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香水店》 浮生香水店 第1章 初始 第1章初始 著名香水品牌lotus在c市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会场设在万豪酒店一楼大厅,邀请了大批社会名流、同行顶级调香师,lotus的高层也尽数参加。会场外下着倾盆大雨,而室内灯光温暖明亮,女主持人穿着露肩长裙,笑容明艳动人。 肖重云撑起伞,走下被雨水淋得透湿的台阶。一个好心的门童过来示意可以帮忙打出租车,他笑了笑谢绝了,顺着湿滑的街道一路往南走。 穿过两条主干道,进入大学区。平日游客云集的琴台路雨中显得分外寂寥。肖重云拐进旁边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街,推开浮生香水店半掩着的门,把湿漉漉的雨伞靠门边放着。 张松正拿着绒布擦拭店内各式各样的香水瓶,见他落汤鸡的样子便皱着眉头去取干燥的外套:“下这么大的雨,就别去lotus的发布会了。” “顺便路过,就去看了看。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到。主打新品是an——《致海洋》。据说调配出了海洋的味道。”肖重云发现张松递过来的外套比自出出门时穿的那件略微厚一点:“这是初冬时候穿的。” 张松面无表情,惜字如金:“下雨。” 肖重云背对着店门穿衣服,逆光中显得特别消瘦。他本来就不是通过肌肉吸引女性的类型,没受伤前还能勉强称之为风流倜傥,混到现在,要不是衣服撑着,只剩下个空架子。伤倒是好了,只是遇到阴雨天气骨头就隐隐作痛。这次出门他撑伞时他也是极尽小心,奈何雨水太大。 “张松这小鬼脸色不好,其实心还挺不错的嘛。”他边穿边想。 浮生香水店在紧靠着大学区的一条小街上。两年前肖重云想找个帮手,就去邻近的工科大学贴了招聘钟点工的启事。当天下午就有一个高个子男生来面试。男生沉默寡言,问什么都只答一两个字。肖重云想这样相处太痛苦了,再比较比较吧。结果接连两天一个应聘的学生都没来,他只好怀着沉痛的心情给面瘫男生打电话,通知他没课时来这里上班。这个男生就是张松。 张松没课的时候都窝在肖老板的店里,沉默的擦玻璃,看香料,翻翻香水制作工艺,看老板跟买香水的女生*。 肖重云也渐渐习惯了倚在柜台上忽悠女生买香水时背后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盯着,很快各种坑蒙拐骗手法便收放自如。只是时常有小女生抱怨:“大叔,店里小哥从来不说话,好恐怖哦~” 这时肖重云就向张松挥挥手:“小松松,过来,给大叔笑一个。” 张松会停下擦拭玻璃瓶的手,面无表情的裂裂嘴,又低头干活。 此时他正趁着肖重云收拾湿衣服的空当念账本:“玫瑰香油,橡苔香精油、月桂香精油……已经送到货了,我记账了货款下次付。还有,我听说lotus的新品发布会好像要有请帖才能进。” 肖重云笑了,最后一句是疑问句,也只有这个面瘫小鬼能问出陈述句的语气来。 “哦,因为我有他们的白金会员卡。”他仿佛才想起一样:“一直忘了扔掉。” 二十七岁,很快就三十岁了。他苦笑着摸摸没刮干净的胡子渣,时间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就成了废材大叔,当初的书生意气早就化为云烟。自己守着这家不怎么赚钱的小店没有关系,张松还是学生,眼看快要毕业了,二十多岁的大好青年总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基本的调香技巧他倒是掌握得不错,但如果要真的踏入调香师这个职业,小鬼还只称得上三脚猫。这次去lotus的发布会,目的也是帮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肖重云点了一支烟靠在圈椅上,翻开新到的彩页香水杂志,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新人练手的比赛,一边翻一边打呵欠:“小松松,想不想参加调香师的比赛?” 主持人在讲话:“这次推出的an——致海洋,选用了琥珀、藿香、薄荷、龙涎香等海洋系香料,前调清新动人,让人想起扑面而来带着淡淡咸湿气息的海风。中调相对醇厚……” 周天皓站在礼台上,西装革履,精英气质。他向雨雾蒙蒙的大厅门口眺望,回头拍苏蓝:“我好像看到肖重云了。” us排名第二的调香师盯着主持人,用嘴角说话:“赵总看着我们呢,天皓你收敛点。你看错了吧?有空想这个不如想想你的冬季新作,到现在为止好你像一点开始调制的意思都没有?肖二公子,早不在香水界了,谁会给他发请帖?” “幸好他不在。”周天皓漫不经心的望着远处:“要是不发生五年前的变故,lotus调香师no.2的位置你以为你能保得住吗?说不定连我的地位都保不住……” “你跟他很熟?” “没有……只是以前留法时在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他高我一届。没说过话。”周皓天想起几年前的肖重云,被实验室里同辈留学生包围着,身材清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总是解开,很轻易就能看见锁骨。说话时眉毛微微扬起来,显得有些英气,谈笑间神采飞扬。 周皓天,香水界有名的调香师,为三宅一生调出过风靡一时的“永恒”后跳槽至国内香水品牌lotus,成为lotus首席调香师。这次他跟着新上任的总裁来c市出席发布会,陪吃陪玩,逛着逛着就到了琴台路。 琴台路是c市一条旅游街,两旁都是装修得富丽堂皇,专卖纪念品珠宝首饰和玉器坑游客的店。周公子逛了一圈觉得无趣,看着旁边一条梧桐树荫遮蔽的小街甚为幽静,就和苏蓝说了一声,过去溜达溜达。 正好看见一间小小的香水店。店名“浮生”两个字在檀香木的招牌上带着微微的浮雕效果,不过分张扬,又别有风趣,这种味道意外的引人注意。顶级调香师配置一款新品香水往往要耗费一年甚至数年的时间,而周天皓正在为下一个季度的香水主题发愁。他决定进去看看。 店内光线较暗,木质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盛香水的玻璃瓶。靠门还有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小圆桌,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叶植物,配着几把红木高背椅,专门供客人试香。情调布置得很不错。 让他惊奇的是,这家店竟然拥有一名调香师。 这里所有出售的香水都是私人调配的,装在精致的玻璃容器里,根据客户层品味系上蝴蝶结或者打印的艺术标签。一位调香师一生可能能够推出几十样作品,可是这家小店的调香师至少调配出了有上百种香水……不过不看质量的话倒也没有关系,周皓天想,不如带一瓶回去试试。 老板不在,看店的是个小时工的学生,脸板得被欠了钱。 周天皓把玩的一支玻璃瓶,有心刁难小朋友:“我要一款闻起来有冬天味道的香水,中性的。” 要知道香水味道越是抽象越难调配。常在商场买的茉莉花和薰衣草味道的香水因为有例可循而显得普通。但是相对抽象的味道则考验调香师对嗅觉的理解和把握能力。调制花香草想,这不难,可是如果要求你调制出一九四八年风靡巴黎的“光阴的味道”(l\'airdu\'temps),那就需要来自i的专业调香师——往往仅仅从人类能识别的大约四千种气味中挑选出能够表达意境的味道就要耗费数年的时间。 打工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在被刁难,语调平平:“没有成品。” 没有成品,意思是这家店还真在调制这种味道的香水。周天皓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半成品也行。” 半成品只是样品,装在一寸高的小玻璃瓶里,配着浅蓝色的瓶塞。里面的液体澄澈透明,简简单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蓝黑墨水手写的标签贴在瓶身上:“十二月。” 周天皓没有时间试香,随手就把小样放进口袋里,给苏蓝打电话:“突然想起来,这次的全国香水新秀大赛赵总要你出人代表lotus参赛。” 苏蓝就站在lotus老总赵文斌旁边,压低声音:“不是说让你出人的吗?老子很忙……” “因为我是评委。”(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章 十二月 肖重云仰靠在店内的圈椅上,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跟自己的小学徒上课:“好的香水是一首歌,你要从成千上万种气味中选择最美音符,把它组成自己的曲子。好的调香师能够记住并且准确分辨出上千种香气……” “嗯。” “优秀的调香师很注重保护自己的嗅觉。不能闻刺激的东西,平日最好不用香水,不能喝酒,不能……”肖重云尴尬的咳了两声,把烟掐灭扔掉:“不能吸烟。” “哦。”张松停下擦拭玻璃瓶的手:“我把那个没调配好的‘十二月’卖掉了。” 大叔从圈椅上跳起来:“……你你你卖掉了!还没有最后定香!” “敲了对方两倍价。”小朋友脸不红心不跳。 肖重云看中了每年一度的全国香水新秀大赛。这个赛事由四家国内知名香水品牌联合举办,专门针对从业经验尚浅的调香师,向优胜者抛出青睐的橄榄枝,是新人出道的最佳选择。很多资深调香师谈及自己奋斗史时总是自豪地说“我当年参加新人秀的时候进了前十……”。 以小鬼现在的实力,要想拿优秀不太可能,但是杀进复赛应该是有把握的。“十二月”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指导张松调配的一款香水,有些杂气细节还没有处理好。本想等一切完善后用它作为参赛作品的,没想到小鬼为了两倍价就卖出去了。 不过这里紧靠着琴台路,买香水的多半是游客,即使买回去也多半是扔在旅游纪念品中间,直接忘掉了也说不定。因此他打算原计划不变,重新调制完善这款香水。 正想着,发现张松已经干完手中的活,靠在对面的窗棂上新订的杂志《香水》。 和两年前刚进店的面瘫男孩不同,张松明显抽条了。废材大叔沮丧的发现小鬼的个头似乎已经比自己高,再也不能笑眯眯的拍小朋友的头顶了。 张松没有注意到废材大叔的自我感伤,语调平板地念:“全国香水新人秀评委名单:蓝色恋曲资深调香师李普元先生,巴黎香水节最佳新品奖调香师程鸢小姐……lotus首席调香师周天皓先生……” 他合上杂志,概括道:“都不认识。” 肖重云抬了抬眼皮:“你现在还不需要认识。” 他记得程鸢。程家小小姐,当初还是个不懂事只会粘人的小姑娘,转眼已经在巴黎香水节上获奖了。 废材大叔默默蹲墙角,时光真是把杀猪刀啊…… 肖重云清楚“香水新人秀”的评选流程。它在全国轮流举办,今年的举办城市正好是a市。这也是lotus把新品发布会选在这里的原因之一。调香师大多代表自身所在的香水品牌报名参加,递交初赛作品。通过初赛审查后会接到复赛通知。复赛会在给定配方和原料的情况下让选手当场配置香水,然后请香水界有名气的一线调香师当场评判,给出结果。 他选了个天气不错的下午,带着小鬼去a市报名点递交参赛表。大厅色调清新,张松看着老板灰色外套略显消瘦的身形落在地砖上的倒影,默默移开视线。肖重云倒是兴致极高,把手插入上衣口袋里,带着小鬼优哉游哉的晃进电梯。 脚踏入电梯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伸手想抓电梯门,却怎么也抓不住。 在倒下的瞬间,一条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半扶半抱的支撑住他。脖颈后面能感觉到小鬼呼吸的温热。 “再闻到这种味道怎么不先说一声?”不冷不热地问,但没有放松手臂的力道。 “老哥下手够狠,非得搞得我们人生何处不相逢。”肖重云遗憾地笑笑,指指撒过香珠的地毯:“要是能被女人这么热烈的惦记着就好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靠着内壁大口的吸气。虽然电梯内空气不好,可是毕竟没有刚才地毯上那种味道。 张松靠在电梯的另一头,面无表情。他只知道人类能够识别的四千种气味中有一种是肖重云不能闻的,但是不知道原因。肖老板没说过,他也没问。他每次只是在老板不舒服的时候扶一把,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忙里忙外。接表的是个姑娘,瞟了一眼报名表,诧异地抬头:“个人参赛?”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重新打量肖重云,欲言又止:“先生,恕我直言,个人参赛难度很大哦!” 这算是提醒。任何比赛都很难做到完全公平,更何况新人秀有选手所在公司作为后盾。复赛时会电视直播,主持人将会向观众介绍参赛调香师的背景,因此选手所获得的荣誉,实际代表的是他们身后品牌的荣誉。有背景的调香师公司方面多少有人脉支持,而完全凭借实力的个人选手则相对困难得多。 不过肖重云并不这么看,他不求优胜。 他离开主流香水界已经好几年了,不知道现在新人秀的选拨标准。但是既然电视转播,为了尽量避免复赛完全由品牌调香师占领的局面,表面公平是一定要做出来的,因此一定会有留给个人参赛者的名额。虽然很少,但一定有!小鬼不求优胜,只要在这些个人名额中抢到一个,进入“新人秀复赛”就够了。 根据自身实力制定目标,是肖重云的一贯作风。 他摸摸鼻子:“不是我参赛,是他。” 小姑娘转向张松,惊奇了:“这么年轻的调香师!哦,那你是他哥?” 正在闷头填表的小鬼突然插话:“他是我老师。” 肖重云带着徒弟报名时,周天皓已经回到了lotus上海本部。他刚刚从调香师的实验室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助理放了一本当月的香妆杂志,他的作品an排在原创品牌销量榜第三位。这只是新品刚刚推出,以目前受欢迎的程度看下个月销量会一定涨…… 理论上说秋季香水的味道应该是醇厚柔和,将几种味道融合在一起,把握住落叶与果实的芳香,以及这个季节的暖阳下人们略微慵懒的情绪。而他却选择了相对纯净的海洋系香水,前味用了薄荷,营造出夏天末尾的清凉舒爽,基调温和如海洋,巧妙的勾起了人们对逝去季节的留恋。正是如此,使它在气息醇厚的秋季香水中脱颖而出。再配合公司的宣传计划,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香水创作。 他扫了一眼,排行榜上第一的香水是竞争对手雅舍推出的“喜悦”。似乎在哪次宴会上见过“喜悦”的调香师,是个三十岁的已婚男人。 第二名依然是雅舍,是一款名字叫“橡木街道”的走珠香水。这次调香师他认识,叫程鸢,法国留学归来的女香水师,将在即将到来的新人秀上和他一同出任评委。 周天皓对排在自己身后的人没有多大兴趣,草草了扫了两眼,开始看品牌总榜。总榜上大多数是香奈儿,纪梵希,三宅一生这类国外牌子。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杂志扔到一边。他一直认为,虽然香水文化发源于法国,兴盛于欧洲,但是并不意味着中国自己的品牌一定不如。对于这类奢侈品,有时候宣传和营销手段占了很大因素。 同理,自己的an也不一定比“喜悦”和“橡木街道”差,销量上的差距只是因为竞争对手雅舍的营销舍得砸钱,做得特别出色而已。况且下个月an的销量应该会随着lotus近期的宣传活动而上升,到那时no.1是谁可说不定。 周天皓的目标并不是原创品牌的第一名。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起点,越过它其实有更加广阔的天空。 正好苏蓝拿着资料从外面过,探入头来:“你那天不是说在c市发现一家有私人调香师的香水店?怎么样?” 周天皓这才想起随随便便放进口袋里的试样,之后似乎随手扔进了办公室抽屉,摸了摸,竟然还在:“哎呀我忘了试。名字叫“十二月”,不过你也知道,这种小店能怎么样?” 他抛了抛小玻璃瓶,取下瓶盖,用一张窄长的试香纸蘸水。 “怎么样?”苏蓝扒着门不想走。 周天皓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脸色突然大变,盯着手中的试香纸,仿佛上面能看出花来。 香气在干燥无味的办公室里渐渐弥漫开来,就像涟漪在湖面悄然荡漾。周天皓猛然把纸揉成一团,站起来打个哈哈:“我有事去一趟工作室。” 苏蓝靠着门啧了一声,不明白周天皓突然在发什么神经。他不解地望着lotus首席调香师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狭起眼睛。刚才那瓶香水他也闻到了,前调非常清冷,让人联想起雪花簌簌下落的下午,中调时渐渐过度到暖色调,最后的基调竟然以温暖的脂香收场。虽然香气的过度得稍显突兀,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渐变设计不多见。通常适合冬天的香水要么温和要么冷艳,很少有人把这两种东西表达在一起的。它仿佛是在用香气表达一个场景——风雪途中归来的旅人,穿过冷冽的空气回到温暖的家里,看见坐在摆着热汤的餐桌前等待的妻儿。 创意虽然好,可是这种程度的作品只能算作中等偏上。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一直在调香能力上压制自己的男人,如此在意? 经典香水的味道分为前调,中调和基调。前调只持续十来分钟,中调时间相对长一些,基调则可以保持数小时甚至数天。刚才的香水基调展现出来,就意味着前调应该已经消失了,可是为什么——苏蓝吸吸鼻子——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空气里隐隐又出现了最开始的草木冷香?(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章 旧人 周天皓进入他在lotus总部的个人工作室。这是一间设备非常完善的实验室。纯白色的工作台,环绕工作台的是冷冻着上千种香精和合成香料的香料柜,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料价格比黄金还高昂。台面已经被助理小陈打理得干干净净,点滴管和试香棒整洁的摆在一头,旁边是测试香氛的进口仪器。 他把殷勤过来帮忙的两位女助理赶出去:“哎呀,不好意思,我要单独看点东西。” 美女助理平时和上司调侃惯了,撅起嘴:“老板,看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初恋妹妹的情书呀?” 周天皓想了想,笑眯眯的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是啊。” 他关上门,慢慢收起笑容,仰靠在转椅上,拿出口袋里揉成一团的试香纸重新展平。本来已经不可察觉的香味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刚才,果然不是错觉。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能调配出“轮回”…… 经典的香水通常采用三阶式的,最容易挥发的物质在开始数分钟内散发的香气被称作前调,随之而来的稳定的气味是中调,能够持续四个小时以上。而当这些香气挥发殆尽时,剩下的余韵可以持续数小时或者数天——这是香水的基调。 而周天皓发现手上这款香水,在谈话的短短二十分钟内,三种香氛已经完全演绎过一圈了。他起初以为是调香师从业经验不深,对香精挥发的时间把握得不好——可是在最后,竟然又出现了前调的草木香! 这款香水有着和传统全然不同的结构! 它的香气有草木和薄荷的香味逐渐过渡到木香,最后的味道非常温暖,略带着牛奶和蜂蜜的甜香。如果说它之前想表达的是一个十二月风雪夜归人的场景,那么现在,它是这个场景的无限轮回。无数次旅人回归,看见梦中思量已久的妻儿面容,构成一场无始无终的轮回。 在他记忆中,这种结构的香水,只有肖重云能够调配。 肖重云……他默默地念着,手掌收成拳头。 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有一个叫“上帝之鼻”的小圈子,类似耶鲁的骷髅会,只由最具有天赋的调香师学徒组成,肖重云是其中唯一一名东方人,被称为“英俊的肖”。他永远记得黑发黑眼的肖重云站在一群法国和英国朋友间谈笑自若的感觉,神采飞扬,眉目如画。 周天皓想尽办法也无法进入这个圈子。只要肖重云存在,同是东方人的他就会显得不够优秀。等他加入“上帝之鼻”之后,肖重云已经回国了。等他回国,肖重云却从香水界销声匿迹。仿佛天才的东方调香师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只是想给当年的憧憬一个交代,周天皓对自己说,我没有对一个人过分着迷。 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况且就算曾经着迷过,这个人也感受不到我追随的目光。” 他没有打电话叫助理送晚饭,也没有继续以往不到点就下班的优良传统,一直在工作室里呆到了天黑。老板不走,助理们不敢先下班,都在隔壁等着。 门忽然开了,周天皓不耐烦地挥手:“没听见让你们别进来吗?” 苏蓝抱着手臂靠着门框,吸吸鼻子:“再微妙的气味也瞒不住我,这是‘轮回’。抛却传统的前调、中调和基调的金字塔香阶,让三到四种香氛轮回演绎,调制方法至今保密。你在怀疑这是肖二公子的作品?” “只有他能够调制‘轮回’,”周天皓面无表情:“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只是来提醒你,”苏蓝耸肩:“如果这真是肖重云的作品,它的香味过渡不会这么粗糙。而且,就算不用香氛分析仪我也能辨别出来,它用的是相当便宜的香精原料。当年调制‘秘密’的肖二公子会掉价去用廉价的人工合成香料?” 苏蓝给的建议总是切中重点:“你要真不放心,我就再去一趟c市把调制方法买过来,顺便问问调香师是谁,是谁告诉他这种调制方法的。反正我过几天得去那边一趟。” 周天皓和苏蓝并肩走过公司安静的走廊。他思考片刻,笑道:“你说得对,看来只有这样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然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轮回’的配方。如果这个配方到我手上,我会让它发挥比肖重云那时更大的价值。” 助理打过电话,司机在门外等很久了。苏蓝目送周天皓的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之中,拿出手机。 “麻烦帮我查查琴台路附近的一家香水店。我的朋友想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谁……” 程鸢是香妆品牌雅舍的新人调香师,这次是她第一次以评委的身份参加香水新人秀。程家是个大家族,民国时候本来是在上海开花露水厂,建国前举家搬迁往海外。改革开放以后,程鸢家这支又回国了,把目标转向了香妆奢侈品上。程鸢能跻身这次新人秀评委,与家庭背景不无关系。 夜已经深了,程鸢依然抱着笔记本准备大赛的资料。 虽然是单身居住,客厅仍然非常大。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木质地板上。程鸢坐在落地窗前的刚洗过澡,长发挽起来,让削尖的下颌线条显得脆弱。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不愿被人因为家庭背景而被人看轻,拼命到这么晚吗?”黑暗里吸烟的男人声音带着笑意。 程鸢终于回头,皱起眉头:“能不能把烟灭了。好歹也是调香师,为什么不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嗅觉?” 黑暗中看不见脸,只有烟头红色的火星能展示男人所在的位置。男人靠坐在沙发上,叠起腿,沙哑地笑了起来:“我现在的地位,就算指着氨水的说香,时尚圈也只会点头吧要鼻子何用?” “重云哥哥在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程鸢皱起秀气的眉头:“这几年你越来越堕落了。吸烟,喝酒,玩女人……就好像肖重云的离开带走了你全部的追求。” 烟光猛然灭掉,男人的声线充满温柔的诱导,却莫名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味道;“小鸢,你真的不知道肖重云现在在哪里?” “以你的活动力都找不到他,何况我呢?中国那么大,总是有我们关系网涉及不到的地方啊。” “我后悔了,想把他找回来,好好的……补偿他。”黑暗中的男人说道。 程鸢停下打字的手,转过身来,面对黑暗中的那一点火光。男人发现她的表情少有的专注。 “张少,程家和与你外公张家是世交,我们从小就认识,你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你习惯把比你优秀的通通毁掉。如果你再找到重云哥哥,你怕是会把他毁得更彻底,不是吗?” 一瞬间男人的手握紧了,然后又渐渐松开。他笑得若无其事:“怎么会?我很爱重云的。” 他将一只信封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敲了敲玻璃桌面:“我走了,这是新人秀复赛的内定名单,确实给你送过来了。小鸢妹妹,哥哥给你的提醒,第一次做评委,知道就好,有些事情别做得太露骨,明白吗?”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消失在玄关尽头,程鸢才起身拿起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她站在昏黄的亮壁灯下读完,一脸不可置信:“除开内定,自由名额竟然……竟然只有一个……”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张文山,如果说肖重云曾经是你的缰绳,那么失去缰绳的你,变得太多了。”(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4章 断翼的鹰 lotus是香水新人秀的四个主办方之一。为了配合宣传,公司按照惯例派出了高级调香师去各个大学为新人秀做演讲。这次新人秀的举办地点就在c市,因此苏蓝来演讲时正好可以帮周天皓调查琴台路小香水店。 他不像周天皓那样了解肖重云,不理解周天皓的执着。他提出调查,主要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毕竟那瓶香水香气过度虽然粗糙,结构却是香水界几乎失传的“轮回”。这家店的调香师究竟是谁?他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结构的调制方法的?他背后,站着谁的影子? 苏蓝当然不会委屈自己亲自上门,他打电话让助理去办这件事情。香水店的位置是找到了,可是三天演讲时间,这家小店竟然关门三天。 第三天傍晚,肖重云带着小朋友踏着夕阳回店里,嗓音有点沙哑:“苏蓝是有天赋的调香师,他对香水的理解和一般人截然不同。你听了他,三天演讲感觉怎么样?” 张松语调平板:“不如老板说得深刻。” 肖重云大笑,乘着张松低头那钥匙开店门,伸手去揉小朋友的头发:“那当然,没有哪个调香师会在这种级别的演讲上把看家本领拿出来。” 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跨入昏暗的店内。这种演讲套路大多是定的,一般是香水的常识介绍,然后把主讲调香师的辉煌个人经历通过幻灯片展示出来,涉及的内容粗浅到上网一搜就有。但是肖重云认为,对于苏蓝这种级别的调香师,即使他刻意隐藏,依然能够学到不少东西。 张松却没有跟上来。 他在仔细看一张名片,夹在门缝里的。 “又是通下水管道?小松松,扔掉~” 张松默不作声地把名片递过去。 这是一张简洁优雅的蓝色布纹名片,上面的信息很简单。 us资深调香师苏蓝 tel:13678083xxx add:上海市lotus总部13层1307 电话号码那一行被人用黑笔划了一条线杠掉,重新写了一个新号码,旁边加注一个括号:希望和您联系苏蓝。 苏蓝两个字龙飞凤舞,几乎占据了半张名片的页面。 肖重云两根指头夹着名片,靠着柜台仔细的打量。秋天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玻璃落在他风衣肩膀上,给苍白的皮肤带上一点暖色调。略微没有刮干净的胡子渣,鼻梁挺直端正。风衣领口竖起来,仿佛一个屏障,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片刻后,他把名片收进钱夹里:“你以为是谁?.2的苏蓝啊!他怎么会联系我们?多半是骗子,不用理他。” “我还以为是复赛通知呢。”他失望的耸肩:“旷工三天,去给我干活去。” 肖重云的香水店虽然窄,进深却很深。店堂的一扇小门背后隔出了一间中午午休用的休息室,盥洗间,和一间调香工作室。肖重云所有的积蓄都砸在了这件工作室里。香料柜、试香纸、点滴管一应俱全,只有香氛分析仪是买的生锈淘汰折旧品。 张松进了工作室后开始忙里忙外,肖重云只是坐在靠窗户放的一把藤椅上,开始写配方。一只未配置好的香水小样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浓烈的玫瑰香味在秋日温暖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肖重云低头写着,渐渐皱起眉头:“我是不是闻到了……玫瑰的味道?” 张松闷声道:“这是真实的味道。” 肖重云就笑了,在藤椅里伸了个懒腰,走过去蹲在小鬼身旁帮他捡大片玻璃渣:“我还以为又是幻觉。” 手突然被按住。 “不用你帮忙。” 大叔自尊心受打击了:“啊?” 小鬼重复说:“你是老板,不用帮忙。”他顿了一顿,又问:“幻嗅……没有好转吗?” 肖重云猛然觉得内心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因为太痛而皱起眉毛。“别担心,会好的。”他干笑着往门外走:“我去看店。” 幻嗅。 张松第一次被通知可以来这里打工时,肖重云把他带进内堂的工作室,自己翘起腿坐在藤椅上,很随意地介绍:“工作台旁边的是香料柜,里面有三百四十六种香水原料,每一种你都必需记住。我需要的不仅是看店伙计,而是‘鼻子’——因为我闻不到。” 他想了想,又笑眯眯地补充:“不是闻不到,而是不能确定哪一种是‘真实的味道’。” “你可能听说过幻嗅?我会闻到很多不存在的气味,这些气味掺杂在真实香气之中,让我……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实’。” 肖重云说话时在笑,可是张松觉得他眼眸深处有一种让人笑不出来的东西。 仿佛正好看见一只翅膀受伤的鹰,在竭力捍卫自己的尊严。 张松的专业是精细化学,课堂上学过香水的基础知识,因此他知道嗅觉对调香师的重要性。调制一款香水需要精准的分辨出其中每一种原料所带的香气以及所占的比例,因此他们必需有人不能企及的嗅觉敏感度。顶级调香师至少要能够分辨两千种香味。为了保护嗅觉,很多调香师滴酒不沾,拒绝任何刺激性食物,甚至给自己鼻子投下巨额保险。 所以他明白幻嗅对于一个调香师来说,是怎样的打击。 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是这么一位有幻嗅的调香师,竟然成功的调制出了这间香水店所有的香水。 每一款,都有自己独特之处。 因此小鬼问得很直接:“你不是闻不到?” 废材大叔不以为意:“可是我记得住啊。我记得住每一种原料的香气,能记住一种香料与另一种香料混合后挥发的味道。”他拍拍小鬼的头:“这叫嗅觉想象力,如果有一天你能为职业调香师,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好了,现在来帮我闻闻店里的香水……是不是我预想中的味道……” 此后两年来,肖重云调制香水,而张松负责判断成品和预想的香味是否一致。这也是周天皓觉得“十二月”香气过度略显粗糙的原因,因为他在这一点上无法给小鬼过多的指导。 肖重云有时候会对自己苦笑,不是不愿回香水界,而是无法回去。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的六年时光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他不想去向以前的朋友乞求香水界一个不需要用到嗅觉的闲职,不想让人知道当初“东方的肖”因为幻嗅,沦落成了一名三流调香师。 苏蓝上了飞机,并不回上海,而是直接去云南一个小镇。那里是德国鸢尾在中国的主要产地,有一批鸢尾凝脂正好到了三年自然陈化时间,已经开始散发出馥郁香气。苏蓝习惯为自己的作品亲自选择原料,因此决定过去一趟。 鸢尾的收获季节在五月,秋天去正好错过了大片大片深蓝色的花田。苏蓝在供货商的候客厅里试闻新成熟的鸢尾凝脂,忽然想起跟周天皓打电话:“我助理等了三天你说的那家店都一直关门,所以我让助理留了一张名片,写了我的名字……” “对了,你下一季新品主题想出来了吗?” “只定下了大范围是东方香系。或者说是……中国香系。”周天皓想了想:“以前有朋友这样说过,与其是最求欧洲的典雅与风情,不如回头看看我们的文化。他说代表性的‘东方香系’香水,比如圣·罗兰‘鸦片’,神秘和辛辣的香氛其实依然是西方人对我们的定义。那个人曾经说,香水是一个瓶子,为什么我们不在里面装上自己的文化,而执着于荷兰的香料和巴黎的风情呢?直到最近,我才觉得朋友的话有道理。” 苏蓝撇嘴:“欧洲是香水的发源地。” “我知道。” 周天皓在自己工作室里百无聊奈的玩复赛评香参赛表。高跟鞋音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女助理抱着资料推门进来:“老板,新人秀复赛的名单定下来了。这是选出来的参赛作品。”(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5章 否决权 周天皓随意的翻着复赛名单,手忽然顿住。 《十二月》 调香师:张松 报名城市:c市 十二月?重名巧合? 不可能这么巧合。 “把这个选手的作品给我。” 女助理很快从一大叠资料中取出一份递过来。 周天皓仔细打量每一种配方,神情越来越严肃。 绝对不是巧合,这就是当初自己在那家小香水店买到的小样。 香气比当初优美了很多,看得出调香师在配方上做了更加精细的修改。草木香变得更加清浅,把随后而来的甜美香氛衬托得更加温馨。如果之前的”十二月”香氛过度粗糙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新手的话,现在的作品则柔和圆润,很接近资深调香师的手法。这是一款成熟的作品。 难怪当初买的时候,店里的那个学生说这是半成品。 但是周天皓的理解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优秀的调香师只通过看配方就能“闻”到尚未调制出的作品,这是资深调香师引以为豪的嗅觉想象力。嗅过上千种原料,推出过数十款成功作品之后,只用看配方表就能“闻”到本不存在的成品的味道。这并不是每位调香师都拥有这种能力,而周天皓相信自己就嗅觉想象力来说在国内同行中是最顶尖的。如果他排第二,那么想不到谁能够排第一。 而这张配方,他竟然有“闻”不到的地方。 一款香水同时运用了三种定香剂,为什么?而且其中两种香精油的使用量和行业通用量有着很大差异。这一方面可以理解为调香师的个性,另一方面则可以解释为——正是它们构成了这种香水“轮回”的特性。 知道配方,并不意味着你能调制出相同的作品。香水是一种美妙而敏感的东西,调制过程中震荡的时间,加热次数,甚至香料采购地区差异,都会让你的仿品和原作全然不同。周天皓知道,即使自己拿着这张配方,依然不能调制出肖重云当年的“轮回”。 他想起肖重云在纪芳丹若勒的名字。 东方的肖。 天才的肖。 英俊的肖。 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开玩笑的意味,可是周天皓知道它们被纪芳丹若勒的天才们轻易说出口,已经带着一种认同。 对肖重云,和他背后所代表的东方文化的认同。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回国一年后退出本属于自己的舞台? 周天皓收紧手掌。 为什么你要在我终于和你进入一个世界的时候,转身离开? 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老板?” 周天皓把张松的参赛表递过去,笑道:“不好意思,emma,我想查个人。” 他收起笑容:“我要求知道从他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情。给我查得透透彻彻。后天我就要看报告书。” 女助理洋名艾玛,卷发d杯美女,穿上灰色职业套干练漂亮,事业优先型。据说她的高跟鞋声敲碎了半个公司男追求者的心。她跟着周天皓三年,能力和职业素养都相当出类拔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可以问问题,什么时候只需要闭上嘴巴办事情。而现在,她却不理解老板的想法。 “对了,关于这位选手……”犹豫片刻,她开口:“他有可能失去参赛资格。” “哦?” “雅舍有调香师对他行使了‘否决权’。” 香水新人秀是国内四大香水品牌联合举办的赛事,举办方为lotus,雅舍,明清堂和柏丽。四个竞争激烈的品牌唯一联手的地方就是香水新人秀。在这个优秀调香师严重匮乏的局面下,每一方都想在这场赛事上挖掘有潜力的新人。或许一不小心就会遇到新一位调制“一生之水”的雅克.卡瓦利尔。而为了达成人才遴选上的某种妥协,四个举办方定下了一项协议:每届新人秀比赛主办方都会推介一名资深调香师作为评委。这名资深调香师有权利代表公司否决一名选手进入复赛的权利——这叫否决权。 因此组委会才会在复赛名单向媒体公布之前先把它给周天皓过目。直到四方评委都确认无误了,名单才会最终被公布在几家最有影响力的香妆杂志上。 而参赛选手背景错综复杂,因此自新人秀举办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位评委真正用过“否决权”。 “否决的调香师是雅舍的程鸢小姐,否决理由在这里。”emma递过一份文件。 “程鸢?就是那个一直在南洋做香料的程家的……小小姐?”周天皓猛然抬头:“emma,帮我订去a市的机票!” “老板,您今天晚上要参加‘致海洋’销量排名第一的庆功晚宴,赵总邀请了重要客人,点名你不能缺席。”女助理背挺得笔直。 “那定明天早上的。” “明天早上您要为秋季新品推介会,然后录制一段个人视频为公司做宣传。下午三点到五点有两家杂志的记者预约过采访,晚餐预定在银杏金阁酒店见我们的海外合作方……”emma翻出记事本一口气念完:“后天早上——” “推掉。” “可是……” 周天皓笑了笑,抬手制止她:“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能为我搞定,我聘你做什么?” 他目送emma苦瓜脸出门,再次拨通苏蓝的手机。 “哎呀,帮我个忙。秋季新品推介会帮忙参加一下,我有私事要走。” 苏蓝摔手机:“又把我当跑腿的!” 他还在云南,蹲在花田边上看秋季新种的幼苗的鸢尾,把手机捡起来:“怎么了?” “那款‘十二月’的调香师参加香水新人秀,并且进复赛了。程鸢对他用了否决权。” “那跟你不参加推介会有什么关系?” “程鸢啊,”周天皓说:“程家和肖重云父亲家可是世交。” 秋天深了,阴雨天气变得多了起来。连续下了几天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肖重云一到雨天旧伤就隐隐作痛,在躺在后堂休息室暖和的被子里不愿意起床。张松上午没课,很早就来了,没有叫醒老板,自己在柜台后面擦拭香水瓶。 才九点过一点,有人逆光线踏进店门。 来人个子很高,穿了蓝白条纹的长袖休闲衬衫,外套被脱下来,随意地搭在手上。鼻梁挺拔,脸上的线条偏硬朗,像是刀削出来的,带着几分英俊的味道。他手撑着柜台,笑得春风拂面:“我要见你们老板。” 小鬼头也不抬:“老板不在,有事?” 周天皓想要是我的员工这种态度,非开除了不可。 他取出一只蓝色瓶塞的小瓶,义正言辞:“叫你们老板出来,我要退货。” 张松进了后堂,发现肖重云已经起床了,翘着腿靠在藤椅上看一本i8禁成人杂志。入秋以后肖重云因为旧伤的关系又消瘦了很多,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这时的朝阳给他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缓和了这个冷淡的场景。 “有人要退货。他说他叫周天皓,是an的调香师,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让他给小票。” “我们店从来不给客人开小票。”小鬼说:“我说你不在。” 肖重云表扬他:“说得好。告诉客人我现在在云南,那里一批鸢尾凝脂刚刚过了三年的陈化期,味道不错,我去看货了。” 过了一会儿小鬼又进来。肖重云头也不抬:“走了?” “我退货了。” “他来退‘十二月’的样品。上次我卖了之后你好像不高兴,所以我同意他退了。价钱从我工资里扣。”小鬼面无表情地说:“人还没走,坚持想和你谈话。我去应对。” 肖重云叫住他:“记住,你才是‘十二月’的调香师。如果有人问你这种循环结构的香水是谁教你调配出来的,跟他说无可奉告。敢说出我名字,扣奖金一百块。” 周天皓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看见小鬼黑着脸出来:“我们老板真的去云南看香料了。” “真有意思,跟我一个朋友在看同一批货。我怎么没听说有两个买家?”周天皓悠闲的靠在柜台上,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你叫张松,报名了这次全国香水新人秀,是吗?” 看见面瘫小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暗地发笑,递上一张名片:“我叫周天皓,复赛评委。关于参赛作品,有一些东西想向你核实。如果不配合,你将会失去参赛资格。” 张松点头:“好。” 周天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十二月’的调香师是谁?” “我。” “不是你们老板肖重云?” “不是他。” “我们老板不叫肖重云!”他迅速纠正。 小鬼到底不够老道,周天皓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嗯,我知道你的老板不叫肖重云。请帮我转告老板一个故事。两个月前我来这里参加lotus新品发布会,仿佛在会场看到一位熟人。他曾经是格拉斯香水学校的天才,巴黎香水界的新宠。可是国内时尚圈对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他回国参加香水新人秀时的复赛作品“秘密”——仿佛忧郁的,暧昧的,私语一般的味道。可是他曾经开过玩笑说,这种简单的作品,自己可以一天完成十个。”周天皓对张松摇摇手指:“帮我问问你们老板,当初那个才华横溢的‘东方的肖’,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两根指头夹住吻了吻递过去,动作轻佻流畅:“上次苏蓝给了你老板一张名片,虽然写着苏蓝的名字,留的却是我的手机号。请你老板扔掉那张,留下这张新的。” 你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肖重云。 周天皓走出浮生香水店,勾起嘴角。他拨通助理的电话:“香水新人秀的宣传怎么样了?”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反响很不错。”emma回答:“要联系媒体界的朋友吗?” “我明天晚上的酒会帮我给这几位记者送一张请帖……就说我有新人秀的第一手内部消息,问他们要不要。对,就是程鸢行使否决权的事情……” a觉得这时候应该对体现出对上司的关心:“老板,见到朋友了?” “吃了闭门羹。”周天皓耸耸肩:“他不想见人。”(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6章 条件 肖老板在店内向漂亮妹妹推销:“有人说过,香水是继女人之后,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几个女孩不看他,往收银台瞟:“大叔,那边翻杂志的小哥长得还不错嘛!可以要手机号吗?” 大叔捧着破碎的心回头:“小松松,来给客人笑一个。” 张松气压特别低,面无表情的向这边咧了咧嘴:“没有手机。” “哇~好可怕!”女孩子一哄而散。 肖重云走过去气愤地踢柜台:“笑得敬业一点会死啊?怎么会养这种小鬼,就知道坏老子生意……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接过张松递过来的一百块钱。 “扣的奖金。虽然我没说,周天皓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他给你留了张新名片。” 周天皓这个名字肖重云当然知道——为三宅一生调制过“永恒”,为迪奥调制过“黎明dawn”,两次在巴黎香水节获奖,lotus的首席调香师。当年为了把他从三宅一生挖过来,lotus可是下了血本。不过正是因为周天皓的加入,才成就了这个品牌今天的辉煌。 媒体对他的评价只有一个略带调侃的词:boss。 也就是说,如果他在国内调香师中排no.2,那么没有人能够排第一。 老实说,肖重云没有想到他会放弃优渥的待遇回国,加盟一个和以前合作对象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的香妆品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能通过媒体知道的是在他加盟后的短短四年间,lotus跻身国内四大香妆品牌,成为香水新人秀的主办方之一。 小鬼和周公子比起来必然欠火候,被套话不奇怪。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帮我问问你老板,当初那个才华横溢的‘东方的肖’,现在到哪里去了?” 周天皓,你非得为自己的好奇心,撕开这层好不容易结痂的旧疤吗? 肖重云接过张松手上的《.香》接着翻,封面就是周天皓的特写。拍照地点似乎不在国内。他笑眯眯的坐在转椅上,休闲西装,花领带,背后是被模糊处理过的庄园建筑和大片浅粉色蔷薇花。 肖老板评价:“一副欠扁样。” 再翻开一页,还是周天皓:《boss周和曼侬庄园的故事》。 旁边跟着一行粗体黑字:lotus是如何获得dior特供庄园的合作权的?周公子曾亲临苏格兰,拜访那片介于海洋和丘陵之间玫瑰花田。 曼侬庄园据说出产世界上最芳香的玫瑰花,可惜那里的香料只对迪奥专供。周天皓夏天去了那里一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签署成功了供货协议。肖重云小道消息听过这件事情,正想为什么没不见报道,就翻到这期杂志。 越想越麻烦,这种精英人物找自己有什么事? 他跳过关于周天皓的长篇报道,翻到新人秀的赛事专题,忽然愣住。 瞬间觉得缺血。 大号宋体,标题比刚才还醒目:《新人秀首次否决权——‘十二月’究竟能否进入复赛?!》 报道写得天花乱坠,花了小半的篇幅介绍否决权的由来,肖重云飞快掠过,只看程鸢的否决理由: “一种香水里同时使用三种定香剂。而且性质相斥,完全是新人手法!反对进入复赛。” “我看过了。”张松低声说:“这几份杂志都有报道。” 肖重云摔杂志:“否决权不是一直是个过场吗!” 小鬼很要强:“我今天请假。明天早上再来。” 肖重云在门口拦住他:“你很难过?” 半年的心血,离复赛就差一步之遥,小朋友必然会难过。 “因为我们没有给评委送红包?” “不是。你闻过程鸢的调制的香水吗?她的香气非常干净,像清冽的水,透明的空气……我认为一个被金钱污染的调香师调不出这样的气味。”肖重云手撑在门框上不让他出去:“况且我们是旧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否决我们——她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一瞬间他有些犹豫:“可是有点原因,我不方便联系她。” 张松抬起头,挂着勉强的笑容,固执道:“老板,我明天一定准时来。” 不知为什么,肖重云觉得露出感情脆弱地方的小鬼有点可爱,伸手揉他的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被否决,但是有人使用‘否决权’并不意味着你完全丧失了复赛资格。” 见小鬼不反抗,肖重云揉起劲了,把小鬼头顶揉成个鸡窝。 “如果完全没有希望,周天皓就不会来这里,留下一张名片了。”他把手机递出去:“你仔细阅读新人秀的规则了吗?一名评委可以行使‘否决权’,但如果被否决的那位选手获得了主办方其他三位评委的支持,那么否决无效。这是权力集团内部的妥协啊小松松,你还太小不明白……现在你给周天皓打电话,问他想要什么。” 小鬼按照肖重云的要求打了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片刻后他挂掉,表情阴晴不定:“老板,他说他可以让否决权无效,条件是复赛的时候,你见他一面。” 肖老板无奈地屈起食指敲脑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幸福是浮云,痛苦是星辰,那我的人生真是万里无云,满天繁星……” 很多人不知道张家,因为张家从来只在幕后,不上台前。 白领为ceo打工,ceo为资本家打工。 张家就是食物链最顶端的资本巨鳄,低调,冷静,出手狠辣。他们的投资领域大部分集中在奢侈品,香水是其中之一。五年前家族变故,继承家业的是当年不到二十五岁的张文山。 提到张文山,都知道是个厉害人物。他其实不姓张,出身于南洋肖家。靠着外公的势力在肖家内夺权,成功上位后就改了姓,随母亲姓张。张文山的母亲是独生女,他一个人整合了张肖两个家族的产业。要在那种年龄成就这样的事业,冷酷无情的内心和狠厉手法一样不能少,然而外界对他的认识,只是雅舍的董事长而已。 张文山父亲家在香妆奢侈品行业有深厚的积淀,夺权前他曾是几个国外知名品牌的调香师。后来他把天赋用在商业运转上,只做一只在幕后操纵网线的蜘蛛。 张文山还有一个习惯,不仅喜欢投资,还喜欢控股。 黑色保时捷911安静地停在一座会员制私人会所的白石台阶下。秘书拉开后座,程鸢嫣然笑道,走上去挽住下车男子的手臂:“张少,等你很久啦。又迟到了哦!” 车上下来的男子很瘦,五官相当立体,几缕前额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优雅,冷静而阴郁。浅灰色的西装出自名家之手,深红色打着温莎结的领带恰到好处的掩盖了精神上的某种颓废。这是一个危险,但是吸引女人的男人。 “小鸢妹妹,红色晚礼服很配你。”他托起女伴的手低头吻了吻,随即放开:“今天肯撒娇,一定有情况。哥哥从小看见你长大的,直接告诉我怎么样?” “哪有,张少说笑了。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张少今天格外英俊帅气,呆会儿舞会不想站在你旁边做陪衬……” 张文山低头打量小鸟依人般靠过来挽住他手臂的女人,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片刻后轻声笑道:“我说过你不打算解释代表雅舍行使‘否决权’的事情吗?” “那张配方手法拙劣,就算是新人秀也太业余了嘛。让这种人进复赛好浪费名额。” “小鸢妹妹,你误会了。我不是不同意你行使否决权,是要你解释,为什么行使了否决权,却不告诉我。” 程鸢猛然一惊,转过头,发现张文山依然在笑,只是笑容里透着某种薄凉的味道。 “一种香水里同时使用三种定香剂,气味完全不同,却可以相互修饰……这不是新人犯的错误,是肖重云调制‘轮回’结构香水时的惯用手法。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那个叫张松的选手封锁掉,就能阻断我找肖重云的路?” “有可能是巧合呀!” “嗯,在闻到成品之前,确实有可能是巧合,巧合到周天皓都对这个选手感兴趣了。他在联系柏丽和明清堂,准备取消你的否决。” 程鸢忽然樱唇紧抿。 张文山松开她的手臂,独自一个人往上走。上了几阶后忽然回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小鸢妹妹,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觉得因为我叫你‘妹妹’,就可以在这件事上愚弄我,那么你错了。有空担心旧朋友,不如考虑考虑公司交给你的任务。娇兰的‘忧郁’还没有仿制成功吗,时间可不多了。” 白色台阶之上是一所只对内部成员开放的私人会馆,夜晚已深,里面的酒会已经开始很久了。(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7章 相见 香水新人秀的复赛是c市年末的大事。