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场》 小牧场 第1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一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这情况,”叹着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与其让他跟着我们受苦,还不如让他跟那家人走。那家来的人我远远见过了,是城里人,看着是有涵养的,跟宁宁他爸一样。据说那还只是他们的什么助理……” 袁宁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说话的人是他二婶,前年他父母出事,堂哥袁波抱着他不撒手,二婶只能把他领回家。 他才六岁,什么都不会,马上要念书,和袁波一样大,捡不了袁波的旧衣服。袁波底下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穿过的衣服以后是要留给这个弟弟的。 多了他一个,什么都不对了。 袁宁将被子拉高,盖住脑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外面的对话。他从小不喜欢说话,别人都当他是哑巴,只有袁波堂哥有耐心哄他开口。他想和袁波堂哥呆在一起,但他听懂二婶的话了,他马上要被二婶送走。 村里很多人都会这样,孩子太多,养不起,就送人养。镇上有专门的“中介”,帮人送孩子的。前些天二婶带他和袁波去拍了张照片,他觉得很新鲜,兴奋了半天,现在想来,二婶应该是让人拿他的照片给人相看。就像二伯去挑猪崽一样,挑中了就带走,挑不中就等下一个人来挑。 袁宁嘴皮抖了抖,眼圈有点热,他连忙合上眼,深深地吸气。不能哭,哭了会惹人烦,要乖乖的,才不会让人讨厌。袁宁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忍住哭意,也压下了心里的害怕。 二婶实在是养不起自己,所以找养得起自己的人家把自己送过去,这是对的。袁波那么好,怎么能让袁波把什么都分一半给自己,他不能那么自私。 袁宁越想越平静,竟慢慢睡了过去。 袁家二婶进来时,便见个儿侄子整个闷在被里,只露出小小的发旋。她叹了口气,上前小心地将棉被往下扯了扯,又伸手理了理侄子细软的头发。 这小孩儿长得粉雕玉琢,一点都不像大山里的孩子。可他是个苦命的,他爸在家里排行老三,是家中幺儿,大哥二哥早早辍了学,就为了供这老三念书。 没想到书念完了,老三却没去大城市享福,而是回来村里支教,还把孩子他妈带了回来。 村里人都很感激他,但也有人在背后笑他傻。 前年老三夫妻俩去镇上取教材,路上遇到山体滑坡,两个人都被埋了。村里的孩子们都哭得厉害,但哭完了,也就那样了。 老三夫妻生前把工资都掏出来贴进村小,出事后什么都没留下。夫妻俩的丧葬费还是村里凑的,葬事很简单,火一烧,装坛,胡乱找块地埋到一块。村里的老房子是大伯的,大伯家婆娘最是刁钻,老三夫妻还没下葬就吵嚷着养不起袁宁。 袁家二婶养了袁宁两年,手头也越发吃紧。 镇上的“中介”偶然瞧见袁宁,寻机找上袁家二婶套近乎,等熟悉起来就透了底,说是可以给袁宁找户想收-养孩子的好人家,一来解了她家的急,二来也让这孩子有机会好吃好喝好好上学。 “中介”巧舌如簧,几次三番地游说,终是说服了袁家二婶。袁家二伯是个赌鬼,根本指望不上,整个家都靠她操持,她若不好好把关,袁家二伯指不定会悄悄把袁宁给卖了。 袁家二婶远远见过那来收-养孩子的人,不看别的,光看“中介”对那人的态度就知道对方真的很不一般。袁宁要是被选上了,日子肯定会好过的。袁家二婶说:“宁宁,婶婶想你过得好一点。你二伯是靠不住的……” 袁宁转了个身,小脸蛋儿在枕头上蹭了蹭,眉头一拧,像是在做噩梦。 袁家二伯对这事是赞成的。为了不让袁波捣乱,也不让袁家二伯贪婪地和人“谈价”,袁家二婶让袁家二伯带着袁波去南广一趟,卖家里的果子凑学费,已经去一天了。次日一早,袁家二婶给袁宁穿上过年买的新衣服,细心地替袁宁衣扣,扣到最后一颗,她的手抖了抖,竟怎么都扣不上。 袁宁见袁家二婶两眼泛红,泪花一直在眼里打转,鼻头也有点酸。他伸手把那颗扣子扣好,乖乖说:“婶婶,要出去了吗?” 袁家二婶缓声说:“先吃早饭。”她从厨房捧出碗鸡蛋羹,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放了油盐和蒜苗,加水一蒸,很快就做好了,水嫩嫩、滑溜溜的,喷香诱人。 袁宁盯着鸡蛋羹一会儿,说:“婶婶也吃。” 袁家二婶点头:“好,婶婶也吃。”她转头去拿碗盛饭,不着痕迹地抬手擦了擦眼角。袁宁年纪小,话又不多,但很乖巧,会做的事他会主动帮忙做,不会做的他会在旁边乖乖看着,看会了再动手。明明袁宁什么都没说,她却知道袁宁什么都明白。 袁宁已经知道自己会被送走。 吃着家里难得的美味,两个人却都食不知味。两人一口一口地就着鸡蛋羹把早饭吃完,收拾好碗筷出门。天开始转暖了,袁宁小步跟在袁家二婶身后,眼睛不住地往周围看。也许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他想记着这地方,将来长大了,能自己出门了,再回来看看二婶和袁波。 村里没有车去镇上,大家一般都靠走路的。今天赶得巧,有人开着拖拉机要到镇上去,见他们好像要去镇上,吆喝道:“小波他娘,要坐车不?上车吧,顺便载你去。就是后头有两笼猪,你让宁宁避着点。” 袁家二婶有些迟疑。她想走着去,走着慢一些,她可以和袁宁多呆一会。可她还没说话,袁宁已经开口:“谢谢柴叔,婶婶腰不好,不能走太多路。”说着他拉袁家二婶上了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一路走走停停,载了不少熟人。见了袁家二婶,有问她去镇上做什么的,有夸袁宁可爱的,袁家二婶却一直心不在焉。 到镇上下了车,袁家二婶牵着袁宁就要走。 其他人都觉得有些古怪,聚着议论了几句。旁边有个摆摊的人听了,说道:“她是赶着去把孩子卖了,当然没心思和你们说话。我上回就见到她与那贾正经说话!”贾正经是镇上有名的“中介”。 一众哗然。 袁家二婶和袁宁还没走远,这话落到了袁家二婶耳里,让她如遭雷击、心脏剧痛。她蓦然蹲下,用力抱住袁宁,声音已带上了哽咽:“宁宁,我们回去,我们这就回去。” 察觉袁家二婶的眼泪滑落到自己颈边,袁宁垂下眼睫。若不是真觉得那家人很好,二婶怎么会顶着被人嚼舌根的风险把他送去。 他在家里是负累,能去那家人那边对谁都好。 袁宁小幅度地摇摇头,张手抱了抱袁家二婶,转过头看向那摆摊的人:“你胡说八道。”袁宁言之凿凿,“那是我爸爸的同学找来了,他托人来找我很久了,想要带我去城里念书。” 袁宁才六岁,长得又可爱,他板起小脸这么说话,倒让那摆摊的人讪讪然地闭了嘴。没有人会怀疑这么小的娃娃说谎,何况袁宁那么镇定又那么认真。 与袁家二婶相识的人本就觉得她不是会卖孩子的人,听了袁宁这话不由鄙夷地看了那摆摊的人一眼:“小波他娘怎么会是那种人!” 袁宁拉住袁家二婶的手。 袁家二婶还没有回神,等被袁宁牵着走出一段路,她才怔怔地说:“宁宁,刚才……” 袁宁说:“跟大婶婶学的。” 袁宁说得不明不白,袁家二婶却听懂了。袁宁父母出事后她大嫂经常念叨这样的话,无非是袁宁父母以前的同学都挺厉害的,应该叫他们帮帮之类的。她们都知道这些话较不得真,她大嫂也只是随口刺上几句,没想到袁宁倒是记得清楚,还煞有介事地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想到袁宁向来乖巧又聪敏,袁家二婶的心又是一酸。这么聪明的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袁宁开口安慰:“婶婶别哭。”他牵住袁家二婶的手,难得地多说了许多话,“我和小波哥哥以后都会有出息的。等我们长大了,二伯要是再打你,我们都会保护你……还有小光也会。” 袁家二婶僵立原地。 “小光”是她的小儿子,才三岁,前天被送到他姥爷家去了。 她丈夫好赌,赌输了脾气不好就会打人,眼下孩子还小,丈夫还知道避着点,要是孩子都大了,也不知会不会连孩子一块打。她小儿子那么小,大儿子也才六岁,性子又野得很,从来不曾注意到她曾被打伤。 听着袁宁软声安慰,袁家二婶心脏疼得发麻。 这孩子又敏感又聪明,又是这绵软体贴的性子,去了别人家一定会被人喜欢的吧? 一定会的。 袁家二婶心中那一丝犹豫彻底散去。 袁家二婶抹掉眼泪,牵着袁宁往目的地走。 很快地,约定的地方到了。是接近渡口的一家小饭馆,连块招牌都没有,平时没什么客人,只有苍蝇在门口打转。 袁宁抬头望去,只见已经有两个人坐在店里,一个看着是本地人,带着顶破旧的瓜皮帽,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另一个穿着西装蹬着皮鞋,外套和裤子都熨得整齐无比,瞧不见一丝皱纹。这人脸上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背后藏着双锐利逼人的眼睛。 袁宁先是一瑟,接着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不安和迷茫,怯生生地站在袁家二婶身边。(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章 眼镜男打量着袁宁。 刚才他与贾正经过来的路上,恰好听见袁宁反驳那摆摊人的话。瞧着眼前乖巧胆怯的袁宁,眼镜男心中有些警惕。 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自然只有他上面那位。 那位有两儿一女,还有一个养子,自然不缺孩子,只是前年那位的小儿子走丢了,那位的夫人一直很伤心。前不久有人意外得了张照片,瞧见了这玉雪可爱的袁宁,发现他与那位走丢的小儿子有几分相像,竟巴巴地将照片送了过去。 那位的夫人一见,便觉得这是自己孩子,着人一查才发现不是。知晓了这孩子的身世,那位的夫人可怜这孩子命苦,想要收养这孩子。于是他亲自跑一趟,让人去说动袁家人。 刚才袁宁镇定的反击让眼镜男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那样的家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不简单”的孩子。 不能就这样把这孩子带回去,否则日后那位家宅不宁,少不得要把账算到他头上。 眼镜男说:“坐吧。” 眼镜男语气十分平和,袁宁听着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个人不喜欢他。 袁宁坐在袁家二婶旁边,低着头不吭声。他看着自己圆圆的指头,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办法养自己,得花别人钱,得仰仗别人照顾。若是他年纪再大一些,就可以去镇上当帮工了,不必二婶出钱养着,更不必去别人家里当别人儿子。 眼镜男说:“按照约定,我们会给你们两万块。”他推了推眼镜,“你给我一个账号,我会直接把钱打到账号上。有问题吗?” 这年头两万块是很大一笔钱,在镇上都能买一套小房子了。 这钱前两天已经谈好。袁家二婶看了低着头的袁宁一眼,才说:“没问题。” 袁宁依然只给眼镜男一个发顶。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村里的人一般是不会办银-行卡的,前两天二婶偷偷塞给了他一张卡,还说密码是他生日,让他帮忙保管好别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是二婶想存些私房钱,一直认认真真地收着,每天藏在口袋里怕被人发现了。听到眼镜男与二婶的对话,他已明白口袋里的卡是什么,也明白眼镜男是故意当着他的面谈“价钱”、让他觉得二婶是在卖掉他。 袁宁拳头握起,小肩膀也微微发抖。 太过分了。 二婶本来就很难过了。 袁宁抓住袁家二婶的手。 他决定他也不喜欢这个人。 袁家二婶勉强挤出话来:“今天就要走吗?我还没有帮宁宁收拾……” 眼镜男说:“不用收拾。”他敲敲桌沿,“去到那边什么都会有人为他准备的。你收了钱,以后他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眼看眼镜男想立刻带袁宁走,袁家二婶急了:“前面说好的,至少前两年你们要给我们寄他的照片,让我知道他过得好——” 眼镜男心中冷笑。都收了钱,还装什么样子?不过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他自然不会反悔:“当然,说好的事我们肯定会做到。” 袁家二婶有些恍惚:“好。” 眼镜男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对袁家二婶说:“钱已经打进账号里,你可以去查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就把人带走了。”说着他顺手给了贾正经五百块当“中介费”。 贾正经两眼发亮。 袁家二婶迟疑地说:“你们是去市里坐火车吗?” 眼镜男点头。 一南一北的,开车不方便,坐飞机手续更麻烦,只能选火车。 袁家二婶说:“那我也去,我去市里查。”镇子很小,什么事都能传个遍,她要是领着袁宁去查卡里的钱,用不了多久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到时袁宁二伯和大伯肯定会找她要钱。 眼镜男再次推了推眼镜。还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倒是有些见识。看来这孩子是像他这婶婶。眼镜男说:“那就一起。” 袁家二婶松了口气。 贾正经不用担心,他做这门生意,最要紧的就是嘴严,送到谁家,收了多少钱,贾正经绝不会透露。毕竟他还要继续吃这口饭,要是露给别人了,以后就没人找他了。 收了钱,贾正经不再跟着他们。袁家二婶跟着到了市区,带袁宁去办卡的银行查余额。眼镜男只当她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跟着进去,候在外头等他们出来。 听银行柜员说卡里有两万,袁家二婶心中一痛,知道这桩“交易”已经算是完成了。 见眼镜男没看过来,袁家二婶把袁宁拉到一边,蹲下身叮嘱袁宁:“卡你收好,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婶婶知道你是最聪明的,从来不会乱花钱,以后要是——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拿来应急。” 袁宁听着袁家二婶殷殷嘱托,捏紧了袁家二婶塞回自己口袋里的银-行卡。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把卡留给二婶,却又知道二婶绝对不会用里面的钱,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毕竟只有六岁。 袁宁最终还是默默把卡收了起来。 他跟在袁家二婶身后走出银行。 眼镜男已有些不耐烦,见袁宁出来了,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查完了?” 袁家二婶点头。她牵起袁宁的手,把那小小的手掌放到眼镜男手里,示意袁宁主动牵上去。 她看得出来,袁宁心里对眼镜男有了抵触。人往往就是这么矛盾,她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让袁宁拿着钱备用,但又希望袁宁能被新家庭接受。 袁宁乖乖抓住眼镜男的手。 袁宁的掌心一片濡湿,让眼镜男皱起眉。他看腻了袁家二婶的“装模作样”,也就没甩开袁宁握上来的手:“那我们去火车站了。” 袁家二婶没说话。她站在原地,目光一直黏在袁宁身上。 袁宁跟在眼镜男身后,一步一回头。等发现袁家二婶眼眶越来越红,袁宁低下头看着地面,不再转过头去惹她伤心。等跟着眼镜男拐了个弯,他才抬头看路。 眼镜男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说:“跟好。” 袁宁乖乖点头。 眼镜男招了架计程车,告诉司机开去火车站。 一到地方,袁宁就被镇住了。 火车站真大,到处都是人。 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他这一去肯定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是袁宁第一次明白“渺小”两个字的含义。 这一刻他就像一颗不起眼的沙子,根本不知自己会到哪里去,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被浪卷着、被风吹着,茫茫然地在这广阔而孤寂的世界飘荡。 袁宁仰起脑袋,认真地辨认着这个陌生的火车站。他还不识字,只能反复记着那些字的模样。等他仔仔细细地记完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好几步。 袁宁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伸手牢牢抓住眼镜男的衣角。 看着自己被捏皱的外套,眼镜男直皱眉,但还是由着袁宁抓紧自己衣服。 他可不想再牵袁宁那只汗淋淋的手。 眼镜男买了票,带着袁宁上车。他买的是卧铺,都是下铺,两张床相对。从这边回去火车得开二十多小时,其他人都大包小包地上车,他们倒是轻松,什么都没带。 火车一开,眼镜男买了些车上的水果和牛奶给袁宁,自己拿起报纸看了起来,仿佛没听见袁宁小声说的“谢谢”两字。 袁宁见眼镜男-根本不想理会自己,也就乖乖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他没坐过火车,眼也不眨地往外看,看村子,看田野,看牛羊,一直没动眼镜男给的食物。 到了中午,眼镜男叫了两份午餐,看了袁宁一眼:“吃饭。” 袁宁“哦”地一声,坐到桌边打开塑料饭盒。火车上的菜色自然不会多好,但眼镜男买的是最贵的,里头比平时多些肉菜。袁宁不挑食,先把不喜欢吃的青椒、洋葱、青菜都一一吃光,才用肉送饭,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他吃得不慢,却很斯文,没有掉半颗饭在桌上和身上。 眼镜男本来吃不惯这饭菜,只动了几口就不想再吃。结果一抬头他就看到袁宁已经吃完,正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分明写着“浪费食物是不应该的”。再看看袁宁那干干净净的饭盒,他突然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实在不能容忍。 眼镜男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菜吃光,饭盒的干净程度直追袁宁。没办法,他有点小小的强迫症,看见自己吃得没袁宁干净心里就很不舒服。 眼镜男再看向袁宁,发现袁宁又在盯着窗外外。袁宁确实长得可爱,皮肤白白嫩嫩的,额头光洁饱满,鼻子挺翘,嘴唇粉嫩,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把黑溜溜的眼睛掩在底下。 眼镜男正仔细观察着袁宁,袁宁却察觉了他的目光,把头转了回来。看了眼他面前干干净净的塑料饭盒,袁宁眼睛骤然变得亮亮的,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眼镜男:“……” 见鬼了,为什么他能看懂这小鬼的意思?!(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3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三章 这时车站广播中响起悦耳的女声提示:“南广车站就要到了,请在南广车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去车厢两端准备下车,南广车站就要到了。” 卧铺这边自然不会在南广下车,到站后车上厕所暂时关闭,走动的人反而少了,都三三两两地坐在过道旁说话。 袁宁听到“南广”二字,心砰砰直跳,他趴在窗边往外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断辨认着窗外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咚、咚、咚,他微微屏起呼吸,不敢让眼镜男发现自己眼底的期待。他多想再看袁波堂哥一眼啊! 前天袁波和二伯一起出发,去南广卖家里的果子,再进些新鲜货物回市里卖。这是二婶的主意,二婶是最能干的,想法也多,所以二伯虽然脾气不好,却一直很听她的话。这都两天了,果子应该已经卖完,货应该也进好了,也许袁波正巧就坐车回家——正巧在对面的站台上车呢! 明知这可能性很小,袁宁还是不愿意挪开眼。火车停靠也就十分钟左右,到接近十分钟时,从地下通道走上站台的人也少了,希望越来越渺茫,袁宁眼眶酸涩无比。 火车鸣起了汽笛声,车身轻轻晃动,哐当哐当地往前驶去。突然,袁宁直起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站台入口看。他看见了!他看见袁波了!袁波穿着白色的背心,深蓝色的短裤,和出发来南广那天一样! 可是火车已经开了。 袁宁一下子跳下床铺,穿上鞋子跑了出去。袁波一直往后走,火车却一直往前驶,他跑到两节车厢间的车窗前伸着脖子、睁大眼睛往外看,也看不见袁波的身影了。 火车出了站,越驶越快,站台不见了,袁波不见了,只有匆匆而过的高楼广厦。 眼镜男皱着眉头跟了过来,见袁宁像尊雕塑似的站在那儿,没有哭,也没有闹,只静静地望着窗外。眼镜男说:“不要乱跑。” 袁宁小声说:“我要上厕所,所以在这里等着。” 正巧列车员走了过来,掏出钥匙把厕所门打开。袁宁没有看眼镜男,仗着身体矮小从眼镜男身边挤过去,钻进厕所里关上门。 眼镜男闻到刚才从厕所里散出来的异味,眉头皱得更紧,转身回了车厢。他不怕袁宁跑,火车正开着,袁宁下不了车,而且一个六岁小孩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儿去? 袁宁也不想跑。他躲进厕所里,只是暂时不愿见到眼镜男。 他拉出挂在颈上的红绳子,在红绳子末端戏着个两指宽的玉佩,玉佩雕着鱼戏泉眼图。 这是他外祖母传给他母亲。 以前父母总有忙不完的事,经常留他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母亲就把这玉佩用红绳子穿起来挂到他颈上,当是她陪着他。现在母亲不在了,又离了家乡,往后也只有这玉佩还陪在他身边了。 袁宁用力吸着鼻子,眼泪却还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哭得伤心,没发现玉佩泛起了淡淡光晕,只紧紧地捏着它不放。 直至玉佩上的鱼鳍刺破了他的手指,袁宁才觉得疼。袁宁低头瞧去,却见那玉佩染了血,整个玉佩居然渐渐变红了,再定睛一看,玉佩倏然从他掌中消失了! 真的不见了! 袁宁从来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缓过神来再看那空荡荡的红绳,袁宁更伤心了。他正茫然无措着,就听外头传来其他乘客的交谈声:“怎么还不出来?”“对啊,急死人了。”“这是要在里面呆多久啊!” 显然都有些不耐烦了。 袁宁手一抖,把红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玉佩已经消失,他只剩这跟绳子了,等到那边后他就缠到二婶给的银-行卡上藏好,可不能再丢了。 袁宁打开厕所门,怯生生地看向外面的人。其他人见他这么小,火气也消了,让开一条道让他回车厢。袁宁一间一间卧铺找过去,走到第六间,才见到在那看报纸的眼镜男。 桌上已摆上了新鲜的水果和牛奶,见袁宁脸上有些迷惑,眼镜男说:“早上的不新鲜了。南广站换了新的,早上那些都分给别人吃了。” 早上才买的,怎么就不新鲜了?袁宁没有说话,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仍是没去动那水果,只躺上床盖住被子,背对着眼镜男,睁大眼睛看着雪白的车壁。床铺对成人来说有点小,对六岁孩子来说却很大,他躺着躺着就蜷起了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 火车晃晃荡荡驶远,袁宁渐渐有了睡意。他的手下意识抓在胸前,想去抓母亲留下的玉佩,抓紧衣襟后才想起它已经不见了,心里空荡荡的,也不知是难过还是害怕。一阵困意袭来,袁宁头抵着枕头,合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宁感觉有东西在啃咬自己的手指,低下头仔细看去,却见一尾鱼儿咬住自己手指。那鱼儿鱼鳍凛凛,鱼鳞鲜亮,那双鱼眼极有灵气,瞧着好似在那里见过。它嘴中没牙齿,只吮着他指头不放。 袁宁吓了一跳。 火车上怎么会有鱼?他抬头一看,发现四周已不是狭窄的卧铺,眼前敞亮一片。那鱼儿尾巴一甩,一处灵泉出现在地面,清冽的泉水潺潺涌出。鱼儿往泉中一跳,在泉眼周围嬉戏游动,好不活泼。袁宁想起来了,这不正是母亲留给他的玉佩吗?玉佩还在,还道他的梦中来了! 袁宁跪坐到灵泉边,伸手去探那清亮的泉水。鱼儿发现了他的动作,又游了过来,吮起袁宁的手指来。随着鱼儿的吸吮,袁宁指头上那丝刺痛消失了,那小小的伤口也消失了。 袁宁还小,遇到这样的事只觉得奇妙,甚至还有些感动。他觉得这鱼儿是母亲叫来陪他的,心里不再难过,高兴地说:“谢谢你,小鱼!” 鱼儿好像听懂了,尾巴甩了甩,又游到那灵泉里去。 袁宁趴在泉边看着。 突然,他发现泉水中出现了丝丝黑浊,那黑浊正往鱼儿那边绕去,似乎要将鱼儿吞进里面! 袁宁吓了一跳,忙叫唤:“小心!” 袁宁猛地睁开眼。 灵泉不见了,鱼儿不见了,袁宁的心却还高高地悬着。要是那黑色的东西把鱼儿给吞了,鱼儿会不会有危险?一定有危险吧!一定是因为有危险,鱼儿才会到他的梦里来。 袁宁坐了起来,抬起手看看自己被刺伤的指头,发现上面果然已经没了伤口。那梦是真的! 他要怎么才能帮到鱼儿? 袁宁看了眼桌上的水果和牛奶。是鱼儿帮他治了伤,鱼儿要他好好的。现在他还太小,也不知会到什么地方去,所以鱼儿才不说它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得健健康康,快些长大,要不然鱼儿再来找他他还是帮不上忙。 袁宁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起来。 眼镜男放下报纸,看向袁宁。 袁宁乖乖巧巧地喝完牛奶,又吃了个桔子,穿好鞋子把牛奶盒和桔子皮都拿去扔掉,才坐回床上。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眼镜男,开口问:“叔叔,能和我说说是谁要收养我吗?” 眼镜男看着他,没说话。 袁宁没气馁:“我总要知道该怎么叫人。” 眼镜男只给他两个字:“姓章。” 袁宁不知该怎么往下问。 眼镜男想到袁宁蜷在床上的可怜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多说了两句:“你到了那边,上面会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大哥章修严像章先生,话很少,一向不爱理人,不是针对谁;二姐章秀灵像薛女士,脾气软和,对谁都很好;三哥章修文和你一样,是被薛女士收养的,聪明可爱,很讨人喜欢。章先生公平,薛女士和善,只要你不惹麻烦,不会有人为难你。” 袁宁把眼镜男的话都牢牢记住了,心里有点不安。本以为那家人是没有孩子才要收养他,没想到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那为什么还要收养他呢?袁宁有心要多问几句,却见眼镜男又拿起报纸看了起来,显然不想再和他说话。 袁宁只能把话都咽了回去。 再怎么忐忑,该来的还是要来。一日一夜过去,第二日的□□点,太阳刚升起不久,列车就开始报站,说是终点站到了。袁宁把桌上剩下的水果都收到袋里带上,跟在眼镜男身后下车。 眼镜男看了眼袁宁,有心让他把水果扔了,最终却没开口。过了出站口,眼镜男就看到有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冷着脸举着牌子,上头写着“接袁宁”三个方方正正的大字,而少年旁边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女,穿着白底红线格子裙、套着红色呢子外套,很是可爱。 这不是那位的一儿一女又是谁? 眼镜男牵起袁宁的手走过去。 少年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看见眼镜男伸手去牵袁宁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讶。他父亲这助理向来有点洁癖,与人握了手背后都得擦手的,居然会主动牵那小孩?少年的目光落到旁边的袁宁身上。 真矮。 少年收起牌子。 少女已经跑上去,说道:“呀!你就是宁宁吗?我七点就过来啦!”她抓住袁宁的手,觉得袁宁的手软软的,握着特别舒服,高兴地夸道,“宁宁你比照片上更可爱!妈妈本来是要亲自来的,但妈妈入春后身体不好,大哥就带着我过来接你了。宁宁你冷不冷?饿不饿?” 袁宁明白了,这是“对谁都很好”的章秀灵。 旁边那一直没说话的肯定是“一向不理人”的章修严。 袁宁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喊出“大哥”和“姐姐”。 章修严看了他一眼,发话:“走吧。”(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4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四章 袁宁被章秀灵牵着手往前走,有点不自在。 到了车上,眼镜男坐前排,袁宁则被章修严和章秀灵。 袁宁更不自在了。 其实比起热情的章秀灵,他更愿意靠到章修严旁边——因为章修严不说话,自然也不需要他说话。 章秀灵的热络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他也不爱说话。 章修严看了眼满脸无措的袁宁,觉得这新弟弟好像有点蠢,嘴巴也不甜,不会讨人喜欢。为什么韩助理会愿意牵他的手? 章修严自然不知道,袁宁一路上的表现已经征服了有洁癖的韩助理。 即使是大院里的孩子,也有不少是成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更别提瓜子皮果皮乱扔、吃饭吃得满桌满地都是这些小小的坏习惯了。 根据韩助理的观察,袁宁吃饭斯文秀气,说话小心谨慎,起床后自发地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桌上的垃圾全都收拾到垃圾桶,一点都不需要他操心——甚至比他都做得更好一些。 是以他不介意主动牵袁宁走一小段路。 章修严可不知道这些,他盯着袁宁直看,想从袁宁身上看出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来。然而他左看右看,都只看到个局促不安的普通少年,唯有那张脸粉扑扑、水嫩嫩的,像极了章秀灵喜欢的洋娃娃。 章修严看向一脸兴奋的章秀灵。这丫头这么高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章修严打断章秀灵喋喋不休的问话:“安静。” 长兄的威严不容小觑,章修严一开口,章秀灵马上闭了嘴。 车里静了下来。 章修严明显看到袁宁松了口气,这小表情很隐蔽,章秀灵是发现不了的。章修严淡淡地扫了眼章秀灵,不容置疑地发出禁言指令:“他坐了一天的车,让他休息。” 章秀灵乖乖点头。她小声对袁宁说:“坐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你快睡,我的肩膀给你靠!” 章修严点名:“章秀灵。” 章秀灵噤声。 袁宁觉得有点对不起章秀灵,但又喜欢安静地呆着,嘴皮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我不想睡”之类的话。他想了想,悄悄往章修严那边挪了挪,闭起眼睛佯做睡觉。 要是不小心睡着了,靠到一个女孩子肩膀上好像有点不礼貌。袁宁暗暗想着。 章修严注意到袁宁不显眼的举动,有点意外。 就连章秀灵这个亲妹妹都很怕他,这小鬼居然敢往他这边挪过来?章修严悄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这张遗传自父亲的脸威慑力变小了? 这小鬼好像总能让他惊讶。 章修严严肃地看着旁边那颗小脑袋。 父亲工作忙,母亲身体差,管教弟弟妹妹自然是他的事。这小鬼不怕他可不行,以后指不定不服他管,还带上章秀灵和章修文造-反。 他得找机会让这小鬼知道不听他话的后果。 不过这小鬼今天刚到,以后再说吧。 章修严观察着袁宁那颗开始一点一点的脑袋,知道袁宁是“弄假成真”,真的快睡着了。他开口对司机说:“开慢点。” 韩助理有点意外。他从后视镜看去,只见章修严抬手让袁宁靠到自己肩膀上,章秀灵则一脸羡慕地在一边看着。 当然,章秀灵绝对不是羡慕袁宁可以靠着章修严睡觉。 打死她她都不想离章修严那么近! 韩助理很震惊。 原来章修严喜欢这种闷葫芦类型的? 原本半小时的路程足足开了一小时。 到了章家别墅前,袁宁才被叫醒。袁宁睡眼惺忪,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等看清那张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他脸色涨得通红:“对、对不起!”他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嘴角,确定上面没有口水才舒了口气。 要是把口水流到别人身上,就真的太糟糕了。 他不想给人添麻烦。 他想在“新家”好好过,快些长大,可以去见二婶和袁波,也可以帮上鱼儿的忙。 瞧见章修严的衣服被自己靠得皱巴巴,袁宁不由局促地伸出手想把它抚平。他脑袋垂得老低,不敢看章修严的表情,害怕章修严会嫌弃自己。可他在章修严肩膀上枕了半天,哪能用手把皱起来的衣服压平? 袁宁急了,抬起头望向章修严,有点结巴地说:“我、我……对不起。” 章修严皱起眉地看着他。 袁宁忙又垂下脑袋:“我、我不是故意的。” 章修严说:“下车。” 章秀灵把呆愣在原地的袁宁从另一边拉下车,压低声音夸道:“宁宁你真勇敢!居然敢碰大哥!” 袁宁耳根更红:“不能碰吗?” 章秀灵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章修严:“他不爱别人近他身,有次修文偷偷从背后绕过去想蒙住他眼睛,被他直接摔到地上去,修文疼了好久!”她心有余悸,言之凿凿地对袁宁说,“还好刚才是在车上,要不然你就被摔出去了!” 袁宁看向章修严的目光顿时变了。 章秀灵压低了声音,章修严却还是把她的话都尽收耳底。章修严没有开口纠正章秀灵夸张的说法,反而由着章秀灵继续危言耸听地给袁宁讲讲他教训人的手段——毕竟让章秀灵添油加醋地这么一说,有利于在袁宁面前树立他作为兄长的权威。 走到主屋,章修严在袁宁心里俨然已经变成“章·大魔王·修严”,从每根头发丝到每根脚趾头都充满着令人敬畏的威慑力。袁宁满心忐忑,很害怕自己接下来没办法让章修严满意。 那个连眼镜男都夸聪明可爱讨人喜欢、没有出现章秀灵却句句不离的“难兄难弟”章修文,章修严似乎也能挑出无数错处来。像他这样什么都不会的,章修严一定更不喜欢吧? 袁宁正沮丧着,又瞄见了一旁的眼镜男。 在这陌生的地方,他竟觉得眼镜男最亲切。想到眼镜男说章修严“不是针对谁”,袁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如果章修严教训他,那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章修严教训他的时候他会好好听着、好好改正。 袁宁刚下定决心,就被一个妇人张手抱住,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闻着像是蛋糕的甜味。他愣愣地被人抱着,感觉自己被压到那软乎乎的胸-脯上,顿时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更要命的是,章秀灵特别爱凑热闹。她高兴地张手把袁宁搂在中间:“我也要抱!” 袁宁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两只手伸到袁宁腋下,一把将袁宁提溜起来,成功拯救了从两个母爱泛滥的女性捂在怀里的袁宁。 袁宁感激地回头看去,结果竟对上章修严那双冷峻的眼。 袁宁已经到嘴边的感谢顿时被吓了回去。 章修严却对他母亲薛女士和他妹妹进行严厉批评:“你们吓到他了。” 章秀灵同情地看向被章修严提在半空的袁宁。 比起被她们抱抱,显然是被大哥这样拎着更可怕啊! 有章修严控场,一家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期间薛女士和章秀灵一直蠢蠢欲动,想对袁宁进行亲亲抱抱捏捏脸等拉近感情的举动,可惜都被章修严冷厉的眼刀一一格挡。薛女士只能看着袁宁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做的蛋糕,弥补一下不能尽情亲近家庭新成员的遗憾。章秀灵则自告奋勇地去给袁宁榨果汁,用袁宁从火车上带下来的桔子。 家中的主人章先生一直没出现,不过袁宁看见眼镜男上了楼,在一处房间前敲门,很可能就是去见章先生。袁宁低着头再吃了一口造型可爱的蛋糕,等抬眼见薛女士殷殷地望着自己,他突然就想到了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么温柔的。 母亲虽然不会做蛋糕,但在家时总会给他做好吃的菜。父亲和母亲都不动筷子,只在一旁看着他。他叫他们也吃,他们却说吃过了。后来他才明白,其实他们不是吃过了,而是没钱买三人份的菜,所以只看着他吃。 二婶也一样,把他也当自己的孩子,每次都看着他们三个人吃得香,却说自己喜欢菜汁拌饭。 像蛋糕这么贵的东西,他们以前连看都不敢看,怕把自己看馋了,赖在面包店前走不动路。有次袁波说,等他长大了就去面包店当学徒,做个大蛋糕大家一起吃。说着他还手舞足蹈,比了个大到夸张的形状,惹得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袁波说话就是那样的,永远眉飞色舞,听着就叫人高兴。 袁宁拿着叉子的手微微停顿,鼻子酸酸涩涩的,却又不敢哭出来。 薛女士有些无措。 若是袁宁哭了出来,她倒是可以顺势好好安慰,可袁宁还没哭呢!那强忍着哭意的模样儿让薛女士心都疼化了,若是她的小儿子还活着,是不是也这么小心翼翼地呆在别人家里? 薛女士又是心酸又是难过,求助般看了章修严一眼。 章修严像是没看到她的求助目光似的,不为所动地消灭自己面前的蛋糕。 薛女士急了:“哥哥!” 袁宁听到这声“哥哥”后猛然回神,慌乱地抬头看向章修严。 章修严也抬起头看向袁宁。 眼睛彻底红了。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章修严打量完毕,施施然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给袁宁更大的惊吓:“跟我上楼,去见父亲。”(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5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五章 袁宁眼睫低垂着,只能看见章修严长长的双腿。他感觉得出来,薛女士喜欢他,章秀灵也喜欢他。但眼镜男是章先生派去的,去火车站接他的人则是章修严,他能不能留在这里,应该是这两个人决定的。 袁宁悄悄抬头,望向章修严笔直的背脊,不自觉地把小小的腰板也挺直了,迈着小短腿紧跟在章修严身后。 走到书房前,章修严停步敲门,里面传来一把沉肃的男声:“进来。” 袁宁走在章修严身边,悄悄抬头看向书桌那边。书桌上堆满文件,却垒得整整齐齐,看着十分整洁。眼镜男正襟危坐地坐在一边,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抬眼看向他们。很显然,书房里的话题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早已谈起了别的正事。 家中不畏惧章先生的孩子只有章修严。章修严看了眼袁宁,对章先生说:“父亲,这就是袁宁,今天刚到。” 章先生点头:“刚才韩助理说过了。”他望向有些畏怯的袁宁,“以后听你大哥的话。” 袁宁小声答应:“好。” 章先生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太软弱的小孩,尤其是男孩子。他淡淡地说:“关于名字,你自己选。第一,还是叫袁宁,不用改;第二,改成章修宁,和修严、修文一样排修字辈。” 要是有人在旁边提点,肯定会让袁宁选第二个,这样能更快地被其他人接受,也可以正式成为章家人。 但没人提点袁宁。 眼镜男嘴皮倒是张了张,但他最终还是没开口。他已经当了一路的恶人,这时候何必来充好人? 袁宁听到章先生的话后心脏怦怦直跳。他的姓氏是父亲留给他的,名字则是母亲起的,虽然只有简单的一个“宁”字,但满含母亲对他的期望。如果可以一直用这个名字,他自然是不愿改的。 袁宁眼睛微微地亮了起来:“真的可以不改吗?” 章先生说:“可以。” 袁宁说:“那、那我不改。” 章先生颔首。他吩咐眼镜男:“回头你去把收养手续办一下。” 章修严皱着眉头,审视的目光落在袁宁身上,与章先生相像的脸庞明显写着“不满意”三个字。 他有预感,这小鬼一定会经常给他惹麻烦。 这小鬼太蠢了。 章修文来的时候章先生也这么问,章修文多聪明,一口就答应按修字辈来。这小鬼不愿改,以后他对别人说“这是我弟弟”的时候,免不了要向人解释一番。想到那得浪费多少时间,章修严看向袁宁的眼神就更不满了。 袁宁本就一直注意着章修严,发现章修严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想张口问自己是不是选得不对,却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章修严,眼底写满畏怯和疑惑。 章修严说:“叫父亲。” 父亲?袁宁觉得这称呼怪怪的。在家也要这么正式吗?但不用他马上喊章先生爸爸,他反而暗暗松了口气,乖乖喊道:“父亲。” 章先生点头,转向章修严:“修严,带你五弟去看房。”章家排位不分男女,章修严第一,章秀灵第二,章修文第三,与家人走散、从此失去音讯的章修鸣第四,轮到袁宁自然是第五了。 这,算是过关了吗? 袁宁呆立原地。 章修严见袁宁反应不过来,伸手抓住袁宁的手,直接拉着袁宁往外走。 软乎乎、汗淋淋的,而且才那么小一点。 章修严捏了捏手里抓着的小手掌,眉头皱得更紧。 蠢,瘦。 反应慢,胆子小。 紧张起来说话还结巴。 ——这小鬼果然是个小麻烦。 章修严领着袁宁在二楼绕了半圈,来到自己房间旁边。这当然不是薛女士为袁宁准备的那间,在把袁宁判定为“小麻烦”之后,章修严就决定把袁宁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章修严打开房间门,把袁宁领了进去,说:“以后你住这里,要是不喜欢里面的东西就叫阿姨进来收掉换新的。”他站在桌边,抬手敲敲桌沿,“我的房间就在旁边,有不懂的事你就过来找我,不要自己自作主张。明白了吗?” 袁宁乖乖说:“明白了。” 章修严这才满意。他叫来家里的帮佣沈姨:“这是沈姨,有什么需要就找她。”说完他转向沈姨,“麻烦沈姨把妈妈准备的东西拿到这间房间来。” 沈姨知道家里的事一向是章修严做主的,马上转身去取东西。 很快地,袁宁房里多了各种各样的衣服、各种各样的玩具,沈姨将衣服一一挂进衣柜,又将玩具都摆在桌上和玩具栏里。 玩具看起来是全新的,有汽车模型、飞机模型、轮船模型,也有积木、棋牌、变形金刚之类的,比镇上任何一个小摊都要丰富。而衣柜里都是当季的衣服,款式却各不相同,有运动装,也有休闲穿的,连睡衣都占了一格衣柜。 袁宁过年也买了新衣服,但那是袁波说不想买特意让给他的,为了这事二伯关着房门和二婶吵了两天。 袁宁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二婶给他的银-行卡。 二婶一定知道这边的情况,但还是把卡留给他。 章家的人也都很好很好。 他一定要好好地听话,快些长大。