎是不离手,一言不合就直接伺候上来。 火急火燎跑回了侯府,约着宴仁亮吃了早饭,刚进族学,正对上宴故一脸的友善模样,“我等早上起来的时候,见着两位兄长还在安睡,所以并未打搅,便先行回来了。两位兄长昨晚,可还尽兴?” 他眼底按压不住的兴奋,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日后宴敛染病之后浑身溃烂,名声扫地,万人唾弃时的场景了。 “哈哈!”一旁昨日同去过熏芳阁的家伙顿时会意一笑。注意力集中在宴故那句尽兴上。 宴故嘴角的那抹勾起看的宴敛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来到这大扬朝之后,与宴故之间的接触本来就不多。前身记忆里的宴故是怯弱瑟缩的,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说不上是意气风发还是奸诈成性。只让宴敛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想和宴故多做纠缠,只得随意应付着说道:“还不错,哈!”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引来宴故经久不息的大笑。 等到下了学,带着满肚子疑问回了褚玉院,推开房门,宴叙光着膀子,腰背上是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宴攸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正在给宴叙上药。 见到这幅情景,宴敛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火,“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能伤得了你?” 宴叙心里一暖,却是满脸的迟疑,和宴攸对视一眼。宴攸点了头,他这才回转过来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宴敛听。包括之后他被那些家伙扔进一个隐秘的训练营,被狠狠训了一顿的事。而他身上的伤痕就是昨天一晚上受虐的见证。 最后,宴叙只沉声说道:“我倒是觉得那些家伙对咱们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什么来头,镇国公府?不大可能,若是镇国公府的人,绝不可能如此放肆。难不成,是北光城? 良久的沉默,宴敛浑身冒着冷气,他下意识的不愿意让宴攸他们知道宴叙被带走之后自己在熏芳阁里发生的旖旎,他只觉得下半身凉嗖嗖的,若不是有宴叙他们在。他都不敢想象若是他真的着了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那宴故怎么能这么狠毒,不仅是想要害了他性命,更是想让他遗臭万年啊! 第一个因为*所以得了花柳病的解元?光是想想都觉得可笑之极。 “宴故……”宴敛冷着脸,这是他活在这大扬朝,第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他心里难受,只觉得自己果然是自大了,只把旁人想的太好! 宴攸幽幽一笑:“大兄放心,他宴故现在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家里如今,正热闹着呢?” 这事不巧正是落在了宴北重身上。 宴北重快活啊!从下河村到松溪到京城,用现代的话来说,他的心就跟做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在下河村,他是忠厚老实的宴三,在松溪,他是受人尊敬的宴老爷。到了这京城,他先是成了丫鬟婆子嘴里的破落户,而后又一飞冲天,成了靖宁侯府的贵客,侯爷口中的宴老弟,侯府二爷口中的族叔。 出入都有小厮仆从跟着,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美食珍馐。他随手漏出来一点银子,说不得便是他以往几年的花用。 他有时候也跟着靖宁侯出门见客,旁人亲切地唤他一声昌新,他应了。哦,这是他的字,靖宁侯取的,说他如今进了京城,待人接物都应该有所改变。有了字,便有了身份,和那些乡下卑贱的泥腿子就不同了。这意味着他开始涉及上层权贵圈子了。 宴之建又问他,族叔可知道什么是权贵吗? 宴北重摇了摇头,他的确不懂。 宴之建也摇头,他用最为简单的话来给宴北重解释,权贵嘛!就是让别人觉得你高高在上,你做出的每一件小事都是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你随手落下的东西是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然后他们就会尊崇你,敬畏你。你享受这样的尊崇,这样的敬畏。这便是权贵了。 然后他又说,你可知某某侯爷家,他家出门的仪仗便有半里路长,某某尚书家,他家的田产有两个松溪县大。还有某某皇亲国戚家里,小孩儿把玩的弹珠都是用黄金做的,拇指大小,听说一年便要花用掉四大箱,嗯,就和族叔你进京时乘坐的马车差不多大小。 那辆马车,宴北重记得,除开一个小茶几,他能在里面打滚呢! 宴之建最后长叹一声,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说,只说那镇国公府,他家的范围独算一条街,有半个紫禁城大—— 然后宴北重迷迷糊糊地回了琼玉院。他的心随着这番话,突然就上升了一个层次。他以前觉得触不可及,才高八斗,只能仰望的宴敛如今跟着□□十号人挤在破烂的褚玉院。他被宴之建描述的美好所吸引,开始向往那种肆意享受的权贵生活。他喜欢上了宴请宾客,跟着靖宁侯爷一样养了一堆送上门来的清客。他不知道的,这些清客会恭恭敬敬地说,“老爷,这是……” 他无论说些什么,被这群清客复述出来,高歌称颂,不对的也是对的。 嚯,这就是读书人—— 他享受这种被人追捧奉承的感觉,他享受着,享受着,心里却有了一股子失落的感觉。他反反复复的思索,他木然,自己的根没了。从离开下河村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憨厚老实的宴北重,他变了,变得虚荣,变得道貌岸然,变成了他以前最厌恶的人。 他问自己,他是权贵吗?不,他原本也不过是乡下的泥腿子,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是没权的,有权的是靖宁侯府,是镇国公府,而他,只是个白身罢了。他也是没钱的,有钱的是他的小儿子,他现在一家子都靠小儿子养活。 