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桐》 锦桐 目前出现的人物 姜家不说了,很清楚,姜焕璋,一爹一娘两个妹妹,一个媳妇四只小妾 李家,更简单,目前就李桐跟她娘张太太; 皇家: 周太后:由皇后而太后,已经死了,统共生过俩娃,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福安长公主,福安长公主比皇上小18岁 季皇后:第一任皇后,皇上发妻,出身书香大族,老季丞相的嫡长女,十三年前死了,没有孩子; 宁皇后:第二任皇后,宁北侯宁侯爷嫡长女,宁梅,*年前嫁进宫,生五皇子7岁,娘俩隐形在城外离宫; 周贵妃:皇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心头肉,青梅兼竹马,是周太后的亲侄女儿,生皇长子秦王和皇四子燕王; 皇三子晋王:皇上酒后乱性偶然产物,默默无闻长大,已经成亲开府,王妃秦氏,生母杨嫔,有个舅舅就是那位杨舅爷; 还有位皇二子,没成人就死了,皇二子生母苏贤妃,生皇二子次月,被周贵妃找岔罚跪中暑死,苏贤妃是安远侯苏侯爷一母同胞的妹妹; 官员及世家: 定北侯家 世代镇守北方,宁皇后娘家,现任宁侯爷四个孩子,全部嫡出,长女宁梅,下面是长子,次子,以及三子宁远; 首相墨相家: 孙子墨七少爷, 随国公周家: 周太后和周贵妃的娘家。 目前就这些,后面出现了,再来整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章 重生 李桐面朝里躺在床上,看着大红帐子上的百子图发呆。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睁开眼,竟然回到了她嫁进姜府的第二个月?李桐额角的伤口突突跳着痛的厉害,好象血又渗出来了。 她嫁进姜府的第二个月…… 事情隔了三十几年,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现在才知道,那一天的情形始终浓墨重彩、清晰无比的盘据在她脑海里,一刻也未曾模糊淡忘过。 她是商家女,能嫁进以清贵闻名的绥宁伯府,嫁给那个以风姿出众闻名京城的绥宁伯世子,是因为清贵的绥宁伯府,这会儿已经穷的满府上下除了当票,还是当票了,就连这处祖宅也已经抵押了出去,若不是她阿娘及时拿出银子,这座宅子半年前就是别人家的,那大门上绥宁伯府的匾额和那些写着大大的姜字的灯笼,早就换了别人家的匾额和姓氏了。 她们李家只有她和阿娘,她阿娘号称湖州女财神,极其会做生意,就连她,虽然不如她阿娘,可打理庶务、做起生意来,男儿中能及得上她的又有几个? 她是带着李家一半家产嫁进来的,阿娘死后,她又接手收进了另一半家产,号称两浙首富的李家全部家产,经由她,全数归入姜家。 李桐目光空空的想着今天之后的三十几年里,姜家的奢华富贵和她的辛苦忙碌,每一天,她的人都忙得象只急速旋转、无法停止的陀螺,她的心都在油煎火烤中! 李桐心里酸涩的无法忍受,眼眶里却干干的没有半滴眼泪。 她没能生出一男半女,他却有五个儿子九个女儿,长子赈济灾民修缮河道立了大功,用这功劳替他生母顾姨娘请封,那套和她一模一样的命妇服饰赐进府那天,她崩溃病倒了。 李桐仿佛又看到了顾姨娘,五子九女中,她生了两子一女,她飘然若仙,气质清华,她读过很多书,浑身书香,她文采出众,她的字如人一般飘逸出尘,他说她让人见之忘俗…… 而她身上,除了铜臭,还是铜臭…… “大奶奶。”大丫头水莲轻轻叫了一声,李桐慢慢扭过头,水莲忙上前扶起她,往她身后加了个垫子。 李桐定定的看着水莲,水莲是她自小的丫头,为人精明,稳重仔细,打的一手好算盘,是她刚嫁进来姜家那两年里最得力的膀臂,两年后的冬天,她去后园替她折梅花插瓶时,失足滑入湖中淹死了。 她不相信水莲是自己失足掉进湖里的,可那时候她当家正当的手忙脚乱,,水莲的死,让她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也让她更加狼狈不堪,当时她没能查出什么,之后,等她站稳脚根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大奶奶,太太打发孙嬷嬷过来看您了。”水莲看着李桐头上隐隐有血丝渗出的细白纱和肿涨的半边脸,担忧的低声禀报道。 李桐有些愣忡……是了,从前,她怕阿娘担心,没见孙嬷嬷,把受伤这事瞒下了。 “让她进来吧。” “大奶奶,太太……”水莲话没说完,意思却表达明白了,太太要是知道,不知道怎么心痛难过呢,姑娘在娘家十几年,连层油皮也没破过。 “叫进来吧。”李桐撑着双手往上挪了挪,示意水莲再加个垫子。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重新活回来,或者,从前的件件种种是刚刚做的一场黄梁梦? “姑娘这是怎么了?”孙嬷嬷一眼看到李桐烂猪头一般的脸,惊的脚底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没等孙嬷嬷走到李桐跟前,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绥宁伯夫人陈氏心腹婆子吴嬷嬷一头冲进来,几步抢到孙嬷嬷前面,连说带笑,“我们夫人听说亲家母打发人来,赶紧让我过来瞧瞧,孙姐姐不知道,我们府上规矩大,亲家遣了人来,不给我们夫人请安就先来见大奶奶,不大妥当呢,孙姐姐先跟我过去,给我们夫人请个安再过来,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大奶奶伤了额头,可不好多操心,要是伤了神可不得了,且安心静养,就算孙姐姐不来,夫人也要打发人跟亲家太太说说这事呢。” 吴嬷嬷一边推着孙嬷嬷往外走,一边语若连珠的敲打李桐。 “孙嬷嬷一会儿不用过来了,你回去跟太太说,我要见她,有事跟她说。”李桐没理吴嬷嬷,声音细弱却清楚的交待孙嬷嬷。 孙嬷嬷被吴嬷嬷推的脚不连地,扬声答应着出去了。 “她们这是干什么?”水莲气的胸口起伏,脸涨的通红。 “这姜家一窝子从上到下,正事一点不会,心眼全用在勾心斗角阴人使绊子上了,别理她。” 李桐想着从前在这府里吃过的无数说不得道不出的闷亏,一阵郁气涌到一半却又散了,吃亏不能怪别人,得怪自己傻! 现在,她大约还是玩不来那些下三滥的小手段,可这些小手段,她经过见过的太多了,如今她们再想用这些小手段阴她绊她,那就是做梦了。 “你们大奶奶好些没有?”外面传进来的这一声问询清泠泠象初冬刚凝起的雪水。 李桐一下子握起拳头,浑身僵硬,这是她的夫君,绥宁伯世子姜焕璋,那个最初以风姿出众闻名京城,后来以文韬武略、治世能臣闻名天下,生生将这绥宁伯府改换成绥宁王府的男人。 李桐直视着手里捏着把折扇,沉着脸进来的姜焕璋,她几乎忘记了三十年前的他是什么模样了。 原来这么让人目眩,不愧是号称貌过潘安、才胜子建的美男子,当年自己就是一眼被他迷惑,心甘情愿的替他、替姜家做了几十年牛马,到头来,却落了个心先死而后身死的凄惨下场…… 离床四五步,姜焕璋停步,迎着李桐愤怒的直视,不由蹙起了眉头,她这目光……她当年竟然如此不驯过? 盯着李桐肿涨的半边脸看了片刻,姜焕璋脸上隐隐有几分不忍,片刻,移开目光,再开口,声音就如同从寒冬进了初春,温软许多。 “你跌成这样,把大家吓坏了,阿娘吓病了,阿婉难过的恨不能替你受下这苦,以后一定要小心些。” 李桐满眼讥笑,轻轻‘呵’了一声,“阿婉难过?替我受下这苦?她没告诉你,是她把我推倒的?她难过的是用力太轻,没能把我当场摔死吧?” 姜焕璋神情一滞,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寒意,凌利的目光看的李桐心惊,这个时候,他的眼神就这么凌利可怕了么? “你跌了这一跤,糊涂了!你是大嫂,这是你该说的话?阿婉和阿宁对你只有爱敬,好好歇着,不许再胡思乱想!” 姜焕璋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又转身道:“你刚刚归家,我就多说一句,你记着,你是姜家妇。阿婉和阿宁不好,就是姜家不好,姜家不好,就是你不好。” 姜焕璋扬长而去,李桐遍体寒意。(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章 阿娘 “姑娘,明明……”水莲气的脸都青了,当时,她就站在姑娘后面,看的清清楚楚,二姑娘故意踩姑娘的裙子,大姑娘从背后猛推姑娘时那一脸狠厉劲儿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别说了。”李桐心乱如麻,打断了水莲的话,“我累了,要睡一会儿,不管谁来都别打扰我。” 水莲忙从李桐身后抽去靠垫,小心的侍候她躺好,放下帐子,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李桐睁眼看着大红罗帐,原来他姜焕璋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东西,当年是她眼瞎! 以后,她该怎么办? 她宁可现在一头碰死,也不愿意象从前……或者梦中那样在姜家操持家务、庶务,活的象一头牛马,到末了…… 李桐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满府的喜庆喧哗中,气宇轩昂的礼部堂官越过她,将那套亮闪刺目的超品诰命服饰递到顾姨娘手里,她看着顾姨娘被儿孙围在中间,看着姜焕璋抖诰命妇人的翟衣,含情脉脉披在她身上…… 他说:顾氏为姜家开枝散叶,教养出那样出色的儿子,顾氏的功劳最大…… 她为什么要活回来?既然让她活回来了,为什么不能早哪怕一个月? 要是那样,她说什么也不会再嫁进姜家。 现在怎么办? 和离?京城的高门旺族有和离的先例吗?她从来没听说过。 如果和离,姜家立刻就会再次受到整个京城的瞩目,惹起无数闲言碎语。 这些闲言碎语会毁掉她的名声,也会毁掉姜家已经很脆弱的家声,会断掉姜焕璋的大好前程,她不在乎,他呢? 她敢妨碍他那大好前程,他就敢杀了她!几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姜焕璋的狠辣了! 想抽身退步,得从长计议…… 李桐失血过多,用的心思多了,一阵浓烈的疲倦涌上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阿囡醒了?”李桐一觉好睡,眼皮刚动了动,就听到了阿娘的声音。 时隔二十几年,重又听到阿娘的声音,睁眼看到不知道梦到过多少回的阿娘,李桐满腔激动委屈混合成一股酸辣无比的气息,只冲的她一头扑进阿娘怀里,放声痛哭。 “大奶奶哭什么?您瞧这哭的,倒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大奶奶不小心碰了这一下,我们夫人难过的一夜没睡着,天还没亮就起来替大奶奶祷告求菩萨保佑,世子爷一大早就过来给大奶奶陪不是,大娘子、二娘子一片好心却办了坏事,难过的眼睛都哭肿了,从昨儿大奶奶受了伤,这满府上下人人不安,瞧大奶奶这哭的,倒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吴嬷嬷在旁边夹枪带棒、听着象是在跟张太太解释,其实是指责李桐不懂事,这事儿她最擅长。 “我记得你们府上最讲规矩。”张太太搂着泣不成声的女儿,斜着吴嬷嬷,慢声细语:“也最讲礼仪法度上下尊卑,我正跟你们大奶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吴嬷嬷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干笑几声道:“老奴是奉着我们夫人的吩咐,是我们夫人……” “你那话里的意思,我已经听明白了,”张太太一声轻笑,“你们夫人是疼爱媳妇的好婆婆,你们世子爷忍辱负重,你们大娘子、二娘子天真善良,只有我闺女娇纵不懂事儿,是这意思吧?” 吴嬷嬷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见过亲家太太不知道多少回,这位亲家太太宽厚爽朗,出手极大方,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刻薄话儿。 “你也好,你们夫人也好,得记住一条,疏不间亲,说话做事前,得先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是我闺女,我是她娘,亲娘!你就是说出个天花乱坠,我还是觉得我闺女天底下最好,听明白了?要是没什么事,去给你们夫人回话吧,把我这话说给她听,我要和我闺女说说体已话儿,你在这儿站着不合适。” 吴嬷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烫的难受,狼狈不堪的出了上房。 “看你哭的,怎么委屈成这样了?”李桐哭声渐止,张太太接过帕子给李桐擦脸。 “阿娘!” “我都知道了,两个小妮子使坏罢了,犯得着哭成这样?”张太太心疼的看着闺女的脸,“阿娘让人去请胡一贴了,可不能留了疤。” “阿娘,我不是因为这个哭,我是……”李桐眼泪又开始大滴大滴往下掉,她哭,是因为她见到了离开她二十多年的阿娘,最疼最爱她的阿娘。“见了阿娘……阿娘,我想你,我天天做梦梦到你,阿娘!” 张太太被闺女哭的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傻妮子,你看你哭的,阿娘眼泪也下来了,你才嫁过来几天,就想成这样?还天天梦到阿娘?世子没跟你睡在一起?” 张太太可不是一般的精明。 “不是。”李桐哭的太厉害,一声接一声抽泣,直抽的说话都断断续续,“我……觉得……好些……年,好些……年!” “我的傻闺女哟!水莲,倒杯茶,让你家姑娘清清喉咙顺顺气。”张太太又气又笑,抚着女儿的后背吩咐道。 李桐喝了茶,理顺了气,哭是不哭了,却还是抱着张太太的胳膊不肯撒手,张太太哭笑不得,“你看看你!嫁了人,倒越嫁越小了!” “阿娘,我有话跟你说。” “好,阿娘听着呢,囡囡说吧。” “阿娘,”李桐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已经活过一回了,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她该怎么说? 她这般经历,是死而重生,还是黄梁一梦?说出来,阿娘相信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夫妻之间,世子对你不体贴?”张太太头一条先想到这个,李桐被阿娘一句话噎的差点要伸脖子。 姜焕璋和她夫妻之间……她四十不到就断了癸水,从那以后他再没在她屋里过过夜,她和他床第之间是什么情形,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章 血淋淋的悔 “伤着你没有?伤着你了?”张太太见女儿沉默不语,眉梢往上竖,声音就高上去了,那小子是没经验不懂,还是成心的? “不是!”李桐急忙摇头,张太太眉梢落下,神情一松,没有就好!那小子要真是在床上死命折腾她宝贝闺女,这事管起来还真不容易。 “阿娘,咱们不该和姜家结亲。”李桐斟酌着道。 张太太愕然看着女儿,这些年到她们家求亲的人多如牛毛,这姜家,是她的宝贝闺女自己挑中的,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就后悔了? “姜焕璋待你不好?外头有人?身有恶疾?不能人道?”张太太思维敏捷,一串话问的又快又急。 李桐一个怔神,外头有人……这个倒是真有,顾姨娘是陈夫人外甥女,姜焕璋和这个表妹青梅竹马,她嫁进来刚刚满一年,姜焕璋就纳了顾姨娘…… “阿娘,他们不是待我不好,而是,压根没把我当姜家媳妇儿看,也没把咱们李家当成真正的姻亲。” 张太太面色如常,“姜家门第儿清贵,到你公公这一代,更加清高的不得了,你公公连个钱字都不肯说,那份高洁是出了名的,你婆婆……”张太太嘴角往下扯了扯,“国子祭酒这样虽贫却清贵的不得了的读书人家出身,又嫁到姜家这样的人家,再穷也瞧不起阿堵物,倒是玉哥儿还好……” 玉哥儿是姜焕璋的小名,李桐听阿娘这么亲呢的称呼姜焕璋,一阵恍惚,那年阿娘突然病死,她得了信儿就病倒了,阿娘的后事,听说姜焕璋张罗的极其风光…… “……姜家肯定瞧不起咱们,结亲前,咱们娘俩不就说过这事了?阿娘用不着他们姜家瞧得起,你如今是姜家媳妇,姜家吃穿用度都得靠着你的嫁妆,这个家,他们想让你当最好,不想……那可由不得他们!” 张太太笑的云淡风轻,“你管着家捏着钱,这府里不管谁瞧不起你,都得埋心里憋严实了,过两年,等他们家两个姑娘嫁了人,你再有了儿女,也就没什么瞧得起瞧不起了。这事儿,先前咱们娘俩都商量的好好儿的,怎么现在突然又提起这话儿了?” “阿娘,”阿娘的话,让李桐想起了无数陈年旧事,五味杂陈,“我记得您说过,姜焕璋心眼多心机深,能屈能伸,你还说他能位极人臣。” 李桐心里一阵酸痛,阿娘看人从来没看走眼过。 “你这孩子,怎么能直呼玉哥儿的名讳,让人听见就是把柄!”张太太点着李桐的额头。 “阿娘,要是世子瞧不起我呢?从骨子里瞧不起我,瞧不起您,瞧不起咱们家?” 张太太微愣。 “他娶我是不得已,姜家太穷了,他为了钱才娶了我,他觉得屈辱……” 李桐脑子里一道亮光划过,姜焕璋骨子里有多高傲,她看了一辈子,看的太清楚了!当初他被一个穷字压的喘不过气,李家山一样的银子,带给他的只怕不是富足,而是屈辱! 李桐机灵灵打了个寒噤,他从来不问银帐上的事,刚成亲那些年,每到年底,她捧着帐本,满怀希望想得到他一句夸奖时,他从来不听也不看,她清楚的记得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厌恶,她以为他是嫌铜臭,是她傻了,他那样的通透精明,怎么可能不知道银子的重要,怎么会厌恶钱…… “阿娘,他恨我,他恨咱们,恨咱们的银子。” 张太太脸色变了,“囡囡,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没有乱说,她想起来很多事,他刚在晋王身边崭露头角时,有一回,御史弹劾姜家吃用媳妇的嫁妆,他在后园子里大醉、疯了一般狂哭狂骂的情形,好象就在眼前! 那时候她懵懵懂懂没多想,她以为他骂的是御史……他骂的是她! 那个时候,她爱他!她疯狂的迷恋着他!为了不让他被人说闲话,她变卖自己的嫁妆,悄悄给姜家置办了无数的良田和铺子,打理的红红火火…… 李桐一阵阵揪心的痛。 “阿娘,我没有乱说,他……他不愿意碰我,碰了我就擦,就洗……”李桐看着眼前血一样红的锦被华帐,她想起来了,当年那些让她不自在,却没有深想的细节…… “阿娘,他厌恶我,他恨咱们。” “那你……还是处子之身?”张太太指尖微凉。 李桐摇头,“阿娘,你说过他心机深。” 张太太心乱了。 “阿娘,要是……他让我管家,他表面上敬重我,但他从心底不把我当姜家人看,他从来没打算让我做真正的姜家人,他可以不让我生孩子,他会纳妾,纳那些他看得上的、书香门第家的穷女孩子,象……他表妹顾娘子那样的,他让她们给他生孩子,他只是把我、把咱们当成姜家的银库,他娶我,是为了咱们李家的银子,是为了让我给姜家打理庶务挣银子,供他们姜家富贵荣华,供他飞黄腾达,把我当牛马……” 李桐想着自己那几十年的苦难,痛的浑身发抖,靠在阿娘身上说不下去了。 张太太紧紧抿着嘴,一双眼睛幽深不见底,“囡囡,你老实跟阿娘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天满月宴上,囡囡还是眼里只有姜焕璋,姜焕璋一个微笑都能让她幸福到发光,可今天,囡囡嘴里的姜焕璋,就如同杀父仇人一般了,这中间必有缘故! 李桐头一回觉得,阿娘的精明应该少那么一点点。 “阿娘,你叫水莲进来。” 张太太叫进水莲,李桐吩咐水莲解开头上的药纱,她知道她伤的很重,因为上一回,她不知道轻重,姜焕璋说她再不好,他阿娘担心太过,就要病倒了,他阿娘病倒,就是他不孝,她就强撑着好了,这头就痛了一辈子。 张太太震惊的看着李桐头上那个血窟窿。 “阿娘,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李桐声音幽幽,“我躺在床上,又好象飘在空中,周围很静,我听见姜焕璋在发怒,他说,她要死,也得等上三五年,她现在不能死,她现在死了,姜家的银山就没有了,够姜家吃用几代人的银山就没有了。” 张太太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囡囡!”(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章 他也回来了 “阿娘,我醒了,当初是我鬼迷了心窍瞎了眼,阿娘劝过我的,说姜家太穷,姜焕璋心机太深……阿娘,我好后悔!” 李桐一个悔字说的血肉淋漓。 张太太心乱如麻,当初求亲的人家中,姜家并不是她最中意的人家,是囡囡看中了姜焕璋,一心一意要嫁给他,可现在,才成亲不过一个月,囡囡竟然悔成这样,恨成这样! 张太太托着女儿的脸,李桐哭的泪水淋漓,那眼神,仿佛老了几十年,看的她心如刀绞,爱之深恨之切,她懂…… “阿囡,先别哭,你听阿娘说,姜焕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知道,你刚才说他说的那些话,你那时候晕迷,不一定是真的。” “阿娘!”李桐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囡囡别急。”张太太急忙拍着李桐的后背安抚她,“你听阿娘说,不能当真,可也不能当假,这件事真假难辩,可这个人,咱们想看,还是能看清楚的。” 李桐松了口气,泪眼婆娑看着阿娘,等她往下说。 “头一条,阿娘一直教你的……” “不动声色。” “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晚上世子回来,你让水莲把那两个小妮子是怎么使坏推倒你的,原原本本告诉世子,告诉他就行,别的一句话别多说,就看他怎么办。我这就去见陈夫人,我走后,那两个小妮子必定要来陪礼,你要当着世子的面再见她们,记住,要大度,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现在不比在家里,你可一定得学会沉住气。” “我记下了,阿娘放心。”李桐心里一阵酸涩,从前,她因为沉不住气,吃了不知道多少亏!她早就记住学会了。 张太太站起来,李桐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张太太用力拽出衣袖,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越长越小了!” 姜焕璋急匆匆赶回绥宁侯府时,张太太已经走了,陈夫人正坐着抹眼泪,一看到儿子回来,顿时哭出了声,“你怎么才回来?我和你妹妹快被人家逼死了。” “张太太说难听话了?”姜焕璋皱眉问道。 “非说是你妹妹的错,要你妹妹去给她陪礼道歉,她自己跌倒,你妹妹去拉她,一片好心倒成了错了,谁让咱们用了人家的银子……”陈夫人眼泪滚珠一般往下掉。 坐在旁边的姜大娘子姜婉和姜二娘子姜宁用帕子掩着半边脸,浑身紧张,头不敢抬。她们两个谁也没想到大奶奶摔的那样重,原本只想让她跌一跤出出丑…… “阿娘想多了,李氏娇生惯养长大,刚归咱们家不过一个月就伤成这样,张太太心疼难过,说话不客气也是人之常情,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李氏是大嫂,不管妹妹有错没错,过去陪个礼也没什么,她伤成那样,真闹起来,还是咱们姜家难堪。” 姜焕璋坐在陈夫人身边,温声细语劝解道。 “倒要你劝我,咱们家,最委屈的就是你,阿娘一想起来她是个下贱的商户女,就难过的睡不着觉……” 陈夫人看着儿子,难过的不能自抑,这么优秀的儿子,原本应该娶显贵之女,有一门举足轻重的妻族扶持,仕途一帆风顺…… “阿娘!”姜焕璋打断陈夫人的话,“别再说这些话,李氏有李氏的好处,咱们家往后必定会越来越好,我不会再让您难过受苦。” “她除了那阿堵物,还有什么……好好好,我不说了,婉姐儿,你带着宁姐儿跟你哥哥去一趟,我的儿,你就委屈些,看在你哥哥面上。”陈夫人眼泪又下来了。 “阿娘放心,我带妹妹走一趟就回来,不会委屈妹妹。”姜焕璋又安慰了几句,起身带着心虚胆怯的姜婉和姜宁往清晖院去。 姜焕璋走在前面,姜婉和姜宁心虚胆颤的跟在后面。 姜婉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她和阿宁不怕阿娘,阿娘太好哄了,她们怕的是大哥,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大哥,大哥三两句话就能把她们问的底儿掉。出了这院门,大哥肯定就要审问她们了。 已经出院门了!怎么办?实说?那贱人那么凶,自己和阿宁不死也得脱层皮,不能说!可不说能瞒得过大哥?不可能!姜婉急的后背一层白毛汗。 “姐,你怎么了?快些,你看大哥都走远了。”姜宁推了推姜婉。 姜婉猛抬头,果然,她们已经落后大哥上百步了,姜婉心里大喜,一把拉住就要小跑追上去的姜宁,“不能追!就远远跟着,省得大哥问那事。” 姜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两个人远远落在姜焕璋后面,走一步蹭两蹭,能多慢就多慢的往清晖院蹭。 清晖院里,李桐扫了眼站在床前的姜焕璋,垂下了眼帘,她要不动声色,别人还好,对着姜焕璋,她掩饰不住心底的恨意,她怕她的目光会出卖了她,姜焕璋的精明敏锐,她看了一辈子,太清楚了。 “水莲,把你看到的告诉世子爷。” 水莲答应一声,简洁利落的和姜焕璋禀报她看到的那一踩一推。 李桐的目光从姜焕璋衣角往上移,那块玉佩,从姜焕璋的祖父的祖父传下来,到姜焕璋的父亲,再到他,在顾姨娘生的他的长子进学那天,他将玉佩给了他的长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他就知道她生不出嫡子了? 李桐的心木木的,目光慢慢往上,落在姜焕璋腰间,荷包、香囊、扇套,和手…… 李桐盯着姜焕璋不停曲伸的左手手指,眼眶猛的一缩。 姜焕璋靠上晋王没几年,黄河泛滥,他去河北赈灾,半路上被人设计,粮船在黄河沉没,他被灾民劫持,救出来时,左胳膊被捆的太紧太久,左手麻木僵直,大夫让他多动手指,在那之后的几十年,他的左手只要闲着,就是这样不停的轮流曲伸…… 可现在才刚刚成亲,离他去河北赈灾还有三四年,他的左手好好儿的! 李桐喉咙紧的几乎透不过气,额头的伤口突突狂跳。 李桐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喉咙里咯咯作响。 “姑娘!”水莲一声尖叫。(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章 顾娘子 “快去请大夫!”姜焕璋吼了一声,‘呼’的转身,目光如刀,直视着一前一后、胆怯无比站在他身后的姜婉和姜宁,姜婉和姜宁腿一软就跪下了,“大哥,我……我们……” 不等她们‘我’出来,姜焕璋一袖子甩在姜婉脸上,“出去!” 姜婉一声尖叫,拉着吓的几乎站不起来的姜宁,仓皇逃了出去。 刚拐个弯,惊恐不安的姜婉和姜宁差点一头撞上了人。 两人差点撞上的,是一位十七八岁,长相柔美、气质清华的女子,女子身上的靛青绸长袄已经洗的褪色,衣袖周圈磨的将破未破。 “阿婉,阿宁,这是怎么了?”女子声音柔婉动听。 “顾姐姐!”姜婉和姜宁和表姐顾娘子一向亲近,拉着顾娘子的手,姜婉和姜宁的眼泪滚珠般往下掉。 顾娘子拉着两人在旁边亭子里坐下,姜宁靠在顾娘子身上,哭个不停。 “怎么回事?怎么把阿宁委屈成这样?”顾娘子问姜婉,姜婉目光闪烁,“还不是大嫂跌倒的事,不过磕破了点油皮……非说是我和阿宁把她推倒的,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大哥护着她,我和阿宁陪礼就陪礼了,谁知道她一看到我们就翻白眼装着要晕过去了,大哥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顾娘子目光幽幽,看着目光躲闪就是不看她的姜婉,和哭声一下子低下去的姜宁,眼皮微垂,片刻笑道:“大哥要护,也是先护着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哥问过你们没有?” “没有,大哥没跟我们说话,其实……”姜婉咬着嘴唇,这事能瞒得住阿娘,肯定瞒不住大哥,大哥最听顾姐姐的话,要不…… “顾姐姐,其实,我和阿宁是推了……” “嘘!”顾娘子伸手捂住了姜婉的嘴,“你和阿宁,都是实心眼的好孩子,我都知道了,阿婉,阿宁,你们要是相信姐姐,就听姐姐说。” 顾娘子拉过姜婉和姜宁,神情郑重,“大嫂出身商家,从小娇生惯养,咱们这个家又是……” 顾娘子难过的叹了口气,姜婉和姜宁神情忿恨,那个商户女,拿银子要挟她们家,逼大哥娶了她,害的阿娘整天以泪洗面,她哪一点配得上她们姜家?配得上大哥? “如今她没拿到姜家的错处,已经闹成这样,真要让她捉到姜家的错处,她肯定不会饶了你们两个……唉!” 顾娘子又是一声难过的叹息,“你们两个不能有错,一丁点儿都不能有,因为这个,大哥才一句话也不问你们,因为大哥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实心眼儿,不会跟他说谎话,所以,他不能问,你们更不能说。” 姜婉和姜宁神情怔忡,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大哥相信你们两个没做错事,大嫂是自己跌倒的,他不用问就知道,可万一呢?万一不是这样她自己跌倒的,大哥人品高洁,必定要公道处置,你们也知道,前些年你们族里有个伤了妾生子的,是怎么处置的?那还是妾生子呢。” 顾娘子的声音低若耳语,姜婉和姜宁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寒噤,那个害的妾生子几乎病死的姜家媳妇当月就‘病’死了。 “记住!大嫂是自己跌倒的,不管谁问,都是她自己跌倒的,因为,事实就是这样!记住没有?” 顾娘子郑重的交待两人,姜婉和姜宁不停的点头,“姐姐放心,我们记住了,就是大嫂自己跌倒的!谢谢姐姐,姐姐对我和阿宁最好了,姐姐要是我们的大嫂多好!”姜婉和姜宁感动的眼泪汪汪。 清晖院里,水莲用力掐着李桐的人中,李桐长长吐了口气,低低道:“我头疼,想安静一会儿。”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姜焕璋的手指上下翻飞,快的让人眼花,这代表他心情极其不好,李桐心乱如麻,几十年里,她对他用尽了心,她知道他每一个小动作代表的含义。 难道姜焕璋也……和她一样么?一念至此,李桐恐惧的喉咙发干,要是姜焕璋真和她一样……她还有活路吗? 镇静,要镇静!阿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先要镇静。 李桐深吸了口气。 姜焕璋从清晖院出来,走不多远就看到表妹顾娘子正坐着和姜婉、姜宁说话。 “表哥!”看到姜焕璋,顾娘子脸上顿时焕出光彩,急忙站起来迎上前。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说话?”面对顾娘子,姜焕璋整个人柔和温暖的如拂面春风。 他一直极其怜惜这位品貌俱佳、才华出众,却偏偏生在那样不堪之家的表妹,就象怜惜他自己,再好的品貌才华又怎么样?终究抵不过一份好嫁妆! “我来看看大嫂好些没有,正好碰到婉妹妹和宁妹妹,她俩……” “噢!”姜焕璋皱了眉,狠狠的看向姜婉和姜宁。 姜婉和姜宁瑟缩成一团。 “婉妹妹和宁妹妹吓坏了。”顾娘子怜惜的看着姜婉和姜宁,“大哥就别责备她们了,大嫂不过一时没想开,等想开了,自然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兴旺之道。” “她要是象你这么明理懂事就好了。”姜焕璋言语含糊,叹了口气,抬起手,似乎想抚上顾娘子的面颊,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折到了一边。 “既然来了,去看看你大嫂,劝劝她,我有事先走了,要是没什么事,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再走,陪陪阿娘,还有,替我好好教导教导她们两个!” 姜焕璋狠盯了姜婉和姜宁一眼,直盯的两个人脖子快缩进胸腔里去了。 姜焕璋这几句话说的顾娘子流光溢彩、心花怒放。 清晖院,顾娘子离床四五步,曲膝见礼,“大嫂气色好多了,路上看这栀子花开得好,就编了个花篮给大嫂赏玩。” 顾娘子从丫头玉墨手里接过只小巧的花篮,捧到李桐面前。 李桐看着那只花篮,迎春花枝编成的小蓝子,里面放了七八朵半开的栀子,这只花篮也就两三个大钱,这可不是清雅高洁的顾姨娘的作派,顾姨娘送出来的花,一定是用莹润古雅的玉器盛着。她说,‘花儿艳俗,也就玉能压一压’。 李桐的目光从花篮移到顾娘子身上,我见犹怜的巴掌小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头上一支有些褪色的包金簪,她用过金饰?她不是说,天下最粗鄙者莫过于黄金灿灿? 顾娘子身上的靛蓝绸长衫已经洗的颜色不均,白绸裙泛着黄斑,裙子下露出的半张鞋面上补丁补的歪斜着十分难看。 那鞋子在她的目光下往里缩了缩,又缩了缩,缩进了裙子里,李桐抬头看向顾娘子。(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章 又一个宠妾 顾娘子红涨的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那份难堪不自在,看的人简直要跟着难堪起来。 在这满屋的逼人富贵中,她的穷酸寒瑟让她难过到想夺路而逃。 姜焕璋说她眼中无贫富,贫贱不能改其洒脱,富贵中不染铜臭…… 李桐往后靠了靠,露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从前姜焕璋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真理……她得多傻! 顾姨娘抬进门前,她没留意过她,她不记得她衣衫破旧时的模样和窘迫,她印象中的顾姨娘,都是穿着满绣的绡纱和寺绫,飘飘欲仙的模样。 她喜欢绡纱,喜欢比缂丝还贵的满绣的绡纱,绣绡纱的绣线要劈成十六股,最好的绣娘一天也就能绣出半个花瓣,府里养了十几个绣娘,专门给她绣绡纱。 她还喜欢寺绫,比满绣的绡纱还贵的寺绫,姜焕璋每年都让人专程去给她采买寺绫…… 姜焕璋说这是因为她生性纯直简朴,所以她只喜欢素淡的绡纱,就是在绡纱上绣花,也只肯用同色丝线,她喜欢寺绫,是因为寺绫的不染铅华…… “大嫂病着,我就不多打扰了。”顾娘子被李桐幽深冰冷的目光看的如披荆棘,也顾不得姜焕璋让她劝劝李桐的嘱托了,仓皇告辞。 “多谢你,慢走。”李桐慢吞吞道。 顾娘子一头冲出门,差点撞上姜焕璋的通房大丫头青书。 “咦,顾娘子!您这是怎么了?”青书闪身护住手里捧着的瓦钵,惊讶问道。 先冲进顾娘子眼中的,是青书手腕上那只明晃到刺眼的虾须镯,镯子上那棵黄豆大的红宝石璀璨夺目。 顾娘子眼睛一阵酸痛,璀璨的虾须镯仿佛在讥笑她,讥笑她破旧的衣裙,鞋子上的补丁,她全身的穷,她最痛最恨的穷…… 顾娘子低头冲了出去。 青书捧着瓦钵,看看顾娘子,再看看还在晃动不停的帘子,眼睛里亮光闪闪。 李桐靠在靠枕上,看着捧着瓦钵进来的青书。 这是姜焕璋另一个宠妾,她比顾姨娘还多生了一个孩子,可惜她命不济,生了四个全是女儿。 姜焕璋说她温柔和顺,是忠厚之人。她确实长了一张和顺忠厚的脸。 都说姜焕璋重情重义,极念旧情,七八岁就侍候他的青书,哪怕年纪大了,发了福,他每个月也必到她屋里一趟两趟。 她也是他重情重义的证据之一,她一个孩子没能生出来,她出身商户,粗鄙铜臭不知诗书,依然能稳坐原配位置,当家作主,代表姜家四处交际,她粗俗成那样,他从没跟她红过脸。 真是个完美的十全好男人! “大奶奶。”水莲轻轻推了下失神的李桐,难过的直想放声大哭,自从跌了那一跤,大奶奶常常这样,突然就魔怔了。 青书捧着瓦钵,笑容柔顺,“看大奶奶气色,象是好一点了,水莲妹妹别急,病去如抽丝。早上夫人让人送了半根老参,说大爷这几天辛苦,让我配只乌鸡炖了汤给大爷补一补,我想着大奶奶更要补一补,就多炖了一钵,大奶奶尝尝,这个味儿行不行。” “多谢青书姐姐。”水莲接过瓦钵。 李桐收回目光,一阵倦意涌上来。从前,她的心里时时刻刻充满了妒嫉和渴望,偶尔,因为他的一句半句肯定和一个赞赏的眼神,她幸福的能飞起来,她妒嫉什么?她幸福什么?着了什么魔中了什么邪了? 李桐疲倦的闭上了眼。 青书放下汤退了出去,水莲坐到床前脚榻上,轻声叹着气:“大奶奶,您得赶紧好起来,别再跟世子爷闹气儿了,刚刚小悠姐过来说,青书说给您炖汤怕冲撞,要看您的药方,小悠姐问她炖什么汤,说替她看看冲不冲撞,青书就左右打岔,就是要看药方子,您看看,这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您再不好……” 水莲看着她家姑娘还肿涨的脸,眼圈又红了,“又能怎么样?大娘子、二娘子是世子爷同胞亲妹妹,世子爷再心疼您,能怎么着她们?世子爷那几句话说的对,大奶奶现在是姜家妇,大娘子、二娘子真传出坏名声,也就是大奶奶的坏名声,太太不是说过,当姑娘时千娇百贵,等嫁了人,就得处处委屈求全……” “你打发人去打听打听,”李桐打断了水莲的话,“那位顾娘子今天走不走,还有,再打听打听,夫人有没有给她裁新衣服、置办首饰什么的。” “嗯!大奶奶放心!”水莲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她家姑娘开始操心这些了,那就是快好了! “还有,把秋媚她们几个叫来。” “啊?”水莲脸上的表情,象是大白天见了鬼。 秋媚、春妍、冬柔、夏纤是张太太替女儿精心挑选的四个备用通房,因为带不带上这四个人做陪嫁,李桐出嫁前不知道和张太太闹过多少回,嫁进绥宁伯府第二天,就吩咐把秋媚四人关了起来。 “叫几个人,把两边厢房收拾出来,把秋媚她们搬进厢房住。”李桐无视水莲的见鬼脸,接着吩咐。 “姑娘……您,您?”水莲惊愕过度,都有点口吃了。 “我伤成这样,总得有人侍候世子,天儿不早了,快去,落黑前把人搬进来。” “姑娘,您没事吧?您……”水莲伸手去摸李桐的额头,她家姑娘要不是摔傻了,就是失心疯了。 “我好好儿的,不过想开了,头上跌了这么大一个洞,难道还跌不明白?还是阿娘说的对,快去吧。” “大奶奶要真是想开了……那我去叫秋媚她们了?”水莲惊喜中混着丝丝担忧和不确定,姑娘要是真能想开,那真是菩萨保佑!可万一不是…… “快去吧。” 水莲满腔心思,叫了清菊进来侍候,赶紧出去叫人,亲自看着人收拾厢房。 清晖院的动静,姜府上上下下,人人瞩目个个关心。 水莲让人收拾厢房把秋媚等人搬进来,也没打算不让人知道,这边刚传话叫了人,那边陈夫人就听说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章 起心算计 “还算贤惠。”陈夫人表示满意。 “夫人就是心善。”吴嬷嬷嘴撇成了八字,一脸干笑,“就怕人家没那么好的心,夫人想想,大奶奶可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又生在商户人家,真要有这个贤惠劲儿,也不至于磕破层油皮就闹的到现在不肯好。”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陈夫人怒了,“去告诉她,我不许她这样!” “夫人,您看您这直脾气,她病着,给大爷安排人侍候过夜,这可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您不许她这样,往后她要是仗着这个,恶妒凶悍,不又麻烦了?” “可不是,我就说,当初就不该和李家结亲,你看看,这商户就是商户!一肚皮的坏主意!她这是想干什么?又想害谁?”陈夫人想不通。 “夫人,这事要是深想想,倒不算坏事儿,肯定是世子爷不听她调唆,她才想出了这招美人计,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奶奶带过来的那几个,一只只都是活生生的狐狸精!她这是想用狐狸精迷住世子爷,让世子爷和夫人、和这个家离心离德呢!” “说什么我也不能让她得逞!”陈夫人后背绷直,气的脸都黄了,“你赶紧,替我想个主意,我这会儿心乱了。真是气死我了。”陈夫人按着胸口一脸痛楚。 “这种事儿,只能以毒攻毒,咱们府上,要论颜色,能及得上那几只狐狸精的……也就顾家娘子,不如把顾娘子接进门。”吴嬷嬷凑近陈夫人,压低了声音,“世子爷跟顾娘子自小儿青梅竹马,顾娘子又是那样的品貌才情,有她在大爷身边,您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陈夫人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个意思,芳泽那丫头,要不是这家世太差,跟玉哥儿多好的一对,这人哪,就没有十全的。” “夫人可别怪我多嘴,顾家穷成那样,还生了一堆孩子,顾娘子连六抬嫁妆都凑不齐,嫁给谁去?也就是做妾的命,能跟了咱们世子爷这样的,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报。” 吴嬷嬷撇着嘴,一脸鄙夷,陈夫人点头,“唉,也是,那就这样,这事儿越快越好,你去找芳泽那丫头探个话,玉哥儿那头,等他回来我和他说,这两头都妥当了再去顾家,顾家……哼!也就是打个招呼罢了。你记着,事儿没成之前,千万不能露了口风,不能让李氏知道,坏了这桩好事儿。” 吴嬷嬷笑应了出来,站在院门口深吸深吐了几口气,一大早从张太太那儿受的一肚皮闷气,总算吐出来几口。 敢给她气受,她就让她这个新媳妇儿知道知道厉害,等顾家娘子进了门,她就知道什么叫苦了,顾娘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晚上,姜焕璋回来的不算太晚,脚步踉跄,带着一身酒气。 “好些没有?”姜焕璋侧身坐到床沿上。 “头晕的厉害。”李桐面上不露,心里提起了十二分警惕,“你喝了很多酒?” “一斤多,喝……多了。”姜焕璋上身晃了晃。 “我让人做些醒酒汤给你。”李桐一阵心寒,她知道他的酒量,真正的千杯不醉,两三斤酒都不会醉,他在她面前装醉,想干什么? “不用,在阿娘那里用过了,阿桐,我有话跟你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懂!可你是大嫂,是姜家长子长媳,未来的姜氏宗妇,这一点小事你都容不下,以后你怎么做我姜氏的宗妇?” 姜焕璋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幅醉态,脸几乎欺到李桐脸上,“我告诉你,在我们姜家这样的百年书香鼎食钟鸣之族,你想在姜家立住脚,光靠银子?” 姜焕璋一声晒笑,“银子算什么东西?阿堵物!你我夫妻,背后教妻,我不得不教导你,要立稳脚跟,靠什么?靠德!妇德!你要以德服人!一点点小事你就装病不起,不依不饶,你的妇德呢?嗯?你怎么服众?怎么立足?” 李桐心里恐惧夹杂着厌恶,不由自主的往后挪一点,再挪一点。 他曾经在她面前自夸过,文士之笔锋、武士之剑锋、辩士之舌锋,他只缺剑锋。 这一番话真是情深意切,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真真切切全是为了她好,偏偏还是酒后吐真言,醉后见真情,多么感人! 要是从前,她恐怕已经感动的痛哭流涕了吧。 姜焕璋好象醉的撑不住了,不等李桐说话,就一头倒在李桐身上。 “世子爷怎么醉成这样?”水莲嘀咕着,急忙和清菊上前去扶姜焕璋。 “世子爷酒多了,扶世子爷到东厢歇息,叫秋媚和春妍进来侍候,告诉她们,用心侍候。”李桐说一句话喘两口气,几句话说的气喘吁吁、声弱气短。 水莲忍不住多看了李桐两眼,姑娘刚刚还好好儿的,怎么这会儿连说句话的气儿都上不来了? “这几天您病着,一直是青书侍候大爷起居。”水莲有些犹豫道。 “她侍候了这几天,也该累了,今晚上让她歇一歇。”李桐看了眼闭着眼装醉装睡的姜焕璋,她这样大方,他会不会起疑心? 不会! 从前……她也从来没敢当着他的面妒嫉过,她生怕他瞧不起她,她的难过痛苦都在心底埋的深深的,唯恐露出一星半点,惹他鄙夷。 幽幽夜色笼罩着姜府,陈夫人正院后罩房里,玉墨低低禀报,“捧云姐姐说,世子爷说刚成亲就纳妾,容易惹闲话,要纳也得等个一年半载,别的没说什么。” 顾娘子脸色泛白,一年半载,她能等得了一年半载吗?她今年已经实足十九岁了,听说大嫂今天已经把四个陪嫁挪进了厢房,还有青书,一年半载,表哥还能记得她吗…… 顾娘子满嘴苦涩。 清晖院,东厢安静了一夜,天还没亮,姜焕璋就走了,李桐侧耳听着动静,闭着眼睛装睡。 直到天光大亮,李桐才睁开眼,有气无力的吩咐水莲禀报陈夫人,她头晕的厉害,现在就得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还没到,张太太来了。 “阿娘,您怎么来了?”李桐十分意外。 “是玉哥儿,一大早就过去请我过来陪你说说话儿。”看起来,张太太对姜焕璋这一举动非常满意,李桐心底的寒意更浓。(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章 头者精明之府 “阿娘,我头晕的厉害,一整夜都象躺在船上一样,眼前也有些模糊,看什么都象镶了一圈模模糊糊的宽边儿。” 李桐抱着阿娘的胳膊,有气无力。 她要从姜家决裂出来,要从姜焕璋手里逃出去,必须得到阿娘的支持,没有阿娘的支持,她要做的事一件也做不了。 要让阿娘支持她,就得让阿娘看到从前被她拼命瞒下来、伤透了她的心和身的那些真相。 张太太脸色变了,“去请大夫没有?昨天就这样了?你怎么没说?” “阿娘,我不想让您担心,我以为养几天就能好,可是……阿娘,我实在撑不住了。”李桐头往后倒,张太太吓的声音都变了,“阿囡!阿囡你别吓阿娘!” 吓坏了的张太太连声吩咐,多请几个大夫来会诊。 一共请来了三位大夫:外伤圣手胡大夫,以及京城名医赵大夫和退了休的太医孙大夫,最后一个来的孙太医,是姜焕璋陪着进来的。 三位大夫每个人都诊了两三遍脉,眉头拧成了大疙瘩,嘀嘀咕咕商量了三四回,年纪最大的孙太医这才捻着胡须发话道:“大奶奶头部受损,脑髓震动,以至于气机逆乱、气行不畅,化热化火,症见头痛眩晕、烦躁不眠,所谓头者,精明之府……” “先生这些医经我听不懂,您只说要不要紧,能不能治好。”张太太打断孙太医的长篇大论。 姜焕璋眉头紧蹙,看着闭目后仰的李桐,眼睛里笼上了一层阴郁,印象中,她好象是跌过一跤,可是很快就好了,难道他记错了?还是,不一样了? “要紧!当然要紧!大奶奶伤在头上,头,精明之府!怎么能不要紧?”孙太医一脸凝重。 张太太心都快碎了,“能治好吗?” “大奶奶这病以调理气机为主,先用丹栀逍遥散吃几副看看,此病须得静养,平心静气,少思少虑,若能听听佛经佛法就更好了,一旦气机平复畅通了,也就好了。” 孙太医回头看向赵大夫和胡大夫,两人一起冲他点头,表示和他意见完全一致。 “孙先生这意思,我姑娘这病能治好?不会有事?” “大奶奶还年青,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只要能平心静气,少思少虑,那就不会有事。只是,一定要平心静气,少思少虑。” 孙太医的话里打了埋伏,他人老成精,见过的腌臜污秽事儿太多了。这头能磕成这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钱太多了最易招祸,李家又只有这孤女寡母……唉,能平心静气肯定能好,可要平心静气……只怕不容易吧。 姜焕璋陪几位大夫往外间开药方,张太太看着女儿,心疼的如刀割一般。 “阿娘,你多陪我一会儿,吃了午饭再走,好不好?”李桐真想再搬回李家,和阿娘在一起,再不分开。 “好!”张太太喉咙哽住了。 送走大夫,姜焕璋进来,将药方递给张太太,叫过水莲,仔细询问跌倒时流的血多不多,是当时就晕过去了,还是过一会儿才晕过去的,什么时候醒的,醒的时候大奶奶神志可清醒,这几天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只问的李桐心惊胆寒、如披冰水,姜焕璋粗通医术她是知道的。 水莲度着李桐的意思,只要没有人可以对质的地方,就往重了说:“……刚清醒的时候,大奶奶呆呆的,象傻子一样,叫她她也不理,好象听不见一样,指着东西,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要想半天才能说出名字…… 不一样的地方……跟从前比,大奶奶有点呆,常常两眼发直,眼里空空的,很吓人…… 有一点点动静都能吓着她,还有,大奶奶这几天几乎没笑过,经常木木的发呆,发呆的时候,看着不象活人,象个空壳子……” 姜焕璋紧盯着水莲的神色一句接一句追问,张太太眯眼看着姜焕璋,眼角嘴边一丝丝都是冷厉,当着她的面,就敢这样放肆的审问水莲,他不相信囡囡,也没把她放眼里。 姜焕璋的审问让她心里寒意渐起,水莲的话,又让她一颗心抽抽的疼,疼的眼泪都下来了。 姜焕璋越问,脸上的神情越难堪尴尬,垂下头,跪到张太太面前,痛心疾首道:“阿娘,是我没照顾好阿桐,我对不起阿桐,更对不起您!阿娘,我这心里……疼的难受,只恨自己不能替阿桐受这场大罪。我……” 姜焕璋难过的泪水涟涟,说不下去了。 “人有旦夕祸福,这怎么能怪你?你是好孩子,阿娘知道,快起来。”张太太脸上洋溢的都是感动,伸手去扶姜焕璋,姜焕璋顺势站起来。 李桐垂着眼帘,不敢看姜焕璋,她眼里肯定全是鄙夷和愤怒,她不敢抬眼,她怕他看到。 “这一阵子请阿娘多来陪陪阿桐,只要阿桐能好,只要阿桐高兴,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姜焕璋垂手侍立,恭谨诚恳,张太太一脸疼爱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孩子,你去忙吧,阿桐这里有我呢,阿桐肯定没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去吧。” 姜焕璋出了屋,李桐暗暗舒了口气,她在他面前卑微了几十年,现在面对他,她还是象对着一座山,只是,这一回,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让这座山压到她和阿娘头上,她一定要把这座山从她和阿娘面前铲走,扔的远远的! “昨天东厢谁当值?”没等张太太说话,李桐有气无力的问了水莲一句,张太太一怔,“东厢?” “我病成这样,”李桐声气断续,边说边看向水莲,“他这几天……都歇在东厢,谁当值?” “是秋媚和春妍当值。”水莲不知道她家姑娘打的什么主意,却极其配合的答道。 张太太脸色变了,直直的看着李桐。 “阿娘,是我让她们去侍候的。”李桐声音软弱。 张太太呆了片刻,才勉强笑道:“你这傻孩子,这还要你说?不是你安排,就算他想,那几个妮子也不敢!”(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章 两只姨娘 “阿娘,”李桐伸手抱住张太太的胳膊,“您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想通了,从前我傻,现在我不傻了,他总是要纳妾的,与其纳别人,不如让他收了秋媚她们,象阿娘说的,不管他以后纳谁宠谁,有秋媚她们顶着,我也有回旋的余地,还有他屋里的青书,我也想找个机会把她过到明路上。” 李桐语调轻缓随意,好象在说别人的事,或者是在点评今年的茶叶不如去年清香。 张太太脸上由震惊而悲痛,“囡囡!你告诉我,告诉阿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我的囡囡!你这样……这样……” 阿囡一心一意要嫁给姜焕璋,是因为她爱姜焕璋! 她从前也爱过,她知道爱是什么,不爱了又是什么样,是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囡囡一夜之间一腔爱恋死寂成灰? “阿娘,我就是……看透他了。”李桐泪水潸潸,“看透了他的心、他的人,阿娘,我是您的女儿,我不傻,我在他心里,在他们家人眼里,就是块能说会动的阿堵物,他们家,最看不上的,就是阿堵物。” “囡囡,你才成亲一个月……言之过早。”张太太心痛如裂。姜焕璋刚才紧盯着水莲的凌厉眼神,那一句紧一句刁钻的审问,比阿桐这些话更加刺痛了她,她隐隐觉得,阿桐说的,都是真是。 “我懂阿娘的意思,”李桐打断了阿娘的话,“我也盼着是我看错了,可错不错,多看一看就知道了,阿娘,你也帮我看一看,看清楚,好不好?” “好!”张太太很快就冷静下来,姜焕璋还年青,正是冲动的时候,刚才,也许只是一时意气…… “阿囡安心养伤,有阿娘呢,阿娘一定替你看清楚。” “嗯!”李桐心里酸极又甜极,想笑却哭起来,又有阿娘替她支撑一切了,真好。 送走张太太,李桐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吩咐水莲,“叫文竹。” 文竹两个字,李桐吐的无比生疏。 从她刚刚学会走路起,阿娘就开始替她挑丫头,挑了三四年,选出来的四个大丫头:水莲、清菊、文竹和绿梅,在她嫁进姜家之后,三五年里都没了,文竹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她奔过去时,文竹只剩一口气,直直看着她,眼泪一直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直到咽气,她就那么大睁着眼睛看着她,好象有无数的话要告诉她! “大奶奶。”文竹掀帘进来。 李桐看着不笑也象在笑,眼如月牙,圆脸上两只酒窝时隐时现、一团喜气的文竹,心里的酸软让她忍不住眼角湿润。 “大奶****又痛了?”文竹等人侍候李桐多年,她情绪上一丝儿变化,她们都能觉察得到。 “没事了,你过来,夫人身边的捧云,你认得吧?” 文竹点头。 “我看她好象有心事,”李桐斟酌着言词,姜焕璋十有*和她一样,谁知道回来的还有谁呢,她必须万分谨慎。 “我摔倒前,偶尔听到了一句,好象她娘病了,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若能结交上她,夫人身边,咱们也能有个耳目了。” “嗯!我知道了,大奶奶放心。”文竹脸上的酒窝时隐时现,满眼喜气,姑娘又开始操心家务了,这是好事! “等等!”李桐刚想交待一句在府里要时刻留心,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如今不比从前,你们要出这院子,一定得先禀了我,我点了头才能出去。” 这一回,她绝不能再让她们莫名横死。 车子出了绥宁伯府,张太太端坐在车厢里,神情冷峻。 她错看了姜焕璋?还是……他只是年青气盛,一时不懂事? 不管哪一种,她都得动一动,真要错看了……张太太痛苦的闭了闭眼,真要错看了,囡囡这一辈子可怎么过?她才十几岁,半开的花儿一样,都怪自己…… 先别想到最坏,张太太揉着额头,姜焕璋还年青,年青时,谁没犯过傻做过混帐事儿呢,她和阿桐孤儿寡母,不过防患于未然…… 午后,顾娘子过来看望李桐,一进屋,就看到青书手里拿了一把丝线,坐在李桐床前脚榻上,将丝线一股股放在一只扇套上比划给李桐看。 看到顾娘子进来,李桐示意青书收了丝线,“一会儿再挑线吧。” “要打络子?”顾娘子亲热的接话,“让我也看看。” “这是我们世子爷要用的,怎么好让大娘子看?”青书利落的收了扇袋丝线,顾娘子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大嫂今天气色好多了。”顾娘子转头和李桐说话。 “是吗?”李桐神情倦惫,透着虚弱,“头还是晕的厉害,听青书说,大娘子比我还大一岁呢。” “是一岁十个月,得算两岁了。”青书话里带笑,“大娘子只比咱们大爷小一个月,我记得清清楚楚。” 顾娘子脸色有点白。 “定了哪家?摔了这一跤,我好象忘了好些事。”李桐一脸歉意。 “不是大奶奶忘了,是大娘子还没说亲呢,前儿个夫人还说呢,大娘子这是占了生在正月里的便宜,说虚岁十九,其实虚岁就是实岁,正正经经实足十九了。” 青书连说带笑,顾娘子一张脸青红不定。 李桐极轻的‘喔’了一声,眉头一点点蹙起,“那是该赶紧说亲了,我的头又疼起来了,青书,替我送送大娘子,再去厨房交待一声,备些醒酒汤,世子爷今天必定又要酒多。” “是!”青书几乎是欢快的答应一声,赶着顾娘子往外走。 青书将顾娘子赶出清晖院大门,转身去了厨房。 走了几步,玉墨紧两步跟上顾娘子,压低声音道:“大娘子,刚才我站在廊下,听水莲吩咐月钱的事,说是大奶奶说了,从这个月起,从她的份例里拿二两银子一吊钱给青书,水莲还说,也就贴补这一两个月,等大奶奶略好些,就转到公帐上去,不用再从大奶奶份例里匀了。” 顾娘子听到一半,就脸色煞白,踉跄几步,跌坐在石凳上,二两银子一吊钱,这是姨娘的月例!略好些就转到公帐上……是要给青书名份了? 顾娘子心里油煎一般,她不能再犹豫了,她不能等到一年半载后,等到个全无着落!(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章 厨娘的闲话 清晖院,文竹脚步轻悄的进来,见了礼,侧身坐到床前脚踏上,低声闲话。 “真让大奶奶说着了,捧云的娘确实病得重。 