长大了,才能报答二婶,报答新的家人。 还有帮上鱼儿的忙。 袁宁把该记住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见沈姨已经收拾好了,小声说:“谢谢沈姨。” 沈姨看了眼袁宁,笑着说:“真乖。”她和煦地问,“我能叫你宁宁吗?” 袁宁点头。 沈姨眼含关切:“我就睡在转角那间房间,你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找我。” 袁宁再次道谢。 章修严早走了,沈姨一出去,房里就只剩袁宁一个。袁宁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玩具,没有去动,目光落在书桌摆着的童话书上。二婶被说动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和袁波都要念书了。念书一定很费钱吧?章先生他们会让他去念书吗? 袁宁走到桌边翻开本童话书,认真辨认着里面的文字和拼音,却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袁宁很沮丧。他看了眼那堆玩具,鼓起勇气走出房间,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章修严打开门,神色和往常一样冷峻,时刻不忘保持着兄长的威严。 袁宁磕磕绊绊地喊:“大、大哥。” 章修严拧起眉头。 袁宁说:“我不要玩具。” 薛女士挑的玩具这小鬼居然全都不满意?章修严语气不善:“不要就叫沈姨收走。” 袁宁一愣,眼看章修严要关起房门不理他,他连忙抓住章修严的衣袖。 章修严看着他。 袁宁快被他的眼神吓哭了,但还是把话完整地说出来:“我不要玩具,可以换成学费让我去上学吗?”说完他用尽最大的勇气与章修严对视,眼中满含忐忑和希冀。他不能让二婶失望,他一定要好好争取念书的机会。 章修严罕有地呆了呆。 难道在这小家伙心里,章家还供不起他念书不成?看着眼前才比自己腰际高一点的小男孩,章修严竟莫名有种想抱抱他的冲动。 章修严一向不爱别人近身,自然不会付诸行动。他问:“上过幼儿园吗?” 袁宁摇头。 章修严问:“识字吗?” 袁宁摇头。虽然爸爸妈妈都上过大学,但他们很少有时间陪他,更别说教他读书识字了。那时他还小,爸爸妈妈都觉得不用急,谁都没想到后来竟没机会教了。 章修严说:“数呢?” 袁宁说:“二婶教过。” 二婶每天都要记账的,偶尔会教他认一认。其他的二婶不敢教,怕教错了以后上学很难纠正过来。 二婶是准备咬紧牙关让他和袁波一块上学的。本来卖了家里养的猪,他和袁波的学费就有了,没想到居然碰上猪瘟,三头猪都死了,本都赔了。二婶回去向奶奶借钱买小猪,好说歹说,硬是没借着。后来二婶腆着脸回娘家借来了,却被二伯拿了一半去赌掉,二婶哭也没用,闹也没用,只能少养一头,多种些地,累得腰疼又发作了,为了攒学费都舍不得去看医生。正是因为家里这么困窘,二婶才会被贾正经说动。 袁宁巴巴地望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好学校入学都要考试,眼下还有小半年,时间不算少,我先给你请个家教从基础教起。” “家教?”袁宁有点疑惑。 “就是请个老师到家里教你。”章修严难得耐心地解释。 袁宁“哦”地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章修严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不多。”虽然比上学的学费高几倍,但章家不差这点钱。 袁宁高兴地保证:“我会好好学!” 袁宁那么一笑,好像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章修严被他的笑晃了晃眼。 章修严悄然地把袁宁身上的“小麻烦”标签撕掉,换了一个新的。 ——天大的麻烦。 一家人吃过午饭,章修严给袁宁找的家教就上门了。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叫孟兆,农学院的。这本来不是章修严的理想人选,但熟人推荐说这孟兆特别有耐心,正靠勤工俭学赚生活费。章修严了解过几个人选的成绩和品行,最终才挑中了备选名单里的孟兆。 章修严见了孟兆,亲自把了关,才把他领到袁宁房里。袁宁本来是该午睡的,可他哪里睡得着,一直都在房里等着呢。 听到敲门声,袁宁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小火箭似的跑过去把门打开。不需章修严开口,袁宁已经乖乖叫人:“老师!” 喊完袁宁还目光灼灼地看着章修严带来的孟兆。吃饭时袁宁听到章修严和人讲电话了,这个老师是个大学生!大学生多厉害啊!和爸爸妈妈一样厉害! 孟兆被满眼崇拜的袁宁看得飘飘然,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自己即将要教的学生。 章修严:“……” 他有哪里比不上这孟兆了?(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6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六章 袁宁的学前补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孟兆不来,一般是章秀灵带袁宁玩。章秀灵生性活泼,朋友很多,带着袁宁出去绕一圈,许多人都知道章家又多了个养子。有人被章修文压过一头的,都不服气,过来探袁宁的底。 袁宁脾气软,但话不多,在外人面前竟没透过底、露过怯。一周下来,过来“摸底”的人一无所获,心里比开始更紧张了几分,都怕袁宁会是第二个章修文。 那可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都出色得气死人的那种。 至于章修严,一般人都不会提的——这可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毕竟他根本就没被人当成孩子过。 袁宁越是接触来“摸底”的人,心里越是紧张。 从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来看,章修文真的非常优秀,而且还不是书呆子的那种优秀,他连各项课外特长都学得很好,又是学体术,又是学乐器,又是学国际象棋,光听那些名目袁宁已经晕头转向,很多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真厉害啊! 袁宁暗暗咋舌。 当然,袁宁虽然害怕自己让章修严他们失望,却也没有想着照着章修文会的东西学一遍。他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能赶上其他人的学习进度就不错了,再想学别的肯定顾不来的。 袁宁很快适应了新生活。 这一带是独门独户的别墅区,但也有共同的小广场和小公园,供小孩和老人休闲用的,有山有湖,风光很不错,不用上课时袁宁就去那边散步。 这天袁宁照常与章秀灵去湖边散步,附近的一只秋田犬竟突然发狂。牵着它的老人体力差,被它牵着跑了一段路竟被迫松开了牵引绳,发狂的秋田犬张嘴就想咬人。 眼看秋田犬就要向自己冲过来,袁宁吓了一跳。 章秀灵则直接尖叫出声。 袁宁拉着章秀灵就跑,不远处有个警亭,守在那的警察拿着警棍在站岗,他们只要跑到那边就安全了! 章秀灵也明白了袁宁的意图,回过神来,反握住袁宁的手加快脚步。两个人到底还是太小了,秋田犬很快追了上来。 这秋田犬明显是猎犬,牙齿十分锋利,袁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张开嘴巴时满嘴泛着寒光。 袁宁很害怕,眼看秋田犬马上要追上来,两个人都跑不了了,他使劲挣开章秀灵的手推了章秀灵一把,自己转过身挡在秋田犬跟前。 那秋田犬猛地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倒在草地上,可怕的牙齿抵到了他白白嫩嫩的手臂上,吓得袁宁动都不敢动,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不想秋田犬却没有咬下来。 袁宁脑海中出现了断断续续的求助声:难受……帮帮我……我不想咬人……我难受…… 袁宁呆呆愣愣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秋田犬,竟发现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很奇怪地,他居然看得明白! 袁宁结结巴巴地开口:“别、别怕,我会帮你的,你、你先把嘴巴挪开,我、我真的会想办法帮你。” 秋田犬居然真的挪开了嘴巴,没再衔着袁宁的手臂。 袁宁一喜,忙说:“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袁宁正与秋田犬进行着奇妙的交流,惊慌失措的章秀灵已经领着警察跑过来。 警察见秋田犬压在袁宁身上,吓得冷汗直冒。 他们刚被分到这边来,就被告知这一带的孩子都金贵得很,伤了一根汗毛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警察立刻掏出枪准备击毙秋田犬。 秋田犬感觉出危险,毛发直竖,似乎又要发狂!袁宁害怕极了,连忙伸手抱住它,喊道:“不要伤它,它没得病!它、它不是狂犬病!” 警察一愣。 秋田犬被袁宁一抱,先是一僵,然后像通人性似的从袁宁身上挪开了。它汪汪汪地叫了几声,仿佛在应和袁宁的话。 这时秋田犬的主人终于跟过来了,他一路上摔了两次,身上有点狼狈。若是看得仔细些,会发现他双眼其实是看不见的。 听到秋田犬的叫声,老人老泪纵横,连连恳求:“不要杀它,它是我的导盲犬!它跟着我八年了!我保证会把它关起来、我保证会给足够的赔偿,真的、我保证……它每年都按时打疫苗!对对对,它平时很温顺,疫苗也按时打!不可能有病的!” 袁宁吐出三个吓人的字眼:“是中毒。” 警察惊诧地看向袁宁。 袁宁认真地说:“它家里的食物有毒。” 这话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警察的同伴赶到,听袁宁这么说,都觉得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只有一个学过医转职来当警察的年轻警官觉得有这种可能性,比如神经毒素就有可能让平时温驯的宠物突然发狂。 年轻警官站出来说:“老人家,我们把您的狗带回去做些检查,如果检查没问题就把它送回去给您。您看这样行不行?” 老人也知道自己的狗可能真的出了问题,闻言抹了把泪,说:“行,我跟你们一起去!”他向袁宁和章秀灵所在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个躬,再三道歉。 章秀灵和袁宁见老人实在可怜,都没再指责什么。 章秀灵的几个朋友们刚才就在附近,见警察把狗控制住了,立刻涌过来围着章秀灵安慰她。安慰完她们又齐齐夸袁宁勇敢,竟敢推走章秀灵自己去挡住发狂的大狗。 每个人说起刚才的一幕都是心有余悸。 章秀灵一直惊魂未定,听朋友们夸袁宁才回过神来。她后怕不已,张手用力抱住袁宁,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吓死我了!宁宁你怎么能那么傻!要是它咬了你怎么办!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袁宁一向不适应这样的亲近,但章秀灵哭得伤心他又不好直接挣开,只能僵硬地伸出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拍章秀灵的背,干巴巴地说:“它没咬我,它、它不想咬人的。” 章秀灵还是眼泪直流。 这些天袁宁虽然乖乖跟着她出来玩,但话一直不多,她总觉得袁宁不爱和她亲近,还悄悄和薛女士说袁宁不如三弟活泼可爱。 在被袁宁推开的一瞬间,章秀灵整个人都懵了,跑去找警察求助时腿都是软的。连她都这样,被狗直接扑到地上的袁宁该有多害怕啊! 虽然袁宁连喊她一声姐姐都会结巴,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他那么小,却那么勇敢地保护她! 章秀灵把袁宁抱得更紧,郑重其事地保证:“以后姐姐换保护你!” 年轻警官正要让人把章秀灵和袁宁送回去,就看到四周的人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让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进来。 少年年纪不大,神色却冷如寒冰,五官看起来颇有些眼熟,似乎长得像哪个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政要人物。 少年寒着脸走上前,拎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章秀灵,把被章秀灵哭得手足无措的袁宁抱起来,伸手牵过受惊过度的章秀灵,向年轻警官几人道谢:“多谢各位警官。”他看了眼那只被控制住的秋田犬,“有结果的话送到章家来。” 年轻警官如遭雷击。 天啊,章家! 这两个孩子是章家的! 他看着旁边的秋田犬,觉得要是查不出点什么来,这狗恐怕活不了了。赔钱?章家缺那几个钱吗? 来的自然是章修严。 他听到这边发生的意外后立刻赶了过来,一路上听人汇报完了所有情况。 章修严冷着脸把章秀灵和袁宁都领回家,让章秀灵去向薛女士报个平安。 章秀灵伸手拉袁宁,想让章修严把袁宁放下来和袁宁一起去。 章修严说:“你自己去,他身上脏,又受了惊,要先去洗澡休息。” 章修严的决定从来都是不容置疑的,章秀灵只能作罢。 章修严把袁宁带上楼、进了房,伸手关上房门,把袁宁放到床上让他坐好。 袁宁心咚咚直跳。 章修严的脸色太可怕,他不敢抬头去看。 章修严冷笑说:“这会儿倒知道怕了?我比那疯狗可怕?” 袁宁手心直冒汗。他又结巴起来:“不、不是。” 章修严说:“你才几岁?你逞什么英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宁,眼底满是勃然怒意,“个头比那狗还小,能耐倒是不小啊你!” 袁宁没想到自己没被狗咬到,却被章修严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他泫然欲泣:“我、我没想那么多。”那种情况下,他哪有时间多想,只是觉得两个人牵着手跑可能会一起被咬伤,才会推开章秀灵去挡那只秋田犬。 妈妈说,男孩子要坚强勇敢,长大了要保护女孩子。 妈妈说她等着他长大,等着他保护她。 他没有机会保护妈妈了,怎么能连妈妈说的话都做不到。袁宁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堵了回去。 他没有错,他才不哭。 袁宁垂下眼睫,不愿看章修严。 章修严没想到袁宁会这么倔。在章修严看来,袁宁和章秀灵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安全逃开,袁宁那么做完全是不必要的。 他说:“你还觉得你做得对是吧?抬起头来看着我!” 袁宁不动。 章修严气得不轻。他就知道这小鬼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 章修严吸了口气,说道:“这次是幸运,那只狗没真咬你。要是它咬了你呢?它咬断你的胳膊,甚至咬断你的脖子——你想过吗?我告诉你袁宁,不自量力的‘勇敢’不是勇敢,是愚蠢!” 袁宁不吭声。 章修严说:“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怎么办?要妈妈和章秀灵她们愧疚一辈子吗?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你就不用在章家呆着了。” 袁宁低下脑袋:“我明白了。” 平时话那么少的章修严这次和他说这么多话,让他明白章修严虽然外表冷酷,但对家人却比谁都挂心。就算自己没有被算进“家人”里面,袁宁还是觉得章修严是个好大哥,甚至还有点羡慕章秀灵。不过转念一想,袁波对他也好得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分他一半。 老天爷是很公平的! 袁宁不再难过,乖乖说:“我下次不会再这样。” 章修严听袁宁这么保证才稍稍消了气,让他洗个澡睡觉,自己则转身去看章秀灵。到了章秀灵房间外,只见房门半掩着,薛女士和章秀灵都躺在床上,明显已经睡着了。 章修严帮她们带上房门,回房继续做自己的事。 袁宁回了房,洗了澡,穿上睡衣躺上床。他脑袋一片混沌,整个人蜷在一起,弯成只小虾米。 半梦半醒之间,袁宁感觉自己又被那健壮的大狗扑倒在地,那锋利的牙齿朝自己脖子上咬来,扎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肉,他要被咬死了! 袁宁蜷得更厉害了,小声呢喃:“妈妈……我害怕……”(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7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七章 半夜过来“巡视”的章修严拧起眉头。 那张巴掌大的脸蛋上满是泪痕。明明已经睡着了,身体却还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委屈。 这么小的小鬼,胆子却那么大,他都以为这小鬼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没想到是外强内弱。 章修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机械化地拍拍袁宁的背。袁宁察觉了那温暖的手掌,手脚稍稍舒张开。 袁宁小小地翻了个身,下意识挨近温暖的来源。 章修严用另一只手擦掉袁宁脸上还没干掉的泪珠子。 睡梦中的袁宁察觉那只手的存在,张开小胳膊把伸过来的大胳膊给抱住。他抱住了章修严的手,脸蛋儿在上面蹭了蹭,蹙紧的眉头舒展开了,口里嘟囔:“妈妈……你可算回来了。” 章修严本想把攀上来的袁宁甩开,听到袁宁这话又顿住了。 这年纪的小鬼就是麻烦。 他要是走了,这小鬼恐怕又要哭吧? 章修严想了想,拉开被子坐到床边,由着袁宁抱住自己的手继续睡。他有严格的作息规律,眼看已经到了睡觉时间,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直接睡在袁宁旁边。 早上四点多,接近五点,章修严按时转醒。窗帘的缝隙间漏进点光来,看起来外面已经白亮一片。 章修严低头看向自己腿上挂着的小家伙。 这小家伙自己睡时还算老实,这会儿却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那小胳膊小腿儿那么细,要是他夜里转个身,指不定就会把它们压坏。 章修严从来不赞成纵容小孩子,自然不会让袁宁知道自己在旁边陪了一夜。他冰着一张脸把袁宁从自己身上掰开,拉起被子帮袁宁盖上,下床! 章修严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的睡袍,感觉手有点麻,腿有点麻,连脖子都有点麻。 麻烦的小鬼。 章修严打开门回了自己房间,换上运动服出去晨练。 袁宁六点醒来,觉得精神特别好。 他心里高兴极了。昨晚他梦见了妈妈,妈妈陪了他一整晚,就像小时候一样! 袁宁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刷好牙,打开门却看到章秀灵和薛女士都守在门外。 薛女士张手就抱住他:“宁宁!” 薛女士和章秀灵昨晚很早睡,早上自然也早早醒来。可章家是章先生主外,章修严主内,章修严不让她们进去打扰,她们都只能等在外面。 薛女士说:“昨天真的太吓人了!宁宁你下次可不要那样了知不知道?”她抱着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袁宁,整颗心都揪在一起。她上上下下地把袁宁身上检查个遍,不放心地追问,“那只狗真的没有咬到你吗?” 袁宁摇头:“没有。” 薛女士还想再多问几句,章秀灵却看出了袁宁的不自在。她上前拉住袁宁的手把袁宁解救出来:“大哥已经在吃早饭了,我们也下去吧。” 袁宁如释重负。 章秀灵抿嘴笑。 薛女士只能跟着下楼。 章修严连吃早饭都正襟危坐。见她们下来了,开口说:“坐。” 章秀灵拉着袁宁坐到章修严对面。这位置离章修严远,安全! 见章秀灵对章修严避之唯恐不及,袁宁暗乐在心。章修严总爱板着一张脸,就算他那么关心章秀灵,章秀灵还是怕他怕得要命。叫他那么凶! 袁宁面上不敢表露半点幸灾乐祸,只时不时地偷瞄了章修严一眼。 吃过早饭后,孟兆过来了。章秀灵马上对孟兆说起昨天的事。孟兆是学农的,还是双学位,兼修农学和动物医学,听了这事庆幸地说:“幸亏没事。别看秋田犬长相温顺,其实它的祖先是猎熊犬。” 袁宁睁大眼。 孟兆说:“听名字你们就知道了吧?以前的人猎熊时会带上它。” 袁宁比划了一下:“是那么大只的那种熊吗?” 孟兆点头。 袁宁心有余悸。 孟兆说:“知道怕了吧?下次遇上了千万不要去招惹它们。如果它发狂来追你,记得不要尖叫,尖叫的话就等于你准备‘应战’。犬类大多是很好战的,你意‘应战’它就会撕咬上来!” 章秀灵捂住嘴巴。她自责地说:“我当时叫了,怪不得它只追着我们跑!” 袁宁想起那只秋田犬痛苦的眼睛,不由问起另一件事:“老师,狗突然发狂,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中毒了?” 孟兆微讶。他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一般人都会觉得它得了狂犬病。” 袁宁呆了呆。 袁宁虽然小,但也知道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记得以前二婶家附近有个人左脚涨了六个脚趾,自从被人知道后别人就一直笑他,到上了小学别人见到他都是喊他“那个六个脚趾的”。 袁宁曾撞见那六个脚趾的人偷偷哭,懵懵懂懂地悟出一个道理:“与众不同”是不行的,最好什么都和别人一样——那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袁宁耳根微红,撒了个谎:“我猜的。”谎话已经起了头,接下来自然很好编,“白雪公主,我昨晚看完的。那个皇后拿了毒苹果,毒死了白雪公主。所以我想它会不会也是被人下了毒。” 孟兆知道小孩子永远有很多奇思妙想。他没起疑,反而夸道:“宁宁真聪明。其实你们小孩子是最容易和动物沟通的,动物大多非常敏感,能够感知到你们的善意或恶意。那只秋田犬没有咬你,大概就是因为察觉了你对它没有敌意。” 袁宁听孟兆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原来小孩子都比较容易听懂狗狗他们说话吗?袁宁认真地说:“下次我会再试试和它们沟通!” 孟兆按部就班地给袁宁上完课,正要离开,就听到章家的门铃被按响了。 沈姨去开门,却见穿着警服的两个年轻警官站在外头。孟兆迎面与他们碰上,知晓他们是为了昨天的事而来。他本身就学这个,对检查结果也很感兴趣,当即决定多留一会儿,听完警察带来的结果再说。 章修严听说警察登门,拎着袁宁走下楼。 明明章修严才十来岁,两个年轻警官面对他时却有些局促。他们先为当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道了歉,才把检查报告递给章修严:“这是秋田犬的胃部残留物检查结果,请您看看。” 章修严颔首,让两个年轻警官坐到一边,自己也坐下翻看起检查报告。 孟兆在旁看了,对章家的能耐又多了几分感慨。倒不是说警察们平时态度不好,只是遇上章家人之后这态度比平时得好上好几倍!瞧那毕恭毕敬的姿态,简直比面对上级领导差不了多少。 章修严看完,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见孟兆一脸好奇,他把检查报告递了过去。孟兆是专业人士,扫了几眼,马上看懂了,心中惊骇无比:居然真的是中毒! 年轻警官说:“小章同志,昨天您的弟弟一口咬定是中毒,我想问他几句话,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章修严看了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袁宁,拒绝道:“没那个必要。他才刚到这边不到半个月,没有去过任何人家里,散步时也没有和我妹妹分开行动过。” 自家的弟弟自己可以教训,对外还是得严密保护起来的。光看这两个年轻警官的神情,章修严就知道这件事有极大的内情,他绝对不会让袁宁牵扯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见年轻警官还想再开口,孟兆忍不住帮忙解释:“宁宁会那么说,其实是因为……白雪公主。” 年轻警官:“???” 孟兆把袁宁的话照搬过来。 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两个年轻警官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个案件已经不仅仅是宠物扰民案,暂时还不能对涉案的秋田犬进行处理。等案件有了最终结果我们会再次通知您,到时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章修严点头,起身送客。 袁宁从头到尾都没机会开口,只能乖顺地坐在原位。章修严把孟兆也送走,转过身来,见袁宁乖乖坐那,心里莫名一软。刚要开口和袁宁说话,章修严又意识到这不对,管教小孩必须从小严抓,绝对不能心软。他绷起脸说:“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袁宁点头。 章修严摆摆手让他自己去玩。 袁宁如释重负,转身跑了。 章修严:“……” 昨晚这小家伙可不是这样的。 昨晚这小家伙一个劲往他身上钻! 过了几天,那两个年轻警官又登门。这次章修严没有拎上袁宁,而是自己把对方带来的结案报告看完。了解完具体案情后,章修严说:“这事到此为止,章家这边不会再追究。” 两个年轻警官对视一眼,放下了心中大石。 袁宁不知道这事,直至两天后的傍晚,晚间新闻播出一条本地要闻,袁宁才知晓这件事的后续:“下面播放一则本地焦点新闻,保姆毒杀老人案。” “涉案人钱某一直在做家政和清洁工,两年前钱某在一个医疗机构当清洁工,意外发现一种药品能使人神志不清,甚至出现癫狂、精神错乱、暴躁不安等症状,最终致使人脑死亡。钱某借清洁便利获得一批此类药物,辗转多地作案,毒杀老人掠取财物,所选目标大多是伤残、瘫痪、遭家人厌弃的独居老人……” “钱某作案后不仅不曾逃离,还留在雇主家中结清保姆费。至今已作案十三起,但并没有任何一位受害者家属发现异常,直至最近发生一起宠物伤人案,钱某恶劣的罪行才被警方发现。这次这位受害者养的秋田犬因为误食被投毒的食物,出去散步时突然发狂……” 电视上放出了秋田犬的照片。 袁宁目瞪口呆。 章秀灵也大吃一惊:“这就是那天那条狗狗!” “什么狗狗?”一把清越的嗓音悠悠插话。 袁宁心头一跳。 说话的不是餐桌上任何一个人。 他循声看去,只见饭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站在那儿。少年穿着合身的运动服,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唇边噙着疏朗的笑,一双漂亮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了袁宁身上。(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8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八章 袁宁有点好奇。他隐约猜到这人是谁,不由瞄了眼章秀灵。 果然,章秀灵跳了起来,高兴地说:“修文回来啦!我们都可想你了!不是说要再过几天才结束吗?” 真的是章修文。 章修文是去参加夏令营,到国外去的,由老师带队去那边进行一段时间的文化交流。据说章修文还加入了一个攀岩协会,是那个协会最小的成员。 袁宁这几天和章修文通过两次越洋电话,也算是认识过了。他站了起来,也想喊一声,却又喊不出口,只能干站着。 章修文没在意,解释说:“老师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我想着家里有了新成员,干脆跟着老师提前回来了。没提前说是想给你们惊喜嘛!”他说完后一一喊了人,坐到袁宁身边,小声说,“你就是宁宁吧?” 袁宁点头。 “我告诉你,我会算命。”章修文神秘兮兮地开口。 袁宁震惊:“真的吗?” 章修文大点其头,继续和袁宁说悄悄话:“当然,不信你把手给我,我帮你看看手相。” 袁宁乖乖伸出手。 章修文把袁宁的手握在手心,捏来捏去捏来捏去,捏了老半天,笃定地说:“你今年六岁对吧!” “对。” “六月出生的!” “对。” “家在南方?” “对!”袁宁眼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全都算对了!” “那当然,我可是你三哥。”章修文笑眯眯,“来,叫声三哥来听听。” 这次袁宁很爽快:“三哥!” 章修文得意洋洋。 章秀灵也吃惊不已,章修文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 章修严点名:“章修文。” 兄长的威严几乎对全家所有成员都有效。章修文忙收了笑,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地坐好,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哥?” 章修严说:“别瞎掰扯,他笨,会信。” 袁宁:“……” 章修文同情地看了袁宁一眼。被大哥判定为笨,肯定会被特别关照,想想都可怕! 连他这种自诩谁都能处得不错的人,都觉得大哥是永远无法攻克的可怕存在——不不不,他觉得能生出“攻克大哥”这种念头的人都勇气可嘉、令人钦佩! 在章修严的逼视之下,章修文只能老实承认:“我问过韩哥有关你的事。” 袁宁“喔”了一声。他已经知道眼镜男姓韩,是章先生的助理。虽然不知道助理是做什么的,但听到章修文提到“韩哥”他就明白是在说谁。 袁宁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章修文真的会算命,如果真的会就好了,他可以让章修文帮忙算算二婶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因为送走他而被为难。二婶那边没有电话,他又不知道回去的路,想要再见到二婶他们、想要再听听二婶他们的声音实在太难了。 袁宁开始走神了。 章修文来不及惋惜自己营造的大好局面被破坏,就被章秀灵手舞足蹈的叙述吸引了注意力。章秀灵昨天的遭遇加上今天的新闻,听着太耸人听闻了。 连章修文都目瞪口呆:“真的?你没骗我?”他甚至还伸手探探章秀灵的脑袋,“没烧啊?你居然不是在说胡话!” 章秀灵恼了,瞪着章修文:“没大没小!竟然敢怀疑你姐姐我!”她哼了一声,扑上去捏章修文的脸,扯着他脸蛋两边的软肉把它们蹂-躏到变形。 章修文倒吸一口冷气:“疼疼疼,姐姐您轻点啊!您轻点哎!捏丑了你可没法把我带出去多没面子!” 袁宁见章修文和章秀灵闹成一团,章修文一张嘴从进屋就没听过,不由暗暗羡慕。他嘴巴一向笨拙,想说什么话永远先在嘴里转上几圈,很多话转着转着就没了。 好想和这个三哥一样活泼开朗啊! 袁宁正想着,一杯牛奶搁到了他面前。袁宁抬头一看,对面的章修严正把手往回收。 袁宁还没来得及说出“谢谢”两个字,章修严已经先开了口:“喝牛奶能长高,”说完他还补了句,“里面磨了些核桃进去,补脑的。” 袁宁:“……” 他不想和章修严说话了。 这是说他又矮又笨,得双管齐下一起补! 袁宁气鼓鼓地喝了一口,味道竟意外地不错,显然并不是单纯地加了核桃,而是精心调配过的。瞧看到沈姨在一边含笑看着自己,袁宁明白这是沈姨特意做的,立刻礼貌地道谢:“很好喝,谢谢沈姨。” 章修严:“……” 虽然牛奶是沈姨准备的没错,但这小鬼不是该先谢谢他才对吗?章修严严肃地看着袁宁,觉得自己需要找个时间教教这小鬼基本的礼貌——即使是一家人也不能省略! 袁宁注意到章修严的目光,装作不懂章修严的意思,眨巴一下眼睛,小声问:“大哥也想喝?” 章修严咬牙:“……不、想!” 袁宁“哦”地一声,不吭声了。 章修文边和章秀灵闹,边分神听袁宁和章修严说话。瞄见章修严额头青筋微微抽搐,章修文对袁宁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能把他们这位大哥逼得恼火不已又训不了人,实在太厉害了! 这个弟弟了不得啊! 章修文刚感叹完,章修严就把目光转到了他们身上,再次施展点名*:“章秀灵,章修文。” 章修文和章秀灵顿时被施了定身咒,都不动了。 章修严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用餐期间不许打闹。” 饭厅里一片安静。 袁宁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 章修严解决完食物,看了眼也差不多吃完的章修文,开始考校起他离家这些天学到的东西。 章修文战战兢兢应答。 照理说章修文学什么都快,应该不用担心被难倒才对,但章修严眼睛太毒,每次都能从他的回答里看出他有没有用心——即使他应答如流,章修严还是能给出“没有尽力,不够尽心”的评价! 天知道章修严是怎么看出来的! 章修文没猜错,章修严听他答完几个问题,冷淡地下达了他接下来需要遵守的行动指令:“少出门,多看书。” 章修文想抱头痛哭。他这人五行缺阳光,不出去溜达不舒服。他那让不少同龄人羡慕妒忌恨的十项全能,都是章修严给逼出来的啊!他多想当个阳光少年,好好学习,天天去浪! 章修严目光转向章秀灵,同样是一番教育。 例行公事地敲打完弟弟妹妹,章修严看向正巧把牛奶喝完的袁宁。 袁宁见势不妙,跳下凳子,说:“我、我上个厕所。”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只留给章修严一个消失得十分迅速的背影。 章修严周围的气压霎时变得很低。 章秀灵:“……” 章修文:“……” 宁宁太勇敢了! 他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干? 瞄见章修严的脸色黑得厉害,章修文和章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准备开溜:“大哥我吃饱了,上楼去了!” 薛女士在旁边听了半天,见章修文三人都跑了,不由笑了起来:“哥哥,我身体不好,管不了事,多亏了你管着弟弟妹妹。” 章修严抬腕看了看表,说:“是时候该吃药了。” 薛女士拉住自家儿子的手:“哥哥也别整天绷着脸啊,我看了都害怕,更何况宁宁他们呢!你这样的话,他们不敢和你亲近的。” 章修严听了这话,脸上堆出一丝标准的微笑,语气变得和蔼可亲且低哑迷人:“别想方设法逃避吃药,薛女士。” 薛女士:“……” 章先生把手里的报纸稍稍挪开,朝章修严发话:“别欺负你妈妈。” 章修严“嗯”地一声,继续看着薛女士。 薛女士:“……我去吃药。” 薛女士一走,饭厅只剩父子二人。 章修严没头没尾地问:“还是没消息吗?” 章先生一顿,说:“没有。” 章修严也起身上楼。他回到房里,心里有些憋闷,看了一会儿书,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色无垠,笼罩整个大地,远处的群山苍茫一片,遥遥看去只剩混沌不清的轮廓。 他的弟弟是在姥爷家那边走散的。 说走散其实是自我安慰。 那时薛女士带着弟弟回姥爷家,却碰到了洪灾。弟弟才四岁多,小胳膊小腿的,连跑步都跑不快。当时他和邻居一女孩儿在外面玩,堤坝突然决了口,洪水冲了过来。 他们赶到时,只剩邻居家的女孩坐在树上抱着树哇哇大哭。 女孩哭得厉害,老半天才缓过劲来,抽噎着说出当时的情况:原来弟弟使劲把她推上树梢,自己却被洪水卷走了。 章家发动了所有人去找,都没有找到弟弟的踪影。 他们都相信弟弟没死。 但弟弟一直都没有半点音讯。 薛女士慢慢患上了神经衰弱,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身体越来越差。她一直在做善事,捐赠财物,资助孤儿,甚至□□,只求多积攒福缘,让老天给弟弟留下一线生机。 弟弟真的还活着吗? 章修严目光幽沉,站在阳台上一动也不动。 “你……你在生气吗?”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大、大哥?” 章修严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站在隔壁房间的阳台上,眼底满是忐忑和不安。(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9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九章 袁宁也是看书看得累,走出阳台透透气。 他什么都不懂,但想来爱安静,倒没闹出什么笑话,算是适应了这全新的生活。看到章修严的身影时,袁宁下意识躲回落地窗后面。 等发现章修严紧拧着眉头时,袁宁又悄悄迈出阳台外。 袁宁个子矮,努力仰起小脑袋,才看得清章修严脸上的表情。 章修严的神色透出一种难言的……悲伤? 袁宁不是很明白这些情绪。 他只是想到爸爸妈妈刚刚去世那些天。当时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说话,每个人都会安慰他几句或者伸手抱抱他,他却只是固执地坐在门口等着。 后来袁波来了,告诉他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袁波说要带他回家,以后什么都分他一半。他不信,说妈妈没骗过他,说会很快回来就一定很快回来,还会给他带糖糕。 袁波就抱着他哭。 章修严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和他那时候一样。 这些天袁宁听外面的人议论,知道了自己是“五弟”的原因。 原来章修严的弟弟也是在一两年前出了事。 他爸爸妈妈被压在了泥石流下面,章修严的弟弟则被洪水冲走了。 那样的天灾面前,即使是章修严这样厉害的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袁宁一次次地想要开口,却又一次次地把话咽回去。他迟疑了很久,眼看章修严仿佛想独自站成雕塑,才终于鼓起勇气说话。 比起聊那个弟弟的话题,也许让章修严像骂章修文、章秀灵那样骂骂自己会更好。 袁宁战战兢兢地等着挨骂。 章修严盯着袁宁小小的身躯。 他刚才确实挺生气,这小鬼刚来不久就敢玩尿遁挑战他的权威,以后还得了?可见到那张小脸蛋上视死如归的表情,章修严哪还有教训人的兴致。 章修严说:“早点睡。” 袁宁一愣。他对上章修严幽邃的眼睛,感觉那里面有挥之不散的沉郁。 虽然才到章家几天,但袁宁已经看出了不少东西,章先生很忙,忙得没多少时间在家,更没有时间照顾一家人,即使回来了也是在书房忙碌。薛女士脾气好,性格柔善,但身体弱,平日里连门都少出,只能偶尔烤烤饼干、做做蛋糕。 章修严才十来岁,却要负责照顾全家人的起居、管束两个弟弟妹妹,一定很辛苦吧?现在还多了他这么个才刚来几天就屡屡惹他生气的“弟弟”…… 袁宁扶着两个阳台之间的栏杆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说:“大、大哥,你能弯一下腰吗?只要弯一下来一点就好……” 章修严严肃地看着眼前的小结巴。 袁宁一直垫着脚,紧张无比地望着他。 章修严身体微微前倾,依了袁宁的意思弯下腰。 他刚一俯身,就感觉额头被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触碰了。与额头那东西一块搭上来的,还有两只汗淋淋的手。 那小结巴竟抱住他脖子颤巍巍地亲了他额头一下! 章修严没想到自己避开薛女士爱的亲亲那么多年,今天居然被这小结巴得了逞!还是他自己弯下腰给这小结巴亲的! 感觉章修严身边像酝酿着一团风暴,袁宁连忙退开,吓得更结巴了:“我、我、我……大、大哥你不要生气,以前妈妈都这样的、我生气难过时妈妈亲亲我,我就不生气也不难过了……” 章修严绷着脸:“早点睡。”他看了袁·矮豆丁·宁一眼,“早睡才能长高。” 袁宁:_(:3」∠)_ 他好像又被嫌弃长得矮了。 袁宁乖乖回房。 章修严目送袁宁拉起窗帘睡觉,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他体质特殊,每次和人有肢体接触耳根就发烫。即使不照镜子,他也知道它肯定早就红了起来。 一被人碰到就耳根发红什么的,太影响兄长的威严了! 绝对不能让这些小鬼造次。 章修严转身回房,按时睡觉。 早上醒来,章修严发现自己手正抵在自己额头上,手背挡着的正是被袁宁亲上的地方。 章修严坐了一会儿,起床换好衣服,走到旁边的房间敲门。 小结巴显然已经起来了,打开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章修严说:“晨练。”说完他发现自己似乎说得太简略,补了一句,“多锻炼才快长高。” 袁宁:“……” 大哥果然是嫌弃他长得矮。 袁宁起床也很早,这会儿正闷坐在房里看书。他其实也有点想念清晨清新的空气,但又不敢一个人出去,章修严肯带他去晨练他自然是高兴的! 袁宁说:“我这就去换衣服!” 章修严瞅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抬腕看表。 已经比平时晚了两分钟,果然是个小麻烦。 袁宁习惯了自己穿衣服,三下并两下地套好运动服,麻溜地打开门。见章修严还等在外面,袁宁心里很感动:“大、大哥,我可以出发了!” 章修严点头,领着袁宁下楼。袁宁过来前,全家各给他挑了一些衣服。薛女士和章秀灵挑的都是可爱型的,章修文挑的是耍酷型的,只有他挑的是普普通通的运动装,和他身上穿的一样,主要是黑白两色,白色底,肩臂有黑色横条,只是号数小了许多。至于章先生?章先生自然不会管这些。 很显然,袁宁更认同他的品味。章修严对此十分满意。 两个人穿着同款运动服下了楼,打开门信步走出去。花园里的空气有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昨天夜里似乎下了一场雨,惹得还未绽放的花骨朵都羞涩地垂下脑袋。袁宁还是第一次早上出门,忍不住贪婪地吸了几口屋外的新鲜空气,直至胸腔被它们填满才迈开小短腿跟上章修严。 章修严用余光注视着袁宁。 袁宁看着比章修文、章秀灵他们乖巧,实际上更爱把事情都闷在心里。 章修严一直有注意袁宁的举动。袁宁很听话,而且也不笨,明明是沉默内向的性格,却从未在人前露怯。平时如果不是有人给,他什么都不讨;如果不是有人带着,他绝对不自己出门。唯一一次袁宁主动要东西,就是跟他提出想去念书——还是要拿房里那些玩具来换。 这小结巴和章修文、章秀灵都不同。 他看着乖顺,实则防心很重。 章修严领着袁宁做热身运动。 袁宁瞄着章修严的动作,学得有板有眼,只是他手短腿也短,做起来总没有章修严好,反倒多了几分逗趣可爱。章修严不喜欢可爱的东西,瞧见袁宁一板一眼地学着热身,心里却莫名一软。他停下来,让袁宁重做一遍,纠正袁宁一些不规范的动作。 晨风习习,吹得袁宁的头发有点乱,但袁宁没去管,老老实实地热身到额头渗出细汗,才跟着章修严开始晨跑。 太阳还没升旗,只有薄薄的曙光露在天边,照亮清晨的大地。章修严跑得不快,袁宁勉强能跟上,但绕湖一圈后他大腿就有种又痒又麻的感觉。袁宁脸红了,想去抓抓,又觉得太不雅,章修严看到一定会不喜欢。他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章修严注意到他的怪异,停下脚步,说:“痒?” 袁宁不好意思地点头。他觉得腿上有很多小虫子在咬他。 章修严淡淡评价:“缺乏锻炼。” 袁宁:“……” 章修严说:“再跑一圈就不痒了。” 章修严一脸“我就是权威”的表情,袁宁自然信了。他暗暗给自己鼓了鼓气,跟着章修严继续跑。也不知是不是忍过了那阵痒意,袁宁竟真的觉得不痒了,只是最后半圈实在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修严跑远,自个儿慢慢往回走。 袁宁走回原点,章修严早就等在那。他走过去时,章修严正抬腕看表,好像在看他耽搁了多少时间。 袁宁小声道歉:“对不起,我跑得太慢了。” 章修严一顿。