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 师说 第1章 大燕朝,北都,灞陵。 三月的春雨细细地飘落着,万家灯火在夜色下朦朦胧胧的,放眼望去,好像一卷晕开的水墨画,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细瘦的手指轻轻拂去发丝上沾染的雨珠,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薄裳,站在客栈檐下已经许久。 她记得,沿着这条街往东走,便是通往皇城的御街。御街道边,栽了两路翠柳,到了每年初春,烟柳迷蒙,甚是喜眼。 世间有两种柳树。一种是这些宫外烟柳,悄悄而生,悄悄而死,来得自由,也走得自由。另一种,便是那宫内的宫墙柳,历经枯荣,即便是死,也只能化尘宫中,偶尔风起,也难带尘灰飞出那座牢笼。 “咳咳。” 凉风徐徐,吹得她觉得有些凉意,她不禁轻咳了两声,眉头微微一蹙,拢了拢身子,转身走入了客栈大堂。 灯影照在她的脸上,这才发现这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那一袭淡青色的薄裳穿在身上,竟显得有几分宽意。 “阿若,这衣裳送你。” “夫子……” 曾经的一幕又泛上心头,她的手指紧了紧衣袖,嘴角微微扬起了些许,终究只能靠这件浆洗的有些泛白的薄裳,找些当年的温暖了。 五年前—— 风雪凛冽地打在门窗上,整座灞陵城笼罩在了雪色之中。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马车踏雪而来,一路往西郊行去。 赶车的汉子双颊被冻得通红,就算裹了一身厚重的棉衣,还是止不住地哆嗦,不禁喃喃念道:“今年这冬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啊!” “阿满,停车。” 马车中突然响起一句清冷的女声。 阿满连忙勒停了马车,对着冻得麻木的双手呵了好几口热气,才忙着掀开了车帘,道:“小姐,这风雪实在是太大了,院主跟夫人都还在灵枢院等着你呢!今日出诊已经耽误了太多时辰了,再不回去,只怕院主与夫人都要着急死了。” “把马车赶到城南去。”仿佛没有听见阿满的话,马车中的白裘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是……” 白裘女子并不打算再应他什么,阿满也知道小姐的脾性,只好放下车帘,又仔细地将车帘的两个下角压了压,搓了搓手,勒马掉了个头,赶车往城南驰去。 灞陵是大燕北都,总有些人想来京城碰碰运气,有的人一夜之间成为了街头乞丐,也有的人带着满满的失望离开了灞陵。 那些穷苦百姓与那些落魄的游子几乎都住在城南,那一带算是灞陵最萧条的地方,这几日风雪肆虐,感染风寒的人只怕这一带更多。 就算朝廷体恤百姓,也不会在大半夜的派医官来城南救治,所以,对于灵枢院院主独女商青黛来说,今日这城南是非来不可。 要说灵枢院是什么地方? 天下医者,莫不以灵枢院出身为荣。这是天下医者求学的最高殿堂。皇城太医,十之有八来自灵枢院,而民间有名医者,三分之一出自灵枢院。 果不其然,城南唯一的小医馆“悬壶堂”前,已排起长长的队来,各种病家的咳嗽与低吟声混杂在风雪之中,有那么一霎让人觉得这里不像皇都,倒像是半个染了瘟疫的村子。 “今日悬壶堂都不会歇业,诸位快些来檐下避避风雪,莫要加重了病情。”裹着一袭淡青色小袄子的十五岁小姑娘朝着堂外的人招了招手,本来就苍白的脸如今冻得更加没有血色。 “谢谢杜姑娘。”几个病人感激地点点头,走到了檐下,不断地搓揉着双手,让自己暖和一些。 小姑娘轻轻一叹,快步走到堂内,不多时,便与两名伙计抱着两摞碗走了出来,一一分发给众人。 “快去帮娘把熬好的姜汤推过来。”小姑娘认真地说完,忽地抬手捂住了口鼻,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伙计看得担心,急声道:“小姐,你快些进去暖着吧,若是把旧疾又引发了,今夜老爷可就没心思医治这些病患了。” “咳咳,我没事。”小姑娘摆了摆手,待咳嗽缓了过来,她双手合十,接连呵了好几口热气,边搓手,边道,“你们快去拿姜汤来,咳咳。” “是。”两名伙计素来知道小小姐的性子,执拗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只好快些帮小姐把活都干好了,再劝她回屋歇息去。 灞陵城中有医馆十余家,多半都在城东或者城北,西边有灵枢院在,也没有人敢去那边与灵枢院抢生意。 城南多是贫民,开医馆也挣不到多少钱,甚至有时候还会搭进钱去。可是医者仁心,对于杜如风来说,在这里开医馆,他可以帮得人更多,他是由心得欢喜。杜如风与妻子莫氏同出一门,既然夫君有此仁心,莫氏又怎能不相陪到底?所以这些年来,莫氏也变卖了不少细软,甚至还将老家的田地也变卖了几块,就为了帮着夫君成就一世济世之志。 这一世得妻如此,杜如风已经觉得是莫大的幸事了,可是老天总会给人一些不幸,那便是他们夫妻两人的那一双儿女。 长子杜仲幼年时候燃放烟花,一时不慎被烟花伤了左眼,于是便成了如今的独眼郞,今年已经十八岁,却因为独眼的缘故,性子越发地孤僻,常将自己锁在房中,半天不发一言。 幼女杜若从出生那日就体弱多病,经两夫妻十五年来的调养,终是有些起色。杜若性子严谨,又爱医道,两夫妻更是喜欢得紧,闲暇时光便将所学一一传授,指望着这个女儿他日可以继承他们的悬壶堂,继续济世天下。 “杜大夫!救救我娘!求你救救我娘啊!”一名眉梢鬓间尽是雪花的农家汉子挤入了前堂,对着正在诊脉的青衫男子杜如风跪了下去,“杜大夫,求求你,快随我去救救我娘,她快不成了!” 杜如风沉沉一叹,看了一眼今日来求医的病家,又无奈地一叹,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我跟你去。”杜若背起了杜如风身边的药箱,双眉微微一蹙,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爹,救人要紧,我不会有事的。” “再穿件披风去。”杜如风点点头,心疼地看了杜若一眼,“千万别着凉了。” “嗯。”杜若点点头,顺手从杜如风椅子上拿起了他的披风,裹在了身上,便跟着那名农家汉子快步走出了悬壶堂。 飞雪凛冽的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今夜的雪似是下得更大了。 杜若一只手勾紧医箱的带子,另一只手紧紧揪着披风系在喉间的带子,小小的她走在风雪之中,就好像一只缩着身子行走的白叶猴,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卷到天上去似的。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窗帘掀起了一个角来,几片雪花顺势飘了进去。 农家汉子本就魁梧,走在风雪之中也略显费力,可他一回头,便瞧见杜若脚下一滑,竟摔倒在了地上,不由得更急了几分,亲手扶起了杜若,嘴巴却凉凉地嘟囔道,“杜姑娘,你走快些啊,娘就快不行了!” “咳咳,嗯,咳咳。”杜若忽地咳得厉害了起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突然因为咳嗽多了一丝红晕,她接连倒吸了好几口气,甫才将咳嗽缓了下来,“走,我们快走,咳咳。” 马车刚刚驶过两人,车厢之中便响起了那个清冷的声音。 “阿满,停车。” “吁——” 阿满连忙勒停了马儿,惊觉身后的车帘被掀了起来,他连忙回头道:“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救人。” 简单的两个字说完,白裘女子便从车厢上走了下来。 风雪之中,她黛色青丝上很快便落满了雪花,衬出了一张格外冷冽的脸——清澈平静的眸子看向了杜若,她的眉心微微一蹙,便径直朝着杜若走来。 这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女子,却有一双暖得人令人心安的手。 当她温柔地牵起杜若的手,杜若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她搭在腕上探脉的温暖指尖给怔在了原地。 她……竟会诊脉?! “风寒侵体,小丫头,你不要命了么?”清冷的声音中微微带了些许责备,又更像是惊叹,她的目光已来到了杜若肩头挂着的那个药箱上,“你也是大夫?” 杜若点点头,看向了一边早已急得挠头抓耳的农家汉子,“这位大叔的娘亲正等着我去医治……咳咳……咳咳咳……” “你可知,现下最需要救的人是你?” “咳咳……可是……身为医者……必先……” “她不会有事。” “……” 杜若愕然看着她,发现她脸上上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心,没来由地猛地跳快了一拍,她骇然低下了头去,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蓦地解下了身上的白裘衣,将暖暖的裘衣罩在了杜若身上,不知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她又说了一遍,“今夜,你与那位老人家,谁也不会有事。”(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章 寒风凛冽,飞雪冷冷的打在马车上,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 农家汉子坐在阿满身边,给阿满指着路,赶车往自家驰去。 车厢之中,一片静谧。 杜若蜷着身子缩在车厢角落之中,小手紧紧抱着药箱,让自己的动作稍微自然一些。 “把裘衣裹好了。”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商青黛凑近了杜若,帮她把裘衣掖了掖,若水的眸子仔细打量了一眼杜若白纸似的脸蛋,“你爹爹也真忍心,这么冷的天还让你这样一个病秧子出来给人医病。” “爹爹……他不是……”杜若想开口解释什么,可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似是没有必要,便又低头不说话了。 “不是什么?”商青黛倒是想把话听完。 杜若轻轻摇了摇头,咬了咬下唇,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本以为自己的话已经很少了,却不想今日遇到这个小丫头,话竟然比她还说得少。 杜若迟疑地抬起了脸来,嘴角微微一勾,淡淡的笑了,“救我命的药。” 商青黛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想到了四个字来形容她——素若雪梅。 “我已经暖和多了,这裘衣,”杜若突然坐直了身子,解开了裘衣的系带,“还是还给商小姐吧。” “你……好像有些怕我?”觉察到了小人儿话语中的凉意,商青黛忍不住问了一句。 杜若又低下了头去,不发一言,手指却不知所措地缠了缠裘衣的系带。 “给你这个。”商青黛温暖的手指牵过了她的手来,把今日给她吃的暖身药丸一瓶地放在她的掌心,脸上却是难得温暖地笑了笑,“每日睡前服上一颗,你的手足就没那么凉了。” “谢谢商小姐。”杜若点点头,却不敢去看她的笑。 “你好像脉息有些乱……”商青黛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搭在了她的腕上,清楚地捕捉到了杜若这一刻的心乱。 “我……失礼了……”杜若慌忙抬起脸来,对着商青黛赔礼道。 商青黛听得怔然,当瞧见杜若颊上渐浓的霞色,不由得浅笑道:“小丫头,你可是把我当成了吃人的妖怪了?” 杜若又咬了咬下唇,“我只是……” “只是什么?”商青黛只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是特别得很,说话总是只说一半,惹得人总想逗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其实灵枢院并不是高不可攀的圣地,我跟你今夜都一样,一样都是雪夜中的出诊大夫。” 杜若听到“大夫”两个字,心头的紧张略微散去一些,她点了点头。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杜若。” “药名,杜若?” “嗯。” “我的名字里也有一味药,叫……” “青黛。” 杜若这一次倒比商青黛说得快,这句话说完,她觉得自己似是又失礼了,连忙噤了声。 “杜大夫,你又忘了,今夜我并不是灵枢院的大小姐,跟你一样,是出诊的商大夫,所以你不算失礼。”说完这句话,商青黛松开了她的手,亲手给她把白裘系带又系好了,嘴角的笑容却不由自主地深了几分,“不对,你还多一重身份,你还是我的病人。” “谢……” “病人就要听大夫的话,我向来不喜欢病家一个劲地道谢,所以……” “对不起……” “把头抬起来。” 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口吻。 杜若慌乱地抬起脸来,商青黛温暖的手已落在了她的额上——她脸上笑容一僵,眉心微微一蹙,疑声道:“奇怪,那药丸的药性不该有这样烈,为何你会突然烧成这样?” “不怪药丸,是我……” “嗯?” “吁——” 阿满突然勒停的马儿,掀起车帘来,“小姐,到了。” “知道了。” 商青黛应了一声,回头看向杜若,“外面风雪大,你还是留在这儿,那位病家我去医治。” “不成,我必须要见见病家,日后他也只能来悬壶堂抓药,若是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以后开方……” “那还是你去医治病人罢。”不等杜若说完,商青黛便点头同意了她的话,喃喃赞道,“你小小年纪,倒是比世间一些医者要更有心了。” “这本就是医者该做之事。”杜若认真地点点头,脸颊上的霞色悄悄褪去。 商青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小丫头认真起来,倒是话也会多一些。 “咳咳。”杜若抱着药箱跳下了马车,寒风吹来,她不禁又轻咳了两声,缓了口气,便看向了那个农家汉子,“快些带我进去救人吧。” “嗯!娘就在里面!”农家汉子激动地推开了自家的小门,引着杜若走进小院,一声叫唤,“娘子,大夫来了,娘她现在怎样了?” 商青黛看着杜若那瘦小的背影,有些怔然,不禁喃喃念了一句,“杜若……” 她自小在灵枢院长大,来灵枢院求学的医者千万,学得越久,年岁越大,有许多人便渐渐忘记了医者本心。医道在他们心中,就成为了攀附权贵的最好手段,灵枢院也成为了他们仕途青云直上的捷径。 “小姐,人也送到了,我们真的该回去了。”阿满焦急地提醒了一句,“小姐这风雪天你只穿了件暖衣,若是冻坏了身子,小的可挨不住院主的责罚啊。” “你留在这儿。”她突然凉凉地开了口。 “小姐?” “留在这儿。”商青黛又说了一遍,当冰凉的眸子看向阿满,阿满只好闭嘴缩在了马车边,看着小姐一个人走入了那户农家小院。 昏黄的油灯光晕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认真无比地坐在榻边,仔细给榻上那个不断痛吟的老妇人诊脉。 商青黛站在门口,仔细望了望那老妇人的面色,心里已有了望诊的结果。 口唇青紫,只怕多与心血瘀阻有关。 “老人家病发之前,可受过什么刺激?”杜若略有些稚气的声音徐徐问道。 农家汉子迟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没有马上回答杜若的话。 杜若看了看农家汉子的神色,心头已有几分了然,起身将药箱整理一二,便准备离开。 “杜姑娘,你就这样走了?”农家汉子惊声问道。 杜若点头道:“不论望诊,还是切脉,老人家都是极怒攻心导致心血不畅之症,想必刺激之事,必定来自你们夫妻二人,既然症结找到了,自然该对症下药了。” “可你还没给娘医治,万一娘今夜突然去了,我……”农家汉子急的抓了抓头,担心地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娘亲,愤愤地一瞪妻子,“都是你,好好的惹娘生气做什么?” “我?”妻子愕然看着农家汉子,“明明是你今日又要去赌钱,才急的娘突然倒地成了这样!” “堂堂七尺男儿,错了便是错了,这个时候为何还要把错归罪于他人呢?”杜若缓缓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眼泪汪汪的老妇人,“老人家,你放心,你这病会好起来的。” 商青黛在心头默念了一句小丫头的话,嘴角勾起了一个会心的笑来,她一步踏入房间,“不错。” “商小姐?”农家汉子觉得有些汗颜。 商青黛冷冷看了农家汉子一眼,“爹爹在朝中还是有些朋友,我今夜回去要跟爹爹说一说,让他知会朋友一句,近日加强赌坊的巡查,若是再瞧见你这样的人进赌场,一律抓了。” “商小姐!”农家汉子失措地跪在了地上,懊悔道,“求商小姐放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去赌坊了,再也不去赌坊了!” “这可是你说的?”商青黛冷声问了一句,“我灵枢院说的话,在朝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不去赌坊了!真的!我对天发誓,绝对不去赌坊了!” “这些话,你为何不对你的亲娘说呢?”杜若摇了摇脑袋,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农家汉子连忙扭过身来,对着榻上的老母亲接连叩了好几个响头,“娘啊,孩儿错了,孩儿不去赌坊了,再也不去赌坊了!” “孩……孩子……”老妇人老泪纵横地伸手抚上了农家汉子的后脑。 杜若静静地在油灯边写好了药方,递给了农家汉子的妻子,“就照这个来悬壶堂抓药,这几日风雪甚大,也要注意老人家的保暖。” “谢谢杜姑娘!”农家汉子的妻子连连点头。 杜若微微一笑,默默地将药箱收好,侧脸对着商青黛道,“谢谢你,商小姐。” “现下风雪正急,我送你一程吧。”商青黛正色说了一句。 杜若刚欲婉拒。 “你现在还是我的病人,不是么?” “是。” 于是,杜若只能静静跟着商青黛上了马车,由阿满驾车往悬壶堂驰去。 “医人难,医心更难。”商青黛不禁赞了一句,“你这个方子开得甚妙。” “让商小姐见笑了。”杜若又成了方才那个甚是寡言的杜若。 商青黛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小丫头,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呢?” “啊?”杜若没明白商青黛的意思。 商青黛却浅浅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杜若怔怔地看着商青黛的脸,只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连忙低下了头去。 商青黛这一次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由着这小丫头沉默下去,她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车外的漫天风雪,忽地发现今年灞陵的风雪夜色其实也没往年那般枯燥了。 她,浑然不觉。 此时的杜若悄悄地凝视着她的侧脸,默默地在心头唤了一声:“商……青黛。”(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章 “吁——小姐,我们到悬壶堂了。”阿满勒停了马车,回头道了一句。 商青黛将车帘掀了起来,“小丫头,到家了。” “谢谢你。”杜若抱着药箱走下了马车,转身对着商青黛恭敬地一拜,忽地想起身上还穿着她的白裘,正欲解开还她,却瞧见车帘已被商青黛放了下来。 “阿满,回灵枢院。” 清冷的声音响起,似是不准备再与她多说什么。 杜若有些失神地怔怔看着马车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了雪夜之中。 冰凉的雪花飘在了发丝上,杜若抬手拂去,指尖竟是一片冰凉。 “若儿,”莫氏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过来,心疼地递给了杜若,当瞧见了她身上多了一件白裘,不由得惊道,“那是谁送你回来的?” 杜若认真地答道:“灵枢院的大小姐商青黛。” “竟是她!”莫氏万万没想到灵枢院的大小姐会在这样一个风雪之夜来城南,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悸来。 杜若吸了吸鼻子,低头小小地喝了一口姜汤,淡淡笑道:“娘,我会把这衣裳洗好,再亲自送还给商小姐的。” “再备点谢礼,娘给你准备。”莫氏想了想,灵枢院是天下名医向往的最高殿堂,岂能一句谢谢就完了? 杜若点点头,许是药效发作,脸上淡淡地有了些血色,她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百姓,轻叹道:“城南若是能多些医者,那该有多好。” 莫氏爱怜地摸了摸杜若的脑袋,温婉地笑了,“会有的,若儿,一定会有的。” 杜若转头看着母亲,只觉得她的眸光温暖而明亮,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来,笃定地道,“我相信娘。” “娘子,可是若儿回来了?”杜如风焦急的声音从悬壶堂内响起。 莫氏与杜若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定是你爹爹需要人帮忙了,若儿,走,我们进去吧。”说着,莫氏从杜若手中接过药箱与药碗,与杜若一起走进了悬壶堂。 风雪渐渐小了下来,堂外的马蹄声忽地清晰了起来。 雪夜之中,数十盏马灯在远处亮起,风中飘来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那旗号……好像是……灵枢院!” 眼力好的求诊病人当先看清楚了来人到底是谁,不禁又惊又喜,大笑道:“灵枢院的人来了,大伙儿很快就不用在风雪中挨冻了!” “吁——” 马车在悬壶堂前停了下来,纷纷有穿着水蓝色棉衣的灵枢院学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手在悬壶堂前搭起帐篷来。 “杜大夫,外面来了很多灵枢院的人!” “灵枢院?!”杜如风一惊,连忙起身带着妻儿走出了悬壶堂。 不多时,灵枢院的学生已经把帐篷搭好,领队的那位瘦小学生对着病人们笑道:“让各位乡亲久等受冻了,灵枢院今日来南城义诊,请各位往这边入帐诊病。”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商院主真是医者仁心吶!” “不用再挨冻了!” 杜如风看着病人们欢喜的样子,悄然揉了揉劳累了一天的腰杆,却发现妻子莫氏已经先他一步,帮他捶了捶腰杆。 “我没事。”杜如风笑然道了一句。 莫氏会心笑道:“能早些休息,自然是好事。” 杜若怔怔看着灵枢院的学生各种忙碌的身影,脑海之中又浮现起今夜商青黛的眉眼来,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她慌乱地摇了摇头,不敢再乱想下去。 “驾!驾!”雪夜之中,一骑黑马踏雪而来,马上少女的声音宛若银铃,清脆悦耳。 杜若恍过了神来,看着那骑黑马渐渐驰近——马上同样穿着水蓝色棉衣的灵枢院学生勒停了马儿,跳了下来,对着杜若咧嘴一笑,笑容竟是那般熟悉。 “小若,可还记得我?” “你……你是……” “小水苏,几年不见,你竟出落成一个小美人了。”莫氏道先认出了这个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她与杜如风的师兄陈中的小女儿,陈水苏。 杜如风听到了这个名字,想起了这个人,再打量了她一眼,看见了那身衣裳上的灵枢院徽号,不由得赞声道:“不止人美了,也长进了,能入灵枢院学医,看来师兄对你的教导也不少了。” “你瞧,师叔跟师婶都认出我啦,就你这个呆小若,就是认不出我来!你记药材的那些本事呢?”陈水苏不悦地朝着杜若吐了一个舌头,却笑吟吟地对着杜如风与莫氏恭敬地一拜,“见过师叔师婶!” “不必客气,来来来,快进来说话。”莫氏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准备迎她进来。 陈水苏摆摆手,认真地道:“不了,我今日还有要事要做,你们瞧,我的同窗都在干活,我怎可慢于人后了?” 杜若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之中浮现出的是当年两人齐肩坐在房中,认真听师伯与爹爹讲授药材药性的场景,没想到经年之后,当年的小水苏已经是灵枢院的学生了。 悄悄地,心头升起一丝莫名的羡慕来。 陈水苏斜眼瞥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故意指了指身上的徽号,“呆小若,可是有些羡慕我?” 杜若被说中了心事,不发一言地看着陈水苏。 陈水苏不悦地皱了皱眉,“不好玩,你还是一样的闷!”说完,她牵起了杜若的手,沉声道,“以后跟你同窗啊,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你给闷死了?” “同窗?”杜若一惊。 杜如风与莫氏相看了一眼,“小水苏,这是什么意思?” 陈水苏从怀中摸出了一张青色小笺,递到了杜若掌心,笑道:“每年我们灵枢院只招十人,今年本来已经招够了,可是今日商夫子一回到灵枢院,便跟院主多要了一个名额,这不,商夫子便命我把这个送来了,三日后,我在灵枢院等你。” 杜若接过青色小笺,看清楚了上面写的三个字——准入试。 “呆小若,这可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虽然说,院主要命人考考你,但是我相信以你的医术,过关其实不难,除非这几年你偷懒了。”陈水苏羡慕地说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杜若,忽地凑近了她,小声道,“商夫子今日可是夸了你的,要知道,在灵枢院被商夫子夸,可是非常不容易的!” “商夫子?”杜若已经想到那个人是谁,可是她还是想再确定一次。 陈水苏指了指她白裘上的徽号,“喏!就今晚跟你一起出诊的商小姐啊!” 杜若惊得眨了眨眼,心底却莫名地觉得有些欣喜,蓦地明白了商青黛那一句“来日方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如风更是吃惊,“今夜你跟商小姐一起出诊?” 杜若点点头,答道:“路上遇上了商小姐,她便用马车送我去诊治那位老人家,她瞧我面色不好,以为我被冻坏了,便给我这件裘衣御寒……”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能入灵枢院学医,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梦想。如今因为雪夜出诊让商小姐遇上了,并破格给机会考入灵枢院,于杜如风来说,是怎样都不能让杜若错过的。 “若儿,这几日你就留在后院好好读医书,可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莫氏也激动地点点头,“不错,若儿你可以放心,有娘帮衬着,你爹爹他能扛住的。” 杜若看着父母眼眸中闪动的满满期望,岂能说一个不字?于是她郑重地点头,“孩儿,尽力一试。” 陈水苏白了杜若一眼,“什么叫做一试?应该是必定考入灵枢院!” 杜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摇摇头道:“我只怕我医术不精,过不了考试。” “有我在,你怕什么?”陈水苏拍了拍胸膛,“我可是以第三名考入灵枢院的,你向来比我用心,怎会怕考不过呢?”说着,她往外又看了一眼忙碌的同窗们,眼珠子一转,打定了主意,“我就偷懒一回!走,我们去后院去,指点指点你。” “好,小水苏,就辛苦你了。”杜如风点头一笑。 陈水苏回头笑着看向了莫氏,“师婶,这些年我可馋你熬的药粥了,这冰天雪地的,能不能……” 莫氏笑道:“怎么不能呢?我这就去熬,天寒地冻的,是该喝上一碗祛祛寒。”说着,便笑然走入了后院。 陈水苏欢喜地挽住了杜若,“为了师婶这碗药粥,走!今夜我陈水苏就舍命陪你这个呆小若了!” “可是……外面还有病人……”杜若迟疑地看了看悬壶堂外的病人。 “这个时候还想什么病人?” “身为医者应当先……” “你小心得罪了我们灵枢院,让你一辈子都做不得大夫!” “……” “吓你的,看你脸色都变了,呵呵,还是跟当年一样!” “水苏……” “什么都别说了,外面有同窗出手,不会有事的,你若是过不了灵枢院的入院考试,失望的可不仅仅是我,还有——”陈水苏看了一眼杜如风,“师叔跟师婶。” 杜若回头定定看着父亲殷切的目光,脑海中又浮现起商青黛的眉眼来,心道:“她……或许也会失望吧……”(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4章 灞陵的雪一连下了三日,终是在杜若入试考试这天停了下来。 一城银装素裹,极目之处,俱是雪色,白茫茫地一片。 今日杜若穿了身青色小袄,她走在去灵枢院的路上,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地单薄。 一路脚印向西而去,踏上西郊的碎石小路,前方茫茫雪色之中,已能看得见灵枢院的数角飞檐。 “咳咳。”杜若轻咳了两声,走得久了,觉得有些倦然,她停下了脚步,让自己在原地歇息片刻。 “咚——” 来自灵枢院的晨钟声响起,在静谧的西郊山林中发出声声回响。 杜若不由自主地嘴角微微一抿,清澈的眸子静静看着那些飞檐,喃喃道:“爹爹,娘,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待身子舒服一些了,杜若整了整衣裳,继续朝着灵枢院走去。 三十步外,灵枢院三个鎏金大字映入了视线,杜若忽地觉得有些小激动,脚步忍不住快了些。 “唉……救救我……救救我……” 杜若愕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循着那呼救的声音瞧去——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樵夫倒在雪地中,柴火散落了一地。 “老丈,您伤到哪里了?”杜若急忙走过去,吃力地将老樵夫扶了起来,当下望了望老樵夫的气色,便伸指搭在了他的腕上。 奇怪?为何这老丈身上会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这脉象看来,老丈身子骨甚是强劲啊。 杜若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向了老樵夫的双足,瞧他还站得起来,她弯腰沿着他的足踝捏到了双膝,“这些地方可有肿痛感?” 老樵夫摇摇头,“我没事了,我只是难过我这好不容易捆起来的柴火,唉。” “人没事便好,柴火……我来帮您捡。”杜若看了看天色,还未到考试的时辰,当下捋了捋衣袖,帮老樵夫捆起柴火来。 “嘶!” 突然杜若惊呼了一声,柴火自掌中滑落,她低头一看右掌,只见掌心处有一根细木刺扎在那儿,微微有些暗青色。 麻意渐渐从木刺的地方蔓延开来,杜若心头一慌,连忙看向那些柴火,只是寻常柴火罢了,怎会有这种麻痹的药性呢? “杜若,你可以进去入试了。”老樵夫突然捻须一笑。 “什么?”杜若只觉得整个右掌现在满是酥麻之感,她惑然看着老樵夫,“老丈,这是怎么回事?” 老樵夫笑道:“这入门第一试,仁心,你算是过我这关了,剩下的医试就看你的本事了,小丫头。” 杜若算是想明白了,为何方才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她动了动麻得难受的右掌,这样的手诊脉都难,又如何过针灸那一关? “还愣着做什么?”老樵夫催了一声。 杜若恭敬地对着他一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灵枢院大门走了过去。 既然来都来了,岂可就这样认输了? 杜若悄悄动了动左手手指,指尖细细摩挲了几下,暗暗找了找捻针的感觉。 灵枢院的金漆大门明亮地敞开着,陈水苏带着同窗们端然立在院中,看见杜若走进大门,便冲着杜若笑了笑。 杜若微微点头,径直走向了卓立在一众学生前的两位夫子,恭敬地对着他们一拜,将那张青色小笺呈了上去。 “你这丫头,还真是单薄。”当先说话的中年汉子叫沈蒙,是灵枢院专教正骨科的夫子,“今日这第二试,你跟我来。” “是。” 杜若跟着沈蒙走到学生后面。 沈蒙指了指木架上的一些木条,道:“瞧你年岁不大,身子又单薄,你便给我绑一个夹断肢用的夹板便好。” 杜若点点头,走到了木条边,走了一圈,却皱眉对着沈蒙道:“夫子,这些木条都不能用作夹板。” 沈蒙眸光一闪,正色道:“为何?” 杜若指着这些木条道:“这些木质偏软,若是用做夹板,只会让病家骨头长歪,落下终身残疾。” “你可想明白了,若是你绑不出夹板,这第二试,可算你过不了。”沈蒙又提醒了一句。 杜若点点头,正色道:“这些木条我不用,但是夹板我是可以绑出来的。”说着,杜若看向了灵枢院外,“请夫子容我片刻。” “嗯。” 就在杜若跑出灵枢院大门的同时,前院小阁之上,商青黛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起身走到了窗畔,静静看着那小丫头急匆匆的背影,不禁浅笑道:“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当真有趣……” 杜若不多时就抱着一些小木枝跑了进来,只见她蹲在了地上,用纱布将这些小木枝扎成了木排状,又细心地用柴刀将参差不同的地方削平,甫才起身对着沈蒙道,“夫子,我完成了。” 沈蒙接过小木枝,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夹板甚是轻巧,他下意识地折了折夹板,却发现这些小木枝绑成了排,竟根本折不断,心头暗暗一赞,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嗯,差强人意,算你过了。” “谢谢夫子。”杜若又对着沈蒙一拜。 “小丫头,你来这边。”另一名叫徐武的汉子,专教小方脉科(也就是古代儿科),他引着杜若走到了小院一角,指了指一个婴儿大小的蜡封铜人,正色道:“这是个腹泻多日的小儿,现在这里不给你艾草,也没有汤药,只有一根金针,你如何给小儿缓解病情?”说完,徐武从自己的针囊中取出一根银针,递给了杜若。 杜若用右手接过银针,虽然是拿着银针,却感觉不到任何触感,她暗暗觉得有些慌乱。 缓解腹痛,可刺神阙,可是,这是小儿,入针深浅都有讲究,如今右手如此麻木,只怕掌握不了分寸。 杜若将银针换到了左手来,她细细捻着银针,找了找感觉,右掌来到了那铜人脑后,轻轻摩挲着,口中却像模像样地念道:“不怕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徐武心头暗暗赞了一句,这小丫头的细心,细细看着杜若左手执针,对着神阙穴刺了下去。 那铜人内灌了墨汁,若是刺得太深,墨汁沁了出来,这一试就算是失败了,可若是刺得太浅,银针根本立不住,会从铜人上脱落,这也算失败。 杜若额上细细地冒了一层细汗,她落针完后,手指从银针上移开,瞧见银针并未脱落,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好!”徐武不禁一赞,“你这学生,我喜欢!” “唉唉,这小丫头我也喜欢,你可别抢我的话啊。”当老樵夫从灵枢院外走了进来,他是灵枢院专教风科的夫子柳方。 杜若恭敬地对着三人一拜,“几位夫子谬赞了。” “小丫头,你过来。” 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商青黛已从小阁上走了下来,手上还拿了一瓶药膏。 杜若觉得有些紧张,竟愣在了原地。 “刚才不还能说会道的么,怎的,一见到我,又呆起来了?”商青黛凉凉地说了一句,干脆走向了杜若。 陈水苏走了过来,推了推杜若,“呆小若,商夫子喊你呢,你还愣着,小心挨板子。” “额……”杜若才回过神来,刚想走向商青黛,可商青黛已经来到她身前,“商……商……” “手。”商青黛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字,瞧杜若没反应过来,便亲自牵起了她的手来,“柳先生,你这药下得也阴了些。” 柳方歉声道:“小姐,我只想多考她一些,所以才用了麻药。” “医者的手指触感甚是重要,若是伤到了经脉,那可是我灵枢院的损失了。”她说话总是这样不怒自威,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说下来,竟让人觉得有些凉意。 “以后不会了。”柳方连忙道了一句。 商青黛并不打算应他,仔细地用指甲尖把木刺拔出,温柔无比地给杜若抹上了药膏,“过几日,你的手自会慢慢恢复知觉。”似是知道杜若想说谢谢,商青黛忽地看向了她,“谢谢就不必了,日后在灵枢院好好学医便是。” “……” 杜若怔怔地看着商青黛,忽觉颊上一热,这才发现自己双颊已是一片通红。 商青黛觉察到了掌中她的手指忽地暖了起来,她再看了杜若一眼,却松开了手来,往后退了一步,“你今日先回去收拾些生活用物,明日辰时,便入灵枢院学习。” “是。” 杜若觉得自己实在是放肆,低头应了一句,可双颊却红得更加厉害。 “水苏,你收拾下你的房间,以后就跟她同住了。”商青黛又交待了一句。 陈水苏笑然点头,“是!”说完,便上前挽住了杜若,“呆小若!我们可以一起学医了!” 杜若淡淡一笑,却有几分心虚,不敢去看商青黛现在是什么表情。 “一会儿便要授课了,你们几个先回书堂吧。”商青黛凉凉地说了这一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膏,往杜若走近了一步,将药膏塞到她手中,“这药膏你先带回去用,还有三日前给你的药丸,记得按时用。” “是。” 商青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终是转过了身去,嘴角却浮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来,心头喃喃道了一句,“若……是个好名字……”(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5章 雪,簌簌而落,万籁俱静。 灵枢院,灯火点点。 东院的东厢房,是商青黛的房间,此刻灯火通明,丫鬟们刚奉了茶,从房中退了出来。 商青黛安静地坐在书案边,执笔写着什么。 “青黛,宋王殿下还在等着你呢。”一袭鹤纹大氅罩在身上,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平静地说了一句,语气中颇有焦急的意味。 “让他等着。”商青黛没有多看中年男子,还是那样徐徐写着,并没有加快书写的意思。 “青黛!”中年男子是真急了,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宋王殿下可不是我们灵枢院得罪得起的!” 商青黛终是停下了书写,抬眼看着中年男子,漠声道:“我若不见他,自然便不会有得罪的机会,今夜这赏梅酒宴,是谁安排的,便由谁去便是。” “言下之意,你是不去了?”中年男子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威胁之意,他走到商青黛书案前,终是看清楚了她写的东西,脸色一沉,“女儿家终是要嫁人的,你钻研那么多医术做什么?” 商青黛凉凉地应道:“爹爹若是不想我痴迷医道,当初便不该教我医术,不是么?” 原来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灵枢院的院主——商东儒。 商东儒倒吸了一口气,冷冷道:“很好,终是翅膀硬了,敢如此顶撞爹了!” “女儿不敢。”商青黛淡淡说道。 商东儒摇了摇头,道:“罢了,你既然不愿去,那爹也不逼你了,你喜欢研究医道,那就在这儿好好研究。” 说完,商东儒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厢房。 商青黛轻轻一叹,走到了窗畔,怔怔然瞧着天地间飘落的飞雪,只觉得苍穹辽远,自己忽地变得渺小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丫鬟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着商青黛福身一拜,“小姐,不好了,宋王殿下大发雷霆,叫嚣着要抽打院主呢!” “当真?”商青黛转过了身来,冰凉的目光落在了丫鬟脸上。 丫鬟重重点头,“是啊!小姐,你快去救救院主吧,宋王殿下说了,若是今夜见不到小姐你,就要狠狠打院主三十鞭子呢!” “我知道了。” 商青黛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句,转身走到衣架边,将白裘大氅往身上一披,淡淡道:“你在前掌灯引路,我这就去赴宴。” “是。” 丫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着灯笼走在了前面,一路引着商青黛走向灵枢院外—— 灵枢院坐落在灞陵西郊山中,山腰处有一处梅林,到了这个时节,梅花绽放,芳香四溢,尤其是雪夜提灯赏梅,别有一番韵味。 今夜这片梅林中,临时起了一个小帐篷,帐中歌舞声声,酒香扑鼻,正是酒宴正酣时,哪里有丫鬟说的宋王震怒,要抽打院主? 不过这些,商青黛早已看透了。 她低眉踏入帐篷,拂了拂鬓间的落雪,冷着脸径直走向了主座的宋王殿下,福身道:“青黛拜见宋王殿下。” “你可愿来了。”宋王殿下不悦地道了一句。他今夜穿了一身白色蟒袍,头上戴着一个白狐裘帽,一双英气逼人的眸子紧紧盯着商青黛,脸上渐渐浮起笑容来,“不过等那么久,能看见传说中的灵枢院大小姐,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当今宋王燕云深是当今天子燕成帝燕云华唯一的弟弟,也是燕成帝最宠爱的一个弟弟。 商青黛没有去应燕云深,只是低头斟了一杯酒,转身敬向了他,“今夜既然殿下已瞧见青黛,这杯酒由青黛敬完,便请殿下容青黛告退吧。” 燕云深颇是惊讶地看着商青黛举杯走向自己,他淡淡一笑,“本王若是不肯呢?” “青黛,莫要任性!”商东儒连忙打了个圆场,笑脸看向燕云深,“小女素来喜欢说玩笑话,还请殿下见谅。” “爹爹也喜欢吓唬人,不是么?”商青黛凉凉地应了一句,手中杯子往燕云深手边一送,“殿下,请。” 燕云深接过了这杯酒,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道:“美人如玉,当真是够冷,这美人恩,一杯酒便足矣,若是多了,本王可消受不起啊。”说着,仰头便将这杯酒喝了个干净。 商东儒失望地瞪了商青黛一眼,却也不好去接话。 “青黛,谢殿下成全。”商青黛福身一拜。 燕云深将酒杯往矮几上一放,笑道:“慢,本王可没有说过,可以容你告退。” “殿下还要青黛伺候什么呢?”商青黛冷着脸问了一句,话锋如刀。 燕云深起身拉住了商青黛的手,却被商青黛狠狠打了一下手背,“呵,好烈的商大小姐!”手指一紧,让商青黛更是挣脱不了。 “还请殿下自重!”商青黛厉喝一声,一双冷眸看向了父亲。 商东儒嘴角含笑,却哈腰道:“殿下,我这老身子骨实在是挨不得冻,先回去歇息了,这赏梅之事,还是留给殿下与青黛吧。” “爹爹……”商青黛漠然唤了一声,根本唤不回那个执意借女儿攀附权贵的父亲。 心头凉得厉害,只觉得一股酸涩之意泛上心头。 商青黛强忍住泪水,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她挺直了腰杆,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咬牙道:“殿下,今夜莫不是想用强欺凌青黛?” 燕云深笑然摇头,递了个眼色给随行的小厮,“去,把马车赶过来。” 商青黛愕了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 燕云深眯眼笑了笑,“身不由己的滋味,实在是难受,今夜惹你那么不快,自然是带你出去赔罪的。” “……” “别怕,本王不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人,今夜的梅花开得虽美,却美不过这天地间自由自在的雪花,我带你去灞陵城中看看,那边人气暖些,总好过这边冰天雪地。” 燕云深说完,便拉着商青黛走出了帐篷。 小厮将马车赶了过来,燕云深彬彬有礼地扶着商青黛上了马车,终是放开了手来,“商小姐,今夜我帮你圆了个场,你一会儿可得帮我才是。” “自是应该。”商青黛的泪花消失不见,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燕云深点头一笑,也上了马车,“去城东,丞相府后巷。” 商青黛心头大惊,却不打算去细问,今夜能得这样的结果,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收获了。 燕云深细细打量了商青黛一眼,没有听见她开口问她为何,他倒也喜欢商青黛这样的性子。 马车一路自西郊回到了灞陵城,又一路来到了丞相府后巷。 燕云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回头对商青黛道:“商小姐,可否帮我把马车中的洞箫给我拿过来?” “好。”商青黛转身在车厢中找了找,终是找到了那支洞箫,给燕云深递了过去。 燕云深接过了洞箫,笑然道:“今夜得罪商小姐之处,便用这曲箫曲赔礼吧。”说完,他便将洞箫移近唇边,吹奏了起来。 那是一曲凄清的歌,曲声哀怨,大有求而不得的苦涩。 商青黛怔怔地看着宋王的侧脸,身为皇室中人,只怕他们的不得已,比她这样的人还要更多吧。 那是—— 洞箫声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琵琶声。 商青黛循声找去,发现琵琶声是从丞相府中传来的。 丞相白朗有三个女儿,今夜箫与琵琶雪夜合奏,多半是宋王心怡的女子吧。 商青黛的嘴角微微一勾,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来。 天地飞雪翩翩,这一刻,商青黛觉得,天地广袤,人生若是可以如此自在地活,那才是真正的人生最大的幸事。 一曲吹罢,风雪似是大了一些。 “商小姐,我们走吧。”燕云深满脸都是温暖的笑意,“今夜本王最想赏的景已看到,可以舒心入眠了。” 大抵是因为丞相府中的某位千金吧? 商青黛点点头。 燕云深与她上了马车,笑道:“可要记得,今夜是商小姐你与本王信马逛了逛灞陵城,这个圆场不管谁问起,你都要帮本王这样说。” “好。”商青黛点头。 燕云深满意地一笑,转了转手中的洞箫,“把你送回灵枢院,本王也可以回府歇息了。” “我今夜不想回去。”商青黛突然摇头。 “跟本王回了府,商小姐的清誉可就毁了。”燕云深脸上的笑意突然僵在了原处,“即便是住在灞陵城的客栈中,商小姐是与本王一起出来的,人言可畏,实在是……” “去城南,悬壶堂。”商青黛凉凉地开了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灵枢院的学生,近几日在那儿义诊,我这个做夫子的去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燕云深的笑容终于暖了起来,“原来如此。” “多谢殿下。”商青黛微微低眉。 “医者仁心,你有这份心,是我大燕之福,本王乐意成全。”燕云深点头一笑,掀起车帘,扬声道,“去城南!” “是!” 小厮勒马调转马车,赶着马车朝着城南驰去。 商青黛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悠远地望着城南的方向,脑海之中浮现起那天杜若这个小丫头冒着风雪出诊的模样,她不禁心道:“那个小丫头现下在做什么呢?”(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6章 悬壶堂前,灯笼被风雪吹打得摇摇晃晃地,似是随时会被吹落下来。 灵枢院学生义诊的帐篷中,众人忙忙碌碌,没有一刻停歇的。 从未想过灞陵城会有那么多病人,这些学生一面感慨,一面低头做事,不觉已经在这里义诊了三日多。 “吁——” 小厮勒停了马车,回头道:“殿下,商小姐,我们到了。” “有劳殿下了。”商青黛对着燕云深福身一礼,便提着裙角走下了马车。 燕云深笑然目送商青黛走下马车,“商小姐,就此别过。” “嗯。” “走,回府。”燕云深放下了车帘,命小厮打马朝着宋王府驰去。 商青黛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今日还不算太坏,至少,宋王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致。 只是,宋王对她没兴致,其他王公贵胄呢?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早已过了灞陵城女子出嫁的年龄。父亲商东儒一心想要给她找一门好亲事,最好是朝廷要员,如今躲开了一个宋王,下一个又是谁呢? “商夫子!你怎么来了?!”一名学生激动的发现了商青黛,连忙上前拱手对着她作揖,笑道:“同窗们都在认真义诊呢,商夫子,这边请。” “嗯。”商青黛应了一声,却在帐篷间张望了几眼,“杜若在哪里?” “方才杜姑娘发现了一个倒在路边的病家,应该在那边诊治吧。”学生指了指方向。 商青黛微微点头,便朝着学生的指向走了过去。 “不好!” 老远瞧见杜若惊呼一声,商青黛的脚步不觉快了一些。 只见杜若蓦地站了起来,连忙弯腰抄起路边的积雪,不停在手上搓揉着,急呼道:“你们都别过来,这人得的是伤寒!” 商青黛的脚步一滞,当下正色回头对着几个灵枢院弟子道:“速速准备治疗伤寒的药材!有一必有二,此症传染极强,你们行医须小心。” 杜若听到了商青黛的声音,愕然转过了身来——昏黄的灯影之下,飞雪翩翩,有姝冷冷然卓立风中,就好像一具白玉观音,看的有那么一些不真实。 “商……小姐,你……你别过来,这病家得的是伤寒。”杜若原本想问一句为何她会来这里,却在意识到商青黛要靠近这里后,急声阻拦商青黛的靠近。 “到现在,你还叫我商小姐?你莫要忘记了,今日你可是通过了灵枢院入试的。”商青黛走到了杜若身边,俯身看了看雪地中奄奄一息的病人,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此人已经阳虚,恶寒身蜷,阿若,你说,该用什么药?” 杜若定了定神,道:“人参一两,白术二两,附子一钱,炒枣仁五钱……” “参术附枣汤。”商青黛点点头,“可用,你去备药吧。” “可是这里……”杜若有些不放心。 “备药。”商青黛冷冷地说了一句,忽地转过了脸来,看着她,“记得回药堂好好洗手,莫要染上伤寒,你体质本就孱弱,你病若是沾上了,扁鹊在世也救不回你。” “谢谢商小……” “你唤我什么?” “商……夫子。” “去吧。” 杜若按压着狂乱跳动的心,一路跑回了悬壶堂,急声对着杜如风道,“爹爹,外面有个病人得的是伤寒,我想定不止一人得了此病,所以这几日诊病,爹爹你要小心些。” “伤寒?!”杜如风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你快些去洗手换衣,”说着,他看着茫茫然飞雪的堂外,莫名地一阵心悸跳了起来,“希望今年的冬天太平一些,千万不要雪上加霜地来一场伤寒瘟疫。” 莫氏走过来,扶住了杜如风,“我去瞧瞧伤寒用的药材还足不足,若是不够了,我带着仲儿再去进些药材来。” “嗯。”杜如风点点头。 与此同时,商青黛弯腰再看了看那病人的气色,当下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帕来,覆在了病人的腕上,伸指探上了他的脉息,不由得眉心一蹙,连声道:“来人!” “商夫子!”一名学生跑了过来,“有什么吩咐?” “银针,烈酒。”商青黛想了想,又道,“你找几名学生连夜赶回灵枢院,再运些药材过来,尤其是主治伤寒那几味药。” “是,商夫子。” 看着学生跑远,商青黛低头对病人细声道:“你不会有事的,撑住几个时辰,会好起来的。” “救……救……娘子……娘子……” 听见那人的呓语,商青黛的心不由得一揪,果不其然,这伤寒不止一人得了!想必这汉子是拼命冒雪出来求医,这才会倒在了路边。 想到这里,商青黛侧脸看了看他的下衣,已经满是污物,隐隐还带着血色,料想他家中的妻子只怕会更严重。 “你家在何处?” “南……南郊……枣头……村……” 那名学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把烈酒与银针都递给了商青黛。 商青黛接了过来,将银针都丢入了烈酒之中,这里风雪甚大,实在是没法子灼烧针尖,只能依靠烈酒浸泡,去一去银针上的尘垢。 “马儿你们都栓在哪里?”商青黛并指从酒坛中夹出了银针,在指尖捻了捻,问向了学生。 “杜大夫整理出后院来,都让我们把马儿栓在那边了。” “嗯。” 商青黛隔着丝帕拉起了病人的手,递给了一边的学生,“你来,扯住他的手,让他站起来些。” “这……这是伤寒……”学生迟疑了一下。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商青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灵枢院的弟子,何时竟怕起伤寒来了?” “我来。”杜若换了一身小袄子,如今双手套了手套,径直走了过来,双臂勾住了这汉子的双臂,吃力地将汉子的身子略微托起来一些,不忘回了一句,“汤药正在熬,还需片刻。” 商青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来,捏着丝帕覆在了那汉子的腹衣上,猛地撩起了他的衣裳,露出了他的腹部。 “商夫子,这男女有别,你……”学生忍不住劝了一声。 “夫子,落针吧。”杜若抢先一句开了口,“若不早些给他止了泻,他恐怕熬不到药好。” 商青黛点点头,手中银针准确无误地刺上了那汉子肚脐附近的要穴——她落针精准,这针灸之术看得杜若暗暗心赞。 “放下吧。”商青黛说完,杜若顺从地将病人放平了,她忽地抬眼看向杜若,“方才的针法可记熟了?” “啊?”杜若一慌。 商青黛抿唇淡淡笑道:“到了灵枢院第一日,我可是要提问的。” “我……” “随我来。” “夫子……我……” “小丫头,这个唯唯诺诺的你,日后再让我在灵枢院瞧见,板子定少不了你的。”商青黛冷冷的说完,看了一眼天色,“阿若,跟我去一趟枣头村。” “是。”杜若恭敬地点点头。 商青黛看了一眼汗颜的学生,“你们好好照顾这个病家,明日归来之时,我不希望瞧见他还是这个样子。” “是,商夫子。” 商青黛不再多看他,眸光落在了杜若身上,“走,我们骑马去。” “等等!我……我不会骑马……” “走!既然都是你夫子了,再多教你一些,也是应当。” 不给杜若迟疑的机会,商青黛揪着她的衣角径直往后院走去。 心,跳得猛烈,苍白的小脸不由自主地染满了红霞。 杜若不敢去看商青黛,只是沉沉低着头,生怕被她瞧见了她的失礼。 商青黛一路拉着她走入悬壶堂后院,路过前堂之时,商青黛只淡淡地给杜如风与莫氏道了一句,“今夜我带阿若出诊,还请二位放心。” 商大小姐亲自带杜若出诊,定能学到不少,杜如风与莫氏怎会不放心呢? 可是对杜若而言,总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为何总觉得是被绑了呢? 商青黛忽地放开了她,解开了缰绳,牵过了一匹马儿,看向杜若,“上马。” “是……”小人儿实在是有些娇小,踩了好几次马镫,都没有踩稳。 商青黛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的身后,突地托住了她的腰身,凉凉地说了一句,“踩稳了。” “是……”双颊烧得更加厉害,杜若终是踩稳了马镫,翻身坐在了马背上,却手足无措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未等到她定下神来,商青黛已翻身坐在了她身后,双臂自肋下环住她,紧紧握住了缰绳,“坐好了,我们该走了。” “是……”杜若扭了扭身子,惊觉背心处一片绵软,身子更是有若雷击般僵在了原处,暗暗骂自己不该有这种旖念。 也不知道商青黛有没有发现怀中小人儿的异样,杜若只觉得身后的人越发地暖了起来,脑海之中瞬间一片空白,耳畔忽地响起了商青黛的声音,“靠过来些……” “啊?!”杜若惊呼了一声,看向商青黛的瞬间,双颊火辣辣地烧了个通红。 “驾!” 商青黛猛地勒马转头,不等杜若反应过来,便带着杜若冲出了后院,“阿若,枣头村我不熟,你得指路。” “往……往那边……”杜若指了指方向,缩回手来,只觉得马儿实在是颠簸得厉害,背心总是有意无意地撞到那片绵软之处,她只知道这个雪夜,有个不知名的东西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生根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7章 “踏踏!踏踏!踏踏!”风雪迷眼,一骑东来,穿梭在一片白茫茫的飞雪之中。 