秋天过去,冬天在一场寂静的大雪中降临了。十二月,记者从全国各地涌来,一同来的还有游人和调香师、特邀嘉宾的粉丝。后者数量虽然不大,但是也颇为可观。 这次新人秀的关注点还有一个:某个无名调香师。 周天皓没有食言,确实联系了三方调香师取消了程鸢的否决。 复赛通知书是和记者一起到的。 无名调香师遭遇新人秀上首个‘否决权’,这个‘否决’很快又被四个主办方中另外三方联合否决掉。于是很多人都在猜测——“十二月”究竟是一款怎样的香水?他背后的调香师是什么来头? 苏蓝问周天皓,为什么曝光到媒体上。 周公子笑眯眯的摇了摇手指:“我情愿让他主动求我。” 张松忙于应付记者,肖老板只有亲自打理店中事物。托新人秀的福,生意倒是好了很多。浮生香水店出了能进香水新人秀的调香师,招聘顿时响亮起来,客人翻了一番不止。废材大叔每天晚上哼着小调数钱时都心情大好,决定第二天再把小鬼借出去采访一天。 肖重云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复赛的头一天晚上,小鬼问他明天什么时候见周天皓。 肖老板是真不想去,可是还是去了。 如果他知道等在那里的不仅是周天皓,还有张文山,肖老板就算死也不会去的。 复赛场地在c市电视台,大清早就围了一圈记者,保安一个一个核实身份放人。张松带参赛选手牌子进去了,他递了一个牌子给肖重云。 肖老板接过一看,哭笑不得:选手家属。 “这算什么?” 小鬼一板一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肖重云最终没有进去,裹着厚外套坐在外面咖啡店里看直播。 张松已经是大男生了,沉默地站在咖啡店过道上不走。头低下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肖重云只好解释。他笑着屈起食指敲敲额头,很困扰: “你知道我有一种味道不能闻。那其实是一种香水的味道。这款香水是我大哥特地为我调制的,为了我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凡是跟他沾边的场合指定用这种香水,上次新人秀报名时我就在走廊上闻到了,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只要它出现,不管处于怎样的幻嗅状态我都能够闻到它。不是不想,是不能陪你。” 他摸摸小鬼的头,向咖啡店的液晶大屏幕看去:“大哥费心费力,我怎么能不给面子。就算不在观众席上,我也是一直看着你的。” 死心眼的小鬼追问为什么,肖重云耸耸肩:“大人的事情。” 小鬼还是不走。 肖老板只好继续解释:“好吧,我们同父异母。毁掉我,他就能继承遗产。” 小鬼还是不走。 肖重云摔杯子:“你得提前半个小时入场!” “他是你哥哥。” “我说过,同父异母。” “你很难过。” “已经不难过了。如果你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会觉得永远不再相见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胜利者和失败者。我是一个失败者,而且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 小鬼终于走了。 复赛是淘汰制。复赛选手一共有32名,第一轮是32进16,两天后第二轮,16进8。 肖重云也不知道自己的学生能走到哪一步。 他想,三流调香师教出一流学生,其实很不错。 除去板脸,小鬼长相端正养眼,被摄影师姐姐被安放在正中央。第一轮主题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主题是“恋曲”,可以选用的材料很快就出现的屏幕上。一共一百三十二种。 调香的时间很长,主持人利用这段时间放选手经历,间歇普及一些香水常识。肖重云喝多了咖啡想去洗手间,奈何咖啡馆人多,迫于无奈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去对面电视台找洗手间。 赛场外的洗手间应该不会用那种香水。 踏进电视台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整个大厅散发着一种清新动人的香气,仿佛在对他说:进来吧,进来吧。 一分钟有多长?看你在厕所里面还是厕所外面。 周天皓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一分钟,溜了出来,并且打定主意在主持人讲完废话前不回去。他装模作样地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忽然愣住。 走廊尽头就是洗手间,旁边是单独隔离出来的吸烟室。一个男人靠在吸烟室的门口,叼着一根香烟,向路过的工作人员小姐问话。下巴上有胡子渣没有刮干净,皮肤不健康的苍白,外套很厚,但依然看得出瘦得几乎只是一只衣服架子。 工作人员小姐没有理会他,男人落寞地笑了笑,弹落手中的烟灰。 不知为什么,男人低头弹烟灰的动作,让周天皓隐隐觉得心底发痛。 “东方的肖”就站在那里,可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肖重云想问工作小姐电视台里哪里能看直播,小姐没有理会他。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搭讪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找到正确的人。” 周天皓走过去,靠在他对面门框上,笑眯眯地指指自己:“——比方说现在,我就很有空。” “久仰久仰。周先生现在不是应该在演播室吗?” 周天皓低头看表:“还有十分钟。” “如果你想问为什么我知道浮生香水店的老板是你,”他随意地把手插↑入裤兜里,看着对面男人的脸,笑得风轻云淡:“因为在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时,我是你后辈,对你‘轮回’结构的香阶印象深刻。” 肖重云搜肠刮肚,回忆不起来。 周天皓也不强求他:“你一向只看比自己优秀的人,记不住我也没关系。我在你毕业之后,顶替你的位置加入了‘上帝之鼻’社团。” 肖重云猛然记起,五年前刚毕业,确实有朋友发邮件告诉他,说自己的空缺由另一名东方人代替了。 “那是一个不错的社团,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周天皓点点头:“确实受益匪浅。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当初社团的灵魂人物‘东方的肖’,现在混得连一个三流调香师都不如?” 肖重云伤心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和三流调香师持平的。” 叼在嘴里的香烟忽然被人扯掉扔在地上,领子被拽住,身体被抵在门框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肖重云来不及反应。 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已经不笑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认真在问你。” 肖重云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个人原因。我是认真在回答。” “你知道鼻子对调香师的重要性。为什么抽烟?” “个人兴趣。”肖重云看了一眼压制自己的男人的脸色,迅速加了一句:“认真回答的。” “‘东方的肖’到哪里去了?” “五年前,被大火烧死了。周公子,你特地约我见面,应该不是为了揭人伤疤的吧?” 僵持了五分钟,周天皓终于沮丧地松手。他弯腰捡起肖重云落在地上写着“选手家属”的胸牌递了过去:“如果是缺钱的话,我们可以合作。你来lotus,如果想单独成立公司的话也可以商量。” “谢谢。” “演播室在这边,想看直播的话跟我来。” 周天皓回到评委席上,正好赶上第一位选手作品完成。他点评的时候向观众席望去,并没有看到肖重云的身影。刚才分明把他带到后台入口了的。 明明不是想这样的。 不是想用狠厉的话语逼问他,把这个人逼到死角,看见他强装的笑脸下露出的痛苦神色。 只是觉得当拽住他领子时,比想象中更轻,心里有点微微发痛。 很少人预测到了张文山会主动参加这次新人秀。他坐在特约嘉宾席上,看见肖重云从后台入口处进来。 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微微张嘴,不为人知地做了一个口型: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 肖重云立刻转身离开。(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8章 仿香 肖重云在店里那台中古台式机上看新人秀现场视频录像。他点了点鼠标,正好定格在周天皓中场后回到评委席的一瞬间。周天皓向观众席那边微微侧头,似乎在找什么,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和女主持人谈笑风生。 女主持人问:“您把支持票投给三号选手,因为她是美女的缘故吗?” 周天皓笑眯眯的:“因为所有的‘恋曲’中,她前调和基调的过度最完美。好的香调就像女人的纱衣,要一层一层慢慢脱掉。当然,美女也是加分点之一。” 他转向演播台正中,依旧笑眯眯:“相比之下16号选手犯的错误就是太直白。他当着观众的面把衣服一次性全脱了。” 张松就是裸奔的16号。肖重云在电脑前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之后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见小鬼沉默地站在他背后。 肖老板假装自己刚才没笑,正色道:“恭喜晋级。” 小鬼原地不动。 肖老板祝贺完毕,转回屏幕前,继续点开始键。正好到张文山点评。他以雅舍董事长的身份,音调平缓,略略低沉地为新人做了建议。前额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上低调沉稳。肖重云知道,这些建议虽然听上去不错,其实只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这个人从未对任何事情上心过。生命里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如同浮云流水,包括这么多年来陪过他的女人们。 不过如果他不是这种性格,当初也不会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 肖重云想倒回去再听一遍张文山的点评,电脑屏幕忽然黑了。 小鬼拿着电源插头站在他身后:“看得这么难过,为什么还要看?” 肖重云摸摸自己长胡子渣的脸没回答,小鬼问:“你说过在外面咖啡店看我比赛的。” “抱歉啦,忽然有急事就回来了。你看错过的部分我都认真重新看了,看了三遍有没有?” 小鬼依然固执道:“你说过在外面咖啡店等我的。” 肖重云没辙了,总觉得忽略了哪里,猛然醍醐灌顶。他自我检讨,伸手揉小鬼头顶:“好了好了我想起来了,奖励!明天带薪休假,不用来店里帮忙,好好放松一下准备16强赛吧!不用感谢我哦。” 小鬼扭头走了,不久就听见关店门的声音。肖重云摸摸鼻子,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徒弟,怎么哄都不开心。 第二天张松果真没有来,倒是一大早开店门就看到了周天皓。十二月的冬天,周公子笑得春风拂面:“肖学长早。今天没看见你养的那只小狗啊?” “我给他放假了。”肖重云问:“比赛期间评委到选手这里来,真的没有问题吗?” “记者的话我甩掉了,而且我是上场比赛唯一投张松否决票的人——别这样看我,你家宠物少一票又不影响晋级。” 周天皓抱怨店里没有暖气,然后围着每个货架都转了一圈,试闻样品,又回到肖重云面前:“退步了。” “什么程度?” 他摇摇头:“起码是三流调香师水平。” “粗糙的香气过度,微妙的原料比例,不足够的酒精淳化时间……”周天皓晃动手指里夹着的玻璃瓶:“这是张松调制的?” 肖重云纠正:“这是鄙人作品。” 周天皓大笑:“肖学长真是越来越幽默了。拿自己实力开玩笑这种习惯不好,我期待学长什么时候认真调制一款作品,我们在排行榜上一决胜负。” 肖重云不知该如何解释。是说店里所有的作品都是认真调制的,还是解释他的嗅觉已经不再适合做调香师了呢?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头看冬天落在窗台上的阳光。那是温暖的蜂蜜色,可是不带任何温度。它只是带着夏天的颜色,温度却早已被北风凉却。 在格拉斯的中国留学生不多,肖重云却怎么都想不起周天皓当初的样子。果然如周天皓所说,当初的他心高气傲,只看得见自己前面的人。对于永远的第二,他当然没有必要记住对方长什么样。天才永远只会被另一位天才的光芒所覆盖。 周天皓趴在玻璃柜台上,问:“昨天给你的提议想好了吗?加入lotus,和我一起工作。我这里恰巧接到了一个项目,只有学长才能胜任。你知道雅舍在仿制娇兰的忧郁(l'heurebleue)吗?” 肖重云记得“忧郁”,1911年娇兰世家的第三代传人雅克·娇兰调制的作品。据说表达的是日暮时,白昼和夜晚交界的瞬间的景色——大地和天空都蒙上一层忧郁的淡蓝,世界开阔,万物寂静。三年后世界大战爆发,回首再看,这款香水表达的,其实是战争在即时,人们对安宁和平生活的留恋。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香水作品之一。很小的时候,母亲总喜欢独自坐在窗前,面前的矮桌上放一条染过香水的试香纸,窗外总是阴霾不变的天空。而“忧郁”是伴随母亲最长久的味道。甚至长大一些被送去薰衣草环绕的香水之都格拉斯留学时,每当他想起母亲,空气里会自然的浮现这种安静,沉着,华丽,复杂,仿佛沉淀着旧时代故事的香气。 肖重生摇头:“我知道忧郁,但不知道雅舍在仿制它。这是娇兰,每一款香水都是绝密配方的娇兰——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仿制的吗?” 周天皓点头:“我们lotus的仿香团队失败了,但是我觉得你能够仿制成功。”他微笑着伸出手:“我记得五年前的你,只要闻过一款香水,就能当场说出它的成分。学长,这次要不要试一试?” 肖重云觉得心脏的某处有点痛。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合做调香师了,可是依然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这间小小的香水铺。他把所有的钱都砸在调香设备上,而然置备的东西和当年使用的依然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他可以凭借记忆写出每一种调制过的香水的精确配方,可是在张松来这里之前,他甚至不敢确定这些调制出来的香水,闻起来是否和他大脑里想象的香气一样。就像现在,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仿香的能力,却依然,忍不住想握住周天皓伸出的手。 他知道,自己只是不甘就这么离开,曾经熟悉的世界。 早年的梦想深入骨髓,散发出的香气就连时间也洗不掉。 口头协议很快达成了。 “我以合作方的身份单独接下这个项目,原料你们出,必要的时候借用lotus的实验室。张松和我一起接。小鬼的仿香技术还得再锤炼。” “可以。” 肖重云随口问:“仿香的话,你们怎么解决专利问题?就算仿制成功也不可能上市销售啊。” 周天皓摇摇手指,笑道:“不是‘你们’怎么解决专利问题,是‘我们’——刚才我们已经达成合作协议了。” “不会上市销售,只是一场宣传上的作秀,证明lotus有完美的仿香能力。我们本来不想应战的,奈何雅舍的宣传太高调了,说自己有中国最好的调香师队伍,我们才应战一次。” 言外之意,这个项目相对于lotus的其他工作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 周天皓解释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到最后严肃起来“虽然这只是一场作秀,可是如果我们输得比较难看,我跟公司也不好交代。” 肖重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怎么不亲自上阵?” “因为我最近很忙嘛!” 最近很忙的周公子提议:“为了庆祝我们多年不见,和外面喝一杯怎么样?” 周天皓向朋友借的车就停在店外。周天皓自己小酌,又财大气粗的告诉肖老板茅台可以随意点。这几年肖重云几乎没有节制,两人从下午喝到晚上,最后怎么出酒店肖重云是完全不记得了。他确定的是自己吐了,至于是吐在酒店地毯上还是周天皓衣服上,他完全不知道。 再醒来时眼前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肖老板吓得差点再睡过去。 周天皓衬衫领带穿得人模狗样,蹲在床边上盯着他脸看。见人醒了他略微直起身子,一脸正直:“你昨天喝多了。” 周天皓既没有肖重云店铺的钥匙,也不知道他住哪里,更不能把参赛选手的老师抱回组委会给评委在万豪统一安排的房间,只好带着他就近开找了家旅馆。 周公子愉快的地总结:“总之,我们昨晚一起开房了。” “你的外套吐得一塌糊涂,我已经送去洗了。这是我回去取的备用衣服,你先穿上。”他把几件衣服扔到肖重云身上,猛然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昨天你吐得自己一脸都是,我给你洗脸的时候顺便帮你把胡子刮了。不用谢谢我没关系的。来吧穿衣服吧,英俊的肖~” 周公子神清气爽地走了,肖重云还是觉得头重千斤。他勉强收拾好,出门前看了看自己旁边另一个明显睡过人的被窝,终于发现了违和感:“尼玛这货竟然订的是双人床间!” 肖老板回到店里,小鬼已经回来了,正沉默的在柜台擦没用过的香水瓶。看见老板回来,小屁孩抬了抬眼皮表示知道。 抬到一半,忽然像是被雷劈了。 “昨天玩得怎么样?”肖重云愣了一下,摸摸下巴:“哦,我刮胡子了。有镜子吗?看看效果……” 香水店当然有镜子,进门处就有一个全是由镜子组成的陈列架。肖重云站过去,影像被倒影成不同角度的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位穿着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子,手插在口袋里。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棕色的复古风v领羊毛衫。 刘海比先前短了,脸上也看不到胡子渣,整张脸完整的露了出来。 轮廓分明,五官深邃,内敛而低调。 这是一张即使放在时尚杂志里也不输人的脸。 这是东方的肖。 岂止是胡子,连发型都变了!肖重云摸出手机给周天皓打电话,要兴师问罪,奈何那边占线。 周天皓正在给苏蓝打电话:“嗯,我找到肖重云了。他吸烟,还酗酒。对了,麻烦你帮我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免费劳动力苏蓝同志在电话那头苦逼脸:“好像有人在暗中出了封口费。关于肖二公子当年的事情,除了我们知道的那些,一句也问不出来。”(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9章 战书 头发长了可以剪短,短了却不能剪长。肖重云不喜欢这个发型,然而事已至此,生米已煮成熟饭,他也无可奈何,只好给罪魁祸首打电话泄愤。 周天皓终于接了电话,漫不经心,假装想了很长时间:“哦,你说发型啊?实话说我是叫酒店理发师过来帮你刮的胡子,就顺便让他给你修理了一下头发。免费的,不出钱。什么,不你喜欢?我是项目负责人,你既然和lotus合作,就代表我们公司,就是我的下属……哎呀,我也是出于公司形象考虑嘛……” 挂了手机,他转向电脑,苏蓝的脸出现在视频对话框边。他在上海总部悠闲地喝着咖啡看周天皓接电话,总结道:“你这是坑蒙拐骗加忽悠。” 周天皓神清气爽:“总之,你看到了,这个项目交给肖重云了。之前选定的合作人名单可以不用再参考。” “你确定他能拿下来?雅舍在这件事上宣传很高调,太放松出了问题,就算是二老板你也不好交代的,天皓。我只是提醒你,如果肖重云失败了,他也必须按照合同付违约金。” “你以为他是谁,苏蓝?他是‘东方的肖’。”周天皓沉默片刻,低声说:“况且我公私一向很分明,你是知道的。” 东方的肖很郁闷地站在镜子面前。理发师顺手一剪,就剪出了他当年在格拉斯留学时常用的发型。看着镜子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格拉斯的那个少年又回来了。那个朗眉星目的少年,六年间在薰衣草和玫瑰庄园间渐渐成长,意气风发、风华并茂。他和最具有能力的同学在一起,谈论着将来回国,将会如何推出自己的新作,如何在国际上展现中国香真正的美。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话,也从未有朋友对他的能力提出质疑。 现在想起来,真是一段如同童话般美好时光。 现在他依然会收到当初朋友发来的邮件,问他在中国发展得如何。这些信件在收件箱的最下面,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肖重云不喜欢这种仿佛时光倒退的感觉。冬天的早上,街道上弥漫着白色雾气。雾气从敞开的大门灌进小店里,又从店堂灌进工作室,让肖老板觉得骨头痛。他不舒服地围着调香台转来转去,最后靠在张松旁边的桌子上,胳膊肘压着玻璃台面:“看什么看,有什么有好的,嗯?过来给叔叔捶背。” 肖重云觉得这个徒弟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在于他会按摩,虽然脸色不太好看。 小鬼帮他拖来圈椅,先握住肖重云的手,捂暖和了,再丢一双手套让他戴上。检查手套确实戴上了,小鬼才会动手捶背。 张松是被肖重云调|教惯了的,知道他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哪里该下重手,哪里该轻轻揉。男生体力好,有时候阳光不错的下午,肖重云让徒弟揉肩捶背,自己舒服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小鬼还站在背后,沉默的一下一下帮他按摩。只是有时按摩地方从脖子换到了因为睡相恶劣而裸|露出来的肩膀,或者揉背渐渐揉到了腰上。肖老板对过度使唤小朋友深感内疚。 今天却有点不同。小鬼的揉法还是平时的揉法,按摩起来一样的舒服,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动作要轻柔一些。仿佛今天的肖老板格是格外贵重的瓷器,下手重了要打碎。 这种感觉叫什么——对,叫怜香惜玉。 呸呸呸,你才怜香惜玉! 他换回正常思维,正好听见小鬼问:“周天皓说你以前在法国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学调香。”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他说别人叫你‘东方的肖’。” 肖重云假装检查账本,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会成现在的样子?” 被揭伤疤的肖老板终于怒了,卷起杂志敲小鬼头:“少问一句你会死啊?” 小鬼心灵创伤了,一上午都在工作室沉默的干活,没有说话,但是肖重云一直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让他脖子痒痒的。可是每次回头,小鬼都在忙手里的活。中午肖老板打算离开店,回家把这身借来的衣服换掉,突然被张松叫住。 小鬼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眼神仿佛有些热切:“你今天看上去,就像周天皓说的,东方的肖。” 肖重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当年格拉斯小城里那个天才早已已经泯灭在时光中,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幻影。他最后笑了笑,伸手揉小鬼的头,语调轻快:“别看我这样,当初也是纪芳丹若勒的一颗新星,很厉害的哦!有这样的老师,你应该感觉到压力和荣幸。” 他乘机点评了小鬼的首场复赛作品:“你用的原料太多了。别以为现场为你提供的原料是店里的几倍,多用一种就赚到了。时间是有限的。与其加入更多香料丰富香韵,不如在有限的时间内想想要怎么才能让你选择的香气自然流畅的融合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周天皓说你的香气太突兀。周公子的眼光,还是有道理的。快点比赛完,我们还有新工作。” 新人秀的复赛是每周一次,从三十二强到四强争夺冠亚军。肖重云为张松定的目标只是进复赛而已,没想到小鬼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杀进了八强。 周天皓最终没有提供场地,而是直接把lotus在c市工作室的设备运了一套到肖重云的香水店。设备到的那天还来了几位对张松感兴趣的调香师。肖重云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就是张松,新人秀刚刚进八强。‘忧郁’的仿制据说就是由他全权负责。” “不对,我听说全权负责的是走在他前面那位。叫什么来着……肖重云?” “这是谁?我们不是在和雅舍竞争吗?宣传扯那么大阵仗,雅舍那边推出的调香师是巴黎香水节得过奖的程鸢,我们这边怎么请这么没名气的人?” 肖重云耸耸肩。他是一颗尚未完全升起就坠落的新星,也不指望自己被所有人认识。负责和他接洽的人是周天皓的秘书emma。肖重云首先要求逐台查看调香设备。 ”肖先生,这只是lotus在c市的分部,重要仪器和总部相比略逊一筹。如果您不满意,我们可以专门为您调配……”面前是老板吩咐下来的重要合作伙伴,emma察言观色,不敢怠慢。 肖重云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不满意工作室的设备。相反,他对这里的东西超出了他期待。这五年,他仅仅凭借一台破旧的香氛分析仪和残留的嗅觉记忆支撑起了那家小小的香水店,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东西,每一件售价都是他工作室设备的十倍。周天皓甚至还运来了一套真空香气提取设备,可以直接从鲜花中提取香气成分。 他只是在怀念,再次站在一间标准调香室里的感觉。 “忧郁”的样品很快送过来了。贵族情调的丝绸黄玻璃瓶身,瓶塞是镂空的银心。肖重云接过它后并没有试香,而是直接递给张松,拍拍他的肩膀:“闻,直到记住它的气味为止。” 他独自在工作台前坐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香方。 玫瑰、橙花油、安息香…… 他凝神片刻,开始在每种香料下写上用法和用量。每一次落笔,都会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思考,仿佛逼迫自己回忆,在某些不愿记起的过去中搜寻这款香水的每一个细节。 a很奇怪:“肖先生,您不用试香?” 肖重云笑了笑:“不用。” 第一,他即使试香,也会因为幻嗅干扰而失败。第二,他知道,“忧郁”的香气,伴随着母亲在记忆中残存的影像,几乎已经浸透他的灵魂。 肖重云对自己苦笑:如果没有幻嗅,他将是最适合仿制这款大师作品的人。 张松负责定成品与“忧郁”原品的相似度,以及一切需要用到鼻子的工作。 “最近工作非常忙”的周天皓公子现在每天都有理由来店里转悠,一天来两次,第一次是拿正式合同来签,第二次提来了喝酒时弄脏的衬衫和外套。 周公子恋恋不舍地还衣服:“这个款式四年前很流行,亲爱的。” 肖重云抖开衣服检查,命令小鬼把周老板赶出工作室。片刻后周天皓又回来了,很认真地问:“亲爱的,怎么样?” 肖重云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衣服。” 肖老板假装拿起来闻了闻,表扬道:“谢谢,洗得很干净,闻起来不错。” 周公子满意的看着肖重云把外套换上,忽然伸出脖子,在他裸|露出的颈窝处口吸了口气,笑眯眯地:“不错,香气很配你。” 肖老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人飘飘然而去。 他想,周天皓大概指的是指新浆洗完的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服清香。 然后第二天,肖老板发现自己留在店内的换洗外套全不见了。小鬼面无表情地告诉他周老板来了一次,说那是腌菜,全拿去浆洗了。肖重云责问小鬼为什么要欠周天皓这个人情,小鬼转述:“第一,确实是腌菜。第二,他说不要钱,可以拿去lotus报账。” 对于肖重云来说,和每天都能奇迹般空出时间上门找事的lotus二老板相比,另一个人他更不愿意见到。 那是一个傍晚,c市下了一整天的小雪。取暖器坏了,他差了小鬼出门修,自己带着厚手套在工作室里思考配方。 门外响起有刹车声。 脚步声穿过店堂,又穿过走廊,调香室的门被推开了。 肖重云以为张松回来了。 忽然,这种真实的,嗅觉细胞重新活动起来的感觉。 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炙热的香气。 他觉得眩晕,世界仿佛充满了色彩和光斑。 窒息和浑身无力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靠在门边,站在夕阳光影里的人是谁。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小心,就不会再和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低调,克制,生活下去,做到这三点就已经足够。可是这个人回来了。他毁掉了自己的生活,把自己驱逐于家族领域之外,然后,像黑豹一样,再次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还特地了,喷了这种专门为自己设计的香水。 肖重云想站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 他撞倒了藤椅,手抓住窗台努力站直,直到身后香气越来越浓,一只手环绕住他的腰,有力地把他支撑起来。 被男人支撑住的轻松感,和被迫贴近他时感受到的更加让人痛苦无力的香气,让肖重云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绷紧神经。 “如果你现在不滚,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失控,杀了你。” 男人从背后扶住他的腰,轻声笑起来,带着戏谑的味道:“知道你还有力气威胁,我就安心了。” 他腾出一只手,拿起肖重云留在桌上的配方表:“很荣幸能再次和你过招,亲爱的弟弟。”(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0章 小鬼凶猛 “很荣幸能再次和你过招,亲爱的弟弟。” 肖重云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第一,雅舍那边和他过招的是程鸢,并不是张文山。 第二,他们上一次见面,那并不叫过招,叫谋杀。 第三,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弟弟。 但是这种浓烈的香气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抓住窗角,尽量不将力气借搭在张文山扶住自己后腰的手臂上, 不然心理上的屈辱感,将远远胜过看上去的样子。张文山的声音轻得几乎咬住了他的耳朵,呢喃一般:“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难为当初我为你请了那么高级的心理治疗师。第一,你在想,雅舍那边负责仿制‘忧郁’的是程鸢,就像你以为没有人注意得到站在那个姓张的小鬼背后的你一样。看,多么天真。我一直那么爱你的这种天真,我亲爱的弟弟。” “第二,你在想,上一次见面,我们不叫过招,叫谋杀。” “还有第三点,你在想,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弟弟。” 肖重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很久没有再感受过这种炙热,仿佛那场记忆中的大火从香水味里蔓延出来,再一次烤灼肌肤,恐惧洪水一样倾泻而来,让人无法忍受。然而抱住自己,倾诉魔音的男人,这时感觉似乎很享受。他甚至腾出一只手安慰似的抚摸肖重云的脸颊,表情愉悦:“对于后面两点,你都错了,东方的肖,我亲爱的弟弟。久别重逢,难道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虽然以现在的你,抗拒恐惧就尽了全力,想专心思考很困难……” 肖重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变态。” 张文山直起身体,转向门口。 小鬼已然回来了,拿着修暖气的大号螺丝刀和锤子,站在门口,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变态。” 然后他两步走过来,迅速推开张文山,把自己老板抱下来,扶起藤椅小心放进去,立刻开窗通气。等房间内的香水味被冬天的风吹散干净了,他才站在肖重云面前,拿着螺丝刀指着自己老板,逻辑不可理解:“你就是为了要和他做这种事情,才把我支开的吗?” “真的是取暖器坏了。”肖重云觉得头还在痛,指着张文山,“你能帮我把那个人弄出去吗?” 小鬼如得赦令,立刻转方向,板着脸用螺丝刀非常礼貌的指门口:“张先生,我老板让你走人。” 张文山挑眉头:“上轮新人秀,我给你投了通过票。” 他走过去,敲了敲张松的脑袋:“你就这样对欣赏你的评委的?” 小鬼任他敲,没有还手,背绷得很直,依旧用螺丝刀指指门口:“老板付我工资。” 肖重云从背后看,发现他握住螺丝刀刀柄的手微微有点抖,像是在抑制住什么情绪。然而身体一动不动,就像一座小山,风雨不动挡在前面。 “重云,”隔着小鬼,张文山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是来跟你送一份礼的。” 他取出一张纸,举起来,手一松,a4打印纸就落飘飘扬扬落在地上:“这是我仿制的‘忧郁’配方表,给你做参考。” “为什么要这样做?”肖重云问。 “因为雅舍和lotus的对决中,我想让我们可爱的小鸢妹妹输。” “程鸢惹你生气了?” “对。她向我隐瞒了我可爱的弟弟去向,已经不适合留在雅舍了。”张文山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警惕的小鬼,“我们还会在决赛中见面的。” 他走向门口。 就像一个幽灵,飘回自己的世界。 从南洋那个早已覆灭的家族,高大阴暗,黑暗幽深的城堡。 不久车外响起了汽车发动声。 肖重云缓过来一口气,猛站起来,并不低头捡起地上的配方表,而是三两脚踩上去,踩得稀烂。 “万一表上信息有用怎么办?”张松问。 “没有必要,我闭着眼睛都能仿出来。”他终于把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感觉头痛无比,“这下我们都惹上麻烦了。我被兄长找到了,你惹了自己日后的评委,怎么办?” 小鬼顶着一张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脸:“雅舍的张文山是你哥哥?为什么他抱你时,伸手摸你的脸?看上去很变态。” 肖重云被气得半死。 卷起杂志敲自己小徒弟的头,摔门而出:“日,观察那么仔细的人才变态!没见你观察香氛那么仔细过!” 周天皓在沉吟。 因为他觉得事情不太对。 黑色办公桌上摆着两个白色的小样瓶,第一只是前段时间,肖重云递过来的‘忧郁’仿香样品,另一只是刚才,肖重云重新交的样品改进版。按理说,今天拿到的小样,应该比之前的更纯熟,然而感觉却恰恰相反。周天皓相信自己的鼻子,香气不是贴近,而是有微妙的不同。 肖重云在犹豫。 他在避让。 雅舍里有谁,让他想要手下留情? 周天皓当即决定给肖老板店里的大学生打电话,张松接起来,似乎还在上课,手机那头老师在讲英语。小鬼说:“老板在闭关。不,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在闭关撕纸。你知道雅舍的张总吗?老板在纸上写张文山的名字,然后撕成碎渣渣放在地上踩,已经撕了我五个课堂笔记本了。” 周天皓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围观一下,没想到苏蓝拿着资料夹进办公室。 苏蓝最近在跟进一个原料采购方面的项目,每天跟公司的原料采购师混在一起,大冬天的计划着去南半球看澳洲檀香找灵感,忙得要飞起来了。他推开周天皓办公室的门,表情有些奇怪:“天皓,你最近让生人接触公司的东西是不是多了一点?” 周天皓和苏蓝的合作已经很久了,即是对手又是朋友,因为自己实力上压倒性的强势,所以这个lotus的万年no.2一直温和随意,很少用这种质问的语气找上门来。要说生人,周天皓最近带进公司的,也只有肖重云和他养的小狗而已。 “肖二公子当然不是生人。怎么了?” 苏蓝折过身检查办公室的门是不是上了锁,又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才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公司的香方……有可能外流了。” us有非常严密的香水配方保密制度,所有发售香水的资料都严格归档保存,保密室是密码门,即使是配置该款香水的调香师本人,想要调用任何一份配方都必须经过层层签字,记录在案。 “外流?”周天皓不太相信,“怎么可能?你查过保密室记录吗?” “我绝不是怀疑你朋友,这可能是我自己的错。这事和肖重云没有关系。”苏蓝稍微冷静了一点,立刻有些歉意,“有几款手上正在调配的香水,因为一直觉得香氛上缺失了点什么,所以没有提交公司的评审会,自然资料就没有放进保密室。今天我无意中拿到了明清堂的冬季新品——‘等待’。我相信自己的鼻子,不能说完全一样,但我确定调香师一定参考了我的半成品。” 香水配方的流失,对于一个香水品牌来说,是天大的事情。 因为你不知道还有多少机密配方,多少独家香氛,正在或者将要被竞争对手掌握。 “先高度保密,叫上保安部调录像,内部排查。”周天皓说。 他问苏蓝:“你还去看澳洲檀香吗?” 苏蓝愁眉苦脸:“去你妹去。” 周天皓觉得这时候不踩朋友一脚对不起自己:“那边气候暖和,正是夏天,还有比基尼和海滩哟!” 苏蓝冲他比了个中指,走了。 一个人的时候,周天皓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开始仔细想这件事情。如果抄袭香水是来自雅舍,那么说得过去,因为lotus最近和雅舍的关系非常糟糕。可是香水来自于明清堂,这个四大香妆品牌并立之中最为低调和缺乏实力的明清堂。周天皓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听父母说过,数十年前国内香水业刚刚起步时,明清堂曾经为当时的排名第一的lotus某款经典香水设了黑幕,还出过人命案。后来这家公司就一蹶不振,陷入低迷,之所以还被算在四大国内香水品牌中,说得毒辣一点,是国内竞争对手委实不多。那时的lotus,似乎有一位天才女调香师,叫李浅浅,是她把这个品牌推到了现在的国际地位。 之后这个叫浅浅的女人怎样了呢? 很少很少人知道。 周天皓也不知道结局。 他只知道“东方的肖”母亲姓李。他就是当年天才女调香师的儿子。 他虽然和lotus是初次合作,其实早有家世渊源,lotus现在的配方保密制度,就是他母亲当年创立的。 “哟西!又找到一个去见肖学长的理由!”周天皓从老板椅上一跃而起,神采奕奕,给自己助理emma打电话:“给我拿十个精装柔软好撕的笔记本来,我有事得去请教肖前辈!”(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1章 小鬼霸气 浮生香水店的门开着,照常迎客,只是店里老板不在。 顺着店里的小门进门,走过那条窄通道,就是肖重云的调香室。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为了迎合某些香料的特殊条件,这间调香室四周关闭起来遮光条件非常好,简直就是晚上。肖重云还是坐在惯常的藤椅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黑暗中火光一闪一闪。 躲。 还是不躲? 张文山找到了自己,如果不立刻走人,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他以前做过的事情,多半能再做出来一次。可是如果自己满世界躲这个人,又委实太疲惫。 他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文山,是在父亲的祖宅在南洋长岛上。那时他还是自己的哥哥,还姓肖。肖重云当时年纪很小,被引荐到肖家大少爷面前,稍微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性情到底怎么样。母亲已经被强行带走了,据说是多年不见的父亲要问她话,而自己就这样被带进了巨大豪宅里一间空旷的起居室。 光线非常暗,甚至可以称得上阴暗。 站在窗户边上的是一个少年。 皮肤白得像纸一样,一看就不常见阳光。眉眼轮廓很深,几缕头发搭落在前额上,和现在差异不大。 “你就是我突然出现的弟弟?”少年本来在看窗边一朵枯萎的玫瑰花,手插在当时流行配白衬衫的吊带衫口袋里,侧过脸回望他,看上去像在笑,“让我们试着好好相处” 刚说完,就听见楼上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我什么时候嫁给你了?” 佣人旋风一样顺着厅外宽大的楼梯跑下来,窃窃私语:“快叫人来,夫人打了老爷一巴掌。” 接着就是警卫或者保镖一样的人冲上去。 这群人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 等肖重云再次见到母亲,已经是很久以后。母亲被软禁起来,在豪宅内部一处带花园的小套件里。东西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上等品,因为母亲是调香师,甚至还配了一间专业的调香室,但是出不了小花园一步。 每天只有肖重云蹦蹦跳跳出门,去找自己哥哥玩。 “文山哥哥,我们来玩猜配方游戏好不好?家里不是做香料生意有很多吗?你出香水,我猜配方!” “你太无聊了。” 肖重云蹲在地上不走,过了一会儿,刚认识的兄长皱起眉头:“难道没有其他游戏可以选?” “没有。” “……” 过了一会儿,输掉的少年把用过的香水瓶扔垃圾桶里,:“你是狗鼻子吗?每次都赢。” “谢谢表扬!” “……” “还有,不许告诉你妈妈,我们在一起玩过。” 这么想起来,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和“肖文山”之间也是有一段“兄友弟恭”的时间。 溜,还是不溜. 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刺目的光线让肖重云吓了一跳。 有人靠在门口,被光打出一个侧影。 “肖学长,”周天皓迈步走进来,从他嘴里把烟抽了掐灭,指着调香室里收拾了一半香料柜,像被抛弃又找上门来的小情人,“你收拾东西,难道因为和令兄吵架,就要抛弃我始乱终弃离家出走吗?” “谁告诉你我和张文山见面了?”肖重云问。 “你家小鬼啊。”周天皓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沓笔记本,“说你撕写了令兄名字的笔记本,已经撕得没有剩了。我特地带了新的来。” 肖重云想,尼玛必须扣张松工资。 窗户被重新推开,门也打开,一切回到明亮的光线之下。果然房间乱七八糟,衣服拿出来塞进箱子里,旅行箱盖子开着,衬衣的一半又落出来。香料已经整理好了,放在靠门边的位置,一眼就都看到。从凌乱程度来看,应该是收拾到一半又放回去,再重新开始收拾,反复纠结的过程。 最后索性关了门,一个人坐着点根烟。 优柔寡断。 这种场景被人看见,就好比穿着皮卡丘内裤在家里溜达,结果自来熟的客人推门而入一样。 肖重云想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周二老板杀了灭口。 “你真想走?”周天皓忙完开门开窗,走过去蹲在藤椅面前,看着他,“那我们合同怎么办?” “我会把‘忧郁’最终配方表和小样寄过来。”肖重云还在思考灭口问题。 如果是东方的肖,一定做得到,但是周天皓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肯定配方完美?” “我母亲曾经仿过这款香水,我记得配方的每一个字,所有香料的用量比例和醇化时间。”肖重云叹了口气,“实话说,当初签合同让你调东西过来方便仿香,只是为了骗设备用一用,顺便带着学生锻炼锻炼。‘忧郁’的香气,早就刻在我记忆里了。” “我听说过令堂是非常优秀的调香师。” 肖重云起身,咖啡机已经收起来了,他只好拆了两小袋速溶黑咖啡不加糖,泡好递了一杯过去,苦得周老板愁眉苦脸。 周天皓一边忍着咖啡的苦味,一边努力做出特别喜欢喝的样子拍马屁:“令堂当初是lotus的首席调香师,对东方香韵深有造诣,令尊家业深大,是雅舍的幕后老板,都说是天照地设一对啊。肖学长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才会在调香上有大有所成……” “说人话。” “别走。”周天皓说,“你有才华,为什么一露头角就跑?” “家庭问题。” “家庭问题?” 咖啡杯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发生一声闷响。周天皓站起来,冷笑:“多大的家庭问题,能让你躲到这种程度?又不是杀人犯法,又不是大逆不道,值得这样对自己?你想想当年在纪芳丹若勒的时候,多少东方学生后辈以你为荣?直到现在都有人在打听,当年‘东方的肖’到底被哪家国际品牌金屋藏娇了,你这样有脸面对他们吗?” “没有。”肖重云叹了口气。 他身体已经不是当年那么好了,抽了一天烟,就靠刚才咖啡提精神。他把咖啡一口一口都喝光了,才说:“多大家庭问题,大得过杀人犯法,大逆不道。你刚才是这样问我的吧?” “是的。”周天皓说。 “就是杀人犯法,大逆不道。” 周天皓有些愣住了。 “你刚才说过,我的家庭是天照地设的一对,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母亲当年的结婚证,是被父亲用枪抵着后背逼着签字的。签完字就再也没有出过南洋祖宅一步路——那时候父亲刚知道我是他儿子。”肖重云说话时,靠着墙,看上去风轻云淡,就像在说众多事情中一件很平常的东西,“所以拜托,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围观我纠结的。到底有什么事情?” 周天皓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触碰,有些东西不能触碰。 有个说法是,幸福是个比较级,要有东西垫底才比较得到。或许现在的生活在旁人看来是颓废荒芜,浪费才华,无可救药,对于肖重云,已经是一座优良的避风港。 就算他离“东方的肖”再近,这个人的世界也一步都踏不进去。 这个人总是竖起风衣的领子,就像一座城堡,闭关锁国。 周天皓大致说了公司香方被盗的事情。 其实从内心来说,他并不相信这件事肖重云能帮上太大的忙。而且并不是自己的事情,苏蓝才是主要责任人。他本来想以这件事为借口和面前的男人聊聊天,但是最后却变成了自己是怀着某种目的而来。这是周天皓自己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苏先生身边的助手可信吗?”肖重云问。 “非常可信。”周天皓说。 “苏蓝呢?”肖重云问。 周天皓愣了愣。 “苏蓝本人,可信吗?”肖重云把自己的问题阐述清楚。 周天皓沉默了。 “我选择相信他。” “明清堂往竞争对手那边派内鬼的传统,从当初香妆品牌还只是三足鼎立的时候就有了。以前这个品牌既然lotus的内部香方泄露到了明清堂,就意味着你们这边肯定有人和它有联系。”肖重云想了想,“不如把这条线反过来,再试一次。” 肖重云的建议其实很简单。 如果调录像查不到的话,就随便挑明清堂一款香水内部模仿一下,暧昧的放出有可能模仿明清堂的风声。这个时候,明清堂肯定会故伎重演,再偷一次配方,这次是为取得对手抄袭的证据。 “当然不可能真抄了。你们得准备两个配方,一个是引诱鱼上钩的饵料,一个是真正对外发布的香水。”肖重云一边分析一边开始站起来,把房间里散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收好。他好久没有这么折腾了,本来身体底子就被掏空了,顿觉腰酸背痛,还得时不时把周公子赶到一边去,不让他帮忙。后者专心的往他皱成腌菜一样的衬衣上洒一种香水,被扔出去了。 “你平时稍微整齐一点的衣服从哪里来的?”周天皓很好奇。 “张松烫平的。” “养只宠物真好。”周天皓羡慕的摸鼻子。 “还会按摩。”肖重云补充。 会按摩的小鬼回来得非常及时,这时已经堵在门口了,抱着一床被子,还拖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目测里面装的是大学寝室的床垫,表情就像是被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的讨薪员工。 “刚才接到周先生的短信,说老板你想跑路,不要我了,让我赶快来堵你。”张松把床垫铺在地上,被子叠成一只方方正正的冻豆腐放上去,拿出手机翻出短信,质问肖老板,“真的吗?” 周天皓已经准备往门口开溜了。 肖重云指着门口:“他骗你的。” “怪不得你故意赶我回学校听公共课。” “乖,这个月付你双倍打工费。” 张松开始一言不发收拾凌乱的房间,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我晚上睡这里。” 肖重云头痛极了。 哪有雇员看老板的,又不是没发工资。 他本来想找机会悄悄地走,在这家小香水店房租到期之前,里面东西小鬼都可以随意用。奈何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不能上吊的梁。 现在事情不是那么好办了。肖重云想找罪魁祸首,周二老板已经溜掉了。 周天皓出了琴台路这家小小的香水店,就开始打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件事情……不,我不买保险,不,我不买基金,我也不买安利。”周天皓差点想摔电话了,“孙方正,孙胖子,你一天不推销会死吗?” 对方总算意识过来了:“啊,是周总。您终于肯找我查肖重云了?” “……” “那不是您心中的红太阳,高领上的白莲花,如果我真查出肖二少有三天不刮胡子四天不洗澡的习惯,得告诉您吗?需要自动过滤的内容吗?可以额外收费吗?” “……”就是这样,周天皓才不想打这个电话。他吸了口气,说:“我想查肖重云的母亲。对,帮我查查李浅浅,南洋李姓香料世家的少夫人,查她是怎么死的。” 那边不嬉皮笑脸了:“您在怀疑什么?” “孙胖子,废话太多。”周天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平时废话也不少。 “这可得掘地三尺,值得吗?” “值得。”周天皓说,“肖重云手是‘轮回’的继承人,怎么都值得。” 看来给张松发短信是正确的,他想。 他可以走,随时可以走,只是放心不下自己一手带会的学生。 学长是一位好老师。(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2章 喜悦 最近香妆圈可不平静。 新人秀决赛时间还未到,各大评审会提名奖项的时间也没到,雅舍和lotus关于仿制“忧郁”的赌局还没到开奖对决的时候,本来应该风平浪静的。如果有人有买《.香》这类八卦杂志,就会发现上面已经乱了一团。 先是明清堂突然站出来指认,说lotus即将推出的新品涉嫌抄袭。 us必然站起来反击。 us出来发言的人就是二老板周天皓,他非常无辜:“抄袭有证据吗?凭传言就能指责朋友抄袭,明清堂也太失风范了吧?还有人说他们家钱总气质和我挺像,我也没说朋友觉得我长得帅就抄袭了我的脸啊?凡事总得讲证据。” 