咱们院子里粗使小丫头小瑞,有个姑姑跟捧云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小瑞这个姑姑,就是王嫂子,在厨房当差,,我就去厨房找王嫂子,给了她一百钱,说大奶奶嘴里没味,请她多费心做几样有味的菜。王嫂子接了一百钱,塞给我一把花生,让我坐着说会儿话再走。” 文竹说话慢声细语,散发着一股推心置腹的真诚。 “王嫂子说:这是这府里头一回拿着钱来吩咐事,大奶奶进门就派利市,她就知道大奶奶懂礼大度,往后这府里有大奶奶当家,她们的苦日子就算熬到头了。” 李桐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从前,她每个月放的赏,是不比她们的月钱少,她们的苦日子是熬到头了,可她的苦日子开始了。 “王嫂子一肚皮全是怨气,说老爷夫人这些正主儿一顿饭吩咐好几趟也就算了,顾娘子这样的,也好意思甩着俩空爪子过来说:要是有云腿,用蜜汁蒸一碟就好。” 文竹学着王嫂子的语气,“瞧这话说的,蒸一碟就好!好象她是位常年吃龙肝凤胆的公主,驾临到咱们府上,委委屈屈蜜汁蒸一碟云腿就好,呸,好大的脸,我就跟她那个丫头说,还云腿呢,没有!只有一碟子老爷吃剩的鸡脚子!” 水莲在旁边噗的笑出了声。“王嫂子怎么能这么说话?真是。” “这府里,她能发作的,也就顾家娘子了。”文竹也笑了,“王嫂子还说,顾娘子和她那丫头最要吃大油大肉,偏偏还要装模作样,有一回,夫人嫌她鸡汤炖的油腻了,把她叫过去训斥,顾娘子在旁边跟着说她:鸡汤不过吃个鲜甜味儿,别说这么一层油,就是有个一星半星,看着就让人腻歪的胃口全无了。” 李桐听的出神,从前她主持中馈的时候,别说姨娘,就是稍有点脸面的丫头婆子,都是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的,她从来不在吃上苛刻,对谁都不苛刻,吃,能吃几个钱呢? “……后来就说到月钱,王嫂子说,这府里已经欠了她一年零两个月的月钱了,大奶奶刚定亲的时候,她们发过一回月钱,一气儿发了整一年的钱。” 李桐眼帘微垂,那次月钱是她亲手核算的,那时候她一边核算一边心疼,心疼她热爱的、谪仙般的少年竟如此窘迫…… “王嫂子好一通数落大娘子和二娘子。”文竹一边说,一边瞄着李桐的脸色,依她们的标准来看,这姜府和府里所有下人,都极其混乱而没有规矩,比如王嫂子,竟敢这样放肆的说主人家的闲话。 “说要不是大娘子和二娘子害了大奶奶,大奶奶这会儿肯定接手管家,早就该把月钱给大家补齐了,还说大娘子和二娘子是一对搅屎棍子祸事精,不管什么事,但凡让她俩沾了手,那就指定好不了了。” “从月钱就说到捧云阿娘的病,王嫂子说,捧云的娘病了有四五年了,是生捧云的弟弟时,月子里没钱买炭,屋里太冷,冻着了才落下的病根,那时候捧云已经在夫人屋里做了一等丫头,照理说,单凭捧云一个月八百个大钱,也不至于买不起炭,可那时候姜家已经穷了,夫人头一项俭省,就是把下人们的月钱全扣了。” 李桐静静听着,她太知道陈夫人的脾气了,在陈夫人眼里,只要是她的奴仆,浑身上下就只有一颗对她矢志不渝的忠心,其它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统统不存在,她就算活活饿死她们,她们也一样对她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所以她才敢先从下人们的月钱省起。 “捧云一家子都是这府里的奴儿,全靠着月钱,这病就一年年耽误下来了,看过的几个大夫都说,捧云她娘这病根子在亏损的太厉害上,要想治好,就得吃独参汤。 去年府里补月钱时,捧云她爹算着一家子一年的月钱,够买一根参了,谁知道捧云只拿到了二两银子,余下的,说是夫人拿去给二娘子添了条新裙子。 前儿夜里,捧云她娘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捧云急的什么似的,天天找王嫂子问她娘怎么样了。” 李桐面无表情的听着。 上一回,因为姜焕璋一句话,她强撑着‘好了’,接手了这府里的中馈,头一件事,就是下人们被拖欠的月钱,可这姜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糊涂烂帐,总帐上每个月都有月钱这一项支出,内宅却没有发放明细,几个管事嬷嬷各有各的说法,陈夫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她是立志要把姜府打理的妥妥贴贴、井井有条的,自然要等查清楚再补发,可没等她查清楚,赶着陈夫人过生日那天,满堂宾客,捧云当众跪在她面前,把头磕的鲜血淋漓,说她娘病的快死了,立等着她那八百个钱的月钱救命,求她把月钱赏给她…… 李桐额头突突跳着痛的钻心,就象那天她站在众人的目光中,顾娘子劝她:“……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讲究的就是宽厚仁慈,可千万别把银钱看的太重……” 好象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有了重钱苛刻的名声…… “正巧,捧云姐姐去厨房传话,说夫人心口痛,晚饭清淡些,王嫂子问她求过夫人没有,捧云说没有,王嫂子就指着我和捧云说,不如求一求大奶奶,大奶奶有的是银子,随便漏一点就够了,捧云看着我没说话,没得大奶奶吩咐,我没敢接话。” “这倒容易,咱们收着一大箱子老山参呢。”水莲笑道。 “这样的糊涂人,不用多管。”李桐冷声道。 李桐这个陡弯转的太快,文竹和水莲都怔了,面面相觑。 “大奶奶不是说……结交了捧云,也好有个耳目?”文竹忍不住问了句。(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一章 统一思想很重要1 “嗯,她是夫人身边的掌总大丫头,她娘病成这样,她求过夫人吗?夫人虽说……”李桐顿回后面的话,“慈悲却慈悲得很呢!她开了口,夫人肯定不会袖手不管,就算不想跟夫人开口,随便寻个管家娘子先借点银子,等发了月钱再还不就行了,怎么能就这样束手干等?可见是个死心眼,结交了也没用。” 水莲看着文竹,文竹瞪着水莲,姑娘这些话不能说不对,可总觉得有点牵强。 “还倒是,说起这个,”水莲说起了另一件事,“听小瑞说,她姑姑家过的可阔绰呢,那王嫂子也是满门家生子儿,都在府里当差。还有,那天采买的来给咱们送朱砂,我就随口问了句,这府里光香油一项,去年一年竟用了七百多斤,真是吓人!” 李桐‘嗯’了一声,没接水莲的话,这些烂帐,她太清楚了,不过,这一回,她不准备再接手姜府家事,姜家,连姜焕璋这个人,她都是下定决心不要了的,那些烂帐,就让它们一直烂着吧。 “夫人身边还有几个丫头,你留神看看脾气性格,挑个能用的。”李桐吩咐文竹。 “是。”文竹应了,又笑道:“还有件事,王嫂子的大儿子,叫瑞哥儿,今年十二,读过几年书,说是人很机灵,长的也清秀,今天求了我,说大爷身边挑人的时候,看能不能把瑞哥儿挑到大爷身边使唤。” 李桐一个怔神,她知道王嫂子这个儿子,后来确实到姜焕璋身边当差了,走的是青书的门路。 这个瑞哥儿,在姜焕璋刚领了差使没几个月的时候,收了别人十两银子,把姜焕璋的公文偷了出去,姜焕璋因为这事弄的灰头土脸,极其狼狈,冲她大发雷霆,说她治家不谨,那时候顾姨娘刚刚进门,蹙着眉头一脸困惑的劝姜焕璋:“……夫人当家的时候,家里哪出过这样的事?难不成真有南橘北枳这样的事……” 李桐额角又是一阵刺痛,她当时怒极了,脾气上来,下狠手一个个查,查实一个发作一个,一个都没饶,送官的送官,发卖的发卖,连顾姨娘身边那个自幼侍候的丫头玉墨,也因为私相传递,被她卖的远远的。 那一回,姜焕璋看着她下重手大肆清理,一句话也没说,连顾姨娘求他救下玉墨,他也一声没吭。 从那之后,姜府在她手里一点点治理起来,内外有别,规矩严明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 可那一年冬天,水莲淹死在了后湖里。 “大奶奶!”水莲提高声音又叫了她一声,李桐恍过神,看着眼泪汪汪的水莲,心里一软,“我没事,别担心,我只是……想起来几件事,大爷现在不缺人用……” 话没说完,李桐心里微微一动,姜焕璋到底怎么回事,瑞哥儿这事不正好可以看一看? “你跟王嫂子说,我伤得重,一时半会好不了,大爷若要挑人,多半要让青书张罗。” 李桐吩咐文竹,文竹一听就明白了,笑应了出去,李桐看着水莲,片刻,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 水莲惊疑不定的看着李桐,姑娘自从摔了那一跌,处处都不对劲。 “担心我?”李桐迎着水莲的目光,低低问道。 水莲迟疑片刻,“大奶奶,我们跟您说话,说着说着,您……”水莲咽了口口水,咬牙直说道:“眼睛直直的,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大奶奶……”水莲眼泪汪出来了。 “我是想事想出了神。”李桐将手里的帕子递给水莲,“我这一跤摔的九死一生。” 李桐心里一阵苦涩,认真算起来,她已经死了。 “大奶奶!” “你和清菊几个,最短的一个,也跟了我十年了,我心里拿你们象姐妹一样看,这件事,你说说看,大爷心里,是不是希望我那一跌一头摔死其实最好?” “大奶奶!”水莲吓的眼睛都瞪大了,“您怎么能这么想?大爷怎么可能……” “别这样,”李桐拍了拍水莲的手,“你镇静些,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得帮我好好理一理这件事。” “好。”水莲觉出了危机和不对,声音微微颤抖。 “那两个妮子推我时,你看的最清楚,她们是跟我玩笑,还是下狠手要置我于死地?”李桐看着水莲问道,水莲看着李桐,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她们想害死我。”李桐作了判断,水莲咬着嘴唇,狠下心点了点头。大娘子和二娘子那一脸的狠厉,她现在想起来还胆颤心寒。 “这事,姜焕璋会不知道?” 水莲垂下了头,当时看到的不只她一个,大娘子和二娘子的丫头也在,大爷的小厮独山的娘就站在她旁边,看的和她一样清楚。 “我是怎么摔的,他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伤的有多重,他更清楚,大夫的药方、脉案,他张张都看过,他读过不少医书,他懂医术。” 水莲点头。 “那是他嫡亲的妹妹,他不能怎么着她们,我也没想让他怎么着她们,可是,”李桐看着水莲,一脸苦涩,“他怎么能一口咬死,就是我自己摔倒的?难道他在我面前露了话缝,我就会置他那两个妹妹于死地?我是他的妻子,夫妻同体,他就这么防着我?” 水莲白着张脸,看着李桐,嘴唇发抖,姑娘说的这些,她不敢深想细想,连想都不敢想! “要不然,就是他们都想害死我,姜焕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在我面前咬死不承认,他不承认的,不是他那两个妹妹推倒我这事,而是她们那颗要害死我的心,还有他自己,那份想害死我的心。” 水莲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又打了个寒噤,浑身发抖。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细细的想。一时半会,我大约没事,我刚嫁进来不到两个月,要是现在就死了,一来,他们姜家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谋害媳妇这个嫌疑,二来,阿娘肯定会搬走我的嫁妆,一分钱也不会给他们姜家留下,说不定还要讨还替他们姜家赎宅子还债务用的那些银子,阿娘会发疯的。” 李桐又有些出神,阿娘发起疯,他们姜家只怕连鸡犬都不会活下来一只。(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二章 统一思想很重要2 “要是我现在死了,他们姜家就完蛋了!可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之后呢?要是他,他姜焕璋先把你们一个个除去,除尽我的膀臂爪牙,再害了我,或者,连阿娘一起害了呢……” 李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却听的水莲浑身发抖,姑娘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不不……不会……”水莲本能的摇头,她快要哭出来了。 “阿娘说过,人心之阴恶,你永远都想不到底儿。”李桐慢慢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满绣着松鼠葡萄、一片欢欣热闹的帐顶,从前,阿娘死后,她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更不敢想明白吧…… “姑娘,我觉得,大爷不是那样的人……” “可万一他是呢?”李桐看着水莲,嘴角露出丝丝苦笑,他利用了她一辈子,厌恶了她一辈子,他还不如痛痛快快杀了她呢。 水莲紧紧咬着嘴唇,姑娘摔的这样重,大爷和姜家这样的态度,她和清菊她们虽然一句话不敢说,可心里…… 姑娘这些话,她不敢想,可是,从姑娘定下这门亲事到现在,哪个不说姜家贪图的是李家的银子?连她娘都说过:姑娘可得好好护住自己…… “姑娘,那咱们怎么办?无论如何……”水莲声音抖的说不下去了,无论如何,姑娘得保住命。 “是啊,咱们该怎么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往后,咱们,该怎么办。”李桐的目光越过水莲,看向不知道哪里。 “姑娘,您都嫁进来了……也只能想办法把姑爷的心拢过来了。”水莲悲伤的建议。 要是姑娘还没嫁进姜家,哪怕定了亲,太太也有办法退了亲再定,可现在,连满月宴都办过了! “咱们要看清楚姜焕璋,看清楚这个人,保住命,我的命,和你们的命,之后再说别的。”李桐的话,说的水莲一颗心又紧成一团。 “我这头,一阵痛上来,就痛的难受,痛的时候眼睛也会花,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要说什么,还有好些事,我觉得我好象忘了不少事。” 过了那么些年,有些人、有些事,她确实忘记了。 “是,前天小悠姐进来送汤,姑娘竟然没认出来,直直的看着她,说她面熟。”水莲难过的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我这个样子,管不了家,我也不想管,这个家,咱们先不接,至于以后,先等我好了,等看清楚姜焕璋这个人再说,姜焕璋要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到那时候再说,现在,咱们只看好咱们的人,看好咱们的银子。” 李桐只敢说到这里,水莲她们必须和她一条心,不管做什么,她都少不了她们,可姜焕璋……如果他真和她一样的回来了,她就不能露出一星半点的马脚,否则,她就死定了。 “好!”水莲连连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大夫说了,姑娘的病,一定要静养,管家就没法静养。 “你去找一趟大乔,跟他说,往后大爷出门,让他多跟着侍候车马,如果大爷问,就说大乔有点功夫,他跟着大爷出门比别人合适,告诉大乔,留心大爷见了什么人,态度如何。” 李桐吩咐水莲,水莲忙站起来,“我这就去。” 三月里,春花烂漫里,金明池开放了。 离金明池不远,以爬满一整面墙、扑天盖地的木香闻名的凌云楼里,坐无虚席。 姜焕璋坐在凌云楼对面的茶楼里,捏着茶杯,有些焦躁的紧盯着对面的凌云楼。 他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头一次见到皇上的情形,他记的一清二楚,可那天究竟是哪一天,他竟然记不确切了。 独山从对面楼里一溜烟跑过来,一口气跑到姜焕璋面前,“爷,打听到了,说是订了正对着木香墙的木香阁。” “嗯,”姜焕璋眼睛亮了,“什么时辰过来?你订了哪间?” “爷。”独山一脸苦相,“塞了一个足足二两的小银锞子,就说了句订了木香阁,再问,就一句不肯说了,一句话二两银子,爷,这也太……” 姜焕璋气的将杯子里的茶叶茶水泼了独山一脸,这几天,最让他气闷的,就是满府上下这股子穷酸气,他绥宁王府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银子算什么东西! “雅间订了没有?”姜焕璋咬牙问道。 独山顶着淋淋漓漓半脸茶叶,腿都哆嗦了,“回……回爷,雅间不论人多人少,一个人也要五……五十两现银……五十两!” 独山五根手指岔的开开的,举到姜焕璋面前乱摇。 姜焕璋被独山这五根手指气的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他交待过他多少遍,别管银子,只管把事情办好,他还两只黑眼珠子还是只盯在几个小钱上,眼看就要坏了他的大事! “外头是谁跟出来的?”姜焕璋强压回怒气,大事要紧。 “回爷,是大乔赶的车。”独山声音都有点抖了,爷这几天跟从前大不一样,脾气大的吓人。 姜焕璋一怔,他记得大乔,那一年他到河北赈灾,半夜里船翻了,是大乔把不会凫水的他救到岸上,那些野兽一般的灾民涌上来的时候,大乔背对那群野兽,将他护在怀里…… “叫大乔进来。” 大乔跟在独山后面进来,姜焕璋满意的打量着大乔:气色红润,双眼明亮,靛青绸长衣,腰间扎着根靛青滚靛蓝边绸腰带,一条靛蓝细布裤子,同色绑腿扎的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光鲜齐整,精气神俱全,这才是他绥宁王府的气派! “你去一趟凌云楼,订个明天的雅间,离那面木香墙越近越好,快去。”姜焕璋吩咐大乔,大乔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独山看看往外走的大乔,再看看姜焕璋,想提醒一句还没给大乔银子呢,话到嘴边,却没敢说出来,爷跟从前大不一样,他轻易不敢多话。 大乔出去回来的很快,叉手禀报:“回爷,掌柜说,正对着木香墙的那间被晋王府订了,掌柜说晋王府吩咐,明天巳末午初就得准备齐全,肯定是中午用,晚上用不用还不知道,小的怕耽误了爷的正事,就订下了紧挨着木香厅的棣棠厅,跟掌柜说了,要是木香厅晚上空出来,就给咱们留着。” 姜焕璋满意的点了点头,指着大乔训斥独山:“学着点儿!”(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三章 天道有变 姜焕璋站起来往外走,独山落在后面,捅了捅大乔,“你这么订……这得多少银子?你哪来的银子?你可真够阔气的!” 大乔一脸莫名其妙,“多少银子?那我没问,爷让我去订雅间,又没让我问多少银子,我阔气什么?又不是我会帐,这是爷的用度,有管事们呢,月底过来结帐不就行了。” 独山瞪着大乔,大乔瞪着独山,两人都觉得对方脑子有点问题。 遥远的中京道定安城外,十里长亭,宁远纵身上马,勒着马头原地兜了个圈子,冲一群难过的眼泪花花的狐朋狗友一挥手,再抖个鞭花一声吼:“小爷我走了!” 吼声没落,已经沿着驿路纵马而去。 老管家福伯听到马蹄声,急忙勒马让到一边,宁远一头冲上来,勒住马和福伯并行。 “那么多兄弟,还以为七爷得耽误一会儿。”福伯越老越喜眉笑眼,一团和气。 宁远斜了他一眼,“离别这事,有什么好耽误的?当断则断。” “七爷英明。” “屁!”宁远抖起鞭子甩了个响亮的鞭花,“离城都十几里了,说吧,邵老头儿跟阿爹说什么了?” “是邵师!邵师也没说什么……”迎着宁远斜过来的眼神,福伯一脸苦笑:“七爷真是……邵师说话,七爷也知道,讲究个精字,邵师就说了两句话,统共十一个字:有人逆天改命,天道将有变。” 宁远的脸色变了。 邵师姓邵,宁远他爹定北侯象宁远这么大的时候,有一回带兵追击溃逃的蛮族,回来路上捡了只还有口气的饿殍,就是邵师。 邵师被捡回宁远侯府,一病就是*年,定北侯是个倔脾气,既然救了,就非得救活不可,名医国手一个接一个的请,人参鹿茸豹胎熊掌可着劲儿喂,反正定北侯府不差钱,更不差这些东西。 到第十年头上,邵师总算好了,头一回开口,说他这样的人,第一不该生,第二不该活,说他能活下来,不是定北侯救了他,而是天道让他活了。 从此邵师就住进了宁氏祠堂,白天睡觉,夜里看星。 不过邵师看归看,从来不说一句话,定北侯怎么问都不说,他只替宁家做一件事,那就是替宁北侯的儿子女儿批八字。 可批到头一个、定北侯嫡长女、宁远大姐姐宁梅的八字时,邵师就拧着眉头把自己关起来了,足足关了七天,蓬头垢面的出来,头一句说自己不该活,第二句,说宁梅的八字得等她订亲的时候再说。 那时候先皇后还活着,宁梅十七岁就开始议亲,作为定北侯和夫人韩氏的掌中珠心头肉,宁梅这婆家难挑的不得了,但凡有一星半点可能会委屈他们宝贝姑娘的人家,定北侯和韩夫人就不肯点头,就这样,一直挑到十九岁。 刚过了年,邵师开口了,说宁梅的亲事落定了。两个月后,周太后一纸手书,替刚刚丧偶的皇帝儿子求娶宁梅。 定北侯看完信,拎起剑就要捅了邵师,他两个月前要是明说周太后求亲这事,他们赶紧给宁梅定了亲,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当然没捅成,也不知道邵师说了什么,定北侯垂头丧气出来,接受了这门高贵到不能再高贵的婚事。 以上这些,都是宁远前天晚上刚刚听说的。 “邵老头儿给我批过八字没有?”宁远眼珠转来转去问道。 “七爷一生下来就批过了。” “怎么说的?” “这我真不知道。”福伯一脸诚实,“邵师把老爷叫进去,附耳说了几句话,我在外头抱着七爷呢,一个字也没听到。” “那阿爹的脸色呢?高兴?难过?震惊?愤怒?”宁远不死心。 “老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老奴真没看出来。” 宁远斜着福伯,半晌,‘哈!’了一声,“就我爹那样的,喜怒不形于色?你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的厉害哈!那你接着说,邵师不是说大姐姐亲事定下,就能批八字了,怎么批的?” “邵师没给大姑娘批八字,只交待了大姑娘几句话:锋芒敛尽,退避三舍,诸事莫想,只求保命。” “就这样,大姐姐还是进宫了?”宁远一张脸阴沉的吓人。 “唉!”福伯一脸苦笑,“大姑娘走后,邵师又给大姑娘起过一卦,只有一句话:三十六岁死于毒。” 宁远手里的马鞭掉到了地上。 福伯下马,捡起鞭子,上马,将鞭子塞到宁远手里,嘀咕道:“总算是,天道有变了。” “家里在京城总共放了多少人?都放在崔叔手底下了?”宁远目光变幻不定,沉默了好半天,突然问道。 福伯一个愣神,“啊?什么人?崔信……啊?崔信不是早死了,七爷真是……” “呸!到现在你还敢跟我打马虎眼?看来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是不行了!”宁远挽了个响亮的鞭花。 “这一趟,阿爹把我!”宁远用鞭梢指着自己,重重咬着‘我’字,“派出去,那就是下了决心,要放手一搏了。” 福伯唬了一跳,下意识的转身四下乱看。 “为什么这么说呢?”宁七爷将鞭子甩出花,自问自答,“阿爹这个当爹的,就是那句话,知子莫若父,首先,他知道我聪明!绝顶聪明!” 福伯无语望天,绝不绝顶不知道,反正脸皮挺厚。 “其次,阿爹最知道我的脾气,洒脱不羁,有勇有谋,最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福伯斜着他,不但脸皮厚,还倒挺会说话,还洒脱不羁,明明就是无法无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在外的时候,你也没受过啊…… “阿爹明明知道我这样的品格,还把我送进京城,那就是摆明了让我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帮大姐姐当上正正经经的太后,好好过几天舒心日子,这事成了自然好,成不了,咱们宁家……” 宁远眯缝起眼,“成不了……也不能连累了咱们宁家!”宁远一脸狠厉的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事小爷我得好好打算打算,万一成不了,得有个顶缸的。”(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四章 天黑逛园子1 福伯神情一黯,老爷确实豁出去了,自从大姑娘进宫做了不死不活的皇后,夫人的病就没好过,老爷这十来年老的不成样子…… “……阿爹这么有远见的人,只怕大姐姐出嫁前,就开始往京城放人了,崔叔那样的,浑身都是心眼,脑袋后面都长了好几只眼睛,打个猎能让老虎给偷袭了?他偷袭老虎还差不多!” 福伯在马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阿爹放我进京放手一搏,难道人手上还对我藏着掖着?我是他亲儿子,大姐姐可是他亲闺女!你老实跟我说清楚,京城都有哪些人手?” “七爷,您就别难为老奴了,老奴……”福伯一脸苦相。 “知已知彼,百战不怠,不知彼也就算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你让小爷这仗怎么打?” “七爷,实在是……” “那好,我问你!”宁远打断福伯的话,“咱们这一趟,阿爹的交待,是以你为主,还是以我为主?” “瞧七爷这话说的,当然是以七爷为主,一切听七爷吩咐。”福伯赶紧表态说明。 “既然一切听我吩咐,我就问你一句京城有多少人手,你就不肯说了?那还听我吩咐个屁?以我为主,可我连手底下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我要用人,就得先请您老的示下,这叫以我为主?这差使怎么干?不行!我得回去问问阿爹,这差使让我怎么干?” 宁远话没说完,拨转马头就要往回奔,福伯吓的汗都出来了,扑上去一把揪住宁远的缰绳,“七爷!七爷您别冲动!” 这位七爷自小无法无天,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套路,他说回去问问,就真能一口气跑回去! 邵师可交待过,一往直前,不可回头。 “七爷!七爷!好好好!有话……我说,我说,我不是不说……唉,七祖宗!”见宁远拧着张脸抖着鞭子还要往下抽,福伯赶紧答应,这要是让他一口气跑回定安城,那还得了! “这不就得了!你想明白了就行,这会儿不急,你先理一理,晚上到驿站再好好说给我听,还有,立刻传话给崔叔,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手全部动起来,京城七品以上官员,京城之外四品以上官员,家里大事小情,谁跟谁不和,谁藏了外室,谁家请客,谁家想跟谁家结亲,诸如此类,不论大小,统统打听清楚报给七爷我,一天一报!” 京城绥宁伯府,顾娘子打点起精神陪陈夫人吃完晚饭,天已经蒙蒙黑了。 顾娘子出了上房,转进月洞门,玉墨低低禀报:“大爷还没回来,大奶奶已经吃了晚饭,厨房里给大爷备了醒酒汤。” 顾娘子脚步顿了顿,慢慢走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天还早,你去拿件斗蓬,我想到园子里逛逛。” 青书蹲在红泥小炉前,一只手拿着团扇似扇非扇,正专心的听着小丫头明巧的话。 “……是王嫂子找着我说的,说玉墨过去问了两三趟了,问大爷吃了饭没有,王嫂子说大爷不回来吃饭,玉墨又问大奶奶吃了饭没有,王嫂子没理她,没过多大会儿,玉墨又去了,说是替捧云姐姐传话,传了话就不走了,看见乌梅,就问是不是要给大爷准备醒酒汤,王嫂子说她烦死了。” “嗯,我知道了,屋里有盅糖蒸酥酪,刚才大奶奶赏的,你去吃了,吃完了去趟正院,找伴月替我要张花样子,顺便看看顾娘子在不在,要是不在,就问问她去哪儿了。” “我最喜欢糖蒸酥酪!大奶奶待你真好!”明巧欢喜的眉开眼笑。 看着明巧吃了酥酪,掂着脚尖连蹦带跳出去了,青书站起来,心神不宁的转了几圈,从红泥炉上提起汤钵,倒了半钵汤出来,用托盘端了直奔清晖院。 李桐听到动静,示意水莲,“就说我头晕的厉害,歇下了,你听听她的话。” “嗯。”水莲答应出来,正好将青书迎在上房门口。 “大奶奶晚饭吃的可香?今天的汤里我加了天麻……” “嘘。”水莲竖起手指抵住嘴唇,压低声音道:“大奶奶晚饭就喝了几口汤,头晕的厉害,刚刚闭上眼睛歇下,这汤先放着,等大奶奶醒了再说。” “这么早大奶奶就歇下了。”青书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焦急,“大爷还没回来……” “大奶奶病成这样,就是大爷,也不能挑这个理儿。”水莲脸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奶奶病成这样,大爷也该早点回来,天天那么晚回来,也不怕大奶奶担心。”青书急忙解释,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大爷那么大的人,大奶奶就是担心,也是白担心。”水莲顺势揭过。 “厨房备了醒酒汤,不知道大爷今天是不是酒又多了。”青书放下汤,却不愿意走,“要不要到二门上迎一迎大爷?万一酒多了,独山又不能进二门,大爷一个人……万一酒劲上来,虽然进了三月,一落黑还是冷的很。” “等大奶奶醒了,我替姐姐跟大奶奶提醒一句,大奶奶好不容易能睡着会儿,可不能打扰。”水莲没接青书的话茬,一句话挥开,再一句话堵死了后面的话。 青书只好陪笑告辞出来,心神不宁的回到自己住处,也不进屋,干脆站在门口等明巧。 明巧回来的很快,手里捏着张花样子,连蹦带跳的进来。 “青书姐姐,花样子先给你,顾娘子不在夫人院里,吃了晚饭,说是要疏散疏散,到园子里逛去了。” “我知道了,今天没事了,你去玩吧。”青书打发走明巧,绞着手,心神不宁的转来转去。 顾娘子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大爷是万般无奈,才结了这门亲的。 议完亲那天,大爷喝的大醉,拉着她的手不停的问:“难道我真要和一个浑身铜臭的商家女生儿育女,真要对着她过上一辈子?” 大爷那样的性子,心没放在大奶奶身上,就断不会容大奶奶妒嫉不容人……大奶奶好象也不是那样的人,这样的爷,这样的大奶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她做了姨娘,这日子肯定好过,再有个孩子,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五章 天黑逛园子2 可若是顾娘子进了门…… 青书用力咬着嘴唇,顾娘子是个什么货色,她看的一清二楚。她可不是个能容人的,又是个爱挑事、两面三刀不要脸的货,大爷眼里只看见她长的好,说她什么聪慧不流俗,高看她高的不得了!她要是进了门,大爷的心肯定得被她笼络走! 大奶奶位份在那儿呢,就算没有大爷的宠爱,顾娘子也不敢跟她呛,可她呢?她这样的婢妾,还不得天天被她欺负,那日子还怎么过? 这天都黑了,园子又不点灯,看都看不见,她逛什么园子?她不是逛园子,她是逛大爷去了! 她不能坐视不理! “小福,你跟我到前头看看,大奶奶怕爷酒多了,让咱们到二门里迎一迎。”青书打定主意,扬声叫了小丫头小福出来,一起往二门过去。 天已经黑透了,绥宁伯府穷了这些年,晚上,屋里没主子都不许点灯,园子里更是黑灯瞎火全靠月光照明,幸好月亮已经圆了大半,今天天气又好,倒也能看的十分清楚。 青书带着小福,绕了个大圈,从陈夫人正院门口绕往二门。 走到一半,青书脚步猛的一顿。 她糊涂了!真撞见什么,她是撞破还是不撞破?撞破了,头一个惹怒的是大爷!不撞破……不撞破她还跑这一趟干什么? 青书急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小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青书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我是说……就我和你,万一爷酒多了,只怕咱们架不动,也不是架不动……” 几句话间,青书脑子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圈,这捉奸的事,大奶奶出面最好,可大奶奶病成那样……水莲?不行,大奶奶身边那几个丫头,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再说,听说没有大奶奶的吩咐,她们连院门都不许出…… 大奶奶这里不行,还能找谁呢? 二娘子! 青书眼睛一亮,二娘子那脾气,遇到事一向不管不顾先尖叫了再说,正好!借她这一嗓子把姓顾的脸皮扒下来,反正她也不要脸! “我刚想起来。”青书打定了主意,“前儿顾娘子说在咱们园子看到好些萤火虫,二娘子想看萤火虫想的不得了,咱们去叫二娘子出来看萤火虫。” 青书说完,转身大步溜星直奔二娘子姜宁的莲清院。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小福一溜小跑跟在后面,一头雾水,这才三月,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萤火虫? 二娘子姜宁刚从陈夫人院里回来,阿娘心情不好,她和姐姐陪阿娘多说了一会儿话。 听青书连说带笑的要带她去看萤火虫,姜宁皱了皱眉一脸不耐烦,她对萤火虫可没半点兴趣,那天不过随口一说,天都黑了,她要睡觉了。 青书心急如火,瞄着她的神情,话锋一转,“我陪二娘子多捉些萤火虫,放到白纱笼子里,拿回来挂在莲清院廊下。今年最时兴这个,听说随国公府上开花会,园子里不点灯,到处挂着放满萤火虫的白纱笼子,一闪一闪的,都说跟仙境一样。” 姜宁顿时心动了,她最羡慕、最向往的人家,就是堪称京城第一家的随国公府,周太后和周贵妃的娘家! 去年大哥定亲李家后,阿娘带着她们,头一回到撷绣坊做衣服,听说周家姑娘人手一条石榴红洒金挑线裙,她缠着阿娘做了一条,果然,那裙子穿在身上,漂亮极了。 “咱们快走,再晚就没有了。”青书心急如焚,见她神情松动了,一把拉住姜宁,连说带笑往外拖,姜宁满心都是随国公家的萤火虫笼子,满眼放光的跟着青书往外跑,这萤火虫笼子,她还是要得起的。 二门假山后,顾娘子心神不宁的盯着月亮门外,既盼着表哥早点回来,又怕表哥回来的早了,天还太亮,人还太多。 垂花门外传来铜铃的脆响,以及马响亮的喷鼻声,是表哥回来了。 姜家败落了很多年,早就门庭冷落的只有自家人进出了。 顾娘子一颗心砰砰乱跳,她的终身大事,全在今天晚上了。 姜焕璋阴沉着脸,一脚踏进垂花门,扫了眼四周,心头的烦躁更浓。 从回来到现在,最让他厌烦不适应的,就是这府里的穷酸破败,全无规矩!他绥宁王府,什么时候这样乱七八糟,全无体统、全无章法过? 姜焕璋顿住步,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不急,不能急,等他结识了晋王,领了差使,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很快,不能急,这一回,一步都不能错! 顾娘子从假山后闪身出来,揪着帕子,怯生生看着姜焕璋。 姜焕璋一个愣神,下意识的转头四下看了一遍,“天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表哥,”顾娘子泪眼婆娑,往前两步,仰头看着姜焕璋,“表哥,我活不下去了。” “出什么事了?”姜焕璋神情一肃,目光凌利的让顾娘子心头颤了好几颤,顾娘子咬着嘴唇,压下心里猛然涌上来的恐惧胆怯,抖着声音道:“表哥,阿爹和大哥,逼着我嫁……嫁……” 顾娘子的眼泪,沿着桃腮,滚珠般往下落,仰头看着姜焕璋,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他们会逼她嫁给谁,毕竟还没开始逼她呢。 姜焕璋皱起了眉,他一年后才纳的她,这一年里,她父亲逼她嫁过人?他记不起来这些琐事了,也许当初就不知道。 “表哥!”见姜焕璋拧着眉一言不发,顾娘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心一横,往前再踏进一步,几乎和姜焕璋身贴身了,仰起头,桃花带雨,“表哥,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活了!” 说着,象是哭的站不住了,整个人投进了姜焕璋怀里。 姜焕璋本能的伸手搂住她,下意识的低头在顾娘子脸颊上吻了吻,这动作他做了几十年,熟捻的几乎成了本能。 “表哥!”顾娘子大喜过望,伸手紧紧抱住姜焕璋,掂着脚尖就要亲回去,她赌对了,表哥果然对她有情!(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六章 捉到一对萤火虫 青书远远看见假山旁一团黑影,揪着姜宁就往假山旁边冲,“快!那里,好多!” 姜宁被她揪的斜歪着身子往前冲,小福和姜宁的丫头玉荷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这一路上,她俩半只萤火虫也没看见!哪来的萤火虫? 离假山十来步,青书猛的停步,姜宁一头撞到青书身上,踉跄两步站住,一抬头就看到假山旁抱在一起的两人,吓的圆瞪着双眼,双手抱头开始尖叫:“啊啊啊啊!有贼啊!妖怪!有鬼!” 玉荷仆随其主,也跟着狂叫:“快来人哪!有鬼!进贼啦!”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到。 小福被姜宁和玉荷的尖叫吓的嗷一声大哭起来。 垂花门外,刚侍候了姜焕璋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婆子和门房,以及小厮独山、车夫大乔等人,有的拿棍子,有的拎板凳,有的顺手抄了把茶壶,一起涌进来。 顾娘子先是吓了个腿软,随即反应过来,一声带着颤声表示惧意的‘表哥’,两只手死死搂在姜焕璋腰间,贴的比刚才更紧了。 她是打定主意要进府做妾的,没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的讲究,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坐实了,也省得她再多费心机。 姜焕璋头一个反应是想推开顾娘子,推了一把没能推开,顾娘子两条胳膊铁箍一般,身子却软的面条一样,紧紧贴在他怀里,象是晕过去了,她一向娇弱。 这一定是她布的局! 姜焕璋立刻想到了李桐,她想干什么?她能怎么样? 姜焕璋这些天的无名烦躁集聚成一团,火气往上冲,伸手搂住顾娘子,转头看向蜂拥进来的众人厉声呵道:“吵什么?规矩呢?” 拎着棍子、板凳以及茶壶的诸人瞪着死死抱着姜焕璋的顾娘子,以及紧紧搂着顾娘子的姜焕璋,呆成一堆泥塑。 冲在最前的大乔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棍子,转身从人缝中挤出去,走了几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姜焕璋半抱半拖着顾娘子,几步走到还在尖叫的姜宁面前,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姜宁的尖叫戛然而止。 青书看着被姜焕璋紧紧搂在怀里的顾娘子,纠结而惶恐,声音有些抖,“爷,您……顾娘子病了?我来扶她!” 姜焕璋理也没理她,转头四顾,寻找李桐,她在哪儿?她的人呢? “爷,我来扶顾娘子吧。”见姜焕璋没给她一巴掌,也没有一脚,青书的心往下落,安定了不少,再次殷勤上前,要扶顾娘子。 “你送二娘子回去。”姜焕璋冷声吩咐了一句,搂着顾娘子,径直往正院过去。 他现在就要纳了她,她能怎样?又敢怎样! 姜焕璋刚刚拖着顾娘子往陈夫人正院去,李桐就得了信儿。 二门外当值的,有好几个是李桐的陪嫁,这样的事儿,自然立刻过来禀报。 水莲听完几个婆子的禀报,一人赏了半吊钱,进了屋,气的声音都变调了,“真不要脸!”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小丫头略带惊慌的高声禀报:“大爷来了!” 水莲惊的一下子窜起来,探身就要去熄灯放帘幔,李桐抬手止住她,“慌什么!” “大奶奶,他……”一个‘他’字没说完,姜焕璋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冲到了上房门口。 李桐示意文竹扶她坐起来些,没等坐好,姜焕璋满脸怒气,一头冲了进来,“你做的好事!” 李桐蹙眉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他,和她看了几十年的那个他完全重叠了。 这是他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做的好事!” “出什么事了?”一瞬间,李桐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金碧辉煌、满屋仆从中,面对他的厌恶恼怒,她胆怯卑微的低低问他:“出什么事了?” 姜焕璋居高临下俯视着李桐,心里的厌恶恼怒喷涌而出,多到让他无法掩饰。 她粗鄙无知,一无是处,她给顾氏提鞋都不配,可她偏偏占了正妻的位置。 上一世,她借着正妻的位置,牢牢把持着府里,视顾氏为敌人,处处难为顾氏,利用一切机会让顾氏难堪,可顾氏从来没和她计较过,顾氏心里,只有他和孩子,是顾氏,给他教养出了那么好的儿子! 那样的好儿子却因为生母为妾而被人诟病,被人攻讦,以至于他们压着他,说什么本朝从来没有庶出子承爵的先例! 他的王爵不能袭给儿子,他这一辈子的沤心沥血岂不是打了水漂?为了这个,他只能更进一步…… 姜焕璋象看着条毒蛇般盯着李桐,再生一世,他不想再看到这个恶毒蠢妇,可他说,他的命和她纠缠在一起…… “在我面前,你装什么糊涂?你让人捉了奸,总不是为了这么糊弄过去吧?”姜焕璋脸色铁青,错着牙。 李桐茫然看向水莲,水莲忙曲膝回道:“刚刚二门里来人禀报,二娘子和青书姑娘在二门里的假山旁,撞见大爷和顾娘子抱在一起,二娘子以为进了贼,叫起来惊动了人。婢子正要跟大奶奶禀报,大爷就到了。” “喔。”李桐慢吞吞‘喔’了一声,“这是我做的好事?是我让你去会顾娘子的,还是我让顾娘子去会你的?” “没想到你还这么牙尖嘴利!”姜焕璋一个愣神,随即怒火上冲,左手五根手指动的飞快,李桐瞄了眼那几根几乎轮成花儿的手指,心里突然涌起股极其畅快的感觉。 从前她最怕他不高兴,为了讨好他,她无底线的委屈自己,她从来不敢顶撞他,不敢惹他生气,她使尽全力活成他希望的样子。 现在,牙尖嘴利算什么,她不止牙尖嘴利,她的爪牙更锋利呢! “你说是我做的好事?我总得问个明白,这偷奸捉奸,哪一件是我做的?偷奸的是你表妹,捉奸的是你妹妹,都是你的血亲,反倒成了我做的好事了?”李桐头往后仰,直视着姜焕璋,原来他发怒不讲理的时候,脸是扭曲的,真难看!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刁妇!”姜焕璋气的脸都青了,她竟敢跟他顶嘴,她这个时候就如此恶毒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七章 从前的印象 “我病成这样,”李桐头往后靠,连喘了几口气,“大夫再三嘱咐我平心静气,若是听了闲话,惹了闲气,这条命也许就保不住了,我都到这份上了,保命都是奢望,还有功夫去管谁偷谁?” 水莲飞快的瞄了眼两人,趁着话空哽咽道:“大奶奶今天连药都吐了两三回才吃下。” “你和你表妹,既然如此,情热意浓,*,你想纳她,你就纳她,随你。你想怎么纳,就怎么纳,你想纳谁就纳谁,我都进了……你们姜家的门了,还不是随你们摆布?何苦做这种右手偷人左手捉奸的戏码,你往我身上栽赃这些,有什么意思?”李桐几句话说的气喘吁吁。 姜焕璋眯眼看着李桐,她这装腔作势的本事,现在就已经这么炉火纯青了,可见天生的阴险狡诈! “你不用跟我装出这幅病重可怜样儿,我告诉你,李桐,你听好了,你这病,病起来容易,可要好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可要想清楚了!”姜焕璋阴沉沉的声音里溢着寒气。 水莲紧张的咽着口水,李桐直视着姜焕璋,没答他的话。 “你既然铁了心,那好,”姜焕璋露出满脸讥笑,“你既然病重不能打理我姜家中馈,少不得我操心找个人替你分忧,顾氏识书达礼,温柔娴静,这两天我就抬她进府,替你打理家务,侍候公婆夫君!” 姜焕璋说完,冷笑连连,转身拂袖而去。 “去请……阿娘!我的头……”李桐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为了他要纳顾氏,他要让顾氏打理中馈,而是,他和她夫妻相称几十年,她的话,他竟然一个字都不信,他不爱她,不信她,更不尊重她,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只有恨意,浓到化不开的恨…… 青书缩在屋子一角,瑟瑟发抖。 她没想到真捉到了奸,更没想到爷对姓顾的竟是那样的态度,更没想到姓顾的竟然那么不要脸,她这会儿才恍然觉得,姓顾的比她更希望被当场捉奸。 捉了奸,她正好借机进府做爷的姨娘! 大奶奶院子里灯火通明到现在了,爷的脾气……大奶奶的脾气…… 一阵绝望涌上来,青书恨不能给自己几个耳光,大奶奶都明说了,等她略好些,就摆几桌酒,把自己过到明路上,这一闹,只怕这明路是不用想了,还有爷,爷最恨别人算计他…… 青书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抱着肩膀无声的哭起来。 屋外响起脚步声,青书一下子弹起来,爷回来了! 姜焕璋脸上的怒色还被褪去,看着直挺挺树在他面前的青书,“这是干什么?怎么吓成这样了?” “爷!饶命!不是……我……不是………”姜焕璋温和的声音让青书回过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的求饶。 “起来!”姜焕璋又气又笑,“这点事就能吓成这样?先去给我沏杯茶。” 姜焕璋这和气的出奇的态度让青书晕头转向,怎么会这样? 青书深一脚浅一脚沏了杯茶奉给姜焕璋,姜焕璋抿着口茶,斜着她道:“说说,怎么回事?” 青书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绞着两只手,目光闪烁,期期艾艾,“是……是……大奶奶……厨房准备了醒酒汤,我想着……我怕爷回来,酒多……” 青书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偷眼去瞄姜焕璋,见他神情温和,心往下落了些,话也说顺溜了,“我怕爷酒多了,独山又不能进二门,我怕爷酒多了万一磕了碰了,就去请大奶奶示下,后来,我和小福去接爷,天黑,路上看到……象是萤火虫,二娘子想要随国公府……那样的萤火虫灯笼……没想到……没想到……求爷饶命。” 青书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姜焕璋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起来!你是什么样人,爷心里还不清楚?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不过中了人家的圈套,侍候爷沐浴,爷明儿还有大事呢。” 她跟了他一辈子,他还能不知道她?她忠厚老实的没半分坏心眼,唉,要不是顾氏明里暗里护着她,她和她那几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姜焕璋站起来,示意青书侍候他脱衣服。 青书满肚皮茫然,侍候姜焕璋睡下,青书一步步挪进暖阁,躺在熏炉旁,大睁着眼,将姜焕璋的话过一遍再过一遍,越想越茫然,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中了什么圈套? 李桐院里灯火亮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张太太就到了。 姜焕璋迎到二门外。 张太太下了车,径直往陈夫人正院去,姜焕璋跟在后面,眼看不对,紧几步绕到张太太前面,长揖陪笑道:“太太,清晖院在这边。” “我知道,你们府上规矩大,最讲究礼法体统,这一阵子我可学到不少,这到你们府上了,不先给你们夫人请个安,岂不是太失礼。”张太太绕过姜焕璋,一边往前走,一边慢声细语,话里全是刺儿。 姜焕璋垂着眼皮,面色如常,他那几十年的历经里,这样的刺儿不算什么。 姜焕璋再次绕到张太太前面,“都是自家人,哪有这些规矩?阿娘这几天病着,昨天歇的又晚,这会儿还没起呢,还是先去看阿桐吧,怕太太担心,几个大夫都在,没让他们走。” 张太太不再坚持,转弯直奔清晖院。她担心阿桐,早就担心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李桐正就着水莲的手喝药,看见张太太进来,一口药没咽下去,连前面喝的药一起呕出来。 张太太急的一头扑进去,“我的囡囡!我的宝儿!这是怎么了?” “阿娘,”李桐衣服上沾着乌黑的药汁,面白气弱,“我活不了了,我活不下去了……” “姑娘!”水莲哭出了声,张太太疼的摘心一般,搂着李桐声咽气短,“别说这样的话!有阿娘,阿娘在,能活下去!我的宝儿!我的囡囡啊!”(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八章 此人还是此人 屋里哭成一团,乱成一团,姜焕璋垂手站在床前,皱着眉,面无表情,只时不时瞄一眼屋角的时辰钟,今天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张太太转头问姜焕璋。 发生了什么事,张太太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该问还是要问的。 “一点小事,阿桐误会了。”姜焕璋言语含糊。 “怎么回事?”张太太转头问水莲,水莲扑通跪在地上,从昨天晚上门房上的婆子过来报信开始,一五一十,婆子说了什么,姜焕璋怎么冲进来的,姜焕璋说了什么,李桐又说了什么,一句没添,一句没瞒。 张太太冷了脸,“玉哥儿,我一向看你是个懂事知礼的,这件事,不是我护着阿桐,这是你的不是。头一条,你说这是阿桐做下的好事,你都查清楚了?人证物证都拿到了?” 张太太直视着姜焕璋,姜焕璋有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恼怒,这是明摆着的事,还用查么? “你一声不吭,那就是还没查?玉哥儿,你和顾娘子这事被人撞破,恼羞成怒,不好跟外人发作,也只能跟阿桐发发脾气,这我懂,可你也得替阿桐想想,她是新妇,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阿桐的名声得败坏成什么样?败坏了阿桐的名声,你,你们姜家,能有什么好处?” 姜焕璋低头不语,这话他没法反驳。 “第二条,阿桐这伤,到底重不重,你该一清二楚,阿桐的额头生生磕出一个洞,你也不是没看到,大夫的脉案,你也看过了吧?那都是假的?你信不过我请的大夫,那孙太医呢,你也信不过?阿桐半条命都没了,你说她装病,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这样的话,刻薄到这份上,你想干什么?气死她?玉哥儿,阿桐死了,你和你们姜家,能有什么好处?我真是想不明白!” 姜焕璋垂着头,沉默片刻,拱手长揖,“是我莽撞了。”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大志向,要做大事的,既然要做大事,一言一行就得谨慎,你想要顾氏侍候你,身边想多添几个美人儿,行,这不算什么,风流么,是雅事!” 张太太言语里充满讥讽,“可顾氏现在还是你表妹,还没一顶小轿抬进来,你就当众搂着她不放手,玉哥儿,你的礼数呢?你的德行呢?你就不怕以后要往上迈步时,人家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话?还有你说那些话,我活了这几十年,比这更混帐的话还真没听说过,阿桐病倒,你们姜家就塌天了,阿桐嫁进你们姜家才两个月,还没接手你们姜家中馈,阿桐嫁进来之前呢?你们姜家的天一直都是塌着的?抬个小妾回来是为了主持府务,阿桐倒没什么,我就不知道玉哥儿把你娘置于何地?” “太太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张太太话音刚落,姜焕璋再次长揖认错,声音诚恳,态度诚恳。 张太太一口气闷在胸口,直硌的肺腑一阵阵疼。 看他这态度,只怕刚才自己苦口婆心一番话,他压根没听进去,或者,压根就没听! 张太太缓缓吐了口气,语气倒平和了,“玉哥儿,你听着,阿桐的性子,是骄了些,却绝对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她病着这些天,让秋媚几个过来侍候你,又从自己的月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青书姑娘,要是不容人,能这么做?” “是!”姜焕璋低着头,一幅虚心受教模样。 张太太心里的失望更浓,呆了片刻,才接着道:“收通房和纳表妹为妾,这不一样,你刚成亲一两个月,现在就抬你表妹进府……” 李桐拉了拉张太太,打断她的话:“阿娘,都这样了,已经等不得了。” 张太太看向姜焕璋,目光阴沉,姜焕璋低着头,仿佛没听到李桐的话,张太太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是替你着想……好,你既然非纳不可,现在立刻就要纳,好吧,让人把顾家妮子带过来我看看。” “顾氏昨天受了惊吓,我已经打发人送她回去了。”姜焕璋垂着头,答的飞快,声调里一派气定神闲。 张太太眼眶猛的一缩,随即露出笑容,如春风拂面,手死死攥住帕子,又慢慢舒开,“这真是大喜的事,恭喜姑爷了。” 姜焕璋抬头看向张太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戒备,张太太笑的眼睛眯起,“你去忙吧,我跟阿桐说说话儿。” 姜焕璋迟疑了下,长揖告退,今天的事极其重要,和那件事相比,张太太的恼怒不值一提,她再恼又能怎么样?过一阵子也只好自己好了。 张太太端坐在扶手椅上,呆了好一会儿,突然长叹了口气,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坐到李桐床前,“阿桐,到底出了什么事?玉哥儿象是突然换了一个人。” 李桐心里猛跳了几下,仰头看着张太太,“阿娘,你也这么觉得?我没觉得他换了人,他还是他,只不过从前我还没嫁进来,现在我嫁进来了,他不用再在咱们面前戴着面具了。” 张太太紧紧锁着眉,李桐顿了顿,接着道:“阿娘,他用不着再费心应付咱们了,而且,他有好多好多大事要做,他也没功夫再多花心思应付咱们,咱们,还能怎么样呢?” 张太太脸色阴沉,沉默半晌,低声问道:“是你让人撞破的?” “不是,水莲,你说。”李桐神情疲惫,她头上的伤很重,又折腾了差不多一夜,面白气弱并不是装的。 水莲将青书傍晚过来,说大爷酒醉得去二门接一接的事说了,接着道:“昨晚上,大姚嫂子说,她拉着小福问了几句,小福说先是青书带她出去,说是去接大爷,半路上又去了二娘子那里,青书把二娘子叫出来,说带她去捉萤火虫。” “捉萤火虫?”张太太愕然,这个天哪来的萤火虫?姜家这位二娘子是个傻子不成? “当时我也愣了,特意追问了句,大姚嫂子说,她也觉得奇怪,可小福就是这么说的,就是去捉萤火虫。”水莲忙解释了一句。(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十九章 第一关 张太太‘嗯’了一声,“昨天晚上是谁侍候大爷歇下的?” “是青书,今天早上……”水莲看向文竹,文竹忙接过话,“天刚蒙蒙亮,水莲姐姐让我出去看看动静,我就去了趟大厨房,正巧遇到了青书去拿燕窝羹,青书有说有笑,轻松的很。” 张太太脸色更加难看,“你们几个做的很好,你们姑娘病着,正是用得着你们的时候,就应该这样多操心。你们四个,去寻万嬷嬷,一人领五两赏钱,给大姚媳妇也送五两过去。”又示意水莲,“你到门口看着。” 水莲忙示意屋里众人退出,带上门,自己守在门口。 “看样子,这位姜家大爷自己跟自己演了出捉放曹!”看着水莲掩上了门,张太太沉声道。 “不是他。”李桐往上挪了挪,“是青书。” “那丫头看面相是个厚道的,也不大聪明。”张太太心里莫名的微微一松。 “嗯。”李桐低低的‘嗯’了一声,她确实不怎么聪明,那有限的一点聪明劲儿,全用在阴人使绊子上了。 “要不是姜家哥儿,昨天晚上是青书侍候的,姜家哥儿是个聪明人,这件事又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几句话就能问的清清楚楚,他怎么就认定是你做的?”张太太想不明白。 李桐目光凄然的看着阿娘,就是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而自负,他从来没有错看、错听、错认的时候,要错,都是她的错!都是别人的错。 “阿娘,姜焕璋心目中,顾娘子才是能配得上他的人,他怎么会做出捉奸这种有损顾娘子名声的事?再说,姜焕璋虽然恶毒,可他好歹是读过书的世家子弟,自命清高得很,捉奸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做不出来,是青书。” “也是。”