商青黛瞧了一眼怀中小人儿那弓腰正坐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缩在雪松上的松鼠,实在是有些滑稽,再放眼看着前方天地茫茫,心底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舒心的自由之感。 “阿若,你这样子撑到枣头村,只怕腰会酸上好几日。”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杜若从失神中猛地回过了神来,惊忙又挺直了身子,“夫子,你说的什么?” “靠过来些。” 商青黛蓦地双臂微微用力,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软玉温香…… 彼此的脑海中浮起这个词来,又慌乱地避了开来。 商青黛瞥见了小人儿通红的脸,故意把话岔开道:“风雪甚大,你低下些头,小心被风雪冻坏了脸。” 可是杜若此刻并不觉得冷,反倒是浑身上下烧得火热。 “是。”她喏喏地应了一声,却自此心乱。 商青黛拢了拢双臂,依稀瞧见了前方风雪中的几盏灯火,连忙催动马儿跑得更快一些,“驾!” 终于马儿驰到了枣头村,商青黛当先跳下了马儿来,“你先别忙下来,我先把马儿栓好你再下来。” “是。”杜若点点头。 商青黛牵着马儿往村头的枯木走了几步,将缰绳牢牢栓在了枯木上,这才转身对着杜若伸出了手去,“下马吧。” “我……自己来。”杜若踩稳马镫,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地之时一个没站稳,便跌坐在了雪地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小小年纪便学着逞强,这点可不好。”商青黛冷冷道了一句。 杜若连忙摇头道:“这并非逞强,而是我总要学着自己下马,夫子不可能随时都在我身边呀。” 商青黛愕了一下,竟不知怎么去回她。 杜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急声道:“夫子,对不起。” 商青黛刚想应声,却忍住了话,四下看了看这村庄,只觉得实在是静得出奇——就算是风雪深夜,也不该如此一片死寂! “你跟我来。” 商青黛凉凉地道了一句,便往村中走去。 杜若点头快步跟上,一路走过好几户人家,都是静悄悄的,一抹不安浮上心头,杜若倒是先商青黛一步走到一户人家前,叩响了门。 “请问有人在么?” “咚咚!” 商青黛也叩响了另外一户人家的门,可是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无人应声,也无人开门。 杜若与商青黛对望了一眼,只觉得此事甚是蹊跷,又一时想不明白原因是什么。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商青黛蓦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气,惊声道:“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夫子?” “枣头村的祠堂在哪里?”商青黛问向了杜若。 杜若想了想,数年前曾经跟过父亲来此出诊,祠堂应当在枣头村东边。 “夫子,在那边。”杜若指了指方向。 商青黛看了一眼杜若指的方向,脚下却不敢慢上一分,快步朝着祠堂的方向跑去。 果不其然,祠堂外围了一圈手持火把的官差,按刀将枣头村的村民们死死围在了祠堂中。 咳嗽声,哀吟声,小孩的哭声,男女的求饶声在祠堂中四起,眼前的祠堂哪里还是平日里庄重的地方,说它是地狱也不为过了。 “来者何人?!” “竟然还有遗漏的!” 商青黛才出现在官差的视线之中,便被几名巡逻的官差给拦了下来。 “夫子!”杜若紧张地紧跟其后,看见官差凶神恶煞的脸,连忙走到商青黛身前,先恭敬地对着官差一拜,“我们是大夫,听闻这里出了伤寒,特来看看疫情如何了?” “大夫?”官差玩味儿地看了看商青黛的冰霜脸庞,“这么晚了,姑娘还出诊,不怕遇到什么坏人?不如……让哥哥送你回去吧……” 商青黛冷冷看着官差,“让你们祁大人来见我。” “呦!小姑娘好大的口气!”官差佯作被吓到的样子,可那口吻还是轻佻无比。 商青黛不想与这种人多费口舌,从怀中摸出一块青玉来,将上面的灵枢二字给官差亮了亮,官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知商小姐到此,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话都没说完,官差便骇然跪倒在地。 “你去,让祁大人来见我。”商青黛看向另一个噤声不语的官差,“再帮我代一句话,让祁大人好好管教管教这些狗腿子!” “是!” 虽说灵枢院院主并无官职,可是门下弟子数百,上达宫内,下达江湖,皆是有名气之人。尤其是齐家那两姐弟,双双做到了太医院左右院判,深受当今天子燕成帝赞赏。 灞陵官家子弟不少见过商家大小姐之后,对商青黛念念不忘者甚多,人人都知道,将来商青黛必定是嫁入官家甚至皇家的人,又怎能轻易得罪? 官差自知闯下了大祸,跪在雪地之中,不断给商青黛叩头。 可是商青黛终是不愿多看他一眼。 听闻商青黛出现在此,京兆尹祁大人慌然从祠堂外的大帐中跑了出来,走到商青黛面前狠狠一脚踢在了那名官差身上,“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快滚!” “是!是!是!” 商青黛冷眼看着祁大人的这一举动,淡淡道:“灵枢院商青黛,见过祁大人。” “不敢,不敢,这里风雪大,商小姐请入帐说话吧。”祁大人连忙哈腰请商青黛入帐。 商青黛脸若冰霜地看了看祁大人,“祁大人这身裘衣,只怕要上千两黄金吧?” 祁大人愕了一下,“这……” “这祠堂中的村民只要熬不过今夜,祁大人只须一把火烧个干净,便可以修书向朝廷邀功了吧。”商青黛一句话戳到了祁大人的心上,“你这满身血污的裘衣,穿得可暖?” 祁大人被讽刺得难受,当即铁青了脸,“商小姐,这伤寒是恶症,若是传了出去,灞陵城起了瘟疫,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恶症,可是并非不治之症!”杜若终于明白枣头村的村民为何会被圈禁在此,忍不住喝了一句,挺直了小小身板,“大人,里面并非所有人都染了伤寒,您这样……” “本官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丫头来指指点点了?!”祁大人怒喝一声。 杜若咬了咬牙,刚欲上前理论,却被商青黛悄悄地扯了扯衣袖,示意她不要冲动。 杜若失神地看向商青黛,商青黛冷声道:“祁大人,这小丫头是我的弟子,您方才那句话,可是在怪我指点大人做事?” 祁大人不悦地道:“商小姐,此事你还是不管得好。” 商青黛挑眉道:“身为医者,不能不管,身为阿若的夫子,更该以身作则。你方才凶阿若的话,若是让宋王殿下知道了,以为你在凶我,你想宋王殿下会如何想大人?” “宋王殿下?!”祁大人大惊。 商青黛淡淡道:“今夜与宋王殿下一起赏梅,偶然知晓了这小村出了伤寒,所以我才会先行一步,来此瞧瞧,祁大人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差人去问问殿下。” 祁大人的脸色变得甚是难看,如今宋王殿下也知道此事,这灭口烧村之事,他又怎能继续做下去? “祁大人,里面那些村民并非无救,大人若是愿意给小女子跑个腿,我可保大人依旧可以修书邀功。” “但听商小姐吩咐。” “一,速速派人知会灵枢院,二,修书朝廷报告疫情。”商青黛说完,回头看了看杜若,“阿若,跟我进祠堂瞧瞧。” “是……”杜若点点头,只觉得今夜的商青黛讲话进退的当,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暗暗称赞。 得师如此,三生之幸。 杜若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一弯,淡淡的笑意漾了开来。 商青黛从未想过这个小丫头的笑竟这般好看,好似一泓清泉,沁人心脾,不禁怔了怔。 “里面多是病号,商小姐你……” 祁大人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失神,商青黛回过神来,颇有几分懊恼,她不再想与他多言,低头看了看杜若小手上的手套还在,正色道:“阿若,这伤寒传染极强,你这手套可千万不要摘了。” “嗯。”杜若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商青黛满意地点点头,当先踏入了祠堂。 瞧见有人走入祠堂,惊惶失措的村民连忙围了上来,“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放肆!全部蹲下!” 几名官差蒙着脸走了进来,左右护在商青黛与杜若身侧,扬刀将村民们吓了回去。 “小姐,救救我的孩子,她没有染上伤寒,她是无辜的……”一位农妇紧紧揪住了商青黛的衣角,泪光盈盈地看着她,“求求你……” “姐姐,姐姐,你放妹妹出去吧,求求你了……” “求求你……救救我的哥哥……他还有气……他是个好人……” …… 这是杜若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从未想过,朝廷会用这样的办法消弭一场根本没有流行起来的伤寒瘟疫。 这些人,不论是病家,还是健康的人,都不该成为这个太平雪夜的牺牲品。 这个人间也不该有这样的地狱。 商青黛看着杜若震惊的面孔,淡淡道:“阿若,你害怕么?” 杜若摇了摇头,清澈的眸中是一片明亮的眸光,笃定地道:“夫子,我要救他们,他们不该死!” “那我且问你,这第一步该如何做?” “老幼分开,分病轻重缓急,一一救治。” “药材,针囊呢?” “这……” 商青黛看向那个答不上来的杜若,冷冷地看向了一侧的官差,“你去,快马飞驰悬壶堂,速速请灵枢院义诊弟子前来枣头村救诊。” 官差迟疑地看了一眼祁大人,祁大人给他使了个眼色,“照商小姐的话做。” “是!” “祁大人,我需要热水。”商青黛吩咐了一句。 祁大人铁青着脸道:“商小姐既然吩咐了,本官自然乐意协助。” 商青黛的目光又落在了杜若脸上,“这村中必定有略懂医术的乡医,你去找找针囊。” “嗯。”杜若点点头,跑出几步,又犹豫地回头看了看商青黛,害怕她沾染上了伤寒,“夫子你……小心。” “针囊。”商青黛只淡淡地又说了这两个字一次。 害怕夫子不快,杜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祠堂,在枣头村中跑了一圈,终是找到了乡医的小屋,找到了针囊,又快步跑了回来。 “夫子,给……咳咳。”杜若喘得厉害,忍不住咳了几声。 商青黛扫了她一眼,“你先缓缓,先看我下针,今夜的针法,等你回到灵枢院,我一一要问的。” “是……”杜若重重点头,不敢多眨眼,生怕错过了商青黛展示的每一针针法。(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8章 “枣头村共有村民一百七十三人,除去留在悬壶堂的一人,这里有三十七人染上伤寒,已隔在祠堂中救治。其余人等,经把脉确诊无事者,皆各归各家,静待观察几日,再行确诊。” 商青黛听完学生的回报,眉心一皱,凉声问道:“何为无事?” “未染伤寒。” “其余病症呢?”商青黛问完,不等这学生答复,便看向了杜若,“阿若,你跟我去挨家诊脉。” “是。”杜若点点头,脱下了手套,紧跟着商青黛快步走出祠堂。 “脉象虚浮,面色青黄,这位老丈本就染了风寒,又经此一吓,病情不可耽误。”商青黛诊完脉,瞧了杜若一眼,“阿若你说,该用什么药?” “防风,白芷,干姜……”杜若答着,忽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老丈身边的老婆婆,“这位婆婆站立不稳,莫不是有足疾?” 商青黛静静看着杜若,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如此细心。 老婆婆点点头,“都是老毛病了。” “容我瞧瞧。”杜若弯下了腰去,准备将老婆婆的裤脚捋起一看究竟,甫才凑近,便闻到了一股腥味,当即又直起了身子,径直走出了房间。 老婆婆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商青黛侧头往老婆婆脚踝处看了一眼,只见她的关节已然变形,如今又红又肿,破口处还有一些血脓,甚是可怕。 那小丫头可是怕了? 不待商青黛得出结论,杜若已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小心地放在了老婆婆身前,又搬了一张凳子,小心地扶着老婆婆坐了下来。 她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这才对商青黛交待道:“夫子,我已告诉师兄师姐们多准备些治风寒的汤药,想必今日用到此药的人不是少数。” 商青黛略微点头。 “老婆婆,您这是痼疾,这脓血必须先放出来,所以您得忍忍。”杜若又转过了脸去,对老婆婆柔声说完,便俯身捋起了她的裤腿,移近小刀,准备给她放脓血。 这丫头…… 商青黛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与心痛,她只觉得这小丫头甚是可爱。 “老头子……”老婆婆有些害怕地看向了老丈。 杜若却不急着下手,只是轻柔地将老婆婆的双腿放入水盆中,微笑道:“当年您与老丈是如何认识的呢?”说着,鞠水单手给老婆婆洗起脚来。 老婆婆苍老的眸光一柔,忍不住又多看了老丈一眼,“还能咋个认识呢?媒婆一说,这便嫁了,一嫁便是三十载。” “呵,那是人生幸事啊。” “三餐得饱,衣足御寒,还有什么好图的呢?”老婆婆笑得腼腆,“唯一盼的便是今年除夕可以看见那个外出做买卖的孩儿归来团聚。” “一定会的。”杜若莞尔说完,将她的裤腿卷得更高,商青黛这才发现,这小丫头不知何时出手割开了那脓包,早已趁着洗脚说话的当口,把脓血都放出来了。 “夫子,能借针囊一用么?” 商青黛将针囊递了过去,杜若放下手中沾了脓血的小刀,恭敬地接过针囊,取出了当中的一支银针,还不等她起身找油灯灼烧,商青黛已将油灯凑了过来。 “骨有湿寒,经脉不畅,刺梁丘,血海,太溪……”商青黛认真说着,突然发现杜若怔怔地看着自己,心,猛地一跳,她当即沉声道:“行针!” 自觉失礼,杜若忙转头正色下针,数针落后,杜若仰头看向了老婆婆,“待日后风雪小些,婆婆可至悬壶堂找爹爹继续帮您行针活血……” “慢!既是你的病家,怎可让于他人?”商青黛凉声开口。 杜若急声道:“夫子,我是怕灵枢院规定不许我……” “我准了!”商青黛脸上忽地多了一丝暖意,“灵枢院条例虽严,但是我准你每三日外出一次,来救治老人家。” 其他大夫哪有她的温柔与细心?这老婆婆要的就是这样的医者。 “多谢夫子。” “你做的是医者该做之事,谢我做什么?” 看着商青黛准备往外去,杜若心头却悄然浮起了些许暖意。 “夫子……” “还有许多病家等着呢,阿若,你帮这老婆婆包扎好,便来寻我,我先行一步。” “是。” 这一夜风雪渐渐小去,天明时分,朝廷太医院终于来了医官接手救治枣头村的村民。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悄悄地来到了枣头村村口。 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庞,正是当今宋王殿下。 “看来这次的伤寒并没有蔓延开来,皇兄,可要重重嘉赏灵枢院才是。” “赏是该赏,这罚也该罚。”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车厢中的黄袍男子从帘角处往外看去,“朕,差点护不住这一村百姓。” “皇兄,京兆尹祁大人也算是及时通报了……” “若没有灵枢院干预,只怕通报朕的会是另外一份奏折了。” “皇兄大婚在即,还是不要起杀戮得好。” “朕,容不得这些昏官!” “皇兄……” “那边那个穿白裘的女子……可就是你说的商小姐?” “不错。” “倒是……颇有几分观音之姿……” 商青黛与杜若诊治完最后一户人家,带着一脸倦容走了出来,这才发现天已蒙蒙亮,下了一夜的大雪终究快停了。 商青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倦然看向杜若,看她的小脸蛋实在是苍白得厉害,当即伸手探上了她的手腕。 杜若一惊,怔然看着商青黛,“夫子……” “你这身子看来要好好调养数月了。” “我……” “身子如此单薄,日后如何挨得住行医的苦呢?”商青黛淡淡说完,抬眼瞧向天空中零散飘落的雪花,“阿若,你学医是为了什么呢?” 杜若呆呆看着商青黛的侧影,仔细想了想,“爹爹说,这世间每多一个大夫,便能……” “我问的是,你学医是为了什么?”商青黛打断了她的话,“学医难,行医苦,若是没有一颗医者恒心,济世天下不过是一句虚话。” 杜若摇了摇头,认真地道:“夫子,我学医并不是为了爹爹的一句话,我想的很简单,就想这世间少几个因为找不到大夫,或者看不起大夫而枉死的病家。” 商青黛静静看着杜若,“你见过许多这种病家?” “嗯!”杜若严肃地猛点头,黯然道,“我只恨自己年岁太小,身子又不争气,学东西又笨……” “阿若……” “夫子,我不怕苦的!” 商青黛嘴角微微一勾,淡淡道:“做我的弟子,不能偷懒。” “是。” “做事不可半途而废。” “是。” “要谨记每个夫子教你的东西。” “是。” 商青黛这才发现,眼前的小人儿站得笔直,恭敬无比地看着自己。 “要……听我的话。” “是……啊?” 杜若突然愣神了,呆呆看着商青黛那染满冰霜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双颊多了一丝暖意,喃喃道:“夫子所言,自然句句遵从。” 商青黛转过了身去,脸上的笑意忽地浓了起来,语气仍是那般淡淡的,“随我去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是。” 马车在商青黛与杜若走远后,也渐渐勒马驰远。 当日,燕成帝下旨,御赐灵枢院“医者仁心”匾额,嘉奖商青黛黄金千两。同日,太医院左右院判也出现在了枣头村,朝廷加大力度救治伤寒患者,终使这一场可能蔓延的瘟疫消失在了雪夜之中。 数日后,燕成帝借着封赏之名,邀请京兆尹祁大人入殿觐见。 翌日,京兆尹祁大人死在了灞陵城的角落之中,有人说是情杀,有人说是遇上了劫匪,还有人说是遇到了仇家。 此案在各种猜测中,无声无息地成为了灞陵城中一桩悬案,终是无人再提。 这日,风雪初霁,暖日正好。 杜如风与莫氏亲自送着爱女来到了灵枢院前,红着眼眶激动地看着杜若恭敬地接过了灵枢院的学生腰牌。 “若儿,好好学医……” “好生照顾自己……” 杜若点点头,同样红着眼眶道:“爹爹,娘,放心,若儿定会好好学医,好好照顾自己的。” “师叔,师婶,你们放心,还有我在呢,定会照顾好小若的!”陈水苏看得酸涩,连忙出声笑道,“灵枢院每月都有一日可以下山探亲,到时候我可要跟着小若来吃师婶你做的药粥!” “好,好,师婶给你备着。” “爹爹,娘,你们也要保重。”杜若不舍地对着父母一拜。 杜如风与莫氏点点头,相互拍了拍肩头,莫氏便挽着杜如风,头也不回地朝着灞陵城走去。 杜若吸了吸鼻子,转过了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灵枢院”三个鎏金大字,心头有股暖意悄悄地升了起来。 “咚——” 早课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陈水苏连忙扯了扯杜若,“呀!快些跟我去书堂!迟到了,可要挨夫子的板子的!” “可是我还没换学子衣裳……”杜若惊然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陈水苏连连摇头,“衣裳没换就没换,不会挨板子,可若是迟到了,啧啧,板子可疼啦!” “唉,我还有行囊没有放啊……” “来不及了,快走!” 陈水苏从杜若肩上接过行囊,便扯着杜若跑入了灵枢院,直奔书堂而去—— 两个小丫头宛若两只穿花蝴蝶,跑过一条负雪长廊,穿过一道拱门,几乎是踉跄地跑入书堂,惊得其他九位同窗纷纷看了过来。 杜若喘得厉害,小脸一片煞白,可还没缓过来,便被陈水苏牵着坐到了两人的位置上。 “水……水苏……咳咳……” “嘘……商夫子来了!” “商……咳咳……夫子……咳咳……”杜若不禁往门帘出瞧去,模糊的视线之中,又见那个白玉观音似的清冷夫子,“咳咳……” “小若,你……你别吓我……”陈水苏这才发现杜若的脸色实在是难看,放下她的行囊后,连忙去探她的脉息,不由得脸色□□,“不……不好……你……” “咳咳……”杜若想要说话安抚陈水苏,可一张口,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呼吸愈发地急促起来。 “水苏,让我来。”她的声音威严而清冷,穿入杜若耳中,却是说不出的让人心安。 “夫……子……”发现被商青黛抱在怀中,杜若一惊,想要努力撑起身子来,却被商青黛紧紧环住。 “听话,别动。”她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柔意。 当商青黛的手解开了杜若颈口的小扣子,杜若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烈而有生机地跳动了起来。 模糊的视线之中,一霎之间只剩下了商青黛一人,淡淡地散发着雪色光晕。 “我……听话……” 细细地,喃喃地,杜若道了一句,只觉得眼前一黑,瞬间昏死了过去。(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9章 雪落簌簌,灯影灼灼。 杜若醒来之时,已是这一日的三更时分。 “这……这是哪里?” 迷糊的视线中,最先映入眼底的是陌生的雕花床柱,陌生的碧青色床幔。 “醒了?” 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杜若下意识地猛地坐了起来,一口气没缓过来,忍不住又发出一串猛烈的咳嗽。 “阿若,你为何就那么怕我呢?” 商青黛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抚上她瘦弱的背心,给她顺了顺气,“已给你行过针,下次别跟着水苏那野丫头跑那么快,你心脉先天孱弱,后天调养稍欠,日后可要多多注意。” “谢……” “以后再对我说谢,你就不必留在这里了。”商青黛似是猜到了她要说的话,抢先一步开了口。 说完,发现话似是说重了些,多看了杜若一眼。 杜若眼圈微红,竟是那样的楚楚可怜,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微微地缩了缩身子。 商青黛看得心里微微一涩,不敢多瞧她,快步走到了房门前,将房门打了开来。 陈水苏已在房外跪了许久,她终于等到商夫子把房门打开,急声问道:“夫子,小若她……现在可好些了?” “日后不得再这样带着她急跑。”商青黛一脸寒霜,语气冰凉,“今次之事,你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是。”陈水苏吸了吸鼻子,点头站了起来,觉得膝盖甚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商青黛瞥了一眼她,“回去自己给自己上点膏药,用我上次教你们的针法刺几针,有活血之效。” “是。”陈水苏点点头。 “你去帮阿若把行囊都整理过来,这些日子她必须留在我这里调养,等她好些了,再让她回你那儿去。” “嗯。” “去吧。” “是。” 看着陈水苏蹒跚走远,商青黛转过身来,却瞧见那个小人儿已从床上走了下来,不由得厉声道:“阿若,你究竟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杜若愕了一下,暗暗咬了一口下唇,弯腰从床边捡起一支簪子,低声道:“夫子,您的簪子掉了,我只是想……想……”声音一哑,似是将哭出来。 商青黛怔了怔,走到杜若身前,声音柔了许多,“这几日你就好生在这里休息,你落下的功课,我会一一教你。” “是。”杜若还是低着头,声音细细小小的。 “你……”商青黛听得有些心乱,竟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杜若却恭敬地用双手将簪子递了过来。 “夫子,您的簪子。” 商青黛接过簪子,看着杜若转身将自己的外袍裹好,一路走向了书案。 “你要去做什么?” 杜若倒吸了好几口气,又恭敬地对着商青黛一拜,“我进灵枢院,并不是来养病的,夫子,今日的课程,我不想落下。”说完,她抬起了脸来,一双带着泪光的眸子水灵灵地,是那般地认真,“夫子,我没事的,请夫子教我今日的功课吧。” 商青黛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给狠狠一压,闷闷地,酸酸地,那么多年来,灵枢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倔强的学生,更没有出现那么痴迷医道的学生。 只是……为何心里会有酸涩之感? 是心疼她么? 商青黛不敢想下去,她默默地走到了书案边,淡淡道:“你坐下听吧。” “是。”杜若紧皱的眉心微微一舒。 商青黛在杜若前面坐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簪子,看了一眼书案边的药枕,“把手放这里。” “是。”杜若将右手枕在了上面,认真地看着她。 商青黛亲手给杜若捋起了衣袖,指着她中指处的中冲穴,开始缓缓道:“上肢分内外两侧,今日所讲,是这内侧穴位,这是中冲。”说着,她的手指落在了杜若指尖,惊觉这个小人儿指尖竟如此冰凉。 她指尖渐渐移动,来到杜若掌心附近,“这是劳宫,往腕心走,那是大陵……”她忍不住往杜若那边悄悄打量了一眼,瞧见这小丫头竟听得那般入神。 似是觉察到了商青黛的目光,杜若微微抬眼,目光相接的瞬间,商青黛有些慌乱,杜若也有些慌乱,两人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商青黛竟忘记了方才说到了哪里? 杜若觉得商青黛的指尖忽地暖了起来,心不由得猛地一跳,更是把头狠狠垂下,商青黛不说话,她更不敢说话。 一霎之间,两人竟陷入了静默。 微乱的心跳在胸臆间宛若擂鼓,若不是外间的风雪突然大起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只怕这两人不知道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夜深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商青黛道了一句,把僵局给打破了。 “是,夫子。”杜若有些不知所措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小脸变得甚是红润。 商青黛起身走到杜若身边,“你回床上歇息吧。” “是。” 杜若不敢再惹夫子不快,点了点头,乖乖回床躺了下去。可这才躺下去,就后悔了起来,她如今睡了夫子的床,那夫子今夜在哪里休息呢? 锦被之中,淡淡地沾染了些许商青黛的体香,杜若闻得久了,更觉得有些羞赧,更不敢去问商青黛今夜要在哪里休息了。 “咚咚。” 陈水苏叩响了房门。 商青黛走向了陈水苏,从她手中接过了杜若的行囊,“水苏,回去休息吧。” “是。” 待陈水苏走远,商青黛将房门关好,再转身将杜若的行囊放在了书案上,径直走向了杜若。 听着商青黛的脚步走近,杜若的心更是慌乱得厉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今夜……我不该……” 突然听见了商青黛的声音,杜若先是愕了一下,甫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指为她捡簪子的事。可又往深处一想,今日她一时气喘不急,夫子是有多着急,才会连自己的簪子掉了都不知道? 心底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暖意,足以熨烫她的一颗心。 “夫子是担心我的身子,我知道的,况且,夫子教训学生,天经地义,所以我受得起,夫子不必介怀。”杜若不敢转身去看商青黛,埋着脑袋说完了这些话。 商青黛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些,脸上的冰霜终于消散些许,“小丫头,以后谁要是欺负你,可要告诉我。” “是。” “至少在灵枢院学医这三年,我商青黛的弟子,可容不得他人欺负一分。” “是。” “阿若,转过身来。” “啊?” 商青黛又说了一遍,可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转过身来。” 杜若鼓足了勇气,这才转过了身来,小声道了一句,“夫子……” “你这身子,我无论如何要帮你调养好,做我的弟子,可不能总是这样病怏怏的,所以,这些日子,你得跟我一起住了。” “啊……” 杜若只觉得脑海之中忽地一片空白,眼底心头渐渐浮起的影像只有眼前的夫子商青黛,竟呆呆地僵在了那儿。 “怎的?”商青黛疑声问道。 “我……我……”杜若想解释,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商青黛给杜若掖了掖被角,“若是你不惯与人同睡,那我先命人搬个坐榻过来。”说着,她便站了起来。 “不是的……我……”杜若的小脸一片通红,她急急地揪住了商青黛的衣角,“我不是那个意思……” 商青黛看着她那水灵灵的眸子,心头不由得生起些许喜意来,“那就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了。” “是……”杜若低头应了一声,挪了挪身子,紧紧缩着贴到了冰凉的墙上。 商青黛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房中的灯火,问道:“你怕黑么?” 杜若点点头。 商青黛弯腰除去了鞋袜,脱下了外裘,躺倒下来,转身对着杜若道:“那以后都不熄灯了,睡吧,小丫头。” “谢……” “嗯?” “是。” “忘性这般大,明日醒来,我要先考你今夜教你的穴位位置。” “是。” 商青黛拉起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一起共枕,竟是这般温暖。 “墙冷,过来些。”商青黛凉声说完,看见小人儿只是微微挪了一下,忍不住出手将杜若圈入了怀中,冷声道,“自今日开始,你不单单是我的弟子,还是我的病家,再不听大夫的话,日后可有你的苦头吃。” 淡淡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商青黛只觉得怀中的小人儿甚是好闻,低头看过去,却瞧见杜若紧紧低着脑袋,耳根处一片火红。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丫头…… 眉梢带着一丝笑意,商青黛安然闭眼,忽地觉得怀中环住的小丫头好像一团暖暖的火焰,不知何时,她经年来的心霜,悄然消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湖已起波澜,不知何时而起,何时而止。 杜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暖暖的笑来,心头喃喃地唤了一声,“夫子……中冲连心……一日为师……当一世不忘……”(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0章 这是杜若来灵枢院的第一个夜晚,却是人生第一个温暖到极致的雪夜。 对商青黛而言呢? 有点……复杂…… 本来商青黛的睡眠极浅,原本只想随这小丫头眠上一会儿,待小丫头睡着了,自己再起身好好看看医书,却没想到那枕在小丫头脑后的手臂,今夜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缩回来了。 原来,不把灯熄了,还有这样的好处。 商青黛听着杜若细细的鼾声,接着淡淡的灯火,将这小人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如玉雕出的翘鼻尖,微扬的眉梢,还有那张总是润润的小嘴,商青黛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家伙长开之后,定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只是,什么时候,她的脸上才能多些血色呢?总是这样苍苍白白的,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起来,寒风徐徐吹了进来。 商青黛弓起身子,双臂微微一紧,让怀中的小人儿偎得更紧——或许这样的姿势让两个人觉得更暖,所以,今夜也是商青黛十九年来,在灵枢院睡得最深的一夜。 深到……小人儿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商青黛竟也不知。 杜若眯着眼睛偷偷摸摸地先看了看商青黛,发现夫子还在熟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搁在了夫子的腰肢上。 那样的弧线,手臂搁在那儿一夜,竟没有任何麻木之感,隔着一一层薄薄的内裳,杜若几乎可以感受到那内裳下丝绸一样的肌肤。 杜若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来,握拳贴在了胸口,那颗心又开始砰砰狂跳,任凭杜若怎么捂着,那颗狂乱跳动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 “醒了?” 当商青黛的声音响起,杜若蓦地一缩,好像是被抓住偷食美食的小兽,半晌不知道答什么? 商青黛的眼角还带着些许睡意,她伸手给杜若掖了掖被角,自己却坐了起来,“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身子不好,今日的早课你就……”话说到一半,商青黛似是想到了什么,把话给停了下来,想了想,又道,“今日的早课,不可迟到。” 若是让这小丫头在这里休息,她怕是又要不依了。 “是,夫子。”杜若缩着身子应了一声,忽觉手腕处升起一阵温暖来,她怔怔地看着商青黛正给她诊脉,“夫子,我好多了。” “病人好不好,不是病人说得算。”商青黛凉凉的说完,又仔细瞧了瞧杜若的脸,点头道,“这会儿脉搏倒是跳得有力多了,脸上也有些血色了。” 跳得快,有血色,其实……只因……面前是她商青黛啊。 杜若不好明说,只能依着商青黛“嗯”了一声。 “你再睡会儿,一会儿我来唤你去早课。”商青黛移开了手,从床上走了下来,穿好衣裳,双手合十搓了搓手,接连呵了好几口气,让自己暖一些了,便坐在了书案边,拿起医书看了起来。 杜若弓着身子悄悄看着那个静静看书的商青黛——昏黄的灯影打在她的脸上,宛若白玉的肌肤熠熠生光。 这是杜若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女子美起来,竟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这样的美人,将来的夫君,又该是什么样的人中之龙呢? 想到这里,杜若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来,她揪紧了被角,轻轻地咳了两声,悄悄地发出一声轻叹来。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明年,商夫子该是二十了,在大燕朝,这个年岁若还没有出嫁,那些闲言闲语便会渐渐多起来。 小人儿眉心紧紧扭了起来,心头竟有些凉凉的涩意。 天明时分,风雪依旧。 换上了灵枢院水蓝色院服的杜若静静地跟着商青黛往学堂走去,除了风雪声,落入耳中的便只有商青黛徐徐的脚步声。 回廊中飘入的细雪还没来得及扫去,商青黛走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足印。 “地上霜雪湿滑……”商青黛想到了这层,突然驻足回过了头去,却瞧见那小丫头惊得木立在了原地,像是被她抓到了正在做什么坏事似的。 商青黛只看了杜若一眼,便明白她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了。 长长的廊中,只有一串脚印。 所以定是这小丫头踩着她的脚印随她走了一路,突然被发现了,是以杜若才会有些无措地揪着袖角低着脑袋不说话。 “阿若,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的。”商青黛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每个医者要走的路也不一样。” 说完,商青黛转过了脸去,望着檐外的飞雪,若有所思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的路,已注定不能从心而活。 “夫子……”杜若走了过来,轻声唤了一句。 商青黛侧脸看着她,“什么?”雪花落在她的鬓上,染上几分寒色之余,更添了几许寂寥。 杜若认真地说道:“夫子教训得是,我不该因为怕摔就踩着夫子的脚印走。”说完,杜若走到了商青黛身侧,微微提起裙角,稳稳地走出一步,“我以后不会怕摔了,夫子。”说着,便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商青黛看着杜若的小小背影,嘴角微微一弯,浮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来。她低下头来,忍不住踩上了杜若的小脚印,确实比方才自己走要少了太多湿滑感。 “啊!”小丫头终是脚下一个踉跄,坐倒在了地上。 “你……” 不等商青黛唤出口,杜若已拍了拍屁股上的霜雪,干脆地站了起来,许是怕方才的窘态让夫子笑话,杜若根本不敢去看此时的商青黛,只见她低着头,脚步却比方才快了许多,渐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商青黛看着那一串小小的脚印子,不知怎的,突然想踩着那些脚印走完这条长廊。 “杜若,你这丫头……” 商青黛踩着脚印子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走完这段长廊,她才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脚印,这才发现,这长长的廊中只有一串脚印,早已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当商青黛走入书堂,准备开始今日的讲课,这才发现爹爹商东儒正严肃地立在堂中,似是等了她许久。 心头微微不安,商青黛走了过去,给商东儒福身行礼,却冷冰冰地道:“爹,我现在要授课了。” 商东儒捻须一笑,道:“今日这课,先由沈夫子给他们教授正骨之道,你且跟爹来。”说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便给沈蒙递了个眼色,“沈夫子,这些学生光阴宝贵,你快进来授课吧。” “是,院主。”沈蒙岂能违逆院主的意思? 而商青黛,又怎能当着学生拂逆自己的父亲? 杜若坐在角落里,看着商夫子漠然跟着商东儒走出书堂,心底悄悄升起一丝不安来。 陈水苏歉然扯了扯杜若的衣袖,低声道:“小若,昨日,对不起。” 杜若轻轻摇头,给了陈水苏一个浅浅的微笑,“是我身子孱弱,不怪你。” 其实,她反倒是有点感谢陈水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雪夜。 “等你养好身子了,我定把我带来的好吃的,都给你吃!”陈水苏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杜若转头正色道:“水苏,真的不必放在心上的,”说着,她看了一眼沈蒙,沉声道,“夫子准备授课了,水苏,我们好好听吧。” “嗯。”陈水苏素来知道杜若的性子,学医她比任何人都认真,怎会错过灵枢院夫子们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杜若知道,今日,她是怎么都不能专心听好这堂课,偶尔无心地望向窗外,其实都是有意的顾盼——那个走了商夫子,到底何时回来? 终是到了傍晚时分,不见半日的商夫子终是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穿着水蓝色衣服的英挺男子。 有那么一霎,杜若觉得自己有些失神,看着他们两个走入书堂,杜若想到的竟是“般配”二字。 那个男子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笑意,他气度不凡地环视一圈书堂中的众人,用低沉的声音道:“在下华云……” “从今日开始,这位华公子便是你们的新同窗。”不等这人说完,商青黛已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这个人。 今年灵枢院甚是稀奇,竟会有两人破格入院学习医术。 学生们窃窃私语几句,便在商青黛的冰凉目光下乖乖止了议论。 “阿若。” 听到商青黛突然唤自己,杜若嗖地一声从座上站了起来,恭敬地一拜,“夫子,我在。” 陈水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杜若,被惊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杜若。 商青黛的眸光柔了许多,“华公子与你都是后来的,前些日子落下的功课,今夜一起找我补了。” “是。”杜若点点头。 华云笑然点头,却没有说话,他随意打量了一眼杜若,瞧见只不过是个瘦小的小丫头,当下摇了摇头,热烈的目光又转到了商青黛身上。 似是故意说给华云听,却又对着杜若严声道:“我灵枢院从来不留懒、蠢人,若是日后学不会,或者怠于医道,灵枢院是随时可以逐你出去的。” 杜若听得心惊,头更低得厉害,喏喏地道:“是,夫子。”(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1章 灵枢院灯火熠熠,外间,风雪依旧。 三盏油灯将书堂照了个通亮,杜若与华云在书堂中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商青黛出现。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华云百无聊赖地问向了杜若。 杜若正色道:“杜若。” “弱水的弱?”华云突然咧嘴笑了开来,看着这小丫头单薄的样子,实在是只能想到这个字。 杜若眉心一蹙,认真地道:“杜若,可明目,止痛,养肾益阴……”略微一顿,杜若的语调多了三分异样,“除口臭。” 华云倒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个带刺的小丫头,当下摇了摇头,“受教了。” 杜若也不想多他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华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贵气,半点不像行医之人。 华云也觉得这小丫头无趣得很,起身在学堂之中转了一圈,目光却停在了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的牌匾上。 “蕙质兰心,字好,人……也不错。”华云喃喃自语。 杜若好奇地看向了牌匾,这才发现落款竟是商青黛,不禁怔在了原处。 字体隽秀,尤其是那个心字的小弯勾,甚是妙哉,恰到好处地把心字中间那个点包裹在了正中心。 医者仁心,夫子是想所有医者随时谨记这个心字吧? 杜若出神地想着,浑然不觉商青黛已带着三个针囊走了进来。 “商夫子!”华云的语气有些激动,唤出这句话后,脸上不觉多了许多笑意。 杜若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起身对着商青黛恭敬地一拜,“夫子。” 商青黛没有去看华云,只是径直走到了杜若身前,把一个针囊递给了她,又随手将另一个针囊放在了华云案上,便冷冷地道:“今日,学习臂上穴位,你们一会儿取针刺自己手上穴位练习。” “刺自己?”华云脸色一沉。 商青黛严声道:“哪个学针之人不是自刺自己练习的?入针力道,入针深浅,入针角度,俱是一针一针刺自己掌握的。若不如此,日后在医治病家之时,怎会明白病人之苦?” 华云顿时语塞。 商青黛将手中的针囊打了开来,取出一根银针,捻在手中,移近油灯火焰,“这银针用前,须灼烧,若是没有火,则可用烈酒浸泡,方可行针。” 杜若认真地听着,商青黛认真地讲着,无视了一旁一脸铁青,拿着针囊不知所措的华云。 “不是可以先刺铜人练习的么?”华云终于想到一句话插话。 商青黛冷冷一笑,看向杜若,“阿若,你说,为何不给你们用铜人练习?” 杜若点点头,道:“铜人毕竟是死物,穴位固定,练得再久,也学不会行针之法。而人与人之间,穴位虽大体相同,却胖瘦有异,男女有别,若不常自刺练习,是不会知道刺人与刺铜人的针法差别的。” 商青黛满意地略微点头,漠然看向了华云,“我今日是说过的,我灵枢院不留蠢人,华公子,你这手只怕不适合捻针行医,还是早些回府做你的富家公子吧。” “这算是商小姐的逐客令?”华云淡淡一笑。 商青黛沉声道:“医者容不得半点马虎,毕竟手下俱是生命,灵枢院容不下根本不会医术的闲人。医者若是用心不正,总归是苍生之祸,华公子既然无心医道,又何必在灵枢院蹉跎光阴呢?” “咳咳!”商东儒的咳嗽声从外间突然响起,只见他黑着脸走了进来。 “爹。” “拜见院主。” 唯有华云一人静静坐着,也不拜见商东儒,也不回答商青黛的话。 “华公子,小女失礼了。”商东儒恭敬地对着华云一拜。 华云冷着脸兀自做在那里,似是不准备领受商东儒的道歉。 商东儒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现了些许惶恐之色,他瞪了一眼杜若,“杜若,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杜若点点头,低着脑袋走出了书堂,却在走出书堂的瞬间,悄悄地往后看了一眼商青黛。 商青黛并没有看她,脸上的冰霜比方才要浓了三分。 待杜若走远,商东儒忍不住朝着华云跪了下来,“陛下,小女无礼,还请陛下莫要见怪!” 商青黛眸底升起一丝惊色来,今日商东儒唤她去见这华云公子,她也猜过,此人必定是朝中高门子弟,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当今天子燕成帝燕云华。 “朕想要的道歉,不该你说。”燕云华斜眼看向了商青黛,“商小姐好大的脾气,倒是让朕领教了。” 商青黛还是那样凉凉地看着他,“陛下的意思,是要青黛向你道歉了?” 燕云华听出了她话中的凉意,笑道:“朕岂是那种没有度量之人?朕是真心想学针灸之法,所以,今夜若是……” “既然陛下想学,那我教你便是。”商青黛突然扯过燕云华的手臂,捋起了他的衣袖,准备将手中的银针刺入他的穴道。 商东儒连忙拉住了商青黛的手,“青黛,不得无礼!若是伤了陛下的龙体,你我可是欺君大罪啊!” 商青黛黯然一笑,“针灸之道,每个行医之人都有这一遭,既然陛下想学,又怎会真的怪罪于我?” “商小姐,朕这身子,是当真不能乱刺的。”燕云华眯眼一笑,反手将商青黛的手握在了手中,“不若,让朕来,你做朕的铜人?” “我还能说不么?”商青黛挣开了商东儒的手,平静地坐了下来,任由燕云华将自己的衣袖捋了开来。 寒风拂过肌肤,商青黛雪色肌肤泛起一阵颤栗,却凉不过她此刻的心,宛若冰封。 商东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说他应该离开这里,给天子与独女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他实在是害怕,他若一走,商青黛又会说出什么冲撞天子的话来。 燕云华的手指在商青黛肌肤上肆无忌惮地摩挲,“人这手臂上,到底有多少穴位呢?” 商青黛强忍着心底的怒与悲,冷笑道:“陛下可知这里是什么穴?” 燕云华顺着商青黛的所指瞧去,笑道:“但听商小姐教诲。” 商东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商青黛指的那个穴位,瞧见并无什么可设把戏的,所以捻须站在一边,默默不语。 “此乃曲池。”商青黛说完,抬眼看向燕云华,“请陛下下针一试。” 燕云华倒是有些舍不得了,“朕,只怕伤了商小姐。” “陛下,若是学医还有怜香惜玉之心,那今夜就不必再求学了。” “呵,商小姐教训得总是很有礼。” 燕云华学着商青黛方才的样子,右手将银针移近油灯火焰上烤了烤,又迟疑地看了一眼商东儒,“商院主,这一针刺下,若是偏了?” 商东儒捻须笑道:“学医之人自然知道如何消减偏差后的疼痛,陛下可以放心。” “那朕就……落针了。”燕云华捻针看准了曲池,正正地刺了下去,却不想商青黛忽地一缩手,那支银针竟是刺了一个大偏。 燕云华大惊,没想到商青黛恰到好处地一个吃痛缩手,却将银针硬是憋断在了她的肌肤中。 “商小姐,你……” “爹,陛下一时不慎,把银针断在了我手三里穴中,若不及时取出,只怕我这手要废了。”商青黛说得严重,商东儒也知道这针断在穴道之中是可大可小之事。 “容爹来看看!” “爹,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且回房自己取针了。”说着,商青黛对着燕云华一拜,“陛下,青黛告辞。” 燕云华无心之失,却伤了佳人,此时怎好再出口留人? 商东儒追了一步,“青黛,你回来,爹在这里,爹可以……” “爹,你若是真疼我,就放我走吧。”这句藏在心里许多年的话,终于从商青黛口中说出来,雪花之中的她,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手臂中埋针的疼,还是心底对父亲绝望的痛? 商东儒语塞地转过了脸来,歉然对着燕云华道:“陛下,是我教女无方。” 燕云华细细摩挲着指尖的余温,却笑道:“是朕,急了些,唐突了些。”说完,他站了起来,对着商东儒道,“朕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来瞧瞧大家口中的活观音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呵,也不算白来你这灵枢院。” “陛下……” “今年这冬日冷了些,还是等三月春暖花开了,朕再来请商小姐入宫赏花吧。” “谢陛下!” “商院主,你这女儿的性子,朕……”燕云华想了想,若有所思地一笑,“喜欢。” 这天下四海靖平,百姓安乐,身为帝王的他,确实有些寂寞了。 没有那些纵马征伐的机会,便征伐这个小女子的心,满足满足这身为帝王的寂寞吧。 商东儒又惊又喜地点点头,“谢陛下恩宠!” 燕云华摆手一笑道:“朕这出来一日了,还是回宫休息舒服。” “陛下,我这就去备车,送陛下回宫。”商东儒哈腰连连赔笑,引着燕云华一路走出了书堂。 就在两人走出书堂的同时,商东儒只低头拿起栏柱边的纸伞,还没来得及给燕云华撑起伞。 许是雪下得久了,檐上的积雪太沉,只听一声轻响,一大片积雪便从檐上滑了下来。 “陛下小心!”商东儒下意识地去护驾。 可是已经来不及。 积雪砸在燕云华的头上,冰凉的雪白占满他的一个脑袋,这算是他做帝王以来,第一次那么出丑。 “陛下……” “朕自己会拂!”燕云华心头暗暗升起怒火来,偏偏他又不能把怒火发在商东儒身上,只能悻悻然拍去了发上眉梢的落雪,刚想去扶正发髻,这才发现,发髻早已歪得不能见人了,哪里还是白日那个器宇轩昂的英挺公子?(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2章 藏在暗处的杜若将手中的细线松了开来,她从未想过,自己敢犯这欺君大罪。可是方才实在是不放心夫子,所以才偷偷去而折返,听到了夫子千般委屈的那些话语。 所以,她便悄悄地准备了这个恶作剧,只为给夫子出一口恶气。 只是,夫子根本看不到这一幕。 杜若怔怔地看着夫子在大雪中落寞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有一块大石头狠狠堵着,甚是难受。 商青黛并没有回房间取针,而是径直走向了灵枢院后山。 风雪很冷,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当熟悉的墓碑出现在视线之中,商青黛的脚步不觉快了起来。 商门亡妻许氏之墓。 鲜红色的大字在雪花中格外显眼,这是商青黛生母的陵墓。 “娘……”商青黛的声音颤得厉害,只见她跪倒在了墓碑前,偎依在了冰凉的墓碑上,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带我走,可好?” 从未见过这样的夫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子对话。 杜若立在十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商青黛,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开。 原以为灵枢院院主的独女,应该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所以才会养出那样清冷的性子来。却不想,那些清冷,皆是对世事的绝望。 心,蓦地一痛,杜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阿若,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的。” 原来是这般不一样。 没来由的凉意袭上心头,杜若打了一个冷战,再看向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商夫子,她来不及多想,便将身上的水蓝色暖衣脱了下来,顶在了头上,快步跑向了商青黛。 是谁,会来这里? 商青黛听见了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蓦然回头,却瞧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了她的身后。 “阿若?”商青黛抬起脸来,发现小丫头以暖衣为伞,给她将风雪都遮住了。 杜若点点头,正色道:“夫子,你手臂中的断针再不拿出来,手是当真要废了的。” 她竟知道! 商青黛心头一暖,话语却依旧清冷,“这是我的事,你回去吧。” 杜若笃定地摇头,“夫子,身为医者,不可对伤者视而不见,所以,你若不走,我便也不走。” “你威胁我?”商青黛眉角一挑。 杜若蹲了下来,双手将暖衣擎得高高的,“像你这样的病人,我也遇到不少,若是因为你凶我一句,我便走了,那我就不配行医救人了!” 商青黛一怔,竟一时不知怎么答她,瞧着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心底竟升起一丝怜惜来。 “你身子本就孱弱,你还这样冻着,不要命了么?” “夫子,回去吧。” 杜若温柔地道了一句,清澈的眸子水灵灵地看着她,满满地俱是关心。 心,被暖意熨烫着,商青黛的冷意也在渐渐消退。 “你别忘了,你也是我的病人,快些把衣裳穿好,我们……回去了。” “是!夫子。” 杜若笑然点头,抖了抖暖衣上的落雪,将衣裳给穿了回去,又急忙用小手遮在商青黛头顶,生怕飞雪落在她身上太多,让她受了凉。 十九年来,除了幼时的娘亲曾经对她这样好,还有谁会如此待她? 商青黛站了起来,嘴角藏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她沉沉地唤了一句,“阿若。” “我在,夫子。”杜若重重点头,站得笔直。 商青黛走近了她,亲手给她拂了拂发间的落雪,“以后不许再这样任性了。” 杜若低下了头去,低声道:“夫子以后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什么?” “多爱惜自己一点?” 商青黛愣了一下,淡淡道:“这算是杜大夫你给我的药方么?”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眼看着商青黛,“是!” 商青黛冷声道:“我倒想听听,这药方开了哪几味药?” 杜若想了想,正色道:“一钱当归,三钱杜若,混一碗清水……” “这药……要喝多久呢?”商青黛瞧见她不敢说下去,故意问了一句。 杜若认真道:“夫子只要觉得冷了,都可以喝。” “呵,雪下大了,是该当归了。”商青黛淡淡一笑。 杜若愕了愕,默然点点头。 商青黛对着墓碑深深地看了一眼,轻声道:“娘,黛儿回去了。” 杜若恭敬地对着墓碑深深作揖,虽然没说什么,可心头早已打定了主意,在灵枢院的这三年,一定要好好保护商青黛。 商青黛颇是诧异地看着杜若行了个大礼,“你……” 杜若摇头道:“夫子,该回去了。” 这小丫头似是不准备再说什么,默默走在了商青黛身前,接连走了好几步,这才回头道:“夫子,雪路难行,可要小心些。” 说完,小丫头便转过了身去,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商青黛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原以为这世间只有冰冷才能让人想哭,原来,温暖也可以让人泪涌。 “阿若……” 商青黛在心头悄悄念了一句,杜若并没有看见,身后的夫子脸上终是绽放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来。 待回到了房间,杜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落雪,便径直走向了书案。 书案上放着药箱,杜若急忙打了开来,将里面的磁石找了出来,回头紧张地看着商青黛,“夫子,快过来坐好,我帮你把断针取出来。” 商青黛走了过来,坐在了椅子上,带着一分惊意,淡淡道:“你爹爹也教过你用磁石取针么?” 杜若点点头,“小时候习练针法时,也断过几次的。”说着,杜若便小心地拉过了商青黛的手来,轻柔无比地捋起了她的衣袖,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个埋针的红点上,“夫子,会有些疼,先忍忍。” “无妨。”商青黛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你就取针吧。” 杜若将磁石移到了红点上,下意识地看向了商青黛。 只见她眉心一蹙,轻轻地“嘶”了一声。 针出肉些许,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杜若用磁石左右吸了吸,那针还是一动不动。 料想必是这针入肉的角度太刁钻,刚好被肌肉绞住了,磁石根本吸不出来。 杜若想用指甲捻针出来,可试了试,发现根本捏不住针。 商青黛看着她那着急的小脸,凉凉地开了口,“小事罢了,你用小刀切个小口,自然就可以拿出来了。” “不可!”杜若摇了摇头,当即否决了她的建议。 她想了想,突然正色看着商青黛,“夫子,对不住了。” 商青黛尚未反应过来,便瞧见杜若俯下了头去,温暖的唇瓣落在她的手臂上,竟激得商青黛的心微微一颤。 小小的舌尖探到了银针所在,却让商青黛觉得有些酥意。 杜若找准了银针,牙齿咬住了银针,用力一扯,终是将银针抽了出来。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杜若急拿药箱中的干净纱布擦了擦,见血珠还在冒,便拿药箱中的止血散撒了些许在上面,又拿了一条干净纱布,给商青黛缠了起来。 浑然不觉,商青黛此刻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待杜若把纱布系好,这才将断针从齿间拿下,放在了药箱边,她抬眼看向了商青黛,“夫子,没事了。” 商青黛慌乱地避开了杜若的目光,低头道:“嗯。” 杜若起身看了看天色,道:“夫子,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来,这天色也不早了,该休息了。” “嗯。”商青黛现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这样用一个“嗯”应着。 杜若以为是自己方才的举动唐突了夫子,歉声道:“夫子,方才我……”话没说完,瞧见夫子并没有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忍住了要赔礼的话,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听见杜若的脚步走远,商青黛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怔怔然看着手臂上缠好的纱布,那里的隐隐作痛仿佛在告诉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商青黛一时也说不上来,她现下唯一还记得的,便是那小丫头柔软的舌尖触到她肌肤的浅浅酥意。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夫子,热水来了。”杜若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发梢上又沾了许多雪花。 商青黛慌乱地站了起来,看着杜若将水盆放在了盆架上,连忙道:“放那里便好。” 杜若点点头,便准备来书案边收拾收拾。 “小丫头,你身子好些了吧?”商青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杜若点头,“嗯。” 商青黛冷下了脸来,道:“那……今夜你便拿着你的行囊,回你该住的地方休息吧。” “……”杜若当即呆在了原处。 商青黛不敢去看她那双满是不解与委屈的眸子,沉声道:“我……还是不惯与人同住。” 杜若黯然低头,“是。”这便走到了放着行囊的椅子上,将行囊背了起来,默默地走出了房间,不忘将房门带着关了起来。 商青黛走到盆架边,将冰凉的双手放入水中暖了暖,当暖意沿着指尖传遍她的身子,脑海中又浮现出小丫头的今夜为她撑衣遮雪的样子来。 暖意更深了几分,商青黛猛地摇了摇头,似是已经找到了答案。 明日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商青黛默默给自己说了几遍,索性快步走到床边,倒在了床上。 属于那小丫头的淡淡药香味儿还在残留在锦被间,商青黛眉心一蹙,喃喃道:“这药方的药性实在是烈了些……” 原以为,没有那个小丫头在,安静休息一夜,一切便能恢复如常,却不想,这一夜,竟是辗转难眠,一夜清醒。(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3章 灞陵的雪,已经下了太久,终于在这一日清晨,彻底地乌云尽散,冬日的暖阳洒在灵枢院整齐的屋檐上,金灿灿地一片,甚是喜人。 杜若与陈水苏是来书院最早的两个学生,两人静静坐在坐位上,低头看着医书。 一刻之后,倒是陈水苏先捱不住了,她干脆地放下了手中的医书,凑近了杜若,笑道:“小若,这一大早的,我们也够刻苦了,你瞧外间霁雪初晴,这景致可美了,不如,趁夫子还没来,我们两个出去看看风景?” 杜若没有出声,只是抬眼往窗外瞧去,暖阳正红,天地间素装银裹的,确实很美。 当视线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裘罩在身上,商青黛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却在回廊中间停了下来,许是因为这初晴的景致太美,也让她有了流连之心。只见她怔怔地望着天空,若有所思,此刻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杜若只觉得天地之间,只有商青黛一人熠熠生辉,只要看见她,就足以暖透自己的一颗心。 “小若?”半晌没听见杜若应声,陈水苏正色看向杜若,发现她出神的样子,不禁目光也往杜若的方向瞧去,瞧见了那个驻足远望的商夫子,陈水苏忧声道:“昨夜,你可是惹夫子不快了?” “啊?”杜若回过了神来,“水苏,你方才说什么?” 陈水苏挑了挑眉,道:“我问你,昨夜可是惹夫子不快,所以就被夫子赶回来了?” “许……是吧……”杜若也想不分明,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来,看着手中医书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去。 陈水苏倒吸了一口气,严肃地道:“小若,你完了……” 确实是……完了…… 若是夫子不肯理她,这心里的空落落又如何纾解? “得罪了商夫子,你在灵枢院的日子可怎么办啊?”陈水苏担心地说着,想了想,她猛地一拍杜若的肩头,“不过小若,你别怕,有我在呢,就算她故意罚你,我也会偷偷帮你的。” “夫子不是那样的人。”杜若摇了摇头,说完这句话后,她浅浅笑道:“水苏,谢谢你。” “谢什么,该是我谢谢你不跟我计较才是,我可是险些要了你的命啊。”陈水苏还是觉得歉疚,“小若,对不起。” 杜若伸手握住了陈水苏的手,摇头道:“我们是朋友,对不起、谢谢,这样的话,不说可好?” “好!”陈水苏点点头,靠在了杜若身上,笑吟吟地道:“那陪我出去看看风景,又好不好?” “嗯。”杜若点点头,还没等她完全站起来,已被性急的陈水苏扯着踉跄地跑向书堂外。 “你看那边——小若!”陈水苏激动地指着远处的松涛负雪,“我可是第一次觉得灞陵的雪色美的!” “嗯。”杜若依着陈水苏的指向看去,果然,天地浩浩,松雪绵延百里,像云中龙,像天上云,像……昨夜夫子发上的皑皑白雪…… “娘,带我走,可好?” 脑海中,又响起了昨夜听见的那句凄凉声音。 心,蓦地一痛。 杜若悄悄一叹,下意识地看向回廊,那个驻足的夫子却已没了踪影。 杜若的目光四处巡梭了下,周围人有同窗,有几位其他科的夫子,也有小厮跟丫鬟,却独独不见商夫子。 “夫子,你还在恼我唐突你么?”杜若的心又是一凉,哪里还有赏雪的心? “咦?那边是……”有个同窗少年突然说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大红锦裘的贵气夫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小丫鬟,瞧那打扮,不是院主的新夫人齐湘娘么? “水苏,她是谁?”杜若才入灵枢院两日,确实不认识此人。 陈水苏压低了声音,细声道:“这可是商院主的心头宝啊,是咱们的院主夫人,小若,此人你可要小心避着些,你呆头呆脑的,若是伺候不好,分分钟赶你出院呢。” “怪不得……”杜若终于明白,为何昨夜夫子会那样伤心,生父逼她攀附权贵,生母又早亡,这个新二娘,只怕也待她不好吧? “怪不得什么?快些跟我进书堂吧,避着些。”陈水苏扯了扯杜若的衣袖,边走边道,“她可是你我惹不起的,她可是太医院左右院判的姑姑,若是在灵枢院开罪了她,日后到了太医院,你我的日子会更惨。” 杜若摇头道:“其实,我并不想进太医院……” “你都来灵枢院学医了,你相当于一半跨进太医院的人了,你不进太医院,你想去哪里?!”陈水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听见的话。 杜若正色道:“这天下有太多人需要医者救命,我学医只为了……唔!” 陈水苏突然捂住了杜若的嘴,急声道:“你这些话都打住!以后都不许说了,来来来,我们还是静静看医书吧。” “为何?”终于等到陈水苏松开了她的嘴巴,杜若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水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真是个呆子!来灵枢院的人,哪一个不想入太医院?你若没有这份心,外间还有很多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呢!若是让商院主听见你说这些话,正好把你给赶出去,让个空位给想进来的人。那商夫子辛苦给你要的名额,岂不是白要了?” “……”杜若顿时噤声。 陈水苏舒了一口气,“终于想明白了?” 杜若点点头。 陈水苏又舒了一口气,“晚上再好好教你,我们快看完这篇,一会儿商夫子可是要提问的。” “嗯。”杜若又点点头,强打起精神来,将手中的医书又看了一遍。 “咚——” 远处,晨钟响起,其他九名同窗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终于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还是一样的清冷,却没有跟昨日一样,往杜若这边多瞧一眼。 “昨日教你们的手太阴肺经十一穴,可还记得?” 商青黛严声一问,忘记温书的几名同窗已低下了头去。 还是有几人举手示意记得,当中一人,便是杜若。 可是商青黛竟是无视了她一般,点了陈水苏起来回答,“水苏,你来背一遍。” 陈水苏站直了身子,点头道:“是!夫子。中府云门天府列,侠白下尺泽……” 杜若落寞地缩回了手来,听着陈水苏朗朗背着这些口诀,低头静静地看着书页发呆。 商青黛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杜若身上,瞧见小人儿委屈的模样,心头竟升起一丝舍不得来。 到最后,陈水苏究竟是背对了,还是背错了,商青黛竟也忘记了评判,只是点头示意陈水苏坐下来。 “阿若。” 熟悉的叫唤,让杜若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膝盖磕到了桌子,激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夫子,我在!” 这小丫头,怎的才回去跟那野丫头住了一夜,性子也变得这样急了? 商青黛眉心一蹙,道:“你来。” 杜若点点头,慌乱地走了过去,木木地立在了商青黛跟前。 “左手抬起来。” “是。” 杜若顺从地抬起手臂。 商青黛捋起了杜若的衣袖,当熟悉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商青黛没来由地觉得,乱了一夜的心,终是安定了许多。 她转身将针囊打开,取出一支银针,看向一众学生,“这十一穴位置跟名称,你们需牢牢记住,今日,我便来教你们行针之法。” 说完,她转身在台上的油灯火焰上烤了烤银针,一手扶住杜若的手,一手捏着银针,看准了杜若的穴位,忽地低声道了一句,“会疼,忍忍。” 杜若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臂上突起的刺痛感升起,却已不能让她把视线移开。 “这行针之法,需注意,不可只朝一个方向转,否则肌肉绞住了银针,徒增病家痛楚。”商青黛觉察到了杜若那水灵灵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却故意只朝一个方向转,痛得杜若连忙回神,倒吸了一口气。 “可瞧见了,纵是无病之人,也觉得痛得难受,若是病家,就更是难受,你们要切记。”商青黛又说了一句,冰凉的目光落在了杜若脸上,“阿若,你可记得了?” 杜若点点头,“夫子教诲,自当记得。” 商青黛微微点头,又取了一支阴针,在灯焰上烧了烧,“病家分男女胖瘦,这入针的力道,一定要多加练习,方才能拿捏得准,若是遇到像阿若这样瘦小的病家,力道要柔上些许。”说完,商青黛的银针又落入第二个穴位中。 这一次,轻柔无比,只好似被蚊虫小小地咬了一口。 杜若忍不住浅浅地一笑,心头道:“夫子,你肯用我当铜人教学,可是真的不恼我了?” 商青黛瞥见了杜若嘴角的浅笑,轻咳了两声,提醒杜若认真听讲,“阿若,认真听,明日早课,我第一个点你上来动手刺穴。” 杜若连忙收敛了心神,正色道:“是,夫子。”(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4章 来灵枢院的第三日,杜若跟往常一样,早早来到书堂温书,准备应答今日商夫子的提问。却不想等到的却是商夫子有事不能来授课的消息。 一日如常过去,杜若终是没有瞧见商夫子归来。 陈水苏觉察到了杜若的悻悻然,趁着吃饭的时候,凑过身去,小声问道:“小若,你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啊?闷闷的一天了。” 杜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筷子往口中送了几粒米,便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我差点忘记了答应夫子的事!” 陈水苏愕然看着杜若,“什么事?” 杜若正色道:“枣头村有位老婆婆,是我的病家,今日刚好是第三日,我答应过夫子每过三日就要去医治她的!”说完,便起身朝着住的厢房跑去,那里有灵枢院给每个弟子配备的行医药箱。 “小若……你等等……等等我……”陈水苏连忙放下碗筷,追着杜若而去,在厢房门口拦住了杜若,“小若,灵枢院有规定的,没有院主特批,谁也不能私自下山的!” 杜若点点头,“夫子说过,她特许我每三日下山一次。” “商夫子?” “嗯!” 杜若从陈水苏臂下推门而入,将药箱背了起来,对着陈水苏一笑,“水苏,我很快就回来,放心。” 陈水苏眸光一闪,笑道:“你既然可以下山,可不可以帮我带支糖葫芦啊?” “好。” “小若真好!” “那我走了。” “嗯,快些回来啊,我可馋糖葫芦了!” “嗯。” 杜若点头轻笑,背着药箱渐渐走远。 “没有院主命令,你不得私自下山!” 才走到门口,便被守门的小厮给拦住了去路。 杜若认真地道:“商夫子命我每隔三日便下山医治一位枣头村的老婆婆,我不算私自下山。” 小厮冷声道:“大小姐并没有交代过。” “没有么?”杜若有些慌乱,夫子也忘了这事么? 小厮瞪了杜若一眼,“快些回去吧,天色已晚,你一个小丫头走山路实在是危险。” “可是……我确实是答应过老婆婆的,若是不去医治她,我就算是失信……” “什么事?” 柔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厮连忙哈腰对着路过的红裘夫人齐湘娘一拜,“见过夫人。” 杜若骇然立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齐湘娘瞥了一眼杜若,冷笑道:“既然她想出去,就让她出去啊,荣华富贵不想要,忙着救一个小老百姓,如此不识时务的弟子,少一个也好。” 杜若听得刺耳,端直了身子对着齐湘娘一拜,道:“夫人说得不对!” 齐湘娘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弟子敢顶撞她,念着这是个小丫头,也没有发火的意思,“我哪里说得不对?私自离开灵枢院,可是要被逐出灵枢院的。” 杜若猛烈地摇头,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齐湘娘,“学医之人,不就是应该以病家为先么?我只是去救人,并不是下山玩闹……” “哪里来的野丫头?!还越说越来劲了?!”齐湘娘怒喝了一声,挑眉道,“开门,把这小丫头给扔出去!” “谁敢动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愠怒。 齐湘娘冷笑着转过身来,笑道:“青黛,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酒宴上么?” 酒宴?! 杜若惊然看向商青黛,只见她双颊沱红,目光略散,兀自带着三分酒意,“夫子……” 商青黛没有搭理她,她径直走向了杜若,亲自给杜若翻了一下药箱的带子,道:“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是你……”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商青黛轻斥了一声,却将怒气撒向了小厮,“你们给我听好了,杜若每三日都要下山给那位婆婆医治,这是本小姐的命令,你们谁再为难她,我第一个逐你们出院!” “是……”小厮们颤声应了一声,连忙打开了门来,示意杜若可以下山了。 杜若知道这个时候再若多说什么,夫子定然会更生气,只好点点头,转身准备走出灵枢院。 “慢!”齐湘娘突然出声,“拦住那个小丫头!” 小厮们只好为难地又拦住了杜若。 商青黛冷若冰霜的眸子剜向了齐湘娘,“二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湘娘冷笑道:“大小姐你想做的事,我一个二娘怎敢拂逆你啊?说不定你伺候好了陛下,来日还是当朝宠妃,我的后半生,可还指着你呢。” 听到“伺候”、“宠妃”这两个词,杜若只觉得心猛地一揪。 难道今日的酒宴,夫子是去陪陛下饮酒了么? 商青黛凉凉地道:“既然二娘一切都明白,那留下阿若,是什么意思?” 齐湘娘斜眼瞪了一眼杜若,“这里离枣头村可不近,这一去,可就得明日清晨才能回来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或者这小丫头年长一些,趁着这机会会会情郎什么的,你让你爹爹如何处置呢?” 商青黛冷冷道:“我自会与爹爹交代。” 齐湘娘咯咯一笑,“啧啧,我知道大小姐你有这个本事,但是做事若是太过了……” “三个时辰后,我必定回来!”杜若咬牙开口,不想夫子再与齐湘娘争执下去,更不想再听她那些句句刺心的挖苦人的话。 齐湘娘要的就是这句话,“小丫头,说话若是不算话,灵枢院可是不会留你的。” 杜若笃定地看了一眼商青黛,重重点头,“我若不能按时回来,我甘愿受夫人任何责罚。” “包括逐出灵枢院?” “嗯!” 齐湘娘看向商青黛,“这可是这小丫头自个儿说的,青黛,我可没有逼她。” 商青黛静静地看着杜若,“好,你去。” “嗯!”杜若点点头。 商青黛又道了一句,“我商青黛的弟子,顶天立地,言出必行,阿若,莫要让我失望。” “是!夫子。” “还不快去?一会儿天色更暗了,山路……”商青黛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话多了些,连忙收了话,冷冷地看向了齐湘娘颇是异样的目光,话却是说给那两个小厮听的,“让阿满把更漏搬来,好好守着,三个时辰,不可慢,亦不可快!” “是,大小姐。” 齐湘娘也依葫芦画瓢一样,对着身后的丫鬟道,“去把院主请来,今日此事,总要有个主事的。” “是,夫人。”丫鬟转身快步走了下去。 商青黛苦笑道:“二娘,我还没嫁呢,你这样急着逞威,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点?” 齐湘娘走近了商青黛,冷声道:“我好歹是你的二娘,这几年来,你目中无人的事,还少么?” 商青黛脸上的霜意渐渐浓了起来,“今日酒宴的客人是谁,你该清楚。” “自然清楚。” “逼急了我,你想想你的院主夫人,还能做多久?” “同样的话,我也送你。女子大了,总归是要嫁的,逼急了我,你的大小姐也做不了多久。” “呵,我拭目以待。” “那就走着瞧吧。” 商青黛不愿再与她逞口舌之争,转身欲走。 “我倒是提醒你一句,那小丫头你若是出手帮她,可也算是她迟归了。”齐湘娘又补充了一句。 商青黛凉声道:“我的弟子,我信她,我还不屑出手帮她。”说完,商青黛便快步走远。 齐湘娘冷冷一笑,立在原处看着商青黛走远,对着身后的另一个小丫头道:“带几个人,埋伏在山道上,瞧见那小丫头回来,一棒打晕了扔山里!” “夫人,这……” “嗯?你敢质疑我?” “不敢……” “还不快去?!” “是!” 过了一刻,先前那个丫鬟带着商东儒来到了门前。 “这是怎么回事?青黛说不胜酒力要退下休息,怎的跑到这里与你打赌了?”商东儒不悦地看着齐湘娘,“陛下今日觉得甚是扫兴,我好不容易才送走他,你就不能让我省心些?” 齐湘娘正色道:“你不觉得你那宝贝女儿对这个新入院的小丫头太上心了么?” “你是说杜若那个丫头?”商东儒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齐湘娘点头道:“不错。” 商东儒看了她一眼,“你这次不觉得小题大做了么?那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 “已故的院主夫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她毕竟有姐姐的一半血脉,有些事,说不准的。”齐湘娘淡淡说完,突然脸上笑意浓了起来,“你敢不敢与我打个赌,青黛这一次,肯定会帮那个小丫头。” 商东儒沉吟半晌,“若是你赌赢了,上次刘大人送的夜明珠,我就送你。” “呵呵,谢谢夫君了。”齐湘娘笑得灿烂。 商东儒铁青着脸,看向了一边的丫鬟,“你们几个去守着大小姐,莫要让她私自离开灵枢院。”说完,他冷声一笑,“娘子这声谢,未免早了些。” 齐湘娘话中有话地道:“不早,不早,有些事,是注定的。” 果然,不多时,便有丫鬟急匆匆地赶来回报,“不好了,院主,夫人,大小姐已经偷偷离开灵枢院了!” “什么?”商东儒的脸色更加难看,咬牙看着紧闭的灵枢院大门,“看来娘子说得对,有些人本就是多余的,尽早解决才是正事。”(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5章 “驾!” 黑马飞驰在山道之上,商青黛策马而下,在追上杜若的时候,并没有带她一程的意思,她只是勒马停了片刻,定定看着杜若,“你跑慢些,莫要太急又伤了心脉。” 杜若万万没想到商青黛会追来,她怔怔地点点头。 “我今日不会帮你任何事,你不要让我失望。”商青黛丢下了这句话,便打马朝着山下驰去。 这个时候,夫子会去哪里? 杜若微微有些担心,可她知道,现下最重要的便是在三个时辰内赶回来。 她定了定神,依着方才心头盘算的,加快了脚步,朝着悬壶堂的方向走去。 凭她的脚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三个时辰内赶回来的,但是她若不那样说,又是万万不可能马上让二夫人住口。 所以,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夜先去悬壶堂,找哥哥骑马带她去悬壶堂,这样一来一回,二个时辰多点便够了。 “若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个时候的悬壶堂是不会歇业的,在门口接诊病人的莫氏老远便瞧见了冻得小脸通红的杜若走走跑跑地往这边赶来,不由得惊声呼道。 杜若跑到了母亲身边,接连缓了好几口气,才道:“娘……我……我今夜……要去枣头村……给一个老婆婆……医治……咳咳。” “你这孩子,来,先喝口暖茶。”莫氏心疼地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热茶,递了过去。 杜如风诊好一位病人的脉,连忙走了过来,疑声道:“灵枢院素来严明,这大晚上的,怎会命你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的医治病人?况且,这是城南,并不是灵枢院的管辖范围啊。” 杜若喝了一口热茶,正色道:“爹……这是我……答应商夫子的承诺……也是商夫子……亲自放我下山治病的……身为大夫……不可以说话不算话……”简单交待了一句,杜若急声问道,“哥哥呢?我想哥哥骑马送……我一程。” 莫氏欣慰地点点头,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也是,仲儿送送你,我们也放心些。” 杜如风捻须点头,“我去唤仲儿送你一程。”说完,杜如风便转身走入了内院,不多时,已扯着那个蒙着左眼的儿子走了出来,“仲儿,快去送送你妹妹。” “哥哥!”杜若激动地站了起来,弯眉对着杜仲一笑。 杜仲原本还懒洋洋的样子,却在看见妹妹笑容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冷飕飕的天,送送你,也好。” “谢谢哥哥!”杜若欢天喜地地走了过来,牵起了杜仲的手,便急急地往后院马厩走去,“事不宜迟,哥哥,快!” “你这丫头!”杜仲无奈地笑了笑,只能依着杜若快步朝马厩走去。 夜色之中,一骑栗色大马朝着枣头村驰去。 冷风飕飕地吹着,杜仲拢了拢身子,想帮妹妹多遮些寒风,“妹妹,若是冷了,就缩起来,哥哥帮你多挡些风。” 杜若摇了摇头,“哥哥,你也会冷的,我也不怕冷的。” 杜仲摇头笑道:“小丫头,学医那么苦的事,你怎的就那么痴迷呢?” “哥哥不也痴迷么?”清澈的眸子宛若星星,杜若嘴角一抿,“哥哥为何不让爹爹跟娘知道呢?” 杜仲颇是惊讶地瞄了一眼杜若,“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偷偷学医的?” 杜若浅浅一笑,“上次看见你手臂上的红点点,就知道你在练习针法了。”说着,杜若往哥哥温暖的怀里靠了靠,“哥哥,爹爹跟娘若是知道你没有放弃自己,他们定会欢喜的。” 杜仲若有所思地笑道:“小时候不懂事,已经让他们失望过一次了,这一次,我可不想再让他们失望,今年我偷偷考灵枢院没有考上,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想明年继续考,若是考上了,哥哥也可以照顾你,爹娘也放心些。” “哥哥……”杜若突然挺直了身子,转头定定看着杜仲,“明年,我等你!” “好啊!” “拉钩?” “呵,拉钩!哥哥明年一定能考进灵枢院!” 杜仲腾出一只手来,与杜若勾了勾小指。 兄妹两相望一笑,杜若觉得一颗心暖到了极致。 就在杜若兄妹二人赶到枣头村的同时,商青黛也纵马驰到了宋王府门前。 “来者何人?!” 府卫按刀走了过来,怒喝了一声。 商青黛跳下马来,整了整衣裳,冷声道:“灵枢院商青黛,求见宋王殿下。” 府卫相互瞧了一眼,想到前些日子殿下确实有过与商大小姐赏梅之事,眼底便多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两人会心一笑,连忙哈腰道:“请商小姐随末将入前堂稍等片刻,末将这就去帮商小姐通传殿下。” 商青黛默然将缰绳交给了另外一名府卫,便跟着这名府卫走入了宋王府。 乍闻商青黛竟然来求见,燕云深颇是惊讶,分明今日早朝过后,还听皇兄提过,今日要去灵枢院与商青黛饮酒赏雪,分明皇兄字里行间对商青黛颇是喜欢,怎的大晚上的商青黛会跑来求见他? “宋王殿下。”商青黛才瞧见燕云深踏入前堂,便迎了过去。 这样的商小姐,跟那夜的商小姐,太不一样。 那夜的她全身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的她,怎的感觉如此主动? 可她是皇兄看中的女人啊…… 燕云深应了商青黛一声,细细打量了商青黛一眼,见她脸上酒意犹在,心头便了然几分,她莫不是不喜欢皇兄,特来求他相助吧? “宋王殿下可愿今夜陪青黛出去走走?”商青黛直接开门见山。 燕云深怔了怔,“今夜?” 商青黛点头道:“当夜青黛愿意听殿下一曲……” 燕云深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连忙道:“来人!备车,本王想与商小姐出去走走。” “是!” 小厮连忙退了下去。 燕云深转头又看了看商青黛,可是商青黛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等小厮准备好一切回来禀报燕云深,燕云深这才找到了话茬开了口,“商小姐,请。” 商青黛微微舒了一口气,与燕云深一起走出了宋王府。 府卫与小厮们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暧昧的光彩,堂堂灵枢院大小姐深夜亲自上门邀宋王殿下外出,这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这几日陛下有关灵枢院的话题也多了些,这些事凑在一起往深处想,宋王府上下只觉得有些心慌,若是两兄弟都看中了这个商家大小姐,那灞陵这好不容易晴开的冬日,只怕又要漫天飞雪了。 燕云深何尝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自古红颜皆祸水,这句话这一次,他终是明白了。 明白此中道理的人,又岂止商青黛一人? 燕云华素来疼爱弟弟宋王,身为天子,岂会不顾形象的与弟弟争一个女人?宋王素来敬重兄长,身为皇弟,他又怎会与哥哥抢一个并不爱的女人? 当局者皆清醒,可世人皆糊涂。 只要灞陵百姓皆以此为谈资,燕云华来灵枢院的次数也会少些,商青黛也能得些清净。 这是商青黛想要的第一个结果,那第二个结果…… 商青黛突然在车厢中开了口,“殿下带我在城中绕上一个时辰,就烦请殿下送我回灵枢院吧。” 燕云深轻笑道:“商小姐今日此举,本王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商青黛淡淡道:“殿下今日哪里不懂?” 燕云深苦笑道:“我原以为,商小姐会约本王到最热闹的地方小酌几杯,让灞陵百姓都以为……” “以为我钟情于殿下?”商青黛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下一句话又直接戳在了燕云深的心上,“还是以为我商青黛在故意挑拨陛下与殿下的关系,做纠缠在你们身边的那个红颜祸水?” 燕云深含笑,“商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商青黛冷冷道:“我一心行医,对荣华富贵并无兴趣,奈何,身不由己,清净不得。” “身不由己。”燕云深饶有深意地念了念这四个字,便忽地沉默了下来。 商青黛侧脸看着他脸上的淡淡忧色,“殿下也有烦心事?” 燕云深涩然一笑,“人在俗世,岂会没有烦心事?”说着,他定定看着商青黛,“商小姐那夜肯陪我赴后巷之约,算是本王欠你个人情,今夜,就算本王还你吧。” “日后算是两不相欠么?”商青黛问了一句。 燕云深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殿下。”商青黛也点了点头。 燕云深摆了摆手,“我能做的,也就那么多,你今夜没让本王带你去热闹地方走走,也算是给本王与皇兄留点余地了。” 商青黛自然明白燕云深话中的意思,她微微点头,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明白就行。 她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如今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那个小丫头,这一路急行,又是那么冷的夜,她可一切安好? 想到与那小丫头初见的情景,商青黛不自觉地嘴角一抿,忽地轻轻笑了出来。 燕云深蓦地一呆,他忽地明白了,为何皇兄会突然对商小姐有了心思。 她素来清冷,这难得的淡淡笑意,已足以,一笑,倾城。(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6章 马车在灞陵城中绕了半个时辰,商青黛终是不放心地开口道:“我突然想去枣头村看看,不知道那些村民这几日如何了?” 燕云深颇是赞许地看了看商青黛,“商小姐一颗仁心,本王岂有说“不”的理由?本王也该去瞧瞧那边的百姓,只有这样,明日皇兄传召我入宫,我也能有点话说。”说完,便掀帘对赶车的小厮道,“把马车赶向枣头村。” “是,殿下!” 小厮调转马头,将马车赶向枣头村。 心,终究是定了些。 “吁——” 马车行驶了三刻后,突然小厮勒马长长地吁了一声。 燕云深皱眉问道:“外间怎么了?” 小厮连忙回道:“禀殿下,前方围了许多人,好像出了什么事?” “出事?!”商青黛心头一紧,莫不是那小丫头不顾自己地赶路,晕在了路上?不等燕云深应那小厮,商青黛已提着裙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往那群人走去。 “这小姑娘怕是救不活了……” “好可怜的丫头……” “唉,造孽啊……” 商青黛走得越近,那些民众的议论声就越听得分明,心就越加地慌乱。 “阿若!” 商青黛拨开了人群,忍不住出口唤了一声,当即木立在了原地。 “商……夫子?!”小丫头扭身看着她,眸底漾满了惊喜,手却依旧探在地上昏死过去的一个小乞丐腕上。 杜仲早就听说过商夫子的名声,如今瞧见了真人,当即看呆了眼,心跳也比往常快了许多,喃喃问向妹妹,“妹妹,这位就是你说的商夫子?” 杜若点点头,却没有再与商青黛寒暄的意思,只见她的眉心一蹙,连忙从身侧打开的药箱中翻出了针囊,正色看着哥哥,“哥哥,帮我把她半扶起来。” 杜仲回过了神来,只能急急地将小乞丐半抱了起来。 商青黛仔细瞧了瞧那个小乞丐,目睛内陷,元神将备,神志全无,若不快些行针畅通头颅上的几大要穴,只怕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 望诊已定,商青黛弯腰探脉,当下已肯定了杜若的行针必要,她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吹亮了火焰,移近了杜若身侧,“行针。” “是,夫子。”杜若得到了肯定,点点头,将银针在火焰上炙烤了一阵,便准备落针。 “风府。” “已入。” “右,头维。” “已入。” “左,承灵。” “已入。” “左,头维。” “已入。” “百会,此穴危险,注意入针莫太深了。” “嗯,已入。” “右,风池。” “已入。” “右,承灵。” “已入。” “左,风池。” “已入。” “神庭。” “已入。” 商青黛与杜若两人,一人说穴道名,一人行针,一连九针下去,让围观的人俱是惊叹,纷纷称赞。 燕云深含笑立在人群之中,这一刻,又觉得更懂商青黛几分。 这样的女子,留在民间,是百姓之福,若是关入了深宫,那与金丝雀又有何异? “皇兄,你已是大燕明君,若是可以成全商小姐,那更是大燕之福。”燕云深心头暗暗说着,却终是脸上的笑意一僵,沉沉一叹。 要皇兄放手,根本不是易事。 今日早已说好的,与商青黛两不相欠,自己又何苦去淌这片浑水呢? “醒了!”杜仲惊呼了一声。 商青黛又探了探那小乞丐的脉息,摇头一叹,将身上的暖裘脱了下来,给小乞丐给裹了起来,“她多日未食,身子甚是虚弱,又遇上了化雪之冻,是以才会心脉气血不足,一时昏厥。” 杜若仔细听着商青黛的断症,当下已打定了主意,她收拾好药箱,背起药箱站了起来,“哥哥,你快送她去悬壶堂请爹爹继续救他。” 杜仲点点头,却想到尚未送杜若回灵枢院,“可是……你怎么办?” 杜若看了一眼商青黛,认真地道:“夫子,我今日央哥哥骑马送我去枣头村,已经给婆婆换了药,还有半个时辰够我走回灵枢院了。” 商青黛怔了怔,凉声道:“那你先回去吧。” “是,夫子。”杜若恭敬地对着商青黛一拜,走过商青黛身侧之时,驻足侧脸,道了一句,“晚些我会熬些驱寒的汤药送给夫子,还请夫子也早些回灵枢院吧。” 商青黛静静地看向了杜若的眸子,里面满是忧色,也满是心疼。 没来由地,心头一暖,商青黛却不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哥哥,快打马带她找爹爹去,不然针效一过,她就真的活不成了。”杜若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了哥哥一声,“我没事的。” “嗯。”杜仲点点头,这灞陵城是天子脚下,治安什么的,自然是好,今夜又没有什么风雪,妹妹自小也出诊好几次,想必不会有什么事,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你小心些。” 说完,杜仲便急急地将小乞丐抱了起来,快步走出了人群,把小乞丐放上了马背,他飞身上马,带着小乞丐打马朝着悬壶堂驰去。 杜若安心地舒了一口气,悄悄地再看了一眼商青黛,却被商青黛给抓了个正着,她心虚地低下了脑袋,快步朝着城西走去。 “小丫头……” 商青黛浅浅一笑,脸上冰霜尽散,忽觉肩上一暖,原来是燕云深取了马车上的大氅给她罩在了身上。 商青黛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向了燕云深,“殿下不必如此的。” 燕云深也知道商青黛是个清冷之人,他淡淡笑道:“商小姐莫要多想,本王只是代那个小乞丐谢谢你。”说着,他便递了一个眼色给小厮,“去把方才那小丫头给追回来。” “是。” “慢!”商青黛冷声道,“阿若与二娘有约定,我今日不能帮她任何事,所有事都必须她一人完成。” 燕云深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方才之事难道不算你帮她?” “方才不过是个意外,不算在约定之中。”商青黛凉声说完,看着小丫头的背影,笃定地道,“我商青黛的弟子,既然敢开口,就必定能做到,我信她!” 燕云深第一次在商青黛脸上瞧见这样坚定的表情,“那本王就只送你一人回去?” “青黛多谢殿下。”商青黛微微低头,谢过燕云深后,便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慢!”这一次,是燕云深开的口。 商青黛驻足回头,“殿下?” 燕云深看向了小厮,“把那小丫头追回来,本王要亲自送她回去。” “殿下似乎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本王听得很清楚,是商小姐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我说,是本王要亲自送她回去。”燕云深朝着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去追,他走近了商青黛,话音突然压低了些,“商小姐今日突然到访,只怕还有一半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吧?” 商青黛被说中了心事,当下脸色冷得更厉害,“殿下何出此言?” 燕云深亲手给商青黛掀起了车帘,“商小姐,请。” 商青黛只好提裙上了马车,端然坐在了车厢里。 燕云深笑道:“打马绕城,不过是想来个偶遇,对不对?既然明着你不能帮她,那便由本王出马,这样院主夫人也算输得心服口服。” 商青黛轻轻地一叹,“那丫头是个学医的料……” “你有爱才之心,本王也有惜才之意,大燕多几个你们这样大夫,是大燕百姓之福。”燕云深笑然说完,话中有话地道:“太医院日后多些小丫头那样的大夫,太医院的乌烟瘴气也可以消停一些。” “殿下……” “你们院主夫人的手段,本王还是领教过的,所以,也只能本王来撑这个腰。”燕云深眯眼一笑,“看来,明日皇兄问起我来,我又有一些话可以对皇兄说了。” 从未想过,宋王殿下竟是个如此聪慧之人! 商青黛只能诚然对着燕云深点点头,道:“二娘是个输不起的人,那小丫头回去的路上,定有危险,所以今夜还请殿下多多包涵青黛对殿下用了些心思。” “本来以为,今日与商小姐可以两不相欠了,可是,商小姐这次是你欠本王了。”燕云深会心一笑。 商青黛正色道:“殿下日后若有用得上青黛之处……” “元宵佳节,陪本王出来走走吧。”燕云深脸上的笑意深了起来,“本王突然觉得,跟你做朋友,也是一件幸事。” 商青黛想了想,默然点了点头。 小厮在这个时候掀起了车帘,“殿下,那小丫头带来了。” 杜若惊瞪着眼睛看着车厢中的商青黛与燕云深,完全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将刚买好的糖葫芦藏在了身后,“夫子……” 没想到这丫头还是个贪吃的丫头! 商青黛没有理她,看向了燕云深,“这位是当今宋王殿下。” 杜若更是一惊,“啊,见……拜见宋王殿下……”想要作揖,动作做了一半,手中的糖葫芦却再也藏不住了,她暗叫不妙,偷偷地看了一眼商青黛。 “别藏了,快些上车,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去了。”商青黛冷冷地开了口,挪了挪身子,示意杜若坐过来,“过来。” “可是……” “本王今日亲自送你们回去,算不得你违约。”燕云深觉得这小丫头甚是滑稽,心头对这丫头也有些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杜若认真地看着燕云深,“回殿下,我叫杜若。” “把这味药材给本王抱上车来!”燕云深突然下令,小厮便动手将杜若给抱上了车来,吓得杜若的脸色更加煞白。 燕云深忍住了笑意,干咳了一声,“快些打马送二位大夫回灵枢院,本王有些乏了。” “是!”小厮点点头,放下了车帘,扯住了缰绳,扬鞭打马,马车便朝着灵枢院驰去。 杜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商青黛牵住了手,拉着坐到了身边。 温暖的手指落在杜若的脉搏上,杜若慌乱的心终是平静了些许。 商青黛眉心微蹙,道:“风寒入体,怪不得突然愣头愣脑的,回去最该喝驱寒汤药的是你。” “夫子……” “糖葫芦快些吃了。” “这不是我……” “嗯?” “是……夫子……” 杜若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只觉得今夜的这个糖葫芦,竟莫名地比往日吃的要甜上许多。(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7章 夜色渐浓,寒风瑟瑟。 马车悠然行驶在去灵枢院的山道上,夜静得只能听见马蹄的哒哒声。 灵枢院,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学生们带着困倦之色端然立在庭院之中,只希望那个惹事的杜若早些回来,好让院主惩治之后,放他们回去睡觉。 商东儒脸色凝重,裹着大氅与齐湘娘并肩坐在众学生前面,不时地看向一旁的更漏,已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问阿满时辰了。 “到三个时辰了么?” 阿满仔细盯了盯更漏刻度,摇摇头,“回院主,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商东儒沉沉一叹,看向另外的小厮,“把我的铁戒尺拿来。” 众学生听见院主今日竟然请来了灵枢院最可怕的刑具,当下煞白了脸。 这铁戒尺与其他戒尺相比,多了铁板上的细钉,这一尺子打到掌心上,就是上百个小的血窟窿,经脉俱毁,那只手也可以说是废了。 小厮倒吸了一口气,不敢迟疑一分,快步跑向了书堂。 铁戒尺悬在灵枢院最大书堂的牌匾下,平日里用红布包裹着,自打灵枢院开院以来,只是听过此戒尺的威名,还从未有过哪个学生受过这个刑罚。 众学生在心头慌乱地想着,这个叫杜若的小丫头真的是犯了灵枢院的天条了! 陈水苏站在学生之中,越来越担心杜若,她冷汗涔涔,目光紧紧盯着敞开的大门,想到她还央着杜若帮她带糖葫芦回来,她的心又是一凉——若是小若回来的时候还带串糖葫芦,那不是火上添油么? “小若啊小若,你可千万别傻乎乎地帮我带糖葫芦啊!”陈水苏暗暗祈祷着,却依稀听见了院外响起的马车轱辘声。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倏地悬了起来。 “时辰到了。”阿满回头恭敬地说了一声,与此同时那个小厮也将铁戒尺给拿了过来,递到了商东儒面前。 “回来得正好!”商东儒从座上站了起来,却被齐湘娘悄悄地揪了揪衣袖,他低头看向了她。 齐湘娘勾唇笑道:“夫君,这么多学生看着呢,你那宝贝青黛,也该训上几句了。” 商东儒沉声道:“这些道理,我懂。” “夫子,小心些,这里还有些余雪,踩上去有些滑。”杜若关切的声音响起,传入商东儒耳中,却是刺耳的凉意。 “你管好你自己。”商青黛的语声虽冷,却藏了一丝关切之意。 “呵……”齐湘娘乐见这样的结果,毕竟,杜若那小丫头才入院三日,便已得多位夫子称赞,这样的良材一旦进了太医院,对于她的侄女侄子而言,可是个不小的威胁。 “咳!杜若,你可知……你……”商东儒怒气冲冲地走到大门前,话才说了一半,脸上的怒意便慌乱地散了开去,他惊愕无比地看着立在她们身边的宋王殿下燕云深,惊呼了一句,“殿下?!” 燕云深眯眼一笑,“商院主,今日本王冒昧登门,还请院主多多见谅。” 商东儒连忙哈腰赔笑道:“殿下说笑了,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殿下纡尊前来,是我灵枢院怠慢了才是,阿满……” “茶,就不喝了。”燕云深走到了商青黛身边,亲手帮她拂去了自松树上掉落的些许雪花,话却是说给商东儒听的,“今日商小姐赏脸赴本王之约,本王可是安好无比地将她送回来了。” 商东儒脸上的笑意一僵,恍然明白商青黛今日是独自去找宋王殿下赴约了,可陛下已经看中了她,她难道那夜赏梅已看中了宋王殿下? 完了……这……这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子,日后如何是好? 商青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对杜若道:“阿若,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杜若点点头,刚欲跟着商青黛一起走回灵枢院,却被燕云深给叫住了。 “杜大夫且留步。”燕云深笑然一唤,却看向了商东儒,“今日本王在街上瞧见杜大夫施针救回了一个将死的小姑娘,杜大夫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医术,颇让本王欣慰。所以,既然本王要送商小姐回来,就顺路也捎了杜大夫一程。本王方才在马车上才知道,本王的好心,坏了杜大夫与院主夫人的约定,所以,本王在此特别向商院主要一个恩赦。”略微一顿,燕云深笑容一深,“商院主素来赏罚分明,应该不会责难杜大夫吧?” 商东儒连连摆手,道:“身为灵枢院弟子,救治病人,本就是责任。今夜不过是内子与杜大夫的一个玩笑罢了,我又怎会责难一个行医救人的好学生呢?” “你瞧,本王就说商院主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所以你日后每过三日,便安心去给枣头村的那位老婆婆诊病,就算归来迟了,商院主也不会责难你的。”燕云深转头对着杜若微微眨眼,递了一个眼色。 杜若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点点头,转身对着商东儒一拜,“谢谢院主成全。” 商东儒清了清嗓子,如今既然宋王殿下开了口,他又怎能不从? “天色也暗了,杜若,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早课,莫要迟到了。” 听见院主说了这样一句话,杜若欢喜地又点了点头,看向了一边一脸冰霜的商青黛,“夫子,我以后可以好好给老婆婆治病了!” “回去休息。”商青黛凉凉地说完这句话,目光便落在了商东儒手中的铁戒尺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若是当今宋王殿下不是这样一个人,若是今夜没有不顾礼法前去拜见宋王殿下,那小丫头的手便要毁在今夜了。 “是。”杜若听话地点点头,转头朝着三人一拜,便快步朝着灵枢院内跑了进去。 陈水苏瞧见杜若安然无恙,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齐湘娘冰凉的目光落在了杜若身上,杜若感觉像是被院主夫人狠狠掌掴了一巴掌似的。杜若走近院主夫人,恭敬地一拜,“夫人,弟子回来了。” 齐湘娘站了起来,凉凉地笑了起来,伸手在杜若肩上狠狠地拍了拍,“看来我确实没有看错人,你日后的确算个人物,既然夫君已经答应了你,要因你坏了灵枢院的规矩,那我再刁难你下去,就显得我太过无礼了。” 杜若听得心头一片寒麻,肩上更是一片火辣辣的,“弟子日后定会循规蹈矩……” “希望如此……”齐湘娘咬牙说完了这四个字,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学生道,“你们都听清楚了,杜若是有宋王殿下作保,才可每隔三日下山一回,你们若是谁敢僭越灵枢院的规矩,当即逐出灵枢院!” “弟子当谨遵夫人教诲!” “都散了吧!”齐湘娘说完,回头又狠狠地看了杜若一眼,悻悻然带着丫头走回了内院。 陈水苏见齐湘娘走远了,快步跑到了杜若跟前,心疼地揉了揉杜若的肩头,忧心忡忡地道:“小若,你真的吓死我了!” “下次你再胡闹之前,先想想你的同窗会不会被你牵连!” “你有宋王殿下撑腰,我们可没有!” “医术都未学精就处处显摆,你真以为你是华佗在世啊!” “你们再说一句试试?!”陈水苏怒然瞪向那几个嘴巴不干净的同窗,卷了卷衣袖,似是准备上去打架,“医者本来就该……” “水苏,别……”杜若拉住了陈水苏,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杜若心里委屈,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担心,今日算是得罪了院主夫人,日后更是要处处小心,千万不可莽撞,让院主夫人抓住惩治她的机会。 陈水苏忍住了怒意,从杜若肩上接过药箱,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小若,走,我们回房,我给你打点热水洗个澡,暖暖身子,这跑了一路,瞧你这脸色,都白得没有血色了。” “嗯。”杜若浅浅一笑,歉声道,“水苏,对不起,你的糖……” “嘘……以后我都不吃糖葫芦了!”陈水苏慌忙示意她不要说出来,“走,先回去再说。” 杜若心头一暖,点点头,跟着陈水苏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商青黛与商东儒送走了燕云深,一起走了进来。 夫子的目光往杜若这边看了一眼,微微低颔,微蹙的眉心悄然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来。 夫子虽没有说话,可杜若知道,这个笑相当于告诉她,不管是夫子,还是她,今日都算是安然过关了。 杜若回了商青黛一个同样浅浅的笑,她转过了脸来,脸上笑容来不及散去,被陈水苏瞥见了眼底。 “小若,你在笑什么?” 杜若摇了摇头,连忙敛了笑容,“没……没什么……” “当真没什么?”陈水苏好奇地往商青黛那边看了一眼,看见的却是商青黛往日那个冷冰冰的脸,她懵懂地摇了摇头,反倒是质疑起自己来了,“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 杜若心虚地点点头,“许是吧……” 陈水苏倦然揉了揉太阳穴,“我定是困了。” “咳咳。”杜若轻咳了一声,低下了头去,心,悄悄地为了夫子的那个浅浅一笑,砰砰而跳。(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8章 “阿若是犯了什么大罪?竟然你要动用铁戒尺?”商青黛瞧着众学生俱已散去,终于冷冷地问出了口。 商东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爹也要问你,你与宋王殿下何时约了今夜相会?” 商青黛涩然笑道:“你为我安排陛下酒宴之时,不也从不知会我一句么?我与宋王殿下亲近,难道不是你想见的结果么?” 商东儒摇头道:“你如今是陛下看中之人,你又去招惹宋王殿下,与玩火无异!” “陛下看中我又如何?我若不答应,堂堂大燕明君,还会强娶了我不成?”商青黛失望地摇摇头,“如今灵枢院究竟是姓商,还是姓齐?” 商东儒脸色铁青,怒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青黛凉声道:“太医院已是齐家天下,难道灵枢院将来也要齐湘娘一人独大?阿若是难得的学医良材,你为何不想想,为何今夜齐湘娘非要大动干戈,欲除之而后快?”不等商东儒回答,商青黛便坚定地继续道,“这丫头,我无论如何都要教她成才!你若是再起对她用铁戒尺的心思,”商青黛指了指自己的脸,“就先落在这里,看看爹如何与宋王殿下和陛下交待?!” “你,你说得是些什么胡话?!” “句句皆是我的心里话。” “你是翅膀硬了不成?” “也要谢谢你给我机会结识殿下与陛下,否则,我今日哪里能挺直了腰杆说这些话?” “青黛,你我是父女,我始终是你的爹爹!” “自娘走后,爹,”商青黛静静地看着商东儒,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已与院主无异。” 商东儒苍老的眉心一蹙,“青黛,爹只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可以照顾你一世衣食无忧。” 商青黛冷笑道:“我如今算不得衣食无忧么?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凭什么就帮我定了后半生?” “你……” “院主若无其他训诫,青黛先告退了。”商青黛转身离去,双眸隐忍的泪水终是滑落,身后的父亲木立在原处,并没有唤她回来的意思。 商青黛终是明白,灵枢院来自至亲的暖意早已在商东儒的名利心中,荡然无存。 厢房,烛光熠熠。 陈水苏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澡盆,笑嘻嘻地对杜若道:“小若,你先泡澡,我再去烧点热水,一会儿等你泡完我再泡。” 杜若点点头,拉开了自己的衣带,却发现被齐湘娘狠拍过的左肩愈发火辣辣地厉害起来。她扯开了内裳,仔细瞧了瞧那处红肿——上面出现了三个奇怪的红点,似是被蚊虫叮咬过一样。 “这……”杜若的指尖戳了戳火辣辣的地方,皮肤虽肿,却是一片僵硬,“水苏,我觉得有些不妙。” 陈水苏惊忙凑过脸来,看了看杜若红肿的地方,愤声道:“这院主夫人难道练过铁砂掌?拍这几下,为何会红肿成这样?” 杜若倒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了药箱边,取出一根银针,忍痛将银针刺入了红肿之处,清楚地看见银针渐渐变黑。 中毒?! 心头一凉,杜若脸若寒霜地看着陈水苏,“水苏,快来帮我!”视线中的陈水苏突然变得歪歪斜斜起来,杜若用力甩了甩脑袋,想用手撑住桌角,却无力地整个身子斜着倒在了地上。 “小若!”陈水苏惊慌失措地抱住了杜若,这才发现杜若的嘴唇变得甚是青紫,哭声道,“怎么办?小若,我没学过解毒,我该怎么救你?!” “夫子……”杜若怔怔地看着陈水苏,喃喃唤了一句,只觉得意识涣散得更加厉害,眼前的水苏越来越模糊,竟渐渐变成了商青黛的模糊轮廓,“我……听话……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完了!小若开始说胡话了!”陈水苏一探杜若的脉息,觉得她脉息时快时慢,奇怪之急,“不行,我要去找夫子来救她!”慌乱之中,陈水苏能想到的人,只有商青黛,“小若,你撑住,等我回来!” 陈水苏才跑出房间没多远,就差点撞上了回廊中的商青黛。 看清楚眼前的是商夫子,陈水苏急声道:“夫子,救救小若,她快不行了!” “什么?!”商青黛惊呼了一声,脚步却比方才快了数倍,几步是直接跑向了陈水苏的房间。 “阿若!” 商青黛走了过去,先捧住她的脸看了一眼,马上探上她的脉息,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中毒!” “夫子,救她,救救小若。”陈水苏泪然看向商青黛,若是连商青黛都救不了小若,那小若今日就死定了! “她死不得!”商青黛急斥了一声,将杜若抱到了床上,扯开她的衣裳,看向了那片红肿的地方——那是似曾相识的红点,也是似曾相识的红肿。 当年的娘亲…… 商青黛的心猛地一酸,她猛烈地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水苏,取针囊给我!” “是,夫子!”陈水苏手忙脚乱地将针囊拿了过来,放在床边,自己赶紧去拿烛台。 “夫子……欺负你的陛下……我……我帮你教训……过了……我想……快些……快些长大……这样……就可以……真的为你……遮挡……风雪……”杜若意识涣散地呓语着,却被商青黛掩住了口。 “阿若,你说过要听我话的!”商青黛厉声一喝,声音颤然,带着一丝浓浓的害怕,“你这些话,我要你活着,清清醒醒地好好说!你听见没有?!” 陈水苏愕然看向了商青黛,她没有听清楚杜若的呓语,却惊讶于商青黛的动容。 “夫子,小若还有救的,是不是?” “我容不得她死!”商青黛拿出一支银针,在烛火上灼烧数下,便撩起了杜若的内裳,扯开了她雪白色的小肚兜,在她心口附近的大穴上落下了针。 须先封住她的心脉,莫要让毒素攻心。 十年前,她只是个九岁小娃,连穴位都没有记清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床上呓语,一句又一句说着,“带我走……” 她提醒过爹爹,娘的腰上有一块又红又肿的皮肤,可是当时的爹爹甚是生气,没有施针去救娘亲。 那一夜,娘亲就在呓语中,撒手人寰。 从那夜开始,商青黛便告诉自己,将来要努力学医,不让谁再活生生地死在眼前。 “水苏,去药房找几只水蛭来!”商青黛回头看了陈水苏一眼,急声吩咐了一句。 陈水苏这才发现,她的双眸是火一样地赤红,隐隐忍着许多泪花。 “是!”陈水苏来不及多想,连忙放下烛台,提裙往房外跑去。 商青黛定定看着杜若,用力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哑声道:“阿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争气点!” 杜若脸色更加苍白,此刻连呓语的气力似乎都没了。 “阿若!不要睡!撑住!你说过要听我话的!” “听……听话……我……我……” “阿若!” 商青黛捧住了杜若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你听好了,我不准你睡!不准!” “夫子……” “砰!” 陈水苏跑进来时,莽撞地足尖撞到了门角上,忍不住嘶了一声,一瘸一瘸地跑了过来,将一个小木盒递到了商青黛面前,“夫子,给!” 商青黛接过了木盒,急急地打开了木盒,小心地将水蛭拿着放到了杜若红肿的肩头上。 水蛭闻到了血味,便狠狠地下了口,这一口咬下去,吸出了一包黑色的脓血,甚至还带出了红点中的一点寒芒。 “这是……”商青黛将那只水蛭挑开,又放上一只水蛭吸毒血,“水苏,拿磁石来!” “是!”陈水苏从药箱中找出了磁石,递给了商青黛。 商青黛把磁石移近了杜若的肩头,这才发现上面那三个红点其实是因为埋入了三支细毫针,磁石一吸,三支指甲盖长短的细毫针便紧紧钉在了磁石上。 陈水苏大惊,“这……这怎么会有这个?” 商青黛哑声问道:“今日可有谁碰过阿若的肩头?” 陈水苏冲口而出,“夫子,方才夫人曾经狠狠打过小若肩膀……”话说出来,只觉得心头一凉,又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多大的仇怨,竟下这样的毒手?!” “水苏,住口!”商青黛蓦地一喝。 陈水苏惑然看着商青黛,“齐家是医药世家,夫人会用毒,这也在情理之中,今日她就是存心要小若的命,我难道说错了不成?!” 商青黛继续给杜若换水蛭,淡淡道:“你知道了,又如何?你现在冲到她面前,你又能拿她怎么样?” “我……” 商青黛看着水蛭的颜色越来越浅,冷冷道:“有些报应只是时候未到,她欠我的,我迟早会让她明白,十倍根本不够还!”说着,她回头看着陈水苏,严声道,“阿若中毒之事,你我知道便好,莫要让其他人知道,否则,连你也有危险,可听明白了?” “是,夫子。”(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19章 一夜过去,清晨,天上聚起了沉沉阴云,不多时,又细细地飘起了雪来。 这雪一旦下起来,又不知何时才能看见天晴了。 商青黛给杜若又施针撵了一次毒,再探了探她的脉息,终于平和了,她终是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 “夫子,给你。”陈水苏给商青黛递来一杯热茶。 商青黛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她接过了热茶,淡淡道:“水苏,你留在这里照顾阿若,今早落下的课程,我午间来教你。”说着,她喝了一口热茶,茶香扑鼻,还隐隐有一股参味儿,她看向了陈水苏,“你这丫头,细心起来,也很是不错的。” 听见了商青黛夸奖,陈水苏笑然点头,“嗯,以前小若就这样做的,我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她?”商青黛低头又看了看杜若。 陈水苏笑道:“小若学起医来,就没有病怏怏的样子啦!幼时跟她一起背穴位歌,她熬夜之后,总记得给我准备一杯热参茶。”说着,陈水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夫子放心,以后我一定加倍小心保护小若!” 商青黛摇头凉声道:“有些暗箭,是你根本就防不住的。”说完,她仔细想了想,“水苏,一会儿等阿若醒了,你们两个收拾行囊来我房间,从今日开始,你们两个跟我一起住。” “啊?!”陈水苏受宠若惊地看着商青黛。 “好好照顾阿若。”商青黛并没有再讲一遍,她又交待了一遍,便径直走出了房间,往书堂方向走去。 陈水苏半晌才回过神来,咧嘴笑道:“以后可以天天问商夫子医道问题,要是爹知道了,一定会更高兴的!” “水苏……”杜若虚弱的声音忽地响起。 陈水苏又惊又喜地扑到了床边,笑道:“小若,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我要……穿衣裳……” “夫子吩咐过,你要好好休息。”陈水苏摇摇头,“听话,不然一会儿夫子回来,瞧见你这样不乖,定要骂我不好好照顾你的!” “水苏……我要去……去书堂……”杜若皱紧了眉头,定定看着陈水苏,“不可以……让……夫子……一个人……” “什么意思?”陈水苏没懂杜若的意思。 杜若努力撑坐了起来,“我其实……很早就醒了……我知道……知道我为什么会中毒……我不能给……不能给……夫人……有欺负……欺负……夫子的机会……更不能……让她抓住……赶我出灵枢院的……的机会……” 陈水苏还是没想明白,可是瞧见杜若那么肯定,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先说好,你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马上背你回来!” “嗯……” 杜若的担心其实并无道理,商青黛今日去早课,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 “咚——” 晨钟敲响,学生们快步走入书堂中,准备开始今日的早课。 只是今日的早课气氛有些奇怪。 院主夫人齐湘娘裹着玄色暖裘早早地立在“医者仁心”牌匾下面,今日早课似准备换她来上。 众学生们噤若寒蝉地坐直了身子,生怕弄响什么,让齐湘娘不悦了,一状告到院主那里,这往后的日子可就难混了。 齐湘娘余光瞥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商青黛身影,突然抿嘴笑问道:“平日里你们夫子都是会迟来的么?” 学生们纷纷低头,哪里敢回答齐湘娘的这个问题? “二娘是在责难我来迟了么?”商青黛一步踏入书堂,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齐湘娘笑道:“大小姐向来做事懂分寸,自然不会来迟,今日定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吧?” 商青黛冷冷道:“二娘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 齐湘娘点头一笑,“灵枢院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先前并没有知会夫君,你私下应了杜若那丫头三日出院诊治病家之事,昨夜可怪不得我兴师问罪。” “那今日来此,又是为了什么呢?”商青黛咬牙一问,目光灼灼盯在齐湘娘脸上,就好像在看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恨不得马上敲打她的七寸,将她活活打死当下。 齐湘娘的目光落在了空着的座位上,“这早上贪睡不起,迟迟不来书堂学医,可是犯了灵枢院的规定的!” 商青黛冷笑道:“呵,二娘,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阿若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你昨夜那么一折腾,她能好好活着都不容易了,你还想借机赶她出灵枢院么?” 齐湘娘放声笑道:“青黛,你这是什么话?你瞧瞧,昨夜站了三个时辰的,还有这些弟子呢,怎的不见他们贪睡不起?又怎的不见他们感染风寒?”说着,齐湘娘刀子似的目光游移到了商青黛身上,“若是真病了,也不是不可以请休,可这请休的条子又在哪里呢?” “二娘,你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商青黛冷哼了一句,走到杜若与陈水苏的案台边,弯腰写出了一张请休条子,“我是给阿若把过脉的,她确实重病,这请休条子上,也有我签字做保,一切皆是按灵枢院规定行事,二娘,你看完这张条子,也可以退下了。我授课之时,最不喜闲杂人等杵在这里!” “慢!杜若身子弱,染了风寒来不了,这我还是能信的。但是陈水苏那个野丫头若是没有病痛,青黛,你如此包庇弟子犯懒,可也算是违了灵枢院的规矩!”齐湘娘冷笑一声,话锋狠厉,正中商青黛没有防好的地方。 “你……” “夫子,我们来了!”陈水苏终于明白为何杜若非要死撑着来书堂,惹上了齐湘娘,若是行事再不小心,被她抓到一次,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商青黛愕然回头,瞧见穿戴整齐的陈水苏扶着面无血色的杜若缓缓走了过来,她本想责难杜若一两句,却看见杜若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傻丫头!简直不要命了! 不能让夫子受委屈,也不能让夫人欺负夫子。 两两相望,彼此心中,响起了一句话。 杜若咳了两声,被陈水苏搀扶着来到了商青黛面前,“夫子……因为我身子不适……所以走得慢……因而水苏才会迟到……不过……迟到就是迟到……还请夫子责罚……” “……”商青黛定定看着杜若坚定的眉眼,她知道,她说这些是故意来给她解围,可是这傻丫头这样做,受到的责罚,她实在是害怕小丫头的身子会越来越糟。 齐湘娘颇是吃惊地看了看杜若,“看来,这小丫头还是知道哪里错了的。”说着,她故意提高了声音提醒道,“青黛,对于迟来的弟子,你说,该如何处置?这里,可还有其他弟子看着你呢!” 商青黛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回答齐湘娘的话。 杜若摇头轻笑,“夫子……我可以的……”说着,她强打精神,看了一眼陈水苏,“水苏……一定也可以的……” 陈水苏重重点头,“夫子,罚我们吧!” “你们两个顶着书,跪到后面去,不到一个时辰,不准回来坐!”商青黛哑声说完,转头恨然看向齐湘娘,“二娘,你满意了么?!” 齐湘娘含笑点头,“青黛果然是我灵枢院最好的夫子!” “灵枢院,是姓商的……”商青黛话中有话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二娘,夜路走多了,终究会遇到鬼的……” “是么?”齐湘娘不屑地一笑,“女子长大了,也终究是别人家的娘子,迟早也要冠上夫姓的。” “水苏……我们去那边……”杜若扯了扯陈水苏的衣服,故意打断了齐湘娘的话。 陈水苏点点头,一手抱夹着一摞书,一手扶着杜若走到了书堂最后,齐齐跪了下来。 商青黛快步走了过来,从陈水苏手中接过了那摞书,刻意把书分得不均等,把多的给了陈水苏,低声道,“水苏,你多担些……” 陈水苏点点头,她甚是心疼小若,可以为她分担一些,岂会不愿意? “夫子……”杜若却按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笃定地摇了摇头。 商青黛明白,若是分书不均匀,说不定又将成为齐湘娘下一个发难的地方,可是,她看向杜若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酸涩得厉害。 “我听话……会争气……”杜若嘴角渐渐扬起,第一次笑得那样灿烂,灿烂到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满地都是明亮的暖意。 她竟然记得昨夜她说的那些话……竟然记得…… 商青黛心头一暖,心跳蓦地快了起来,双颊也觉得暖了起来,她将书分匀后,一半给了陈水苏顶起,另一半亲手放在了杜若头上。 “阿若,答应我的话,也要做到。” “好……” 商青黛转过了身去,恨然瞪向了齐湘娘,“二娘,你还有什么要训诫的么?” 齐湘娘凉凉地笑了笑,“青黛,你就不送我出去?好歹,我也是你的二娘啊,你做夫子的,也该示范一下什么是尊重吧?” “好!”商青黛咬牙应声,亲自送着齐湘娘走出了书堂,“二娘,请!”(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0章 直到走出十余步,齐湘娘甫才停了下来,冷笑道:“青黛,见那小丫头今日还能强撑着来书堂,看来,你这医术,当真已不能小觑了。” 商青黛冷冷道:“二娘故意叫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 齐湘娘阴冷地一笑,“我就想问问,看见那小丫头的肩头,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商青黛咬牙道:“齐湘娘,果然是你!你欠我娘的一条命,迟早有一日,我会向你讨回来!” “你有这个本事么?”齐湘娘不屑地看了商青黛一眼,望着远处的簌簌飞雪,凉声道,“昨夜不过是给你一个警告罢了,我想除的人,你根本保不住。” “齐湘娘,你别逼人太甚!”商青黛逼近了齐湘娘一步,“我若横了心跟你一起死,你以为你跑得了?” “呵,是么?”齐湘娘啧啧一笑,“我若是你,可不会做这种蠢事。你爹爹可是没有儿子的,你呢,迟早也要嫁入宫的,我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爹爹肯定走得比我早。一旦我们都死了,你觉得灵枢院最后该是谁的?” 齐濛!齐湘娘的亲侄儿! 商青黛倒吸了一口气,原来齐湘娘一直打的是这个主意! 齐湘娘提醒了一句,“青黛,你呀,就别想着为你娘报仇的事了,别说你做不到,即便是你能做到,不过也是为我那亲侄儿做嫁衣罢了,呵呵。” 商青黛紧握双拳,不发一言。 她可以尽全力保护好阿若她们,可是她知道,商东儒却是她永远也保不住的人。 “你倒不如早些嫁入宫去,给陛下生个一儿半女的,说不定,运气一好,生了个小皇子,以后做个太平亲王,在你爹爹归天之后,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掌灵枢院。”齐湘娘咯咯说完,忽地凑近了商青黛,挑衅地说了一句,“不过呢,我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这偌大的灵枢院,传也只能传到我的宝贝侄儿手里。”略微一顿,“当然,你也可以把我说的话,全部都跟你爹爹说,看看他究竟是信你,还是信我?” “蛇蝎心肠,你会有报应的!”商青黛嘶声切齿骂了一句,发现齐湘娘已经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了稳赢的位置,她,竟如此无奈又可笑。 齐湘娘挑衅地笑了笑,“蛇,可是会咬人的,你可要护好那小丫头,若是有机会,下一口咬下去,你可再也救不得她了。”说完,她又冷哧了一声,终是转身走远。 夫子…… 杜若怔怔地看着远处木然独立的瑟瑟商青黛,心,悄悄生疼。 虽然听不见外间她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只要一看见商青黛那个孤寂的背影,杜若就觉得,她要待夫子加倍的好,要努力长大,保护好夫子。 这身子……一定要调养好! 杜若暗暗下定了决心。 商青黛终是回来,把早课讲完,脸上那些冰凉的忧色,宛若今日的阴云,不但没有散开,反而愈加地阴沉起来。 “咚——” 钟声再响,九位同窗嘻嘻哈哈地走出了书堂。 陈水苏弯下腰去,想要帮她揉揉膝盖,却发现商青黛比她快了一步,“夫子?” “水苏,阿若这身子需静养几日,这请休的条子,就由你代我送到掌事那里,我先送阿若回去休息。” “是,夫子。” 陈水苏也担心杜若的身体,便听了商青黛的话,拿了请休的条子,飞快地跑出了书堂去。 偌大的书堂中,只剩下了商青黛与杜若两人。 商青黛低头给她揉了揉膝盖,不发一言。 杜若轻咳了两声,却柔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夫子……她……可是……欺负你了?” 商青黛的动作凝在了一瞬,她扬起脸来,冷声道:“以后你离她远远的,可听明白了?!” “夫子……”杜若的小脸写满了心疼,她怔怔地看着商青黛眼底强忍的泪水,“不哭……好不好?” “我不会哭!我怎么能哭?!”商青黛咬牙说完,便重重地低下了头去,哑声道,“阿若,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夫子很没用?” “不会……” “……” 杜若再柔柔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没有夫子……我已经死了……” “……” “没有夫子……我也进不了灵枢院……” “……” “没有夫子……我……我……” “阿若……”商青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是那般用力,哑声道,“什么都别说了。” 杜若点点头,却用力撑起了身子,站了起来,笃定地看着一脸错愕的商青黛,“夫子……若是……我能强撑着……走回房间……你可……可……”杜若迟疑地看了看商青黛,终是鼓足了勇气,正色道,“可愿……信我?” 商青黛冰凉的眸光突然多了一丝暖意,强忍的泪水忽地涌出了眶来,兀自冷声道:“你莫要逞强!” 杜若嘴角微微一抿,“事在……人为……”倔强的小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夫子……只要……我能……做到……那么……再难的事……夫子你一样……可以做到……” 商青黛淡淡一笑,“摔倒了,我可不会扶你。” “呵……我能自己……起来……”杜若回头一笑,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夫子……请……” 商青黛默默跟着杜若往厢房方向缓缓走着,好几次瞧见这小人儿几乎要跌倒,想要去扶她,却又瞧见小人儿咬牙扶了一把落了雪花的栏柱,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商青黛心头一酸,却暖得厉害,小人儿脸上的淡淡笑意,就好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沁得人自心到身,满满地俱是暖意。 从书堂到厢房,不过一盏茶的脚程,可是对于商青黛而言,却是一段值得记住的暖路。 终是到了房门前,杜若推开房门,这一推之后,虚弱的双足忽地一软,竟一头朝着房间内栽了下去。 “阿若!” 商青黛惊呼了一声,连忙出手将她拉到了怀中,她没想到小人儿竟是这般瘦弱,用力猛了一些,竟带着杜若撞到了自己的胸口。 杜若只觉得脸颊撞到了一片绵软,心头一酥,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商青黛也是脸颊一红,心头泛起一丝羞意来,一阵一阵地宛若涟漪般荡漾开来,忽地觉得气氛有些暧昧。 杜若埋首在她胸前,不敢动上一分,双臂无措地垂在身侧,又觉得这样的姿势实在是羞人,情急之下,只好双眸紧闭,佯作昏迷,瘫软在了商青黛的怀中。 “阿若!”商青黛大惊,将杜若的身子拢得更紧,却不知这样的一个拥抱,让杜若埋入怀中更深处,多了一霎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这是属于夫子的淡淡香味儿,足以让杜若沉醉当下,更不敢睁眼偷瞄商青黛一眼。 商青黛急将杜若抱到了床上,探上了杜若的脉息,她的脉息强烈而慌乱,商青黛怎会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晕还是假晕? 双颊火辣辣地突然烧得厉害,商青黛眉心一蹙,刚欲喝上一句,又思忖若是点破了这小丫头,两人只怕会更加尴尬,只好忍住了心头的羞意,给杜若拉过被角,盖了上去。 原来也不是个规矩的小丫头! 商青黛暗嗔了一句,让自己慌乱的心平静下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嘴角多了那么一丝羞涩的笑意,衬得那张脸蛋愈发地好看起来。 “好生休息,晚些让水苏来给你补课,明日书堂上,我会提问你,若是答错了,我定要加倍罚你!” 商青黛匆匆交待了一句,快步走出了房间,把房门给掩好了。 心跳兀自在砰砰作响,商青黛望着远处簌簌而落的飞雪,只觉得全身内外实在是暖得厉害,就连心情也便得轻快了许多。 阿若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坐了起来,瞄见了紧闭房门外的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三分。 夫子…… 她在心头悄然唤了一声,冰冷的双手贴紧滚烫的双颊,轻轻地揉了揉,想要快些把这火辣辣的温度给降下来。 “完了……完了……夫子可会……恼我?” 阿若回味起方才那一霎地失魂,这才反应过来,商青黛说那些话,分明就已看破她是装睡。 原本喜滋滋的心转瞬变得阴云密布,阿若倒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脑袋里不断回响的都是夫子的那一句——我定要加倍罚你! 商青黛终于让自己的心静了下来,她也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终是散去。她回头怔怔地看了看紧闭的厢房门,手指贴在冰凉的雕花上,凉意透骨袭来,商青黛笃定地微微点头,心道:“阿若,不管多难,我定会保你安然进入太医院,你我联手,好好把齐湘娘欠我的血债讨回来!” 风雪又起,可是商青黛心中明白,今年这个寒冬,快过去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1章 每年除夕,灵枢院弟子皆有一个月的休日,给各位弟子返家团聚。 今年,云游四方行医的陈中专程来灞陵拜访师弟夫妇,顺道也瞧瞧爱女陈水苏这些日子在灵枢院可有用心学医? 所以,今年悬壶堂的除夕夜,比往年要热闹了许多。 自打杜若回到悬壶堂,却比往年沉静许多,常常望着西城的方向,一发呆便是半晌。 元宵佳节,整个灞陵城处处俱是花灯,照得整个灞陵五颜六色的,甚是热闹。 “若儿好像是有心事?”莫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杜若回过神来,愕然道:“娘?你唤我?” 莫氏摇了摇头,担心地探了探杜若的额头,“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成日像丢了魂似的。”莫氏不敢问的是,杜若在灵枢院这几日,可是相中了哪位同窗,小小年纪便惹上了相思病? 杜若愣了愣,连忙道:“娘,我很好啊。” “过三日,你就十六了,若是觉得学医太苦……娘……”莫氏旁敲侧击地点了一句。 杜若怎会不明白莫氏的意思,“娘,我从不觉得学医苦。” “可为何……” “师婶!”陈水苏笑眯眯地揪了揪莫氏的衣袖,“你是不知道啊,灵枢院的规矩可多了,小若本来就呆,去了几日,自然话便更少了。” 说完,陈水苏勾住了杜若的手臂,对着杜若盈盈一笑,“小若,现在可不是在灵枢院,你也别绷那么紧啦,来来来,我带你出去看花灯!放松,放松!”说着,陈水苏对着莫氏点头一笑,“师婶,放心,我保证,回来的小若定是个活蹦乱跳的小若!” “唉!” 莫氏还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陈水苏已激动地扯着杜若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莫氏担心地一叹。 杜如风走了过来,问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莫氏忧声道:“我总觉得若儿这次回来有些奇怪,我担心她情窦初开,怕是看上了灵枢院中的哪位同窗了。” 杜如风捻须一笑,“咱们的若儿可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小丫头。” “你倒是心宽。”莫氏摇了摇头,“女儿家不比男儿,一旦动情……” “我杜如风的女儿,我懂。”杜如风扶住了莫氏的肩头,“别看若儿年幼,其实她比其他同龄的女娃要更懂事。她若不是医痴,当初背穴位图之时,早就哭闹放弃了。”略微一顿,杜如风拍了拍莫氏的肩头,“若儿,是个学医的料。” “是啊,若儿是个学医的料,可我家这水苏,可就是个贪玩的小女娃了。”陈中放声一笑,“我可是羡慕得紧,师弟你有个这样爱学医的女儿。” “可惜,我那仲儿啊。”杜如风摇了摇头,只能沉沉一叹,今日早早便瞧见他出去了,必定是去看花灯去了。 莫氏劝慰道:“孩子总归有孩子的想法,已经有若儿来吃学医的苦了,仲儿就由着他吧。” “呵,也只能如此了。” 杜如风捻须轻轻一叹,感慨道:“或许,我们也可以出去走走,我们已经有好多个元宵佳节没有一起赏灯了。” 莫氏脸上一红,“都老夫老妻了,还赏什么灯?” “哎,弟妹,你可别说,正因为是老夫老妻了,这才该出去走走。”陈中劝了一句,笑道,“悬壶堂今日还有我呢,你们两个也出去走走吧。” “这……” “师兄都发话了,娘子,请。” “让师兄笑话了。” 陈中看着杜如风与莫氏渐渐走远,不禁轻笑自语道:“师妹还是当年的师妹啊。” 那边,陈水苏牵着杜若跑了一段路,她忧然放慢了脚步,仔细看了看杜若的脸色,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瞧你没事就好,我好怕拉着你跑这段路,又伤了你的身子。” 杜若摇头轻笑:“水苏,我哪里有那么孱弱?这几日难道是白喝夫子的汤药么?”说着,她挺直了腰杆,“你瞧,我是不是脸上有些血色了?” “是,是,是,小若最乖了,夫子喊吃什么就吃什么,喊吐纳就吐纳……”陈水苏脸上的笑容突然散去些许,她凝神道,“别说是你,这几日我也担心夫子。” 杜若点点头,“原来你也担心夫子。” “可不是,前几日一直住在夫子房间里,瞧她每日那么用心照顾我们,足见院主夫人是多想赶我们两个走。”陈水苏正色说着,“这几日没有看见夫子,也不知道她好不好?” 杜若悄悄一叹,再次看向西城的方向,不发一言。 陈水苏连忙戳了一下杜若的肩,道:“小若,你可别是总在悬壶堂发呆啊,我听今天师婶的口气,多半还以为你害相思病啦!” 相思病么?! 杜若心头暗暗一惊,这几日这种挠心慌乱的感觉,便是相思病么? 对夫子的相思…… 这可算是大逆不道? 陈水苏看杜若没有应声,认真地捧住杜若的脸,严肃地道:“若是让师婶知道你我在灵枢院过得战战兢兢的,定不会让我们再学医了。你若是让师婶认定了害了相思病,师婶定也不会放心你继续在灵枢院学医的。” 杜若点点头,“我知道了。” “当真知道了?”陈水苏揉了揉她的双颊,“可别又发呆了哦?” 杜若嘴角微微一抿,覆上了她的双手,“水苏,谢谢你。” 陈水苏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突然说谢谢干什么?” 杜若认真地道:“应该说,怎能不说?” “那……一句谢谢可不够!”陈水苏缩回了手来,得意地一笑。 杜若问道:“那水苏你要我怎么谢谢你?” 陈水苏看了看街头那些卖各种好吃的小摊,吧唧了下嘴巴,最后的视线紧紧盯在了糖葫芦上,嘴上却道:“你买盏花灯送我!” 杜若早就看懂了陈水苏的心思,她点点头,静静地走向了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哎!小若,我要的是花灯!”陈水苏狡辩了一句,可是脸上早已开心地笑开了花。 杜若摇头轻笑,买了一串糖葫芦,又走了回来,递给了陈水苏,“水苏,给你,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那说好,我本来是准备永远都不吃糖葫芦了,这是你强塞给我的!”陈水苏已经眸光熠熠,欢喜得厉害,可是嘴上还是在逞强。 杜若点头,“那夜其实我买了糖葫芦,只是路上夫子她……” “夫子她怎么了?”陈水苏美滋滋地嚼了一颗糖葫芦,嘟囔道,“难道被夫子要去吃了么?”一边说,一边吧唧吃得欢快。 杜若静静地看着花灯最深处,那里有她最想念的人。 花灯的彩光照在她那冰凉的脸上,灯火阑珊深处,商青黛穿着一袭雪色轻裘,美得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只用看上一眼,仿佛世界都因此静止了。 “夫子。”杜若脸上终于浮现出多日不见的深深笑意。 陈水苏愕然看了看杜若,沿着杜若的视线瞧去,脸上不觉也浮起了笑容来,“夫子也来赏花灯啦,看来这几日夫子过得还算好。” “嗯。”杜若似是回答陈水苏,又像是无意识地应声。 陈水苏觉得杜若的反应奇怪了些,摇了一下杜若的手臂,“小若,你看见夫子,怎得笑成了呆子了?” “哪里有?”杜若连忙收敛了笑容,瞪了陈水苏一眼,“我只是觉得安心了些,你不要乱说。” “你本来就呆,笑起来就更呆了,我没有说错啊。”陈水苏嘟囔一句,又美美地吃了一颗糖葫芦,笑然挽住了杜若的手,“小若,走,我们去跟夫子一起看花灯!” “这……不太好吧?”杜若迟疑了。 “怎么不好?你瞧,夫子不也是一个人么?” “一个人……” “走……咦……我们还是不要去了……”陈水苏突然停了下来,脸上贼兮兮地笑了开来,“夫子是有约啦。” 杜若急急地往夫子的方向看去,只见宋王燕云深提着一盏莲叶灯来到商青黛面前,笑意深深地晃了晃。 夫子……原来……真的……喜欢宋王殿下…… 杜若的心,蓦地一紧,前所未有地涌起一阵酸意来,隐隐泪意袭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是啊,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学生,为何会对高高在上的夫子有这样荒唐的绮念呢? 同是女子,为何会患这相思之病呢? 宋王殿下,面若冠玉,英气逼人,这样的谦谦君子,定能给夫子一世温暖,一世安然吧? 杜若吸了吸鼻子,转过了身去,默默地往悬壶堂走去。 “哎!小若,这灯都没看一盏,你等等我!”陈水苏没想到杜若会突然转身离开,连忙大呼了一声,“小若!” “阿若?” 商青黛接过了燕云深送的花灯,却隐约听见了陈水苏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见那个小丫头的身影。 心头涌起一抹失落来。 定是在意那丫头可有乖乖调养身子,才会有这样的幻听吧? “商小姐,今夜,多谢你。” “殿下不也帮我我么?” “呵,那这盏灯,就送给商小姐当做谢礼了,我呢,就先去赴约了。” “殿下慢走。”商青黛说完,忽地想到了什么,“殿下,若是以后青黛有所求,殿下可愿应允?” 燕云深想了想,点头道:“自然可以。” “那青黛就先谢过殿下了。” “呵,商小姐太客气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2章 “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杜若走出小巷,便听见前方人群之中响起一声惊呼来,不一会儿便围起许多人来。 “小若?” 杜若来不及多想,快步挤入人群,只瞧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不断哀呼,那小男孩不断抽搐,甚是可怜。 “是惊风!”杜若望诊之后,又按住那小男孩的脉息再确认了一次,她突然狠狠捏住了小男孩的双颊,急声道,“老婆婆,快拿帕子塞住他的嘴,若是咬断了舌头,那可就完了!” “哎!”老婆婆六神无主地从怀中摸出帕子,塞入了小男孩的口中。 杜若左手捧住小男孩的脑袋,右手大拇指掐向了小男孩的人中,正色道:“各位乡亲,麻烦让一让,围得太紧,只会害了他。” “小若,你吓死我了,刚才……”陈水苏还以为杜若早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 “水苏,你可带了针囊?”杜若问了一句。 陈水苏愕了一下,“都说是出来看灯了,怎会记得带针囊?” “阿若,给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杜若怔怔地微微仰头,却在与商青黛双眸相对之时,慌乱无比地躲了开来,低头接过了针囊,取出了当中银针。 针入人中,小男孩的抽搐缓了许多。 老婆婆终是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没事了……” 杜若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将银针收好,看向了老婆婆,“他这惊风只怕是痼疾,老婆婆,您得多多注意些,莫让他太大喜大悲了。” 老婆婆点点头,感激地对着杜若一拜,“谢谢你了,小姑娘。” 杜若淡淡轻笑,由着老婆婆将小男孩给背了起来,这才起身又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不在灵枢院,这医术看来没有荒废。”商青黛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清冷,可是语声中却多了一丝赞许之意。 陈水苏笑嘻嘻地明知故问道:“夫子,你也来赏灯啊?”说完,下意识地往商青黛身后看了看,并没有看见方才的宋王殿下,“咦?” 商青黛转眸看了看陈水苏,“你在找谁?” 陈水苏轻笑道:“方才我好像看见了宋王殿下。” “他已回府了。”商青黛淡淡说了一句,看了看那个低头一言不发的杜若,“阿若?多日不见你,你怎会变得这般沉默寡言了?” 杜若恭敬地将针囊双手奉还商青黛,“夫子,针囊还你,谢谢你。” 语气生疏,这小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陈水苏也觉得杜若奇怪,她拐了一下杜若的肩头,“小若,这几日瞧不见夫子,你就总担心夫子,一个劲的发呆,现下看见夫子了,你怎的……” 杜若急忙扯了扯陈水苏的衣袖,摇头道:“夫子没事便好,我们……该回去了……” “这灯会才开始啊,为何要回去?”陈水苏不解地看着杜若。 杜若急得一头细汗,偏偏心里又梗得难受,自始至终都不敢去看商青黛一眼。 分明……是想她的…… 商青黛静静地注视着杜若的举动,心中暗暗道:“这小丫头怎么像是在……赌气?” 杜若不回答,商青黛也不应声,陈水苏瞬间觉得气氛有些僵冷。 “咳咳。”杜若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看了一眼手中的针囊,商青黛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悄悄一叹,便准备给商青黛再递一次,“夫子,您的……” “阿若,陪我去看看花灯吧。” 商青黛突然开口,声音冰凉,竟是命令的语气。 “夫子……我……” “陪我去看看花灯。” “啊?” 杜若抬起头来,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话。 商青黛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声音却比刚才柔了三分,“去看花灯。” “我……听话……”杜若软糯地应了一句,又怯生生地低下了头去,只觉得手心处升起一阵暖意来,她发现商青黛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商青黛顺势牵住了陈水苏的手,却冷冷对着杜若道:“不听话的丫头,下次再让我讲一句话到三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水苏噤声看了看杜若,给杜若递了个眼色,想问问杜若,这突然对夫子冷冰冰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若也想知道,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酸涩?闷闷地,好想挖个窟窿把里面那些痛的酸的一并掏出来,让自己回到过去那样的心如止水。 商青黛下意识地紧了紧握杜若的手,这小丫头的手还是一样的冰凉,她不悦地道:“阿若,你这几日可有好好服用我给你开的汤药?” 杜若正色点点头,“夫子,我每天都喝。” “可就奇了,为何你每天都喝,这身子还是一点阳气都没有?”商青黛皱紧眉头,惑然看着她,“就连说话都变得冷冰冰的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若,你说,你这几日有没有忘记喝的时候?” “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 “咻——轰!” 突然一支响炮蹿上天空,炸出一片绚烂的烟花,那些红的、粉的、绿的、金的、蓝的光彩映照在夫子的脸上,杜若的心忍不住砰砰狂烈地跳了起来。 有些病已经落了病根…… 杜若黯然低头,悄悄地看着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发现商青黛蓦地松了开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握紧夫子的手,又惊忙告诉自己,夫子终究不是她的——同是女子,夫子那么好的一个女子,怎会看中她这样的小丫头?于是,她难过地僵在了原处。 却万万没想到,夫子的手只是微微一松,手指调转了方向,竟滑入了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温暖透入她的冰凉的掌心,竟让一颗慌乱惊惶的心,有了温暖的安定之意。 杜若不敢抬眼去看此刻的商青黛是用什么目光看着自己。 “阿若,抬起头来。” 商青黛突然开了口,另一只响炮又飞上了夜空,炸出另一片绚烂的烟花。 “夫子?小若?”陈水苏愕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这是怎么了?越来越多的烟花便在天幕中炸了开来,将灞陵的夜幕渲染得无比绚丽。 “哇!好美!你们看那边——”终究是小女孩心思,陈水苏哪里还顾得上杜若与夫子的异样,她松开了夫子的手,激动的指向天幕,“那边的烟火像不像一只凤凰?!哇!那边还有——” 此刻激动的,又何止是陈水苏一人?正在观灯的百姓们纷纷仰头,看向天幕,赞声突然沸腾了起来。 杜若乖乖地抬起脸来,看向了商青黛,此刻她的眼里,怎会容下天幕上那些烟火,她的耳中又怎能传入周围人的纷杂? “我什么时候开始,又成了你心里的吃人妖怪了?” “夫子……我……” “你什么?又开始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我……” “嗯?” “商小姐,您的花灯!” 就在杜若不知道说什么解释的时候,一个卖花姑娘急匆匆地将那盏燕云深送的莲叶灯送了过来,恭敬地递给了商青黛。 “商小姐,你方才把这灯落在我摊子上了。” “就留给姑娘也好。”商青黛淡淡说了一句,“这灯,我拿回灵枢院,也没有什么用处。” “这……”卖花姑娘迟疑了一下。 杜若嘟囔道:“夫子,这可是……宋……” “你瞧见了?”商青黛先杜若一步问出了口,看见小丫头又没有说下去的意思,突然明白了一些这小丫头的心思。 她转过脸去,看着卖花姑娘,“灯是你的了,花,你留给我。”目光落在了卖花姑娘鬓间的那朵寻常腊梅上。 “这朵?”卖花姑娘指了指鬓间的那朵寻常腊梅。 商青黛点头,“若是一盏灯不够,我可以用银子买……” “够!哪会不够?这不过是朵寻常腊梅,送商小姐都成的!”卖花姑娘又惊又喜,单手从鬓间急急地将那朵腊梅小心拿下,递到了商青黛手心。 商青黛接过了腊梅,看向了十步外略显清静的小巷口,“阿若,去那边。” 杜若只能依着商青黛,乖乖由她牵着走到了小巷口。 这里的喧闹静了许多,商青黛的声音也比方才更清楚了许多。 “阿若,我不喜欢的人,待我再殷勤,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嗯……” “我不喜欢的礼物,即使再名贵,对我而言,也是粪土。” “嗯……” “三日后,你该十六了吧?” “啊?” “我灵枢院的弟子,俱有登记户籍……” 商青黛象征性地解释了一句,却将手中腊梅亲手戴在了杜若的鬓间,“我的阿若,该如这梅花一般……” 一般什么? 杜若想听下去,可是商青黛却不准备说下去,她换做了另外一句,“十六岁,便算是大人了,有些小孩子心性,也该收敛了。” “我……” “你还有三日,今日,就容你……小孩子一回吧……”商青黛突然嘴角一抿,淡淡地一笑。 “咻——” 又一支响炮冲上了天幕,炫出一片璀璨的烟花。 杜若仔细回味着商青黛方才说的那些话,所以的话语,都定格在了四个字上“我的阿若”。 夫子说,我的阿若。 说,她是她的阿若。 杜若会心一笑,今夜元宵,足称良夜。(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3章 “咦?小若跟夫子呢?”陈水苏半晌才想起自己身边的另外两人,她回头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寻到那两人的踪影,“臭小若,跟夫子去玩都不喊我!哼!回来跟你算账!” “要跟阿若算什么账呢?”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商青黛提着两盏花灯走了过来,一盏递给陈水苏,一盏递给了身后的杜若。 陈水苏干咳了两声,“这……夫子,我还以为……你们丢下我……” 杜若摇头轻笑,“水苏,我方才跟夫子去买花灯了,喏,夫子专门给你挑了一盏桃花的。” 陈水苏大喜,接过了桃花灯,笑道:“谢谢夫子!这花灯真好看!”说完,她转眸瞄了一眼杜若接过的花灯,“咦,小若,你的是梅花的!”眸光一闪,瞥见了杜若鬓间的腊梅,“梅花灯在手,梅花在鬓,小若,说实话,你有时候确实像个梅花人。” 商青黛抿嘴淡淡道:“梅花人?” 陈水苏点头笑道:“是啊,静静地不说话,像不像在雪夜里静静开花的梅花?不是梅花人,又是什么?” 商青黛低颔道:“可是梅花可是有香味儿的。” “小若身上也有淡淡的药香味儿啊,夫子,你闻闻看,每次闻见那味儿,不知怎的,就有睡意。”陈水苏嘟囔了一句,“所以每次说好秉烛温书,我总是先睡着的那个。” “哦?”商青黛淡淡地应了一声,欺身靠近了杜若一些,细细地嗅了一口。 砰砰! 杜若只觉得心跳得越发厉害起来,缩了缩身子,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得怔怔地立在原处,双颊烧得好似两朵晕开的红梅。 商青黛皱了皱眉,冷声道:“没有啊。”她看向了陈水苏,“你当真没有骗我?” 这次是陈水苏慌了,她推了推杜若,让她更靠近夫子一些,“夫子,我真的没骗你,你再靠近一些,肯定能闻见药香味儿的。” “水苏……你……夫……夫……”杜若一紧张,突然舌头似是打结一样,愣是没唤出那句夫子来。 商青黛眼底匿了一抹笑意,她故作无趣地摇了摇头,正色道:“夫什么?” “我……”杜若臊得厉害,将涨红的小脸急急地低了下去。 陈水苏掩口笑道:“小若脸红了,小若脸红了!夫子,小若有时候呆起来,就是这样,可有意思啦!” “是么?”商青黛沉声道:“阿若,抬起脸来。” “是……”杜若乖乖地抬起脸来,这是她今夜第二次听到商青黛的命令,她怎敢不从?可又怎敢与商青黛对视一眼? 商青黛认真地道:“水苏说你像梅花,可我觉得,你更像其他。” 陈水苏惑然问道:“夫子,小若像什么?” 商青黛冷声道:“像是刚出嫁的小媳妇。” “夫子,我不是小媳妇!”杜若忍不住出口辩解。 “哦?那是什么?” “我就是我,杜若,是……是夫子……的弟子……” “我的弟子,可不会总这样怯生生的。” “我……改!” “改成什么样?” 杜若想了想,她走到了路边的石阶上,踮起了脚尖,一字一句地道:“我会努力长大,做一个好大夫,帮助所有我能帮助的人。”说完,她鼓足了勇气,定定看着商青黛,心头暗暗道,“也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商青黛静静地看着杜若认真的小脸,不发一言。 陈水苏哪能慢于人后,她跑到杜若身边,踮起脚尖,挽住了杜若,笑道:“我也要快快长大,努力进入太医院,完成爹爹一辈子最大的愿望!” “两个臭丫头。”商青黛凉凉地轻喝了一声,转过了身去,脸上的冰霜不由自主地散去七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笑。 “夫子?”杜若与陈水苏愕了一下,连忙快步追了过来。 商青黛隐了脸上的笑意,望着天幕中璀璨绽放的烟花,若有所思地道:“今夜的烟花,确实美……” 陈水苏与杜若歪头看向天幕,嘴角不禁勾起一丝轻笑来,各有所思。 “商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宋王府的小厮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缓了好几口气,急声道:“殿下那边出了急事……差小的……来……来……请商小姐去救人!” “带路。”商青黛当即应允。 小厮舒了一口气,连忙道:“商小姐……这边请……” “阿若,水苏,你们也跟我来。”商青黛想到了什么,回头唤了一声。 杜若与陈水苏点点头。 小厮为难地看了一眼商青黛,“这……” “我自会向殿下解释。”商青黛留下了一句话。 小厮也不敢回绝,只好不安地带着三人往宋王所在的地方走去。 这里是灞陵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别院,从外面看去,与一般富户的别院差不多,可绕入影壁后,便能发现这里面的景致俱是花了心思布置的,甚是别致。 不过现下并不是赏景的时候,商青黛凝神思忖着,燕云深有这样一座别院,必定此中藏了许多秘密,如今已踏入了这里,就注定与这些秘密永远脱不了干系了。 阿若那丫头……真不该怕她乱想,把她牵扯其中。 商青黛眉心一蹙,悄悄地往杜若那边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些歉疚。 “商小姐,请。” 走到后院的湖心小筑外,小厮恭敬地朝着商青黛一拜。 商青黛点点头,便带着杜若与陈水苏走入了小筑内。 燕云深在堂中焦急地徘徊了许久,听见外间有脚步声,急忙看向了来人,紧皱的眉心终是舒展开来,他顾不得质问商青黛为何还带了两个小丫头来,他快步迎上前来,“商小姐,裳儿突然昏厥,本王担心……” “殿下莫急,容我先瞧瞧是怎么回事?”商青黛打断了燕云深的话,“还请殿下引路。” 燕云深点点头,快步领着商青黛三人走入了内堂,这是商青黛第一次瞧见他这样焦急,“商小姐,本王这里什么药材都有,要开什么方子,你只管开,只要裳儿没事!” 商青黛微微点头,坐到了床边,本*诊,却发现昏迷在床上的女子竟以面纱蒙面,根本看不清面容,她低头探上了女子的脉息,眉心突然锁成了一个疙瘩。 燕云深看得心慌,“商小姐,裳儿到底怎么了?” “很奇怪的脉象。”商青黛看向了燕云深,“殿下,可否说说看,这位姑娘是怎么晕倒的?” “这……”燕云深迟疑了,他看了一眼杜若与陈水苏。 杜若怎会不明白?她扯了扯陈水苏,“殿下,夫子,我们先出去,听候差遣。” “不必了。”燕云深哑声唤住了两人,“你们既然已知道了本王的别院,本王也没什么好瞒你们的,我信商夫子带来的弟子,绝对不是乱嚼舌根之人。” 商青黛点头道:“若是这两个丫头敢乱嚼舌根一个字,清理门户之事,也不劳殿下吩咐。”她说得冰凉,听似保证,却更像是告诫燕云深,就算是杀人灭口,也该她商青黛来。 燕云深叹了一声,“裳儿自小就体弱,昏厥也是常事,今日元宵相邀出行,本来一切好好的,哪知她突然昏厥,直到现在都没醒来,本王实在是担心……” “体弱?”商青黛再探了一回那姑娘的脉息,“脉象微弱,确实有体弱之徵。”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杜若,心头疑声道:“同是体弱,可为何与阿若的完全不同?” 杜若觉得夫子的眼神有些疑色,她偷偷的瞄了一眼那面纱女子的脸色,若是体弱,血色必定少些,可她面色如常,也没有什么体弱之相啊? 商青黛与杜若对看了一眼,虽未说话,可眼神中的疑色已经足以让彼此明白,所谓体弱,似乎并不是这姑娘昏厥的真正原因。 “阿若,针囊。”商青黛吩咐了一句,杜若急急地将今天帮商青黛收在怀中的针囊拿了出来,恭敬地递了过去。 商青黛接过针囊,“水苏,烛台。” “嗯!”陈水苏将烛台移近了商青黛。 看着这师徒三人如此默契的配合,燕云深终是有些释然,为何商青黛要带上这两个丫头?毕竟,他这座别院知道的人越多,于裳儿而言,却是越发的不利。 可是,此时此刻,燕云深来不及想今夜之事如何善后,他只想裳儿可以快些醒来。 商青黛取出了一支细长的银针,在火焰上炙烤片刻,“阿若,把这位姑娘的面纱揭开。” “嗯。”杜若点头,准备动手。 燕云深迟疑地看了一眼杜若,似是要去拦下,却又说服自己这时候不该去计较裳儿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杜若只是将面纱往下拉了拉,露出了那姑娘的鼻尖,并未将整个脸都露出来,她回头看了商青黛一眼,“夫子,可以落针了。” 商青黛瞧见杜若扯开的地方,微微点头,这小丫头细心起来,果然知道留一线余地,这面纱只要不全揭开,就等于告诉燕云深,她们并不想知道这姑娘到底是谁,只想救人罢了。 至少,燕云深对杜若的这个举动,是满意的。 燕云深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倒是陈水苏对那个姑娘好奇之极,瞧见杜若并没有解开面纱,还以为杜若没有做完,刚想上前帮上一帮,却被杜若顺势拉着退到了燕云深后面。 杜若急急地对着陈水苏摇了摇头,对着陈水苏交代了一句,“夫子的医术比我们厉害,我们能帮手的都帮了,剩下的就交给夫子来吧,我们两个别过去添乱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4章 商青黛捻了捻指间的银针,调整好力道,对准了那姑娘鼻尖上的素髎穴,扎了下去,捻针转了转,便将银针从穴位中抽了出来。 昏迷的她眉梢微微一跳,似有转醒的意思。 商青黛悄悄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针针尖,并没有发黑的迹象,心头的疑惑更浓了几分,她再给那姑娘把了把脉,方才虚弱的脉象突然有了活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商青黛从未遇到过这样奇怪的脉象,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奇怪的病症,仔细思忖之时,昏迷的姑娘已经悠悠转醒。 “云深……”她沙哑地呼唤燕云深的名字,揉了揉眼睛,“我这是在哪里?” “裳儿,你醒了就好!”燕云深连忙坐在床边,身后将她搂入怀中,感激地看向商青黛,“商小姐,谢谢你。” “其实我并没……”素髎穴有回阳之效不假,可这姑娘的病症她根本没有医治,商青黛想了想,还是忍下了要说出的真相,有些事她最好不要多管,毕竟涉及当今宋王殿下,沾了皇家的事,向来免不了血腥。 姑娘看清楚这里除了燕云深外,还有商青黛三人,不禁往燕云深怀中一缩,“云深……这里怎会有其他人?” 燕云深无奈地一笑,“你方才晕了过去,偌大的灞陵城,我除了找商小姐之外,别无他法。”说完,他又解释了一句,“商小姐算是我的朋友,你放心,今日之事,我想她必定会守口如瓶。” 那姑娘似是有些懊恼,“我又晕了么?” 燕云深点点头,怜惜地看着她,“你这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 “云深……”姑娘摇了摇头,作势要从床上下来,“我得回去了,不然爹爹寻我不见,定会打断翠玉的腿的。” 燕云深皱紧了眉头,“我差小厮去府上通报一声,看谁敢打翠玉?” “云深,不可以,你我之事还不能让爹爹知道。”姑娘笃定地说完,紧紧握住了燕云深的手,“你是堂堂宋王,而我……” “也罢,等过了今年八月再说吧。”燕云深心疼地说完,看向了商青黛,“商小姐,可否帮本王一个忙?” 商青黛点头道:“自然。” “我担心裳儿的身子,其他人本王又不放心,能否请商小姐帮我送她一程?” “好。” “那本王先去备车。” “嗯。” 燕云深拍了拍那姑娘的手,“裳儿,你再休息一会儿。” “好。” 那姑娘听话地躺了下去。 商青黛看了一眼后面两个看傻了眼的小丫头,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两个随她出去。 床榻之上,那个叫裳儿的姑娘眯眼看着商青黛带着两个小丫头退出了房间,那双清亮的眸子染上了一抹猜不透的阴色。 三人走到了湖心小筑外,离门口的小厮约莫十余步,终是停了下来。 杜若忍不住问道:“夫子,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病?” 商青黛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杜若,却告诫道:“不管她是什么病,你们两个绝对不可以把今夜知道的事透露出去半句,可听明白了?” “嗯。”杜若重重点头。 陈水苏听得心惊,连忙捂住了嘴巴。 商青黛只觉得心头莫名地有些心悸,今夜进了这所别院,感觉有些人,有些事,已注定甩不掉了。 杜若看着夫子忧心忡忡的模样,也不知能做什么帮上她,她转头再看了一眼那座湖心小筑,心,也不安定地跳动起来。 不多时,燕云深已备好了马车,吩咐丫鬟将那姑娘扶上马车。 “商小姐,请。”燕云深彬彬有礼地向商青黛微微点头。 商青黛也福了个身,回头看向杜若与陈水苏,“我们走吧。” “慢。”燕云深给其他小厮递了一个眼色,“这两位小丫头就不必去了,等你送完裳儿回来,我自会派人送你们三个离开。” “殿下这是不信我的意思?”商青黛心头一寒,冷声道。 燕云深摇头笑道:“商小姐不用担心,本王不会伤害她们的,我只想单独跟她们两个聊一聊。” “夫子,我会听话等你回来的。”杜若微微一笑,挽住了陈水苏,“水苏,来,我们就坐后门这里,等夫子回来。” 燕云深颇为惊讶地看了一眼杜若,又回头看了一眼商青黛,“商小姐,请。” 商青黛不放心地再看了看杜若,杜若还是那样微微笑着,一点不慌,也一点不怕,那句“听话”,此刻更像是一句承诺。 没有多话,商青黛掀帘上了马车,由着小厮打马远去。 陈水苏有些惊惶,她紧紧抓住了杜若的手,“小若,我有点害怕。” 杜若摇摇头,轻笑道:“水苏,别怕,我陪着你。” “你不怕么?”燕云深走到了两个小丫头面前,忍不住问了一句。 杜若仰起头来,定定看着燕云深,“我相信夫子口中的朋友,定是守诺之人,更相信宋王殿下就是百姓口中的好王爷,自然不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下等事来。”说着,杜若脸上的笑意深了起来,“况且,上次殿下于我有恩,爹娘从小就教我,要知恩图报,我不会出卖殿下,殿下又怎会要我的命?” “本王看你不仅仅是一味中药,还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啊,”略微一顿,燕云深挥手屏退了其他小厮与丫鬟,“这样,你们就不怕本王了吧?” 陈水苏终于舒了一口气,感激地对着燕云深起身一拜,“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看来这小丫头吓得不轻啊。”燕云深笑然说完,索性坐到了杜若身边,“本王算是有点明白了,商小姐一直赞你是可造之才,本王也觉得日后你若能进太医院,定是我大燕之福。” 杜若愕了一下,却没有去答燕云深的话。 燕云深笑道:“本王自小就讨厌杀戮,能宽恕者,必定宽恕,毕竟人命只有一条,若非罪大恶极,决不下手取人性命,所以,今夜留下你们,本王并没有威胁商小姐的意思。” 杜若更是愕然。 燕云深笑道:“不是每次裳儿出事,都能有商小姐出手救她的,本王想,找你们,比找商小姐方便些,毕竟我若是找她勤快了,本王那皇兄就不愉快了,前几日还黑脸敬了我一杯酒,啧啧,那酒不知道多难喝。” “我只怕我的医术不如夫子。”