明清堂那边钱深已经开骂,日谁是你朋友,你帅得头顶锅盖。 但是还得好声好气的向媒体作出承诺:“证据会有的,我怎么能凭空怀疑朋友呢?” 即将上市的香水叫“喜悦”,深冬里讨喜的香型,前调有甜瓜和肉桂,中调玫瑰为主,尾调用柚木和麝香压住。这样的配置,确实和明清堂当红香水“day”有些相似。但是仅凭相似,就说抄袭,lotus的粉丝必须不服气。 不服气就开掐啊。 掐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有种上证据啊。 肖重云当然每月订杂志。玻璃柜台前站着两个来买香水的小女生,翻着肖老板的杂志讨论得很激烈:“我不相信lotus会抄袭,上证据啊空说算什么!” “‘喜悦’还有个多月就推出了,那时候用鼻子闻也知道抄没抄呀,需要现在上证据吗?”另一个女孩子剪着清爽齐耳的蘑菇头,似乎是明清堂某个调香师的忠实粉丝,“是lotus不讲道理。” …… 杂志要被撕成两半了。 “明清堂担心的,不是香氛相似这种低等抄袭。” 小女生一抬头,终于发现了柜台后面的老板。 “有时候你们闻起来很简单好闻的味道,其实来源于某个复杂的香程,由多种常人几乎不可辨别的气息像音符一样组合而成。这个复杂香程的秘密,是一堆特殊的化学公式和工艺流程,资料得有这么厚——”肖重云伸手比了一个高度,“明清堂真正怀疑的,不是媒体炒得轰轰烈烈,方便大家理解的香调抄袭。他是怀疑自己的机密数据被泄露了。盗劫公司机密是犯法的,但是除非有证据,即使等对方香水上市,也很难凭臆测去告。毕竟万一对方只是对方借鉴参考举一反三呢?” 距离被周天皓骗去开房理了头发也有一段时间了,得益于最近小鬼搬家香水店监控内务,肖重云个人形象虽略有反弹,但是好歹一扫往日颓废之风,朗眉星目,如果不是有点感冒,颇有当初格拉斯东方王子的影子。 两个女生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老板的脸上,有点迷惘:““以前记得以前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啊,终于换人了?” 肖重云送了女孩一人一只店里的香水小样:“哎呀想知道的话,留个□□号嘛。我有新想法了,网上告你们。” 他递了张写企鹅号码的纸,转身:“小松松,钢笔呢?” “没水了。” 回答速度之快,肖老板猛然发现小鬼就阴沉沉站在自己身后。 “圆珠笔呢?” “坏了。” “铅笔?”肖老板退而求其次。 “那天你要逃跑,自己打包收起来了,我找不到。”张松迅速地挤入一个身位,开始代替回头找铅笔的自家老板推销香水:“小姐,这一款香水不太适合你……这个也不适合……便宜点?打不折,但是前面出门左转还有一家香水店,卖得比我们便宜,现在马上去还在搞活动。” 两个女生接受指点,笑盈盈地出门,问张松:“你家老板有女朋友没?竟然没发现这家店老板长得还挺帅。” “对了,小哥你看上去有点眼熟。挺像新人秀八强的那个调香师……那人叫什么,张松?” “认错人了。” 肖重云拿着铅笔回来时,就看见小鬼一个人在柜台前整理香水瓶子,非常失望。 搭讪失败的肖老板决定给自己徒弟找点事情做。 不然对不去自己空虚寂寞冷的心情。 “闻一闻,看看能不能写出这里的肉桂香的配方。”隔空抛过一只六角形香水瓶,看着张松接住,起身拿试香纸,打开瓶盖。 “这是明清堂的day。”张松说,“被传抄袭那款。” “是。” 肖重云看着小鬼认真在纸上写配方,一串又一串化学公式,坐得无聊:“你不问我为什么在现在让你仿它?” “怕问错了,你会走人。” “……” 张松知道老板有不能碰的禁区,比方说鼻子,比方说雅舍的张文山。不小心撞上其中一样,可能就会触发离家出走的隐藏副本。张文山是个死穴已经知道了,关键不知道其他禁区触发条件,所以学乖了,选择不问。 肖重云非常头痛。 “我不会拖欠你工资的,你晚上回学校睡吧。”他跟小鬼谈判,“把地铺打在房门口太不好了,每次半夜上厕所都要从你身上跨过去。我老胳膊老腿的,不小心踩到祖国花朵多罪恶。” 张松专心鉴香,没有理他。 肖重云没有办法,只能试着活动自己嗅觉,试图从纷繁复杂的香气中,找到空气中弥散的那一点肉桂香。 他还自己鼻子正常的时候,站在自然清新的空气中,闭上眼睛,知道当天花园里有哪些花开放了。走进书房时,能闻到实木书案经年沉香,触摸杯盏,甚至能感受到上一杯咖啡隐隐卓卓的余香。 如果没有幻嗅就好了。 当初小鬼曾经直白的问过他,他的鼻子到底怎么回事。 肖重云不是完全闻不到,而是总是被一些虚幻的气味包围着,以至于无法分某种气息是清真实还是虚幻。 现在他鼻子里充斥着的淡玫瑰香,不管怎么努力,都闻不到day的影子。 肖重云知道这种玫瑰香一定来源于自己过去的嗅觉记忆储备,在当初的黑暗禁闭中,为了熬过难捱时间,他榨干记忆,把虚幻当做真实,终于自食其果了。 白费半天力气,一无所获,非常疲惫的肖老板检阅自己学生的作业,拿笔改了两个地方:“去调香室试调一下,如果不像,看我这样改会不会香气更贴近。明清堂的调香师风格比较清淡婉约,你下手略重了。” 三天之内肖重云又把肉桂香的配方改了两次,直到最后,张松给出的判断是完全一致。 三天之中只有一次,他运气好,从幻觉的焦糊味里嗅到了一点香水味。之后的指导,完全基于那次的嗅觉记忆。配方表出来之后,他把张松叫过来,让他带资料和小样直接去lotus交给周天皓。 “猜猜我为什么让你仿这款香?” 肖重云星星眼望着学生,心想你不要有顾虑,快猜啊快猜,快问我为什么啊问我为什么啊,再不说老子就憋出内伤了! “为什么?”小鬼心不在焉。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抄袭风波中明清堂始终按兵不动吗?因为他们设在lotus中的内鬼,正在试图把lotus抄袭的证据弄到手。明清堂的想法是等证据到手,香水上市,铁证如山,那时才会有好戏看。它大概不知道,上次自己偷配方的事情已经爆出来了,这回不过是专门演出来给它看的戏。‘抄袭证据’现在就在你手里,等你给了周老板,他会让人24小时暗中盯着资料,一旦对方出手立刻抓人。到时候到底是谁因为窃取机密上法庭,就不好说了。”肖重云语重心长,“所以说,调制香水,心正,香气才纯净清正。像明清堂那种长期走非主流妖风路线作品的,没什么前途。” …… 唠叨期间,小鬼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肖重云哀叹,自己之所以选择留下来,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死命推不争气学生一把。大概小鬼短期都不会明白,老子最近让他做的事情的意义。 日。 结果张松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他。 “怎么了,没带公交卡?” “不要趁我出门的时候偷偷走掉。”天气有点冷,张松眼睛里湿润感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怎样的,看起来像一只将要被主人抛弃小狗,瞬间让人心生爱怜,“老师。” 肖重云摸摸鼻子。 毕竟张松大学还没毕业,青涩学生一只,第一次参加香水新人秀,毫无经验,又得罪了其中一位评委,要是自己现在走,确实让他没有依赖感。 他想着怎么样安慰安慰小鬼,刚想开口,面前已经没人。 走了…… 够快…… 年轻人就是好。 这件事落幕得非常快,一周以后,lotus就在研发部调香室里抓到一名调香师助理。这名助理深夜正在将被复制钥匙打开保险柜里,“喜悦”的资料拍照发送,灯突然雪亮雪亮,照出一屋子保安和监控。 届时该助理还试图谈判:“不错,我就是拿了别家公司的钱卧底。刚才我发过去的资料上还有明清堂的名字,你们确实盗窃机密证据坐实了,不如和我老板谈谈放我回去,少追究一点?” 保安前面站着一位穿睡衣,端着咖啡杯,打哈欠的男人。 苏蓝打了一个大哈欠:“你来过我工作室,闻了我放在桌上的小样,发现其中一款非常难以模仿的香气和day一模一样,又听到了我拿到明清堂内部机密的传言,是不是?还经过摸索,知道证据放在这个保险箱里,是吗?” 他沉痛地看了一眼不起眼小助理:“但是我告诉,那款肉桂香配方来源可和明清堂没有一毛钱关系。倒是我之前,曾经丢过一款香水,不知怎么就在你老板那里发售了。” 找出内鬼很重要。 内患不除,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秘密,正在被竞争对手所掌握。 至于对找出来的内鬼处罚方式,怎样和对方老板谈判取得最大利益,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方法,肖重云就没有兴趣了,他只知道最后两家没有闹上法庭。 江湖传言说,明清堂老板钱深半夜接到内线情报,大喜起床,把资料在电脑上放大,发现除了格式排版产生的错觉之外和day配方没有一毛钱关系。最后一段还是句问候语: “老钱啊,作为朋友,其实我不介意你抄袭我的英俊帅气脸,苏蓝的配方就算了嘛。提早祝新年快乐。——周天皓。” 钱深差点把笔记本摔地上分两半:“操,我们只是穿衣品味类似!” 不久“喜悦”低调上市了,没有涉及侵权的配方,和“day”香调虽然相近,但是风格迥然不同。 就好像同一色系的布料,经过不同人的剪裁,最终成为晚礼服和桌布的区别。 当然没有那么夸张。 因为“喜悦”的作者署名是张松。 “那不是你指导我做的练习作品吗?!说是‘以lotus即将上市的新品为题练手玩玩……’”小朋友还嫩了点,没有心理准备,把杂志上的广告指给他看。 肖重云正在用慢得要死的台式电脑下毛片,心情很好:“不用你的作品,我干嘛答应帮周天皓仿香?” 广告其实很小,lotus宣传主打香水时买了整版广告,在角落里有汽水瓶盖那么大的地方,放了喜悦的照片。基本上只是低调顺便宣传。 “生产量很小啦,因为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性演戏一样做的香水,风险很大。”肖重云摸了摸学生的头,“想象正中间广告图一样风光的话,还得继续努力。” 迅雷不给力,不幸死机了,整个电脑蓝屏。 “我人生中只遇到过三次下毛片蓝屏的时候。”肖重云回忆,“一次是在南洋老宅,远房的一个小妹妹跟着长辈来我家做客,叫我下楼接待。一次是在格拉斯单身宿舍,还是那个远房小妹妹,她突然空降格拉斯直接推门进了我房间,吓死爹了幸好蓝屏了。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手机响了,短信进来。 肖老板拿起来看了两分钟,痛苦地闭上眼睛:“还是她。” 肖重云换过很多电话号码,但是每一次,都把新号码短信给过程鸢。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但是总希望这个在雅舍的小妹妹,一直有自己联系方式的话。社会上坏人多,万一有一天她需要自己帮忙呢? 程鸢这次发短信来,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 “重云哥哥,不知道你在哪里,会不会回我短信,我接到公司的宣传任务,要模仿娇兰1906年的‘忧郁’。可是我做不到。” 第二条短信随即进来。 是张文山。 “亲爱的弟弟,小鸢妹妹说她做不到‘忧郁’,怎么办?”(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3章 旧友 肖重云的第一印象是,程鸢不可能仿不出“忧郁”。 因为“忧郁”最初问世是在1912年,至今百年间,它的每一丝香氛,都已经被后辈们精密研究过了,样品进过无数次离心机,从总体气味构想到分子结构,无一不幸免。虽说配方机密,程鸢出生于香水世家,又年轻聪颖,以她的才华,在充足的前人实验之后,不可能仿香失败。 “最多是仿得不像而已嘛!”肖重云看着手机屏幕,不解,“怎么会完全‘做不到’呢?” 连自家小鬼都摸到了一点门道。 肖重云没有回小妹妹短信,思考片刻,回了张文山。 张文山原本没有他的手机号,既然能发短信进来,就意味着他找了新人秀的组委会,从张松参赛信息的备用联系方式上,找到了自己的号码。真是阴魂不散,精神可嘉。 上一次回张文山短信是什么时候?稍微有点久远,因此不记得了。 久别重逢,肖重云想,只剩下一种感情。 深深的恶心感。 他还是按了发送键:“让我猜猜,你到底怎么为难她了?” 张文山回得很快:“亲爱的弟弟,如果你还在下不健康的视频,最好现在关掉,和兄长聊天不要分心。” 正是晚上十点,以前肖重云总是这个时段下毛片,风雷不动。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戒掉了,现在日子过得悠闲,又重新拾起来,还邀请小鬼一起看美女,当然被嫌弃的拒绝了。张松还试图以纵欲伤身为理由劝他收敛点,肖重云嫌吵,扔了个老款诺基亚让他去地铺上玩。于是就可以看到肖老板每天十点在房间这头对着电脑屏幕激情澎湃,房间那一头有个大学生对着墙壁打小蜜蜂,坐姿还挺端正。 现在张松看见他有事,又去面壁打小蜜蜂去了。 现在电脑蓝屏,小鬼不在,肖重云有一种孤军奋战的悲壮感。 “有话快说。” “压力。”张文山说,“当然是巨大的压力。你知道人的心理是很脆弱的,程鸢也不例外。” 你知道人的心理是很脆弱的,程鸢也不例外。 你知道。 肖重云,你当然知道人的心理很脆弱。 切肤体会。 临近春节,数九寒天,肖重云店子里修得办半好不坏的取暖器并不能保证舒适的室温,但是程鸢的单身寓所内,依旧温暖如春。 客厅非常空旷,沙发各种毛毯堆得很暖和,然而躺在沙发上的女子,手依旧在颤抖。 手上只拿了一支很轻的香水的小样,刚从调香室带回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力。 程鸢在家有一套私人调香设备,不亚于专业工作室,只是因为自身敬业,长驻公司,因此家里的东西反而没用。这次,所有的调香工具都摆在面前的沙发上,月光中玻璃容器晶莹剔透。 压力。 看不见的压力。 任何创香都是从仿香开始的。“忧郁”,lheurebleue,她记得这款香水的气息,当初在法国时也曾做过充足的功课,然而第一次的样品有略微偏差。 那时张文山正好路过实验室,忽然转进来,狭起眼睛,问:“程小姐,你的团队现在应该专注于lheurebleue的仿香,竟然这么有空闲研究其他东西呀?” 程鸢有些茫然:“这是‘忧郁’的初样。” “你管它叫‘忧郁’的初样?”张文山笑了,“这么重的佛手柑香气,我还以为是地摊货,哪里和娇兰搭上边?” 雅舍的董事长就这么笑了笑,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程鸢走到现在这一步,靠的是才华,和出身。她的出身是一把伞,将这个女孩子好好的遮在里面,让她慢慢长大,心思敏感,察言观色,但始终是漫画里躲在荷叶下避雨的小女孩,不擅工于心计。 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意味着张文山那句风向标一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那时公司里已经有很多人说,程小姐能是精英调香师,都是靠的背景。你看,她仿“忧郁”,仿得一塌糊涂。新交上来的香水作品,也一塌糊涂,在公司内部的评审会上被当众驳回……张总和程家是不是有矛盾了?当然程家在雅舍有势力,但是毕竟谁是老板? 有时候被驳斥得多了,就以为自己真的不行。 本来只是仿香中微小的失误,最终一次一次矫枉过正,差之千里。 最后一次月度评审会上,甚至有人委婉的提出来:“既然程小姐最近状态不佳,不如休息一段时间?” 张文山就在会议上,坐在长桌的尽头,批评了这位冒失的同事:“程小姐自然有办法证明她的实力,毕竟是巴黎留学回来的精英。国外回来就是不一样,想想当年舍弟重云,只可惜天妒英才。” “要是这次和lotus的挑战,程小姐赢了,你得道歉。”张文山转过头去看脸色苍白的程鸢,“要是输了,当然我们只能请你修养一段时间了。就算是你,小鸢妹妹,我也不念私情的。” 身下会议室垫绒的椅子突然显得冰冷坚硬,坐在上面,在众人的目光中,就像受刑一样。程鸢迎上逆光中那双阴冷冷的眼睛,尽量笑得轻巧自如:“谢谢,我会尽力。” 她也曾勇敢的私下拦住了张文山,问:“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猜猜?” “因为你怀疑我帮你,藏肖重云?” “给我找他的路设置重重障碍。” 正好有员工路过,程鸢走过去,小鸟依人一般站在张文山的旁边,甜甜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你活该一辈子找不到他。” 话放出去了,可是程鸢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仿香的状态。 她是一只玻璃花瓶,用自身的脆弱,撑起表面上的坚硬。 经不起碰撞。 最终还是给肖重云发了短信。 这个号码是上次他联系自己时留下的,自己曾经联系过,但是对方一次都没有回应。 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换了号码,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新人秀上曾经有一位叫张松的选手,误打误撞调制出了循环结构香水,她害怕这后面牵扯出肖重云,挡在前面使用了一个否决权,让小鬼退出比赛。可是从开赛到现在,年轻调香师身后也没有爆出什么东西。甚至这一次的“忧郁”仿香,他还还代表lotus,和自己决战。能调制出类似“轮回”结构香水的人,必定是天才,实话说,程鸢并不对自己获胜抱有多大希望。 当然,她对肖重云回短信,也没有抱过希望。 只是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令人安心的抒发方式。 短信回来,是第二天早上。 她还躺在沙发上,从凌乱的衣服和毯子中起身,赤脚踩过有地暖的地板取手机。 开机的第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看你的邮箱——爱你的重云哥哥。 程鸢打开邮箱,看到了一封陌生邮件。 打开附件,是“忧郁”的仿香配方,一字一句,每一个化学方程式都非常详细。 邮件的署名是:爱你的重云哥哥(看不懂可以发短信问我啊。ps什么时候带妹夫给我看?) 蓝屏的电脑已经被小鬼修好了,肖重云发过邮件后,上了msn。 点开一个联系人:“在吗?” “肖,你还活着!大大的好!简直不敢相信!等一下难道是盗号?亲爱的肖,告诉我我们在一起最浪漫的时候是什么哪天?你最爱我哪个地方?” “你抄我□□的时候。”肖重云回答第一个问题,“从此我们每场考试都同生共死。” 也就是说被抄了整个学业生涯。 “不对,不是同生共死。”对方想到了一个高级中文词汇,“这叫我们共结连理。快告诉我你最爱我哪里?” “滚。” 肖重云本来有求于人,想客气一点的,奈何手反应比大脑快。 废材大叔立刻自我检讨,安抚了受伤的外国同胞,赞扬了他中文用词精准,问:“听说你毕业后去了娇兰?并且对l’heurebleue深有研究?” “鄙人负责l’heurebleue,最近要来中国做两家公司的仿香评委,你在中国?” “知道评委是你,我就安心了。”肖重云舒了一口气。 肖老板一边聊天,一边感受到背后凉飕飕的。 他扭过头,看见张松站在后面。 这个月工资按时发了的啊,他嘀咕。 张松依旧顶着一张欠钱脸:“上次来我们这里那个变态,张文山,是雅舍老板?” “记性不错嘛。” “雅舍和lotus的仿香,我不想lotus输。” “谁说lotus会输了?”肖重云问。 “你都把配方邮件发出去了。” 肖重云发配方时必定是偷偷摸摸,没想到小鬼眼尖,只好耸耸肩:“啊,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写一张嘛,还有一咪咪时间。” 他安慰自己的学生:“和周天皓的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万一输了你不用赔钱。”(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4章 公告 我肥来了! 既然说了重新填,就认真地写,目标完结。 滚去理大纲时想起来,这个故事有个前传,当时为了偷懒,男二号的名字叫张桐,和《香水店》的面瘫小鬼一毛一样。然后,张boss的名字,也和前传的主角重了一个字……不记得当时取名字是怎么想的了,大概是为了迷惑自己,考验记忆力吧……问题是前传出版了,我大概改不了前传,重新连载只能把小鬼和boss的名字改了…… 张桐童鞋改成张松。小鬼别生气,反正都是树,一样一样的,你就将就一下。 张隶改成张文山,我还蛮喜欢的。文山对重云,阴柔秀气,比之前随便取的要贴切很多。 深切地觉得以后不能乱再用什么张浅浅李浅浅白浅浅张镜张桐张隶肖隶肖桐颜青谢青……这样的名字了。改稿很难,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切莫模仿。(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5章 评审会 lotus与雅舍的仿香之争,最终由一场专业的评审会定夺胜负。这场商业作秀双方都在公关砸了不少钱,甚至获得了娇兰的认可,因为评审会上娇兰会派出三位资深调香师,现场参与评判。这三位调香师与同时到场的另外五位香水鉴定师一起,组成评审小组,给出最专业的鉴定结果。 评审会的前一天,张松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在柜台前站了半天,半瓶香水都没有卖出去。他到店后去,对正在上网的肖老板说:“网上有人坐庄下赌注,赌谁赢,赔率挺高。” 肖重云正开着那个黑市赌场的网页,页面上分三个大类,胜负平,下面再细分小类,赌八位调香师的判分倾向,竟然有点类似足球比分。肖重云看了一眼,压雅舍的人颇多已经很多了,毕竟lotus这边出场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而且小鬼并没有在为明天的评审会做准备,正怨气冲天地站在他身后,不准他上网。肖重云本来也想压一把雅舍,突然想起最近账面上资金吃紧,只好算了。 小鬼看着他:“你不应该把配方发给别人。” 肖重云关了电脑,转过身叹了一口气。 “既然黑市能开赌注,就说明这场作秀炒作得不错。到时候评审现场有网络直播,评审结果会有大量媒体报道,程鸢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小鸢是我妹妹,从小看着她长的。她这次输了,一辈子很难翻身,我不能不帮她。”肖重云卷起早上买的报纸,敲小鬼的额头,“至于你,你也是lotus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我已经帮你够多了,明天你要靠自己。” 小鬼没说话。 肖重云把人往门外赶:“仿香既然是仿,没有人能做到一模一样。你的仪表神态,发言方式,举止动作,对于能否多争取一票至关重要。现在就去理发店,把发型理一理,让理发小哥给你推个阳光点的平头。” 小鬼一出门,肖重云去在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回去陷回椅子里。 天气实在有点冷,电脑已经关了,单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起不到一点增温的作用。肖重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几天前的短信记录。 “压力。”张文山说,“当然是巨大的压力。你知道人的心理是很脆弱的,程鸢也不例外。” 我的确知道,肖重云想。 “亲爱的弟弟,如果你想帮你的小鸢尾花一把,就回来吧。你的职业生涯已经毫无希望了,不要再搭上她的。” 他删除了那条短信,仰起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肖重云没有开店,在电脑前点了根烟,看评审会的直播。 会场设在上海,小鬼坐的夜班飞机,第二天出现在直播现场时精神不太好,有点焉。他是找理发师把头发剪短了一点,但不是平头,隔着屏幕肖老板有点不满意,觉得没有展现他店员的最佳形象。 致辞环节千篇一律,评审小组上台,在预先设定好的位置上次第落座。两份样品分成八小份,由礼仪小姐呈上来,同时已经喷染过样品的试香纸也在观众席上分发。 有大约半小时的香气演绎时间,其间台上便是两个品牌的明星采访与走秀,直播平台顿时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给代言偶像送花,还有一部分是送给坐在参赛人席位上程鸢小姐的。茫茫评论当中只有一朵小花送给了lotus这次派的新人调香师张松同学,还是肖重云送的。 “两位调香师的作品都十分优秀,前调佛手柑的气息清新动人,微微带涩,中调层次丰富,衔接优雅,基调中檀木与麝香运用出色……”评委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想请教程小姐,你是怎么把握与基调衔接时鸢尾的用量?” 程鸢那天穿了一件小黑礼裙,妆容精致,言语间却并不自信:“通过对比试验,一次一次,做了很多次。” 她确实做了无数次实验,只是每次的结果都被张文山无情地否定了。随着实验数据一同被踩在脚下的,还有她的嗅觉自信心。今天能强撑着来现场,也不过是因为肖重云的一封邮件。 她完全没有想到肖重云会回复她邮件,并且在邮件中带了一份巨细无遗的配方表。打开邮件的那瞬间,她抱着腿坐在电脑椅上,几乎哭了出来。就算那封邮件里只有一句安慰的话,那也是一股力量,推着她重新站起来。 他还记得我。 他还记得我啊。 问她那位评委又转向张松:“那lotus这边这位……嗯张什么,张先生,你是怎么做的呢?” 小鬼对着镜头,眉毛都没动一下:“这部分不是我做的,我老板做的。” 嘉宾席里周天皓冲着导播做口信:“切广告!切广告!” “我记得lotus的仿香是个团队,”评委运用了自己的理解,“我能理解你并非事必躬亲,关注每一个细节——” “不是,”张松打断他,“大部分是我老板做的,我只负责细节。” 评委哽了三秒,看了一眼嘉宾席上的周天皓,满脸不理解为什么他全程亲自仿香,反而推个小鬼站在台前来。或许这就是lotus捧新人的手段吧,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对他们二老板有点残忍。 周天皓拿眼神看导播:“切,切广告……” “你的合作伙伴做了多少实验呢?” “他没做实验,主要是凭直觉。样品很贵,他就拿出来用了一两次,主要是给我闻,”导播没理周天皓,小鬼继续说,“‘忧郁’的香气我老板很熟,能背下来,直接在纸上写的配方。说根据生长情况与地区,原料的香气会有细节的差异,但是不影响最终结果。” 评委既然问这个问题,必然有其深意,小鬼的回答委实让肖重云头痛。果然另一位鉴香师道:“论总体水平,两位的作品都于娇兰原作十分近似,可是在鸢尾香气的运用处理上,张先生你的作品偏重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万一挑一的鼻子,直觉与实验相比,是否应该更注重实验呢?” “在这个香气的处理上你的作品偏重,前调的佛手柑气息你却处理得比原作轻,整体来看,我个人认为,雅舍提交的作品更为完美。” 讨论开始了,八位评审次第发言,现场气氛活跃起来。摄影师一直把镜头往张松脸上打,一方面是因为他一直在受评审团的批↑斗,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肖重云发现,其实小鬼除了面瘫,长得竟然还挺清俊。张松被批↑斗了,也不反驳,憋着一脸不服样,一言不发。肖重云想,这确实不怪他,因为原本的配方给程鸢了,为了不提交一模一样的配方表,他必须对现有的香方进行改动。既然要改动,自然有增减。这些增减,当初在做时就没有得到小鬼的认可,现在更没有得到评委的认可。 照着这么讨论下去,雅舍获胜势在必得。突然评委中有一位发言了。 那位评委叫本.卡明斯。他是娇兰派出的资深调香师,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毕业,已经为娇兰推出数款经典作品,因而发言极具分量:“等等,我觉得不太对。” 本.卡明斯发言极具分量,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资历,另一方面就是他竟然会说中文,是外国评审中唯一一位不用现场翻译的:“诸位也在香妆行业从业多年,应该知道每个品牌的经典作品,每年都会进行一些细微调整。娇兰也不例外。” “我在娇兰直接负责l’heurebleue。张先生的作品,虽然与我们现行的产品有区别,但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我记得1945年,二战刚刚结束时,部分香料短缺,因此那年我们的香水工艺进行了微调——减少了佛手柑的用量,同时加强鸢尾在香气上的表现,是吧比尔?” 被点名的是娇兰另一位调香师,对中文一窍不通,但是这是关于娇兰的‘忧郁’评审会,本.卡明斯是忧郁的直接负责人,于是他犹疑道:“yes,heisright.” 得到了同事的认可,老外从评委席上跳起来,一把握住张松的手:“简直太棒了!历年的‘忧郁’中我最认可的就是1945年版本,恰到好处的增减,独具特色的演绎,这么多年明珠蒙尘不为人知,简直让人扼腕叹息!” 本.卡明斯一口气用完了他毕生所学的成语:“我带了样品过来,从1912年到今年的都有。我们把1945年的取出来现场比对。幸亏我一位中国挚友提醒我带历年样本,我一定要感谢他!” 肖重云把视频直播关了,开始上网站下毛片。 他还顺手上淘宝给小鬼买了条网红围巾,上面挂了个毛绒绒的小兔子,店家说一般阳光开朗的大男生都喜欢戴。 头天评审会,按理说小鬼至少要第二天才回来,结果当天半夜两点,肖老板在店里观摩日本国际女星技术视频时,猝不及防就被查房了。肖重云看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卷帘门拉起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房间破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忽然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张松背了个黑色双肩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面前,大概是累狠了,进门把包一放,就扑到他身上。小鬼的头就埋在肖重云膝盖上,眼角有点红:“我以为我回来,你就不在了。” 肖重云想我给你买的快递还没到,怎么可能丢下你跑路。 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小鬼的头,像安慰一只爱哭的小动物:“你转年就毕业了,我就算我走了,你就过不了毕业论文找不到工作了?还真打算在我的小破店里当一辈子店员啊?” “你不要我吗?” 肖重摸了一把小鬼的头发。 他尽心尽力铺的路,小朋友如果不走,这就太遗憾了。毕竟以他现在的实力,最多也只能为自己学生铺一两条。 张松问:“你一开始,改配方时,就知道会是平局吗?” “哪有。” “你故意仿的1945年的忧郁。” “没有,刚好配方一模一样。” 正好手机短信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肖重云刚想骂是谁这么没眼色半夜发短信,一看是自己之前投注的地下网站。他拿张松这个月的工资去下注的平局,收到的是国外网站的通知。 屏幕亮的时候,张松也看见了,突然脸色胀红,跳了起来。肖重云百口莫辩,想解释自己不是有意欺骗。这是一种锻炼,毕竟以后他独自走的路太长,有太多能力范围以外的东西需要挺起脊梁面对,这次只是一盘围棋中放了水的指导棋。从现场看,小鬼下得也并不怎么样。 肖重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觉得张松的表情有些奇怪。小鬼的脸很红,神情特别古怪,突然抓起地上的背包,说了声我回寝室,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肖重云站起来想追,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正在观摩技术视频,并且十分投入。视频并未关闭,上面依旧一片莺声燕语,观摩得很投入就说明——他两腿之间,有了反应。 小鬼趴在他膝上时原本不知道,抬起头看手机屏幕,突然就发现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肖老板摸了摸鼻子。(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6章 狭路 评审会上,周天皓给苏蓝发短信。 最开始评委们的发言向着雅舍一面倒时,周天皓并不以为意。那是“东方的肖”,学长不可能输。然而他扫视观众席时,发现学长竟然没有来现场,就小鬼一个人在台上,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不受重视的感觉。 他给苏蓝发短信:“学长不喜欢我了?” 苏蓝在总部加班,特别忙:“怎么可能。” 周天皓的心微微放了下来,配合主持人认真地参与现场点评。 苏蓝放下手里的文件,去泡了杯咖啡,把刚才的短信补充完:“你学长喜欢过你?” 主持人问:“周老师,您认为lotus和雅舍,究竟谁更胜一筹?周老师,周老师?”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顿时充斥了周老师的内心。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肖重云似乎确实没有特别表现出对他个人的偏爱。所有和自己的接触,都是为台上那个小鬼铺路,连自己现在都要为学长家的小屁孩擦屁股。小鬼要是领自己工资,那必须扣成负数。 “从客观的角度说,就我坦白的内心而言,这事不能比,”周天皓摇头惋惜,“早在二十年前,我们的调香师就拿到了让.杰勒米香水桂冠奖,那时雅舍在这方面还没实现零的突破。更别提当年他们的董事长,还为我们的首席调香师做过助理,是吧,张先生?胜之不武啊。” 嘉宾席另一端,张文山微微颔首。 那是当时写进街头巷尾报纸里的风流韵事,否认反而显得太低级。 其实这次评审会,lotus派的二当家周天皓,雅舍却由张文山亲自出席,级别上有微微的不对等。谁都知道,平常的宣传活动张总向来不管,只有这次格外地上心。从经费的划拨到宣传的布置,一样一样亲自过目。最初有人认为是程鸢程小姐受了青睐,没想到第一个被打压的人就是她。 张文山一边用尽手段打压程鸢,一边又花足了经费捧她即将参加的比赛,实在耐人寻味。众说纷纭间,聪明的人开始觉得背后发寒——那简直是,花尽功夫把一只玻璃花瓶举到最高处,只等着松手。 粉身碎骨。 张总是不惜牺牲公司的利益,也要毁掉这位程家大小姐。 张文山却觉得好笑。他坐在嘉宾席上,回答着主持人无聊的问题,并不是为了毁掉一个毫不在意的女人。他是在等,亲爱的弟弟,屈服。 你经历过折翼的痛苦,当然不想看着程鸢的天赋毁于一旦。可是如果你帮她,那你店里养的那只,很有意思的小宠物怎么办?左右都是烈火,你会往哪里走?亲爱的弟弟,你只能向我走来,走向烈焰的深处,重新回到我的怀抱。 张文山微微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拂过桌面,就好像当初在黑暗中,拂过肖重云苍白的身体,感受他在绝望中的挣扎。挣扎时肖重云把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从后脖子到背部,线条凌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柔软与弹性。后来他在无数的女人甚至男人身上,企图找到这样的触感,却再也没有了。 真可惜,再也没有了。 “张先生,”周天皓问,“说起来其实我们也算有故。当初我在纪芳丹若勒香水学校时,有位特别有天赋的华人学长,叫肖重云,听说是您弟弟。毕业后肖学长没有进香妆界,让我特别心忧,能透露一二吗?” 张文山睁开眼睛。 当年他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做的事情,因为手段用得特别狠厉,一滴水都没有泄露出去。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上,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问他。摄像机向这边转过来,张文山偏了偏头,这样从镜头中看,他的眼睛深藏在额发里,像一位思念弟弟的,深情忧郁的哥哥。 “没有什么好透露的,我爱我弟弟,只是我们之间有分歧,我追求事业,他追求自由,我尊重他的选择。我的每一个字都很真诚。”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镜头,“亲爱的弟弟,随时欢迎你回来。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依靠,和唯一的退路。” 镜头随即移开,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苏蓝给周天皓发短信:“你疯了?这种问题都敢问得出来!” 周天皓手机放在桌下,给lotus的一把手赵文斌发短信:“赵总,苏蓝上班时间玩电脑,扣他奖金。” 周天皓不后悔自己问的问题。早在和明清堂的配方盗窃案中,大家就知道了他脸皮厚。成功人士脸皮都厚,他很擅长占这方面的便宜。肖重云当年的事情,摆明了与家庭有关,除了现在,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能够问这个问题的机会。哪怕被当做发言失误,回去接受全公司集体大会批↑斗,他也无所谓。 此后肖学长家的小鬼一直在被评委吊打,他忙着从中周旋,终于在本.卡明斯站出来时松了口气。 周天皓对平局的结果特别满意,临走前专门找到张文山,当着记者的面热情洋溢地和他握手,附在他耳边:“张总,根据我观察,肖学长好像不是很愿意回到你身边。” 事实上肖重云不想回到任何人身边。他就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兔子,稍微有风吹草动就想跑路。如果不是要养宠物,只怕现在自己已经连跟毛都找不到了。 张文山笑了笑。 他看了周天皓一眼,礼貌性地回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先生,我知道你是想要他的循环香配方。” 手一握就松开,然后助理围上来,送他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狗屁,周天皓想,我对学长是单纯学术上的景仰。他还要返身,去接学长家的小鬼。结果回后台找了一圈,工作人员说:“张松啊?他刚才背了个背包,直接打车去机场了。” 不管怎么样,平局是个双赢的局面,雅舍没占到什么大便宜,lotus也不吃亏。在双方都赚够了人气的同时,lotus这边还新推出了一位新人调香师,看似平局,其实暗中已经赢了。周天皓本着学长的人就是自己的人,早晚收入公司的想法,给相熟的记者打电话:“对,麻烦好好炒作一下——就写和旅欧调香师打成平手的神秘新人。什么,要张神秘新人的照片?放个侧脸就算了,看正面一副欠钱没还的样子,影响公司形象。” 他挂了电话,又给emma打。 “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肖重云,对就是这次仿香项目的实际负责人请到上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不,不能说我车祸了——我给学长准备了一份惊喜,你那是惊,并没有喜。”(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7章 侧影 肖重云看到自己多年旧友出场时,就把直播视频关掉了,因此错过张文山深情款款(?)的表白。第二天上午,小鬼没有来店里,发了条短信说是感冒了。肖重云就愈发地担心起日渐寒冷的天气,一天上网查了几次那条兔子围巾,发现还在路上。 左右都是绝路,他却从中间走出一条坦途大道。张文山威胁他的手段有限,而过去的那些黑暗,似乎真的快要过去了。既保护了小鸢尾花,又没让自己学生吃亏的肖重云老板心情特别好,破天荒地找了块白抹布,把小店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就连门口的旋转玻璃架上每一片小镜子都擦得闪闪发光。他老胳膊老腿地拉了张椅子坐在店中央,拿手机上msn,去感谢当年旧友。 结果旧友留言,让他去加自己苦心注册的微信。 肖老板自己都不怎么用微信,勉强加了好友,上一线就收到个一百块的红包。本.卡斯特同志在上海吃蟹黄小笼包,身后跟着一堆等着付账的赞助商:“肖,简直无巧不成书,你让我带去样本真的用上了!这是一点谢意,祝我们生活幸福,百年好合。” 日,用成语前下个金山词霸会死? 肖重云收了红包,又包了个九十九的回去,回祝他们的友谊天长地久。热烈的祝福中,他问本:“昨天那两款香水,雅舍与lotus,如果要你鸡蛋里挑骨头,谁更好?” 那边考虑了很久,没有回复。 本把蟹黄包叼嘴上,从口袋里摸了本《常用成语词典》,翻到鸡蛋挑骨头词条,拿红笔在下面画了条线,然后用油腻腻的手指戳手机屏幕:“怎么挑?” “用在上帝之鼻时的苛刻程度。” “雅舍的程小姐吧,”他说,“虽然都无限接近于样品,但是lotus派出的张松还是太年轻了。他的鸢尾香气就1945年的配方,确实重了一点点。不多,如果要形容,就是一张纸的厚度。” “可是你依然力挺平局。” “一张纸的厚度而已,lotus出场的是位年轻人,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棒了。这场比赛关注度太高了,”本.卡斯特不满道,“这不是你以前常说的吗——不折断每一朵即将开放的花。” 肖重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说过。 两份配方都是以前在香水学校做的个人研究,凭着记忆默写出来,一份给程鸢,一份给张松。他的鼻子不管用,全凭张松小鬼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反复捣鼓。能和巴黎香水节最佳新品奖调香师程鸢保持一张纸的差距,这是非常不错的嗅觉实力,肖重云觉得自己可能给小鬼的工资开低了。 手机铃声响了,他正好接起来,是周天皓的私人秘书emma。 这个成熟干练的女助理在电话那边抽泣:“肖老板,肖老师,您救救周先生吧!” “怎么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希望能在上海见您一面。机票已经订好了,请您一定要来,不然……” 电话挂得特别突兀,再也不打通,然后短信飞来一则订票信息,航班两个半小时后就起飞。肖重云打了个车赶紧赶慢去机场,幸好路上没堵,降落时emma在航班出站口等他,继续之前的对话。 周天皓向来脸上挂笑,笑容里写着不要脸和你算不过我两句话,仿佛天生未曾弱势。仔细想想,他也是一家庞大公司的二老板,每天事物繁多,这次突然病倒,应当是这两日仿香评审会操劳过度。肖重云心痛学弟,提着两盒补品和一罐蛋白|粉,问emma:“周天皓得的什么病?” “我们老板得的相思病,”emma把补品和蛋白|粉都接过来,“说一定想肖先生您今天来上海。” 肖重云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像被雷劈过一样:“可是你说如果我不来,他就会——” “他就会扣我工资。” 他们上了一辆宾利轿车,女助理面含歉意地一脚油门下去,直冲市区。 宾利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停了下来,里面正在举办年会。肖重云一肚子火气地走进去,在侍应生的带领下直接到了会场大厅。周天皓坐在最里面的席位上,隔着衣着鲜艳的人群向他挥手致意。 正是lotus总部一年一度的年会,会场大量用了水晶灯与白色,格调虽好,却不衬热闹,人与人之见的距离层次依旧清晰可见。二老板从自己的席位上撑起来,越过分开的人群,直接把自己学长拉到预先留出的位置上。 那张桌子在角落里,离主席远,没有坐满,显得冷清,胜在说话自由。肖重云卷起袖子准备揍人:“听说你病入膏肓了?” 周天皓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请款单,放在桌上:“学长,这次我们的仿香合作的尾款,马上就到账,就差我签字了,你觉得草书还看还是隶书好看?” 肖重云把袖子放下去:“加个零比较好看。” 周天皓真的在请款单上加了个零。 他把钢笔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学长的脸色,笑眯眯的:“就当‘忧郁’的奖金,还有请你来的路费。” 当初签合同只是为了锻炼小鬼,没有谈过价格,加之周天皓又算得精,所以就算加个零,也并不没有高到天上去。肖重云突然有一种放松感,像是悬起的心放下了。张松七月就毕业,到时候进lotus有周天皓罩着,前途一片光明。lotus的考勤制度很严格(不考虑周二老板本人),那时候他再抱被子堵门,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等小鬼一走,差不多他就该换座城市,重新开一家小店。那时可以找一座终年都温热的城市,在窗前多种几盆花,再也不用考虑时不时罢工的取暖器和自己受不了冻的膝盖。卷铺盖走人是要花钱的,肖老板心痛自己的积蓄,周天皓无疑雪中送炭。 他立刻原谅了自己的学弟,觉得不介意再过来一次。 年会有节目,这次节目单据说是赵文斌亲自定的。赵总爱装逼,一连串都是钢琴演奏小提琴演奏二胡演奏,奏到后面琴声哀戚不绝,闻者落泪。周天皓却听得很高兴,靠着肖重云坐着,指着台上的表演者从脸到屁股一一点评,问:“肖学长可有女朋友?” “你是问波多野结衣吗?” “不是。” “上原亚衣呢?” “学长,”周二老板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我以为你是个品味专一的人。” 他凑过来,靠在肖重云耳边:“我记得你当年怎么也有一两位的,小女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肖重云没有说话。 周天皓就当他默认了。 “其实我要是不开那个玩笑,你断然是不会离开c市的。可是今天的年会,我真不能缺席,而这件事情,我又非现在跟你说不可。”他呛完酒,平复了一会儿,才说,“lotus想推一个旗下品牌,主打校园爱恋,叫lotus.恋。我们需要一名有品牌调香师,英俊,忧郁,有故事,而这位调香师必须出类拔萃,挑得起品牌大梁。总部认为人选太难找,我却觉得,如果‘东方的肖’愿意接手,这个项目易如反掌。” “肖学长,我不知道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就算我知道你曾经杀人放火,也不会改变我对你实力的认可。如果你愿意接手,乘着现在所有高层都在,我们这两天就可以开会拟方案。就当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周天皓说话时,舞台上一位小提琴手正在拉弗兰兹.克莱斯勒的爱之喜悦。欢乐的旋律冉冉升起,肖重云却觉得自己被泼了一盆冰水。 侍者陆续地托着白色瓷盘上菜,现在空气中应当有红酒的芬芳与不同种类菜肴的香气,而他只能闻到浓烈的焦糊味,就好像整个会场正处在熊熊燃烧的烈焰当中。 “谢谢,”他说,“我不是很合适。” 肖重云想说,我没有杀人放火,但是我幻嗅。当年“东方的肖”引以为傲的嗅觉天赋,早已消失殆尽。现在的他,就连闻一闻杯子里红酒的香气,也要看运气好不好。 话都到嘴边了,却没有说出口。 这大概就是当年那个幻影,还未消失殆尽的自尊心。 周天皓却觉得学长是在谦虚,揽着肩膀说学长今晚好好考虑。 年会之后赵文斌离席,排名第三的调香师提议去k歌,一呼百应,lotus的某些高层小团体便浩浩荡荡去了某会所,重新点酒。灯红酒绿当中大家都喝得有点多,便有人提议点“公主”。苏蓝向来讨厌这种事情,起身就走了,周天皓喝得有点多,坐在沙发上不想动,打算等助理把自己抬回去。他以学长的“硬盘女友”为标准,把到场的小姐逡巡了一遍,没有一个入眼的,却在隔了好几个沙发的拐角,发现一个穿白衬衫的侧影。 侧影隐没在灯光与音乐之中,靠着一扇关闭的窗户,洒了一身星光。周天皓侧身问苏蓝:“这家店什么时候走中性风了?” 苏蓝早就走了,他自己随便脑补了个回答,就端起酒杯走过去。 那时他已经喝得太多了,根本看不清人脸,只觉得那个人美得不可方物。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非常好闻,完全符合他喜好,和自己专门为肖学长调制并且洒在衬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简直让人犯罪。转过来看自己的那双眼睛像星辰,明亮而忧伤,多看一眼就想吻上去。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个虚拟的,早就回家了,但是此时不停在耳边说“是的这家店就是改走中性风了,去吧放纵自己不是罪”的苏蓝苏公子。 周天皓直接把人扑倒在沙发上:“你叫什么名字?”(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8章 质问 周天皓第二天起床,是在一家酒店里。向来精明的周二老板觉得太阳穴跳得很厉害,想可能是昨天喝多了酒,伸手想给emma打电话让她带点提神醒脑的汤来,突然觉得不太对。 人呢? 酒店宽敞明亮,白床单上只有一个睡过的被窝,地上也只有一双拖鞋。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人呢?!! 周天皓立刻给苏蓝打电话:“你还记得昨天ktv里那个姑娘吗?” 苏蓝也头痛,自己喝了点牛奶:“哪个?” “中性美的那个。” “昨天来的妹子每一个胸围都是d,你管c叫中性美吗?” 周天皓耐住性子:“昨天我在沙发上看见的,一眼就看中了,特别喜欢,就去追了的那个妞。你知道我从来不擅长这种事情,当时你还鼓励我来着。什么你没鼓励过我?放屁。她穿了一身白衬衫,特别消瘦,有一种像要消失在夜色中的感觉。人家特别有骨气,根本不被金钱收买,我一贴过去就直接被摔地上了。” 周天皓从地上爬起来,又舔着脸贴上去,伸鼻子非要闻她衬衫的味道。 “那妞摔了我三次,最后一次劳资也豁出去了,把信用卡直接给她,才带出来开房……” 还是哪里不太对。 周天皓只是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上了一辆出租车,在后座上动手动脚,把那个人整个抱在怀里,恨不得揉到心里去。那时他有一种直觉,觉得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早就觊觎的,终于得手的伴侣,绝对不能轻易放手。那人却特别冷淡,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是在他偶尔太明显时,伸手拍拍他的背,让他安静下来。后来呢?后来的记忆就更模糊了。 隐约只记得喝了杯热水。 有人用毛巾帮他擦了脸,特别体贴。 然后他就抱着人家上床了。 叫什么名字呢?周天皓记得当时自己问了很多次,对方也答了很多次,每次都很有耐心,看着他的眼睛,不断重复。 “我也觉得不太对,”苏蓝对他说,“你们上床了吗?” “上个屁!我昨天那状态能雄风万里?早上起床就没人了,”周天皓道,“拿了我的卡,劳资一根毛都没捞到……” “叫什么名字?” “小……云,”周天皓道,“对就是小云,我肯定没听错。” 周天皓拿着手机挪到窗户边,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为什么不说话了?喂苏蓝你听得见吗?” 电话那头苏蓝特别冷静:“我听得见。你们没上床,那亲了没有?” “亲了。” “摸了吗?” 周天皓想了半天:“摸了吧?” “哦,你肯定听错了,可能人家说的不是小云,你听漏了一个字。”苏蓝问他,“你对肖重云肖前辈怎么看?我听你助理emma说,昨天你发酒疯,是他送你走的。” 客房门铃响了,大概是服务生送早餐,周天皓慌忙之中只穿了一只拖鞋,脸夹着手机,拿着一把刮胡刀去开门。开门的瞬间,看清楚外面站的人,他手都抖了,手机刮胡刀毛巾掉了一地。 肖重云就站在门外,递给他一张信用卡:“以后不要把这种额度的卡随便给人。”个 肖重云本来不想去ktv的。 他向来不喜欢人多,又讨厌灯光刺眼,奈何那晚他周天皓一直坐在他旁边,还殷勤倒酒,旁人便觉得此人来头不小,生拉活拽把他一路拽去联谊。肖重云嗓子不好,冬天老咳嗽,就没有拿话筒,自己倒了杯果酒,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沙发坐着,算店里的账本。 他拿了个小本子,把诸如房租,香料费,水电气费和小鬼的工资都加了一遍,在自己积攒多年的小金库里一减,得出一个相当寒碜的数字。他用这个数字加上今天周天皓请款单上的尾款,拿出手机上了个热门租房网站,开始提前看海南的房租。 一定要温暖如春,方便他多种几盆花。交通最好便捷点,说不定小鬼休年假时想来看看他。如果能养只猫就更好了。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设想中,完全没想到周天皓会发酒疯,也没想到自己学弟发酒疯的方式这么别致。 