张太太叹了口气,怜惜的抚着李桐的额头,“我的阿桐,也大不一样,懂事多了。可怜……”张太太后面的话哽咽住了,她的宝贝女儿这份懂事,代价太大了! “你有什么打算?顾家那妮子,就让他抬进来?” “嗯,抬就抬吧,还有青书,也过到明路上,秋媚和春妍,也一起开了脸,都给他。”李桐声音冷淡。 “也好。”张太太神情黯然,叹着气点头赞同,青书既然能闹出捉奸这样的事,那以后也不会消停,春妍还好,秋媚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初挑出她们四个,就是为了备着万一,以毒制毒,没想到真用上了…… “阿娘,我想搬到城外别院里住一阵子。”李桐低低道。 张太太的手抖了下,李桐握住阿娘的手,“阿娘,你也看到了,这府里乱相丛生,我现在这个样子,醒的时间长一点,头就痛的受不住,这些天全凭水莲她们几个支撑,过几天顾娘子进了门,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阿娘,要是在这府里住着,我这病不但好不了,只怕……活不下去。” 李桐泪水潸潸,张太太听的肝肠寸断,不停的点头,“别说这样的话!你这伤……这病……囡囡放心,有阿娘呢,阿娘也是这么想的,也是……我的囡囡,阿娘这心,跟油煎一样!” “阿娘,他要让顾氏当家理事,就让他去,一辈子长着呢,我先养好伤,我好了,才有精神收拾这些烂人烂事,阿娘,你不是常说,做人不能太刚硬,要懂得以退为进?” 李桐拉着阿娘,话里隐隐有几分急切,又有无数哽咽。 阿娘心如油煎,她何尝不是心如油煎? 这一回,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他的魔掌,逃出姜家这个臭到无法呼吸的泥沼……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象秋媚说的那样,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好好好!乖囡囡,阿娘跟你想的一样,阿娘也是这个意思,先养好伤,人最要紧,囡囡说得对,一辈子长着呢,我的囡囡长进了,懂事了,囡囡,这些事都别往心里去,别去想,不是大事,谁年青的时候没犯过浑?焕璋还年青,刚成亲,浑个两年就好了,囡囡,咱们往远了看,啊?乖囡囡。” 张太太压下心里的悲伤,柔声宽慰女儿。 “我知道,我想得开,阿娘放心,阿娘,搬到城外静养的事,现在先不提,等我给姜焕璋纳好这几个妾,还有些安排,那些嫁妆也要理一理,等我理好了,再提这事,您看呢?” 李太太看着目光幽深、冷静的甚至有几分冷酷的女儿,眼前一阵恍惚,又一阵椎心的痛,一夜之间,女儿仿佛比她还要苍老。 送走阿娘,李桐看着帐顶出了半天神,上一回,秋媚和春妍从来没能靠近过姜焕璋,她早早就把她们打发走了,现在……看姜焕璋看她的眼神,他心目中的自己,只怕坏的天下少有,恶到罄竹难书,要是她出面把秋媚和春妍过到明路上给他,就怕他会对秋媚和春妍生出厌恶和戒心,得想办法回转一二…… “文竹?” “在这里。”文竹应声而到。 “你拿两根赤金累丝簪,再拿一对赤金镯子给秋媚送去,让她去寻夫人身边的吴嬷嬷,就说……”李桐俯耳交待了几句,文竹连连点头,寻水莲拿了东子,用帕子包了,去寻秋媚。 李桐交待完,实在撑不住,沉沉睡着了。 秋媚收到簪子镯子,一根手指挑着镯子转半天,打定主意,抱起簪镯,悄悄叫过春妍,两人猫在角落里,叽叽咕咕说了好半天,秋媚将一对簪子塞给春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绕到后园去寻吴嬷嬷。 李桐一觉醒来,觉得舒服轻爽了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水莲侍候李桐吃了点东西,低低禀报道:“秋媚让人递了话进来,说都妥当了,让姑娘放心。大爷早上从咱们这儿出去就出门了,还是大乔跟出去的。” “嗯,昨天问过大乔没有?”李桐一觉好睡,神情清爽,示意水莲往她背后加了个靠枕,往上挪了挪坐好。 “问了,让清菊去的,清菊!”水莲叫进在外面暖阁上做针线的清菊,“你跟大奶奶说说大乔那些话。”(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章 抢先机 清菊侧身坐到脚塌上,“大乔说,昨天,爷是辰末要的车,先是要了车,出来又让换马。” 李桐的心往下沉,京城这几十年不成文的规矩,青壮男子除非病重,否则没有坐车的,坐了车,会被人诟病懒散奢侈贪图享受。 在姜焕璋跟她订亲前,姜家早好些年就穷的用不起车了,没有车,也没有马。 她清楚的记得她跟姜焕璋相亲那天的情形。 阿娘把相亲地点定在了班楼,那是李家的产业,她和阿娘到的很早,站在二楼,看着姜焕璋从一辆常年在街头巷尾拉散活的车上飞快的跳下来,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低着头扶下阿娘,将车钱扔一般甩给车夫。 她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羞愤,看着他在迎门小厮热情的招呼中的不自在……阿娘说他执拗重钱,不是个真正的豁达聪明人,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心满腹的都心疼,心疼这样谪仙一般的翩翩美少年,竟然被钱折磨羞辱…… 这个时候的姜焕璋,绝不可能有坐车的习惯,坐车,是在他过了五十寿之后才有的事…… “大奶奶?”清菊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大奶奶怎么又这样两只眼睛直勾勾出神了! “我没事,你接着说。”李桐冲清菊勉强笑了笑,清菊回了个笑容,眼泪却掉下来。 “大乔……大乔说,爷出了门,直奔凌云楼对面的庆祥茶坊,午初的时候,独山把他叫进去,大乔说大爷吩咐他到对面的凌云楼订个雅间,说是今天用,要最靠近那架木香花的,大乔说凌云楼的掌柜说,正对着那架木香的木香厅被晋王府订了,今天巳末午初就要用,他就订了紧挨着木香厅的棣棠厅,因为大爷没说什么时候用,大乔就订下了今天一整天,大爷很满意。 出了庆祥茶坊,大爷又去了趟大相国寺,说是去找寺里的知客僧无智喝茶。到未末出来,又去了状元楼,说是去会文,在状元楼吃的晚饭,出来就直接回府了。” 李桐听的极其专心,凌云楼对面,订雅间……他这是要再次巧遇晋王?他是这几天碰到晋王的?怪不得今天走的这么急。 大相国寺的知客僧无智……这个无智,一定就是二十多年后那个声名赫赫的大相国寺主持、皇上见了都要欠身合什称一句大和尚的无智方丈了,原来他现在是大相国寺的知客僧? 状元楼的文会,是了,明年是大比之年,京城早就聚集了不少等明年春闱的举人,状元楼的文会上,肯定有不少明年榜上有名的人…… 这一次,他更加雄心勃勃么?上一回他已经位极人臣,这一世他如此用心,他还想怎么样? 不管他想怎么样,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疑了,他和她一样,一起回来了,或者,一起做了那个黄梁梦,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她之前,还是在她之后? 姜焕璋跟在晋王身后,从凌云楼出来,恭恭敬敬送晋王上了车,目送车子走的看不见了,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神情气爽的上了车,吩咐回府。 上一回,他记的清清楚楚,那天他正好走在凌云楼外,仰头看着凌云楼的繁体热闹,正想象着那一面声名显赫的木香墙的盛景,晋王出来,多看了他几眼,他拱手致意,晋王和他说了几句话。 等他再次见到晋王,有了几句深谈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晋王身边,已经跟上了墨宸那只蠢货! 想到墨七,姜焕璋恨的牙根发酸。 这只一无是处的蠢货,就因为比他早几天投到皇上麾下,皇上就对他信任了一辈子,宠幸了一辈子,也纵容了一辈子。 “他是个实心眼,你别多想。” “他天性粗直,没有恶意,你不要和他计较。” “他哪有这样的心机?姜卿想多了。” …… 姜焕璋紧攥着拳头,只攥手微微颤抖,皇上被他蒙蔽了一辈子,他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这一回,他已经抢到了先机,他绝不会让墨七这头蠢猪再有机会得到皇上的宠幸,更不会让他再有机会立足朝堂,他绝不容许他再象上一世那样,坏了他无数好事! 姜焕璋在大门口下了车,吩咐迎上来的门房,“老钱呢?” 姜府帐房管事老钱应声而到,几步跟上姜焕璋,姜焕璋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吩咐:“给我准备五万现银,全部要一千两一张见票既兑的银票子,备好了立刻给我送进来。” “啊?爷,帐上……”老钱听傻了,怔忡了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姜焕璋已经大步进了二门,转个弯早就看不见了。 老钱瞪着眼站在月亮门外傻住了,五万银子!他们姜府帐上什么时候有过五百现银? 姜焕璋大步溜星,直奔陈夫人正院。 他早上走的匆忙,顾氏还在陈夫人正院后罩房住着,要是张太太知道……张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姜家的事,有她不知道的? 姜焕璋错了错牙,脚步更快,他疏忽了,这会儿,说不定她正在被张太太刻薄难为! 姜焕璋一脚踏进垂花门,就看到顾娘子垂头跪在上房门口,姜焕璋的心猛的抽起,怒火腾的就冲上来了。冲下台阶,从天井直冲过去,几步冲到上房门口,伸手拉起顾娘子,厉色高声道:“你起来!你记着,这是绥宁伯府,姓姜!你用不着理会一个外人!” 顾娘子顶着满脸的泪,一脸呆愕的看着姜焕璋,他这话什么意思? 小丫头已经打起帘子,姜焕璋示意玉墨扶着顾娘子,带着浑身的怒气,一头冲进上房。 上房南窗下的炕上,正一把接一把抹着眼泪的陈夫人瞪着姜焕璋,半张着嘴,一脸愕然加莫名其妙。 炕角,姜宁恨不能和姜婉挤成一个人,两张脸上都堆满了恐惧,目光躲闪,想看姜焕璋,又不敢看实,不看吧,更不放心…… 大哥这回真生气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一章 总是踏错的陈夫人 姜焕璋一个急转,将屋里看了一遍,又转了一圈,再看了一遍,脸上隐隐有几分尴尬,“张太太走了?” 听到姜焕璋说到‘张太太’三个字,陈夫人被打断的眼泪哗一下接着往下流成河,“我的儿!你可回来了!那张氏到了咱们府上,不说先到我这里,这也算了,那是因为你媳妇病着,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我能体谅,我不怪她,可她从你媳妇院里出来,抬脚就走,你阿娘这里,她连个花狐哨儿也不打,人不来,连句话儿也没有,玉哥儿,她这是想干什么?这不是摆明了没把咱们姜家看在眼里?” 陈夫人越说越伤心,眼泪掉的简直象下起了暴雨。 姜焕璋脸色更加难堪,张太太没来,那顾氏怎么跪在门口了? 姜焕璋的目光扫向姜宁,姜宁吓的用力往后缩。 “阿娘何苦跟她计较?商户之家,哪懂什么规矩礼法,阿娘,顾氏怎么跪在门口了?”姜焕璋随口安慰了陈夫人两句,就问到了顾氏。 听姜焕璋问到顾娘子,陈夫人的眼泪停了停,接着又开始连成串的淌,一边淌眼泪,一边捶着炕几,痛心疾首,“芳泽那丫头,我一直当她是个好的,谁知道她竟然这么无德无行、不知羞耻!陈家沾亲带故,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丑事?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这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打发人去跟她爹她娘说了,她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这往后……还往后还不得人尽可夫?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丢尽了!” 陈夫人几乎就是放声嚎啕了。 “怎么回事?”姜焕璋目光狠厉的盯向吴嬷嬷,“顾氏……” “我都知道了,你妹妹都告诉我了!你还想瞒着我?”陈夫人打断了姜焕璋的话,拍着炕几,眼泪横飞,“我当她是个好的,没想到她这么没有半点羞耻,连你都被她骗了!这个贱婢!几代人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阿娘!”姜焕璋被陈夫人哭的浑身难受,忍不住提高嗓门,当然,不提高嗓门也压不住陈夫人的哭嚎。 “昨天晚上,她不过在路上碰到我说了几句话,阿宁也太大惊小怪了!”姜焕璋狠瞪了姜宁一眼,姜宁吓的叽一声,窜到了姐姐姜婉背后。 “你还替她说话?你妹妹看的一清二楚!她搂着你不撒手,贴在你身上恨不能化进去,你还替她说话?”陈夫人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大家姑娘,哪有这样的?这要是搁在我们陈家,那是要沉塘的!你还替她说话!玉哥儿,你怎么这么糊涂了?女子四德,她哪还有半分?我这脸都被她丢尽了!玉哥儿,她这叫不知羞耻,不知羞耻!” 陈夫人捶着胸口,张着嘴大喘气,表示她气的快喘不过气了,吴嬷嬷瞄着姜焕璋的神色,挪了挪陪笑劝道:“夫人言重了,其实也算不得……夫人本来就打算把顾娘子抬进来侍候大爷,顾娘子也知道这事,也是……” “你这话荒唐!”陈夫人厉声打断了吴嬷嬷的话,急切到喷了吴嬷嬷一脸口水,“别说我只是说说,还没议定了,就是议定了,也没有这样天黑无人就一头扑上去的理儿!非礼勿听,非礼勿动!她这叫什么?我这老脸都让她丢尽了,亏我还一直觉得她识书达礼,是个好的!气死我了!” 陈夫人用力捶着胸口,“那些话不能再提了!这样无羞无耻的贱婢,她配不上玉哥儿,也配不上我们姜家!我不能让她到咱们府上丢人现眼!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真是气死我了!” 吴嬷嬷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再吭,陈夫人性子执拗,不该讲礼的时候,最讲究礼法规矩了。 姜焕璋脸上浮些层烦躁,这个府里,他已经做了十几年说一不二的老太爷。朝堂上,他这个次相也几乎说一不二,轻易没人敢驳,现在一脚踏回来,夹缠不清的阿爹和阿娘,特别是阿娘,已经让他极其不耐烦,更不适应。 “好了!”姜焕璋忍不住一声怒吼,吓的正且哭且诉,已经诉到自己如何命不好的陈夫人‘呃’的一声,竟噎的一声接一声打起响嗝来。 吴嬷嬷急忙扑过去,轻轻拍着陈夫人后背给她顺气,陈夫人瞪着姜焕璋,抬手指着他,却嗝的说不出话。 “阿娘,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顾氏是您的外甥女儿,您这样指责她,岂不是连姨母也指责上了?就是您……” 姜焕璋顿了顿,垂下眼皮,“脸面上也不好看,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路上遇见,顾家妹妹胆子小吓着了,您这些话太过了。” “我……”陈夫人总算喘过口气,刚开口就被姜焕璋截过话头,“阿娘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这样的小事管它们做什么?你们!” 姜焕璋目光扫过姜婉、姜宁和吴嬷嬷等人,“都给我听好了,夫人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以后这样的小事,不许传进来骚扰夫人!都听到没有?再敢传进来,一顿棍子打死!” “你!”陈夫人指着姜焕璋,气的一阵接一阵心慌,一口气又上不来了。 “阿娘,昨天我仔细想了想,您要抬顾氏进府,我觉得非常好,这几天就让人抬她进来吧,吴嬷嬷,夫人最不耐烦操心这些琐事,就烦劳你了。” 吴嬷嬷满眼恐慌的看着姜焕璋,赶紧点头。 姜焕璋冲陈夫人长揖告退,“阿娘好好歇着,儿子还有些事要忙,晚上再过来陪阿娘说话。” 姜焕璋出去了好大一会儿,门帘都不动了,陈夫人才一口长气舒出来,嗷一声又哭上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好好的玉哥儿……我的命好苦!”陈夫人拍着炕几开始长篇大论的哭命苦。 姜宁从姜焕璋一出门,就恢复了活力,鲜活乱蹦。 “顾姐姐真要进我们家给大哥当小妾啦?不是说妾通买卖?那以后还能不能叫她姐姐了?”姜宁两只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八卦之光。(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二章 人人都有小九九 别胡说八道!”姜大娘子姜婉紧拧着眉头,拍了姜宁一巴掌。 顾家姐姐突然要到她们家给哥哥当小妾这事,她还没理出头绪,以前觉得要是顾家姐姐给她和姜宁当嫂子就好了,现在来了……虽然是妾,也跟嫂子差不多,可她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味儿? “我的命好苦!”陈夫人的哭声更凄婉了。 在陈夫人这位三从四德模范标兵心目中,第一,丈夫从来不会错,第二,儿子从来不会错。现在儿子不但不尊重她的意见,还冲她吼,儿子当然没错,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命好苦。 吴嬷嬷自小侍候陈夫人,对她了如指掌,陪笑劝道:“夫人别难过,哥儿这个年纪,正是犯别扭的时候,顾家姐儿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他护着点顾家姐儿,也是人之常情。”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陈夫人厉声呵斥吴嬷嬷,“玉哥儿哪是那样不懂礼的人,这明明是……那个贱货挑唆出来的!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道她这么不知羞耻,真是气死我了!” “夫人说的是,哥儿多好呢,顾家姐儿……也不算事,都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顾家姐儿一个姨娘,长的好看就行了,德不德的,有了她也用不上不是?”吴嬷嬷在劝陈夫人这事上驾轻就熟、熟能生巧。 “话是这么说,”陈夫人猛一声抽泣,“可玉哥儿媳妇,一个商家女……我的命好苦!”陈夫人泪如雨下,吴嬷嬷看着她的眼泪有点走神,那戏文上说,人的眼泪是有数的,哭完就没有了,可夫人这眼泪,从小哭到现在,哭了四五十年了,还是这么多!难道这就是夫人身上主贵的地方? “……这样不知羞耻的东西在玉哥儿身边,我怎么放得下心?玉哥儿又对她这样,我的命真是好苦!” “夫人别急。”吴嬷嬷恍过神,赶紧再劝,“哥儿身边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再说,以后抬进府,夫人再慢慢调教她就是了,搁夫人手里,什么样的人调教不好?也不过就是多费点心思。” 吴嬷嬷打着小九九。 她知道大爷对顾家妮子另眼相看,可没想到大爷这么看重顾家妮子,为了她,连夫人都顶了,看重成这样,这往后要是独宠专房……顾家妮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后头又有那么一堆穷的没裤子穿的弟弟妹妹,顾家老爷那份漫撒花钱的本事,比她们老爷还强几分呢,还有顾家那个大爷,论混帐无能会花钱,可是青出于蓝! 得让夫人把她拘紧了,要不然,还不得把整个姜府搬到她们顾家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陈夫人抽泣了一声,再抽一声,气儿缓过来不少,转念一想,又掉起眼泪,“旁的也就算了,这么不知羞耻的贱人,过府一年两年,要是生了孩子,那可怎么好?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看看玉哥儿,哪一条不随我?这要是……我的命好苦!” “夫人想的可真长远。”吴嬷嬷这话听不出是奉承还是讥讽,“这也没什么,等孩子生下来,夫人抱到身边亲自教养就是了,再说,还有句话呢,有其父必有其子,咱们大爷这样的,那孩子哪怕随大爷一分两分,也就不怕了,再跟在夫人身边长大,没个不好的,夫人别担心。” “嗯,那倒也是,能随玉哥儿一分两分就行,唉,一想到顾氏竟然是这么个人,我这心里……难过的……摘了心一样!”陈夫人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姜二娘子托着腮,大睁着双眼,兴奋不已的听着阿娘和吴嬷嬷的话,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看着她娘问道:“那顾家姐姐进门后,到底还能不能叫姐姐?” “不叫姐姐叫什么!”姜大娘子用力拍了妹妹一巴掌。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初初有了主意,这个家里,最要巴结好的,就是大哥,阿爹和阿娘统统不中用,大哥既然对顾家姐姐这么好,她当然要尽力交接好顾家姐姐才对,反正,她本来就觉得顾家姐姐哪儿都好。 “唉哟!”吴嬷嬷斜了眼姜大娘子,一脸说不上来什么味儿的笑,“还是二娘子知礼懂事。婢妾婢妾,这妾就是奴婢,要是老爷夫人身边的丫头什么的,有个孝字拘着,二娘子称一句姐姐,那是知礼,大爷身边的通房小妾,二娘子要是叫了姐姐,那二娘子成什么了?跟个小妾论姐论妹,大娘子和二娘子往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往后啊,顾家姐儿得跟青书一道儿论姐妹!” “那妾跟妾还不一样呢!”姜大娘子被吴嬷嬷这一翻话说的红头涨脸。她自负聪明过人,内宅三十六计、七十二般兵器件件拿得起放得下,哪容吴嬷嬷这样当面驳她,立刻翻脸恼了。 “顾姐姐这样的,就是当妾,那也是贵妾,怎么就不能跟我和阿宁论姐妹了?再说了,妻妾本来就是姐妹,所谓娥黄女英!”姜大娘子直着脖子昂然训斥吴嬷嬷。 “哟!”吴嬷嬷斜着姜大娘子,她可从来没把她放眼里过,“大娘子说的可真好,往后大娘子嫁了人,姑爷屋里的通房侍妾,大娘子难道也跟她们娥黄女英、姐长妹短?” “你怎么说话呢?我一个姑娘家,你竟然跟我说这种事?你的规矩呢?”姜大娘子气的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她跟李桐那个商家妇能一样么?姑爷身边那些……贱婢能跟顾家姐姐一样么?倚老卖老的混帐东西! 吴嬷嬷懒得理她,转头接着劝陈夫人,“夫人放宽心,一个奴儿罢了,她进了门,好就算了,要是不好,过一阵子,等大爷心淡下来,叫个人牙子进来,提脚卖了就是了,不是大事。” 陈夫人轻轻抽泣了几声,长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一个奴儿罢了,猫狗一样的东西,我跟她计较什么,你去一趟顾家,哥儿想要,就给他抬进来吧。”(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三章 拿钱办事 “夫人,大爷屋里的青书,自小儿侍候大爷,又老实又本份,夫人夸过她不知道多少回,听说大奶奶发过话了,从这个月起,从大奶奶的月钱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她,夫人,倒不如您发句话,干脆把青书过到明路上算了。一来,爷身边不至于只有顾家姐儿一个;二来,都说恩自上出,这份人情犯不着让大奶奶占了。” 吴嬷嬷建议道,虽然青书没找她……板上钉钉的事,她哪会找她? 可这份人情,能拿还是得拿到手里,往后青书见了她,好歹得谢一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让人叫青书过来,我好好教导她几句。”陈夫人深表赞同,这府里的恩典,当然只能从她这个最高处恩施出去。 “唉!”吴嬷嬷攒着眉头又愁起来,“青书好是好,就是太老实了,就怕……论心眼,十个青书也抵不过顾家姐儿一个,就怕大爷屋里,还是顾家姐儿一支独大。” “也是,青书那丫头是太老实了!”陈夫人也攒起了眉。 “要不,”吴嬷嬷受了人家一支赤金累丝簪,外加一对赤金镯子,办起事来尽心尽力。“干脆把大奶奶带进来的那几个,秋媚和春妍,我看这两个不错,要不,一起开了脸到大爷身边侍候去?” “那几个狐媚妖道的,怎么能往哥儿身边放?” “我仔细看过了,这四个丫头中间,秋媚和春妍正经不错,春妍的爷爷是个秀才,可惜死得早,她爹也是棵读书苗子,她娘把她卖了,是为了给她爹凑赶考的钱,说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家出来的孝女。秋媚家几代都是本本份份的种田人,她娘死的早,她爹又续了一个,谁知道后娘不贤,容不下她,她爹只好把她卖了,好让她有条活路,也是个可怜的。” “唉,世情如此,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都是可怜孩子,又本份,你既然觉得好……是不是有点多了?玉哥儿身子弱……”陈夫人刚要吐口,又想起来数量问题,一口气给儿子抬了四个小妾,好象是有点太多了。 “哟,瞧夫人说的,这多什么!”吴嬷嬷笑起来,“夫人想想,青书早就在大爷屋里侍候着了,这一阵子大奶奶病着,爷日常起居,都是秋媚和春妍侍候的,不过过到明路上,这是咱们府上宽厚仁德之处。还一样,咱们这样的人家,这姬妾丫头要是少了,还真有点不象样。何况,大爷是独子,老爷又是独子,都两代单传了,这广纳姬妾,开枝散叶是最最要紧的事,这孩子可是越多越好!” 一番话说的陈夫人连连点头,事儿办成了,吴嬷嬷心情好,锦上添花再奉送几句,“再说了,大爷往后必定朱紫加身,夫人瞧瞧朝里头,那几位相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后院儿美人儿成群的?大爷这才几个?”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听吴嬷嬷说到儿子往后朱紫加身,陈夫人顿时眉眼舒展,一脸得意,象玉哥儿这么出类拔萃的好男儿,往后做个首相什么的,那简直稳稳的! “还有件事,”吴嬷嬷话锋一转,“夫人刚才吩咐我走一趟顾家。夫人,顾家什么情形,您可是最清楚不过。” 吴嬷嬷含糊了一句,见陈夫人一脸怔忡,一看就是压根不明白她应该清楚什么,赶紧往她能听懂的地方说。 “夫人,青书她们几个还好,青书是大奶奶已经发了话的,秋媚和春妍本来就是她带来的人,不过咱们用了,可顾家姐儿就不一样了,咱们作主抬进来,万一大奶奶不高兴了,或是张太太这事那事的,夫人岂不是又要受人家排喧?” “我就说,这是个不知羞耻的祸害!”陈夫人一听到张太太三个字,心就有点抖。 “夫人别急,我看这样,抬顾家妮子这事,夫人交给大奶奶去张罗,她经手替大爷抬进来,她自己没话说,张太太更没话说。”吴嬷嬷点明主题。 顾家那滩烂泥污臭胶黏,谁沾上谁倒霉,她可不去顾家,更不张罗抬顾氏这件烂事。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夫人太赞成了,“捧云呢?你走一趟,跟大奶奶说一声,就说我的话,不许她闹脾性,好好把这事办妥当了,这是大爷的脸面,也是她的脸面!” 钱管事领了姜焕璋一句话,袖手缩肩回到帐房,往炕上一坐,愁眉苦脸,猛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瞧你这张脸!”帐房老孙递了杯茶过来,“怎么?又在大爷手里领教训了?你别理他,这帐上没银子,是咱们的事?咱们管帐的能管出银子?又不是神仙。你先尝尝这茶!外头孝敬进来的,正正经经的今年新茶,味儿正得很,快尝尝!” 这十来年,姜家帐上一直空空荡荡,帐房里一共就俩人,管事老钱,和帐房老孙。 “外头的孝敬?哈!真是转了天了!”钱管事端起杯子看了看汤色,又啜了口,甘甜可口,还真是正宗的新茶! “教训倒没领,领了句吩咐,让我准备五万现银,还说都要一千一张见票即兑的银票子!哈!听到没?五万!银票子!” 钱管事把五根手指晃的快掉下来了。 老孙眯缝着眼睛品着新茶,嘿嘿笑道:“大爷娶了人家李家的姑娘,自然抖起来了,五万银子算什么,那位!”老孙往内院方向努了努嘴,“五十万人家也能拿得出来!” “大爷……”钱管事嘴角往下撇成了八字,一脸鄙夷,“昨儿个你听独山说了吧?二两银子买句话,大爷还嫌他小气,让大乔去订那什么雅间,就大爷一个人,一顿饭,独山说他就没动几筷子,五十两!没了!他阔的可真快!啧啧!” 钱管事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有声,“可真是要脸!这才娶回来几天,就抖成这样了!怎么就不嫌丢人呢?”钱管事往内院方向啐了一口。 “他娶人家姑娘,不就是冲着人家的银子娶的,现在把银子娶到家了,当然得抖起来了,不阔一阔,怎么对得起自己?看看,这一张口就是五万,你说,大爷要这五万银子干什么?”老孙凑过来,一脸八卦。(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四章 妻运不佳1 “还能干什么!”钱管事又啐了一口,“干什么能用得了五万银子?这事还不是明摆着的,这是要把李家的银子,挪到姜家口袋里!吩咐我给他准备,这是明摆着让我替他找人家李姓要银子,拿我当冲头,真是好大脸!” “那怎么办?”老孙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叹气,他也是这么想的,大爷也真是,唉,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姜家穷成这样,也难怪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怎么办?不办!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帐上没银子,就这么回他!”钱管事又啐了一口。 “你就是去要,人家也不会给你。”老孙嗞嗞有声的啜着茶,“李家那位太太可是个精明人儿,这银子拿出来,要的是大爷的人情,大爷不亲自开这金口,人家怎么能给?说起来……”老孙眼睛缝成一条小细缝,“李家除了那位太太,就这一位姑娘,老家又在湖州,京城就这母女两人,我看哪,大爷看李家,就跟看自家一样,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吩咐你,大爷可不是笨人,你说是不是?” 姜焕璋刚回到自己院里,钱管事就去回话了,帐房统共只有一百六十四两银子,南北货行已经来要了四五趟钱了,上个月中,夫人吩咐给大娘子、二娘子每天添一两燕窝二两冰糖,这一百六十四两,将将够南北货行的欠帐。 姜焕璋一张脸阴的滴水,从他回来到现在,最让他几乎不停的想发火的,就是这府里的人,人少就不说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一个个畏缩穷馊,看一眼他都觉得丢人! 从前,他身边的小厮以体面伶俐闻名京城,四个小厮,每四年轮换两个,那些长随,个个干练忠心,各有所长,还有成群的管事,哪一个都能独挡一面…… 帐房上的老管……管还是官? 他记得刚进工部做左侍郎隔年,春汛凶猛,连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汴河里的水眼看要漫出来,墨七却授意户部,卡着就是不拨河工银子,他把老管叫进来吩咐了一声,当天老管就备出了二十万银子,那一场事,他前前后后垫进去将近四十万两现银,因为这场功劳,年底他就从左侍郎调升工部尚书,成为朝廷最年青的一品大员! 姜焕璋想起那些热血岁月,心里发烫,他这一生,除了妻运不佳,别的,他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可就是因为妻运败坏,足以配匹正室之位的顾氏成了妾,他最心爱的儿子是庶出,以至于他一步步陷入了那样的困境…… 姜焕璋心里一阵烦躁,他说他和姜家的运星只有在他娶妻后才能由衰转盛,只能在由衰转盛的时候作为起点,一切才有可能…… 姜焕璋拧着眉,努力回想从前。 从前的他,和现在一样厌恶那些商户之行的庶务,他厌恶一切跟她有关的东西,因为厌恶,他从来没留意过那阿堵物的来来往往,从他成亲后…… 好象是的,家里的铺子开始做什么生意都能挣大钱,庄子的出息一年比一年多,好象就是从他成亲后开始的。 就连那年蝗虫爆发,姜家的庄子虽说也损失惨重,可庄头冬天的时候就看出不对,一开春就买了十几万只鸡雏鸭苗,蝗虫起时,鸡鸭正当半大,姜家所有的庄子驱鸡鸭吃虫,张网捕虫,晾晒虫干,当年的鸡鸭蛋,以及隔年的成鸡成鸭,不但弥补了蝗灾的损失,还大赚了一笔。 因为这件事,皇上在大朝会上都表彰了他好几回,说他凡事皆肯用心,于细微处着眼,能化腐朽为神奇。他的工部左侍郎,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众望所归,顺利到手。 蝗虫喂大的鸡鸭极其美味,顾氏蕙质兰心,创了道新菜翡翠鸭舌,美味脱俗,成了闻名京城的姜府家菜。 想到翡翠鸭舌,姜焕璋只觉得口舌生津,想到顾氏,心里更是暖暖的妥帖无比,妻运乖蹇,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还有顾氏。 顾氏贤淑能干,思虑周祥,这个家要是让顾氏主理,肯定比李氏强上百倍…… 姜焕璋心里闪过道亮光,他说他和姜家的运星是自他成亲后开始运转,他只能从和李氏成亲后开始,杀妻伤阴德损福禄,有碍子孙,他警告过他,那把李氏束之高阁不就行了? 她装病拿乔,正好!赶紧抬顾氏进门,她病着,这家务自然得让顾氏代理,这事任谁也说不出闲话! 如果是顾氏替他打理后院,姜家肯定会比从前好上数倍,至少不象从前那般铜臭恶俗,顾氏的清雅,连他都不如…… 等晋王即了位,他就借着这主理府务,想办法给顾氏讨个诰封,顾氏有了诰封,那些蔑称他儿子是庶孽的狂妄之徒,再想开口,就得先掂量掂量轻重了! 姜焕璋打定主意,站起来直奔清晖院。 李桐躺在床上,半垂着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焕璋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厌恶几乎无法掩饰,“……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阿娘因为你这病也病倒了,抬了顾氏进来,全是为你着想,有顾氏替你主理府务,侍候阿娘,你也能安心养病,以便早日康复。”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桐的目光茫然无目的看着前方,声音平和低弱。 “那就好。”姜焕璋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说来也奇怪,他明明不在乎她点不点头,可她没点头前,他的心竟然是提着的。 “你好好歇着,对了,让人备五万银子,过两天我要用。” “现银么?”李桐嘴角往上挑到一半又落下,好大一张脸! “五万现银怎么拿?”姜焕璋无语的斜了李桐一眼,“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子,一会儿让人送到我院里。” “我手头只有陪嫁的压箱银子三十万两,庄子和铺子去年腊月刚交过帐,这才三月里,肯定抽不出银子,要不,我让人把压箱银子抬去换成银票子?”李桐慢腾腾一字一句的说道。(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五章 妻运不佳2 姜焕璋居高临下斜睨着她,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这两天我就要用。”说完,转身就走了。 都说他娶李氏是因为李家的银子,李家是有点银子,可李氏……哼!三十万两银子,还敢说他为了银子?就这点银子? “姑娘。”水莲目送姜焕璋出了门,上前半跪在李桐床前,抖着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姑爷这也欺人太甚了! “没事。”李桐伸手拍了拍水莲,“这样最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去叫万嬷嬷来。” “姑娘,你真要把压箱银子给他?那是您的压箱银子!不是生死关头,哪有动压箱银子……”水莲急了。 “放在姜家库房,我一直不放心,正好搬出去。”李桐慢吞吞吐了句,水莲一呆,愣呵了好一会儿,才‘噢’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原地一个急转,看着李桐,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姑娘,您这是打算……” 李桐一脸笑意看着她,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我有你们,咱们不怕他。” “好。”水莲用力点着头,哽了半晌才说出一个好字。 万嬷嬷领了李桐的吩咐,出来呆了半晌,找个借口出了姜府,直奔李家。 张太太端坐在榻上,凝神听万嬷嬷说完,沉着脸道;“既然是你们大奶奶吩咐你的,你用心做好就是了,跑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太太的教训老奴懂,可这是大奶奶的压箱银子,没有生死大事,哪有动用压箱银子的?这事……实在太大了,大奶奶又病成那样,老奴实在是……”万嬷嬷紧拧着眉头,她是真担心她家大奶奶。 “你放心。”张太太放缓了声音,“阿桐如今跟从前大不一样。”顿了顿,张太太难过的叹了口气,“放心!照你们大奶奶说的去做。老万哪,我也不瞒着你,阿桐嫁错了人家,只怕有几年艰难日子,你多用点心,帮着阿桐熬过这段艰难,阿桐虽说脾气娇,却重情重义、知道好歹,往后,她不会亏待你。” “我就说!这话我就没敢说!”万嬷嬷一拍巴掌,“太太放心,我打小看着姑娘长大……唉!我就说!唉!这叫什么事儿!太太放心!” 万嬷嬷告退出来,脚下生风,斗志昂扬。她可不怕艰难,再艰难还能难过老爷刚走那几年? 青书站在一棵石榴树下,只觉得眼前的阳光从未有过的明媚,眼前的花草从未有过的美丽,就连前面那间油漆斑驳的破亭子,都清新的可人。 夫人刚刚把她和秋媚、春妍叫过去发了话,大奶奶又叫她过去,现拿了银子让她张罗自己和秋媚、春妍抬姨娘庆贺的事。 青书微微昂着头,抬手抿了下鬓角。 大奶奶再怎么着,也得瞧着大爷的脸色,大爷待她好,大奶奶就不敢得罪她,这不就是,现拿银子让她张罗这摆酒庆贺的事,瞧秋媚和春妍在自己面前那幅恭敬样儿,不管是大奶奶发的话,还是这俩妮子自己品过来的味儿,都不是坏事儿。 大奶奶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青书又捏了下荷包里的银票子。 自己封了姨娘,这府里除了几个正头主子,哪一个不得巴结自己,不得好好奉承奉承这事?这摆酒庆贺的事,还能用得着花钱?不但不用花钱,说不定还能收进来不少。 大爷待自己越来越好了,青书心头热热的有些发烫,前儿晚上,大爷夸她丰泽软腻,最宜搂在怀中,可惜没有百和香的味儿,有点美中不足,百和香是什么香? 这一百两银子肯定用不着,要不,让人去香铺里问问,买点百和香回来…… “站在大太阳地里发什么呆呢?”捧云的话惊的青书打了个机灵,回头见是捧云,拍着胸口笑道:“你这么悄悄的摸过来,吓我一跳!” “明明是你走神走的厉害。”捧云和青书同一年进府当差,比青书早一年到夫人身边侍候,在这府里,她们两个人最要好不过。 “想什么呢?总不是高兴的忘了形吧?” “这哪有什么好高兴的?瞧你说的。”可青书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起来。 “怎么不值得高兴?总算熬出头了,过几年再有个一儿半女,你这辈子就百事无忧了。”捧云的祝贺发自内心,她一向心眼实。 “哪有那么好。”青书含糊了一句,“你娘的病怎么样了?前儿听王嫂子说,你娘又不大好了?” “就前几天,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提到阿娘,捧云顿时神情黯淡。 青书一句话问完,下意识的捏了捏荷包里的银票子,后悔的想咬自己的舌头根,捧云娘病得重,说是得吃独参汤,一家子急红了眼等捧云的月钱,自己的月钱,这个月已经拿到手二两银子了,万一她开口借钱…… 她倒不是不愿意借给她,就怕她借了还不起。 “大奶奶的病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好?满府的事都等着她呢,还有月钱。”捧云拧着眉,一脸焦躁。 “大奶奶病得重。”青书的话有几分含糊,她可不怎么希望大奶奶好起来,她的月钱欠的不多,再说,她不缺银子用,以后更不缺。 “不就是磕破了点儿油皮,怎么就不肯好了?这是想闹什么?”捧云这几句话里,隐隐透着陈夫人的神韵。 “伤的好象不轻。”青书舌头打转,这几字字说的极其含糊不清,没等捧云再问,接着笑道:“伤的是轻是重,得看人。大奶奶自小儿金尊玉贵,说是长这么大,连层油皮也没破过,陪房小悠姐,就是那个厨娘,说大奶奶最怕蚊子,咬一口就红一片,偏偏又喜欢逛园子,一天要逛两三趟,亲家太太就让人把她们府上所有的游廊都封上纱,大奶奶爱逛的几个地方搭上天棚,一年光封纱搭天棚的钱,上万的银子呢!这回受了伤,咱们瞧着是小事,搁李家,就是天大的事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六章 一对闺蜜 “就是老爷,也没敢这么漫撒用银子!也不怕报应。”捧云听到还有这么浪费银子的,顿时觉得堵心难受。 “可不是,都说李家有钱,还真是有钱,姐姐去找王嫂子?”见这话题又回到银子上,青书赶紧再岔话。 “不是。”捧云犹豫了下,左右看看,将青书往旁边拉了几步,俯耳低低道:“我跟你说,你听着就是了。就刚才,大爷跟夫人……闹了一场,非要夫人这两天就把顾娘子抬进府,大爷跟顾娘子那事,你都知道的,夫人气坏了,说平时看着顾娘子是个好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还说这样寡廉鲜耻的人,配不上大爷,不能让她进姜家的门。” 青书听的两眼放光,夫人真是太英明了! “可大爷铁了心非要抬顾娘子进门,还逼着夫人这两天就得抬进来,还说……”捧云忧虑的叹了口气,“因为大奶奶病的重,抬顾娘子进门,是为了替大奶奶主持中馈。青书,你天天侍候在大爷身边,是不是觉得大爷跟从前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青书的心猛跳了好几跳,她确实有这种感觉,但,跟从前相比,现在的大爷对她好极了! “我也说不上来。”捧云拧着眉,“可以前,大爷从来没这么逆着夫人的意思过,更没这么当面顶撞过夫人,你没看到,大爷那脸色,那目光……唉,以前,就算有什么不赞同的地方,大爷也委婉的很,都是慢言细语把夫人劝过去,从来没对夫人这么凶过。” “大爷成了亲,有了媳妇,肯定跟从前不怎么一样了。”青书不愿意附和捧云的话,大爷是不一样了,但她极其喜欢现在这个不一样! “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夫人说得对,商户之家出来的,就是叫人瞧不起!”捧云替陈夫人忿然。 青书陪着笑了几声,“那你现在往哪儿去?” “夫人气病了,让我去跟大奶奶说一声,她挑出来的事,让她替大爷抬顾娘子去。”捧云一提到大奶奶,更加忿然,从这位大奶奶进门起,这一两个月生了多少事!真是丧门星。 “夫人也真是……也太疼大爷了,大爷虽说成了亲,可年纪在那里,哪经过什么事儿?夫人既然觉得不妥当,就该挡下来,要不然,以后真出了什么败坏门风的事,不就来不及了?唉,你也该劝劝夫人。”青书遗憾之余,对陈夫人的不硬气和捧云的不尽心很是抱怨。 “你不知道,”捧云顿了顿,好象在想怎么说,“大爷真跟从前不一样,很不一样,那样子……唉,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大爷就那么眼风一扫,我这腿就有点发软,哪还敢说话?别说我,连孙嬷嬷也一句没敢劝。”捧云想着刚才大爷那狠厉的眼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瞧你说的,大爷多好的脾气,让你这么一说……成什么了?”青书推了捧云一把,说的亲呢,笑的更亲呢。 “大爷对着你当然好脾气。”捧云调笑了青书一句,随即正色道:“我告诉你这话,你心里有个数,连孙嬷嬷都说顾娘子心眼多,大爷又对她这样,往后,你得小心点,别被人家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呢!” “多谢姐姐教导,青书都记下了。”青书一半认真、一半玩笑的曲膝致谢,“正好跟你说一声,大奶奶发了话,说让大厨房明天中午备几桌酒菜,让我和秋媚、春妍请大家吃顿饭,热闹热闹,你一定得来。” “放心,一定到。能这么摆几桌酒热闹热闹,这份体面难得!恭喜你!”捧云再次恭喜,告辞青书,往清晖院去传话。 清晖院。 送走捧云,水莲和文竹几个齐齐看着李桐。 “文竹,你去和赵姨娘说一声,让她明天一早,带着钱姨娘替我走一趟顾家,和顾家定个日子,把顾氏抬回来,越快越好。多交待赵姨娘一句,爷要的急,不管顾家有什么要求,都先答应了,让她放心,顾家的事,爷没有不答应的。” 文竹眨了几下眼才明白过来,青书姓赵,秋媚姓钱,赵姨娘和钱姨娘,就是青书和秋媚,还有孙春妍孙姨娘,夫人发了话,她们家姑娘也点了头,确实就应该称姨娘了,可这么一本正经的连着姓叫什么姨娘,她都反应不过来谁是谁了。 “清菊和绿梅去替两位姨娘挑一身衣服首饰,到撷秀坊去挑,捡最时新的样式,最好的挑三身,水莲打发人告诉万嬷嬷,照纳妾上等礼备双份,再吩咐大姚媳妇,赵姨娘和钱姨娘是替我走的这一趟,出门的车子和从人,就照我出门准备。” 几个人听的愣愣呵呵,绿梅最先反应过来,“听说顾家穷极了,这样……会不会生出什么意外?” 李桐惊讶的看向绿梅。 这四个大丫头中,她对绿梅了解的最少。 绿梅话少,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她一句话,长相也最普通,除了厨艺非常好,擅长做各种汤水点心,别的,她想不起来她还有别的什么长处。 上一回,文竹死后没几个月,姜焕璋把清菊要走送了人,清菊走那天,她就觉得绿梅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好象充满了仇恨,几天后,绿梅磕头求她放她出府,说是家里替她寻了门好亲,她给她备了份厚厚的嫁妆,绿梅走那天,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绿梅的背影,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孤独极了,她们都走了,抛弃了她,她也抛弃了她们。 之后很多年,她常常梦到那一幕,梦到绿梅决绝的背影,每次梦到,都惊出一身冷汗。 “能生出什么意外?狮子大开口?”文竹说完,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尖,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的太厉害了。 “这可说不准。”水莲拧着眉头,“顾娘子能做出这样的事,顾家的家风能好哪儿去?大奶奶,万一……”(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七章 挑事1 “不管出什么事,都不是坏事。”李桐看着绿梅,“清菊去挑衣服吧,绿梅跟文竹一起走一趟,青书前儿炖的那汤挺好,你去问问怎么炖的。” “是。”绿梅迎着李桐的目光,李桐冲她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绿梅眼里闪过亮光,带着几丝兴奋答应一声,几个人各自去忙。 三人出去,李桐出了一会儿神,吩咐水莲,“找个人悄悄把秋媚叫过来,我想起来几件事,得和她说说。” 水莲答应一声,亲自出去安排了,等到秋媚进来,屏退众丫头,亲自在门口守着。 天刚落黑,万嬷嬷带着十来个陪房,引着十几个健壮脚夫,一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后角门推进来,直奔堆放李桐嫁妆的库房,也就半盅饭的功夫,十几辆车只只都装到沉的几乎推不动,十几个壮汉推着,直奔后角门。 看后角门的是吴嬷嬷的堂妹吴婆子,托吴嬷嬷的光,在姜府也是有头有脸,上前拦住,伸手就要去掀盖在独轮车上的油布。 万嬷嬷可不是好惹的,一巴掌拍开吴婆子的手,“这是大奶奶的东西,可不是咱们想看就能看的。” “你说是大奶奶的东西,就是大奶奶的东西了?”吴婆子被万嬷嬷这一巴掌拍的颜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那当然。”万嬷嬷慢条斯理答了三个字,示意众人,“愣什么?还不赶紧!银号正等着呢。”说着,伸手将吴婆子拨到一边。 看着十几辆车出了角门,吴婆子又愣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跳脚破口骂了一阵子,指着另外两个婆子吩咐,“你们好好看着门,这事得跟夫人禀一声。” 吴嬷嬷听了堂妹添油加醋的密报,什么当众打她一巴掌打的可是夫人的脸面,以及姓万的这么不把夫人放眼里这是反了天这些,她都没功夫在意,她的注意力在大事上:大奶奶推了十几辆车的东西出去!十几辆车! “都是重车?”吴嬷嬷紧拧着眉头。 “可不是!推车的那些汉子个个壮的象头牛,那么壮,推那车还累的弯着腰,过门槛时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我看的可清楚了!那车重得很!” 什么事到了吴婆子嘴里,严重程度至少提高一个等级,而且是说一次提高一级。“姐姐,姓万的太不把咱们姐妹放眼里了,这事……” “万婆子说什么没有?” “说是大奶奶的东西,不让看,我说你说是大奶奶的东西就是大奶奶的东西了?姓万的竟然说那当然!姐姐你听听,那当然!真是气死个人……” “还说什么了?”吴嬷嬷被她这个蠢堂妹啰嗦的声音都高上去了。 “别的没说什么,说倒没说什么,就是她那态度,姐姐没看到,看到了你就知道她有多猖獗了!她这是压根没把咱们姐妹放眼里,姐姐你没看到,她那样子,连鼻孔都不对着你,只催那十几辆车:‘快点快点!银号正等着呢!’” 吴婆子叉着腰,仰头仰的鼻孔朝天学万嬷嬷。 “银号正等着呢?你听清楚了?”吴嬷嬷吓了一跳,惊叫起来。银号! 吴婆子一个愣神,半张着嘴呆了片刻,点了下头,“是银号。姐姐我跟你说,那姓万的……” “行了行了。”吴嬷嬷极不耐烦的打断了堂妹的话,“我都知道了,你赶紧回去,要是再有大奶奶的东西要出府,赶紧来报信!还有,无论如何都要拦住!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快回去看着!” “噢!”吴婆子一溜小跑回到后角门,进了门房,坐着喝了杯茶,总算恍然而悟,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奶奶的东西就是大奶奶的嫁妆,姓万的偷了大奶奶的嫁妆! 吴嬷嬷一阵风卷进陈夫人上房,也不请陈夫人示下,挥手屏退捧云等人,俯到陈夫人耳边,气急败坏道:“夫人,不好了!” “怎么了?大哥儿出事了?”陈夫人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瞪的溜圆。 “不是!”吴嬷嬷侧身坐到榻上,将十几辆大车的说了一遍,“……夫人,看样子,这是把压箱银子都偷出去了!” 陈夫人紧拧着眉头,板着脸,好一会儿才犹豫道:“那是她的嫁妆银子,照理说……” “夫人!”吴嬷嬷急的声音都高上去了,“那是她的嫁妆,那也是咱们姜府的银子!” 陈夫人顿时沉了脸,吴嬷嬷话一出口就懊悔无比,夫人一向把自己的嫁妆看的比什么都紧,姜家几乎被人家赶出这座府邸时,夫人照样咬着牙一分银子没拿出来,这么说话,犯了夫人的大忌。 吴嬷嬷赶紧回转,“夫人,大奶奶这嫁妆,哪能跟别人的嫁妆比?夫人想想,咱们为什么跟她们李家这样的商户人家结亲?不就是为了……”吴嬷嬷舌头打了个弯,“她们李家银子多,要不是为了这嫁妆,就咱们世子爷,能娶大奶奶这样的?” “你说的是。”一听到这话,陈夫人心痛的眼泪都汪出来了,“哥儿那样的人品,咱们这样的家世,一想到那李氏商户出身,又这么不懂事,我这心里……” “夫人,大奶奶这家世、人品样样提不起,就是那份嫁妆还过得去,那份嫁妆不是她的,那是她们李家该补偿给咱们姜家的,她现在让人把银子都偷出去了,这算什么?” “你说的是!”陈夫人愤慨了,她虽然瞧不起银子,不肯提半个钱字,可心里还是明白的,姜家穷极了,这门亲,就是冲着李家的银子才结的。“她真把银子偷出去了?” “十有*是!”吴嬷嬷见陈夫人总算上路了,赶紧说正事,“我已经吩咐看后角门的吴婆子,再有车子,无论如何得拦住,可这十几车……夫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十几车银子呢!” 吴嬷嬷想着十几车银子,从骨头到肉嚯嚯的痛。 “那怎么办?”陈夫人对十几车银子是多少没概念,可吴嬷嬷急成这样,她也赶紧急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八章 挑事2 “让捧云走一趟,问问大奶奶,后角门拉出了十几车是什么东西?怎么没跟夫人禀一声,先看看她怎么说,她递了招,咱们再见招拆招!” 车子已经出了门,嫁妆库房的钥匙陈夫人又没有,吴嬷嬷也没什么好办法。 没多大会儿,捧云就回来了,“回夫人,大奶奶说没往外运过东西,既然走后角门,又是独轮车,那大概是要扔出去的破烂东西旧衣服什么的。” “瞧这话说的!这是拿夫人当傻子哄呢!”吴嬷嬷气坏了。 “你再去跟她说,我知道她这是胡说,让她说实话!”陈夫人也恼了,吩咐捧云,捧云一脸难为的看向吴嬷嬷,这话让她怎么去跟大奶奶说? “还是别问了,她死不承认,咱们能怎么着她?她还病着呢!”吴嬷嬷重重的咬着一个病字,“夫人话说的重一点,她眼一翻又闹死闹活,反倒成了夫人的不是!” “这个商户女!这个刁妇!我姜家造了什么孽,怎么娶了这么个祸害回来!可怜我的玉哥儿……我的命好苦……”陈夫人一把接一把抹起了眼泪。 “夫人别哭,”吴嬷嬷心不在焉的劝着,心思转的飞快想主意,“我看这样,明儿就说库房好些年没修了,眼看雨水要多起来,得打开库房挨个查看查看,等她们打开库房,我拿上嫁妆册子,亲自去对一对,少了哪些东西不就知道了?等查出来,夫人再和她算帐!” “这主意好!”陈夫人拍掌赞叹。 第二天一早,青书送走姜焕璋,先到大厨房吩咐了中午摆宴庆贺的事,心花怒放的受了大厨房众人一通恭贺,再赶紧赶到清晖院,换上如今最时兴的十六幅金丝绣花笼纱长裙,她的裙子是葱绿底,秋媚的是桃红底,上身,两人则是一式一样的流云暗花云锦丝棉薄袄。 清菊又捧出只匣子,先拿出一对光彩夺目的赤金攒红绿宝石镯给两人各套一只,又拿出一对缠丝如意镯给两人套上,最后,再拿出一对宽宽的花开富贵赤金镯照样套上。 青书盯着手腕上耀眼夺目的一串镯子,看的两眼放金光。 清菊给两人戴好镯子,又取了一葱绿一桃红两件织锦缎夹斗篷出来,一边递给两人,一边笑道:“两位姐姐真好看,这衣服和首饰都是昨天现从撷绣坊给两位姐姐定做的,大奶奶说,就当她给两位姐姐的贺礼了,春妍姐姐也有一套一样的,已经送过去了。” 青书不敢置信的看着清菊,这些,这浑身上下,不是借,而是,都给她了? “外头已经交待好了,两位姐姐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她们。”清菊恭敬客气的将两人送出了门。 二门口已经准备齐整的,是李桐那辆专门定制的大车,青书和秋媚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子出了二门,往只隔了几条街的顾家过去。 秋媚从眼角斜着想装着不在乎,目光却根本离不开手腕上那一串镯子的青书,抬起手,将自己手腕上的三只镯子晃的叮咣脆响,给青书倒了杯茶。 “姐姐喝杯茶。不怕姐姐笑话,我跟春妍她们,是大奶奶定了亲之后,才进的李家,刚进李家那几天,我生生给吓着了!” “怎么吓着了?”青书心情好,兴致更好。 “象我们这样的,一进人家门,头一件事就是沐浴,这姐姐肯定知道的。别家不知道怎么样,可李家这入门沐浴,是一溜儿七八只沐盆,三四个婆子侍候我一个,不瞒姐姐说,我从来不知道沐个浴还有那么多讲究,后来才知道,那天侍候沐浴的婆子,都是从香水行请来专门侍候女人洗澡的,我一说姐姐肯定就知道这中间的讲究门道了,听说有些很富贵的人家,也只在姑娘出嫁那天,才从香水行请一回人呢。” 秋媚一边说着话,一边紧盯着青书的神情,青书笑容有些勉强,香水行的门道她哪儿知道,听也是头一回听说。 “洗好澡出来,里里外外的衣服就不提了,就没有不好的,接着就是撷绣坊的绣娘,姐姐不知道,足足四五个绣娘,围着我们四个先是量尺寸、量脚,量头围,我当时可纳闷了,量头干什么?难道看我们头大头小,好知道是不是聪明?后来才知道,是要做秋冬戴的抹额、勒子什么的。