那些表面上奉承他的清客,说不得背后是怎么编排讽刺他暴发户一般的行为呢!那些对他恭恭敬敬的奴仆,保不定暗地里骂着他狗仗人势呢!就连靖宁侯爷待他恐怕也没有三分真心,不过是因为他是宴放的父亲,而宴放和宋谨相好,小儿子待他不错,他不过是连带的那个。 等到宴北重回过头来再看自己的家人。对他温顺有加的李氏,如今只惦记着往自己脸上涂抹一些胭脂水粉,她试图掩盖自己脸上岁月的痕迹,她穿着花花绿绿,做小女儿打扮。她用墨汁将自己头发里夹杂的银丝染回黑色。洗掉一次,染一次,他家的枕头就没有白过。 见惯了外面的花枝嫩叶,回过头来看自己的老妻。宴北重只觉得恶心,可是他得强忍住这份恶心。他知道,李氏这是不安呢!他每日里必不可少的要呼朋唤友,出门游玩,青楼花坊都是去过的。可即便是他每天踩着时辰回家,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李氏总是担心的,这是一个女人的警觉,宴北重总是能够体谅的。谁让这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妻。他走了十几里路娶回来的媳妇呢! 偏偏他也不敢疏远李氏,李氏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哭。高兴了要哭,伤心了要哭,你说一句重话,她也要哭。家里早就没了女眷往来,因为她逮着人就要哭诉一番,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人家便不爱来了,见着李氏远远的躲开,她还哭…… 宴北重心里难受! 他的小女儿,才十二岁。以前会抱着他的小腿,糯糯的喊“爹爹,你回来了”,如今倒是把李氏的脾性学了个七七八八。她也哭,她捏着个手帕,抹着眼角,对着你轻声抽泣,她也不说话,只用着哀怨的眼神看着你,端的是楚楚动人,一副令人怜爱的模样。 呸,活生生一副勾栏院里出来的浪荡子,便是乡下粗鄙的农家女看起来也比小女儿来的舒坦。好在后来大儿子用强硬的手段把小女儿从李氏的身边带走了,还安排了一个宫里放出来的嬷嬷好好调|教,便是做不了大家闺秀,总该是正常一点也是好的。 宴北重心里郁闷! 小儿子他是管不了的,也没有能力去管,他不再说宴放年纪小云云。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他在做主。他是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宴北重看着就好。 唯有大儿子宴故,这是他这一支的唯一的希望了。眼见着他家唯唯诺诺的大儿子长成了眼前这幅温良俭让,彬彬文质的模样,这是唯一值得他高兴的地方。只有和大儿子待在一起,他才觉得舒心,才觉得这日子是正常的。 昨儿个,宴之建上门来请宴北重吃酒,由头很好,他家小儿子弄出来个什么叫做水泥的玩意,脏兮兮的样子,不过据小儿子说是修桥铺路的好东西,宴北重是不懂的。 这水泥,由着靖宁侯府上了道折子,投献给了朝廷。水泥样品早几日就送去了工部,若功用真如宴放所说的那般好,似这种利国利民,造福天下的好东西,朝廷开明,必有恩赏。再加上两侯府与宋瑾在背后推波助澜,说不得宴放少年封爵也未必不是不可能。他作为宴放的父亲,自然是与有荣焉,提前乐和乐也不为过! 只是宴北重本就心有唏嘘,更何况这事儿还没见着影,他本是就不想去的,只是宴之建诚心相邀,两人拉扯了一番,他再奉承几句好话,宴北重最终也没推脱了过去。 宴席是好,美酒佳肴,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之间,宴北重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地回了琼玉院,被伺候着梳洗了,摸上床,软玉温香在怀,许久没做那事的宴北重迷迷糊糊地就压了上去,逞了威风。谁料想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眼一睁,就发现自己手臂上枕着一个人,不是他身边的丫鬟的红柳又是谁! 宴北重顿时吓的呆住了,就算他曾有过这方面的念头,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付诸实践。他总想着那猪狗一般的十六年,想着他的老妻。他打心底以为是因为他喝醉了,所以对红柳用了强。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做好。怀里的人却嘤咛一声睁开了眼那眼睛里透着羞怯,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身后颈间,仿佛温柔甘美的肉的气息正在燕发出来,带着一种软惜娇羞,让人不禁轻怜痛惜。还没等宴北重看个够,那身上的绯红突然转变成青白,她惊慌失措地说道:“老爷,你快走,若是让夫人他们发现了……” 话说到这份上,宴北重登时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便往身上套,忽的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抽泣声,他回过头来,才发现红柳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泣起来,她身上还带着他昨晚做的孽,宴北重愣在原地,一边是老妻,一边是刚刚被自己玷污了清白的少女。他就这样跑了,算个什么东西? 那红柳见着宴北重看过来,大力抹干眼泪,眼底还带着红丝,她说道:“都怪红柳,太娇弱了些,昨晚,昨晚起先是老爷……后来,后来,奴婢是心甘情愿的……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不该因为这事生了嫌隙。老爷放心,奴婢绝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老爷就当做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了……”说到这里,眼角的泪珠又掉了下来。 宴北重见此,心下更是不忍,他走到床边上,抚住红柳的双肩,“你放心,老爷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好歹服侍了我这么些日子。我和夫人提一提,若是实在不成,老爷我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给上一笔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 末了,又加上一句,“老爷总不会亏待了你!” 