他把自己当成了不知哪里来的小姐,一会儿说要包夜,一会儿说要结婚,纠缠不休。肖重云怕自己学弟在同事面前丢人,乘着没人注意时,把他往包房外拖。没想到一出包房,周浩天就从口袋里摸了张信用卡塞过来,说是婚后共同财产,今晚开房专用。 他没收了那张卡,给emma发短信打了声招呼,然后打车去了方圆五公里内最贵的酒店,把周天皓扔了进去。一路上肖重云强压着怒气,一遍一遍纠正:“我是肖重云,你认错人了。” “肖……”他把不老实的爪子拨开,“重云。” 周天皓看上去不胖,却意外结实,和素来只有空架子还常常被硬盘女友掏光身体的肖老板自然不同。肖重云累死累活把人放在床上,没想到周天皓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在下面。周天皓长胳膊长腿的,酒后力气又大,压得人踹不过气来。他压也压得不老实,鼻子在肖重云衣领间蹭来蹭去,仿佛他浑身散发着金钱迷人的香气。 那时周天皓醉得真的太深了,全凭本能行事,肖重云挣扎无果,只好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以为周天皓会随便报一个小姐的名字,没想到他脱口而出:“学长。” 肖重云僵住了。 “学长,”周天皓把鼻子往他衣领里拱,“学长,你不要走。” 这种声音带着一点鼻腔,微微有点孤独和无助,与平日里周天皓玩世不恭的腔调截然不同,肖重云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记忆中一个场景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忽然一震。不可能,大概是自己记错了。有时候见过的人太多,又记得不确切,难免自作多情。不过他还是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周天皓的背,轻声道:“我不会走。” 他轻轻地把周天皓的手移开:“我真的不走。” 周天皓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松手了。肖重云刚刚挣脱起身,衣服又被抓住。他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腹诽lotus家二老板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跟自家小鬼没有太多区别:“我是去给你烧水。” 他拿了条干净毛巾,给周天皓擦了额头上的汗水,又用热水壶烧了壶热水,哄周二老板乖乖地喝了一杯。做完这些他拉了床毯子给人盖上,检查电源,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找了一家隔壁的廉价连锁酒店,睡了一晚上。 头天路途劳顿,晚上有没睡好,第二天肖重云去还信用卡时脸色有些憔悴。他敲开房门,周天皓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漱打电话,单脚穿着只拖鞋来开门。 肖重云站在门口,把信用卡递过去:“以后不要把这种额度的卡随便给人。” 那一瞬间周天皓手机刮胡刀毛巾哐当全部掉在地上,也不捡起来,整个人雕像一般僵在原地。苏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酒后乱性而已,没事,我们都知道你对肖二公子一直都是纯洁的学术向往。” 肖重云把卡插↑进他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自己学弟的肩膀,准备功成身退。刚刚一转身,胳膊就被拉住了。周天皓一脚踩到手机上,苏蓝的声音消失了,他的早安问候别出心裁:“肖学长,我昨天是不是亲了你?”(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19章 败露 周天皓一脚踩到手机上,问:“肖学长,我昨天是不是亲了你?” 他问这句话时眼如点漆,暗沉沉的,手劲又特别大,一时肖重云挣脱不开。肖重云仔细回忆了昨夜的情形,确定周天皓是醉得人事不省,也许是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尴尬的事情,也不过惝恍迷离的片段。 他笑了笑,拍了拍周天皓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没有的事情,你记错了。” 周天皓把手送了,肖重云一步跨进室内,装模作样转了一圈,把昨天用过的玻璃杯归回原位,烧水壶也原样放好:“谁都有喝多的时候,不要太在意。昨天你就是睡得太死,没出其他洋相。” 周天皓跟在他身后:“不对,学长,我肯定亲了你。”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腮帮子:“我记得很清楚,我亲了你的脸,在出租车上。” 记这么清楚,这tm就尴尬了。 肖重云毁灭了一切案发现场,面不改色:“你记错了。” “昨天我是给你助理发了一条短信不假,”他握住周天皓的手,“其实是帮人发的。ktv里有个叫小云的姑娘,人家打车送你走,又给你开的房间,还没要你的卡,让我帮忙还给你。日后再遇见,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肖重云拿手机定了晚上回程的机票,婉拒了周二老板关于新品牌的邀请,催促他尽快打项目尾款,然后登上一辆去机场的出租车,依依惜别。送他上车时,周天皓还有点恍惚,拉着车门半天不愿意关上:“肖学长,我真的觉得昨天亲了你。” “如果一直活在酒后的幻象里,”肖重云拍拍他的肩膀,“就会错过清醒时的满天云彩。” 肖重云回到c市,店门开着,小鬼站在柜台前看书,好像是期末要到了。玻璃台面上放着一只快递箱子,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肖重云进店时小鬼头都没抬一下,看书看得十分专注,肖重云他就自己找剪刀拆快递,从纸箱子里扯出一条粉红色的毛绒围巾,上面挂了个小兔子。大冬天的,小鬼外套领子低,脖子露出来一大截,看着倒是心疼。 肖重云喜滋滋地掏出新年礼物,张松猛然把书关上:“不行。” 他倒退两步:“我不要兔子的。” 要不要并不是张松童鞋说了算,肖老板两步就把小朋友按在柜台上,强行系上围巾,还特意在小兔子装饰处拍了拍,力求妥帖。他退两步看自己的店员,觉得有了兔子衬托顿时软萌可爱很多,立刻立了一条新店规,把这条围巾定为工装,以后所有(唯一的)店员上班必须天天戴。 “什么时候交期末论文?”肖重云坐在摇椅上,拉了条毯子盖着膝盖。 “明天。” “写了什么?” “《浅谈国内外香水市场发展趋势》。” “这么大的题目啊,”肖重云接过论文,随便翻了几页,笑得前仰后合,“国产香水大多属于低端价位,廉价粗糙,沦于对国际知名品牌的模仿——不是的,小松松,你看我们店里的香水,虽然定价不高,也算独特可爱,并不是粗制滥造,不要这么说你老板。” “不是说廉价的香水不好。香料种类繁多,成本自然不尽相同,有贵过黄金的,也有你我都用得上的。家母曾说,对美好气味的追求是所有人的权利,因此有人推出昂贵的作品,也有人愿意调制那些售价不高,却分外可爱,人人买得起的香水。她说过,能把一张印花桌布剪裁成可爱连衣裙的调香师,与推出顶尖奢饰品的大师一样值得尊敬。”肖重云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改了几处地方,“国产香水的问题确实在模仿,但便宜不一定意味着失败,你说呢?” 小鬼问:“我们店东西便宜,不是因为你没钱买好原料吗?” “不是,是因为我们更专注平价市场。” “那你为什么给店里的香水都涨价了?” 肖老板差点怒摔论文:“这不是年底了吗!你见过年底不创收的店吗!我们家的小香水再涨能涨到周天皓他们家的价格吗!” 肖老板洗白自己的涨价行为:“我们再怎么涨,也是亲民价,也是人民买得起的香水!” 小鬼没说话,拿着论文到店里面改去了,第二天交上去,据说得了个a。 肖重云对自己指导的论文受学校赏识这件事非常高兴,每天都在店里拿手机下论文,通过扣扣传给小鬼,让他有空多陶冶情操。他还专程上微信找了本.卡斯特要了一批英文和法文资料,一并打包过去。那几天张松身上除了围巾是粉的,其余都是黑的,连额角都在冒黑烟。临近年末,天气骤冷,加之物价上涨,店里人并不多,肖重云每日看看报纸,调戏调戏小鬼,日子过得分外惬意。 他催张松:“开年就是新人秀的决赛了,你寒假回去时好好想想,拿什么作品。” 肖重云怕自己学生回不了家,一日三催:“年底打车贵,你定好去火车站的接车没?买了方便面没?带个保温杯车上好接水喝,店里有个维尼熊的你带上……” 小鬼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拒绝给他揉肩膀。 店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肖重云接起来,是香水新人秀的组委会打来的,开口就是恭喜进入决赛。肖重云把电话递给张松,想着可能是交代决赛的时间与细节,便进屋找了张白纸与铅笔。出来时小鬼已经把电话挂了,一言不发地站在电话面前。 “说什么?” “决赛时间是开春三月份,八位选手争夺冠亚季君。准备一个主题,包括香水瓶设计,录一段vcr表现制作思路与设计灵感。” 肖重云觉得挺对的:“还有呢?” “没有了。” 小鬼说就开始收东西,说明天坐火车回家。他低着头在店里翻来翻去,把平时留在这里的书和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理整齐叠好,装进一个白色的帆布书包里。那个书包商标被剪掉了,质量看上去应该不错,大学背了四年,洗得有点起毛。肖重云看着张松默默收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就起身走到电话前。 他按回拨键时,张松注意到了,突然想过来抢话筒,然而已经接通了。 “对,我是他的老师,刚才有些细节没听清楚,”肖重云拿起话筒,“时间记下来了,三月。香水瓶是只要设计稿还是需要成品?谢谢,vcr可以请广告公司吗?最后一点……” 他脸夹着听筒写字,突然愣住了:“最后一点审核什么?独立调香师的资质?填报名表时不是审核过了吗?” “决赛之前要再审核一次,”电话那头的女声甜美柔软,“本次比赛认可的独立调香师,除了拥有调香师资格证以外,还必须推出过至少两款作品——这些当初参赛章程上都写过的。这次主要审核历史作品,我们要求的是正规的上市香水,私人调制贩卖的不算。” 肖重云皱起眉头:“我记得你们以往历史作品没有要求这么严格,也有很多新人用大学习作参赛的。” 对方没想到肖重云懂行,顿了顿,一瞬有些慌乱。沉默片刻之后,甜美的女声挂断了电话:“现在的规定越来越严格了,真是非常抱歉。” 再拨回去起不到任何作用,肖重云知道有某种势力暗中插手,或许是张文山,报复他仿香赛上做出来的平局,或许是其他的选手。 他猜是张文山。 张松有一款“喜悦”,是在lotus正式上市推出的,虽然产量低得跟过家家一样,也符合规定,然而组委会需要两款。一款香水从研发到论证再到上市推广,往往以年作为周期。现在是一月份,新人秀的决赛就在两个月之后,赶紧赶慢,张松也赶不上了。 手段得如此让人作呕,除了他,肖重云想不到别人。 张松虽然是新手,行规道理也是算得清的。他挂了电话就知道自己出局了,不想肖重云为他白费苦心,就省去了这个消息。也有可能是这几天肖老板实在是心情太好了,他不忍破坏。小鬼的脸色向来不好看,咽十吨黄连也能面不改色,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老师就不知道。 没想到肖重云当场会拨了个电话回去。 “你不告诉我,”肖重云问,“那比赛当天怎么办?” “就说自己堵车,迟到取消资格了,”张松闷声道,“你最多扣我钱,能把我怎么样?” 总比告诉你,你全心全意陪我争取的东西,被人扼杀在摇篮里好。 这是一种特别可笑的行为,就像一棵被强盗砍倒的幼苗,不想让栽树的人伤心,非说自己是被大风刮倒的。 “你当初给我定的目标是进复赛,我进了八强,已经很好了,”张松把书包整理好,放在一把木椅子上,回过头来看肖重云,“就算无缘决赛,我也很满足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特别满足。” 肖重云坐在店里,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和稀疏的行人,哈了口白烟。冬天天色暗得很快,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他想着明天张松回家,今天早点关门,一起去吃个热气腾腾的晚饭,聊做安慰。小鬼本来站在店门口,不知道在望什么,闻言立刻关店门落卷帘门,还没关死,就有人在外面拍门,掰着卷帘门往上抬。 周天皓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好不容易掰开卷帘门从门缝里挤进来,指责小朋友:“我也是买过你香水的人,看见顾客来了关门是什么道理?没有人告诉过你公司利益应该至于私人恩怨之上吗?” 周天皓进门就把行李箱放地上:“肖学长,我打电话问过了,那家ktv根本没有叫小云的姑娘。” 他两步走到肖重云面前,盯着他的脸,特别气愤:“那天晚上我亲的就是你!”(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0章 告白 “没有。”肖重云冷静道。 “亲了。” “没有!”肖重云从椅子上跳起来,“就算亲了又怎么样?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点小事叽叽歪歪的——”他一把扯过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的张松童鞋,在小鬼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亲了一口:“看到没有?社交礼仪而已。” 张松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一言不发抓起自己的帆布书包,径直出门。 肖老板留在原地,半响才说:“可能是青春叛逆期。” “肖学长,那天送我走的人,开房间的人,为我倒水的人,都是你。你当初是这么对我说的,”周天皓记忆力特别好,背得特别熟,“你说那个姑娘,人家打车送我走,又给我开的房间,还没要我的卡,日后再遇见,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肖重云摆手,“这些都是小事情,不用谢,真的不用谢。” “这怎么好意思?”周天皓搬了个五块钱一张的塑料小凳子,坐在肖重云对面,态度特别诚恳,“我仔细想了一下,以学长高洁的品行和正直的为人,珠宝金钱这类俗物肯定看不上。” 肖老板为了省钱,店里的玻璃柜台是二手的,里屋藤椅断了一只脚,全靠小鬼用快递专用封口胶缠起来,周天皓现在搬来坐的塑料小凳子就五块钱一个,坐下去还带摇晃的。周天皓坐得挺舒服的,坚决不肯挪窝,也不打算出门找个酒店自己安顿下来:“你说过,如果一直生活在酒后的幻象里,就会错过清醒时的满天云彩。我觉得你说得十分有道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肖重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已经想清楚了,肖学长,你就是我的晴天与云彩。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怎么样?” 肖重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扶着冷冰冰的柜台站起来,开始找钥匙收拾东西准备关店,周天皓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在把玻璃架上的香水样品都拿出来闻了一遍:“学长,我觉得你家宠物天赋不怎么样,不然解雇了吧?” 周天皓拿着肖老板亲自试制的作品,从各个角度挑了一堆毛病,然后在他以为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之后,再次问道:“以身相许怎么样?” “不了,”肖重云婉拒道,“我觉得还是金钱感谢比较好。” 肖重云原本只想请小鬼去隔壁锦里西路吃大排档干锅,再给自己点瓶啤酒什么的,可是小鬼的电话关机了,怎么都打不通。周天皓强烈要求吃火锅,并且指明要吃隔壁宽窄巷子里评价最贵的那家。他一进门就找服务生拿酒,被肖重云果断制止了,换成了免费的大麦茶。 “人总有聪明和迟钝的地方,一方面聪明,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愚钝之处,这样才公平。我在香水上天赋确实很高,感情上却一直习惯自欺欺人。那天晚上之后,我仔细地想过了,”周天皓端着淡出鸟味的茶杯,一脸生无可恋,“肖学长,当初在纪芳丹若勒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手,他只花了一秒钟就转守为攻:“你拒绝我,因为我是男人吗?我都不在意你的性别,你为什么在意我?” 肖重云头大如斗。 他原本以为周天皓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有几分认真的味道。 自从五年前变故之后,肖重云就再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情问题。他并不想找一个温柔美丽的妹子,生一个聪颖可爱的孩子,过人人羡慕的家庭生活。前两年他一直辗转很多地方,尽量离张文山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远到网络上看不到他的画面,电视里听不到他的声音……后来他觉得,能开家小店卖卖香水,每天跟路过的小妹妹搭搭讪,陪着自己几个g的硬盘女友一同度过悠长人生,便可以算作一种幸运了。 哦,他还养了只十分成器的宠物。这样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积攒起来的幸福,又如何能轻易至于危险之中。 感情这种东西,自己还是是一辈子不要碰了。 “你所谓的喜欢,”他问周天皓,“是什么?” “当初你在学校实验室时,常常穿白色的衬衫,松一颗扣子,身边总是围了一圈人。那时我总是看你,站在远处,一直看一直看,像上瘾了一样。我去图书馆借过你看的书,找你在书上留下的铅笔印记,猜测你查找的知识点,自己回头单独研究。我还一篇一篇读过你写的论文,尝试过模仿你的练习作品……肖学长,那时你太耀眼了,挺多人这么做的,我只不过其中之一。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像现在一样,和你坐在一起,讨论今年的香水流行趋势,分享自己的看法,甚至像朋友般的相互点评作品。你就在我旁边,白衬衫有一个扣子没扣,我低下头就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周天皓道,“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我对你有着单纯的学术向往,直到那天晚上,酒喝得有点多。” “不是吗?” “不是,是因为我想把白衬衫的那颗扣子撕开,”周天皓盯着他的眼睛,“上你。” 肖重云蹭地就站起来,往店外走。 服务生把他拦住:“先生,请问你们谁买单?” 周天皓甩了张信用卡飞速结账,跟了出去。风冷且大,肖重云把领子立起来,往自己的小破店里走,周天皓跟在后面:“我还没说完……” c市的冬夜行人稀少,车辆不多,有一群飙车党,特别喜欢骑着改装过后的摩托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他们往往把发动机声音改装跟山寨音响似的,大灯雪亮雪亮,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有优越感。肖重云那天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立领,低着头在人行横道上走,没留意一辆小摩托就轰过来了! 他衣着颜色太暗,飙车的人又是在拐弯,等刺目的大灯打到脸上时,已经晚了。 身上一阵剧痛,却不是预想而来的巨大撞击力与碾压。周天皓反应奇快,千钧一发之时,伸手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向后倒下去,抱着肖重云在马路边方砖上滚了很长一段。路面粗糙膈人,加上瞬间周天皓用尽力气,两人外套都磨得破破烂烂,周天皓的手还蹭伤了一大片,像被钢丝球刮过一样。 飙车的青年骂了一声,没减车速,消失在长街尽头,周天皓搂着肖重云坐起来:“学长,我刚才还没说完。” 他也不给蹭伤的手做处理,低头在肖重云脖子处闻了闻:“这几天我重新想过了,想清楚了。你现在也不穿那样的衬衫了,也不理那样的头发了,可是我还是想见到你。从你消失以后,我就一直想见你,从来没变过。” “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你。” 周天皓坐在地上抱着他,低着头,嗓音听上去依然有点惊魂未定:“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当我开了个玩笑,从来没说过。刚才要是真撞上去,我这辈子都过不好了。” 肖重云很少见到这么沮丧和可怜的周二老板,声音听上去有点瓮声瓮气的:“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好了。” 肖重云把学弟带回店里,拉亮黑峻峻店内的灯,推开落漆的木门走到里屋去,借着月光翻找万年不用的急救箱。门口的破信报箱没关好,晚报掉出来了,周天皓进门时顺手捡起来。肖重云四处找药时,他就坐在柜台前看晚报,卷好的报纸里掉出一封很厚的挂号信。 “肖学长,”他向里面挥信封。 肖重云很快回来了,没找到碘酒,只找到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包棉签,所幸都没有过期。上药时周天皓也不喊痛,就皱着眉头坐在那里,任凭肖重云用蘸了酒精的棉签清理伤口中的灰尘沙子。周天皓坐在那里,除了眉心皱得厉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肖重云只能尽量地轻。他用白纱布把破损的皮肤盖起来,绑上医用胶布:“谢谢你。” “没关系,”周天皓说,“我本来以为自己有一点希望的,因为你没有拒绝我。” “什么?”肖重云问。 他笑了笑,大概因为酒精痛,笑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没什么。上次小鬼把你的衣服都送来洗了,你一直都在穿,挺好的。我很喜欢那种气味。” 周天皓自己出门,住了以前常住的酒店,临走时像是开朗了很多,举着包了纱布的手站在门口:“今天有些话我原本不应当说,不过你看我也负伤了,算是扯平了。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再考虑一下上次说的香水品牌的事情?我来c市是出差,细节问题都可以聊。” 肖重云回到里屋,借着月光打开衣柜。衣柜木头年生久,有点潮湿,衬衫叠得很规整,不同长短季节的外套与大衣按照色彩深浅挂得整整齐齐。周二老板说可以报销后,小鬼应该都拿去洗了一遍。他拉过一件灰色风衣,低头仔细地闻。肖重云有幻嗅,纷繁复杂的气味他只能感受到极小的一部分。现在充斥他鼻腔的是冰凉的铁锈味,消毒水的味道,和张文山以前常用的香水味,贴身蹭到自己身上。肖重云仔细地,认真地在这些纷繁万象中寻找,试图找到一丝现实的影子,一点周天皓说好闻的,干洗清洁剂的味道。 他把眼睛闭起来。 然而黑暗中有一丝极其细腻的白玫瑰花香,冷淡持久,像是初春的融雪,恰到好处,沁人心脾。这种香气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竟然想拍手叫好,然而只是转瞬即逝,瞬间归于虚无。 幻觉又重新回到他的意识里。 错觉? 肖重云自我厌恶地睁开眼睛,拿起夹在报纸上的挂号信,往床边走。取暖器一直开着,房间依然冷冰冰的,被子摸上去有点潮。他不管不顾地坐下去,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本《戴望舒诗集》。肖重云从来没有买过这本书,他撕开塑封袋,里面突然滚落出一些小香珠,柔软而具有弹跳力,瞬间就在消失在地板上。 香气。 那种香气。 就算他躲进百花盛开的幻嗅花园,封闭起高墙深院,那种香气只要一出现,一切就骤然瓦解。这种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避之不及,挥之不去。固体香水,那些柔软的小珠是固体香水——肖重云刚刚意识到这些,就头晕目眩。 热,热得空气仿佛燃烧起来了。 炙热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焚烧殆尽,恐惧从意识深处潜回,痛苦的岩浆自深渊深处喷涌而出。他知道这是幻觉,可是本能地渴望冰凉,哪怕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抚过后脖颈,都让他感到无比安慰。书落在地上,他抓着床单,脸埋在枕头上,小臂的肌肉紧绷着,却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冬天细密的汗水渗出来,已经把衬衫和羊毛衣湿透了。 一双手落在他脸上,轻轻地抚摸了片刻,然后有人在床边坐下来。 他取药箱时太着急了,没有开灯,也没有注意到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是不是坐着别人。是不是早已有人登门入室,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现在已经太晚了。 张文山坐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头枕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伸手,冰凉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他外衣的扣子。他低头亲了一下自己弟弟冰凉湿汗的脸颊,低声笑了:“仿香的平局,做得真不错,我还漏了你在香水学校有信得过的同学。哦,对,还有一位学弟追求者。” 肖重云没有过多的挣扎,他蜷缩在炙热的恐惧中,为了那一丝丝的冰凉,甚至主动配合。可耻而可怜,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害怕那份黑暗,而张文山依然是黑暗中唯一的安慰。为了那份成瘾的安慰,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的学弟非常关心你,还专程问过当年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呢?当初你拒绝我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说过。我想想看,去死吧,真恶心,滚开,不要脸……全家火葬场?哈哈,全家火葬场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诅咒了。当初你拿着刀冲过来,让我去死的画面,是我一生的珍藏。”张文山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很享受,像是感受上等的丝绸在指尖的顺滑感,“你说,如果你可爱单纯的学弟,看到了,听到了,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 肖重云头痛欲裂,混乱中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张文山把手机递给他,按开了拨号面板:“给你学弟打个晚安的电话怎么样?人家远道而来,问候一声不足为怪吧?” 肖重云想拒绝,但是身体凭借着本能的记忆,习惯于服从。 赤i裸的背部落下第一个冰凉的吻时,他按拨号键的手指都是痉挛的。 张文山的食指在他紧绷的身体上滑过一道弧线,念了一句戴望舒的诗:“纵然我有柔情,你有眼泪,亲爱的弟弟。”(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1章 夜色 手机响的时候,周天皓在给自己研究室的小调香师们发邮件,布置近期任务,中期任务,长期任务和今天晚上就要加班的任务。lotus的秘密私人聊天群里一遍哀鸿遍野,有人问:“二老板怎么了?年终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感觉要死!” 追风のblue:“听说是失恋了。” 不想做实验的风之少年:“狗屁,二老板都没有女朋友!你听谁说的?” 追风のblue:“听隔壁实验室苏总说的。” 不想做实验的风之少年:“苏总工程师怎么会知道?反正是私人群,求八卦。” 追风のblue:“苏总工程师精英帅气,低调聪明,什么事情不知道?跟你说周天皓前段时间喝多了酒,把他初恋情人睡了,结果人家睡晚就跑,他毛都没捞到一根。现在借口出差去追人,肯定门都没进到。他初恋是朵高岭之花,怎么可能那么简单的……” 五分钟以后,苏蓝显示被群主禁言十分钟。 周天皓给苏蓝打电话:“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在年底的内部评审会上投你手下那个叫王小风的小调香师反对票。一票否定他全年的努力。” 苏蓝不满意:“那你你上次也跟赵文斌举报过我上班看视频,他当时就让技术部把我们实验室整个网掐了。” 苏蓝护着自己的人,威胁道:“你要是投反对票,我马上去群里说,群主是你的小号。以后你就失去了窃听民意的重要手段,并且人品堪忧。” 周天皓没说话。 苏蓝觉得好像氛围真的不太对:“你不是到c市取材,顺便找你学长道歉的吗?肖二公子生气了?” “没有。”周天皓道,“还请了我吃火锅。” “那不挺好?你赔罪礼物送出去没有?” “没有,他不收。” 苏蓝问:“那要不然送给我?” 周天皓冷笑一声:“劳资的一片真心,你要不要?” 苏蓝还真不敢要,立刻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周天皓直接按掉,片刻铃声再响,他接起来:“每人十个创香任务,内容不管数量要够,一份不少年前就交——” 手机那头是杂乱的电流干扰声,片刻才听见肖重云开口:“你回酒店了吗?” 肖重云的声音很涩,有一种异样的颤抖,像是喝了酒,周天皓觉得不太对,电话里又听不出细节。 “回了,在加班。”他说,“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没有,”停了片刻,“在床上。” 在床上,难得肖重云在电话中说生活细节,周天皓立刻脑补了学长脱了衬衫靠在床头,满眼倦意地跟自己打电话的样子。脸色有点微微泛潮红,眼睛湿润润的,睫毛困得分分钟要覆下来,像蝴蝶收拢翅膀。他莫名心情好了一些:“今天光顾着跟我上药,肖学长你也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跌伤的地方,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过了良久才回应了一声:“没事。” 周天皓不放心:“真没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然后是一声呜咽,仿佛压抑着痛苦,周天皓神经蓦然绷紧了:“怎么回事?不舒服?你在店里对吗,别动,我马上过来!” 手机掉在床边的地上,一只长手捞起来。张文山单手拿着《戴望舒诗集》,低头看痛苦匍匐在床上的青年,宽大的手掌盖住话筒:“你学弟马上就过来了。” 外套和羊毛衫落在床边的地上,干净的布料上有一个灰色的鞋印,像是被人傲慢地踩过。青年很瘦,骨架并不纤细,只是因为长期不合理的饮食与作息,没什么太过强壮的肌肉,就是一副空架子。大概是常年不出门,皮肤有点苍白的病态,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下显得通透。 诗集很长,但是张文山只喜欢其中一页。 他喜欢反复低吟,感受每个音节在喉间滚动的韵律,品味每个字残留在舌尖的深意。 “你的头靠在我裸着的膝上, 我想微笑,而你却想啜泣。” 青年趴在粗糙的床单上,脸朝下,紧紧地抓住枕头两侧。张文山把手放在那过分苍白的背上,拿指尖去抚摸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然后慢慢俯下身体,与他肌肤相贴,附在他耳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谁?” 没有回答。 肖重云腾出一只手去够手机,被张文山轻而易举地按在床上:“是谁?” 理智与情感成为一片混沌,让人只能兼顾其一,他试了好几次,干涩地开口:“哥哥。” “温柔的是缢死在你的发丝上, 它是那么长,那么细,那么香。” 魔音并未因为回答正确而退去,冰凉手指从背部到腰上,再顺着战栗之处而上,卡在柔软而毫无防备的脖子上。肖重云感觉有个冰凉的吻落在后脖子窝处,带着一小片安慰的酥|痒,张文山的声音像是最温柔的夜风:“你最爱的人,是谁?” 他没有别的选择:“哥哥。” 手机递到脸边,肖重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刚才摔了一跤,撞到床头了,没事……你帮我打电话给张松,让小鬼明天走之前记得找我领……” 张文山在咬他的肩膀,辗转吮噬,仿佛那是一朵柔软芬芳的白玫瑰,甜美多汁,愈久弥香。肖重云痛得几乎要叫出来,为了压住声音,他紧咬嘴唇,松开时下唇一道血痕。周天皓察觉到了不对:“领什么?你怎么了?” “领奖金,”他说。 肖重云用完了所有残存的理智,按下挂机键,意识昏昏沉沉,堕入诱惑的黑暗中。 我们只是被年海的波涛 挟着飘去的可怜的沉舟。 不要讲古旧的绮腻风光了 纵然我有柔情,你有眼泪 我亲爱的弟弟 二十分钟后,外面响起巨大的拍门声,小鬼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没有回应,他改用踹门,踹得哐当当的响,邻里有人开窗骂,小鬼变本加厉,踹得惊天动地。 再往后,门开了。张松要放假回家,钥匙头天就还了,应该是张文山开了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上吻了一下,说晚安再见,然后记忆就断片了。稍微清醒一点时,是张松背着他往外走,到门面外间空气流通的地方去。 冬夜湿冷,他衣衫不整,张松脱下自己外套递过去。伸手时小鬼脸上僵了一下,肖重云想应该是看到了。那些烙印在自己身上的罪恶痕迹,鲜红色,像有毒的罂粟花盛开在夜里。 太难看了。 小鬼没说话,用自己的外套把他裹起来,然后进里屋开窗换气,让炙热的香气散去。后来肖重云想,为什么没有拿衣柜里现成的大衣,大概是觉得晚上太冷了,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多多少少带点温度。 把一切都处理好之后,他才回来,闷声闷气地问:“他亲了你,还咬了你?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那时张松已经烧了一壶热水,肖重云裹了衣服又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渐渐清醒过来:“他的确是我哥哥,当初我们争家产,九龙夺嫡。或赢者全拿,输者满盘,他恨不得拿枪把我打成筛子,我也拿刀捅过他,咬一口而已,又出不了人命。” 这个解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避重就轻的,张松坐着听,也没有再问了。倒是肖重云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情况不对的?” 他当时也是逼不得已,绞尽脑汁,没想到小鬼一点就通。 “你从来不发我奖金,”张松板着脸,“怎么可能还专门提醒?” 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停在琴台路口,周天皓靠着车站着。 他挂了肖重云的电话,把话传给小鬼以后,觉得还是不对,立刻开车过来。车是找朋友借的,路不是很熟,闯了两个红灯。他把车停在路口时,正看见张松在踹门。 小鬼没踹太久,门就开了。 张文山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别了个钻石胸针,穿得倒挺正式。张松看都没看他,直接进门,张文山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外走。 风正好向这边吹,周天皓听到了,但不是很真切。 似乎是:“轻点,现在他怕痛。” 张文山的车停在旁边一处会所内,他向着这边走过来,看见周天皓,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伸出手:“周二老板,你不是在酒店加班吗?” “突然想找学长叙叙旧,请教些问题,”周天皓握手,“我一直以为张先生跟令弟关系不好。” 张文山笑了,那种笑容带着惯常的冷淡,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他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 有秘书在不远处等着,雪亮的车灯无声无息地亮起来,司机拉开车门,张文山走过去。黑色的宾利与白色玛莎拉蒂擦肩而过,周天皓留在原地。他没有再向不远的香水店走去,飞快地思考着。他跟肖重云打电话时,除非肖重云按了免提,否则加班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张文山怎么可能知道? 还肖重云打电话时说,他在床上。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据说肖重云跟他哥哥关系非常糟糕,几乎到了兵刃相见的程度。张文山深夜拜访,学长竟然悠闲地躺在床上,跟自己打电话?电话里肖重云的声音……那种喘息以前并不是没有听过…… 只是不是从肖学长口中听过。 周天皓思索着,眉头拧起来,手掌握紧又松开,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爆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转念一想——不过再怎么关系不好,也是亲兄弟,自己交情再套得亲热,那也是外人。 或许是他想多了。 “轻点,他现在怕痛?”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很久,拨通了肖重云的手机,响了两声,接通了。店内亮着橘黄色的灯光,玻璃很通透,夜里便引人注目。周天皓远远地看见肖重云的侧影动了。他坐在柜台后常用的那把椅子上,伸手够手机:“怎么了?” “我有点睡不着,”周天皓沉默了一下,“想着肖学长可能还没休息,想来坐一坐。你今晚上有客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电话那天肖重云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太晚了,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周天皓挂了电话,看着店里剪影,似乎是张松递了一杯水,肖重云低头一口一口在喝。他拿出手机,给孙胖子发了条短信:“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查出来了没?”(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2章 好运气 第二天肖重云送小鬼回家。那天张松没回宿舍,就在店里打了地铺,早上出门买了包子和豆浆,再回寝室取行李。他特地带了个u盘,把自己留在店里台式机上的香水配方和学习资料都打了个包,又取了几份受过老板赞赏的香水样品,再拿手机上网约车。 左等右等滴滴司机不来,低头一看订单取消了。肖重云日了一声,出门打车,一抬头就看见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停在街道拐弯处。玛莎拉蒂慢慢驶近,周天皓把车窗摇下来,举起缠着昨天白纱布的手:“咦,学长你今天出门?打不到车啊?” 他特别同情学长的遭遇:“现在这种网络约车太不诚信了,司机素质参差不齐,你如果坐我的车,起步价打七折。” 周天皓带着小鬼和肖重云驶向火车站时,一辆银灰色众泰正挤在车流中,缓缓驶离琴台路。司机用微信跟同行八卦:“卧槽我刚才遇到个神经病。” “什么神经病?” “接了个从琴台路到火车站的约车,二十块钱。刚刚开到路口,跟一辆玛莎拉蒂问路。尼玛问完玛莎拉蒂就甩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取消订单回去。” “为什么?” “鬼知道为什么,我拿了钱就跑了。” 周天皓坐在驾驶室,一声一声附和着肖重云,把网络约车平台大肆批判一遍,又上升到人性的高度,分析资本主义腐朽价值观的危害,最后盖棺定论,全世界只有他是最高尚纯洁值得信赖的莲花。他半句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笑眯眯地看着肖重云在进站口依依不舍地送别小鬼。 肖重云帮自己的学生理顺大包小包的行李,强行往小鬼怀里塞了个小熊维尼的保温杯。张松围了条粉红色的兔子围巾,站在人流中,点点头,也看不出别的什么表情。 “另一款香水,我帮你想办法,这次寒假回家好好想想你的参赛主题——不要这么看着我,”肖重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老师其实还是有一点人脉的。” “不用了。”小鬼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肖重云摸了个空,悻悻然把手收回来。 或许小鬼在计较昨天晚上的事情。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生,想必也有喜欢的小女朋友,又在一帆风顺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没有见过太多人性的恶意,不喜欢,不适应很正常。然而张松不仅没有在语言上表露出来,关键时刻还伸手拉了他一把,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至于更多,肖重云知道那是奢求。 他甚至做好了来年开春,自己就少个学生的心理准备。 满满的亏欠和寂寞,或许到时候他还会再争取一下,跟小鬼做一次促膝长谈,说一说当年的事情,争取一点小朋友的宽容与理解。如果没有,至少也应该正正经经送给他一份离别的礼物。毕竟捡到小鬼是他的幸运。 而昨天的自己实在是太丑陋了。 张松背着帆布书包,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进了进站口有个下楼梯的拐弯,拐过去就真看不见了。肖重云伸长脖子想看再一眼自己学生,似乎看见张松在拐弯处顿了顿,隔着人群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有人挤了他的帆布书包,把他推下了楼梯。只是一瞬间,人们拥来挤去,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也许小鬼只是回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并不是舍不得他。 张松走后,周天皓开车开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痛。” 肖重云俯身过去,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怎么个痛法?烧着痛还是刺着痛?不然我来开车,我们去医院看看。” “像谈恋爱被拒绝了心碎一样痛。” 周天皓婉言谢绝了去医院,又道:“我今天行程原本定得十分紧密,有无数要务要处理,可是……” 于是换肖重云开车,周天皓副座,车停在一家自带竹林小院的茶馆,等人。要等的朋友并没有来,两人相对而坐喝了半日茶,看够了外面冬水浮云,走的时候老板亲自来签单。茶馆老板据说是周天皓的旧识,一身唐装温文尔雅,有说有笑地送他们下楼,肖重云很疑惑:“你朋友没事吧?” “有事来不了,”周天皓开心地摇头,“真是太遗憾了。” 特别遗憾的周二老板心情特别好,立刻定了下午梨园看戏,两个连位vip贵宾座包厢,看完又定了一家限量接待的私房菜。私房菜订得确实雅致,木质矮桌上垂一盏黄昏纸灯,窗外几处苍石几丛绿竹,肖重云陪他上楼,没见着周天皓说的贵宾,就两副餐具,两把椅子,情侣雅座。 周天皓做一方,他坐对面。 桌上一把温润光洁的白玉茶壶,周天皓伸手给他倒茶,肖重云站起来:“突然想起点事情,要早点回家。” 周天皓一把按住他的手:“哎哎别!” “骗你陪我喝茶看戏是我错了,但肖学长,我是真的有求于你。”他盯着肖重云的眼睛,叹了口气,“其实lotus现在举步维艰。”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山菇炖的鸡汤,小火慢煨的细参,都是温和滋补的东西,多吃片刻慢慢暖意就上来了。肖重云额头微微有些出汗,就着温过的黄酒听周天皓讲故事。 “现在的lotus与当年在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我们老总是赵文斌,他这个人不坏,却不聪明,老是做需要我帮忙收拾烂摊子的决策。以前lotus在国内香妆界第一,现在我们沦落到要和明清堂竞争,你知道问题出在那里吗?” 肖重云订杂志,几年如一日,也上网看论坛,一直看得很清楚:“理念变了。” “对,”周天皓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那个傻逼一心想进入欧洲市场,特别看重对欧美香水流行趋势的模仿,推出了很多跟风作品。几年前欧洲流行清新怡人的绿香调,我们就主推木香,后来迪奥重新重推j'adore,我们也往花香上靠过。” 肖重云明白他的意思。国外著名调香师的新作一上市,国内一部分高手便能通过技术手段,解构香水成分,模仿出类似的作品。然而有些天然香料是不能被完全分析的,而它们往往又构成香韵转承起合中起关键部分。这就意味着,第一,你的仿作永远比原作差一截。第二,你永远追着流行跑,从未有自己的风格,更何谈超越。 “lotus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有作品在世界上广受追捧。” 肖重云知道他在说什么:“洛神赋。” 周天皓点头:“令堂的作品,拿了让.杰勒米香水桂冠奖。从那以后lotus很长一段时间都主推一种香调——” 国际上对香水的香调并没有一个公认的标准,却约定俗成了大约五种。甜美动人的花香调,酸甜的柑橘香调,带树叶青草香气的绿香调,有橡树苦味的柑苔香调和神秘莫测的东方香调。很长一段时间,西方对远东的嗅觉认知,就停留在这种辛辣的,带着*桂皮香气的东方香调上。 然而这只是世界对贩卖香料的阿拉伯人产生的误会,与含蓄优雅的中国文化一点关系都没有。很多年前,有一位叫李浅浅调香师提出了另一种概念。她遍访祖国大好河山,寻找深藏在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气味,例如重阳节的艾草的气息,寒冬时小火炉上中药的苦香,陈年的书香,宣纸与墨的味道…… “令堂提出了‘中国香’,代表作是‘洛神赋’。” 那位在lotus工作过的,叫李浅浅的调香师,就是肖重云的母亲。肖重云在格拉斯的香水学校时,也一直致力于中国香的调制。他一种一种闻过所有中草药,在那些鲜有使用,过于清苦酸涩的香气中寻找表现自己文化的东西,直到收到张文山的信。 周天皓说现在的lotus正走在一条通向深渊的路上,他想重新推出“中国香”这个理念。他现在正在创作的香水叫“蜀锦”,是lotus下一个季度的重磅作品。赵文斌与他打了个赌,如果“蜀锦”销量上赢了,中国香的理念将会在公司离重新受到重视,如果输了,他no.1调香师的位置就让贤。 周天皓慎之又慎,于是到了天府之国的c市,寻找灵感。 “学长,我和你一起喝茶,听戏,”他真诚道,“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蜀锦’的文化根基在哪里。” 周天皓现在苦心追求的,正是肖重云过去的旧梦。 菜很精致,小楼安静,只听得到夜风的声音。肖重云回视他的眼睛,双眸相遇,笑了,站起来伸出手:“走?” 他笑的时候,英俊的眉毛扬起来,眼角弯弯,明亮动人。周天皓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肖重云,一时愣在那里,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几年前,他们初遇的样子。肖重云在人群中,神采飞扬,与众不同,只是那时“东方的肖”与自己擦肩而过,而现在却向他伸手,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废话,当然要走。 周天皓只花了一分钟刷卡结账,肖重云把车开到锦里,随便找了个破地方停。两人乘着夜色走进锦里古街,沿着卖糖葫芦和四川小吃铺子一直往前走。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挂在两边的树梢和小桥上,天路一般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夜锦里人多,吹拉弹唱卖小吃的都有,周天皓看中了一个皮影戏的小人,一拉就会动,拿在手上正得意,回头看见肖重云也买了一个,同一个老板,便宜十块钱。 “学长!”他悲愤道。 “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肖重云安慰他,“与你不同。” 两个人找了临河的条椅坐下来,一人举着个皮影小人。路边来来往往很多衣着鲜艳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交谈,说笑,眉飞色舞,脸蛋红得像苹果,肖重云问:“你闻到了什么气味吗?” 周天皓其实闻到了不止一百种味道,谨慎地选了两样:“学长,你是想吃炸鱿鱼还是羊肉串?” 肖重云笑了,伸手敲周天皓的额头,跟敲自家小鬼一样。 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里仿佛住满了星辰:“人间烟火气啊!你带我去的,一千块一张戏票的地方怎么可能有?” 笑完又想了想:“羊肉串,左边第五家,少辣椒。” 周天皓满脑子都是那个笑容,去买羊肉串时差点左脚绊到右脚。 肖重云坐在铁椅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闻到了什么。 是的,和周天皓说话的片刻,他闻到了夜市里烤羊肉串,炸鱿鱼,搅拌糖浆的香气。他还闻到了路过的女孩子身上粉脂气与香水味,夜晚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水的味道,炭火的味道……甚至能够清楚的分辨这些味道的方位与距离。 他没有偏头,就知道羊肉串的小摊子在左边,按照五米一家店的距离,大概是第五家小店。 那一刻,幻嗅离他而去。 周天皓举着羊肉串回来时,正看见肖重云跪在地上,低头闻一小块路边的冻土,满脸失望。 “怎么了,学长?” “没有了,”肖重云摇摇头,“好运气用光了。”(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3章 蜀锦 周天皓这两天特别好说话。 他起床先接了个电话,是一位助理研究员请假,准了。 五分钟以后接到另一个电话,苏蓝要他帮忙给手下叫王小风的实习生投推荐票,同意。 十分钟后emma打电话进行日常工作汇报,周天皓挂了:“我现在真的特别忙,有事找苏蓝!” 周二老板一边挂电话一边穿皮鞋,出了门又倒回来,在穿衣镜前看一眼自己领带系得正不正。冬天雾很浓,他顶着寒气出了酒店,一进大厅就看见了肖重云。 肖重云穿了一件浅灰色长外套,围巾特别厚,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等他:“没吃早饭?我请客。” 从酒店出门七拐八拐,有家包子铺,东西不贵,豆浆特别香。破了口的大土碗端上来,配一笼雪菜肉丝包,暖意忽地就窜上来了。 肖重云吃了三个小包子,喝了一碗豆浆,感叹道:“现在胃不怎么好了。” “狗屁,”包子铺老板小声跟周天皓说,“他就是抠。以前一个人来不请客的时候,能吃两笼。” 于是趁着学长没注意,周二老板又叫了两笼包子,并且偷偷把账结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汽油的味道,冰凉的浓雾逐渐散开,阳光破开寒气落在冰凉的街道上。