接着就是挑衣服料子,一直挑到天黑,我跟姐姐说啊,我头一回知道,这做衣服的料子竟然有那么多种,有那么多讲究!真是不得了!接着就是挑首饰,我就更晕了,眼前亮闪闪一片,一个不认识!真不怕姐姐笑话,我是穷家出来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 “有钱的人家就是不一样。”青书勉强扯着嘴角,扯出来的也不知道算什么表情,反正看不出来是笑。 “有钱的人家多了,可是肯对象我们这样的下人这么大方的,我见识少,真没见过其它家。”秋媚的话一点点往外放的很小心。 “那倒是。”青书想到了陈夫人,姜家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人家,她不知道别人家怎么样,她只知道在府里当差这些年,陈夫人从来没放过赏,就连穿过的旧衣服,用过的旧物件,也要留着卖给收旧货的。偶尔散一星半点吃不了的菜品点心,别人不知道,反正她拿到的,全是放的太长,味儿已经变了没法吃的。 她听捧云说过,陈夫人其实有银子,还不少,她当年的嫁妆不算薄,这些年握在手心里,半个大钱都没往外拿过…… “李家太太大气,大奶奶跟太太一样大气,别的不说,”秋媚顿了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姐姐别笑话我藏不住话,我跟姐姐说,姐姐可别往外面说。也别笑话我眼皮子浅,姐姐知道,我是穷家出身。” “我笑话你什么?你放心!”青书急忙答应,下意识的往前挪了挪,等着听秘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二十九章 挑事3 “从……就从我侍候了大爷那天一早上说起,那天一早,大奶奶就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给我,说我是个没家底的,要是……爷喜欢什么的,怕我没银子支应,就先拿一百两银子给我随手用,我跟你说,我当时真是感动的不得了,这还是小事。” 青书已经听的瞪大了眼睛,听说这还是小事,差点失态流口水,急忙咽了口水,再往前挪了挪,着急催道:“你快说,还有什么!” 秋媚却好象意识到话多了,拧着帕子,吞吞吐吐不怎么想说了。 “妹妹快说呀,咱们姐妹又不是外人,你放心,你的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青书急的恨不能给秋媚一巴掌。 “其实……”秋媚扭着帕子,“也没什么,好吧,反正姐姐确实不是外人,我头一眼看到姐姐,就觉得姐姐就象是我的亲姐姐亲妹妹一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秋媚用帕子掩着嘴,一脸的羞涩不好意思,扭着身子吃吃笑了几声,才低低道:“我要是说了,姐姐肯定觉得我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姐姐可别笑我。” “你快说,我笑你什么?我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你快说。”青书急的恨不能把手伸进秋媚喉咙里把话掏出来! “我侍候爷……还有春妍,也好几回了,这事姐姐知道的,大奶奶一趟也没让人送过汤药。” “什么?”青书一个惊叫刚脱口叫出来,就反应过来了,“怕是忘了吧?” 秋媚斜着青书,一句鄙夷驳斥的话冲到嘴边又转了音,“你当……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寻了个由头,找水莲想探探话,谁知道,我刚刚露出点口风,水莲就明明白白说了,说这是大奶奶的意思,大爷是两代单传,这府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孩子,人家文王百子千孙,这咱们不敢比,可总是越多越好,这儿子,再怎么也得有个十个八个的。” “大奶奶真是这么说的?”青书根本不敢相信。 “反正水莲是这么说的。”秋媚甩了把帕子,“水莲还说,大奶奶自小就特别羡慕兄弟姐妹多的人家,一直到七八岁,还常常缠着太太,让太太给她领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回来呢。” “那怎么领?她们府上又没有男人。”青书已经有七八分信了,帕着掩着嘴,笑的说不出的暧昧。 “可不是,水莲还说,这也不用水莲说,道理在那儿摆着呢,大奶奶是正房正妻,不管谁生的孩子,正儿八经说起来,那都是大奶奶的儿女,只能叫大奶奶一声娘,咱们这样的,再怎么都是个奴儿。不瞒姐姐说,刚开始我真没想通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知道我是穷家出身,不懂大户人家这些门门道道。后来春妍说我:看你这个猪脑子,就知道你是个上不得大台盘的!” 秋媚学着春妍的样子,顺手往青书脸上甩了一帕子。 “你以为你生了就是你的了?呸!你这是做梦!你当你是娘,人家不过当你是个老妈子,那奶娘是奶孩子的老妈子,你是那个生孩子的老妈子!姐姐你听听,这话说的!把我气坏了。” 秋媚顺手又往青书脸上甩了一帕子。 “春妍倒是想的明白。”青书听的太入神了,压根没留意已经挨了两帕子。 “可不是,那妮子可聪明着呢!她这么几句话,我回去整整想了一夜,总算想通了,可不就是这样!就大奶奶那样的,平时写几个字都嫌手疼,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亲自生孩子呢,生孩子这事,那可是一脚踩进鬼门关上,九死一生的事!我娘就是生我时落下病死的。” 秋媚顺手又往青书脸上甩了一帕子。 “不过,不管叫不叫娘,我是一定要多生几个的,生孩子的老妈子就老妈子了。我都想明白了,姐姐想,咱们这样的,年纪轻,新鲜漂亮的时候,一个月里头,也许爷还肯过来看上几趟,歇上一晚两晚的,等以后……都不用等到咱们老,哪!你看,咱们现在要去请的那一位,多新鲜漂亮,黄花大闺女!等她进了府,谁知道爷还记不记得咱们这几号人?反正,我是觉得,爷肯定是靠不住的,往后要熬日子,就得多生几个孩子,我姨从前常说,看着孩子长,这日子过得可快了!” 秋媚斜睨着不停点头的青书,这一番话切入了正题,“也不怕姐姐笑我,反正姐姐也知道我眼皮子浅,反正,我就是觉得自己命好,特别好!摊上大奶奶这样的主子,你说咱们这样的,真要论起来,在谁手里讨生活?爷?” 秋媚一声鄙夷的嗤笑,这回帕子甩在青书手背上了,“那可没法靠,咱们也靠不上。咱们吧,就得靠咱们的命,能摊上大奶奶这样的主子,你看看,让咱们吃得好穿得好,看看咱们这衣服、这镯子、这禁步!还有银子,不说用多少有多少吧,从来没少了咱们银子用,还盼着咱们生孩子,生的越多越好,平时也从来没拘束虐待过咱们,唉!姐姐别笑话我,我真是觉得自己烧了十八辈子高香,才有了这一段好命!” “大奶奶如今病着,谁知道以后……”青书已经被秋媚说服了。 “真要刻薄,大奶奶如今病着,不正好拘着咱们在屋里侍候?一场病下来,人家好了,咱们至少搭半条命进去。”秋媚斜着青书,青书眨了眨眼,抿嘴笑起来,“可不是!这话妹妹说的对。” “大奶奶这样的主子,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这样的,姐姐也看到了,就是个傻子,脑子里一根筋也没有,春妍比我聪明,不过她性子淡,从来不跟人争这争那,咱们几个,只要姐姐不欺负我们,我和春妍这日子简直就好的不能再好,唉,也不知道顾家娘子脾气怎么样,要是象姐姐这样就好了,听说顾家世代书香,可清贵了,大约也差不了。” 秋媚甩着帕子一脸愁容加好奇。青书脸色变了。 连吴嬷嬷都说过好些回,顾氏可不是省油的灯!(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章 挑事4 “我跟你说。”青书眼珠转了几转,凑过去和秋媚咬耳朵道:“顾家,一家门都是破烂货,什么清贵书香,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呸!” “真的?”秋媚把眉毛抬的不能再高了。 “嗯!”自从大爷定下大奶奶之后,青书最看不顺眼的就是顾娘子了。 “你听听就知道了。那顾老爷什么都不会,只有一样最精通:嫖!”青书嘴角往下扯的不能再扯了,“顾家从前也富贵得很,你看看他们家那宅子就知道了,跟咱们府上就隔了两条街,不是很富贵,哪能买得起这样的地方,那么大的宅子?可顾老爷把所有的银子都花在女妓身上了,那花楼才是他的家!那些女妓奉承他,说他清雅不俗,他就真以为自己这是清雅不俗了,还说什么柳三变是前朝的花丛卿相,他是本朝的花丛卿相,呸!真不要脸!” 秋媚大睁着眼睛,眼里全是亮彩,时不时呀一声以示惊叹。 “现在没钱了,就跑私窠子,不嫌脏不嫌臭,就这么不要脸的人,那顾娘子还说她爹是什么真性情,什么清雅风流不拘世情,我跟你说,你以后一定得小心姓顾的,哪怕一泡屎,经她的嘴一说,就能说成一朵嫩生生的白莲花!” “噗!”秋媚没忍住笑。 “顾娘子有个哥哥,跟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现在,爷俩天天结伴跑私窠子,满京城,他们顾家这样的,独一份!” “那是挺丢人的。”秋媚听的笑眯眯十分欢乐。 “顾家大爷今年实足都二十三了,还没说亲呢,谁家瞎了眼……就是瞎了眼,也不能把姑娘往这样的火坑里推!” “那是那是,听说顾娘子有好多妹妹?”秋媚欢快的抖着帕子。 “嗯!一串儿!一长串儿!”青书又呸了一口,“他们家太太真能生这一条,真是让人佩服,照我娘的话说,一撅屁股一个,一撅屁股又一个!顾娘子今年实足十九,她二妹妹实足十八,你看,一年一个,跟母猪一样!” 秋媚笑的眼睛都弯了,能跟她这么说话,那就是说开了,说开了就好,好极了! “三妹妹今年十六,四妹妹十五,五妹妹十三,六妹妹十一,七妹妹九岁,还有个弟弟,今年七岁,你看看,能生吧?听说后头还生过……” 青书一脸神秘,在车厢里也做了个左右看看的动作,凑到秋媚耳朵边嘀咕:“我告诉你,听说,后头还生过两个,都是丫头,一生下来就按马桶里溺死了,你知道吧?这叫杀婴!伤阴德的!” “呃!”秋媚听傻了,直惊的猛打了个嗝。 青书满意的看着惊的一脸傻相的秋媚,伸手捏了下秋媚那件和她一模一样的赤金禁步,“我跟你说,一会儿到了顾家,你身上这些东西,件件都得看紧了,那顾家,就是乞丐窝小偷窝!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要脸的。顾二、顾三、顾四,还有那位五娘子,全是见什么拿什么的小偷!旧年往咱们府上来,回回走的时候,吴嬷嬷都能从她们身上搜出不少东西。” “呃!”秋媚更傻了,这可真是开了眼了! “就是因为这个,夫人只让顾娘子到咱们府上来,那几个,连顾家大爷在内,一个也不让进府!你说,这样的人家出身,顾娘子能好哪儿去?偏偏大爷被她骗住了,还总夸她清雅懂事,要是真清真雅,能半夜三更堵住大爷投怀送抱?我这个不清雅的也干不出这事!” 青书越说越气闷,大爷对顾娘子好不好,她看的最清楚,就是因为看的清楚,才最恨顾娘子,不要脸的东西,她哪一点配得上大爷的喜欢? “姐姐说的我都害怕了。”秋媚一把抱住青书的胳膊,“象我这样的傻子……往后可怎么活?唉唉!吓死我了!姐姐以后可得护着我些,我就跟着姐姐了,我这条小命,可全靠姐姐了。” “你瞧瞧你,何至于吓成这样?”青书打着算盘,秋媚这话里的投靠之意,她听出来了。 大爷对顾娘子的情份深,她一个人只怕对付不了,可要是能拉上秋媚,也许还能带上春妍,有她们两个握在手里使唤挡阵,那就不怕了…… “只要咱们姐妹一心,总不至于让她欺负了。”青书话里有话的往里拉秋媚,秋媚顺杆子赶紧上,“我反正是赖上姐姐了!姐姐,这样的人家,真抬回来,岂不是抬回来一个祸害?要不咱们不让……抬回来?” 秋媚眨着眼,青书敲了她一下,“爷对她上心成那样,抬肯定是要抬回来的,不过……一会儿咱们见机行事。” “好,我听姐姐的,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秋媚一脸的忠诚。 秋媚跟在青书后面,在顾家二门里下了车,看门的婆子先上上下下将她们俩个打量了好几遍,该问不该问的问痛快了,这才领着两人进了月亮门,那婆子一边走,还一边侧头回眼打量,肆无忌惮的将青书和秋媚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再看一遍…… 唉,她们府上,得有十几、几十年没来过这么光鲜漂亮的小娘子了吧! 离陈太太正院不远,顾家大爷顾思贤迎面过来,看到青书和秋媚,停了步,半张着嘴,两道目光粘上就移不开了。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顾大爷迅速将两人衡量对比了一遍,两只眼睛粘住秋媚,这话也不知道在问谁。 “回大爷,这是绥宁伯府世子爷新纳的两位姨娘,这是赵姨娘,这是钱姨娘。”婆子殷勤万分。 这府里唯二的两个大方人,就是大爷和老爷,也就这两位爷,偶尔还能派上几个大钱的赏。 “姜家表弟?他不是刚成亲?就纳了这么难得的两位美妾?”顾大爷的目光从人看到衣服首饰,越看心里越酸,这姜焕璋,有了李家的银子,就抖成这样了?这美妾一纳就是俩!(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一章 一个坑 “回大爷,这两位新姨娘,说是奉了她家大奶奶的吩咐,来和咱们太太商量她们家大爷要纳咱们家大娘子的事!”婆子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兴奋和幸灾乐祸,她家大娘子要给人家做妾了! “噢?嗯!”顾大爷眯缝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惊讶,芳泽一多半时候住在姜家,他就知道这中间肯定有事,这事,他早就想到了。 顾大爷转身往回走,姜家发了这么大一注财,想纳芳泽……哼!这是大事,他不能出去,他得看着。 姜家的穷,穷的还有个大架子,可顾家的穷,是真的穷的什么都没有了。 青书也是头一回到顾家,到了上房门口,见带她们进来的看门婆子连声通传都没有,直接掀帘子就进,已经吓了一跳了,再进了屋,看到屋子正中不伦不类的摆着张方桌,桌子上堆着满满的脏碗脏碟子,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南窗下的炕上,到处东一堆西一堆看不清堆的什么东西。靠着窗户,有一个角落没堆东西,陈太太蓬着头发,怀里抱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正喂他吃蛋羹,男孩倒是干干净净,陈太太旁边,放着张油漆斑驳的炕桌,炕桌上一只茶碗歪在一边,另一只冒着袅袅的热气。 秋媚看的圆瞪着双眼,傻了。这是书香门第的大家? 青书也看傻了眼,呆站着连见礼都忘了。 陈太太只顾给怀里的小男孩喂蛋羹,带她们进来的婆子先是想将满炕的东西往里推,推了几下没推动,转圈找了一通,拖了一高一矮两只凳子过来,“两位姨娘别见笑,我们这里可比不得你们府上。” “阿娘,焕璋媳妇打发人来给你请安了。”顾大爷跟在后面进来,一屁股坐在婆子拖过来的高凳子上。 陈太太这下有反应了,抬起头,仓惶的目光从青书和秋媚身上扫过,“我正忙着,你弟弟还没吃饱……” “阿娘,焕璋媳妇打发她们来,有要紧的事,翠喜!”顾大爷突然一声大吼,把青书和秋媚吓了一个哆嗦。 一个看起来十分粗壮的丫头从外面跑进来。 “太太有事,你喂二爷吃蛋羹。”顾大爷吩咐翠喜,翠喜一句话不说,上前从陈太太怀里抱出小男孩挟在腋下,再从陈太太手里夺过蛋羹。 青书和秋媚看的两眼呆直。 “太太有空了,说吧。”顾大爷翘起二郎腿,抖开折扇潇洒的转圈摇着,示意青书和秋媚。 秋媚看向青书,青书先福了一福,这么样的顾家和陈太太,她觉得福上这么一福,礼节上就足够了。 “太太,我们大奶奶打发我和秋媚妹妹来,是替我们大爷求纳大娘子,我们大奶奶说,大娘子和我们大爷情投意合,大娘子到了我们府上,我们大爷和大奶奶必定不会委屈了大娘子。”青书也没心情多说客气话,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陈太太愣愣忡忡,眼睛眨了十几下,转头看向顾大爷,“你妹妹……焕璋不是成过亲了?娶的是商户家的姑娘?” “阿娘,人家是要纳大妹妹作妾。”顾大爷象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秋媚总觉得他这句话后面得跟上哈哈哈几声痛快的嘲笑才算圆满。 “做妾?你妹妹,咱们顾家,哪能给人家做妾?你阿爹呢?去请你阿爹,这事……”陈太太流下了仓惶的眼泪。 “阿娘,妹妹们一分钱嫁妆都没有,阿爹又不上进,说到底,大妹妹也就是长的好看点,能给焕璋做妾,也算大妹妹烧了高香了。” 顾大爷一脸凉薄的笑,转头看向青书和秋媚,“不过,我们顾家和你们大爷,好歹也是亲戚,要纳大妹妹,总不能说纳就纳了,总得有点说法,他姜焕璋收了李家那一注无主的大财,总要破费几个。” “请大爷明示。”青书爽快的问道。 一声不响就抬进府还有什么意思?最好是闹点事,闹腾的越大越难堪越好,也让大爷看看清楚,这顾家一窝子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也不要多,让姜焕璋拿一万现银,大妹妹就是他的了。”顾大爷比青书还爽快。 青书半垂着头,眼珠转了两转,陪笑道:“大爷这话也是常理,哪家纳妾都没有空着手纳的。这事我们大奶奶也想到了,我们大奶奶说了,大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跟我们这样的婢奴出身的不同,万万不能疏忽怠慢了,我们大奶奶还我们交待过,大娘子进门,一定要体体面面、好好热闹热闹才不算委屈了大娘子。我们大奶奶是个大度人儿,别说大娘子这样的,就是我和秋媚,还有春妍妹妹,大奶奶也拿了好些银子出来,又吩咐我们府里上上下下好好热闹一整天呢,我们这样的,跟大娘子可比不得,大娘子进门,那必定要好好张罗张罗,可着银子热闹喜庆一番才行呢。” “青书姐姐说的是,”秋媚跟着帮腔,“我们大爷爱你们大娘子,爱的什么似的,让我们大奶奶立时就得给他抬回去,还生怕我们大奶奶委屈了大娘子,再三交待我们大奶奶,无论如何,不许我们大奶奶委屈大娘子一星半点,不管大娘子要什么说什么,不管花多少银子,都是小事,顾大爷也知道,我们大奶奶没别的,就是银子多了点。青书姐姐,您说是不是?” “可不是,太太和大爷只管放心,只要不委屈大娘子,有什么话,大爷您只管开口,您尽管放心,大娘子这会儿是我们大爷心尖子上的人,您只要开了口,我们大奶奶,还有我们大爷,没有不答应的!” 青书这一番话,说的顾大爷眉梢乱动。 他早就听说李家的银子多的堆成了山,李家半个男人没有,这就是一注无主的财,如今竟然落到了姜焕璋手里,现在有机会,自己要是不拿些回来……那就是天予不取,要遭天谴的! “你们大奶奶倒是知礼,仓廪实而知礼仪,老话从来不错。”顾大爷随口答着话,心里盘算个不停。姜焕璋发了这样一注大财,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他!(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二章 两个坑 “回去跟你们大奶奶……噢不,跟你们大爷说,这一万现银算是头一笔聘礼,先让人送过来,虽然纳妾,可我们顾家,诗书传家,在京城也算是数得着的大家,我们顾氏嫡长女到你们姜家,就算做妾,这三媒,六聘的礼,该走的一样不能少,这些回头再说,告诉你们大爷,赶紧先送一万银子来,余下的礼数,不得多少银子,到时候,我再找你们大爷商量,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顾大爷这话在理!您放心!”青书答应的爽快极了,六聘都太少,最好要个三十聘五十聘,聘个十年二十年,把这事聘黄了才最好! 青书和秋媚也不多留,出来上了车,秋媚抬手抚着胸口,一脸后怕,“姐姐,这顾家怎么……怎么……能这样?姐姐,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都说顾家书香门第,怎么能脏成那样?乱成这样?我吓死了,姐姐真厉害。” “要不是破落成这样,那顾娘子能隔三差五往咱们府上跑,来了就不走,大爷都成了亲了,还投怀送抱非要往大爷怀里钻!现在你看到了,知道姓顾的是什么货色了吧?” 顾家破落成这样,青书觉得十分痛快,还有脸说什么书香门第,我呸! 顾大娘子从绥宁伯府回来,就提着颗心,急的油煎火烤般等信儿。 回到自己家,玉墨就不能光侍候她一个人,也就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外面替她打听信儿。直到中午吃饭时,玉墨才听门房上的婆子说了绥宁伯府来了两位穿金戴银的姨娘这件事,赶紧找太太屋里的翠喜打听清楚了,连饭也没顾上吃,一一溜烟跑过去和顾大娘子禀报。 顾大娘子一听大哥张嘴就要了一万银子,还是先要一万再说,急的差点吐几口血,大哥真是混帐!这是要害死她!这家里,一个个全看不得她好! “你赶紧!”顾大娘子团团转了几圈,吩咐墨玉,“赶紧去寻表哥,跟他说……就跟他说……你就这样说,就说绥宁伯府来人了,可是是青书和秋媚来的,大哥是……看到两个姨娘过来,不高兴才要的这一万银子,要一万银子的话作不得数……” 话没说完,顾大娘子又改了主意,大哥这一万银子既说出了口,必定是存了心一定要发这笔横财的。 “你跟表哥说,就说大哥一向清高,妹妹做妾伤了他的颜面,他要银子,不是为了银子……不全是为了银子……” “大娘子,我看,还是把这事一是一、二是二,原原本本告诉世子爷,请世子爷拿个主意,世子爷那么英明厉害,大爷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知道?世子爷也肯定知道这事不怪大娘子。”玉墨建议道,她们家大爷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这些下人明明白白,那位世子爷肯定也看的明明白白。 “那好,你快去。还有,一定要告诉表哥,是青书和秋媚两位姨娘来的!”顾大娘子重重咬着姨娘两个字,玉墨点头,刚要转身,又问道:“大娘子,要是世子爷没在绥宁伯府,我到哪儿找他?” “这个……”顾大娘子眨了下眼,又眨了下,表哥不在府里……那就是外头的事,外头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就问问门房,表哥去哪儿了,要是问不出来,就在伯府门口守着,你记着,别让那些人看到,要偷偷跟表哥说。” “好。”玉墨迟疑了下,还是答应了,又要问门房世子爷去哪儿了,又要不让那些人看到,那还怎么问?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青书和秋媚出门去顾家传话,吴嬷嬷揣着嫁妆册子,带着吴婆子等几个心腹,气势昂扬杀过去查看‘年久失修’的库房。 姜府的库房确实年久失修,这么多年,那些库房早就空的连老鼠都搬走了。 吴嬷嬷揣着目的,却偏要端的堂而皇之,先从离李桐嫁妆最远的库房查起。 空荡荡的库房,吴嬷嬷查的一样仔细认真,看到一处,就看着标记好,再写下来,好回头赶紧请人来修。 一路查到堆放李桐嫁妆的库房,吴嬷嬷脸板的更加严肃认真公正,吩咐打开。 被吴婆子撮过来的陪嫁婆子陪笑道:“这间库房堆的都是大奶奶的嫁妆。” “我知道是你们大奶奶的嫁妆,”吴嬷嬷斜着陪嫁婆子,她越看她们越不顺眼。 “奉夫人的吩咐查看库房,这事今天一早就跟你们说过了,这库房年久失修,这会儿要是不赶紧查看清楚,请人来修好,回头汛期到了,下起暴雨,淹了你们大奶奶的嫁妆,算谁的?你跟我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夫人还能把你们大奶奶的嫁妆放眼里?” “嬷嬷教训的是。”陪嫁婆子认错认的干脆利落,“只是这库房的钥匙,万嬷嬷手里有一把,还有一把,大奶奶亲看收着,万嬷嬷一大早就被大奶奶差遣出去了,留了话,说今天怕是赶不回来了,要么,嬷嬷明儿寻了万嬷嬷再要钥匙,要么,得烦嬷嬷去寻一趟大奶奶。” 吴嬷嬷沉了脸,“我寻你们大奶奶?这话亏你有脸说出来,要寻你们大奶奶,也是你们去!我只管夫人的吩咐,你走一趟,跟大奶奶说,这是夫人的吩咐!这库房哪儿要小修哪儿要大修,今天是一定要理出来的,明天就得让人进来动工了。” “是。”陪嫁婆子答应的爽利无比,这让吴嬷嬷心情略好了一眼眼。 没多大会儿,陪嫁婆子就一溜小跑回来了,“让嬷嬷久等了,我们大奶奶说,库房里的东西堆的太乱,万嬷嬷这些天忙,她又病着,还没得空整理,我们大奶奶说,请嬷嬷先修别的库房,这一间,等明天万嬷嬷回来了,让她进去看看,回头让万嬷嬷自己找人来修就是了。” 吴嬷嬷脸色铁青,“你们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堆得乱不乱的,难道还能少了她的东西不成?既然这样,我去给夫人回话!” 吴嬷嬷一阵风去寻陈夫人,陪嫁婆子斜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不紧不慢的甩着手走了。 她们李家的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三章 接着坑 吴嬷嬷冲进上房,将陪嫁婆子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忿忿无比,“……夫人您说说,她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摆明说夫人想拿她的嫁妆怎么怎么样?夫人能把她那点嫁妆放眼里?” 陈夫人拧着眉头,十分生气,却还没整理好生气的原因。嫁妆当然是要看紧,她的嫁妆,钥匙全是她自己拿的,她不亲眼看着,绝不许任何人开她的库房开她的箱子。 吴嬷嬷见陈夫人板着一脸怒气却不说话,立刻反应过来,话风就变了,“夫人,您这是为了大奶奶好,全是替她着想,她却生出这样的心思,这是不孝。前儿个通房的事,再今天这事,夫人,大奶奶就算出身商户,就算她是独养女儿长大,娇生惯养的厉害,可嫁了人,做了媳妇儿,就得有做媳妇儿的样子,这做媳妇能和做姑娘一样吗?咱们府上也不是她们李家那样没规矩的商户,能容她这么顶撞长辈,这么不孝?” “你这话说得对!咱们府上,是有规矩的!”陈夫人找到了生气的原因,她这个媳妇儿,实在是太不孝了,头上撞破了点皮,闹死闹活就是不肯好,又把那几个狐狸精塞给玉哥儿,打着要让玉哥儿和她离心离德的主意,这又生出这样的事儿,她这是太不把她这个婆婆放眼里了! “夫人,这事可不能放纵,有一就有二,这可是第二回了,这一回再纵了,往后,她哪还把您放眼里?夫人,您好心大度,就怕人家得寸进尺,只当您好欺负,往后……唉,这可怎么办?”吴嬷嬷接着烧火。 “我说什么也不能放纵了她,你去,就说我的话,让她把库房打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陈夫人怒气冲冲吩咐。 吴嬷嬷眼珠转了一圈,这不是把她顶到杠头上了?跟大奶奶当面撕开脸,她可犯不着。 “夫人,大奶奶病着,您也知道,万一一句话没说好,她眼一翻晕过去了,那夫人岂不成了恶婆婆了?” “倒也是,那你说怎么办?”陈夫人皱起了眉,唉,这个商户出身的媳妇儿,真是诡计多端。 “夫人,这是咱们府上,您就是这府上说一不二的老祖宗,想开哪间屋,想看哪个地方,难道还要请大奶奶示下?那不是乱了套了!你发句话就行,她不开,那就是她违逆长辈,把锁砸了就是了,夫人这规矩得立好。” “你说的极是!”陈夫人拍手赞成。她喜欢这番话,就是这样,这府里,她说一不二!“去,她要是不开,就把锁砸了,这府里还容不得她作天作地!” 吴嬷嬷痛快答应一声,脚下生风出来,挑了几个粗壮婆子,直奔过去砸锁开库房。 这府里,她向来说一不二,大奶奶怎么了?她照样降服了她! 李桐一边听婆子禀报,一边慢慢抿着安神汤,嘴角带着丝冷笑。 这府里从主子到奴仆,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祸害,收拢起来往正路上带极其不容易,可要是让她们这滩烂泥闹起来,吹口气勾勾手指头就足够了。 对着气势如虹的吴嬷嬷等人,几个陪嫁婆子扎扎着手,一幅想拦又不敢上前,又急又怕的样子,不停的央求吴嬷嬷,这库里都是她们大奶奶的陪嫁,还没收拾出来,万一…… 吴嬷嬷下巴朝天,看也不看几个婆子,看着粗使婆子抡大锤砸开了库房门锁,一步当先,推门进了库房。 库房里凌乱不堪,正中间,铺嫁妆那天装着压箱银子的十几个大箱子歪七斜八,有的箱盖大开,有的歪在一边,紧挨着银箱子,几只装满绫罗绸缎的大箱子开着箱盖,里面的绫罗搭拉在外面,紧挨着绫罗,一只装着金首饰的箱子翻在地上,各色赤金镯子、簪子、戒指、耳环散了一地。 吴嬷嬷看呆了,这乱,竟然是这么个乱法,天哪,连自己的嫁妆库房都乱成这样,那位大奶奶往后要是管家主持中馈,这府里得邋遢混乱成什么样儿? 跟在吴嬷嬷身后的吴婆子等人,两眼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赤金首饰,不等吴嬷嬷召唤,流着口水一步冲进去,“看这乱的,这得赶紧收拾收拾,让开,我来给大奶奶收拾!” 吴嬷嬷直直的盯着库房正中的十几个空箱子,心痛的一抽一抽儿的,吴婆子等人涌进来,猴急中将吴嬷嬷撞了个趔趄,吴嬷嬷反手打了撞她的婆子一个耳光,一边往外赶其它人,厉声呵斥几个陪嫁婆子,“你们大奶奶这陪嫁竟然乱成这样,都站过来,这些空箱子是怎么回事?赶紧把大奶奶的嫁妆册子拿来,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就听到万嬷嬷的声音从远而近,“把锁都砸了!这是要抄检我们姑奶奶了?这府里是进贼了,还是过兵了?连拿钥匙都等不及,锁都砸了,这是要干什么?要置我们姑奶奶于死地吗?” 万嬷嬷身后,紧跟着一群愤怒的陪嫁婆子,陪嫁婆子后面,看热闹的下人们三五成群,躲躲闪闪跟了不知道多少。 绥宁伯府在陈夫人无为而治之下多年,散漫无比,规矩全无,这会儿听到有这样的热闹,手头的差使只要能放一放的,全丢下过来看热闹了。 看到万嬷嬷来了,吴嬷嬷一阵心虚,万嬷嬷的精明厉害,她是领教过的。 “万嬷嬷这是怎么说话呢!”吴嬷嬷硬着头皮先扬声接上话,刚要迎出来,却被刚才那几个胆怯的陪嫁婆子排成队,堵在了库房里出不来。 “果然抄检上了!”万嬷嬷堵在库房门口,看着零乱不堪的库房,哗一下眼泪下来,一边哭一边高喊:“把我们姑奶奶的嫁妆翻成这样,你们姜家,还要脸吗?你们看看,都看看,我们姑奶奶陪嫁的衣服料子被你们踩在脚底下,我们姑奶奶的赤金首饰,天哪,这东西都哪儿去了?” 万嬷嬷堵着库房门,竟嚎啕哭起来。(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四章 顽固的旧日印象1 吴嬷嬷连气带急,脸色青白的跟鬼一样,“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们自己翻乱的!明明……你说,你刚才是不是说,库房里乱得很……” “我那是客气话,我们姑奶奶的库房什么时候乱过?”被吴嬷嬷手指点着的那个陪嫁婆子一句话就把吴嬷嬷堵了回去。 “你!”吴嬷嬷大怒之下,已经明白自己被人坑了。 “你们想干什么?想污蔑我?我告诉你,姓万的,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我姓吴的什么样的人,夫人心里一清二楚,我告诉你,这砸锁,这查检,都是奉了夫人的吩咐!你想陷害我?瞎了你的狗眼!” 吴嬷嬷双手叉腰,猛一口啐了万嬷嬷一脸。 “就是夫人,也没有抄检我们姑奶奶嫁妆的理儿……”万嬷嬷的气势明显往下落了一大截。 吴嬷嬷胆气上涌,又啐了一口,“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我问你,这十几箱银子哪儿去了?” “这是我们姑奶奶的嫁妆,我们姑奶奶的银子哪儿去了,轮不着你问!”万嬷嬷虽然气势下落,却还是分毫不让。 “呸!”气势越扬越高的吴嬷嬷再啐了万嬷嬷一口,“哪来的那么大脸说这种话!你们姑奶奶的嫁妆,要不是你们姑奶奶有这十几箱银子,我们世子爷能娶你们姑娘这样的?我们绥宁伯府能跟你们李家这样的商户结亲?怎么着?这人进了门,就忘了当初是为什么结的亲了?就想把银子偷回去了?” “吴嬷嬷,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奶奶再怎么着,也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容不得你胡说八道!”万嬷嬷看起来十分心虚。 “什么意思?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就告诉你,你们姑奶奶就是靠着这嫁妆这银子进的我们绥宁伯府大门,这嫁妆是你们姑奶奶的?我呸!这是进我们府上的买路银子!” 两个人吵到这会儿,吴嬷嬷的气势一飞冲天,万嬷嬷的声音一路下落,库房里里外外、远远近近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仆妇下人,只看的津津有味,各生心思。 “换把新锁,锁上门,拿了钥匙,跟我去给夫人回话!我告诉你,回去告诉你们姑奶奶,这银子,怎么出去的,叫她怎么拿回来!她真当这银子是她的?这嫁妆是她的?呸!” 吴嬷嬷昂然而去,万嬷嬷看着她走远了,吩咐再加把锁,拿了钥匙,转身往回走。一切都和大奶奶预料的一样,可就是这个一样,让她心里堵的难受、痛的难受。 大奶奶嫁的,这是什么人家啊?! 玉墨在巷子拐角,盯着绥宁伯府大门看了好一会儿,思来想去,绕过大门,往仆妇下人们来往进出的角门过去。 在角门口站了一刻多钟,玉墨总算看到个熟悉的婆子,急忙迎上去,“张嫂子。” “哟,是玉墨,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们大娘子又来了?”张嫂子刚吃完青书和秋媚的新姨娘酒,脸儿红扑扑的,上下打量着玉墨,一脸的鄙夷。 “大娘子没来。”玉墨陪着笑,“张嫂子,世子爷在没在府里?我们大娘子让捎几句话给世子爷。” “噢哟!”张嫂子脸上的鄙夷里添了无数暧昧,“不是说你们大娘子这几天就进府了?怎么,连这几天都等不及啦?这刚回家,就要约世子爷见面?当真是*,你这小丫头,真是个好红娘,回头你家大娘子指定不会亏待你。” “张嫂子,世子爷在没在府里?”玉墨脸涨的血红。 “你瞧你这脸,还红了,羞了?你们大娘子跟世子爷捉对儿行好事时,难道不是你在旁边侍候的?侍候都侍候过了,说几句话还羞上了,倒会做作。”张嫂子几杯酒下肚,心情不错,上上下下打量着玉墨,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吃吃的笑。 “张嫂子。”玉墨又羞又恼又急,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们大娘子跟世子爷没什么……” “唉哟哟,你这丫头还真是忠心耿耿,没什么?没什么你偷偷摸摸来找世子爷干什么?没什么哟,唉哟哟,这话说的,那你们家大娘子,还是黄花大闺女喽?还没什么,没什么偷偷摸摸找我们世子爷说什么话?我们世子爷可是成了亲,娶了大奶奶的人!” 张嫂子打了个酒嗝,“你这小丫头,别是也掂记上世子爷了吧,嫂子告诉你……算了,这府里……嘿!” 张嫂子话没说完,甩着手走了。玉墨白挨了一顿排喧,一句话也没打听到,气的站在角门外抹眼泪。 玉墨不敢再拦着人问,挪回府门口守着,等到天黑,看不到世子爷,她就只能回去了。 姜焕璋今天诸事顺当,回府比平时略早,刚在府门口下了马,就看到玉墨迎着他一路小跑奔过来。 玉墨叽叽咕咕,一口气将今天是青书和秋媚去的顾家,以及顾大爷要一万银子聘礼的事说了,姜焕璋眉头微蹙,“我知道了,跟大娘子说,让她安心。” 说着,招手叫过独山,“你送玉墨回去。下次有什么事,打发个婆子过来说一声,你在大娘子身边侍候,一个人跑到外面,有损大娘子的脸面。” 后几句话,是训斥玉墨的,玉墨脸色微白,曲膝应了句,半个字没敢分辩,她们家哪有能让她使唤的人?连大娘子也只能使唤她。 姜焕璋转身上台阶,脸色越来越阴沉。 让青书和秋媚去顾家,她打的什么主意?顾氏虽然是进府为妾,可顾家毕竟是正正经经的姜家亲戚,书香世宦大家,就算她端着身份……就算她病着,不肯去,也该请吴嬷嬷走一趟! 进了府门,几个门房畏畏缩缩,看着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姜焕璋心里顿时浮起一层怒气。 他绥宁王府的门房,一向衣履光鲜,笑容和煦,目光明亮,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舒服的鲜活喜气,有人上门,不管是王孙还是乞丐,都是一样的客气周到,什么时候象这样畏缩鬼祟过?这哪是门房,这是找生意的毛贼!(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五章 顽固的旧日印象2 看到姜焕璋脸上的怒气,几个门房不敢再往前凑,低眉耷肩只敢看姜焕璋的鞋底,看着他转进二门,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活泛起来。 姜焕璋刚进二门,小丫头提着裙子跑过来,“世子爷世子爷!” “跑什么?鬼叫什么?”姜焕璋突然暴怒,从在府门口下马起,他这心里就已经开始冒火了。 乱跑的玉墨,李氏的歹毒算计,顾大爷要的一万银子,畏缩鬼祟的门房,到这个又跑又叫的小丫头这里,火气暴发了。 小丫头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滚!”姜焕璋怒吼一声,越过小丫头,大步留星,直奔清晖院,他要问问她,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要干什么? 姜焕璋冲进清晖院院门,从院子里直冲而进,冲过垂花门,冲进上房。 上房外间,万嬷嬷等几个老嬷嬷陪着,赵大夫正和孙大夫商量脉案,姜焕璋浑身散发着怒气,直冲进来,吓的赵大夫和孙大夫连连往后退了四五步。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她想干什么?她要干什么?非要闹的我姜家家破人亡才肯善罢干休?”进屋再看到头发胡子一起白的两个老大夫,姜焕璋的怒气又添了好几分。 “世子爷,今天午后,大奶奶的嫁妆库房被人抄检了……”万嬷嬷红着眼睛上前解释,话没说完,就被姜焕璋一阵冷笑打断,“被人抄检?爷没在府里,这府里谁还敢抄检你们大奶奶的库房?你……” 姜焕璋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他刚才气晕了头,现在不是从前,阿爹还在,阿娘还在…… “你竟敢跟爷信口雌黄,”姜焕璋反应极快,一个不易觉察的停顿后,话风就变了,“嫁妆?我姜家什么时候把你们大奶奶那点子嫁妆放眼里过?两位,”姜焕璋转头和赵大夫以及孙大夫拱了拱手,“拙荆身体安泰,却硬逼着两位大夫诊出点什么病来,实在是难为两位了,焕璋在此给两位陪个不是。” “世子爷客气,客气!也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奉行与人为善绝不管闲事的孙太医打着呵呵,示意药童收拾医箱。 脾气梗直的赵大夫紧皱着眉,一脸不悦,“不敢瞒着世子爷,尊府大奶奶确实病得重,尊府大奶奶这病,一定要静心静养,世子爷象这样大发脾气,于病人极其不利。” 姜焕璋阴沉着脸,没接赵大夫的话,孙太医拉了赵大夫一把,“清官难断家务事,世子爷既然说了……” “家务不家务的,咱们是管不着,病人的事,总能说一句吧。世子爷要是象今天这样,天天一通脾气,你们府上大奶奶的后事,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赵大夫说完,冲姜焕璋猛甩了一袖子,背着手昂然走了。 “大奶奶这病,确实挺重,世子爷……呵呵,老朽告辞。”孙太医呵呵了两声,拱手告辞。 姜焕璋脸色微白,他是聪明人,两位大夫这样态度,看样子李氏的病又重了这事,不是假的。 正房内外侍立的丫头婆子个个低眉垂眼侍立不动,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姜焕璋站在屋子当中,突然有一种极其尴尬的感觉。 这股尴尬的感觉让姜焕璋的怒气中添了几分邪火,冷哼一声,掀帘进了内室。 内室,李桐背后垫着只圆靠枕,半闭着眼,面白气弱。 姜焕璋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盯着李桐,在他的直觉中,姜府现在、以及以后的一切不顺眼不顺利,全部都是起源于她! “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又不舒服了?”她病着,不管真假,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先问候一句。他问候了,可这句问候,听起来更象是刻薄的讥讽。 李桐睁开眼,慢慢转过眼珠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 “顾家,是你让青书和秋媚去的?” “是。”李桐声音细弱。 “你就让青书和秋媚走这一趟?”李桐的淡漠让姜焕璋的怒火又开始往上窜。 “那让谁去?”李桐这回连眼皮也没抬。 姜焕璋眼睛一点点眯起,盯着李桐,“我告诉你,你给爷听好了!顾氏,爷是纳定了的!你那些刁钻恶毒,还是收一收,记好,绥宁伯府不是你们李家!” 姜焕璋说完,拂袖扬长而去。 等他走远了,李桐慢慢吐了口气,露出满脸疲倦,这样一只骄傲自大的蠢货,她竟然痴心恋了几十年,为了讨他的欢心,把所有的一切,甚至她这条命,都奉送到他面前…… 从前他多么精明智慧,多么潇洒倜傥,多么人中龙凤…… 现在,他的精明,他的智慧,都到哪儿去了?从前,大约也不是他精明智慧,是自己猪油蒙了心,烂了鼻子瞎了眼…… 姜焕璋从清晖院出来,一眼又看到二门内被他吼了一个滚字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看到他,就开始瑟瑟发抖,老远就冲他曲膝叫道:“世子爷,夫人让您一回来就赶紧过去,夫人……” 姜焕璋不等她说完,转身就走,这小丫头抖的让他多看一眼都火冒三丈。 陈夫人上房,姜大娘子和姜二娘子也在。一看到儿子,陈夫人刚刚收起的眼泪又涌出来。 “玉哥儿,你可回来了,阿娘这心里……”陈夫人抓着胸口,仿佛手一松,她就活不成了。“你跟他说,我气的……这心口痛的……”陈夫人示意吴嬷嬷。 姜大娘子还好,姜二娘子兴奋的一阵接一阵的打哆嗦,看看大哥,再看看吴嬷嬷,恨不能拖过吴嬷嬷,一巴掌把所有的话都打出来,然后就可以直接看大哥大发脾气惩处那个无比招人恨的嫂子,再把她那库房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她和姐姐一人分一半! “是这么回事。”吴嬷嬷拿出首席管事的风度,“眼看就是汛期,昨儿个夫人说,把咱们府上各个库房都细细查看一遍,要是有不结实的地方,赶紧让人来修好,免得雨水一淋,霉坏了东西。” 略过昨天晚上万婆子偷运十几车银子出府这事,吴嬷嬷是经过认真思考衡量的。(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六章 顽固的旧日印象3 万婆子一句话,就运了十几车东西,大摇大摆的出了府,这事追究起来,再怎么着,她这个总管事嬷嬷一个管理不善是逃不掉的,就算她能脱出身,堂妹这个角门管事也脱不开干系,世子爷可不象夫人这么好交待,而且,世子爷最近脾气大得很,这事,不提最好。 要是姓万的说了从角门运东西出府这事,她交待过堂妹了,就咬死说没看到,是姓万的瞒着所有人偷运出去的。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真撕扯起来,她可不怕姓万的,就是大奶奶,她也不怕,世子爷可不是一般的不待见大奶奶,这一条,她看的清清楚楚! “大奶奶病着,婢子想这样的小事,用不着去搅扰大奶奶,就让人跟陪房万嬷嬷说了,谁知道,先是说万嬷嬷出去了,又说万嬷嬷手里没钥匙,钥匙在大奶奶那里,大奶奶病着,说了谁也不许打扰,我就回来跟夫人禀报了。” 陈夫人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吴嬷嬷她是信得过的。 “夫人心疼大奶奶,不肯让婢子们打扰大奶奶,可大奶奶那嫁妆库房真要是漏了,淋坏了大奶奶的嫁妆,就怕亲家太太又要说难听话,夫人思来想去,就吩咐婢子,先想办法把锁开了,回头等万嬷嬷回来,或是大奶奶好些,重新再换把锁,婢子就叫了大奶奶的几个陪房,一起开了库房门。” 吴嬷嬷总算说到最最重点了,姜二娘子激动的坐不住,堆了一地的赤金首饰珠宝玉器,摊了一地的绫罗绸缎,到处都是金银珠宝,到处都是! 这个情形,想一想就让她激动的两眼放光,当时她要是在就好了…… “谁知道库房门一开,里面乱的……”吴嬷嬷一脸痛惜的摇着头,“正对着门的十几个箱子全都空了,扔的乱七八糟,绫罗铺了一地,到处都是,还有那些赤金首饰、珠玉摆件,全在地上乱成一堆,世子爷,婢子见识少,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库房,婢子当时……” 吴嬷嬷重重一声叹息,“当时婢子就想,大奶奶连自己的嫁妆库房都打理成这样,往后主持中馈,咱们府上得乱成什么样儿?” 姜焕璋一只眉梢挑起,看向吴嬷嬷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味儿。 李氏能称得上长处的地方几乎没有,可她整理东西的本事却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他进库房的次数极少,可库房里整齐干净到能让人心旷神怡、甚至想赋诗一首的,大约也只有李氏打理的库房了。 他掌管工部时,借鉴过李氏库房摆放的章程和方法,当初整理工部库房,李氏还挑了几个婆子过去给他用,后来,吕丞相看过他整理的库房,赞不绝口,还专门写了份折子递上去,和皇上夸赞他理事之能。 李氏的库房零乱不堪?这简直是个笑话儿。 “婢子刚开了库房门,万嬷嬷就到了,指着婢子鼻子,说婢子这是要抄检她家姑奶奶的嫁妆,婢子说是奉了夫人的吩咐,万嬷嬷根本就不把夫人放眼里,只跳脚撒泼,说什么咱们姜家欺负她们姑奶奶,抄检她家姑奶奶的嫁妆,还说咱们府上要偷要抢她家姑奶奶的嫁妆,她骂婢子也就算了,这样污蔑咱们府上,婢子不敢不应,也不用怎么查,一眼就看到了,大奶奶陪嫁进来的三十万两压箱银子,竟然一分也没有了,就剩下十几个空箱子。” 陈夫人的哭声高上去了,姜大娘子也激动了,紧盯着她哥,大奶奶偷了三十万银子!三十万两! “我一问压箱银子的事,万嬷嬷就心虚的不敢看我,吱吱唔唔说是大奶奶的吩咐。她把这事支到大奶奶头上,婢子一个下人,哪还敢多问?只好回来禀报了夫人。” 吴嬷嬷又叹了口气,“夫人就打发人过去问大奶奶是怎么回事,大奶奶说,压箱银子是她用的,问她用哪儿去了,她就闭上眼睛装死,唉,世子爷您瞧瞧这事!这叫什么事!” “你怂勇阿娘抄检了大奶奶的嫁妆,想干什么?大奶奶的嫁妆,是你能伸手的?”姜焕璋从进了府到现在,心情就没好过,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 姜焕璋这话,太让吴嬷嬷意外了,一脸愕然,竟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抄检大奶奶的嫁妆?”姜焕璋轻轻错着牙,往前逼了一步,又问了一遍。 吴嬷嬷这下反应过来了,张惶的看向陈夫人,陈夫人不哭了,眨巴着眼,一脸的愣忡茫然,她懵的相当彻底。 吴嬷嬷哪敢指她,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爷,您这话,您让老奴……世子爷,老奴打小儿起就在夫人身边侍候,侍候夫人,侍候世子爷,您这话从何说起?就是借老奴几个胆儿,也不敢抄检大奶奶的东西,就是夫人……夫人书香门第出身,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世子爷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说老奴抄检大奶奶的嫁妆?世子爷……” “爷我长着眼睛呢!”姜焕璋回来这些天,身边的人,这个家,每一眼都让他恨的牙痒闷的吐血。这个家,怎么处处都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家里,多好,从前的姜家,从来没让他烦心过。 哪儿和从前不一样了?好象就是李氏伤的很重,这一条,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记得的,她是伤过,可也就两天……最多两天,她就好了,这一次,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了,听赵大夫那话,李氏确实病的不轻,难道不是装病? 姜焕璋越想心情越烦躁,目光冷冷的扫过整间屋子,扫向姜婉和姜宁。 对上姜焕璋冷厉的目光下,姜婉还能撑一撑,姜宁却瞬间崩溃,“不是我!是阿娘……不是不是,不是阿娘,是吴嬷嬷!就是她,她说的!大嫂有那么多绫罗往地上扔,还不如拿来给我和姐姐做衣服,我没想要,是吴嬷嬷说的。” 吴嬷嬷眼前一晕,只恨不能一脚将二娘子那张蠢脸踹个稀烂。(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七章 顽固的旧日印象4 明明是她缠着夫人要拿大奶奶的绫罗做衣服,要分大奶奶的金银珠玉,‘她又用不了……’ “玉哥儿,这事怎么能怪吴嬷嬷?三十万银子,她连说都不说一声,咱们跟她们李家这种商户结亲,不就是……”陈夫人羞涩的含糊了一句,“要不是她有这份嫁妆,咱们怎么能跟商户家结亲?就因为这个,她这嫁妆,就不能跟别人的嫁妆一样,这不能算是她的嫁妆,那是咱们家的东西。。” 姜焕璋冷着脸,好一会儿才冷声道:“银子的事,她跟我说了,你不用多管,结亲的事,以后也不要再提,总提它干什么?” 姜焕璋又一阵烦躁,阿娘过世的早,他完全不记得她曾经这样夹缠不清糊涂无知过。 “看在阿娘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你。”姜焕璋盯着吴嬷嬷,“再敢怂恿阿娘生出这样的事,爷就把你一家子发去做苦力!” 吴嬷嬷连连磕头,一声不敢吭。 “你明天去一趟顾家,这两天就把顾氏抬进门。”姜焕璋决定快刀斩乱麻,赶紧把顾氏抬进府,这府里得有个象顾氏这样的人好好主持打理,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以赴做好外面的大事,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是。”吴嬷嬷心里一松,不等陈夫人发话,急忙应承,世子爷肯让她办这件大事,刚才那事,那就不算事。 姜焕璋从正院出来,走了几步,想着顾大爷,皱起了眉头,顾大爷是没出息,可他不记得顾大爷跟他开口要过银子,这中间必有什么缘故,幸好是青书走的这一趟,青书老实忠厚,和顾氏早就真心交好,因为这个情份,顾氏照顾了她一辈子,她待顾氏恭敬亲近…… 嗯,这事真相如何,问问青书就知道了。 姜焕璋进了自己的院子,进到垂花门里才想起来,从今天起,青书就是姨娘了,既是姨娘,就得有自己的住处,不能再在他院子里当值做大丫头。 “青书搬出去没有?”姜焕璋停步,招手叫了个小丫头问道。 “回大爷,午后就搬到怡蓉院了,挑了明巧跟过去侍候。”小丫头殷勤非常,上头有了空缺,就有了机会,只要能让爷喜欢,这个巧宗儿就是她的了! “婢子带爷过去?还是婢子去请青书姨娘过来?” “不用。”姜焕璋转身往外走。 怡蓉院离他的谷兰院最近。院子后面是一大片梅林,清雅非常,从前是顾氏刚进府时的住处,后来顾氏生了大哥儿,院子就太小了,他想给顾氏换个大院子,可顾氏爱那片梅林,舍不得搬,他就让人把那片梅林圈进去,往前又加盖了两进院落…… 青书怎么挑了怡蓉院?是她自己挑的?还是李氏指给她的? 怡蓉院里,青书送走秋媚和春妍,刚刚坐下来喝了杯茶,听到动静,急忙迎出来,见是姜焕璋,顿时惊喜非常,脸上红扑扑的一层酒晕,显的比平时妩媚了许多。姜焕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他对她白白胖胖,一脸喜气的忠厚模样印象太深刻,以至于回来到现在,就算看到她青春纤瘦的样子,他还是不自觉的把这个她替换成那个白胖的中年妇人。可这会儿,她脸颊飞红,眼波流淌,一股子清甜的酒味儿似有似无的飘来,姜焕璋心里一热,那个白胖的中年妇人不见了,眼前的青书,青春妩媚,散发着动人的魅力。 也许是因为酒意,也许是因为姜焕璋灼热的目光,青书添了几分羞涩慌乱,一边曲膝,一边笑道:“爷怎么……正要过去侍候爷洗漱,中午酒多了……” 没等她说完,姜焕璋伸手拉起她揽在怀里,“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酒多难道不是应该的?” 青书被姜焕璋就这么在院门口搂在怀里,羞涩之余,满怀喜悦,今天大喜当姨娘的,可不只她一个,爷来了她这里,还这样给她脸面! “带我进去瞧瞧。”姜焕璋突然改了主意,这怡蓉院,青书住就住了,一进的院子,原本就有点小,顾氏进门,让她住清月院, 清月院和清晖院一样,也是三进院子,他既然要抬举顾氏理家主事,这住处,自然也应该和李氏比肩平齐。 姜焕璋搂着青书进了屋,温存了一回,净了手,接过茶,抿了口茶问道:“你今天去顾家了?” “嗯。”青书紧挨着姜焕璋坐下,给他捏着胳膊,脸上虽然还是绯红一片,浑身上下的机灵警醒却全部触发,连寒毛都竖起来了。 午后的庆贺宴一了,她就叫了秋媚,秋媚又叫了春妍,在她这间小院里又喝了几杯,几杯洒后,三个人就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同盟,就某些事达成了共识。 在绥宁伯府这样的人家,她们三个做到妾就顶到天了。 爷才二十出头,不可能没有妻。现在这个大奶奶出身低,手里有的是银子,为人大度大方。头一条,现在就让她们生孩子,这一样,这京城差不多的人家里,十个有九个半是不肯的。再说,大爷对大奶奶没什么情份,这一条最让青书满意。 这样的大奶奶,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是今天午后,她和秋媚、春妍三人达成的头一个共识。 至于第二个共识,就是那位顾大娘子! 顾大娘子家里再穷,也是曾经的书香鼎食之家,最重要的,她阿娘和陈夫人是嫡嫡亲亲的亲姐妹,她这个妾,从进门起,就比她们三个高贵了不知道多少。 大爷对顾大娘子那份心,秋媚和春妍不知道,她却一清二楚。 有这样的身份,大爷又对她早有了情意,这样一个贵妾进了门,大爷得宠成什么样儿?她又会得势得意成什么样儿?真是不敢想! 大奶奶无所谓,身份在那儿呢,可她们三个呢?这日子还怎么过? 这位顾娘子,能不让她进门最好,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进门前,无论如何也得在爷这里埋下后手,埋的越多越好,等她进了门,她们三个再找机会,在爷面前一点点揭穿她的真面目时,有了这些后手,也就容易的多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八章 头号敌人 “大奶奶备了厚礼。”顿了顿,青书解释了句,“大奶奶说,就算以后顾娘子进了门,就冲顾家太太是咱们夫人嫡亲的姐妹这一条,顾家也是要当亲戚走动的。” “嗯。”姜焕璋轻轻‘嗯’了一声,她确实是拿顾家当正经亲戚走动的,这一条她做的不错,大度知礼。 “我和秋媚到了顾家,我还没说完,陈太太就哭起来,哭的……我心里难过的不行。”青书脸靠在姜焕璋肩上,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呀。”姜焕璋带着几分宠溺,抬手抚着青书的脸颊。 “好在顾家大爷在,顾家大爷很生气,说要抬大娘子也行,就算不是正妻,也得当娶妻一样走礼数,三媒六聘都得走一遍才行,娶正妻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了。” 青书抬起头,有几分紧张的看着姜焕璋,姜焕璋神情有些黯淡,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这也应该,顾家虽然败落,傲骨还在。” 青书心里一片冰凉,下意识的用帕子掩着嘴,干笑道:“是啊,可不是这个理儿,后来。”青书停顿了下,“后来,陈太太一直哭,哭的厉害,说二爷的蛋羹没吃好什么的。再后来,顾家大爷就开始看我和秋媚的穿戴,”青书飞快的理着思路,开始转方向,“说我和秋媚穿的齐整,一身全是值钱的首饰,还说,说爷娶了亲就抖起来了,还说什么爷收了李家这一注无主的大财,总得分点给顾家,说爷想要抬大娘子,就得好好破费破费……” 青书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盯着姜焕璋的脸色,见他脸色变了,心里稍稍安定,看样子,这个路子是对的,那就照着这个路数往下说! “陈太太哭的厉害,顾家大爷就生气了,训斥陈太太,说大娘子一文钱的嫁妆都没有,根本嫁不出去,能给爷做妾,是大娘子烧了高香了。