红柳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费尽心机爬上宴北重的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日后富足享乐的日子吗?便是做妾,她也是愿意的。自己破了身子,即便嫁妆再丰厚,还能许给什么好人家不成。不是她贱,只是她害怕了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在家里做牛做马十几年最后还要被父母卖到勾栏院的日子。她绞紧了手里的被子,也不是她眼高手低,不安于室,只是同是女人,凭什么李氏那个瘸腿老婆子过着这般锦衣玉食的美满日子,她年纪轻轻,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却要称奴道婢,对着那老婆子卑躬屈膝。 整个宴家,她最喜欢的不是把她救回来的宴放,也不是风姿卓越的宴故,而是宴北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他看上去一团糟,一脸老态可以做她的爷爷了。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宴北重的专一,喜欢他的忠厚,他说话时慢吞吞,对待下人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如今再富贵,李氏再糟糕,他宁愿忍着,也从不出去招三惹四,她心疼这个老男人。既然李氏占着茅坑不拉屎,为什么她不能上位?当然,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宴北重的的确确可以让她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咬紧了牙,恨恨地想着,再拖一会儿,等到李氏赶过来,把事情闹大了,她才更有胜算。她和李氏身边的丫鬟绿烟说好了的,让她一大早到自己房里来拿这个月的例钱。现下绿烟应该已经把这事捅到李氏跟前了。 看着红柳失神哀泣的模样,宴北重心里也不好受,谁让他做了错事,他心底越发愧疚,也不知如何安慰。红柳还年轻,才十四呢!他身体亏损的厉害,还有几年活头,她不应该祸害在他手里,便是他收用了红柳,能给他的不过是个妾室的位置。他总知道什么叫做宁为农家妻,不做富人妾。他只说:“你别哭了,唉——” 话音未落,红柳一把扑在宴北重怀里痛哭起来,直把宴北重还未穿整齐的外袍胸前那一块哭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湿痕来。 宴北重轻拍着红柳的背,心中难以平静。 两人一个心里戚戚,一个想象着日后的日子如何的快活。就这样相拥着,直到房门被一脚踹开,传来李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宴北重你个天杀的,我跟着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宴北重一惊,手忙脚乱的将红柳的推开,站起身来,原本就没有系好的外袍立时就掉在地上。他更加的慌乱,摆着手,急促的说道:“不是,孩儿他娘,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房间里残留的气味,还是衣衫不整褛的宴北重两人,这幅场景狠狠的刺激到了李氏,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胆量。她径直冲进了房间,冲向正扒拉被子将自己遮住的红柳。一巴掌打在红柳的脸上,留下鲜红的巴掌印。 瞧着红柳脖颈上的青紫痕迹,李氏眼底泛着火光,她这一刻比大力士还大力士。李氏一把掀开盖在红柳身上的被子,拎着她的头发一把将红柳扔在地上,原本就赤条条的红柳顿时就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 一旁跟过来的奴仆哪里敢上前,只得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来。 “贱人,你这个贱骨头,连主子的床也敢爬……我打死你这个贱人,当初就不应该救你回来,好让你做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臭□□……”李氏哪里解气,一边叱骂,一边对着地上的红柳拳打脚踢。偏偏红柳一言不发,蜷缩着身体,咬着牙承受着李氏的打骂。 一旁的宴北重早就呆住了,他何曾见过李氏这般泼妇模样,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挽起的头发早就四散开来,配上额头上横生的皱纹,那副狰狞的面孔,还有那厚重的粉底,宴北重心底泛着苦水,他在心底质问自己,这样的妻子,你敢带出去吗?你连夜里同床睡觉都要熄了蜡烛,这样的人配做你的妻子吗?恍惚之中他对上红柳可怜兮兮哀切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遍布的伤痕,他闭上眼,愤声说道:“你闹够了没有?” 李氏茫然的停住了,然后她瞪大了眼睛,她觉得不可置信,她颤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你说,我闹?宴北重,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宴故他们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的,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哪容得了你个妇人说三道四。”宴北重脑袋昏的厉害,他几乎是口不择言。 “三妻四妾,宴北重——感情你心底老早就有这种想法了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幅鬼样子,配不上你宴大老爷了!宴北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鬼东西,要不是你现在发达了,你以为这个臭□□会爬你的床,真是笑话?”李氏死死的盯着宴北重的眼睛,将他眼底的厌恶看都看在眼里,她恨恨地说道,用尽心力。 宴北重气笑了,指着地上狼狈的红柳,“她便是再不堪,也总比你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好。” 