是他主动要带袁宁晨练的,多花点时间也很正常,只是他心底还是很讨厌麻烦的,也不喜欢随意改变自己的作息时间。 没想到袁宁这么敏感,他一个动作袁宁就能猜出他的想法。章修严看了看袁宁的小脑袋,开口解释:“我只是在思考怎么准确地调整时间表。” “时间表?”袁宁疑惑。 “这也是你今天要做的任务。”章修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会看时间吗?” 袁宁点点头。 “知道一天有几个小时?” “二十四?”袁宁有点不确定。 “对。”章修严说,“按照你的作息时间定一个时间表,把每天要做的事安排下去,晚上吃饭前给我看。” “……” “明白了?” “明白了。”袁宁乖乖点头。他会看时间,也学会了查字典——要是实在不懂还可以请教孟兆,一定可以写出来! 章修严领着袁宁回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升起来了。 袁宁觉得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章修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袁宁。 只是出来跑个步而已,有那么开心吗? 等打开家门,迎接章修严和袁宁的是薛女士几人见鬼似的表情。 袁宁不由往后躲了一步,藏到章修严背后。(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0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章 一家人怕吓着袁宁,努力压下好奇,叫袁宁坐下吃早餐。早饭用完,门铃响起,沈姨开门一看,发现是个陌生老人,拄着拐杖,眼睛一片浑浊,见不到丝毫光彩。 沈姨一怔,礼貌地询问:“老先生您找谁?” 老人说:“您好,我姓谢。上次我的狗让你们家的两个孩子受了惊吓,我是来登门道歉和赔偿的。”人和狗都平安无事,老人不再慌乱,看起来比上回多了几分儒雅。若不是目光无神,这老人瞧着倒像个做学问的。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家不缺这点钱,但请让我替招福表达一下歉意。” 沈姨自然知道老人的情况,做主请老人进屋。章修严带着袁宁出来会客,老人再三道歉,并给袁宁和章秀灵留了笔不小的赔偿。能住在这一带,家中自然不会缺钱,不想亲戚帮忙选的保姆竟是那样可怕的人。 大概是觉得他死了,就能分他的钱吧。老人心中涌上一股郁气。 他妻子身体弱,受孕难,他深爱着妻子,远胜于对子嗣的渴望。即使是妻子去世后,他也不曾动过再娶的心思。倒是那些亲戚整天为他介绍女人,他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眼瞎腿瘸,人年轻姑娘为了什么跟他好?无非是为了钱,为了房产。 这次出了事,算是让老人看清了一些人。他已经找律师立了遗嘱,一旦他不在了,所有的钱都会捐出去,绝不留给任何一个“亲戚”! 章修严替章秀灵和袁宁收下老人给的赔偿。见袁宁在旁边欲言又止,章修严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宁一愣。明白章修严是在和自己说话,袁宁咽了口口水,小声问:“它还好吗?……就、就是那只狗狗。”那天之后他做了几次噩梦,醒来后有点害怕,但想到那天那只狗狗那么有灵性,袁宁又忍不住想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老人没想到袁宁不仅没怕,还主动问起招福的情况。他神色变得柔和起来。虽然他家中都是那种没良心的后辈,但世上还是有这种宽容又善良的孩子。 老人说:“它洗了胃,虽然有点难受,但余毒清了,没什么大碍。招福平时很聪明也很听话,你要是愿意的话,过几天可以去看看它。”他给袁宁报了个地址。 袁宁拿了本小本子,认真记下。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老人身上有种熟悉的东西,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和沈姨一起送走老人,转头看见章修严立在花园里看花,蓦然想起来了。 可不就像昨天夜里的章修严吗? 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袁宁懵懵懂懂。 袁宁回了房,老实地写起时间表。他刚识字练字没几天,写起字来一笔一划、整整齐齐,所以写得特别慢,遇到不会写的字还得停下来查字典。 折腾到孟兆过来,袁宁才填到早上十点。孟兆拿起袁宁写到一半的时间表,心中暗暗感叹自己白活了那么多年,活得还不如个六岁小孩。 孟兆说:“那今天我们就针对性地学学怎么做好一天的安排。” 袁宁点头。 孟兆说:“你继续写,我也做个自己的时间表,做完了给你参考参考。” 袁宁高兴地接着往下填。 两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时间表做出来。袁宁对大学很感兴趣,对着孟兆的时间表一一问过去,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 孟兆被袁宁的好奇与崇拜弄得飘飘然,脱口而出:“以后你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我老师的培养基地去看看。那边正试着培养银耳、木耳、灵芝,也栽培着许多漂亮的花木。我还在另一个老师那勤工俭学,他那边养了很多奶牛,在研究优质奶。” 袁宁心驰神往。 他从小就不习惯和人打交道,更喜欢和动物、树木在一起,给它们都起一个名字。 小时候住在村小里,那里头的每一棵树他都认识,每一个蚁窝袁宁都认认真真观察过。 后来到了二婶家里,二婶养了猪,也养了鸡鸭,还有一头特别漂亮的鹅。袁宁还记得那鹅冠子特别红,叫声也特别响亮,能帮他们把一群鸭子赶去池塘觅食。二婶把它送去奶奶家宰了的时候,袁宁难过了很久,甚至暗暗觉得奶奶是坏人。 听到孟兆说可以带他去看那么多花木和动物,袁宁别提有多高兴了。可很快地,袁宁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以前他在二婶家就不敢随便出门,怕给二婶惹麻烦,现在住在章家他更不能出去了。 袁宁说:“我不去了。” 孟兆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个不切实际的提议。他干巴巴地安慰:“以后总有机会的。” 袁宁点头,送孟兆出门。 远的地方去不了,近的却可以去,傍晚袁宁就在章修文陪同下去拜访老人。 老人眼睛不好,品味却不差,家里有台老式唱片机,播着上世纪的钢琴曲,整栋房子的装潢也都像来自上个世纪。 章修文啧啧称奇,好奇地到处张望。 保姆被抓了,老人只能和以前那样从医院请了专业护工,日常家务则直接让家政公司派人过来解决。 给袁宁两人领路的正是家政公司的人。袁宁跟在章修文后面往里走,前往后面的花园找老人。 老人双眼看不见,行动不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袁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大狗招福给吸引住了。招福洗了胃,又吃了药,精神不是很好,趴在木质的后阳台上晒太阳。外面是青青的草地,每周都有专业人士定期过来打理,所以草长得齐齐整整,恰好可以给招福在上面打滚玩耍。 袁宁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老人家里真不错。他眼睛盯着招福看,见它一动不动地趴着,又想起孟兆说小孩可以和动物们沟通,不由小声问老人:“我可以和它说说话吗?” 老人点头。 袁宁蹲到招福面前。他本来就矮,蹲下就更矮了,正好与招福的视线平齐。 袁宁眼也不眨地与招福对视,觉得那双眼睛想黑色的宝石,莹莹发亮,特别漂亮。真黑呀。 章修文被袁宁的大胆吓了一跳。那么大只狗,他居然敢走那么近,还蹲到那大狗面前!章修文肩负着保护弟弟的职责,开口说:“宁宁你别走太近!” 袁宁说:“它不想咬人的。”袁宁还小,声音难免有些奶声奶气。他没动,只是小心地询问招福,“我可以摸摸你吗?” 招福眼皮合了合,又张开了,伸出舌头舔了舔袁宁手背。 袁宁被那热热的、软软的狗舌头一舔,觉得整个脑袋都微微发麻。很快地,他又“听懂”了招福的话,招福对他说“谢谢”!招福在感谢他呢! 这新奇的感觉让袁宁高兴无比,但又有点儿遗憾。 如果他早知道小孩子可以和动物们说话就好了!他可以和村小那头大黄牛聊聊天,也可以和大鹅好好说话! 袁宁得到招福的首肯后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人让人从外面买来了茶点,用来招待袁宁和章修文。袁宁和章修文乖乖洗了手过去尝了尝甜茶,又尝了尝甜点,与老人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表示要回去。 一直趴在一边的招福站了起来,跟着老人把袁宁他们送到门口。袁宁正要离开,又感觉招福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他蹲下,再次摸了摸招福毛茸茸的脑袋。等听完招福的话,袁宁愣了愣,认真地点头答应。 招福说,它的主人很寂寞,那些亲戚又只惦记着它主人的财产,请他多来看看它主人。 真是只好狗狗。 袁宁看了眼陪着自己过来的章修文,发现章修文不像听到了招福说话,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提,跟着章修文回家。 吃饭的时候,章修文还是坐在袁宁旁边。 袁宁吃得差不多了,抹干净嘴巴,喝了口水,才小声和章修文说话:“三哥,以后你能多陪我去看招福吗?” 章秀灵是不能陪袁宁去的,那天章秀灵被吓坏了,短时间内不肯再见到大狗之类的生物。对于活泼热情的章修文,袁宁有种莫名的信任感——也许是因为他很羡慕章修文的开朗性格。 章修文说:“好啊!我对那位谢爷爷收藏的唱片很感兴趣。今天听的几首曲子都是很难找到的呢!” 袁宁高兴地说:“谢谢三哥!” 章秀灵吃醋了:“宁宁你也被这家伙给骗了!” 袁宁迷茫:“啊?”章修文骗了他什么? 章秀灵说:“其实这家伙很可恶的,每次都能把别人的朋友抢走!”毫无疑问,她就是那个别人!这家伙才刚回来两天,就把袁宁给收买了!章秀灵哼了一声,“宁宁下次我陪你去!” 章修文挑挑眉:“你不怕了?” 章秀灵不甘示弱:“我才不怕!” 章修严淡淡开口:“食不言,寝不语。” 章秀灵、章修文齐齐噤声。 袁宁也不敢说话了。 章修严点名:“袁宁。” 袁宁抬起头,怯怯地看着他。 章修严说:“吃完了?” 袁宁点头。 章修严再问:“时间表写完了?” 袁宁再点头。 章修严喝完最后一口凉白开,看了袁宁一眼:“你等下拿过来,我在房间等你。”(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1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一章 袁宁第一次进章修严房间。 章修严房间像大人住的,没有玩具,没有海报,没有唱片,一个十几岁少年应该沉迷的东西统统没在他房间出现。 书桌旁的书报架上摆着每个月订的杂志、报纸,大多是财经、政界相关的,看着都有翻阅痕迹,可见章修严都看过。房里的主色调是黑白两色,感觉有点老成,但简单整齐,一看就是章修严这样的人会住的。 袁宁瞄了几眼,很快被墙角一株绿植吸引。那是株蔫答答的含羞草,已经长得挺大了,但看着很没精神,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袁宁盯了它一会儿,发现它叶子微微张开,似乎也在偷偷瞧他。 大哥居然会养这样的植物啊! 章修严注意到袁宁的目光,心脏深处抽痛了一下。这东西,果然很吸引小孩吧!章修严说:“这是含羞草。” 袁宁好奇:“为什么叫含羞草?” “因为你一碰它,它的叶子就会合上。”章修严回忆着含羞草的习性,“晚上它睡觉时,也会合上叶子。” “大哥懂好多!”袁宁由衷赞叹。 “你四哥种的。”章修严垂眸盯着那没精打采的叶片。没了种它的人,它也没了初时的精神气。 袁宁一怔,觉得自己做错事了。他不敢看章修严,因为章修严四周好像笼罩着浓浓的悲伤。那团黑黢黢的悲伤把章修严裹在里面,谁都靠近不了。 袁宁在含羞草前蹲下,无声地问:那个四哥,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吧? 含羞草羞怯地把叶子张得更开一点。它告诉袁宁:“对啊,他很好,动作有点笨拙,但总是小心翼翼。别人听到我的名字,都会好奇地来碰我的叶子,他却说‘它是害怕陌生人的触碰吧!’‘它总是要防备地合起叶子,多难过,多累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袁宁怔怔地看着含羞草。以前爸爸妈妈不在,他也爱和花草树木说话,但是它们从来没有回应它! 现在不仅狗狗能和他说话,含羞草也可以吗? 袁宁把章修鸣的事告诉了含羞草。 含羞草难过地合起叶片,伤心地哭了起来。 袁宁手足无措。他说:“大、大哥也很难过。你看着好像不太精神,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含羞草微张叶片,看着袁宁。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停止哭泣:“这个盆子,太小了。我的根都盘在了一块,很难受,所以我长不大,也没精神。你可以让人帮我换一个盆吗?我要好好长大,等他回来。” 袁宁松了口气:“好!”他刚才特别害怕自己让含羞草太伤心,枯萎了,那章修严一定会更伤心! “你很善良。”含羞草说,“谢谢你。” 袁宁有点不好意思。 他总是帮不上别人的忙,总是要麻烦别人,所以感觉自己很没用。现在狗狗谢谢他,含羞草也谢谢他,让他觉得很羞愧。他胆子很小,有时连和章修严说话都不敢,更别提章先生他们了。 袁宁转头看向章修严。 章修严已经敛起刚才的悲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严肃地说:“时间表呢?” 大哥果然听不见含羞草说话。 袁宁乖乖把时间表递给章修严。等章修严看得差不多了,袁宁才鼓起勇气开口:“大、大哥。” 章修严睨了他一眼。 袁宁差点把话吞了回去。想到含羞草的困境,他壮着胆子说:“盆、盆太小了。” 章修严不明所以。 袁宁紧张地撒谎:“我听别人说过,花草长大了,根会长得更大,原来的盆就太小了。它们的根全都盘在一起,很不舒服。” 袁宁的说法让章修严拧起眉头。他不是小孩,根本不觉得植物会有“不舒服”这种感觉,但含羞草确实很久没长高了,也越来越没精打采,也许有袁宁说的可能性? 章修严点头。他说:“明天我带它去园艺店那边看看。”正巧家里的花园也要修整了,上次来的园艺师把母亲最爱的花圃剪得太有“艺术性”,让母亲难过了很久,他要挑个新的。 袁宁两眼一亮。大哥果然面冷心善! 章修严以为袁宁也想去。他想了想,说:“你抱着它,免得路上磕坏了。” 袁宁简直又惊又喜。他不太确定章修严的意思:“我也可以去吗?” 章修严点头。 他无声无息地观察着袁宁亮晶晶的眼睛。 不一样。 这个新来的弟弟和弟弟也不一样。 更小心翼翼,更懂得藏起情绪,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小心地试探着周围的一切,连块石头都会当成老虎。只是这小结巴和章修文不同,章修文也心里憋着一团火,所以即使表面上不太积极,暗里却还是憋足劲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这小结巴…… 章修严突然有点拿不准。若说他单纯,他又挺能唬人的;若说他心思重,却又那么容易高兴起来——而且若真是心思深沉的小孩,会关心一只狗、一棵草舒不舒服、开不开心? 章修严把时间表还给袁宁:“大体没什么问题,这段时间就先按这个安排来。”他下逐客令,“早点睡,明天准时起来。早上照常上课,下午我再带你去园艺店。” 袁宁乖乖点头,转头和含羞草道别,小跑回房间准备看看书就睡觉。 章修严看了眼墙角摆着的含羞草。 章修严迟疑了一下,关了主灯,只开书桌边的台灯。他面无表情地学着袁宁对它说:“你也早点睡,晚安。” 含羞草:……_(:3」∠)_说晚安能不能不板着脸,好吓人。 袁宁看完三篇童话,多认了不少字,一看闹钟发现快九点了,麻溜地刷牙漱口换上睡衣,躺上床盖好被子,睡觉。他一向睡得好,鲜少做梦,这天晚上却不同,一入睡他就进入了梦境之中。他又看到了玉佩里的那口泉,还有泉水中的鱼儿。 自然也还有那团可怕的黑色丝线。 袁宁高兴地说:“鱼儿你终于又来了!” 鱼儿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往他这边游来。不等鱼儿游到袁宁面前,那黑黑的东西又朝它缠绕过来! 袁宁整颗心霎时揪紧:“鱼儿快点!它要缠上你了!” 汪! 一声响亮的狗叫声不远处传来。 袁宁觉得有点熟悉,可抬眼看去却发现四周依然是黑漆漆的,他只能看见那口泉和向他游来的鱼儿。 令袁宁惊喜的是,那黑色的东西似乎被那声叫声给吓住了,缩了回去,不敢再往前缠绕。鱼儿顺利游到了袁宁面前,嘴巴一张一翕,似乎在说着什么话,袁宁却听不见。 袁宁半跪到泉边,沮丧地对鱼儿说:“对不起,我帮不上你的忙。” 鱼儿摆了摆尾巴。 袁宁看见鱼儿尾巴上有道伤口,似乎被什么狠狠地啃咬了一口。他关心地问:“很疼对不对?” 鱼儿还是摆摆尾巴。 袁宁不明白它的意思。 鱼儿一直张大嘴。 袁宁愣了愣,想到玉佩消失那天,他的指头好像就是被鱼儿咬到了。他看了看自己十个指头,不太确定是哪一只,想了一会儿才伸出食指,放到鱼儿嘴里。 鱼儿咬住他的一瞬,他察觉四周发生了一点变化。黑暗散开了,露出泉眼周围原本的面貌。原来泉眼四周是一个方形的池塘,池塘边上有小小的一片土地。可惜不管是池塘还是泥土都干得厉害,地面出现了一道道龟纹。 泉眼明明还在涌出泉水,却被那黑色的东西紧紧缠缚着,一滴水都漏不出去。袁宁明白了:“这个池塘是鱼儿你的家!” 鱼儿吮了吮袁宁的手指,表示他说对了。 袁宁坚定地说:“我会帮你的!”可他还是很疑惑,“鱼儿我该怎么帮你呢?” 汪! 又是一声狗叫声传来。 那黑色的丝线又退了退,只是依然紧紧缠缚在泉眼四周,不让泉水往外流。 鱼儿退开了。 周围又回归黑暗。 鱼儿转了个身,张开嘴狠狠地朝那黑色丝线咬去。当它咬断一根丝线时,周围的黑色丝线都疯狂地朝它涌来,像是无数只可怕的触手。 袁宁吓了一跳:“鱼儿!” 袁宁猛地睁开眼。 耳边响起闹钟甜美的报时声:“叮铃铃~叮铃铃~现在是早上五点~请小朋友按时起床~请小朋友按时起床~叮铃铃~” 袁宁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他明白了,那些黑色丝线是坏蛋!要把那些黑色丝线弄走,鱼儿的家才能恢复!鱼儿为了把那些黑色丝线给弄走,尾巴都受伤了!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把那可恶的东西给弄走呢? 袁宁仔细回想着梦里的一切。 那些黑色丝线好像怕狗? 要不,他去找谢爷爷家的大狗狗帮帮忙?(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2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袁宁抱着含羞草,和章修严一起出门。他穿的衣服是章修严身上那套的缩小版。因为是要跟章修严出去,所以早上他偷瞄章修严穿的衣服,回房后找出相同的一套。 章秀灵跟袁宁说过,这些衣服都是他们分别挑选的,章修严最省事,直接让人按自己的衣服做了小几号的,算是应付了这桩“麻烦”。 虽然有点对不起薛女士和章秀灵他们,但袁宁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章修严的衣服比较适合穿出去,其他的大多只能在家里穿给她们看,让她们不会觉得他不喜欢她们挑的。 袁宁小心地打量着章修严,见章修严脸上还是没多少表情,就知道自己没选错。 这段时间他观察最多的就是章修严,基本摸清了章修严的脾气:章修严板着脸或者面无表情,代表的是“你选对了”“你做得还不错”“我就不夸你了免得你骄傲”;章修严皱起眉头或者扫你一眼,代表的是“你是傻子吗”“这你都做不好”“赶紧再重做一遍别让我骂你”。 袁宁很好奇章修严会不会笑。 袁宁胳膊细,手短,牢牢环抱着花盆。含羞草叶子半闭着,依然蔫答答,时不时会往窗外看看,告诉袁宁它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不过路上好像变了挺多。袁宁跟着含羞草往窗外看,出了别墅区,再开一段路,才陆续见到些店铺,他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招牌,认得眼花缭乱才作罢。 见章修严在一边拿着份杂志在看,袁宁说:“大、大哥。” 章修严望向他。 坐车看书不好呀!对上章修严冷厉的目光,袁宁哪敢向章修严说教?他吞了吞唾沫,小声说:“这边真多店铺,我看到了好大间的小卖铺!” 章修严差点被他逗笑了。他把杂志合上。和人说话要专心,这是他教过袁宁他们的,自己自然也得遵守。 章修严说:“这不是闹市区,不算多。” 袁宁很震惊。 章修严继续纠正:“那不叫小卖铺,那叫超市。” “超市?”袁宁有点茫然。 “超级市场。”章修严没想到自己要给人解答这样的问题。 袁宁明白了。市场会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卖,超级市场既然叫“超级”,那肯定有超级多东西卖,比一般市场更多。 章修严说:“园艺店离这不远,等一下我们可以把含羞草先寄放在店里,去超市逛逛。”这边的超市也是新开的,以前在国外比较常见,国内倒是不多见。章秀灵一直央着章修严带她过来逛,章修严都没答应,瞧见袁宁眼底的好奇时却忍不住主动提出来。 袁宁自然是想去的,但他看了看含羞草,坚定地要摇头:“还是不要了,它自己呆在园艺店里会害怕的。” 章修严:“……” 含羞草的叶子又张开了一些:“我不要紧的,你去呀!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袁宁很迟疑。他怕含羞草是故作坚强,他一个人到了外面就很害怕,含羞草怎么可能不怕? 含羞草说:“园艺店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空气湿润又清新。那边的小哥哥每天会定时抱我们去晒太阳,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我很喜欢那里的,说不定我还能见到几个老朋友呢!你不用担心!” 章修严也说:“园艺店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毕竟章家每年都用十分可观的薪酬请他们的园艺师上门打理花园。 袁宁这才答应。 车在园艺店门前停下,袁宁哼哧哼哧地小跑着跟在章修严后面,抱着含羞草走进园艺店里。一进门,袁宁就感受到了含羞草所说的“湿润又清新的空气”。 园艺店分为两部分,前面用来给客户办理业务和摆放对外售卖的鲜花,后面则是个室内小花园,是栋三层高的环形建筑,最上方是玻璃顶,耀眼的阳光被玻璃筛选过后,变得温暖而柔和,让整个室内小花园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面。 好漂亮啊。 袁宁睁大眼往里面看去,有点舍不得挪开眼。 前台是个声音柔美的妹子,见袁宁抱着花过来,不由问章修严:“是需要回收吗?等到这边来登记一下。” 章修严说:“不是。”他看了看袁宁,“我想叫人看看我们家的含羞草是不是需要换盆,顺便挑一个师傅回去把花园重新修剪一下。” 前台妹子两眼一亮:“好,我这就为你安排。有以前上过门的师傅吗?” 章修严说:“有。”他上前在园艺师名册上点了一个名字,“换一个。” 章修严谈完,转头一看,袁宁已经抱着含羞草往里迈了几步,一脸惊叹地看着后面的三层小花园。章修严皱了皱眉。他的弟弟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看见个小小的花园就露出这种震惊的表情? 章修严从袁宁手里接过含羞草,将它放到前台,对前台妹子说:“就是这盆,你帮忙找师傅看看。”他抬脚往里迈,边走边看了眼袁宁,“跟上。” 袁宁又惊又喜:“可以进去吗?” 前台妹子代答:“可以的,只要不破坏里面的花草。” 章修严已经走出好几步。 袁宁连忙跑着跟上。 等跑到章修严背后,袁宁看着章修严直挺挺的背脊,觉得自己在看着一座挺峻的高山。袁宁忍不住说:“大、大哥!” 章修严睨了他一眼。 袁宁勇敢地抓住章修严的手,诚挚地说:“大哥你对我真好!”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闪烁在漆黑天穹中的漂亮星星。 章修严觉得自己耳根又在发烫。这小鬼又碰他!又未经他容许这样触碰他! 章修严板着脸吐出两个字:“放手。” 袁宁一愣。他突然想起刚来那天章秀灵说过,章修严最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他忙把自己软乎乎的手掌收回来,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章修严抿起唇。瞧见袁宁惊慌失措的模样,他有种自己语气太过严苛的感觉。 真是见鬼了! 以前他教训起章秀灵、章修文都绝不会心软,怎么会觉得说个“放手”就委屈了这小鬼? 一定是这小鬼看起来太软弱! 软弱到仿佛对他说句重话他就会受不了。 章修严找到了“理由”,眉头拧得更紧,有点拿不定主意。 是不是该更严厉一点?想到袁宁那句“大哥你对我真好”,章修严收回了不满的目光。 这小鬼才这么小,还是先帮他把各种坏习惯改改吧,结巴,胆小,爱藏事——小小年纪的,毛病倒不少。 章修严难得地开口:“想去什么地方、想要什么东西就开口。你不开口,没有人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这样会让妈妈她们很为难。”他固然喜欢安静乖巧一点的,但薛女士她们不一样,她们想得多,袁宁太安静,她们就会觉得袁宁不开心、不习惯。 袁宁一愣,乖乖点头。 他在二婶家住了两年,袁波总是让着他,但他从来不敢开口要任何东西——因为每次袁波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甚至让给他,二叔就会和二婶关起房门吵架。 章家什么都不缺,根本不用他讨要,所以其他人应该不会发现他不敢开口才是。 章修严却发现了。 章家人真的都很好很好。 袁宁跟在章修严身后,一步一步迈上楼,到了顶层,他们已经非常接近顶部的玻璃天花板。袁宁仰头看去,只觉得阳光被玻璃折射出美丽的光芒,亮亮的,暖暖的,可漂亮可漂亮了。 在这些光的照耀之下,小花园里的花木都生长得极好。袁宁仔细地聆听,发现它们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他和章修严,就像小姑娘们讨论路过的少年一样,语气欢快,语调活泼。有些花儿察觉袁宁在看它们,马上羞怯地闭上花瓣,只余下空气中那淡淡的芬芳。 袁宁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他慢吞吞地往前走,生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漂亮的花朵。 突然,袁宁感觉前面一扇门后好像飘来一种令人难受的苦味。袁宁一怔,望向章修严,却见章修严眉头没皱起,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袁宁伸出手想推开那扇门,却被章修严拉住了。 章修严指了指前面那个挂得比袁宁高一点点的木牌:“看清楚。” 袁宁仰头看去,只见木牌上写着四个字:闲人免入。 袁宁止住脚步。 袁宁正要乖乖跟章修严继续往前走,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麻布衣服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袁宁好奇地往里看了几眼,发现这屋子好像是个小型的培养室,其中一个角落堆着不少花盆的碎片,正中-央则摆着一行行养花石槽,石槽里的花都垂头丧气,好像完全丧失了生机。 那种苦味就是从石槽里飘出来的。 袁宁仔细瞧着那些花儿,眉头一跳。 那些花儿上,好像也缠绕着那种极细的黑色丝线? 那到底是什么? 如果弄清楚了,是不是可以帮到它们,也可以帮到鱼儿? 袁宁顾不得章修严警告般的眼神,鼓起勇气上前问:“老爷爷,这些花儿都怎么了?它们好像很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3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三章 老者看了看袁宁。他有张满脸横肉的脸,偏又长了个鹰钩鼻,没半点慈眉善目的影子,平素不爱和人往来。妻子死后,他便每日睡在这园艺店,生意都由儿子打理,自己只与花草打交道。 这小孩竟不怕他? 不舒服?生病了?果然是小孩,说话总与大人不一样。老者说:“是的,它们生病了,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它们是被人送回来的,回来时就这样了。” 袁宁恍然了悟。原来刚才那个姐姐说的回收是这个意思! 袁宁礼貌地问:“老爷爷,我能进去看看吗?” 章修严拧着眉头站在一边。这老者长得这么凶悍,袁宁却一点都不怕,那在他面前为什么老是结结巴巴的?他有那么凶吗?比这老者还凶? 章修严抿了抿唇,看着袁宁随老者走进里面。 袁宁走进那房子,发现屋里的空气依然有着适宜的湿度,采光也极好,都是很适合花儿生长的。可在他走近最前面的石槽时,却听到那些花儿说:“不要过来!” 袁宁脚步一顿。 花儿发觉袁宁听到自己说话了,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不要再过来了,有危险!拜托你,帮我们告诉蔺爷爷!拜托你了,小哥哥!” 袁宁还是第一次被外人叫小哥哥,他愣了愣,无声地发问:“为什么呀?” 花儿说:“有危险!那边的泥土有问题,我们都病倒了。不知道泥土里有什么东西!不仅我们,还有那边住着的你们的同类也病了。蔺爷爷经常过来照顾我们,可能会被传染的。我们都不想蔺爷爷有事,他对我们可好了,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每天照顾我们。” 袁宁听了有些感动。他说:“原来是这样啊。” 花儿说:“其实我们在那边还有很多同伴和新朋友也病了,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袁宁疑惑:“那他们为什么没被送回来呢?” 花儿悲伤地说:“有些是救不活了,有些是直接被扔掉了。虽然蔺奶奶一直嘱咐他们如果出了问题就把我们送回来,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我们跑一趟的呀!”所以她们还算是幸运的。 可是想要蔺爷爷有可能因为被传染而病倒,它们又不想要这种幸运。 袁宁感受到花儿浓浓的悲伤,不由安慰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会跟蔺爷爷好好说,让他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生病去看医生一样,查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就可以治好了!” 花儿这才舒展开枝叶,向袁宁道谢。 袁宁想了想,对老者说:“老爷爷,这些花儿都是同样的病吗?” 老者一怔,点头说:“是的,一样的病。同期送回来的不少花都救活了,只有它们还病着。” 袁宁说:“那会不会有病了的花儿没被送回来啊?” 老者叹了口气:“肯定有的。” “那它们怎么办?”袁宁一脸关心。 “这个,”老者皱眉,“以前要是有大规模回送的植物,我老板都会登门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水土、阳光、栽种方式、浇灌方式不同,都会导致植物生病。” 老者像背课文一样背完,对上袁宁认真又关切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爱花如命的老伴。老伴去世前把园艺店托付给他,他把这些事都记得清楚,却没有照着去做,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老者带着伤怀又坚定的神情,感激地对袁宁说:“好孩子,多亏了你的提醒!我应该去看一看的,我这就去找找这些花是从哪儿送回来的,亲自去瞧瞧。” 袁宁很高兴。他说:“你们真的太好了!花儿们一定都很爱你们!” 老者慈爱地看着他:“你也是个好孩子。” 袁宁又关心地问:“花儿的病会不会传染给人呢?老爷爷您这样照顾生病的花儿,会不会也生病啊?” 章修严忍不住说:“不会的,植物的病不可能传到人身上。” 袁宁一向很信任章修严,听章修严这么说自然心中一定。可那些花儿却都激动地说起话来:“可是有人生病了!那边有人也生病了!那棵最老的樟树告诉我们的!” 袁宁的立场立刻动摇了,继续追问:“那如果植物也生病,人也生病,会是什么原因呢?” 章修严拧起眉头。他到底也才十几岁,又没特意去研究过这方面的,哪里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老者也思索起来。他到底是半路出家,不如他妻子专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我先去那边看看。”他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丢下袁宁和章修严就跑去找专家了。 袁宁巴巴地看着章修严,等章修严解答。 章修严:“……” 章修严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回去帮你查查。”虽然做不到无所不知有损兄长的威严,但他不能不懂装懂教坏袁宁。 袁宁很惊讶。 原来大哥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章修严板着脸:“学海无涯。”他看着袁宁,“谁都不可能什么都知道。能发现自己的短板是好事,可以进一步充实自己。” 袁宁乖乖点头:“大哥说得对!” 章修严说:“时间不早了,去一趟超市就回去。” 袁宁说:“好!”他和花儿们告了别,让它们安心等待老者回来。 花儿们都随风挥动枝叶,满含感激地与袁宁道别。 两人下楼,前台妹子已经替他们联系好园艺师,含羞草也换了新盆,精神抖擞地在那儿向他们招手。 前台妹子把园艺师以前的设计给章修严过目,章修严扫了几眼,点头说:“就他了,让他明天下午上门。如果有需要改种的花木,直接到这边补增。” 前台妹子笑得更甜:“好的!” 章修严让前台妹子先照顾着含羞草,领着袁宁往超市的方向步行。不一会儿,他们就抵达超市门口。 袁宁觉得有点新鲜,好奇地看着门口那神奇的收款机和里面一列列整齐有序的货架。 果然卖很多东西! 袁宁跟着章修严往里走。 章修严出门前没列好清单,但刚才边走边盘算,已经把要买的东西大致定好。他推了辆购物车,带着袁宁往购物目标走去,遇到货物摆得低的,就叫袁宁取。 袁宁很高兴能帮上忙,小心翼翼地取下东西,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购物车。 这时迎面走来对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夫妻,他们的小孩坐在购物车里,兴冲冲地指着货架上的零食,口齿不清地说:“买、买!” 章修严斜了眼袁宁。 袁宁:“……” 他看了看购物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儿,觉得自己已经六岁了,可不能坐到上面去——要是坐坏了怎么办! 袁宁问:“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章修严说:“家里的烘培材料快没了,给妈妈买点。” 袁宁跟着章修严往另一边走去。虽然货物多得叫人眼花缭乱,但袁宁一眼都没多看。章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需要更多。 章修严用眼角余光注意着目不斜视、乖乖跟随的袁宁,不知该夸他乖巧,还是怕他太乖了以后会吃亏。 章修严买完烘培材料,转过头望着袁宁:“我还没帮你和章秀灵把谢老给你们的赔偿存到银行,你可以动用一部分。”章修严说完又习惯性加了句限制,“但是不能乱花,只能选三样。” 听到是花属于自己的钱,袁宁心中一动。他掰手指数了数,小心地拉着章修严衣角:“能买六样吗?” 章修严严肃地看着他。 难道这小鬼的目不斜视只是在装模作样?居然敢把他给的数目翻一倍! 袁宁动了动嘴巴,却不知该怎么请求章修严才好。 章修严见袁宁小眉头皱到一块,显然很为难,再一次为他破了例:“好,没问题。”他要看看这小鬼挑些什么东西,非要挑六样! 袁宁说:“谢谢大哥!” 章修严说:“我再挑点东西,你自己去选,选完到付款台那边等着。” 袁宁点头,跑开了。他个儿矮,身板儿又纤细,一眨眼就被货架给挡住了。章修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挑东西。 等章修严把心里的采购清单都勾完,推着购物车去了付款台。 袁宁已经抱着选好的东西乖巧地等在旁边,见章修严来了,小声说:“我选好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章修严,“大哥,有支钢笔有点贵,可以买吗?” 章修严说:“花你的钱,自然可以。”章家不缺钱,而谢老给的赔偿可不少,够袁宁花的。他瞧了了眼袁宁挑的东西,一盒水彩粉、一支钢笔、一个黑色护腕、一把万用工具刀、一副乒乓球拍、一盒牛奶,都是有用的东西。可看到那黑色护腕时,章修严顿了顿,伸手挑出来,说:“这个太大了。” 袁宁说:“不大。”他对上章修严不赞同的目光,小声解释,“给大哥的。” 章修严一怔。 袁宁说:“晨跑的时候我看见大哥那个已经磨坏了。” 章修严不大注意这东西,毕竟早就呆习惯了。看着袁宁小鹿似的双眼,章修严心中一动,开口问:“剩下的呢?” 袁宁愣住:“啊?” 章修严难得耐心地追问:“剩下的是给谁的?” 袁宁一一数过去:“钢笔是给父亲的,刚才我在那边遇到个老先生,他说这支笔好用。牛奶是给妈、妈妈-的,她晚上总是睡不好,姐、姐姐说喝牛奶会睡得好点。工具刀是给沈姨的,她上次说找不到适合的刀子。水彩粉是给姐、姐姐的,她一直想和朋友一起去学水彩画。乒乓球拍是给三哥的,他昨晚说本来和人约好去打乒乓球,结果球拍坏了。” 章修严沉默地看着袁宁。 是因为家里有六个人,所以要六样吗? 袁宁有点不安,变得更结巴了:“大、大哥,我、我做得不对吗?” 章修严少有地夸了袁宁一句:“没有,你做得很好。”他看了袁宁一会儿,把手伸了出去,有点僵硬摸了摸袁宁的脑袋。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 懂事到连他有点心疼。 章修严没有再提让袁宁买什么,径直走向付款台结账,提着分门别类装好的几大袋东西走向园艺店那边。 袁宁小跑着跟在章修严身后。 跑出一段路,袁宁又忍不住摸摸自己被章修严揉过的脑袋。 大哥居然揉他脑袋夸奖他,有点不可思议呢! 袁宁高兴地跑在章修严身后。 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4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四章 袁宁抱着含羞草回家。 晚饭之后,章修严才让袁宁分发礼物。礼物价钱不一,但都是每个人合用的,薛女士和章秀灵表达欣喜的方式最直接,一左一右地把袁宁给捂进怀里。沈姨含笑在一边看着。 章修文拿着球拍,竟没和往常一样张口说出几句漂亮话。他望着一脸被抱得不自在的袁宁,眸光微微停顿在那张局促不安的小脸蛋上。 有的人天生热情,活泼开朗,看起来对谁都好到极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而有的人沉默内向,只暗暗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悄悄地把你说的话、你需要的东西记在心里。 袁宁显然是后一种。 章先生还没回来,袁宁的礼物没送出去。章修严说章先生有饭局,让袁宁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快九点。 袁宁正在看书,章修严突然过来敲门:“父亲回来了。” 袁宁捏住新买的钢笔,手里又紧张得渗出汗来。他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才让自己的心脏别绷得那么紧。打开门,章修严站在外面,神色一如往常般沉肃。 大哥和父亲真像。 袁宁小声问:“大、大哥你陪我去吗?” 章修严都快觉得自己叫“大大哥”了。他睨了袁宁一眼:“自己过去。” 袁宁又紧张起来。他瞄了眼章修严,见章修严没有改变主意的可能,只能自己往章先生的书房走去。 越走近那紧闭的书房门,袁宁心跳得越快,咚、咚、咚地和着脚步声响起,让袁宁连呼吸都有点艰难。他擦了擦手心的汗,又仔细擦了擦钢笔盒子,才鼓起勇气敲响那扇门。 章先生冷峻的声线从里面传来:“谁?” 袁宁深吸一口气,才用尽量大声点的声音说:“是我,袁宁!” 章先生眉头一拧。若是用模子把他和章修严的眉头拓下来,肯定会发现他们眉头皱起的川字都那么相像。 章先生说:“进来。” 袁宁推开门,走进去,小心地带上门,小跑到书桌前,结结巴巴、但又进来快速地说:“父、父亲,这是我、我今天买的,想送给您的。我、我不知道适不适合!”他伸手把钢笔盒子递出去。 章先生见袁宁一脸紧张,被打扰的不快也散了几分。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孩子手里收到礼物,倒不是说章修严、章秀灵、章修文他们不贴心,只是他什么都不缺,平日里又忙碌得很,谁都不敢来搅扰他工作。 章先生没有夸奖袁宁,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只当着袁宁的面把钢笔拆了,取过旁边的墨水给它加了墨,扯过一张稿纸试着写了一行字。 章先生客观地评价:“还不错。” 袁宁脸上的紧张散了不少。他说:“真的吗?” 章先生难得地说了句没用处的废话:“真的。” 袁宁说:“我、我……”他迟疑地半天,还是老实地开口,“爸爸很喜欢他的钢笔,我不知道父、父亲喜欢什么,所以选了这个。” 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会不高兴被拿来和个已故的人比较,章先生却看到了袁宁眼底的一片赤诚。 是个老实又贴心的孩子。 章先生说:“我也喜欢。” 袁宁眼睛亮了起来。 章先生把桌上的旧钢笔拿起来,递给袁宁:“旧的给你,好好练字。” 袁宁鼻头一酸,认真点点头,握着章先生给的钢笔跑了。 章先生也很好很好! 袁宁回到房里,试着用章先生给的钢笔写了两行字,有点爱不释手。他按孟兆的要求写满整整一页,按时爬上床睡觉。虽然有点兴奋,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入睡。 要不然明天可没法按时起床! 章修严睡前例行“巡视领地”,借着纱帘外照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了书桌上摆着的旧钢笔。他是家里最常去章先生书房的人,一眼就认出这是章先生最喜爱的那支。他看了眼床上蜷成一团的袁宁,走了过去,伸手轻轻纠正袁宁那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袁宁却一把抱住他的手。 章修严发誓,这次这小结巴再喊他“妈妈”,他绝对会把这小结巴有多远甩多远。 袁宁抱着章修严坚实的手腕,心中一定,小小的眉头随之舒展开。他挨向章修严,喃喃地吐出两个字:“爸爸……” 章修严:“……” 甩开还是不甩开,这是个问题。 章修严最终还是没把袁宁弄醒,他躺到袁宁身边闭目养神,直至袁宁的呼吸变得平缓又绵长,才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袁宁翻了个身,带着“好梦”一夜安睡。 第二天一早,章修严领着袁宁沿着湖边跑完步,一前一后往回走。袁宁捏了捏脖子上挂着的小毛巾,觉得一路这么不说话好像怪怪的,不由开口喊:“大、大哥。” 章修严已经习惯了袁宁的结巴,望向袁宁,等他继续往下说。 袁宁说:“我昨晚做梦了!” 章修严脚下差点一趔趄。 章修严严肃地看着袁宁。 