那是一条小街,藏在居民区深处。街道两边是挑着扁担卖青菜萝卜水果的贩子,算是半个菜市场。转角是个茶馆,几把竹椅小桌摆在外面,晨练归来的老大爷们在喝盖碗茶聊天,无非是儿女如何,身体如何。 茶馆里有个戏台子,上午一场戏,下午一场戏,还带演川剧变脸。 肖重云就要了一碟卤花生两碗茶,和周天皓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台上演的是《华容道》,关羽横刀立马华容道前,唱腔激越,台下一片扼腕:“格老子的不要放走曹操!楞个傻儿……”肖重云拿胳膊肘碰周天皓:“怎么样?和昨晚的比?” “复杂多了,”烟叶味,瓜子香,陈年木桌自带的油腻味道,蔬菜瓜果的香气,晕成一种和谐的旋律,周天皓侧过头去,“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好闻的气味。” 什么气味呢,他想了想:“对,就是学长你说的,人间烟火气。” “这才是‘蜀锦’,”肖重云笑道。 那日浮生香水店闭店,肖重云带着学弟在c市大街小巷中散步,闻一闻冬天里树的味道,风的味道,房屋楼宇的味道,瓜果清新,饮食飘香。他们去秀坊看羞涩的绣娘,去看博物馆封尘的瓷器,坐在公园与古迹中,对着枯树与残枝,推想繁花似锦的春天。 他们在万千气息中寻找,两千年前芙蓉花开,锦绣满城的巴蜀风姿。 以冬日清晨结露的翠竹起韵,微微湿润的香气渐转繁复。几种花香次第演绎,如盛世华章,如楼榭长歌。木芙蓉微不可闻的清香贯穿始终,直到那些热闹的,幸福的,华美的气息归于沉寂。时光悠长看不到尽头,芙蓉花不谢,长梦未央。 准确的说,这不是周天皓的作品,这是国内最顶尖的调香师灵感契合后腾起的梦,思想碰撞时产生的火花。 这是“蜀锦”,这是中国香。 晚上肖重云太累了,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他梦见自己在打电话,拿着小鬼的配方,依次拨旧友的号,问有没有人的公司正巧上市作品,没别的要求就是能给自己的学生署个名。他可以帮忙修饰香氛,价钱都好说。 梦里他闻得到夜风与枯草的气息,闻得到自己小破店里床脚油漆掉漆的味道,货架生锈的铁锈气,旧香水摆在成列架上溢出的香气。他甚至还点评了自己的旧作,“春梦”的头香太重了,“承情”的香气过度太粗糙,小鬼基本功还需调↑教……肖重云从来没有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居住了五年的地方,安稳熟悉的感觉一拥而入,几乎占据他全部的思想。 梦里他拨了很多电话,大多数都打不通,有一两通直接挂掉了。他想给陈鸢打,可是想起以她的立场,或许真的帮不了这么忙,悻悻然间想起另一个号码。 不太记得码号主人是谁,只是凭借本能拨了。 他对着话筒把困境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听筒那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慰。 “不是我不帮你,这件事情一定要你开口求我。我已经欠你够多了,你求我,才是你欠我的。” “是的,现在的确已经错过春季上市的档期了,但是只要你求我,我一定会……” 肖重云问:“我有什么资格求你?” “因为你是东方的肖,你是我的梦。” “不,”肖重云否认道,“我已经不是了。我的鼻子,我其实有……” 梦里不知何处来的白玫瑰香气,像一团香雾,一层一层把他包裹其中。有风吹过他的额发,像是手指轻柔地逗弄,肖重云心绪不宁,挂了电话站起来,砰地撞到了什么,整个人向着深渊跌下去。 幻象消散了,梦境退去。 肖重云猛然坐起来,额头撞上一个的人脑门,顿时两眼冒金星。周天皓的眼睛离他就一寸,捂着头啊了一声跳回去,举起他缠了纱布的手,悲愤道:“学长!” 他给肖重云揉额头上的包,熟练推锅:“刚才你头上有小虫子,我想帮你拿掉,没有别的想法。” 当夜两人讨论配方工艺到很晚,肖重云躺在藤椅上睡着了。周天皓将人抱到床上去,帮学长解了外衣的扣子,想了想,又抓住他脚踝,脱了鞋子。他伸手去解领带,肖重云在梦里皱起眉头,周天皓就把手收回来了,觉得再这么脱下去,自己肯定就要先受不了了。 他原本是想回酒店加班的,可是解完学长扣子就无论如何动不了了,一步都不想走,于是打电话让人把笔记本电脑送来,自己坐在学长床头,就着月光收发邮件。 肖重云在梦里辗转反侧,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窗外苍白冰冷的光线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轻柔的阴影。那样苍白的皮肤,紧紧抿起的唇线,痛苦时下巴仰起来,看得周天皓口干舌燥。 他没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那额间柔软的头发。 肖重云在说什么,似乎是在苦恼他学生的决赛资格审核的那件事。新出台的规定,两款正式上市推出的香水,周天皓知道。lotus已经为自己的选手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肖学长可能有点棘手。毕竟他没有正式的公司,也没有可以马上挂小鬼名字的作品。按理说这件事他不应该出手,虽然张松早已被他算成自己人,毕竟没有正式录用前,他首先考虑的应当是自家杀入决赛的小调香师。 用lotus的资源帮肖重云,他难以服众。 况且现在做这件事太晚了,也来不及了。 周天皓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求我。只要你求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如果学长真的开口求他,他只能第二天打飞的回去,堵在赵文斌办公室门口,用尊严与生命威胁董事长同意改春季香水发行资料。 肖重云却拒绝了。他给出了什么理由,声音特别轻,周天皓凑得很近,想仔细听,却被肖重云脖颈间的香气撩得心猿意马,一个字没听到,正要再靠近点闻,学长醒了。 做了坏事的周二老板第一反应是推锅虫子,第二反应是开溜。 他迅速地关电脑走人,手却被人拉住。 肖重云坐在床上,似乎长梦未醒,问:“是不是有谁阳台上的腊梅,开花了?你开窗看看。” 周天皓推开满是灰尘的窗户,外面是条背街,隔着小街是别人家的小院子。院子主人种了一院子的花草,冬天全枯死了,唯有一株腊梅,隐隐开了数朵花。 肖重云披衣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问:“你觉得雅舍最卖钱的香水是哪款?” “‘魅惑’,”周天皓道,“历来销售主打。你要干什么?” 肖重云的香水店虽然设施破旧,该有的原料设备却一样不少,最多二手货而已。他就这么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拿试纸和香精:“仿香。” “我的时间不多,只能争取多少算多少。”肖重云转过身来,眼角带着笑意,“你别走,陪我坐坐。” 周天皓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肖重云调香。他不用纸和笔,也不用电脑辅助程序,仿佛所有可以用嗅觉衡量的所有数据,都早已存在他的脑海之中,一切需要计算的东西,都能够在他思维深处进行。东方的肖甚至不用在纸上计算香比强值,他不过就是拿起香精样品,一点一点勾兑调制试闻而已。如果一位三流调香师旁观,甚至会误以为这个人和自己水平相差无几,毕竟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操作。 只有周天皓明白,那是多么强大可怕,而令人赞赏的嗅觉能力。 “魅惑”是雅舍的当家香氛,很多国内仿香团队试过模仿,然而因为其中的天然香料成分复杂而放弃了。周天皓平日很忙,没有试过,倒是以前苏蓝无聊,仿过“魅惑”,成果不尽如人意。他不理解肖重云为什么现在突然要仿香,偏偏仿“魅惑”,但没多问。 随着肖重云每一次行云流水的动作,或许是一次原料的混合,或许是简单的加热与震荡,房间里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魅惑”本身。 靠窗有一个蓝漆方桌,堆着一叠过期杂志和两个茶杯,周天皓看见上面有一本《戴望舒诗集》,封在密封袋里,便顺手拿了起来。 “你喜欢戴望舒的诗?” “以前喜欢过,后来不喜欢了。” 周天皓把眉毛挑起来:“为什么?” “家兄恶作剧时特别喜欢读给我听,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们关系并不好,”肖重云道,“我姓肖,他姓张。” 周天皓觉得有道理,如果肖重云与张文山关系真的如那夜所见的那么好,他对“魅惑”感兴趣,何必辛苦自己调制,直接找张文山问就可以了。他姓肖,张文山姓张,这中间有说不清楚的故事,不足为外人道。如果肖重云不想说,他便不再问了。 谁没有一两个过去的旧疤,不愿意揭开呢? 喜欢,就不要再问。 他伸手撕开诗集的密封口,觉得有些古怪。因为很明显这本书的塑料密封袋是被撕开过的,又重新封回来。封的人很仔细,特地在上面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把书封得密不透风。周天皓把书拿出来,翻开。 肖重云听见了翻书的声音,回过头,突然厉声道:“放下!” 几颗柔软的香珠落在地上,周天皓愣了一下。 他看见熹微的晨光里,肖重云手突然握不住试管,玻璃瓶落在地上,酒精溅得到处都是。他完全顾不得收拾残局,手捂着脸,一条手臂搭在调香台上,整个人往下滑,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几乎站不稳了。 周天皓站起来:“学长,你怎么了?”(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4章 过往不究 那一瞬间肖重云是想死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懦弱,无力会暴露在人前。 暴露在任何人面前,都比周天皓面前好。 在周天皓面前,他原本还能保留当年格拉斯那位天才的东方青年,苍白不堪的幻象。 如果说能够逃避这种香气,肖重云想,他愿意用刀,一刀刺向自己的鼻子,从*上永久性毁灭嗅觉这个功能,从而毁灭张文山带来的一切痛苦。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为什么,他宁肯忍受屈辱和不堪,而保留几乎失灵的嗅觉呢? 每一寸皮肤都热得发烫,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走到门口通风的地方,然而没有任何肌肉,骨骼能够给予他力量上的支撑。那是一种条件反射性的放弃反抗,像被巴甫洛夫训练的狗一样,身体早已自然习得在这样的条件下如何行事,才会获得最大的安慰。 有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温柔地,安慰地,焦急地:“学长,学长你怎么了?” 不自觉地靠过去,寻找肌肤相贴的那片刻冰凉。 就仿佛黑暗中有一片避风的港湾。 是什么东西落在他裸↑露的脖子上,像是轻柔的,迷恋的吻,肖重云猛然清醒过来! “放开我。” 周天皓第一反应是抱住肖重云,打电话喊医生。他低头看怀里的人,觉得与平日不一样。他靠在自己身上,眼睛紧紧闭着,全身仿佛没有力气,脸很热,极度苍白的皮肤上晕起不健康的潮红色,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周天皓全身都僵住了,不敢再动,仿佛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所剩无几的自制力就会全面崩盘。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口袋里拿手机,然而肖重云往他身上靠。 非常细微的动作,细微得他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肖重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脖子往后仰起来,嘴唇轻轻地擦过他的皮肤。 周天皓轰地一声燃了起来,手机啪地落在地上。 他收紧手臂,俯身向着那自领口裸↑露出来脖颈,吻了下去。 唇间柔软的触觉,辗转反侧,肖重云肌肤本身隐秘的气息,啊,周天皓知道,自己就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简直禽兽不如,毫无廉耻。但是就算天塌了,他也要继续毫无廉耻下去。 就算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也要先完成这个绵长诱惑的吻。 突然怀里的人不动了,低声道:“放开我。” 那种严厉的,冷静的,几乎清醒的声音,几乎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肖重云已经睁开了眼睛,大概是为了保持这种清醒,他把下唇咬出一道血痕,痛得眼睛里仿佛包了一汪水。可是刚才的旖旎情愫已经不在了。 他重新成为那个包容他的,引导他的,一直在高处俯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方的肖”。 “扶我出去。” 周天皓凑得更近一些,肖重云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扶我出去,窗户打开。” 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能走路,周天皓手穿过膝盖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抱到外间的门面里,放在常坐的躺椅上。他折腾了几分钟开了防盗卷帘门和玻璃店门,晨风与雾气一起灌进来。肖重云躺在椅子上,眼睛闭起来,闭目休憩,周天皓就站在门口,想把大衣拖脱下来给他盖上,却一步不敢过去,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不敢去见老师。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打电话喊医生。 还没拨完号,就听见肖重云开口:“不用了,我就是有点低血压,躺一会儿就好了。” 周天皓一直保持着健康的生活方式与应有的锻炼,并不知道低血压犯了是什么样子,虽然觉得不太对,也没有太怀疑。他把手机收起来时,肖重云问:“你说那天的话,当你没说过。” “是的,”周天皓攥紧拳头。 “你让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是的。” 肖重云疲惫道:“我做到了,你呢?” 因为攥得太紧,指甲扣到肉里,疼痛带回了理智,将内心的燥热平复了一些。周天皓低头:“肖学长,对不起。” 肖重云从躺椅里坐起来,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拉了一条毯子盖在腿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突然哑然失笑:“我刚才晕得太厉害了,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谢谢你。我头还有点痛,不太能走,你能再帮个忙吗?帮我把里屋的窗户也打开,把那本《戴望舒诗集》丢出去。如果地上还有那种小香珠,捡起来一起扔掉,味道太难闻了。” 那个笑容如果能够解读出来,应当是过往不究四个字。 过往不究,下不为例。 就像一顶桎梏从周天皓肩上卸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胸口空得发痛,他想只要学长愿意追究,自己是很愿意将枷锁戴上的,大不了就是言而无信,禽兽不如而已。 可是他偏偏不追究。 周天皓走到里间,推开窗户,一拳打在墙上,墙灰簌簌地落下来。 可是他偏偏不追究啊。 他额头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失望的收起来,才开始整理东西。 房间里有一种炙热的香气,浓重的辛香香料,只有一种调性,热情洋溢。粗看有点东方味道,细嗅下全然不同。这似乎是一种仿香,很熟悉的气息,但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察觉不出。香气来源于夹在书里,又散落在地上的固体香珠,学长似乎很不喜欢。他蹲下来,一粒一粒把香珠捡起来。 等收拾好所有东西再出去时,他又是那个lotus那个天赋过人,玩世不恭的二当家。 周天皓很快订了返程机票回上海,临行前一天说手还痛,要求学长开车带他再去吃包子。肖重云倒真的有点不放心了,怕是化脓感染,一车就往医院开。他急中生智:“不用不用,我没带医保卡!” 可是肖老板有啊,他社保医保都买了,样样齐全,还给小鬼也买了一份。 排了大半天的队,老医生面色严肃,把周天皓手上的纱布拆了,扶着眼镜凑近了看,摇头:“你们来得太晚了。” 肖重云心中一紧:“怎样,感染得很严重?” 老医生把两个人赶出诊疗室:“早就自己好了。” 纱布拆了,周天皓被刮伤的手除了结了点细小的疤(医生说很快就会自己掉),并没有任何问题。他捂着结巴的地方,强行狡辩:“真的,我真的觉得很痛,可能是心理作用。学长,你明白那种明明外表没事,内心却痛得要命的感觉吗?” 这个理由一看就不及格,肖重云却点点头:“我理解。” 他送周天皓去机场,一路无话。 到了候机厅,周天皓不让再送了:“肖学长,我最近很忙,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也许是明年,也许就不来了。”他声音有点涩,“‘蜀锦’会有你一半的署名,还有相应的收益,emma会联系你。” “不用了,不要把我的名字写上去。”肖重云又想了想,“不过钱还是可以打到我账上的。” 周天皓念念不舍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家小朋友的参赛作品,能够按时上市吗?我可以帮忙。” 这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分量却很重。算时间,下一个季度的作品早就定好了,涉及到公司内部利益划分,就算是lotus的二老板,现在再做任何一个微小的调整,也困难重重。有这份心是好的,肖重云摇了摇头。 周天皓虽然说不会再来c市了,还是定期在网上传给他一些“蜀锦”的资料,包括小试,中试,最后定香时的细微调整,都请他参考意见。这些交流通常是技术层面的,公事公办,就连他自己,也问心无愧,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是苏蓝挑了。 他去周天皓办公室串门,端了杯小实习生泡的咖啡,看见周二老板聊天,忽然开口:“这是你今天第十次找肖重云了,emma数的。” “我就发‘蜀锦’的广告设计图给学长看,”周天皓点开聊天记录,“都是公事,没有一句废话。” 苏蓝凑过去:“就算‘蜀锦’有肖二公子一半的灵感,什么时候调香师管广告文案了?你就是去c城时做了亏心事,在测试学长理不理你,一天测试十次。” 他幸灾乐祸:“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是不是又喝酒把人家亲了?” “没有,”周天皓一把捏烂emma倒茶用的空纸杯,“我就是给一个叫王小风的小新人新作投了反对票。” 苏蓝护短,夹着尾巴就跑了。 肖重云倒不觉得周天皓一天戳他十次烦,一来是小鬼回家过寒假了,他一个人守着没什么客人的店,寂寞空虚冷,二来他其实很喜欢周天皓这个人。 认真低调有实力,天赋也高,要是当年还在格拉斯的学校里时认识他,怎么也要拉学弟一把。只是现在,太晚了。周天皓已经走在一条坦途大道上,而他连上路的资格都没有。 周天皓喜欢的,那个“东方的肖”,早已泯灭在时光当中。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不肯承认,掩饰弱点,懦弱无能的躯壳。自己已经对自己失望透了,何必再让人失望一次呢? 况且感情这种东西,他是再也不想碰了。 他对周天皓说,我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谢谢你。 如果当时周天皓晚一分钟转过身去,也许就能戳破他脸上虚伪的笑容。那只是一层强撑着的脆弱,再也没有别的了。 然而换一种角度思考,自从周天皓来到身边以后,他有两个嗅觉恢复正常的时刻,此后又有几个正常的瞬间。那种即时的狂喜,有时候又让肖重云产生幻觉,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好转,那些深冬里压迫神经的黑暗已经逐渐被时间所驱散。 仿佛光明就在眼前。 他翻出很久不用的电话本,开始给一些旧识打电话。都是客套的寒暄,说了半句实话,自己身体不好,在国内休养,问有没有特别急迫的新品合作计划,自己的学生作品优秀。那时留下的联系方式大多打不通了,剩下的人有的猜疑,有的套话,有的真心问候但实在无能为力。一位旧友毕业后开了家小公司,本着对他实力的信任,挺感兴趣,于是肖重云挂了电话,给小鬼打。 他大致说了对方公司的情况和提出的要求,然后建议小鬼修改一款去年的旧作。那张香水配方是张松独立完成的,叫“*”,隐忍厚重的气息肖重云很欣赏。 张松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听完,最后开口:“不用了。” 肖重云差点想摔手机:“你是不是傻?” “有公司要我的香水了,下个星期就推出,”小鬼说,“参赛作品小样我也准备好了。” 肖重云一时愣住:“你说什么?” “我带过来了。” 肖重云还拿着电话,就听见铁铸风铃响了,玻璃门被推开,小鬼从外面走进来,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围着粉嘟嘟的兔子围巾。他把拿在手上的手机挂断,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瓶,与一张配方表一同放在桌上。 “我想大公司肯定不会要我的香水,但是肯定有很多小公司,缺调香师,”小鬼面无表情,“所以回去以后就一家一家打电话,说我不要钱,只要署名字。有一家答应了。”(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5章 电话 配方表薄薄的一张,放在冰凉的柜台上,肖重云拿起来。 香水的名字叫“春风”。 这是个不怎么出彩的名字,调得好可以典雅大气,调得不好就是俗气。肖重云现在虽然没有鼻子可以依凭,嗅觉想象力却一直一流。张松用了典型的花果香调,前调带着果仁糖与樱桃的清甜,做了一个细微的香气过度,中调胆子挺大,用了桃花与牡丹,然后接鸢尾香气压一点,基调浓而不腻。 如果用比喻,小鬼就是把春日比喻为蜂蜜水,比喻为水果糖,自带清新甜美的气息。闭上眼睛,春日正好,阳光满地,桃花染了朝霞。 有点意思。 “基调可以再修饰一下,”肖重云想了想,“压下去,别太空浮了。” 小鬼看着他:“我可以参赛了。” 肖重云笑了:“好。” 小鬼又重复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睛:“老师,我不需要你帮助,也可以光明正大参赛了。” 这简直就像半大的乳狼,正在向外界宣告他已经长出了獠牙,磨砺了利爪,就马上就可以一统狼群征服世界了。肖重云很高兴,他想像以前那样,伸手揉揉乳狼的脑袋,小鬼把头偏了偏,避开了。 啧,真是养不熟。 肖重云便笑了笑,能回来就已经很满足了,那样的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 小鬼现在回来,学校宿舍没有开门,只能住店里。他把书包放好,把几件衣服取出来,把寒假学校要求看的书拿出来靠窗摆好,然后开始熟练地打地铺。以前张松打地铺,老是打在香水店里屋的靠门的地方,每次肖重云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要从祖国的花朵身上跨过去,十分不方便。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睡里屋了,把地铺打在外间店铺的窗户下面,透风又冷,还没有取暖器。肖重云怕数九寒天寒气重,让张松搬回来,靠自己床边,被拒绝了。 他又提出住隔壁街宾馆,给报销,小朋友不乐意。 肖老板把自己的单人床腾了一半出来,拍枕头:“不然你把被子抱床上,我们挤一起睡。” 小鬼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提议,然后摇了摇头。 肖老板实在没辙,只好叹息一声,去超市搬了张单人行军床和电热毯回来,勉强塞店里。 他看着小鬼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拿出笔记本,勾勾画画他的香水瓶,突然就笑出了声:“差点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张松抬起来,英挺的眉毛下双眼黑漆漆的:“我不介意。” 肖重云差点没拿稳保温杯。 “变态的是他,不是你。”小鬼认真地说,“你是被迫的。” 三观很正。 “如果我不回来,张文山还要欺负你。” 这倒不一定,肖重云想。张文山是新人秀的评委之一,你还有一场决赛,理论上他会先欺负你,再找我麻烦。不过小鬼能有心护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带着自己学生去吃火锅,两个人闲来无事在店里研究香水瓶设计,废了两三个本子,依然没有什么灵感。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情,除非有天才横空出世,香水新人秀的名额向来内定。能进入决赛,站在最后的舞台上,已经代表拿到了一张进入香水行业的通票。他家小鬼做到了,瓶子丑点也没什么。 只要决赛场上,张松不交一个啤酒瓶子上去,就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换句话说,企图用参赛资格卡自己学生的张文山,已经输了。 这些话不能跟正在努力拼命的小鬼说,让幼狼试试自己爪子的锋利程度未尝不是好事。 张松从厚厚的图画本上抬头,说:“你最近心情很好。” 肖重云刚刚跟那家愿意用小鬼作品的厂家通过电话,确定合同直接用传真件签,节约时间。对方原本的配方出了点专利权问题,急缺一款新的香水顶上,替换争议产品,“*”下周就能上市。 肖重云把好消息在网上跟周天皓说了,学弟似乎特别忙,隔了几个小时才回两个字:“很好。” 真的很好。 肖重云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难得这么舒服过。他看小鬼折腾他的玻璃瓶子,心情好了不是一点点。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已经预测到十年后自己落魄的香水店里,迎来世界著名调香师的公益讲座,顾客盈门,声名远扬。著名调香师还管他叫老师,同意被他揉脑袋。真是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 忽然间,冬天湿冷的空气里,一树桃花开了。 一树两树三四树,接天连日汇成林。 温暖的,清甜的,沁人心脾的风,桃花清远的气息,牡丹浓郁的芬芳,那么舒坦,那么温柔,像是阳光落在身上,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 肖重云花了三秒钟才回过神来——他的嗅觉恢复了,那是张松的参赛作品“春天”。 当然这并不是永久性的恢复,但自从和周天皓在锦里小巷中闻到了那些市井气息之后,他的嗅觉回复得就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肖重云甚至想,或许自己可以换个什么名字,从三流调香师做起,重新回到当年的世界。 但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目前空气中的香气。他看了无数次那张配方表,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春天”。 他唰地站起来,小鬼吓了一跳。 肖重云走过去,把笔记本从张松手中拿回来,看了前几页作品,撕掉:“重新做。” 小鬼不服气:“为什么?” “我要修改对‘春天’的评价,”肖重云感觉到了胸腔里快速跳动的心脏,血液往上涌,他知道自己在激动,“你的新作‘春天’,不仅仅只有点意思,是非常出色。这款作品,决赛大有可为。外观对于一款香水来说很重要。它是内涵的阐述,主题的表达,让人一目了然地知道调香师赋予它的美——因此你的瓶子要重新设计。” 真实的嗅觉和纸上的推演全然不同。张松对每一种香料的用量都做了非常细微的调整,这些调整初看容易被忽略,然而当它们同时演绎时,仿佛音符的和弦,突然变得如此美妙,截然不同。小鬼的配方中用的大部分是廉价材料,因此肖重云没有对成品效果有太大的期望,他全然没有想到,真实的嗅觉中,张松能把简单的配方演绎到这种地步。 那必须依赖极其敏感的嗅觉能力,以及与生俱来的审美气质。 肖重云赞扬小鬼,几乎要满面春风了:“我没想到你把人工合成香料,演绎到这种地步。” “你说的,要做人民用得起的香水,”小鬼道。 他追着肖重云问:“如果‘春天’能够上市,价格肯定不会贵,我做到了吗?” “人民的香水,我做到了吗?” 肖重云快步走到店外,把自己学生所有的作品都拿出来,依次闻了一遍,感受小鬼这两年的进步,然后拿手机上淘宝,毅然重买了三条兔子围巾,以示奖励。 他想起一位可以帮忙参考香水瓶设计的朋友,联系之前,又想起另一件事情。 “你记得雅舍历年来的主打作品‘魅惑’吗?”他对小鬼说,“我前段时间嗅觉也恢复过一次,当时试了下仿香,后来出了点事中断了。你来帮忙,我们试着把它的配方破解了。” 这次嗅觉一时在肖重云身上停留了几乎一天,直到他闻够了晚饭香气,才念念不舍地消失。感官重归寂静的肖老板有些寂寞,却并不沮丧,因为既然恢复了一次,两次,一定还会有很多次。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凭一个半失灵的鼻子,杀回香妆界,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几种作品。 他开手机上微信,打开朋友圈,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正在澳洲泡妹子,奋力发着不知道悉尼哪个酒店的烛光晚餐自拍照,背景就是著名的歌剧院。照片中的小美人胸大腰细金卷发,一脸粉丝见偶像的星星眼,萌得冒泡泡。 肖重云于心不忍:“本,你打着取材的名义出来约会,把同事都屏蔽了吗?” 本.卡斯特是娇兰的资深调香师,但是最近遇到个华人原料采购师,也用微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看不顺眼他的腐朽资本主义生活作风,分分钟向公司举报。 原料采购师帅哥手中有他心心念念贵比黄金的香料,得罪不起。 三分钟之后朋友圈的照片全部清空了,本.卡斯特绝望地问:“中文社交软件简直太难用了,怎么屏蔽我同事?” 肖重云亲切地教会了他使用微信标签功能,专门给这位华人采购师分了个组,叫做呵呵呵,然后问:“你有特别熟的设计师,能帮忙参考一款香水瓶吗?” 本.卡斯特点了个视频请求,手机递过去,萌得冒泡泡的澳洲妹子比了个剪刀手:“ican.” “我的搭档arya,最近每一款作品都是她为我设计的瓶子,”他在背景音里说,“把你设计图拿来看一下。什么,是你学生的设计图?你的学生一定很聪明——” 本.卡斯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违心道:“其实也是不是特别丑,让arya帮他改改就好了。” 事情总是一样一样解决的,就像生日的礼物盒,一层一层解开,总是能看见幸福的本色。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情。 那是个阳光温和的上午,难得的有几分暖意。已经非常接近年关了,大街小巷都能听见依稀零碎的鞭炮响。他问小鬼要不要回家过年,小鬼摇头说不。 “父母离婚了,我跟我爸说去我妈家过,”张松在看专业书,“跟我妈反着说的。” “你爸妈一通电话就穿帮了。” “他们不通电话。”小鬼斩钉截铁,关上书,出门买菜去了。 肖重云无所谓,张松还在长身体,不能总在外面吃。他就在店门口支了个锅,小鬼负责买菜,他炒个菜煎条鱼,饭点一过就把锅碗瓢盆收到店后去,免得影响香水店的逼格。小鬼出门后,店里很安静,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这个号码肖重云没有存在手机上,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记得非常熟。 只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肖重云先开口:“新年快乐,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哑声道:“你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张文山的声音马上便恢复了正常,带着淡淡的嘲讽:“是缺钱了,还是又病了,还是终于有求于我了?” “过年了,兄弟之间不应该通通电话,”肖重云把重音压在后半句上,“见上一面吗?” 他的手心微微有些冒汗,报了一个航班号和时间,努力让这场对话听上去兄友弟恭:“我订了机票,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赏脸。”(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6章 和解 上海,小年夜 张文山进酒店时,肖重云已经等候多时了。 酒店是肖重云订的,虽然不算太好,却也过得去,胜在大厅灯光明亮,前台与服务生笑容亲切,保安人数配得整齐。 他定了廉价的航班,深夜入住,清晨就酒店提供的摩丝抓了两把头发,整理了衣领。镜子里的青年看起来要比以前精神一些,皮肤也稍微有点血色,看上去几乎可以算神采奕奕了。 肖重云约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厅一角的茶室。靠着落地玻璃窗,用高低错落的室内植物隔出来的独立空间,摆了一圈真皮沙发与红木矮桌,供应咖啡与红茶。 他特地选了背向落地窗,面向大厅的方向落座,这样光线从外面照进来,不会让脸上的表情一目了然。年幼的时候父亲曾经笑着跟他说,谈判的时候位置安排有小技巧。如果遇见艰难的拉锯战,不妨坐在背光的位置,这样对手就很难从你脸部神情,推算出你心中的底线。同时现在这个位置能够看到大厅里来往的人们和制服严谨的安保人员,一切人间繁忙景象都让他觉得心安。 然而见到张文山时,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张文山穿了件黑色的皮衣,里面是灰色羊毛衫,与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心情似乎很不错,一个人来,没有带助理和保镖,谢绝了服务生,径直走向茶室,一直走到他眼前,低头打量:“你看上去还不错。” 肖重云胃不好,不太能喝咖啡,桌上玻璃茶壶里煮着一壶花草茶。他起身给张文山倒茶,忽然就觉得右手僵住动不了,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没有那样的香气,茶是服务生泡的,他没有理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是恐惧,肖重云知道,秃鹫一般盘踞在他过去,阴云不散的恐惧。 他重新站起来,仿佛理顺衣袖上的褶皱一般,扯了扯袖口,然后握住右臂。那一握看似理所当然,其实十分用力,连掐带拧,痛得浑身一激灵。厉痛之中,右手的知觉回来了了。 他将茶盏推过去:“不知道花草茶合不合你口味,不过你一向不在外面喝茶。” 张文山仇家多,从来不喝外人泡的茶,这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文山点点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的茶,或许我还是会喝一口的。” 他真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将茶盏放下来。 一时肖重云有些失望。 那种失望的情绪太重了,几乎写在了脸上。因为下一秒钟,他感觉到桌椅的移动,张文山越过桌面,附在他耳边:“失望了,对不对?你在想我是独自赴约,如果事先在茶水里加点东西,比现在费心心思讨好我求我轻松多了。” 肖重云抬头,张文山已经不笑了。 他恢复了之前的,冷漠的,讥诮的,略带一点嘲讽的神情,靠回沙发上:“亲爱的弟弟,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只要你满足我,一切我都会满足你。” 肖重云抿着嘴唇没说话。 张文山问:“是你家那只小宠物,对不对?他缺一款正式上市的香水,参加新人秀决赛。雅舍正好有这么一个位置空缺,特意为你留的。” 肖重云问:“你要什么?” “跟我回去,你的房间空了很多年了,李叔他们都很想你。前几天还在问我,二少爷怎么了,现在在哪里,身体怎么样。我说他过得很好,自己开了家店,收了个天赋不错的学生。我特地上门看过了,还给他读了当年最爱的诗,戴望舒的《夜》。” 若是有人在一旁听,便是淳淳兄长情谊,感人至深。 “我还说,他很喜欢听我读诗,”隔着茶盏与炉火,张文山看着他,眼底就像有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还让我,不要停下来。我们分别之前,是深情拥抱过的。” 肖重云知道,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叫做过去,而是时候,他与过去告别了。 “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不喜欢读诗了。人总是会成长的,我终于过了那个喜欢读情诗叹乡愁的年龄,”他喝了一口茶,让胃暖一点,这样声音才平稳温和,显得有底气,“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其实也没费大功夫,张松自己解决的。” 张文山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我今天来,是送你一份新年礼物。”肖重云的手伸进衣服里,取出一只小瓶子,递过去。 简单的的玻璃试管,透明的液体,张文山把瓶口拧开。他没有用试香纸,就这么让香水在空气中敞了片刻,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恢复了?” “没有,”肖重云道,“并不是我的作品,至于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吗?” 他知道张文山不会喜欢。瓶子里装的,是雅舍当家作品“魅惑”的仿香。“魅惑”是四年前张文山亲自参与,雅舍整个创香团队全力以赴,推出的年度巨献,当年就在国际上一炮走红。正是因为“魅惑”,雅舍才超越lotus,接手国内香水销量no.1。可以说,“魅惑”是张文山的荣耀,勋章和与人交往的脸面。 “因为这款香水用了太多天然香料,分析起来很困难,配方保密又特别严格,迄今为止还没有被人成功的仿制过,”肖重云笑道,“这是我一位朋友仿的,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不用等回答,肖重云也知道答案。他利用了每一个嗅觉恢复的瞬间,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甚至还差遣张松去lotus位于c城的分部借过设备,做香料成分的对比分析。他分析出了那些复杂奇特的天然香料成分与用量,破解了“魅惑”的配方与工艺。他有自信,这不是仿香。 这就是“魅惑”本身,只不过装在他家小破香水店的廉价瓶子里。 张文山脸色有点不太好看,空气中没有别的声音,显得安静沉闷,因而这种愠怒便更明显。 “我相信,我家小鬼这次获得了参赛资格,可能下次还会出现别的问题,例如作品被掉包,内定的冠亚军名额,不太喜欢的负面宣传等等。哥哥,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不适合劳心劳力。”肖重云手心都是汗,努力把话说得风轻云淡,“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这个配方匿名发到网上,再给各大公司都寄一份去,怎么样?我有很多同学,散布在这个行业的各个领域,他们应该都感兴趣。” “看了配方我才来知道,‘魅惑’的原料其实并不金贵,用了很多国内的香料,和家母当年‘中国香’的设想很像,”肖重云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砝码,“如果配方外流,可能不久以后,某些大型网络购物平台上,十块钱一瓶的私调‘魅惑’到处都是,和正品一模一样。到那时候,雅舍怎么办?” 或许雅舍能忍一款重要作品销量下滑带来的损失,却绝对不能容许自己的荣耀成为世界的笑话。毕竟在这个行业中,品牌文化与逼格同样重要。七八位数的经济损失可以从其他产业弥补,代表作品被踩到鞋底下,这个牌子就很难翻身了。 香水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领子被拽住,张文山的手特别用力,胸口闷得发痛,意识被抽离这个世界的感觉,一瞬间肖重云以为他真的想掐死自己。不远处的喧哗声,服务生赶过来的脚步声,张文山松开手,退了一步,皱起眉头:“你想要什么?” 服务生开始打扫地上的玻璃渣,肖重云靠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笑。他知道自己赢了。 “没别的要求,你不动我学生,我不动你配方。”他站起来,抱了抱自己的哥哥的肩膀,像每一个久别重逢的弟弟一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文山张开手臂回抱了他。 他的手绕过肖重云的肩膀,收拢用力,就仿佛想把怀里这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勒死在自己怀里。他把下巴搁在青年的耳边:“你以为,我真的是一个人赴约的?我就不敢找几个人,现在立刻马上把你绑走,再关回没有窗户的房间,日得你天昏地暗?”(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7章 谈判 肖重云承受了那股力道。 “现在哪有那么容易了?”他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张文山的肩膀,低声道,“你就是一个人来的。” 张文山松开手,肖重云后退一步,靠着沙发站着。他的西装有些凌乱,人却站得很直,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现在不比当初的南洋了,在国内人际关系这么紧密的社会,哪有这么容易带一个人走?” “我开了店,收了学生,定期买五险一金,交水电费,交房租,还有发工资,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怎么着也会有点风浪,你说我房东老板报不报警?”他笑道,“况且这家酒店别的不怎么样,就是大厅监控好,人多热闹,光天化日之下绑个人走,足够上个什么新闻热点。” 张文山没说话。 冬阳自窗外照进来,落在男人阴翳的脸上,张文山就这么站着,似乎在权衡利弊。酒店的监控可以花钱买下来,来往的人太多了确实不好处理。他突然抬头:“你说‘魅惑’不是你仿的,那是谁?周天皓?” 肖重云不置可否。 确实有可能,如果说国内的调香师谁有这个实力,除去自己亲爱的弟弟,下一位就是他。可能张松确实已经算作lotus的人了,可以动用一点人脉关系——不对,这不是小宠物能够做到的事情。周天皓,张文山想起那张轻浮的,长得还算过得去的,长期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脸。他似乎是肖重云的学弟,曾经在“忧郁”的评审会上不顾场合拦着他问当年往事,这种关切不同寻常。如果说他帮肖重云仿的香,肖重云又如此地护着这个人…… 现在的肖重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枪匹马,意气风发然而全身是破绽的单纯青年了。时间和张文山自己,打磨了记忆中的青年,让他变得谨小慎微,顾事周全。 “可是你的这种地方约见我,”张文山抬起眼皮,“什么诚意都没有,就让我走,今生不相见,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肖重云心中一沉。 他知道张文山是个疯子。本质上他是一个非常看重利益的人,然而发疯的时候,所有的利益都行不通,他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用任何手段,不计代价。这是一个赌博,肖重云堵的是自己的筹码足够重。 他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信封就放在红木桌的下方,他拿出去,推过去。张文山弯腰拾起来,拆开看。 这是他最后的,倾尽全力能给出的东西,用来买自己一个未来。他盯着张文山的脸,全神贯注,看他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文书,一张一张翻阅。任何一个细微的面部动作,都有其内在含义,然而张文山面上像结了一层霜,毫无表情。 “你竟然写了这个。”他扬起手里的东西,“那以后你与我,与肖家,便真的是没有一分关系了。” “肖家早就没有了,你不是改姓张了吗?” 张文山一时没说话,就看着他,眼底暗沉沉的。 “行,如你所愿,”最终他把信封收起来,冷笑了一声:“我得回去,跟李叔说,二少爷他长大了,已经会拿着祖业跟人做买卖了。” 当年你侮辱我囚禁我折磨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祖业不祖业,只不过一个名分的问题,一辈子要不回来的东西,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张文山转身往外走,肖重云叫住他:“等等。” 张文山已经走到了大堂中央,转过身,真的等在那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 “跟李叔他们说,”肖重云道,“保重身体,新年快乐。” 张文山望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保镖一样的男人从门外进了大堂,一个帮他拉玻璃门,一个在前面引路。宾利已经停在门口,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门边,张文山坐进去,又隔着深色玻璃望了他一眼。 直到黑色宾利消失在岁末的街头,肖重云才松了一口气。他坐下来,靠在身后的沙发上,才发觉背上被汗浸透了。张文山果然没有独自赴约。幸好他最后一刻,准备了那份文件。那是破釜沉舟之举,从此他便与南洋的肖家没有一点关系,跟张文山再无瓜葛。本来签与不签,于张文山来说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然而凡事讲究名正言顺,很多事情一旦名正言顺了,所谓族望声名,便截然不同。 张文山是个要脸的人,最后的筹码,他压对了。 仿佛有一座大山自肩头卸去,连带着整个人的心情都是轻松愉悦的。 这种轻松愉悦感一直持续到他下飞机,回店里,见到自己学生为止。 肖老板推门进屋,就看见张松在打电话报警:“110吗?我的老师失踪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没有超过24小时不能立案?我要投诉你们,警号多少——对不起我老师回来了。” 小鬼挂了电话,阴沉沉地望着他。 肖重云道:“去解决了一点男人的事情。” 他仔细观察小鬼的神色,退后两步,纠正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像我这么正派的人,夜不归宿肯定不是去红灯街找小姐。你不能这么怀疑你老师,真的是男人之间的事情,顺便为你扫平了一点未来的障碍。” 他进而教育自己的学生:“就算是,凭着我们的师徒情谊,你也不能打电话举报恩师对不对?” 肖重云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点菜,洗洗刷刷做了一桌菜,叫小鬼来吃,问他:“今天过小年,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会儿跟我妈说。”张松道。 因为仓促,桌上就一条桂鱼,两盘炒菜,门口买的卤肉与凉菜,想着小孩都爱甜食,又炸了盘年糕。肖重云的拿手菜其实是红烧肉,小时候他因为曾在调香室里徒手调出红烧肉味的香水而名震四方,这次时间来不及,遗憾地放弃了。 “当年我妈这手菜,做得特别好,家传,”他拿起筷子,叹了口气,“可惜也就只会做这道菜,导致我爸有段时间吃了半年红烧肉。” “我妈不会做菜,”小鬼说,“我去跟她说。”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端正地坐了两秒钟,然后夹肉:“说完了。” 肖重云大惊:“你——你之前跟我说,你跟你爸说在妈那里过年,跟你妈说……” “跟我妈说在我爸那里过年。我刚才重新跟我妈说了,改在老师家过年。” 之前肖重云拿报纸敲他脑袋,说你爸妈一通电话就穿帮了。那时小鬼斩钉截铁,说他们不通电话。 肖重云没有想到,不是不通电话,是不能通电话。 倒是惹人心疼。 “我爸认为我在外公家过年,”张松解释了一句,“他不会多问。” 小年夜就着桌子炒了几盘菜,大年肖重云坚持认为不能含糊。他去菜市场花十块钱买了一叠福字,正正反反贴了一屋,取个新年好彩头。然后又兴致高昂地买了鞭炮,挂在店门放,说是放走一年的晦气。 年夜饭是从酒店订的,小鬼坐公交车去取,装在盘子里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人放了鞭炮,挤在旧电视面前看春节联欢晚会,肖重云伸手摸小鬼毛茸茸的脑袋:“以后毕业了,也要经常回来看我。” 张松嗯了一声。 “好好在香水行业里混,混出个名堂之前,别说是我学生。” “还有,以后工作了,见到谁都要笑着打招呼,别总板着张脸。来,笑一个看看?” “不是这样笑的,重新笑一个。” 肖重云终于放弃了,给周天皓发短信:“我学生看相声小品都是冷笑,以后进你公司,你一定要多担待一下。” 周天皓很快打电话过来,手机那头满天的烟花响,很是嘈杂:“学长,我最近真的是很忙很忙特别忙啊,不然你亲自照顾怎么样?lotus.恋年前又开了几个会,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觉得是天注定要由肖学长你亲自操刀。” “还没找到人选?”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这边的烟花也次第放了起来,肖重云站在窗边找信号,外面一片火树银花,姹紫嫣红。那一瞬他仿佛觉得,所有的过去都已经化为灰烬了,而未来正绽放在夜空之上,明媚美好。 他想起自己和张文山谈判时,确实拉了这个学弟垫背,在无人知晓之处欠了他一份人情。 “或许我们应该再见一面,当面细说,”肖重云道,“我身体不是很好,但是最近开始慢慢恢复了。我详细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我们再合作。”(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8章 年后 张文山守约,没有再联系,年后的日子挺清净的。 小鬼的香水瓶子重新设计过了。他原本就用了一个正方形瓶子,跟学校里的粉笔盒子一模一样,连大小都差不多,说是想追求笔画春天的感觉。很明显小朋友思维方向有些偏,arya把设计图拿去改了两天,让本.卡斯特用微信发过来,肖重云看来看去觉得不对劲:“怎么像个墨水瓶?” “肖,你真是慧眼识珠,”本表扬他,“这就是照着墨水瓶改的!” 外国友人是直线思维:“你学生不是想表达用笔描绘春日美景的想法吗?粉笔盒不好看,墨水瓶怎么样?” 肖重云一想,觉得还真可行。 厚重的四角玻璃瓶子,鹅黄色液体,圆形守旧的瓶盖,带着一股书卷气。香气如墨,婷婷袅袅,在风里晕化开来,晕出一片桃林,晕成一个春天。 他坐在惯常的那把藤椅上看报纸,突然问张松:“‘春天’两个字太直白了,你要不要改一个字?” 小鬼嗯了一声。 肖重云拿笔写给他看:“我觉得‘墨春’两个字,刚刚好。” 张松接受了这个建议,拿着本子蹲在墙角,重新设计他的墨水瓶。他参考了可以旋转的墨水瓶盖,香水的喷嘴很矮,藏在里面,这样从外面看就真的有几分书香古意。 