李氏只觉得头昏眼花,她何曾被心心念着的宴北重这么羞辱过。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受够了宴北重每日里出去花天酒地,也受够了每天的低声下气。前半辈子遭受的苦难磨灭了她的心中的希冀,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开始惶恐,她总是担心宴北重有一天会抛弃她,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天! 她拼了命打扮自己,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糟糕。可是她的底子早就坏了,她何尝不知道她现在这幅模样,恐怕是不堪入目的。可是她害怕,她只能在内心里麻痹自己,任凭儿女们怎么劝她,她总是不依不饶的。然而如今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宴北重了。 李氏的脑袋顿时清明了。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脚边的圆凳上。她猛的躬下身子,举起圆凳,拖着瘸腿就往宴北重砸去。 面对李氏的袭击,宴北重本就心有不忿,下意识的抬起脚就往李氏踹了过去,本就站不住身体的李氏哪里承受得了宴北重这一脚,瞬间就被踹倒在地,额头狠狠地磕在桌角上。当即就见了血。 “夫人——”原本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顿时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急忙爬过去扶起已经昏迷过去的李氏,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见到眼前着血淋淋的场面,宴北重惊呆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看着自己的脚,他只是下意识的回击,哪里能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后果,他怕了,他带着哭腔失声喊道:“快,快去请大夫——” 蜷缩在地上的红柳不知何时偷偷摸摸抓住了衣衫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她失神的望着地面上的血迹,她的心是颤抖的,眼神之中透着一丝恐惧。然而这并不能阻止她内心的喜悦,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 宴故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宴敏正扯着手帕坐在床头前默默的抹着眼泪。大夫正好给李氏包扎好了头上的伤口,那大夫又说道:“宴夫人这伤虽然算不得严重,只需着好好将养,不日便可康复,老朽再给夫人开两幅药……” 宴放眼底泛着猩红,气不打一处来,他压根不看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宴北重,整个人都像是一头无处发泄的野兽:“怎么不严重?要是不严重的话,我娘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 大夫斜眼瞧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红柳,心下早就把事情脑补了个明白,他好声好气的说道:“宴夫人之所以会晕倒,不在于额头上的伤口,而是因为气急攻心。”说完,提起笔,蘸了墨汁开始写药方。 “气急攻心,气急攻心——”宴放细细地重复咀嚼道,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打他从这个世界醒过来,因着当时满身的伤口,是李氏彻夜不眠的照顾他,她会轻声细语的给他唱乡间小调,她会在做饭的时候偷偷给他藏一小块鸡肉在袖子里,哪怕最后被捂得变了味道。她会跛着脚跑到河里面给他捞小鱼儿煮汤吃。她只会说,阿放,你快些吃,阿娘没办法,只能给你弄来这些。 他从李氏的身上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份平凡而朴实的关切,他把李氏当做他最最亲近的人看待。他总以为靠着他的努力,他这一家子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才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宴北重等人的变化,他是看在眼底的,不仅是他们,就连他自己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暴发户的心理。可他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过了这段时间,心态沉淀下来了就好了。除了当初宋谨烧了沈明和家的医馆那件事情之外,他家也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是吗?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和狠烈,宴放看着躺在床上的李氏,再看一言不发的宴北重,最后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红柳身上,宴放冷冷的说道:“大兄,明天找个人牙子把她发买了吧!我家容不下她。”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能轻易的掌握一个人的命运是如此的畅快。 宴故眉头一皱,使了个眼色,让人把满脸尴尬的大夫送了出去。 红柳当即一慌,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显然是忘了这个家里面当家作主的可不是宴北重,而是宴放。 宴放继续说道:“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你说要做牛做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到我爹床上去的吗?”宴放觉得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他抓起桌子上的茶杯,一把摔在宴北重的脚下。