袁宁壮着胆子和章修严分享自己的喜悦:“爸爸来梦里看我了!” 章修严:“……” 袁宁说:“爸爸妈妈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我要好好长大,好好学习,不让他们失望。” 见袁宁说得认真,章修严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纠正袁宁的话来。就让他那么以为吧! 章修严说:“你有决心就好。” 袁宁用力点点头。他拉住章修严的衣角:“我觉得父亲和爸爸很像呢!” 章修严知道袁宁的爸爸。在他看来,袁宁爸爸的做法是可敬的,但又是不明智的。 有那样的才能、有那样的学历,大可往上试一试,守着一座村小,能改变什么呢?只会浪费了自己的学识,拖累了自己的家人,最后丢下个那么小的孩子撒手人寰。 章修严从来不想把弟弟妹妹们培养成无私的人,更不会给他们灌输奉献精神。章先生虽然也忙得没时间陪家里人,但只要没有应酬都会与家人共进三餐,绝不会因为公公事而完全忽略家人——章先生只是和他一样不善表达而已。 章修严半蹲到袁宁跟前,与袁宁对视:“你想成为那样的人吗?”像他那个什么都没有留给他的爸爸? 袁宁一愣。他还太小,从来不曾想象过“未来”的模样,更不知道长大后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他们出事之后很多人都为他们哭肿了眼睛。但他那时总生他们的气,他们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回来得很晚或者不回来,留他一个人在家里——或者把他送到奶奶那边。 他不喜欢奶奶那儿,大婶娘总爱骂他,说他古怪,说爸爸坏话,说妈妈闲话;他也不喜欢大堂哥,有次大堂哥推他,害他磕到了膝盖,很疼,但奶奶却对爸爸妈妈说是他自己摔的。 袁宁看过妈妈抱着村小里摔伤的孩子去处理伤口,也看过爸爸连夜背着村小里发烧的孩子去镇上看病,可是总是只有窗边那棵大槐树陪着他,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了叶子,冬天光着树桠。 每天他都能看见它变得不一样。 后来有人看中了大槐树,说愿意花钱买走它,给钱村小修校舍。 爸爸妈妈答应了,大槐树很快就被挖走了,他只能趴在窗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发呆,等着他们回来。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袁宁摇了摇头,说:“我不想。” 章修严望着他。 袁宁说:“我不想当很厉害的人,我只想让我喜欢的人都好好的,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他抬起眼瞄着章修严的脸色,生怕章修严会因为自己自私的想法而生气,“大、大哥,我这样想是不是不对?” 章修严说:“不,你这样想是对的。”他伸手把额头渗着细汗的袁宁抱了起来,“就像我上次骂你一样,我不是让你不去帮助别人,而是要衡量过自己的能力——你如果有余力帮助别人的话,自然是该帮的。” 袁宁呆了呆,悄悄伸手环住章修严的脖子。 章修严一僵。 袁宁把脑袋埋进章修严颈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章修严抱着袁宁僵立原地。 这小结巴就是麻烦! 袁宁哭过了,抽噎着说:“爸爸妈妈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哭闹,妈妈说以后他们会有很多时间陪我,但村小那些哥哥姐姐的爸爸妈妈却常年都不在家,他们不能不管。我听了还是在闹,要妈妈哄了很久才肯睡觉。”他搂紧章修严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我一直在想,爸爸妈妈一定是生我的气才不回来的。” 章修严微微收紧手臂。 袁宁用手背擦干眼泪,声音却还是带着哭腔:“我现在听话了,爸爸妈妈就回来看我了。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这么想的,会不会又生我的气?” 章修严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在陪伴家人这件事情上,很多人总会觉得时间还很多—— 总想着日后能和家人团聚的日子还很多、日后能和家人相处的时光还很多,所以总是专注于事业、专注于爱情、专注于心中的理想。 若是袁家父母知道在他们意外离世之后,他们唯一的儿子过着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一定会后悔的吧? 后悔分给袁宁的时间那么少,后悔留给袁宁的东西那么少——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把他们的理想、把他们的观念灌输给袁宁,没来得及引导袁宁去思考他该成长成什么样的人。 所以袁宁带着白纸一样的心孤零零地面对这广阔而陌生的世界。 章修严伸手拍拍袁宁的背,缓声说:“相信大哥,你这样想才是对的。”(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5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五章 早饭过后孟兆来给袁宁补习,一眼就注意到袁宁红通通的眼睛。 孟兆没多问。 来章家这么多回,孟兆大致了解了袁宁的情况,也知道自己是走了大运才被选中给袁宁“启蒙”。加入张家这样的家庭,委屈自然是不可能受的,但小孩子敏感,肯定会有哭鼻子的时候。 好在袁宁听课时表现如常。 正课上完了,照例又到了替袁宁解答问题的时间。孟兆耐心询问袁宁这两天有没有攒下什么疑问。 袁宁想了想,问:“老师你知道植物为什么会生病吗?” 孟兆一愣,答道:“植物生病的原因可多了,缺阳光、缺水份、缺元素、缺营养都有可能让它们生病。这些都是缺了东西,也有和我们人一样被病毒感染、化学伤害、物理损伤。” 袁宁听得懵懵懂懂。 孟兆一看袁宁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照本宣科太厉害,把袁宁给弄懵了。 孟兆问:“总之原因很多,每种原因都能说个几天。你养的植物生病了吗?你可以把它们的症状告诉我,我来判断判断。” 若是普通的农学院学生可能不一定能做到,但孟兆已经在导师手下实习两年,想判断病因还是很简单的。 袁宁老实回答:“它们很没精神,全都蔫答答地垂着脑袋,据说好像是泥土不对。” 孟兆拧起眉。这真是标准的小孩子答案。 孟兆只能谆谆善诱:“它们叶子黄不黄?” 袁宁认真回想。 “叶片变黄,叶脉变酱紫色、萎缩、变脆,而且植株矮小,比同期的花草要矮小。”章修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完整而又详细地把昨天那些植物的特征说了出来。 袁宁惊讶地望向章修严,眼里满是崇拜:“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好像真的是这样的!” 章修严瞅了袁宁一眼,很满意他这次喊大哥时没结巴。 孟兆的神色却凝重起来。 袁宁心中一紧:“怎么了?它们病得很严重吧?” 孟兆说:“听这症状,像是重金属污染。”这些病症他刚学这方面的东西时每天都在背,实在再熟悉不过了。他与导师去过不同的省市考察,也亲眼见过在重金属污染的地方长出来的植物,章修严说的症状跟镉污染地区的植物非常相像! 现在都在谈发展,“污染”两个字鲜少人提起,即使提起了,也会被要求为发展让路。很多人都没意识到各种污染的破坏性与持久性,只觉得污染了治理一下不就成了? 事实上要治理并没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这重金属污染。重金属一方面会渗入地下水,不断扩大污染范围;另一方面,它会随着植物进入食物链,最终进入人体! 孟兆神色认真:“小章先生,你们是在哪里看到这样的植物?可以告诉我吗?我回去与导师商量一下,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修严示意袁宁把昨天的情况说一遍,自己则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上园艺店的地址。他把地址递给孟兆:“在这里,你去前台工作人员那里登记一下就可以上楼看那些植物。” 孟兆说:“谢谢小章先生。”他一刻都坐不住了,站起来道别,“那我先回去找导师。” 袁宁知道自己不能跟去,乖乖自己看起书来。傍晚的时候,袁宁托章修文陪自己去谢老那边看那只叫招福的大狗,章秀灵听了也非要跟上。 招福看起来精神多了。 章秀灵在门口时还有点害怕,见到招福后却奇妙地不怕了。她居然在招福身上感觉到一种友好的善意?章秀灵在得到谢老的点头之后伸手摸了摸招福,心底的恐惧彻底消散。 章修文又去摆弄唱片机,和谢老聊音乐。谢老早年双眼就失明了,都说“上帝若是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开一扇窗”,他耳力极佳,在音乐方面尤其有天赋。半小时聊下来,章修文获益匪浅。 袁宁却有点苦恼。 章秀灵一直在逗招福玩,他不好和招福说话。虽然章秀灵听不见他们交谈,但总觉得怪怪的。 好在这时章修文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地把章秀灵喊了过去:“姐,你来听听这曲子适不适合你们期末汇演?” 章秀灵马上抛下招福跑了过去:“什么曲子,放我听听!”家里自然也可以放音乐,但谢老这台唱片机看起来很有历史感,一下子吸引了章秀灵的目光,连连催促章修文赶紧放来听。 袁宁总算可以和招福独处了。 袁宁有些忐忑:“招福,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招福说:“当然可以,什么忙?” 招福答应得这么干脆,袁宁反而不知该怎么说起。难道要招福到他的梦里去帮忙? 袁宁纠结半天,决定把玉佩和鱼儿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招福很吃惊:“前天我也做了个梦,梦见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没想到我对着四周叫了几声之后,眼前突然亮了,周围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荒地。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棵草都没长,和你说的地方倒是很像。” 袁宁也非常惊讶,觉得很不可思议:“难道当时是招福你在叫?招福你居然到我梦里来了!” 本来招福在谢老的教导之下是不容易大惊小怪的,此时却忍不住惊叹:“真是太奇妙了!” 事实上小孩子对新东西的接受能力远胜于成年人,他们本身就有着无数奇思妙想,遇上再奇怪的事都只觉得新奇有趣。 袁宁当下就和招福约定:“那招福你下次要是再到我梦里来,麻烦你叫大声一点,把那些坏东西都给吓跑!” 招福郑重其事地答应:“没问题,我一定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的朋友。” 袁宁高兴地向招福道谢,带着招福进去和章修文他们一起听歌。 谢老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脸上也带上了微微的笑意,右手跟着那欢快的曲子有节奏地敲击桌沿。章秀灵觉得有趣,就跟着谢老敲了起来,还拉上袁宁一起。最后连招福都跑到桌边,有模有样地学他们敲桌。 章修文抱着手在一边看着,脸上笑吟吟的,似乎也挺高兴。 一老两小正玩得高兴,门铃响了。章秀灵机灵地去关了唱片机,钟点工帮忙把人领了进来,是帮谢老处理遗嘱的律师,姓白。 遗嘱这东西,国人都觉得不太吉利,所以一般是不立的。谢老本来也想着人死如灯灭,死后的事就不管了,可这次的保姆事件让他感到心寒。与其死后白白便宜了那些白眼狼和小畜生,还不如在生前安排得妥妥帖帖。 谢老让白律师坐下。 袁宁三人见谢老有正事要做,乖乖起身告辞。 招福又替谢老送他们到门口。 章秀灵说:“招福真乖啊!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招福也很可怜,都怪那个坏女人,居然敢在食物里下毒!” 袁宁点头,心里却有点担忧。 不知招福再叫大声点,到底能不能吓走那些黑黑的坏东西? 袁宁三人走远,谢老与白律师的交谈才正式开始。 白律师再三向谢老确认:“谢老先生,您真的要将您百分之九十五的财产捐献出去?” 谢老说:“对,除了那个牧场,全部捐出去。”他摸着白律师带来的盲文公证书,一字一句地确认过去,才点头,“没问题,请将印台给我,我按指模。” 白律师连忙递上印台。 看着遗嘱公证书上的签名和指模,白律师心里感慨万千。谢老对他夫人真是深情,坐拥这么多财产却一直没再娶。最令他眼热的是,谢老居然把一个牧场给了他的导盲犬,在遗嘱里写明谁在他死后自愿收养这只导盲犬就可以继承一个牧场! 不过这一条是不公布的,等有人收养招福之后才会起效。 人不如狗啊! 若不是还想在这一行混下去,白律师都想自己撸袖子上了。 第二天一早白律师亲自开车,带谢老去把正式的公证手续办完。 回去时车窗半开着,微风徐徐吹来,谢老的心也渐渐归于平静。人年纪越大,就越忌讳提起死字,如今遗嘱立好了,谢老反而想开了很多。 就这样吧,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他死后就让它们各得其所——如果有人主动提出要收养招福的话,他就把那牧场当礼物送给对方。 谢老正闭目想着,开车的白律师突然说:“咦,那不是昨天到您家里玩的孩子吗?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老吃惊:“哪个孩子?” 白律师说:“七八岁——或者八-九岁,昨天三个孩子里年纪稍稍大一点的那个男孩。”他说的自然是章修文。 谢老说:“这边能停车吗?能停的话,你帮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白律师点头,靠边停了车,朝章修文那边走去。 白律师还没走近,就听到挡在章修文面前那痞里痞气的中年人嘿嘿直笑:“你以为躲出国就能躲开了?没拿到钱,我可不会走。我的好儿子,你现在攀上高枝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孝敬孝敬老子不是很应该吗?” 章修文眼底笑意全无,只余下满满的嫌恶与森寒恨意:“滚!” 中年人怒红了脸:“你这小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章修文冷笑:“你养我?除了把我妈用命熬来的钱拿去外面养女人之外你还干了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逼死了他妈妈,现在又来找他要钱,是想把他也逼死吗? 章修文面上决绝,心里却有种浓浓的无力感。被这种人渣找上能怎么办?当初章家收养他给了这男人一笔钱,结果这男人钱用完了又三番两次来骚-扰他。 他只恨自己是这么个人渣的儿子—— 自从记事之后,他就再也没喊过这人一声爸爸! 章修文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看着中年人带了几个人来堵他,他只能握紧拳头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中年人,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向过往行人求助。 如果这人说他是他爸爸,会有人帮忙吗? 章修文正担忧着,白律师的声音就插-入了他与中年人沉默的对峙:“你们在做什么?” 中年人凶神恶煞地瞪向白律师:“老子管教儿子,你管得着吗?” 章修文见到白律师,心中一喜:“律师先生!” 白律师说:“我正要载谢老先生回去,顺便把你载回去吧。”他看了眼那流氓地痞一样的中年人,“外面坏人太多,你一个小孩子自己回去不安全。” 章家有两个司机,一个负责替章先生开车,一个随时候命等着接送家中的其他人。今天其中一个司机有事休假了,到音乐馆找老师的章修文又不想等章先生的司机绕过来接,所以准备自己坐公交或者叫计程车——没想到一落单就碰上了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渣! 这人渣为了堵他,竟还带了几个人,真是下了血本! 白律师的出现让章修文松了口气,礼貌地道谢:“谢谢律师先生。” 那中年人哪里甘心放走章修文:“你算什么东西?这小白眼狼是我儿子,亲生儿子!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白律师说:“我看他不像你儿子。”看见中年人朝其他人使脸色,白律师摸了摸领带,“我这身衣服价值过千,一根领带都要一百。你大可以对我动手——看到前面那辆车没有?那车里坐着我的同伴,他随时可以开车去前面的警察局报警。到时你要是赔不起,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中年人梗着脖子:“你唬谁呢你?一件衣服还过千,一根带子要一百?你这是讹诈!” 白律师抬腕看了看表,随口说:“这表其实也价值过千,你动手啊。” 白律师的语气太云淡风轻,中年人反倒不敢不信。他的同伙里有人是看着白律师从那车上下来的,忙给中年人使了个眼色。 中年人咬咬牙,一挥手,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白律师等他们走远了,才对章修文说:“走吧,我载你回去。” 章修文坐进车里向谢老问了好,才忍不住问白律师:“你的衣服和表真的要一千吗?领带真要一百?”虽然他知道这价格在奢侈品种不算离谱,但看着真不像啊! 白律师说:“衣服是等到打折才买的,领带呢,五块,当时看便宜挑了几条备用。”去年国内推广“金领带”计划,很多小地方的领带产业收益都过亿了,弄得许多厂商一涌而上,都去生产领带。于是今年开春起,领带价格直线走低——当然,对于许多月薪才几十的工薪阶层而言,五块这个价位的领带已经算挺不错的了。他瞅了眼自己手上的表,“表倒是贵点,花了我一百二。” 章修文:“……” 敢情他刚才真的是在讹诈啊! 白律师从后视镜看了章修文一眼,开口询问:“他们不是第一次找上你吧?你和家里人说过吗?”(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6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六章 对家里人说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章修文就沉默下来。 他从小随母亲住在窝棚一样的住处里,每天看人脸色过活。母亲劳累过度病倒,他还得咬着牙去向那黑心厂长讨救命钱。 见多了各种追高踩低的嘴脸,章修文知道自己如今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早就发誓要好好把握机会。 母亲和姐姐倒还好,可父亲和大哥呢?知道这些麻烦事后,他们还愿意留下他吗?即使他表现得再优秀、再出色又怎么样?章家本家那边可不缺这样的小孩。 要是他们知道会有一个怎么都甩不掉的人渣上门来讹诈…… 章修文垂下眼。 白律师一向不管别人家事,把章修文送到章家门口,才说:“有些事还是对家里人说说比较好,万一他们下次不找你,找上你们家别的人怎么办?” 章修文一愣。想到这个可能性,章修文心跳如擂鼓。要是那人渣找人去堵章秀灵,那大哥绝对不会原谅他! 章修文朝白律师鞠了一躬:“谢谢你,律师先生。” 车门关上后,谢老说:“没想到你倒是个心善的。” 白律师正了正自己的领带,说:“他这么小一孩子,心事却那么重,实在有些可怜。” 另一边,章修文回到家,感觉每一步路都有些艰难。他走上二楼,敲响章修严的房门。 “进来。”章修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章修文打开门,却见袁宁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看书。看到是他,袁宁精神奕奕地问好:“三哥!” 章修文差点把要说的话全忘了。 这五弟才刚来那么几天,大哥却对他那么好,居然让他到这边来看书。平时他和章秀灵想来找章修严还得犹豫很久才敢敲门! 袁宁仿佛看出了章修文的惊讶,不好意思地解释:“今天老师有事不能过来,大、大哥说不懂的可以问他。”所以他就把书和字典都搬过来章修严房间了。 “有事吗?”章修严显然很不喜欢这种浪费时间的交谈。 章修文吞吞吐吐地说:“大哥,我有事想和你说。” 章修严看了眼袁宁。 袁宁抱起书、字典、纸笔,一溜烟地跑了,跑到门口体贴地帮他们带上门。其实他早就想回自己房间!坐在大哥身边看书太可怕了!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出点声音,打扰到旁边的大哥! 章修严:“……” 章修严看向章修文。 在章修严的注视之下,一向镇定的章修文都紧张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章修严说:“我……我的生父今天来找我了……” “来要钱?”章修严语气平板无波,听来没有半点讶异。 “是的。”话开了头,章修文也豁了出去,“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另外几个人。我担心他找我要不到钱,会找姐姐或者宁宁的麻烦……” 章修严追问:“他以前就找过你?” 章修文低下头:“……对。” 章修严说:“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章修文哑然。 章修严看他:“哑巴了?” 章修文说:“我……我害怕。” 章修严盘根问底:“害怕什么?” “害怕成为带来麻烦的人,”章修文说,“大哥最讨厌麻烦。” 章修严轻轻敲击桌沿。 章修文的心脏也随之那敲击声起起落落。 他忍不住喊:“大哥……” 章修严说:“现在因为你的隐瞒,小麻烦变成大麻烦了。”一个身无分文、满身赌债的人能找来好几个帮手,不就是用“章家很有钱”当诱-饵吗? 章修文心咯噔一跳。他说:“对不起,大哥。” 章修严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这是他这些年偷蒙拐骗的犯罪证据,还有他现在呆的那个地方窝藏罪犯的记录,你自己跑一趟,去巡察厅那边找刘副厅长,让他把这些人抓起来。” 章修文愣住了。 章修严说:“不是说援西人手不够吗?这些人正适合去西边劳动改造。”他把材料往章修文面前一推,“当然,你如果不忍心的话,也可以把前面几页撕了——随你高兴。” 章修文嘴巴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担忧了那么久、害怕了那么久的事,就这样解决了?把这些人都送到西边去,就算他们逃了,也逃不回来!再过几年他就长大了,哪还用害怕那个人渣! 章修文眼眶湿润,抓紧那份材料说:“谢谢大哥!” 章修严点头,没再说话。 章修文跑走了。 章修严又翻了几页书,才把书放下,去找章先生说明情况。 章先生说:“别让你母亲知道就好。”若是妻子知道这个养子表面开朗,心里却藏着那么多事,肯定又会为他难过很久。 章修文被生父找上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章修文会怎么处理——也看看章修文会不会向家里坦诚。 没想到章修文竟一直瞒着。 章修严只好悄然让人搜集证据,并提前打通巡察厅的关节。 章修严见韩助理也在,不由问:“袁宁家人是什么情况?”虽然袁宁父母双亡,但也还有其他家人在,这两年一直都寄住在他二伯家。 韩助理说:“他二伯好赌,而且有暴力倾向,因为输了钱和人斗殴已经进过两次巡察所。他二婶倒是个精明的,把大部分财权都捏在手里,先生给的两万块是存进她新开的账户里的,很可能是她自己把它给私吞了。家里还有堂兄和堂弟,不过我不太了解。” 章修严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为什么要把袁宁养在他们家?袁宁祖母和袁宁大伯不都还在吗?” 韩助理被问住了。 韩助理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个比较靠谱的理由:“可能他父母还留了点东西,所以他二伯一家才把他接过去?” 可惜章修严是个严谨的人:“那袁宁祖母和袁宁大伯为什么不要他父母留的东西?”祖屋分给了袁宁大伯,袁宁祖母也还在,袁宁在大伯那边住下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韩助理头皮发麻。他接袁宁时见袁宁二伯好赌,二婶贪财,想到章修文那边的情况后当机立断地当着袁宁的面说出“你被你二婶卖了”的事实。 想到袁宁二婶临分别时还喊住他,千叮万嘱地让他记得寄照片。如果袁家二婶不是真贪财,他岂不是白做了恶人? 韩助理说:“但他二婶确实收了两万块。” 这样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章修严不再说话。刚才章修文决然地拿走那份材料,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有的只是如释重负。章修严突然就想到了袁宁,袁宁还那么小,也经历过那种残酷到绝望的事吗? 从韩助理说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一样的。 贪财,好赌,暴力倾向——不管哪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家庭陷入惨境,更何况他们还凑成了一家。 这就是袁宁睡着睡着就缩成一团、经常做噩梦的原因吗? 章修严皱起眉头。 章先生最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章先生问:“你很喜欢那孩子?” 韩助理有些讶异地看向章修严。 这个少年也会有“喜欢”这种感情? 从韩助理第一次见到章修严开始,就觉得章修严身上就有着与他父亲相似的特质:冷漠、冷酷、杀伐果断。 没想到章修严却一本正经地开口,说出两个令韩助理惊掉下巴的字:“喜欢。” 一直到章修严出去了,韩助理都没回过神来。 章先生敲敲桌子。 韩助理连忙正了正身体。 章先生露出淡淡的笑意:“这次修严居然这么坦率,我也很吃惊。”他看了眼韩助理,“但工作还是要做的,继续汇报。” 韩助理连忙接着往下念报告。 * 章修严出了章先生书房,耳根有点发烫。他定了定神,走到自己房门前,又想起刚才溜走的小结巴,不由转身走了两步,敲响隔壁房门。 袁宁跑着来把门打开。 他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章修严:“大、大哥?” 章修严问:“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 袁宁点头。 章修严说:“给我检查一下。” 袁宁说:“好!”说完他转身往里跑。 刚跑出几步,袁宁又麻溜地倒回来,把门打开,乖乖邀请:“大、大哥你要进来吗?” 章修严走了进去。 袁宁把自己写的字都给章修严看。 袁宁以前不识字,但父母都上过大学,平时也都用普通话交流,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说一口标准普通话。有这个基础,袁宁又是勤快好学的,学起拼音之类的自然比别的小孩要快,除了最初几天腾出来学拼音之外,剩下的都是练习常用字、扩充词汇量了。 章修严看着那写得整整齐齐的“作业”,心里很满意。他已经开始物色适合的人选,过些时候就找人来教袁宁练字。 字这东西,还是从小抓起比较好。 章修严说:“很不错。” 袁宁两眼发亮。 章修严说:“下午你孟老师会到园艺店去,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袁宁惊喜:“可以吗?”他很担心那些花儿的情况,能去看看自然最好! 章修严点头:“可以。” 既然他们不要袁宁,那以后袁宁就是他们家的了。 自己的弟弟什么的,多宠宠应该没关系吧? 毕竟这小结巴还这么小……(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7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七章 下午章修严带着袁宁到园艺店。 孟兆呆在第三层那间花房里,石槽中又多了不少花草,症状都与袁宁前两天见过的一样。 老者也在,还有一个袁宁不认识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精神好好,穿着粗布衣服和棉布鞋,有点像封建时代的打扮。他们都专注地研究着那萎蔫的花草,只有孟兆察觉袁宁和章修严的到来。 袁宁喊:“老师!” 中年人听到这称呼,与孟兆一起往门边看。见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中年人说:“孟兆,这就是你的学生?” 孟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是的,老师。” 中年人和蔼地看向袁宁,开起了玩笑:“小朋友,你可得喊我一声师公才行。” 袁宁很乖:“师公!” 孟兆:“……” 中年人敛了笑,说:“孟兆,你这次做得对,发现问题马上告诉我。不是我自夸,国内眼下肯来研究这个的人不多,我算是一个,南边的老侯算一个。研究这玩意儿是最得罪人的,还不容易让人相信。”他指了指石槽里的花,“现在是花,以后可能就是人了。” 旁边的老者悚然而惊:“这病人真的会得吗?”他忙把自己昨天下午的发现说了出来,“这些花种在一位退休的老先生家里,旁边一些人家也移栽了不少,结果陆陆续续得了病。我听他们说,这两年他们那边很邪门,连出了几个骨癌!骨癌啊,以前可是很少的,一下子就出了好几个!” 中年人面色凝重:“这么看来,污染已经很严重了。” “污染?”老者不解。 “对,污染。”中年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些植物生长的地方发生了严重的镉污染。镉污染不仅会影响植物,也会影响人的健康,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诱发癌症。” 袁宁听不太懂,但知道事情肯定很严重,不由关心地问:“那怎么办?” “切断污染源。”中年人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停产、迁出、治理,然后等待。” “等待?” “等待污染减轻,”中年人无奈,“或者等待奇迹出现。” 一旦土地被污染,污染情况可能会持续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人工治理,顶多也只能减轻污染程度而已——所以说,指望污染影响彻底消失不亚于等待奇迹出现。 袁宁茫然。 那种萦绕在花儿身上的黑色丝线,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对付吗? 花儿们感受到袁宁的难过,都反过来安慰袁宁,说道:“没关系的,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至少我们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了。”“不会传染给蔺爷爷真的太好了!” 袁宁蹲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萎蔫的叶子。就在他触碰到叶片时,他感觉指尖一片冰凉,那黑色丝线竟像是有生命似的缠上他的食指,好像要将他的手指切断! 袁宁吓了一跳。 那棵花儿拼命抖动枝叶,让那黑色丝线也跟着猛烈摇晃,最后黑色丝线摔了下去,叶片也缓缓飘落。 那棵花儿变得更没精神了。 袁宁不安极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碰你!” 那棵花儿说:“我感觉得出来,它们正在吸收我们的生命力。我们本来就活不下去的,你不必向我们道歉。” 袁宁怔怔地看着它。 他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讨厌死亡。 那棵花儿说出了另一件事:“我们周围有一些很好的朋友。它们生长在那边不会生病,”花儿语气有些迟疑,“它们还说,土地里好像有它们很喜欢的食物。但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叫什么——我觉得它们大概会有用处。我是说,假如它们喜欢吃的食物就是你们说的那种东西的话,那你们可以把它们种到那边去,让它们把那种东西都吃掉就好了吧?” 袁宁由衷夸道:“你好聪明!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棵花儿说:“一棵花怎么可能会有名字?” 袁宁说:“为什么没有呢?你们不是常常聊天吗?难道你们都不喊对方的名字?” 那棵花儿说:“我们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周围的花又那么多,起名字做什么呢?起名字根本就是人类才做的无聊事情。”花儿虽然这么说,但突然很希望自己也拥有一个名字。即使它的生命那么短暂——即使它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 “是这样吗?”袁宁不是很懂,“那要是你的朋友想你了,它应该在心里叫你什么?” “我们的生命很短暂,”那棵花儿强调,“我们才不会花时间去想念谁。” “可是——” “没有可是!”花儿生气了。 “可我以后要是想起你了,该叫你什么?”袁宁坚持要问到底。 花儿安静下来。 不知怎地,它想起蔺奶奶还在世时,被蔺爷爷陪同着过来看它们。当时蔺奶奶惊讶地看着它,对蔺爷爷说:“老伴儿你快来看,这花儿开得可真漂亮,像雪白雪白的象牙。” 过了好一会儿,花儿说:“象牙,我叫象牙。” 袁宁说:“你开的花一定是白色的!”他记得象牙是白白的。 花儿不再说话。 袁宁想起花儿说的话,站了起来,侧耳听那中年人和孟兆商量治理方案。要联系市政厅切断污染源自不必说,他们需要研究的是怎么治理那片已经被污染得非常严重的土地。 难道真的只能等待了吗? 袁宁小心翼翼地插话:“那边是所有植物都生病了吗?” 中年人望向他。 老者说:“那倒不是,有些植物还长得比别的地方好!” 袁宁小声发问:“那为什么有的植物生病,有的植物不生病?” 孟兆两眼一亮,兴奋地对中年人说:“老师您说过,植物会选择性地吸收矿物质,您说会不会有植物可以富集镉,把土地里的镉都‘回收’了?” 中年人面带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拍板定案:“这个思路很不错。我们这就去实地看看,如果真的能找到那样的植物,说不定真的能减轻污染,”说完后中年人转向袁宁,脸上感慨万千,“小朋友,你又立了一功啊!” 袁宁腼腆地躲回章修严背后。 他很想告诉中年人和孟兆这是花儿的功劳,却又明白不能暴-露自己的异常之处——于是袁宁只能暗暗对花儿说了声抱歉。 花儿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它又不是人?在意这个做什么,袁宁能代为转达这件事、能帮到还没受害的其他同伴,可比被人夸两句有用多了。 袁宁看着花儿们发问:“真的没办法治好它们了吗?” 袁宁对花儿们的爱护让老者想起了故去的妻子。他向袁宁保证:“我会一直养着它们。” 袁宁明白了,花儿们是真的没办法救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袁宁忍不住开口:“大、大哥。” 章修严看向他。 袁宁问:“什么是污染?”在章修严面前,他感觉永远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困惑。 这个问题却让章修严有点沉默。 什么是污染? 章修严理理思路,才仔细地给袁宁说明:“在工业生产和我们生活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可能破坏环境的东西,它们可能是气体、固体、液体。共同点是都会影响环境,影响动植物,最后反过来影响我们自己,”他顿了顿,“虽然有一系列的律法去限制污染物排放,但目前未知的污染物太多,未知的污染影响也太多——而处理污染物的成本又太高,所以有钻漏洞的、有明知故犯的、有瞒而不报的,管起来很难。” 袁宁有点伤心。 章修严说的东西他听不太懂,但“管起来很难”这句他听懂了。 这是不是代表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会不会有更多人、更多花儿因为这样的事受到伤害? 袁宁安安静静地坐着。 章修严一直注视着袁宁,也没有再说话。 等把袁宁带回家,章修严又跑了市立图书馆一趟,才转回章先生书房前敲门。 这个时候章先生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 章先生见章修严又找过来,有点意外。 章修严开门见山地说:“南乡出事了。” 很难管,不代表管不了。只是想要管的话,光靠孟兆和他老师从学术方面去琢磨肯定不行,得说动章先生插手才行。 章修严跟园艺店那边了解过,出问题的不仅是他们卖过去的花卉,还有当地的不少植物,粗略计算,目前大概有两个大村子和它们之间的土地全都被严重污染。 这边虽然不是首都,但离首都很近,还有很多远近驰名的“贡品”。要是这方面出了事,那问题可就大了。 章先生转到这边来才半年,很多方面都还使不上劲。眼下出了这桩事来得够巧,操作得当的话,南乡这一块的负责人全都要换一遍。 有人下去,自然有人上来。 正是换上自己人的好时机。 章修严相信章先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章修严平静又客观地把自己和袁宁意外发现的情况说出来,并把孟兆老师写过的文献和相关的资料递给了章先生。 章先生接过后没急着看。他看了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儿子一眼,语气满含意外:“以前你不爱管这些事。” ——不仅不爱管,甚至还有点不喜欢他这个父亲的功利与铁腕。 章修严回答:“以前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有点懂了。” 想要做到一些事、保护一些人,必然要先让自己的心坚硬起来,比心中在意之人更先学会这个世界的规则——并运用这些规则。(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8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八章 第二天,章家来了个新的园艺师。春天的尾巴已经不见了,夏季的气息越来越浓,园中的花木要么需要修剪,要么需要替换,园艺术带着他的两个学徒过来做初步评估。 袁宁很好奇,得到许可之后跑去花园,跟着园艺师满园跑。章家花园很大,没有花的地方都铺着翠绿的草地,它们的腰最细,风一来就学着弯腰。 袁宁看到有小草弯得特别卖力,不由好奇地追问:“你为什么把腰弯得特别低呀!” 小草说:“因为我不想被剪短。剪草机一过来,我就贴着地面弯下!”它骄傲地站了起来,“你看,我有这么长了!比别的小草都长!” 咔擦。 一个学徒拿着剪刀走过来,把那棵长得特别高的草剪短。学徒才十六七岁,皮肤被晒得黑黑的,牙齿却很白。学徒朝他露齿一笑:“虽然有剪草机,但还是得用人工补补。” 见那棵小草弯下腰嘤嘤嘤直哭,不愿再和他说话,袁宁忍不住问:“它们会不会很疼啊?” 学徒莞尔。果然是个小孩子,问的问题都这么天真。他说:“不会的,它们和我们不一样,不会疼的。要把它们剪得齐齐整整才好看,要是由着它们长的话,它们一定会长得乱七八糟。” 袁宁若有所思。 学徒继续去补漏。 这时章修文从外面回来了,见袁宁蹲在那里冥思苦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说:“宁宁,你在这里做什么?” 袁宁说:“那个大哥哥说,草要修得齐齐整整的才好看。” 章修文一怔。 袁宁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望向章修文。大家都夸三哥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能学会,大哥也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三哥。他小声问:“小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啊?” 要听话,要乖,才能讨人喜欢。 他们努力想做到的东西,在大人眼里是不是都像在胡闹呢? 章修文定定地看着袁宁。他隐约有些明白大哥比较喜欢袁宁的原因。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都会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章修文说:“人和小草当然是不一样的。”他干巴巴地说完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会词穷。 真的不一样吗? 他不正是小心翼翼地按照章修严他们的要求去做,一刻都不敢停歇,生怕自己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事实上哪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可能? 袁宁等不到章修文的下文,又见章修文脸色不对,顿时不敢再说话。好在这时另一棵年长的小草开口了:“小娃娃,你不用替它伤心,等一下风一起来,它马上又精神了。这里其实还算好的,在野外可没有人来修剪我们。外面的世界是很残酷的,我们得为阳光和水分争得你死我活,哪能像现在这样健健康康地长大——这是一颗远方飘来的种子跟我说的,它说它真羡慕我们,很想在我们这边扎根。” “这样吗?”袁宁听得入神。 “就是这样的。”年长的小草说,“先得活下来,然后才能想别的啊!” “即使生在野外,我也能活得很好!”那棵正在哭泣的小草不服气地争辩起来。 “可是我们都不行。”年长的小草反驳,“我们不能长在野外,就像外面来的种子不能长在我们这里一样。我们根扎得不够深,抢不到水;叶子长得不够高,抢不到阳光——所以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每年定时修剪,能让我们长得更好,也能让我们更多的同伴活下来。” “那为什么不把根扎深一点,把叶子长高一点?”年幼的小草梗着脖子说。 年长的小草只能静静地看着它,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因为做不到。”袁宁暗暗想到。 这个世界这么大,他认真去学,认真去看,也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角。那么小那么小的一角,已经让他很难招架,若是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大的世界,他肯定做不到的。 袁宁说:“因为我们还小。” 章修文也回过神来,看向袁宁。 袁宁说:“长大了,肯定就不一样了。小时候大家都要上学,都用一样的课本,都上一样的课,但长大后每个人做的事却都不一样,可以当律师,可以当巡警,可以当老师,可以当医生,也可以当园艺师,”他把自己知道的职业掰着手指数完,仰头看着章修文,“三哥,是这样的对吧?” 章修文说:“是这样的,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口里虽然这样说,章修文却还是觉得眼前笼罩着一片暗影。 袁宁没见过“长大后”的世界,他却是见过的。长大后就会不一样吗?大人里也有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的,也有穷途潦倒、三餐不继的。 章修文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补了一句:“前提是你足够努力。” 