本来肖重云认为香水的颜色应该调成桃花一般萌萌哒的浅粉色,被小鬼坚决的拒绝了。他叹了口气,觉得审美不能强求,于是开电脑看视频,却发现e盘那个叫“欧美日韩电影欣赏”的文件夹被删除了。 肖重云打开回收站,回收站也被清空了。 他伤心欲绝,去找小朋友:“我的波多野结衣呢!” “吉泽明步也不见了!” 小朋友正在认真设计香水瓶,做正事,不理他,半天才说一句:“上次你夜不归宿的时候,找你,踢到了电脑,可能把硬盘踢坏了。赔你一个,从工资里扣。” 肖重云正打算去上海见周天皓,谈上次电话里说的香水牌子的事情,只差订机票。他一怒之下准备订两张,把小鬼拎到了lotus总部。肖老板跟小朋友说,不把周二老板电脑里的合作经费多踢出一个零,不给他发工资。 可是不巧周天皓在忙新品上市,非常忙,“魅惑”的发行似乎出了点问题,见面的时间就推后了。那几天周天皓电话都是半夜才打过来,特别疲惫,还死撑着:“新品上市都忙,学长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关部那些傻逼,简单的问题非要搞得很复杂。” 他还记得肖重云上次说身体不好:“我朋友从泰国回来带了点燕窝,昨天叫emma给你打包寄过来了,要常吃。” 肖重云想说不是这个原因,不过有些话还是见面再说比较好。当面解释,让周天皓明白,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东方的肖”了。如果即便如此,这个人仍然信任自己,肖重云愿意竭尽全力,把lotus.恋的牌子扛起来。 “我一直觉得你比以前瘦,”周天皓在电话那天怨天怨地,“你家小朋友吃饭抢你肉吃吗?” “学长,”挂电话之前,他认真道,“我不知道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没有治不好的病。只要你愿意,我就陪找医生,国内不行国外有,总有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把我寄过来的燕窝吃完。” 三天后肖重云收到了燕窝,发现周天皓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无法实现。那箱燕窝因为太重,竟然走的物流。张松拿刀打开,里面除了瓶装的燕窝,还有三七天麻人参鹿茸,最下面压着一袋棒棒糖,应该是用来投喂学长家宠物的。 “去发条短信感谢人家,”肖重云把手机递到小鬼面前,“要懂礼貌。” 张松拒绝了。 肖重云摸摸鼻子,不懂为什么自家宠物脾气这么糟糕,人气还这么好。 香水新人秀参赛要录一段vcr,找正规的公司录挺贵的。肖重云的香水店隔壁是家照相馆,也接婚纱照和婚礼视频的活儿,他家小鬼经常帮老板娘取快递,便去问:“你们家能录vcr吗?” 老板娘听完事情原委:“录你,原价。” 她指了指正在埋头填快递单的小朋友:“他,半价。” vcr录得挺好,镜头滤镜音乐效果肖重云统统不懂,就看着隔壁老板娘扛着设备蹲在他店里,念念有词:“镜头感还不错,下次来我店里当模特照两张,放网上当样品。” 老板娘又念:“侧面,背影,侧面……正面重来,正面重来,正面——肖老板,你家小朋友不会笑啊!!!单纯把嘴角弯起来不叫笑啊!!!” 肖重云对这个充斥着侧影和背影的vcr非常满意,毕竟严肃与神秘也是撑逼格的方式之一。他甚至指导小朋友,上台时能不笑就不笑,如果哪个评委给你打低分,你就冲他笑一笑,起到威胁的作用。 三月很快就要到了。张松的资格审核顺利通过,组委会发了邮件,决赛定海外,届时会有互动小活动,例如让调香师在众多植物中现场辨别香气,现场调香等等。出于成本与收益的综合考虑,活动场地定在了马来西亚的首都吉隆坡。那里地处热带,天然香料丰富,且华人众多物价便宜,确实是不二的选择。 每个参赛选手可以带一名亲友同行,机票报销。张松收到邮件以后就闷闷不乐,一个人收拾行李。肖重云问他,这么重要的场合,要不要跟父亲说,带家人同去? 小鬼不愿意。 肖重云百般游说,小鬼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了新人赛的情况,嗯了几声,把手机挂了:“我爸说他忙,让我自己去,顺便给阿姨带点护肤品回来。” 张松母亲早年去世,父亲虽然一直没有再娶,身边的女伴却是从来没有断过。每次张松去哪里,都被要求给这些阿姨们带手信,直到后来他给这些女人们送肖重云调的香水,才告于段落。 他爸说,这种廉价低级看上去就不值钱的东西,就别带回来送人了。 他把几件行李收了又收,加起来还装不满那个帆布书包。张松把书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走到里屋去,一言不发地给肖重云捏肩膀。 小鬼手上的力道挺好,肖老板特别舒服,便问:“还缺什么东西,你说,今晚上就带你去买。” 张松闷声道:“老师,我缺亲友团,你能陪我去吗?” 这件事肖重云想了大半夜。 他点了支烟,靠窗坐着,明明灭灭地吸着。 南洋是他父亲的老家,小时候他在长岛上住了很多年,直到去格拉斯学调香。那片土地上空一直笼罩着他过去的阴云,飘荡着那些并不想回忆的故事,因此看到邮件时肖重云第一反应是拒绝。 因此他才百般游说小鬼,让父亲陪同前往。 可是现在的他,与以前不一样了。他跟张文山做了交易,也跟自己的过去做了交易。南洋肖家早就消失时间中,他也不再是肖家的二少爷,为什么不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呢? 如果没有正视过去的勇气,又谈何争取那飘忽微渺的未来? 况且小鬼求他的样子,确实楚楚可怜。他这么多年,也就这一个学生,又初次登台决赛,没有人在身后盯着,出谋划策,分分钟就会被对手吃掉。 飞机在吉隆坡国际机场上空盘旋时,肖重云面色苍白,吐得天昏地暗,特别后悔自己之前一时心软。 张松坐在旁边,拍着他的背,撑着呕吐袋:“你以前不晕机。” 可是肖重云早上没有吃东西,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说从c市飞上海的确没有什么好晕机的,但是每次飞机降落吉隆坡国际机场时都要在上空盘旋一百年,弧度大不说,舷窗底下全是黑漆漆的橡胶林,不晕才有鬼。 直到到了酒店,小鬼去登记报道,他还躺在床上,天旋地转。 张松回来时给他带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然后把他在床上翻过来,骑在老板身上,开始给他按摩放松。从肩颈开始,一路捏到腰臀,最后拍腿,一分一毫都特别认真。 “明天不管评委问你什么问题,千万不要立刻回答,默数到三,给自己一个思考和缓冲的时间,”肖重云舒服得呻/吟一声,“腰,用力。” 第二天是熟悉场地与彩排演练,肖重云跟着看了一圈,觉得没有多大意思。 第三天还是彩排演练,换了几个项目,肖重云没有兴趣,就呆在酒店里上网,等小鬼回来。那天张松早上七点钟就出门了,晚上八点钟还没有见回来。吉隆坡离赤道近,昼夜等长,天黑得比国内晚,肖重云就当小朋友年轻,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儿。 他等了半小时,觉得不放心,就到酒店大堂里去看。一些参赛选手和工作人员都陆续回来了,肖重云拦住一位摄影组的男生,问张松呢? “你说那个面瘫不笑的啊?”摄影师想了想,“他好像买什么花去了,说热带的花香,要买点送恩师。” 他给张松的手机开了国际漫游,打过去却没人接听。酒店大堂的茶水吧里有块电子屏幕,一直在无声地播着当地新闻,现在似乎在播一个车祸事故。肖重云瞟了一眼,是卡车撞到了路边步行的小男生,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瞟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躺在地上的人是张松,粉红色的玫瑰花散落一地。 手机铃声响起来,肖重云按接听的手都是颤抖的。也许知道张松是中国人,那边直接对他说中文:“肖先生是吗?有个年轻人被车撞了,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你是他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你在哪里?救护车正好要从酒店门口过,你带上证件在门口等。” 肖重云冲到酒店外,正看见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自车流中缓缓驶来。 救护车闪着警灯,两边车辆纷纷避让。救护车到酒店门口时车停了下来,两个医护人员从后厢中下来,口气急厉,接过他手机:“你是监护人吗?手机关机,现在上车,快!”(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29章 收 肖重云想都没想,就上了车。 救护车里面很黑,没有开灯,中间放着一张担架床,隐约只看得到个人形。遮光窗帘拉下来,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推想也许是考虑到病人怕光线刺激,也没再想,便一步跨进车厢,向担架床走去。 他的手是颤抖的。 肖重云摸到了冰凉的铁拉杆,摸到了被子与床单,床是空的! 一床卷起来的被子放在担架正中央,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医用毯子,看上去仿佛上面躺着一个人。 肖重云蓦然起身,救护车的门已经在身后碰地合上了,咔哒一声落了锁。警灯重新亮起,警报响起来,两旁的车流重新开始避让,这辆车开始向着道路的某个方向行驶。 隔音玻璃,涂料很特殊,让车内的人看得见外面,而外人看不见车内情形。驾驶座与车厢部位用铁条隔开,也隔着隔音玻璃小窗,只看得见司机的后脑勺。担架床上带着束缚带,地上有两个氧气罐,落满灰尘,看上去很久没有用过。 肖重云忽然意识过来了,这不是普通医院的救护车,这是精神病院用来运送精神病人时使用的密封监狱! 他敲着玻璃,窗户只有沉闷的回声,他疯狂地摇门,门锁纹丝不动。他歇斯底里地求救,然而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那个旅途有多长,肖重云不知道。整个过程中没有食物,只是偶尔从前方驾驶舱的小窗户打开,一位穿白衣的“医护人员”从那里扔下一瓶矿泉水来。最开始肖重云还会挣扎和求助,到后面,他只能靠着车的一角,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梦里都是无尽的黑暗,他一会儿看见张松陷在漩涡里,向他伸手求救,一会儿又是自己在漩涡里,向别人求救。 他没有太多关系亲密的朋友,没有人能够救他,梦里肖重云绝望得要死,然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淌着刺骨的黑水艰难地向他走来,一步一步,伸出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安心,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他时,这个人的身影始终站在他旁边。他的手一定是温暖的,他的身旁一定是安全的。 肖重云伸出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时,那个人忽然像干掉的泥塑一般,身体一片一片往下剥落,直到整个人融化在水里。 然而那双眼睛是明亮的,温和的,忧伤的:“学长,你不记得我了吗?” 乱梦纷纭,一个接着一个,偶尔清醒的间歇里,肖重云明白一定是水有问题。水里有东西,让他只能昏昏沉沉地睡觉。然而旅途太长,他不能不喝水。 神智不清醒时,似乎被人抱起来过,中途换了车。依旧是密封的厢式货车,待遇好了一点,至少有停车休息的时间,让他面色苍白地解决个人生理卫生。没有人再强迫他喝有问题的水了,可是手臂被注射了针剂,全身没有力气。肖重云知道这是肌肉松弛剂,为的是让人丧失逃跑和反抗的力量。 货车穿过乡间公路和橡胶林,在一处别墅门口停下来。 大约有两三排建筑,带着花园,游泳池,背后是一片很大的高尔夫球场,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个秘密庄园。货车的厢门打开,一个二十多岁,壮硕魁梧的男人走进门,示意他往外走。肖重云打了肌肉松弛针,又几乎没有饮食,只走了两步便跪在草地上。男人嘁了一声,手臂穿过膝弯,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路走进别墅的主楼。 那个人推开一扇门,把他放在地板上,便关门离开了。 干净整洁的卧室,靠窗放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桌,上面有几本诗集。衣柜半开着,露出熨烫整齐的西服和衬衫。衣柜旁摆着一个衣帽架,上面挂了一顶卡其色的宽檐帽,出门遮太阳用的。地板刚刚打了腊,光可鉴人。床上放着什么东西,肖重云觉得很眼熟,想去拿。 他真的,被抽干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只能靠手肘撑地的力量,一点一点爬过去,直到摸到柔软的白床单上棕色的信封。 肖重云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份被撕成碎片的“放弃遗产继承权声明书”。声明书上注明了,他主动放弃继承某处,某处与某处的公司产权以及房屋物权,末尾有他自己的签字,就在不久之前。 混沌的意识忽然清醒过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这就是他的房间。虽然那个房间早已在大火中烧毁了,可是这就是他的房间,他的书桌,原样摆放的衣帽架和以前常看的书。 在衣帽架与墙之间,有一个遮挡的空间,放着一把高背椅。有人坐在椅子上,冷笑:“欢迎回家,我亲爱的弟弟。一纸放弃遗产继承声明,就想撇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张文山靠着椅背,满身酒气,脚边放着一只开了口的酒瓶子。他的衬衫有些皱,额发一缕一缕垂下来,好像在这里坐了很久,专程等他。 他站起来时有些晃,踢倒了红酒瓶。玻璃瓶哐当倒在地上,半瓶红酒流到地板上。张文山跨过破碎的玻璃和四下横流的液体,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肖重云背倚着床,没有什么力气,他伸手捏住面前青年精致脆弱的下巴,轻言低语:“也未免太小看你自己了。” 酒气重得刺鼻,仿佛等他这段时间,张文山一直坐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人喝酒。肖重云觉得自己嗓音在颤抖,他尽量把其中的恐惧压抑下来:“张松怎么样了?” “如果你留下来,他就会很好。” “你答应了我的。” “一张看似值钱的香水配方,一份放弃遗产继承声明,我不答应你,你怎么敢只身来南洋?”张文山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就算是安慰迷途方归的宠物,“你家那个谁,叫什么松的小朋友,找到了一个厂家答应用他的香水,马上上市。你是不是觉得凭借自己能力赢了我?让你开心几天,并不是坏事。” 张文山似乎是在享受的:“偶尔向你低一低头,让你觉得能赢我,看着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其实也不错。” 他摇头:“如果那天,如果当时你真的是来送我新年礼物的,就好了。哪怕是一条淘宝上买的兔子围巾,说不定我都放你一马。” 周天皓最近焦头烂额。 这几天本来应该lotus重磅新品“蜀锦”的上市时间,然而出了点问题。雅舍那边一位不知名的调香师推出了一模一样的作品,已经抢先上市,并且提前注册了专利。 从配方到设计简直毫无差别,最可怕的是,专利注册时间早lotus两个星期。 等lotus的小新人拿着文件袋跑专利局门口时,这款中国香香水已经注册在列,并且马上就要在别家公司上市推广了。 周天皓第一反应是配方外泄。 不久之前,lotus发生过一起配方外泄事故,最终查到了一位自明清堂的商业间谍,让明清堂赔了很大一笔封口费。可是那个级别的泄密,和这个级别的泄密,截然不同。 us已经在“蜀锦”上投入了大量前期宣传资金,工厂也都开工生产备货,就等上市。此时出现问题,钱的问题先不说,年度作品出现空缺,对公司影响不可谓不巨大。 当务之急是查内奸。 us几乎从上到下都翻遍了,所有调香师,助理,前台,文秘……档案拿出来,一行一行看,但凡跟雅舍扯得上一丝关系的人,单独谈话。可是查来查去,一无所获。仿佛这个内奸根本不存在,雅舍的设计师是在大街上弯腰一捡,正好见到了周天皓的配方,然后径直就去专利局注册了一样。 这件事周天皓没跟肖重云说,他只是寄了一箱子燕窝去,怕学长小道消息知道以后,心情不好,影响身体。 这时不知道哪来的传言,便有人说:“‘蜀锦’是不是周二老板和一个叫肖重云的调香师合作的?肖重云……不就是雅舍那边张文山的弟弟?” “两个人姓氏都不一样。” “这我不懂,但是确实是兄弟。张文山在‘忧郁’的评审会上亲自承认过这件事。周二老板信任肖重云,可是……” 周天皓脸色阴沉沉地,在办公室砸了一只玻璃杯。 他问苏蓝:“那些人还说了什么?” 苏蓝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咖啡杯,退了两步,远离周天皓:“你记得上次明清堂内事件吗?是谁出主意查出来的?不是肖二公子出的主意吗,还顺手用了他家小朋友一款叫‘喜悦’的香水做诱饵。于是就有人说……” 有人说,那个泄密事件中被发现的商业间谍只不过是枚收了封口费的可怜弃子。在他之上,有更深入人,接触并且出卖lotus的秘密。事情败露之后,那位上线设了一个简单局,把可怜的弃子套进去,一方面断绝了被牵连的危险,一方面获取高层信任,打入公司内部,以备在关键时刻给lotus致命一击。 这个人就是肖重云,被套取信任的高层叫做周天皓。 “不可能,”周天皓摇头,“我有确切的消息,他跟张文山关系很差。所有传谣言的人,都扣工资。” “关系差,不代表不站在同一个利益链条上。我本来不想怀疑肖二公子,但是这次‘蜀锦’的配方是由你直接录入电子香方系统,研发阶段连我都没有权限查阅。可是正是在那个时候,雅舍就申请了专利。那时间段内能接触到它的,只有肖二公子,一半是他的构思,”苏蓝放下咖啡,去把办公室的门关起来,走过去,拿出手机,递过去,“我找人买的照片。” 酒店的茶室里。透过错落有致的盆栽植物,肖重云与张文山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据说照片是一位年轻女孩用手机偷拍的,偶然看见两个长得养眼,确实好看的男人在一起,一时犯了花痴,便拍了两张。其中一张肖重云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笑着从红木茶几上推过去,张文山弯腰拾了起来。 周天皓拿出手机,给肖重云打电话,然而提示对方手机已关机。(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0章 黑棋白棋 暗沉沉的黄昏,昏黄得像十年前的旧照片。 花园里的风带着赤道特有的熏香,从窗户的缝隙潜入室内,融入炽热的香气里。 青年趴在床上,头埋在洁白柔软的枕头里,远远看去,仿佛熟睡未醒。四下极其安静,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青年呜咽一声,慢慢翻转身体,手肘发力,试图坐起来。 撕裂的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重组。 他的双眼被黑布蒙起来,一条领带绑住双手,打了个死结。大概是怕磨损皮肤带来额外的痛苦,这个结打得并不算太紧,然而针剂与炙热的香气让这具身体软弱无力。 白色被单掀起来,一切罪证昭然若揭。那些甜蜜的,温柔的,狠厉的,痛苦的痕迹,顺着背脊一路延生到狭窄的腰间,静默地宣示曾经的屈辱与侵犯。 肖重云试着两次,才半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竭尽全力。他先抓住白色床单,然后摸索到白色的床头柱,停了一分钟,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般。然后他仿佛下定决心,用头竭尽全力往上撞。 橡木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青年面露痛苦。 被药物松弛的肌肉无法提供应有的牵引力,这种程度的撞击并不能产生实质性伤害,肖冲云停了一小会儿,积攒体力,又一次撞了过去。 他不记得自己撞了多少次。只觉得从那个夜晚之后,这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所有的疼痛,屈辱,爱与憎恨,都应该随着这具身体的毁灭,而归于虚无。他甚至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因为张文山在的时候,每时每刻都是黑暗。 撞击带来的剧痛与眩晕感甚至让他觉得安慰。一个人只要想死,总是有办法的。 意识在虚无中沉浮时,房间的一处角落里,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有人站了起来,沉闷的鞋音越过房间,一直到他身后。 肖重云奋力往外撞时,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后拉,强迫他远离面前坚硬的物体。 张文山还在,他还没有走。 “世人皆说我负你,而你想一死了之,盖棺定论,哪有那么容易?”魔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垂,近乎呢喃,“就算你死,作为你的兄长,也是我埋你。我会为你写一篇情深意切的悼文,向众人诉说当年的往事。我会如实坦白自己的恶,也会揭穿你的伪善。很久以前我就选好了两块墓地,一左一右。左边埋葬你,念完悼文,我便去右边找你。” 额头被撞伤的地方落下一个湿凉印记,大约是一个吻:“怎么样,我亲爱的弟弟,你还想死吗?” 青年发出一声呜咽,张文山贴得很近,仔细地听。 “张松?”他问,“你还在担心自己养的小狗?” 张文山伸长手,把床上的青年抱起来。 “本来不打算跟你说,但是既然你那么不想留下来,那不妨现在告诉你。” 蒙住双眼的布条落下来,光线落如眼中,肖重云才发现原来是黄昏。 暗沉沉的长云从天边压下来,被夕阳烤得昏黄。他还在原来的房间里,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书桌,一模一样的诗集和窗帘,残阳下鲜红的光线落在白色床单上,仿佛是触目惊醒的血迹。 张文山身上的酒气没有消退。这段时间他身上一直在喝酒,然后半抱着肖冲云,用手指掰开他的嘴,立起瓶口喂他喝。起初他不知道呛入口中的液体是什么,然后熏人的酒气就□□裸地侵入了他混沌的神智。酒是心灵的安慰剂,而人在酒精的麻痹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事情都能够承受。 这大概是为什么张文山一开始,就喂他喝酒。 如果毁灭*就能毁灭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肖重云想,他是十分愿意的。 但是张松,张松怎么样了? 身体被抱起来,盖了一件遮风的外衣。热带气温一向很高,但房间内冷气开得太足,因此容易让人感到寒冷。楼下是一间小客厅,外面正对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这个庄园很大,主楼的客厅却很小,客厅外带的花园简直如同袖珍的艺术盆景。靠墙是一组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搭着很多年前流行的暗黄色钩针垂丝沙发巾,落地窗高而窄,面向花园,窗边放了一张矮几,摆了一盆娇贵的兰草。 张文山在楼梯处略一收脚,像是望了眼落地窗外黄昏的光景,然后弯腰,把他放在了沙发上,用遥控板按了亮沙发对面的电视。肖重云虽然这几年身体不怎么好,作为成年男人,体重却不轻,张文山这几年想必与他不同,健身保养得都不错。 沙发大概经常被人坐,海绵很软,中间的位置有些塌陷。电视声音想起来时,肖重云有种熟悉感。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就是以前母亲在南洋祖宅时住的套房。那个座袖珍小巧的洋楼,深藏在深宅大院当中,进进出出都有几道保镖,连他出门去烦张文山,也有人给管家打电话报备。 有一次母亲抱着他,在小花园里辨别新鲜花草的气息,夏天花草都长得高,他们在的角落从外面看不见。母亲的课很长,一直上到黄昏,忽然花园里就冲进来一帮荷枪实弹的人,喊着夫人二公子不见了。那些人他都见过,每天往小洋楼送报纸的叔叔,送牛奶的大哥哥,打扫卫生姐姐,只是他以前从未见过他们拿枪的样子。 母亲抱着他从杂草与矮树后走出来,喧哗就停止了。 肖重云还小,一切的寂静中,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记得当时母亲的反应,只记得隔着人群父亲向这边点了点头,所有人都退下去了。张文山从父亲身后出来,向他走过来。那时张文山还姓肖,还是个少年,总是穿着白衬衫阴郁地在主楼的二楼看书。人们都说大少爷母家家大业大,将来是要继承肖家的,和外面带回来的二少爷根子上就不同。况且二少爷接回来时已经三岁了,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还挺难说。 “东家心狠手辣的,怎么可能在外面生了个哭包,”佣人们常常私下说,“还不是因为宠着夫人,夫人说什么是什么。” “太宠了倒是不好,你看夫人领了半分情没有?” 张文山的母亲是谁,到底那里的来头,肖重云小时候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妈死了,父亲娶了自己母亲,自己多了个哥哥而已。 少年把他抱起来,一路抱到小客厅里,放在沙发上。 母亲跟着父亲走了,他坐在沙发上哭,张文山便打开电视机,上上下下调台,找动画片。找了两圈都是英语和马来语的,肖重云哭得更厉害了,他便挨着沙发坐下来,看着他哭。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给你撕了折纸飞机。” 书只有巴掌大,因为一直随身带着,所以纸张很软,其实并不适合折纸。肖重云折了四五架纸飞机,一架都飞不起来,便又哭了一场。张文山便把书拿回来,一句话不说,默默地帮他折,纸片落得满地都是。 肖重云问:“哥哥,你看的什么书?” 张文山道:“戴望舒诗集。” “好看吗?” “不好看,给你折飞机。” 肖重云记得,就是这个客厅。虽然家具器物与先前有所区别,但是就是这个小客厅,就是这样的小花园和植物,就是这样的老式电视机。 张文山坐在旁边,与他一起看。 电视机亮了雪花点,画面显现出来。机顶盒录制了一段当地新闻,看时间大概是早上播出的。先是白色的病房,忙碌的医护人员,因为是华人节目,主播说的华语,大概是一位华人少年来吉隆坡参加电视节目,出了一场车祸,司机逃逸中。少年是稀有的熊猫血阴性,抢救时血库存血不够,正在向当地华人募集志愿者。 镜头打在少年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上,肖重云全身血都凉了。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冲过去,手臂却被钳住。张文山抓得很紧,把他拉回沙发上,松开时皮肤一片青紫。 他伸手揽住青年的腰,就像亲密的兄弟或者朋友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探讨偶然看见的新闻:“你的学生,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最近rh阴性血缘缺血。抢救时撑过来了,可是人还没醒,任何一次危险,他就可能活不过来了。” 愤怒。 肖重云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去,一拳揍向旁边男人的小腹。 那一拳用了全身力气,半途却被人接下来:“恨我?” 肖重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走得跌跌撞撞,撞在沙发角上,又撞倒了兰花,花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花与细叶折断在泥土里,一片狼藉。他跪下去捡了一片尖锐的陶片,握在手中。 张文山在背后,笑着问他去哪里。 去哪里? 如果记得没错,同样的房间格局,同样的小花园,落地窗旁边是旋转玻璃门。推动门出去,便能看见一条砖砌的小路,通向一扇花园尽头的木栅栏小门。 那一刻,肖重云以为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花盆碎片,是一把刀。他要去找自己的学生,谁在小门那边拦他,他就杀谁。 确实是同样的旋转门,挂着同样的陶瓷风铃,同样的红砖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堵同样红砖砌成的墙,爬满深绿色爬墙虎。 “没有门,”陶片从手中落下去,肖重云绝望地跪在地上,“没有门。” 外套从后面披在身上,张文山赞同道:“当然没有门。毕竟当年那场旧梦,我现在都找不到出路。” “想要去花园散步,”他温和地说,“至少把衣服披上。” “他从来没有,”肖重云喃喃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是稀有血型。以前什么事情都让他做,修电暖气划破手,也就缠个创可贴了事……” “不,”肖重云对自己摇头,“你关不了我太久。我是通过合法手续出国的,摄制组肯定会察觉到我失踪了,他们会报警,我的朋友会找我……你不如现在放我走,让我去见我的学生……” “你错了,天真的弟弟,你还没有看懂,”张文山叹息,“这是一盘棋,我已经落完最后一枚子,白棋尽死,中盘告负。不过好消息是,我正巧有那么几位朋友,都是rh阴性血型,也符合献血条件。非常忠诚的朋友,只要一个电话,他们就会在十分钟以内出现在事发医院。” “我很愿意打这个电话,而你只需要做两件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1章 调查 晚上酒店灯光昏黄,正是住客稀少的时候。茶室靠着落地窗,没有开氛围灯,三面都是枝叶茂盛的室内盆栽,挡住了来自大厅中央水晶顶灯的暖光。两个服务员小姐小心翼翼,交替说着话:“肖先生先来的,长得挺英俊,穿着一身白西装,提前订了茶室的位置,要了壶花茶,坐在这儿等……就是您现在坐的位置。另一位先生早上十点过来的,一进门便向这边走过来,直接进了茶室。” “也没有交谈太久,坐了半个小时就告别了,不过看上去感情挺好的。” 男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直是旁边的女助理在问话,这时突然开口了:“感情挺好,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人和人之间难免有场面上的关系要应付,有时候彬彬有礼不代表感情好。” 面前的男人虽然不能算顶头上司,但是七拐八拐竟然有他们连锁集团一小部分股份,突然停了工被叫出来问话,服务生小姑娘有点紧张:“但是,但是分别前,后来的那位先生打翻了瓶香水,我过来打扫卫生,还看见两个人互相抱着拍了拍肩膀。没听清楚说了什么,应该是互道珍重什么的。” “香水?” “也不是商场里很贵的那种,装在试管一样的玻璃瓶子里,要不是碎了一地我也不知道里面是香水。香气挺浓的,后来拖了好几遍地才淡了一点。” “让她们闻一闻,是不是这样的香气?” 女助理闻言,从皮包里取出一只简单的香水瓶,打开瓶口,放入试香纸,递过去。试香纸在两个年轻的姑娘手中转了一圈,都摇头:“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还有吗?” 两位小姑娘都摇摇头:“没有了。” 男人点了点头,女助理便从包里拿出两个封好的红包,递过去:“辛苦了。” 红包摸上去挺厚的,也算深夜请人问话的一点心意,小姑娘道了谢,走到门口,年纪小一点的那位突然又转回来:“先生,我还想起件事情,因为看得不是很真切,不知道说不说好……” 但是人家情真意切地给她包了个大红包,不说也不是特别好。 “肖先生好像给了对方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从桌子上推过去的。当时隔着富贵树的叶子看不清楚,对方打开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里面好像装的是文件。” 小姑娘们终于走了,与旁人窃窃私语:“真奇怪,突然来问两个月前入住的客人,经理亲自送我过去,吓死了。” “那大老板是谁?” “不知道,气场好可怕。之前我看见一对帅哥,手贱照了两张相,没想到就被叫来问话……” 周天皓靠在沙发上,面前煮着一壶花草茶。他特地要的,和肖重云当初一模一样的茶具,看着月光落在透明的玻璃茶壶上,面色如水。 那天肖重云来过这里,见了张文山,就坐在他坐的位置上,喝了一模一样的茶。他与张文山谈笑甚欢,兄友弟恭,临别时还给了他一支香水小样和一只信封。 他那次到上海,都没有给自己打个电话。 a踩着高跟鞋穿过大厅,走过来:“周总,调查结果要跟公司说吗?” “没有什么结果,”他说,“香水有可能就是日常调制的小样,牛皮纸信封里可能是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认定那是‘蜀锦’的样品与配方。” “安保部刚才在问我们,要不要看监控录像?有植物遮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多少能见到一点。” 周天皓摇了摇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着月光慢慢地喝。 这个酒店连锁品牌是他朋友家开的,当初他也是钱闲了没有地方搁,就顺手换成了点股份,没想到派上了用场。拥抱与道别都不算证据,毕竟是他哥哥,一家人,关系再坏也有亲密的时候。所谓血浓于水,正是如此。可是那样的时间点,那样的香水样品和信封……还有一点周天皓没有跟别人说,来自于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手机屏幕光线幽暗,短信收件箱第一条,发件人是孙方正。 “周总,lotus的事情我听说了,有条小道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以前你让我查的东西没查出多少,还是照价收了你的钱,真是十分不好意思,这个就当买一赠一的赠品。老大,既然看到这里还没删短信,我可就说了啊!” 孙胖子很多年没有再叫过他老大了,这条免费的短信里面,确实是饱含着对过去友谊的纪念:“肖重云有位学生叫张松,参加香水新人秀,二次资格审查时因为旧作的香水没有正式上市过不了,临时找公司问有没有愿意买的。据说他们在云南那边找到一家小厂,专利权出了问题,正好拿张松的香水顶上,这才过了审。” 这件事肖重云跟他说过,言语之间都是对自家宠物的赞扬。说是张松寒假时网上搜香水企业的电话,一家一家打过去问,又在网上发帖子自荐,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瞎猫撞到死耗子,把事情办成了。 “小道消息是,其实那家小厂是张文山的产业,多年前买的,一直丢在那里自生自灭。厂里的人跟我说,是张总特地打电话过来,让他们撤下新出的香水,换上一个学生的作品。联系电话都是张文山直接甩过来的。什么专利权问题,都是鬼扯蛋。” “老大,你家白莲花并不是那么出淤泥而不染。什么被亲哥哥刻意为难,什么反目成仇,都是演出来给人看的,他们关系其实好得很。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以想想看。” “老大,老大,你怎么不回我短信?” 对啊,肖重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骗取信任。 他精准地找到了lotus的软肋,打得这家当年国内香水界第一的公司毫无还手之力。 “肖重云可能确实和雅舍保持着联系,”emma拉开车门,送周天皓上车,安慰自己老板,“但‘蜀锦’的配方不一定是他出卖的。毕竟当初他被张文山害得,自己的学生差点进不了新人秀决赛。你更应该担心的,是lotus现在的处境,我们并没有新作可以代替‘蜀锦’。” 如果你看了孙胖子的短信,周天皓想,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靠在后座上,看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沉默不语。车行驶过一处购物广场时,正好看见大广告牌上亮着“蜀锦”的广告。雕刻繁复的香水瓶,精美动人的广告语,这是lotus重磅推出的年度巨献,然而宣传已经开始很久了,货品却无法上市销售。与此同时,雅舍年度作品如约推出,网络纸媒一片叫好,销量一路攀升。 如果说国产香水市场是一张饼,以前雅舍占四分之一,lotus占四分之一,天下共分剩下的一半,那么现在就是雅舍独占五分,天下共分五分。 整个lotus都处于一种焦躁的情绪中,赵文斌在会上破口大骂,摔了他盘了半年的玉佛手串,堵着周天皓让他说,到底配方是从谁那里流出去的。 赵文斌说要报警,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挖出来,千刀万剐,五马分撕。 就只差把肖重云这三个字当场说出来,也算留了三份薄面。 周天皓只是说,等等,我会负责查这件事情,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而他查遍了公司,终于还是查到了肖重云身上。 周天皓拿出手机,再一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那天以后他无数次拨打那个号码,却总是显示关机。最开始,周天皓想,肖重云在国外,可能手机不方便,可是很快就传来张松车祸的消息。 小朋友出门买花,被一辆重型卡车撞了,在医院抢救。香水新人秀不会因为一个人缺席而推迟比赛日程,因此在导演和其他选手共同发微博表示慰问以后,节目如期录制完成了。张松的父亲第二天就带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从国内飞过来,签了张支票,说要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设备,钱不是问题。可是小鬼是一种特殊的血型,因为找不到急救血源,还在当地电视台播了一段时间新闻,找愿意献血的志愿者。 当然每天黄金时段在电视台播求助信息很费钱,但是小鬼家似乎给得起。 令香水新人秀组委会奇怪的是,张松来的时候,好像带了他老师一同前来,可是事故发生以后想联系这位老师,却找不到人了。据说他接了个电话匆匆出了酒店大门,走入监控死角,便再也没人见过。 有人说他是怕承担责任和钱躲起来了,有人说是没脸见年轻选手的父母,更多的人说是借着陪同参赛的机会偷渡,毕竟往马来西亚的偷渡客每年也有很多。总之一片忙乱中,这件事便被耽搁了。 周天皓只知道,肖重云失踪了。 “警察也觉得是偷渡,”苏蓝替他去了一趟大马,明面上是看望张松,实际是做调查,然而小鬼大部分时间昏迷不醒,什么都没查出来,“肖二公子在国内没有什么资产,香水店的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还没交,办长期居留签证时间挺长,条件繁琐。如果他真的是捅了我们一刀再跑路,可能是打算人先去那边,再让张文山慢慢走关系,做资料,不一定要用现在的名字与身份。” “没有证据说配方是他泄露的,”周天皓听见自己说,“谢谢你,苏蓝。‘蜀锦’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早点回来。” 周天皓挂电话时,车正好停下公寓楼楼下。 电梯升上25层,三室两厅一个人住,一间书房一间调香室,显得有些空,缺人气儿。墙纸是冷绿色的,挂了一张当年在格拉斯和同学的合影。周天皓走了书房,用钥匙打开书桌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套了防尘袋的笔记本。 因为年底久远,纸张有点脆,幸好存放时小心,套了塑料防尘袋,取出来时没有受潮,墨迹清晰可见。 笔记本上是手写的香水配方,中文法文混杂,最顶上面是香方名字。周天皓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了“故国春天”。 他把配方照下来,发给实验室还在值班的助理调香师:“就按这个配方重新做小试然后投产,名字不变,还是叫‘蜀锦’,内容换成这个。” 现在开法替换香水来不及,这是他能找到的,氛围最接近香方了。怀旧的味道,香气演绎丰富绚丽,原料好找也不贵,最为难得的是从未有类似作品问市过。用它来替换“蜀锦”,再好不过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不是配方的作者。 不过说起来,原作者大概也不记得他调过这样一款香水吧?当务之急是解决‘蜀锦’的事情,把损失降到最小,然后亲自到马来西亚去。 去了吉隆坡能做什么? 找肖重云,周天皓想,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叛徒……如果“蜀锦”的配方正是从“东方的肖”手中泄露出去的,是肖重云本人,给予了lotus这致命一击,再故意离开……他捧出去的真心,别人当玩具一样玩弄,毫不在意,用完就丢。 还说什么再谈lotus.恋的品牌问题。 周天皓咬牙切齿,一拳打在墙上,空寂的房间发出一声闷响。 “不,这一趟必须去,”他摇头,“万一学长是真的遇到了危险呢?万一他是被人绑架了,抢劫了,或者是走在路上晕倒了……他说过自己身体不好……”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从书桌边缘滑落在地上,周天皓弯腰捡起来。有电话打入,月光下屏幕亮得晃眼睛。 来电显示的是个未知号码,大概是海外打入的,又做过特殊的设置,周天皓大脑一瞬像通了电一样,一把捞起手机接起来:“学长?” 那边是熟悉的声音,非常轻:“是我。”(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2章 温柔的深渊 “我很愿意打这个电话,而你只需要做两件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手伸向窗户,那里尚余有夕阳的余烬,沉甸甸地挂在玻璃外面,像一团可以温暖人心的火。然而却被人拉回来,按住手腕,压回床单上。 光明被断绝在触手可及之外,身后是漆黑幽暗的山,所有的过去压在脊梁上,仿佛要把人折成两段。 “第一件事情,亲爱的弟弟,你就没有做好,”温柔的语言带着残酷的冰冷,不容拒绝,“重新来。” “我做了,”肖重云听到自己声线中的颤抖,“我做了。” “不够。” 张文山松开他,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那里泡了一杯热茶,茶水已经温了。他的腿叠起来,靠着书桌的椅子背,端起茶盏:“重来。” 肖重云在床上坐了片刻,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然后走过去,站在张文山面前,又垂下眼睛,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哥哥,我喜欢你。” “不对,当初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不是那么直白的人,再好好想一想。” 肖重云解扣子的手略微一顿,松开,便俯身去吻张文山。他颤抖的嘴唇触碰到男人沉寂的侧脸,皮肤冰凉如水,带着烟草味道和酒气,如同一尊不为所动的大理石像。得不到回应的动作变得焦急,肖重云便去找那紧抿的唇。 发丝与发丝轻柔地摩擦,气息交叠,他把额头抵住男人额头,轻声背诵:“哥哥,我愿意以你为生命中唯一的伴侣和爱人,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张文山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叹息,却摇头:“不是这样俗气的誓词。” 肖重云在记忆中疯狂地搜寻,每一个说话的片段,每一个谈笑的瞬间,字字词词,纷繁交错,然而有些记忆是模糊的,另一些记忆时痛苦的,这样毫无章法的搜索没有结果。他把说过的,可能说的,张文山曾经要求他说的,都试着了一遍,最后几乎绝望了,便想起了那封信,最末的一句。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紧闭的双目遂然睁开:“再问我一遍。” 肖重云轻声,重复了一遍:“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腰突然被抱住,背后撞在地板上,痛得脑内一片空白。呲地衬衫布料撕裂破碎声,扣子崩落在地板上,脆然有声。张文山一口咬在他肩颈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渊里蹦出来的,带着深仇大恨:“归,我怎么不归?” 他又撑起来,对视肖重云的眼睛:“说句实话,那时我是专程回来,操/你的。” 腿被分开,一条腿架在椅子上,一条腿落在地板上,张文山就这么赤/裸裸地进入了他。肖重云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呜咽,然而眼泪与呜咽并不能阻止此时的疯狂。长驱直入带来的疼痛不能由落在背上,炙热的吻所驱散。肖重云想逃,被抱住腰拉回来,张文山的性/器狰狞可怕,一下一下顶撞着他的身体,如同暴风雨凌虐一朵含苞的花蕾,又如同瘾君子深情拥抱成瘾已久的毒品。 炙热的香气,房间里热得像要燃烧起来,落在身上的吻带着啃噬的味道。 香气从哪里来,他不知道,只觉得每一缕热香,都烤入了骨髓里,让他变得敏感,无力,绝望,顺从。 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寒意与战栗,无法抗拒的快意仿佛从地狱深渊中升起,意识宛如一缕飘萍,弥散在夜色中,肖重云告诉自己,不能陷进去。 不能陷入炙热的回忆中,再次摧毁自己的精神,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 下巴被掰起来,张文山附在他耳边:“叫出来,让我听见。” “不要抗拒这种快感,叫出来,”他诱惑道,“我知道你很舒服,你看,你刚才才说过爱我。” 理智游走在蒙昧的边缘,几乎要屈从生理本能的感受。张文山宽大的手掌划过这具身体敏感脆弱的地方,肖重云突然察觉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下唇,咬出了血。他试着两次,微微松了牙关,极致愉悦的呻/吟声便和血腥气一起溢出来。 那一声呻/吟仿佛如同穿过遥远时光,违约已久,姗姗来迟的天籁,令张文山灵魂都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像是一个吸食白/粉的人,即便下一秒钟就会兴奋死去,此时也要多吸一口是一口。 身下的青年理智终于分崩离析,陷入一个温柔冷酷的深渊,张文山伸手拉起他的腿,高高架在椅背上,一插到底。“我说过,亲爱的弟弟,”他低下头,吻掉那人唇边的血痕,“我早就说过,纵然我有柔情,你有眼泪。” 东方泛白,庄园还沐浴在柔和寂静的晨光中,张文山却醒得很早。他低头看了看白色床单上的昏沉睡去的青年,下了床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去。露台很大,正好俯视小花园的植物,一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在给扶桑花浇水,他叫住路过的女佣,要了杯红酒,站在楼上看。 青年皮肤被大马的阳光晒得黢黑,正是抱肖重云进来那位。他干完了手中的活,把工具扔地上,就着浇花的水龙头洗了手,走上来:“老板,二少爷呢?” 他嗓音洪亮,张文山把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折腾得太厉害了,他还没醒。” “李琼,”张文山想了想,“你要看好院,除了做饭清洁的女佣,闲杂人等一个都不能放进来。有事情需要用力气的,你来。” 李琼是张文山从肖家带过来的人,父亲当年管家李叔的儿子,因此他叫肖重云,喊二少爷。李叔年纪大了,张文山给了他房产养老,把李琼带过来,管安保,算是心腹,手下配了一众打手。李琼早已摸到老板的意思,早上就把花园打理了,此时劝道:“你最近酒喝得有点多。” 这句话劝得其实很委婉,严格地说,打肖二少爷来的前两天,张文山就开始酗酒。他不怎么喝白酒,就是陈年红酒,初喝时清醒,后劲大,一分一分灌醉自己的意识。有时候一天数瓶,喝不完就往地上砸,连着房间温暖的风里都带着熏人的酒香。 张文山盯着手里玻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就像在审视自己不堪入目的内心。肖重云,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爱情,你要的不过就是利益交换,尔虞我诈,强权胜利吗?当年的斗争我赢了,现在我要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我要你像我当年一般痛苦,挣扎,像我当年向你感情上的屈服一般,屈服于我。明明带着报复的心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是为什么看着他痛苦的时候,要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花? “不喝酒,”片刻后,他怅然地叹息,握住高脚杯的手因为宿醉而有些颤抖,“不喝酒,其实我没有勇气见他。” 这场感情中,肖重云当年投入的是刻骨恨意,而他确确实实捧上了自己的真心。身为胜利者,却跪在泥水地里,这种姿态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张文山站了一会儿,听见女佣上楼的声音,便放下酒杯往回走。推开门,肖重云果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愣愣地发呆,衣服穿得有点歪。听见他的脚步身,如同骤然转过身。 肖重云脸色苍白,还带着晨睡的倦怠,眼神却犀利清醒:“你答应我的事情。” 果然他的每一分退让,都计算着回报。 “我会打那个电话,”张文山冷笑一声,走过去,拿出手机,却并没有拨号,而是递到肖重云面前,“可是我昨天说的,是两件事。一件事勉强算你完成了,这是另一件事。” “你说,有朋友会找你,会救你,你知道周天皓正陷在lotus的泄密门中,自顾不暇了吗?” 肖重云蓦然一惊,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哪款配方泄密了?!” “哦,好像是他们的年度主推,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我们手里,叫什么,‘蜀锦’?”张文山轻轻巧巧地解释,“打电话跟周天皓说,配方是你给我的。” 手机哐地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替肖重云重新捡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这样你的朋友就不会再费心思苦苦找泄密人了,也不会再费心费力地来这里找你。你的学生也会活下去,渡过危险期,安全出院。他错过了一场新人秀比赛,但是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别的赛事等着他。” 肖重云嗓音干涩:“那我呢?” “你和我在一起,直到我腻味为止。” 铃声响起时,周天皓脑内过电一般,仿佛有什么预感,一把将手机捞起,按下接听键:“学长?” 电话那边是沙沙的电流声,肖重云声音很轻:“是我。” 周天皓死死地攥住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青筋暴起,几乎要把手机捏成两半:“你还好吗?你在哪里?生病了吗?” “……” “学长?” 片刻后肖重云才回复:“我很好。” 周天皓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是不是你上次说的病犯了?我寄的燕窝有没有按时吃?” “谢谢。” 疏离的回应,仿佛来自陌生人的问候。 不对,周天皓想,不对。 “肖学长,你什么时候回国?” “‘蜀锦’配方的事情,”这句话肖重云没有说完,说到一半,仿佛用尽了力气,便寂然无声了。 周天皓想也没想:“我已经解决好了,尽量把损失降到最小,学长你别担心。”