眼角的余光对上宴北重紧皱的眉头,他突然改了主意,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就送你去你本应该去的地方好了。” 红柳浑身一震,宴放的意思,岂不是要把她埋进勾栏院,她颤抖着身体,匍匐到宴放脚边,抓住宴放的脚,哭着说道:“小少爷,不能啊!我要是进了那地方,可就完了!我给你磕头,你饶过我吧!”说完,脑袋使劲得往地面上撞了上去,一声又一声,不一会儿,地板上便磕出了血痕。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她不会愚蠢到去叫嚷是宴北重用的强,因为只有这样,她越惨,宴北重才会越心软,越愧疚。她在赌,赌宴北重一定会保下她。 “哦,是吗?你做出这起子龌龊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宴放一脚踹开红柳,他嫌脏,要不是宴北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现在这一脚合该踢在他身上。“就冲着你的所作所为,便是浸猪笼也差不多了吧!” 宴北重哪里不知道宴放这是在明里暗里地训斥他,他心底也恼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宴放竟然连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 红柳一听,也不跪宴放了,她转过头抱住了宴北重的腿,哭着喊道:“老爷,老爷,你救救我,你帮我说句话啊,老爷!!” 还没等宴北重想清楚如何才好,便传来宴放冷冰冰的声音:“你求他也没用,他算什么?他还是靠我养活的,他今天要是敢替你求情,呵——就别怪我不顾及父子之情了。” 宴北重心里一凉,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宴放,这还是他熟悉的小儿子吗,居然这般威胁他。随后转念一想,哪里还用说什么父子之情,他要是还顾及父子之情,就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他的面子了。 他心里难受的紧,宴放说的没错,谁让他现在是被宴放养着的呢?在这个家里,他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就连李氏的一句话,也比他来的实在。想到这里,宴北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小弟,你过了——”一旁一直不曾说过话的宴故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过了?我过了什么。大兄,躺在床上的可是你的亲娘,要不是这个小贱人,还有他……娘亲她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吗?”宴北重不说话,宴放立马把枪口对准了宴故。 “子不言父过,更何况这是父亲内院的私事,咱们做儿子本就不应该管的太多。”宴故皱了皱眉头。 “你的意思是,就任由这个家伙欺辱娘亲……”宴放指着宴北重,冲着宴故满脸的不可思议,躺在床上的可是他的亲娘啊! “那是你亲爹,小弟!”宴故的声音顿时凛冽起来。 “我爹?我没有这么一个不知廉耻,出轨……和婢女通奸的爹!”宴放顿时提高了声音。 只看着宴故看着他,严肃地说道:“小弟,这是大扬朝,男子三妻四妾,传承香火才是首要的。咱爹这事,传到外面,说轻了也就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再严重一点也不过是落下个风流成性的坏名声。反而是娘亲,要是这事被外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被人说成是嫉妒成性,心胸狭隘的妒妇。妇人妒忌,合当七出。小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你再闹腾下去,难道要弄得人尽皆知,家丑外扬吗?小弟,人言可畏……” “我闹腾?宴故,你是不是觉得你读了几天书,良心就被狗吃了吗?”宴故咬牙切齿的说道。他脑中混沌的厉害,七出,七出!夫为妻纲,人伦纲常,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宴故气笑了,他头一次觉得宴放是不是脑子也让狗吃了,不敬生父,不悌长兄,难道在他的认知里他宴故就是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吗?他盯着宴放的双眼说道:“小弟,我告诉你,便是现在对你死心塌地的宋谨,起码在他十六岁之前,他房里面就有人了。不用说,他作为镇国公府嫡长孙,平日里巴结他的人给他的后院里送过多少女人。小弟,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简单。” 宴放猛的一震,他平日里最不愿意解揭开的伤疤被宴故暴露在人前。他颤抖着身体,却顿时没有方才的气焰,他沙哑着声音,“好好好,宴故,你恨,今儿个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摔门而去。 瞧着宴放落寞的背影,宴故回过头来看着眼底带着一丝喜意的宴北重,和地上瑟缩的红柳。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宴北重还没能体会一把松懈的心情,又被大儿子的冷暴力阵住了。他呐呐的说道:“阿故!” 宴故平静的挽起衣袖,说:“阿爹想如何处置她。” 这个她自然是指红柳,宴北重低下头,正对上红柳满含希冀的双眼,他心里一震,闭上了眼,良久才是轻声说道:“留下来吧!” 宴故轻叱一声,“好!” 宴北重和红柳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忽的又听见宴故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绿烟,叫厨房煮一碗红花来。” 宴北重猛的抬起头,红花,红花!这是要绝了红柳生育的可能啊!这不是要毁了她吗? 他忍不住的说道:“阿故!” 红柳回过神来,若是没了生育的可能,便是她跟了宴北重,将来有哪有立足宴家的可能。她哭喊着:“不要啊!大少爷——” “既然父亲要收她入房,我应了!只今天这事,良妾我是不会应允的。便让她签了身契,把契纸送到阿娘手上。做个贱妾,算是抬举她。”好让这贱人一辈子都拿捏在阿娘手底下,不得翻身。 