杜若的心宛若被冰刀削过一样,当今天子看中的女人,她一个小丫头,如何去护,又如何去留? 燕云深只当她的黯然是因为害怕医术不精,笑道:“有商小姐这般用心栽培,你的医术,本王信得过。” 杜若轻轻一叹,脸上的笑容已消失无踪。 燕云深也跟着轻轻地一叹,他再看了一眼杜若,突然决定了一件事,忽地问道:“小若,你想知道裳儿是什么人么?” 杜若猛烈地摇了摇头,“这毕竟是殿下的私事……” 燕云深含笑看向了陈水苏,“本王方才听商小姐唤你水苏,好像也是一味药材吧?” “我……不……民女叫陈水苏……”陈水苏将头压得很低,虽说平日里她像个野丫头,可如今面前的毕竟是当今宋王殿下,她入了宋王殿下的别院,又知道了宋王殿下喜欢一个叫做裳儿的女子,她怎能不惊,怎能不怕? “是个好名字。”燕云深眯眼一笑,“水苏,你想知道裳儿是什么人么?” 说不想,那是假话。 可是她怎敢如此放肆的说想知道,“民女……不敢……” 燕云深突地放声大笑道:“说给你们听也无妨!本王这些话也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既然你们知道了一些,也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些,就当你们陪本王分享一下心里的喜悦。” “殿下……” “不听本王的话,本王也是会罚你们的。” 燕云深敛了笑容,吓了杜若一句,见小丫头没有再拒绝的意思,继续笑道:“白丞相膝下一共有三位千金,裳儿便是小女儿白如裳。” 杜若一惊,宋王府与丞相府联姻,那可是门当户对的美事,可为何方才白小姐会阻止燕云深公开他们两情相悦之事呢? 陈水苏小声道:“殿下既与白三小姐相悦,为何不向陛下请婚呢?” 燕云深轻轻一叹,“白丞相是父皇在世之时选中的国丈,皇兄的皇后必须从这三位千金中选一位出来,若是我先皇兄一步请婚裳儿,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原来如此…… 杜若心头的疑惑解了开来,如此身子不济的三小姐,定不会被选中为后,待今年八月选秀结束,宋王殿下便能坦然请婚与三小姐共约白头。 “小若,你想什么如此出神?”燕云深看见杜若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然问道,“是不是觉得,即便是贵为皇子,其实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杜若点点头。 燕云深倒吸了一口气,笑道:“好在,再捱上数月,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杜若却蹙紧了眉头,为夫子的将来担心起来。 八月选秀。 每年八月俱是选秀的大日子,被陛下看中的夫子,如何能抗旨不入宫呢?(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5章 “踏踏……踏踏……踏踏……” 马车行驶在灞陵城的大街上,离丞相府后巷越来越近。 商青黛与白如裳已经沉默了许久,虽然心底还是好奇这位三小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但是商青黛知道,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白如裳将面纱捋了捋,低着头,突然开了口,“素闻灵枢院医术超群,依商小姐看来,我身上这痼疾可是绝症?” 商青黛淡淡道:“我医术尚浅,并未断出三小姐是什么病症,所以不敢妄语。” 白如裳静静地看了商青黛许久,只是轻轻一叹,便又不再说话。 “吁——” 小厮勒突然停了马儿,已将马车赶到了丞相府后巷。 在后面久候多时的翠玉终是舒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连忙将车帘掀起,“小姐,你可终于回来……”翠玉忽地止了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商青黛。 商青黛冷声道:“你家小姐今日身子不适,恰好被我撞见了,所以专程送她回府。” “这位是灵枢院大小姐,翠玉,还不快……” “白小姐,不必了,你身子不好,须多静养。”商青黛摇头打断了白如裳教训翠玉,“我还有要事要赶回灵枢院,就不在此逗留了。” “嗯。” 白如裳在翠玉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看着小厮打马将马车驶远,饶有兴致地抿嘴一笑,喃喃道:“商青黛,果然是个冷美人。” “小姐……”翠玉后怕地看着她,“今日可愁坏奴婢了。” 白如裳沉沉一叹,“书房的布置,他可看出破绽了?” “今次还好,一听奴婢说小姐睡了,相爷只吩咐了几句,便回书房了。”翠玉点点头,“商小姐可是灵枢院出名的活观音,她今日亲自送你回来,你到底身子是怎么了?” “连她都看不出的病症,我又怎会知道究竟怎么了?”白如裳揭开了脸上的面纱,涩然一笑,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肌若凝脂,唇若朱丹,双眸灵动,甚是美艳。 翠玉还想问上几句,可是白如裳已不准备给她说话的机会,便径直往府内走去。 “小姐,等等奴婢啊!”翠玉快步追了过去。 听着踏踏的马蹄声,商青黛的心越发地不安起来。 “打马,快些回去!” 商青黛忍不住掀帘嘱咐了一句。 小厮连连点头,扬鞭一抽马儿,马车便疾然朝别院驰去。 “夫子,我会听话等你回来的。” 杜若的微笑在心头浮现,那个认真说“听话”的小人儿此刻好不好?留下她们两个黄毛丫头在别院,不知道回去之后,那两个丫头还好不好? 终是回到了别院门外,不等小厮把马儿停稳,商青黛已提裙当先跳下了马车,快步朝着别院里面跑去。 “商……” 小厮还想唤一句,却发现商青黛已经跑到了他十步之外。 就在她与杜若告别的地方,那小丫头还在那里静静坐着,陈水苏与燕云深盘膝坐在地上,笑然交谈着什么。 这与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杜若比任何人都先看见商青黛的归来,她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对着商青黛恭敬地唤了一声,“夫子!” 商青黛终是放开紧揪的裙角,紧蹙的眉心也终是松了开来,她缓了口气,缓缓走了过来,当看清楚石凳前放的酒菜,她满脸疑色地看了燕云深一眼。 燕云深笑然站了起来,“商小姐这一路可还顺利?” 商青黛点头道:“受人所托,怎能不顺利?” 燕云深执杯敬向了商青黛,“商小姐辛苦了,本王敬你一杯。” “宋王殿下可亲民了,方才我也吓得半死,没想到殿下会与我们两个小丫头一起席地饮酒……”陈水苏给商青黛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夫子,来,我给你斟酒。” 商青黛接过了陈水苏递来的酒,迟疑地看向了燕云深。 燕云深笑道:“你别把所有皇族都想成心机深沉之辈,本王认你这个朋友,又怎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商青黛又看向了杜若,杜若点点头,她终是放了三分戒心,对着燕云深仰头把酒给喝了个干净,“今日殿下要我做的,我做了,要我喝的,我也喝了,我能保证,日后这两个丫头定不会透露今日之事半分,所以……” “自然应该早些送几位回去,这天色也不早了。”燕云深直接把这话说了出来,看向了另外一名小厮,“你们去准备两辆马车,分别送她们回去。” “慢,今日我还有些事,要这两个丫头帮忙,不急回去。”略微一顿,商青黛将酒杯弯腰放下,上前左右牵住杜若与陈水苏的手,略微低头,“我这个做夫子的可以亲自送这两个丫头回去,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可……” “殿下,告辞了。” 商青黛拉着两个丫头往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与燕云深拉出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也让燕云深知道,再说下去,只怕是要惹人不快,也让自己下不了台阶了。 “那,本王就不送了。” “殿下留步。” 商青黛紧了紧牵着杜若的手,慌乱的心终是安定了七分,她看向杜若,“阿若,水苏,我们走了。” 杜若抿嘴淡淡一笑,重重点了点头,手指眷恋地牵紧商青黛的手,望向前路,心头暗暗道:“夫子,若是你注定要入宫为妃,那……我便用功学医,定要考入太医院……这一世都留在太医院里……默默陪你终老……” 商青黛觉察到了杜若的异样,与杜若的眸光相对,这才发现今夜这小丫头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灼热。 暖意从心底暗暗滋生,她浑然不知,有个小芽儿也悄悄地在心田中冒了出来。 陈水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目送她们走远的燕云深,不禁弯眉一笑,转过头来,窃然笑了一声。 天幕中的烟花终会落幕,随着夜色渐深,元宵灯会的游人也散了许多。 “不好!” 陈水苏突然停了下来,惊呼了一声。 杜若问道:“水苏,你怎么了?” “灯不见了,我再买给你们便是,你这丫头,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商青黛冷声道了一句,望向了正在收摊的一个灯贩子,“走,重新给你们买一盏。” “夫子真好!”陈水苏高兴地拍了拍手,哪里还肯让商青黛牵着,早就欢天喜地的跑向了灯贩子,激动地指着一盏牡丹灯道,“夫子,我要这个!” 商青黛轻轻一笑,原以为杜若也会激动地跑过去,没想到此刻的杜若只是摇摇头,“夫子,我不要花灯了。” “为何?”商青黛看着她,不知为何,虽然杜若脸上血色甚浅,可只要看见小丫头在视线之中,她就觉得这个冬日其实也算不得太冷。 杜若怯生生地指了一下鬓间的那朵寻常腊梅,眸中带着一丝羞涩,“夫子已经送过我礼物了,有这个就够了。” 商青黛静静看着杜若,她眉眼间,虽还带着些许稚气,可是那张小脸若是长开了,必定也是一个如画似的小美人儿。 这一眼,竟怔了怔,失神地立在了原地。 杜若羞然低下了脸去,轻咳了两声,“夫子。” 商青黛只觉得方才甚是唐突,急忙松开了杜若的手,却被杜若不舍地抓了个牢,她只觉得一股热意自掌心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夫子,水苏的灯钱,我来给。”杜若认真地点点头。 商青黛正色道:“我是夫子,我说了要买给她,就买给她,阿若,你要听话。” 杜若愕了一下,只得点点头,“好。” 商青黛嘴角微微一抿,牵着杜若走向灯贩子,低声道:“阿若,你其实笑起来,很好看,日后要多笑笑。” “嗯。” “还有,我说过的话,可不会轻易收回去,所以这灯,我还是要送你一盏。” “夫子……” “选灯吧。” 杜若只好点点头,目光还是落在梅花灯上。 “小若,你不换盏莲灯?”陈水苏觉得那盏梅花灯其实并不好看,放在那些鲜艳的花灯之中更是普通。 杜若莞尔摇头,“我就喜欢梅花灯。”说完,偷偷地看了一眼商青黛。 商青黛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又瞥见了这小丫头那偷瞄的模样,双颊不禁有些*起来,她冷了脸,正色对着灯贩子道:“一盏牡丹灯,一盏梅花灯,我买了。”说完,便松开了杜若的手,从怀中摸出钱囊来,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摊子上,“多余的钱,给家人买点好吃的,今天毕竟是元宵佳节。” “哎!谢谢小姐了!”灯贩子欢喜地接过了银子,万万没想到最后竟还能遇到个财神爷。 商青黛看着陈水苏与杜若笑然接过花灯,淡淡道:“这天色已太晚了,我先送你们回悬壶堂。” “夫子,回灵枢院的山路不好走,不如就留在悬壶堂休息一晚吧。”陈水苏连忙摇头建议了一句。 “这……”商青黛犹豫地看了一下天色。 杜若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夫子,我把我房间让给你一个人休息,我跟水苏挤挤就好。” “哦?” “还有……上次你给我的裘衣洗干净了,一直没来得及拿回灵枢院还你……” “嗯?” “夫子,你一个人回灵枢院,我……我们都不会放心的……” 终于等到小丫头这句话,商青黛淡淡一笑,徐徐地道:“那……我就叨扰你们一夜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6章 对于灵枢院商青黛的到来,悬壶堂像是迎入了当朝贵妃娘娘似的,又是茶,又是佳肴地伺候着,就连鲜少出房门的大少爷杜仲也忍不住出来给上商青黛亲手倒了杯茶。 这样的热情,是商青黛没有想到的。 就在杜如风与陈中两人津津有味地与她讨论医道没多久,杜若已收拾好了房间,前来请夫子歇息。 “这丫头……”杜如风有些意犹未尽,久闻商青黛医术上佳,今日一席小谈,更是对这商夫子的医术赞不绝口。 杜若正色道:“夫子走了一夜,定是累了,爹爹想聊,也等明天可好?” “啧啧,你这丫头,都开始帮夫子,不帮爹啦。”杜如风打趣了一句,看向了莫氏,“娘子,咱们的若儿跟了商小姐学医,日后定然能成大器。” 商青黛淡淡一笑,道:“成器还是不成器,并不重要,医者,首先要成的是医心,若是心中没有一个仁字,医术再高也是枉然。” “商小姐此话,在下甚是赞同。”陈中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杜若皱了皱眉,嘟囔道:“你们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聊啦。” “哈哈哈,师弟,你家这丫头,我可是第一次瞧她那么凶啊。”陈中捻须一笑。 “好啦,好啦,若儿,带商小姐下去歇息吧,明日再聊。”莫氏温柔地摸了摸小若的脑袋,笑然看向了商青黛,“商小姐,若是一会儿觉得锦被不够暖,我再去取一床给你。” “叨扰大家了。”商青黛略微低头,惊觉手被杜若一牵,便被杜若急急地拉着走向后院的厢房。 这丫头,怎的这样急? 商青黛惑然由着她一路走到了房门前,不等她开口,杜若已放开了她的手,恭敬地对着她一拜。 “夫子,方才不是有意唐突,只是爹爹跟师伯素来痴迷医道,若是不及时打住他们,只怕今夜夫子就睡不了。” “能遇到两三知己,一起研习医道,不睡一夜又何妨?” 听见商青黛的话,杜若愕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不过阿若想让我早些休息,我便早些休息。”商青黛说完,觉得似是越了什么线,又连忙补了一句,“为师者,当以身作则,我说到做到,那你呢?” “我?”杜若紧张了起来。 商青黛严声道:“从今夜灯会见你到现在,你可一口汤药都没喝,这身子如何调养得好?怪不得几日不见,你这脸色愈发地苍白,看来并没有好好听我的话。” 杜若轻咳了两声,连忙道:“我……我有听话!方才整理好房间,我就去厨房把娘熬好的药喝了!不信……不信……”杜若想了想话,总不能张嘴让夫子闻药味儿吧?既然解释不了,那只好乖乖听夫子教诲了,杜若把头一低,便把话给咽回了肚中。 “你身上的黄芪味道,我已经闻到了。”商青黛掩住眼底的笑意,清冷地说了一句,转身推门走入房中,回头对立在门外的杜若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是,夫子。”杜若舒了一口气,恭敬地对着商青黛行了个礼。 商青黛微微点头,将房门关了起来。 杜若哑然浅浅一笑,乖乖转身走向了陈水苏的房间。 商青黛转身打量着杜若房间的布置,原以为这样年纪的小丫头,房中定少不了风筝啊、绣品啊这类女娃甚喜的物事,却不想杜若的房间里,除了医书,便是经脉挂图。 想不到这小丫头平日住的房间,竟是这样的—— 商青黛走到了床边,倦然坐了上去,只觉得一片绵软,她微微掀起一角,几味宁神的香料味儿扑鼻而来,“这丫头,心细起来,也不可小觑啊。” 紧绷的心弦渐渐松了开来,商青黛倒在了绵软的床上,属于杜若的淡淡药香儿与香料味儿沁人心脾,这样的安然之感,从娘亲死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若……呵……” 商青黛顺手拉过厚厚的锦被,盖在了身上,双眸疲惫地闭了起来,嘴角淡淡地逸出一句低喃,便不再发出什么声音。 从不知道,原来入眠,也可以这样轻快,不一会儿,她细细的呼吸声便略沉了起来—— 三月的桃花开得灿烂,灞陵郊外的浅草也绿茵茵地惹人心喜。 微微刺眼的阳光落在商青黛身上,她缓缓睁开了眼来,看着眼前的美景,只觉得有些恍惚。 “这……这是……明明昨天才元宵……为何……桃花都开了?” “夫子!”杜若笑得明亮,给她折来了一枝桃花,递到了她的面前,“给!” 商青黛怔怔地看着杜若的脸,似平时一样凉声道:“这大好的光景……” “夫子,就让我偷懒半日,我明日一定好好背书!”杜若是前所未有地活泼,她将夫子没接的桃花放在了身侧,突然睡在了她的身侧,望着天空中飘游的白云,若有所思地问道,“夫子,你会不会羡慕天上的流云?” “为何羡慕?”商青黛半撑着身子,抬眼看向天空。 “想去哪里,流云便能到哪里,多好……”杜若说完,闭上了眼睛,“夫子,以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说……” “……” 商青黛怔了怔,看了一眼杜若,这丫头并不打算把话说完。 可是,即便是这样一句话,已足以让商青黛的心满满俱是温暖。 “阿若,我的路并不好走,你不怕么?”商青黛淡淡地问了一句。 “不怕……”杜若突然睁眼扭身坐了起来,定定看着商青黛,“夫子……”眸光盈盈然,闪动的是灼灼的痴意。 那样的目光落入商青黛眼底,竟灼得她的脸颊、她的心,火一样地滚烫。 “夫子……” 惊觉杜若蓦地靠近了自己,商青黛先是一愕,却被杜若的小手捧住了火热的脸颊,她强装镇定地轻斥了一声,“阿若,不要胡闹。” “我若这次不听话,夫子可会责罚我?”小人儿的声音里有一线沙哑,落入商青黛耳中,却是另一番妖娆的滋味。 “阿若,我是会生气……” 商青黛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小人儿的鼻尖已经落在了她的鼻尖上,肌肤轻轻摩挲,已足以让她心头升起一抹前所未有的酥软感来。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加剧,商青黛下意识地想要说话阻止这小人儿的胡闹,可是心里更真实地感觉却是期待这小人儿的下一步胡闹。 “夫子,我只听你的话,也只准你一个人打……” 杜若的声音近在咫尺之间,她的唇忽地颤颤然地落在了商青黛的嘴角,试探地点了一下,发觉商青黛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又轻柔无比地蹭了蹭她的唇。 商青黛身子一僵,双手反倒是不知所措地屈在了她与她之间,不知是该推,还是该环住她。 怎么可以这样?又怎能这样? 阿若是女子,阿若是她的弟子,阿若……是……是…… 商青黛的脑海一片空白,当杜若的唇瓣用力印上自己的唇,曾经探针位置的舌尖放肆地撬开了她的唇,商青黛想要深吸一口气,缓过这一霎的窒息感,却因为这一霎的下意识张口,被杜若吻得更深,更狠。 不可!不可?不可…… “不……不可……” 当商青黛清醒地用力推开杜若,她再次睁眼,这才发现,她推开的不过是身上那床厚重的锦被,而自己,已是满额细汗,一颗心兀自狂烈地跳动着。 “怎会做这样的梦?” 商青黛接连倒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慌乱跳动的心微微平静了许多,这才庆幸地道了一句,“还好……只是梦……只是……梦罢了……” 她将锦被再次拉得盖在了身上,弓身侧卧,目光怔怔然看着床栏,又发出了一声轻叹来。 “那是?” 游离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了床栏上,她挪了挪身子,终是看清楚了上面刻的一串小字——早些长大,早些跟爹娘一起行医济世。 “傻话……长大了……身不由己的事便多了……” 商青黛涩然一笑,脑海中尘封的往事渐渐浮现出来。 那年,她才七岁,她安静地坐在书案前,歪着脑袋练习写着自己的名字——青黛。 而她身后,那个一直温婉美丽的娘亲含笑弯腰,给她递来一碟小点心,柔声道:“黛儿,若是这回把名字写正了,这盘点心吃完了,娘再给你做一盘?” “嗯!”她欢喜地猛地点点头,认真地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遍。 “黛儿,这名字如人一般,一定要正,行医也该如字一样,也要正。”娘亲徐徐说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正,比什么都重要,可记住了?” “嗯!” “那……这个黛字……” “歪了些!娘亲,我再写一遍!” 娘亲宠溺地一笑,亲手拿起一块小点心,移近了小青黛嘴边,“还算正,娘亲奖你一块。” 小青黛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娘亲,我若写不正,我绝对不吃,让我再写一遍!” “傻黛儿。” “娘亲,你瞧,这次,我写得可正?” 永远都忘不了,娘亲那个温柔的笑,也永远都忘不了娘亲教过她的话。 这一夜,前尘往事历历浮现心头,她注定,辗转难眠。(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7章 “小若,我今夜很开心。”陈水苏的厢房中,她将头歪歪地靠在了杜若的肩头,与她同床笑语,“夫子送了礼物给我,当今宋王殿下还请我吃了好几道美味佳肴,这个元宵佳节,真像做梦一样!” 杜若若有所思地会心轻笑,却不答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床帐上的荷花。 “小若,你说,明年元宵夫子还能跟我们一起逛灯会么?” 杜若脸上的笑蓦地一僵,眉心偷偷地蹙了起来。 “小若?”发觉杜若一直没有应声,陈水苏撑起脑袋,定定看着杜若,“你在想什么?看你一脸愁容。” “八月,选秀。”杜若喃喃应了一句,看了一眼陈水苏,只能摇摇头,“夫子那样好的人,陛下定是喜欢得紧……” “陛下?”陈水苏愕了一下,倒是想起另一个人来了,“小若,你可还记得那个叫华云的?怎的突然退学了?” 杜若沉沉一叹,“他不是什么好人。” “为何这样说?”陈水苏突然来了兴致,“小若,你知道好多事,都不告诉我!” 杜若却不打算说下去,她扭身裹紧了被子,“水苏,倦了,睡吧。” “那明日你跟我说!” “明日……再说吧……” “拉钩!” “……” “小若……” “……” 陈水苏无趣地又躺了下来,满脑子都是疑问,但是她也明白,若是小若不愿意说的,她即便是问上千遍,也难从她嘴中套出一句话来。 于是,只有作罢了。 当晨曦从窗口落入房间,暖暖地照在床帐上,今日的凉意比前几日更消退了许多,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真正春暖花开。 杜若起身的时候,陈水苏还正在酣睡,她轻笑摇了摇头,起身梳洗完毕,便准备给夫子送早膳去。 “咚咚。” 当杜若一手托着早膳,一手轻轻叩响了房门,路过的莫氏颇是惊讶地唤了杜若一声。 “若儿?” “娘。” 杜若浅浅地对着娘亲一笑,解释了一句,“夫子平时就是这个时候吃早膳,我怕怠慢了夫子,所以……” “商小姐天还没亮便离开了。”莫氏不等杜若说完,便先将商小姐离开的事说了出来,“瞧她匆匆离开的样子,好像是想起灵枢院有什么急事似的。” “哦,离开了。” 杜若黯然低头,看着手中的早膳,笑得有些涩然。 莫氏瞧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早膳,笑道:“若儿的心意,也不算白费,商小姐离开了,那么娘把早膳吃了,若儿,不要难过了,可好?” 杜若点点头,抬头强笑着看了看莫氏,“娘,那我进去看看医书,不然二月回灵枢院,我许多东西都忘了,定要挨夫子们的板子的。” 莫氏爱怜地给杜若整了整微皱的衣袖,“去吧,商小姐给你开的调养之药果然有效,娘瞧你这脸上的血色比往日要浓上许多了,一会儿娘把汤药熬好,就给你送来。” “嗯!”杜若重重点点头,推开了房门。 人虽走,可是这房间中,依旧留着些许夫子的香味儿。 杜若微凉的心终是有了一点点慰藉,她走到了书案边,目光落上案上的宣纸,便再也移不开来—— 正心。 那个心字,很特别,杜若曾经见过夫子的墨宝,中间那个点,总是端端正正的。 “正心?”杜若坐了下来,怔怔地将宣纸拿了起来,仔细端详,心头暗暗道:“夫子,你是让我正心么?是发觉我……对你……有了不该有的绮念么?” 杜若沉沉地一叹,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心字中间那个点,更像是一把顿刀,划过心尖,不见血,却足以痛彻心扉。 “咚咚。” 突然听见有人叩响房门,杜若发觉自己实在是太过失态,连忙坐直了身子,顺手拿过一本医术,将头压得很低,佯作在努力温书。 “别装了,哥哥都看见你哭了。”杜仲缓缓走了进来,给杜若递了一块帕子,“你别以为哥哥只有一只眼睛了,就看不见你难过了。” 杜若猛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哪有!哥哥肯定看错了。”说完,便从杜仲手中接过了帕子,将眼角的泪水都擦了个干净。 “呦!小丫头怎的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杜仲本就奇怪,为何大清早的妹妹坐在书案边就哭起来了,他向宣纸上瞄了一眼,发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索性直接问道,“正心?这两字怎的惹我家小丫头哭了?” “我……我……” 杜仲想来想去,唯有一个牵强的理由,“你定是猜不破她留下的题目,所以才急哭了吧?” 小丫头也只能由着哥哥猜想的解释,默默地点点头。 杜仲心头大石终是释然七分,“你这小丫头真是傻,离你回灵枢院还有半月,今日想不出来,又不是来日想不出来,急什么呢?”说到这里,他忽地扶起了杜若,“走,跟哥哥出去走走,说不定就能猜出来了。” “可是……”杜若迟疑地摇了摇头。 杜仲佯作不悦地道:“那我去告诉娘,说商夫子实在是严厉,把我们的若儿都欺负哭了,娘定舍不得你回灵枢院受气!” “那怎么成?!”杜若正色看着杜仲,一字一句地道,“哥哥,你不可以这样!” “那……你跟不跟哥哥出走透透气?” “走就走!” 杜若干脆地点头,拉着杜仲便往门外去,刚好撞见了端着汤药走过来的莫氏。 “仲儿,你要带妹妹去哪里?” “看今日天气正好,自然是带若儿出去走走,总憋在这里看医书,身子迟早要憋坏的,到时候什么汤药都没用了。” “哥哥,夫子吩咐过,这汤药必须每日都喝。” 杜若摇头说完,走向了莫氏,接过了汤药,边吹凉,边将汤药给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莫氏白了杜仲一眼,“你也该好好学学若儿,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时候不该……” “得!娘,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妹妹,走!”杜仲摆了摆手,黑了脸,将药碗从杜若手中接过,随手放在一边石桌上,头也不回地带着妹妹走出了悬壶堂。 莫氏失望地叹了一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懂事啊。” 杜若跟着哥哥走到了巷口,终是忍不住回头认真道:“哥哥,你那样对娘,娘心里定会不好受。” 杜仲涩然一笑,“总比让他们一再失望得好,我希望给他们一个惊喜,所以一日我没考入灵枢院,我便一日让他们以为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哥哥,其实爹娘并不在意……” “我在意!” 杜仲说完,觉得语气似是终了些,连忙赔笑道:“不说那些了,妹妹,走,今日哥哥带你好好玩玩,我们什么都不想,可好?” 杜若轻轻一叹,只能依着哥哥。 殊不知,此时,离巷口约莫十步开外的小酒楼上,齐湘娘早在哪里细细饮茶了许久。 “终是出来了。” 齐湘娘将口中的暖茶咽下,挑眉给边上的小厮递了个眼色,“等了半个月,终是逮到个好机会,你们若是做成了此事,我重重有赏。” “是!夫人!” 听着小厮们仓促的下楼声,齐湘娘眯眼看着那对渐渐走远的兄妹,眸光冷漠如刀。 自从杜若离开灵枢院,便一直在悬壶堂中没有出来走动过,好不容易昨日元宵灯火盼到陈水苏带杜若游灯会,却没有想到竟会让这两个小丫头遇到了商青黛。 所以只好作罢。 今日不会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撞到了这个除掉杜若的好机会,她怎么可以错过? “让开!让开!让开!” 一匹马儿似是惊了,马上少年慌乱无比地大呼着行人,生怕这匹惊马撞到无辜百姓。 “妹妹小心!” 杜仲连忙推开妹妹,自己往后一退,让是把惊马让开了,但是,两人却被这一人一马给分到了大街的两侧。 “哥……唔……” 惊觉被谁给捂住了口鼻,一股奇怪的香味儿扑鼻而来,不多时,眼前的一切便变成了漆黑。 杜若瞬间瘫软在了身后男子的怀中,被男子抱着飞快地退入了小巷之中。 “妹妹!你们是什么人!” 杜仲惊呼了一声,拔腿便往小巷中追去。 “放开她!” “砰!” 只听一声闷响,埋伏在小巷中的小厮狠狠给杜仲脑袋后面一棍子,杜仲只觉得天旋地转地,双腿一软,便无力地昏倒在地。 也不知道昏了多久,杜仲在路过百姓的摇晃中终于醒了过来。 “妹妹!”他惊呼了一声,急忙抓住了扶着他起来的老丈的手,“我要报官,我妹妹被人掳走了!” “小哥别急,我这就扶你去京兆府!” “快,要快!”杜仲心急如焚,虽然后脑还是一阵一阵地疼着,可是他知道,此刻妹妹的处境定然比他还要危险! 与此同时,小酒楼上,齐湘娘得到了回报后,不禁抿嘴得意地一笑,自言自语道:“不过蝼蚁一样的黄毛丫头,敢跟我斗,都是——找死罢了!呵呵……”(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8章 “阿若被人掳走了?”灵枢院中,正在安静研习医书的商青黛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滑落在地,她紧张地看着跑来报信的陈水苏,“阿若是在哪里被人掳走的?” 陈水苏缓了口气,“她跟着仲哥哥出去散心,没想到才走出巷口,就遇到了惊马之事,然后就被不认识的人给掳走了。” 商青黛倒吸了一口气,此事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人的嫌疑最大——齐湘娘! “只要你们报了官,京兆府那边定会出动衙差。”商青黛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弯腰修书一封,递给了陈水苏,“水苏,你帮我递封信给宋王殿下,请他从旁催促新的京兆尹寻人。” “是!”陈水苏点了点头,从商青黛手中接过了信来。 “快去吧,你也要小心些。”商青黛催促了一句,不忘嘱咐了一句,陈水苏便拔腿往灵枢院外跑去。 “齐湘娘,你真当我不会还击么?”商青黛暗暗咬牙,“阿若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还可以高枕无忧?” 想定了要做的事,商青黛打开门来,朝灵枢院后院匆匆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齐湘娘悠闲地回到了灵枢院,刚走入灵枢院大门,便瞧见了冷冷然立在庭院内的商青黛。 “呦?今日那么好,特别来迎接我这个二娘回家啊?”齐湘娘话中带刺地挑衅了一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往灵枢院内院走去。 “你把阿若掳到哪里去了?”商青黛突然横臂拦住了齐湘娘的路,冷冷地问了一句。 齐湘娘故作疑惑地冷笑道:“真是奇了,这几日弟子们不是都在家么?杜若那丫头又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会知道她在哪里?”说完,齐湘娘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丫鬟与小厮。 丫鬟与小厮会意地退了开来,还附带着把庭院中正在扫雪的丫鬟一起喊着退下了。 齐湘娘等庭院里都没有了闲杂人等,冷笑中夹杂了一丝得意,“青黛,我上次跟你说的话,看来你还没听明白啊,你就安心地嫁入皇宫不好么?” “灵枢院每三年一次大考,个中翘楚都是要进太医院的,阿若这样的良材,或许你可以杀了她,但是,其他像阿若这样的良材,你真的能一个一个杀干净么?”商青黛逼近了她一步,“很快就是八月了,我若是横了心拉你一起死,我入宫必得圣宠,小小的两个太医院左右院判,我身为宠妃要弄死这两人,有的是办法!我要封了灵枢院,也不过是陛下一句圣旨就够了!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 “呵,这次啊,你倒是很聪明,只是有些事,你说错了。”齐湘娘淡淡一笑,挑眉看着商青黛,“第一,我可没有掳走杜若那丫头,日后她若是想不通自杀什么的,可与我没有半点干系。第二,你还真信了我上次激你那些话啊?那些话我都跟你爹爹说过了,那不过是故意说给你听,让你想横了心入宫的。” 商青黛死死盯着她,眸底满是恨意,“齐!湘!娘!” 齐湘娘更是得意,她凑近了商青黛,“侄子侄女并非我所出,我为何要把偌大的灵枢院给他们啊?”说着,她愈发放肆地放声一笑,“怎么说,都该将灵枢院传给我腹中的孩儿啊。”说完,她得意地轻轻抚了抚小腹,“青黛,女人最争气的,可就是这个肚子,你爹爹老年得子,定会欢喜得紧吧。” “你……你现在有的一切,原本该是我娘的!” “那又如何?” “不是你下毒毒害我娘,我娘又怎会死?” “是我干的又如何?你有证据么?” “朗朗乾坤,报应不爽,你说的话,总归有人应该听见!” 商青黛突然侧身看向了庭院中的假山,只见商东儒一脸铁青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咬牙看着齐湘娘。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 齐湘娘倒是没有想到,商青黛会来这一招阴她,只觉得方才实在是轻敌了,竟让商青黛逮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夫君息怒,且听我解释!”齐湘娘楚楚欲泪,快步走了过去,想要扶住商东儒的手臂,又被商东儒冷冷给甩开了,她突然泪如雨下地在商东儒面前跪了下来,“夫君,就看在我腹中孩儿的面上,听我好好解释,可好?” “二娘,多谢你给我指路。”商青黛突然开口,齐湘娘只觉得一切突然变得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她分明并没有透露出一点点关于那小丫头的下落,为何商青黛会说那样的话? 商青黛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抬眼对着商东儒苦笑了一声,“爹,我知道你定会心软,念在她腹中的孩儿,定不会真的休了她,可我只提醒爹一句。当年她可以杀害娘于无声无息之间,而如今她的枕边人可是爹你,下手机会可比当年的娘多多了,日后,事事小心罢。” “青黛……”商东儒沙哑地唤了一声,可是商青黛根本不愿多看他一眼。 商青黛没有做过多的迟疑,快步朝着灵枢院外跑去。 若是她猜的没有错,以齐湘娘的性子,绝对不会亲自出手那么傻。要逼一个女子自尽,最容易的办法便是让这个女子失了贞洁。 杜若一旦被掳走,最可能被掳到的地方不是窑子便是奴市。 悬壶堂在灞陵城也算是有点名气,杜若这小丫头小小年纪也出诊了不少,百姓中认识她的人也不算少数,所以在奴市的可能会更小一些。毕竟买卖奴婢,是需要许多手续的,杜若在奴市上曝光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救下。 所以,商青黛最怕的结果,便是杜若被掳到了窑子中。 灞陵城的青楼女子俱是要到官家登记的,杜若是被掳去的人,绝对不会掳到那些有名气的地方,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些年年官府查封,却年年也禁不干净的私妓窑子。 阿若那样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娃,若是进了窑子,就算被救出来了,也活不下去的。 想到这里,商青黛的心猛地一揪,只恨自己为何竟漏防了这一步,还是让齐湘娘有了动手的机会! 就在商青黛走后不久,商东儒又弯腰扶起了齐湘娘,冷冷道:“孩子生下,你便回齐家去吧。” 齐湘娘摇头道:“当年你的许氏确确实实是想让一个女子带她走,我若不是爱极了你,怎会对她下手?” “……” “她的心从来不在你的身上,你比我清楚,不是么?不然你也不会在那些日子天天与我醉语……” “……” “夫君……是她不对在先……如今……我既然有了你的孩子……为何要让我的孩儿一出生就没有娘呢?” “……” “你瞧青黛这孩子,没有娘之后,性子变得如此冷冽……” “……” “夫君……” “此事,容我再想想。” 看着商东儒转身离去,齐湘娘原本泪光盈盈的样子瞬间变成一片冰霜,她恨恨然看向了商青黛离开的方向,心头恨声道:“商青黛,果然不该让你把翅膀长硬了,今日着你一道,你等着,往后的日子,我是不会让你过得舒服的!” 商青黛第一赶到的地方,还是宋王府。 陈水苏早已将信送到,此时已带着燕云深的书信赶向了京兆府。 “商小姐?”王府管家老远便看见了气喘得厉害的商青黛,连忙迎了上来。 商青黛缓了好几口气,甫才能把话说顺畅了,“青黛……求……求见殿下……劳烦……劳烦……” “哎!商小姐请先入前堂歇息片刻,我这就去通传殿下。”管家从来没看见商青黛这样急过,连忙示意丫鬟引着商青黛入内,自己快步通报燕云深去了。 燕云深才接到商青黛的书信,没想到没过多久,便又听到管家通报说商青黛已到府中,他搁下手中的毛笔,留下没画完的元宵夜色图,便匆匆赶来前堂。 “请殿下救救阿若!”商青黛一看见燕云深,便朝着燕云深跪了下来。 燕云深知道事态紧急,连忙扶起商青黛,“商小姐是本王的好友,不必行此大礼,你说,要本王如何帮你?” 商青黛仰起脸来,“青黛求殿下点齐百人府兵,搜查灞陵城中的窑子,阿若定然被掳到窑子里面了!” “窑子?”燕云深一惊,怒声道,“灞陵城乃我大燕的北都,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种当街掳人去窑子的无法之徒!”说完,他看向了管家,“来人,速速点齐一百府兵!” 商青黛终是舒了一口气,“青黛先谢过殿下了!” “不,灞陵竟然有这样的人,已不单单是救人那么简单了。”燕云深正色看着商青黛,“窑子一日不除尽,今日被掳的是小若,来日不知道被掳的又会是谁?我大燕北都就不该有这样的肮脏地方!”说完,他笃定地道,“明日早朝,我定要上书皇兄,让他下旨彻底清除灞陵城中的窑子,放归那些私妓从良,狠狠治一治那些无良老鸨跟打手!”(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29章 混杂着许多气味的怪味儿无所不在,隔壁的木板咯吱声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唔……这里……这是哪里?”杜若揉了揉眼睛,终是醒了过来,她撑坐了起来,连忙打量了一眼周围,想尽快弄明白自己究竟被掳到什么地方来了? “呦,小娃儿终是醒了啊。”又尖又媚的声音响了起来,杜若这才发现木板床边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身上的衣裳有些微旧,头上发饰的金漆也脱落了许多。 “这里什么地方?”杜若想要下床,却被这中年女人给按按回了原处。 中年女人玩味儿地上下看了看她,粉雕玉琢的小娃儿略显瘦弱,沧桑的眸中多了一丝怜惜之色,“你且再休息一会儿,待天色再暗些,我就送你回去。” “……”杜若一惊,她明明是被人掳到这里的,为何此人会好心送她回去呢? 中年女人微笑道,“你是走了狗屎运啦,恰恰被我那相好认出来,不然啊,早就变成老娘手里百花花的银子了。”说完,中年女人咯咯笑道,“你呢,回去就说是自己偷偷跑掉的,可千万别把我们给卖了,不然,我们连这苦哈哈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等等!”看见中年女人有离开这小屋的意思,杜若突然出声唤住了她,“可否让我再看看你?” 中年女人颇是惊讶地回头道:“你这小娃儿是什么怪癖?竟喜欢看我这种低贱的老女人?”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杜若摇了摇头,从床上干脆地走了下来,凑近了中年女人,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便伸手探上了她的脉息,眉头突然一蹙,“你这病不可再拖了。” 中年女人又是一惊,万万没想到这小娃竟在给她诊病、 杜若着急地左右看了看房间,这里空荡荡的,也没有什么可以用的笔墨,她急然看着中年女人,“这里可有纸笔?” 中年女人自嘲地一笑,“你想给我开方?” 杜若点点头,正色道:“你这病再不吃药,迟早会有性命之忧,身为医者,我不能坐视不理。” “呵,我还是头一遭听见大夫在意我们这种人的性命的。”中年女人半是自嘲,半是惊叹地说完,脸上有了一丝暖笑,“相好的没有说错,你这小娃是不能害的。” 杜若愕了一下,“相好的?” 中年女人眯眼一笑,听见房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笑意突然深了起来,“是时候送你回去了。” “咯吱——” 房门被推了开来,一个中年农家汉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对着中年女人道,“那些人都走了,可以让杜大夫换身衣裳,随我离开了。” “嗯。”中年女子点头一笑,看着杜若,“杜大夫,我好心放了你,你可别把我卖了哦,咱们这日子本就不好过,你就留咱们一线生机吧。” “可是你的病……” “你管不了的多着呢,日后可要小心啦,今日落在我这儿算是你走运,若是落在了其他老鸨手里,你啊,现在只怕早已被那些糙汉子吃干抹净了。”中年女人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杜大夫,走吧,你该回家了。” 这些话听完,杜若算是明白自己到底是被掳到了什么地方?再一想这中年女人的病,当下后怕连连,一时噤了声,由着中年女人拿了一件袍子披在她身上,便跟着这个中年农家汉子离开了这座不起眼的深巷小院。 当牛车渐渐行远,杜若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开了口,“大叔,停车!” 农家汉子诧异地看了看她,“杜大夫?” 杜若掀帘看了看此时的小巷,瞧见了那边有一个算命摊子还没有收摊,当下掀帘跳下了马车,径直往那边跑去。 “杜大夫!”农家汉子慌乱无比地瞧了瞧四周,若是被送杜若来的人发现他们私放了杜若,只怕以后日子会更难过。 杜若跑到了算命先生面前,急声道:“先生,借纸笔一用。” “无妨。”算命先生捻须一笑。 杜若匆匆在纸上写了一串——金银花,连翘,赤茯苓,车前子,淡竹叶等药材名字,思量片刻,将所需药材多少也补了上去,她礼貌地谢过算命先生,便回头朝着农家汉子跑去。 “大叔,给你这个!”杜若郑重地将药方递到了农家汉子手里,“那位大姐的病不可再拖了,你一会儿送我回到悬壶堂,我便先给你抓上三日的药,以后,你就按这方子来抓。” 农家汉子接过了药方,涩然一笑,“灞陵城若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大夫……是灞陵城百姓的福气……”隐隐地,他的眼角红润了起来,“我代三娘谢谢你。” “我也只能做那么多……”杜若轻轻一叹,想到窑子那些女子的可怜,她不过是个小老百姓,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农家汉子含泪道:“杜大夫,你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仁心,我跟三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杜若连连摆手道:“你们已经救了我一命,倒是我谢谢你们才是。” 农家汉子吸了吸鼻子,正色道:“不,若不是杜大夫跟商小姐,只怕枣头村上下村民会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命还有其他村民的命,都是你跟商夫子救下来的。还有村头的吴婆婆,我常见你来给她医治,枣头村村民都在暗地里夸你是小活菩萨呢!” “医者本就该治病救人啊,这些都是本分。”杜若没想到与枣头村那些渊源,竟让她得了如此好的一个善果。 “三娘自小与我青梅竹马,可是她爹爹贪赌,硬是把她给卖入了窑子,把她推入了这个火坑。其实我带过她去看病的,那些大夫把脉之后,知道她得的是那种脏病,便将她轰出医馆来。青楼女子本就卑贱,三娘她们就更不受人待见,所以经年累月,她的病就拖成这样了。”农家汉子说到动情处,热泪盈眶而出。 杜若听得心凉,也不知能说什么去劝慰她,千言万语,只能变成一句承诺,“你放心,我定会医好她的。” 农家汉子感激地连连点头,“谢谢杜大夫,谢谢你!” “我现在只是开了个方子,你若要谢我,等我医好了她,再谢我也不迟啊。”杜若慌忙摆了摆手,看了看天色,“哥哥跟爹娘肯定要急死了,大叔你先送我回去报一个平安,然后再带我回来,我想需要医治的定不止三娘一个人,既然我知道这事,就不能袖手旁观。” “哎!”农家汉子抬手将热泪抹去,重重点头,亲手给杜若掀起了牛车车帘,“杜大夫,快些上车吧,我这就送你回去!” “嗯!”杜若点点头,爬上了牛车。 “铿!铿!铿!……” 不等农家汉子赶动牛车,远处便传来一阵兵甲之声。 杜若好奇地掀帘看了过去,只见两骑快马飞驰在前,百名府卫按刀举着火把往这边急匆匆地跑来。 当看清楚了马背上的人是谁,杜若脸上不禁多了一丝笑意来。 “夫子——” 杜若从牛车上跳了出来,笑然一唤。 “吁——” 商青黛与燕云深急勒马儿,商青黛不等马儿完全停下来,便已飞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她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向了杜若。 “阿若!”只听商青黛急呼了一声,握紧了杜若的双手,猛地将杜若拉入了怀中,“你没事就好!就好!” “夫……夫……”杜若觉得有些窒息,再次埋入她的怀中,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浑然忘记了此刻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唯一知道的……只有……夫子的怀抱……实在是……酥软…… 当绮念升起,杜若蓦地又想到了夫子留在她书案上的那两个字——正心。 怎可有这种绮念?怎么可以? 杜若又羞又愧地往后缩了一缩,倒是提醒了商青黛方才这一举动实在是越礼了些。 商青黛松开了杜若,正色道:“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小若没事便好,商小姐,本王先行一步,先去抄了那边的窑子!”燕云深打马过来,大手一挥,“府卫听令,随本王来!” 来不及回答夫子的话,杜若惊忙道:“殿下留步!” 燕云深愕然勒马,“何事?” “殿下为何要去抄了那边?”杜若急声问道。 “私妓屡禁不止,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如此猖狂,已经半点没把王法放在眼里!”燕云深怒声回道。 杜若叹了一声,想了想,道:“她……她们不是真的想掳我……” “阿若,我的弟子,是不能说谎的!”商青黛不解地看着杜若,只要今日抓到接手杜若的老鸨,顺藤摸瓜,找到掳人者,怎么样都要咬齐湘娘个遍体鳞伤! 杜若摇了摇头,看了看身边已经慌了神的农家汉子,示意他不要慌乱,“殿下可否听我一言?私妓多是苦命之人,之所以一直屡禁不止,其实是方法错了。” 燕云深定定看着这小人儿,“你说说,朝廷的法子是哪里错了?” 杜若点头道:“治病当对症下药,肃清私妓也当对症下药……”惊觉掌心一暖,原是商青黛悄然牵住了她的手,杜若心跳一乱,羞然往她那边瞄了一眼,又怯然低下了头去。 商青黛冷声道:“我倒是想听你说说,是怎么个对症下药?”说完,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生怕松开之后,这小丫头又会忽然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正心,也该是正视自己心的意思。 商青黛打定了主意,以后这小丫头是休想离开她的视线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0章 火把的焰色映在杜若的脸上,小人儿此时身子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株青竹,她眸光明亮地道:“私妓禁而不绝,是因为根源就不在私妓,若要对症下药,最该罚的便是上窑子寻欢的男子。” 一句话说完,商青黛一惊,燕云深也是一惊,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仔细想想,除了新鲜之外,还颇有几分道理。 杜若继续道:“只要每日在窑子门口设一名朝廷官员,每个入窑子寻欢的男子皆要上缴十倍罚金,试问还有谁愿意继续寻欢?” “此计甚妙!”燕云深赞了一声,“小若,你这个方子,本王收下了!”说完,他正准备下令副将前去做此事,杜若又唤了一句。 “殿下,留步!” 商青黛嘴角微微一抿,表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可心里早已赞了阿若许多句。 燕云深笑然回头道:“小若还有方子?” 杜若认真地点点头,道:“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做这种营生,殿下断她们的营生容易,可有没有想过,她们以后的生路又在哪里?” 燕云深愕了一下,“这些本王倒是没有法子。”他话没有说完,其实也不用说完,大家都知道,做过私妓的女子哪个不是一身脏病,有哪个汉子敢要?又有哪个老板敢用这样的人打杂干活? 杜若想了想,笃定地道:“殿下,我可以一一给她们医治痼疾,可世人言论之伤,却还需朝廷给予庇护,若是可以请旨陛下在灞陵设立一个清歌坊,容下这些私妓在内献艺谋生……” “阿若,你我皆是草民,这些政事,点到即止便可。”商青黛忽地出言拦下了杜若要说的话,暗暗给她递了一个眼色,“你我做好本分便好。” 要当今天子专门下旨设个青楼,这简直是小孩子主意,商青黛不想让杜若言多有失,只好打断了她说的话。 既然夫子都开口了,杜若又怎敢再言? 燕云深岂会不知商青黛的意思,他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道:“小若此方难用,倒是本王有另外一个方子,或可一试。” 商青黛淡淡道:“殿下仁心,必有洪福。” “洪福就免了,本王要的,一直很简单。”燕云深话中有话地说完,会心一笑,看向了杜若,“小若,本王给你三月时间,可否能医治好这些私妓?” 杜若郑重地道:“若是可救,那必定可以,可若是已成痼疾,那也只能减轻她们的痛楚。” “那已够了。”燕云深点头一笑,“你的医术,本王信得过!”说完,燕云深扬鞭道,“来人,五人一组,把前面那些窑子的大门守住,进出之人,只要是男子,皆强索十倍罚金。” “是!” 杜若看着燕云深打马远去,心头终是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了一边的农家汉子,“大叔,没事了,你放心,以后她们都会没事了。” 农家汉子红着眼眶对着杜若重重跪了下去,“杜大夫,灞陵幸而有你啊!” “大叔快快起来!”杜若连忙去扶农家汉子,却被商青黛给拉到了一边,她凉凉地问向了农家汉子,“殿下已走远,你是不是该给我说句真话?” “真话?”农家汉子一时没明白商青黛的意思。 商青黛索性直接问道:“究竟是什么人把阿若掳到你们那里的?” 农家汉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商小姐准备询问事情来龙去脉了。 “夫子,他们是好人,我……” “我不喜欢说谎的人,阿若,有些话,你可以不必说的。”商青黛此刻眉角微挑,似是微怒,一句话吓得杜若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农家汉子愧声道:“那人是三娘那里的常客,平时出手也很阔绰,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出身,可若是让我再瞧见他,我是肯定能一眼认出来的。” “很好。”这次却是商青黛亲手将他扶了起来,“明日你就在暗中瞧瞧,那人在不在阿若附近?” “嗯!”农家汉子重重点头。 杜若完全不敢去搭话,生怕又惹得商青黛更生气,只好乖乖地立在一边。 “你先走吧。”商青黛淡淡地道了一句,“有我在,阿若已经安全了。” “好。”农家汉子再点点头,有些担心三娘会不会有事,便将赶着牛车往回走去。 待农家汉子走远了,这巷中只留下了她们两人,还有那匹马儿百无聊赖地在一边刨着蹄子,不时地发出一声低嘶。 “现在城里有许多寻你的衙役,回去之后,就说因为私妓重病难治,城中又无大夫肯来救治,只好出此下策掳你来窑子里救命。”商青黛看向那个一言不发的杜若,发觉自己似是吓到了小人儿,声音又柔了几分,“阿若,可听懂了?” “嗯……”杜若点点头,低头看着商青黛依旧牵着的手,却不敢抬眼看她。 商青黛微微皱眉,“可会觉得我很凶?” 杜若连忙摇头,“不……不凶……” “说谎?” “不敢!” 杜若慌然抬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我……我听话……夫子要我正心,我便正心,又怎敢觉得夫子凶呢?” “正心?”商青黛问完之后,恍然想起留在她书案上的那两个字,觉得有些尴尬,她只能静默了一会儿。 “夫子?”杜若沉不住气,试探地唤了一声。 商青黛低声道:“那两个字,其实并不是写给你的……”说着,她清冷的眸光落在了杜若脸上,“正心,也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那……” “阿若,扶我回悬壶堂报平安吧。”商青黛有些害怕小人儿追问下去,便将话题转到了一边。 杜若愣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蹲了下去——从方才夫子跑来牵住她开始,夫子一直没有动过,她抬眼仔细看了看夫子,这才发现她的额上满满的都是细汗,定是方才跳马之时不慎扭到了脚,她只觉得心上一绞,一颗心满满地俱是心疼的酸涩之意。 杜若左右看了看,瞧见边上的石阶,便走了过去,将身上的袍子铺在了石阶上,又快步走了过来,扶住了商青黛,礼貌地问了一句,“夫子,让我看看,可好?” “也好,瞧瞧你这几日可荒废了针法?”商青黛抿嘴淡淡舒眉,由着杜若扶着,坐到了石阶上。 杜若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我……我忘记带针囊了!” 商青黛将随身携带的针囊拿出递给了杜若,正色道:“行医之人,应常将针囊带在身边,这样若是遇到病家,也可以及时救人……” “嗯!仅听夫子教诲!”杜若接过了针囊,认真地点头。 商青黛涩然一笑,“你还真事事都听我的?” 杜若抿嘴点头。 “若是我让你误入歧途呢?” “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傻……” “说过的话,要算话,我答应过夫子,要一辈子听夫子的话,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杜若摇了摇头,蹲在了商青黛身前,左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商青黛的脚跟,柔声道,“夫子,若是我不小心弄疼了你,你可要说的,可千万别忍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疼了就忍着便是……” “我……” “你什么?” “我解夫子的鞋袜了……”杜若脸色一红,低下了头去,褪下夫子鞋袜的瞬间,耳根火辣辣地烧了个通红。 白玉一样足踝上,红通通地肿了一个小包,杜若看得心疼,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地被商青黛看了个分明——这小丫头越是紧张她,她心里就越是没来由暖得厉害,不禁嘴角一扬,笑意竟在脸上漾了开来。 浑然不觉夫子此刻的笑颜盈盈,杜若将夫子的玉足放在了自己膝上,取出了针囊中的一支银针,小心地朝着丘墟穴刺了下去。 商青黛眉角微微一挑,似是觉察杜若要看向自己,她连忙敛了笑容。 杜若看了一眼商青黛的面色,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抖了抖袖子,将手掌凉在冷风中吹了片刻,然后将冰凉的手掌贴上了她足踝红肿的地方,发觉凉意散去了,又扬起手来让冷风吹冷,甫又贴上了她红肿之地。 