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周天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穿过无形的电波,直接传送到学长身边,上上下下检查,看肖重云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真的没犯病,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到底是什么让他现在才打电话过来。之前肖重云失联的时候,周天皓甚至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他的学长走在马路上,被车撞了,撞他的人把尸体埋在灌木丛中,让人找不到。 天知道肖重云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时,那种毫无缘由,从心底升起的喜悦,周天皓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甚至完全忘记配方的事情,忘记lotus现在的凶险局面,只求一个学长的安心。 片刻的寂静后,肖重云开口。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夜晚最温柔的风,以至于吹到周天皓耳畔时,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对不起,天皓,”肖重云说,“我把别人的利益至于你之上。配方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等张松出院了,转告他,爱惜身体。” 周天皓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通话在肖重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就被那边切断了,他无数次反播过去,却显示无法接通。周天皓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猛然抬手,将手机掷在地上。智能机屏幕撞击地板,屏幕碎成蜘蛛网,月光下映照出他愤怒森冷的脸。(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2章 温柔的深渊 “我很愿意打这个电话,而你只需要做两件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手伸向窗户,那里尚余有夕阳的余烬,沉甸甸地挂在玻璃外面,像一团可以温暖人心的火。然而却被人拉回来,按住手腕,压回床单上。 光明被断绝在触手可及之外,身后是漆黑幽暗的山,所有的过去压在脊梁上,仿佛要把人折成两段。 “第一件事情,亲爱的弟弟,你就没有做好,”温柔的语言带着残酷的冰冷,不容拒绝,“重新来。” “我做了,”肖重云听到自己声线中的颤抖,“我做了。” “不够。” 张文山松开他,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那里泡了一杯热茶,茶水已经温了。他的腿叠起来,靠着书桌的椅子背,端起茶盏:“重来。” 肖重云在床上坐了片刻,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然后走过去,站在张文山面前,又垂下眼睛,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哥哥,我喜欢你。” “不对,当初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不是那么直白的人,再好好想一想。” 肖重云解扣子的手略微一顿,松开,便俯身去吻张文山。他颤抖的嘴唇触碰到男人沉寂的侧脸,皮肤冰凉如水,带着烟草味道和酒气,如同一尊不为所动的大理石像。得不到回应的动作变得焦急,肖重云便去找那紧抿的唇。 发丝与发丝轻柔地摩擦,气息交叠,他把额头抵住男人额头,轻声背诵:“哥哥,我愿意以你为生命中唯一的伴侣和爱人,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张文山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叹息,却摇头:“不是这样俗气的誓词。” 肖重云在记忆中疯狂地搜寻,每一个说话的片段,每一个谈笑的瞬间,字字词词,纷繁交错,然而有些记忆是模糊的,另一些记忆时痛苦的,这样毫无章法的搜索没有结果。他把说过的,可能说的,张文山曾经要求他说的,都试着了一遍,最后几乎绝望了,便想起了那封信,最末的一句。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紧闭的双目遂然睁开:“再问我一遍。” 肖重云轻声,重复了一遍:“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腰突然被抱住,背后撞在地板上,痛得脑内一片空白。呲地衬衫布料撕裂破碎声,扣子崩落在地板上,脆然有声。张文山一口咬在他肩颈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渊里蹦出来的,带着深仇大恨:“归,我怎么不归?” 他又撑起来,对视肖重云的眼睛:“说句实话,那时我是专程回来,操/你的。” 腿被分开,一条腿架在椅子上,一条腿落在地板上,张文山就这么赤/裸裸地进入了他。肖重云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呜咽,然而眼泪与呜咽并不能阻止此时的疯狂。长驱直入带来的疼痛不能由落在背上,炙热的吻所驱散。肖重云想逃,被抱住腰拉回来,张文山的性/器狰狞可怕,一下一下顶撞着他的身体,如同暴风雨凌虐一朵含苞的花蕾,又如同瘾君子深情拥抱成瘾已久的毒品。 炙热的香气,房间里热得像要燃烧起来,落在身上的吻带着啃噬的味道。 香气从哪里来,他不知道,只觉得每一缕热香,都烤入了骨髓里,让他变得敏感,无力,绝望,顺从。 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寒意与战栗,无法抗拒的快意仿佛从地狱深渊中升起,意识宛如一缕飘萍,弥散在夜色中,肖重云告诉自己,不能陷进去。 不能陷入炙热的回忆中,再次摧毁自己的精神,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 下巴被掰起来,张文山附在他耳边:“叫出来,让我听见。” “不要抗拒这种快感,叫出来,”他诱惑道,“我知道你很舒服,你看,你刚才才说过爱我。” 理智游走在蒙昧的边缘,几乎要屈从生理本能的感受。张文山宽大的手掌划过这具身体敏感脆弱的地方,肖重云突然察觉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下唇,咬出了血。他试着两次,微微松了牙关,极致愉悦的呻/吟声便和血腥气一起溢出来。 那一声呻/吟仿佛如同穿过遥远时光,违约已久,姗姗来迟的天籁,令张文山灵魂都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像是一个吸食白/粉的人,即便下一秒钟就会兴奋死去,此时也要多吸一口是一口。 身下的青年理智终于分崩离析,陷入一个温柔冷酷的深渊,张文山伸手拉起他的腿,高高架在椅背上,一插到底。“我说过,亲爱的弟弟,”他低下头,吻掉那人唇边的血痕,“我早就说过,纵然我有柔情,你有眼泪。” 东方泛白,庄园还沐浴在柔和寂静的晨光中,张文山却醒得很早。他低头看了看白色床单上的昏沉睡去的青年,下了床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去。露台很大,正好俯视小花园的植物,一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在给扶桑花浇水,他叫住路过的女佣,要了杯红酒,站在楼上看。 青年皮肤被大马的阳光晒得黢黑,正是抱肖重云进来那位。他干完了手中的活,把工具扔地上,就着浇花的水龙头洗了手,走上来:“老板,二少爷呢?” 他嗓音洪亮,张文山把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折腾得太厉害了,他还没醒。” “李琼,”张文山想了想,“你要看好院,除了做饭清洁的女佣,闲杂人等一个都不能放进来。有事情需要用力气的,你来。” 李琼是张文山从肖家带过来的人,父亲当年管家李叔的儿子,因此他叫肖重云,喊二少爷。李叔年纪大了,张文山给了他房产养老,把李琼带过来,管安保,算是心腹,手下配了一众打手。李琼早已摸到老板的意思,早上就把花园打理了,此时劝道:“你最近酒喝得有点多。” 这句话劝得其实很委婉,严格地说,打肖二少爷来的前两天,张文山就开始酗酒。他不怎么喝白酒,就是陈年红酒,初喝时清醒,后劲大,一分一分灌醉自己的意识。有时候一天数瓶,喝不完就往地上砸,连着房间温暖的风里都带着熏人的酒香。 张文山盯着手里玻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就像在审视自己不堪入目的内心。肖重云,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爱情,你要的不过就是利益交换,尔虞我诈,强权胜利吗?当年的斗争我赢了,现在我要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我要你像我当年一般痛苦,挣扎,像我当年向你感情上的屈服一般,屈服于我。明明带着报复的心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是为什么看着他痛苦的时候,要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花? “不喝酒,”片刻后,他怅然地叹息,握住高脚杯的手因为宿醉而有些颤抖,“不喝酒,其实我没有勇气见他。” 这场感情中,肖重云当年投入的是刻骨恨意,而他确确实实捧上了自己的真心。身为胜利者,却跪在泥水地里,这种姿态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张文山站了一会儿,听见女佣上楼的声音,便放下酒杯往回走。推开门,肖重云果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愣愣地发呆,衣服穿得有点歪。听见他的脚步身,如同骤然转过身。 肖重云脸色苍白,还带着晨睡的倦怠,眼神却犀利清醒:“你答应我的事情。” 果然他的每一分退让,都计算着回报。 “我会打那个电话,”张文山冷笑一声,走过去,拿出手机,却并没有拨号,而是递到肖重云面前,“可是我昨天说的,是两件事。一件事勉强算你完成了,这是另一件事。” “你说,有朋友会找你,会救你,你知道周天皓正陷在lotus的泄密门中,自顾不暇了吗?” 肖重云蓦然一惊,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哪款配方泄密了?!” “哦,好像是他们的年度主推,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我们手里,叫什么,‘蜀锦’?”张文山轻轻巧巧地解释,“打电话跟周天皓说,配方是你给我的。” 手机哐地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替肖重云重新捡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这样你的朋友就不会再费心思苦苦找泄密人了,也不会再费心费力地来这里找你。你的学生也会活下去,渡过危险期,安全出院。他错过了一场新人秀比赛,但是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别的赛事等着他。” 肖重云嗓音干涩:“那我呢?” “你和我在一起,直到我腻味为止。” 铃声响起时,周天皓脑内过电一般,仿佛有什么预感,一把将手机捞起,按下接听键:“学长?” 电话那边是沙沙的电流声,肖重云声音很轻:“是我。” 周天皓死死地攥住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青筋暴起,几乎要把手机捏成两半:“你还好吗?你在哪里?生病了吗?” “……” “学长?” 片刻后肖重云才回复:“我很好。” 周天皓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是不是你上次说的病犯了?我寄的燕窝有没有按时吃?” “谢谢。” 疏离的回应,仿佛来自陌生人的问候。 不对,周天皓想,不对。 “肖学长,你什么时候回国?” “‘蜀锦’配方的事情,”这句话肖重云没有说完,说到一半,仿佛用尽了力气,便寂然无声了。 周天皓想也没想:“我已经解决好了,尽量把损失降到最小,学长你别担心。”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周天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穿过无形的电波,直接传送到学长身边,上上下下检查,看肖重云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真的没犯病,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到底是什么让他现在才打电话过来。之前肖重云失联的时候,周天皓甚至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他的学长走在马路上,被车撞了,撞他的人把尸体埋在灌木丛中,让人找不到。 天知道肖重云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时,那种毫无缘由,从心底升起的喜悦,周天皓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甚至完全忘记配方的事情,忘记lotus现在的凶险局面,只求一个学长的安心。 片刻的寂静后,肖重云开口。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夜晚最温柔的风,以至于吹到周天皓耳畔时,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对不起,天皓,”肖重云说,“我把别人的利益至于你之上。配方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等张松出院了,转告他,爱惜身体。” 周天皓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通话在肖重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就被那边切断了,他无数次反播过去,却显示无法接通。周天皓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猛然抬手,将手机掷在地上。智能机屏幕撞击地板,屏幕碎成蜘蛛网,月光下映照出他愤怒森冷的脸。(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3章 诗酒风流 五年前,南洋肖家。 张文山在桌前写看文件,一份一份仔细过目,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文件上是雅舍当年的内部数据,包括销量,年度利润,研发成果,每一样数据都算得上鼓舞人心。这是父亲肖隶将这家香水公司交到他手上的第三年,晚上有父亲的生日晚宴,这份报告书便是一份十分恰当的寿礼。 在张文山眼中,父亲向来深入简出,除了必须要应酬的时令节日,很少大宴宾客。之所以办生日宴,是因为有一年生日,惯用的厨师请假了,厨房端来了一碗红烧肉。那顿饭父亲别的没多吃,就一筷子一筷子夹那肉,赞不绝口。张文山吃了一口,觉得不过是正常大厨的水准,口感稍微偏甜,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喜欢。后来他才知道,那碗红烧肉是继母亲自下厨做的,说是权当寿礼。从那年起,父亲就开始办生日宴会,不为什么,就是找个借口向继母讨礼物。 只是从那年以后,继母就再也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 说继母,也不恰当,毕竟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女人视作母亲,也没有将她带来的那个孩子,视作弟弟。 同在一个屋檐下,如果要定义这两个人,张文山冷森森地想,应当算仇人吧? 蓝黑墨水很足,笔迹力透纸背,把他名字中的“肖”字印到了下一页。 那时张文山还姓肖,叫肖文山。 “大少爷,二少爷从学校回来了!”秘书从门外疾步走进来,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药也到了。美国实验室新出的东西,重金属慢性中毒,等查出有问题时人已经废了。” 廖秘书跟了自己很多年,又与生母张家关系匪浅,张文山把他留在身边,很多事情办起来放心且方便。 张文山道了声谢,接过递来的密封小袋,看了一眼里面灰褐色粉末,直接放在外套的内袋里。他收起笔,抬眼望窗外,正看见车队开进大门。清一色的白色宾利排成一队,为首的那辆在中庭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白色西装的青年。青年英气勃勃地靠在车门上,先是跟接应的女佣谈笑,然后抬起头,正好看见张文山半边掩在窗帘后的脸。 青年仰起头,向楼上笑了笑:“哥哥。” 那个笑容正好融化在身后的夕阳里,张文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慢了一拍。 “二少平时是不喜欢排场的,车队多半是老爷派去接的。近年来老爷是越来越欣赏二少爷,加上一直中了那妖女的*药,说不定哪天一冲动,就把家业给了外人,”廖秘书站在他身后,劝道,“到时候,你能忍受自己的东西,落在那个没有半分肖家血统的,仇人手里?” 当然不能。 一份寒气一分一分汇聚在眼底,汇成刻骨的恨意。 雅舍说到底只是一家小香妆公司,不过是庞大家族产业的冰山一角。肖家从来不讲平分天下,向来都是赢者全拿,输者落寇。父亲把雅舍交到他手上,不过是一份试题,就算交了满分答卷,究竟能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要看父亲怎么看待那个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 廖秘书说得没错,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晚了。 其实不用他死,只要成为一个废人,就足够了。 能吃饭,能睡觉,能认得人脸,记得他的名字,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的经历。或许能保留现在那么出众的嗅商,但再也不记得自己的野心与梦想。 “安排下去,”张文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要谨慎。” 晚宴开场还有三个小时,张文山提前得到场应酬。他起身,推门出去,忽然一愣。 张文山从每次回家,都住在主楼二楼最里面的套房,推门是走廊和漆了白漆的木栏杆。平时人少清净,只有打扫的女佣上下路过。 青年就靠在白色栏杆上,看一本书。炙热明亮的阳光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得几乎发光,因而落在阴影里的眼窝与睫毛就显得深邃迷人。就这么随随便便一靠,靠成了一副油画。一时张文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他吸了口气,把这种近乎悸动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刚才偷听了吗?听到了多少? 看见他出来,青年把书合上,大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力抱住张文山肩膀,轻快道:“亲爱的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这个拥抱很用力,张文山却觉得浑身僵硬。这种伪装的善意,不知道你能装多久?你不是和我一样,彼此都恨不得对方死吗? 但是至少面子上的兄友弟恭,是要做到的,他假装感兴趣地猜了猜:“什么礼物?又是给你小女朋友的香水,被退了转送给我?” 青年笑起来眼若星辰,一瞬像是春天到了。他把手里刚才在看的书递过来:“《戴望舒诗选》,法语版,在格拉斯一家小书店翻到的。小时候你的这本书,不是被我撕了折纸飞机吗,一直想着赔你一本。” 他竟然记得,张文山想,这么多年的事情了。 诗集很薄,和当年一样也是便于随身携带的口袋本,只是不过是法语译本。他接过来,干笑:“你知道我不会法语。”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肖重云一路笑:“我可以翻译,念给你听啊!” “不用了谢谢。”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一个丁香花一样的姑娘。等等最后一句好像背错了,原文不是这样的。” “闭嘴。” “哥哥,你遇到过丁香花一样的姑娘吗?” “没有。” “哦,”肖重云失望道,“我也没有。” 他微微叹了口气,把书收起来:“要是你不喜欢这个礼物,我拿回去也可以。” 那口气很轻,像是羽毛一样落在人心上,挠得人心神荡漾,一时张文山有点失望,像是自己的糖果被别人抢了一样,伸手把书按住:“送都送了,没有要回去的道理,下次别再送了。” 那天晚上,迎来送往的宴会厅中,莺声燕语间,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装在胸前口袋里的那本薄薄的诗集。正好在心脏的位置,跳动的心脏撞击着柔软的纸张,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肖重云站在几位女宾当中,不知道说了什么,大约是香水的事情,逗得满堂欢笑。说到一半,大约是讲到了自己,肖重云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就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女眷们便笑得花枝乱颤。 张文山站在父亲身旁,听见父亲问管家李叔:“夫人今天没来吗?” “说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肖家的场合,这位夫人很少参与。家大业大内部斗争复杂的时候,她住的地方以前父亲让层层警卫守着,就连偶尔他自己去,也要跟李叔报备。最近几年,内外平缓,肖重云又去看法国的香水学校,警卫才慢慢撤去,依然很少见到继母露面。 有时候张文山甚至想,虽然被父亲捧在心尖尖上,她对于父亲,大约是没有多少爱意的。如果有,也在于这个家族带给她的安稳与财富上。 父亲突然叹息了一声,说应酬累了,就转身回楼上休息。 或许是他回视肖重云的目光过于专注紧密,秘书在身后提醒:“大少,别被二少善良无辜的面目迷惑了。他在向你示弱。二少爷和他母亲并没有太大区别,正是为了那个妖女,大小姐才——” 廖秘书背地里的身份,是他外公张家的人,因此称呼他母亲一直是“大小姐”。当年因为肖重云的母亲,父亲抛弃了他母亲,最终酿成惨祸。往事如云烟,从眼底升起又散开,这笔账究竟该不该算在肖重云头上,张文山想,你终究逃不掉。 你既然借着那个女人的身份,享受了肖家二少爷的荣华与富贵,也应该偿还由她欠下来的债务。 让我戳穿你的伪善吧。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杯红酒,遥遥举起,笑道:“干。” 一名女佣便端了红酒走过去,站在肖重云身旁。 那个微笑几乎带着寒意。你送我一本诗集,我还你一杯酒。你爱在父亲面前演兄弟和睦的戏,我们就一直演下去。只是我的人端来的酒,你敢喝吗? 下一秒钟,笑容凝固在脸上。 肖重云伸出手,在托盘上选了一杯酒,低头抿了一口,然后举起来向他致意:“哥哥。” 纷繁的人群,刺耳的小提琴音乐,机械的应酬,一瞬归于沉寂。然后肖重云转过身去,重新与身边的女眷们谈笑聊天。他笑着比划了什么,低头喝酒,远远看去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大少放心,是慢性中毒,”廖秘书在身后低声说,“不会当场发作的。” 张文山什么都听不见,只专注地看着肖重云,在谈笑间低头喝酒。 他突然穿过人群,走过去,一把抓住肖重云的手腕,将酒杯夺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杯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张文山猛地拽起青年的领口,扯过来,拉到一旁大理石柱子后面,冷笑:“你演,你真敢演。” 那一刻身下的青年眼底只有震惊:“演什么?” 张文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透过深黑色瞳孔,能看透这个人的灵魂。 身体被抱住,柔和而清新的香气,那天肖重云用了香水,大约是自己调的,氛围把握得刚刚好。他扶着张文山,伸过脸脸在他鼻子下闻了闻,抱怨道:“哥哥,跟你说了八百年,应酬上不要喝那么多酒。实在不行我去挡一挡也是可以的,喝醉了再来找我就太晚了。” 他向身边一位漂亮的小姐解释:“没什么,我哥哥喝醉了,送他去休息。回头记得给我你的电话啊!” 最后是廖秘书送他上楼的。 张文山装作不胜酒力,踉踉跄跄走到楼上,才推开搀着他的秘书,恢复了正常地步态。廖秘书跟在身后:“大少,你心软了。” 张文山脚下一顿,面无表情:“我刚才喝醉了。” 张文山消失在楼梯的瞬间,肖重云便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他去的洗手间在大宅偏僻的位置,只有佣人才用,因此私密性很好。肖重云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显得苍白无助起来。他向洗手台低下头,将食指伸入喉中,抠了几下,然后吐了出来。 刚才张文山摔了那只酒杯,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经喝了两口。 宴席上本来就没吃几口东西,吐出来的除了酒就只有酸水。肖重云吐到吐无可吐,才放水冲干净洗面池,拿清水洗了把脸。 “哥哥,我送了你一本诗集,”他撑着洗手台,看上去消瘦而孤独,“你还了我一杯毒酒。”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真心想赔你诗集啊。”(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4章 往事 雅舍的总部在上海,但是每年父亲生日前后,张文山都会在南洋长岛上呆一段时间,那时正好肖重云放圣诞节假期,也从学校回来,正好装一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门面。 头天晚上喝得确实多,张文山早上起床头有点痛,先远程处理了公司的事务,再下楼吃早饭。肖重云已经起床了,在楼下吃早餐。正是身体需求旺盛的年纪,青年吃得很简单,厨房煮的鸡汤细面,撒了几粒葱花,没有什么油水,远远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便笑着打招呼:“哥哥,酒醒了?” 昨晚宴会上那一幕蓦然从脑海中闪过,连同他自己的软弱与失态,张文山脚下一顿。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佣人都出去了,连演戏的必要都没有。他突然失去了吃饭的兴趣,便一句话也没说,冷冰冰地擦肩而过。 都已经走了两步,终于还是转过身去,回了一句:“醒了。”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肖重云道,“吓了我一跳。” 张文山转身就走了。 没走两步,什么东西从背后扔过来,砸在他肩上。下意识用手一接,是个厚底玻璃的风油精小瓶子,晃眼看上去和外面买的没有什么不同。 “今年最新作品,”肖重云在身后笑道,“昨晚上调的,宴会专用,给你。” 张文山还有事情,便把瓶子往口袋里一装,头也不回地走了。车就停在大门口,廖秘书在车边已经等候多时了,拉开车门,附在他耳边:“大少爷,张老爷子今天想见你。” 张文山坐进车里,驶入吉隆坡如水车流中时,才想起那瓶劣质风油精,拿出来,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冲出来,他皱起眉头,差点把瓶子扔出去。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来,肖重云的短信:“亲爱的哥哥,圣诞节礼物。” “下次场合上喝不下,就抹点儿,装醉回楼上去,让父亲自己收拾摊子。” 小把戏。 司机是他心腹,开车极其谨慎,大街小巷中兜圈穿行,确保没有跟踪尾随后,到了一条偏僻无人的背街。背街没有摄像头,鲜有人来,临街已经停了一辆没有拍照的黑色轿车。张文山下车,换乘黑色轿车,里面早已有前来迎接的司机。 他一个字没说,黑色轿车便发动了。与此同时,廖秘书发动那辆宾利,张文山的座驾重新驶入车流当中,仿佛主人还坐在车上。 深宅大院,只有围墙与红外线监控是最新的。 老人干瘪黑瘦,和很多长期呆在热带,从底层一步一步爬到顶层的契约华工一样。岁月与高温蹉跎了他们的相貌,而残忍血腥的生存法则又拿走了他们面部表情中最柔和的地方,因此坐在大厅正堂的八仙椅上时,像是从地狱里召回来的鬼魅。 管家报进来:“肖文山少爷回来了。” 张文山一路走到老人面前,低头喊了声:“外公。” 老人扶着椅子颤颤巍巍站起来:“来来来,我的外孙!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 如果说张文山的父亲,肖隶,手里的肖家,是南洋一只血腥的巨鳄,那么张义蛟张家,便是吉隆坡沉睡的狮子。与致力于洗白的肖隶不同,张义蛟一直站在黑暗深处,走私,贩毒,拿钱买命,多少见不得天日的东西,都在这个深藏在城中的蜘蛛网中心交汇成网。虽然张文山按道理应该管眼前这位老人叫一声外公,然而父亲自小,便明令禁止他与母亲的娘家有来往。 苍老如树皮的手抚过年轻人俊秀有活力的脸庞,那天张文山穿了件黑色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一颗,确实风姿俊秀,一表人才。老人脸上的冷酷稍微化去了一些,几乎算是愉悦的:“你真跟你妈一模一样。” 下一句话却带了寒气:“小廖说你下不了手。” 张文山垂手而立:“他还只是个学生,肖家早晚是我继承。到时候赶他们出去,扔个小香水公司给他,让那对母子可以安身立命,用不着特地杀人。” 张文山说前半句“肖家早晚是我继承”时,老人神色倒有些赞许,听到“安身立命”时,骤然青筋暴露,暴跳如雷!文玩核桃掼在地上,张义蛟扯过旁边的拐杖,一杖打在张文山腿上! “废物!” “愚蠢!” “妇人之仁!” 那一杖打得又准又狠,不像是羸弱不堪的老年人,张文山痛得皱了下眉头,一声未吭。老人打完把拐杖一扔,颓然倒回椅子上,胸口如陈年风箱,嘶然作响。他眼中的愤恨怒火并未熄灭,透过寒霜密布的脸显现出来。 “你知道,张家是不留废物的。这房子后面有块地,不成器的子孙都埋在那儿。” 话中的寓意不言而喻,寒意爬上背脊,张文山一言不发。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半响后叹了口气:“算了,我就那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死了,我就绝后了。” “跟我来。” 张家的宅院建了数十年,当年是周边最大的房子,现在依然是周边最奢华森严的建筑。翻修了无数次,不乏与时俱进的享乐设备与款待来宾的休闲场所,然而主楼,依然是六十年前那栋。通往楼上的木楼梯,因为年成久而吱嘎做响,楼梯扶手上积了灰尘,说是平日少有让女佣上楼。 这也是认祖以来,张文山第一次上到主屋楼上。 二楼空着没有用,老人直接带他上楼第三层。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兰草,看上去是细心打理过的。兰草旁边挂了副字画,写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却没有下半句。 字的主人是学过书法的,笔迹极为潇洒漂亮,又带了女性的端丽,张文山就站住多看了一眼。 张义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母亲闺中时写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写给你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父亲。” 张义蛟年纪大了,又不让人搀扶,走起来颇为吃力。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开了三楼一扇小门,示意张文山进去。 那是个女孩的房间。 粉红色的床单和蚊帐,白色梳妆台上插着一朵那个年代的,已经老化褪色的塑料玫瑰花。靠窗的书架上有口袋本的戴望舒的诗选,只有第二卷,没有第一卷,旁边是几本发黄过时的言情小说。书的旁边还有一个没有照片的相框,曾经有过照片,被人拿走了。木地板光可照人,想必常有人来打扫,既然张义蛟不让女佣上楼,想必是他亲自动手。 “这是你母亲的房间,”老人声音嘶哑,“她当年是个有才情的女子,字写得好,爱读诗。” 他走到窗前,推开白色蕾丝窗帘后的木头窗户,外面是一棵繁茂的树。 “当年你父亲追求她,每天就在这窗户底下给她写诗,折成纸飞机飞进来。当时我不知道那人是谁,逮了两次没逮到——如果逮到了,”老人咬牙切齿,“他当年就死了,谈什么回国,谈什么继承家族?” “女人结婚,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的人听多了外面蠢话,要什么自由结婚,自由恋爱,可笑,”枯黄的手攥起来,手背的青筋一条条凸显出来,几乎要爆炸,“如果那时她听我的话,嫁个富贵人家……” 张文山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母亲的故事。 保姆,男仆,市井的流言——说他父亲肖隶,看上了张家大小姐。那时父亲是肖家一个不出彩的私生子,没有地位,谁也预料不到他后来会继承那个庞大家族。母亲是张家唯一一个女儿,也是唯一的继承人,眼看着要嫁别人,就不顾地位,和父亲私奔了。 彼时他们的感情已经有一些端倪,为了防止出事,张老爷子拿手杖“教育”过自己女儿,也拿枪威胁过,让女仆日夜守着卧室的门,结婚之前一步也不能出去。母亲半夜就从这个窗户外跳下去,顺着树滑到院子里。 具体怎么逃出去的不知道,后来传言说母亲跟着没钱没地位的父亲,吃了很多苦,最终却被抛弃了。 父亲回国发展,放任母亲在南洋岛上漏雨灌风的廉租房内,拖着一身病体,照顾他的儿子。直到有一天母亲去世,他才想起来,派人将张文山接了过来。 母亲的死对父亲来说没有起来任何影响,因为没过多久,他就从国内接来了漂亮温柔的新夫人。金屋藏娇不说,还把狐狸精带在身边,不知道跟谁生的儿子冠以家族姓氏,力排众议写在了族谱上。 张文山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和母亲在长岛廉住房吃苦时,父亲正在国内与温柔漂亮的狐狸精共同创业,热恋相拥。 直到母亲临终前,才来到她的病房,低头看仰卧在床上脸色苍白蜡黄的女人,问:“你想要什么?” 那时张文山太小了,现在回忆起来,大部分事情都是空白与模糊的片段。记忆的起点是父亲站在母亲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床前,问:“你想要什么?” 母亲在说话,他俯身听着,又交谈了一会儿。护士把他抱出门,不久父亲就出来了,弯下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于是就摇了摇头。 “那就叫文山吧,文理俱惬,心有山峦,”男人说,“肖文山,我是你父亲。”(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5章 初遇 “这是你父亲和那个女人干的好事,”张义蛟站在这间连时间都封尘了的房间里,嘶声道,“看看你母亲的字,看看她原本幸福的生活,看看,你看看……” “你能忍受让你母亲变成这样的人,坐享荣华富贵,并且拿走属于你的东西吗?” 不能。 “有罪就有罚,他们都应该死,”苍老的声音嘶哑道,“整个肖家是你的,去把肖家从你父亲那里拿回来。” 寒气一分分汇聚起来,沉淀在心底,张文山道:“知道了。” “你下不了杀手,我也不催你,以后肖家是你的,张家也是你的,自己再好好想想。你需要什么,尽管跟外公开口。” 老人送他出门,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张宅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张文山站在车边,垂下眼睛:“谢谢外公指教,我下次再来,您保重身体。” 张义蛟站门颤颤巍巍走过去,用力抱了抱自己外孙:“走吧。” 张文山没有立刻坐进车里,低声问:“外公,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当年母亲那么辛苦,您为什么没想过接她回来?” 老人猛然一震,手杖落在地上。他弓起身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得直不起腰,胸膛像个老旧破败的鼓风机,简直喘不过气。管家立刻冲上来,一边扶着一边顺气,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张义蛟的脸色几乎可以用可怕来形容,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青年的眼睛,打量着那张与他女儿酷似的脸,嘶声道:“你是怨我吗?” “外孙不敢。” 张义蛟仿佛没有听到那句回答,又问了一遍:“可馨,你是在怨我吗?你怨我,你……” 愤恨从陈年的时光中溢出来,老皱枯黄的脸仿佛结了霜,他自顾自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仿佛突然想起了站在面前的张文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去接过她,她不回来。” 当年痴情如此。 张义蛟说完,就转身走回那个深宅大院。走到内堂门口时,站不稳,靠着旁边陪护女佣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张文山回到肖宅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膈着,不舒服,伸手一摸,是早上肖重云给他的风油精瓶子。一般这种廉价的小东西,都是秘书助理随身带着,张文山想了想,推开廖秘书的手:“不用了,放我这里。” 他摇下车窗玻璃,问门房:“二少爷现在在家吗?” 以肖重云的习惯,现在应该在楼上看书,但也许出去了。把这种可笑的小玩意儿还回去,张文山想。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再晚,现在不还,也许再晚,就算是有人想从他手中抢,兴许他都不愿意给了。 为什么要对一个即将死去的,动感情呢?张文山摇头,就算年少的时候有过一些情谊与悸动,自从明事理以后,他便把这些感觉一一杀灭在心中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先心软的那方,就是一败涂地的那方。 “二少爷已经回学校了,”门房道,“上午十点李叔开车送他去的机场。” 张文山讶然:“这么快?” 肖重云从小就怕冷,去了法国以后一直抱怨冬天的鬼天气,以往一到这个假期就会立刻飞回阳光明媚的热带,一直呆到圣诞节假期结束才回去。 “就是,李叔也劝他多留两天,”门房殷勤道,“但是说是实验室出了点事情,非得我们二少爷回去。听说二少爷在他们学校,那可是非常有名气的……” 肖重云不在。 他送了自己一个圣诞礼物,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既然走了,那廖秘书备的东西,就暂时用不上了,张文山突然觉得很轻松,仿佛一座黑暗的大山,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他想或许在他下次回来之前,都应该演一演慈爱的兄长,消除戒心,于是便给肖重云发一条短信:“收到,谢谢,会用。” 航班漫长,肖重云直到半夜才回短信:“好的,爱你哥哥。” 倒是敷衍的回复,不知道为什么,张文山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楚的记得,肖重云刚刚被带过来,还是个孩子,第一次用这个词的时候。那时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紧张,带人冲进继母的小套房里,唯恐那个女人扔下他跑了。当时来了一堆带枪的保镖,他才知道父亲在那个女人身边安排了多少保护的暗线。结果那是场误会,气势汹汹中,肖重云当众就哭了。 父亲就附在他耳边,道:“这是你弟弟,你负责去哄好。” 尚是少年的张文山便穿过人群走过去,抱起那个哭不停的白团子。后来整个房间都没有人了,白团子还在哭,调了半天电视又调不到他想看的动画片,张文山特别着急,就拿出了自己带在身上的诗集。 母亲当年看过的书,戴望舒诗选第一卷,保姆给他后,他一直随身带着。那时张文山心中,死去的母亲和活着的弟弟,或许后者更重要,便把书递过去:“给你折纸飞机。” 光线暧昧的下午,他们折了满地的飞机,因为纸张很软,一架都飞不起来。张文山自己急得都满头大汗,小白团子走过来,抱住他:“爱你哥哥。” 肖重云小时候就像个白团子,萌萌的,整个家族都喜欢。只要给他棒棒糖,他就会对继母说,爱你妈妈,会对父亲说,爱你爸爸,对年轻的保姆的说,爱你漂亮姐姐。那是他第一次说爱你哥哥,后来说了很多年,已经形同一种简单的问候。 这就是简单的问候,和当年一模一样,张文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能多想。 吉隆坡的夜色深暗,他坐在窗前,点了一根烟,却没有吸。烟头的火光明灭,一直烧到夹烟的手指,才被摁灭在烟灰缸里。 爱你哥哥。 爱你哥哥。 爱你,哥哥。 吉隆坡没有直达格拉斯小镇的航班,只能先飞到尼斯,再乘车回格拉斯小镇。十六个小时漫漫长途,到格拉斯时正是东八区时间凌晨三点,当地时间九点。长岛上终年炎热,法国却是寒冷的冬天,下了薄雪。 肖重云没有立刻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而是去敲了一位前辈学长的门。 这个街区很安静,离学校与研究所都近,很多供留学生租住民居与公寓。肖重云敲开最远的那扇门,房东太太已经睡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美国人叼着根牙刷来开门,看见他退了一步:“肖,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家去过圣诞节了吗?” “我是中国人,不太过这样的节日,”肖重云道,“这次专程回来找你的。” 美国青年惊恐地关门:“不不,我最近真的没钱还给你!你再等我两天……” 肖重云手撑着门板,挤进去:“我不是来要你还钱的。”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包裹仔细的玻璃试管,里面看是空的,对着光线仔细看,底部有少许暗红色液体。肖重云将玻璃试管递过去:“埃文,你搞精细化学,能不能帮我查一查,里面是什么?只要你能查出来,我们的债务一笔勾销。” 埃文.怀特,某个著名实验室的新人工程师,因为泡女朋友找学弟借了一大笔钱,拔掉塞子,闻都没闻,立刻递还给他:“红酒。” “我知道,”肖重云,“我想知道的是,红酒里面还有什么?” 昨天宴会散场后,他跪在空无一人的大厅角落,费尽心思,只从玻璃碎片和酒渍中收集到这么点儿残酒。事后他把那一小块地方清理干净,手指竖在唇边,对打扫卫生的小姑娘微微一笑:“不许告诉别人,我今天帮你干活儿。”小姑娘脸刹那绯红,话也不说地跑了,肖重云这才站起来,回自己房间。 虽然实验与分析需要时间,他相信这位师兄的设备与才华。格拉斯的冬季很冷,因为临近圣诞节,随处可见圣诞树与装饰彩灯,安静地立在寒冷的街道上。肖重云的手插在口袋里,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只想尽快回到温暖的暖气中。 他路过一条小巷子,突然听见了中文。 现在有没有回家的中国留学生? 两边都是住宅后墙的小街,因为租客回家过圣诞节了而显得格外安静,虽然唯一亮着的灯光是昏暗的路灯,倒也看得清楚。几个身材高大,一身文身的留学生正在威胁恐吓,向年纪低的学弟收保护费,三四个被堵在巷子里的低年级学生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在学校里听过这种留学生中相互欺凌的事件,这是第一次看见真事。 被围起来的是三个男生一个女生,其中一名清瘦的男生格外恐惧,向同伴说:“听说这群人真的很流氓,有学长不交钱被打骨折了的,不然我们……还是交一点吧……” 青年带着毛线帽子,皮肤有些苍白,说话特别弱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肖重云有点怜悯。当年他初次来海外,也是这么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吃了不少亏,才有今天。 男生开始带头从钱包里翻钱,翻来翻去没有多少,几个人正相互凑着,眼看就要交钱了,肖重云走过去:“你们就这样认输了?” 所有人一齐在路灯下抬起头来,毛线帽认出了他,一脸惊愕:“你是……东方的肖?” 格拉斯的香水学校不止纪芳丹若勒,青年大概是同校的学弟,就更不能坐视不管了。肖重云走到那几个收保护费的留学生面前:“我已经报警了。” 为首的小流氓哼了一声:“又来一个送钱的。” “你在想,等警察慢悠悠地过来,你们已经拿好钱走人了吧?”肖重云对他笑道,“其实我刚才路过时,发现一辆巡逻车,就折回去顺便报警了。警察再慢,过来也就五分钟。” 话声没说完,小街那头突然想起刺耳的警笛声! 再霸道流氓的留学生,依旧是学生,办的留学签证,最怕被遣返。警笛一响,混混脸色都变了,拔腿就跑!肖重云乘机拉起毛线帽,招呼另外三个小朋友:“跑!” 混混往小街那头跑,肖重云向这头跑,两分钟就两不相见。跑了一段路,警笛声一直响,却并没有看到警车。肖重云气喘吁吁,弯腰捡起放在街道转角处的手机,看了一眼电池电量,关掉预设的警笛闹钟,教育学弟学妹:“凡事都要想办法,这么简单地就把钱给别人,未免太好欺负了。以前我早上起不了床看书,就给自己设这个闹钟,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毛线帽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你真的是,调制‘秘密’的东方的肖?” 三个混混跑了五分钟,没有任何警车追上来,其中一个胳膊上文了白虎的华人留学生,问另一个背上文了青龙,龙尾巴从脖子的领口露出来的同党:“孙方正,孙胖子,怎么办!老大被他学长抓走了!” 小青龙掏出手机:“赶快给老大打电话!我们去救他!” 他拨了半天手机,疑惑道:“老大把我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手机里飞进一条短信,孙方正转述道:“老大说再打电话过去,就回来揍我们。”(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6章 Nicolas 几位留学生都各自回了家,毛线帽因为跑的时候手被不知道哪来的铁丝划了一道,肖重云就顺道把他领回公寓,翻出药箱上药。 毛线帽大概是怕冷,高领毛衣的厚领子挡了一半的下巴,帽子又遮了大半个脑袋,就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特别乖巧好奇地四下打量。 肖重云问:“你叫什么名字?” “nicolas.” 有些华裔,因为从小在国外生活,为了便捷,通常说英文名字,他也理解。纪芳丹若勒是六年学制,小毛线低他两届,在不同的导师与研究室,但相隔不是太远。小学弟听过他,言语之间特别向往:“学长,我以为你住的地方,至少应该有间专业调香室,一个香料储藏室,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 这个房间是留学生中介帮忙租的,公寓楼的三楼,一室一厅带暖气,没有多少家具,用起来却也舒适。肖重云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住实验室。” “可是你是调制‘秘密’的……” 去年有一个香水比赛,肖重云的作品拿了一等奖。赛事虽然不大,但评委团规格很高,连带获奖作品都备受关注。“等你到了五年级,参与了真正的香水项目,”他笑着说,“就会知道校内的比赛和导师评价并不是那么重要。” 小毛线问:“那什么更重要?” “人,”肖重云找来找去,消毒↑药只有酒精,看那口子有点深,半瓶倒上去,“用你香水的人,他们的评价,是最珍贵的。” 小毛线惨叫一声。 肖重云这才想起学弟羸弱,赶紧拉起他受伤的手吹:“一会儿就不痛了,你可别真哭了啊。” 吹了一会儿,他问nicolas,为什么如此这么简单就把钱交出去了。学弟告诉他,这边华人留学生中,有个叫青龙帮,专门找学弟学妹“借”钱,特别可怕。他从小娇养大的,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一经恐吓就把钱包递出去了。 “我家在我之上,有三个姐姐,都很宠我,从小就没有人凶过我,”他很委屈,“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父亲就说,我这样的烂好人,迟早会吃亏的,才送我出来留学,学调香。” las又说:“学长,我一直很喜欢你,谢谢你救我。” 他手机恰合时宜地响了,挂了又响,挂了还响。小毛线拿起来,若无其事地回了条短信,就关机了。肖重云问万一有要紧的事情呢,他笃定道:“肯定是同学问我抄作业的,没关系。” 长夜无聊,肖重云就顺手看了小学弟的笔记本,拿笔改了几处,又安慰教育了学弟一番:“我上面有一个哥哥,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是被宠大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当年的纯真情谊,敌不过利益关系。你父亲说得对,自己不变强,去哪里都会受欺负。” 小毛线问:“你们长大以后关系就不好了吗?” “现在他恨不得我死,我也恨不得他死,”肖重云苦笑。他把学弟送到门口,忽然想起来:“如果青龙帮还骚扰你,你可以来我这里,我平时周五下午有空。刚才我翻你的笔记本,有些想法很有意思,我们可以一起研讨。” 小毛线恋恋不舍地出门,手插在口袋里,走过两条街道,突然一道闪电从黑巷子里扑过来,直扑他身上!千钧一发之刻,消瘦苍白地青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反手一个过肩摔,把来人甩在红砖路上! 他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咬牙切齿:“孙胖子,跟你说了不要打电话过来!不知道我和我学长在进行学术探讨吗!” 胳膊上文了只白老虎,虎背熊腰的男生委委屈屈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旁边的胖子:“周老大,是孙方正的手机!” 胖子站在墙根,一步一步蹭过来:“跟你说老大和我们不一样,是有学术追求的,我说不要打电话你非要我打……” 一打一抖中毛线帽就掉了,青年站在夜风中,挺拔入松,前额的刘海被冷风吹起来,竟然有些英气。仔细看,他其实只是清瘦,并不羸弱,只是目光暗沉时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城府。青年叹了口气,往自己租住的公寓方向走。 两个小弟跟在他屁股后面,左青龙右白虎。小白虎问:“老大老大,既然你学长回来了,肯定又要去图书馆看书,明天要我们去图书馆占位置吗?