一开始,顾家大爷说,让咱们现拿一万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姜焕璋一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青书的忠厚老实,他看了一辈子,她不会乱说,顾家大爷……是了,从前他惹的那些事,现在回头细想想,这人品上确实很让人怀疑。 “你接着说。”见青书不说话了,姜焕璋轻轻拍了拍她,“别怕,顾家大爷是顾家大爷,顾氏是顾氏,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是。”青书陪出一脸笑,心里却恨不能把顾氏挠出一脸血,顺便再挠大爷几爪子。 “后来,秋媚说,大娘子是书香世家出身,到了咱们府上,就算做妾,大爷和大奶奶也绝不会委屈了大娘子。” 姜焕璋点头,看样子秋媚也是个懂事的。 “顾家大爷就说,要想抬大娘子,一万现银只够头一笔聘礼,让咱们先把银子送过去,往后还要多少,送了银子之后,等他想好了再回话。” 姜焕璋脸色铁青。这是看他待顾氏好,坐地起价了! “回到府里,我和秋媚就跟大奶奶禀报了,大奶奶说,这事得禀给大爷作主,大奶奶说,银子倒是小事,就怕给了银子,还要惹出闲话。” 青书看着姜焕璋那张铁青的脸,心情愉快非常。 “嗯。”姜焕璋心里一阵烦躁。 要搁从前,这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打发个管事走一趟而已。可如今,打发谁走这一趟?这会儿,他手里哪有能办这事的人? 回来这些天,最让他不习惯,甚至无法忍受的,就是他身边一个趁手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没有手脚,甚至连牙齿都没有的猛兽,一只苍蝇在眼前飞,都没有手脚、没有爪牙替他打落。 要是从前,这样的小事,他只要吩咐一声宁海…… 宁海现在在哪里?姜焕璋烦躁的敲着额头。 宁海跟在他身边……有二十年吧?好象不止,他记不清楚宁海是从哪一年开始跟在他身边的了,宁海应该不是姜家的家生子儿,姜家没有姓宁的仆从,宁海是从哪儿来的? 姜焕璋脑海里一片茫然。 还有文二爷,在投靠他之前,文二爷在哪里?投靠他之前,文二爷到底在不在京城?要是不在京城,那他老家在哪里? 也许不是他现在想不起来,而是,当初他就不知道,这是细务,那时候,他身边有的是人替他打理这些细务,作为副相,他没功夫理会这样的琐事…… 可他现在极其需要他!急到简直没办法等到他来投靠他那天。 他已经找了他七八天了,他记得他常去刘好手店里喝茶汤,他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刘好手家的茶汤,天下第一,可刘好手店里,从掌柜到伙计,他问遍了,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姜焕璋想的出神,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头一次见到文二爷的情形。 那时候他刚从河北赈灾回来。 那是他头一回作为上官,独自统领差使,户部难为他,地方官处处给他设陷阱,他从来没有历练过地方政务,吃了大亏,他的手…… 姜焕璋看着总是下意识轮转个不停的手指,就算再次回来,这也早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 那天,他在凌云楼喝闷酒,文二爷跛着脚过来,三两句话,就把他的处境点的一清二楚,他当天就把他带回府里,从此他就跟在他身边,多少大风大浪,都是他陪着他一起过来的。 当初,他极力主张他站队太子一系,因为这个,和他大吵了好几回,甚至威胁他要离开他回乡种田…… 是他晕了头,只想着太子和大哥儿不够亲近,只看到皇上独宠赵贵妃,无比宠爱赵贵妃生的六皇子……他晕了头,忘了秦皇后和她那两个兄长的狠厉…… 姜焕璋想着那晚的血腥,那满城飘荡,浓到让人透不过气的血腥……在绥宁王府同样血流成河前,他不得不做了那样的决断…… “爷?”青书看着痛苦的脸都扭曲起来的姜焕璋,吓的心里乱跳。 “我没事!”姜焕璋用力揉了下脸。 这一回,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必定不会再有那样的事,这一回,姜家必定富贵绵长,代代不绝,他的孩子,他最爱的长子,必定青出于蓝,荣华富贵…… “我明天再来看你。”姜焕璋站起来往外走,青书急忙跟上,“我侍候爷歇下再回来……” “不用,我到后园里走走再回去,你有酒了,先歇下吧。”姜焕璋摆了摆手,起身出去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三十九章 秋媚的过往 秋媚从青书院子里出来,先回去沐浴换了衣服,听说姜焕璋去了青书院里,拿了把团扇说要逛逛,出来兜了个圈子,进了清晖院。 李桐刚吃了药,见秋媚进来,示意水莲往她身后加个靠枕。 秋媚扫了眼屋里,见水莲已经屏退了众小丫头,只有她和绿梅侍候,放心的坐到李桐床前脚塌上,低声道:“都让姑娘说着了,青书一提顾娘子,恨不能咬她几口,她对姑娘倒没什么,反倒说了姑娘不少好话,我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李桐轻轻‘嗯’了一声。 从前那些年,青书和顾娘子你来我往,暗地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招,青书曾经怀过一个男胎,就是折在了顾娘子手里,顾娘子后来不能再生育,青书也脱不开干系。当年,她冷眼看着两人明面上你谦我和、姐姐妹妹亲热无比,暗地里却斗的死去活来,她在中间拨过火,但更多的,是在姜焕璋、以及众人面前,替两人瞒下了她能瞒下的所有的事。 姜焕璋自诩治家有方,妻妾众多却亲如姐妹。她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你死我活,他会难过的,她怎么舍得他难过呢…… 而且,从前她总以为,妾侍们的争斗,就意味着是她没理好家,在姜焕璋心目中留下她没能给他理好家的印象,是那时候的她最不愿意的事。 她掩下了妾侍们之间几乎所有的不好的事。 在他心目中,大概,他的后宅,他那些美人儿之间,自始至终都是极其美好祥和的吧。 “姑娘提点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她跟顾娘子哪来那么大的仇?”秋媚发了句感慨。 李桐嘴角挑出丝丝冷笑,争宠争到仇深似海,她看的太多了。 “都没用我说什么,是青书先提出来的,说不能让顾娘子进府,后来,她自己又说,大爷对顾娘子早就动了心了,顾娘子又是个不要脸的,说不定早就成了好事儿了,不让她进府怕拦不住。” 李桐点头,顾娘子进府这件事,谁都拦不住。 “青书酒量不错,一个劲儿的灌我和春妍,大概是想把我和春妍灌醉了听实话,喝了几杯,我就装酒多了,春妍是真有点多了,她没心眼,不等青书问,就把那点小心思兜底说了个干净,姑娘知道她的心思,就是想多生几个儿子。” 秋媚嘴角往下,一脸鄙夷。 “青书就说,顾娘子再怎么着也是书香门第的嫡长女,又是夫人嫡亲的外甥女儿,进了府,这身份地步儿,也就比姑娘差一点点,大爷又不待见姑娘……” 秋媚的话戛然而止,尴尬的看着李桐。 李桐露出微笑,“这是实情,大家都知道。” 秋媚舒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就实话直说,不避讳了。青书说,要是顾娘子一进门就怀上,生出个庶长子,那在这府里,就是第三第四的尊贵了,说不定姑娘都得退到她后面,青书说顾娘子那个人不要脸不说,还心狠手辣,从来不给别人留活路,到时候,她也罢,我们也好,统统没有活路。” 李桐眼睛微眯,从前有她镇着,顾氏没有机会不给别人留活路,如果有机会,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我反正是她说什么,我就奉承什么,春妍是真吓着了,从进了府,她就紧跟着我,我说我就跟着青书姐姐,以后万事听她调遣,她也跟着说,青书看样子挺得意,说顾娘子进府这事拦不住,可也不能让她顺顺当当的进来,顾家大爷不是张口就是一万银子么,这事,得好好闹一闹,青书说,夫人和大爷最讨厌最瞧不起黑眼珠子只盯着白银子的人,说要借着这件事,让大爷看看清楚,顾家一窝子都是两只眼睛只盯着白银子、一点脸不要的东西,特别是顾娘子,她进府的时候,要想办法把她那张皮扒干净再让她进来。” 秋媚撇着嘴,“她这话倒没说错,顾家那一窝子,就没见过那么没规矩不要脸的!我就装傻,跟她说,我是个傻子,反正我就听她的,她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春妍也跟着我这么说,青书说,让我们先按兵别动,她先探探大爷的意思,刚才我来的时候,听说大爷到青书院里去了。” “嗯,”李桐满意的看着秋媚,“你做的好。咱们典当行的宁大朝奉,老家也是湖州的,正巧,他们家和你表哥周书吟如今落脚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宁大朝奉的父亲,从前也是咱们典当行的大朝奉,现如今在家荣养,我准备把照顾你表哥的事,托付给宁老爷子。” 秋媚听的两只眼睛莹莹闪亮。 “你真不准备让你表哥知道是你在照应他?真要把这份人情都放到宁老爷子身上?”李桐看着秋媚,郑重再问。 秋媚的事,她前一阵子才听万嬷嬷说了。 秋媚四岁那年,生母一场病死了,她爹很快就续娶了一个,后娘进门,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不是打就是骂,天天罚她蹲墙角不许吃饭,她爹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理会,总之不管不问,后娘进门不到半年,秋媚瘦成了骨头架子,实在熬不住,一天半夜逃了,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逃到了二姨母家。 二姨母那时候刚刚守了寡,带着独养儿子周书吟,靠着一手好针线,日子还过得去,就收留了她,把她当女儿一样疼。 她跟着二姨母长到十五岁,二姨母先是眼睛看不见东西,接着就病倒了,家里就只靠着秋媚做针线挣点钱,可秋媚性子跳脱,学了将近十年针线,也只学了个皮毛,她那针线跟她二姨母差的太远,根本卖不出价。再加上二姨母要治病吃药,花钱比平时翻了个倍,挣钱的却没了,没过半年,家里能卖的就都卖光了,周书吟瞒着她们两个辞了学,偷偷去给人家扛活,没出过力的人,第三趟就闪了腰,被人用一块门板抬了回来。(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章 秋媚的建议 雪上加霜,秋媚急的眼睛都红了,一条街挨门求人,能求的人都求遍了,甚至跑到父亲家,却被后娘一盆洗脚水泼了出来。 走投无路之下,秋媚跪在街头,头插草标自卖自身,正好被万嬷嬷撞见,禀了张太太,张太太让万嬷嬷买下她,给了银子却又放她回去,让她侍候二姨母和表哥病好了再来。 表哥周书吟的腰很快就好了,二姨母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拖了三四个月,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张太太让人帮她和表哥张罗完二姨母的丧事,表哥扶棺启程回祖籍湖州,秋媚进了李家,又随李桐陪嫁进了绥宁伯府。 “要是让他知道……何苦呢。”秋媚声音一哽,“当初我卖身,表哥知道时,一个劲儿的拿头往墙上撞,说自己没本事……” 秋媚眼泪哗的流下来,“如今我……过的挺好,多好!何苦再让他难过?只要他好,他过的好,我就……还有什么不好的?” “那好,你放心。”李桐看着秋媚眼里那份心如死灰,她见过这样的绝望,见过好多次。她爱表哥,大约表哥也是爱她的,她和表哥,却此生无望。 “姑娘,您能不能给宁老爷子捎个话,如果,我是说……要是能的话,让宁老爷子劝劝表哥,现在别急着成亲,等他考上……至少考出个秀才再议亲,男人家,三十、四十再娶媳妇都不晚,先立业后成家,表哥至少考出个秀才,才能结到好亲。 姑娘不知道,读书考秀才举人,简直就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如今有姑娘这份大恩典,我能供他念书,可他要是再成个家,媳妇孩子一堆,怎么养?他要是自己养家,肯定得耽误念书,要是让我养,我算计过不知道多少回,我只能供一样,要么替他养媳妇孩子,要么供他念书,可不管供哪一样,他都没法念书……” 水莲和绿梅瞪着掰着手指头算计的秋媚,几句话的功夫,这秋媚就生生把刚才悲伤凄凉的气氛,掰着手指头算计成了啼笑皆非。 “好。”李桐带着丝无奈的笑,答应的非常干脆。 “姑娘的大恩大德……”秋媚站起来,插烛般跪下去。 “不用这样,是你帮了我。”李桐眼帘微垂,“原本,你和你表哥,多好的一对儿。” “姑娘可别这么说!”秋媚脸上一红,急忙摆手,“我知道好歹!太太给了身价银子,又放我回去侍候二姨和表哥,一去就是三四个月,二姨能安心往生,表哥能好好儿的,都是太太的恩典,就算身价银子,我这样的,太太一出手就是四百两,我知道自己,长的是比别人好看,也就这一条长处,别的,论针线针线不行,论厨艺不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要论侍候人,别的不说,走路都走不好,一落步咕咚震天响,满屋子都是我的脚步声,我就是个空壳子,卖到别家,能给二百两就不错了。” 秋媚说的又急又快,几乎就是一口气,水莲睁大眼睛看着她惊叹道:“秋媚,你喘口气不行么,我替你憋得慌!” “我有点……酒上头。”秋媚被水莲惊叹的有些不好意思,“当这陪床丫头,是我自己去跟万嬷嬷说的,姑娘问问万嬷嬷就知道了,我就长得好这一条长处,也就能给姑娘当个陪床丫头使唤。姑娘跟太太一样,待人好到没话说,不瞒姑娘说,我这心里头替姑娘憋着股子气,姑娘和太太哪一点待他们姜家不好?看看他们怎么待姑娘的?姑娘进门才几天?先是这事。” 秋媚指了指李桐的额头,“接着纳了青书,还有我和春妍,现在又要纳顾娘子,这还是个人吗?从前我看他人模狗样的……” 水莲用力咳了一声,秋媚舌头打了个转,“我二姨从前常说,这男人要不是个东西,那就真不是个东西!” 这回连绿梅也咳上了。 “你们俩喝口茶顺顺喉咙,咱们几个关着门说闲话,哪来的那么多讲究。”李桐看向秋媚,“在外面可不能这么说话,这府里可不比咱们家。” “姑娘放心,我知道。” 秋媚的二姨是个洒脱性子,秋媚本来就性子跳脱,跟着二姨这十来年,无拘无束的长大,这会儿见李桐这样态度,顿时眉动眼亮,一片生气灵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姑娘,姑爷真不是个东西,您得防着点儿,男人要坏,可比女人坏多了!” “秋媚!”水莲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秋媚肩膀上。 “我知道。”李桐缓缓吐了口气,将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悔痛慢慢吐出来,秋媚都能看的这样明白,她却搭上几十年,才明白过来。 “有时候,睡到半夜,我就在那儿睁着大眼睛想,我要是姑娘,该怎么办?”秋媚对水莲那一巴掌浑不在意,她是打定了主意连命都卖给姑娘的,这几句话算什么! “想出来了?”李桐笑看着她。 “没有。”秋媚答的干脆,“要是穷人家,大不了痛痛快快打一架,一拍两散,再找人家再嫁,可姜家这样的,有爵位的人家,又是礼法又是国法,唉!”秋媚重重叹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出办法。 “你这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水莲忍无可忍,这回一巴掌拍在了秋媚头上,“姑娘刚嫁过来,有点难处也是人之常情,不就是小姑子难处,多了几个姨娘?有什么大不了的?” 秋媚斜着水莲,翻了个白眼,她不能忍的,是姑爷待姑娘的态度,这样的男人,要他干什么? “好了,”李桐一脸笑,“秋媚回去歇下吧,今天辛苦你了。” 秋媚曲膝告了退,走了两步,突然转身,眼睛里闪着亮亮的贼光,看着李桐突兀道:“姑娘,我对姑娘……姑娘肯定知道,我什么都能替姑娘做,杀人放火,什么都行!我心甘情愿!姑娘,太太一个人,一辈子也过得很好!”(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一章 孤注一掷1 李桐愕然,随即反应过来,眼角湿润,“我知道了,我懂你的意思,放心,没到那一步。” 秋媚脸上乍红又白,象是被自己吓着了,提着裙子,仓惶而逃。 李桐看了看蹙着眉一脸不解的水莲,再调转目光看向绿梅,绿梅脸色苍白,满脸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惧。 李桐一根眉梢忍不住往上挑起又落下,从前她怎么没发现绿梅竟然如此聪慧难得呢? 从前她被鬼迷住了心窍,两只眼睛是瞎的。 李桐睡下,水莲和绿梅出来,水莲将绿梅拉进自己屋里,“秋媚走时说那话,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听明白没有?” 绿梅示意水莲推开窗户,自己跑去推开门,四下看了一遍,这才俯到水莲耳边,声音低的水莲将将能听到,“杀人放火,又说太太一个人一辈子也过得很好,这还不明白,她是说她愿意替姑娘杀了……” 绿梅没敢说出姜焕璋的名字,不用她说,水莲也明白了,吓的脚一软,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姑娘说……姑娘说……” 水莲不笨,她只是性子端方,在那些阴暗诡诈的事上总是反应慢一线,绿梅一挑明,她就全明白了。 “是啊,姑娘说没到那一步,可要是到了呢……”绿梅蹲在水莲面前,双手托着腮,一脸愁容的看着水莲,水莲刚要站起来,脚一软,又坐回去了。 玉墨一去不回,顾娘子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纷乱如麻,想到了无数的可能,想的越深越多,越觉得凶多吉少,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大哥,又恨阿娘怎么能糊涂成这样! 姜家的银子都在李氏手里,这会儿,表哥要用银子,只能向李氏伸手,别说一万银子,就是一千,一百,那李氏肯拿出来给顾家?她肯让她进府? 不可能! 顾娘子握着胸口,只觉得胸口闷的透不过气。 她得罪了姨母,姨母那句‘寡廉鲜耻之人不能进我姜家门’,好几回让她从梦中吓醒,姨母不肯让她进门,李氏必定不愿意她进门,她能靠的,只有表哥,可表哥,刚刚收了四个狐狸精一样的美人儿…… 顾娘子心里油煎火烤一般,男人,哪有能靠得住的?有了新的,就把旧的丟开了…… 日头往西斜下来,天很快就要黑了,玉墨还没回来。 顾娘子站在屋门口,手指甲深深掐进门框里,她不能再等,不能这么坐着干等,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娘子深吸了口气,一脚踏进房门,如同悍然赴死的囚徒,一阵风般直奔上房。 陈太太怀里抱着小儿子,愣愣忡忡的看着大女儿,她说什么?她要干什么? “阿娘!”顾娘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太太,“请恕女儿不孝,女儿也是被逼无奈,女儿宁给表哥做妾,也不愿意嫁给大哥说的那些老丑之人,阿娘,女儿也是没有办法才……女儿走了!” 顾娘子站起来,走的比来时更快更急,陈太太怀里的顾家二爷从陈太太怀里仰起头,看着他娘,一脸的兴奋,“娘,娘!大姐跑了,去做妾!妾是什么?” “芳泽,芳泽你回来!芳泽!”陈太太总算反应过来,坐在炕上,抱着小儿子,扬着脖子一声接一声的叫。 顾娘子一口气跑回去,关了门,急急忙忙的收拾东西,能拿的都得拿走,她能拿来傍身的东西……哪有什么东西呢? 顾娘子将严严实实藏在床里面的一只赤金镯子,这是张太太头一回见她时,给的见面礼,一对赤金耳坠,这是她有一回陪陈夫人到永安伯府相看赵六娘子,永安伯夫人给的见面礼,还有一根金嵌玉簪,这是李氏嫁过来隔天认亲时,给她的见面礼。 这是她所有的私房,从前她也收到过一件两件的见面礼,那时候她小,没心眼,都被大哥拿走了。 顾娘子贴身收好这三件贵重物件,打开衣箱,将里面薄薄堆着的三两件衣服拿出来,看着磨的发白将破的几件旧衣服,犹豫了下,还是包了起来,宁可拿走放着不穿,也不能让芳汀她们拿去糟蹋! 最多小半刻钟,顾娘子就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袱走到屋门口,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抬脚跨出门,头也不回的直奔后角门。 刚要转上往后角门的路,一抬眼,却看到大哥脚步虚飘、醉熏熏晃过来。顾娘子吓的心跳都要停了,急忙闪身躲在丛花树后,屏着气,一直看着大哥走两步退一步,晃晃悠悠走的看不见了,才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站起来,蹲的太久,腿麻的差点摔倒在地上,弯腰揉着腿,打量着四周,天快黑了,不如等一等,等天黑透了,再悄悄出去,省得被人看见了不好。 顾娘子打定了主意,挪到旁边破败的暖阁里,蹲在暖阁门里,心急如焚的等着天黑下来。 一个时辰后,绥宁伯府。 大姚嫂子沿着树影墙角,一路跑的飞快,寻到万嬷嬷,一把把她扯出来,“万嫂子,顾家大娘子在后角门呢!” “什么?”万嬷嬷惊着了,从姑娘嫁过来,她这两个月见到的稀奇事,比过去十年都多! “让我喘口气!”大姚嫂子用力拍了几下胸口,“后角门的老孙嫂子,我跟你说过。” “想让儿子到咱们铺子上当学徒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巧得很,今天她跟吴婆子当值,吴婆子,你也知道的,回回都是过来晃一趟就回去了,后角门就她一个人,她正准备关门睡觉,顾大娘子,拎着只小包袱,跑的头发都散了,说来找世子爷,吴婆子说她一看顾娘子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哄着她在门房里等着,又锁了门,赶紧过来找我了,怎么办?这事?” 大姚嫂子两眼放光,开始往上捋袖子。 “这事,”万嬷嬷眼睛微眯又松开,“跟老孙嫂子说,让她悄悄把顾娘子带进爷院子里,嘱咐好她,路上千万别惊动了人,一定要悄悄儿的送进大爷院子里!”(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二章 孤注一掷2 “啊?”大姚嫂子傻眼了,这不是正遂了顾娘子的心意了! “你看看你,你也用点心,你想想,大爷为了她,脸都不要了,连夫人也顶了,要纳顾氏这心,正旺炭儿一样,别说私奔,就是被人当场捉了奸,他都不一定肯放手!你准备把顾氏这炉旺炭往哪儿放?放大奶奶手里?让大奶奶给她擦屁股?” “可不是!”大姚嫂子立刻就明白了,这会儿谁收容了顾娘子,谁就得替顾娘子兜下这深夜私奔的丑事,这事儿,搁在大爷手里最好,他的美人儿,他自己兜起来。 “我这就去!”大姚嫂子转身就要跑,万嬷嬷一把拉住她,“传了话叫你家大姚过来找我,让他快点,越快越好!” “您放心。”大姚嫂子搂着裙子,一阵风跑没影儿了。 万嬷嬷站在屋门口,想了片刻,下了台阶,大步溜星往外走。 就这么让她悄无声息的私奔进来,那也太便宜她了! 顾家大爷今天原本心情好极了,眼看一万银子进帐,也许还不止一万。等这一座小银山到手,他说什么也得到阿萝那座软香楼上坐一坐,就着阿萝的小手儿好好喝几杯。 可这份好心情却在连碰了几个软钉子后,坏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是户破落暗娼,竟然也嫌他没银子,一杯茶就把他干晾到一边儿了,不长眼的东西,等他拿到那座银山,非得用银子砸的她跪在地上舔他的鞋! 顾家大爷找家小铺子喝了几杯闷酒,身边没有美人儿,一个人喝酒,越喝越闷,索性拎了壶酒回来喝,等明天姜家送了那一万银子过来,拿了银子再出门吧。 “大爷!”门房兼长随兼粗使赵大推门进来,连连眨巴着眼,“大爷,就刚刚,巷子口南北货铺子里的老吴,说看到咱们家大娘子抱着一大包东西,跟着个男人,老吴说他没看清那男人是谁,大娘子跟着那男人跑绥宁伯府去了。” “嗯?”顾家大爷皱着眉头,“你说什么?”又呆了呆,毕竟年青,长年浸泡在酒精中的大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你说什么?芳泽跟人跑了?跑姜家去了?” 顾大爷‘呼’的窜起来,撒腿就往顾大娘子住处跑,赵大郎跟在他后面,一脸兴奋,不但能看热闹,还能看看大娘子,大娘子可是美人儿! 顾芳泽屋里没点灯,自然也没人,顾大爷这会儿脑子转的又快又准,一声怒吼,“玉墨呢!贱人!一群贱人!来人,都跟我走!阿爹呢?去叫老爷!芳泽被姜家拐跑了,银子!爷的银子!” 顾大爷快气疯了,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山的、白花花的银子! 姜焕璋一个人在后园里慢慢走着,在清幽的花香中,整理着记忆和思绪。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的细细回忆和整理,他如今就是虎落平阳,不能急,要一件件来,先把从前那些得力膀臂一个一个找回来,把从前那些坏事的蠢货一个一个踢开,把要办的事情排出个轻重缓急,不要急,他今年才二十一岁,他有的是时间,大把的时间,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用着急,只要稳稳的、一步一步的走…… 绥宁伯府门口灯火通明,闹的沸反盈天时,姜焕璋刚刚整理好心绪,神情气爽的往自己院里回去。 走到一半,一串四五只灯笼大呼小叫的围上来。 “大爷在这里!在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大爷!您到哪儿去了?可不好了,出大事了!” …… “吵什么?”姜焕璋一声怒吼,瞪着围了他一圈,简直象抓到贼一样的仆妇丫头,刚刚收拾好、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境,被这些小丫头婆子全无体统的一通乱叫,火气又开始噌噌往上窜。 “大爷,顾家老爷和大爷带了一大帮闲汉,打到咱们府上来了,说您把他们家大娘子拐走了。”一个婆子眼里闪着兴奋,大着胆子禀报。 “什么?”姜焕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氏被人拐走了?姜焕璋只觉得脑子嗡嗡乱响,顾氏被人拐走了?! “顾家大爷是这么说的,说今天午后,大天白亮的,好多人都看到了,顾大娘子被大爷您拐回了咱们府上!”另一个婆子挤上前,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有点变调。 姜焕璋推开婆子,直奔府门口,顾氏被人拐跑了!为他生下姜家下一代栋梁,为他教养出最有色儿子的顾氏,被人拐跑了? 婆子、小丫头们提着灯笼,跟在姜焕璋身后,呼呼啦啦往门口跑。 刚跑过二门,吴嬷嬷一脸怒气迎上来,也顾不得曲膝见礼,迎着姜焕璋道:“大爷,顾家闹上门来了!非说是您把顾大娘子拐回来的。顾娘子明明是自己跑到咱们府上来的!您看看这事,夫人已经气晕过去了,您看看,这也真是,怎么这么不要脸?一天都等不急了?非得连夜跑过来?” 吴嬷嬷越说越气,看那样子,就差泼口大骂一通了。 姜焕璋呆了下,“顾氏来了?在咱们府上?” “是,就刚刚,散着头发,衣服也乱了,鞋子也只穿了一只,跑到后角门,把吴婆子吓坏了,以为她遇上了贼,她那样子,好象后头不知道多少人在追她一样,吴婆子吓坏了,就先把她放进来了,谁知道……她竟然是跟人私奔了!私奔跑咱们府上干什么?” 吴嬷嬷越说越气,从后角门出了十几车银子的事还没抹平,这又出了这么件事,私放顾娘子进来……这又是件大错事! 姜焕璋听说顾氏现在在绥宁伯府,不由长舒了口气。 吴嬷嬷听到这一声舒气,眼珠转了两圈,“世子爷,顾家老爷和大爷在府门口正闹的厉害,非说是您拐走了顾娘子,带了一帮闲汉,七嘴八舌,个个都说亲眼看到的,说那时候天还亮得很呢,他们看的清清楚楚,顾娘子是被您……是被一个高大汉子,一会儿裹在披风里,一会儿露出来,就那么裹在一起,搂成一个人走的,世子爷,这事,可不能由着他们乱说。”(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三章 孤注一掷3 “你说顾氏刚刚进府?”姜焕璋一张脸越绷越紧,从顾家到绥宁伯府,只隔了两条街,若是走的快一点,也就两刻来钟,顾氏体弱脚步慢,半个时辰也该到了,她刚刚进府,现在已经亥初了。 “是!”吴嬷嬷指着老孙嫂子,“是她放顾娘子进来,领到大爷院里的,是刚刚送过去的吧?” “就刚刚!大爷不知道,顾娘子比逃难的还不如,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我以为她半夜三更跑到咱们府上,肯定要到夫人院里去才对,谁知道她两只眼睛发直,非要到大爷院里去不可,说除了大爷,她谁也不要。” 老孙嫂子提着颗心,不动声色的往外推责任,“后角门不敢离人,我是说,顾娘子那么跑过来,万一后头有什么事,怕老吴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可让她一个人进府吧,她那个样子实在吓人,老吴和我都不敢,我说要带她去寻夫人,她就是不肯,那两只眼睛直直的吓人,我就只好先带她到大爷院里了。” 总之,这事儿从头到尾,全是顾娘子的错,连累的大家不得安生。 “姜焕璋!你这只恶棍,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拐走了我妹妹,你给我出来!” 顾家大爷尖利的怒吼声从前面传过来,姜焕璋气的一张脸铁青,他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怎么还堵在门口闹?门房上都是死人哪?还有你们,一个个的,也都是死人?还不赶紧把顾老爷和顾大爷放进来,其余闲汉,一顿棍子打走!”姜焕璋咬牙切齿、字字狠厉。 他对绥宁伯府这些下人的怒气,远远超过上门闹事的顾老爷和顾家大爷。 这要是搁在从前,在他的绥宁王府门前,怎么可能容他们闹起来?还没开口,早就生拖硬劝把顾老爷和顾家大爷拖进来,再把闲汉驱散赶走了。 可现在,他们就这么袖手看着顾家父子在府门口大吵大闹,他们这份用心,不光蠢,更加可诛该杀! 姜焕璋阴冷的目光从几个一脸兴奋的婆子脸上扫过,如果目光能杀人,他的目光已经把她们碎尸万断了! 顾娘子一头扎进姜焕璋的谷兰院,怕人看见,不敢在外间坐着,直奔里屋,刚刚坐下,那一边,青书就得了信儿了。 秋媚比青书知道的还早了一点,秋媚知道,春妍也知道了,很快,满府上下,除了陈夫人和姜婉、姜宁两位小娘子,别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当然,绥宁伯姜伯爷肯定是不会知道的,他从来不管这样的俗事儿,再说,这会儿,他也不在府里,他正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以及几个清雅非常的美人儿,在城外一艘清雅的花船上饮酒吟诗。 青书没等小丫头说完,就气的差点一把揪烂帕子,这个贱人,竟敢就这么冲进大爷屋里去了,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秋媚得了万嬷嬷递的信儿就开始忙,打发人赶紧告诉春妍,再让人去打听了大爷还在逛园子,在屋里急急转了几圈,开箱子拿了一包小金锞子出来,裹上件黑粗布披风,直奔青书的院子。 这事儿,要有什么事儿,那得青书出头才行。 李桐知道的反倒最晚,是万嬷嬷亲自过来的。 “……我想着,顾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堂堂的嫡出大娘子,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跑到这府上,这事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可就更说不清楚了,就让人往顾家大爷那儿透了个话,本来是想看看顾家大爷知不知道这事,谁知道,这顾娘子竟然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儿! 这会儿,顾家大爷和顾老爷已经到了,来的时候就都有了酒,一路走一路骂着来的,引了一群闲汉跟在后头看热闹,这不是大事,姑娘别往心里去,随他们闹去,都是狗咬狗的事。姑娘这病要静养,这不是大事,本来不想跟姑娘说,可我想着,唉!” 万嬷嬷叹了口气,“我不说,就怕姑爷……姑爷真闹过来,姑娘要是一点也不知道,说岔了话,到时候别有什么误会。姑娘放心,就看顾娘子这行事,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可见也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笨人好料理,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再怎么书香,再怎么表妹,做了妾,那就是奴儿,姑娘以后想收拾她,容易得很,姑娘……” 李桐笑意盈盈,“嬷嬷不用劝我,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他们没什么值得咱们计较的。” 万嬷嬷两根眉毛一起抬的老高,摔了这一跤,还真把姑娘摔的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要是从前,听到这样的事,指定就火冒三丈,怎么劝都难劝住。就为她这沉不住气,太太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儿,这嫁了人还不到两个月,摔了一跤,就这么长进了……可这长进,唉! 万嬷嬷想着太太提起姑娘这份长进时,泪水潸然的样子,心里一阵酸苦,照太太的话说,这长进,是血淋淋的长进,太太宁可她不长进,一辈子不长进,她也是。 “外头这些事儿就烦嬷嬷费心了,嬷嬷也别多管,他想纳就纳,想怎么抬举就怎么抬举,顾娘子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别说私逃进府,就算再大十倍的事,不用顾娘子开口,姜焕璋自己就会替顾娘子想出成千上百的理由和无奈,把她开脱出来。随他们去! 嬷嬷,你只管把那些银子,还有替换嫁妆的事赶紧收尾,今天晚上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送回去,正好,趁着顾家这一场吵闹,让人跟秋媚说一声,既然来了,最好赶紧圆房纳了,那是他心尖子上的人,总要热闹热闹,越快越好,越热闹越好,嬷嬷看看,如果赶得及,就明天!” 李桐喘了口气,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嬷嬷,今天午后,姜焕璋又催过一次银票子,看样子,这笔银子,他是一定要拿到手里的,还有,铺子里都安排好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四章 十万银1 李桐这份过于淡漠的态度,让万嬷嬷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虽然不是她的乳母,可她自幼侍候在太太身边,太太生姑娘时,是她头一个从稳婆手里接过来抱着她,她跟在太太身边,和太太一样,一眼眼看着她长大…… “姑娘……”万嬷嬷声音里隐隐透着哽咽,“放心歇着,铺子里安排好了,能调的流水都调出去了,损失几趟货的事,太太让等一等,怕太急了容易让人起疑心,京城藏龙卧虎,聪明人多,凡事欲速则不达。” “好。”李桐看着万嬷嬷,“嬷嬷,夫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在他们姜家人眼里,从姜焕璋到这府里的粗使婆子,个个都觉得我的嫁妆就是该交到他们手上的买路钱,是他们的钱,现在还没交,就已经是大错了。就连我们李家,在姜焕璋眼里,也是一注无主的大财,不强抢豪夺拿过去,简直就是老天不容,嬷嬷,咱们不得不多费心打算一二。” “姑娘别担心,这么些年,想打李家钱财主意的人正经不少,咱们可不怕这个,就是……唉,算了,嬷嬷不说了,姑娘好好歇着,我出去看看,也该闹的差不多了。” 绥宁伯府外,闲汉们已经被驱散了,顾老爷和儿子顾大爷两人,一上首一打横,大喇喇坐在堂上。 顾大爷横眼斜着姜焕璋,“姓姜的,你得了李家那么大一注大财,几万两银子你还放眼里?为了省这点银子,竟然舍得下脸,上门把我妹妹拐回来了?你也太不是人了!” 姜焕璋脸色铁青,目光狠厉的盯着顾大爷,顾大爷穷混了二十几年,早练的滚刀肉一般,掂量着姜焕璋不能怎么着他,翘着腿晃来晃去只管嗞嗞啜茶,对姜焕璋能杀人的目光视而不见。 “焕璋啊,你表哥说的对,芳泽正正经经是我们顾家嫡长女,咱就不说这书香门第,世宦大家这个出身,这出身先不提!就说芳泽的长相,你说说,比咱们京城那位阿萝小姐也不差什么吧?芳泽又读过书,诗词上一点不差,虽说不能吹拉弹唱,可这京城的当红小姐,能诗擅画,吹拉弹唱样样都精的,也没有不是?这当红出名,第一长的好看,第二,有一技之长也就行了。 你看看咱们这京城,历年最当红的头牌,有样样俱全的没有?没有!都有只有一技之长,有的胜在一手好琴,有的么,胜在一笔好字,阿萝小姐红透半个京城,也就凭着弹得一手好琴,能分一手好茶,别的,你听说过她还有别的擅长? 芳泽那诗词,不能算顶尖,也差不多啦,女人么,到底跟男人不一样。焕璋啊,就咱们芳泽这样的,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真放出去,能比阿萝差了?你知道阿萝什么身价?前儿听说有位南边的商人想赎她,一开口就许了五万银子!五万!” 顾老爷越说越兴奋,直说的眉飞色舞,谈论评价京城的红妓头牌,是他最喜欢、最擅长的事,当然,也是唯一擅长的事。 姜焕璋听的额头青筋乱跳,他竟然把顾氏和阿萝那种贱人相提并论!他真是顾氏的亲爹? “我也不多要,十万银子!银子拿出来,芳泽就归你!”顾大爷将杯子重重拍在茶几上,爽爽利利出了价。 姜焕璋气的两眼发晕、喉咙发甜。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这顾家父子竟然如此无耻?从前……姜焕璋气的手指微微发抖,心头的怒火一下接一下往上窜,直窜的思绪一片纷乱。 从前……有十几二十年了吧,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无耻,就是皇上,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皇上一向称呼他的字…… “顾氏是你嫡亲的妹妹,你竟然……你这是要卖了她?无耻!”姜焕璋咬牙切齿,不过这一声痛骂显得很没有力量。 顾大爷眉毛高抬眼睛圆睁,重重‘哈’了一声,一脸的好笑,“你说谁?我?我无耻?那你算什么?你说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看中我妹妹,强占了她,怎么?还想往我脸上糊屎,我卖她?哈!卖?那爷问你,你算什么?一文钱不花就想白奸白占人家黄花大闺女?你这脸也太大了吧?就是逛窑子,你也得花俩大钱,那窑姐儿才让你上床入巷吧?刚刚我阿爹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说说,我妹妹哪点比阿萝差了?我问你,你要是睡阿萝,不说多,就一晚,得多少钱?我无耻?这话你怎么有脸说?” “姜家外甥,这么说话就是你不对了,你先骗奸……咳,这个不说,你拐走芳泽,这会儿又说这种话,这就不对了。我平时看你还好,你怎么能这样?既然这样,那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咱们就打一打这场官司,你拐带良家女子,这事,大家伙儿可都看的真真切切!有人证,有物证!” 顾老爷沉下脸,肿涨的眼袋不停的抽动,他也恼了。 姜焕璋只气得眼前一阵接一阵发晕,顾家父子,竟然如此无耻!无赖! 从前……从前…… 他的头晕的厉害,关于顾家的从前,都如同远在天际的几片浮云一般,遥遥有个影子,却看不真切,更抓不住。 从前,关于顾家,还有族里那些不要脸的穷亲戚,都是谁在打理?是李氏?不对,不可能是她,就顾家父子这样的,她能本事应对?笑话儿! 对了,是宁海,宁海! 宁海现在在哪里?还有姚氏兄弟,要是姚氏兄弟在,顾家父子敢这么和他说话,早就被姚氏兄弟掐着脖子扔的远远的了…… 他的人手,都在哪里? 姜焕璋对从前,对从前那些人,从未有过的渴望急切。他要赶紧、立刻!回到从前! “我告诉你,要么,你现拿十万银子,咱们还是亲戚,要么,咱们见官,你拐了我妹妹,如花似玉一个黄花大闺女,占了人,还想一分银子不出?怎么?占李家这样的大便宜占出甜头来了?哈!这便宜占一回还不够?还想占一回再占一回?你当我们顾家是李家呢?做梦呢你!”(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五章 十万银2 顾家大爷气势高昂,拐带良家人口这官司,他无所谓,姜焕璋可打不起。 “你们……你们!”姜焕璋气的额头青筋乱跳,跳的他整个头嚯嚯痛的厉害。 吴嬷嬷垂手站在旁边,眼珠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眼看大爷气的浑身哆嗦,咬牙上前劝道:“顾老爷,顾家大爷,先消消气,要说拐带,那可有点过了,大娘子明明是自己……” “放你娘的屁!”顾家大爷跳起来,猛啐了吴嬷嬷一脸,“满大街的人都看到了,你们世子把我妹妹裹在怀里,硬生生拐到你们府上,什么明明,放你娘的狗屁!” “顾大爷,您看您这是……”吴嬷嬷急忙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抹着满脸的口水,心头的火也上来了,姓顾的一门泼皮破落无赖,大爷真是瞎了眼失心疯了,非得要纳这个顾娘子,爹和哥这样,她能好哪儿去? “顾大爷,再怎么着,这也是你们大娘子心甘情愿的,真闹起来,我们府上没脸,顾家就有脸了?大娘子下面的妹妹可多着呢,往后总得说亲吧,都是亲戚,都说一床锦被盖鸡笼,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吴嬷嬷火气上来,再加上压根也没看得起顾家过,这话就不怎么客气了。 顾老爷昂着头‘哼’了一声,顾大爷斜着吴嬷嬷,“我和你们世子爷说话,轮不着你一个奴婢插嘴。” “大爷可别这么说,”吴嬷嬷斜睨着顾大他,一阵干笑,“大娘子就这么进了我们府上,往上,大爷要是再想往我们府上来来往往,可就只好走走后角门,也就能跟我说说话呢。” 顾大爷嘴角一阵抽抽,冷‘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吴嬷嬷了,顾老爷拧起了眉,唉,这倒是件让人不悦的事,有失体面。 姜焕璋总算能透过口气了,冷冷横着顾大爷,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强压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顾氏是一定要抬进来的,她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人,他得护好她,顾家父子……先放着,等他收拢了人手,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再好好收拾他们! 银子,算什么东西!十万银子……姜焕璋心里还是抽抽的痛了几下,现在,他和姜家都刚刚起步,要用银子,暂时还得跟李氏开口。 想到李氏,姜焕璋一阵烦躁,他回来到现在,一切顺利,只有李氏一直病着! 从前她就只会给他添堵,他看到她就堵心!从前他常常想,要是顾氏有那些嫁妆,有那些银子,该多好…… 现在他回来从头开始,他才发现,当初的李氏,比他以为的更加可恶! 他没想到她当初的性子竟娇纵成这样,破了一层油皮,她就敢病着不好! 现在,她这病跟从前不一样,还有这后院,他记得从前,青书是在顾氏之后才抬了姨娘,还有秋媚,从前没有秋媚,也没有春妍,顾氏……顾氏是一年后才进的姜家,一顶小轿,也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抬进来的,这些,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还有哪些不一样?有多少不一样?这些,他都得理清楚才行,可他心里一片茫然,除了这几件大事,别的,他想不起来……几十年来,他从来没留意过后宅的事,男主外,再说,后宅,哪有过什么事? 可现在,这个后宅,不停的冒出这样那样,无数让人火冒三丈的琐事…… 从前也是这样吗?他记不得了,他的记忆里,好象一切都是从他进了工部,从大哥儿舞着双手,叫着阿爹,摇摇晃晃冲他跑过来开始的,从前的现在,这个时候,他不记得了…… 也许也是这样。 无论如何,不能再跟顾家多纠缠,得赶紧把顾氏接进府,正了身份,干脆把后宅,还有李氏,都交给她打理,有了她,他就能摆脱这些让人厌烦之极的琐事,后顾无忧,全力以赴做他的大事了,有无数的大事,正等着他。 姜焕璋打定主意,不就是银子么,先给他!可十万两……姜焕璋心里又抽抽的痛了几下,十万两实在太多了,也许能少些,他刚开始不是说一万两? 可是,几十年里,他从来没跟人谈过银子,银子,不就是个数目么……谈银子讨价还价,这种事他怎么开得了口…… 吴嬷嬷堵回顾大爷,不停的瞄着姜焕璋,等他发话,世子爷不是夫人,在世子爷面前,她可不敢随便出什么主意。 “你去一趟清晖院,跟大奶奶说,就说我的话,让她把前儿我让她准备的银票子,先拿十万两过来。”姜焕璋咬牙吩咐吴嬷嬷,算了,十万两虽说不少,可到底,银子不过是个数目,他们姜家,自从他成亲之后,风水流转,之后的几十年,银子如水似山,多的让人厌倦。 再说,想开些,毕竟是顾氏的娘家,贴补也就贴补了。 吴嬷嬷目瞪口呆看着姜焕璋,十万银子!大爷疯了吗?! “快去!”姜焕璋只要一看到这种听到银子就圆瞪双眼一幅见鬼表情的样子,那火气就完全压不住,这满府上下,怎么个个都是穷鬼托生一样?难道不知道他最恨就是一幅穷酸样? “啊?是!”吴嬷嬷猛一个转身,晕头转向往前冲,跨出门槛,不知道绊在哪里,重重跌了一跤,却浑然无觉,飞快的爬起来,飞快的跑了。 顾老爷半张着嘴,瞪着姜焕璋,傻的全无知觉,他刚才说什么?拿十万银子?让人拿十万银子?给他们? 顾家大爷一张脸上,五官中就鼻子还在正中,其余眉毛眼睛加嘴巴,都快从脸上飞出去了,十万银子!他真要给他十万银子? 他到底从李家发了多少财? 顾大爷人生二十几年,就这会儿脑袋转的最快最灵光。他到底从李家得了多少银子?李家到底有多少银子? 十万!十万银子!那是十万银子!他一张嘴,说给就给,仨瓜俩枣一样!姜家到底发了多少财?李家这注财,到底有多大? 娘的!他要少了!他娘的!他要少了!他到底穷的久了见识少,才要了十万两!刚才该要一百万……不不不,两百万……说不定五百万,他也能拿得出来…… 顾大爷的狂喜只有一瞬,余下的,就全是懊恼了,要少了!他娘的,要的太少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六章 十万银3 李桐没有睡,从前院跑来报信的婆子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断过,有万嬷嬷的安排,但更多的,是在前院当值的姜府下人,难得有机会奉承奉承有钱的大奶奶,又是这样百年不遇的热闹事,何况,跑一趟,就是一把大钱! 李桐半靠在靠枕上,听到顾家大爷张口要了十万银子,眼睛一亮,急忙直起上身,看着水莲问道:“万嬷嬷送进来的那些东西,试过没有?怎么样?” “试了三回了,每次拿十张,印好了,最长的一张,也就撑了两个时辰一刻钟,最短的,只撑了一个时辰一刻钟。”水莲皱起了眉。 “足够了!”李桐露出笑容,“赶紧去,你和清菊,赶紧准备一百张出来,准备十万两银子,快去!一会儿就该来人拿银子了。” “嗯?”水莲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愕然看着李桐,一脸的不敢置信,“啊?怎么可能?难道大爷真给……” 李桐冲她点了点头,“快去快去,一定要仔细,你和清菊,一张张仔细看好,多看几遍。” 水莲叫了清菊,急急忙忙跑进耳屋,进去没多大会儿,垂花门外小丫头禀报,吴嬷嬷有要紧的事请见大奶奶。 “啊?还真来了!”文竹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真是来拿银子的?这么不要脸!” “去迎迎。”李桐示意文竹。 文竹迎了吴嬷嬷进来,吴嬷嬷的态度,难得之极的恭敬,郑重其事见了礼,垂手站在李桐床前,吱吱唔唔竟然万分扭捏不安,“大奶奶,天这么晚了,大奶奶病着,照理说,本来不该过来打扰大奶奶静养,实在是……实在是……” 吴嬷嬷舌头打结,大爷为了顾家妮子甘心被顾家父子讹诈,却让大奶奶拿银子,这事,连她也觉得十分亏心,十分说不出口。 李桐安静的看着她,不接话,也不问。 “就刚刚,顾娘子逃进了咱们府上,这件事儿,大奶奶应该已经知道了……”张嘴就要十万银子,吴嬷嬷实在开不了口,只好迂回。 “我不知道。”李桐看着吴嬷嬷,嘴角有一丝笑意时隐时现,打断吴嬷嬷的话接了句。 “呃,”吴嬷嬷被李桐这句不知道噎的一脸尴尬,“可不是……那是,大奶奶病着,要静养,是这么回事,就刚刚没多大会儿,顾娘子头发也跑散了,衣服也乱的不成样子,鞋子掉了一只,说是从家里逃出来,来投奔大爷,现在大爷院子里。” 说到这件事,吴嬷嬷的舌头倒是十分顺溜,“顾娘子从后角门刚进来,顾家老爷和大爷就闹到咱们府门口了,非说他们大娘子是咱们世子爷拐带走的,后头还跟不知道多少闲人,都说亲眼看到了,一个高个男人把顾娘子裹在斗蓬里,一路上搂搂抱抱……” “是大爷?”李桐神情淡定,慢吞吞问道。 “哪能是世子爷?世子爷哪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是顾大娘子……”吴嬷嬷猛然醒悟,跟大奶奶说这些干什么?顾家妮子跟个男人搂搂抱抱出来的,这男人又不是世子爷,如今世子爷要拿十万银子纳顾家妮子…… 大奶奶要是一句顾家妮子失德失贞…… 吴嬷嬷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真是昏了头了,都是让那十万银子,让顾家这一群祸害给害的! “闲人乱说,也是常事,不管怎么说,顾娘子现在咱们府上,大奶奶也知道,顾娘子也是个可怜人,顾家老爷和大爷非得咬着是世子爷拐带了顾大娘子,闹的什么似的,非要大爷现拿十万银子,才能了了这事。” 一咬牙一跺脚把十万银子说出了口,吴嬷嬷顿时觉得心里一松,仿佛那十万银子从自己身上,总算卸给了眼前的大奶奶。 “真不是大爷拐她回来的?” “当然不是。”吴嬷嬷极其肯定的答道。 “喔,既然不是,跟他们见官就是了,大爷何必受他们胁迫。”李桐慢吞吞淡然道,吴嬷嬷被噎的连咽了好几口气,一脸尴尬,脸上的笑更象是哭,勉强解释道:“回大奶奶,虽说不是大爷带走了顾娘子,可顾娘子毕竟在咱们府上,再说,大爷不是和大奶奶商量好了,要替大爷纳了顾娘子?” “喔。”李桐只意味不明的‘喔’了一声。 “大奶奶,”吴嬷嬷再咽一口口水,到这份上了,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再说又都是亲戚,大爷的意思,大爷说,让老奴走一趟,跟大奶奶说一声,把前儿他让您准备的银票子,先拿十万两出来。” 李桐头靠在靠枕上,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吴嬷嬷不停的瞄一眼,瞄一眼,再瞄一眼,心里把顾娘子骂了无数个来回。 就在吴嬷嬷准备放弃,退回去给大爷回话时,李桐睁开眼,吩咐文竹,“水莲呢?去看看她在忙什么,叫她过来,给她说,把前儿换的银票子点十万出来,再让人去叫万嬷嬷来一趟,让万嬷嬷和吴嬷嬷一起过去,当面把银票子点清楚再交过去。” “是。”文竹低眉顺眼的答应一声,往耳屋去看水莲和清菊做好了没有。 吴嬷嬷两只眼睛又瞪圆了,她没听错吧?大奶奶真给银子了!真要给?那可是十万!十万银子! 没多大会儿,水莲抱了只匣子出来,站在李桐床前,等万嬷嬷到了,当着万嬷嬷和吴嬷嬷的面,将匣子里的银票子点了一遍,一千一张,总共一百张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银票子,水莲点好数,看着吴嬷嬷,吴嬷嬷急忙点头示意没问题,她都看清楚了!水莲将银票子装回匣子,交给吴嬷嬷捧着,万嬷嬷跟着吴嬷嬷后面,两人一起往院子外面走。 从捧上这匣子银票子,吴嬷嬷就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梦里一样,她这捧的,这匣子里,这是十万,十万银子!大奶奶眼皮都没眨,说给就拿出来了!这李家,到底有多少银子?(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七章 十万银4 站在清晖院门口,万嬷嬷停住脚步,斜了几眼一脸呆愣的吴嬷嬷,吩咐多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 吴嬷嬷神情怔忡,仿佛没听到万嬷嬷的吩咐,万嬷嬷没等到吴嬷嬷那句为什么,只好主动开口解释:“顾家父子穷极了的人,这人穷极了,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咱们得防着点儿,多叫几个人跟咱们过去,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有这几个身强力壮的,也能制得住他们。” “那是……可不是!”吴嬷嬷到底是在这府里当了多年首领大管事的人,很快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小心翼翼的将匣子紧紧搂在怀里,多几个人跟着最好,这小小一个匣子里,可有十万银子! 很快就来了五六个看起来确实粗壮有力的婆子,前面三个后面三个,万嬷嬷和吴嬷嬷走在中间,往前院去。 “趁着这点空儿,正好,有点事要跟吴嬷嬷交待交待。”没走几步,万嬷嬷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开了口。 “我们姑奶奶嫁过来,除了铺子庄子,统共带了四十万两的嫁妆,十万两的衣服料子首饰家俱,三十万两压箱现银,现如今,十万两的东西要么在我们姑奶奶屋里正用着,要么,就在库房里堆着,嬷嬷昨天都看到了。” 吴嬷嬷愣愣的听着,不知道万嬷嬷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这十万两的实物儿就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变卖衣服首饰,这脸可丢不起。能动用的,也就是这三十万两压箱银子。” 万嬷嬷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老实说,这三十万两现银,已经把李家的银库都搬空了。李家是有点钱,可做生意的人家,钱没有够的时候,铺子上要流水,压了货要垫钱,要是没有这些事,就又想着开几家新铺子,有多少银子都不够,再说,我家太太又不是邓通,能自己铸钱,哪有多少银子?三十万两,是太太扫干净李家银库才凑出来的。” 吴嬷嬷惊疑不定的看着万嬷嬷,这话什么意思?这银子又舍不得拿出去了?舍不得也不能跟她说,要说也得跟大爷说! “为什么一定要陪嫁三十万两压箱银子?这是因为,我们太太和我们姑奶奶仔细算过,这府里,现如今有几件大事,头一条,大娘子和二娘子的嫁妆,那是姑爷嫡亲的妹妹,姜家就这两位姑娘,说什么也得体体面面的嫁出去,嬷嬷经过的见过的多,您说,这个体面,一个人没有个七八万两银子,怎么体面的起来?” 吴嬷嬷听的心头猛跳,顿时觉得怀里的匣子旺炭一般,烫手无比。 “第二件,就是咱们府上这些下人,这一条嬷嬷比我清楚多了,您瞧瞧。”万嬷嬷指着身前身后的婆子,“差不多都上了年纪,不是老就是病,这些可都是在伯爷夫人身边侍候了大半辈子的,总不能让人家没个着落吧?照我们李家的规矩,象嬷嬷这样的,过几年告了老,要么一个庄子,二百亩上好的水田,要么咱们京城热闹旺铺一间,随嬷嬷挑,好让嬷嬷有个养老的依靠,其余的下人,再怎么样,一个人不能少了五十亩地吧,再少也没法养老了不是,好在咱们府上人少,这一条,有个五六万银子,也够了。” 吴嬷嬷听的心热脚软,前后六个粗使婆子,听的眼里冒火,呼吸都粗了,就照最少的算好了,一个人也有五十亩地!五十亩!上好的水田! 天哪! “唉!”万嬷嬷烦躁的叹了口气,“余下不到十万两,这府里要修房子,要给大家伙置办几身象样的衣服首饰,到底是伯府,总得有些体面,再加上平时用度,过节过年放赏,总不能象从前那样,一味节省,苦了大家。这么算着,撑到年底,余下的银子剩不下多少,可也够了。到了年底,铺子、庄子里的生息收上来,再加上没什么大事了,日子也就过顺了,谁知道……唉!” 万嬷嬷的话到此,戛然而止,离前厅也不远了。 姜焕璋坐的端正,眼睛却不停的盯着往内院的方向,直到看到小心翼翼捧着匣子的吴嬷嬷,以及和她并肩进来的万嬷嬷,才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李氏可不比顾氏,眼皮子浅不懂事,万一这会儿闹上别扭,顾家父子再吵闹起来,虽说他不怕什么见官,可对顾氏的名声有损,他不得不顾忌一二。 “回大爷,前儿大爷吩咐,把现银都换成银票子,这是今天刚从福隆老号开出来的,见票即兑,都是一千两一张的。”万嬷嬷曲膝禀告。 “嗯,拿给他们。”姜焕璋挥了挥手,厌恶的目光从匣子上扫到顾家父子,都是让人生厌的东西! 顾老爷两只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顾家大爷还在懊恼要的少了,横着眼一脸的气色不善。 “还是当面点清楚,再交过去最好,省的以后有纠纷,大爷说呢?”万嬷嬷示意吴嬷嬷,吴嬷嬷打开匣子,却将匣子重重砸在姜焕璋面前。 她要让他看看,这是十万两!十万两银子!这是她们的养老钱!她们的棺材钱! 顾老爷一头扑过来,顾家大爷也顾不得懊恼了,虽然坐得远,却不比他爹慢多少,一起扑了上去。四只被酒色浸透的红肿金鱼眼死死盯着匣子里散发着墨香、崭新的银票子。 万嬷嬷将银票子从匣子里拿出来,在那四只眼睛死盯之下,慢慢的点,一张张摊开,十张收成一叠,再摊十张,再十张一叠,数出来,正好十叠。 “顾老爷,顾大爷,看清楚了?都是一千两一张,一共一百张,见票既兑。要不,顾老爷再点一遍?”吴嬷嬷指着十叠银票子问道。 “不用不用!看的清清楚楚!”顾老爷一个恶虎扑食,上前就要抓银票子,却被顾大爷一把揪回去。 顾大爷到底年纪青,动作利落,一把把他爹推了个趔趄,手下利落的让人眼花,将银票子塞回匣子,‘啪’的合上匣子,一把搂过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转头看着被这一幕气的又在手抖的姜焕璋,皮笑肉不笑道:“表弟发了李家这注无主大财,如今竟然阔成这样了,也好,也好,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亲上加亲,今天晚上……” 顾大爷拖长声音,一脸暧昧,“表弟就好好痛快痛快!这银子,哥哥我先用着,回头缺钱了,我再来寻表弟。”(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八章 十万银5 “顾大爷,这银票子可是认票不认人,见票即兑,这会儿外头天黑人少,顾大爷这路上可要当心点,要是让人抢了骗了,回头可别来找我们大爷的晦气。” 万嬷嬷在顾家父子身后半嘱咐半讥讽了一句,顾大爷侧身回头,斜睨了她一眼,得意的哼了一声,抱着匣子,昂然走了。 玉墨一路上躲躲闪闪,回到顾宅,直奔顾娘子住处。只见顾娘子屋里翻的凌乱不堪,再别往处找,到处都没人,陈太太抱着儿子已经睡了,二娘子几个那里她不敢去,顾老爷和顾大爷不在家,他们不在家倒是常事,可今天…… 玉墨急的团团转,到处找人想问一问,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的,都跟在顾大爷和顾老爷后面去看热闹了,留下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心眼不够使,脑子不清爽的,玉墨问了半天,鸡同鸭讲,半点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玉墨又跑回顾娘子屋里,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七上八下,只急的在屋里团团乱转。 大娘子到哪儿去了?自己逃出去了?不会,她让自己去给世子爷递话,自己没回来,她怎么可能逃出去?就算要逃,她肯定会等自己回来一起逃的。 现在,别人都在,就大娘子不在,大爷不在,老爷也不在……难道,大娘子被老爷和大爷卖了? 玉墨一念至此,吓的手脚冰凉,大爷想卖了大娘子,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玉墨深吸了几口气,两只手不停的拍着胸口。 别急,不能急,得到大爷那边探探情况,想到大爷……玉墨一阵恶心,说什么她也不敢去大爷的住处,还是到二门里等着,大爷和老爷总要回来,等他们回来,能等到老爷最好,探一探话,问清楚大娘子被他们卖到哪儿了,再去找世子爷,世子爷肯定会救出大娘子的! 玉墨打定主意,一口气跑到二门里,蹲在丛浓密的灌木后,等顾老爷或是顾大爷回来。 只等到夜深露重,玉墨冻的蹲不住,站起来不停的跺着脚转圈取暖。 眼看半夜了,大门口总算传来动静,顾老爷哈哈哈哈笑的舒畅极了,玉墨那颗心顿时呼呼的往下沉,看样子是把大娘子卖了个好价钱。 月亮门外,顾老爷腆着肚子走在前面,顾大爷跟在后面,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只匣子,一前一后进了月亮门。 “老爷,大爷,大娘子……大娘子她……”玉墨硬着头皮站出来。 在顾家,她最怕见的,就是这位大爷,他垂涎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玉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啊?”顾老爷腼着肚子,极其和蔼的问道。 他平空发了笔大财,心情好极了,看谁都顺眼,顺眼极了。 “玉墨!”顾大爷眼睛顿时亮了,上前一步,伸手捏住玉墨的下巴,“瞧瞧,我们小玉墨长这么漂亮了,你问谁?大娘子?你家大娘子这会儿,只怕跟姜家表弟鱼水正欢的厉害呢。别想大娘子了,来,你跟爷回去,爷这里,也有条鱼,今儿晚上,爷让你欢一个不知身在何处。” 玉墨听到个姜字,转身就要跑,却被顾大爷揪住腰带,一把拖进怀里。 “对女人要温柔,一个小字大有学问,这丫头还过得去,你好好乐一乐,明天别起晚了,早点去钱庄,还是把现银换出来放心。” 顾老爷哈哈笑着,满脸欣赏的看着一手抱匣子,一只手搂着不停挣扎的玉墨的儿子。 他这个儿子,风流倜傥,太有他年青时候的风采了。 绥宁伯府,谷兰院里。 顾娘子惊魂不定坐在姜焕璋上房门口,想进屋,丫头小福胳膊抱在胸前,高抬着下巴,堵着门就是不让她进,想走又不敢。 外面到底什么情形,她一无所知,从她进来到现在,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一切,她都一无所知,眼前这小丫头只告诉她一句话:大爷到青书姨娘院里去了!至于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再问,这小丫头就撇着嘴、翻着白眼望天,理也不理她了。 去青书院里找表哥?可青书住在哪个院子?她问,小丫头根本不理她。就是知道了,她现在也不敢过去,青书恨她,这一点,她极其相信自己的感觉,她也恨青书。 夜色越来越深,顾娘子越坐越冷,越坐越绝望。 寒气透过包袱,从皮肉渗进骨头,顾娘子紧紧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 看样子,表哥今天要歇在青书那里了,那明天一早,表哥是从青书那里梳洗了直接出门,还是要回来梳洗?要是表哥明天早上没回来,她该怎么办? 去找姨母? 想到姨母,顾娘子打了个寒噤,姨母肯定会让人把她送回去,不能找姨母!那就……去求大嫂! 顾娘子咬着嘴唇,眼睛微眯,大嫂是不喜欢她,更不希望她进府,可她一个新妇,必定不敢得罪表哥! 明天天一亮,要是表哥不回来,她就一口气跑到清晖院,说什么也得求着大嫂先喝下她那杯姨娘茶,她要是不喝,她要是敢不帮她,她就……她就碰死在她面前! 她就不信,她敢让她死在她面前,她敢惹表哥发怒! 顾娘子正浑身冰冷,思绪却一片纷飞,想的心里滚烫,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灯笼的光影过来。 顾娘子一下子弹起来,浑身僵直,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敏捷和速度,一道闪电般,直奔垂花门扑过去。 姜焕璋被顾娘子扑了个满怀。 “表哥!表哥!”顾娘子所有的害怕、担忧、绝望全部化作泪水,紧紧抱着姜焕璋,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大哭。 “别哭了,好了,都好了。”姜焕璋抱着顾娘子,一边柔声细语的安慰,一边半拖半抱,将她抱进屋里。 灯光下,姜焕璋看着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连鞋子都掉了一只的顾娘子,心疼之余,心里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她是被一个男人裹在怀里带走的……(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四十九章 娇羞好事 “你怎么过来的?”姜焕璋心里被那股子不舒服缠来缠去,忍不住开口试探。 被姜焕璋抱在怀里,柔情似水的哄了半天的顾娘子,心神已经渐渐安定下来,听到姜焕璋这句问话,心思顿时转的飞快,打起了小算盘。 大哥贪财这事,说出来丢的是她的脸、是顾家的脸,得另外找个说法。 “我……”顾娘子泪水盈睫,仰头看着姜焕璋,“今天上午,大嫂让青书和秋媚到我家,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哥气极了,大发脾气,说顾家的女子,宁死也不可于人为妾,表哥也知道,大哥虽说……可那份傲骨,实在让人没办法,我只好去求阿娘,阿娘最疼表哥,又怜惜我对表哥这份……” 顾娘子羞涩无比的低下头,“阿娘心疼我,就打发人把我送过来了。表哥,我为了你,什么都抛下了,表哥,以后,我能靠的,只有你了。” 姜焕璋斜着靠在他肩头的顾娘子,眉头皱成一团,“你大哥张口要一万银子彩礼这事,你不知道?” 顾娘子脸色变了好几变,在脸色变化之前,已经下意识的开始摇头,“这怎么可能?表哥又不是不知道,大哥那样的清高人,一把傲骨……顾家虽说穷,可阿爹和大哥什么时候把银子放眼里过?表哥又不是不知道,阿爹和姨父一样,都是眼里没有阿堵物的。要不是阿爹和大哥这样的疏懒孤傲的性子,顾家何至于此?” 几个眨眼的功夫,顾娘子就掂量了一遍。她已经进了绥宁伯府,已经在表哥怀里了,过了今天晚上……大哥和阿爹再想怎么着,还能怎么样? 生米已经煮成了饭,哼!大哥和阿爹还能怎么样?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也就没有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了。 既然没有了银子不银子的事,那大哥就没有要过银子,这种空口白说,没法对质的事,据她的经验,一口否了,那就是没有,谁也没办法! 姜焕璋低头看着顾娘子,一会儿功夫,心里也转了四五个圈了。 她一个内宅女子,一向仰视父兄,她阿爹和大哥那些丑态,她怎么能知道?这也不怪她。 “你家里……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父兄那些腌臜丑事,他说起来都嫌恶心,算了,还是别告诉她了,她能在这样的家里出污泥而不染,还是高洁清雅若此,可见这是天性难得,也难怪她能替他生出大哥儿那样的人中龙凤。 “以后,一切有我。”姜焕璋将顾娘子揽在怀里,怜惜的替她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我让人侍候你沐浴,今天晚上,你就歇在我这里。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阿娘,还有李氏,还有,你喜欢哪个院子,自己挑,往后,一切有我。” 顾娘子惊喜交加到不敢置信,泪水婆娑仰视着姜焕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总算熬出头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娘子看着又拎起那块血痕斑斑的元帕看了看,看起来心情极好的姜焕璋,娇羞满面,从此,她就是表哥的人了。 羞羞答答的顾娘子被姜焕璋牵着手,刚出了垂花门,婆子一路小跑进来禀报:“世子爷,大乔在二门外头,让婢子赶紧过来跟爷说一声,说是什么已经出府,往金明池去了。” 姜焕璋听到这句话,两只眼睛顿时一片亮闪,急忙吩咐婆子,“快去告诉大乔,备马,我这就出去!” 吩咐了婆子,姜焕璋踏出一步,忙又收回,一把拉过顾娘子,一脸喜色,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下,“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有急事,得赶紧出去,这就得走,我让青书带你去见……先去见李氏,我交待青书一声,让她告诉李氏,让她亲自走一趟,或是派个老成稳妥的婆子,和你一起去见阿娘,你放心,就是阿娘那里,也没人敢难为你。” “好。”顾娘子勉勉强强挤出丝笑,低低答应。 青书妒嫉她,可这会儿却说不得。 青书贴身侍候表哥五六年了,那是个面相憨厚、内里狡诈恶毒无比的贱货!可表哥偏偏对她信任有加,从前她也不得不巴结她…… 现在,她刚进门,这些话,这会儿一个字也不能说,说了,就是她妒嫉多心。 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早晚会在表哥面前扒掉青书那张皮,让表哥看清楚她的恶毒狡诈!青书,先放一放,从长计议!还有大嫂…… 都不急,只要有表哥的宠爱,她谁都不怕。 派去叫青书的小丫头很快就跑回来禀报:“回爷,天还没亮,青书姨娘就去大厨房了。明巧姐姐说,昨天半夜,大奶奶打发人过去传话,让青书姨娘张罗今天给顾姨娘摆酒庆贺的事,明巧姐姐还说,青书姨娘说了,庆贺顾姨娘当了顾姨娘这件事是大事,一定得办的热闹喜庆,青书姨娘昨天半夜得了吩咐,半夜就开始忙着拟菜单子,今天天还没亮,青书姨娘就赶紧去大厨房,找王嫂子商量去了。” 姜焕璋满意的嗯了一声,大度这一条,李氏确实还过得去,让青书张罗顾氏摆宴庆贺的事,这很妥当,青书待顾氏一片赤诚这一条,他看了一辈子,那是深知的。 可让谁陪顾氏去见李氏?特别是往阿娘那儿走这一趟?李氏不去管她,她也不敢怎么样,就是阿娘那里,唉,阿娘牛心左性,万一给顾氏难堪…… 一定得有个妥当人,秋媚?不行,她是李氏带进府的,他对她还一无所知,不能把顾氏交给她。 这后院,他最要保护好的,就是顾氏,她的事,他万事都要小心,都要多想一步。 别人不行,他不放心,还是得青书,就等青书安顿好喜宴的事,请安晚一点去也没什么要紧,李氏病着,晚点去也是体谅她,至于阿娘,她一向起得晚…… “你先回去歇着。”姜焕璋拿定主意,温柔的吩咐顾姨娘,“夜里……累着你了,回去再睡一会儿,等青书忙完,让她陪你去李氏那里转一趟,再去给阿娘磕个头,你放心,万事有我。” “嗯。”听姜焕璋说她夜里累着了,顾姨娘顿时羞的满脸飞红。(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章 一杯姨娘茶 姜焕璋心情飞扬、脚步轻快,直奔二门。 二门里,大乔已备好了马,姜焕璋刚要上马,又想起来那件大事,招手叫了个婆子过来吩咐,“你走一趟,跟大奶奶说一声,余下那些银子,既然换好了,今天就交到外帐房,我急着用,再去跟钱管事打个招呼,让他现在就去寻大奶奶,把那二十万两银票子收进帐房。” 婆子答应一声,看着姜焕璋上了马,意气风发的催马出了门,往地上啐了一口,又啐了一口。 顾姨娘回到姜焕璋内室,摊开手脚,痛痛快快睡了一大觉。 一觉醒来,叫小丫头侍候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从那几件旧衣服里挑来挑去挑一身穿了,对着镜子,喜悦之余,又十分遗憾,要是再有几身漂亮的新衣服,再多几件光亮闪闪的赤金首饰就好了…… 小丫头虎着脸,说厨房忙得很,没空现给她做吃的,没空就没空,她不计较,来日方长。 顾姨娘要了点心,吃了几块,又喝了两杯茶,站起来,将姜焕璋这明暗五间上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心满意足的出来,这才发现已经离中午不远了,顾姨娘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一边忐忑,一边又生出无数恼怒。她就知道青书妒嫉她,只要表哥看不见,她就会想尽法子给她使绊子! 正想着要不要打发人去看看青书在干什么,或是打发人去找一找表哥,这事得让表哥知道…… 还没打定主意,垂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青书的声音也跟着脚步声传进来,那声音里透着喜悦无比的笑,或者说,笑声里夹了几句话。 “顾妹妹呢?起来了没有?这都日上三杆了,还没起来?昨天夜里肯定累坏了。” 顾姨娘端坐在炕上,带着十分的傲气,微微侧头看着掀帘进来的青书。 青书看起来心情好极了,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顾姨娘,看了好一会儿,才往身后招了招手,“来人,把大奶奶赏赐的衣服首饰拿进来,侍候顾姨娘赶紧打扮起来。” 明巧在前,带着几个婆子进来,婆子手里托着件流光闪亮的粉红衣裙,和金灿灿的几件首饰。 “不用了,我不爱这些鲜艳的东西,我还有几件旧衣服,先穿着就可,别的,回头等我自己看中了再做吧。” 那亮丽的粉红刺痛了顾姨娘的眼,那一大盘金灿灿的首饰却让她警惕心骤起。表哥说大嫂大度,她可不相信大嫂会大度,女人,怎么可能有大度的?是女人就不会大度! 既然进了门,以后就是你死我活的局了,万事都要小心。 “哟!”青书这一声哟婉转悠长,喜气洋洋,“顾妹妹,你跟姐姐我,也算是小有交情,我不忍心不提醒你一句两句,如今,你可不是咱们府上尊贵的表姑娘了,先把这架子收一收。顾妹妹算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这妾……说白了,不就是大爷大奶奶身边的一只猫、一条狗?咱们大奶奶的脾气,就是廊下挂着的那只黑八哥,也得挂只金链子打扮打扮,何况顾妹妹这么绝色的一只小妾?不多挂几条金链子怎么行?” 顾姨娘气的一张脸铁青,恶狠狠的瞪着青书,青书迎着她的目光,满眼讥讽、肆无忌惮。 有了昨天晚上那件事,再想想一会儿就要开唱的这出热闹大戏,她还能怕她?她还用得着怕她? 她不但不怕她,这会儿,她还要痛打落水狗,一鼓作气,把这个臭不要脸的赶出府,最好卖进窑子里,这事才能算完! “顾妹妹,你虽然跟大爷圆了房,可这大礼还没过呢,这礼要是不过……哟喔……”青书抬起帕子按在嘴角,笑的咯儿咯儿的欢快无比。 “难道我们都想错了?顾娘子这样的清雅人儿,想法自然与众不同,难道顾娘子只想跟我们世子爷颠几回凤倒几回鸾,只讲个舒服痛快,夜里来白天走,只求痛快,姨娘是不肯做的?要是这样,行啦,咱们走,去回大奶奶,还有夫人,赶紧打发人把顾娘子送回去。” 青书甩帕子就要走,顾娘子顿时一张脸雪白,表哥不在家,她们要是真把她送回去了…… “你回来!” 青书慢悠悠停了步,侧回头,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斜着顾姨娘,哼了一声,才慢吞吞转过身吩咐,“你就别给脸不要脸了,赶紧把衣服换了,时辰不早了,就算你夜里把爷侍候的再高兴,这会儿天早就大亮了,光天白日,这大礼,也烦你守一守,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不懂礼不要脸。” 顾姨娘气的手指乱抖,恶狠狠盯着青书,这会儿她不跟她计较,等表哥回来,等表哥回来了…… 青书在前,带着打扮的光鲜亮丽、金光闪闪的顾姨娘,先往清晖院去。 离清晖院不远的亭子里,秋媚和春妍正站着等两人过来,青书看到秋媚和春妍,顿时眉开眼笑,老远就笑着打招呼,“等了多大会儿?大奶奶院里刚传了早饭,是个机会,咱们赶紧走。” 青书、秋媚和春妍三人并行,说说笑笑,顾姨娘冷着张脸,一个人跟在后面,往清晖院去。 进了垂花门,水莲迎出来,将四人拦在了门外,声音压的极低,“昨天闹腾的太晚,天快亮了才合眼,早上吃了药,刚刚喝了半碗燕窝粥,说困,又躺下了。” “困了好!大奶奶这病,能睡着就好的快了!”青书如今稳稳的踩在首席姨娘的位置上,颇有气度,“真是阿弥陀佛!那我们先回去,水莲妹妹这里,若有什么要使唤的,只管打发人去叫我,秋媚,或是春妍,哪个都行!” 秋媚赶紧点头,以示紧跟青书,春妍斜着秋媚,她点头,她也急忙点头。 顾姨娘紧紧揪着帕子,一肚皮愤懑,这是什么意思?借着病,不受她这杯茶?挖空心机就是不让她成这个礼?好卑鄙无耻!(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一章 十万银子十万恨 “等一等。”文竹一只手托着只大红填漆托盘,掀帘出来,“顾姨娘还有杯茶的礼呢,大奶奶说了,不过是个过场,烦请青书姨娘替大奶奶接一接这杯茶。” 青书顿时脸上放出了光,一个箭步,端端正正站在顾姨娘面前,等着受她这杯茶。 顾姨娘气的手脚冰凉,这会儿该愤然而走,可是……来日方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受了顾姨娘这杯茶,青书神清气爽,眉飞色舞,一会儿还有场大戏看,这几天净是痛快事,爽! 秋媚和春妍各回各院,青书昂然在前,带着一路上阴狠狠盯着她的顾姨娘,往陈夫人正院见礼。 进了院门,正在影壁后打理花草的婆子斜着顾姨娘,突然冲她啐了一口,抬手将刚剪下来的月季枝叶扔到了顾姨娘裙子上,顾姨娘又惊又怒的瞪着她,那婆子毫不示弱,又扔了一把,冲顾姨娘呸了一口。 都是奴儿,谁怕谁! 青书站在前面,斜眼看着顾姨娘,两根手指掂着帕子轻轻的摇,一脸愉快的笑。 昨天晚上的事,今天天还没亮,这满府上下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她和她爹她哥,里应外合,从姜家、从大奶奶手里坑走了十万两银子,那十万银子,是大家的养老钱、吃饭钱、衣服钱、养家糊口治病救人的钱…… 那十万银里,还有大娘子和二娘子的嫁妆钱! 今天早上,她特意让明巧跑了一趟,这事,无论如何得让大娘子和二娘子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就不信了,姓顾的把大娘子和二娘子的嫁妆银子都坑走了,她俩还能象从前那样,跟这贱人亲的比亲姐妹还亲? 顾姨娘用力抖着裙子,气的脸都青了,可这会儿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月季枝叶上都有刺儿,顾姨娘用力抖了半天,只好弯下腰,丟开那些绿叶绿枝,直起腰,眯眼死盯着那婆子,她要记清楚她,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上房里,陈夫人有气无力的半坐半躺,吴嬷嬷站在旁边,看向顾姨娘的眼神,恨不能一口生吞了她。 陈夫人的脾气,她太知道了,顾家坑走的这十万两,肯定是从大奶奶留给她们这些人的养老银子,以及从现在到年底的月钱,要添的衣服钱、逢年过节的赏钱里扣,顾家拿走的,都是她们的钱!她的钱!她那个二百亩上好水田的庄子…… 都是因为这个贱人****狐狸精! 顾姨娘没留意吴嬷嬷以及她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哼哼叽叽躺在炕上的陈夫人身上。 下人们,从来没在她眼里过。 下人不是人,这一条,不管是在姜家还是顾家,都是共识,下人,就是会说话的牛马,多看一眼都是自贬身价。 顾姨娘紧紧盯着陈夫人,坐在炕前扶手椅上的姜大娘子和姜二娘子则是紧紧盯着她。 “姨母,”顾姨娘怯生生叫了声,没等她提着裙子跪下去,吴嬷嬷一声干笑,“顾……瞧瞧,你这一声姨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顾姨娘立刻明白过来,顿时泪水盈睫,扑通跪在地上,“姨……夫人,夫人,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最知道我,我都是……被逼无奈,我是怎么样的,姨母您最知道,我对表哥……对表哥……这份心,姨母!” 顾姨娘跪伏在地上,对着陈夫人哀哀哭泣。 吴嬷嬷啧啧有声,“顾姨娘这份心计,真是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借着世子爷被你迷的神魂不清,你跑到我们府上做套,你爹你哥脚跟脚闹上门,先把姜家的银子坑走,坑走银子你爬上了床,这会儿又一口一个姨母,一口一个表哥,怎么着,你这姨娘还想照着表姑娘的尊贵身份当?里子面子银子全是你的?顾姨娘,你年纪不大,心计就能使到这份上,真让人佩服!可这府里,也不是人人都肯让你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吴嬷嬷这话从何说起!”顾姨娘的声音里透着狠厉,她就算做了姨娘,也不是她一个婢奴能欺负的!吴嬷嬷撇着嘴,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理她,装什么大头蒜! “夫人,”顾姨娘呵斥了吴嬷嬷一句,立刻就转头冲陈夫人哭诉,这是以往她屡试不爽的法子。 “嬷嬷这话……真不知是从哪儿说起来的!我父亲,夫人也知道,虽说……他就是个懒散性子,从来没把……那些阿堵物儿放眼里过,但凡他肯在阿堵物上用些心,顾家也不至于此,这话,姨母说过不止一回,我父亲,跟姨父,都是一样的性子……” “呸!”二娘子姜宁忍不住了,窜起来,双手叉腰猛啐了一口,“我爹才不跟你爹一样,不要脸!” “二娘子!”吴嬷嬷急忙摆手,“您看看您,您是伯府小娘子,身份尊贵,这些下贱奴儿,要是有什么不好,您只管吩咐一声,该打该骂,自然由奴婢们动手,可不能自己跟她对嘴,失了身份。” “嬷嬷说的对。”姜大娘子拉了拉气的一口一口喷热气的妹妹,姜二娘子狠瞪了顾姨娘一眼,气哼哼坐下。 顾姨娘愕然看着两人,这是怎么了? “带她出去!”陈夫人拍着胸口,浑身都是痛苦,“一看到她,我这气就上不来了,顾家……一窝子无耻之徒,无耻!让她出去!拖她出去!以后不许到我这院里来!我不能看到贱货!” 青书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顾姨娘的衣领,干脆利落的将她拖起来,连扯带拽拖出上房。 出了上房,风一吹,顾姨娘有点反应过来了,她终于觉出眼前情形过于诡异,表哥疼爱她,她们妒嫉这一条好象没法解释,难道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要不然,至少大娘子和二娘子不会那么对她,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昨天表哥那样待她,不象是出了事的样子,能出什么事? 难道是李氏布了局害她?(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二章 来了一群 青书一口气将顾姨娘拖出陈夫人正院,松开顾姨娘,抽出帕抖抖,用力擦着手,一脸发自内心的笑容,见顾姨娘呆站着不动,亲亲热热的推了顾姨娘一把。 “快走快走,开宴的时辰要到了,你这个正主儿可不能晚了!咱们赶紧过去,顾家太太还有你们顾家二娘子三娘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唉哟哟可憋死我了,顾家太太可真是能生!比那母猪……唉哟喂这可是长处,咱们府上就缺孩子!还有你们家二爷,这会儿也该到了,你总得去迎一迎。” “什么!”顾姨娘脑子卡了下,把她一家门都请来,这是她做梦也没想过的事,反应过来,顾姨娘失声尖叫,“叫她们来干什么?谁让你叫她们来的?” “哟~~~”青书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抖着帕子,拖着长腔,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姨娘,“顾姨娘这是什么意思?敢情攀上了大爷这根高枝儿,连亲爹亲娘都不要了?谁让我叫她们来的?你说谁让我叫她们来的?这还用谁让?那是你亲爹你亲娘你亲妹妹!这话顾姨娘怎么说得出口?真是不要脸!” 青书啧啧有声。顾姨娘脸色铁青,她那几个妹妹什么样儿,她太清楚了,如今她刚进姜家,脚步还没立稳,她接她们来……她就是成心要看她的笑话儿!这个恶毒的贱人! 顾姨娘盯着青书,抬手指着她的鼻尖,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着!我就算做了姨娘,顾家也是姜家的姻亲!难道我做了姨娘,我娘就不是夫人嫡亲的妹妹了?我就不是夫人嫡亲的外甥女儿了?你想借着这事儿看我的笑话儿,哼!” 顾姨娘冷笑连连,“你别忘了,这是我的笑话儿,也一样是夫人的笑话儿!你别得意的忘了形!” “唉哟!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青书可不是省油的灯,拍着胸口,笑的花枝招展,“可是,我就不明白啊,你说,接你娘你妹妹来咱们府上热闹热闹,不是应该的么?这是你脸面大,你说说,接你娘你妹妹来咱们家热闹一天,怎么就成了看你的笑话儿了?姐姐我笨,顾妹妹这话,我想破头也想真不明白,顾妹妹,来,你给姐姐我好好解释解释,怎么请了你娘你妹妹过府,就成了看你的笑话儿了?你倒是说给姐姐听听啊!” “哼!”顾姨娘不准备再跟青书打嘴仗,冷笑一声,转了身,一阵风般往外冲。 来日方长!这会儿她没空理她,她得赶紧打发人把阿娘她们堵回去,她们不能来,无论如何不能来! 帐房钱管事得了那些话,先和老孙发了一通牢骚,这牢骚一路发到昨天晚上的事上,钱管事跳脚臭骂了一顿顾家,世子爷他不敢明着骂,只能捎带捎带。 他是今天一大清早听到的信儿,顾家从姜家坑走了十万两崭新的、见票即兑的银票子!这十万两,是他们这些老人儿的养老钱,以及,府里那两位小娘子的嫁妆钱。 钱管事听完这些话,那颗心一个劲儿抽抽的疼,疼的连脸都没洗完,牙也没洗。 他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前两年就有求一求告个老的打算,可告了老,就怕家里撑不下去,就算撑得下去,日子也苦。 要不是顾家坑走这十万银子,他现在就能告老,有个两百亩上好水田的小庄子,他这日子……简直是神仙! 钱管事恨的心疼头疼牙根疼,老孙也一样气的肝儿疼,他和老伴儿都在府里当差,要是这十万两还在,两个人加一起,最少最少也有一百亩水田,一百亩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的嘴角全是白沫,越骂越痛心。眼看着天色不早,钱管事站起来,往二门寻人找万嬷嬷。 这二十万银子进到帐上,说什么也得把养老的钱先弄出来!那是他们姜家欠他的! 万嬷嬷很快让人回了话,银票子在大奶奶屋里收着,大奶奶昨天被折腾的几乎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总算睡着了,这会儿不好打扰,一会儿大奶奶醒了,她打发人过来请钱管事。 钱管事回到帐房,和老孙继续骂骂咧咧,正骂的伤心,大门口传来一阵声响,看起来又有什么热闹事,两人一起挤出帐房,往大门口看热闹。 大门外,停着三辆破破烂烂的大车,穿的又脏又破的小丫头一个接一个从车上往下跳,一个比一个小的小丫头在大门口站成一堆,最后,陈太太抱着二儿子,也下了车,径直上了台阶。 车夫直着脖子叫起来:“这位太太,车钱还没给呢!” 瞧顾家这一堆丫头片子,娘的,连乞丐都不如!钱管事啐了一口,和老孙两个,笑的眯缝起眼睛,靠在影壁旁边看热闹。 陈太太仿佛没听到,抱着儿子只管上台阶。 车夫急了,上前拉住她,“这位太太,你车钱还没给,三辆车,统共六十个大钱。” “放肆!把你的臭爪子拿开!不要脸的贱汉子!”顾家二娘子顾芳汀一声暴呵,上前就去打车夫的手,三娘子跟在二娘子后面,昂首挺胸,厉声呵斥胳膊抱在胸前看热闹看的乐呵的众门房,“还不快把这些贱汉子打走!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当心我告诉姨母,打你们板子!” 门房头儿使了个眼色,一个门房懒洋洋松开胳膊,不情不愿的下了几级台阶,挡在陈太太面前,“陈太太,昨天夜里起,上头就吩咐下来了,往后顾家有人来,一律走后角门,后角门,听到了吧?你,往前,左拐,到底,就能看到了,记好了,往后进出,一律!后角门!” “这是什么规矩?反了你们了!”三娘子一跳一跳还要往上跳,却被二娘子一把揪回,“别叫了,咱们那个好大姐,不要脸的臭东西,给人家做了妾,咱们就都成了奴儿了!不要脸的东西!她把咱们害死了!” “这位太太,你车钱没给!”那车夫急眼了,一群女人,真要赖车钱,难道要下手打?(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三章 一个局1 “那位大哥,”在门口看热闹的大姚喊了一嗓子,“车钱我给你,老白,叫个人给她们带个路,一群娘儿们,不犯着跟她们计较。” 万嬷嬷让他在这儿看着,吩咐过的,要让顾家母女顺顺当当的进府。 钱管事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一群,这哪是书香门第,这简直就是市井最破烂人家出来的!看着顾家母女一群人下了台阶,钱管事想啐一口,却又咽回去了,唉,说起来,这也是一群可怜人。 “钱爷,万嬷嬷让小的带您过去,跟她一起去清晖院,说是和大奶奶当面点交银票子。”一个小厮跑过来,拉了拉钱管事,钱管事交待了老孙一句,赶紧跟小厮往里进去。 顾大爷拽了玉墨回屋,大约是有银票子顶着,这一夜格外威风,一连痛快了两三回,真是雄风凛凛,倒下雄风,一觉好睡,第二天直到快中午才醒。 顾老爷早就在儿子屋里等着了,见他醒了,忙催着他赶紧洗漱,赶紧换衣服,赶紧出门,赶紧去钱庄。 顾大爷哪还用他催,擦了把脸,挑了件干净衣服穿了,抱上匣子,爷儿俩昂首挺胸,摇摇摆摆直奔钱庄。 进了钱庄,顾大爷将匣子往柜台拍的震天响,“你们东家呢?叫他出来!这是十万银子的生意,赶紧去请你们东家出来!” 钱庄伙计个个机灵无比,一句多话没有,急忙引了顾大爷和顾老爷进了里面雅间,钱庄掌柜紧跟进来,拱手见礼。 “这里头,都是你们钱庄出的,十万两银票子,给爷听着:银票子给你们,给爷现兑十万两现银,不用抬出来,就存在你们钱庄上,爷什么时候要用,就什么时候来拿,这生息……你先给个数,爷听听!” 顾大爷大喇喇气派十足,顾老爷一脸笑容看着儿子,看的移不开眼,他这个儿子真是太有出息、太有派儿了! “是是是,小的……还请爷把匣子打开,让小的看一眼?”掌柜的见多识广,态度恭敬,警惕心却起来了。 “看吧!好好给爷看看!”顾大爷气势如虹,一巴掌拍在匣子上,打开匣子,往掌柜那边一推。 掌柜伸头一看,顿时皱了眉,手没往匣子里伸,脚反倒往后退了半步,“这位爷,您看看这匣子里,还是您自己拿出来看看。” 顾大爷瞪着掌柜,恼怒的‘哼’了一声,一把拉回匣子,伸头一看,顿时两眼瞪的溜圆,手带着人扑上去,一把抓起匣子里的那叠纸,抖着手却飞快的一张张过了一遍,翻过来再过了一遍,清一色白纸,哪有什么银票子! 可明明是银票子,他亲眼看着,一张张点进去的,明明是银票子,怎么成了白纸了?这怎么可能! “这是……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顾大爷声音象狼嚎,比狼嚎更凄惨,顾老爷也早扑上前,伸了几次手,总算从顾大爷手里拽出那叠白纸,抖开看了一遍,“咦,这明明是废纸,这是匣子里的?那银票子呢?银票子你放哪儿去了?” 掌柜不动声色的又往后退了几步,拱手笑道:“两位爷,这匣子从进来到现在,都在爷怀里抱着,匣子也是爷自己打开的,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请二位爷回到府里再好好查一查吧。” 说着,示意屋角和门外的护卫,几个护卫不显山不露水的靠上来,推着顾老爷和顾大爷,一路推出了钱庄。 “我不是让你看好了?这银票子……十万两!这是十万两!你说你是怎么看的?啊?怎么能让人掉了包!”顾老爷痛心疾首,捂着胸口,他快撑不住了。 “不可能!”顾大爷眼睛都红了,十万两银子眨眼间变白纸,他刚才差点当场疯了,现在被人推出来,凉风一吹,回过魂了。 “不可能!”顾大爷嘶哑着嗓子,“这匣子,从姜家出来,我就没离过身!就是跟玉墨那妮子痛快,我一只手也按在匣子上!不是!不是被人掉了包,是姜家!姜焕璋!那个龟孙王八东西,是他骗了咱们!” 直觉中,顾大爷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一句话冲口出来,顾大爷脑子转的飞快,不管是不是姜焕璋这个王八羔子骗了他,这锅就得让他背上!姜家有的是银子,把这锅扣他身上,就算不能让他再拿个十万八万出来,怎么着也能再要点回来…… “就是姜焕璋这个王八东西!”顾大爷打定了主意,再回头想,突然就是疑点重重了,“十万银子他说给就给,哪有这样的好事?当时我就觉得这事儿肯定有诈!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欺负咱们爷俩老实,拿白纸骗咱们!王八东西!” “这还是个人吗!”顾老爷一想,可不就是这样!昨天他也这么觉得,姜焕璋答应的太爽利了,姜家也太阔气了,这好事儿也太好了,果然,这哪是好事儿?这是把他们爷俩骗走的手段! “走!找他去!姜焕璋你这个王八羔子!敢拿假银票子骗大爷我!老子跟你没完!你拐骗了我妹妹!咱们没完!老子非砸了你姜家不可!”顾大爷一只手抓着匣子,把长衫一角撩起掖进腰带,挽了袖子,一路嚎叫着往绥宁伯府冲。引得满街的闲人呼啦啦跟在后面看热闹。 赶上这种事,顾大爷竟然还有几分脑子,先冲回自己家里,嗷一声叫上家里所有的男仆女仆,拎上趁手的棍棒锅铲,自己则找了根防贼的水火棍,带着家里这二十多人,嗷嗷叫着,直奔绥宁伯府,讨要姜家欠他的十万银子。 钱管事跟着小厮,见着万嬷嬷,就跟着万嬷嬷,浑身拿捏,目不斜视的进了清晖院。 进了清晖院,也没进屋,就在上房门口,水莲已经抱了只匣子等着了,见两人进来,就在鹅颈椅上,将匣子打开,万嬷嬷拿出银票子,和钱管事一张一张点清楚,合上匣子,将匣子交给钱管事,钱管事抱着,两人并肩出了清晖院。(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四章 一个局2 走没多远,万嬷嬷先叹了口气,“唉,钱管事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钱管事见万嬷嬷神情严肃,心里一凛,急忙示意,“嬷嬷有事只管说。” “我们大奶奶病的重,这事钱管事肯定知道,昨天孙太医说了,大奶奶这病,最快最快,也得静养到年底才能好,可如今……钱管事也看到了,收美人纳姨娘就不说了,大奶奶是个大度人,可这嫁妆库房的事,私奔的事,拐带讹诈的事,大奶奶能不往心里去?就是神仙,也得动一动无名火,哪有个静字?不能静养,到年底……唉!” 万嬷嬷用帕子按住眼角,说到这儿,她是真伤心了,“大爷说啦,大奶奶拖着这病不肯好,可这府里不能没人主持中馈,既然大奶奶不能打理,那就只好烦劳顾姨娘了,往后,要请顾姨娘替大奶奶打理这绥宁伯府呢!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劝我们大奶奶,把这些银子交到钱管事您这里。” 钱管事听的愕然,“让顾姨娘?一个姨娘?那夫人呢?不是还有夫人?” “大爷说了,夫人上了年纪,又常年三灾六病的,断没有让夫人替大奶奶操劳,替大奶奶打理家务、主持中馈的道理,这是大爷的原话。”万嬷嬷啐了一口。 “大爷真是昏了头了!”钱管事比万嬷嬷更恼火,跟着狠啐了一口。 “唉,就是这话。”万嬷嬷长叹了口气,“钱管事是个明白人,这府里,别人昏头都好办,可大爷昏了头,唉!” 万嬷嬷长吁短叹,这些话,都是她的真心话,越说她这心情越糟,“不怕您笑话,一提这个,我都想替我们大奶奶痛哭一场,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唉!不说了,咱说正事。” 万嬷嬷抹了抹眼泪,“就是因为钱管事是明白人,我才劝大奶奶,把剩下的这二十万银子交出去,放到钱管事这里,不瞒您说,这是我的小人之心,一个,省得以后顾姨娘跟大爷抱怨,说大奶奶在银钱上克扣她了,拿银子拿捏她了,她没把这个家管好,都是大奶奶在背后难为她了,为了点银子,大奶奶犯不着被人泼了这样的脏水。这都是我的小心之心。” “不是嬷嬷小心之心,那就是个小人!狐狸精!一窝子小人,一窝子强盗土匪!”钱管事想着那座二百亩的小庄子,想着以后竟然要跟顾姨娘打交道,满腹愤懑加腻歪,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大爷真是鬼迷心窍了! “唉!”万嬷嬷一脸烦恼,她是真烦恼。“钱管事,我多说一句,您别嫌我多嘴,这银子在您这里,往后不管谁支用,谁发的话,谁来拿的,用在了哪一处,谁经的手,可有单据,这些,每一件,每一两银子,您可都要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除了这些,还有外头的酒楼茶馆、妓坊红楼,还有撷秀坊这样的成衣坊、金银铺子,月底关帐,每一笔都是谁用的,谁画的押,件件都要明细清楚,那些画押签字儿的帐单子,一张都不能少,张张都要清楚。” 钱管事若有所悟,万嬷嬷看了他一眼,一脸坦诚,“我当您是自己人,这话也不瞒着您,我们太太不是好惹的,我们大奶奶也有几分本事,也不能算是很好惹。不过现在实在是病的厉害,有心无力,再操心,大奶奶这命就没了,大奶奶得静养,也不过年里年外,等大奶奶病好了,头一件事,必定就是查这二十万两银的去处。” 钱管事眉毛一下子飞起,赶紧又压下来,连连点头,“我懂了,嬷嬷只管放心,只管放心!” 万嬷嬷笑意融融看着他,稍稍靠近些,把声音压的略低些,“我再多说一句,这是咱们这些下人们说的话,我跟你说,我们太太也罢,大奶奶也好,头一条,知道好歹,第二条,待人最厚道不过,这件事,钱管事真要是尽了心,旁的我不敢多说,二百亩上好水田一个小庄子,我这会儿就能给钱管事打个包票。” 钱管事顿时眉开眼笑,高兴的脚步都飘了,“瞧嬷嬷这话说的……嬷嬷这是……嬷嬷真是好人!嬷嬷跟大奶奶禀一声,请大奶奶尽管放心,只要有我老钱在,只要我老钱有口气,这二十万银子,一厘一毫都让它清清爽爽!您跟大奶奶说,我老钱也是个长眼睛知道好歹的,往后,我跟您一样,眼里就一个主子,那就是咱们大奶奶!” “钱管事既然这么说,那往后有什么事,我可就不客气了。”万嬷嬷答应的极是爽利,“钱管事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府里还咱们自己家里的事,都别客气,只管找我。” “成!”钱管事喜不自胜。别人怎么打算他不管,他也管不着,在他看来,这绥宁伯府上上下下,也就大奶奶,真正是个当主子的样儿! 一个婆子拎着热水壶,迎着两人过来,看着万嬷嬷眨了眨眼,手指从裙边伸出,冲万嬷嬷比划了几下。 万嬷嬷一边和钱管事有说有笑,不动声色的扫着婆子那双手,心里微微一宽。 两人说着话,走的就慢,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离李桐嫁妆库房不远的水云间,这里,是钱管事从帐房到清晖院的必经之处,这会儿的水云间,正热闹的不堪。 陈太太抱着小儿子,后面跟着从二娘子到七娘子一串儿女儿,站在水云间前的空地上,陈太太对着站在台阶上的顾姨娘,正在说着什么,顾姨娘一张脸雪白,盯着围着陈太太和她后面的一串小娘子指指点点的婆子丫头们。 顾二娘子和顾三娘子正叉着腰,和几个婆子吵的脸红脖子粗。 “唉!看看,这叫什么事儿!”钱管事看看顾姨娘,再看看那一串儿要饭花子一样的顾家母女,摇头不已。 大爷真真是中了邪了!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儿待客?”万嬷嬷看起来惊慌而恼怒,“前儿个吴嬷嬷砸了嫁妆库房门,把门栓门柱都给砸断了,那扇门看着好好儿的,其实一推就倒,风大点都能吹倒!这事吴嬷嬷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选在这里宴客?”(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五章 闹大了 钱管事一听,吓了一跳,“唉哟,这可不得了!嬷嬷到咱们府上时候短,您不知道,咱们这府上……乱的不成样子,这府里,就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一会儿酒多了,万一……您得赶紧找人看着……” 话没落音,就听到二门外一阵刺耳喧嚣,“给我打!给爷打进去!王八东西!我看谁敢拦着爷!爷打死你个贱奴!打死你这个贱奴……” “都给老子滚开!滚!叫姜焕璋出来!姓姜的!你给老子出来!你敢不敢给老子出来!” 是顾大爷和顾老爷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万嬷嬷和钱管事同时瞪大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钱管事是真懵了,万嬷嬷是心知肚明,慢慢松着那口气,急惊都浮在脸上。 这个点儿,总算掐的正正好,多少年没张罗过这样的事儿了,实在是手生的厉害。 “这是谁?听着象是……顾家大爷?” “可不是他!这声音我认得!化成灰我都认得!”钱管事声音都变了,“怎么又来了?这是要干什么?” “唉哟!这可怎么办?肯定没好事!大爷又不在府里……”万嬷嬷看起来又急又慌,原地团团转,“唉哟喂!这是想干什么?里面来了一群,外面又闹来一群!我得赶紧去跟我们姑娘说一声!唉哟不得了!” 万嬷嬷看起来慌乱极了,跑了两步,一扭头又回来,指着库房,“钱管事,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那库房,无论如何,得烦您过去看着点儿,您刚才说的……别人我不放心!姑娘的嫁妆,珠玉翡翠,全在里面呢!到处都是,您快去!快去!” “好好好!放心!放心……” 钱管事连声答应,抱着匣子一边回头看,一边直奔嫁妆库房,在他身后,二门里,顾大爷一马当先,抡着根水火棍,嗷嗷叫着,已经杀进来了。 绥宁伯府门房内的下人们正沉浸在无边的愤怒中,他们的养老钱被大爷拿去买了顾姨娘!眼看着顾大爷和顾老爷再次打上门来,这些愤怒的下人,想着大爷正好没在家,大奶奶病着,不约而同,一个个袖起手,幸灾乐祸的准备看一场热闹笑话,就算出出气了。 顾大爷和顾老爷没有任何阻碍,一口气从大门打进二门,这下子,从顾老爷到拎着只板凳跟在后面充数的瘸腿杂役,个个斗志昂扬信心爆棚,那股子硬生生比刚到府门口时往上翻了好几个跟头。 顾大爷拎着根水火棍,冲在最前,可他这个领头的根本就没什么方向,首先没想到能一头冲进来,还这么顺当,现在冲进来了,脑子里太激动太热,顾不得多想,只看着哪儿热闹、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冲。 顾姨娘站在台阶上,目瞪口呆的看着抡着水火棍打进来的大哥和阿爹,头一个反应,就是大哥和阿爹是来捉她回去的,吓的转身就要逃,却被青书一把揪住,“顾妹妹往哪儿去?你娘来了,你妹妹来,你爹和你哥子也来了,你往哪儿跑?你倒是说说看,你爹和你哥拿了大奶奶十万银子,拿的顺手了是吧,趁着大爷不在,又闹上门了,这回你们爷仨想讹多少银子?想走?你往哪儿去?你哥你爹来了,你不迎上去合着伙儿抢劫你往哪儿跑?” “你胡说!胡说八道!”顾姨娘厉声呵斥,“我顾家虽穷,却不是贪财之辈,你胡说!” 周围一片拍手哄笑。 “唉哟哟!可不是,真不是贪财之辈!” “可真是不贪财,一张口就是十万两!就是阿萝小姐,只怕也卖不出十万两的身价!这可真是不贪财!” “那可不一样,人家阿萝小姐当**也当的要脸,咱们府上这个,不要脸,不要脸只要银子!还敢不要脸说不贪财!” “唉哟娘唉!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这脸……也是,不要脸的东西,什么话说不出来?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 原本已经落了座的管事娘子们蜂涌上来,一边看顾家的热闹,一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难听,姓顾的一家,一出手就把大家的养老钱一扫而光,这份愤怒在每个人心里都烧得正旺。 顾姨娘听的肝胆俱裂,难道表哥真给了大哥和阿爹十万银子?这不可能!大嫂怎么可能拿出十万银纳她?怎么可能拿银子给她们家?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李氏的奸计,一定是她使了奸计! 顾大爷和顾老爷带着人打进来,陈太太惊恐万状的看着儿子和丈夫。顾大爷和顾老爷的脸,被那十万两得而复失的银子烧的变了形,这会儿简直就是一对儿刚从地狱里放出来的凶神恶煞。 陈太太吓的尖叫连连,抱着小儿子就往顾姨娘身后躲,顾家一群小娘子比陈太太吓的更厉害,这个大哥和阿爹,平时看到她们,不是打就是骂,这会儿……怕是要吃了她们!一个个吓的比陈太太叫的凄厉百倍,也比陈太太跑的快多了,一群惊恐万状的小娘子,直奔顾姨娘就过去了。 五娘子跑的最快,一头扎到顾姨娘身边,入眼看到顾姨娘腰间系着的赤金桃花禁步,顺手揪下来塞进怀里。 二娘子只比顾姨娘小一岁,人高力气大,一头冲到顾姨娘身边,猛推了一把顾姨娘:“不要脸的东西,都是你害了我们!”一边推,一边顺手把顾姨娘头上那只赤金掩鬓扯了下来。 顾姨娘护着全身的首饰,急的连声尖叫,“滚开!都滚开!臭不要脸的!滚!滚!” 青书早就松开顾姨娘,往后躲在众管事娘子群里,笑的前仰后合、痛快淋漓。 “快去!守住库房!大奶奶的嫁妆全在库房里呢!还有银票子,快!”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就有几个粗使婆子也不知道是自己想起来,还是被人推了一把,昏头转向的往放着李桐嫁妆的库房跑。 这一嗓子,加上这一跑,正好给砸的兴致冲天的顾大爷和顾老爷指明了方向,顾大爷一声大吼,奔着钱管事守在身后的库房直冲过去。(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六章 金明池畔1 姜府的下人,各自怀着鬼胎,扯着嗓子叫的一个比一个响,看那样子一个比一个急,脚抬起落下的飞快,却都跑在了顾大爷后面,眼看着顾大爷一棍子砸倒了钱管事,先一脚蹦开钱管事,再一脚踹开了库房门。 库房门一开,姜府的下人们这下跑的是真快了,个个嗷嗷叫着,人人一马当先,硬生生将顾大爷挤的滴溜溜转了几个圈,从库房里又转到了库房门口,顾大爷撑着水火棍勉强站住,瞪眼看着这群婆子一个个满脸视死如归,冲进库房保卫大奶奶的嫁妆。 钱管事怀里抱着的匣子不知道被谁冲上去,一脚踩的粉碎,顿时,匣子里的银票子迎风飞起,刚刚被挤出库房的顾大爷一眼看到,兴奋的嗷了一声,扔了水火棍,恶虎扑食般扑上去抢银票子。 顾大爷扑银票子,还没挤进库房的仆妇下人比他快多了,也扑向银票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妖风,专冲着银票子吹,这一天,也是天公作美,一早上就起了风,这会儿风正经不小,一阵阵小妖风、小旋风卷起银票子,忽高忽低,旋的到处飞舞,水云间本来就临水,一阵接一阵的风吹着银票子,很快,水面上就落了一层银票子,银票子刚落到水面上,就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一阵石头雨,砸的湖水跳起落下,砸的水面上的银票子几个旋转,就沉了底。 顾老爷到底年纪大了,没能突出重围扑上去,却被汹涌而来的下人们踩在了脚底下,开始还血红着双眼盯着银票子往前爬,到后来,就只剩下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了。 顾姨娘呆呆的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份无法形容的混乱,血往上涌,只觉得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这是李氏的奸计,这一定是李氏,是她!她要害死她,她要置她于死地! 姜焕璋纵马出了绥宁伯府,大乔和独山紧跟在后面,直奔金明池。 他们出来的早,街上还可以打马飞奔,一路上极快,到金明池时,整个金明池还空空落落,清幽非常。 姜焕璋下了马,舒服的伸展了几下胳膊,扭头扫了眼利落的收拾着马匹的大乔,和袖着手缩着头,紧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的独山,厌恶的皱了皱眉,斜睨着独山吩咐:“你去看马,大乔跟我来。” “啊?”独山‘啊’了一声,迎着姜焕璋阴沉沉的目光,一声没敢多吭,从大乔手里接过缰绳,牵着马,垂头丧气往外面走。 大乔神色如常,理了理衣服,垂手站到姜焕璋侧后,低眉垂眼,目不斜视。 姜焕璋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大乔,还算有几分样子。 暮春的金明池暖风馥郁、风景如画,姜焕璋迎着朝阳,深吸了几口气,心情愉快极了。 昨天夜里顾氏的羞涩娇俏,如同这金明池的春光,美妙的无法形容。 姜焕璋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春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头一回,他感受到了这具年青的、鲜活无比的身体带来的快乐。 这些天,他太急躁了。 昨天夜里,怀里抱着顾氏,他没再做那个自从回来后夜夜都做的噩梦,闭上眼睛时,没再看到那无边无际、缓慢流淌的、粘稠的鲜血,那令人恐惧到极点的血腥味,那满院堆积的无头尸体,还有那些滚的到处都是的人头…… 姜焕璋猛的睁开眼,踉跄两步,伸手扶住旁边的树,这一幕……永远都不会发生!永远! 大乔斜着突然脸色苍白的姜焕璋,一点上去扶的打算都没有,听清菊说,姑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当年姑娘在娘家时,身体多好,出去一玩一天,他都累的不行了,姑娘还活蹦乱跳的…… 姑娘哪点对不起他?李家哪点对不起他? 姑娘真是瞎了眼!太太也糊涂! 大乔拧头看着水波粼粼的金明池,刚才,他要是再晕的厉害点,掉湖里多好……救还是要救的,等他喝饱了水再救…… “看着晋王的车。”姜焕璋很快缓过来,沉着脸吩咐了大乔一句,背着手,沿着金明池慢慢的走。 这一阵子,他太浮躁太急躁了! 现在还早,离先皇殡天还有四五年呢,皇上还有四年才能立太子,立太子隔了年才即位,先太子还没出生呢,不用急,一点都不用急,他有的是时间,这一回,每一步都要走好…… “大爷,那边,好象是晋王府的车。”大乔虽然心情不好,但当差还是要当好的,他目力好,金明池入口有辆车进来,远远的,他看着象是晋王府的徽记。 “过去看看。”姜焕璋顿时精神抖擞。 “是晋王府的车。”走了十来步,大乔就看清楚了。姜焕璋满意的‘嗯’了一声,好在,他身边还有个大乔,可是,文二爷到底在哪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惊才绝艳的文二爷。 还有宁海,姜焕璋想着昨天的顾家父子,若是宁海在,这些琐事哪用得着自己费心?可是,宁海又在哪里? 不要急,不要急,姜焕璋急忙压下又要从心底涌出来的焦躁,不要急,不过晚一晚,该来的都会来的。 “是……姜昭华。”晋王指着姜焕璋,一眼认出了他,亲热的叫着他的字,笑起来,“昭华风仪出众,让人一眼难忘。” “王爷过奖。”姜焕璋长揖到底。 “你也来看演武?” “是。”姜焕璋紧跟在晋王身边,“听说,今天虎威营要和天武营一较长短,今年金明池这场演武必定精彩非常,错过可惜。” 虎威营由皇四子燕王统领,天武营则由皇长子秦王统领,燕王和秦王这对同胞兄弟都对皇位虎视耽耽,这份你争我斗撕破脸面摆到明面上,就是从今天的金明池演武开始的。 从前他没过来看这场演武,秦王和燕王这一对一母同胞刀剑相对,以及挑到明面上,是从今天的演武开始,是文二爷投靠他那天,说给他听的,那时候,他后知后觉…… 这一回,他必须尽快得到晋王的信任,他必须尽快展示他无数的过人之处。(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七章 金明池畔2 果然,晋王脚步猛的一顿,侧头斜着姜焕璋,抬手示意众仆从,众仆从停步,看着两人走出上百步,才缀在后面慢慢跟着。 “演武,不就是要一较长短,怎么就今年精彩了?”晋王脸上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姜焕璋。 “皇上之重情,天下少有,秦王文韬武略,燕王天纵之才,不分伯仲,又都是周贵妃所出,这份演武,自然不是往年可比。”姜焕璋瞄着晋王的神情,几句话支离破碎,却含意深远。 周贵妃是皇上生母周太后嫡亲的侄女儿,自小和皇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当时,先皇是一心要玉成这一对儿的,可周太后和皇上牙关紧咬,说什么也不肯,挑了先季老丞相的嫡长女为正妃,周贵妃进府做了侧妃。 这里头有讲究。太祖开国时定下过一条铁律,同姓同族,不得连续两代为后,周太后由皇后而太后,周贵妃要是明媒正娶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那就是说,皇上就再也不用想着那把椅子了,所以,周太后和皇上当年无论如何不肯点头,事实证明,周太后和皇上当年的坚持非常正确。 