商青黛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竟有这样的心思,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这样要冻坏的,你本来……” 杜若笃定地抬眼看着商青黛,“现下,我是大夫,你得听我的。” 商青黛刚想说什么。 杜若心虚地又加了一句,“以后,你是夫子,我听你的。” 商青黛脸上的笑意再也绷不住,嫣然一笑,已足以让此刻的杜若瞬间看呆了眼,这一刻只觉得掌心温暖,心也温暖,哪里会有半点凉意? “夫子……”杜若觉得热得厉害,千言万语只能变作一声轻唤。 “嗯?”商青黛应了一声。 杜若轻咳了一下,“现在,还疼么?” 商青黛笑问道:“你说呢?”(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1章 “小若!那边是小若!”当陈水苏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原本要回答夫子问话的杜若连忙定了定神,将银针从穴位中取出,帮夫子穿好了鞋袜,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陈水苏提着灯笼领着两名官差走了过来,又惊又喜地看着杜若将夫子扶了起来,忍不住道:“还是夫子寻人厉害,这一出马,小若就寻到了!” 两名官差舒了一口气,其中一人笑道:“寻到便好,我们就可以回去向大人复命了!” 商青黛微微点头:“今日辛苦诸位官爷了。” 官差摆手道:“商小姐客气了,您是宋王殿下的朋友,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几个的,只管吩咐。” “嗯。”商青黛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她看向杜若,“我们该回去了。” 杜若实在是担心夫子的脚,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夫子的脸色,瞧她额头满是冷汗,心知夫子定是疼得厉害,更不敢多做迟疑,柔声道,“夫子,小心些走,我扶着你,不会让你摔着。” 商青黛悄然掩了笑容,由着杜若扶着她走到马边,她才发现,原来这小人儿其实也算是有劲,至少此时此地,有这小人儿搀扶,是绝对不会让她走不稳摔倒在地。 那日后呢?若是她逃不过陛下,这小人儿会不会傻傻的在宫里陪她一世? 商青黛悄悄地瞧了杜若一眼,这小丫头明日该是及笈的日子。本来女子十五岁就该行及笈之礼,可是大燕开国之君心疼发妻十六岁生子差点丧命,便改了祖制,将大燕女子的及笈之龄改作了十六岁。 十六岁,是女子灿烂年华的开始,若是陪她一起葬送在深宫之中,她如何舍得? 这条歧途,当真要带着她一起走么? 所谓正心,她一人正心,又有什么用?这小丫头的心思又是不是如她一般? 想到阿若说的那些话,虽然暖心,可毕竟她还年少,又有多少可以作得真? 这是第一次在商青黛眼底出现了黯然之色,她默默地依着杜若握着她的手,听着杜若招呼陈水苏。 “水苏,夫子的脚扭了,快来帮我扶夫子上马!” “嗯!”陈水苏点点头,赶紧走了过来。 终是将商青黛扶上了马背,杜若牵过缰绳,仰头对着商青黛笑道,“夫子,我先带你回悬壶堂,待……” “阿若,缰绳给我。”商青黛突然凉声开口,“灵枢院也有大夫,我也该回去了。”说完,她从杜若手里接过缰绳,对那两个官差道,“有劳两位送这小丫头回去吧。” “好!” “夫子……”杜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分明一切还好好的,夫子还那样暖暖地对着她笑,分明夫子是让她扶回灵枢堂的,为何突然夫子变得如此冰冷? 商青黛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看多了便心软,心软了又起私念,坑了这丫头的一辈子。 “没几日你就要回灵枢院了,你们两个须好好温书,回来第一日,照例是要考试的。”商青黛又嘱咐了一句,可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水苏,这几日阿若若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可来找我。” “是,夫子。” “我走了……驾!” 看着商青黛催动马儿驰远,杜若委屈的暗暗红了眼,低着头走到了石阶边,将袍子与针囊捡起,泪水蓦地落在了手背上。 “小若?” 陈水苏看着那个瑟瑟然的背影,满脸疑惑地走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你怎么了?” 杜若摇摇头,突然挺直了身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涩声道:“水苏,明日是我的及笈之日,我算是大人了。” 陈水点头道:“嗯。” “那我更要坚强起来,做个真正的大人!”杜若突然抿嘴一笑,心头打定了一个主意——夫子说正心并不是写给她的,可是她已经将这两个字映入了心底。 “夫子,我已正视自己的心,不管日后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一直守在你身后,默默陪着你……” 这句话,杜若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陈水苏惑然看了看杜若,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若已不是当初那个呆呆的小若了。及笈了,便会有了更深的心思,喜怒哀乐也会更复杂,一时之间,陈水苏也不知道该为小若喜,还是该为小若悲? 她现下能做的只是,握紧杜若冰冷的手,笑嘻嘻地如往常一样,“小若,不管怎么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杜若笑然点头。 当杜若回到了悬壶堂,此案也算了结了。 第二日,早朝上宋王燕云深上奏的私妓管制新法,让燕成帝颇是赞许,当殿下旨嘉赏献策之人。 新任京兆尹孟大人卖力寻人有功,燕云深在早朝之后当着百官?夸奖了他一回,孟大人觉得,这可是他这辈子仕途的最好开端,当下更是卖力地暗中加强了悬壶堂附近的官差巡逻。 在朝廷嘉奖颁至悬壶堂之前,悬壶堂众人已起了个大早。 杜若沐浴之后,穿上了莫氏给她准备好的白裳,披散着青丝坐在铜镜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莫氏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含笑道:“从今日开始,我的若儿便不是小孩子了。” 杜若点点头,“嗯。” 莫氏温柔地给她梳着头,感慨道:“岁月匆匆,一转眼,我的若儿也成大姑娘了。” 杜若轻笑道:“我长大了,就更好帮爹爹了。” 莫氏脸上的笑意却减了几分,试探地道:“长大了,情窍可就开了,若儿,你若是遇到了一个能让牵动你喜怒哀乐的人,可一定要告诉娘。” 杜若愕然看着镜中莫氏的笑脸,“能牵动我喜怒哀乐的人?” “你在灵枢院,可有遇到一个?”莫氏索性直接开口问。 杜若连忙摇头,正色道:“他们不是老头,就是醉心功名的假医者,我怎会因为他们牵动我的喜怒哀乐?” 莫氏暗暗舒了一口气,“当真?” 杜若认真地点点头,“看他们还不如看书,况且,他们也不爱跟我一起玩。” 莫氏终是松了一口气,将杜若的青丝绾成了一个云髻,看着镜中稚气愈来愈少的她,“才说了不要小孩子气,你又说玩。” 杜若轻咳了一声,“我又忘了,我十六了。” 莫氏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坐在了她的身侧,放下梳子,提起了眉笔,笑盈盈地给她描起眉来。 “我今日才发现,我的若儿其实是个美人胚子,将来一定要给你找个良人,不然……” “娘……” 杜若及时打断了莫氏的话,莫氏还当她是害羞,便将眉笔交到了她的手里,“好,娘不说,不说,来,你自个儿学着画,女娃大了,总归要学着打扮的,过几日你回灵枢院了,娘可帮不了你。” “有夫子在……”杜若答了一句,发觉有些唐突,只好又忍了话。 莫氏恍然道:“也对,商夫子那样的美人在,她能教你这些就更好了。” “娘,今日宋王殿下要把病家送来医治,不知道来了没?” “呵,娘不说了还不成么?”说完,莫氏将妆台上的铜簪子簪入了杜若的云髻,“娘先把药端来给你喝,指不定你去灵枢院这三年,这体弱的问题能改善不少。” “嗯。”目送娘亲离开房间,杜若轻轻一叹,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嘴一笑,自言自语道,“夫子,整个灵枢院,可以左右我喜怒哀乐的只有你啊………” 情窍已开,她已入心,此症已入骨,又怎能容下其他良人? 说完,她描完双眉,放下眉笔,打开了胭脂盒,小指轻轻地一沾胭脂红粉,将胭脂在颊上抹了开来,她幽幽地问了一句,“今日及笈,夫子,你可会来看看我长大的样子?” “踏踏……踏踏……踏踏……” 一辆马车停在了悬壶堂外,马车上的主人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听他沉声道:“把马车赶到那边人少些的地方。” “是,陛下。”车夫恭敬地说完,将马车赶到了巷口。 与此同时,燕云深带着朝廷嘉奖杜若的圣旨,也命家将护着从良的百名私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悬壶堂外。 “悬壶堂上下,速速出来接旨——” 马车车帘掀起一角,燕云华眯眼看向坐在白马上神采奕奕的皇弟,“仁心宋王,民心不少啊。” 车夫骇然缩了缩身子,“陛下……” “皇弟?还是皇帝?父皇当年那般宠爱他,朕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做天子的会是朕?”燕云华苦涩地一笑,说完这句话,他也知道车夫更不敢应他什么,索性整了整衣裳,走下了马车。 车夫大惊,“陛下,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燕云华笑道:“如今大燕四海靖平,朕还怕有人刺杀不成?”眸光一沉,“美人喜欢他,民心也向他,朕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他一人独占了。” 车夫只能默默将马儿栓好,准备跟着燕云华走向悬壶堂。 悬壶堂,后院,厢房。 当陈水苏将房门推开,杜若回头焦急地问道:“可是夫子来了?” 陈水苏缓了缓气,急声道:“不!不是!是……是陛下来了!”说完,她惊骇无比地道,“陛下……陛下竟然就是华云!”(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2章 悬壶堂今日甚是热闹,先是来了当朝宋王,后又来了当今天子,整个灞陵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想到,小小的一个郎中医馆,竟会一日之内降临两个大人物。 当陈水苏牵着杜若快步从后堂走出,慌乱地跪倒在地,此刻坐在主座上的燕成帝燕云华眸光一亮,颇是眸底颇有些惊艳之色,不禁赞道:“原来杜若花开了,竟是这般好看。” 立在皇兄身边的燕云深笑道:“小娃儿也终会长大的,确实,今日的小若甚是好看。”说完,又忍不住多看了杜若一眼。 可那些夸赞,对于杜若而言,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杜若黯然低头,跟着家人齐刷刷地对着燕云华叩了个头,齐声道:“草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都起来说话。”燕云华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杜若,只觉得当夜在灵枢院呛声他的小女娃就这样打扮一下,已当得起“佳人”二字。 杜若被燕云华盯得有些不自在,冷声道:“外间还有许多病家等着看病,还请陛下速速下令,命民女快些给她们治病。” “仁心可嘉,朕就喜欢你这样的……大夫。”燕云华当即给传旨公公递了个眼色,“旨意就不必宣了,就让悬壶堂先医人吧。” “是。”传旨公公点头将圣旨收了起来,恭敬地立在了一边。 得到了陛下首肯,杜若急声对着杜如风道,“爹爹,我们快去医人吧。” “嗯。”杜如风又对着燕云华行了个礼,这才跟着杜若快步走了出去。 “小若,我也来帮你!” “师兄,娘子,你也来帮下手。”杜如风皱眉一看悬壶堂外间的私妓,但是望诊一眼,便知道这些女子身上的暗病并不好治,既然陛下已经下了圣旨要速速治好她们,今日就必须拿出全部的本事来。 陈中与莫氏也知道皇命的重要性,所以点点头,便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燕云深命小厮给燕云华递上了一盏热茶,笑道:“皇兄,今日你能来,当真是臣弟没有想到的。” 燕云华接过了热茶,却没有喝的意思,只是将热茶随手放在了一边,“呵,做为一国之君,当爱惜子民,即便外间那些女子是私妓,只要朕没有嫌弃之意,其他百姓也不敢对她们指指点点。” 燕云深继续笑道:“皇兄仁举,臣弟是比不上皇兄的。” “是么?”燕云华起身走到了燕云深身前,沉声道,“你将你在灞陵东郊的千亩封田分作百份,以低于民间一半的租金租给外间那些私妓,还免去她们三年租息,如此仁政,朕才是觉得汗颜。” 燕云深大惊,“皇兄已经知道了?!” “总是坏事传千里,这好事也该传得快些,不是么?”燕云深嘴角浮起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他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云深,你我兄弟联手,大燕岂能不昌盛?” “嗯!” “所以,还是自家兄弟可靠啊。” 燕云深越听他的赞许,心头的寒意就莫名地越浓一分,他只知道此刻是多说多错,只好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应他的话。 燕云华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燕云深,望向了悬壶堂外,话中有话地道:“这味药儿突然可口起来了。” “可口?”燕云深愕了一下,顺着燕云华的目光看去。 那一袭白影立在那群洗尽铅华的私妓之间,就好像是一朵寒夜中静静绽放的雪梅,别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美意。 若说方才瞧见杜若的那一眼,是惊讶,那么此刻再看这第二眼,就是深深的惊艳了。 这小丫头平日里像个苍白的瓷娃娃,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甚至会忽略她的存在,没想到今日把孩童的双鬟髻改作了少女云鬟,又上了浅妆,竟好看的好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清丽脱俗。 觉察到*的目光注视,杜若往悬壶堂门前匆匆一看,看见燕云华那双灼灼的眸子,当下心头一慌,心,猛地跳起一阵莫名的心悸来。 燕云深眸光一黯,轻咳了一声,笑道:“皇兄你这是说笑么?这小丫头弱不禁风的,哪里有宫中那几位美人好看?” “呵,美人各有各的好,这韵味之美,可是旁人比不得的。”燕云华笑然说完,突然,问向了弟弟,“听你方才所言,莫不是又看中了这小丫头吧?” 燕云深背心一凉,急声道:“臣弟岂会对这样的小丫头动心?” “此话当真?” “岂敢欺君?只是……” “只是?” 燕云深轻轻一叹,正色看着皇兄,“皇兄,你瞧这小丫头认真行医的样子,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若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若是她入宫了,失了本来的颜色,只怕就不会有今日这样好看了。” 燕云华冷冷一笑,“是么?云深,你言下之意是,这杜若与商青黛一样,都是不可召入宫中的美人,只能便宜大燕其他男儿了?” “臣弟不敢有这样的意思!”燕云深慌忙跪在了地上。 燕云华暗暗握紧了拳头,冷声道:“不敢有?朕怎么说都是大燕之主,只有朕不要赏其他人的,永远没有朕让其他人的,你可听明白了?” “臣弟,明白了。” “很好。” 燕云华俯视着燕云深,只觉得此时此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国之君,当年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皇弟,是真真切切的跪在他脚下的臣子。 “吁——” 悬壶堂外,突然来了一队人马,仔细一瞧,那些小厮的衣裳襟口都有一个灵枢院的徽记,待马车一停稳,小厮们边开始动手将马车上的药材往悬壶堂里面搬。 停在药材车后面的马车车帘突然被掀起一个角,商青黛凉凉地问向马车中的农家汉子,“你仔细瞧瞧,这里面可有送阿若来三娘那里的人?” 农家汉子仔细地看了看,确认了好几次,只能摇摇头,“商小姐,他不在其中。” 商青黛微微皱眉,忽又舒开了眉头,“也是,她做事向来考虑周到,应该不会用灵枢院的人,或许是她齐家的仆人也说不定。” “商小姐?” “没事了,你去陪三娘看病吧,阿若答应会治好三娘的病,就一定会做到的。”说着,商青黛忍不住往悬壶堂前看去,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模糊,看不清楚眉眼,可即便如此,商青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杜若温暖的笑来。 “哎!”农家汉子重重点头,跳下了马车,快步朝着悬壶堂门前走去。 商青黛轻轻一叹,刚欲将车帘放下,便被谁给拦了下来。 “齐湘娘!你来这里做什么?”商青黛冷声一喝。 齐湘娘啧啧两声,“来看看那小丫头今日有多风光啊?” 商青黛衅声道:“也要多谢你的毒手,阿若才能因祸得福。” “当真是福么?”齐湘娘往前走了好几步,突然笑意深深地扭过身来,笑道,“今日这小丫头模样还真好看,瞧她那身打扮,应该今日是她及笄之日吧。” 及笄…… 商青黛不想与她多做口舌之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齐湘娘,我警告你,现在阿若是有皇命在身的人,你若是再对她起什么歹意,可要想想,怎么过陛下那一关?”说着,她又咬牙加了一句,“你能用什么手段哄爹留下你,我就能用什么手段哄陛下相信我,狠狠治你的罪。” 齐湘娘咯咯一笑,摇头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对那小丫头那样上心了?” 商青黛正色道:“我既是她的夫子,便要保她在灵枢院这三年安然无恙。” “你保得住么?”齐湘娘的笑容如刀,更像是在挑衅,“八月选秀,你都自身难保了。”说完,她又往当今陛下与宋王殿下那里看了一眼,“啧啧,有意思啊,美人在前,岂有……岂有不好色之理?”说完,又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商青黛,默然摇了摇头,得意地笑着离开了。 商青黛心头一凉,往前走了好几步,终于能将悬壶堂前的一切,她骇然在燕云华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灼烈的目光,只是这一次,那目光给的是——杜若。 “阿若……” 心,狠狠一揪。 商青黛挤开了人群,蹒跚着走向杜若,此时此刻,她心头只有一个念想,护住阿若,哪怕牺牲自己,都不能让这个小人儿入宫成为天子的玩物! “川穹,当归,肉桂……”此时的杜若正低头认真地写着方子,突然觉得腕上一凉,她蓦地抬眼,当看清楚来人是夫子,终是将今日最想绽放的笑容瞬间绽放当前,她柔声唤了一句,“夫子。” “你是医者,才刚及笄就打扮成这样!” 可是杜若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个笑容换来的竟是商青黛的一句厉喝,“我……”一时结舌,哽在喉间的不仅仅是那些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话,还有汹涌锥入心尖的森森寒意。 “我商青黛的弟子,心思该花在医道之上。” “是……夫子……” 杜若垂下了脑袋,心头一酸,她想忍住泪水,可泪水却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3章 “呵,原来一直是朕误会了,商小姐对弟子也是这样冷冰冰的。”燕云华笑然走了过来,伸出手去,准备给杜若擦擦眼泪。 商青黛将杜若拉到了身后,低头福身,这一行礼恰好将燕云华的动作拦住了,“民女商青黛,拜见陛下。” 燕云华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来,负手笑道:“免礼。” 商青黛直起了身子,转头冷声道:“阿若,还不去换身衣裳?医者就该有医者的样子!” “是。”杜若吸了吸鼻子,垂着头往悬壶堂内走去。 商青黛顺势坐了下去,并没有继续搭理燕云华的意思,她看了一眼杜若没有写完的方子,示意跪在身前的私妓再将手伸过来,让她再把脉一次。 脉息虚弱,再瞧她脸色惨白,分明是血亏之相。 “商……”燕云华想趁机搭上几句话,却发觉商青黛脸色大变,她的手慌乱地从那人腕上缩了回来。 “此病……恐……传染……”商青黛当下断症,吓到的不止是那名私妓,还有此刻站在私妓边上的当今天子。 三娘就跪在私妓的身后,她忍不住附了一句,“定是上次那个脓疮大汉传染的脏病,商小姐,您可要救救我这姐妹啊!” “这……”商青黛为难地看向了燕云华,“陛下,你龙体要紧,这些女子皆是有病之人,你站在这里,万一染上什么,那可是……” “有理!有理!”燕云华心惊得厉害,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他故作镇定地回到了悬壶堂门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燕云深看了看那些跪地不敢起身的私妓,他知道,若是燕云华不说免礼,那些女子就会一直跪着,他心头不忍,当下劝道:“皇兄还是先回宫歇息吧,这里有臣弟看着,不会有什么乱子的。” “也好!”燕云华正愁没有理由离开,他顺着燕云深给的台阶下来,递了个眼色给传旨公公,“摆驾回宫。” “是!”传旨公公将圣旨双手交到了燕云深手中。 “恭送皇兄!”燕云深示意府卫护送皇兄回宫,恭敬地一拜。 燕云华点点头,终是离开了悬壶堂。 天子离开后,百姓终是可以起身了。 燕云深回头看了看放在桌上那盏热茶,心头的凉意比谁都多,暗暗道:“终是有罅隙了。” 三娘扶起那个早已六神无主的私妓,安慰地一笑,“没事了。” 私妓猛烈地摇头,“若是真会传染,我……我只怕是活不得了。” 三娘眯眼笑道:“若是真会传染,商小姐还能这样镇定?” 商青黛没想到三娘的观察竟如此细致,她凉凉地道:“虽然不会传染,但是这身子骨终究是太虚了,这些药服用之后,真得好好静养几日,干不得什么重活的,毕竟,滑胎最伤的是女子之身。” 私妓终是放下了心头大石,笑道:“当真?” “你也可以不信我。”商青黛站了起来,向远处的陈水苏招了招手,“水苏,你来接手这边。” “是,夫子。”陈水苏此刻不敢有半点懈怠,想到方才夫子恼小若的样子,她还觉得有些后怕。 杜如风与莫氏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岂会不懂商青黛方才的意思,呵斥的是若儿,其实是保护若儿,毕竟今日的若儿比起往日来说,实在是好看了许多。 若是被天子看中,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事。 愁云在彼此心湖中弥漫开来,杜如风与莫氏只能沉沉一叹——仲儿尚不懂事,方才接旨之后,就以脑袋疼为由,回房休息了。好不容易指望上可以入灵枢院学医的若儿,没想到今日及笄的无心打扮,竟让陛下有了擦泪的举动。 有些事,他们实在是害怕。 果然,陛下才走了没多久,传旨公公便又跑了回来,传了一个口谕下来,命今日诊病之后,所有参与诊病的大夫都入宫饮宴,这是天子给子民的恩赏,他们哪里能拒绝? “果然……” 商青黛脸色越发地冰凉,此刻哪里还有诊病的心思? “夫子。”陈水苏悄悄地揪了揪她的衣袖,小声道,“其实,今日小若是……” “水苏,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去瞧瞧这丫头,是不是赌气了?这换衣裳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当外面没有病家么?”商青黛冷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蹒跚着往悬壶堂中走去。 陈水苏倒吸了一口气,没办法,只好继续给哪些私妓诊病——若是再不专心行医,一会儿夫子出来指不定要骂的便是她了。 三娘眯眼望着商青黛远去的背影,会心轻笑了一声。 农家汉子跑腿买来了桂花糕,殷勤地给三娘递了过去,“三娘,给。” “忠哥,谢谢你。”三娘接过了桂花糕,暖暖地一笑,已足以让农家汉子徐忠的心瞬间暖化。 “嘿嘿。”徐忠挠了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悬壶堂内,厢房中,小人儿坐在铜镜前已经抽泣了许久。 脸上的胭脂已经被泪水沁了开来,镜中的她早已成了一个大花脸,当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第一反应是捂着脸,将头深深地低下。 “我……我马上就换衣裳……我马上就出来……夫子不要恼我……”说完,杜若脑袋里一片混乱,起身之后竟不知改往左转身,还是往右转身,犹豫之间,又想快些行动起来,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双脚扭了一下,又跌坐回了原位。 看见这小人儿的举动,商青黛是又恼又心软,她走了过去,按住了杜若慌乱的身子,凉凉道:“我心中的阿若,是不会这样失了分寸的。” “对不起……”杜若涩然开了口。 商青黛叹了一声,“这句话,不该你说的。” “我……” “阿若……” 商青黛看着镜中的她,沉声道:“是我来迟了。” “夫子?” “阿若,你今日那样抹胭脂,美虽美,但是并不适合你。”商青黛坐到了杜若身侧,双手捧起了她的脸,冰凉的指尖温柔地擦去了她颊上的胭脂。 杜若怔怔地看着夫子的眉眼,冰冷之中杂着许多愁色,她认真地道:“夫子不喜欢我上妆,我以后都不上妆了,可好?” 喜欢,今日的阿若怎会不喜欢? 这话商青黛只能忍在心底,她没有回答杜若的话,揪起自己的衣角,把杜若的小脸擦了个干净。 商青黛侧身用小指勾起一点点胭脂,轻柔地抹上了她的脸颊,“世人总说红颜祸水,其实这些罪,本就不该算在女子身上。” 当听到商青黛说的这句话,杜若身子一僵,恍然明白了商青黛话中的意思——怪不得今日的陛下目光那般灼灼,怪不得那样的目光让人如此的不舒服。 “夫子……” “嘘……” 商青黛微微皱眉,指腹将胭脂泯了开来,目光紧紧瞧着小人儿慌乱的眸子,语气却是决绝的,“阿若别怕,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这个夫子不倒,谁也伤害不到你的。” 杜若眉心拧了起来,商青黛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将那拧起的地方抚平。 “果然,阿若还是这样样子好看。” 商青黛嘴角忽地浮现起一个赞许的笑来,杜若侧脸望向了铜镜,此刻的她,没有了方才的双颊灼灼,有的只是恰到好处的淡淡红晕。 商青黛站了起来,“你不该被关在金丝笼里面圈养,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 “夫子!”杜若噙着眼泪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扣住,“其实我……” 商青黛又打断了她的话,却莞尔道,“今日阿若及笄,是个大人了,日后行事说话,要三思而后行。” “我……” “阿若!” 商青黛再一次打断了杜若的话,她有些害怕,害怕杜若说出来的那些话,会让她心软,会让她有了眷恋。 娘亲的仇还等着她报,灵枢院还等着她守护…… 眼前的小人儿,她也是要保住的…… 殊不知,杜若这一次,并没有依着她走的意思,突然松开了手,站了起来,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给了商青黛一个坚定的微笑。 “阿若?”商青黛愕了一下。 杜若弯下了腰去,小手温柔地揉上了她的脚踝,柔声问道:“夫子,你回去后,可好好让其他夫子帮你看看过这儿了?” 商青黛没想到阿若会突然如此,“……” “我要夫子快些好起来。”杜若仰头一笑,嫣然入心,足以一霎之间暖透了商青黛的心,“夫子,每个人的路虽然不一样,可是,说不定你跟我的可以殊途同归。” “你是医者,应该留在宫外,医治更多的人……” “宫中那么多宫女太监,难道就没有生病的么?”杜若的笑容更加温暖,“夫子也是医者,医术比我好,留夫子在宫外,不是更好么?” “阿若,你若不听我的话,我马上就逐你离开!” “我听啊,夫子方才不是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要三思而后行,如今我说我想说的,做我做想的,没有不听夫子的话啊。” “你敢胡来?!” “我若不胡来,夫子也不胡来,可好?” “你……” “那些事,日后再说,今日我要听夫子的话,换好衣裳出去继续医治那些可怜的姐姐们,”说着,杜若扶着商青黛坐了下来,“夫子既然脚踝还没有好,那便还是我的病人,今日就听我的话,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阿若……” “反正夫子今日也恼过我一次了,若是再惹恼一次,只有等夫子脚踝好了,我再来夫子跟前领罚吧。” 杜若说完,又加了一句,“只要夫子没打死我,我就一直当夫子的学生。” 一辈子,至死方休。(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4章 夕阳如血,照在灞陵城的残雪上,别有一番凄凉的滋味。 灞陵城的最东面,那一片高耸的皇家宫城是无数人向往的圣地,也是无数人想逃出来的金丝雀笼。 对于今日的商青黛与杜若来说,是不愿靠近也不屑靠近的人间牢笼。 只是,皇命难违,既然陛下已下了口谕,今日之宴便是谁也不能推脱的。 深宫,幽静。 万寿宫是当今太后的寝宫。 太后白氏是丞相白朗的亲妹妹,也是先帝的皇后。早年有过一子,却不幸早夭了。先帝故而将已故陈贵妃的儿子、当今宋王燕云深过继给了她,却立了李美人的儿子燕云华为太子,又悄悄地将李美人毒杀在一次意外中。 当年皇权更迭,表面上平静,其实底下还是血迹斑斑。 燕云华是知道生母死因的,可太后并没有参与谋害李美人,生性又温婉,除了偶尔固执地命他遵守祖制外,并没有其他干涉君权的地方,所以燕云华对这个太后也算是孝顺。 但是宫中的女人向来都不是单纯之人,所以,就在燕云华在大殿设下宫宴的同时,丞相白朗已悄然入了宫,来到了万寿宫内。 白太后命人给白朗上了盏茶,便将宫女内侍们屏退了。 “这几日,陛下与太医院齐家那两姐妹走得近了些,似是有些效果。”白太后等白朗坐定,便开了口,“今年八月选秀,只怕迟了些。” 白朗道:“妹妹可以放心,宫里那些美人都是我这边的人,只等八月选秀选中如裳,那么这天就注定要变了。” “这小子许是起疑心了,自打他即位以来,后宫女子没有一个有孕的,身子骨也偶尔感觉到不适,这些事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些?”白太后忧然皱眉,“哀家可不想这小子的翅膀硬了,把龙椅给坐稳了。” “唉,当年千防万防,就是没有防住那个李美人,她在先帝那里不知道吹了什么枕头风,先帝就把太子之位给她儿子了。”白朗每每提到此事,都觉得懊悔,当时的民望与臣心俱向着燕云深,怎的先帝会突然来这一出? “或许先帝是觉得深儿仁心太过,不像个帝王吧。平心而论,云华那小子杀伐决断颇有霸主之风,只可惜,是个难以驾驭的狼崽子,留在身边太过危险。”白太后说完,沉沉地一叹,“就是可惜了如裳那孩子了。” 白朗摇头道:“只有变天了,白家才能在大燕继续显赫下去,她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白太后欣慰地点点头,“那这几个月,哀家就多盯着些后宫,以免那小子偷偷在哪个宫女身上藏了龙种。” 白朗点头,喝了一口热茶,“其实我最担心的是灵枢院。” “此话怎讲?” “陛下最近对商青黛颇是赞赏,大有将此人选入宫做妃子的意思。”说完,白朗又叹了一声,“此女医道甚精,她若入宫,只怕会是个变数啊!” “后宫如今后位空悬,他想召妃子入宫,还得过哀家这关,所以大哥不必担心。”白太后气定神闲地说完,悠闲地喝了一口茶,“不过哀家仔细想想,商青黛在宫外倒是个变数,以灵枢院的势力,藏个怀孕的女儿是轻而易举。” 当看见白太后递过来了眼色,白朗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此事大哥知道怎么做,妹妹可以放心,今日他不是设宴宴请他们么,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天子行为不端,迫害民女商青黛投井自杀,呵,若有这些流言蜚语起来,于大局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白太后又提示了白朗一句。 白朗会心一笑,恭敬地对着白太后一拜,“老臣告退。” 凉风徐徐,寒人心扉。 皇宫虽巍峨,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就算此时有宫灯依稀,那些微薄的灯火也掩盖不了这座皇宫无处不在的肃杀之气。 大燕皇帝亲自设宴嘉奖民间医者,这是大燕朝头一遭。有些明眼人早就看出来,天子的心思不单单在招揽民心上,还有两户医家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杜若现在穿的是灵枢院的学子衣裳,水蓝色的袍子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那瘦小的身影走在庄严的宫道上,偶尔关切地回头看看那个蹒跚行走的夫子。 今日在他们医治完那些私妓后,宫中便来了马车,将他们一起接入了皇宫。 自然,在旁人面前,夫子还是那个恼杜若的夫子,所以商青黛只让陈水苏扶着她,走在最后。 自古宴无好宴,今日若是天子开口命她们留下,她们又如何是好? 商青黛面若冰霜,心却一片混乱。 “商小姐,请留步。” 突然,身后响起了宋王的声音,只见他笑然走了过来,挥手屏退了引路的宫娥,“本王亲自带他们去大殿,你们都退下吧。” “是。”宫娥行了个礼,却迟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引路宫灯。 燕云深顺势接了过来,宫娥便退了下去。 “殿下怎么来了?”商青黛有些惊讶。 燕云深提灯照在商青黛身前,笑道:“本王来引路,大家也踏实一些。” “嗯?”商青黛知道他定还有话要说,便对着陈水苏道,“水苏,你们在前面等我片刻。” 燕云深会心一笑,低声道:“今日我央了母后来宴上看看你们,皇兄是留不下你们的,所以商小姐可以放心。” 商青黛怔怔地看着他:“为何要帮我们?” 燕云深轻轻一笑,道:“你们就不该属于这里,你跟小若一身医术,该用在民间百姓身上,况且,本王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了。” “谢谢,今日之恩,来日……” “嘘,你是知道的,裳儿身子太弱,日后本王还需要你们来给裳儿调养身子。”说完,燕云深笑意深了几分,道,“其实本王也算是在帮自己啊。” 商青黛默然点头,心头大石终算是放下来一些。 早就听说这位白太后最遵祖制,今日若是她能来,燕云华确实不敢强留她们。 果然如宋王说的一样,今日之宴,虽然被天子借嘉赏为由,劝得多喝了几杯,因为有太后在场,燕云华并没有强留她们的理由。 于是,酒过三巡后,倒是太后先下了逐客令,命人送他们出宫去。 宫门之外,灵枢院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齐湘娘当先上了马车,商东儒看了眼没有上车之意的商青黛,“青黛,我们该回去了。” “不共戴天,如何同车?”商青黛冷冷地应了一句,“阿满,解匹马儿给我,我自己骑马回去。” “大小姐,你的脚……”阿满为难地看看商东儒。 “解马。”商青黛又说了一遍,脸色比什么都冷。 “阿满,你就照她说的做吧,唉。”商东儒实在是头疼,当年许氏的死现在想来,并无悔意,天下男子有哪个可以容忍妻子的背叛?他更不能忍的是,他输的还是一个女子。 阿满麻利地把马儿解下一匹,将缰绳交到了商青黛手中,“大小姐,你还有伤,小心些。” 商青黛冷冷接了过来,忍痛踏镫翻身上马,勒马转身,不想多看一眼那个令人心寒的爹爹。 “驾!”阿满终是驾车渐渐走远,商青黛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是碎成了齑粉。 随后走出的杜如风夫妻心头的惴惴不安算是平静了些许,陈中眷恋地立在宫门外,感慨地道:“当年若是再用功一些,说不定我也能长留这里了。”说完,他正色看着陈水苏,“水苏,你可要用功学习啊。” “为了今日那些好吃的,我将来一定努力!”陈水苏重重点头,“小若,以后你要多盯着我温书……小……” 杜若已走到夫子马边,“夫子,我想送你一程,好不好?” 商青黛拒绝的话涌到嘴边,却发现面对杜若,已没办法如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一口回绝,更舍不得回绝。 莫氏语重心长地道:“商夫子,若儿毕竟还小,有时候行事鲁莽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今日并不是真的恼她……”商青黛解释了一句,却轻轻一叹,止住了说话。 何必解释呢? 莫氏点头一笑,“商夫子的用心,我们夫妻都明白的,我家这丫头不善说话,既然她有这份心,你就让若儿送你一段路吧。” “罢了。”商青黛将缰绳递向了杜若,“阿若,你就送我走完这条御街吧。” “嗯!”杜若点点头,回头感激地对着莫氏一笑,“谢谢娘!” 莫氏温柔笑道:“傻孩子,好好谢谢商夫子,今日多亏她帮你挡了好几杯酒。” “嗯!”杜若再点点头。 莫氏笑道:“东城这边娘放心,我就与你爹爹在西城口等你,一起回家。” “好!” 目送爹娘他们走远,杜若含笑仰头,柔声问道:“夫子,现下可觉得头晕?” 商青黛愕了一下,“嗯?” 杜若从怀中摸出一包物事,给商青黛呈了过去,“夫子你尝一个?”(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5章 商青黛接过了那包物事,疑声道:“这是什么?”说话间,将物事打开,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不用杜若回答,她已了然,这是混杂了葛根花的茶饼。 “葛根花醒酒,但是有微毒,夫子吃上几块就好。”杜若温柔地补充了一句。 商青黛双颊的酡红色忽地浓烈了起来,她默然点头,拿起一块放入嘴中,细细地嚼了嚼,舒眉道:“你怎会想到带这个来?” 杜若涩然一笑,“我从没喝过酒,我怕我今日在殿上失礼,所以偷偷藏了这个。” 商青黛又吃了一块,将茶饼重新包好,收在了马鞍边上的小囊中,淡淡道:“不喝酒有不喝酒的好,这茶饼或许日后我能用上,先收下了。” 杜若点点头,缰绳在手中绞了绞,即便是不舍得,还是张口说了出来,“夫子,我们该走了。” “嗯。”商青黛怔了一下,黯然点点头。 杜若牵着缰绳,拉着马儿走在御街之上,彼时,月明如水,月光将这一马两人的影子拉得甚是颀长。 两岸烟柳只有依稀的嫩芽,晚风依旧透着寒意,这样平静的夜晚,还会有多少呢? 正如,夜终会尽,路也终会有尽头。 当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了御街尽头,杜若驻足良久,才回过头来,心虚地问了一句,“夫子,我可不可以再送你一段路?” “你我的归路,本就不同……”商青黛又一次没办法把话说下去,她看着杜若脸上的满满失落,凉声道,“我不单单是你的夫子,我还是灵枢院的大小姐……”欲言又止,商青黛别过脸去,怕自己瞧她太久,心会越来越软。 杜若黯然垂眸,低低地唤了一声,“夫子……” 阿若…… 这声呼唤,商青黛只能死死咬在喉间,她冷冷地伸出了手去,“你爹娘还在等你,把缰绳给我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商小姐请留步!” 突然,皇宫方向驰来一骑快马,快马上坐了一名小内侍。 “吁——” 小内侍在商青黛身前勒停了马儿,他急声道:“陛下口谕,来请商小姐宫外别院一叙。” 杜若下意识地紧紧扯住了缰绳,摇头道:“天色已晚,夫子脚上还有伤!” 小内侍白了杜若一眼,道:“小丫头,这可是圣旨,若是不遵旨,可是要杀头的!”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夫子去赴约!”杜若小小的身体拦在了夫子马前,挺直了腰杆,“夫子,我是不会让你去赴约的!” “胡闹!”商青黛厉喝一声。 “夫子!”杜若仰头看向商青黛,眸中俱是凄色,“陛下摆明是想……”那些真相她说不出口,她只能死死扯紧缰绳,不让商青黛去赴约。 商青黛岂会不明白? 只是,这是她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劫数,也是为娘亲复仇、保住灵枢院的最好捷径。 “阿若,放手吧,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走。”商青黛扯了扯缰绳,看向那小内侍,“劳烦回禀陛下,我商青黛尚不是后宫女人,即便是邀约,也请陛下尊重民女三分。” 小内侍冷声道:“商小姐言下之意,是要抗旨了?” “天子是万民楷模,此事若是惹来龙颜大怒,试问天下百姓又如何看陛下的为人呢?”商青黛反讥了一句,终是从杜若手中抽出了缰绳,冷声道,“言尽于此,民女只有贱命一条,若是陛下真看得起这具皮囊,为何不肯多等上数月?驾!”她突然喝了一声,一夹马腹,策马箭一样地冲了出去。 “夫子!”杜若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回头愤愤然瞪了一眼那小内侍。 却听见小内侍咬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小内侍勒马转身离去,杜若没来由地心头跳起一阵心悸。 “罚酒……” 杜若越想越后怕,她左右看了看,瞧见了一个坐在角落里乞讨的小乞丐,她快步走了过去,急急地从怀中摸出手帕与一些碎银子,全部都放入了小乞丐的破碗里,急声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带句话给南城口等我的爹娘。” 小乞丐激动地点点头。 “驾!” 商青黛一人一骑已驰入灞陵城西,不用多时,她已打马驰出了西城门,飞马驰入了西郊山路。 “扑哧!扑哧!扑哧……” 一只白鸽突兀地扇翅声在头顶上响起。 商青黛惊然勒马,夜色之中,那只白鸽扑腾着翅膀落入了深林之中,风声沙沙,今夜的山道静谧得有些不同寻常。 没有鸟声,也没有兽嚎,一片死寂。 商青黛略微伏低身子,紧了紧缰绳,对这里的不寻常已然起了戒心。 “杀!” 只听见林中响起一声厉喝,十余条黑影跳了出来,亮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驾!” 商青黛猛地一扯缰绳,策动马儿转身往西城门跑去。 “铿!” “希律律——” 马儿突然前蹄飞起,立马硬生生地又一次调转马蹄,险些撞上了那些挡住退路的□□。 能调动那么多人手,绝对不是齐湘娘的人! 天子只想得到她,也不会因为她一时拒绝就动了杀心! 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 商青黛飞快地将局势做了一个分析,却来不及再思忖下去,既然来人想要的是她的命,自然不会给她机会逃回城。 “驾!” 趁着前后夹击的黑衣人还没有形成合围,商青黛纵马往左边飞驰出去,一人一骑往另一条山道驰去。 “追!” 黑衣人窜入深林之中,抄近路准备对商青黛来一次包抄。 “咻!” 一支响箭突然响起,商青黛下意识地压低身子,马儿一个踉跄,突然栽倒在地,商青黛松开了马镫,硬是被马儿甩到了三步之外。 她扶住边上的树枝站了起来,足踝因为方才这一跌,似是又加重了伤痛,她想迈出步去,足尖踩落下,尚未用力,就啧啧疼得剧烈。 “你逃不了的!” 商青黛死死咬牙,忍痛扶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山坡边挪去。 “动手!” 那十余个黑衣人提刀步步逼近,给商青黛的选择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沿着山坡滚下去。 西郊的山脉,西面高而陡峭,东面平而徐缓,如今夜色正浓,根本辨不清南北,所以商青黛只能博一博,借着这山坡滚下去,若是东面,那里有一个小镇子,或许她还有一条生路! “娘,保佑孩儿!” 商青黛倒吸了一口气,突然倒在了地上,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当身子悬空的感觉出现,商青黛只觉得心头的凉意瞬间浓了起来,她一路滚下的山坡尽头,并非是东面,而是西面的山坡小断崖! 她凌空错身,伸手朝着山壁上用力一抓,指甲挠在山石之上,发出一阵锥心的划声,又一阵锥心的疼意从指间升了起来。 身子在猛烈地往下坠去,她的十指沿着山石一路抓下,却没有抓到一个可以缓住下坠势子的石峰或是山藤。 娘的仇…… 阿若的安危…… 灵枢院的归宿…… 就这样命归黄泉,她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啊——”凄楚的声音从商青黛喉间响起,在山谷中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回响。 “是——夫子!” 心,猛地一揪,当小若踏上西郊山路,便听见了风声中依稀传来的夫子声音,她愈加慌乱地沿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不会的!夫子不会有事!不会的! 黑衣人聚在了山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却再也听不见商青黛的声响,冷风嗖嗖地从崖下吹来,黑衣人相互看了看。 “应该死了吧?” “主子向来不喜欢看见意外,我们还是绕下去找找尸体。” “后面来了一个小丫头?杀不杀?” “不必,让她看见一点也好,你我把戏做足了,主子那里也好邀功。” “做戏?” 当先的黑衣人突然扬起声音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得不到的,其他人也休想得到!” “那边——”杜若惊忙躲在了树丛里,看着那群黑衣人冷笑一声,终是走入了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子!夫子——!” 杜若提裙快步跑到了崖边,看着一片漆黑的崖下,心头似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刀,她颤声对着崖下又喊了一声,“夫子——” 空谷幽幽,不见夫子的回音,有的只是自己颤抖的呼唤。 不会的! “夫子你不要有事!——你不许有事!”杜若强忍住泪意,焦急地左右看了看,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冷静,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这里……这里……应该曾经随爹爹来过采药……” “东边……在那边……那边是西……这边……” “有路……有路下去的……在哪里?在哪里!破脑袋,快想起来啊!” 杜若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脑袋几下,终是想起来三年前曾经随爹爹来过这个断崖,只为寻找一味罕见的药草。 “往那边走几步……沿着山石……可以爬下去……”杜若强逼自己镇静下来,她走了几步,寻到了当时爬崖的地方。 “夫子,你等我,我来救你了!” 杜若横了横心,倒吸了一口气,伸腿往下探了探,直到踩到了突起的山石,这才将重心移到那只脚上,继续往下爬去。(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6章 谷底的风冷飕飕地往杜若身上吹着,脚下能站的凸石越来越少,山谷中的雾气弥漫,视线越发地模糊起来。 蓦地,一滴温热的液滴滴落在了杜若攀着凸石的手背上,她急然抬眼,只见石壁之上,夫子正颤颤然悬在那儿,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落下来。 “到那边找!”就在杜若准备呼唤夫子之时,谷底跑入十余点火光,数丈之下,那些杀手并没有罢手的意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杜若屏住了呼吸,却将夫子那强忍不住的痛吟听得分明。杜若心头一揪,在凸石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上下左右看了看,视线最后锁定在右侧探出的一截石峰上。她背心贴紧石壁,双手忙乱地解下了衣裳,将衣领送到了嘴边,接连咬了好几口,终是咬开了一个小口子。 “嘶——” 只听一声裂帛声响起,杜若将外裳一裂为二。她稳了稳摇晃的身子,挽住衣裳,准备继续咬个口子,继续再将两半破衣撕开。 “阿若……”悬壁上的商青黛发觉了小人儿的存在,不敢相信地看向杜若,眼底猛地涌出泪花来,“危险……你不要管我了……快走……” “夫子,你再撑一下,我马上救你下来!”杜若压低了声音说完,指了指下方的火光,“夫子,那些坏人还在下面寻你,我们小声些。”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将外裳打结拧成长绳。 商青黛心头一酸,却又暖得厉害,至少,这世间还有阿若,还有这小丫头会这样不顾危险地救她。 “这边也没有……” “不可能!” “那娘们儿是不是没摔死,自己爬起来逃了?” “这里一点血迹都没有,除非……” 黑衣头子走到树隙下,往崖壁上看去——虽然看不清楚崖壁上的情况,可在谷中寻不到她,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根本就没掉下来! “找绳子,我们去崖壁上看看!” 杜若听得心慌,将打好结的衣绳挂在了石峰上,用力大了一个结,用垂下的衣绳牢牢捆住自己的腰,终是可以半悬空身子,腾出双手,向商青黛伸了出去,“夫子,往我这边扑,相信我!我不会松手的!” “阿若……”商青黛的双臂猛烈地颤抖着,她想松手,却怕一松手还来不及用上力气,便直直地往崖下摔去,“我……我做不到……” 杜若又往商青黛那边挪了挪,“夫子,你可以的!”明眸若星,泪花与眸光揉在了一起,竟是前所未有的好看。 “阿若……” “夫子,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信我!” 杜若的话热烈而诚挚,“不管夫子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天上也好,地上也罢!夫子,来,就算掉下去,我也陪着你……” “傻……” “放手,我能抓住你的……” “咳咳……” 顶上掉落些许碎石子与尘灰,呛到了商青黛,她知道不能再迟疑下去,当下足尖忍痛踩在崖壁上,十指放开的瞬间,足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蹬,身子便朝着杜若的方向摔去。 杜若用尽力气,手指抓住了夫子的衣裳,往怀中猛地一带,强忍住腰上衣绳的勒疼,终是将夫子安然无恙地抱在了怀中。 狂烈的心跳在彼此胸膛中蔓延开来,惊魂未定的两人悬在崖侧缓了好几口气。 对商青黛而言,这小人儿的怀抱虽小,此时却已是这个天地间最安然的地方,她染血的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身子,这一刻,只想紧紧抱着她,让惊乱的心安定下来。 感觉到夫子的瑟然,杜若柔声道:“夫子,没事了,没事了。” “阿若……日后的路若是……满是荆棘……” “我不怕……”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夫子,我今日……不!该是昨日,我已及笈了。”杜若突然莞尔,笑意暖暖地看着她,涩声道,“我们快下去吧,那些人应该很快就要从上面追来了!” “好。” 商青黛的心湖似有阵阵春风吹过,熨红了她的心,也熨红了她的脸。 杜若在空中扭了个身子,面向了崖壁,贴心地悄然用左手护住了商青黛的后脑勺,“夫子,对不住了……” 商青黛愕了一下。 杜若微微用力,带着商青黛往崖壁处一荡,终是重新踏上凸石,右手紧紧抠住了石隙,让身子稳了下来。 “夫……” 杜若微微仰头,商青黛比她略高半头,她这才发现她将夫子压在了石壁之上,姿势甚是暧昧——夫子眼底含羞,虽然强绷着冷脸,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 “咕……” 杜若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口水,心跳愈加地狂烈起来。 若说方才商青黛的心惊有七分是因为劫后余生,那么此刻的心惊就是因为……心尖上冒出来一个小芽,微微抖了抖嫩叶,竟是酥心的痒。 “我……” “你……什么?” 商青黛凉凉问了一句,佯作淡然,“还不快解开衣绳?” “哦!”杜若猛点头,连忙去找腰上的绳结,身子无意识地往后一弓。 “小心些!”商青黛焦声嘱咐了一句,右手扯紧衣绳,左手忍着火辣辣的断甲之痛勾紧了杜若的颈子。 却不想这个动作让杜若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发誓,真的不是想故意轻薄夫子,可是为了看着解结,杜若的脑袋只好往下低了低……再低了低……当脑袋撞上了一处绵软……她只觉得一股酥意从心间荡漾开来。 商青黛何尝不是又羞又酥的?甚至还有一点点因为羞涩生起的微怒,偏生又怪不得这小丫头,甚至不敢腾手拧她一把教训,只能将所有的燥意变作指尖的力度,一只手沿着小丫头的侧颈,滑到她肩头上,揪紧了她的中裳。 “解开啦!” 杜若激动地呼了一声,顺势直起了身子,商青黛来不及松手,竟将她的中裳给扯到了肩侧。 “我……”商青黛僵在了原处,“我……我本想……” 杜若红着脸摇头,“我知道夫子不是故意的……”说完一手扯住衣绳,挪身到了商青黛身侧,连忙将中裳拉好,细声道,“夫子,跟好我,我们下去了。” “嗯……” 商青黛知道,有些事解释多了,会更是暧昧,所以她能做的便是顺着小人儿给的台阶下去。 只是,她忘记了自己的脚根本没办法下这种悬崖,当她的痛脚踩到下一个凸石上,她整个重心突然压在了这只脚上,她一个重心不稳,便朝着崖下栽去。 “夫子!” 杜若连忙伸手去抓她的手,这一次连她自己的重心也没有顾好,就在她将夫子再一次拉入怀中,她下意识地弓腰将夫子护在怀中,狠狠地跌在了七尺下的凸石上。 “咳咳!”杜若闷哼一声,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伤到哪里了?!”商青黛急然从她怀中挣出,焦急地去检视她的身子,“快告诉我,方才是哪里先着的地?” 杜若缓过疼来,不敢让夫子担心,“没事,夫子,我没事的,我们快走……” 她话音才落,便有一条绳子从崖上甩了下来。 “看来我真是不死不行了!”商青黛摇头冷冷一笑。 “夫子,我们走!”杜若忍痛站了起来,探头看了一眼下方,“估计还有几丈高,下面松林的树冠甚密,我们赌一赌?” 商青黛点头道:“我只有赌一赌!” 只是她说的赌一赌,与那小人儿的并不相同。 “夫子,我们一起跳,只要能抓住树枝缓一缓,就算手掌破皮了,我们都有生路。”杜若紧紧抓住了商青黛的手,“下去了,我背你跑!我们能逃出去的!” 商青黛继续点头道:“阿若,我数到三,就跳!” “嗯!” “一!” “二!” 商青黛悄然抽出了手来,凄然对杜若一笑,“阿若,我的命,交给你了……” “夫子?” “三!” 商青黛作势要跳,杜若却已先她一步跳了出去,发现商青黛又缩回了身子。 “夫子——” 当杜若的惊呼消失在松林下,商青黛仰起脸来,对着正缀绳而下的黑衣人道:“回头告诉你们主子!既然那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就成全他,今日之后,我为厉鬼,定要夜夜向他索命!” 说完,她故意等了等那些黑衣人,终是朝着谷中一跃而下。 “她跳崖了!” “下去看看,务必要确认死了!” 黑衣人相互递了一个眼色,沿着绳子一路滑到了谷底。 “是那个小丫头……” “嘘……我们先看看……莫要惊动她……” “夫子!夫子!”杜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到商青黛身边,她惊惶无比地上下检视着夫子的伤势,却见她一口一口吐着鲜血,面色苍白到了极致。 不是商青黛不会抓树枝缓冲下坠的势子,她抓住了一次,却放过了第二个树枝,硬是砸在了地上,她若不濒死一次,那些人又怎会放过她? “阿……阿……若……走……” “我不!