宴北重心里自有千百种委屈,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大儿子凛冽的目光镇压了下来。 “父亲,这几日若是空闲,便去祠堂里跪几天吧!那儿总是能让人长长记性的。” “宴故……”儿子教训红柳,他无话可说,可是儿子让他去跪祠堂,若是让旁人知道,这让他颜面何存。 宴故不说话,他抬起手指着床上的李氏,指尖颤抖,目光如炬。生生的将宴北重未出口的话逼了回去。而后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甩袖而去。 ………………………… “所以,这事儿是你们的手笔?”宴敛挑了挑眉。 “我们哪有这手段,更何况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我等还不知道宴故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呢?”宴攸随意地说道。 “那便是他家自作的孽了——”宴敛忽的转了话头:“你们没有其他的要对我说的吗?” 宴攸一惊,随即眯住了眼:“大兄不必焦急,该告诉你的,日后自会告知,现在还不到时候。” “哦,是吗?”宴敛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不太喜欢这种不着头脑,被人掌控着一切的感觉。(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 第一佞臣 第二十七章 这般纷纷扰扰了十几日,内阁一事终是尘埃落定了。因着这事,京城又诞生了几门新贵。这场长达两个月的朝堂博弈,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今上无疑。只一点,今上议定的内阁人选之中有两人乃是叶姓子弟,另有两人也是太傅叶长启的嫡传弟子。 内阁新立,暂设大学士四,学士八。叶家竟一下子出了四个阁臣,着实是令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四大臣虽各为其主,各有考量,但是面对孝熙皇帝的咄咄相逼,无论如何起码明面上是抱成一团,一致对外的。如今,包括国戚孔家在内的三大臣在今上的刀锋下不得已暂时败退了下来,叶家却异军突起,在内阁之中占据显著位置,若是说里面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必是没人会相信。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叶家暗地里怕是早早的就投效了孝熙帝了。 众人皆以为这是叶家打的一手好牌,狠狠的坑了一把三大臣不说,还给自己捞到了足够的好处,如此算计,直教人目瞪口呆。可事实如何,叶家只能冷笑不语。他家姑且可以算作是老世家的人,只是与那老世家一脉的领头人——镇国公府,虽同属于辅政大臣,算得上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绝对是老死不相往来,乃至于相看两厌。 镇国公府看不上叶家当年举族投了昭武皇帝,叶家看不上宋从义扯着前朝大义的旗子,给自己捞够了好处不说,偏偏还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 如今,孝熙皇帝倒是玩得一手好棋,四个阁臣的位置,便将最为势弱的叶家推到了三大臣的对立面。孝熙帝想要的不就是四大臣不和吗?或许还想要趁着这场混乱,将叶家纳入帝党的阵营。这样粗浅的道理,叶长启都能弄明白,难道宋从义会不明白?他就等着看叶家的笑话呢? 不仅如此,叶长启敢肯定,这些天以来,他叶家人在朝堂之上遭遇的绊子怕是有一半是他宋从义在背后使唤的。七十岁的人了,不老老实实的等死,偏偏还要出来蹦跶。如今更是荒谬的很,居然遣了自己的大管家到叶府来教训他。真是好大的脸面! 叶长启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挺直着背,面无表情的说着忠孝仁义,礼义廉耻…… 叶长启冷冷一笑,不过就是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的奚落奚落他叶家罢了。一介武夫,要和他叶家说忠孝礼义,呵! 他叶家这都让人欺辱上门来了,还真当他叶家是好捏的软柿子呢! “……我家公爷说,叶家四十年前投敌一事,本就折了叶家的风骨。然今日叶家的所作所为,和当年之事有何不同,老大人是想要将叶家的名声彻彻底底的毁了吗——” 叶长启一掌拍在桌子上,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很,慢吞吞的说道:“我叶家的事何时轮得到镇国公府来管,你们老公爷平日里耀武耀威惯了,可我叶家,不吃这一套!他宋从义七老八十了,不待在家里诒弄子孙,竟有闲情来管我家的事——” “老大人说的什么话?镇国公府虽说与叶家不怎么来往,可毕竟同朝为臣,我家老公爷也是为叶家着想——”那人面不改色的说道。 “哦,原来老公爷还知道我们是同朝为臣啊!我还以为只有我家领着户部的俸禄呢!”叶长启冷笑着说道。宋从义一口一个投敌,说的他家仿佛就多高尚一般,还不是一样做着这孝熙皇帝的官。 那人顿时也不说话了,叶长启捋了捋胡须,嗤笑一声。皇帝想利用他叶家离间四大臣,宋从义想看他家的笑话,他叶家既然做了这台面上的戏子,这唱的什么戏,可就由不得旁人来做主了。 他只管挑明了说:“镇国公府家大业大,自然不在意辅政大臣的位置。老公爷的好手段,借着机会如此打压叶家,我们叶家见教了。可是我叶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老公爷如今送了这么一大份礼给叶家,我叶长启若是不还回去,岂不是让旁人白白看了叶氏的笑话?” 镇国公府不比魏王和孔家,他家势力强盛,便是没有辅政大臣这一名头给镇国公府添砖加瓦,他家的地位也是不能够轻易动摇的。所以,宋从义才这般的无所顾忌。 “大人这话说的——”那人虽是这般说道,但语气里可没有半分的畏惧,大抵在他眼底,叶家不过是只病猫罢了,嘴上威风几句又如何,难不曾还真能拿镇国公府如何 叶长启捋着胡须,但笑不语。他可是给宋从义准备了一份大礼呢?只等着让宋从义好好高兴高兴才好。 …………………… 十一月中旬,一行别样的马车队出现在京城右安门外的大道上。二十来辆马车,并着四周五六十余匹高头大马,光亮的鬃毛,细长有力的腿,大眼宽蹄,直把路人看的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这般上好的马匹,一匹起码二百两往上。而且往往还是有价无市,即便是在京城也是少见的,现在居然一下子拉出来这么多。 