袁宁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章修文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情也莫名明亮起来。他“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袁宁小小的脑袋,坚定地说:“我也会。” “章修文。”章修严严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袁宁和章修文齐齐看去,心脏都缩了缩。 大哥脸色好像不太好! “袁宁。”章修严点名向来不会厚此薄彼。 袁宁乖乖跑过去,等着章修严发话。 袁宁姿态摆得这么足,差点让章修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章修严转向章修文:“结果出来了?” 章修文心中酸酸软软,点头说:“出来了。”原来事情可以这么轻松地解决。权力、地位真是好东西,当然,钱也是好东西。 章修严说:“那就赶紧把这两天落下的东西都补上。” 章修文赶紧跑了。 袁宁忐忑地等章修严开口。 章修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袁宁一愣。 章修严严肃地说:“太阳这么大,脑袋都发烫了。”他看了眼袁宁,“本来就不聪明,可别晒傻了。” 袁宁:“……” 大哥果然嫌弃他笨_(:3」∠)_ 袁宁忍不住争辩:“老师说多晒太阳能长高!” 章修严转身进屋。 袁宁小跑着跟上。 章修严听着那咚咚咚的脚步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稍稍放慢脚步上楼,侧耳听袁宁一步一步踩上楼梯的声音,眼角余光也落到了袁宁身上。 这孩子长得乖,脾气也软和,可不能叫别人骗了去。章修严想到这里,一脸严肃地吩咐:“带着今天要学的书到我房里来。”孟兆今天还是来不了。 袁宁立刻跑回房拿书。 章先生正巧要出去,扫见章修严目送袁宁进屋,不由多看了一眼。 章修严喊:“父亲。” 章先生说:“今天周末,你不出去?” 章修严看了看表,平静地回答:“还早。” 章先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袁宁这才抱着书和纸笔从房里出来。 章修严斜了他一眼:“刚才躲在门后?” 袁宁忙不迭地摇头:“没有!”他迈着小短腿跟在章修严身后进房间,忍不住偷瞄章修严的侧脸。 大哥和父亲真像,一样的脾气,一样的神色,只是比起父亲,大哥又更亲切一些。袁宁不由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大哥会摸他脑袋!摸了两次呢! 袁宁使劲拉过高高的椅子,爬上去坐好,摆开抱来的书在章修严身边看了起来。他连蒙带猜地看完一篇短故事,又查字典把不会的字都查了一遍,才把不懂的地方划出来去问旁边的章修严。 章修严盯着挨过来的小脑袋,嗅见了袁宁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袁宁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每天都会自觉地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连沈姨都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小孩儿。 章修严伸手把袁宁抱到膝上。 袁宁一愣。 大哥看起来冷冰冰的,身上却一点都不冷,也是暖暖的。 袁宁小屁股动了动,感觉有点不自在,但又不敢说要下地。家里可没人敢违逆大哥的意思! 章修严说:“你太矮了。”他一脸自然地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这样方便给你讲。” 袁宁:“……_(:3」∠)_” 章修严认真地给袁宁解释故事含义,再幼稚可爱的故事由他说出都有种说不出的严肃正经。袁宁倒是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大哥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认认真真地把章修严说的都记了下来。 章修严把袁宁放回椅子上,让袁宁练两页字,自己则去监督一下章修文。 章修文自然按时按量地完成任务。 章修严点点头,正要离开,却被章修文喊住了。 章修文说:“大哥,宁宁很敏感。” 章修严看了他一眼。 章修文把袁宁刚才在草坪那边说的话告诉章修严。 章修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所以?” 章修文哑了。是啊,所以呢?让章修严不要像要求自己这样要求袁宁?让章修严不要像教育自己这样教育袁宁? 章修严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房间,看着正在那乖乖练字的袁宁。 修剪得齐齐整整? 他什么时候在这小结巴面前摆弄过剪刀? 就这小结巴的软性格,还没骂就哭了吧? 章修严说:“等一下我要出去见见朋友。” 袁宁察觉章修严是在和自己说话,放下笔乖乖看着章修严。 “是去一个朋友家游泳,”章修严看着袁宁,“要不要去?” “我、我不会游泳……”袁宁说。 “不会可以学,”章修严尽量让自己语气耐心一些,听起来却还是*的,“想去吗?” 袁宁两眼发亮:“想去!”(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19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十九章 自从被袁宁救了,章秀灵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袁宁。 见不着袁宁人影,章秀灵逮着章修文追问,才知道章修严带着袁宁出去了。 章秀灵抱怨:“大哥总是霸着宁宁不放。” 章修文抱着书说:“宁宁确实讨人喜欢。” 章秀灵不由看了章修文一眼。章修文爱笑爱闹,但其实不容易喜欢谁。 现在居然夸宁宁讨人喜欢? 章修文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漂亮的眉毛挑了挑,眉间眼底都是笑意:“怎么?姐你吃醋了?” 章秀灵踹了他一脚。 章修文笑眯眯,不痛不痒。 这时薛女士端着甜饼出来了,对章秀灵和章修文说:“来尝尝我做的新甜饼,看看味道怎么样?要是你们觉得好,我晚上再给大哥和宁宁做。” 章修文不满地嘟囔:“妈妈,你是让我们帮宁宁和大哥试吃啊!” 薛女士戳了戳他的脑袋,没好气地笑骂:“这是特意为你和姐姐做的!” 章修文笑嘻嘻:“我就知道妈妈不会偏心。” 他们还在说话,章秀灵已经开动了:“好吃!咳咳咳!”她吃得太快,呛着了。 薛女士忙给章秀灵倒了杯水,拍着她的背说:“你看你,吃东西怎么老这么急?又没人和你抢!” 章秀灵顺好气,才说:“好吃嘛。” 薛女士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含笑看着章秀灵和章修文把自己端出来的甜饼吃完。 * 章修严和袁宁已经到了半路。 袁宁没有泳裤,章修严让人中途停车,带着小胳膊小腿的袁宁下车去买。市区的商品还是很齐全的,章修严瞧了眼旁边的小豆丁,问过老板这小豆丁适合什么大小,就领着小豆丁挑选起来。 章修严挑了条小黄鸭。 袁宁:“……” 总觉得大哥好像有哪里不对。 章修严挑眉:“不喜欢?” 袁宁忙不迭地摇头:“不是。”大哥愿意带他出来、愿意给他买泳裤,他哪里会挑挑拣拣。那小黄鸭多看几眼,其实还是挺可爱的。他本来就是小孩子嘛,穿出去也不会有人笑。 章修严又给袁宁挑了小黄鸭毛巾和小黄鸭泳圈。 袁宁抱着新买的东西小跑起来,跟着章修严走出商场。 坐回车上以后,袁宁又忍不住瞄了手里的泳圈泳裤毛巾几眼。 ……原来大哥喜欢小黄鸭_(:3」∠)_ 章修严朋友家到了,袁宁小心地跟在章修严后面。大门打开以后,章修严径自走向泳池所在的位置。还没走近,他朋友的声音已经传来:“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袁宁悄悄抬眼看去,只见几个和章修严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泳池边向章修严招手。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少年,他长着一头黑发,但带着点天然卷,双眼是琥珀色的,只是颜色有点浅,和茶色挺接近。而且他的鼻梁特别挺,看着像外国人。 这就是章修严的朋友?袁宁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对方也注意到章修严的小尾巴。 对方讶异地开口:“这就是你的新弟弟?看着挺可爱啊。”他双手撑着泳池边,哗啦一声,从泳池里上了岸,抖了抖发上带着的水珠,朝章修严和袁宁走来。 袁宁一愣,忍不住往章修严背后躲了躲,垂下眼睫,盯着那漂亮的、赤-裸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近。正紧张着,那张俊挺的脸庞就来到了他眼前。 原来是对方蹲了下来。 袁宁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 对方伸手捏了捏袁宁的脸颊。 袁宁脸上一疼,抓了抓章修严衣角,却没有躲开,由着对方捏-弄自己软乎乎的脸。 啪。 章修严打掉了对方的手。 对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两眼放光地盯着袁宁直看:“小弟弟,看来你大哥很喜欢你啊。我叫栾嘉,你呢?” 大哥很喜欢他?大哥对他确实很好,但是他觉得大哥好像很嫌弃他啊!袁宁瞄了眼章修严,发现章修严没给什么指示,只好乖乖回答:“我叫袁宁。” 栾嘉热情地拉过袁宁的手:“原来是宁宁啊!来吧,换个泳裤,哥哥带你到水里玩儿!你大哥是块大冰块,肯定没耐心教你的。” 章修严抓住袁宁的手腕,把袁宁的小手从栾嘉手里抽回来。 栾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愣了愣。 章修严说:“更衣室不在那边。”说完他就牵着袁宁走了。 栾嘉瞪着他们的背影,回到泳池边,狠狠掐了离自己最近的大个子一把。 “哎哟我的妈呀,疼死我了!栾嘉你掐我干嘛!”大个子立马哀嚎起来。 “哎哟我的妈呀,”栾嘉向来是最斯文的,也忍不住学着大个子骂了一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我居然不是在做梦!你们看到没,老严竟然把他那新弟弟带来了,还主动牵他那弟弟的手!” 谁不知道章修严最讨厌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其他人刚才也看到章修严对袁宁的态度,都忍不住好奇起来:那小豆丁到底有什么能耐,竟能征服冷酷无情的章大魔王! 要知道栾嘉也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和章修严分在同一个班,才能让章修严把他划入“朋友”范畴。 别人的话,章修严说不定连名字都记不住! 反正他们跟章修严打招呼都学聪明了,都先自我介绍说“我是栾嘉的朋友xxx”,免得章修严回他们一脸“你谁啊”的冷淡表情。 章修严领着袁宁回来。 章修严钟爱黑色,泳裤也是黑色的,不过是相当保守的四角型。 袁宁穿着小黄鸭泳裤,抱着小黄鸭泳圈跟在章修严身后,怯怯地看着齐齐盯向自己和章修严的栾嘉几人。 栾嘉叫佣人端来两杯果汁:“先喝点再下水?” 袁宁看向章修严,见章修严伸手取果汁,才跟着接过果汁抿了一口。 栾嘉心中暗惊。 这小豆丁也太乖了,完全是章修严一个指令才一个动作,不会好奇地乱瞄,更不会好奇地乱跑,连喝杯果汁都得章修严点头。 栾嘉忍不住说:“我说老严啊,你这弟弟哪找的?给我也来一个。” 老严?袁宁偷瞄章修严一眼。 章修严没理他,让袁宁放下果汁,跟自己到泳池那边去——还特意绕开了栾嘉几人到另一边热身。 栾嘉早习惯了章修严的脾气,转头大声和大个子他们说:“啧啧,听说穿四角泳裤的人都是闷骚型的。你们觉得呢?” 袁宁听了有些好奇,小声问章修严:“大、大哥,什么叫闷骚?”话一出口,袁宁就感觉章修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赶紧闭了嘴,改口说,“大哥我该怎么游啊?” 栾嘉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见袁宁麻溜地转开话题,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他三下并两下地游到袁宁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宁宁啊,我跟你说,闷骚的意思呢,就是心里很喜欢很喜欢,很想要很想要,偏偏就死活都不说出口。爱你在心口难开,说的就是你大哥这种人啊~” 章修严一脚踹栾嘉。 栾嘉扶着泳池边抱腿哀嚎,表情夸张无比。 袁宁眼底也泛起一丝笑意。 真是个有趣的人。 章修严把栾嘉赶走,亲自教袁宁游泳。 虽然把袁宁扔给栾嘉他们教更省事,但刚才栾嘉的胡说八道让章修严警惕起来。 不能让这些家伙把袁宁给教坏了。 章修严盯着袁宁软乎乎的腿和胳膊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拟定了“教学方案”,有条不紊地指导袁宁练习。 袁宁有点紧张,呛了几口水,见章修严面无表情地在一边看着,甩了甩脑袋,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子,继续练习基本动作。 好想游得像大哥那么好! 章修严见袁宁学得差不多了,拎着小黄鸭泳圈游到二十米外,对袁宁说:“游过来。” 袁宁看着面前蓝汪汪的池水,第一次觉得二十米居然这么远,远得他还没开始游就腿软了。 袁宁扶着泳池边用力吸了几口气,才按照章修严教的动作游离岸边。 水里跟地面很不一样,袁宁觉得自己随时会往下沉,双手往两边划开时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划水声,别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他呛了两次水,鼻子酸溜溜的,不由更用力往后蹬腿,直直地朝章修严游去。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弄得袁宁眼睛差点睁不开,袁宁脑中只剩下章修严直挺挺的身影,咬咬牙,靠着感觉一个劲地划手、蹬腿。 直至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袁宁才松了口气,紧紧抓住横在自己眼前的手臂,声音直打颤:“大、大哥!” 章修严盯着瑟瑟发抖地扑进自己怀里的小结巴,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有些严肃。 游个泳就这么慌乱,实在太软弱了。 章修严把袁宁拎进小黄鸭泳圈里,让袁宁抱着小黄鸭泳圈缓缓。 栾嘉又游了过来,替袁宁抱不平:“我说有你这么虐待小孩子的吗?宁宁看起来才第一次下水吧?你教两下就要他自己游?” 章修严理所当然地搬出现实依据:“我就是这样学会的。” 栾嘉:“……” 栾嘉怜悯地看向袁宁。 有这么个变态大哥在,肯定会活得很辛苦! 章修严不打算和栾嘉探讨教导弟弟的方式,问道:“你父亲最近回过家吗?” 栾嘉撇撇嘴:“问他做什么?没回,他回来做什么呀,这里又没女人陪他喝酒睡觉。” 章修严横了他一眼,用毛巾替袁宁擦了擦头发,淡淡地说:“叫他离南乡那个女人远点。” 栾嘉心中一惊,明白章修严的意思后苦笑说:“谢了。”若不是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章修严不会特意提醒他。(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0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章 回去的路上,袁宁看到谢老一个人坐在湖边。他觑了眼闭目养神的章修严,胆儿比从前壮了一点,开口说:“大哥,我可以下车去和谢爷爷说说话吗?” 章修严睁开眼,瞧了袁宁一眼,叫司机停车。他看了看表,说:“五点半我会去谢老家里接你回家。” 袁宁想说不用大哥来,又不敢反驳,只好乖乖点头。章修严坐在车里,看着袁宁跑到谢老身边,才让司机重新开车。 因为上次出了事的缘故,谢老如今极少靠招福牵引出行,都是让护工陪自己走到湖边,然后一个人坐着。袁宁刚跑近,就听旁边的大柳树说:“那是你爷爷吗?” 袁宁摇摇头。 爷爷在他心里是个很模糊的影子,袁宁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 他能记事还没多久,爷爷就去世了,当时全家人乱成一团。爸爸妈妈顾着伤心,二伯二婶忙着操持葬礼,大婶婶则悄悄拉住奶奶说:“以后您可是要跟着我们的!”奶奶直说:“我晓得,我晓得。” 结果分家没多久,雷劈了祖屋旁的祠堂。 他被送到奶奶家时听人说了,那是因为奶奶分家不均爷爷生气了。爷爷生前最疼爱爸爸,结果什么都没分给爸爸……如果爷爷还在的话,一切都会不同的吧! 大柳树又说:“那他好可怜啊,每天都坐在这里好久,从来没有人来看他。以前还有只狗儿陪着他来,现在狗儿都不能来了。听说是因为他的狗儿伤了人?” 袁宁愣了愣。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下车来,只是远远看到谢爷爷挺直的背脊,心里有点难受。 上次的新闻出来时,他听到里面说了,那个恶毒的保姆作案那么多起都没人发现,就是因为那些人对家里的老人漠不关心,甚至还有人会觉得摆脱了一个累赘。 累赘。 袁宁脚步没再停顿,直接跑到谢老身边。 谢老耳朵灵,听到他的脚步声,眼睛微微抬了抬,仿佛在看向袁宁,口中也准确地喊出两个字:“宁宁?” 袁宁惊叹:“谢爷爷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老说:“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是不一样的,有的轻,有的重,有的踏实,有的轻浮,仔细分辨一下就能分辨出是谁。” 袁宁恍然了悟:“原来是这样!以前我也可以分辨出爸爸妈妈停车的声音,他们两个人骑车时车轱辘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谢老笑了起来:“就是这样。” 袁宁坐到长椅上,和谢老挨在一起,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声音。除了花儿们的窃窃私语之外,他还听到了轻轻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再远一些的,是一处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的人工泉眼,泉水从那儿不断地冒出来,肯定让周围的湖水都微微翻腾。 这就是眼睛看不见时的世界吗? 他能分辨出爸爸妈妈回来时的动静,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爸爸妈妈回家。谢爷爷是不是也希望有人来看他呢? 袁宁不知道答案,但他不想看着谢爷爷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听风声。 袁宁说:“起风了,谢爷爷你要不要回去啊?”他动了动屁股,好像坐不住了一样,语气也透出几分急切,“招福在家一定等急了。” 谢老笑了:“是你想去和招福玩吧?” 袁宁有点不好意思。他腼腆地说:“大、大哥说五点半来接我。” 谢老听到他有些结巴的称呼,说道:“到新家这么多天了,还是不习惯?” “没有,”袁宁迭声否认,“他们都很好,也都对我很好。大、大哥很好,父、父亲很好,妈、妈妈也很好……” “那你喊起他们来,为什么总是结巴?”谢老毫不犹豫地指出他话里的破绽。 “我、我天生的。”袁宁紧张起来。 “那好吧。”谢老也不逼他,站了起来,主动把手伸到袁宁面前。 袁宁郑重其事地牵起谢老的手,认认真真地引着谢老往回走。 若是平时有人这般小心翼翼地指引自己,把自己当成不能独自行动的废人,谢老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舒坦。可听着袁宁稚气的“指挥”,谢老却莫名地想要发笑。 这小娃娃自己都差点绊倒了,偏还紧张兮兮地抓紧他的手不放。 两人沿着人行道缓步回到谢宅。 招福冲了出来,朝他们叫了两声,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对着他们左右甩动。袁宁夸道:“谢爷爷,招福它比上次更精神了!而且也比上次胖了!” 招福:“……汪汪汪!” ——我这叫健壮,不叫胖! 招福在抗议,谢老听了袁宁的话却很高兴。 自从他的眼睛不行了,以前的故交好友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失明的事实,而那些眼里只剩下钱的亲戚们就更不用说了,见他眼瞎了就把他当废人看,样子都不做一做,让他早早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难得袁宁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他。 谢老说:“我失明时招福才一岁大,现在都九岁了。”他叹了口气,“我都想象不出它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袁宁说:“那您为什么不摸摸它啊!” 招福闻言马上跑到谢老身边,尾巴甩得更起劲。 袁宁说:“招福在甩尾巴,甩得可用力了!我真怕它会把尾巴甩掉!” 招福转向他,朝他汪汪汪地叫了好几声,意思是“我才不可能把尾巴甩掉”! 谢老听到袁宁和招福“吵架”,不由笑了起来。正笑着,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那只小手把他的手放到招福毛茸茸的脸上。 袁宁说:“谢爷爷你摸摸看呀!我就说招福胖了,它还说不是——你看它的脸是不是都有你的两个巴掌宽了?” 谢老感觉掌心痒痒的,热热的,仔细摸去,发现果然有两个巴掌合拢时那么宽。他肯定了袁宁的话:“是胖了不少。” 招福难得和谢老亲近,也顾不得向袁宁抗议了,伸出舌头舔了舔谢老的手掌。这双手第一次摸上自己脑袋时,还没有这么干瘪,也没有这么瘦小。 根本不是它胖了,是主人瘦了才对! 招福眼眶湿润了。 袁宁实时转播:“谢爷爷,招福它高兴哭了!” 招福:“……” 谢老的眼眶也红了。 其实老友们的小心翼翼,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耿耿于怀。 眼睛看不见,不是还有耳朵、还有鼻子——还有双手和双脚吗? 这个世界一点都没变,变了的,是他自己的心态——是他自己越来越消极、越来越颓靡,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谢老眼前的黑暗丝毫未减,心里的阴霾却散了不少。他张开手抱了抱招福,感觉招福的躯体似乎已经比自己还要大。 谢老对袁宁说:“那天招福扑向你的时候,一定把你吓坏了吧。” 袁宁说:“当然!它那么大,比我还高,牙齿又那么尖——那天以后我做了好几晚噩梦!” 谢老叹气:“你是个好孩子。”受了那样的惊吓,还肯来看他和招福。 袁宁也伸手摸了摸招福的脑袋,小声说:“我还要谢谢招福呢。” 谢老一愣,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妈来梦里看我了,还抱着我睡觉!”袁宁高兴地说,“我已经两年没见到妈妈了,我、我可想她了。当然,现在的妈、妈妈也对我很好,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袁宁蹲到谢老旁边,垂着脑袋问,“谢爷爷,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谢老只知道袁宁是章家收养的,却不知道袁宁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那颗小小的脑袋。 “没有不对,”谢老宽慰,“孩子想妈妈,丈夫想妻子,都是很正常的。我也……我也很想念我的老伴,”失去妻子这么多年之后,谢老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心结,“我以前总是很忙,总有做不完的事,心里像是憋着一团火,非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烧进去才甘心。我脾气不好,创作不顺的时候总是会发脾气,但我老伴一直很温柔,从来不会骂我,她像水一样,包容我,支持我,而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袁宁不是很懂谢老话里蕴含的感情,只夸道:“谢奶奶真好!” 谢老说:“是啊,她真好,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话匣子一旦打开,所有向外人言说的思念便倾泻而出。 袁宁好奇地问:“谢爷爷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谢老说:“我是作曲的。” “作曲?”袁宁不是很理解。 “歌听过吧?” “听过。” “每首歌都有特定的曲调,我就是写这个的。” “那谢奶奶一定很喜欢听歌吧!”袁宁笃定地推断,“她肯定非常喜欢谢爷爷您写的歌!” 谢老一愣,莫名想起妻子在世时的事。 那时每次听到他的新曲,妻子眼底都会泛起异样的光彩,有高兴,有欢喜,更有崇拜——那种光彩即使是在那段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也不曾消失。 所以说,他也曾经带给妻子快乐吗? 谢老感觉自己死寂的心仿佛缓缓活了过来,有力地在他行将就木的躯体里跳动着。 谢老说:“是的,她很喜欢。”他把手伸到袁宁面前,“扶我去屋里的那钢琴那边,我去看看我还会不会弹。” 袁宁马上牢牢抓住谢老的手:“好啊!” 一老一少回了主屋。 招福一步一脚印地跟在他们后面,斯文得像只小猫儿,生怕惊扰了前方的袁宁和谢老。 到了琴房那边,袁宁陪谢老在钢琴前摸索起来。 虽然生疏,但并没有遗忘。 谢老的双手越来越灵活。 忧伤而悠长的乐曲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袁宁在一边听得入迷,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已经要下山。 六点多了。 察觉这一点时,袁宁呆愣在挂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走过头的指针。 天黑了。 大哥没有来。 外面雷声轰隆隆响,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1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一章 天黑黝黝,大地也黑黝黝,袁宁觉得无边无际地黑暗像只猛兽,凶狠地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以前村里经常停电,要是碰上下雨天他睡不着,外头的闪电就会让树枝在窗户上投下可怕的影子,吓得他更没办法入睡。 现在有灯! 有灯不用怕! 袁宁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心里的恐惧散了几分。 他与护工一起把窗户都关上。 谢老听到袁宁跑了回来,和气地说:“饭好了,先吃饭再说。这么大雨,你大哥怕是不好过来。实在不行你就在我这边住一晚,”谢老语气有些寂寥,“反正我这边空荡荡的。” 袁宁乖乖说:“好。” 谢老家的饭是请钟点工做的,钟点工殷勤地把饭菜都摆上桌。 袁宁去洗了手,跑过去帮忙盛饭。饭碗里装满了米饭,捧在手里暖暖的,袁宁掌心的冰凉少了几分。 袁宁夸道:“谢爷爷你家的米饭真漂亮,看起来亮晶晶的!而且闻着香喷喷,一定很好吃!” 谢老说:“是这样吗?那我好好尝尝看。” 袁宁说:“下、下次我给您做饭。” “你会做饭?”谢老有些讶异。 “不是很会,”袁宁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会炒饭,隔夜的米饭加点酱油,吃起来就很香。我、我在奶奶家帮忙烧过火,也帮忙煎过鸡蛋,但是大堂哥说不是很好吃。煤气我也不会用,奶奶家是用土灶的……” 谢老沉默地听着。 “但是谢爷爷你留我吃饭,”袁宁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我也要请回你。我、我会让沈姨教会我的……”只是他不敢请人到章家去。 谢老说:“傻孩子。”他扒了一口饭,觉得平日里味如嚼蜡的米饭竟异常美味,每一颗饭粒仿佛都在口腔中迸发出格外香甜的滋味。谢老缓缓说,“你肯陪我吃饭,我心里已经很高兴,还说什么回请。这样吧,下次你给我下面条,我喜欢吃面条。” 袁宁用力点头,记下谢老的话。见谢老只夹眼前的菜,袁宁下地推了推椅子,把它推到谢老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认真给谢老夹菜——夹的时候还把它们都夸了一通。 谢老比平时多用了小半碗饭。 外面还下着下雨。 谢老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该让袁宁做什么好,一时有些犹豫不定。没想到袁宁主动说:“谢爷爷,你家有书吗?” 谢老说:“当然有。” 袁宁小声问:“我可以借来看看吗?” 谢老点头,叫护工领袁宁上楼找书。谢老没有小孩,自然不会买童话书,袁宁挑了一会儿,找到本比较有趣的音乐史。 这本音乐史有图,字不太多,介绍得又生动幽默,袁宁抱着书坐到谢老身边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袁宁已经把常用字认得差不多,只是含义还不能完全弄懂。他连蒙带猜地把一篇介绍看完,笨拙地和谢老讨论起里面提到的人物来。谢老本来就是做音乐的,知道的可比书上多多了,随口说出一段趣事就听得袁宁惊叹连连。 一老一少聊到九点多。 袁宁本来只是一下一下地打盹,后来终于坚持不住,靠着谢老睡着了。 谢老让护工帮忙把袁宁抱到客房去。 这时谢家的电话响了。 谢老摸索着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传来章修文的声音:“宁宁还好吗?” 谢老说:“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找到了。”章修文说,“我们家的四弟找到了……” 谢老也知道章家丢了个孩子。他欣慰地说:“那就好,找到了是好事。” “不,”章修文的声音有些低落,“只找到一具戴着四弟长命锁的骸骨……已经隔了两年,很难辨认出来。大哥和父亲都第一时间赶去那边,妈妈精神状态很不好……暂时不能过去接宁宁。” 谢老说:“那就让宁宁先住我这。” 章修文向谢老道谢,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袁宁很早就醒来。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没完全变亮,只有草地上的雨珠子在熠熠发光。 袁宁简单地洗漱过后,见到招福趴在门外。袁宁跟它打招呼:“招福你醒得真早!” 招福却说:“出事了。” 袁宁一愣。 招福说:“你的四哥找到了,但是,听说找到时已经是一具骸骨。这是章家附近那只流浪猫趴在章家窗户外听到的,昨晚章家乱成一团……” 袁宁心头一跳。他跑出去,迎面撞上谢老。谢老迟疑片刻,把章修文说的消息告诉袁宁。 袁宁很难过。 他说:“谢爷爷,我回去一趟……我认识路的……” 谢老一顿,叹了口气:“去吧。”他让同样早起的护工送袁宁回章家。 袁宁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用力吸吸鼻子。他听韩助理对二婶说,家里的孩子丢了,薛女士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是在为那孩子积个福缘。现在他才刚来不久就得到这样的消息,章家还会要他吗? 章家不要他,他该到哪里去呢? 袁宁咬了咬下唇,小跑着往章家跑去。章家看门的保安自然认识袁宁,打开大门让袁宁进去。护工目送袁宁进了门,才转身回谢宅。 袁宁跑进家门,看到章修文坐在那里,神色憔悴,显然一夜没睡。袁宁喊道:“三、三哥……” 章修文皱起眉。他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章修文揉了揉袁宁的脑袋,“别担心,等大哥他们回来再说。” 这时楼上传来薛女士的声音:“别拦着我,我也要去!” 章秀灵在劝说:“妈妈,家里总要有人在。修文和宁宁还那么小……” “鸣鸣死了!”薛女士的声音在发颤,“鸣鸣他死了,秀秀,鸣鸣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唯一的亲弟弟不在了……我不想见到他们,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房门没有关严,她们的对话从屋里飘了出来,章修文和袁宁都听得一清二楚。章修文见袁宁垂下脑袋,不由安慰说:“妈妈精神状态不好,偶尔会说这样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袁宁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点明白薛女士的心情,以前爸爸妈妈总是没时间陪他,却一天到晚都守着他们的学生,他有时也讨厌那些哥哥姐姐,觉得他们抢了他的爸爸妈妈…… 薛女士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 四哥不在了,他却拥有了四哥的一切…… 袁宁脸色微白。 他坐立难安地站在章修文身边,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薛女士从楼上下来了。 章修文上前喊:“妈妈。” 薛女士怔怔地看着章修文,又看了眼一旁的袁宁,心情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竟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章修文跑上前和章秀灵扶住薛女士。 袁宁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章修文与章秀灵叫来沈姨把薛女士扶上楼,叫来家庭医生给薛女士做检查。直至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才蜷缩在沙发旁,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话,有大堂哥的,有二伯的,有薛女士的。二伯说得没错,他一点用都没有,总给别人添麻烦。 他知道章先生和大哥接受他,都是因为薛女士想收养他。现在他的存在会让薛女士那么难受,章先生和大哥一定会送走他的吧? 他们会把他送到哪里去? 他、他有点舍不得…… 他有点舍不得大哥。 大哥对他这么好。 袁宁心里难过极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章修文下楼时,袁宁似乎哭累了,竟靠着沙发腿睡着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可怜的小虾米。 章修文拜托沈姨帮忙把袁宁抱回房间。 袁宁难受,章修文何尝不难受。在薛女士眼里他和袁宁都是鸠占鹊巢,占了本来属于章修鸣的东西。 这几年章修文拼了命去证明自己,就是想让章先生和章修严看到自己的价值。 也许他不应该这样? 也许他不该表现得那么渴望出头、那么渴望抓住章家所给的一切。 章修文坐在袁宁床上,一步都没再迈出房门。 家庭医生过来后,给薛女士用了镇定剂。薛女士睡着了,章秀灵才悄悄溜过来,看着沉默的章修文和沉睡的袁宁说:“修文,你和宁宁都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四弟出了事她也难过得很,可章修文和袁宁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一切。 章修文说:“当然,你这么软弱,又这么容易被欺负,没有我这个弟弟罩着你怎么行!” 章秀灵瞪着他。 章修文说:“我知道妈妈是太痛苦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四弟刚出事时,妈妈经常睡不好,我们经常在阳台上找到她,每天都过得心惊胆颤。现在突然有了那么糟糕的消息,妈妈会这样很正常。” 章秀灵也想到那段可怕的日子。 面对洪水这样的天灾,章家再厉害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些年来他们心里一直盼着能有奇迹出现,但奇迹到底没那么容易发生…… 章秀灵抱了抱章修文:“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妈妈一定会好起来。说不定消息是错的,那根本不是鸣鸣……” 章修文点头。 这一天对每个人来说都很漫长。 袁宁醒来时,看到章修文坐在一边看书。 袁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如果大哥要送走他,也许会把他送回二婶那边呢?那、那也不错。 * 三姐弟在沈姨的督促下吃了午饭和晚饭,章秀灵陪着薛女士睡觉,章修文则守在袁宁房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袁宁就爬起床。 章修严不在,他不能去晨跑,于是拿出昨天没看的书开始看。 孟兆这几天没过来,但给他布置了每天的任务,昨天他脑袋一片浆糊,根本没有看——大哥回来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袁宁看得越发认真。 章修严满身疲惫地推开门,只见袁宁开着台灯在看书,小身板儿坐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翻看着手里的书。而在袁宁床上,章修文横着睡在上面,一条腿藏在薄被下,一条腿跨在薄被上,睡姿特别奔放。 “袁宁。”章修严点名。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袁宁的心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像是犯了罪的罪犯,满心忐忑地等着章修严审判。 他抬起头,对上章修严泛着血丝的双眼。章修严看起来像是两天都没休息,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下巴还长出了短短的胡子。 袁宁跳下凳子,跑到章修严面前,喊道:“大、大哥。” 他想问章修严会不会把自己送走,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怕自己一问出口就会听到肯定的答案。 章修严却弯下身,用力把袁宁抱进怀里。他哑声说:“不是,那不是。宁宁,那不是你四哥。”饶是少年老成如章修严,确定这个消息后声音也忍不住发颤。 袁宁呆愣。 章修严说:“取了父亲的dna做鉴定,完全匹配不上。”亲子鉴定在国内虽然还没普及,但章家想做自然不会做不了。章先生让人连夜开始做鉴定,经过漫长的一天之后,结果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出来。 那不是章修鸣。 虽然不知道那小孩为什么戴着章修鸣的长命锁,但那确实不是他的弟弟。 袁宁怔怔地让章修严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回抱章修严,说:“四哥他一定还活着。”只有四哥还活着,薛女士才不会崩溃,这个家才能恢复原来的和睦。 章修严说:“对。”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但谁都不想放弃希望。 章修严把袁宁抱了起来:“在看书?” 袁宁点头。 章修严马上猜出事实,严肃地问:“昨天没看?” 袁宁很老实:“……没。” 袁宁原以为章修严会骂自己,但章修严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说:“对不起,没有按时去接你。”他和章先生到了那边才想起袁宁还在谢老家,只好让章修文打电话去谢老家。 袁宁怔住,小声说:“不要紧的。”他鼻子发酸。大哥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根本不会想起别的事,大哥却记得让三哥通知谢爷爷,而且还向他道歉。 章修严把他抱回书桌前:“继续看完。” 章修严离开袁宁房间,转去薛女士那边。 章先生已经把那具遗骸不是章修鸣的事告诉薛女士。 薛女士把头抵在章先生怀里,眼泪不断往下流,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哭了出声:“不是鸣鸣真是太好了。” 章秀灵悄悄跑了出来,向章修严说起昨天的事。听完章秀灵的转述,章修严眉头紧皱。 章修文和袁宁都是非常敏感的人,他们有没有听到薛女士的话? 如果这次找到的真的是弟弟章修鸣,这个家是不是就从此分崩离析了? 章修严拧起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家里面藏着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的感觉,似乎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毫无用处。 章修严推开薛女士的房门。 薛女士止住哭意,望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虽然这次不是,但下次还是也有可能是。弟弟出事时才四五岁,能在洪水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妈妈,我希望您能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薛女士怔怔地看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决定收养章修文和袁宁的人是您。既然他们已经是我们章家的一份子,‘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请您不要随随便便说出口。” 章先生皱起眉头:“修严。” 章修严不打算闭嘴。他说:“您既然选择收养他们、当他们的母亲,那您就该尽到作为母亲的义务,至少不要在他们面前这样伤害他们。” 薛女士哑然。 章先生说:“行了。” 章修严却继续说:“如果他们到章家来的意义只是为弟弟积个福缘,那您大可不必提出收养他们,多花些钱资助各地的孩子就行了。你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让他们喊你妈妈,心里却没有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他顿了顿,把事情都摊开在薛女士面前,“修文这一年多来一直被生父骚-扰勒索,甚至还被生父带人围堵,但他一直不敢告诉我们。” 薛女士愣愣地看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有时候小孩比大人更敏感,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是有感觉的。”他望着薛女士,“如果您真的想为弟弟‘积福缘’,那就想象一下如果弟弟真的还活着——如果弟弟也像章修文和袁宁一样被人收养,你希望那家人怎么对待弟弟。” 章先生见薛女士脸色发白,语气不悦:“够了,出去。” 章修严转身离开。 薛女士安静了很久,才说:“修严说得对。” 虽然是她提议收养的两个孩子,但管教他们的一直都是章修严。