皇上是长情之人,几十年来,眼里心里只有周贵妃,皇上刚即位时,就想立周贵妃生的皇长子为太子,可满朝文武人人反对,本朝规矩,先嫡后长,皇上那时候才二十来岁,二十来岁就断言没有嫡子,那是笑话儿。 立太子这事,就这么拖下来了,一直拖到现在,拖出个纷杂局势。 现在,皇上一共五位皇子,皇长子秦王和皇四子燕王都是周贵妃所生,皇二子没成年就夭亡了,皇三子,也就是晋王,生母杨嫔出身卑微。 还有位皇五子,今年只有七岁,是宁皇后所生嫡子。 宁皇后嫁进宫的时候,就是病骨支离抬进去的,勉强成了礼,没等圆房,就晕迷不醒,一直调养了两三个月,才勉强圆房成了礼,没想到这一次圆房,宁皇后竟怀上了皇五子。 周贵妃性子娇纵,极其妒嫉,平时连皇上多看别的后妃一眼都容不下。对于后位,就算没法可想,周贵妃还是耿耿于怀,只要沾个后字的,都能让她大发脾气,前面的季皇后,现在的宁皇后,更是她的肉中刺。 季皇后那根刺刚刚拨出,又扎进来个宁皇后,这已经让周贵妃愤怒不已,偏偏这位宁皇后一次圆房就怀上了,周贵妃嫉火怒火一起烧,听到信儿就带人往宁皇后宫里冲,要给那个贱人点颜色瞧瞧。 谁知道一头冲进宁皇后宫里时,里面已经挤进了大半个太医院,根本没地方让她施展。 宁皇后身体太弱,却怀了胎,这已经不是保胎的问题了,而是怎么保命、保不保得住命的事儿了。 眼瞅着宁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口气上不来了,周贵妃的暴怒只好自己想办法。 从这天起,宁皇后怀胎这事,就闹了个人仰马翻。 大半个太医院搬到了宁皇后宫里不说,回回朝议,必定提到宁皇后怀胎保胎这事,宁皇后怀孕没几天,当时已经病骨支离的季老丞相上了道明折,说大相国寺的青空大和尚说了,宁皇后八字弱,挡不住皇宫里的威武煞气,请皇上从今天起,夜夜宿在宁皇后宫里,以真龙之威,替宁皇后母子守护。 这折子让周贵妃气了个七窍生烟,几乎把宫里的东西都砸光了。 皇上则是左右为难。季老丞相这折子是明发天下的,他不去,那不是明摆着不顾宁皇后和她腹中孩子生死?这可没法跟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交待,去吧,又实在心疼周贵妃。 也是巧了,就在皇上左右为难焦头烂额时,北边来了紧急军报,蛮人大举犯边,边关危急,皇上一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怒不可遏,大发脾气,一定要御驾亲征不可。 御驾亲征当然不可能,皇上大闹一场,退而求其次,无论如何要住进城外离宫,‘以身受亲征之辛苦’。 就这样,皇上带着周贵妃跑到离宫御驾亲征了大半年,算是把让他天天住进宁皇后宫里守护这事,糊弄过去了。 定北侯宁侯爷击退蛮人的捷报报进京城时,宁皇后生下了皇五子。 可皇五子一生下来就不会哭,好不容易扎出了声,又不会吃奶,好不容易吃了几口奶,又夜夜啼哭,哭的一口气不接一口气,宁皇后宫里,由一个病人,变成了两个病人,整个太医院就两件事,宁皇后的病,和小皇子的病。 周贵妃和皇上在城外离宫享受了大半年二人世界,再回到宫里,本来心情就不爽,再不停的听到宁皇后的病,小皇子的病,周贵妃气儿不打一处来,周贵妃心情不好,皇上日子过的就不安生,等到吕相上了那道皇五子大约是天生命弱,不如搬到城外离宫暂住,看看是不是能好些的折子时,皇上立刻就准了,这真是求之不得。 宁皇后带着皇五子搬到了城外重云离宫,到今年,皇五子七岁了,还是极其病弱,据说远远听到一声炮竹,就能惊的大病一场。 从搬到城外,宁皇后和皇五子就再也没出现在朝臣和天下人面前过,京城的闲人早就不记得还有位皇后,可朝臣们心里,却若有若无的想着那位据说极其病弱的皇五子,那位,可是皇上唯一的嫡子。 至于差一点立了太子的皇长子,以太子自居了十来年,到皇四子长到*岁时,危机来了,皇上最疼爱的皇子,由他,换成了皇四子。 皇上也是真犹豫了,是立大儿子呢,还是立四儿子呢,都是那么可爱…… 至于周贵妃,她全部心思都在皇上身上,至于立老大还是老四,以至于立不立太子,她都没放在心上过,反正皇上答应过她,做不了皇后已经亏欠她了,太后是必定要让她做的,至于哪个儿子即位,她无所谓,反正都是她的儿子。 皇上觉得两个都挺好,周贵妃觉得哪个都行,可皇长子秦王,和皇四子燕王,就没法这么想了。 从去年皇四子封了燕王,开府建衙,两人的竞争,就越来越白热化,离撕破脸,就差一层薄薄的轻纱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八章 杨舅爷其人 当年,谁都没想到晋王能够即位。 当初文二爷和他细细分析过局势和晋王的想法。 局势极其明了,要么大皇子,要么四皇子,哪一位即位,对晋王来说都无所谓,在这场争斗中,晋王要做的,就是居中,不偏不倚,在两边的拉拢中,既不得罪,又不靠近,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而且皇上春秋正盛,这一争,还不知道争多少年,多年的墙头草,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晋王才具一般,性子绵和,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平安长大,从小他就很明白,那把椅子没他什么事儿。 所以,对于姜焕璋来说,就是帮助晋王不偏不倚,做好墙头草。 如今他早就知道了结果,可这个结果,他不能说,也没法说,虽然知道皇上不用顾忌任何人,虽然知道皇上很快就是皇上了,可这会儿,他还是得照从前文二爷定下的策略,扶助皇上做好不偏不倚的墙头草。 晋王顿住步,盯着姜焕璋看了好一会儿,带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问道:“那你觉得,谁能得了这个彩头?” “毕竟是一母同胞,一脉相承,谁得彩头其实没什么分别,兄弟相争,只宜远观,只要别两败俱伤就好。”姜焕璋的回答话里有话,两败俱伤,他先点到为止。 “噢!”晋王似乎有些惊讶的噢了一声,“怎么远观?你细说说。” “是,”姜焕璋淡定从容,将从前文二爷和他掰开揉碎,细细分析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说了一遍。 晋王听的极其认真,听姜焕璋说完,沉默半晌,没接着说大事,反倒笑问道:“昭华今年多大了?成亲没有?” “虚度二十二春,今年二月里刚刚成了亲。” “真是年青有为,你是……”晋王手里的折扇点着姜焕璋的肩膀,“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哪家的了。” “绥宁伯姜讳华远之子。”姜焕璋急忙答道。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晋王拍着折扇哈哈大笑,“已经封了世子是吧?绥宁伯……你祖上以军功起家,没想到你看着文弱,倒颇有大将之才,领过什么差使没有?” “还没有,在下酷爱读书,在书本里虚度了光阴。” “在书本里怎么能是虚度光阴?我府上正少个长史,吏部送了许多人的履历来,倒不是看不中,我就是想找个象昭华这样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的,昭华可肯屈就?” “求之不得!”姜焕璋大喜过望,撩起长衫就要下跪,晋王一把托住他,“不必多礼,我也是个喜欢读书的,往后,昭华可要多多指点我。” “不敢当,不敢当!”姜焕璋连连长揖。 姜焕璋紧跟在晋王身边,看完了金明池那一场龙争虎斗,晋王看起来心情好极了,一定要请姜焕璋到凌云楼小酌几杯,以庆贺他机缘巧合,得了这么好一位长史。 两人刚在凌云楼雅间坐下,雅间外就传来小厮的禀报:“王爷,杨舅爷说有急事找您。” 晋王眉头微蹙,姜焕璋心里一阵狂喜,他知道这位杨舅爷找王爷什么事,好好好!好得很!看来,这一回,这桩巧宗儿要落到自己手里了。 晋王的生母杨嫔出身小官之家,父亲早死,留下她和母亲,以及遗腹子弟弟,杨嫔和母亲一起,看眼珠子般看着弟弟长到十三岁那年,弟弟生了场大病,为了给弟弟治病,大约也存了搏个出头机会的想法,杨嫔瞒着母亲报名入了宫,分到周贵妃宫里侍候,一次机缘巧合,被醉意朦胧的皇上临幸,怀上了皇三子,生下皇三子后,晋位杨嫔。 周太后还在世时,不许周贵妃独宠专房,周贵妃那时候脾气特别大。 夭折的皇二子生母苏贤妃就是在生下皇二子隔月,被周贵妃找茬罚跪,大夏天中了暑,一病没了的。 那些年,杨嫔在宫里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好在皇上半眼都不看她,周贵妃虽然常常因为在周太后宫里看着皇三子刺眼,让她罚跪掌嘴以至于抽抽鞭子什么的,但好在没下狠手,她总算活下来了。 到周太后死后,周贵妃独宠专房,心气儿渐平,就极少再折磨象杨嫔这样的活寡妇。偶尔,还能赏几块点心给她们吃吃。 杨嫔透过口气,总算有点多余的精力,想一想阿娘和弟弟了。 等晋王成亲开了府之后,杨嫔几乎天天派人传话给晋王,让他照顾外婆和舅舅,特别是舅舅,千叮嘱万嘱咐。 偏偏这位杨雪坤杨舅爷,完全是一滩糊不上墙的臭稀泥。 头一条懒,懒到连眼皮都是能不抬就不抬;第二好吃,最爱猪头肉,一块猪头肉咬在嘴里,大嘴巴扇肿脸都不带松嘴的;第三贪小便宜,一个钱半个钱的便宜要是不沾到手里,简直不能活,可真有了大便宜,他又说什么也不敢伸手了! 这些就算了,最让人不能忍的,是蠢,蠢到天怨人怒。 姜焕璋想着晋王即位后,这位杨国舅那数不尽的光辉事迹,想的都不忍心再想了。 这位杨国舅唯墨七马首是瞻,真是人以群分,烂污泥就爱烂污泥! “请他进来。”晋王虽说蹙眉,还是吩咐请进来。 杨家只有舅舅这一根独苗,就算母亲不是这样一天一趟的嘱咐他,他也要照顾好舅舅。 杨雪坤杨舅爷一件污渍斑斑的织锦缎棉袍子,也没系腰带,两只手袖在肚子前,缩头耸肩,不停的抽着鼻涕,紧贴着墙溜进来。 晋王无语之极的看着舅舅,他给他置办了宅院,送了丫头婆子,不说一应俱全也差不多,他这衣服,怎么还能脏成这样? “王……王爷。”杨舅爷两只手袖在一起举起来,抹了两把鼻涕,晋王深吸了口气,手里的茶无论如何喝不下去了。 “出什么事了?”晋王尽可能和颜悦色,他这个舅舅胆子小。 “出大事了。”杨舅爷哭丧着脸,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我活不成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五十九章 杨舅爷其事 “到底出什么事了?外头谁跟舅爷来的?”晋王吓了一跳。 “回王爷,舅爷一个人来的。”外面小厮答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说,有我,断不会让你有事!”晋王大包大揽,先安下舅舅的心,让他能说出话来再说。 “前儿个。”杨舅爷明显好多了,“有人找我,要和我一起做生意,本钱他出,我一分钱不用拿,就帮他把几大箱银子送到城外杨柳枝码头,再看上一夜,第二天交到船上,他就给我一百两银子,一百两!” 杨舅爷冲晋王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几摇,晋王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骗傻子的套路,他也能上当? 姜焕璋嘴唇都抿薄了,专心看着杯子里的茶,皇上说他这位烂污泥舅舅憨傻可怜,爱护得很呢,他可不能流露出心里的鄙夷和恶心,惹王爷不高兴。 “昨天一早,我到他家,亲眼看着装了四万两银子,全是白花花的银饼子,有霜起筋,足足四万两!装到箱子里,装上车,一路上,我眼睛都没离那箱子,到了杨柳枝码头,住进店里……第二天。” 杨舅爷哭丧着脸,“银子没了!几大箱子,全成了石头,四万银子,成石头了,没了!” “报官没有?”这明明就是遇到骗子了!晋王气儿不打一处来,倒不是气他舅舅,是气骗子,干嘛要骗舅舅这么个憨厚之人呢? “还没,家时让人堵住门了,几十口子,除了老就是小,说活不成了,堵着门要我还银子,四万银子!四万啊!可咋办?我活不成了!”杨舅爷捂着脸,嗷嗷哭起来。 “王爷,舅爷这是被人骗了,只是,报官只怕不妥当。”姜焕璋接上了话,晋王皱眉看着他。 姜焕璋微微一笑,“时候不对,王爷您看,今天金明池这事,不知道要惹出多少是非,金明池演武刚散了出来,咱们就报官杨舅爷这事,这京府衙门,秦王爷可挂着府尹的名头呢,万一被有心人利用,煽风点火,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到时候,不管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事儿的起因,都在王爷这儿,只怕要得罪人。如今的局势,王爷越低调越好。在下的意思,不过四万银子,在下就先替舅爷把这笔银子垫出去,然后派人悄悄查访,要找到这群骗子不是难事,到时候,连人带银子再拿回来就是了。” 晋王惊讶的看着姜焕璋,片刻,才拍着姜焕璋的肩膀道:“昭华心思细密,还是你想的周到,你待我这份……这份心……” “焕璋愿为王爷肝脑涂地,能跟在王爷身边侍候,是焕璋几世修来的福份。”姜焕璋忙站起来,赤诚无比的长揖表忠心。 “好好好!”晋王感动的胸口滚烫,他一个多余的皇子,外家……就是杨舅爷,别说支撑,不拆台就不错了,皇上正眼都没瞧过他,这京城,哪有人把他放眼里过?姜焕璋这样待他,他没法不感动无比。 晋王站起来,将姜焕璋按回椅子上坐下,转头看着眨巴着眼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杨舅爷吩咐,“你先回去,跟他们说,银子这就还给他们。” “天黑前,我亲自送到舅爷府上,再帮舅爷了结了此事,舅爷放心。”姜焕璋急忙接过话,和杨舅爷温声细语、大包大揽。 “听清楚了?安下心,先回去吧,告诉他们,天黑之前,就把银子还给他们,请他们略等一等。”晋王再次吩咐杨舅爷,杨舅爷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仰着头,小孩看娘般看着晋王,“多谢王爷,多谢这位爷!多谢王爷,多谢这位爷。” 杨舅爷一边谢一边往后退,一脚绊在门槛上,幸亏门外的小厮机灵,从后面一把托住了,把他扶直了,再帮着转个身,看的晋王忍不住又翻白眼。 陪今日之晋王、异日之皇上小酌了几杯,又随晋王府管事走了趟吏部,报了名姓,写了履历,姜焕璋意气风发,打马往绥宁伯府赶,他得赶紧回府拿了银票子送到杨舅爷府上,把杨舅爷这事了了,还要赶紧到晋王府禀告一声。 侍候皇上,小事小节上万万不能马虎。 姜焕璋一口气奔到绥宁伯府,顿时呆了。 绥宁伯府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闲人,伯府大门洞开,门口却一个人没有,好在这是京城,律法严苛,这样大门洞开,外门的闲人倒没敢一涌而进。 “怎么回事!”眼前的情形让姜焕璋怒火上冲,冲的他额头涨痛,李氏这是怎么管的家? “爷在这儿问,谁也没长千里眼,爷赶紧回去不就知道了!”大乔粗声粗气回了句,他实在火大,姑娘嫁的这是什么人家?三天两头闹这些丢人现眼的事!他这面皮都臊的慌! 大乔答了这句,也不理姜焕璋,抖起鞭子,在空中挽了个响亮的鞭花,厉声“都让让!让开!我们大爷回来了!让开!” “快让让!让让!正主儿来了!” “这正主儿怎么才来?都闹出人命了!赶紧让让!咱们让让!” “这就是拿白纸当银票子哄人那位?长的倒挺好看!” “先把表妹哄到床上,再拿白纸当银票子哄人家父兄?这叫什么?先奸后骗?先骗后奸?” “他们府上我知道,穷的连宅子都卖了,娶了李家姑娘,就抖起来了……” …… 各式各样肆无忌惮的议论冲进姜焕璋耳朵里,听的姜焕璋心惊肉跳,后背冷汗淋漓,他身居高位多年,民间口碑和私德的重要性,他太清楚了,这些流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姜焕璋冲进二门,跳下马,大步流星直冲月亮门,月亮门内也是空无一人,姜焕璋心里的不安更浓,也顾不得其它,撩起长衫,直奔正院,刚跑了几步,迎面看到一个紧紧捏着袖口,笑的见眉不见眼的粗使婆子。 “站住!”姜焕璋一声厉喝。(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章 新闻旧事 那婆子吓的猛一个哆嗦,抬眼看到姜焕璋,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磕头不已,“大爷饶命!就拿了这一件,就这一件!大爷饶命!” 姜焕璋一个箭步上前,从婆子手里夺过那个金光灿灿的物什,是一只赤金百花簪。 “怎么回事?”一种巨大的不祥之感劈头压下来,姜焕璋咬牙切齿问道。 “那……那边……在那边……爷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婆子心痛万分的盯着姜焕璋手里的簪子,她胆子小,抢了这一件赶紧就跑,本来想先拿回家藏好再来…… 姜焕璋顾不得理会婆子,顺着婆子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水云间一带,如同龙卷风刚刚来过。 吴嬷嬷头发散乱,正带着几个婆子拼命揪着顾大爷,顾老爷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钱管事一条腿上鲜血淋漓,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手里抓着几张银票子,正在泼口恶骂。 春妍带着几个丫头,手里拎着矮凳、托盘,还有个丫头拎了只红铜茶壶,背对背守着一堆乱七八糟却金光灿灿的物什。 青书半边头发散乱,泼口骂着,正从顾二娘子怀里用力往外扯东西,顾二娘子拼命护着怀里的东西,不停的尖叫。 秋媚张开双手拦着二娘子姜宁和大娘子姜婉,一边拦一边尖叫,“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拿走,老娘我让你们血溅当场!你们要是敢,你们试试,你们敢试试……” 春妍脚下的台阶上,顾姨娘侧身躺着,姿态颇为优美,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姜焕璋呆若木鸡。 晋王回到府里,刚坐下喝了半杯茶,心腹小厮北望禀报了进来,垂手道:“回王爷,打听到了一些。姜焕璋父亲姜华远,母亲陈氏,陈氏是前国子祭酒陈夫子的孙女儿,姜华远清高不通世情,老绥宁伯夫妻死后没几年,姜家就开始败落,去年三月,姜华远为了买一块上古的徽墨……” “什么?”晋王一口茶喷出来,杯子也掉地上了,一边狂咳,手指指着北望乱点,“上古的徽墨?上古有墨?还有徽墨?” “应该就这一块。”北望看着晋王,一脸认真,“为了这块上古的徽墨,姜华远将绥宁伯府抵押了出去。” 晋王手指不点了,呆在半空,整个人象被定住了,好半天,才长长透过口气,“这可真是……你说,你接着说。” 这位绥宁伯,和他那个舅舅倒象是兄弟。 “五月,姜焕璋求娶富商李家大姑娘李桐,李氏的母亲,就是号称湖州女财神的张太太。”北望看向晋王,见他点头表示知道,接着道:“定亲后,姜焕璋赎回绥宁伯府,以及前些年陆陆续续或当或卖的几家铺子和几处庄子,又新添了两处庄子,一处五百二十亩,一处六百三十亩,今年二月,李氏嫁进绥宁伯府,听说嫁妆极其丰厚。” 晋王眼睛微眯,北望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满月酒之后第三天,李氏摔倒,额头伤的极重,胡大夫,赵大夫,和孙太医都过府诊过脉,赵大夫和孙太医现在绥宁伯府出诊,我问了胡大夫,说伤的极重,听说,李氏是被姜焕璋的胞妹姜婉和姜宁推倒的。” 晋王眉头微蹙。 “昨天傍晚,前翰林学士顾名扬的孙子顾有德和顾有德的儿子顾思贤到绥宁伯府吵闹,说姜焕璋拐走了顾有德的嫡长女顾芳泽,顾芳泽确实在绥宁伯府,但是不是姜焕璋拐带,小的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 “嗯,接着说。” “顾有德和儿子顾思贤以告官威胁,让姜焕璋拿十万银子,算是他纳了顾芳泽的礼金,据说,姜焕璋当场点了一百张千两一张的银票子,统共十万两,给了顾有德父子。” “这信儿确切?”晋王惊讶极了。 北望点头,“确切,是绥宁伯府上当天当值的门房说的,这门房今天不当班,我装作偶遇,不过十个大钱,就问什么答什么,倒的一干二净。” 晋王轻轻抽了口气,示意北望,“接着说。” “今天上午,顾有德父子进了德隆钱庄,说是要兑十万两现银,结果拿出来的,是一叠白纸,顾有德父子出了钱庄大门,就高喊姜焕璋拿白纸当银票子骗他们,回家叫了人,就打进绥宁伯府去了,小的特意去了一趟绥宁伯府,从后角门偷偷进去看了看。除了顾有德父子,顾家太太和顾家六位小娘子一位小爷也在,顾家砸了李氏的嫁妆库房,顾家下人,姜家下人,都在疯抢李氏的嫁妆,草丛里掉着赤金戒指,湖面上飘着银票子,小的怕人看到了说不清楚,没敢耽误,赶紧回来了。” 晋王听的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猛吐了口气,抬手拍着额头,站起来来回转圈,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将北望说的这些乱相,和今天那个胸怀丘壑、谈吐有物,举止风雅的姜昭华联系在一起。 “北望,这事,你怎么看?”晋王揉着额头,他刚请了他做他的长史,他对朝局的分析,对皇上的看法,对朝中诸臣的点评,极其准确、一针见血,他实在让他爱不释手! “小的没什么看法,这些内宅的事,小的不懂。”北望可不打算发表这种看法,这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你说的对!”晋王却象是找到了答案和借口,“这些乱事,这都是内宅的事,男主外,女主内,象昭华这样的大才之人,怎么会留心这种内宅琐事?他刚娶妻,往后理顺了就好了。” 晋王想了想,折扇拍着掌心,“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回头得跟昭华说说,攘外必先安内,他还是要抽点空出来,好好理一理内宅,得好好理一理,乱成这样,御史们可不是好惹的。” 姜家现在正乱成一团,那杨舅爷的事……晋王皱起了眉头,话已经许下了,四万银子……除非动用王妃的嫁妆银子,否则他真没有这么多现银,他这个王爷,穷的不说两袖清风也差不多…… 怎么办?(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一章 天大的事 “你再去绥宁伯府看看,若是申初还不见姜焕璋出来,就……先赶紧回来禀报给我。” 北望答应了出去,晋王站起来,烦躁的踱来踱去。 绥宁伯府闹成这样,姜家的银子……姜家怕是没有银子,银子都在李氏的嫁妆里,李氏的嫁妆被哄抢了……李家巨富,一点嫁妆不值什么,可闹出这样的事,姜焕璋哪还能跟媳妇开得了口?就算开口,李氏肯定气极了,能拿这银子给他?这事放到谁身上,都得气的死去活来。 这笔银子,至少天落黑前是拿不出来了,唉,姜焕璋也是,非得说今天天落黑前,许个明天,也就不用他担心了…… 姜焕璋拿不出银子,舅舅那边……姜焕璋说的对,老大和老四闹成这样,舅舅的事,可不能让这两个人拿去利用,自己更不能让人捏到把柄,再说,舅舅胆子小,外婆更是个经不住事儿的,这几天又病着,万一有个好歹…… 唉!银子……银子…… “王爷,墨七少爷的小厮夜雨请见,说是他们少爷让他来禀几句话。”门外,小厮恭敬禀报,晋王忙命叫进。 夜雨一身绚丽亮闪的银蓝夹银丝亮绸短衫长裤,一路小跑进来,利落的半跪见了礼,抬起一脸喜气洋洋,“王爷,我们七少爷让小的跟王爷禀报,我们七少爷说:今天是阿萝小姐满月的大日子,我们七少爷请了季大少爷、安远侯府苏大少爷,还有其它七八位小爷,一起给阿萝小姐贺一贺,我们七少爷说,前儿和王爷一席话,知道王爷也是同道中人,这样的热闹大事不能偏了王爷,特意让小的过来请王爷一起热闹热闹,我们七少爷还让小的跟王爷说一句,我们七少爷知道王爷手头不宽裕,特意多备了一千银子,给王爷赏人用。” 端坐抿茶的晋王一口茶喷了出来,就这么明晃晃说他手头不宽裕特意替他多备一千银子打赏……这是来请他的,还是来打脸的? 晋王瞪着一脸喜气、眨着一双真诚无辜大眼睛看着他的夜雨,呛得他喷茶的那一千银子,实在没法化成怒气,连尴尬都没法尴尬,晋王一肚皮说不上来的感觉突然觉得,这位墨七少爷和那块上古的徽墨,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们七少爷跟别人……算了,不提这个,阿萝小姐满月的大日子?满月?是什么日子?”满月是什么礼?他从来没听说过。 “回王爷,我们七少爷说,阿萝小姐一年才过一回生日,这也太委屈阿萝小姐了,我们七少爷说,阿萝小姐出生是大事,满月也是大事,还有三朝、百天,都是大事,都得贺贺。” 晋王抬手抚着胸口,这一回,他觉得他想好好吐几口血!这个墨七……这个墨七……这块上古的徽墨! 这块墨……晋王心里突然划过道亮光,墨七手面之大,满京城没有谁能跟他比肩,他又是这样的性子,今天这笔急用的银子,跟墨七开个口? “你回去跟你家七少爷说,我今天有点要紧的急事,过不去,你来的正好,我今天这事,正好急用几张银票子,你回去问问你家七少爷,一个时辰里,能不能凑出四万见票即兑的银票子,若是能,我就不用去钱庄了,这会儿天也晚了,四万银子,明天就还给你们七少爷。” “是!王爷且稍候,小的骑马来的,片刻就能一个来回,王爷您稍候!”夜雨答应的干脆极了,垂手退出,急忙出门上马,找他家七少爷回话。 还真是片刻就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还带回了薄薄四张银票子,一万一张,正好四万。 晋王大喜过望,急忙命人拿了银票子去舅舅家,又打发人往姜府走一趟,让姜焕璋安心处理家务,银子的事,他已经解决了。 绥宁伯府。 姜焕璋手脚冰凉,死死盯着钱管事直扑过去,“银票子呢?你没去拿吧?你还没去拿,还是已经入到帐上了?还在李氏手里?银票子没事吧?” “爷……”钱管事嗓子早哑了,直直的盯着姜焕璋,“你看,你看看,看看!好好看看!二十万!一张一张,这么厚,一张一张,足足二十万,都在这儿了!你看看!看好!都是你……都是顾家!顾家!大爷你看到了吧,这回看清了吧?是顾家,里应外合打劫来了!” 钱管事怒极了,举着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仅存的薄薄一叠银票子,举到了姜焕璋脸上。 姜焕璋根本顾不得计较钱管事的无礼,一把抢过银票子,抖着手点了点,一千一张,这薄薄一小叠,一共九张。 姜焕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答应过晋王了,四万两,这就要送过去,现在,立刻,就要送过去! 他回来,是回来拿银票子的,现在怎么办? 那是皇上! 姜焕璋呆了片刻,猛的窜起来,握着银票子直奔清晖院。 李氏是个工于心计的,心思机巧,她必定留着后手,留着很多后手,她手里,肯定不只这三十万两,她有的是银子…… 无论如何,都得先凑够四万银子,天底下所有的大事,都没有这四万银子重要! 这一片狼藉,等他办好这件大事,回来再说,这里,没有大事。 姜焕璋一只手握着银票子,一只手撩着长衫下摆,冲着清晖院狂奔而去,钱管事举着已经空了的手,半张着嘴,眼珠瞪的溜圆,呆成了木头人,大爷,是真的失心疯了! 吴嬷嬷好不容易撑到姜焕璋回来,一口气刚松下来,没等说话,眼角却瞄见姜焕璋竟然一阵风跑了,吴嬷嬷又惊又怒,那口气已经松下来了,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顾大爷趁机挣脱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不知道几张银票子,怀里揣着满怀金银首饰,撒丫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春妍看到姜焕璋,却没理他,她只盯着秋媚,秋媚士气不坠,她就有口气撑着。(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二章 出府 秋媚心里,压根没拿姜焕璋当回事过,趁着姜二娘子和姜大娘子看到姜焕璋,骨软筋酥的机会,一步踏前,一只手扯住姜二娘子胸前衣服,一只手扯住姜大娘子胸前衣服,大吼一声,用力猛摇,摇的姜二娘子和姜大娘子齐声鬼叫,身上叮叮咣咣往下掉金银首饰。 青书看到姜焕璋,激动的眼泪都涌出来了,拖着顾二娘子,一脚踩在顾姨娘腰上,正要奔向姜焕璋哭诉告状,可刚踏出一步,没等她哭出声,姜焕璋已经跑了。 青书顿时呆的跟钱管事不相上下,顾二娘子趁机挣脱,发力狂奔前,顺手从呆若木鸡的青书手里夺了只赤金簪。 顾姨娘一只手撑着台阶,准备悠悠醒来,一睁眼,正看到狂奔而去的姜焕璋的背影,顾姨娘大睁着双眼也呆了,双手撑起一半,接下来,是继续晕着好,还是现在爬起来好? 姜焕璋一口气奔进清晖院,冲进垂花门。 从垂花门起,廊下和院子里,一个挨一个,站满了丫头婆子,一个个帕子抹着眼,偶尔,有几声抽泣响起,打破整院子的压抑肃然。 姜焕璋心猛的一沉,同时,又升起股浓烈的期待…… 众人瞄着他,让开路,姜焕璋穿过天井,直冲进上房,上房里,赵大夫和孙太医都在,两个人都是眉头紧拧,捻着胡须,看样子正在用力思考。 “李氏怎么样了?”姜焕璋下意识的将手里的银票子背到身后。 “唉!”孙太医摇着头叹气,赵大夫斜着姜焕璋,话里透着浓浓的怒气,“世子爷,大奶奶这病,我和孙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静养,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姜焕璋阴沉着脸没理赵大夫,转头扫了一遍,在满屋子仆妇丫头中,盯住万嬷嬷问道:“大奶奶怎么样了?可清醒?” “正等着姑爷回来禀报。”万嬷嬷迎着姜焕璋的目光,福了一福,“府里闹成这样,我们太太已经打发人过来传了四五趟话了,我们太太让老奴转告姑爷,我们姑娘伤的重不重,病的重不重,姑爷心里一清二楚,我们姑娘一定要静养,不能惹闲气,更不能动怒,姑爷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姜焕璋听话音不对,转头示意众人,“你们都退下。” 满屋的婆子丫头垂手侍立,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 赵大夫和孙太医对视了一眼,不等两人说话,万嬷嬷曲膝道:“两位大夫且坐下喝杯茶,略等片刻,婢子替我们太太说完这几句话,咱们就启程,无论如何,都得请两位跟着走一趟,要不然,万一路上有个好歹……” 姜焕璋脸色变了,这话什么意思? “姑爷,我们太太说了,姑爷死了媳妇,也就是办场丧事再娶一个,可我们太太只有我们姑娘这一个命根子,无论如何,她不能看着我们姑娘被活活气死在这绥宁伯府,所以,我们太太让等到姑爷回来,跟姑爷禀报一声就启程,侍候我们姑娘到宁寿庵外紫藤山庄静养。” 姜焕璋眼睛微眯,目光凌利的盯着万嬷嬷,万嬷嬷迎着他的目光,泰然自若。 “我们太太还让跟姑爷说一声,姑娘气成这样,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可这会儿的绥宁伯府,她不敢来,怕说不清楚,更怕姑爷误会,我们太太这会儿已经启程赶往紫藤山庄,我们太太说,请姑爷放心,她会好好照顾我们姑娘。” “你们太太好大的气派!”姜焕璋气极了。 “我们姑娘嫁给姑爷,除了铺子庄子,总共带了四十万两的陪嫁。” 万嬷嬷没理姜焕璋这句怒斥,只管不紧不慢的转达她们太太的话。 “这些陪嫁,夫人说过不止一回了,说我们姑娘的嫁妆,不是我们姑娘的,是我们姑娘进姜家的买路钱,连我们姑娘的嫁妆库房,也在夫人手里锁着,我们太太刚刚让人传了话,让老奴跟姑爷禀一声,我们姑娘的嫁妆册子,她已经让人抄出来,给姜氏族里几位族老送过去了,我们姑娘这四十万的嫁妆,从今天起,全数归入姜家,三十万两压箱现银,十万两昨天拿给了姑爷,姑爷点给了顾家老爷和大爷,余下的二十万两,奉姑爷的令,换成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子,已经交给了伯府帐房钱管事,其余的金银珠玉,都在库房里堆着,家俱摆设,都在这院子里,姑娘走后,姑爷慢慢清点吧。” 姜焕璋只觉得后背一阵接一阵的凉风。 “车子准备好没有?这就启程了。”万嬷嬷传完了话,看也不看姜焕璋,扬声往屋外吩咐。 赵大夫和孙太医一起站起来,赵大夫看也不看姜焕璋,背着手,越过姜焕璋径直出去了,孙太医目光复杂的看着呆呆愣愣的姜焕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大事,你媳妇确实需要静养,按理说,早就该到城外住着了,小夫妻……没大事,回头陪个不是,李家太太是个大度明理的。” 清晖院外,独山伸头探脑。 这会儿的绥宁伯府,乱的什么规矩都没有了,别说规矩,连人都找不到了,独山在二门外实在找不到人传话,只好自己跑进来,一直到清晖院门口,看到几个进进出来、忙碌个不停的婆子,可没等他说完,就都一口回绝了,“正忙着呢,没空。” 独山急的团团转,转的头都快晕了,实在没办法,心一横,闭着眼睛一头冲进了清晖院。 “爷!”一直进了垂花门,独山才看到铁青着脸站在上房门口的姜焕璋,大喜过望,急忙几步冲上前,“爷!刚刚晋王府来了个人,让给您递句话,说是晋王爷说了,银子的事,他已经解决了,让爷先安心处理家务。” “你说什么?”姜焕璋脑子里一片嗡嗡乱响,独山明明就在面前,他的话,却象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姜焕璋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鹅颈椅上。(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三章 归途 李桐半躺在阔大的车厢里,水莲跪坐在旁边,倒了碗汤递给李桐,又倒了碗递给万嬷嬷。 “……钱管事说大爷失心疯了,这话真没说错,大爷就是失心疯了!”万嬷嬷一脸忿然,接过汤一口喝了。 “姑娘摔伤前,大爷还好好儿的,可现在……”万嬷嬷唉声叹气,“这叫什么?这算什么?” 万嬷嬷不知道怎么描述眼前这一团乱麻。 李桐眼皮半垂,她摔伤前,他还好好儿的…… 顾姨娘诰封那天她病倒,虽说晕晕沉沉几乎没清醒过,可她知道自己没熬几天,那个诰封,姜焕璋的话,当场就把只有一个空壳子的她击的粉碎,那会儿,她只求速死,越快越好…… 难道,他是和她一起回来的?他怎么会跟她一起回来呢?这怎么可能?她晕迷不醒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的姜家,不正是烈火烹油、锦上添花的时候吗? 他和太子交恶,把赌注押在深得皇上宠爱的赵贵妃和赵贵妃生的皇六子身上,诰封顾姨娘之前两天,太子突然病死了……不,太子不是病死的,太子是被人害死的,可不管是怎么死的,太子死了,皇上唯一的嫡子,嫡长的太子,死了! 她当时寒心之余,只觉得,他运气真好,姜家运气真好,又一次剑走偏锋押中了宝,现在回头再想,难道太子的死,姜焕璋,以及姜家,卷在其中? 抑或是,就是他下的手? “姑娘!”万嬷嬷推了李桐一把。 李桐一个机灵,“我没事!没事。嬷嬷说,姜焕璋从我摔伤后就变了,我在想,为什么从我摔伤就变了呢?我摔伤前,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如果我死了,姜家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谁会想这个呢?现在他肯定想到了,想了很多,如果我死了,他就可以拿着李家的钱,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他就再也不用面对我这个商家女了。” “嚯!”万嬷嬷一声惊讶、鄙夷兼着点儿啐的意思,“那他真是……”话没说完,脸色就变了,长长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姑娘这话,对着从姑娘摔伤后的那些事儿,简直就是一丝儿不错,也只有这样,姜焕璋这突然发起来的失心疯,就完全能解释得通了。 他发疯,是要趁机气死必须静心养伤的李桐。 “姑爷要真是这么想,才真是失心疯了,姑娘死了,太太能饶过他?饶过姜家?”虽然事情都摆在眼前,水莲还是怎么都不敢相信,她不是不相信他有这个心,她是觉得,姑爷怎么可能这么傻呢?这件事,自己一个奴婢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姑爷竟然看不明白? “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想到这个!我真是……这十几年养老养成老废物了!得赶紧让人给太太捎个信!让太太万事都得小心!” 万嬷嬷是跟着张太太从李老爷死后,那场完全可以称为一场战役的争产之斗中拼杀出来的,见识过人心无底线的恶。 “是我糊涂了,竟然没想到这个!竟然要姑娘提醒!来个人!大乔呢?噢!大乔留在城里了,大海!你跑一趟,去别院,告诉太太,就一句话,告诉太太:姑娘现如今跟太太当年一样了,告诉太太,护好自己!快去,越快越好!” 放下车帘子,万嬷嬷迎着李桐愕然的目光,连声叹气,“姑娘别多想,不过未雨绸缪,唉!姑娘这是嫁人,这是寻仇啊?怎么就嫁成了这样?这叫什么事儿!” 万嬷嬷拍着茶几,难过愤然的不能自抵。 “嬷嬷,不是大事。”李桐伸手按在万嬷嬷手上,温声安慰她,“咱们不说这个了,午后这场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好!”万嬷嬷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 “咱们说正事,姑娘的嫁妆库房,没法看了,比过了兵还厉害,这哪是伯府,这简直就是土匪窝,那伯府匾额,也不知道怎么有脸挂上去的!姑娘没看到,那些管事嬷嬷们,下手一个比一个狠,连大匹大匹的织锦缎,都敢往怀里揣,也不想想能不能揣得住!” 李桐眉头微蹙,当年她接手姜家中馈时,在瑞哥儿为了十两银子偷姜焕璋公文这件事发作之前,因为姜家下人的不要脸和没底线,因为那些给她添难处使绊子的手段之卑劣,她不知道生过多少闲气。 当时上面还有陈夫人,有姜婉和姜宁,时时刻刻等着捉她的把柄,那时候,她不敢惹她们不高兴,她们不高兴,姜焕璋就会不高兴,再加上捧云那一跪,她害怕爱钱这个恶名之外,再添上刻薄狠毒这四个字,那时候,她深怕姜焕璋瞧不起她,那份拘谨束手…… 李桐闭了闭眼,每想起一件过往,她的心都会被刀子一刀刀慢慢割过一遍,血肉模糊。 “……唉,姑娘陪嫁的那些绫罗绸缎,一多半是咱们湖州织坊专程给姑娘织出来的,都是用绥宁伯府徽记做的暗纹,唉,都毁了,唉,算了算了,不说了,再怎么都是身外物,太太说的好,钱算什么东西,就算花光了,咱们也能再挣回来!” “是。”李桐一句是里,透着哽咽,想着阿娘,她那血肉模糊的心渗出丝丝暖意。 “那些锡包金的假物儿赶的太紧,姑娘的赤金物件儿,足有三四箱子,太太从姑娘十岁那年就开始准备了,都是好东西,好些东西,用的工钱比用的金子多!临急仿的那些假物儿,怎么能仿得了?反正怎么看怎么不象样儿,粗糙难看的不成个样子,我实在看不下眼,也怕让人看出来,渗了四五十件真东西进去。唉,就怕……” “怕什么?姜家和顾家上上下下一齐动手抢我的嫁妆,那些东西,件件都是赃物,哪一个敢跳出来说拿到了西贝货?至于留在姜家的那些,谁敢说那是我的嫁妆?不是那些强盗扔回去充数的?姜焕璋就算疑心……哼!就是为了他的疑心,你放心,他疑心不到咱们头上,他那府里,还有顾家,有的是让他疑心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把这真假查查清楚,顾氏不是要理家么,正好,这件事送给她,先练练手吧。” 李桐嘴角丝丝都是冷笑。(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四章 治理1 万嬷嬷看着李桐,一阵炫目,姑娘,还是姑娘,可姑娘…… “嬷嬷别担心,从我摔伤那天起,咱们跟姜家,就是仇不是亲了。” “姑娘这话……唉,嬷嬷不管这个,有太太呢,嬷嬷接着跟姑娘说正事,刚才说到哪儿了?噢!那些金物儿,金物儿就那样,没多少。别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不提了。钱管事那里,安排了大姚和大姚媳妇,又叫了五六个人给大姚媳妇使唤,大姚一脚踩破银票匣子,两百张银票子,就被大姚媳妇她们抢回来一多半,今天天公作美,余下的多数飘进了湖里,安排了人,只要掉湖里,就砸下去。让秋媚塞了九张银票子给钱管事,也好让他交差,咱们出来前,大姚媳妇把银票子点给了我,总共一百二十三张。” 李桐轻轻舒了口气,这一趟,损失有限。 “抢到银票子的,估摸着这几天就该偷偷摸摸去钱庄换银子了,不是出远门什么的,谁敢放银票子?钱庄那头,姑娘也知道,没太太出面不行,咱们这事儿,太太可都知道!” “一会儿见了阿娘,我跟她说。”李桐露出丝温暖的笑意。 “这一趟,前前后后,我算过了,最少最少,咱们也得搭进去十来万银子!”万嬷嬷有几分心疼,虽说银子多,可这十万花的也太没意思了! “已经很少了,再说,咱们虽然搭进去这些银子,好在也没便宜姜焕璋。”李桐看起来很满意,“四十万两的嫁妆,除了清晖院用着的那些大家俱,库房里一共也就三十七八万,咱们能拿出来将近三十万,已经很不错了。” “那倒也是。”万嬷嬷带着几分民计,看着李桐,片刻才应了一声,眉头没舒开又皱上了,“姑娘,你刚才那话,只要没便宜姑爷就行,瞧你这话,怎么看姑爷跟看仇人一样,宁便宜别人也不便宜他,这话我得问问,姑娘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一阵子咱们折腾的好些事,多数我都没敢跟太太说,姑娘这个闹法,这简直是不想过日子了。” “我就是照着不跟他过日子的打算闹的。”李桐直言不讳。“现在搬出来,我就没打算再搬回去,往后这日子,我先照着析产分居过。阿娘说他犯糊涂是因为年青不懂事,老了就好了,那我就等他老了,好了,不糊涂了,再说下一步,他要是一直这么糊涂,我就是一直这么过日子,至少能少受些苦,嬷嬷说呢?” “唉,我就知道……我也想到了点,姑娘这样的闹法,就只能往这条路上来。唉,这事我可说不上话,有太太呢,姑娘跟太太商量吧,只要太太点头……反正我是给姑娘当打手的,唉,姑娘这命……这命……唉!” 万嬷嬷一声接一声叹气。 李桐笑眯眯看着她。 姜焕璋肯定已经搭上了晋王,从此之后就是一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看他现在这态度,是一心一意要圆从前的遗憾了。 从顾姨娘生下他的长子那天起,要是顾姨娘是他的妻子该多好,要是那个儿子是他的嫡子该多好,这个念头就跟着那孩子生出来,这个念头,从生出来到最后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这一路的成长,她看的清清楚楚…… 李桐心里忍不住冷笑,她爱了他十几年,冷眼看了他……有七八年?还是十七八年?那些年里,悔恨如同吃人的蚂蚁,每天深夜里都会爬出来,围着她啃咬,悔痛咬的她恨不能回到过去,一把掐死当年看着姜焕璋爱的移不开眼的自己! 现在他回来了,那份一心要让顾姨娘做他的妻的心思也跟着回来了吧,要是顾姨娘是他的妻子……呵呵!她和他一样期待,她比他更愿意看到这一幕。 在她不再进姜家这件事上,她和他的目标,肯定是一致的。 她不会再进姜家,姜焕璋肯定更不愿意看到她再次踏进姜家,而且,他会替她努力的,比她更努力。 她要防的,是姜焕璋的狠厉。他要出将入相,要位居人臣之首,这些,都得有个好名声,别说有爵位的人家没有休妻的前例,就算有,他也不敢,他舍不得名声,至于和离,更不用想了,对他来说,要彻底甩脱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死了…… 李桐深吸了口气,她不能死,不但不能死,她还要护住阿娘,护住身边这些人,她要活着,她们都要活着,好好儿的活着,活的比姜焕璋更长久,过的比姜焕璋更舒服! 几乎就是片刻间,清晖院就人去院空,姜焕璋木呆呆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升起来,虫子在愉快的鸣叫。 姜焕璋站起来,低着头,慢慢出了清晖院,下了台阶,转过身,仰头看着月色下的清晖院,示意独山把院门关了,退后几步,看着清晖院的粉墙青瓦大红院门,直看的眼睛渐渐眯起,这院门,还是关着更好看! 姜焕璋猛的转回身,眼神已经重新清亮犀利。 她搬出府静养,搬出去就搬出去吧,这样很好,非常好! 皇上让他安心处理家务,皇上英明,这个家,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姜焕璋大步流星直奔前院,一边走一边厉声吩咐独山:“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所有的人!花名册子上有的,统统叫过来!还有,把花名册子给爷拿来!” 独山的心顿时抽成了一团,抖着腿跑出去,传话拿册子,天哪,要出大事了! 姜焕璋直奔前院,站在正厅台阶上,背着手,冷冷的看着台阶下越聚越多的仆从下人。 不用任何人说,大家都知道出大事了,都等着上头发作,只是,没想到是世子爷。 聚在台阶下的仆从,几乎都能感受到姜焕璋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寒气,这寒气让他们心里生出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惧意。 夫人无为而治,讲究教化,再大的错,也不过跪上一个半个时辰,背上半篇儿文章。 可今天,在世子爷手里,只怕不止跪一跪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五章 治理2 仆从越站越多,你斜着我,我看着你,法不责众,一个个心里的惊恐渐退,心里又打着了小九九。 在场的盘算着怎么推脱,明明是顾家闹事,她挡着顾家,护着大奶奶的嫁妆,这有什么错?拿是拿了……可谁看见了?看是有人看见,可哪个没拿?谁也别说谁……反正,东西都是被顾家那帮土匪抢走了! 至于没在场的,左顾右盼,刚才的懊恼后悔,现在化成了满脸的幸灾乐祸,主子的便宜是那么好沾的?世子爷这脾气越大越好,最好当场打死几个!要是打死了……心眼多的,又盘算了一步,要是好个谁谁这回倒了霉,自己是不是能顶上空缺?往上走一步? 钱管事是被人用门板抬过来的,他的腿断了,这会儿那口恶气过去,痛的不停的惨叫,他这伤正正宗宗是为了护银票子伤的,叫的理直气壮。 吴嬷嬷伤了胳膊,倒不重,可作为总管事嬷嬷,这场事简直就是往她脸上打了几百个巴掌,这会儿脸色青灰,抱着胳膊站在仆妇队伍最前,时不时斜一眼顾姨娘,恨不能生吃了她。 仆妇队伍前面一排,青书和秋媚、春妍三个紧挨着几乎站成一团。顾姨娘孤零零站在后面,低着头手垂在两边,心如死灰,她们合起伙来要害死她!这一回,她们要害死她了! 独山跑的一头一身全是汗,双手捧着花名册子举过头,“爷,都到了。” “念!” 姜焕璋看也不看独山,冷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台阶前的每一个人,他恨不能一脚把这些蠢货全部踩成肉酱! 独山猛咽了口口水,用力咳了一声想清清嗓子,却没能咳出来,只好又干咽了一口口水,头一声居然没喊出来,又叫了一遍,才哑着嗓子喊出了声,薄薄的名册点完,独山紧张的后背都湿了。 “从早上到现在,到这会儿!是头一回进府的,站到这边。”姜焕璋扫着众人,手指点着台阶左面。 男仆队伍里,有一半的人欢快的跑了过去,仆妇队伍里,却只挪过去四个人。 今天贺顾姨娘进府做姨娘,青书张罗的极其卖力,不来就是不给她和秋媚、春妍,以及也不给顾姨娘脸,吃喜宴本来就不是坏事,再加上青书这话,府里的仆妇们,来的十分齐全,这四个没来的,两个病了,另两个,孩子病了。 “今天在门房当值的,是哪几个?站出来!”姜焕璋阴沉沉的目光扫过男仆那两排,这些天,这会儿,他最恨的就是门房,门房是王府……伯府的脸面,他们偏偏让他没脸! 两个门房往前一步,倒不怎么怕,他们几个就站在二门里远远看了看热闹,没往里挤,也没抢东西。 “二门当值的人呢?”姜焕璋目光扫过站了好几排的仆妇。 “回大爷,府里人手不够,二门里已经好些年不安排人值守了。”吴嬷嬷站出半步禀报。 还二门当值的人,府里穷了十几年,夫人早多少年就把二门值守省掉了,你难道不知道?要是二门有人值守,能让姓顾的贱人守着二门往你怀里扑?装什么大尾巴狼! “顾有德和顾思贤是怎么进来的?是从大门进来的?爷问你们,爷这府门,你们是怎么给爷守的?”姜焕璋下了几级台阶,站在两个门房面前,咬牙切齿。 顾姨娘听姜焕璋直呼她父亲和兄长名字,轻轻哆嗦了下,心里升起一阵绝望,这是恨极了,这回,她熬不过去了。 “回大爷,”左边年纪大点的门房躬身回话,“门房上就小的两个当值,顾大爷和顾老爷带了一群二三十人,都拿着家伙什,实在拦不住。” “放屁!”姜焕璋一口啐在门房脸上,“你死在大门口,爷算你没拦住!你还活着,你怎么敢跟爷说没拦住?爷不跟你打这个嘴仗,夫人性子宽厚,从不跟你们这群贱奴计较,你们就当这绥宁伯府上上下下,能由着你们欺负了?刑房的人呢?” 吴嬷嬷呆了,愣愣的看着姜焕璋,刚才问二门当值,这会儿又问刑房,这府上,哪有过什么刑房?大爷……怎么怪怪的? 没等吴嬷嬷回话,姜焕璋自己就恍过神了。刑房,好象是在李氏手里才有的,顾氏提醒过他好些回,他们这样的人家,应该以德服人…… “夫人慈悲,裁撤了刑房,就把你们纵成这样!”姜焕璋急忙给自己回转了一句。 吴嬷嬷听的更愣,夫人载撤?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就没听说姜家有刑房…… “那就给爷跪着!就在这里!跪好!”姜焕璋指着两个门房,一声怒吼。 刑房,一定要有,一定得有!这会儿,就是要板子声声、鲜血淋漓,才最能杀鸡骇猴! “你!”姜焕璋走到钱管事面前,居高临下,眯眼看着他,“爷问你,你管的是帐房,你抱着爷的银子,不在帐房,到水云间去干什么?你是什么居心?说!” “回爷,不是小的要去。”钱管事满腔的愤懑快要喷出来了,直直迎着姜焕璋的目光,“小的跟万嬷嬷一起,到清晖院,刚从大奶奶手里点清楚二百张银票子,走到一半,顾家父子就打进来了,爷问小的怎么不在帐房,小的也想逃回帐房避过这一劫,可小的这腿,被顾大爷一棍子就打断了,银子,也被顾大爷抢走了,小的居心,就是想在帐房躲着,好躲过这场飞来的横祸!” 钱管事越说越气,用力拍着门板,声音高亢愤然,“爷不去报官抓姓顾的那一窝子强盗,不去抓里应外合的内贼,倒关了门整治小的们!这祸事、这遭抢,明明是爷心里眼里的那个美人儿招进来的,爷不去找正主儿,整治小的们有什么用?” 他快气死了。 “混帐东西!”姜焕璋气的满头青筋根根怒涨,一个贱奴,竟敢当面顶撞他!什么时候这府里规矩败坏成这样了? 姜焕璋怒火烧红了眼,一脚踹在钱管事胸口,再踹一脚,再踹一脚,钱管事气的怒目着他,恶狠狠往他衣襟上啐了一口血沫,嚎啕哭起来。 大爷疯了!(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六章 治理3 眼看着姜焕璋一脚比一脚踹得狠,吴嬷嬷扑过去抱住姜焕璋的腿,“大爷!要不是钱管事,银票子早就被顾家那群强盗抢的一张都不剩了,要不是钱管事守着库房门……” “滚!”姜焕璋一脚踹开吴嬷嬷,“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没王法的混帐东西扔出去,去叫个人牙子来,把他一家,把这贱奴一家,都给爷卖到最北边去!” 吴嬷嬷本来就伤了胳膊,被姜焕璋踹了这一脚,跌在地上压到伤胳膊,直疼的她眼泪都下来,姜焕璋这一脚踹的她心灰意冷,呆呆的趴在地上,泪如雨下,不想动,也不想起来。 “你们!”姜焕璋站在那群今天在府里的男仆女仆面前,“都给爷听好了,爷给你们十息时间,十息!把从爷这里偷走的东西,统统给爷吐出来!一、二……” 姜焕璋看也不看趴在地上的吴嬷嬷,数着数,背着手从仆妇们面前走过,冷厉的目光挨个扫过众人。 参与了今天这场哄抢盛宴的,能管住贪心,拿到一件两件就赶紧回家藏起来的,十个里面一个也没有,几乎所有的人,拿了一件还想第二件,有第二件还想第三件,唯恐别人比自己拿的多了,一个个哪舍得离场回家? 十有*,在水云间一带,抢到现在、找到现在,有些,甚至在湖边摸过……那些东西,都还揣在怀里、袖子里,甚至裙子里,袜子里…… 胆子小的,抖成一团,将东西扔到姜焕璋手指的地方,不过,到底是姜府下人,胆子大的居多,低头垂手,硬撑死抗,反正他也不知道谁拿了、谁没拿,反正在场的谁都拿了,反正大家都没扔呢,法不责众…… 扔出东西的,被姜焕璋点出来,站到了另一边,姜焕璋数完十息,眯眼看着绝大多数半低着头一动没动的仆妇,冷笑几声,一字一句吩咐道:“把衣服脱了,脱一件抖一件,脱光!脱!” 青书、秋媚和春妍愕然看着姜焕璋,在这里?大白天,当着众人,男男女女,脱光? 顾姨娘吓的肝胆俱裂,身子摇了几摇,表哥气坏了,一会儿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她,这一回,她肯定活下去了,她活不了了…… 吴嬷嬷慢慢爬起来,冷眼斜着姜焕璋,一句话没说,他想脱,那就脱,这不要脸,也是他不要脸! 死撑着不扔东西的仆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就算脱,那也得有个领头的再说。 姜焕璋轻笑了几声,抬手招过那十来个已经扔出赃物的婆子,随手指了一个,“你们,把她拖出来,给爷剥光了!” 扔出东西正在后悔,这会儿又庆幸不已的几个婆子,带着说不出的兴奋,一把拽出姜焕璋指的那个婆子,两个人架着胳膊,其余几人兴奋无比的去扯她的衣裙。 婆子刚嚎了几声,姜焕璋冷声吩咐,“堵住她的嘴!” 一个婆子忙将衣服团了团,塞进婆子嘴里,吴嬷嬷不忍心再看,扭过了头。 没多大会儿,院子里就站了白花花一排,地上多出一堆衣服,和一堆簪子镯子,以及已经捏成团,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都在这里跪着,没爷的吩咐,谁都不准起来!你们几个,把东西和衣服都收起来!” 姜焕璋根本没有让那群赤身露体白花花一片的仆妇再穿衣服的意思,挨个盯着赤身露体、抖个不停的众仆妇,吩咐独山,“给爷在这儿看着!” 独山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答应完才敢站起来。 “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大奶奶病着,不宜操劳,爷已经让她挪到城外别庄里静养了,从今天开始,这府里,二门以内诸般事务,就由顾氏主持打理。” 姜焕璋挨个扫过还站着的诸人,厉声吩咐,“都给爷听好!从今天起,从现在起,在这府里当差,须人人尽心,恪守规矩!每天卯正,顾氏在议事厅点卯视事!爷告诉你们,有顾氏当家理事,从今天起,就把你们那些懒散怠慢之心收一收!爷和顾氏,都不是好欺负的!” 青书下意识的挖了下耳朵,又挖了下,不停的挖着耳朵,她听错了吗?一定是她听错了…… 春妍惊恐的看向秋媚,秋媚嘴角往下一撇又赶紧弯回来,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这位爷,真真正正失心疯了! 吴嬷嬷看着姜焕璋,呆若木鸡,大爷,这是让五通神附身了么? 顾姨娘就顾氏两个字听的分明,别的话,她觉得她肯定幻听了,她这回真要晕过去了?这一定是她做梦! 姜焕璋迎着完全呆傻了的顾姨娘过去,伸手拉过她,拉着她站到自己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姜焕璋阴沉沉扫着众人,收回目光,温柔怜惜的看着顾姨娘,双手轻柔的从顾姨娘肩上往下落,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从今天起,拿出你的手段,好好替爷打理这座府邸,你的本事爷知道,别说这几个人,就是再多十倍,别说伯府,就是王府,你也轻松!” 顾姨娘冰冷的手被姜焕璋握住,温暖透过手心传过来,顾姨娘的心跳了下,又跳了下,一股子酸辣之极,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庆幸或者是其它什么情绪冲上来,顾姨娘眼泪夺眶而出,一头扎进姜焕璋怀里,哭的声嘶气短,“表哥……表哥……我……表哥……” 顾姨娘那颗心在生死之间甩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会儿嚎啕之余,能说出来,只有表哥这两个字了。 青书双手攥拳,气的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顾姨娘和姜焕璋交错在一起的四只脚,恨不能扑上去生吞了这两个! 秋媚惊讶的眉毛都快飞出去了,见过混帐的,可没见过这么混帐的,这个爷,鬼上身了? 春妍看看秋媚,看看哭的委屈无比的顾姨娘,再看看搂着顾姨娘柔声安慰的姜焕璋,又看向青书,最后看回秋媚,不停的眨着眼,一股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来,她好象在看一出神鬼杂剧,一会儿,大概就是黑烟四起的捉鬼戏了。 满院子站着的跪着的,都呆呆的看着痛哭的顾姨娘和抱着她的姜焕璋,几乎所有的人,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七章 紫藤山庄 李桐的车子走的很慢,直到人定过后,才过了宁寿庵,转个弯,眼前就是紫藤山庄了。 