大扬朝虽也有自己的马场,但养出来的马匹都是些劣等的矮马,民用倒还过得去,若是用来武装军队却是差得远了。这些矮马无论是脚力还是速度都远远比不上草原上的骏马。可是草原上的骏马哪是那么容易得的,那里盘踞着彪悍的瓦刺人,再远了还有鞑靼人,兀哈良人……那里是鞑子的跑马场。 冷兵器时代,战马的优良与否,决定了一个国家军事实力的薄弱。便以唐朝为例。 隋末年间,天下大乱,有胡族血统的汉族势力李氏家族顺势崛起,是为李唐。而李唐能从群雄中脱颖而出,一方面是因为李家的军队之中大多数将领拥有胡蕃血统,这些人尤其善于率领骑兵作战。另一个重要方面则是李唐向突厥称臣,从而获得军事援助尤其是骑兵和马匹的援助。因着这些,李唐才有了逐鹿天下的强大实力。 大扬朝也曾有自己优良的马场,那里叫做北光城。四十年前,那里每年出产上万匹军马,撑起了整个大扬朝的脊梁。四十年中,北光城历来都是瓦刺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大扬朝安稳四十年,北光城死死抵御了瓦刺四十年,那里是大扬朝最坚固所在,那里也是朝野上下最忌讳所在。 “北光城……”忽而有人大声惊呼。一旁的路人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打头的马车右上角悬着一枚木牌,北光城三个大字在冬日里平和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却没想到,四十年后,竟有北光城的车马出现在京城。 “莫非是北光城士子……”人群之中当即有人低声说道。自昭武皇帝之后,北光城虽名义上仍属于朝廷,私下里的贸易往来也并未禁止。他们奉行的依旧是崇光朝的旧制,三年一次的乡试也从没有断过,诞生的举子不知凡几。可是四十年来北光城士子从未踏出过北光城门一步,更遑论到京城来参加会试。他们堂而皇之的把昭武皇帝骂做伪帝,而昭武皇帝则称北光城人为前朝逆贼。 昭武一脉历来都是将北光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偏偏又拔不得,奈不何。一方面北光城是前朝遗民,贼心不死,另一方面朝廷却还要靠着北光城抵御瓦刺。如今孝熙皇帝一道圣旨,召北光城士子入京参加会试。 看起来倒像是今上有心缓和两方关系,所以先行试探了一番。众人都等着看孝熙帝的笑话呢?若是北光城那么容易被招揽,就不会一拖就是四十年了。 可偏偏北光城还真就来了人! 京城本就不太平的局面顿时更加的暗潮汹涌。 右安门外,早早就候着一路人马,扯着的正是镇国公府的大旗,打头的便是镇国公府的管家徐明远,一身绫罗,他伺候了老公爷三十多年,在老公爷面前算是比较体面的人物。 路人远远的围在一旁。只不知藏了多少旁人家的探子在里面。也就只有镇国公府敢明目张胆地来迎接这些北光城人。 打头的马车上,车夫长鞭一摔,车轱辘吱呀两声,便在徐明远等人不远处停下了。 那车夫一个翻身下了马车,撩开帘子,只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弯腰出来,踩着脚踏下了车。他着一身淡色儒服,头上戴着玉冠,腰上并无其他配饰,只悬着一柄长剑。 徐明远上前微微拱手,乐呵呵的说道:“可是齐廷和齐公子?” 那人左手扶在长剑上,略一颔首:“正是齐某。” “小的徐明远,奉老公爷之命,前来迎公子等入国公府暂住。”这是老公爷早早和北光城那边约好的。 “善,带路吧!”说完这些,齐廷和便转身上了一旁仆从牵过来的马。 齐廷和说的精简,落在徐明远耳朵里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镇国公府也算得上是大扬朝数一数二的门第,他作为国公府的大管家,平日里哪曾受到过这样的冷待。可他也是个明事理的,知道齐廷和等人是老公爷的贵客。只得压下心中的不畅,跟着齐廷和上了马。 车辆一路穿街过巷,齐廷和骑在马上打量着这与北光城截然不同的繁华。 徐明远看齐廷和看的仔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自豪感,大抵在他看来北光城不过是个边塞小城,荒凉之地,哪有京城繁华。瞧着齐廷和那一身,大家公子竟是连自己也不如。他心底暗喜,腰杆子挺直了不少。 他开始给齐廷和介绍京城的风土人情,甭管齐廷和搭不搭理,他依旧开怀畅谈,哪里哪里热闹,哪里哪里住什么人。哪里哪里去不得。等到了内城他又说, 这是长宁街,住的都是小官小户,那边是柳树巷,门第稍微高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那边是兴荣街,里面住的基本上都是勋贵世家。不过国公府与这些人都不同,国公府独占一条街,那里就叫国公街…… 话说完了,也就到了国公府了。 徐明远颇有些意兴阑珊,他下了马,对依旧骑在马上的齐廷和说:“齐公子,咱们到了。” 齐廷和端坐在马上,一言不发,他看着这金蓝色镶边的大匾,红色的朱漆大门,门房外有一长溜的长凳,那里坐满了递拜帖等着主家召见的人。 “齐公子,齐公子……”看着齐廷和一言不发的模样,徐明远加大了音量又叫唤了两声。 “这国公府虽好,看来贤侄不大喜爱。我叶府倒是个好去处,不知贤侄以为如何?”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立时打断了徐明远的话。 徐明远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叶唤从轿子里出来。 “我父亲说,齐家虽然推了叶家,接了老公爷的邀请。但料想贤侄到了京城后怕是会后悔,所以早早就备好了客房等着贤侄呢!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哦,对了,贤侄大抵是没有见过我。我名叶唤,家父上长下启。”叶唤笑呵呵的说道。 徐明远当即一愣,哪里能想到叶唤居然上门来抢人。不对,按照叶唤的意思,这叶家竟和北光城有所往来?按理来说叶家当年举族投了昭武皇帝,该是和北光城三世家老死不相往来才对,怎么会这样?他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那齐廷和却是翻身下了马,躬身一拜:“原来是世伯,小侄廷和,见过世伯。” 叶唤拉起齐廷和的手:“贤侄不必多礼,来来来,我带你去叶家,我家还住在柳树巷。当年你家走了,一应家产都充了公。父亲原本是向把你家祖宅买下来的。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公爷看上了,我家争抢不过,只能看着它并进了国公府,真真是……唉!!” 