章修文还好些,他是活泼开朗的性格,会主动跟她聊天、跟她撒娇;袁宁却不同,袁宁永远小心翼翼的,每次都礼貌地回答她的询问、礼貌地向她道谢,很乖巧,但是不亲近。 章修严出了蒋女士房门,又转到了袁宁那边。还没进门,他就听到袁宁小心翼翼的声音:“三、三哥,那不是四哥,大哥说找到的那孩子不是四哥。我们不会被送走的对吧?” 章修文听到袁宁的话似乎呆了呆,没有马上回答。 章修严推开门。 章修文刚醒来。 袁宁跑到床边拉着章修文的手等章修文回答,脸上的神情和他的声音一样紧张。 章修严点名:“章修文。” 章修文马上喊:“大哥!” 章修严赶人:“回你自己房间。” 见章修严脸色不太好,章修文一溜烟跑了。 袁宁也察觉章修严脸色不对,小声喊:“大、大哥。” 章修严把袁宁抱到床上,半蹲在袁宁面前与他平视:“谁跟你说你会被送走的?” 袁宁声音哑了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章修严不悦:“说话。” 袁宁低下头,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我自己想的。以前大堂哥说、说我是灾星,不要和我住在一起……要是我、我一来就有了坏消息,大、大哥你们也不想和我住在一起的。” “那都是胡说八道,”章修严看着那红通通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你永远不会被送走。除非你以后结婚了,要有自己的新家庭了,才会从家里搬出去。” 袁宁愣了愣,说:“那我以后能不能不结婚?” 章修严皱眉:“人都是要结婚的。” “可、可是,”袁宁鼻子还是酸溜溜的,张手抱住章修严的脖子,勇敢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可是我舍不得大哥。” 换成以前,袁宁绝对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可这两天的事让他害怕极了。他很害怕有些不说出口,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就像他没来得及和袁波道别一样。 章修严被袁宁抱得一僵。 这小结巴越来越放肆了。 章修严狠不下心把怀里的人甩开,只能耐心承诺:“就算我们结婚了、不住在一起了,你也还是我弟弟。” “真的吗?”袁宁高兴地望着章修严。 “真的。” “就算不住在一起也不会变吗?”袁宁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所以袁波也不会生我的气——他也会一直认我这个弟弟对不对?” 袁波? 袁波是谁? 章修严盯着袁宁。 袁宁一愣,猛地想起二婶说过,到了这边一定不要提起她们,更不要吵着要回去,要不然这边新家人会生气、会不喜欢他的。 袁宁不敢说话了。 章修严按住袁宁的脑袋,让袁宁抬起脑袋与他对视:“袁波是你堂哥?说你是灾星那个?” “不是!”袁宁不希望袁波被误解,“袁波对我很好,什么都先让给我!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我一直住在袁波家里……我和他差不多大,一直没叫他堂哥,他也不生气,永远都对我那么好……”就是因为知道袁波永远会不会生自己的气,所以他以前仅有的、小小的任性都在用在了袁波身上。 章修严谆谆善诱:“那袁波的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好吗?” 袁宁说:“二婶是很好很好的人。”他见章修严不像在生气,才继续往下说,“她对我特别好,有好吃的会分成三份分给我和袁波还有小堂弟,每天记账时还会教我和袁波算数。我、我不喜欢二伯。” 章修严说:“为什么?” “他、他打人,”说起二伯,袁宁还是有些害怕,“他总和二婶要钱,还打二婶,我不喜欢他。” 章修严顿了顿,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二伯需要钱,所以你二婶把你卖了?” “没有!”袁宁到底还小,哪里藏得住事,“二婶没有把我卖掉……才不是卖掉。” “可是韩助理说她收了一笔钱。”章修严指出事实,“还是当着你的面收的。” 袁宁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说出银-行卡的事。 章修严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袁宁轻轻推开章修严,下了床,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藏得很好的银-行卡。 章修严定定地看着那张卡。 袁宁哭了出来:“二婶没有卖掉我,她说到这边来我可以念书……二婶让我不要想他们,更不要说想回去,说了你们会不喜欢我,”他抽噎着问,“大、大哥,我还是忍不住会想他们,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章修严面无表情地说,“把卡收好。” 袁宁连忙擦掉眼泪,跑回抽屉前把银-行卡藏回去。 章修严继续下达指令:“去洗把脸,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脏。” 袁宁乖乖听令。 章修严让沈姨准备早饭。 一家人陆续下楼,只有薛女士没下来。 章先生解释了一句:“你们母亲这两天没睡好,刚才吃了点东西睡下了。” 章修文和章秀灵都沉默着吃早饭。 袁宁坐在章修严身边,听到这话忍不住看向章修严和章先生。 章修严和章先生,这两天也没睡好吧? 章修严察觉了袁宁的目光,说:“吃完早饭我就去睡。” 袁宁说:“我、我……” 章修严斜了他一眼:“好好喝粥。”他望向章先生,替袁宁把话说出口,“父亲也该休息一下。” 袁宁吃惊。 他根本没说话,大哥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章先生看着两个儿子的相处,心里有些欣慰。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他,性情冷冰冰,做事说话都不近人情。袁宁性格绵软,听话又乖巧,正好可以化一化他这儿子身上结着的寒冰。 * 吃完早饭,章先生和章修严都去补眠,章秀灵和章修文去上课。 袁宁边看书边等孟兆过来。 孟兆八点半准时到达。 这几天孟兆都跟着导师跟进污染的事,不知道章家这两天的变故。 但他的脸色也有些沉凝。 袁宁关心地问:“老师,你们查清楚了吗?真的很严重吗?” 孟兆说:“很严重。”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若不是章先生插手,那污染厂恐怕还不肯停业。我不信所有人都看不出问题,他们就是明知故犯,黑心地想赚人命钱!”孟兆才二十多岁,正是最见不得这种事的年纪,语气难免带上几分激愤。 袁宁同仇敌忾地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孟兆见袁宁生气地握起小拳头,心情好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伸手揉揉袁宁的脑袋:“这样的人多得很。” 袁宁不是很明白。 孟兆说:“总之,多亏了章先生出面。”虽然导师说章先生也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才出手,但总比那些相互维护、相互遮掩、丝毫不把当地人和当地环境放在眼里的家伙要好。若不是官面上有人护着,那些企业和矿业怎么可能肆无忌惮? 袁宁想到和章修严很相像的章先生。章先生不仅要肩负着一家人的未来,还要挑起比一般人都要重的责任所以章先生才那么忙吧! 袁宁说:“父、父亲很厉害!” “是的,很厉害。”孟兆非常赞同袁宁的话。 闲话完毕,孟兆开始给袁宁上课。比起上次过来,袁宁的学习进度又快了一截,孟兆夸道:“你这几天一直有自己看书?” 袁宁说:“大哥有教我,大哥每天都会给我讲解,也会检查我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孟兆想到那个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的少年。明明章修严比他要小很多岁,他面对章修严时却像面对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个颇具威严的成年人。可是听袁宁的语气,却像对章修严又亲近、又尊敬……又依赖? 孟兆说:“你大哥对你真好。” 袁宁说:“是的!”提到这个,他滔滔不绝地向孟兆说起章修严的“好”来,把章修严带自己晨跑、带自己去园艺店、带自己逛超市等等“好人好事”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边,才补上一句,“虽然大哥看起来有点严肃、有点可怕,但对我们真的特别好。” 孟兆瞧了眼袁宁身后。 袁宁察觉不对,扭头看去,只见章修严手里端着壶牛奶站在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袁宁很心虚:“大、大哥!” 章修严说:“沈姨给你们准备了牛奶。”他坐到一边,取过三个杯子,给袁宁和孟兆各倒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袁宁说:“大哥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睡过了,”章修严看了看表,“已经睡了三小时,再睡的话晚上会睡不着。”章修严一向严格遵守自己拟定的作息时间,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绝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早已养成的作息习惯。 章修严一开口,孟兆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拘谨起来。 孟兆有点好奇将来章修严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对方是不是要严格符合他的每一个要求,并且要和他的作息时间同步?不同步的话,他的伴侣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吧? 袁宁也觉得很拘束,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只能紧张地捧住章修严给自己倒的牛奶小口小口抿着。 章修严也喝了一口牛奶。等淳厚的奶香在口腔中泛开,他才看了袁宁一眼,淡淡地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袁宁的脸蛋刷地红了。 背后说人果然是不对的! 孟兆不忍心看袁宁被为难,开口向章修严说起污染厂的事。之所以会有那么严重的重金属污染,一来是因为那边盛产稀土矿,二来是那边建了两个电子厂。其中一个电子厂的老板还掌握着稀土矿的采挖权,并且靠着稀土贸易和国外换取了几个重要技术。 章修严皱起眉头:“国内对稀土资源还是不够重视。” 外国人肯拿技术来换的东西,自然是非常重要的。稀土资源是不可再生的重要战略物资,不管是航天领域、电子领域还是军事领域,都起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但是国内的稀土资源却被任意开采、肆意出口。 而同样作为稀土资源大国的其他国家却都囤积着自身的稀土资源,几乎禁止这类资源的开采和出口。 孟兆说:“是的,就是这样。”他和导师亲自到稀土矿那边看过,那边采矿根本就是吃一半扔一半,完全不在乎破坏了环境,更不介意开采过程中造成的污染。矿业开了十来年,那边的村子都靠着它富了起来,但却陆续有人得了各种重病。孟兆把这些事都和章修严说完,才说:“矿物开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规范起来。” 章修严沉默片刻,说道:“迟早的事。” 这事又和南乡污染的情况不一样。要真正去动这一块必然要牵动不少人的利益,他没有把握说服章先生去当规范矿物开采的推动者。 袁宁听不太懂。 孟兆看见袁宁脸上的茫然,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远了。他站起来说:“今天要学的内容宁宁已经学完了,我先回去?” 章修严点头。 袁宁巴巴地目送孟兆离开,独自面对有点严肃、有点可怕的章修严。 章修严挑眉:“我真这么可怕?” 袁宁马上说:“不是!” 章修严哪会看不出袁宁的言不由衷。事实上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要是谁不怕他才是他不想看到的,在弟弟妹妹面前维持兄长的威严是他每天必做的重要工作之一。 他已经对这小结巴破例太多次了。 章修严说:“好好完成孟老师留给你的作业。” 袁宁乖乖点头。见章修严没有生气,他松了口气,又喊道:“大、大哥。” 章修严望着他。 袁宁小心翼翼地问:“中午我可以跟沈姨学煮面条吗?” “煮面条?”章修严拧起眉头,看着袁宁那短胖短胖的小胳膊,“为什么要学这个?” “前天我在谢爷爷家吃饭,”袁宁说,“我说下回要做饭给谢爷爷吃,谢爷爷说他喜欢吃面条。” 章修严说:“你去问问沈姨愿不愿意教你。等你学会了,我和你过去一趟。” 袁宁两眼一亮:“我很快就可以学会的!只要看一遍听一遍,我肯定就知道该怎么做!” 章修严说:“那你要是能学会的话,下午我就陪你去你谢爷爷家。” 袁宁马上跳下椅子去找沈姨。 沈姨听了袁宁的话,自然不会拒绝。她把煤气炉的用法和下面条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袁宁,又让袁宁试着下了一碗面——接着又教了袁宁该怎么煎蛋。袁宁的脸蛋儿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眼睛却亮亮的,眼底满满的都是高兴。 袁宁说:“以后大哥他们要是肚子饿了,我是不是可以给他们下面条吃?” 沈姨揉揉袁宁的小脑袋,摇摇头说:“这可不行,你还小,不能自己用煤气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袁宁“哦”地一声,低着脑袋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姨含笑说:“所以宁宁要多吃点饭,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帮上忙了。” 袁宁用力点头。 他在沈姨的指导下又下了碗面、煎了个蛋,兴奋地捧去给章修严尝。 章修严皱了皱眉,让袁宁把面碰到饭厅去。 然后很给面子地把它吃完了。 袁宁紧张地说:“我算不算学会了?” 章修严说:“有点咸。” 袁宁认真记下。 章修严继续说:“有点糊。” “……” “油没放够。” “……” 章修严毫不客气地打击他:“不怎么好吃。” 袁宁:……_(:3」∠)_ 见袁宁变得蔫了吧唧的,像霜打过的茄子,章修严只能开口挽救:“不过你才六岁,能煮成这样也不错了。下午我和你去你谢爷爷家,顺便和他说说这两天的事,免得他担心你。” 袁宁被章修严说得很没信心,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好。” 章修严:“……” 哄小孩真麻烦。(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1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一章 天黑黝黝,大地也黑黝黝,袁宁觉得无边无际地黑暗像只猛兽,凶狠地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以前村里经常停电,要是碰上下雨天他睡不着,外头的闪电就会让树枝在窗户上投下可怕的影子,吓得他更没办法入睡。 现在有灯! 有灯不用怕! 袁宁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心里的恐惧散了几分。 他与护工一起把窗户都关上。 谢老听到袁宁跑了回来,和气地说:“饭好了,先吃饭再说。这么大雨,你大哥怕是不好过来。实在不行你就在我这边住一晚,”谢老语气有些寂寥,“反正我这边空荡荡的。” 袁宁乖乖说:“好。” 谢老家的饭是请钟点工做的,钟点工殷勤地把饭菜都摆上桌。 袁宁去洗了手,跑过去帮忙盛饭。饭碗里装满了米饭,捧在手里暖暖的,袁宁掌心的冰凉少了几分。 袁宁夸道:“谢爷爷你家的米饭真漂亮,看起来亮晶晶的!而且闻着香喷喷,一定很好吃!” 谢老说:“是这样吗?那我好好尝尝看。” 袁宁说:“下、下次我给您做饭。” “你会做饭?”谢老有些讶异。 “不是很会,”袁宁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会炒饭,隔夜的米饭加点酱油,吃起来就很香。我、我在奶奶家帮忙烧过火,也帮忙煎过鸡蛋,但是大堂哥说不是很好吃。煤气我也不会用,奶奶家是用土灶的……” 谢老沉默地听着。 “但是谢爷爷你留我吃饭,”袁宁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我也要请回你。我、我会让沈姨教会我的……”只是他不敢请人到章家去。 谢老说:“傻孩子。”他扒了一口饭,觉得平日里味如嚼蜡的米饭竟异常美味,每一颗饭粒仿佛都在口腔中迸发出格外香甜的滋味。谢老缓缓说,“你肯陪我吃饭,我心里已经很高兴,还说什么回请。这样吧,下次你给我下面条,我喜欢吃面条。” 袁宁用力点头,记下谢老的话。见谢老只夹眼前的菜,袁宁下地推了推椅子,把它推到谢老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认真给谢老夹菜——夹的时候还把它们都夸了一通。 谢老比平时多用了小半碗饭。 外面还下着下雨。 谢老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该让袁宁做什么好,一时有些犹豫不定。没想到袁宁主动说:“谢爷爷,你家有书吗?” 谢老说:“当然有。” 袁宁小声问:“我可以借来看看吗?” 谢老点头,叫护工领袁宁上楼找书。谢老没有小孩,自然不会买童话书,袁宁挑了一会儿,找到本比较有趣的音乐史。 这本音乐史有图,字不太多,介绍得又生动幽默,袁宁抱着书坐到谢老身边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袁宁已经把常用字认得差不多,只是含义还不能完全弄懂。他连蒙带猜地把一篇介绍看完,笨拙地和谢老讨论起里面提到的人物来。谢老本来就是做音乐的,知道的可比书上多多了,随口说出一段趣事就听得袁宁惊叹连连。 一老一少聊到九点多。 袁宁本来只是一下一下地打盹,后来终于坚持不住,靠着谢老睡着了。 谢老让护工帮忙把袁宁抱到客房去。 这时谢家的电话响了。 谢老摸索着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传来章修文的声音:“宁宁还好吗?” 谢老说:“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找到了。”章修文说,“我们家的四弟找到了……” 谢老也知道章家丢了个孩子。他欣慰地说:“那就好,找到了是好事。” “不,”章修文的声音有些低落,“只找到一具戴着四弟长命锁的骸骨……已经隔了两年,很难辨认出来。大哥和父亲都第一时间赶去那边,妈妈精神状态很不好……暂时不能过去接宁宁。” 谢老说:“那就让宁宁先住我这。” 章修文向谢老道谢,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袁宁很早就醒来。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没完全变亮,只有草地上的雨珠子在熠熠发光。 袁宁简单地洗漱过后,见到招福趴在门外。袁宁跟它打招呼:“招福你醒得真早!” 招福却说:“出事了。” 袁宁一愣。 招福说:“你的四哥找到了,但是,听说找到时已经是一具骸骨。这是章家附近那只流浪猫趴在章家窗户外听到的,昨晚章家乱成一团……” 袁宁心头一跳。他跑出去,迎面撞上谢老。谢老迟疑片刻,把章修文说的消息告诉袁宁。 袁宁很难过。 他说:“谢爷爷,我回去一趟……我认识路的……” 谢老一顿,叹了口气:“去吧。”他让同样早起的护工送袁宁回章家。 袁宁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用力吸吸鼻子。他听韩助理对二婶说,家里的孩子丢了,薛女士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是在为那孩子积个福缘。现在他才刚来不久就得到这样的消息,章家还会要他吗? 章家不要他,他该到哪里去呢? 袁宁咬了咬下唇,小跑着往章家跑去。章家看门的保安自然认识袁宁,打开大门让袁宁进去。护工目送袁宁进了门,才转身回谢宅。 袁宁跑进家门,看到章修文坐在那里,神色憔悴,显然一夜没睡。袁宁喊道:“三、三哥……” 章修文皱起眉。他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章修文揉了揉袁宁的脑袋,“别担心,等大哥他们回来再说。” 这时楼上传来薛女士的声音:“别拦着我,我也要去!” 章秀灵在劝说:“妈妈,家里总要有人在。修文和宁宁还那么小……” “鸣鸣死了!”薛女士的声音在发颤,“鸣鸣他死了,秀秀,鸣鸣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唯一的亲弟弟不在了……我不想见到他们,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房门没有关严,她们的对话从屋里飘了出来,章修文和袁宁都听得一清二楚。章修文见袁宁垂下脑袋,不由安慰说:“妈妈精神状态不好,偶尔会说这样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袁宁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点明白薛女士的心情,以前爸爸妈妈总是没时间陪他,却一天到晚都守着他们的学生,他有时也讨厌那些哥哥姐姐,觉得他们抢了他的爸爸妈妈…… 薛女士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 四哥不在了,他却拥有了四哥的一切…… 袁宁脸色微白。 他坐立难安地站在章修文身边,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薛女士从楼上下来了。 章修文上前喊:“妈妈。” 薛女士怔怔地看着章修文,又看了眼一旁的袁宁,心情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竟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章修文跑上前和章秀灵扶住薛女士。 袁宁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章修文与章秀灵叫来沈姨把薛女士扶上楼,叫来家庭医生给薛女士做检查。直至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才蜷缩在沙发旁,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话,有大堂哥的,有二伯的,有薛女士的。二伯说得没错,他一点用都没有,总给别人添麻烦。 他知道章先生和大哥接受他,都是因为薛女士想收养他。现在他的存在会让薛女士那么难受,章先生和大哥一定会送走他的吧? 他们会把他送到哪里去? 他、他有点舍不得…… 他有点舍不得大哥。 大哥对他这么好。 袁宁心里难过极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章修文下楼时,袁宁似乎哭累了,竟靠着沙发腿睡着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可怜的小虾米。 章修文拜托沈姨帮忙把袁宁抱回房间。 袁宁难受,章修文何尝不难受。在薛女士眼里他和袁宁都是鸠占鹊巢,占了本来属于章修鸣的东西。 这几年章修文拼了命去证明自己,就是想让章先生和章修严看到自己的价值。 也许他不应该这样? 也许他不该表现得那么渴望出头、那么渴望抓住章家所给的一切。 章修文坐在袁宁床上,一步都没再迈出房门。 家庭医生过来后,给薛女士用了镇定剂。薛女士睡着了,章秀灵才悄悄溜过来,看着沉默的章修文和沉睡的袁宁说:“修文,你和宁宁都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四弟出了事她也难过得很,可章修文和袁宁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一切。 章修文说:“当然,你这么软弱,又这么容易被欺负,没有我这个弟弟罩着你怎么行!” 章秀灵瞪着他。 章修文说:“我知道妈妈是太痛苦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四弟刚出事时,妈妈经常睡不好,我们经常在阳台上找到她,每天都过得心惊胆颤。现在突然有了那么糟糕的消息,妈妈会这样很正常。” 章秀灵也想到那段可怕的日子。 面对洪水这样的天灾,章家再厉害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些年来他们心里一直盼着能有奇迹出现,但奇迹到底没那么容易发生…… 章秀灵抱了抱章修文:“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妈妈一定会好起来。说不定消息是错的,那根本不是鸣鸣……” 章修文点头。 这一天对每个人来说都很漫长。 袁宁醒来时,看到章修文坐在一边看书。 袁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如果大哥要送走他,也许会把他送回二婶那边呢?那、那也不错。 * 三姐弟在沈姨的督促下吃了午饭和晚饭,章秀灵陪着薛女士睡觉,章修文则守在袁宁房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袁宁就爬起床。 章修严不在,他不能去晨跑,于是拿出昨天没看的书开始看。 孟兆这几天没过来,但给他布置了每天的任务,昨天他脑袋一片浆糊,根本没有看——大哥回来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袁宁看得越发认真。 章修严满身疲惫地推开门,只见袁宁开着台灯在看书,小身板儿坐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翻看着手里的书。而在袁宁床上,章修文横着睡在上面,一条腿藏在薄被下,一条腿跨在薄被上,睡姿特别奔放。 “袁宁。”章修严点名。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袁宁的心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像是犯了罪的罪犯,满心忐忑地等着章修严审判。 他抬起头,对上章修严泛着血丝的双眼。章修严看起来像是两天都没休息,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下巴还长出了短短的胡子。 袁宁跳下凳子,跑到章修严面前,喊道:“大、大哥。” 他想问章修严会不会把自己送走,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怕自己一问出口就会听到肯定的答案。 章修严却弯下身,用力把袁宁抱进怀里。他哑声说:“不是,那不是。宁宁,那不是你四哥。”饶是少年老成如章修严,确定这个消息后声音也忍不住发颤。 袁宁呆愣。 章修严说:“取了父亲的dna做鉴定,完全匹配不上。”亲子鉴定在国内虽然还没普及,但章家想做自然不会做不了。章先生让人连夜开始做鉴定,经过漫长的一天之后,结果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出来。 那不是章修鸣。 虽然不知道那小孩为什么戴着章修鸣的长命锁,但那确实不是他的弟弟。 袁宁怔怔地让章修严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回抱章修严,说:“四哥他一定还活着。”只有四哥还活着,薛女士才不会崩溃,这个家才能恢复原来的和睦。 章修严说:“对。”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但谁都不想放弃希望。 章修严把袁宁抱了起来:“在看书?” 袁宁点头。 章修严马上猜出事实,严肃地问:“昨天没看?” 袁宁很老实:“……没。” 袁宁原以为章修严会骂自己,但章修严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说:“对不起,没有按时去接你。”他和章先生到了那边才想起袁宁还在谢老家,只好让章修文打电话去谢老家。 袁宁怔住,小声说:“不要紧的。”他鼻子发酸。大哥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根本不会想起别的事,大哥却记得让三哥通知谢爷爷,而且还向他道歉。 章修严把他抱回书桌前:“继续看完。” 章修严离开袁宁房间,转去薛女士那边。 章先生已经把那具遗骸不是章修鸣的事告诉薛女士。 薛女士把头抵在章先生怀里,眼泪不断往下流,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哭了出声:“不是鸣鸣真是太好了。” 章秀灵悄悄跑了出来,向章修严说起昨天的事。听完章秀灵的转述,章修严眉头紧皱。 章修文和袁宁都是非常敏感的人,他们有没有听到薛女士的话? 如果这次找到的真的是弟弟章修鸣,这个家是不是就从此分崩离析了? 章修严拧起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家里面藏着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的感觉,似乎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毫无用处。 章修严推开薛女士的房门。 薛女士止住哭意,望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虽然这次不是,但下次还是也有可能是。弟弟出事时才四五岁,能在洪水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妈妈,我希望您能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薛女士怔怔地看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决定收养章修文和袁宁的人是您。既然他们已经是我们章家的一份子,‘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请您不要随随便便说出口。” 章先生皱起眉头:“修严。” 章修严不打算闭嘴。他说:“您既然选择收养他们、当他们的母亲,那您就该尽到作为母亲的义务,至少不要在他们面前这样伤害他们。” 薛女士哑然。 章先生说:“行了。” 章修严却继续说:“如果他们到章家来的意义只是为弟弟积个福缘,那您大可不必提出收养他们,多花些钱资助各地的孩子就行了。你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让他们喊你妈妈,心里却没有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他顿了顿,把事情都摊开在薛女士面前,“修文这一年多来一直被生父骚-扰勒索,甚至还被生父带人围堵,但他一直不敢告诉我们。” 薛女士愣愣地看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有时候小孩比大人更敏感,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是有感觉的。”他望着薛女士,“如果您真的想为弟弟‘积福缘’,那就想象一下如果弟弟真的还活着——如果弟弟也像章修文和袁宁一样被人收养,你希望那家人怎么对待弟弟。” 章先生见薛女士脸色发白,语气不悦:“够了,出去。” 章修严转身离开。 薛女士安静了很久,才说:“修严说得对。” 虽然是她提议收养的两个孩子,但管教他们的一直都是章修严。章修文还好些,他是活泼开朗的性格,会主动跟她聊天、跟她撒娇;袁宁却不同,袁宁永远小心翼翼的,每次都礼貌地回答她的询问、礼貌地向她道谢,很乖巧,但是不亲近。 章修严出了蒋女士房门,又转到了袁宁那边。还没进门,他就听到袁宁小心翼翼的声音:“三、三哥,那不是四哥,大哥说找到的那孩子不是四哥。我们不会被送走的对吧?” 章修文听到袁宁的话似乎呆了呆,没有马上回答。 章修严推开门。 章修文刚醒来。 袁宁跑到床边拉着章修文的手等章修文回答,脸上的神情和他的声音一样紧张。 章修严点名:“章修文。” 章修文马上喊:“大哥!” 章修严赶人:“回你自己房间。” 见章修严脸色不太好,章修文一溜烟跑了。 袁宁也察觉章修严脸色不对,小声喊:“大、大哥。” 章修严把袁宁抱到床上,半蹲在袁宁面前与他平视:“谁跟你说你会被送走的?” 袁宁声音哑了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章修严不悦:“说话。” 袁宁低下头,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我自己想的。以前大堂哥说、说我是灾星,不要和我住在一起……要是我、我一来就有了坏消息,大、大哥你们也不想和我住在一起的。” “那都是胡说八道,”章修严看着那红通通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你永远不会被送走。除非你以后结婚了,要有自己的新家庭了,才会从家里搬出去。” 袁宁愣了愣,说:“那我以后能不能不结婚?” 章修严皱眉:“人都是要结婚的。” “可、可是,”袁宁鼻子还是酸溜溜的,张手抱住章修严的脖子,勇敢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可是我舍不得大哥。” 换成以前,袁宁绝对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可这两天的事让他害怕极了。他很害怕有些不说出口,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就像他没来得及和袁波道别一样。 章修严被袁宁抱得一僵。 这小结巴越来越放肆了。 章修严狠不下心把怀里的人甩开,只能耐心承诺:“就算我们结婚了、不住在一起了,你也还是我弟弟。” “真的吗?”袁宁高兴地望着章修严。 “真的。” “就算不住在一起也不会变吗?”袁宁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所以袁波也不会生我的气——他也会一直认我这个弟弟对不对?” 袁波? 袁波是谁? 章修严盯着袁宁。 袁宁一愣,猛地想起二婶说过,到了这边一定不要提起她们,更不要吵着要回去,要不然这边新家人会生气、会不喜欢他的。 袁宁不敢说话了。 章修严按住袁宁的脑袋,让袁宁抬起脑袋与他对视:“袁波是你堂哥?说你是灾星那个?” “不是!”袁宁不希望袁波被误解,“袁波对我很好,什么都先让给我!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我一直住在袁波家里……我和他差不多大,一直没叫他堂哥,他也不生气,永远都对我那么好……”就是因为知道袁波永远会不会生自己的气,所以他以前仅有的、小小的任性都在用在了袁波身上。 章修严谆谆善诱:“那袁波的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好吗?” 袁宁说:“二婶是很好很好的人。”他见章修严不像在生气,才继续往下说,“她对我特别好,有好吃的会分成三份分给我和袁波还有小堂弟,每天记账时还会教我和袁波算数。我、我不喜欢二伯。” 章修严说:“为什么?” “他、他打人,”说起二伯,袁宁还是有些害怕,“他总和二婶要钱,还打二婶,我不喜欢他。” 章修严顿了顿,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二伯需要钱,所以你二婶把你卖了?” “没有!”袁宁到底还小,哪里藏得住事,“二婶没有把我卖掉……才不是卖掉。” “可是韩助理说她收了一笔钱。”章修严指出事实,“还是当着你的面收的。” 袁宁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说出银-行卡的事。 章修严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袁宁轻轻推开章修严,下了床,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藏得很好的银-行卡。 章修严定定地看着那张卡。 袁宁哭了出来:“二婶没有卖掉我,她说到这边来我可以念书……二婶让我不要想他们,更不要说想回去,说了你们会不喜欢我,”他抽噎着问,“大、大哥,我还是忍不住会想他们,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章修严面无表情地说,“把卡收好。” 袁宁连忙擦掉眼泪,跑回抽屉前把银-行卡藏回去。 章修严继续下达指令:“去洗把脸,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脏。” 袁宁乖乖听令。 章修严让沈姨准备早饭。 一家人陆续下楼,只有薛女士没下来。 章先生解释了一句:“你们母亲这两天没睡好,刚才吃了点东西睡下了。” 章修文和章秀灵都沉默着吃早饭。 袁宁坐在章修严身边,听到这话忍不住看向章修严和章先生。 章修严和章先生,这两天也没睡好吧? 章修严察觉了袁宁的目光,说:“吃完早饭我就去睡。” 袁宁说:“我、我……” 章修严斜了他一眼:“好好喝粥。”他望向章先生,替袁宁把话说出口,“父亲也该休息一下。” 袁宁吃惊。 他根本没说话,大哥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章先生看着两个儿子的相处,心里有些欣慰。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他,性情冷冰冰,做事说话都不近人情。袁宁性格绵软,听话又乖巧,正好可以化一化他这儿子身上结着的寒冰。 * 吃完早饭,章先生和章修严都去补眠,章秀灵和章修文去上课。 袁宁边看书边等孟兆过来。 孟兆八点半准时到达。 这几天孟兆都跟着导师跟进污染的事,不知道章家这两天的变故。 但他的脸色也有些沉凝。 袁宁关心地问:“老师,你们查清楚了吗?真的很严重吗?” 孟兆说:“很严重。”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若不是章先生插手,那污染厂恐怕还不肯停业。我不信所有人都看不出问题,他们就是明知故犯,黑心地想赚人命钱!”孟兆才二十多岁,正是最见不得这种事的年纪,语气难免带上几分激愤。 袁宁同仇敌忾地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孟兆见袁宁生气地握起小拳头,心情好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伸手揉揉袁宁的脑袋:“这样的人多得很。” 袁宁不是很明白。 孟兆说:“总之,多亏了章先生出面。”虽然导师说章先生也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才出手,但总比那些相互维护、相互遮掩、丝毫不把当地人和当地环境放在眼里的家伙要好。若不是官面上有人护着,那些企业和矿业怎么可能肆无忌惮? 袁宁想到和章修严很相像的章先生。章先生不仅要肩负着一家人的未来,还要挑起比一般人都要重的责任所以章先生才那么忙吧! 袁宁说:“父、父亲很厉害!” “是的,很厉害。”孟兆非常赞同袁宁的话。 闲话完毕,孟兆开始给袁宁上课。比起上次过来,袁宁的学习进度又快了一截,孟兆夸道:“你这几天一直有自己看书?” 袁宁说:“大哥有教我,大哥每天都会给我讲解,也会检查我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孟兆想到那个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的少年。明明章修严比他要小很多岁,他面对章修严时却像面对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个颇具威严的成年人。可是听袁宁的语气,却像对章修严又亲近、又尊敬……又依赖? 孟兆说:“你大哥对你真好。” 袁宁说:“是的!”提到这个,他滔滔不绝地向孟兆说起章修严的“好”来,把章修严带自己晨跑、带自己去园艺店、带自己逛超市等等“好人好事”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边,才补上一句,“虽然大哥看起来有点严肃、有点可怕,但对我们真的特别好。” 孟兆瞧了眼袁宁身后。 袁宁察觉不对,扭头看去,只见章修严手里端着壶牛奶站在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袁宁很心虚:“大、大哥!” 章修严说:“沈姨给你们准备了牛奶。”他坐到一边,取过三个杯子,给袁宁和孟兆各倒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袁宁说:“大哥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睡过了,”章修严看了看表,“已经睡了三小时,再睡的话晚上会睡不着。”章修严一向严格遵守自己拟定的作息时间,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绝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早已养成的作息习惯。 章修严一开口,孟兆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拘谨起来。 孟兆有点好奇将来章修严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对方是不是要严格符合他的每一个要求,并且要和他的作息时间同步?不同步的话,他的伴侣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吧? 袁宁也觉得很拘束,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只能紧张地捧住章修严给自己倒的牛奶小口小口抿着。 章修严也喝了一口牛奶。等淳厚的奶香在口腔中泛开,他才看了袁宁一眼,淡淡地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袁宁的脸蛋刷地红了。 背后说人果然是不对的! 孟兆不忍心看袁宁被为难,开口向章修严说起污染厂的事。之所以会有那么严重的重金属污染,一来是因为那边盛产稀土矿,二来是那边建了两个电子厂。其中一个电子厂的老板还掌握着稀土矿的采挖权,并且靠着稀土贸易和国外换取了几个重要技术。 章修严皱起眉头:“国内对稀土资源还是不够重视。” 外国人肯拿技术来换的东西,自然是非常重要的。稀土资源是不可再生的重要战略物资,不管是航天领域、电子领域还是军事领域,都起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但是国内的稀土资源却被任意开采、肆意出口。 而同样作为稀土资源大国的其他国家却都囤积着自身的稀土资源,几乎禁止这类资源的开采和出口。 孟兆说:“是的,就是这样。”他和导师亲自到稀土矿那边看过,那边采矿根本就是吃一半扔一半,完全不在乎破坏了环境,更不介意开采过程中造成的污染。