像以前那样,就占看得到你学长的位置。” “不用了。” “老大老大,那讲座的时候……” “不用了。” “怎么办,老大不要我们了……” “呜呜呜,老大不要我们了!” 尚在假期以内,肖重云闲来无事,第二天就去了图书馆,竟然遇见了一同来看书的小学弟。小毛线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隔着一根柱子,埋头苦读,不刻意看便很容易忽略。肖重云抱着一沓书过去,发现一处地方错了,就站在背后,越过肩膀往他的笔记指:“海藻浸出物确实能带来海边微风的感觉,但是不适应龙延香基,因此你要做海洋风的香水,基调选得不恰当。” 身下的青年几乎要跳起来了! 肖重云就在他旁边坐下去,看了一眼他的香方,从选材到数值指点了几句。他没觉得自己说了多少,夕阳却很快落山了。两个人一起出图书馆,各自道别。后来几日,他又在图书馆遇见了学弟,小学弟乖巧腼腆道:“其实我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同学会提前帮我占,学长你只是现在才发现。” “真巧,”肖重云道,“我每次习惯坐对面靠窗的位置,其实离得很近。” 有一次一起出图书馆,肖重云发现nicolas本能地往他身后躲了一步,抬头就发现上次敲诈勒索,横行霸道的小混混堵在门口。两个混混都是学生,长得五大三粗,大概是年少出国缺少监管,不慎走上歪路。其中一个还挺胖,似乎想找他学弟说什么。 肖重云想管las摇摇头,意思是算了。他就抬手摸了摸学弟的脑袋,示意他放心,然后走过去,站在两个混混面前。 肖重云每个字都说得轻描淡写:“我这个人,不太能打架,不过上次巷子里面,拍了你们几张照片。下次我要是再看见你们威胁我学弟,就拿到警察局去,请请当晚的证人。小朋友,钱是小事情,遣返就不好玩了。” 肖重云说完,就拉着学弟走了。 转身时小学弟从他身后探出来,对堵在门口的青龙白虎摇手指:“警告你们,下次再威胁我,我就报警。” 两人消失了很久,小白虎才回过神来,问尚处在震惊中的小青龙:“刚才老大是不是说我们威胁他?” “我们威胁他了吗?” “我们不是来给他送墨水的吗?” “老大不是发短信说钢笔没墨水了吗?” 可能是肖重云的威胁起了效果,那段时间再没有听到这个学生间的恶霸组织去做什么恃强凌弱的事情。这种学生之间的恶霸组织,如果抓住软肋,其实很好处理。自从堵门事件以后las就常常来他租住的公寓里找他,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有时候是借书。 学弟似乎很喜欢他的书架,赞不绝口,时时登门,也不限于星期日下午。他虽然是借书,但是从来不拿回去,就坐在书桌前看,这次没看完下次再来。肖重云猜想大概是nicolas年纪小,又一个人孤身留学,依然忌惮威胁他的小混混,觉得在学长身边安心,于是也从来不催促他。 常常是肖重云坐在躺椅上发短信las在书桌前看书,坐姿端正,认真勤奋,颇为可贵。 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印象确实很准,这位看上去谦逊有礼的后辈学弟,在调香上天赋颇高。丰富的嗅觉想象力,与生俱来的审美情致,可能因为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基本功略有欠缺。 肖重云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叫“上帝之鼻”的社团,一直致力于东方香系的研究,很希望有人能和自己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于是就常常和学弟探讨。 “东方香系,你是说麝香吗?” “不是,”肖重云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扔给他看,“我是说真正的,属于东方的香气,不是阿拉伯人带给世界的幻觉——你听过‘中国香’吗?” 中法文混合的笔记,顶端写着香方的名字,是肖重云日常创香的记录。 “真正含蓄的,深刻的,穿越时光而温柔不减的,”肖重云仰躺在椅子上,望着有点发霉的天花板,仿佛看见了一个深远而光明的未来,“演绎中华五千年文化的,香气。”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把把这个笔记本拿回去看,”他说,“看完了再还给我。” 有时候,肖重云也会和小学弟聊日常琐事,例如学校内外的香水赛事和业界最新动向,有一次便说到了去年他的参赛作品“秘密”。 “以前我不是好学生,”nicolas说道,“经常翘课,成绩也不怎么好。倒不是课程艰深,就是对香水没兴趣。” 肖重云挺惊讶的:“你也会翘课?你翘课去做什么?” “带着朋友去打架——”他一秒钟改口,“不是,打架子鼓。” “挺有音乐天赋的。” “后来有一天打架——子鼓累了,全身都痛,散架了一样,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靠着街边破墙坐着,正好闻到这种香水,才知道是评审会上发的试香纸,有人带出来了。我拦着问是谁的作品,他们说是这次比赛的获奖作品,叫‘秘密’,调香师是东方的肖。” “你用了柠檬和金盏花,青涩而隐晦。这种幽暗的香气,像是无数好与不好的往事被时间沉淀下来,一直沉淀到内心隐秘的深处,然后再酿成苦蜜袅袅升起。学长,可能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不错的创香,对于我来说——是深渊中的理解和救赎,有人伸手拉了那么一把……” “肖学长?” 肖重云靠着椅子上,专心致志地拿手机发短信,食指竖在唇上:“嘘,有点事情。” 短信是做精细化学的美国人师兄发过来的,红酒鉴定出来了,具体成分稍后用邮件发过来,先发了一条短信:“红酒里验出重金属成分,微量,通会导致常慢性中毒。这种物质特定条件下溶于水,很难检验出来,我借了隔壁实验室的设备才发现。肖,你从哪里拿到的东西?” 屏幕上的字很清晰,肖重云读起来却很艰难。他其实早做了心理准备,进行了准确地猜测,但是当事实压下来时,依然如同山崩地裂,痛苦异常,粉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手机恰好响了,另一条短信进来,发件人是张文山。 张文山的短信向来简短:“法国冷,让人给你寄厚衣服过来,记得收。甚念。” 肖重云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几乎抓不稳手机,过了很久了才一个字一个字敲短信,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谢你,亲爱的哥哥,我也想你。”(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7章 甚念 张文山只是做一做慈爱兄长的样子,本来不想发甚念两个字,短信发到最后,鬼使神猜地打了上去。 肖重云在做什么? 那日闲聊,他是这样问自己的:“哥哥,你遇到过丁香花一样的姑娘吗?”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他失望地耸肩:“我也没有。” 那个场景,以及落在青年身上温柔的阳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映在张文山眼底,如同细腻的电影画面。偶尔闲下来,就会不受控制地翻出来,一帧一帧回放。张文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无数次回味这个场景,就像黑暗中的人尝试有毒的禁药。 “我也没有”——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还单身吗? 他深知这位名义上的弟弟在香水上的天赋,远远超出自己,也深知他在遥远的欧洲,获得的极高评价。这样男人,难道没有姑娘追吗?他有没有——有没有和别的姑娘,上过床? 张文山突然强行把思维掐断了,就像瘾君子以极大的毅力,掐断自己最后一口毒品。再往下想,就是肖重云赤身*的躺在床上。他无法想象出他怀中的姑娘,但是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一定能看到他想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张文山知道,按照他与张家的协定,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将这个人,连同他冰凉的尸体,一同埋葬进幽深的坟墓里,可是他无法拒绝这种诱惑与绮想。 或许肖重云死后,他会把这种罪恶的绮想藏在心中,背负一辈子。 因此他没有意识到,就把甚念两个字发出去了。 几乎秒回的短信,像是在心中拿小锤子敲了一下:“谢谢你,亲爱的哥哥,我也想你。” 爱你哥哥。 我也想你。 他猝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门,往肖宅深处,继母的小套间走。小别墅依然有层层保镖,门口的那位是他的人,张文山问得很直白:“夫人在吗?” 他从来不管那个女人叫母亲,就跟着外人一起喊夫人两个字。 “回大少,出去了,好像是去市场买花。” 自从父亲准许继母自由活动以后,就常常去花市,只是每次身边必须跟两个人。她喜欢花,但是不爱花店里颜色鲜艳,毫无香气的玫瑰与百合,总是自己去当地市场,挑当日新开的花束,再带回家。 “哦,”张文山点点头,松了口气,“我想着法国冷,重云还在长个子又不爱买衣服,就比着他的尺寸让人做了两套寄过去。如果夫人有什么要一同捎的,托人告诉我。” 他边说边往外走,年轻的保镖跟在身后送了一段,直到四下无人,才谨慎地开口:“大少,前几天二少打电话回来过,没有打给夫人,打给的他相熟的女佣。有人听到了那通电话,听奇怪的。” 这个家庭眼线遍布,张文山很早就学会了这种获取情报的方式:“说什么了?” “说想喝家里煮的红茶了,让把夫人早餐的茶分一杯,冰好找个能送液体的公司空运过去。” 张文山皱起眉头。 肖重云在怀疑吗?可是他从来没有动过继母,肖重云无从疑起。不过他从小就在特别的地方很娇气,也曾经指定要吃某个牌子的冰激凌,必须在某家店买,因为那家店旁边有一棵开花的树,香气他很喜欢。如果冰激凌从保冷箱里拿出来,闻不到喜欢香气,他就知道保姆省事换了家,会哭大半天。 张文山勉强能分辨,应该是广玉兰花,大概是运送原料和加工制作时就在窗边,因此染了微不可查的荷花般的馥郁芳香。那种香气除非是经过专业训练,否则不可能察觉,因此从那时起,他就发现这位弟弟有着天才到可怕的嗅觉能力。 这种天才,让人既嫉妒,又向往。 就好像美好的东西,让人既想打碎,又想占有。或者通过将它打碎,摧毁,磨灭,来达到拥抱,独占,亲吻的目的。 爱你哥哥。 我也想你,哥哥。 张文山仰起头,闭上眼睛,然而无法摧毁脑内诱惑地魔音。 这是暗示吗? 当然不可能,这只是简单的问候。 可是万一是暗示呢? 他能给我什么,换取我的退让?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让我足以放弃这份庞大的家产和沉重不堪的恩怨情仇? 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张文山摇摇头,不对,是我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东西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但是从来不敢面对。少年的时候,这样的心思是亵渎,一个人无法对自己亲身弟弟产生如此龌蹉可怕的绮思,因此他刚刚萌芽他就藏在了心理。后来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是杀母之仇,这个人也难逃其咎。面对那个眉如春山眼如星辰的少年,他只能将那份可鄙的,自私的,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的秘密,转化为刻骨恨意,每一次冷脸相对,就加深一份。 而现在,站在血腥冷酷的格斗场上,他也无法对这个对手低下头,单膝跪在地上,捧上一束玫瑰花,说我把我的心给你,连同我的生命与财富,只求你看一眼我那颗不可见人的内心。 因此他只能通过打碎,摧毁,磨灭,来拥抱,独占,亲吻。 晚上的时候,他又收到了肖重云的短信,大约是抱怨法国冷,实验室项目的同学笨手笨脚,催他寄衣服。 “也不用特地花钱定制,”肖重云在短信里说,“哥哥如果你还有旧外套,寄我两件就成。” 张文山回复:“不会冷吗?” “不会,小时候常常穿你的旧外衣,挺暖和的。” 廖秘书端咖啡进房间时,正逢张文山把摔东西。一封镇纸越过他肩膀,砸到门板上,一声巨响。张文山眼底带血丝,看着端着托盘,呆若木鸡的秘书:“如果有人对你说,愿意穿你穿过的旧外套,你会怎么想?” “……” “还送过你一本旧诗集。” “她说过想你,喜欢你这类的话吗?” 张文山咬牙切齿:“说过。” 廖秘书摸不清大少的情史,小心翼翼,唯恐哪个词用错了:“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会觉得她在勾引我,暗示想和我上床。” “滚。” “大少……”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滚出去,给我订张回国的机票,”张文山寒气森森,如在地狱,“顺便在尼斯蔚蓝国际海岸机场转个机。” 具体负责订票的小哥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为什么大少爷回大陆,会去法国转机。这分明是两张机票,怎么才能算行程中转。 肖重云发现,那个叫青龙帮的留学生混混组织已经很久没有事情传出来了,与此同时,他的小学弟越来越阳光开朗,并且十分自来熟。虽然每周登门还是彬彬有礼,一口一声肖学长,但是竟然会带几样蔬菜和一斤牛肉,还能煎出一个心形的荷包蛋。肖重云把这个变化归结于学弟在自己的开导下终于走出阴影,变得积极乐观,认为是件好事,也就没有太在意。况且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意志消沉,心绪不宁,也没有什么心思看学弟展示厨艺。 las问他:“肖学长,你怎么了?” 窗外下着小雪,棉絮一样的雪花从铅灰色云层中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肖重云觉得冬天太重了,像一床冻僵的棉被,冷冰冰地压在人胸口上,透不过气。房间里暖气虽然足,可是心底终究是冷的,于是就抓住了最近的一团火。 小火苗纯洁无辜,什么都帮不了他,可是肖重云还是说了:“我说过,我和我兄长,相互都恨不得对方死。”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恨他,平心而论,小时候他对我不错,我曾经真心把他当哥哥,”他闭上眼睛,慢慢开口,“可是人长大了,就得面对利益。我的家族为了发展和壮大,从来不允许财产分割,因此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能继承家业。我倒不是想继承什么,小时候还曾经私下写过一份放弃继承权申明书,但是后来我把它撕了。” “为什么?”nicolas问,“肖学长,你缺钱吗?” “现在父亲当权,我不缺钱,只是有一天他不在了,我必须保护我母亲。”肖重云自嘲得笑,“你叫我肖学长,其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是不是姓肖。或许我应该姓别的,但是我妈没告诉我。” “小时候我妈一直跟我说,我爸很早就生病死了,死于一种叫人品差的绝症。后来有一天,很多人到了我家,把我们接到南洋一栋小别墅里,我现在的父亲出现了,让我叫他爸爸。保姆向我解释,他之所以让我叫他爸爸,是因为他娶了我妈妈。” 从小肖重云就觉得,天上掉下来的父亲是个好父亲,因为他会陪母亲看书,亲手给她泡茶,按摩,选唱片碟,陪她种花,做菜,调香,并且愿意动用家族的力量,去大洋彼岸调一种产量稀少,贵过黄金的香水原料,只为博喜欢香水的母亲一笑。他也会给自己读故事书,弹钢琴,把小时候的自己抱在膝盖上,说一些有趣的笑话。 原本肖重云以为这是对母亲的爱情,直到长大以后,才明白那是软禁。 而在母亲之前,曾经有一位温柔贤惠的女人,因为父亲的移情,被伤害,被抛弃,最终病死在某家医院里。这个人就是张文山的生母,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叫可馨。 “哥哥其实很恨我,”肖重云沮丧道,“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他知道了真相,从此对我……判若两人。以前我以为这种恨意会随着时间消逝,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想杀我。他不容许我活着,当然也不容许我母亲活着。没有财产,就没有保护她的盾牌。当哥哥继承家业以后,母亲身边所有的保镖都会被撤去,那时,你猜会怎么样?” 那时他们将承受来自张家的恨意,和来自兄长的恨意,而任人鱼肉。 可能一杯毒茶,就能结束多年的恩怨。 小学弟天真单纯:“那学长,你试过和解吗?” “我一直在低头,试图做一个合格的弟弟,”肖重云冷笑,“可是有用吗?我以为只要低头,示弱,足够谦卑与无害,就能逃过这一劫,可是他还了我什么?他还了我一杯毒酒!最可笑的是,我竟然心存侥幸,托人检测……” 那天学弟带了红酒来,说是什么菜要配红酒,肖重云没有什么胃口,就只喝了酒。学弟大概不太会选酒,后劲有点大,到后来他就躺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肖重云只觉得房间很暖和,醒来时学弟已经不在了,窗外小雪也停了。 他坐起来,往窗下看去,正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高领风衣的男人,提着一只行李箱,顺着街道,踏着积雪向公寓这边走来。片刻后门铃响起来。 肖重云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就又看了一眼,的确是张文山。(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8章 我也想你 门铃响了三声,就停了。 肖重云没有穿好鞋子,摔摔跌跌地冲到门口,没有开门。 他站在冰冷的门板后面,假装自己不在家,希望门后的那个人能够发条短信,转身离开。任何时候他都能够合格地出演一位阳光温顺的弟弟,然而这时不行。刚刚挖掘过内心的痛处,伤口还血淋淋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做到。 肖重云在门后站了很久,久得他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而门外再无一丝动静,才小心地将门开了一条缝,进而放心大胆地打开。 张文山还站在门外,箱子放在脚步,提着一只保温杯。 肖重云差一点没站稳,退了两步,撞在鞋柜上,痛得眉毛皱成一团。张文山静静地看着他捂着被撞的地方,然后又把散乱的鞋子一一放好,以不知道什么借口解释为什么不开门,然后一步跨进去。 他把风衣脱了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将保温杯放在靠窗的书桌上,转过头看自己的弟弟:“有人说你想喝家里的红茶,正好我要回国,就顺道给你到了一杯来。这边冬天冷,所以我带的热茶。你的冬衣在箱子里,新作的。” 张文山拧开保温杯,把红色的液体倒进最近的一只玻璃杯里,递过去:“给你。” 肖重云没有立刻接过来。 那一瞬间他大脑转得飞快,从师兄的化验报告,到中毒反应,毒发进程,通通过了一遍。雅舍总部在上海,张文山是从长岛飞国内,怎么可能“顺道”来法国。他是专程来这里,送自己这杯热茶的。 他知道我知道了吗? 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吗? 一切都在一念之间,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师兄的话。这种毒会缓慢损害人的肝□□,累积导致衰竭,温柔的地方在于,喝一口不会死,第二口也不会。 于是他笑了笑,把红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谢谢哥哥。” 房间里摆着几张椅子,张文山却没有坐。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暗沉地看着他,在肖重云低头喝茶时开口:“圣诞快乐。” 肖重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西方国家,圣诞节应该是家族团聚,唱圣诞歌,共同欢度的节日。这是时隔很多年,张文山再一次向他说圣诞快乐。上一次时因为他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具体哪一年了。 那一刻肖重云想背水一战。 他站了好一会儿,整理思绪,然后开口:“哥哥,我们和解吧。” 肖重云端着那只玻璃杯,里面漂洋过海带来的红茶,还冒着热气。他就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茶水,实实在在的吞咽下去,然后抬起空杯子:“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果我把这杯茶喝了,我们能和解吗?” 肖重云说这句话时,声线里几乎带着破碎的哀求。这是他第一次婉转地表达当年的事情,展现出一种退让的姿态。张文山听出了话音里的绝望,然而无法理解这种绝望,因为最终放弃的,认输的,跪在地上的人是他。肖重云赢了,他是胜利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享受自己从长岛上带来的热茶,向自己提条件,只因为一条甚至没有挑明的短信。 重新站在这个人面前,他又强烈地感觉到了那些被他压抑的,扑灭的,无视以及抹杀的情绪,几乎无法控制。 然而不是所有的退让,都要大张旗鼓地表现出来,张文山问:“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肖家财产,我只要安身立命。” “还有呢?” “如果有一天父亲归西了,我要求能够安全地带着母亲离开。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张家的势力,都不会伤害她。” 肖重云在委婉地暗示,他知道自己于张义蛟的关系,起码察觉到了一点端倪。这是一个谈判,而张文山假装自己处于上风:“你在求我,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继承权。” 他还想说什么,一瞬间来不及了。猛然被推倒在墙上,背部撞上坚实的墙壁,后脑勺哐当一声。疼痛掩盖了其他感官,而昨夜的宿醉又让身体反应变得迟缓,因此肖重云花了数秒钟,才看清张文山近在咫尺的眼睛。张文山眼底如有深夜,看不到一丝的光明与喜悦,甚至带着某种自我厌恶与自我痛恨。他慢慢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肖重云耳廓,鼻息落在他脸上:“为了你这个条件,我必须背弃信仰,断绝与母亲家血亲的联系,甚至巨大的财富——而你就出让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继承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肖重云沉默着。 “我爱你哥哥,我想你哥哥,你看看你都对我说了些什么?”那一刻张文山所有的线底线土崩瓦解,他把一颗内心,□□裸的,鲜血淋漓地挖出来,强迫面前的人看,“我也想你。” 那是个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最后,肖重云明白了话中的含义。 占有与*,这是他对面前男人进行的全部解读。这样的解读与他的预期相隔甚至,甚至让他感到恐惧。打破沉默的的震动的手机,在长裤口袋里,响了三声。这个短信铃声是他特地设置过的,给一位重要的朋友。 是美国人师兄的短信。 上一份检测报告出来以后,他多了一份心,打电话给家里信得过的女佣,让想办法递一份母亲的早茶过来。理由想得拙劣,但是茶终究是曲折地送到了。那份红茶他也拿给了埃文.怀特,现在的短信,应该是检测结果。 肖重云把手机勉强拿出来,向张文山解释:“研究室的事情。” 下一秒钟仿佛冰水当头淋下,短信内容一眼就能扫完。母亲的早茶里,检测出了和红酒中一样的物质。量很少,长期服用才会显现累积效果,等发现时,就太晚了。 张文山,他真的,下得去狠手。 原本肖重云以为,这件事最先针对的是继承权,只要他回学校,远隔重洋,母亲就是安全的。毕竟她身边有那么多暗线,那么多保镖,可是张文山的势力在这个家庭里根深蒂固,必定有他能买通的人。 他没喝成那杯红酒,可是母亲每天都喝早茶啊。 那种寒意,几乎冻到了骨髓的最深处,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与退让的平台。想必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绝望的,因此张文山说,几乎是在安慰他:“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大的对立,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母亲不利。” 骗子,这个骗子。 “你不要太过于担心。” 彻头彻尾的骗子。 再弱小纯良的动物,被逼到绝境,也会被背水一击,露出自己凶恶而狰狞的一面。虽然这种来自弱者的凶恶和狰狞往往如同小鸟炸毛一样,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肖重云不是弱者。那一刻他心如止水。 毕竟一场考试,当你知道所有正确答案和评分标准时,考场上的紧张与恐惧就消失无踪了。或者是当你已经完全接纳了最坏的结果时,就容易破罐子破摔。(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8章 我也想你 门铃响了三声,就停了。 肖重云没有穿好鞋子,摔摔跌跌地冲到门口,没有开门。 他站在冰冷的门板后面,假装自己不在家,希望门后的那个人能够发条短信,转身离开。任何时候他都能够合格地出演一位阳光温顺的弟弟,然而这时不行。刚刚挖掘过内心的痛处,伤口还血淋淋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做到。 肖重云在门后站了很久,久得他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而门外再无一丝动静,才小心地将门开了一条缝,进而放心大胆地打开。 张文山还站在门外,箱子放在脚步,提着一只保温杯。 肖重云差一点没站稳,退了两步,撞在鞋柜上,痛得眉毛皱成一团。张文山静静地看着他捂着被撞的地方,然后又把散乱的鞋子一一放好,以不知道什么借口解释为什么不开门,然后一步跨进去。 他把风衣脱了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将保温杯放在靠窗的书桌上,转过头看自己的弟弟:“有人说你想喝家里的红茶,正好我要回国,就顺道给你到了一杯来。这边冬天冷,所以我带的热茶。你的冬衣在箱子里,新作的。” 张文山拧开保温杯,把红色的液体倒进最近的一只玻璃杯里,递过去:“给你。” 肖重云没有立刻接过来。 那一瞬间他大脑转得飞快,从师兄的化验报告,到中毒反应,毒发进程,通通过了一遍。雅舍总部在上海,张文山是从长岛飞国内,怎么可能“顺道”来法国。他是专程来这里,送自己这杯热茶的。 他知道我知道了吗? 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吗? 一切都在一念之间,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师兄的话。这种毒会缓慢损害人的肝□□,累积导致衰竭,温柔的地方在于,喝一口不会死,第二口也不会。 于是他笑了笑,把红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谢谢哥哥。” 房间里摆着几张椅子,张文山却没有坐。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暗沉地看着他,在肖重云低头喝茶时开口:“圣诞快乐。” 肖重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西方国家,圣诞节应该是家族团聚,唱圣诞歌,共同欢度的节日。这是时隔很多年,张文山再一次向他说圣诞快乐。上一次时因为他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具体哪一年了。 那一刻肖重云想背水一战。 他站了好一会儿,整理思绪,然后开口:“哥哥,我们和解吧。” 肖重云端着那只玻璃杯,里面漂洋过海带来的红茶,还冒着热气。他就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茶水,实实在在的吞咽下去,然后抬起空杯子:“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果我把这杯茶喝了,我们能和解吗?” 肖重云说这句话时,声线里几乎带着破碎的哀求。这是他第一次婉转地表达当年的事情,展现出一种退让的姿态。张文山听出了话音里的绝望,然而无法理解这种绝望,因为最终放弃的,认输的,跪在地上的人是他。肖重云赢了,他是胜利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享受自己从长岛上带来的热茶,向自己提条件,只因为一条甚至没有挑明的短信。 重新站在这个人面前,他又强烈地感觉到了那些被他压抑的,扑灭的,无视以及抹杀的情绪,几乎无法控制。 然而不是所有的退让,都要大张旗鼓地表现出来,张文山问:“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肖家财产,我只要安身立命。” “还有呢?” “如果有一天父亲归西了,我要求能够安全地带着母亲离开。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张家的势力,都不会伤害她。” 肖重云在委婉地暗示,他知道自己于张义蛟的关系,起码察觉到了一点端倪。这是一个谈判,而张文山假装自己处于上风:“你在求我,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继承权。” 他还想说什么,一瞬间来不及了。猛然被推倒在墙上,背部撞上坚实的墙壁,后脑勺哐当一声。疼痛掩盖了其他感官,而昨夜的宿醉又让身体反应变得迟缓,因此肖重云花了数秒钟,才看清张文山近在咫尺的眼睛。张文山眼底如有深夜,看不到一丝的光明与喜悦,甚至带着某种自我厌恶与自我痛恨。他慢慢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肖重云耳廓,鼻息落在他脸上:“为了你这个条件,我必须背弃信仰,断绝与母亲家血亲的联系,甚至巨大的财富——而你就出让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继承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肖重云沉默着。 “我爱你哥哥,我想你哥哥,你看看你都对我说了些什么?”那一刻张文山所有的线底线土崩瓦解,他把一颗内心,□□裸的,鲜血淋漓地挖出来,强迫面前的人看,“我也想你。” 那是个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最后,肖重云明白了话中的含义。 占有与*,这是他对面前男人进行的全部解读。这样的解读与他的预期相隔甚至,甚至让他感到恐惧。打破沉默的的震动的手机,在长裤口袋里,响了三声。这个短信铃声是他特地设置过的,给一位重要的朋友。 是美国人师兄的短信。 上一份检测报告出来以后,他多了一份心,打电话给家里信得过的女佣,让想办法递一份母亲的早茶过来。理由想得拙劣,但是茶终究是曲折地送到了。那份红茶他也拿给了埃文.怀特,现在的短信,应该是检测结果。 肖重云把手机勉强拿出来,向张文山解释:“研究室的事情。” 下一秒钟仿佛冰水当头淋下,短信内容一眼就能扫完。母亲的早茶里,检测出了和红酒中一样的物质。量很少,长期服用才会显现累积效果,等发现时,就太晚了。 张文山,他真的,下得去狠手。 原本肖重云以为,这件事最先针对的是继承权,只要他回学校,远隔重洋,母亲就是安全的。毕竟她身边有那么多暗线,那么多保镖,可是张文山的势力在这个家庭里根深蒂固,必定有他能买通的人。 他没喝成那杯红酒,可是母亲每天都喝早茶啊。 那种寒意,几乎冻到了骨髓的最深处,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与退让的平台。想必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绝望的,因此张文山说,几乎是在安慰他:“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大的对立,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母亲不利。” 骗子,这个骗子。 “你不要太过于担心。” 彻头彻尾的骗子。 再弱小纯良的动物,被逼到绝境,也会被背水一击,露出自己凶恶而狰狞的一面。虽然这种来自弱者的凶恶和狰狞往往如同小鸟炸毛一样,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肖重云不是弱者。那一刻他心如止水。 毕竟一场考试,当你知道所有正确答案和评分标准时,考场上的紧张与恐惧就消失无踪了。或者是当你已经完全接纳了最坏的结果时,就容易破罐子破摔。(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39章 交易 他想过张文山对他抱有的恨意,猜测过这种恨意的原因和深度,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恨意中竟然包含着*。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肖重云迈出那一步时,其实心如止水。 他熄灭手机屏幕,把它收起来,仿佛刚才收到的就是一条同学间稀松平常的短信,然后回视了张文山幽暗的眼眸,摇头:“哥哥,不是这样的,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肖重云神情几乎是悲伤的:“我没有这种意思。” 张文山猛然一震。 在那个由威胁与压迫构成的空间里,张文山的脸突然变得苍白,那瞬间他神情里甚至有一丝惶恐与动摇,肖重云觉得,那应当是错觉。 他嗓音里透着黯哑:“你在说谎。” 衣领被拽住,脖子被勒得剧痛,一瞬有些缺氧,张文山附在他耳边:“想想你说过的话,没有这种意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话语从牙齿缝里蹦出来,句句带着寒气,像是一把刀,一个字一个字把面前的人凌迟致死。肖重云努力回想自己发过的短信内容,逼迫大脑运转,从过去那些讨好与示弱中,寻找暧昧的蛛丝马迹,然后吸了一口气:“哥哥,你知道我没有。” 张文山默不作声。 “哥哥,我只是想,如果你有一丝念旧情,说不定就会放过我。”肖重云低声道,“你误会了。” 张文山的手遂然松开,空气重新灌注进肺里,肖重云手撑着墙壁,努力站直:“让你误会,对不起。” 面前的男人抿着嘴唇,没有表情。冬天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像博物馆苍白而毫无生气的蜡像,带着室外的寒意,浸人骨髓。这个做法太冒险了,肖重云不敢想,如果接下来的谈判破裂,会是什么后果。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掌,指甲掐进肉里,心理上形成了一种防御的体式。如果这时,张文山给他一耳光或者打他一拳,都在预料范围以内。万分之一秒间他甚至考虑到面前的男人带了枪,如果枪管抵在下颌上,自己将会做怎样的选择。 然而预料中的任何后果都没有发生。 张文山只是这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他,隔了很久点点头:“那是我误会你了。” 他弯下腰,打开放在脚边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两件新制的冬衣,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重新提起箱子,直起腰:“是我自作多情,你当我从来没有来过。” 平心而论,张文山的脸算得上英俊,只是因为气质中带着一股忧郁,而让人第一印象感到阴沉深暗。此时他毫无表情的脸,反而将肖家典型的轮廓体现出来,竟然如同画室里的雪花石膏雕像一样耐看。他提起行李箱,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不知道为什么没踩稳,左脚绊到了右脚,险些站不住。 门锁生锈老旧,他试了几次才打开,握住把手回过头,没有回头:“红茶好喝吗?” 那杯茶已经被喝尽了,玻璃杯里没有留下一滴余水,肖重云无法再去鉴定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是他清晰地知道,母亲的早茶里,已经被人参杂了□□。他可以打电话让母亲不喝早茶,可是一个人能够一直不喝热水,不喝汤,不喝咖啡,不摄入任何液体吗?只要你喝水,危险就如影随形。 “红茶好喝吗?”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与暗示,肖重云浑身发凉。他狠狠地掐住手心,靠着猛然迸发的痛感驱散这种寒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正常:“好喝。” 张文山点点头,拉开门:“喜欢就好。” 只有一步,他就跨出这个房间,肖重云冲上去,从身后抱住正要离开的男人,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哥哥。” 肖重云比张文山瘦,这个拥抱并不用力,可以轻易挣脱,但是怀里的男人没有动,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让肖重云从身后抱住他。 “哥哥,”肖重云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过,无比的郑重,“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我无法面对世人的流言蜚语,也不够坚强。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忘掉过去,和我一起离开肖家,去一个新的地方,从零开始,我会认真考虑。我们可以从一个小的香水公司做起,白手起家。” “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世传的仇恨能够束缚我们,没有人能对这种关系品头论足,我们每一分幸福都是自己挣的……” 这个条件非常重,远远胜过了之前肖重云的退让条款,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答应。只是那瞬间,他赌了一把,赌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深度。他不会相信这个人做出的任何承诺,说出的任何话语,但是他想诱惑张文山,让他哪怕在诱惑下是装,去做一件事情。 当你决定接受一件事情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展现出拒接的姿态,把希望放在失望之后,将毒/药藏在玫瑰的花蕊里。因此肖重云先全盘拒绝,再重新提出新的条件。 条件可以一步一步退让,姿态可以一点点降低,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张文山一眼就看穿了话中的意思,语气甚至没有一丝起伏:“你是在引诱我,和你一起私奔。” “是。” “你觉得,离开了这个家庭,就离开了过去的束缚。” “是。” “你在用自己做筹码,置换我的全部财富。” “如果你觉得我值。” 肖重云在等反驳,嘲笑和重新谈判。 然而张文山只是冷笑一声:“我觉得你确实可能值,让我考虑一下。” 张文山的确是来转机的,或者说他两张机票间隔时间非常紧,当天晚上就驱车去尼斯,很快这边中文版的报纸就报到了雅舍董事长在内地某个一线城市部署新项目的新闻,看时间是刚下飞机的下午。 与张文山不同,肖重云的日程表就轻松很多。圣诞节后不久,学校复课,他往返于实验室和教授的讲座间。他参与了很多上市香水的项目,也有一些待发表的论文,连偶尔指点小学弟时,都拿着转头本查资料。 las问他:“肖学长,你最近看上去不太一样。” 肖重云笑着问他:“哪里不一样?” “好像在赶着把一辈子的事情都做完,”小学弟很委屈,“我找了你好几次,每次都在实验室,就像现在不发表论文,以后就没有机会发表了,现在不尝试新的创香,以后就没有机会尝试了,现在不……” 肖重云打断他的话:“前几天我在图书馆还书,看见上次那两个小混混守着你常坐的位置上,他们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nicolas摆手,“这样的恶霸组织就是欺软怕硬,被肖学长教训以后老实多了。我最鄙视这种恃强凌弱,欺软怕硬,不认真学习,浪费家里钱财的二世祖了。学长学长,你在切什么我来帮你——哎哟卧——!” 肖重云在切一段香料,小学弟手一伸过来,正好在刀口下,当即就见血了。伤口虽然小,消毒却不容忽视。肖重云起身找药,又只有酒精,学弟一听鬼哭狼嚎,他只好叹息一声,拉起小学弟受伤的食指,低头吮伤口。 小时候母亲教的土方法,唾液酶有杀菌作用。 效果倒是很好,吮了一会儿小学弟不叫了,只是还是可怜兮兮地喊痛。 肖重云把那根只有个小口子的手检查来检查去:“哪里还痛?要不要再帮你吮一下?” “谢谢肖学长,不是那里,也不是这里……是这里,对就是这里痛,”小学弟摸着自己胸口,满脸期待,“学长我心痛,能不能……” 肖重云冷漠地转身找酒精:“不能。” 肖重云的实验室在纪芳丹若勒一号教学楼的底层,采光极好的玻璃窗,晚上橘黄色的灯光亮起来,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小混混蹲在墙角,盯着实验室温暖的光线,窃窃私语。 小白虎问小青龙:“老大刚才是不是哭了?他不是上次脑袋被门夹了个包,都一声不吭,特别牛逼的吗?” 小青龙:“老大怎么被门夹了?谁夹的我们去揍他!” “那次他躲在门口偷听学长打电话,学长边打边推门出来不知道,用力过猛,老大就被门拍到后面墙壁上了。当时额头就起了特别大的包,硬是撑着一声没吭。” “老大真可怜。” “可怜个屁啊孙胖子!”小白虎道,“他后来去跟他学长说,那个包是我们揍的!在学长家蹭了整整一天饭!你敢揍老大吗?你敢吗?” 实验室只有工业酒精,肖重云翻了片刻作罢了,短信声突然响了起来。发件人是张文山。圣诞节的见面以后,他又给张文山打过电话,都是接起来直接挂掉,他原本已经有点心灰意冷,打算另立方案。 张文山没有提条件,也没有说考虑结果,只是发了一个地图定位来。那个位置肖重云查了查,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气候温暖,盛产香料,岛屿的航线非常丰富,交通出行都很方便。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 浮生香水店 第40章 珍贵的短信 廖秘书发现,最近张文山心情似乎特别好。 正是年底,事务繁忙的时候,每天都是开不完的会议和看不完的文件,常常应酬到深夜。以往张文山工作到太晚,会让廖秘书打电话,直接叫情人到家里等,这次回国以后,他把那几位花钱养着的小娇娘关系断了。分手费给得很大方,直接打在对方账户上,然而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哭着敲门,别墅的门却再也敲不开了。 他原本以为是张文山口味腻了,可是从那之后,也没见他找新的姑娘,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空下来时,就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上海林立的高楼和冬日阴冷的天空抽烟。点了却忘记抽,香烟一路燃到手指,痛得松手,烟头就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洞。 廖竟成最开始觉得,张文山最近阴沉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张总阴沉沉地把前台妹子叫到办公室,问她年假的度假安排。 前台小姑娘以为自己年假要泡汤了,战战兢兢:“张总,我的休假申请不是通过了吗,昨天订了去巴厘岛的机票……” “我看到了。” 小姑娘当然没想到自己给人事部的休假申请书会在大老板手上,连带着廖秘书都愣了愣。廖竟成甚至对这位新入职的姑娘心怀同情,年后修年假的员工千千万,为什么就她被挑麻烦。 张文山却问:“昨天食堂吃饭时,听见你对同事说,做了个最美海岛的旅游攻略,十多个岛最后挑了这个。” 那个攻略是上班时间做的,前台小姑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恨自己当时眼瞎嘴贱,没看见大老板路过。她垂头丧气站在那里,想着现在退机票要损失多少钱,只等总裁一声令下,立刻哭得梨花春带雨,做一次最后的挣扎。 大老板却没有计较她上班摸鱼:“哪几个岛风景最好?” 小姑娘报了几个。 “气候温暖的有哪些,我有个……同伴,特别怕冷。” 小姑娘又报了几个。 张文山低头在申请表上签了名字,递过去:“我要看你的攻略。” 前台妹子拿着公司历史上第一次由大老板签字的年假申请书出门,神情还有些恍惚,觉得大老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可能这么平易近人,不耻下问。 这件事让廖秘书觉得,张文山内心其实是喜悦的。他谨慎地问:“张总,您是要去海岛休假吗?要不要我提前安排行程?” 张文山却摇头:“看看而已。” 他一口一口喝秘书泡的咖啡,又说:“不想被人放鸽子。” 廖秘书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张文山如此上心,断了和所有情人的联系,竟然还没换到一个确定的关系。不过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张文山在雅舍运转制度上的改革。 他提拔了一些人,解聘了一些人,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分给另外一些人。年底是破旧立新的好时机,改革制度,立下规矩,推进革新,可是破旧在年前,立新在年后,现在才新历一月,张文山似乎有点操之过急。 后来廖秘书渐渐觉出味道来,张文山在简政放权。 他是个习惯把所有权利握在手中的男人,然而按照现在的制度改革下去,有一天即使他不在公司,雅舍也能够依据既定的制度,一成不变地运转下去。按照张义蛟的计划,张文山早晚要继承肖家,甚至他母亲的张家,家业庞大,不可能永远被一家公司束缚,因此放权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时机挑在现在,却焦躁得有些耐人寻味。 张文山确实很焦躁。 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面前,一遍一遍地回想当时的场景,和肖重云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你愿意忘掉过去,和我一起离开肖家,去一个新的地方,从零开始,我会认真考虑。我们可以从一个小的香水公司做起,白手起家。” “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世传的仇恨能够束缚我们,没有人能对这种关系品头论足,我们每一分幸福都是自己挣的……” 放弃仇恨,各自都退一步。 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张文山知道,他要的并不是兄弟和睦,海阔天空,他要的是肖重云做的承诺。他是认真说这段话的吗?他现在反悔了吗?他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他愿意试着……试着接受这段长久以来折磨自己的感情吗? 如果自己真的跪在地上,捧上那束玫瑰花,会被他弃之如敝屣,无情嘲笑,然后踩在脚底下吗? 家里那个给红酒下/毒的女佣已经被他让人送走了,这个人肖重云以后一辈子都见不到,可是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曾经下过这样的狠手,会断然离开吗?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 那他就不会喝那口酒。 思考当中,正好肖重云的电话打进来,张文山突然失去了接通的勇气,就按了挂机键。生怕接起来放在耳边,是肖重云变卦的消息——对不起,那天我太冲动了,你不要当真。 或者是,我已经知道你和张家联手做的事情了,我们就此别过。 连张文山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在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答案的情况下,开始进行公司改革。这个改革打着简政放权的旗号,以骗过父亲以及张家的眼线耳目,其实是为了自己有一天能和那个人一起离开。他甚至已经进行了一部分的资产转移,这样即使真的白手起家,也不至于让肖重云吃苦。 张文山最终选定了一座海岛。 他用短信将岛屿的位置发送过去,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成了一行字:“你觉得这里地方怎么样?”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时间就变得格外漫长。他喜欢海岛吗?或许应该征求他的意见,而不是直白地选定地点。从小这个人心思就格外敏锐,或许这样做不够尊重他的意志。但是意志,为什么要尊重一个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仇人的意志? 这个答案简单明了,张文山心里清楚得很。因为你对一个恨了很多年的仇人,抱有长达数年的,无望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竟然得到了一个原本不可能的,名为希望的果实。 如果他拒绝我,张文山想,我能理解。 肖重云回复得很快,相隔只有一分钟。 他只写了一行字,拒绝了张文山的提议:“我不喜欢岛,不爱吃鱼。” 廖竟成推门送文件时,正好看见张文山低头,虔诚地吻了吻手机屏幕。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屏幕上究竟是什么内容,只看见张文山眼睛闭起来,嘴唇碰在冰凉的机身上,如同亲吻一个遥远的恋人。 肖重云收到张文山短信时,正在给小学弟止血,突然就盯着手机屏幕,僵住了las问他:“学长你怎么了?” 肖重云没有回答。 他背脊发凉,大脑却飞速运转。大概是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不用见面,只是看见张文山发来的短信,就浑身僵硬,寒气刺骨。 他记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承诺。 可是那个承诺的确是漫天要价,张文山却没有落地还钱。风景优美,游客众多的海岛绝不是最佳的选择。他给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条件,因此想要一个隐秘的地方。 肖重云很快回了短信,收起手机,向小学弟解释:“哥哥的短信,约我去决斗。” 小学弟一瞬表情特别担心:“你拒绝了吗?” “没有,我答应了,”肖重云就笑着伸手揉他头发:“我会活着回来。” 那条信息以后,张文山隔了很久才回复,就两个字:“你定。”( 浮生香水店 http://www.suya.cc/11/117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