我能救你,一定能救你!” “来……来不及了……” “不!起来,起来,我背你……背你去找大夫……” “呵……迟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7章 “夫……”杜若颤声一唤,伸手到商青黛脑下,想要将她托起身来,却发现触手处的温热,俱是猩红。 “不会!我能救你的!一定能救……”杜若的声音突然休止,她不敢相信地探了探商青黛的脉息,泣声道,“不……不……不行……你还没教完我……你不能赖皮……不能……”杜若颤然摇头,吃力地将商青黛背了起来,泪已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出,“夫子……求求你……撑住……” “我们追不追?” “跟着她!” 树林实在是太静,黑衣人的声音依稀传入了杜若耳中,她突然泪然回头,嘶声喝道:“夫子已经活不得了!陛下还是不肯放过她么?!” 黑衣人头子打量了一眼商青黛背裳上的血色,仰头看了看那坠下的高度。 “夫子活不成了,你们干脆出来把我也杀了罢!”杜若哑声一喝,低头绝望地看着夫子垂在她肩上的两只手臂,她潸然道,“夫子等等我,等我将你送回灵枢院,我就来陪你……我答应你的,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泪水滴落,如果她的心一样,粉碎当下。 说完,她死死咬牙,狠狠往密林中一瞪,转过了身去,准备将商青黛背出山谷。 “大哥,我们还追不追?” “呵,那么高跌下来,又半身是血……”黑衣人头子略微一顿,看着杜若远去的背影,满意地一笑,给左右递了个眼色,“方才这小丫头唤商青黛夫子,想必也是会医术的人,连她都说没救了,自然是救不得了。就算灞陵城真有什么在世华佗,只要我们守住入城的地方,这荒郊野外的,商青黛又去哪里寻神医起死回生呢?” “那小丫头杀是不杀?” “她得活着……撤,回去守好入城口!” “是!” 林间的窸窣草木声渐远,一切杀机解除,留给杜若的却没有半点生的欢喜,只有死寂一样的绝望。 “阿若……”当商青黛的虚弱声音在耳畔响起,杜若惊然侧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睁开眼来的夫子。 “夫……” “往前……走……”她的声音有如蚊嘤,原本无力垂下的双臂终是可以虚弱地圈住了杜若的颈子,“我……还舍不得……舍不得……死……” “嗯!”杜若猛烈地点头,忍住泪水,脚步却比方才还要走得快。 “当……归……川……芎……”商青黛无力地枕在杜若的肩头,喃喃念着中药名字,“阿……若……我……我……怕……” 杜若摇头,再摇头,哑声道:“我会陪着夫子……” “我……的阿若……该……该活着……” “夫子活,我就活,夫子……不!夫子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傻……” “我就傻了!这天下,我只允许夫子一人说我傻!我也……我也只为夫子一人傻!”终是将这话说出来,杜若含泪哽咽,“夫子,我只求你……活着……” “阿……若……” “我在!” “今年……有株……有株……梅花……开得很……很好看……” “等夫子好了,我便带夫子去寻梅,好不好?” “傻……” 那株梅花,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商青黛忍住了这句话,不明白也好,今夜尚不知自己是否能撑过去,又何苦让这小丫头白白为她殒命呢? 商青黛虚弱地勾紧双臂,细细闻着这丫头身上的淡淡药香,就这样便好,便好。 “夫子,你再跟我说说话,不要睡觉,我不许你睡觉!”杜若觉察到夫子的呼吸越发地虚弱起来,慌乱地唤了一声。 “我才是……才是夫子……你……的不许……无……无效……”商青黛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来,凉凉地应了杜若一句。 “我管你!我说不许就不许!” “你……不……不听话……忤逆师长……我要……要打你板子……” “那……” “嘶——嘶——” 突然,杜若惊觉踩到了一个绵软的东西,脚下一个踉跄,却紧紧勾紧双臂,宁可肩膀狠狠撞上身侧的树干,也不愿松手让背上的夫子跌下来。 “嘶——” 鲜红的蛇信子吞吐几下,似是闻到了商青黛身上的血腥味,那条半丈长的大蛇凶猛地沿着杜若的腿缠了上去。 “走开!不准伤夫子!” 杜若不得不松开一只手,护住了夫子的脸,却被大蛇狠狠地一口咬住了手背。 剧痛袭来,麻痹之感沿着手背迅速蔓延开来,杜若将夫子护在身后,惨呼了一声,“走开——!啊!” “阿若……” 天昏地暗,最后只能听见耳畔一声夫子的惊呼,杜若瞬间昏死了过去。 “你……你是……什么……人……” 树林中走出一个黑影,对着那条大蛇吹了一个哨音,那大蛇猛地咬了商青黛一口,商青黛本就虚弱,再被这样一咬,瞬间也昏了过去。 听见林间响起那小丫头的惨呼,走在后面的几名黑衣人又折返回来,沿着血渍追到了这里,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血腥味。 他们沿着血腥味的地方走了几步,将火把移近一看——上百条山蛇纠缠在一个满是枯草的矮丛中,争抢着几块模糊的血肉,边上还残余着今日那小丫头身上的几片破衣。 黑衣人骇然往后连退几步,这样怵人的画面即便是七尺男儿,也觉得胆颤。 “她们……她们定是被蛇吃了吧?” “快……快走……回去告诉大哥……” 几人慌乱地相互递了一个眼色,拔腿就跑了个没影。 第二日,暖暖的日光从树隙间落下,照亮了初春新发的草芽。 山谷深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爬满了枯草,远远瞧去,更像是一个荒废许久的破石窟。 浓浓的药味儿从洞中飘出,沿着药味儿寻去,洞中一个蓝衣小童蹲在煎熬的小药炉前,乖乖地等着药汤熬好。 “药熬好了么?” 低哑的嗓音响起,昨夜那个黑影渐渐走了出来,日光照上了她脸上的银面罩,也照上了她死水一样黯淡的眸子。 “师父,那两人……”蓝衣小童忍不住问了一句。 “死不了。”低哑的嗓音应了一声,玄衣女子俯身看了看药汤的色泽,“再熬上片刻,便拿进去,倒在药缸里。” “是,师父。”蓝衣小童恭敬地点点头。 玄衣女子摸了摸小童的脑袋,笑道:“阿凉乖,留在这里等师父回来就好。” “嗯。” 玄衣女子点点头,便走出了山洞,沿着枯木丛,渐渐远去。 山谷尽头,那儿停了一辆马车,似是等候多时。 玄衣女子提裙走上马车,车夫恭敬地放下了车帘,便吆喝着赶着马车走远了。 马车穿过灞陵城的大街,来到了丞相府幽静的后巷之中。 玄衣女子走下了马车,跟着候在后门的小厮,一路走到了丞相府偏堂之中。 “兰先生终于来了!”丞相白朗起身快步迎了过来,“兰先生,这边请,上茶。” 玄衣女子兰先生摆手笑道:“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三小姐在何处?” 白朗叹了一声,“裳儿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我实在是担心她熬不到八月选秀。” “有我在,她一定熬得到。”说着,兰先生从怀中摸出一瓶药丸来,递给了白朗,“这瓶药丸可让三小姐随身带着,若觉神虚,就吃上一颗,这瓶中药量,绝对足够三小姐吃到八月选秀。” 白朗感激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看来丞相大人已经无事了,那我可以告退了。”兰先生点头轻笑,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昨夜我那谷中甚是不平静,丞相大人是否能好好管管手下?” “昨夜……”白朗故作惑然地看了看她,“昨夜怎么了?” “就为了杀两个女娃,都杀到谷里来了,若是被他们发现我山洞中的秘密,丞相大人,于你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这……这几个不长眼的!” “既然丞相大人想要那两个女娃死,她们也绝对活不了,昨夜我豢养的蛇儿们已经对那两个女娃下了口,该死的都已经死了,我不希望谷中再出现一些陌生人。” “老夫自然懂得。” “那就好。”兰先生再点头一笑,“我先告退了。” “兰先生慢走。”白朗送了一步,命心腹小厮道,“快些送兰先生回去。” “是!” 兰先生又跟着小厮走了出去。 白朗捻须舒心地一笑,低头看了看手心中的药瓶子,心头暗喜,“再过五个月,夏雨之后,便是新秋了。” 马车又缓缓驶离了丞相府后巷,兰先生掀起帘子,看着灞陵城物是人非的一切,突然笑得冰寒,指甲狠狠掐在车厢的皮革上,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甚是可怕。 “十年了,若梅,他们欠你的一切,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讨回来!” 脑海中,这句话不断回响,两滴泪水从银面罩上滚落,悄然摔碎在了她玄色的大氅上。(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8章 当那小药瓶交到了白如裳手心中,她恹恹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对父亲行礼,白朗心疼地按住了她的身子,摇头道:“裳儿,你先歇息歇息,这是爹爹今日求名医给你制的妙药,若是觉得神乏,就吃上一粒。” 白如裳顺从地点点头,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身上的疲惫感确实散去许多。 白朗示意边上的丫鬟翠玉送上暖茶,“好生伺候小姐。” “是,相爷。”翠玉点点头。 白朗捻须安心地一笑,终是转身离开了厢房。 “翠玉,取件斗篷来。”白如裳有了些气力,她从床上走了下来,“再把我的面纱取来。” 翠玉担心地看着她,“小姐,你要出去?” “今日与他有约,岂能不去?”白如裳摇头轻笑,笑意中带着一丝苦涩。 十八年了,她能活到今日,算是万幸,也算是不幸。 丫鬟为母,又体弱多病,本是府中可有可无的庶小姐,没想到当年兰先生的师父竟会选中她来做“屠龙刺”,于是,她娘便从丫鬟晋升到了侧室的地位,而她也成了丞相府中最得宠的三小姐。 她只要一闭上眼,便是那些被毒物噬体的画面,啧啧生疼,又幕幕怵心。 不吃这些苦,不成为爹爹手中最得力的棋子,娘生病是无人在意的,她生病也是无人在意的。 这一世,得到真正的温暖,是白如裳最大的心愿。 哪怕明知道眼前的温暖其实都是假的,她也甘愿沉浸在这些假意的温暖之中。 至少,这里还算是她的家。 又至少,因为她是丞相府三小姐,才有机会遇上当今宋王,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可以懂她的琴音,可以疼惜她入骨,日日把她放心尖之上。 “云深……”喃喃一唤这个名字,白如裳脸上的笑意暖暖,让翠玉看得心疼。 “小姐,您是要入宫的人啊……”翠玉终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恕奴婢多嘴,若是殿下知道你就是皇后人选……” “还有五个月,就容我自私一次,与他多相处些时日,留点念想再入宫吧。”白如裳黯然一笑,“能从心而活五个月,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唉……”翠玉知道不能再劝,便将斗篷罩在了白如裳的身上,又亲手给她戴好了面纱,“小姐早去早回啊。” “嗯,爹爹若来问,就说我神乏正在歇息。” “是。” “翠玉,谢谢你。” “小姐言重了。” “来,送我去侧院吧。” “是。” 翠玉扶住白如裳,小心翼翼地往幽静的侧院走去。 侧院是丞相白朗静养之地,除了晨昏定时小厮进去打扫外,平时并没有什么人会进去。因为三小姐身子甚是不好,白朗还专门嘱咐过,三小姐若是觉得后院夫人们听曲烦了,可以去侧院静养身子。 所以,小厮们看见翠玉扶着恹恹的三小姐走入侧院,就知道定是三小姐要进去静养休息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侧院紧闭的侧门,便成了白如裳的偷偷离家出口。 与往常一样,侧门才打开,那儿便停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宋王府的小厮,他咧嘴对着白如裳一笑,便恭敬地上前请白如裳上车。 当马车渐行渐远,便有一名相府小厮悄悄地跑到了书房,将看到的一切禀告了白朗。 “很好,去管家那领赏吧。” 白朗气定神闲地依旧练着字,他屏退了那名喜滋滋的小厮,直到宣纸上的两个大字写完,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女娃大了,情窍难防啊。” 白朗满意地看着两个大字,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与其费尽心思去防,倒不如顺水推舟,布下这个相思局。云深我儿,就让为父给你送上这片江山后,再让你多一颗帝王的狼心吧。” 相思。 赫然两个字,遒劲有力。 只要白如裳入宫为后,燕云华与燕云深之间的兄弟之情绝对要裂得支零破碎。红颜祸水,相思入心,此局早成,那三人,谁也逃不了。 “踏踏……踏踏……踏踏……” 马车一路行到了宋王别院,燕云深在别院湖心亭中已经等了多时了。 “裳儿!” 燕云深快步迎了上去,牵住她冰凉的手,呵了口气,为她暖了暖手,“来,我命人给你煮了暖身的药膳汤,你一定要多喝点。”说着,爱怜地轻轻一叹,“等你成了我的王妃,我定要请商小姐给你开几服药,把你的身子调养好。” 白如裳淡淡笑道:“我若是一直调养不好呢?” 燕云深正色道:“怎么会呢?商小姐医术超群,你瞧小若那丫头,昨日瞧她脸上都有血色了,我信她的医术!” 白如裳莞尔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我瞧今日天气晴好,突然想给你抚琴一曲。” 燕云深点头笑道:“好啊!”说完,他便对着窃笑的小厮道,“快去把裳儿的琴取来!” “是!” “慢着,还有本王的箫,都一并取来!” “是。” 燕云深扶着白如裳坐在了亭中石凳上,他细心地为她吹凉了些药膳汤,送到了白如裳嘴边,“来,先喝一口。” 白如裳笑然接过碗,“云深,帮我把面纱揭了吧。” “好。”燕云深会心一笑,起身温柔地将白如裳的面纱取下,当看见她那张绝美的脸蛋,他不由痴了一瞬。 白如裳羞然低头道:“殿下孟浪了。” 燕云深轻咳了一声,歉声道:“裳儿,我刚才……失礼了。” “我……并没有真的怪你的意思。” “呵,就好,就好。” 燕云深舒了一口气,他坐到了白如裳身前,“裳儿,快喝口尝尝。” “嗯。”白如裳点头,小小地喝了一口。 她其实没有告诉过燕云深,她自幼沾毒,其实早已失去了味觉,根本尝不出这药膳汤是否美味。 “怎样?好喝么?” 她轻轻点头。 燕云深喜声道:“那就好!来人,赏厨子白银十锭!” “是!” “裳儿,不知道为何,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甚是亲切,你说,是不是我上辈子就见过你?”此时的燕云深,满心满眼都是白如裳,哪里还有平日那个宋王殿下的样子。 白如裳低声道:“你又说胡话。” “裳儿喜欢听的,就不是胡话!”燕云深笑得欢喜,暖暖的阳光落在他英挺的脸上,他好看的像是天上的神仙,淡淡地散着韵光。 白如裳涩然笑了笑,眸底满是不舍,她放下了手中的碗,手指自燕云深的眉头抚到了眉角,“云深……你的眉毛很好看……” 燕云深情动得厉害,抓住了她的手,亲了一口她的指尖,“我的裳儿也很好看啊。” “殿……殿下……” 一名小厮在亭外迟疑地唤了一声。 “琴拿来了么?” 燕云深回头一笑,却发现不是那个去拿琴的小厮,他看到了小厮脸上的难色,不禁问道:“何事?” 小厮答道:“有个叫陈水苏的小丫头在别院外求见殿下。” “水苏?她怎么来了?” 小厮还来不及回答,又一名小厮慌乱地跑了过来,“殿下,王府管家差人来找您回府,说陛下来了!” “今日……可是……”燕云深歉疚地看了看白如裳,“裳儿,我……” “我没事,云深,陛下都来了,你还是回去吧。”白如裳点点头,“我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小厮送我回去便好。” “对不起,裳儿。” “无妨。” “好生送裳儿回去。”燕云深正色交待了一句,又沉沉一叹,“备马!回府!” “是!” 燕云深不舍地目送白如裳走远,心,突然不安起来。 他命另一个小厮把陈水苏先请进前堂来,自己快步走向前殿。 “殿下!求你派人帮我们找找小若!”陈水苏一瞧见燕云深,便焦急地跪了下去,“小若已经一夜没回来了!” 燕云深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从东城到南城,那一路治安甚好,不该有人敢在那里掳人才是。” “昨夜小若找了一个小乞丐送了手帕来,传话说,她担心夫子安危,确保夫子安然回到灵枢院,她便回来,可是……可是她一夜未归……” “她可是太晚了,留在了灵枢院?” “不,我原本也是那样想的,我一早专门去了一趟灵枢院,发现小若根本就不在灵枢院,甚至夫子也没有回灵枢院。” “这……” “我觉得小若一定出事了!她做事向来有交待,是不会突然失踪的!” 燕云深定神想了想,“水苏,你别慌,本王这就派五十府卫去找找,你再带一封信给京兆尹孟大人,让他从旁协助本王寻人。” “嗯!”陈水苏感激地猛烈地点头。 “笔墨伺候!”燕云深命人送上笔墨,快速写完一封信,递给了陈水苏,“你先跑京兆府送信,陛下今日来了我王府,我得先回府面圣,待晚些,我再来悬壶堂找你们,仔细问问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陈水苏重重对燕云深叩了一个头,“殿下是好人,若是小若跟夫子可以安然回来,我定会好好报答你!” “傻丫头,快去送信吧,报答什么的,日后再说。”燕云深扶她起来,“再备辆马车,送水苏去京兆府,要比她走路要快些。” “殿下,马已备好。” “水苏,你等他们送你去,本王先走一步了。”燕云深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别院大门,翻身上马,打马驰出了陈水苏的视线。 今日陈水苏既然是为小若而来,那么灵枢院知道小若与商小姐一夜未归,定然也会来宫门附近问问,皇兄知道这些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燕云深驰向宋王府的路上,已经多少猜到了燕云华的来意。(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39章 “哗啦啦——” 又一壶药汤倒入了浴盆之中,小药童阿凉伸手搅了搅,浴盆中的热水竟变得一片猩红,宛若一盆血水。 “阿凉,可准备好了?” 身后忽地响起了兰先生的声音,阿凉回头笑道:“回师父,已经准备好了,还有,有个姐姐已经醒了。” “嗯。”兰先生点头,“去准备蛊虫吧。” “是。”阿凉退了下去。 兰先生径直走入了山洞内屋,却在门侧停了下来,凝眸看着里面的一幕。 杜若已经醒来,她现在蹲在床边,给商青黛仔细把脉,不时地张望一眼商青黛的脸色,焦声自语:“夫子,我该怎么救你?” 兰先生忍不住问道:“你会医术?” 杜若一惊,回头瞧见一个玄衣面具女子站在身后,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一时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兰先生低哑的声音继续问道:“你唤她夫子?她是你的师父?” 杜若点点头。 “我可以救她,但是,你必须付出代价。”兰先生看了一眼杜若,“或许是你的命,又或许是你的双手。” 杜若骇然看了看兰先生,又转头定定看着夫子,忽地咬牙重重点头,“我若死了,不要告诉夫子,就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呵,让她记着你的恩情,不好么?”兰先生颇是吃惊地细细打量着这个小丫头,“若是你只是没了双手呢?” 杜若黯然摇头,“没了双手,我就不能行医了,我就是个废人了,我宁可死了,也不要没有双手!”顿了一下,杜若继续道,“求你,用我的命!” 兰先生淡淡笑道:“行医有那么好?” “夫子用心教我,而我却不能行医了,她会失望。爹娘想要我日后能济世活人,继续撑起悬壶堂救人,我若没了双手,爹娘也会失望。” “你死了,他们就不会失望了?” “这……一时失望……总好过一世失望……” “……” 兰先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道:“小丫头,这路可是你选的,把手伸出来。” “嗯。”杜若倒吸了一口气,将手伸了出来。 兰先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正色道:“要救你家夫子,寻常法子是做不到的,唯有巫蛊之术。这蛊虫需要一个寄主,你家夫子根本承受不住,所以,小丫头,只有你来了。” “蛊虫……”杜若有些害怕,她曾在医书上瞧见过蛊医的记载,自然明白做为蛊虫寄主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其间以身豢养蛊虫的痛苦,她只用想想,就知道会有多疼。 说是不怕,是假话。 可为了夫子,再多的害怕,也要压下。 杜若回头静静看着那个面无血色的商青黛,嘴角微微一抿,自言自语道:“我不怕的,夫子,我不会害怕的……” “她经脉大伤,若无蛊虫入体接脉,只有死路一条。”兰先生继续说着,“外间我备好了药浴,一会儿你们两人一起入浴盆浸泡,蛊虫自会发挥作用。”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杜若突然问道。 兰先生轻笑道:“小丫头,我要的可是你的命啊,你还唤我恩公?” “可是你救了夫子的命,就是我的恩公。”杜若认真地道。 兰先生又沉默了片刻,“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兰,你可以唤我兰先生。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杜若沉声道:“我死之后,定会记得先生,常在黄泉为先生祷告,护佑先生一世康宁。” “一世康宁就算了,你就祝我事事顺心吧。”兰先生看杜若的眸光有了些许异样,“我倒是突然有些羡慕她了,瞧她年岁也不大,竟能有你这样的弟子。” “夫子年岁虽不大,却是灞陵城中难得的好大夫,有她在灵枢院……” “灵枢院?!” 兰先生的声音甚是惊讶,杜若看不见她银面罩下是什么表情,只能试探地问了一句,“先生可是与灵枢院有什么渊源?” “她叫什么名字?!”兰先生的声音亦是激动。 “夫子是灵枢院的大小姐,名唤……” “青黛!竟是青黛!” 兰先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细细看着商青黛的眉眼,哑声道:“怪不得……昨夜觉得那般像她……怪不得……怪不得……” “先生认识夫子?”杜若又问了一句。 兰先生沉沉一叹,“我听过她的名字,却从来没有瞧见过她。”略微一顿,兰先生正色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手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冤魂,我不希望商青黛是第一个。” “嗯。”杜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若是夫子醒了,别让她知道,我死了。” 兰先生打开了木盒,看着盒中的两只蛊虫,迟疑了片刻,她突然静静看向了杜若,“你若死了,她还有其他的弟子,于她来说,你的死并不会让她伤心许久。” “许是吧……” “我从不强迫人做事,你若不愿牺牲,我不会逼你。” “只要夫子能活。” “值得么?” “嗯!” “如你所愿……” 当兰先生将一只蓝色蛊虫放在了杜若掌心,那蛊虫似是有了灵性似的,猛地钻入了杜若的掌心。 剧痛传来,杜若死死咬牙,忍住心头泛起的阵阵害怕。 “跟我来。”兰先生弯腰将商青黛抱起,她贪恋地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的另一个人的影子。 若梅,值得么? 当年她也问过那人相似的话,可是,还没等到那人给她最后的答案,那人就香消玉殒了。 当年没有救得你,今日,不会让第二个悲剧重演了。 兰先生手背上的青筋又跳了起来,她压抑住身体内狂躁的内息,终是将商青黛放入了浴盆中。 兰先生沙哑地命令道:“丫头,你也进来。” “是……咳咳……”杜若忍痛艰难地爬进了浴盆,全身因为剧痛猛烈地颤抖着。 “接脉之痛,常人难忍,你可要抱紧了她,莫让她乱动。”兰先生又嘱咐了一句,突然走过来,将两人的衣带双双扯开,“解衣裳,用你心口紧贴她的背心,蛊母在你身上,自会引导其他蛊虫入她体内接脉。” “嫁衣蛊?!”杜若恍然明白了这兰先生用的是什么法子。 兰先生颇是惊愕地看着杜若,“丫头,你竟听过这个法子。” “寄主为嫁衣……病家脉生……则寄主气虚命殒……世间果然有……这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杜若原以为以前看的那些奇人医书是假的,却不想这蛊医一脉果然人间尚存。 “师父,蛊虫来了。”阿凉小心地端着一个大木盒子走了进来。 兰先生接过大木盒子,挥手道:“阿凉,你退下吧。” “是。” 兰先生走近了浴盆,看杜若的眸光变得柔和了起来,“丫头,撑住了,你若在半途疼死了,商青黛也是死路一条。” “是!咳咳……” 兰先生将大木盒子打了开来,毫不迟疑地将蛊虫都倒入了浴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夫子……你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杜若忍痛褪下了商青黛的中衣,当手指来到她颈后的肚兜系带上,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她颤颤然扯开了系带,手指沿着商青黛的背脊滑到了她的腰间,终是拉开了夫子腰后的肚兜系带。 从没想过,会与夫子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也从未想过,这样的亲密接触过后,就要阴阳两隔。 “夫子……原谅我……唐突了……” 当杜若解开了自己的内裳,将肚兜也解了开来,她环住了夫子的身子,用自己温暖的胸膛贴上了夫子冰凉的后背。 “这一次……你打不到我的板子了……那……那……我在黄泉路上……等夫子百年之后……再一并清算吧……” 红晕泛上两颊,杜若的双手沿着夫子的双臂滑了下去,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尖滑入她的指间,扣紧了她的十指。 “夫子……” 杜若喃喃地在夫子耳侧唤了一声,双臂环紧了她的身子,终是鼓起了勇气,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讲了出来。 “我……喜欢……夫子……” 原来疼到极致,也会觉得眩晕,又或是情到浓处,也会觉得眩晕。 杜若的唇颤然移到了夫子耳垂边,放肆地轻轻地吻了一口,红霞满面,亦是满心。恍惚之间,这一盆猩红就好像是洞房中的殷殷红绸,在烛火下熠熠泛着红色的光晕。 嫁衣红,嫁衣红。 心,却猛地一痛。 杜若觉得自己真的是要死了,唇瓣眷恋地在夫子耳垂上辗转点吻,发现身子突然莫名地燥热了起来。 痛,原本就像烈火,绵绵不绝,热,更像是火上淋下的油,将身子灼得更加厉害。 “痛……” 依稀听见了商青黛的呓语,杜若连忙摇了摇头,屏退那些不该有的旖念,双臂微微用力,柔声道:“忍忍……会好的……咳咳……夫子……你会没事的……” 许是因为疼痛,商青黛的身子在杜若怀中微微扭动,这样的摩挲对杜若来说,更像是烈酒,让她又醉又热,渐渐麻痹了体内的痛意,只想将商青黛揉入自己的身子。 “夫子……” 杜若恍恍惚惚地一唤,拼着最后的意识,扭身将商青黛压在了浴盆边上,阻止她扭得更厉害……(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第40章 红纱翩翩,烛光熠熠。 火红的喜字处处皆是,这是谁家的洞房,又是谁人的良宵? 杜若身穿一袭大红喜服,踏入了这间喜房,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从哪里而来,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阿若,你还愣着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坐在喜帐中的新娘娇羞嗔她。 “夫子?” 杜若缓缓走近喜帐,晃了晃脑袋,想确认自己是梦,还是醒? 衣袖被喜娘悄悄扯了扯,新娘等不得她愣头愣脑地,自己将喜帕给揭了开来,仰起那张艳若桃花的脸来,凉声道:“阿若,你真傻。” “夫子……”杜若看得呆了眼,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嗯?”商青黛往后仰倚在喜被上,挑眉笑道,“后面之事,还要我教你不成?” 杜若慌乱地摇头,“夫子,我们……我们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商青黛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来,“洞房花烛夜,你说,我们……该做点什么?” “洞房花烛夜……”杜若喃喃念了一句,心头蓦地火热了起来,这个词无疑是世间最旖旎的词。 “过来。”商青黛一声令下,对着她勾了勾小指。 杜若心跳如擂,乖乖地走近了她,“是,夫子……” “不许叫我夫子了,以后要叫我……”商青黛微微仰头,凑到杜若耳畔,细声道了一句,“娘子……” 杜若又羞又慌,侧目瞧她,只在她眸中看见了一个满面红霞的自己,“夫……娘……子?” “傻……”商青黛冰凉的手指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是娘子。”说完,冰凉的唇已落上了她的脸颊,让杜若的心乱到了极点。 “我……” “傻瓜,”商青黛又躺了下去,勾住了她的颈子,“再靠近我些。” “夫子……”杜若想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这最简单的事,袖中一片空空,哪里有她的手? “我的手!”杜若一声惊呼,断手之处却开始猛烈地疼了起来。 “阿若——!”身下,响起的是商青黛的惊呼。 杜若泪然摇头,直起了身子,凄声道:“夫子,我没手了,我是个废人了,我……我是个废人了!” 她再看了商青黛一眼,却发现视线中的一切已经变成一团模糊,夫子不在了,洞房不见了,她的手也不见了,一切一切,都不见了。 “我是废人……我是废人……我是废人……” 山洞之中,回响着杜若的梦呓之声,一句一句,无助而惊恐。 兰先生走到了床边,摸了摸杜若滚烫的脑袋,突然扬起手来,一巴掌打醒了杜若。 杜若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满身冷汗的她顾不得颊上的火辣辣,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反复瞧了又瞧——手还在,还在,只是……右手小指已经不见了。 “还好……还好……我不是废人……”杜若喜极而泣,又想起了夫子,她连忙从榻上翻下,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商青黛床侧,伸指探上她的脉息,感觉到了那有了生机的脉息,她含泪笑道,“夫子不会有事了……不会有事了……” 她将夫子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真实的温暖触感,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不是梦了,这次不是梦了,呵,真好,不是梦真好。” “嫁衣蛊一出,必须一命换一命,但是,”兰先生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知为何,我突然喜欢你这丫头了,所以,阎王就算想要你的命,也得先问问我。” 杜若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对着兰先生蓦地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三下头,喜声道:“谢谢先生救命之恩,我代夫子,一并谢谢你。”说着,又忍不住叩了三下响头。 “你先别欢喜,我虽将嫁衣蛊母逼到你小指中,一刀除之,但是你体内的毒素尚在,须留在我这儿好生调理一段日子。”兰先生走了过来,扶起了杜若,“我这里素来不养闲人,所以你留在我这儿的这些日子,你得为我做些事情。” “只要先生吩咐,我定从之!”杜若又恭敬地对着兰先生一拜。 “话别说那么快,到时可别后悔。”兰先生冷冷说完,走近商青黛,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经脉初接,她得躺上一年方才可以下床,我素来不喜伺候人,小丫头,你……” “我来照顾夫子。”杜若重重点头。 兰先生语气中有些赞许的意思,“丫头,你这会儿脑子转得倒是快。我是想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杜若。”杜若认真地回答。 “药?” “嗯!” 兰先生忍不住笑道:“你确实是一味人间难得的药。” “额……” 兰先生赞然看了一眼杜若,揉了揉肚子,“奇怪,怎的突然觉得饿了?” 杜若懂事地道:“我去给先生做东西吃!” “嗯。”兰先生微微点头。 杜若跑到了半途,忽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挠了挠脑袋,“先生,您这山洞里的灶台往哪里走啊?” “出了这石屋门,往右拐,走上十步,你就能瞧见一个石台……”说完,兰先生笑道,“若丫头,我脾气向来不好,若是做得不好吃,我是会罚人的。” “嗯!”杜若连连点头,才转过头去,又不放心地转了过来,迟疑地问了一句,“先生,夫子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兰先生眯眼看了看商青黛的脸色,“许是明日,又或是明年,我已做完我能做的,其他的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杜若担心地看了看夫子的脸,笃定地道:“我相信先生的医术,也相信夫子会醒来的。” “嗯?医者又不是神仙,做完本分,也只能看老天了。”兰先生说完,不悦地轻咳了两声,“还不去做吃的?” “是!”杜若快步走出了石屋。 兰先生摇头一笑,转身坐在了床边,细细看着商青黛的脸,有那么一瞬,仿佛看见了若梅的脸。 “十年前,我来不及救你,十年后,我救了青黛,你对我的怨是不是能少一些呢?”她幽幽说完,为商青黛掖了掖被角,温柔地笑道:“我不会让谁再伤害她了,若梅,无论如何,我会护她,一世安然。” 目光温柔,润润的一如二十年前的她—— 大燕南京临淮,地处水乡之心,素来富饶,因为临近南疆,所以许多南疆巫医多喜在临淮治病扬名。 临淮许氏,以医传家,一脉相传银针十八法,医术甚是精湛。 只是,医者难自医,当年许家独女若梅被不知名的蛊虫咬至中毒不醒,许大夫倾尽一生所学,都没办法把若梅救活。情急之下,他只好用重金招募蛊医来救治许若梅。 那年,刚好游医到临淮的兰先生知道了此事,便来到了许家,给许小姐治病。 一月之后,许小姐终是痊愈,许家上下除了重金相酬之外,还专门设下了酒宴,重谢于她。 那日,实在是喝了太多,飘飘然根本走不得,只好在丫鬟的搀扶下,准备在许府住上一夜。 “兰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该由我来扶恩人回厢房歇息。”当身侧那熟悉的香味儿飘起,许若梅温柔地扶住了她的身子,兰先生顺势看向了她的脸,却发现,这一世,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入了心。 许若梅双颊酡红,兀自带着七分酒色,原先还不觉得她美艳动人,可现下一看,已足以一世难忘。 “有……有劳了……”兰先生慌乱地应了一句。 许若梅已将她的仓皇看了个清楚,她窃笑了声,默默扶着兰先生退下了酒宴,一路来到了厢房之中。 她将兰先生扶着躺在了坐榻上,屏退了其他丫鬟,自己转身去给她把帕子打湿,拧干了拿了过来,亲手给兰先生擦了擦脸,“洗把脸,会舒服些,爹爹是真心感激你,把藏了多年的老酒都挖出来给你喝了,这会儿定是晕得难受吧?” 兰先生怔怔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勾唇道:“晕得……正好……” “嗯?”许若梅将随身针囊打了开来,准备给她行针,“瞧你都说胡话了,兰姑娘,我先给你行针活血,然后去命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若梅……” 兰先生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笑然唤了一声。 许若梅愕了一下,当瞧见了兰先生那灼灼的目光,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兰姑娘,莫要胡闹。” “在南疆,若是遇到了心仪的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兰先生突然开口一问。 许若梅笑问道:“难不成真如传说中的一样,给心仪的人中蛊吧?” “那不过是传说……” “哦?那你们会做什么?” “别人我不知,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你知道……”兰先生突然从榻上翻身坐起,将许若梅扯入了怀中,“我遇到了心上人了,若梅。” 许若梅先是一惊,可眸中分明没有半点厌恶之色,她只是有些黯然,“可惜,兰姑娘是女子,并不是男儿。” “那又如何?!”几乎是霸道地吻上她的唇,兰先生将她压在了坐榻上,给了她一个几近窒息的吻,“你瞧,女子亲女子,其实也并没有不同,我吻了你,也没瞧见老天给我一个惊雷,让我灰飞烟灭。”(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1|1314 临淮风景如画,多奇山异水,也多灵蛊妙药,这里中医与蛊医交融,医道天然分做了正邪两派。 南京许氏,一脉相传银针十八法,是针灸之道的个中翘楚。 许家独女若梅自小浸淫针法,年方十七,便已是临淮名医,甚得百姓称赞。 这一日,风和日丽,山色青润,万里无云。 许若梅推开了书房的小窗,日光照在她那袭粉梅白裳上,淡淡地散发着雪色的微光,越发地衬得她肌肤胜雪。 “小姐,商公子又来信啦!”丫鬟喜滋滋地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是么?”许若梅接过了信来,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丫鬟愕然道:“小姐不打开看看?” 许若梅摇头轻笑,“不外乎又是灞陵灵枢院教出的学生如何了得,如何在太医院甚得圣宠,这些事,我其实半点都不在意。” “这次或许不是呢?”丫鬟劝了一句,“商公子自打上月见过小姐,这信比往月来得勤了些,想必是对小姐有意了呢。” 许若梅又摇摇头,“他有意又如何?他那人心不在医道,我与他终究是殊途之人,还是不看得好。”说着,她便将信随意放在了案上,浅笑道,“今日天气正好,不若你陪我出去走走?” “好啊!”丫鬟拍了拍手,能出去走走真是再好不过了。 “嗡……” “咦?这虫子生得五彩斑斓的,甚是好看!”丫鬟突然瞥见了一只小虫飞入小窗,忍不住惊呼了一句。 “小心些!这里离南疆近,蛊虫甚多。”许若梅嘱咐了一句,仔细瞧了瞧那只静静落在窗棱上的小虫,似是在哪本医书上见过,“这小虫好像叫……” “呀!小姐它要飞走了!”丫鬟又惊呼了一声,那小虫子突然振翅在屋中绕了一圈,蓦地凶狠无比地咬向了许若梅。 许若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小虫子一口咬在了臂上,只觉得一阵麻意从小虫咬的地方快速蔓延开来,她刚想呼救,却发现嗓子似是被什么给狠狠锁了起来,莫说发声,就连喘息也艰难了起来。 “小姐!”丫鬟惊呼了一声,赶紧扶住了欲倒的小姐,扯着嗓子急呼道,“不好了!快来人啊!小姐出事啦!” 当许大夫赶到,那只小虫已飞得没了踪影,而许若梅却已满脸青黑之色,奄奄一息。 蛊毒岂是仅仅银针之术可以救治的? 于是当日许家便贴出了重金招募帖子,在临淮寻找可以救小姐的蛊医。 临淮大街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穿着玄色苗衣的姑娘,两人神色匆匆,似是在寻找什么? “都是你,好奇看什么蛊王,这下蛊王飞走了,若是咬到谁,伤了人命,看师父怎么收拾你?!”走在后面的那个姑娘眉角带着一抹媚色,虽说衣饰偏暗色,可她两颊的胭脂涂得比其他姑娘要艳上许多。 “好啦!好啦!我知错还不成么?反正师父这会儿正忙着招待灞陵来的贵客,我们早些把蛊王找到便好。”前面的那个姑娘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大马尾,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的英姿飒飒。 “嗡……” “在那边!快吹骨笛!” “嘀——” 当骨笛吹响,那只五色斑斓的虫子突然顺从地飞了过来,乖乖地钻入了准备好的小笼子中。 “终于抓回来了!”媚色姑娘终于舒了一口气,看向了边上的英气姑娘,“兰师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瞧你方才担心的样子,这不一切安好么?”兰姑娘耸了耸肩,笑然将小笼子交给了师妹,“阿竹,带回去吧。” “若不是怕你被师父责骂,我才不在意这只破虫子!”师妹阿竹正色看着兰姑娘,“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傻子!” “啧啧,原来师妹如此疼我啊?” “你知道就好!” “嗯,我今日知道啦。” “然后没有半点表示?” “咦?”兰姑娘的视线却落在了人群聚集的地方,“那边好像出什么大事啦,走,过去瞧瞧?”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阿竹失落地一叹,连忙跟了过去,悄悄然牵住了她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让她走远了。 “阿竹,我想我们确实闯祸了……”兰姑娘的脸色一沉。 觉察到她想要松手,阿竹索性挽住了她的手臂,看了一眼许家的招募,低声道:“竹师姐,我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走吧,再不回去,师父可要打我们的!”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兰姑娘正色摇头,将手抽了出来,“既然祸从我出,我必须救她!” “要解蛊王之毒,你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准你亲近其他女人!” “我是医者,我是救人罢了,不是你想得那般龌龊!”兰姑娘眉心一蹙,沉声道,“我是女子,阿竹,我与你一样都是女子,有些事,还是别越界得好。况且,我也不是你的私有物,有些心思,我劝你还是早些打消了好。” “兰师姐你别生气啊,是我说错了……” “你把蛊王送回去吧。” “我……” “还不走?真要我日后与你分道扬镳不成?” “兰师姐……” “回去!” 阿竹委屈地看了看她,眼泪强忍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是背过了身去,还是低声道,“兰师姐,早点回来,师父那边我会帮你打圆场的。” 兰姑娘轻轻一叹,看见阿竹走远了,心头的压抑之感终是消减了不少。 只是,此时不是解决师妹那些绮念的时候,有条人命还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所以那日,兰姑娘接下了招募,匆匆跟着许家家丁快步走入了许若梅的厢房,初次看见了她。 蛊王之毒虽然霸道,可对于蛊医一脉出身的兰姑娘而言,只须付出一个代价,便可以救下眼前的这条人命。 几乎没有多想,兰姑娘便吩咐许家准备热水浴盆,准备过血引毒于身。 许大夫听见兰姑娘的吩咐后,恍然明白了爱女中的到底是什么蛊虫的毒,也知道兰姑娘要付出的是什么代价,当下对兰姑娘感激得紧,只要兰姑娘吩咐的事,必定遵从。 三日后,许若梅终于醒来,脸上的青黑之色褪去七八,可全身上下依旧麻痹难受,她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还是那样锁着,发不出任何声响。 “醒了?”兰姑娘眯眼一笑,脸色有些苍白。 许若梅的眸光写满了疑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衣裳是黛色的,青丝是黛色的,就好像是一块打磨得熠熠生辉的东海玳瑁,让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我叫兰。”兰姑娘还是那样暖暖地笑着,“你觉得身子麻痹是正常的,毕竟蛊王之毒在你经脉里蹿了一圈,还是伤到一些经脉,须得调养一些时日,你方才可以恢复如常……这些时日,我就是你的大夫,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蛊王之毒性烈,若要解毒,需要一个纯阴之体,以血引导蛊毒流入身子,付出的代价便是——蛊毒聚宫,可用蛊药化毒,直至毒散,可即便是毒散,那纯阴之体也会从此绝孕,再无生子的可能。 天下怎会有这样傻的人? 许若梅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她,仿佛在问为什么? 兰姑娘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第一,我见不得人死在我眼前,第二,”她微微一顿,定定看着她,“你身上有股香味儿,就像……就像梅花的味道……” 许若梅愕了一下,临淮的冬日是不会下雪的,这里也没有梅树。 “小时候,我被师父捡到的时候,娘正好在梅树下断了气,我永远都忘记不了那股清香……”兰姑娘突然停下了话,摇头笑道,“我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应该说,身为医者,仁心第一,若是明知可救,却因为迟疑害病家丢了性命,那是造孽,而不是行医。” 许若梅勉强地挑了挑眉角,似是有些质疑兰姑娘的话。 “别以为只有你们才有仁心,同是医者,为何非要分个正邪呢?你瞧,你的命不也是我这个邪道救的么?” 许若梅竟不知如何回她。 兰姑娘知道她无法反驳,笑容越发地灿烂起来,“所以,我更要让你快些好起来,让临淮人都瞧瞧,我们蛊医也是可以济世活人的!” 许若梅呆呆看着她的眉眼,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觉得甚是有理,对她不禁生出一丝好感来。 “别总盯着我看,当心一不小心就忘不了我啦。”兰姑娘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的热意蹿上心头,故意提醒了一句。 许若梅万万没想到这苗疆女子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同是女子,怎会有忘不了这种荒唐之事? 可这样的念想不知还好,这突然一细想,两人目光再次交缠的瞬间,竟有一丝异样的暖意在心间蹿了起来,搅得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临淮虽无梅,可眼前却有一棵梅树,悄然在兰姑娘的心尖生根发芽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2|1314 春雨绵绵,临淮一旦入了雨季,便好像在天地间拉起了一卷雨幕,将整个临淮城笼罩在其中,远远瞧去,是那般地不真实。 同样感觉到不真实的,还有兰姑娘与许若梅。 雨滴稀稀拉拉地打在飞檐上,咚咚作响。 厢房之中,一片静谧。 兰姑娘看了看许若梅的气色,伸过了手去,给她仔细把完脉,柔声问道:“还是没有知觉么?” 许若梅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除却还是说不出话外,至少上半身是可以动了,她牵过了许若梅的手,在她掌心开始写字。 这几日,她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便是这样。 “艾……灸……神……阙……” 兰姑娘把许若梅写的字念了出来,眯眼一笑,“可行。” 许若梅指了指自己,似是决定自己来。 “这可不成!”兰姑娘正色摇头,“你只是能动,谁知道你的手指能捏住物事多久?万一突然又麻痹了,一下子烙下去,啧啧,那可是好丑一个疤啊。” 许若梅不服气地扯过了她的手,一字一字的写,“我……能……” “我可见不得我的病人身上出现什么新伤。”兰姑娘握紧了她的手,不准她再写下去,笑道,“所以,你要听我的。” 许若梅瞪大了眼睛,喉咙嘶声用力,却还是发不出声来,她急得连瞪了兰姑娘几眼。 “不服气?”兰姑娘舒眉笑得更是开怀,“你来骂我呀?若是能骂出口,那我就依你!” 许若梅气得倒吸了好几口气,憋了一肚子话,硬是说不出一句来。 兰姑娘瞧她的脸蛋涨得通红,更加挑衅地笑道:“我数三声,快些骂出来,若是骂不出来,我可要解你的衣裳了。” “……”许若梅骇然往后缩了缩,万万没想到这个苗疆女子行事说话竟是这样的惊世骇俗,女子解女子的衣裳,这是意欲何为? “一。”兰姑娘故意欺身靠近许若梅,已将她逼到了墙上,无路可退。 偏生这个苗疆女子笑得还是那样坦坦荡荡,分明应该是厌恶的,可为何心头却会升起一丝忐忑的热意来? 许若梅伸出双手杵在兰姑娘双肩上,用力阻止这女子的靠近。 “二。”兰姑娘知道,她的双手力气尚未恢复到原来的七成,她只须微微用力,便将许若梅的双臂拂了开来,双臂撑在了许若梅身侧,邪魅地一笑,细细地闻了闻她身上的幽香,轻佻地道了一句,“小姐好香。” 许若梅怔怔地看着兰姑娘的眉眼,为何这个时候,心头最浓的不是惊恐?——她若水的眸子,眸光灼灼,好似湖中的光影,恍恍惚惚地,晃得人有些醉意。 “三!”兰姑娘不再给她机会,干脆地扯开了许若梅的衣带。 “放……肆!” 惊急之下,许若梅久违的声音终是从喉咙中撕扯发出。 兰姑娘停下了动作,点头笑道:“也该说出声来了,你瞧,我们蛊医救人虽然走的是邪路子,不也一样可以药到病除么?” 原来她是为了逼她发声…… 不是……不是真的要轻薄她…… 许若梅心乱如麻,释然之后,竟发觉心底悄然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来。 兰姑娘突然抓住了许若梅的手,将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眯眼摩挲了一下。 “你……你做什么?!”许若梅连忙缩回了手来。 “嗯,好像比我热些,看来方才激你之后,你气血也畅通了不少。” 许若梅又一次恍然,原来这苗疆姑娘的每一次看似轻佻的做法,实际上都是在医治她,倒是她的反应过了些。 兰姑娘偷偷看了一眼许若梅通红的脸蛋,低头抓住了许若梅的衣带。 许若梅羞然按住了她的手,“你……这……这我可以自己来……” 兰姑娘笑然松手,道:“许小姐可以放心,在苗疆,老人们常说,老天可是有眼的,若是行事太过荒唐,要天打五雷轰的。”说着,她的笑意浓了起来,“我可不敢真轻薄你,我可在意我的小命啦。” 许若梅瞪了她一眼,嗔道:“我还……还以为……你们苗疆女子……都是这样行事荒唐……” “呵,那许小姐是真错怪我啦,我只是为了给你治病啊。” “如此……如此便好……” 许若梅悄然舒了一口气,她的背心紧紧贴在了墙壁上,一颗心慌乱地跳了个不停。 外间春雨终会停,身上的病痛也终会好转,自然,有了相识,便会有离别。 不是每个离别,总会有相逢。 也不是每个相逢,都有归期。 当许若梅终于痊愈,也到了兰姑娘必须离开的时候。许大夫为了酬谢兰姑娘,这日特意备了酒宴,请兰姑娘饮宴。 许若梅知道,苗疆女子或多或少都会饮酒,可当她坐到了席上,她发现今日的兰姑娘与往日有些不一样。 她杯杯一饮而尽,脸上虽满是笑容,可眼角却强忍着一颗泪水,似是被烈酒呛出的泪花,更似是因为舍不得而流出的眼泪。 不舍得…… 是啊,这一月来,两人闲暇之事,常常交流医术,颇有相见恨晚的感慨。 不论中医正道,还是蛊医邪道,只要有一颗仁心,便就是济世活人。 只要能医活眼前的每一个病家,这一世就不算白活,至于身后的那些名与利,又算得了什么? 是惺惺相惜,还是心心相映? 许若梅恍惚了,她的心也啧啧生疼,全然不懂自己是怎的了?一想到酒宴之后,兰姑娘便要回她的苗疆继续行医,而自己只能留在临淮,等待父母给自己订一门好亲事,从此天各一方,她就觉得胸口一阵沉闷,压抑得想用一场大哭来发泄。 偏生,此时此刻,她又哭不得。 “兰姑娘醉了,今夜就先留在府上歇息一夜吧。” 当听见了爹爹的这句话,许若梅连忙开了口,“兰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该由我来扶恩人回厢房歇息。”说话间,她已先丫鬟一步扶起了摇摇晃晃,站不住的兰姑娘。 “有……有劳了……”兰先生慌乱地应了一句,眸中已只能容下她。 许若梅默默扶着兰先生退下了酒宴,一路来到了厢房之中。 她将兰姑娘扶着躺在了坐榻上,屏退了其他丫鬟,将房门关好,然后自己转身去给她把帕子打湿,拧干了拿了过来,亲手给兰姑娘擦了擦脸,“洗把脸,会舒服些,爹爹是真心感激你,把藏了多年的老酒都挖出来给你喝了,这会儿定是晕得难受吧?” 兰姑娘怔怔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勾唇道:“晕得……正好……” “嗯?”许若梅将随身针囊打了开来,准备给她行针,“瞧你都说胡话了,兰姑娘,我先给你行针活血,然后去命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若梅……” 兰姑娘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笑然唤了一声。 许若梅愕了一下,当瞧见了她那灼灼的目光,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下意识地嗔了一句,“兰姑娘,莫要胡闹……” “在南疆,若是遇到了心仪的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兰姑娘突然开口问道。 许若梅笑问道:“难不成真如传说中的一样,给心仪的人中蛊吧?” “那不过是传说……” “哦?那你们会做什么?” “别人我不知,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你知道……”兰姑娘突然从榻上翻身坐起,将许若梅扯入了怀中,“我遇到了心上人了,若梅。” 许若梅先是一惊,可眸中分明没有半点厌恶之色,她只是有些黯然,“可惜,兰姑娘是女子,并不是男儿。” “那又如何?!”几乎是霸道地吻上她的唇,兰姑娘将她压在了坐榻上,给了她一个几近窒息的吻,甫才松开了她的唇,“你瞧,女子亲女子,其实也并没有不同,我吻了你,也没瞧见老天给我一个惊雷,让我灰飞烟灭。” “兰……”许若梅满脸□□,她嘴角含笑,突然勾住兰姑娘的颈子,“方才的话,你可敢再说一次?” 这一声兰,唤得人心酥,更唤得人心醉。 烛光灼灼,摇曳的烛光染红了两人的脸颊,也烧烫了她与她的身心。 “我不怕灰飞烟灭,我只怕再也看不见你,许若梅!”兰姑娘热烈地将这句话说完,不给许若梅说话的机会,生怕她说出的话,是她不爱听的,她深深地再次吻住了她的唇,今夜即便真有天打五雷轰,她也要彻彻底底地让许若梅知道,她的心上人只能是她——许若梅。 再多的话,不如给她最缠绵的回应。 酒,灼心,情字,更灼心。 当唇舌间的缠绵已不足以将满腔火热宣泄干净,那么这一夜,已注定只有“沉沦”二字了。 “许若梅,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兰。” 当衣裳褪尽,缠绵的两人滚到了锦被深处,有些绵绵情话尽数化作了唇齿间的低喃,一字一吟,俱是人间最美妙的*音,声声醉人,也声声刻骨。(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3|1314 年少轻狂最是天真,一晌贪欢后,两人许下了今生的承诺。 “若梅,你可愿意陪我一起济世天下?” “你要我跟你逃?” “不是逃,而是远走天涯,就我跟你,两个人一起走到哪里,就医到哪里。” “我……” “若梅,我现在不逼你做任何决定,明早我离开后,我每隔三日的子时都会在临淮城南渡口等你,你若想好了,我们就一起走,江湖那么大,总会有你我容身之所。” 兰姑娘说得热烈,她描绘出来的江湖美景,是许若梅一直向往的天地。 “嗯。”许若梅偎入了她的怀中,嘴角勾起一抹甜笑来,她安然合上双眸,仿佛已经瞧见了未来每一日的逍遥快活,只听她喃喃道,“兰,我不会让你等我太久的……” 兰姑娘笑然圈紧了她的身子,她望着床帐上绣着的一双出水芙蓉,弯眉一笑,“若梅,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一句等,兰姑娘万万没想到等到的却是许若梅与灵枢院少主商东儒的定亲消息。 