矿业开了十来年,那边的村子都靠着它富了起来,但却陆续有人得了各种重病。孟兆把这些事都和章修严说完,才说:“矿物开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规范起来。” 章修严沉默片刻,说道:“迟早的事。” 这事又和南乡污染的情况不一样。要真正去动这一块必然要牵动不少人的利益,他没有把握说服章先生去当规范矿物开采的推动者。 袁宁听不太懂。 孟兆看见袁宁脸上的茫然,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远了。他站起来说:“今天要学的内容宁宁已经学完了,我先回去?” 章修严点头。 袁宁巴巴地目送孟兆离开,独自面对有点严肃、有点可怕的章修严。 章修严挑眉:“我真这么可怕?” 袁宁马上说:“不是!” 章修严哪会看不出袁宁的言不由衷。事实上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要是谁不怕他才是他不想看到的,在弟弟妹妹面前维持兄长的威严是他每天必做的重要工作之一。 他已经对这小结巴破例太多次了。 章修严说:“好好完成孟老师留给你的作业。” 袁宁乖乖点头。见章修严没有生气,他松了口气,又喊道:“大、大哥。” 章修严望着他。 袁宁小心翼翼地问:“中午我可以跟沈姨学煮面条吗?” “煮面条?”章修严拧起眉头,看着袁宁那短胖短胖的小胳膊,“为什么要学这个?” “前天我在谢爷爷家吃饭,”袁宁说,“我说下回要做饭给谢爷爷吃,谢爷爷说他喜欢吃面条。” 章修严说:“你去问问沈姨愿不愿意教你。等你学会了,我和你过去一趟。” 袁宁两眼一亮:“我很快就可以学会的!只要看一遍听一遍,我肯定就知道该怎么做!” 章修严说:“那你要是能学会的话,下午我就陪你去你谢爷爷家。” 袁宁马上跳下椅子去找沈姨。 沈姨听了袁宁的话,自然不会拒绝。她把煤气炉的用法和下面条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袁宁,又让袁宁试着下了一碗面——接着又教了袁宁该怎么煎蛋。袁宁的脸蛋儿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眼睛却亮亮的,眼底满满的都是高兴。 袁宁说:“以后大哥他们要是肚子饿了,我是不是可以给他们下面条吃?” 沈姨揉揉袁宁的小脑袋,摇摇头说:“这可不行,你还小,不能自己用煤气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袁宁“哦”地一声,低着脑袋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姨含笑说:“所以宁宁要多吃点饭,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帮上忙了。” 袁宁用力点头。 他在沈姨的指导下又下了碗面、煎了个蛋,兴奋地捧去给章修严尝。 章修严皱了皱眉,让袁宁把面碰到饭厅去。 然后很给面子地把它吃完了。 袁宁紧张地说:“我算不算学会了?” 章修严说:“有点咸。” 袁宁认真记下。 章修严继续说:“有点糊。” “……” “油没放够。” “……” 章修严毫不客气地打击他:“不怎么好吃。” 袁宁:……_(:3」∠)_ 见袁宁变得蔫了吧唧的,像霜打过的茄子,章修严只能开口挽救:“不过你才六岁,能煮成这样也不错了。下午我和你去你谢爷爷家,顺便和他说说这两天的事,免得他担心你。” 袁宁被章修严说得很没信心,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好。” 章修严:“……” 哄小孩真麻烦。(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2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二章 下午章修严依言带袁宁去谢老家。 谢老得知那不是章家的孩子,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那是谁家的。” 章修严说:“是在山里被发现的,那边是个空村,被洪水冲过以后房子都倒了。前些天有人去考察才发现的,考察团里有与我们家相识的人,见了那长命锁马上通知我们。” 袁宁也不知道这些事,在一边听得入神。 “考察团的人说,那孩子似乎是被埋过的,只是埋得浅,这几天那边下了大雨,就把盖着的泥土都冲掉了。”章修严叹了口气,“我去查过,那边似乎犯过‘瘟病’,村里的人都病死了大半,剩下的全都已经迁走,一时间找不到半个那村子的村民。我们只好在公墓那边买了墓地,将那孩子葬下去了。” 谢老把事情往好处想:“会不会是你弟弟遇上了那孩子,与那孩子成了朋友,那孩子却病死了,你弟弟伤心之下把长命锁与那孩子一起埋了?” 章修严心脏一缩。 这个可能性,章修严也想过千千万万遍。只是那时他弟弟才那么小,如果逃过一劫之后又碰上这样的事,他弟弟受得了吗? 就算是他,说不定也会崩溃。 而且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在那种地方能走出多远?等结果的时候他亲自去了一趟,那延绵不断的荒野和山路,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要从离那边最近的镇子走一趟,至少得花三四个小时。 章修严说:“我和父亲叫人在周围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其实也算是好消息。 谢老说:“你弟弟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只是用来安慰自己的空话。一个从来不曾独立生活、从来不曾离开过家人的孩子,如果真的被冲到那种偏僻可怕的地方,有多少活下来的可能?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凝。 袁宁胸口有些发闷。 他知道黑暗和孤独有多可怕。 如果他一个人流落到那样的地方,一定没有办法找到回家的路吧? 但是,也许四哥比他聪明呢? 袁宁忍不住抓住章修严的手。 即使章修严什么都没说,他却莫名地知道章修严这一刻很难过,需要人安慰。 章修严看了袁宁一眼,不愿意袁宁察觉自己的软弱。他稳了稳语气,说:“不是要给谢爷爷祝面条吗?” 袁宁说:“对!谢爷爷我学会煮面条了!我可以煮给你吃吗?” 谢老微微颔首,让过来准备晚饭的钟点工在旁边看着袁宁。 袁宁跟着钟点工往厨房走,走到转角时悄悄回头,只见章修严用手撑在眼睛上,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挡回去。他鼻子一酸,心里也难受起来,不由诚心诚意地为从未谋面的四哥祈祷着—— 四哥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袁宁没学什么花样,面很快下好了,他亲自捧乐一碗给谢老,自己和章修严也分了一碗,三个人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一口一口地把面都吃完。等面没了,谢老还把汤也喝了大半。 袁宁有点不好意思:“谢爷爷,汤我没尝过味儿……” 谢老说:“没关系,把面汤喝干净是你谢奶奶的习惯。她小时候穷惯了,喝几口面汤都觉得是天大的美味,更何况是这种加了蛋的汤。我以前总笑她改不了这穷酸毛病,她却说喝点暖汤,对胃好……”说着他也有些出神。 袁宁也小口小口地抿了几口,想起二婶从来不煎蛋,只煮鸡蛋羹或者做汤,这样每个人都能尝到一点。 虽然这世上让人快乐的事情那么多,但是为什么让人难过的事情也一样多? 他真希望所有人都不会死,所有人都不会分开,所有人都能高高兴兴健健康康地在一起。 可是,如果不能呢? “喝完胃确实暖暖的,”袁宁摸摸自己胃所在的地方,“大哥,胃是在这里吗?” 章修严认真看了看袁宁摸着的地方,摇头说:“还要再下面一点。” 袁宁说:“那肯定是它正在往下跑,我觉得这里暖洋洋的!” 章修严说:“应该是。” 他们兄弟俩一个严肃一个稚气,谢老听着他们说话,刚才的伤神不知不觉少了几分。 很快地,他又听到袁宁结结巴巴地喊:“大、大哥!” 章修严看着他。 袁宁勇敢地说:“你也喝喝看!” 章修严看了眼飘着蛋花的面汤。这汤和中午的看起来有些不同,大概是被他打击之后,袁宁又去找沈姨“学艺”了? 袁宁见章修严不动,再接再厉地鼓动:“三哥说你曾经胃痛,谢奶奶说喝点暖汤对胃好的。” 谢老眉头微微舒展开,也帮着袁宁劝说:“宁宁手艺不错,汤挺好喝。” 章修严也端起面碗喝了几口。袁宁往蛋里面夹了姜末,汤里带上几分生姜的辣意,入口有些辛辣,这要不是天气够凉快,喝下去说不定会出一身汗。 章修严客观评价:“确实挺暖和。” 三个人都把面汤喝光了。 谢老说:“接下来几天我想带招福去牧场那边走走,它很久没出过门,肯定闷坏了。”招福惊吓过孩子,在这边不能再随意带出去。谢老也想去牧场那边采采风,所以这两天一直在做准备。 袁宁不太理解:“牧场是什么?”他生在偏僻的地方,没有连片的草地,也没有连片的田野,周围有很多山,水田都是断断续续的,没有人在那边开牧场,自然也没听人提到过。 谢老耐心解释:“就长着大片大片的青草,可以供牛羊和其他动物自由生活的地方。”他回想着自己那个牧场的模样,“我的牧场那边有一条小河从草场里穿过,像是一条亮闪闪的银带子,把草场劈成两半。小河在草场中央汇城一个小湖,不是很大,比我们这边的湖要小很多,湖里长着睡莲,现在应该有青蛙在上面呱呱叫,小蝌蚪躲在底下游来游去。牧场的房子就建在小湖边,红色的屋顶,暖黄的墙,那边什么东西都是你谢奶奶挑的。在房子周围围了一整圈的篱笆,立马上面爬满牵牛花,一开始只是红色的,后面慢慢开出了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没什么香气,但你谢奶奶很喜欢它们,说它们很顽强,只要有地方就能长,有太阳就能往上爬。” 袁宁听得入了神,好像已经走到了那红色屋顶、黄色墙壁的房子前面,看见那努力迎着阳光往上爬的牵牛花。他不由追问:“那房子是在湖的哪一边?” 谢老摆了摆自己的右手:“在右边。” 袁宁继续问:“那湖的左边是什么呢?” 谢老说:“湖的左边是延绵的草地,起初是很平坦的,走上几分钟会看到个缓缓上升的斜坡。那坡上阳光好,长着不少野花,春天和夏天都会开得遍地都是,你谢奶奶很喜欢。不过负责管着牧场的叔叔很烦它们,因为有些野花是牛羊或者马儿不能吃的,他每年都要去清一清。” “这样啊!”袁宁也很喜欢野花,但他也很喜欢牛羊和马儿,如果牛羊和马儿不小心吃坏肚子就不好了。 “走上这个斜坡,可以看到一片白桦林。它们站得笔挺笔挺的,而且像雪一样白,到了秋天叶子会变黄,非常漂亮,可以用来做书签。”谢老越说越觉得那是个盛满回忆的地方,更坚定了带着招福去小住的心情。 “我也好想要这样的书签!”袁宁很羡慕。 谢老就是考虑到章家现在的情况,才会和袁宁说这么多。他说:“如果你家里人同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招福它虽然好了很多,但我精神不太好,没办法陪它玩太久。如果你也过去的话,它一定可以玩得很尽兴。” 听到谢老的话袁宁本该高兴,可他眼底的光亮霎时少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巴,不知该不该开口询问章修严的意见。 章修严一直在旁边听着。他看得出袁宁分明已经被谢老的话勾走了,可在谢老提出邀请的时候,袁宁的眼神反而黯淡下来,竟是硬生生把刚才那种渴望给压了下去。 章修严知道自从出事之后,谢老请了专业的护工全天候跟在左右,牧场那边必然也有可靠的人守着,安全问题应该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袁宁来说太沉重,去散散心是不错的选择。 章修严说:“小孩子总爱跑来跑去的,肯定会给谢先生您添很多麻烦。” 谢老说:“不要紧,真要能给我添点麻烦,我还觉得高兴。”他主动提出另一件事,“我正要托人找个司机,你要是有相熟的,可以给我推荐一个,不过把我们送过去后得跟着在那边小住几天,到时把我们送回来。期间有什么需要出去买的,也得他来开车。” 章修严说:“没问题。” 袁宁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却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 一直到离开谢老家,袁宁还没回过神来。 大哥这是……这是同意让他跟谢老去牧场玩了? 等快走到章家大门前,袁宁才扯住章修严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大哥!” 章修严望着他。 袁宁眼睛亮亮的,直直地与章修严对视:“我真的可以和谢爷爷一起去他的牧场看看吗?” 章修严说:“对。” 袁宁说:“可、可是家里……” 章修严说:“你能帮上什么忙吗?” 袁宁的兴奋瞬间被浇熄了。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还会刺激到妈妈……那天妈妈看到他后就昏过去了…… 他不在还更好一点…… 想到这里,袁宁抓住章修严衣角的手不由紧了紧。虽然章修严已经保证过不会送走自己,袁宁还是忍不住紧张地问:“那、那大哥你会来接我的吧?” 章修严:“……” 这小结巴为什么总这么容易想那么多? 章修严意识到自己不能用对章修文和章秀灵说话的方式来和袁宁说话。 这家伙会当真,而且会看得很重。 章修严弯身把袁宁抱起来:“我说过,你永远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袁宁感觉自己越来越习惯章修严的怀抱。他忍不住伸手圈住章修严的脖子:“以前我问爸爸妈妈是不是想把我扔在奶奶家不要我了,爸爸妈妈也说他们会永远爱我、不会离开我,”他把双手收紧,脑袋埋进章修严颈窝,“住在校舍的时候他们每次都说会早点回来,但我知道他们是哄我的,因为他们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去做……大、大哥,你是不是也是哄我的?” 章修严喉咙发涩。袁宁他的双亲奉献出去的太多,留给自己孩子的太少,就连给孩子的承诺也成了哄骗,却不知这样会让孩子很难再相信别人的话。 “不是,怎么会是哄你的。”章修严伸手拍了拍袁宁的背,“要是大哥骗了你,鼻子会变长的。你摸摸看我的鼻子有没有变长?” 这是袁宁前些天刚看完的童话。 袁宁愣了愣,抬手摸了上去。 软乎乎、肉乎乎的手裹住章修严的鼻子。 章修严觉得呼吸变得有些艰涩。 “没有变长!”袁宁高兴地说。 “所以我没骗你。”章修严说。 袁宁仰头对上章修严认真的眼睛,脸蛋莫名有点发热。大哥其实长得很好看!而且大哥特别特别好!他喜欢大哥! 章修严看着那红扑扑的脸蛋儿,感觉很满意,虽然才来了大半个月,袁宁的气色却好了很多。 小孩子就该吃好睡好。 章修严说:“但是即使去了那边,也不能忘了看书练字。明天早上你孟老师过来了,我让他给你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内容。到时你要是有不懂的就打电话问我,”他顿了顿,“就算没有不懂的,也要定时打电话回来。” 袁宁乖乖说:“好。” 章修严把袁宁放下地,见袁宁小跑着跟在自己身后,又放慢脚步拉起袁宁的手。 夕阳正慢慢往下跑。 金色的辉光照在阳台上。 章先生正站在薛女士身边。他说:“修严很喜欢他。” 薛女士安静地看着。正是因为章修严和袁宁越来越亲近,她才会想,如果小儿子还在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跟着他的大哥,会不会也会这样变成他大哥的小尾巴——也会这样开心地笑,也会这样高兴地说话。这种想法像是一根针刺在她心头,她想□□,但又拔不出来。 章先生说:“修鸣出事以后,修严一直很自责——他总觉得如果他当时跟着去岳父就好了。”他顿了顿,“虽然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性格,但是这两年来他的改变,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薛女士说:“秀秀和文文都很怕他。”章修严越来越像他父亲,尤其是在涉及有可能遇到危险的事情时,章修严对章修文和章秀灵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一旦他们稍稍踩线,章修严必然会给他们难以忘记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再犯。 章先生说:“而且那个孩子还救了秀灵。” 薛女士想到袁宁刚到家里那天,那眼神怯生生的,好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可是看起来那么怯懦的孩子,却敢把章秀灵推开,独自面对放了疯的大狗。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她怎么忍心那样伤害他? 如果她的鸣鸣还活着,别人会怎么对待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 薛女士深吸一口气,哑声说:“我知道的。就算鸣鸣真的不在了,我也还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他们全都是。” 章先生没再说话,无声地将妻子拥入怀中。他分给家庭的时间并不多,分给妻子的时间更不算多,但他知道“母亲”这种生物向来是最柔弱也最坚强的。只要她意识到这个家需要她,四个孩子也需要她,自然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 * 章修严和袁宁虽然吃过了晚饭,但还是下楼共享饭后的甜点和水果。 章修严顺便把谢老的邀请说出来。 袁宁望向章先生和薛女士,努力控制住想打结的舌头,让自己喊起人来不那么结巴:“父亲,妈……妈妈,我可以去吗?” 章先生颔首。 薛女士说:“明天就要去吗?”她想表现得亲近一点,却发现没办法和往常一样热情,甚至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小心,“妈妈等一下帮你收拾行李好不好?你一个人收拾可能来不及了。” 袁宁对上薛女士温柔的眼睛,愣了愣,乖乖说:“谢谢妈妈。” 薛女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章修严看向章先生。 章先生在一边看报纸。 薛女士和袁宁一起上楼,她取来一个行李箱,说:“明天李司机会过来帮你拿,所以可以把它塞满。在那边有事的话记得找李司机。你背下家里的电话号码了吗?记不记得家里的地址?” 袁宁连连点头。 薛女士说:“那就好。”她打开行李箱、打开衣柜,正要往里面放衣服,突然又想到了袁宁平时穿的类型似乎和自己挑的不太一样。薛女士问袁宁,“你喜欢哪些衣服?” 袁宁有些犹豫。 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薛女士她们用心准备的。 袁宁说:“都喜欢。” 薛女士眼神一暗。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这么体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买的一套衣服,发现样式是可爱,但穿着太累赘,料子也不是特别舒服,不适合经常跑动的小孩子,其他的也差不多。 薛女士说:“去牧场的话,还是大哥买的衣服适合。你们晨跑穿的两套肯定得带上。” 袁宁忙不迭地点头。 薛女士心里有了底,收拾起来就快了,叠好衣服后她又把洗漱用品和常用药品放进行李箱。见行李箱里还有空位,薛女士又说:“我明天早上起来烤一些饼干,让你带过去分给你谢爷爷他们吃。” 袁宁鼻子酸溜溜:“谢谢妈妈。” 薛女士心中一酸,蹲到袁宁面前,伸手抱了抱袁宁。感受到袁宁身体一僵,她说:“宁宁对不起,这两天吓到你了。” 袁宁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薛女士,笨拙地说:“我、我没有被吓到。妈、妈妈很好很好……” 薛女士悄悄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又把章修严叮嘱过袁宁的话重新叮嘱一遍。确定行李都收拾齐了,袁宁也把电话和住址记住了,她才回房间研究明天做些什么饼干让袁宁带去好。 袁宁看了一会儿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子,发现鼻子没有变长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他跑进浴室洗脸刷牙,早早爬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袁宁就换上适合晨练的衣服,跑到章修严门口等着。他算的时间很准,没等多久,章修严的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袁宁高兴地喊:“大哥!” 章修严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小结巴起得倒早。 章修严说:“走吧。”他喜欢过有规划性的生活,但从来不曾觉得这种生活是开心的。可是当早上打开门看到这么个小豆丁的时候,他却无法否认自己开始喜欢这样的日子——睡觉前去看一看这小结巴、醒来后带着这小结巴出去晨练的日子。 袁宁小跑着跟在章修严身后下楼。 两个人走出门,太阳还没升起,只在天边泛起微微的白。深蓝色的天穹没有多少云,只有一颗启明星挂在那儿,看起来会是个好天气。 清晨永远是清新美好的,袁宁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觉得周围满满的都是泥土的芬芳。他往前追章修严:“大、大哥,等等我!” “嗯。” “大、大哥,天气好好!” “嗯。” “等我去了牧场那边,会给大哥打电话的。”袁宁说,“大哥去过牧场吗?” “没有。”他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去休假。 “那我到时告诉大哥牧场是什么样的。”知道章修严居然没去过,袁宁顿时觉得一股“必须要替大哥好好看看”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好。”(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3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三章 晨练完后袁宁冲了个澡,又按章修严吩咐,把要带去的“课本”都拿出来,等孟兆过来安排每天的学习范围。 等袁宁下楼,空气中飘来甜而不腻的饼干香味。章秀灵和章修文已经跑到厨房门口,袁宁也跟着跑过去,好奇地说:“妈妈在做什么饼干?好香!” 薛女士对上三双黑溜溜的眼睛,心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含笑说:“都出去都出去,谁不出去我就把面粉糊到他脸上,让他变花脸猫。” 章修文挺身而出,扬起脸蛋作出壮烈姿态:“糊吧!” 薛女士瞪他。 章秀灵悄然跑到薛女士身边,两只食指沾了点面粉,回身用力抹到章修文脸上,让章修文长出了两条白胡子。 章秀灵很得意:“宁宁你看你三哥有白胡子了!” 章修文马上告状:“妈妈,姐姐又欺负我!” 薛女士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说:“出去出去,都出去,吵得我脑袋疼。” 章修文也跑过去沾了面粉要抹章秀灵脸上。 章秀灵逃似也地跑了。 袁宁站在一边看他们玩闹。章修文很快追上章秀灵,整个人扑了上去,捧住她的脸蛋要往上面抹“胡子”。章秀灵耍诈,软声讨饶:“好弟弟,我错了,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章修文说:“不好。” 章秀灵捂住自己的脸控诉:“冷酷无情!” 二姐和三哥感情真好。袁宁感觉这两天笼罩在家里的沉郁终于散去了。他跑到薛女士身边,看着薛女士做饼干。 薛女士问:“你也想弄点面粉去玩?” 袁宁摇摇头。他看着薛女士灵巧的双手:“我可以学做饼干吗?” 薛女士一愣,说:“当然可以,很简单的。你在旁边看着,有不懂的就问,偶尔帮忙给我递个东西。” 听到自己可以帮上忙,袁宁两眼一亮:“好啊!” 母子俩合力之下,很快把第二批饼干也放进烤箱。章修文和章秀灵已经把脸和手都洗干净了,见袁宁跟在薛女士身边转悠,不由不服气了:“为什么宁宁可以在里面!” 袁宁怕他们把面粉也抹到自己脸上,忙躲到薛女士身后。 薛女士马上护着袁宁:“宁宁是在帮忙。” 章秀灵和章修文齐齐捋起袖子:“我们也要帮忙!” 薛女士说:“那好,你们把刚才烤好的两托饼干捧出去给你们爸爸和大哥吃。” 章秀灵、章修文:“……” 章秀灵两人都吓退了,袁宁却踊跃参与:“我来。”他伸出小胳膊捧了一份饼干,跑往饭厅那边。 章修严在那喝牛奶,章先生在那看报。袁宁犹豫片刻,先跑到章先生身边鼓足勇气喊:“父、父亲!” 章先生的视线从报纸上收回,看向袁宁。 袁宁说:“妈、妈妈烤了饼干,您要吃吗?” 章先生腾出一只手敲敲桌面,说:“放在这里。” 袁宁乖乖放下,又站在旁边巴巴地望着章先生,可着劲鼓动:“很好吃的,酥松香脆!您一定要尝尝看!” 章先生只能把报纸收起来,拿起饼干尝了一块。妻子的手艺他自然很熟悉,不过今天的饼干似乎真的格外酥松,甜味也不重,吃了不会觉得腻,配上他早上喝的茶正好。 章先生说:“不错。” 章修严看着袁宁。 袁宁感觉到章修严的视线,立刻明白了章修严的意思。他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往厨房那边跑,边跑边说:“妈、妈妈,父亲说很好吃,大哥已经等不及要吃了!” 章修严:“……” 章先生看了眼“等不及要吃了”的章修严,眼底难得地有了几分笑意:“修严,看来你遇到克星了。” 章修严依然面无表情,根本不接章先生难得的玩笑话。 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完早饭,孟兆过来了。袁宁和孟兆说明情况之后,孟兆很快给他划定学习内容。 一切收拾停妥,章修严请的李司机过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看得出是个忠厚老实的,他早已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工作,憨笑着帮袁宁拉行李箱。 袁宁在中年人身上闻到松树的味道,觉得很安心。他好奇地说:“李叔叔,你们家周围有很多松树吗?” 李司机说:“是啊,今天我带孩子们去捡了松子,他们学校要交的。你怎么知道的?” 袁宁老老实实地说:“我闻到的。” 李司机说:“那你鼻子可真灵!” 袁宁一脸腼腆。 李司机开车去谢老那边,章修严打发章修文、章秀灵去上学,自己送袁宁去谢老家和谢老会合。 想到接下来几天要见不到章修严了,袁宁又有点舍不得。他抬头瞄着章修严冷峻的侧脸,伸手抓住章修严的衣角。 章修严望向他。 袁宁也摆出像章修严一样严肃而郑重的表情:“大、大哥,我会很想你的。” 章修严:“……” 他的耳根慢慢烫了起来。明明这小结巴没有碰到他,他却觉得那专注的目光像是实质化了一样,攀上他的肩膀,缠上他的脖子,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 袁宁发现章修严耳朵红红的,惊奇地问:“大、大哥,你很热吗?” 章修严严肃地说:“不热!” 袁宁说:“那你弯一下腰……” 章修严不再上当:“我不会再让你亲我。” 袁宁脸蛋蓦然红透了:“不亲,我不是想亲你。” 章修严将信将疑地半蹲到袁宁面前,与袁宁平视。 袁宁伸手摸上章修严耳朵,有理有据地提问:“大、大哥你不热的话,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章修严:“……” 袁宁看到章修严连耳根都更红了,语气不由更为惊奇:“脸都有点红!” 章修严说:“被你的手捂红的。” 袁宁忙收回自己的手:“对、对不起。” 章修严有种自己在欺负小孩的感觉。 好在谢老家快到了。 章修严拉着袁宁热乎乎的手进去,又和随行护工交待了几句,才目送袁宁上车。 护工坐在副驾座,袁宁和谢老坐在后面,招福坐在他们中间,尾巴左甩右甩,有时扫扫谢老,有时扫扫袁宁。 袁宁有点兴奋。他见章修严站在车窗外,不由打下车窗,趴在车窗上让章修严过来一些。 章修严弯腰说:“记得定时打电话。” 袁宁应得很爽快。 接着他对准章修严的额头,吧唧地亲了一口。 章修严耳根霎时泛红,瞪着袁宁。 袁宁缩了回去,小声说:“妈妈说这叫道别吻,一定要亲的。”他也很不好意思! 章修严板着脸说:“不听话也是一定要揍的。” 袁宁:“……” 谢老笑了起来,替袁宁保驾护航:“小李,该出发了。” 袁宁马上松了口气。 章修严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也就是吓唬吓唬这小结巴而已,他什么时候朝他动过手? 章修严盯着那红扑扑的脸蛋儿,想了想,觉得自己被这小结巴偷亲了两次,有点亏。他沉声点名:“袁宁。” 袁宁战战兢兢,决定先乖乖认错:“我、我错了!” 章修严说:“抬起头来。” 袁宁一愣,望向章修严。 章修严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袁宁脸蛋瞬间红了。 大、大哥亲他了! 章修严嘱咐:“好好玩,别胡闹,到时我会来接你。” 袁宁结结巴巴地说:“好、好!” 章修严很满意袁宁那副被吓坏的模样。这小结巴的表现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耳朵甚至比他还红。 车子开动。 袁宁趴在后车窗上,看着章修严的身影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李司机说:“宁宁和小章先生感情真好。”他感叹,“这五年我时不时会给你们家开车,还没见过小章先生脸红的样子呢。” 袁宁不太理解:“脸红?” 李司机一愣,从后视镜看见袁宁脸蛋红通通的,笑着说:“你的脸现在就红了,不信你照照镜子。” 招福也说:“确实很红。” 袁宁站起来,对着车上的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的脸好像真的红透了。他说:“可是我不觉得热啊!” 李司机说:“这不是热,你这是害羞了。” 袁宁一呆,非常不解:“李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害羞了?” 李司机:“……” 谢老笑呵呵地解释:“人一害羞、一紧张,皮肤下的小血管就会张开,血都往脸上跑,脸自然就红了。” 袁宁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恍然了悟:“难怪大哥脸那么红却说不热,原来大哥是害羞了。”他感到很新奇,“大哥居然会害羞!” 李司机:“……” 虽然总觉得害羞这个词和小章先生扯不上关系,但是又说不出袁宁得出的这结论有什么不对。难道那位小章先生真的会害羞? 谢老含笑说:“你可不能当着你大哥的面这样说。” “我知道的。”袁宁很体贴,“说了大哥会更害羞,所以不能说!” “没错,”谢老觉得自己心情越来越好了,毫不犹豫地附和起袁宁的话来,“就是这样。” 袁宁现在觉得章修严一点都不可怕了。 他高兴地和招福一起望着窗外,不时和谢老分享自己看到的美景。 *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接近三小时,才看到牧场的正门。牧场的围墙是一圈密集的刺树,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翠绿的彩带,绿意有深有浅,环抱在牧场四周。 守牧场的人名叫程忠,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右脚有点跛,据说是以前在前线中过弹,一直没好起来。 程忠早早知道谢老要来的消息,早早在大门这边等着。他没有结婚,但精神很好,身体也很硬朗,喜欢伺候动物。以前就因为这个本领在前线立过功,后来不打仗了,他和他的动物们都无处可去,齐齐投奔了谢老的牧场。 那是谢奶奶还在世,牧场这边大多收容老去的耕牛、骡马,后来也收容退下来的警犬、搜救犬,大多都是受过伤,不适合再“工作”的。 程忠皮肤是古铜色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拿凿子凿出来的。袁宁跟在谢老身边望着这个守着牧场许多年的人,不知自己该喊什么。 谢老说:“宁宁,这是忠叔,这些年牧场都是他在管着的。他是驯养动物的好手,你要是想学些这方面的本领,可要好好和忠叔问好。” 程忠有些讶异。谢老没有孩子,怎么会带这么个小孩过来?难道是谢家哪个孩子?看来倒是个乖巧的。 袁宁乖乖喊:“忠叔好!” 程忠不太会和孩子相处,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谢老又让李司机和程忠相互认识,才领着袁宁往里走。 袁宁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新鲜又湿润,还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袁宁欢喜得不得了:“谢爷爷,真的有野花,我看到了!一片一片的野花!” 程忠讶异地看了袁宁一眼。 自从谢老失明之后,很多人都不会避免在他面前提起“看”字,生怕刺激了谢老。可是这小孩说得兴高采烈,谢老似乎也听得兴致盎然,甚至还问:“什么颜色的?” “白白的!”袁宁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也有好多粉色的、红色的和黄色的!谢爷爷,还有蜜蜂!好多蜜蜂!没有看到蝴蝶,蝴蝶是不是被蜜蜂吓跑了啊?” 谢老决定祸水东引:“这个你要问忠叔才知道。” 程忠:“……” 袁宁还有点怕生,但见程忠手上带着泥土的气味,又努力克服了心里的怯懦,小声问程忠:“忠叔,为什么这么多蜜蜂啊?” 瞧见袁宁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儿,程忠不好意思再沉默下去,只好解释:“因为那是我养的。” “蜜蜂还能养!”袁宁睁大眼,“怎么养?” “建好蜂房,让他们在蜂房里安家。”程忠简明扼要地解释,“养足了时间,就可以收蜜糖了。” “忠叔好厉害。”袁宁由衷夸赞,“我就不敢养,我怕它们用针扎我。以前我堂哥被它们扎过,它们屁股后面藏着尖尖的针,可吓人了!” “动物们其实都很友好,”程忠被袁宁满含赞叹的目光看得脸都要红了,好在他皮肤不白,看不出来,“只要你不要表现出伤害它们的意图,它们是不会主动攻击你的。比如蜜蜂扎人往往也是因为感觉到有危险,因为一旦扎了人,它们自己也会死掉。” 袁宁吃惊:“这样的吗?” 程忠笃定地点头。 袁宁说:“那我一定和它们好好相处!”他可不想害死小蜜蜂。 两人一个问一个说,很快走到牧场的房子附近。袁宁看见了谢老说的篱笆墙,上面果然爬满了牵牛花,深红色和深紫色的花朵随风挺立,像一个个漂亮的小喇叭。但是它们说话的声音却很小,见袁宁望过去,都羞怯地转开头,与身边的花儿窃窃私语起来。 袁宁知道偷听别人的悄悄话是不对的,也就没有细听,只高兴地对谢老说:“谢爷爷,我看到了!篱笆上面果然爬满了牵牛花,它们开出的花儿像一朵朵小喇叭,可漂亮了!我发现紫色的小喇叭里面不全是紫的,芯子有一点点白!” 谢老说:“你谢奶奶最喜欢了。” 程忠又是一阵惊讶。 谢老老伴去世后,极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老伴,怕他太伤心,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起。 这小孩到底是谁家的? 不姓谢,姓袁,不是谢家人,也不是谢老老伴那边的人。 真叫人摸不清头脑。 谢老坐在葡萄架下,享受着牧场习习的凉风,对袁宁说:“你和忠叔带招福去逛一圈吧,看看牧场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回来告诉我。” 袁宁一口答应。 程忠带着袁宁走上小桥,去了小河对面。 河对面就是牧场的小湖,对袁宁来说也非常大,一眼根本看不到边。它的颜色是浅绿浅绿的,像块美丽的翡翠,上面漂浮着一些睡莲,它们小心翼翼地开着洁白的花。在莲叶之下,有不少鱼儿在里头游来游去,它们似乎不会说话,嘴巴一张一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袁宁在一个小洞穴里看到只红色的山蟹,那山蟹正举着钳子朝他打招呼,也不知是在向他问好还是在向他炫耀自己的勇武。 袁宁睁大眼,觉得这边的一切都很新奇。 他带着招福往前跑,跑过小湖后、跑过广阔的草地,就看到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坡上。 “好多野花!”袁宁对招福说。 “汪汪汪!”招福回答。 意思是少见多怪,我很多年前就见过了。 袁宁很羡慕:“你很多年前就见过了吗?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牧场呢!” 招福觉得对袁宁炫耀似乎很不道德。 ——这小家伙会真心实意地羡慕你。 袁宁说:“招福,那边有蝴蝶!” 招福精神一振:“哪里?” 袁宁往野花上一指。 招福扑了过去。 蝴蝶翩然飞了起来,没让招福抓到,反倒让招福一头扎进了野花里。 野花们嗔怒地骂道:“你真粗鲁!” 它们纷纷向招福撒起了花粉。 招福啊欠啊欠地打起了喷嚏。 袁宁继续往坡上跑。 招福也赶紧跟上去。 坡顶风比坡下大,吹得袁宁细细的头发乱飞。他抬眼看去,下面果然是一片白桦林,还没到秋天,白桦林还是绿的,只有树干雪白雪白,看上去笔挺漂亮。 小河绕了个弯,从另一边拥抱着白桦林,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草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蓝天白云和白桦林都倒映在水中,就好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袁宁说:“真漂亮啊。” 程忠也上来了,见袁宁满脸惊叹,突然明白谢老为何特别喜欢这孩子。和这孩子呆在一起,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切似乎开始闪闪发光。 招福却注意到白桦林边有几个人在争吵,它转头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袁宁。 袁宁马上对程忠说:“忠叔,那边有人在吵架!” 程忠视力很好,也看见了那边的动静。他皱起眉,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袁宁和招福乖乖在原地站着,都伸长脖子看向那起争执的地方。 程忠对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牧场经常雇佣附近的村民来做事,在白桦林那边有排平房,是给这些雇工暂住的。谢老不过来时,程忠也会住到那边去。 程忠脚有点跛,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他很快赶到河边。河边有三个孩子和几个大人,三个小孩浑身湿漉漉的,似乎刚从水里出来。其中两个小孩躲在大人后面瑟瑟发抖,几个大人横眉竖目指着另一个小孩骂:“你个小灾星,老程给你一口饭吃,你却干这种事!”这还是比较斯文的,其他人骂得更不堪入目,只差没戳着那小孩的脸喷他一脸唾沫。 程忠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几个大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完,程忠才知道这小孩把他们的孩子推到河里去了。 程忠转向那沉默的小孩:“是这样吗?” 小孩皮肤很黑,人又很瘦,像个竹竿子。他一声不吭地站着,好像自己是个哑巴,又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眼睛比皮肤更黑,直直地看着那两个小孩。 “如果你真的做出这种事,牧场就容不下你了。”程忠的语气冷酷得有点不近人情。 小孩的表情有了点变化,但还是没说话。 * 袁宁原本一直等在坡上,但底下的白桦树突然开口说:“救救他吧,孩子,他被赶走的话就没地方去了。” 袁宁一愣。 白桦树们把下面发生的一切告诉袁宁。 原来那两个小孩背着父母去玩水,其中一个差点淹死,多亏了那小孩跳下去救了他们才没事。但是慌乱之中那两个小孩的鞋子被水冲走了,他们怕父母责骂,就对闻声赶来的父母说是那小孩推他们下水的。 那两个小孩都觉得反正那小孩没爸妈,不会说话,推到他身上正好。 袁宁很生气:“太过分了!” 袁宁顾不得程忠的叮嘱,带着招福跑了下去。 他跑到河边的时候,正好听到程忠的话。 在所有人察觉他们一人一狗的靠近、齐齐朝他们看过来时,袁宁用力喘了口气,认真说:“才不是他推的!”(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4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四章 袁宁看着少年,少年长得和章修严差不多高,头发很黑,剪得不平整,似乎是用刀子切断的,但很短,不挡眼睛。他虽然瘦了点,不过双手看上去很有力,白桦树们都说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有小鸟掉到地上时他会把小鸟们送回窝里,快到冬天时还会主动提着石灰水帮它们穿上“白衣服”。 袁宁强调:“根本不是他推的。” 那几个家长见他长得白白嫩嫩,又穿着好衣服,摸不准他是什么人,一时不敢再骂。 袁宁抿了抿唇,望向那两个落水的孩子。他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家伙总觉得“反正他不会反抗”“反正没有人会帮他”,就把一切都推到对方头上。只要自己不被责骂,对方怎么样才不要紧,被赶走了才好呢! 那两个孩子被袁宁看得心虚,梗着脖子骂道:“看什么看!就是他推的!他把我们推下水的!” “是这样吗?”袁宁的声音不急不缓。他本来就不太爱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那为什么他身上的头发和衣服也是湿的呢?” 袁宁这么一提,程忠也发现少年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身上甚至还有几处刮伤。 其中一个孩子说:“谁不知道他和他爸爸一样是‘水怪’,整天泡在水里!他爸爸以前每天都在大河里捡尸体,怪恶心的!” 嘭! 那孩子鼻梁上挨了一拳,鼻血哗啦啦地流。 少年攥着拳头,像头被惹怒的公牛,怒目瞪着所有人。几个家长一涌而上,想把他按在地上揍。 袁宁喊:“招福!” 招福“汪”地一声,冲了上去,把少年挡在身后,朝那几个家长露出锋利的牙齿。 那几个家长被惹怒了,他们也含怒望向袁宁:“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都动手打人了,我们揍他不得?” 袁宁指着那个流鼻血的小孩:“他不该说别人父亲的。要是有人说我父亲,我也会打人。”他紧紧地握住拳头,以示自己的决心。 少年转头看了袁宁一眼,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好像天生就没有感情一样。他深麦色的皮肤似乎早成了铜墙铁壁,连身上的伤口在流血都没发现。 袁宁说:“你们看看他们三个人身上的伤口,明显是在河中心那一带刮伤的。”袁宁已经仔细观察过小河的情况,只有被冲到河中心暗藏的石堆那边,才有可能弄出这一身伤,“如果是被推下水的话,不可能掉得那么远。” 那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心虚得更明显。 程忠一看就知道袁宁说得很可能是真的。 程忠虎着脸问那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说!” 少年也看向他们。 那没挨揍的孩子怕自己的鼻梁也挨上一拳,顿时不敢再骗人,哭着把事实说了出来。就像袁宁知道的那样,他们偷偷摸摸到河边玩水,其中一个人脚抽筋,被河水卷远了,另一个人本来想拉他一把,结果被他缠上,两个人齐齐往下沉。