这一声长叹打蒙了徐明远,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一旁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问道:“徐管家,咱们要把人追回来吗?” “追什么追?快快,回府!”他心里慌乱的很,恨不得马上把这些消息告诉老公爷才是。 宋从义一把将自己最喜爱的茶壶给摔在了地上,他气的头昏眼花。万万没想到在他家门口,北光城的人被叶家截了胡。 事情都摆在桌面上了,他宋从义也不是个傻的,哪还能不知道这叶家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他叶家藏藏捏捏了那么久,感情人家暗地里早就和北光城的人搭上了。不,或许人家当年举族投了昭武皇帝就是整个的一个谋略。 原来他宋从义才是被蒙在鼓里的哪一个。亏得他这么多年来都以投敌的事讽刺叶家,说不得人家暗地里是如何的嘲讽他呢? 宋从义心底越发不是滋味。他笑的苦涩,这么多年来苦心竭力维持着老世家一脉的势力,为的不就是给崇光皇帝遗脉留下足够的势力,有朝一日恢复崇光正统吗?可事到如今,叶家这般重要的事情,他家竟然被隐瞒了四十年。岂可知他们还隐瞒了他多少事情。宋从义抓起手边的杯子又想要砸下去。 “父亲稍安勿躁……”宋环宇看着来来回回转圈,时刻也不消停的宋从义,沉了沉气,说道。 “唉!”被宋环宇这么一打断,宋从义叹了口气,终是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听着那叶唤的意思,难不曾咱家真的占了齐家的府邸?”宋环宇迟疑地说道。 说道这里,宋从义老脸一红,话在嘴里溜了几圈才说出来:“当年我不过是看着叶家要争那座宅子,只想着哪能让他们如愿以偿,所以干脆自个儿掏钱买了下来。后来,时间一长,我也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咱家扩建,已经把叶家的祖宅扩进去了。瑾儿现在住的峒毅堂,就是他家的原址!” “这样说来,还真是咱家的过错了。”宋环宇沉声说道。 “这……” “咱家立的是前朝大义的旗子,可是如今父亲你看,国公府如今权势滔天,可是风光太盛,免不得到最后碍了其他人的眼。咱家的府邸,咱家的势力,咱家的人,也难怪北光城的人要和叶家一起瞒着咱们了。咱家过了……” 宋从义一直暗地里援助北光城各种他们那里短缺的日常用品。米粮,盐铁,棉花……反过来,国公府手中掌握的三万精骑里,约有一半马匹来自北光城。 等到他们回过头来,镇国公府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成为了一株遮天大树。二十万兵马在手,权柄在握,若是宋从义有什么不轨之心,用句不好的话来形容,那便是一腔心血全部喂了狗了。也难怪人家北光城和叶家这样防备着宋从义。 “父亲!你该是高兴才对。叶家浮了出来,起码说明咱们这边的势力越来越大,将来成事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宋环宇反而恭恭敬敬的说道。 “唉!也是,可我心底总不是那么个滋味,在他们眼底,我宋从义会是那起子谋逆背信之徒吗?”宋从义心底也是有苦难言,宋家发展到今天,光是他名下的子子孙孙就有上百口人,五代同堂。他家的底子的确也不怎么干净,要不然哪有那么多的米粮来养活家里的大大小小,娶妻要聘礼,嫁人要嫁妆,镇国公府虽然表面上风光,可是要维持这份风光又是何等的艰难。 “父亲苦心狐诣这么多年,忠心天地可鉴。”宋环宇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我老了,我宋从义纵横疆场几十年,如今也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他们的担心没错,便是我死了,镇国公府的势力也还在,若是后继之人心中不轨……”宋从义声音顿时一低。 宋环宇敛然,他知道宋从义说的是谁。正是他的大侄子宋谨,宋谨才能卓著,只可惜他的心和宋从义他们的心不在一条道上。可他偏偏是个有能力的,心气冲天,暗地里手脚不少,宋家的权柄若是交到他手里,这天下怕是要乱上一回。这是宋从义最不愿意见到的。 “若你是长子那该多好!”宋从义叹声说道。宋环宇是他的嫡幼子,虽说也是嫡子,可谁让宋谨是嫡长孙,他占着大义。宋从义欣赏宋谨杀伐果断的脾性,那最像他,便是宋从义暗地里打压宋谨,那孩子也能够凭借一己之力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混到正四品的将军。可要说到继承人,他心底最想要的还是宋环宇。 宋环宇却是一笑,他说:“父亲,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嗯!什么事?”宋从义问道。 “按理来说,那叶家竟然藏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之间冒了出来,如今就连北光城的人也掺了一脚,来的可是齐家这一代的领头人物……”齐家算的上是北光城四大家之首。 “你是说……那位出来了?”宋从义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恐怕是的。这么多年以来,殿下一直是由老大人在抚养。为了提防伪帝的势力,老大人一直是单方面与北光城联系,再由齐家通知我等,太孙殿下年少体弱,不及而立便病逝了。若是我没有猜错,如今这位应该尚未及冠才是。”宋环宇细细说道,便是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却毫不提及他们又被北光城和宋家蒙在鼓里的事实。 “那便是了,接下来只要等着看齐廷和接触过什么人,应该就可以把殿下顺藤摸瓜地找出来了。”就算北光城和叶家什么都不说,可他们自然有的是手段把人找出来。 “只是那齐廷和……”宋环宇迟疑的说道。毕竟是他家做的错事。 “不管他,这事是咱家不对,可他若是眼底还有大局,今儿个他给我落了这么大的面子,过几日也该上门来拜见。”宋从义也不生气了,他高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虽然他知道今天这事一出,明天坊间就该传出什么不利于流言蜚语了。毕竟北光城的人到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却转身去了叶家,叶家是要洗白了,他镇国公府的名声怕是要脏上几天。( 第一佞臣 http://www.suya.cc/11/117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