当夜,想去问一句为什么的兰姑娘悄然离开了蛊医谷。 “兰师姐,你要去哪里?”阿竹却在谷口唤住了兰姑娘,“你今夜若是踏出蛊医谷,师父定视你为叛师,你知道师父有多少种手段清理门户的!” 兰姑娘摇头急声道:“你让开!我今夜一定要去问若梅,为何要与商东儒定亲?!” “若梅?可是许家小姐许若梅?”阿竹双臂张开,将她的前路拦得死死的,“不,我不会让你去见那个狐狸精的,我不想你被师父……” “若没有了她,我生不如死!”兰姑娘咬牙说完,只觉得背心处凉飕飕地飘来一阵寒风,她慌乱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个鬼魅一样的师父已站在她身后良久。 “生不如死?呵呵,阿兰,是什么人给你的生不如死?竟让你生了那么大的胆子,连师父都可以不要了!”鬼魅一样的师父怒声一喝。 兰姑娘蓦地跪倒在了地上,泪然叩头,“师父,求你成全兰儿,我只想去问一个明明白白!求求你,放我走吧!求求你!求求你!” 师父冷冷看着她一下又一下叩在地上,原本姣好的额头渐渐变得一片血肉模糊,他握紧木丈的手不禁颤了颤,突然厉喝了一声,“够了!” “师父,求你放过兰师姐吧!”阿竹惊忙跪倒在兰姑娘与师父之间,“师父,求你!” 师父沉沉一叹,沉声道:“阿兰,你是我蛊医一脉十年难见的医术良材,师父就给你一次机会。” 兰姑娘喜极而泣,点头道:“谢谢师父!” “你先别忙谢我,师父只想跟你打个赌。”师父的声音依旧冰凉,“我们苗疆人多是直肠子,并没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心思,可是临淮那些人不一样。师父相信,你只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若是那人根本不值得你交托真心,我要你一辈子留在谷中,好生钻研蛊医之术,将我的衣钵传承下去。” “若是她值得呢?”兰姑娘忍不住问道。 “若是值得,你去就去了,我就当做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师父沉沉说完,看向了阿竹,“阿竹,你做个见证,师父并非不讲道理的恶人。” “嗯!”阿竹猛烈地点头,这个天下,没有谁可以比她还疼师姐。 兰姑娘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感激地道:“那……师父,我走了!” “去吧。”师父平静地说完,看了阿竹一眼,“你留着这儿。” “师父,我想跟师姐……” “连你也不听师父的话了么?” “我……不敢……” “阿兰,去吧!” “嗯!” 看着兰姑娘头也不回地跑远,阿竹的心宛若蚁噬,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师父,“师父,你就这样让师姐走了?我怕她不会回来了……” “事在人为,我看中的衣钵传人,岂会让她就这样走了?”师父突然阴冷地笑了起来,“阿竹你来,帮为师做件事吧……” “是!” 兰姑娘直接去的地方是许府,她怔怔地看着许府的新挂起的大红灯笼,只觉满心满眼俱是酸涩之感。 如今许府外间皆是忙进忙出的下人,她这样贸然前去打扰,实在是冒失。 所以兰姑娘选择了相信许若梅会来赴约,于是她静静地来到了城南渡口,每一夜的等待,都是那样的灼心。 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直到两月后,许若梅出嫁的前一夜,她想,若是这一夜,还是没有等到她来,那么,明日就算是抢亲,她也要冲到她面前,亲口问一句,为何要违诺? 所幸,终是等到了她。 不幸的却是,人还是那个人,可心却已不再是那颗心。 “兰。”还是那样温柔的呼唤,她提着一盏小灯,独自走到了渡口。 夜风吹拂,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万籁俱静,偌大的渡口只有她与她。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兰姑娘又惊又喜,悬着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抱入了怀中,细细嗅着她身上的淡淡梅香,“什么都不说了,我带你走,若梅!” “我……不能跟你走……”许若梅突然推了推她的肩头,瑟瑟然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我……我……我……必须要嫁给东儒……” “你唤他什么?” “东……” 许若梅死死咬住了下唇,终究不敢把这个名字再唤出口,她背过了身去,倒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蛊医,是邪道,而我学的是正道,你我本就是殊途之人,所以……你忘……忘了我吧……” “若梅!”兰姑娘牵住她的手,不敢轻一分,是怕彻底失去了她,不敢重一分,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伤了她,“别走,求你……”她的声音沙哑无比,语声中的颤音是那样的无助与绝望,“我们不是说好的?我们要……一起济世江湖……逍遥……” “那……是你的江湖……我……走不进去了……”许若梅哽咽着抽出了手来,“你有你的路要走,放……我走吧。” “若……” “兰……” 许若梅终是忍下了那句话,头也不回地提着小灯快步走远,终至消失在了兰姑娘的视线之中。 “为何会这样?为何……为何……若梅……若梅……若梅……”兰姑娘忽地瘫坐在了渡头木板上,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何……”她想哭出来,却发现现下就连哭,也是奢望。 万千痛楚噬心而来,不甘心又如何?求不得又如何? 心已变,情已逝。 恨又如何?她终是下不了手要她的性命?爱又如何?她亦不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带她一起逍遥济世天下。 “兰师姐……”阿竹默默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蹲在了她的身后,温柔无比地环住了她的身子,深情地道,“她不要你……你还有我……还有我……我们回蛊医谷……好么?师父还等着我们回去……” “痛……心好痛……好痛……好像有把刀子狠狠插在那儿……不停地一直绞动……”兰姑娘哽咽开口,泪水涌到眼眶中,硬生生地还是流不出来。 “会好的……都会好的……师姐……” 不会好的,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只有……假装一切可以忘记……一切从未发生过……一切……都是一场梦…… 十年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匆匆即逝,可对于兰姑娘而言,到底过得是多漫长,只有她一个人清楚。 阿竹师妹被家人强行接走了,师父也寿终正寝了,她从十年前的兰姑娘变成了今日的兰先生,坐着师父在世时一直结交的灞陵城贵客的马车一路北上,感觉到的凉意越来越浓。 “下雪了……”当车夫在车厢外道了一句,“兰先生,咱们灞陵可比临淮冷多了,若是衣裳没有带够,可在前面镇子采办点御寒的新衣,相爷吩咐过的,可不能委屈了先生。” “我已惯了冷。”她脸上带着白银面具,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缩在车窗边,她掀起了窗帘,瞧向外间的落雪。 雪,原来是这样美,也是这样冷。 常听人说,夜雪之后,会有梅花香扑鼻而来。 她呢? 那久违的梅花香,今生还能不能再嗅一回? “灞陵城西,可是有一处叫做灵枢院的地方?” “是啊,先生。” “去相府之前,我想去院外看看。” “是,先生。” 当马车停在了灞陵城西郊,兰先生从马车上缓缓走下,她看着漫天飞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冷……却依稀有梅花的淡淡香味儿。 兰先生裹紧了大氅,沿着山路缓缓走了上去。 车夫提醒了一句,“先生随便走走便下来吧,相爷还等着您呢。” “嗯,我去看眼梅花就回来,只看一眼。”兰先生望着茫茫雪路,不禁红了眼圈,心头暗暗道:“十年了,若梅,你一切可安好?”(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4|第41章 昔人已逝,梅花纵使开得再艳,也永远不会有当年那人的惊艳了。 兰先生沉沉一叹,过往悠悠,若是当年没有执念一定要瞧她一眼,或许她还能活着。而那些中伤的流言,也不会在她死后偶尔浮现世间——但是,不论如何,商东儒既然娶了她,就该全心全意疼她,怎可怀疑她、冷落她、对她的死如此轻描淡写?更不该在若梅死后三月就将新夫人齐湘娘娶入了灵枢院! 手背上青筋骤起,兰先生心绪激动得厉害,她看着商青黛,咬牙道:“若梅,他待你如此无情无义,那我就让他失去最珍视的灵枢院,再让他到你坟前,自戮谢罪!那个女人占了一切该你的东西,那我就让他们齐家覆灭来偿!快了,快了,只要这片天一换,若梅,帮你出了这口恶气之后,黄泉渡头,我等你来与我重逢。这一次,不许再失约了。” “先生……”端着药粥的杜若出现在石屋门口,她迟疑地看了看兰先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兰先生冷了脸,站了起来,“你在外面站了多久?”目光如刀,充满了杀气。 杜若恭敬地道:“不该听的,我不会听,不该记的,我也不会记。先生可以放心,我并不是那种乱嚼舌根之人,若是先生不信……” “死人才是这世间最安全之人!” “先生是不会杀我的。” “哦?” “就凭先生保了我的手,又保了我的命,我知道先生这样的大夫是不会乱杀人的。因为先生有一颗仁心。” “仁心?在你们眼里,我们蛊医是邪道,哪里会有仁心?” “不,爹爹说过,英雄莫问出处,医者不问正邪,只要是救死扶伤的医者,就是好大夫。” “……” 兰先生沉默了,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小丫头。 被兰先生看得有些不自在,杜若低下了头去,“先生,这粥中我加了点薄荷叶,听你说话声音总是沙哑,而且方才瞧你手背青筋暴起,大有走火入魔的势头。薄荷清凉,虽不能治本,但是可以宁心。” “你这丫头倒给我开起方子了?” “并不算开方,只是有点担心先生的身体。” “你平日也是这样待她么?”兰先生饶有深意地问了一句。 杜若先是一怔,认真地道:“待夫子自然要更好,尊师重道是本分。” “更好?”兰先生的语气有些异样,“若有一日,她嫁人了,你如何待她更好?” “那……” “答不出了?” “那是他日之事……如今我只知道要听夫子教诲,要待夫子更好。若是现在都做不好,又惶论将来之事?” 兰先生又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最后只唤了一句,“杜若……” 杜若站直了身子,点头道:“先生,我在。” “把粥拿过来吧。” “是……” 当杜若把粥端到兰先生面前,兰先生却没有半点喝的意思,只听她凉凉地道了句,“你既然尊我为长,这粥,也该恭敬奉上才是。” “是,先生。”杜若想了想,当下微微躬身,将粥双手奉到兰先生身前。 兰先生终是笑了,她亦是双手接过粥,喝了一口,笑道:“粥熬得不错,足以当茶。杜若,今日以粥当茶,算是拜师礼了。” 杜若惊声道:“不,我的夫子是……”她下意识往商青黛的方向瞧了一眼。 兰先生继续笑道:“只是算是,并不是真的是。我蛊医一脉真要收徒,是要受点苦的。今日瞧你心善,想指点你些医道,有些礼数,总归还是要的。” 杜若释然点头,“谢谢先生。” “不必。”兰先生眯眼笑了笑,“我且出去准备些东西,你就先留下,试试看能不能将她唤醒?她早一日醒来,你也早一日安心,不是么?”说完,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粥,满意地走了出去。 杜若点点头,坐到了床榻边。 夫子的双眸依旧闭着,她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若,我的命,交给你了……” 脑海之中,又响起了那夜夫子的话。 杜若眉心微微一蹙,忍不住咳了两声,探上了商青黛的脉息,喃喃道:“夫子,不要睡了,好不好?” 脉息还是有些微弱。 杜若俯下了身去,轻柔地给商青黛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指尖沿着额角滑到了她的耳后,顺势捧住了她的脸。 “夫子,该醒了,该醒了。” 杜若在商青黛耳畔温柔呼唤,声音低了,怕她听不见,声音高了,又怕惊醒了她。 是从何时开始?夫子变成了如今的瓷娃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在掌心碎得支零破碎。 又是从何时开始?夫子的一颦一笑已可以轻而易举地勾起心的慌乱。哪怕此刻的夫子静静地睡在那儿,只要靠近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儿,心,便有如脱缰的野马,蓦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淡淡的药香味儿无声无息地钻入商青黛的鼻中—— 那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看不清前路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商青黛茫茫然看着周围空洞的天地,“这是哪儿?” “夫子……醒醒……醒醒……” “阿若!” 商青黛听见那熟悉却缥缈的声音,转了一个圈,却看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到底在哪里? “阿若——!” 商青黛慌乱地大喊,给她的却是更加缥缈的回音。 阿若——阿若——阿若—— 这里没有阿若,没有其他人,四处俱是黑暗,莫非——莫非这儿就是传说中的黄泉?她,终是赌输了。 “不!” 商青黛不甘心地猛烈摇头,她还有仇未报,阿若一个人独活人世,如何躲得过齐湘娘那狠毒女人对她的暗箭? 她不能死,又怎能死? “夫子……” 杜若的呢喃近在耳畔,可是她看不见杜若半分。 “阿若……”商青黛循声一唤。 “夫子,别怕,你会没事的。” “当真会没事么?” 淡淡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商青黛终于有了那么一霎真实的感觉,可是杜若的声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名的暖意从指间升起,那样熟悉的感觉,除了是小丫头牵住她的手,还有谁呢? “你在……就好……就好……” 商青黛缓缓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淡淡一笑。 “这天下,我只允许夫子一人说我傻!我也……我也只为夫子一人傻!” 曾经那小丫头的傻话重现心头,商青黛的笑意不觉多了一分羞涩,她喃喃说道:“傻丫头,你会陪我傻到什么地步呢?”略微一顿,商青黛望着四下空洞的天地,“你可知,我的路并不好走?我不在乎走这条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只在乎你会不会因我受到伤害。傻丫头,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好呢?” 惊觉颊上蓦地一暖,似是有人抚上了她的脸,轻轻摩挲。 这样的温柔相待,是你么?阿若。 商青黛想要覆上她的手背,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杜若的手,可是那感觉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到足以让她惊惶的心一霎平静下来。 “夫子……” 杜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眸底都是满满的温柔,浑然不觉此刻的夫子小指微微动了动。 “久睡不醒,这身上肌肉容易废了。”杜若蹙紧了眉心,想了想,突然想到个法子——她将商青黛的手臂放在了自己膝上,轻柔地帮她揉捏活血。 夫子的手臂绵软似凝脂,指腹触及之处,皆是酥软。 杜若心底不免多了一丝绮念。 “不行!这个时候怎能有这些歪念?”杜若猛地甩了甩头,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夫子写过两个字送你,身为医者,怎能不正心?” 正心…… 可是喜欢夫子,也不算正心么? 杜若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不让那些绮念占满自己的心,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夫子,等她醒来。 若是这样趁机下手,那与街上那些地痞流氓又何不同? 杜若想定了念头,决定换一种法子给商青黛舒筋活血。 “呵,这小丫头,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娃。”门口的兰先生早就将杜若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杜若快步走了过来,兰先生连忙正色迎了过去,“丫头,你要去哪里?” 杜若认真地道:“先生,我去烧壶热水,准备给夫子焐下活血。” “为何不直接药浴?”兰先生提醒了一句。 “药浴?”杜若摇了摇头,“爹爹并不善此道,我在灵枢院也还没学到药浴的配方……”话说到一半,她恍然看向了兰先生,“还请……还请……先生赐教。” 兰先生眯眼笑道:“你这丫头脑子还算不笨。”说着,她拉着杜若走到了石桌上,“既然喝了你的拜师粥,自然该做点师父该做的事。”说完,她磨了磨墨,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串药名。 杜若仔细看着那一味味药名自兰先生笔端写出,心头不断衡量着这些药草的药性可有相冲之处? “丫头,方子我给你开了,可是这一味,需要你去采办。”兰先生指了指药名。 “嗯。”杜若点点头,复又皱起了眉来,“这艾叶是常见之药,先生这里竟没有存?” 兰先生敛了笑容,“才夸了你,你这丫头怎的就呆了呢?艾叶并非我这里没有,而是……”说到一半,兰先生索性黑了脸,沉声道,“算了,丫头你一会儿呆,一会儿聪明的,我还是陪你去采办一些艾叶吧。” “啊?” “还愣着做什么?” “是,先生。”(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5|第42章 许多时候,商青黛只能静静地一人留在混沌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片黑暗,也不知道阿若那丫头什么时候会回来,她能做的便是等待,静静地等待。 比如,阿若会在她耳畔说,兰先生带她买艾叶,其实是想让她找人往家里送封平安信,让家人莫要挂念。 比如,阿若会说,今日在路上遇到一个怪病病家,兰先生怎样在暗处指点她用蛊医之术缓清病情。 比如,这日是端午了,阿若会说一堆炼制蛊虫的法子,虽然看不见小人儿的容颜,但是从那声音可以听出来,阿若是又惊又喜,又长进了许多。 再比如,阿若会指着天空,羡慕地说天上有好多孔明灯,商青黛知道,那是七夕乞巧节,这丫头及笄之后的第一个七夕,竟是错过了。 商青黛默默在心头算了算,她已经在这片黑暗之中待了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不知道灵枢院如何了?齐湘娘那个恶二娘又做了什么手脚? 那个常常在阿若嘴中提起的兰先生,又是怎样一个女子? 甚至商青黛也会悄悄在心头描绘着小人儿的模样,三个多月了,阿若脸上的稚气该是褪去不少了吧? “阿若,我想看看你,哪怕只是一眼。” 商青黛抱膝坐在黑暗之中,黯然自言自语。 八月选秀是要错过了,可是也将错过这个复仇的捷径,心头虽然遗憾,却更多的是庆幸,又能多陪这丫头一年,真好。 那个错过的七夕,下一年若是可以,商青黛想带她亲自放飞一盏孔明灯。 在灯上写一句——共你人间,不负流年。 八月的桂花香味儿弥漫在山谷之中,静夜,虫鸣不绝,偶有鸟儿轻鸣几声,又扑翅飞入了密林深处。 不知不觉,已是人间八月,灞陵城最热闹的一个月。 天子选秀,大燕终是要有皇后了。 万家灯火通明,御街之上,张灯结彩,百姓们聚集在了御街两旁,看着诸位大臣用马车将自家千金送到宫门前。 燕云深作为此次选秀的主理人,早早地穿着朝服立马宫门口,说是不忐忑,那是假话。 “裳儿,希望,天从人愿。”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再多几日,便是团圆之夜,希望真可以与裳儿共结连理。 “殿下。” 白朗笑然走到了燕云深马下,拱手对着他一拜,低声道:“不管日后是老臣哪个女儿留在宫中,还请殿下多加照顾了。” 白丞相家,注定今年要出一位皇后。 燕云深连忙跳下了马来,笑道:“丞相言重了,日后皆是一家人,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请小姐下车。” 听见小厮的声音响起,燕云深不禁看向一一走下的白家三千金,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最瘦弱的那个白裳三小姐身上。 今日的她做了精心打扮,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在与燕云深眼神交接的刹那,嘴角微微扬了扬,终是有了些许释然。 燕云深微微点头,唯恐自己的失礼被旁人看得分明,连忙收回目光,对着内侍道:“好生领着白府三位千金去大殿。” “是。”内侍点点头,对着三位白家小姐哈腰道,“这边请。” “有劳公公了。”白如裳先姐姐们道了一句谢,其他两位姐姐含笑点点头,便跟着内侍一路走了进去。 白朗目光复杂,目送三个女儿走入深宫,又转头看了一眼燕云深,淡淡一笑,对着小厮道,“你在这儿候着,今日太后设了家宴,我去饮上一杯就回。” “是,相爷。” 白朗满意地点点头,虽是走入宫门,却走了另外一条宫道,往后宫去了。 燕云深也知道白朗的意思,要确保今日立后万无一失,白朗必须往太后那走动一回。 皇兄登基数年,膝下一直无子,这皇后所出是嫡子,自该选个身子骨不错的女子,所以裳儿那样单薄的人,应该不会被皇兄看中吧。 燕云深心头的石头又放下一些,他舒了一口气,在心底对自己坚定地道:“会没事的,裳儿一定不会被看中的,一定不会!” 然而,越是不可能,越是发生。 越是不想要的结果,越是这样摆在了眼前。 当燕云华在大殿上拿起玉如意走向白如裳,燕云深只觉得心口被谁狠狠剜了一个血淋淋的洞。 当燕云华牵起了白如裳的手,将玉如意放在她的掌心,转头对着燕云深炫耀似的一笑,扬声道:“朕今日选中丞相三千金白如裳为后,三日后,即行立后大典!” 听着那些声音,燕云深只觉得千百个炸雷在耳畔嗡嗡炸响,他下意识地想走到白如裳身前,从皇兄手中将心爱的姑娘抢回来。 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地转了又转,天地便陷入了一片昏暗。 “殿下!” 耳畔最后听见一声宫娥的惊呼,燕云深便狠狠地砸倒在了地上。 “云……” 白如裳强忍泪水,想去扶他,却硬生生地忍住了动作,她转头看了一眼燕云华,却发现他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白如裳连忙佯作惊恐,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紧紧抓住天子冰凉而陌生的手,缩了缩身子,细声道:“陛下……宋王这是怎么了?” 燕云华淡淡道:“许是不胜酒力,醉了吧。”说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平日也是这样胆小么?” “陛下……”白如裳又缩了缩身子,不敢多言。 “我见犹怜,是个美人,呵。”燕云华看向了燕云深,示意宫娥们将他抬下去,“好生照顾朕的皇弟。” 白如裳悄然咬紧了下唇,心头百般滋味搅在了一起,有愧,有遗憾,有恨,也有不舍,千言万语只能忍在喉口,默默地在心底说一句,“云深,今生还不了你的情,便用我的命和这片江山一并偿你吧。” 小时候,她以为牺牲可以让母亲在府中有更高的地位,也可以让自己有那么一点家的温情。 在入宫的前夜,父亲说,她的牺牲其实是为了换一片天,让宋王殿下登上皇帝之位。 只要燕云华与她行了夫妻之事,她身体中侵染多年的毒,便能传到燕云华体内,慢慢地,燕云华体内的毒素到达一定量,便会突然猝死。 她想,若是不能与心爱的人相守一世,那么送心爱的人一片江山,那也是好的。 至少,她心头的遗憾与愧疚能少一些,至少,天下那么多女子,只要天下都归了他,那么总有一个女子会代她照顾他一生一世。 “裳儿,在想什么呢?” 同样是耳畔的低喃,也同样是那句“裳儿”,不是宋王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竟是那样的刺耳。 白如裳回过了神来,楚楚然看向天子,“回陛下,臣女……” “裳儿,你说错了,你该说臣妾。”燕云华故意凑到了她的耳畔,小声说了一句,“朕知道你与皇弟相悦,可是朕今日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既然太后喜欢你,朕只好选你为后,就着看一看,朕与皇弟,谁更长命些?” 白如裳震惊无比地看着他,“陛下?” 燕云华继续低声道:“你说,朕与他,谁更活得长一点呢?” 白如裳紧紧咬住下唇,不发一言。 燕云华却低声笑道:“自古相思病难解,失了心头爱,朕倒要瞧瞧,他还如何做人人称赞的风光宋王?!” 原来他知道她与宋王相悦,那……父亲的一切计划,他又知道多少呢? 白如裳不敢细想下去,她低头不语,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别怕,有朕在。”燕云华故作关心地搂住了她的身子,手指却紧紧捏住了她的肩头,“裳儿,来日方长,你这身子骨如此单薄,朕看了很是心疼啊。”说完,他扬声道,“宣齐家左右院判来,给朕的新后开点补身子的汤药。” “是!”内侍听令退了下去。 白如裳嘴角扬起一丝涩然笑意来,她浸毒十年,那毒并非中原寻常物,即便是太医也不见得能查出,她并不担心自己败露,她如今最担心的只是她的云深——天子如此防范他,日后自己定会成为天子刺激云深的最好利器。 “忘了我……” 白如裳凄然心道了一句,黯然低下了头去。 当今天子选定了新后,整个灞陵城一片欢腾。 宫中燃起了烟火,如同今年元宵灯火,烧得天幕一片璀璨。 山谷,静谧如昔。 “若姐姐,快来看,烟火好漂亮!”小药童激动地跑进了石屋,拉着杜若便走,“你快来看啊!” 杜若依着小药童走到了山洞口,仰头看向小药童指的方向,天幕是似曾相识的美,可那夜的另一个美人如今还是沉睡不醒。 小药童看着杜若紧皱的眉心,疑声道:“若姐姐,烟火不好看么?” 杜若轻轻摇头,淡淡道:“好看,烟火好看。” “那若姐姐为何不笑呢?” “今日,该是天子选秀的大日子,夫子,你我该庆幸的,是不是?” 杜若喃喃说完,回头望着石屋半掩的门扉,嘴角微微一勾,轻轻一笑,心道:“夫子,该醒了,不睡了,好不好?”(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6|第43章 夜色深浓,夏日的夜,总归是静不了的。 蛐蛐的鸣叫在草丛中此起彼伏,独有一座孤坟静静地掩埋在乱草深处。 三个月来,少了商青黛的打理,许若梅的孤坟周围已长满了野草。 自从十年前知道爱妻心中藏了一个女子开始,商东儒对许若梅就是恨着的,于是她下葬之后,他便鲜少去扫墓。 对于齐湘娘来说,商东儒少去一次墓前也是好的。 人总是淡忘的动物,时日久了,商东儒心中的许若梅总归会成为遗忘的记忆,渐渐模糊。 毕竟,只有活人才是值得珍惜的。 商东儒知道这个道理,齐湘娘更是知道这个道理。 于兰先生而言,许若梅虽然已经离世,但这座孤坟却是她最记挂的地方,每当月圆之夜,她总会悄悄来看看她。 拨开乱草,兰先生缓缓走近孤坟,似是心情很好,她手里还提了一壶酒。 “若梅,我来陪陪你。” 兰先生沙哑地说了一句,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将银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血丝的脸来,她自嘲地笑道:“若梅,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凉风徐徐,野草窸窣,回答她的只有蛐蛐的叫声。 “要继任师父的衣钵,这是必须的牺牲,不然以我的功力,根本驾驭不了师父豢养的蛊母。”兰先生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只希望黄泉路上再看见你的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 她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远远望着灵枢院的轮廓。 “这里一定很冷吧?” “不过你别怕,再过几日,这座灵枢院会暖起来的,该是你的东西,别人休想占到一寸!” “若梅,你再等几日,耐心地等上几日。” “青黛……” 兰先生突然站了起来,顺势将银面具戴了起来,觉察到了有人的靠近,准备离开这里。 “你站住!”齐湘娘提着灯笼厉喝了一声,却怕惊动其他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方才没有喊人抓你,自然现在也不会抓你,你怕我作甚?” “怕你?”兰先生停下了脚步,突然冷笑着转过了身来,冷声道,“我确实怕,怕你们活得太久,让若梅久等了!” 齐湘娘身子蓦地一颤,她倒吸了一口气,渐渐走近兰先生,“你就那么想要我的命么?” 兰先生咬牙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八年前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商东儒怎会知道我与若梅相约梅林之事?” “……”齐湘娘沉默不语。 兰先生恨声道:“商东儒该死,你也不该活着!” “白丞相是输定了,我奉劝你一句,及早离开这场纷争。”齐湘娘哽咽地说了一句,低下了头去,“只要你肯离开,商东儒的命我帮你取,而我的命,我也会亲自送上。” “呵,毒辣到断人子嗣的二娘竟会在乎我这个陌生人的性命?”兰先生淡淡应了一声,心头却颇是惊讶,忍不住道了一句,“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少。” 齐湘娘苦笑道:“知道的越多,就越是痛苦,我宁可从来没有踏入这盘棋。” “齐湘娘!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演戏!若梅是你害死的,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让你死那么舒服!”兰先生逼近了她,突然出手钳住了她的喉咙,“我真想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兰……兰……师姐……”齐湘娘突然艰难地从喉间喊出了一声,眼眶里突然满满地都是泪水。 兰先生错愕无比地看着她,“你……你叫我什么?” “兰师姐……你当真不认识我了?”趁着兰先生手指力道的微松,齐湘娘含泪凄声道,“我被家人强行接回家后,他们给我做了革面术,难道我的容貌变了,你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湘娘……湘妃……竹泪…… 她竟是阿竹! 兰先生突然明白为何她会知道那么多,更恍然明白,所谓报仇大计,其实一直齐家都知道一二,今日即便是白如裳入了宫,当今天子也不会照计划宠幸白如裳,让自己中毒身亡。 阿竹竟是齐家的人,阿竹也知道师父一直与白丞相交好。 “你可是为了谋夺灵枢院,才对若梅下了毒手?!”兰先生震惊地一声怒喝,手指力道突然又紧了起来。 并没有重逢的喜悦,齐湘娘知道,许若梅即便是死了,也是她永远都取代不了的角色。 “咳咳……兰师姐……咳咳……求你……听我一句……快些离开……咳咳……离开灞陵……”齐湘娘几乎要窒息地说完这句话,惊觉兰先生松开了手来,她不禁一个人地瘫软坐倒在地。 灯笼倒在地上,烛火渐渐烧尽整个灯笼。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是灼心的痛,映在兰先生的银面具上,却是刻骨的冷。 “你想要灵枢院,你跟我说一句,我可以带走若梅,灵枢院一样是你的。”兰先生的声音甚是哽咽,沙哑而凄凉,“你为何要对若梅下毒手?为何?!” 齐湘娘却冷笑道:“我想要的……咳咳……一直是你啊。”说着,她紧紧扯住了兰先生的袍角,凄声笑道,“可现在我知道了……不管许若梅是死是活……她永远是赢家……呵呵……永远是赢家……” “爱一个人,不是你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像你一样的……傻么?”齐湘娘又冷笑了一声,指着许若梅的孤坟笑道,“当年你可知道她为何不跟你走?” 兰先生眼底闪过一抹杀意,“难道还是因为你?!” “为了让你继承衣钵,师父命我给许家上下落了蛊,她若不允婚事,全家皆蛊发身亡。”齐湘娘缓缓站了起来,尚未站稳,已被悲怒交加的兰先生狠狠扯住了手腕。 “你说什么?!” “从头到尾,最傻那个人一直是你!” 齐湘娘阴冷地一笑,忍痛继续道:“她在为家人性命心急如焚之时,你在渡头傻等她,她在被商东儒用计失去了清白身之时,你还在渡头傻等她,她在知道怀了商东儒骨肉绝望认命之时,你继续在渡头傻等她。” “……”兰先生猛地一颤,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齐湘娘冷笑道:“你待她痴心不悔,可你为她又做了什么呢?呵,若不是你十年后又出现在她面前,我又怎会有机会离间她与商东儒呢?” “若不是你非要与她约在梅林叙旧,又怎会让商东儒看见你强抱她的那一幕呢?你说我害了许若梅,可你呢?难道你就不算帮凶了?!兰师姐,你跟我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何必自欺欺人觉得自己对许若梅一往情深呢?” 这次是齐湘娘逼近了她,蛊惑一般地语气道:“兰师姐,听我的离开灞陵,待我把商东儒的灵枢院弄到手,我定会让这个卑鄙的男人死得比什么都惨,你信我……” “住口!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兰先生全身上下猛烈地颤抖着,“我没有害若梅,我没有害若梅!”她愧然看向那座孤坟,突然感觉什么腥味的东西涌到了喉间,视线变得一片模糊,“我只想……带她走……给她一辈子……温暖与温柔……” “可是你害了她的性命!” “我没有!” “兰师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 “什么人在那边?!” 终究让巡逻的小厮发现了孤坟这边有异声,大喝一声后,便快步往这边跑来。 齐湘娘沉声道:“兰师姐,这世间唯一还会为你着想的,只有我了,你信我一回,快些抽身离开这个局吧!” “我……我……” 现下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兰先生猛烈地摇了摇头,转身足尖一踏,跑入了密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人?!”当提着灯笼的小厮跑到孤坟前,愕了一下,连忙对着齐湘娘抱拳问道,“这么晚了,夫人怎会一个人来这里?” 齐湘娘皱眉苦声道:“夜里总是梦见姐姐住得不舒服,所以就起身来瞧瞧,这不,被一只野猫吓了一跳,连灯笼都烧了一盏。” 小厮们听得犯怵,连声道:“夫人还是白日再来瞧吧。” “唉,我这可怜的姐姐啊。”齐湘娘摇了摇头,正色吩咐道,“明日请个修墓工人来,好好把这些个杂草清一清,都长得快有半个人高了,怪不得姐姐住得不舒服。” “是。” “回去吧。”齐湘娘冷冷地道了一句,便由小厮们护着往灵枢院后院行去。 夜风徐徐,当齐湘娘回到了厢房,她推开小窗,看向兰先生离开的方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残泪。 “兰师姐,我不会像你那么傻,只会等着。该是我的东西,迟早是我的,该是我的人,也迟早是我的人。许若梅母女两人逃不了一个死字,你自然也逃不出一个情字,来日方长,你总会发现我的好的。”(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7|第44章 昏黄的烛光中,杜若拧了拧帕子,温柔无比地给商青黛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混沌的黑暗之中,商青黛又听到了那个令人心安的声音。 “夫子。” “阿若。” 她开口唤她,却还是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商青黛失落地摇了摇头,看着周围黑茫茫地一片混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我先扶你坐起来,你靠着,我再用艾叶给你泡泡脚,只要每日坚持活血,我相信夫子你会醒来的。” 杜若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弯腰将商青黛抱着瘫坐在床上,将锦被叠好后,塞到商青黛身后,让她靠着,将身子坐得笔直。 当双足终于有了温暖的感觉,商青黛又惊又喜地低头看了看黑暗中的双足,“阿若,我能感觉到温暖了!” 可是杜若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她只能静静蹲在盆边,掬起艾叶暖水一次一次地淋在商青黛足上,不时地揉揉商青黛的足底穴位,给她活血。 当商青黛感觉到了足底的酸酥之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脚。 感觉到手心中玉足的微动,杜若先是一愕,忽地惊喜无比地看向了商青黛紧闭双眸的脸,唤道:“夫子,你醒了么?” 商青黛并没有继续回应她。 杜若连忙放下她的脚,探到她的脉息上——脉息平缓,却比往日跳动的力道要略大些。 “夫子……”杜若又轻唤了一声,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哽咽道,“别怕,我会治好你的,不管多难,我也会让你醒过来的。” 黑暗中的商青黛轻轻摇头,低低地道了一句,“傻丫头。” 掌心处源源不断传来的那小丫头的暖意,商青黛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要被融化了似的,心湖微乱,却是春风吹皱一池湖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 石屋之中的两人浑然不觉此刻兰先生已经站在门口许久。 兰先生红着眼眶静静看着商青黛那相似的眉眼,紧紧捏住的双拳渐渐松了开来,她突然背过了身去,却被小药童阿凉撞了个正着。 “师父?” 兰先生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去备辆马车,准备些路上用的物品,天一亮就带着她们两个离开灞陵。” 阿凉抓了抓脑袋,惑然问道:“那师父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待处理完了,我便来寻你们。”兰先生淡淡应了一句。 阿凉有些慌了,“万一师父找不到我们呢?” 兰先生凝视了他片刻,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会的。” 阿凉还是有些迟疑,“当真?” “嗯,我是师父,怎会找不到徒儿?”兰先生又补充了一句。 阿凉不舍地点点头,揪住了兰先生的衣袖,“师父,我会带着她们一路往临淮走,可要早点追上我们哦。” “好。”兰先生又应了一声。 阿凉终是安心地松开了衣袖,转身准备兰先生吩咐的事情去了。 “先生要我们离开灞陵?” 听到屋外声音的杜若走了出来,问了一句。 兰先生点头,沙哑地道:“有些事超出了我的掌控,你们再留在灞陵,我怕我护不了你们周全,再让若梅失望。” “若梅?” “是的,若梅。” 兰先生的目光往商青黛的方向看去,喃喃道:“她今日可有些好转?” 杜若点头,“方才似是知道疼了,浴足之时缩了缩脚。” 兰先生仔细想了想,径直走到了商青黛身边,想要给商青黛探脉,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看着那张脸蛋,心却狠狠一抽,手背上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先生,你怎么了?”杜若担心地问了一句。 兰先生却咬牙道:“为何死的不是他们?!” 杜若一惊,“先生?” 兰先生突然狠狠地瞪向了杜若,“你会用命保护好她的,是不是?” 杜若重重点头。 兰先生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捏得杜若有些生疼,“你若食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食言的代价。” 杜若挺直了腰杆,正色道:“先生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当瞧清楚了兰先生那双通红的眼睛,她不禁忧色道,“先生再这样下去,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入魔,呵,我若是早些入魔,又岂会有那么多的悲剧出现?”兰先生终是松开了杜若的手,凄然说完这一句,便没有勇气再多看商青黛一眼,她转过了身去,“你悬壶堂的爹娘我会知会他们,待到一切安然了,我便会亲自接你们回来,这些日子,你们在外事事小心。”说完,兰先生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屋。 杜若忧心忡忡地看着兰先生走远,她已经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杜若了。人越是年长,心思也会重些,看见兰先生今日这样奇怪的举动,她心头不免有些担心。 当小药童驾着马车带着杜若与商青黛在晨曦中渐行渐远,兰先生静静地坐在空无一人的石屋中,仿佛一切回到了数年前的苗疆。 “若梅,当年若是我直接闯入你们家,强行带你离开,你怎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原以为,她最恨的是商东儒,是齐湘娘,却不想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她最恨的已变成了自己。 若是齐家知道白丞相的布局,那么这盘局已是必输之局。 阿竹当年是什么样的人,她心知肚明,即便是弄死了商东儒,她又怎肯把到手的灵枢院拱手交给商青黛? 若不是燕云华看中了商青黛,白丞相又怎会对她起了杀心? 所以,要保那孩子一世长宁,唯一的路还是要变天。 只有宋王登基为帝,只有齐家一败涂地,只有商东儒与齐湘娘两人都下了黄泉,商青黛才有真正安宁的一世。 这盘必输之局必须要扭转过来。 “若梅,再容我几日,待青黛一切安然了,我便把我这条命偿你。”兰先生走到了洞口,看着晨曦中的谷中秋色,“再冷的冬日都会过去的,希望我可以早些帮你接青黛回来。” 谷中突然响起了匆忙的兵甲之声。 兰先生走到了山洞口,却瞧见十名相府家将按刀快步来到了洞前,恭敬地对着兰先生一拜。 “兰先生,请速速随我等去救人!” “三小姐出事了?”兰先生问了一句,没想到齐家的动作会比她想象的快。 相府家将连忙摇头道:“不是三小姐,是宋王殿下。他昨夜回到王府,便咳血不止,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陛下今日已颁下求医令,命天下能人医者速速……” “他死不得!”兰先生怒喝一声,便快步走了过去,“我们出发吧!” “是!” 十名相府家将紧紧护卫在她身后,一路走到谷口,那里已经备好了马车,待兰先生上了马车,车夫便扬鞭赶马,载着兰先生一路驰进了灞陵城。 皇家之事,总能轻而易举地成为百姓们的谈资。 从离了灞陵开始,到三个月后杜若她们来到临淮外的蛊医谷,杜若总能从百姓们的谈天中听见关于宋王险些病死的消息。 说的是,宋王被一个神秘的蛊医救下了性命,却自此不问朝政,颓然度日,再也不复当年风采。 这三个月来,看来灞陵发生了不少事情。 杜若想起兰先生临行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有些后怕,只是三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灞陵的亲友与兰先生一切可好? 临淮素来温暖,即便是冬日,也鲜少下雪。 杜若还是担心商青黛受凉,于是在蛊医谷的小楼中多烧了两个火盆,她将火盆移近了床边,微红的焰色映红了商青黛的脸颊。 杜若轻轻一叹,坐在了床边,轻轻地搓揉着商青黛略显冰凉的手,她偶尔握起商青黛的手,暖暖地呵上一口气,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期待她能动一动眉梢。 只是,从上次她略微缩了缩脚到现在,商青黛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夫子,不要睡了,好不好?”杜若难过地问了一句,将商青黛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眼圈微微有了些许红意,“是我没用……是我……医术……” 惊觉商青黛的指腹在脸颊上轻轻摩挲,杜若又惊又喜地看向了商青黛的脸—— 她眉梢微颤,却睁不开眼睛,嘴角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夫子!”杜若激动地紧紧握住她的手,热烈地唤了一声又一声。 听着杜若的呼唤,商青黛努力地想从那片黑暗的混沌中跑出来,她努力地喊着阿若,可是,明明能感觉到杜若近在眼前,明明能感觉到指尖真实的触感,可为何她睁不开眼,也喊不出声音来? 商青黛觉得有些害怕,害怕以后一辈子都要这样看不见也说不了话。 当商青黛的手指突然有力地回握住杜若的手,杜若强忍的热泪盈眶而出,千言万语只能变作一句,“夫子,我在,我在。” 真实的温暖从掌心升起,杜若的声音也是那样的真实,商青黛觉得自己是醒的,可是为何看见的一切还是黑暗的,呼唤出来的声音只有一片嘶哑。 难道她……瞎了,也哑了?(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 师说 48|第45章 当商青黛的双眸终于睁开,杜若含泪笑道:“夫子,你终于醒了!”可笑容却一瞬间僵在了原处。 两行清泪从商青黛眼角滚落,她茫茫然看着另外一边,极力想要喊出话,却只能在喉咙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哑的模糊声音。 “你看不见了么?” 杜若不敢相信地伸手在商青黛眼前挥了挥手,发现商青黛的双眸一眨不眨,心头一凉,忍下了下一句话,不敢再问她是不是说不出话来。 商青黛不甘心地死死咬住了下唇,猛烈地摇着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活下来,若是成了一个废人,那她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心头的凄凉与绝望瞬间将她的生念吞噬得干干净净,她突然扭过了身去,意欲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 “不要!” 杜若眼疾手快,蓦地出手紧紧抱住了商青黛瑟瑟发抖的身子,强忍泪意,严声道:“我能治好你的!夫子,你信我!我能治好你!” 阿若…… 商青黛的泪水涌得更加厉害,她死死抱住杜若瘦小的身子,泪水瞬间浸湿了杜若的肩裳。 “活着,才有希望。”杜若说得坚定,“我的夫子是灵枢院最好的夫子,好人有好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个又瞎又哑的废人,怎配继续做她的夫子? 商青黛凄然摇头,再摇头。 杜若突然拉开了她与她之间的距离,捧住了她的双颊,凝视着她的泪眸,一字一句地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夫子,你不能半途不要我这个弟子!”说着,杜若低头握住了商青黛的中指指尖,哑声道,“中冲连心,一日为师,当一世不忘,从你教我针法第一日开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中冲这个穴位,我不忘,你也不准忘!” 当杜若的热泪滴在商青黛的手背上,商青黛身子猛地一颤,颓然低下了头去。 “我的夫子永远都不会低头,所以……”杜若再次捧起了她的脸,“若是我挖了眼睛、割了舌头能换你能看能说,我马上就挖了、割了给你!” 商青黛猛地捏住了杜若的手臂,挑眉摇头,似是在说——你敢?! 杜若却笑了,“我敢啊,若是我治不好你,那我也挖了眼、割了舌头陪你,我们师徒二人就这样盲哑一世,别人笑你,也就在笑我,不管做什么,夫子你都不是一个人。” 商青黛听得心急,抓住杜若的手一松,顺势紧紧揪住了杜若的衣襟,力道略猛,揪住的还有杜若的胸肉,她只觉得指尖一片绵软传来,恍然明白自己轻薄了杜若,连忙缩回了手来。 杜若在半途抓住了她的手,再看向商青黛之时,才发现她已红晕满颊。所幸此时的商青黛看不见杜若的脸庞,没有看见她同样通红的脸蛋。 “若……姐姐……” 阿凉激动地抱着白鸽跑了进来,却觉得这房中的气氛有些异样,当他看见商青黛已然醒来,也顾不得多想什么,笑然跑了过来,“青黛姐姐终于醒了啊!若姐姐,这次你可以放心啦,师父说过,只要青黛姐姐醒来,慢慢调理身子,待经脉真正畅通如昔后,她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经脉尚未畅通么?”杜若问出来的话也是商青黛想问的话。 阿凉重重点头,“嫁衣蛊是这样的,重连经络后,经络毕竟有损,要些时日恢复。” 杜若紧了紧商青黛的手,点头道:“夫子,你听见了么?是经脉尚未畅通!你会没事的。” 商青黛终是舒了一口气,微微点点头。 阿凉将信鸽中的信纸拿了出来,笑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青黛姐姐醒了,师父也终于来信啦!”说着,阿凉把信递给了杜若,“若姐姐,你来念!我字还没有认全!” 杜若接了过来,打开了信纸,上面很简单的只说了一句——灞陵风波未定,临淮继续养生,勿念。 当杜若念完这句话,阿凉皱了皱眉,“看来师父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唉。” “先生定会安然回来的。”杜若安慰了阿凉一句。 阿凉只好点点头,接过杜若手中的信纸,苦声道:“那我们回师父什么呢?” “事事转好,请先生多多保重。” 杜若说完,阿凉挠了挠脑袋,杜若便知道他定是有些字不会写,于是她起身走到书案边,写好回信,小心地塞入了白鸽腿上的信囊中,“阿凉,回信写好了,喂了鸽子,就放它回信去吧。” “好!谢谢若姐姐!师父不在,若姐姐以后就多教我写写字,可好?”阿凉终是释然一笑,憧憬地看着杜若。 杜若走到了商青黛身边,微微抿嘴一笑,“有夫子在,她教得比我好。” 商青黛蹙眉扯住了杜若的衣袖,仿佛在说——我如今看不见也说不了话,怎能教人? 杜若轻柔地打开了商青黛的掌心,指尖缓缓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你能。 看不见了,哑了,至少还能听见,能触到周围的一切。 若是她再这样自弃,日后定要被这丫头笑话了去! 想到这层,商青黛蓦地握住了杜若的手,循着方才阿凉的声音方向,重重点了点头。 阿凉激动地抚掌笑道:“好耶!若姐姐懂那么多,若姐姐的夫子定然更厉害!等我放了信鸽,我就拿师父没有教完的书来让青黛姐姐教我!” “阿凉,你饿不饿?”杜若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阿凉单手摸了摸肚子,馋馋地点点头,“若姐姐,我可馋你做的粥啦!” 杜若轻轻地拍了拍商青黛的手背,“夫子,你先躺下休息片刻,等我做好吃的,吃完东西再教阿凉读书。” 商青黛点了点头,由着杜若扶着她躺了下去。 杜若给商青黛掖好了被角,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商青黛,才招呼着阿凉一起走出了房间。 商青黛静静地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中冲连心。 商青黛悄悄地摩挲着中指指尖,原来那丫头从那一夜开始,就已经将她记在了心中。 阿若,真是世上最傻的丫头。 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她的阿若。 商青黛觉得心头暖得厉害,她把眼角的泪痕拭去,嘴角浮起一个安心的笑来——好好养伤,终有一日,定能再好好看看她一眼。 半个时辰之后,当粥香味儿飘入房间,商青黛忽地觉得,自己也饿了。 阿凉早已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在边上吃得欢喜。 杜若小心地将商青黛扶坐起来,端着粥吹了又吹,送到唇边吃了一小口,觉得可以入口了,才舀起一勺喂向了商青黛。 “夫子,来,吃粥了。” 商青黛张嘴顺从地吃了一口,觉得这粥味是如此的熟悉,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阿凉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青黛姐姐你醒了就好,这几个月啊,可苦了若姐姐喂你吃东西了。” 商青黛微微侧脸,想知道怎么苦了杜若。 杜若连忙咳了一声,“阿凉,若是吃完了,就快些去拿书吧,夫子一会儿就吃好了。” 阿凉也想早点学东西,连忙点点头,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粥,一边走一边吃,退出了房间,“我这就去拿书!” 杜若再舀了一勺喂向商青黛,可商青黛却没有张口。 商青黛挑了挑眉,摸到了杜若手臂上,指尖写了一句话,“怎么喂?” 杜若又轻咳了几声,正色道:“夫子,我发誓,我没有半点借机轻薄你的意思!那时候你一直昏迷,不吃东西可是要饿死的。” 商青黛继续写道:“说!” “我怕……怕用竹管撬开你的嘴……会伤了你的唇牙……所以……所以……”杜若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商青黛的唇瓣,却不敢把话说完。 商青黛怎会不懂这丫头的意思,蓦地脸红到了耳根——喂粥有了亲昵之举,那沐浴岂不是……让这丫头给看了个干干净净么? “夫子,你若是恼我占了你的便宜,我让你也占回来,可好?”杜若一时慌乱,当说完这句话,又觉这话哪里有些怪异,偏生又说不上来。 这丫头还敢提占回来?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话让她如何回答? 商青黛让自己平静一些,若无其事地在杜若臂上写了一句话,“日后清算,喂粥。” 杜若连忙点点头,暗暗地舒了一口气,继续给商青黛喂粥。 商青黛微微垂着些头,静静一口一口吃着杜若喂来的粥,心湖却乱成了一片,虽未亲眼看见这丫头做的医者对病家“理所应当”之事,可脑海中却脑补出了一幕又一幕那丫头与自己亲昵的画面。 为了喂她吃东西,她的阿若俯身用舌撬开了她的唇舌…… 为了给她药浴或者清洗身子,她的阿若亲手解了她的衣裳,将她一览无遗,甚至还用水洗净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也不知道是粥太暖,还是那些脑补的画面让人莫名的燥热。 商青黛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想让那丫头看出她的羞意,连忙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再喝粥。 杜若柔声道:“那夫子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 商青黛微微点头,扭过了身去,紧紧合上双眼,身上的热意却没有半点消停的意思,心头,忽地浮现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来—— 白白给这丫头占了那么多便宜,日后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师说 http://www.suya.cc/11/117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