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死,但少年出现救了他们…… 后面就是鞋子不见了,家长赶来了,他们怕挨骂,就向家长撒谎。反正少年是坏小孩,整天不理人,还是那种……那种女人生的,肯定没人信他说的话。 程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脾气算不得好,最见不得的就是忘恩负义的家伙。没想到这两个小孩年纪这么小,居然就能这样恩将仇报,把救人说成推人! 程忠看了眼依然一声不吭的少年,才转向那几个家长:“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 那几个家长讪笑着说:“清楚了,清楚了!这两个小兔崽子,居然敢撒谎!忠哥放心,我们回去后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们!”说完他们都扯着自家孩子逃似也地走了,生怕程忠会对他们说出“你们不用在牧场呆下去”这种话。 少年也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 程忠拧起眉:“罗元良!” 少年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程忠一眼,那眼神依然没有丝毫温度。 程忠说:“是不是别人说你杀人了,你也不肯为自己辩解一句?” 少年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那高瘦的身影没入白桦林中,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他本身就是林子的一部分。 程忠叹了口气。他看着乖乖站在一边的袁宁,说:“宁宁啊,这次多亏了有你。” 袁宁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被冤枉。”他有点忐忑,“我刚才没听您的话在上面等着,您不会生气吧?” 程忠一愣,说道:“怎么会生气,要不是你的话,我就把我朋友唯一的孩子赶走了。” 袁宁很好奇:“原来他是您朋友的孩子呀!” 程忠说:“对啊,或者该说是战友。”他叹了口气,“他去战场之前,有个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马。他回来以后就娶了她,结婚之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很快就生下了罗元良——就是刚才那孩子。后来有人说起了闲话,不知怎地,罗元良母亲就跳河自杀了,尸体一直没找到。罗元良父亲快疯了,在那边当了十年的‘捡尸人’,儿子也没怎么照顾。三年前他父亲也在水里出事了,再也没回来过。罗元良家的房子被人占了,罗元良一个人到处流浪,后来我撞着了,就让他到牧场里来帮忙。” 袁宁沉默。 他知道有些人说的话比杀人的刀还可怕。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闲话,无非是生活不检点之类的,在这种年代被扣上这种帽子,很多人都会受不了。可是为什么只说女人不检点,不说见色起意的男人不检点呢? 难道女人还能自己一个人“不检点”不成? 袁宁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他喜欢安静地看着,从不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口。听完程忠的话,袁宁说:“原来是这样啊。” 程忠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六岁小孩说起这些往事有些太莫名了。他打起精神:“不说这个了,还要不要继续逛逛?” 袁宁摇头:“我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程忠说:“好,先回去,反正还要住几天,有的是机会逛。” 两人一狗回到房子那边,李司机已经把袁宁的行李箱搬下车,正和谢老在葡萄架下喝茶。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谢老说:“回来了?好玩吗?” 袁宁说:“好玩!可大了可漂亮了!不过忠叔说动物们这两天都在打疫苗,暂时不能出来,不然会更有趣。” 谢老笑着说:“那去挑个房间吧,说不定你挑完它们就出来了。” 袁宁眼睛熠熠发亮:“好!” 李司机领着袁宁去看房间,袁宁先问完李司机和谢老住在哪儿,才在他们旁边挑了间房间。房间里有个大窗子,玻璃是浅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外面也是浅绿色的,浅绿色的山,浅绿色的草地,浅绿色的小河——趴在窗边可以听见呼啦呼啦的风声,哗啦哗啦的水声,袁宁很喜欢这个房间。 袁宁没让李司机帮忙,自己动手把衣服都挂进衣柜里,然后把内裤和袜子折好放到衣柜的小抽屉中。等把所有东西都摆到该摆的地方,他把薛女士做的饼干娶了大半,拿出去分给谢老他们送茶。 听着谢老他们夸饼干好吃,袁宁很高兴:“我也有一起做!” 中午自然是在牧场吃饭,菜是牧场里种的,鸡鸭鹅鱼也都是牧场的,都香得很。袁宁胃口一向很好,午饭吃得饱饱的,下午又带着招福去玩。他对牧场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程忠做什么他都跟着去看看。 在牧场东边有个小门,出去后是个伐木场,里面也有人会做些简单的木工。程忠见袁宁兴致勃勃,就带袁宁一起过去,准备挑些木材补棚圈。他说:“春夏雨水多,有些木栏撑不住,断了,得换新的。等挑好木材,我带你去棚圈那边看看。” 袁宁很感兴趣:“好!” 袁宁跟着程忠走到伐木场,发现伐木场很少,只有一个木工在那忙活。见他们来了,笑着抬起头来:“老程,过来买木头补棚圈?” “是啊!”程忠说,“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散了呗。”木工语气轻松,“我这边赚不了多少钱,学到本领的人都往钱多的地方去了。” “你就是太讲究,这也不砍那也不砍,哪有你这么开伐木场的。”程忠不是很理解。 “原就没想着开成厂子,”木工说,“再说了,谁不知道砍越多树卖越多钱?可树要是砍光了,我看我们这一片的好日子也到头了。黄癞头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吧?山洪一来,什么都冲走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有道理。”程忠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打断木工的话。 袁宁却听得入神。他说:“为什么砍了树就会有山洪啊?” 木工早见到程忠带来个怯生生的小孩,听袁宁这么问,笑呵呵地答道:“因为树木会往下扎根,它们庞大的根系能够牢牢地把水土抓住,它们巨大的躯干能把风挡住,还有它们的叶子能够净化我们的空气,让它变得更新鲜、更干净。”他的声音不急不躁,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袁宁看向伐木场背后茂密的山林,觉得它们都变成了一个个伟大的战士,从头到脚都那么厉害。他蓦然想到爸爸妈妈经常往返的那条路,那条路上的大山这几年被砍得光秃秃的——是因为这样,才会让爸爸妈妈出事的吗? 袁宁心里酸酸的,对木工说:“您懂得真多,要是其他人也懂就好了!” 木工一愣,其他人不懂吗?即使懂,很多人也不会愿意为了所谓的“长远之计”放弃眼前的利益吧?他转开了话题:“老程你这次需要多少木料,我给你找找。” 程忠说了个数,和木工一起把木材运到棚圈那边。 袁宁看见了这几天正在棚圈里打疫苗的动物们,有胖胖的奶牛、矮矮的绵羊,也有健壮的牛和马。几圈棚子都挤得满满的,据说这还不是全部,还有一些今年不需要打这批疫苗的动物们在牧场里面游荡。 程忠和木工在棚圈四周敲敲打打,把有可能出现缺口的地方都换上新木材。袁宁则在棚圈里跑来跑去,观察那些对他来说长得有点庞大的动物。 有招福陪着,袁宁一点都不怕。袁宁盯着一头悠哉悠哉甩着尾巴的奶牛,觉得有点奇怪:“招福,为什么它们好像不会说话?” 招福说:“难道你以前遇到的动物都能和你说话?” 袁宁愣了一下。好像是不会说! 原来是招福他们比较特别!袁宁正遗憾着,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可他定睛看去却发现什么人影都没有。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招福却说:“是早上那个被冤枉的小孩!” 袁宁想起那个沉默到近乎古怪的少年。他知道招福鼻子灵,马上说:“带我去找他。” 招福看了眼他的小胳膊小腿,说:“你跟不上。”它想了想,“要不你坐我背上,我背你去追他。” 袁宁吃惊地说:“你还能背我吗?” 招福说:“你这么小,当然能——不过你再不上来就真的追不上了。” 袁宁手脚并用地爬上招福的背。 招福咻一声跑了出去。 引得四周的动物们都伸长脖子看他们。 袁宁趴在招福背上,抱紧招福的脖子不敢动弹,怕招福会把自己甩出去。太、太可怕了! 招福“汪汪”地叫了两声。 意思是人就在前面。 袁宁努力睁开眼,却被招福的毛毛扫得又赶紧闭起眼睛。 那少年见状停下了脚步,毫无感情的眼底泛起几分惊讶。这家伙看起来很害怕,为什么还要趴到那只大狗的背上。 招福也察觉袁宁在瑟瑟发抖。它非常唾弃:“胆小鬼。以前很多小鬼想爬上我的背,我还不让他们上呢。” 袁宁感觉招福不跑了,勇敢地睁开了眼睛。他见那少年站在前面,顿时喜笑颜开:“你刚才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啊?” 少年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袁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饼干:“我分饼干的时候就想着下午会不会再遇上你,所以留了一点点。” 少年看着那小小的袋子,没有跑掉,也没有上前。 袁宁明白了,少年肯定是不好意思过来。要是换成他的话,他也会不好意思主动走过来拿的。袁宁一骨碌地滑下招福的背,跑到少年面前把袋子递了过去:“大家都说挺好吃的,你也尝尝看啊。” 少年看着那白白嫩嫩的小手,伸手接过那袋饼干,直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跑了。 招福说:“这家伙怪怪的。” 袁宁说:“不怪啊。”他觉得这少年让他感到很亲切,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样。但他是那么地幸运,先是遇到了袁波,后来又遇到了大哥他们——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这少年当朋友。 招福望着袁宁,总觉得袁宁不如在人前那样无忧无虑。 袁宁怕程忠担心,领着招福往回跑。 另一边,少年回到河边,掏出那袋饼干看了看,又放回自己口袋里里。他把手伸进河水里认真洗了洗,拿起来看了看,不甚满意,又把口袋里的短刀掏出来,把过长的指甲削平,见里面藏不了脏东西了,他才再一次在河水里洗手。 这连串动作做完,少年重新拿出那袋饼干,郑重其事地打开。 饼干的香味扑鼻而来。 少年取出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吞。他的脑海中又浮现那双白白嫩嫩的手,很干净,很好看,手背上还能看到几个小孩子才有的小窝窝。 他看了看自己剪干净指甲的手,把袋子放回口袋里,躺在河岸边看着天上的流云,偶尔砸吧一下嘴巴,感受嘴里还没散去的香甜气息。 * 傍晚的时候,袁宁向谢老提出想打电话回家。 谢老自然不会不同意。 袁宁满心忐忑地拨号。 “喂?”那边几乎是立刻接起电话。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那边的声音有点失真,但袁宁还是一下子听出了接电话的人是章修严。他高兴地喊:“大、大哥!” “嗯。”章修严应了一声,沉声问,“什么时候到的?” 袁宁觉得章修严有点不高兴,语气里的兴奋也收了几分:“十一点多、快十二点的时候。” 章修严严肃批评:“为什么当时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他顿了顿,“妈妈担心了一整天,就怕你没平安到牧场。” “我、我没想到要这样,”袁宁很惭愧,“对、对不起。”他只想着章修严一般到傍晚才会有空,所以就把章修严强调的“定时打电话”定在了这时候。 即使人不在眼前,章修严仿佛也能看见袁宁脸上的羞惭与不安。他皱了皱眉,说:“今天玩得怎么样?” 提起“”玩“”,袁宁的沮丧顿时没了,兴高采烈地向章修严说起自己看到的一切。最后还说:“招福还让我骑到它的背上!它跑起来可快了,吓得我动都不敢动,生怕会掉下去!” 章修严仔仔细细地听着,没有叫其他人过来听电话的意思。等听到李司机过来喊袁宁去吃完饭,章修严才说:“去吃饭吧,跑了一天肯定饿了。” 袁宁说:“大哥你也去吃!” 章修严“嗯”地一声,挂了电话。他转道去饭厅,心情很不错。见其他人都齐齐望过来,章修严淡淡地说:“袁宁刚才打电话回来了。” 章先生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都问起袁宁在那边怎么样。 章修严挑了几句话告诉他们,然后就不再和他们分享别的了。章秀灵说:“就不该让大哥接电话,我来接的话,保准一句不漏全都说出来!” 章修严挑眉:“我倒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这么说来,可以让你老师给你多背点东西了。” 章秀灵:“……” 章修文说:“你就别想接到了,你没看到大哥一回来就坐在电话旁边看报纸吗?他那位置一伸手就可以拿起电话。” 章修严点名:“章修文。” 章修文噤声。 章修严说:“食不言寝不语。” 章修文只能乖乖吃饭,心里暗暗嘀咕:都这样了,还怕人知道你惦记着宁宁吗? 章修严吃完饭上楼,看了许久的书,有点乏了,起身走到阳台舒展筋骨。等瞥见旁边摆着闭着叶子歇息的含羞草,他微微僵了僵,不由看向相邻的阳台。 那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章修严回过神来。 他什么时候软弱到需要向一个半大小孩寻求慰藉? 章修严安静地回到房里,没再接着看书,而是躺回床上,脑中闪过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感觉像是回到了去接回“新弟弟”的第一天。 他举着章秀灵写的牌子,站在出站口等着“新弟弟”到来。 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心里却不平静。那孩子真的和弟弟很像吗?如果真的很像,他取代了弟弟的位置,弟弟回来以后怎么办? 很快地,“新弟弟”出来了。他看到了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满含警戒与迷茫,像是一颗沙子突然来到沙漠,茫然得不知所措。 不像,一点都不像,没有弟弟的机灵,没有弟弟的活泼,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弟弟聪明可爱。 比章修文都不如。 他不知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 他按部就班地安排好一切。 没想到很快发生了意外。 有人跑过来说出事了,章秀灵和袁宁遇到了发狂的狗。他马上赶了过去,可惜晚了,到那边以后他看到袁宁躺在血泊之中,脖子被恶狗咬了几口,看上去血淋淋的…… 章修严猛地坐了起来。 身上冷汗涔涔。 章修严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后悔让袁宁自己跟着谢老去散心了。(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5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五章 另一边的袁宁早早爬上床。 白色的窗帘被拉了起来,挡住了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但没挡住外面唧唧吱吱的虫鸣。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让飘动的纱帘在地上投下不断摆动的影子。袁宁很快伴着虫鸣蛙叫入梦。 他又看见了泉眼和鱼儿。 泉水还是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鱼儿朝他游来,尾巴摆啊摆,像在跟他打招呼。这时招福的吠叫声又从黑暗处传来,袁宁和鱼儿问好之后喊道:“招福!” “汪汪汪!”招福马上回应。 袁宁很惊喜,看来招福也做梦了,招福也到他的梦里来。随着叫声越来越近,四周的黑暗仿佛正在消散,不一会儿,梦里就亮堂起来。 袁宁看向泉眼那边,发现那黑色丝线围成的“围墙”出现了缺口,泉水正潺潺地往外流,流向那干涸的池塘,像母亲用温柔的手掌抚慰着大地龟裂的脸庞。可惜那缺口太小,涌出的泉水还没流多远就被土地吸收完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在池塘的边缘,竟长出了青青草色。虽然土地贫瘠而干旱,但那抹绿依然顽强地钻了出来。袁宁惊喜地对鱼儿说:“鱼儿你看,那里长出了一棵草!” “我才不是一棵草。”那抹绿开口说话,“我哪里像草了!” 袁宁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跑了过去,却见那枝干、那叶片都是见过的,很像在园艺店见到的花儿们。只是那枝干不再塌软,那叶子也不再枯黄,虽然比上次见面时矮小了很多,但却比那时候都要精神得多。 袁宁把花儿认出来了,高兴地说:“象牙!你是象牙对不对?你病好了吗?你看起来好多了!” 象牙不理他。 袁宁想起象牙刚才的话,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把它当成一株草。这就好像他明明是个人,象牙却说他是只小猪或者小狗一样,很严重很严重的。他马上道歉:“我不该说你是小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象牙这才看了他一眼。 袁宁非常高兴:“你不生气了!” 象牙说:“我也不知道我好了没有。”它抬起头到处看,“这是什么地方?阳光这么少,土里也没有水,我在这里一定会死掉的。你想在这里种花吗?” 袁宁说:“不,不是,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家。”他想了想,“这应该是我们的梦?象牙你还记得你们身上缠着的黑色丝线吗?这里有很多……” 象牙吓了一跳:“什么?在哪里?” 袁宁说:“别怕,它好像不会过来。”他指着泉眼那边,“看,就在那儿,在那个泉眼周围。” 象牙伸长枝桠看去,只见一汪碧泉被可怕的黑色丝线紧紧缠缚着,只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流出一点点泉水。正沉思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就把它笼罩住了,就像天上突然多了一朵巨大的阴云。 象牙转头看去,就看见一只庞然大物气喘吁吁地向自己这边跑来。 象牙瑟瑟发抖。 它最讨厌这些动物,这些家伙往往有灵活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可以轻易折断它们的花茎,咬断它们的细腰。 袁宁说:“别怕!这是招福!招福可好了,还会让我骑在它的背上!” 招福停下脚步,友善地蹲坐在一边,和象牙打招呼:“你好。” 象牙见招福没有恶意,胆子顿时壮了起来。它嫌弃地说:“你的声音太大了,吵得我耳朵疼。” 招福讪讪然地说:“对不起。” 象牙觉得袁宁和招福这一人一狗都很奇怪,要是换成其他花儿的话,才不会一被它指责就直接道歉——弄得它觉得很不好意思。象牙为了掩饰自己脸红的事实,转开了话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为什么会在同一个梦里?”它从来没听过花会做梦。 袁宁摇头:“我也不知道。” 招福也摇头。 象牙说:“你们看到对方一点都不惊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里见面了吧?”象牙觉得袁宁和招福的茫然无知让它难以接受,“你们怎么不想办法弄清楚呢?要是遇到古怪的事情,最好尽快把它弄明白才对!” 袁宁皱眉:“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弄清楚啊,鱼儿它又不能说话。”他把自己怎么丢了玉佩、怎么进到玉佩里来的过程给象牙说了一遍。 象牙安静下来,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袁宁也认真思索起来。 招福一直看着象牙,觉得这花儿很聪明,也很可爱,完全没有跟着思考。 象牙很快说:“你说那边有个泉眼,里面的泉水很神奇,能把你的伤口变没了?” 袁宁点头。 象牙说:“泉水不能流出来?” 袁宁说:“现在能了,但是只能流一点点。” 象牙说:“那你能把泉水取出来吗?”它看着袁宁小小的手掌,“比如捧起一捧。” 袁宁一愣:“我没试过!” 象牙说:“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泉水就那么一点,”袁宁很担忧,“要是我取了,鱼儿不够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那里有个泉眼,一直在往外冒水吗?”象牙觉得袁宁的担心一点道理都没有。 袁宁呆了呆。 好像是这样啊! “你去取一点给我,我喝喝看,”象牙说,“只要我喝过了,就知道水是来自哪里的。” “你好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不同地方的水有不同的味道。云朵们路过时都会和我说起它路过了什么地方,我一直记着的。”象牙语气暗含骄傲。 袁宁更震惊了:“你还能云朵说话!” 象牙很满意,微微舒展枝叶,随风轻轻摆动。 袁宁跑回泉眼那边,把象牙的话转述了一遍,问鱼儿自己能不能取泉水。鱼儿摆了摆尾巴,腾出位置让袁宁取水。 袁宁弯下腰,两只手合在一起,掬起一捧泉水,迈开腿往象牙那边跑。 袁宁一走近,象牙就感觉到一阵令它非常舒服的气息。它精神一振,仰头看着袁宁。 袁宁小心翼翼地蹲下,手里捧着的水漏了几滴,落在了象牙的叶子上。 象牙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袁宁说:“我直接把水浇到你身上吗?” 象牙已经等不及了:“是的,快浇上来吧!” 袁宁乖乖听话。 象牙闭上眼睛,枝叶微微抖动。 袁宁说:“怎么样?” 象牙说:“这和我以前知道的水都不一样。”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如果说那可怕的黑色丝线是在夺走我们的生命的话,那这泉水好像在给予我们生命。对,生命,它有种属于生命的美好的气息。”它忍不住请求,“可以再给我一点吗?” 袁宁又跑回去取水。 这样来回跑了几趟,象牙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得病了。它并不贪心,没有继续讨要泉水,而是对袁宁说:“我想我有点明白了。这个泉水是‘生命之泉’!” 袁宁很茫然:“生命之泉?” 象牙说:“是的,我以前认识一朵云,它总是不愿意变成雨水降落,每次下雨都会保留一半。它说它想多看一看这个世界,等将来再遇上它的一个朋友时,可以告诉它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它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游荡,见过很多很多东西。它跟我说起过它的那个朋友。它的那个朋友非常伟大,总能满足人们的祈愿,不管是发生了干旱、洪涝、火灾或者是疫病,它都能让遭了难的土地充满生机。那朵云说,它的那个朋友叫‘生命之泉’。” 袁宁说:“那后来呢?” “后来‘生命之泉’消失了。” “为什么?”袁宁很不理解。 “我不知道。”象牙说,“大概是没办法支撑下去了吧。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生命之泉’能够救活我和我的同伴的话,它就要打败那些黑色丝线。可是泉眼只有一个,丝线却有那么多,越积越多的话,泉眼会被它给堵住!”象牙越说越觉得这很可能就是事实,“所以它再也不能响应人们的祈愿了。” 袁宁听了很难过。他觉得那“生命之泉”很伟大,自己去打败那些黑色丝线,把生命和健康留给动物们和植物们。 袁宁向象牙讨主意:“那我能帮到它吗?” “你不是说它被黑色丝线围起来了吗?”象牙说,“你帮它把那黑色丝线清理干净,它也许就活过来了。” “对呀!”袁宁懊恼地说,“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他就直接往泉眼那边跑。 象牙看向一边的招福,觉得招福呆头呆脑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它说:“你怎么不过去帮忙啊!” 招福马上追了上去。 袁宁已经跑到泉眼旁边了,他对鱼儿说:“我来帮你把这些坏东西清掉!”虽然上次在花儿那边被那黑黑的东西缠上手指,感觉非常可怕,但为了生命之泉和鱼儿,袁宁觉得自己要勇敢一点。 鱼儿拼命摆动尾巴。 袁宁不明白它的意思,伸手抓住那黑色丝线使足劲要把它们扯开。 招福也扑上来,一把咬上那黑色丝线。 袁宁蓦然一黑,只觉一股锥心的刺痛从手上传来。 袁宁失去了意识。 * 袁宁昏昏沉沉,梦见很多事,梦见家乡的老槐树让自己坚强,梦见那头大鹅向自己道别,梦见爸爸妈妈哭着抱住自己。 慢慢地,梦里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看到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坐在自己床前,一动也不动,像个沉默的雕塑。他觉得那影子好像在哪里见过,明明那么沉默,明明那么安静,身上却有种化不开的悲伤,让人想要抱抱他。 那是谁呢? 袁宁喉咙动了动,嘴巴也动了动,在脑袋清醒过来之前,嘴巴已经把话喊了出口:“大哥……” 那影子听到这话,终于动了起来,伸手按在袁宁脑袋上。袁宁感觉到那手掌宽大又温暖,不由伸手抱了上去:“大哥!”他用脸颊在那只手上蹭了蹭,觉得那薄薄的茧子有点磨人,但还是满足地重新抱紧,小声喃喃,“我不害怕了……” 刚才真的很可怕,他突然就动不了,说不了话,呼吸不了,甚至连思考都做不到——他还以为自己会死掉——毕竟他都见到大鹅和爸爸妈妈他们了。 梦里的大哥很温柔。 大哥虽然把手抽了回去,但很快把他揽进怀里。这样温暖的怀抱让他感到很熟悉,好像被爸爸妈妈抱进怀里的时候一样。他眷恋地挨进大哥怀里。 反正是梦,大哥应该不会生他气,也不会推开他。 袁宁这样想着,再一次沉沉入睡。 他原本烫得像火一样的身体似乎也随着宁定下来的心绪开始降温。 章修严一下一下地拍抚着那小小的背脊。 他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 没想到一来,就发现袁宁病得这样凶险。谢老他们都很着急,他想要责怪他们没照顾好袁宁也无从怪起,只是心里越发后悔让袁宁来这边。这儿连个靠谱的医生都没有,请来的医生连药都不敢开,还是等章家的家庭医生赶来后才给袁宁打了针。 烧总算退了。 章修严的手微微发抖。 想到自己要是没过来,或者过来晚了,怀里的人可能就不在了——又或者被烧坏了脑袋,他就觉得一阵后怕。这么小的孩子最脆弱了,说没就没…… 章修严盯着袁宁的睡颜。 好不容易养胖一点点,病了一场又瘦了。 不过这小结巴在梦里倒是不结巴。 这次也没有把他当成爸爸或妈妈。 等这小结巴醒来,他可以少骂一两句。不过该骂的还是要骂,免得他下次又——又怎么样?章修严皱起眉。他已经问过程忠和李司机,袁宁没顽皮,更没胡闹,只是到处看看。 这小结巴也不是自己想生病的。 这次就不骂了吧。 章修严看着袁宁光洁的额头,想了想,俯身在上面亲了一下。 真的不烫了。 他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退了烧。 章修严在心里强调。 正想着,章修严就听有人“笃笃笃”地敲窗。 章修严一顿,起身拉开窗帘。他往窗外看去,只见一个黑瘦的少年站在外面,和他差不多高,年纪似乎也和他差不多,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冷也不热,看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往床那边看了看,把一捆用藤蔓捆起的草放在窗台上,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章修严拧起眉头。他走回窗边,见袁宁睡得安详,伸手替袁宁掖好被子,提着那捆草走了出去。那个少年不像是会喜欢恶作剧的人,既然特意来敲袁宁的窗,特意把这些‘草’捆好,说不定是特意给袁宁找的。 章家的家庭医生姓孙。孙医生见了那捆草,立刻认了出来:“这是不错的药草,还连根挖来了,倒是有点用处。虽然没晒干,但直接煮成汤给宁宁喝,也可以起到安神和补血的功效。不过应该挺难找的才对,稀有得跟野生的百年老参差不多,这是哪里找来的?” 章修严把那古怪的少年说了出来。 旁边的程忠听了,说道:“是罗元良!那小子倒是懂事了一次,终于知道知恩图报了。” 听到“知恩图报”,章修严眉头一跳。他说:“什么知恩图报?”他不喜欢有脱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才短短一天,袁宁就对那少年有了“恩”?什么“恩”? 程忠见章修严一无所知,倒有些诧异。章修严看到袁宁病倒时那么着急,又是找医生又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还以为袁宁肯定什么事都和章修严说了,没想到袁宁居然没提。 不过,袁宁在谢老面前似乎也没提起罗元良? 程忠把罗元良被冤枉的事说了出来,自然也提了一下罗元良的身世。 章修严听完就明白了,袁宁之所以不在他们面前提起,是因为不想把别人的伤疤挖出来说。程忠虽然与对方的父亲当过战友,不过想来与对方父亲的交情也不算特别好,再加上程忠本身就不是细心体贴的性格,自然不会像袁宁一样处处照顾别人的感受。 不管是父母的事,还是被冤枉的事,对罗元良而言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所以袁宁一句都没提。 只跟他说起高兴的事情,说牧场有多漂亮,说招福有多开心,说谢老他们有多喜欢薛女士做的饼干。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有这么细的心思。 章修严沉默半饷,把药草给了孙医生:“你看什么时候袁宁适合用这药,就把它熬出来给袁宁喝了。”这是别人还袁宁的一片心意,理应让袁宁知道。 孙医生点头。 章修严已转身回袁宁房间。他拖了鞋子,躺回袁宁身边,伸手把那小小的身躯抱回怀里。袁宁感受到熟悉的热源回来了,伸手回抱章修严。 章修严一僵,由着袁宁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等袁宁在自己怀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章修严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一直悬着的心也随之一松。 他折腾了半天,也有点困了,抱着怀里的袁宁进入梦乡。 袁宁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堵墙,暖暖的、厚厚的墙。 袁宁有些发愣。 这墙……怎么穿着衣服? 而且有着熟悉的香皂味。 味道清清爽爽,很像大哥用的那种香皂。 袁宁瞪圆眼睛。 他腰上也搭着一面墙,可重了,好像要把他压死! 不,不对,好像不、不是墙。 袁宁脑袋嗡鸣。 不是墙。 是个人。 是个人抱着他。 是谁呢?袁宁僵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往上看,很快地,他看到一个好看的下巴,胡子刮干净了,只能看到一点点青青的茬子。再往上看,是薄薄的嘴唇,挺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睛——和皱起的眉头? 大、大哥! 不是梦,真的是大哥! 袁宁身体更僵了。 他居然抱着大哥睡觉!姐姐说过,大哥最讨厌别人碰他了,要是大哥醒来了,会不会把他甩到地上?不过大哥都肯亲他额头了,也许大哥不讨厌他靠近?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起来再说…… 袁宁小心翼翼地想从章修严怀里爬起来。 章修严蓦然睁开眼。 袁宁吓了一跳。 他磕磕巴巴地喊:“大、大哥!” 章修严坐起来,伸手一捞,袁宁也起来了,不过却坐到了他膝上,整个人还是挨在他怀里。 袁宁想挣开。 章修严刚睡醒,哑声说:“别动。” 袁宁不敢动了。 章修严伸手摸袁宁额头。 袁宁感觉整个额头都被那大大的手掌给裹住了。 他仰起头看向章修严:“大、大哥。” 章修严皱起眉。 袁宁问:“我生病了吗?” 章修严说:“对,你生病了。”他见袁宁脸蛋变得白白的,少了几分血色,不由伸手摸了摸。生病一次,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袁宁迷茫地看着章修严。 脸上也要摸吗? 章修严一滞。 他说:“把嘴张开,让我看看你的扁桃体有没有发炎。” 章修严说的专业术语把袁宁震住了。大哥好厉害,连看病都懂! 他乖乖张开嘴巴,让章修严给自己检查。 章修严一本正经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没发炎,我去给你倒杯水。再叫人热碗粥,吃了东西以后你得吃药。” 袁宁乖乖听话。 * 与此同时。 圣伦安堡。 圣伦安小学。 “黄种猪!”趾高气昂的红发小孩带着几个白种人围住一个黑发黑眼的孩子,“识趣的话,你就给我滚出去!再出现在我眼前,小心我揍扁你!” 黑发黑眼的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身体一弯,从他们胳膊底下穿了过去,蹬蹬蹬地跑了。 那红发小孩气得七窍生烟,准备回头一定要再把那黄种猪堵住,好好教训一番。没想到他刚回到教室就被教导主任找了去。 古板又严厉的教导主任可不管他是谁家的小孩,严肃地说:“有人投诉你种-族歧视,这件事情非常严重,我需要叫你的家长过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这样教你的。”种-族歧视一般都是“家学渊源”,要从根源治起。 红发小孩气炸了。 该死的黄种猪! 他一定要他好看!(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 小牧场 第26章 《小牧场》/春溪笛晓 第二十六章 章修严将袁宁病情稳定下来的事告诉家里,章先生也告诉章修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有章修鸣消息了,但不知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原来在两年前有一批外国支援者曾到国内来,到过那一带。其中有一支医疗队去过不少疫区,据说是为了借机研究灾后疫情的防治。他们飞机和直升机通过了批准,可以降落在那附近的民营机场,支援结束之后他们还带走了一批签署了同意书的疫区病患,让这批病患到国外接受治疗和参加医学试验。 章先生让人调阅了当时留档的资料,发现其中有个孩子的形貌描述很像章修鸣。当时这个孩子似乎病得很重,没有人认领,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留在国内似乎必死无疑,那边就批准让人把孩子带到了国外。负责记录的人在存档过后就退休回老家养老,也没特意跟人提起这件事,是以章家这两年找遍了全省,硬是没有找到半点消息。 不管这孩子是不是章修鸣,他们都要进一步确定他的去向了。 章先生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妈妈她们。” 章修严点头。 章先生说:“涉及国外,比较难办。虽然当时有登记领队人的国籍和飞机的归属人,但是整支救援队的成员非常多,似乎分属不同的国家,而且没有一一记录在案——听起来这事好像还涉及某些秘密医学试验。但是因为你三叔的原因,我们都不能出境,”章先生皱起眉头沉吟片刻,“你先别着急,我会向上面打报告。” 章家老三做的是机密研究,连带章家人在对外事务上也受到了限制。 章修严挂断电话后,心里乱糟糟。他回到袁宁房间,看着小口小口喝药的袁宁。章先生说,那孩子被带走时病得很重,章修鸣从小最不爱吃药,有人哄着他吃吗?这两年他过得怎么样?会被人欺负吗?……或者,他熬过来了吗?还活着吗? 袁宁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章修严的神色,心中一紧。他捏着鼻子想把药一口灌完,结果不小心呛了一下,咳得满面通红。 苦味在整个口腔泛开,甚至还涌上鼻头。 袁宁怕自己吐出来,边咳边捂紧嘴巴。 章修严恍然回神,快步迈上前,伸手拍袁宁的背。比起第一次哄做噩梦的袁宁时的僵硬,如今他的动作已经流畅而自然,很快让袁宁的呼吸平顺下来。 章修严板着脸说:“喝药这么急做什么?” “太苦了,”袁宁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章修严,“我想快点把他喝完。” “那是你的那个新朋友给你找的药草,”章修严说,“孙医生说很珍贵很难找的,不要浪费了。” 新朋友?袁宁愣了愣,明白过来。章修严说的新朋友是罗元良! 袁宁说:“他来过吗?” “来过,”章修严没瞒着,“送了药又走了。” “这样啊。”没见到新朋友,袁宁有点失望。 章修严给袁宁倒了杯水,让他把嘴里的苦味冲淡。 袁宁小口小口地抿水喝,心里又开始回想章修严刚才的神色。他感觉章修严一直注视着自己,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喊:“大、大哥。” 章修严看他。 袁宁说:“大、大哥打电话回家了吗?” 章修严点头。 “家里还好吧?”袁宁试探着发问,“妈妈她们应该都很好?” “她们都很好。”就像袁宁能感受到章修严的情绪一样,章修严也看得出袁宁的欲言又止。章修严直接询问,“你想问什么?” 袁宁知道自己的想法都瞒不过章修严。他说:“大、大哥你好像有心事,是什么心事呢?能不能跟我说?妈妈说,遇到烦心的事最好都说出来,说出来心情就会好很多。” 章修严听着袁宁稚气的劝导,竟觉得心里真的平静了几分。他说:“你四哥有消息了。”章修严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肯定是好消息!”袁宁斩钉截铁地说。 “但愿如此。”章修严是理智至上的人,所以不能像袁宁这样简单直接地往好的方向想。他顿了顿,把章先生的话都告诉袁宁。 “四哥一定会没事的!”袁宁的语气非常笃定,仿佛只要他坚定地这样想,事情就真的会像他所想地这样。 章修严也被袁宁感染了。他说:“对,一定会没事的。”即使再成熟、再沉稳,章修严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孩。他说完,忍不住将袁宁紧紧地抱住。 就像上次知道那具骸骨不是章修鸣的时候一样,他也需要慰藉,也需要普普通通的拥抱和安慰。但是在别人面前不行,章先生不会做这种事,薛女士是没有办法做到——至于章秀灵和章修文,那自然是更加不行的,他要在他们面前维持兄长的威严。 但是袁宁不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袁宁虽然也敬他怕他,但袁宁不害怕靠近他。他隐忍的悲伤和忧心,在袁宁面前永远无所遁形。在袁宁眼里,他也需要安慰,需要关心,需要所有普通人需要的东西。 袁宁脑袋嗡嗡响。 ……他感觉到,大哥很难受。 袁宁原本也不习惯与人亲近,可是被章修严这么抱着,他心里却一点排斥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回抱章修严。 袁宁胳膊短,没办法真正环抱住章修严,只能笨拙地说:“四、四哥这么好,肯定不会有事的。” 章修严抱着怀里软软的身躯,听着袁宁软软的安慰,心也软了下来。他说:“在没有得到切确消息前,不要告诉妈妈他们。” 袁宁轻轻点头。 章修严有些舍不得放开。 章修严说:“喝了药会犯困吧?睡觉吧。”他顺势就要把袁宁抱进被窝。 袁宁僵了僵。他小声说:“我还没刷牙。” 章修严一顿。 袁宁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想尿尿。” 章修严:“……” 章修严松开了手。 袁宁见章修严脸色不大好,不由主动问:“大哥你今晚会和我一起睡吗?” 章修严把问题抛回给袁宁:“你希望我和你一起睡吗?” 袁宁对上章修严严肃的眼睛,总觉得如果回答“不希望”,章修严的脸色肯定会更不好看。他果断说:“我想和大哥一起睡。”说完他小心地觑着章修严,发现章修严唇角下垂的弧度没那么可怕了,松了口气。 章修严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他绷着脸教训起袁宁来:“你已经六岁了,应该坚强一点,自立一点,不能老想着要别人陪你睡。” 袁宁正要乖乖说“好”,章修严马上又补了一句:“这次就算了,你正生着病,我可以陪你睡——下不为例。” 袁宁:“……” 章修严说:“不是说要去尿尿吗?怎么还不去?” 袁宁撒开腿跑去厕所。 大哥大概是太早熟了,说话做事也都跟大人一个样,很多时候心里明明是想要的,嘴上偏说不要——他真是不明白!袁宁腹诽了几句,解决憋了一会儿的尿意,又认认真真地刷牙洗脸,才重新回到床上。 章修严还在,占了半张床,拿着本书在看。袁宁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被窝,盖好被子,露出半颗脑袋。章修严合起书,也躺下了,他侧躺着,又伸手探了探袁宁的脑袋。 袁宁心里一暖,觉得大哥特别好。他说:“大、大哥,我、我感觉我好了。” 章修严收回手,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小脸蛋儿:“要是什么时候结巴也好了就好。” 袁宁脸一红。 其实他一般不结巴。 只是一想到不久之前他还不认识大哥他们,现在却要把他们当家里人,脑袋总是跟不上。他的脑袋真的太笨了。明明大哥他们都对他这么好,明明大哥他们都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 章修严下达命令:“睡觉。” 袁宁乖乖闭眼。 章修严无声地数着袁宁的眼睫。 袁宁眼皮微颤,动一下,又停,动一下,又停。 章修严拧起眉。 袁宁微微转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侧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袁宁的鼻子几乎抵在章修严胸口。 袁宁小声说:“大哥,晚安。” 章修严看着那颗低埋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心里软成一片。他嘴巴动了动,又动了动,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句:“晚安。” 夜风吹来,吹动纱帘,带来牧场清新的草香与泥土芳香。虫儿在叫,青蛙在叫,草丛里躲着的鸟儿也在叫,夜色却越发幽寂,它们的鸣叫声仿佛只是催人入眠的安神曲。 屋内渐渐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 圣伦安堡。 普尔曼家族。 “听说你今天( 小牧场 http://www.suya.cc/11/117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