紫藤山庄大门前灯火通明,从大门里伸展到大门外的那架百年紫藤繁花正盛,长长累累的紫藤花密密垂下,将门口的灯光染成了浓淡相宜的紫色。 水莲已经将两边车帘高高掀起,万嬷嬷看着简直铺天盖地一般的紫藤花,感叹不已,“这紫藤今年开的真好!怎么这么好看!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紫藤了!” 李桐怔怔的看着眼前如霞如雾的紫藤花,眼泪夺眶而出。 这紫藤山庄是她当姑娘时最爱的庄子,后来阿娘过世,紫藤山庄并入姜家,是并入姜家那年,还是隔年?她记不清了,好好儿的,这架紫藤枯萎而死,因为心疼这架紫藤,她再也没来过这个庄子。 这个庄子后来成了顾姨娘生的长子姜大郎最爱的地方,听说他让人拨了紫藤,种上了成片成片的凌霄,凌云直上的凌霄…… 没想到,她又看到了这架紫藤鲜活繁盛的样子。 “姑娘。”水莲赶紧拧了块湿帕子递给李桐,唉,一会儿太太看到姑娘这一脸眼泪,不知道又得心疼成什么样儿! “别哭,眼泪最没用!”万嬷嬷叹了口气。 紫藤花下,孙嬷嬷一只手提着只琉璃灯笼,一路小跑迎上来,“是姑娘!快去跟太太禀报,姑娘到了!” 山庄门口顿时忙乱起来,卸门槛,举灯笼,上前帮忙牵马、推车子、放脚踏…… 李桐扶着孙嬷嬷的手,一边下车一边问道:“阿娘没事吧?” “没事,唉,就是难过,没事,姑娘没事,太太就没事。”孙嬷嬷扶下李桐,旁边暖轿已经打起帘子,李桐坐进暖轿,水莲、万嬷嬷、孙嬷嬷等人扶着轿杆跟着,一路紧走。往紫霞院去。 张太太站在紫霞院上房门口,看着踏进垂花门,看到她就提着裙子冲她奔过来的李桐,眼角有泪要涌出来,忙又用帕子按了回去。 “头疼不疼?”张太太伸手接住扑上来的李桐,先看着她的额头问道。 “不疼,我没事,我没跟他生气,能搬出来,我不知道多高兴,我才不生气呢,阿娘没事吧?”李桐挽着张太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着话。 “你没事,我就没事!”张太太一肚皮心酸,女儿刚刚嫁进姜家没几个月,就闹成这样,她这心里不知道多煎熬。 “阿娘,我……高兴得很!我……” 李桐的感觉中,她是熬了几十年,总算逃出了绥宁伯府,这份逃出性命、逃出自由的感觉,让她激动的几乎不能自抑,这会儿,她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她是那个十几岁二十不到的那个她,而不是那个枯败的、心如死灰的老妪。 “先吃碗燕窝粥,让人侍候你沐浴,再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给阿娘听也来得及。”张太太打断了李桐的话,接过大丫头珍珠递过来的燕窝粥,看着李桐吃了,一迭连声让人侍候她去净房沐浴, 一直看着李桐睡下,张太太才轻手轻脚出了上房门,叫过珍珠吩咐:“水莲她们几个折腾了一整天,累坏了,今天夜里你留在这里看着,万一姑娘夜里睡的不安稳,赶紧让人去叫我,两位大夫就是前院住着,赶紧去请。” 珍珠答应一声,也不让人去取被褥,只让小丫头拿了针线过来,准备在外间做一夜针线。 顾姨娘跟着姜焕璋,浑浑噩噩回到谷兰院,直到姜焕璋沐浴出来,她还呆呆站在炕前,一片混乱,一片惶恐。 “怎么了?爷发作那些****,吓着你了?”姜焕璋伸手揽过顾姨娘,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 “表哥,今天的事,我真不知道……”顾姨娘被姜焕璋搂着坐到炕上,抖着声音解释。 “我知道。”姜焕璋打断了她的话,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怜惜的把她鬓角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抿到耳后,一举一动、一言一眼,柔情似水。 “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可怜人。”姜焕璋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他怎么会怪她呢,他对她的苦楚感同身受。他的家和家人,又能比她那个家、那些家人好哪儿去? “表哥!”顾姨娘这回是真缓过气了,表哥真没怪她,表哥不是喘口气再收拾她,表哥真的不怪她! “表哥,表哥,我……表哥……”顾姨娘扑在姜焕璋怀里,这一次的悲声多了无数娇怯。 她怎么会有那样的爹娘,那样的兄长,那样的妹妹?她前世造了什么孽?她真希望自己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只有表哥…… “别哭了,你看看你,眼睛都哭红了。”姜焕璋叫丫头送了温水帕子进来,接过帕子,温柔的替顾姨娘擦拭眼泪。 “表哥,你对我这份……恩情,表哥,要不是有表哥,我恨不能一头碰死……我……”顾姨娘仰着头,泪眼花花看着姜焕璋,她真是感激的不知道怎么感激表哥。 “芳泽,你我是夫妻。”姜焕璋屏退小丫头,搂着顾姨娘,贴在她耳朵低低细语,“芳泽,我深知你的好,你的才情,你的高洁,我都知道。要不是……我是要娶你为妻的。” 顾姨娘愕然。 他要娶她为妻?她探过他的话,探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肯定听懂了,他明明白白告诉过她,他要支撑姜家,他必须结一门得力的姻亲,他不可能娶她,他和她,此生无份…… “芳泽,你不要怪我。”姜焕璋脸贴在顾姨娘脸上,“现在虽然差了一步,可是,芳泽,你放心,我必定让你和她,最多最多只差那一个名份,除了名份,我会让你处处比她强,你也确实处处都比她好,你是云,她连泥都不如。” “表哥。”这一声表哥,顾姨娘叫的有点口吃,表哥,不是撞客了吧?她跟大嫂,怎么比?她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文钱都没有!(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八章 宿州城 “芳泽,你听着,听着就行,我已经投靠晋王,晋王很赏识我,已经委了我做晋王府长史,往后,咱们家,我和你,必定……”姜焕璋咬了下舌尖,喉结滚动,咽回了后面的话,“我是说,咱们,必定越来越好。李氏搬到城外静养去了,这一回,算她识时务,她既然搬出去,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她再搬进来,往后,这府里,就是你我,你就是我姜家的当家主母,我姜焕璋的妻。” 顾姨娘震惊的连咽了几口口水,表哥肯定撞客了!撞客……就撞客吧,最好,这辈子都别醒过来! “芳泽,你看你。”姜焕璋看着顾姨娘一脸的不敢置信,轻笑出声,“怎么了?小妮子吓着了?我知道你的才能,深知,我知道,打理好现在的伯府,以及以后的姜家,在你,不过举手之劳。你听我说,阿娘的脾气,你也知道,多少年了,只是一味宽仁,如今咱们这府里,一定好好清理整治,你只管拿出手段,把咱们伯府的气象打理出来,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要怕,有我,这府里,你谁都不用顾忌,听明白没有?” 顾姨娘赶紧点头,心里却一片纷乱,乱无头绪,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她得好好理一理,好好想一想…… 夜灯初上,淮南东路宿州城,宿州城里头一份的永丰酒楼二楼。 二楼一整层,只在靠北边摆了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水陆毕陈,满满当当,宁远面南背北歪在扶手椅上,一只脚蹬在桌子边上,一只脚踩着椅子扶手,眯眼瞄着桌子前面那一群使劲浑身节数吹拉弹唱的女伎们,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摇头晃脑敲着桌边和拍子,偶尔停一停,那根筷子往某只碟子上一指,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小厮立刻准确无比的夹一筷子他指的菜,送到他嘴边。 老管家福伯从楼梯上来,愁眉苦脸看着洋洋得意,一幅败家子相的宁远,连叹了几口气,上前劝道:“七爷,天都黑透了,该回驿站了,七爷不是说,明儿还要起早赶路?万一起不来……” “起不来就晚点走,这算事?”宁远斜着福伯,筷子猛的一敲,“那个,说你呢!又错调了!瞧瞧你们这帮蠢货,这支曲儿也能错了调?都说淮南东路繁华,屁!连个象样的美人儿都没有,看什么看!我说错啦?你们难道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一个个全是歪瓜裂枣?” 福伯翻眼皮看着屋顶,歪瓜裂枣你不也对着看了半天了? “连个象样的美人儿都没有!这大长的夜让小爷怎么过?娘的,晦气!走!”宁远一脚踹在桌子上,踹的满桌子碗碟叮咣乱响,宁远跳起来,怒气冲冲下了楼。 出了宿州城,宁远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娘的,这都快到京城了,走了一路,一件有意思的事都没有,连只毛贼也没遇到过,什么世道!” “有七爷在,一向百邪回避。”福伯干笑道。这些年,整个北三路,一听说宁七爷来了,连土匪都赶紧拎包袱出去避难,正经的百邪回避。 “七爷,这都快到京城了,您是不是……注意点儿?刚刚收到宁四老爷的信儿,说京东西路董安抚使弹劾您的折子昨天一早到的,到了就递进去了,附了济州知府向苏的弹折,七爷,您这一路上……唉,等您到京城,这弹折没有一筐,也得有半筐了。” “弹折上说什么?还是说小爷奢侈无度,骄横无礼?” “这回加了一条,说七爷有辱斯文。” “斯文?”宁远一愣,随即啐了一口,“是说小爷把那群酸丁赶走的事?屁大的事。” “七爷,您这人还没进京城,折子先到了一堆,您看看……”福伯长吁短叹。 “小爷我是出了名的祸害纨绔,这一路上要是安安生生,屁事没有,那不是愧对了祸害纨绔这个名头?要的就是这个,放心吧,我要是不祸害,才有人不高兴呢。” 福伯神情一黯,长叹了口气,“七爷这话我懂,可七爷这样……” 后面的话福伯没好意思说出口,就您这样的祸害形象,大姑奶奶的大事怎么办? “崔叔的信到了没有?”宁远斜了福伯一眼,他言下之意,他听懂了,不过他懒得理他。 “已经到了。” “那赶紧走!”宁远一鞭抽下去,纵马奔出。 宿州驿里里外外都是定北侯府的人,宁远大步流星直冲而进,福伯一溜小跑紧跟后面,进了正院,上房门口,卫凤娘已经迎了出来。 “信呢?”宁远一脚跨进门问道。 卫凤娘跟在后面进来,从怀里摸出个细长的蜡管递上去。 宁远用指甲剔开蜡封,将卷的紧紧的纸条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纸条送到烛火上烧了,一屁股跌进椅子,两根手指交错敲着桌角,片刻,点着卫凤娘吩咐:“你回个信儿,那个姜焕璋,好好查一查,怎么搭上的晋王,家世过往,细细的查!” “是。”卫凤娘一个是字,透着干净利落。 “六月这两天有信来没有?” “没有。” “嗯。”半晌,宁远才‘嗯’了一声,站起来,踱了几步,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头往后仰,“唉!眼看要进京城了,小爷我还……”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他还半分主意没有,这京城,简直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或者说,到处都是眼儿,眼儿太多,反倒不知道从哪个眼儿入手最好,他这件大事,要义无反顾,也要小心谨慎! 天还没亮,姜焕璋就轻手轻脚的起来,给顾姨娘掖了掖被角,披了衣服出来,让人叫了大乔进来,沉着脸吩咐道:“你走一趟,想办法打听打听,第一,晋王的舅舅杨雪坤家那档子事,昨天解决了没有?给没给银子,给了多少?谁去办理的,总之,越详细越好,第二,要是给了银子,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这笔银子是哪儿来的。还有……算了,让独山去吧,你去跟独山说一声,就说我话,让他跑一趟晋王府,问问我什么时辰到晋王府合适,再说一句,我今天必定准时到晋王府上听使唤。”(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六十九章 清晨 他吩咐一句,大乔答应一句,姜焕璋吩咐完,放下帘子,大乔转身刚要走,帘子又掀起,姜焕璋又补了一句,“要快,越快越好。” “是。”大乔再次答应,看着帘子放下,又等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拧着眉,头扭到左边看看,再扭到左边看看,满肚子困惑。 他家姑娘昨天晚上那样式的搬出了这姜府,摆明了告诉他,姑娘和他这个姑爷闹翻了。 他可是姑娘的陪房,他不该防着他么?怎么还吩咐他打听这样的事? 这个大爷,真象是撞了客了! 李桐一觉醒来,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鸟儿欢快婉转的叫声,慢慢睁开眼,葱绿的纱帐上,青草招摇,翠绿、深绿、墨绿的蚱蜢跳的到处都是。 李桐伸出手指,点在那些蚱蜢上,喜悦从心底往外漫延弥散。 她回来了,她逃出来了,她活过来了…… “姑娘醒了。”水莲一层层挂起纱帐,“珍珠姐姐说,姑娘这一夜睡的特别沉,一次没醒过,自从姑娘伤了头,这是头一回睡的这么沉。” 水莲浑身都透着喜气,大夫说过,先要睡得沉,只要能睡得沉,慢慢就好了。 “回家了,当然睡得好。”李桐坐起来,“阿娘呢?” “太太起的早,这会儿在后园子里看着人种花呢,珍珠姐姐去寻太太了。” 文竹托着漱口的淡盐水进来,众丫头侍候李桐刚刚洗漱好,张太太就掀帘进来了。 “阿娘!”李桐看到阿娘就忍不住的激动,日夜思念了几十年……她总是觉得她几十年没见阿娘了。 “你看看你这孩子,跟两三岁一样,看到阿娘就想扑上来。”张太太被李桐激动的满腔酸涩,唉,这必定是委屈极了,不然也不会这样。 她如珠似宝在手心里捧了十几年的女儿,刚嫁了人,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就仿佛历尽沧桑一般,这姜家、这姜焕璋,怎么能这样? 张太太不能细想,一想就心如刀绞。 “阿娘吃过饭没有?再吃一点?这个野荠菜蒸饺好鲜,阿娘尝尝。”早饭摆上来,李桐咬着只荠菜蒸饺让阿娘。 “阿娘吃过了,你慢点,看你这样子,真好多了。”张太太看着大口大口吃蒸饺的李桐,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那当然,搬出姜家,我就活过来了。”李桐在阿娘面前最没规矩,咬着蒸饺,含含糊糊答着话。 张太太眼里闪过层浓厚的忧虑。 李桐吃过早饭,净了手脸,和张太太一起出来,逛了半个园子,在紫藤架下坐了,水莲等人摆了茶上来,张太太这才进入正题。 “老万说你照着析产分居的主意闹腾的?” “嗯。”李桐点头,“阿娘,从我摔伤到现在,一件一件的事,您也看到了,姜家就不说了,绥宁伯,陈夫人,还有他那两个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打听清楚了,我没把他们放眼里,更没放心里,可姜焕璋。” 林桐看着张太太,“阿娘,您看,他还是刚和咱们结亲时的姜焕璋吗?” 张太太紧锁着眉头,没答话。 “我瞎了眼,阿娘也只看透了一半,他……”李桐话没说完,就看到万嬷嬷沿着花径急匆匆冲进来。 “你瞧瞧你。”万嬷嬷走近了,张太太皱眉先训斥,“年纪也有一大把了,怎么还跟年青时候一样,整天毛毛糙糙的?” 万嬷嬷和孙嬷嬷都是张太太自小的丫头,万嬷嬷年青时候就是块暴炭,挨张太太的训挨的最多。 “太太!您听我说了,就知道……唉,真不知道都算什么事!”万嬷嬷看样子想狠啐一口,将啐未啐时觉出不对,忙又咽回去。 “刚刚大姚来了,跑的一人一马全是汗,说昨天姑娘走后,姑爷狠狠发作了一回。这是应该,昨天那样的事,也是该好好发作发作,可姑爷昨天下午当众宣布,让顾姨娘主理姜府中馈。今天卯正,姑爷亲自陪着顾姨娘,点卯认人安排家务,还当众放下了狠话,说谁要是敢不把顾姨娘放眼里,阴奉阳违,那就是蔑视他,他就把她们全家打断腿卖到天涯海角去!” 李桐早就预料到这些,神情淡漠,似听非听。 这一回,他果然想圆了他从前那无数遗憾,就算不能三媒六聘的娶回顾姨娘,也要把她捧成实际上的妻,他心里眼里,只有顾姨娘,才能配得上他。 “他疯了?”张太太气的脸色铁青,“你跟阿桐……那么多事,顾家,还有那妮子,是什么货色,他还没看清楚?顾家什么样儿……他眼睛瞎了?” “可不是眼睛瞎了!”万嬷嬷呵呵冷笑,“昨天先是踹了钱管事,又打了吴嬷嬷的脸,今天天还没亮,就吩咐叫人牙子进来,把钱管事和昨天门房上两个人,还有昨天偷拿了东西没自己扔出来的那些丫头婆子,一个没留,统统卖了,又让人牙子送人进府给顾姨娘挑,说是让顾姨娘:好好挑些人,往后多使唤这些人,多施恩。让顾姨娘把这些人都使唤成她的心腹,还说顾姨娘:管家理事,少不得左膀右臂,有了这些心腹,她以后做事就容易了。” 张太太目光凌利,脸上倒看着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钱管事……”李桐看着万嬷嬷,蹙眉问了句。 “姑娘放心,已经打发人把他一家子都买下来了,送到离城最近的庄子里,已经让人去请胡一贴的大儿子给他正骨疗伤。”万嬷嬷忙答道,说完,重重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她原来还以为钱管事能捞场大功劳,可现在……这叫什么事儿! “卖掉的婆子里头,有吴嬷嬷的堂妹吴婆子,吴嬷嬷求了陈夫人,陈夫人出面,也没能拦下来,吴嬷嬷气坏了,直说大爷是五通神附身了。”万嬷嬷接着道。 “可不就是五通神附了身!”张太太面色如常,眼里却寒光闪动。“秋媚和春妍那两个妮子呢?”(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章 顿悟 “秋媚让大姚捎了句话,说她没事,春妍也没事,不过,秋媚说她昨天下午,把姜大娘子和姜二娘子得罪狠了,她说她得病几天了,还有青书,青书病倒了,不知道真假,春妍去看了一趟,说是真的。” 万嬷嬷一脸苦笑,这样的情形,她真是压根没想到,她以为经过昨天那场事,大爷就算丢不开顾姨娘,也必定不能象从前那样待她,谁知道…… 倒是姑娘说的对。 “青书没事,她手里有银子。”李桐给阿娘倒了杯茶,又倒了杯推过去给万嬷嬷,“嬷嬷喝杯茶。她是姜府家生子儿,这一趟她家里人一个都没牵扯进来,再说,她和顾姨娘一样,深得姜焕璋宠爱,再说,她和捧云关系极好,吴嬷嬷肯定会护着她,她没事。青书没事,秋媚和春妍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让人给秋媚传个话,还是别病了,这会儿病了,那就是给顾姨娘添乱,得罪了姜婉和姜宁不算什么事,这会儿给顾姨娘添乱是大事,顾姨娘才是姜焕璋的心头肉,那两个妹妹,姜焕璋从来没放眼里过,告诉大家,这一阵子都谨小慎微些。” 万嬷嬷喝了茶,赶紧点头,张太太怔怔的看着李桐。 “就算姜焕璋发卖恶仆,新添人手,再全力支撑顾姨娘,可这没多大作用,姜家真正的祸害,是几十年来早就养成的懒、散、刁、坏,这些坏毛病,早就深入骨髓,想改可没那么容易。再说,还有吴嬷嬷,青书,捧云,王嫂子这些人,拨火挑事,无中生有,指鹿为马,全挂子本事全部都在拆台坏事上,除了这些人,上头还有姜婉、姜宁,和陈夫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至于新买的下人。” 李桐一声冷笑,“姜家的风气在那儿摆着呢,新人进来,学好不容易,学坏可快的很呢,顾姨娘想把姜府理到让姜焕璋满意……” 李桐顿住话,紧紧抿着嘴唇,姜焕璋那份鸡蛋里挑骨头的本事,她太清楚了,不过那是对着她,对上顾姨娘,大约就什么都能包容了。 “不说让姜焕璋满意,就算想理出个大体清爽,也没那么容易,一时半会,姜焕璋和顾姨娘顾不上秋媚她们。” 李桐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沉郁,“至于得罪了姜婉和姜宁这事,回头让秋媚往吴嬷嬷那儿送点东西,求她说几句好话回转回转就行了。” “吴嬷嬷说是病倒了,也不知道真病还是假病。”万嬷嬷看着李桐,恍惚中,只觉得得李桐比她还要年长许多…… “真病连着假病,你去问问钱管事,他和吴嬷嬷都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都是陈家的家生子儿,问他有没有信得过的人,又能跟吴嬷嬷说上话的,得让人去劝劝她,总病着能有什么用。” 钱管事有个堂妹,当年求恩典嫁到了外面,嫁过去没几年,就跟着婆婆学官媒,后来接了婆婆的身份。 从前她见到钱媒婆的时候,钱媒婆已经是京城数得着的官媒了,从前,姜婉和姜宁,就是钱媒婆帮她们找的婆家,按照她的心意,把姜婉和姜宁嫁的远远的,钱媒婆和吴嬷嬷是自小的交情,相互交好,相互妒嫉了一辈子。 “好。”万嬷嬷有几分愣神,姜家上上下下她都打听了好几遍,没听说钱管事认识什么能跟吴嬷嬷说得上话的人,不过姑娘跟从前大不一样,她好象知道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事,虽然她想不通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李桐又琐琐细细交待了几件事,万嬷嬷脚步急匆出去了,张太太定定的看着李桐,突然问道:“阿桐,你跟阿娘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女儿,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阿娘。”李桐迎着张太太的目光,很快就避开了。 她刚刚回来那些天,每天她都在想怎么跟阿娘说这件诡异到可怕的怪事,可她想的越多,想的越深,就越害怕。 从前她亲眼看到过很多鬼神之事。 阿娘死后,她痛心之极,曾经在大相国寺后院那个枯瘦的看不出年纪的无名和尚屋门前跪过两夜一天,求他作法,让她跟阿娘说几句话。 她就想知道,阿娘的死……阿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想问阿娘几句话,问问阿娘,她该怎么办…… 她跪开了那个枯骨一样的和尚的门,可那和尚说,阿娘没入六道轮回,他找不到阿娘,那和尚说,他欠她太多,她跪,他不能不应,可他应了,就是说了不该说、不能说的话。 她眼睁睁看着那和尚在她面前化成白骨,又化成一堆灰白的灰,一阵风来,吹散的干干净净…… 她想着怎么跟阿娘说这桩诡异怪事那几天,一闭上眼,就梦到那和尚在她面前化为白骨,再化为灰烬的情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那和尚在警告她,这桩诡异怪事跟他和她说过的话一样,是不该说、不能说的话,她不确定,可是,万一呢?万一是他在警告她呢? “阿娘,佛家说顿悟,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顿悟。”李桐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儿摔出个窟窿,也摔出了顿悟,自从晕迷醒过来,我觉得我象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浑浑噩噩的……” 李桐顿了顿,“噩梦,阿娘,我真不明白,我当时看上了姜焕璋哪一点?就因为他长的好看?您说姜焕璋被五通神附了身,我觉得他身上的五通神,是从我身上摔下来,挪到他身上去的。” 张太太瞪着李桐,好半天才说出话,“佛家说顿悟,那顿悟……” “顿悟能让人变聪明、变明智。”李桐飞快的接道:“悟了,就是明白了事理、人情、世理,世情,诸般道理,所谓般若。就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刻生出的无数大慈悲心一样。阿娘,我就是顿悟了!” 张太太呆看着李桐,好半天才猛抽了口气,“好!好!既然是佛祖点化你,既然你说这样……唉!阿娘不问了,再不问了。” 张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心里五味俱全、纷乱如麻。(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一章 族兄1 “太太,太太!”孙嬷嬷喜气洋洋的声音传进来,打断了两人间的沉默。 “怎么了?又大呼小叫!”张太太皱眉薄责,她最近心情比较暴躁。 孙嬷嬷小碎步挪的飞快进来,“太太,姑娘,快看看谁来了!” “谁来了?”张太太站起来,李桐也跟着站起来。 “是信哥儿来了,郑嬷嬷也来了!”孙嬷嬷指着身后,张太太已经看到了,几步奔下台阶,一口气冲到郑嬷嬷面前,一个福礼没福下去,眼泪却汪出来了。 “怎么说来就来了?也没事先捎个话,好让我派人过去接您,您身体怎么样?年前听说您病了,我急的几夜没睡好,现在好利落没有?让人捎过去的人参一直吃着的吧?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知道到这里来?这趟来是为了信哥儿明年考春闱的事?” 郑嬷嬷被张太太这连珠炮般的问题问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起来,“都好都好,跟着咱们的船来的,刘大管事陪了一路,一路上好得很。” “嬷嬷进来坐,珍珠呢,水莲,拧个帕子来,还有汤水,赶紧拿一碗,饭吃了没有?”张太太还在激动中。 郑嬷嬷是她的奶娘,孤身一人,待张太太比亲闺女还亲,张太太也拿她当母亲看待。 张太太出嫁,她跟着陪嫁到李家,后来因为李信离府在外面居住,张太太信不过别人,就让她去照顾李信,这一照顾,就是十几年。 “阿桐,快来给嬷嬷见个礼。”张太太招呼李桐,李桐丄直勾勾盯着李信,神情似喜似悲,带着抵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她的族兄,李信李计相,她认出来了! 李桐直直的盯着李信,无数的过往瞬间涌上来再翻下去,来回翻腾,翻腾的她痛彻心骨,这一刹那,她明白了那十几、几十年里的种种件件,心里那股子酸辣无比的气息一阵接一阵冲上来,冲的她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 李信比她大四岁,她刚出生那年,李信的父亲李义明趁冬天农闲出门跑生意,没想到遇到狂风暴雨,一船货连人倾覆进洞庭湖,李信父亲的衣冠还没落葬,李氏族长李老爷最不成器的二儿子李义海盯上了李信家那一百来亩上好水田,以李信阿娘文氏肯定守不住早晚要改嫁为由,强夺了这一百来亩水田。 李义明是独子,那时候李老爷的大儿子李义庆早就中举,早就授了官,是李家唯一的官身,李氏族人不敢得罪李老爷,个个装聋作哑,文氏娘家无人,没人替她出头,文氏跑到县里告官,却被官府发给族里处置。 文氏是个烈性子,愤怒之下,在春节祭祖前一天晚上,让李信跪进李家祠堂,自己一根绳子吊死在了李氏祠堂门口。 李信爬到享台上,疯了一样拿李氏祖宗的牌位砸所有的人。 李老爷说他砸了祖宗牌位大逆不道,捆了他要扔进水塘。 那年是张太太嫁进李家第二年,抱着刚刚出生没多久的李桐,一家三口从湖州城到乡下祖宅祭祀过年,目睹了这出惨剧。 李桐父亲让人从塘里捞出李信,悄悄带回湖州城,张太太让自己的奶娘郑嬷嬷跟过去照顾李信。 那时候的李信,恨极了这个李字,就是看到李子树都要踹几脚吐几口口水,张太太夫妻看他这样,没敢说明真相,生怕李信知道是李家人在照顾他,一怒之下生出什么意外。 过了一个年的初夏,李桐父亲染上疫病,一病没了。 李桐祖父早亡,祖母当年靠着娘家,带大独子,李桐父亲病死,祖母痛心之极,没半个月也病亡了。 得了甜头的李老爷和李义海,立刻赶到湖州城,将手伸向李桐家这一注李家最大的大财。 张太太商户出身,娘家人丁单薄。李老爷的大儿子那时候已经做了两任知县,升迁在望,正是红火兴旺的时候。 张太太抱着李桐,在阿娘严老太太的支撑下,站在李老爷以及整个李氏族人对面,打起了这场争命夺产的官司。 这场越扯越大的官司一直打了一年多。 隔年秋天,李老爷的大儿子升任知府,可一个月后,李老爷的大儿子就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没两天,一直哼哈应付的湖州知府突然雷厉风行起来,这场整个湖州满城瞩目的官司迅速之极的结了案。 李义海被当场打死在大堂上,李老爷挨了一百水火棍,抬回家没两天也死了。 这场官司,李老爷家破人亡,李桐阿娘赔进大半家产险险惨胜。 官司了结的当月,张太太就抱着李桐,带上所有仆妇下人,封了湖州老宅,搬到了京城定居,从此,和李氏一族,断了往来。 张太太带着李桐刚刚在京城安顿下来,就听说湖州知府因为境内逆伦案,被夺职永不录用。 这场争产官司结案那天,郑嬷嬷牵着李信进了李桐家,李信对着张太太,哭成了泪人儿,磕头磕的头都破了。 张太太原本打算带着李信一起进京定居,李信年纪不大,却极有主意,说两浙文风最厚,良师益友最多,他要留在湖州读书,以后考童生考秀才也不用来回长途奔波。 李信要留下,郑嬷嬷照顾了他一两年,听说他要留在湖州,既不放心也割舍不下,也留了下来,就这样,郑嬷嬷和李信就一直留在了湖州城。 李信天赋出众,读书又极其发愤,十六岁那年就中了秀才,张太太捎了信,说他年纪太小,不要急躁,建议他出门游历几年。 李信听从张太太的建议,跟着李家的商船商队,南北各地到处游历,一直到二十岁那年才回到湖州城,再次埋头书中,隔年秋天,中了举人。 从前,他也是现在这个时候进的京城吗? 从前她一直在姜府,一颗心系在姜焕璋身上,全部精力都被那个污糟不堪的姜家占据,他什么进的京城,她不是不记得,而是根本就不知道。(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二章 族兄2 他在明年春闱中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七。 她记的非常清楚,那时候顾姨娘刚刚进门,姜焕璋回到府里,去了正院,必定先拐到顾姨娘院子里看一眼,她那时候,整个人都泡在酸涩中。 可那天,他从外面回来,连正院都没去,一进府就直奔过去找她,问李信的过往,问她阿娘对李信照顾,问是不是没有她阿娘,就不可能有李信的今天,又问李信的人品,是否知恩图报,那一回,他看向她的目光,有柔情,有惊喜……那一回,她心里隐隐生出了鄙夷…… 那一回,她明明看到了……她不光眼瞎,心也瞎! 之后的十来年,李信一直是姜焕璋在官场上最得力的膀臂,阿娘死那年……是的,就是阿娘死那年,李信突然一纸弹章,将过往的十几年里,姜焕璋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公之于众。 本来一只脚已经踏进中书省的姜焕璋,被这纸弹章弹的一个跟头跌到了永兴军路,在风沙苦寒的永兴军路苦捱了四年,才重新回到京城。 姜焕璋重新回到京城时,李信已经调任度支使,成了李计相,之后的十几年,李信站在姜焕璋对面,和他水火不容。 那十几年里,她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姜焕璋对李信的咒骂,骂他禽兽,骂他小人,骂他两面三刀,骂他刁钻狠毒……却没骂过他忘恩负义! 李桐直直的看着李信,从前她一直没能、没敢想透的那些事,这会儿统统剥去所有的伪装,扑面而来。 这位族兄!这是唯一一个替她、替她阿娘出过头的人啊! 李桐腿一软,扑跪在李信面前,放声痛哭。 李信吓的眼睛瞪的溜圆,扎扎着手,想扶又不敢,想躲也不敢,连急带吓,脸都白了。 张太太扑上去抱住李桐,“囡囡!囡囡这是怎么了?你看看这是……囡囡别哭,唉哟囡囡……你再哭,阿娘心都碎了!” “我……没事……”李桐知道自己太失态了,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就是……看到大哥,我认得……认得大哥,我见过大哥,大哥还记得……大哥肯定不记得……我就是觉得……大哥来了……好委屈……” 李信直瞪着李桐,不知怎么的,李桐这样举动,这些话,让他心里发烫,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转头看向郑嬷嬷求援,“嬷嬷,妹妹……” “没事没事!”张太太哭笑不得又心酸莫名,阿桐是不是觉得有个大哥,姜焕璋就不敢欺负她了? “阿娘,我要是……要是……我有大哥……他以后再敢欺负我……我是有大哥的!”李桐这话,是回转,也是最真切的真话。 从前,要是李信是她娘家大哥,要是这个只有她和阿娘的李家,有大哥支撑,有这样一个看事看人明白之极、又那么有本事的大哥支撑,她也许…… 张太太心里猛的一跳,扶着李桐坐下,看着李信,一脸无奈的笑,“信哥儿别笑话你妹妹,唉,说起来话长……你们先去安顿下来,先好好歇一歇,晚一晚咱们再说话。” 说着,张太太转头吩咐孙嬷嬷,“紫竹阁清静,景色好,出入也方便,把大爷安顿到紫竹阁,你亲自看一遍,该添该换,赶紧吩咐下去,还有,赶紧让人去一趟撷秀坊,先拿十套衣服过来给大爷替换,再跟针线房说一声,别的先放一放,先把大爷要用的东西做齐了,还有……我没想周全的,你和珍珠,还有老万看看,该添什么赶紧添,宁可多,千万别漏了。” 张太太不住声的吩咐,李信眼圈微红,郑重长揖到底,“谢婶子关爱,都有,这些年哪缺过东西?不用了。” “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郑嬷嬷……” “太太可别张罗我!我要什么,我自己找孙姐儿。”郑嬷嬷被张太太的滔滔不绝吓着了,十几年没见,太太这份啰嗦劲儿比她可厉害太多了! 看着李信和郑嬷嬷走远,李桐重新净了面坐下,张太太打量着她,脸上带着笑,“桐姐儿,你这一哭,倒提醒我了。” “嗯?” “你小时候,我打过招赘的主意,后来一想,赘婿被人瞧不起,过了两三代还有人提,就是子孙做了官,写履历都得备注一句祖上是赘婿,这对女婿不好,对女婿不好,就是对你不好,再说,这李家有没有后,咱娘俩可管这个!所以这招赘,也就想了那么一两回。” 李桐斜着阿娘,她还打过这样的主意! “后来,我就想,咱家虽然就娘儿俩,可你娘我还年青着呢,不说多,活到五十六十总归能活……” “阿娘!”李桐心里猛的一抖,忍不住嗔怪出声。 “你瞧瞧你,这有什么?死生平常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是想,我闺女也不算不能干,就算嫁个不怎么好的,我好歹能替你再撑个十年八年,有了这十年八年,你嫁给谁都该生几个孩子,立稳步了,要是嫁得好……唉,这个不提了,所以,这娘家有支撑没支撑的事,我就没多想过。” 李桐低头,默然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 “你要嫁给姜焕璋,我原本不同意,阿桐,我不是怪你。”张太太拍了拍李桐的手,“为什么不同意,倒不是因为姜焕璋不好,这一条还排在后头,头一条,是你那时候太迷恋姜焕璋,迷恋太过,就容易失了本心,这因为迷恋,不管男女,丢了身家性命的都多的是,唉,我那时候真该狠狠心……是我看走了眼。” “是阿娘太疼我了,舍不得我难过。”李桐靠过去,脸在张太太胳膊上蹭了蹭。 “你这孩子!唉,也是,阿娘知道求之不得的苦,弯在心里,一辈子痛,当时实在不忍心……唉!不说这个了,你跟娘一样,娘跟娘的娘一样,都是命不好!既然到了这一步,再多说从前怎样怎样一点意思都没有,以后不提了,咱们说以后,阿桐,你刚才提醒了我,你看,咱们要是把信哥儿过继过来,怎么样?”(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三章 过继 李桐一个劲的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还正在盘算怎么劝阿娘,没想到阿娘倒想到她前面去了。 “信哥儿出去游历这几年,我吩咐了管事掌柜,让他们留心看看他,我也跟你说过,这信哥儿,往后是个能成大事的,明年春闱,单讲学问,他肯定能中,可这进士不光凭学问,还得讲命,唉,这命的事……” 张太太一脸忧虑,“信哥儿可不算命好。” “大哥的命哪里不好了?” 李信明年春闱中了进士,仕途几乎是一帆风顺,她走时,他已经做到了计相,统管天下财赋,他的命,好的不能再好了。 “要有苦,小时候也都过去了,以后肯定一帆风顺,一辈子高官厚禄、富贵荣华。”李桐说的极其肯定,张太太笑起来,“嗯,托你吉言。有他那份学问在,咱们也在京城住了这些年了,门路总能打听到一点半点儿,不过可着银子破费,最好明年就能中……” 张太太边想边说,“……这都容易,就是,唉!”张太太顿住话,眉头微皱,“那是个真孝顺的,郑嬷嬷说,他年年赶着父母生辰忌日,不管刮风下雨,必定要去坟前上香磕头,这些年读书这么努力,只怕就是为了替父母身后挣个诰封什么。” “阿娘最好找个人探探他的话,他肯就肯,要是不肯……” 这事李桐就拿不准了,李信中进士后,头一件事就是给他死去的父母请封,这件事她记的清清楚楚,因为请封,他的身世被人提起,姜焕璋更是到处宣扬张太太对他的恩情,当时京城很议论了一阵子,她到哪儿,都有人拉着她问李信的身世、以及她小时候那件她阿娘和族里的争产官司。 “这你放心,得找个妥当人过去探探话,郑嬷嬷不行,让万嬷嬷去,老万回乡祭祀的次数最多,跟信哥儿很熟,又没熟到抹不开脸的地步,这事儿得先问好,他不肯就算了,他要是肯……这过继文书,还有族里,一切先做好,不过,先不能传出去。” “阿娘是担心姜焕璋在大哥春闱这件事上从中作梗?”李桐反应极快。 “嗯。”犹豫了下,张太太看着李桐低声道:“这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今天一早,说是吏部已经出了拟票,委了姜焕璋为晋王府长史。” 李桐眼皮微垂,这个,她已经想到了,他头一步,就是从晋王府长史开始的,不过从前他是到今年年底,才做了这个晋王府长史,现在,他肯定有了更早、更好的起步。 “他就算做了晋王府长史,想插手春闱这样的事,还差得远呢。”李桐声音冷静的近乎冷酷,“就是晋王,这会儿,他敢往春闱这事里伸手?只怕想都不敢想。” 她现在已经完全肯定,姜焕璋跟她一样,有个从前,依姜焕璋的脾气,这会儿,李信在他眼里,肯定是排在第一位,必定要杀之而后快的仇人了。 不挑到明路上,李信更加危险!可这些话,她没法跟阿娘说。 “那倒也是,不过……”张太太沉吟片刻,“也好,过到明路上,正好借这事再看看姜焕璋的为人,要是能实心实意的帮信哥儿几回,那他这人品,至少还不算太坏,人不坏就好,这日子是人过起来的。真要是从中作梗,谁也不是傻子,京城多的是明眼人,他这是坏了自己的名声,咱们……唉!到时候再说。” “嗯!”李桐暗暗舒了口气。 张太太是行动派,打定主意,立时就叫了万嬷嬷过来,将这话说了,郑重嘱咐道:“你得记好,咱们是要结亲,不是招仇!头一条,你这话要说的委婉,点到为止,还要让他知道,这过不过继的,对咱们来说无关紧要,不过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提了这么一句。他受过咱们的大恩,要是因为这份恩情拘着点了头,往后这就是个心结,就是隐患,咱们不犯着,我的意思,你都懂了?” “太太放心。”万嬷嬷赶紧点头,李桐迟疑了下,也交待道:“嬷嬷,大哥是人中龙凤,这话我记得你跟我也说过好几回,才气高的人都性子高傲,也敏感,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觉得咱们这是挟恩强求,过不过继其实不要紧,就冲阿娘对他这份照顾,他又是个孤儿,肯定会把咱们家当成自己家一样。” “我懂,姑娘放心。”万嬷嬷满口答应了,退出来,一边走,一边盘算。 这过不过继的事,她跟孙嬷嬷私底下不知道说过多少回,过继,有好处,也有坏处,从前还真是说不上来,可现在,姜家那个样子,这娘家有人跟娘家没人,可就大不一样了,这些天,闲着的时候她就盘算,要是太太早年就把李信过继过来,那多好…… 不过,现在也不晚!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办好了。先从哪儿下手呢? 大乔回来的很快,杨舅爷那桩事昨天傍晚前就顺顺当当的清结了,是晋王身边的小厮南明拿了银票子,叫了里正做中人,当场点清银票子画押了结的。 至于银票子哪儿来的,大乔没能打听出来,晋王府里的事,不是他能打听得到的。 不过不用他打听,独山回来,带回了那笔银子的来历。 “……没见到王爷,只见到王爷身边一个叫北望的小厮,北望说,说是王爷的话,说爷不必急着到王府当差,先把家务理清爽再过去也不迟,北望说,王爷还说,跟昭华说,不要多想,晋王府没什么事,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也很要紧。” 独山经过昨晚上那一场事,这会儿胆子如老鼠都小的多得多,半跪在地上,低着头只管说,根本不敢抬头看姜焕璋,当然也就没看到姜焕璋铁青的脸。 “末了,北望又说,王爷说了,杨舅爷的事,昨天碰巧让墨相家七少爷撞见了,墨七少爷手面大,顺手就替杨舅爷还上了银子,让爷不要挂心,北望还说,爷的银子若是备好了,就给墨七少爷送去,再替他好好谢谢墨七少爷。”(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四章 失态 姜焕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往后踉跄了四五步,后背抵在百宝阁上,撞得百宝阁上的摆件叮咣乱响。 又是墨七!他千防万防,没想到……皇上还是用了墨七的银子!就是因为这银子,就是因为这笔银子,皇上才对墨七不分黑白的宠爱了一辈子! 姜焕璋只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丝丝甜意。 昨天……是怎么闹起来的?是谁?是谁要坏了他的大事?李氏?姜焕璋用力咽下喉咙里的甜意。 不是她,她肯定有这个心,她肯定想这么做,她时时刻刻都想着看顾氏的笑话儿,她肯定想,可她没那个本事! 还有谁?这府里,还能有谁? 顾家? 升米恩斗米仇,顾家那一对畜生拿了他十万银子还不知餍足,还想要更多!更多! 他们昨天抢走了多少银票子?十万?十五万?二十万?还有东西…… 好一会儿,独山见姜焕璋毫无动静,不得不抬头,一眼扫见姜焕璋青白无人色的脸,吓的一声惊叫:“爷!” “闭嘴!”姜焕璋一声暴喝,额头青筋猛的暴起又落下。 不能全怪顾家,是这府里,是他这个家里,他这个乱相四起、毫无章法的家里,他那个半点脑子没有、蠢如猪狗的爹,还有他那个娘,自从太婆过世,这个家在阿娘手里,就一天比一天败坏,败坏到如今这样,一群****,人人都敢伸手主子的财物,人人都敢给主子下套,人人都敢看他的笑话…… 姜焕璋跌坐在地上,那些血、那些尸首、那些恐惧的头颅,不停的在眼前晃动,姜焕璋双手紧紧揪着衣领,那份愤懑、痛苦、不甘,混杂着浓烈的自哀自怜,从胸腹直冲上来,弥满了全身。 浑身颤抖的姜焕璋失声嚎啕。 独山被姜焕璋的失声痛哭,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嗷的一声,连哭带叫、手脚并用往外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外爬,总之,这屋里不能呆了,大爷疯了,赶紧逃吧。 爬出门槛,独山一头撞在正站在帘子外,将帘子挑开条缝往里张望的大乔腿上,大乔正着急的想看清姜焕璋怎么了,没留意独山,被独山这一撞,吓的一跳老高,独山更没想到会撞到人,吓的一声惨叫,没等他这声惨叫叫全,就被大乔一把捂在嘴上,拖了出来。 “嘘!”大乔紧紧捂住独山的嘴,独山一看是大乔,身边一软,一头扎在大乔怀里,回手指着屋里,手指头戳的象捣蒜一样,大乔其实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看他急成那样,赶紧先点头再说,“知道!知道!我知道!” 大乔拖起独山,一口气将他拽到垂花门下,指着上房问道:“疯了?” “可不是!看样子真是鬼上身了!”独山两条腿还在哆嗦。 “鬼上身那是鬼扯!总不能让他……一直哭吧?”大乔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是赶车的,不是小厮,会侍候马,不会侍候人。 “我去请夫人。”独山转身要往外跑,大乔一把揪住他,“不是说夫人病着呢?” “可不是!大乔哥,你说怎么办?”独山早就慌的没了主意,哭丧着脸,仰头看着大乔求助。 “要是大奶奶在就好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啊!” 要是大奶奶在就好了,现在大奶奶不在,没有清菊隔三岔五的过来传话吩咐他干这个做那个,他心里十分的没底。 “对!去找顾姨娘!还有青书!没有大奶奶,还有姨娘啊!”独山却被点拨了,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顾姨娘就在姜焕璋的陪同下,对着花名册点了卯,又看着姜焕璋发卖了钱管事等人,再晕晕乎乎挑了一堆男男女女进来…… 姜焕璋眼看差不多了,回去谷兰院等大乔和独山回话,顾姨娘跟着婆子进了清月院,这是表哥专程挑给她的院子。 顾姨娘进了院门,过了一道垂花门,看着宽敞的院子里那道宽宽的交十字拼花甬路,和正屋廊前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恍惚如在梦里。 顾姨娘踩着中间的拼花甬路,上了正房门口台阶,再沿着游廊,从旁边宝瓶门进了最后一进院子,一排七间后罩房前,左边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小巧假山,右边一丛苍翠的湘妃竹。 顾姨娘只看的浑身都是木的,直着腿进了后罩房,一间不漏,挨间进了一遍、细细看了一遍,出来,回到正院,从宝瓶门旁的耳屋看起,一间屋一间屋的细看,每一个角落都看到,每一件东西、每一扇窗户、每一片帘子都摸到。 小福跟在后面,两只手搭在肚子前,横眼看着她,嘴巴不停的往下撇,撇的都快扯到下巴下面去了。 顾姨娘将三进院子的每一寸地方都踩遍了,每一样东西都摸过了,站在正房门口十字甬路当中,转身四顾,总算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表哥,让她住和大嫂一样的院子,让她管家,把她视作他的妻,表哥对她真是情深似海,恩深似海…… 小福早就站累了,背靠柱子,有气无力的站着,却不敢坐下。 大爷昨天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今天一大早又发卖了那么多人,这府里变天了,她虽然心眼不太多,可这样的大行情,还是看得到的,这会儿她再不高兴,也不敢惹顾姨娘不高兴,惹了她不高兴,就是惹大爷不高兴,惹了大爷不高兴,她就没活路了,这一点,她十分的明白。 顾姨娘掂起脚尖,轻盈的转了个圈,再转一圈,裙子飞起,象一朵鲜艳的花。顾姨娘低头看着飞成花儿的漂亮裙子,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独山一头冲进清月院,冲着站在院子中间,转着圈咯咯笑的如银铃一般的顾姨娘,扯着嗓子喊道:“姨娘快去谷兰院,大爷不好了!”喊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扭头又叫了一句,“我去叫青书姨娘!” 顾姨娘的笑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噎的直伸脖子,大爷不好了?表哥不好了?表哥……不好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五章 吓晕了 顾姨娘脑袋嗡的一声,难道表哥……顾姨娘嗷一声就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提着裙子狂奔,表哥不好了,表哥要死了,她就知道,这福份,跟做梦一样……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难,人心惶惶的姜府下人正是一群惊弓之鸟,被顾姨娘一路哭着跑着叫着表哥的凄惨吓着了。 天哪,姨娘叫着表哥哭成这样,表哥不就是大爷?大爷怎么了?得了急病了还是被鬼上身没命了? 刚刚归位各司其职的下人们,又乱成了一团。 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从以前带回来的愤懑恐惧,回到到现在郁结在心里的不满、恼怒和焦灼,消散了大半,姜焕璋站起来,也不叫人,自己进净房洗了脸,对着铜镜深吸了几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虽说阴差阳错又让墨七得了这样的好处,可是,他还是抢在了墨七前面,他已经是晋王府长史,而且,皇上说,让他把银子给墨七送去…… 姜焕璋用力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脸上露出笑容,他刚才心急了,就冲这句话,皇上看他就比看墨七亲近很多,皇上用了墨七的银子要赶紧还,用他的银子,可没提还不还这句话,可见,皇上心目中,他跟他是自己人,而墨七,不是! 姜焕璋往铜镜前凑了凑,仔细看了看哭红的眼睛,用帕子沾清水小心的按了几按,还是红,不能这样出门,看样子得敷点粉…… “表哥!表哥啊……表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啊……啊” 外面,伴着一声声凄惨的号哭,外加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惊的姜焕璋按着眼眶的手一抖,手指头差点戳进眼里,姜焕璋气的扔了帕子,一头冲出净房,正迎上哭的没人腔的顾姨娘,。 “吵什么?”姜焕璋越过顾姨娘,几步冲出来,‘啪’的掀起帘子,对着跟在顾姨娘后面的一群尾巴,一声怒吼,他真是气极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表哥?你没事?”顾姨娘跑的簪子斜着,头发也乱了,一脸的泪,紧跟在掀帘冲出来的姜焕璋后面,伸手摸了下姜焕璋,傻眼了,“独山说您不好了,是独山,是他说的,说您不好了!我就说,表哥怎么会……” 顾姨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不过,凭着本能,她知道自己这一路哭号冲过来,好象不怎么得体,一旦觉出不对,更大的本能让她赶紧往外推责任,这事可不怪她,全是独山的错! 没等姜焕璋说话,青书提着裙子,一头冲进垂花门,青书后面,跟着一脸兴奋的秋媚和惊恐不安的春妍,再后面,又是成群的丫头婆子,见姜焕璋好端端站在上房门口,成群的丫头婆子比退潮的海水还快,在姜焕璋暴怒之前,掉头跑了个干净。 姜焕璋被眼前的乱相气的再一次喉咙发甜,他刚杀了一群鸡骇猴,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怎么就吓不住? “大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捧云提着裙子,一阵风冲进垂花门,一眼看到姜焕璋好端端站在上房门口,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爷您没事,小福说顾姨娘正在给您哭丧,夫人已经晕过去了……您好好儿的,赶紧去请大夫!快去!夫人脸都青了。”捧云抱着柱子用力想撑起来,青书急忙扶了她一把,捧云顾不上别人,只看着姜焕璋,急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大爷,您快去看看吧。” 姜焕璋吓的浑身冷汗,这会儿要是阿娘走了,他就得丁忧三年!一困三年再出门,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快去请大夫!大乔!快去!快去请!”姜焕璋一边狂吼,一边直冲出去,什么都顾不上了,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往正院狂奔而去。 捧云跟在姜焕璋后面,一路跑一路哭。 青书斜着顾姨娘,‘哼’了一声,猛的甩了把帕子,示意秋媚和春妍,“咱们也去瞧瞧,夫人哪,早晚得被那些贱人气死!” 顾姨娘靠着门框,又怕又恼,这事怎么能怪她?都是独山,是独山说大爷不好了!这怎么能怪她? 姜焕璋一头扎进正院,正迎上被两个丫头架着,一路走一路痛哭的陈夫人,“……我的命……好苦!我的……儿啊……我的命……啊……” 见陈夫人好好儿的活着,姜焕璋一口气松下来,只觉得两条腿瑟瑟发抖。 将陈夫人扶进屋,耐着性子左劝右劝了一阵子,大夫就到了,看着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再送走大夫,姜焕璋只觉得浑身脱力,挪到廊下,扶着廊柱,只觉得满肚皮的悲愤酸涩,或许还有怒火,却不知道从哪儿发起,浑身上下更是酸痛无力。 姜焕璋努力站直,脚步虚浮的挪到垂花门外,突然站住。扬声叫道:“来人!”一个粗使婆子应声而来。 “你走一趟,现在就去,告诉吴嬷嬷,夫人病了,让她立刻过来侍候,爷给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到不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不等婆子答应,姜焕璋深吸了口气,猛一甩衣袖,大步往院外去。 这些都是小事,他还有紧急而重要的大事,那四万银子,无论如何,今天一定得给墨七送去! 正院门口,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顾姨娘寒缩在一边,另一边,站着青书、秋媚和春妍。 四个人谁也没敢进去,可也不敢走。 姜焕璋看着缩着肩、抖抖瑟瑟的顾姨娘,怔怔的出神,顾氏的清雅大气,从容淡然,他看了一辈子,眼前,是顾氏吗? “表……表哥。”顾姨娘被姜焕璋看的肝胆俱颤,“都是独山,是独山说……” “独山不就是说大爷心情不好,难过的都哭了,让咱们去劝劝,跟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吧?难道独山跟你说的,跟和我们说的不一样?”青书接过话。 这个时候不赶紧打她一棍子,自己就是傻子了! 姜焕璋没搭理青书的挑事,吩咐青书三人:“你们先回去。”再看向顾姨娘,“回去梳洗干净,再换身衣服,到回事厅,我有事跟你说。”(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六章 教导 青书带着秋媚、春妍,答应的爽脆,走的却磨蹭,听到姜焕璋的吩咐,青书和秋媚使了眼色,各自找人先去回事厅守着好听话。 顾姨娘浑身惊气,千思万想,越想越觉得表哥要跟她说的,指定没好事,惊怕之下,磨磨蹭蹭恨不能就在净房里不出来了。 姜焕璋打发了催了三四回,顾姨娘才勉强从净房里挪出来,对着她包来的几件旧衣服,抽抽答答哭起来。 独山明明说表哥不好了,这个不好,只能是那个不好吧,她对表哥情深意重,表哥不好了,她能不害怕么,这事都是独山的错,怎么能怪她呢? 让她换衣服,难道表哥不知道,她就身上这一身衣服能穿?大嫂那么多衣服,成箱成柜,就给她这一套,连个换洗都没有…… “姨娘,大爷说一会儿还要出门,让您赶紧过去,大爷已经生气了!”一个婆子也不通传,掀起帘子,话说的不客气,态度更不客气。 “来了来了!”顾姨娘吓的赶紧抹掉眼泪,手忙脚乱的换衣服,表哥让她换身衣服……其实她这身新衣服才穿了两天,根本不脏…… 姜焕璋正急的在回事厅来来回回……不是踱,是急如星火的奔过去,再奔回来。 正头上冒火要大发脾气,一眼瞥见顾姨娘一身旧的褪色褪的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缩肩塌腰抖抖嗦嗦,几乎贴着墙挪进来,怔的忘了怒火,再次愣愣的盯着顾姨娘。 “表……表哥。”顾姨娘被他盯的又往下矮了几分,抖着声音喊了一句,一个曲膝福礼,差点跪到地上。 姜焕璋呆呆的看着顾姨娘,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这是顾氏?是那个清华出尘、超于俗世的顾氏?是那个见解独到、才能卓绝的顾氏? 他又心急了!姜焕璋抬起手,用力揉着额头。他心急了,她不比他,她现在,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又刚刚归到他身边,这会儿眼界见识都还有限,胆子更小,她一向娇弱…… 这不能怪她! “来,这里坐。”姜焕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柔软温和,顾姨娘听姜焕璋这样的语气说话,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魂也回来了,眼泪夺眶而出,冲姜焕璋曲了曲膝,又曲了曲膝,带着四分欢喜六分小心,侧身坐到姜焕璋手指指向的扶手椅上。 “你听着,我不是怪你。”姜焕璋先强调一句,顾氏胆子小。“我跟你说过,如今,你就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当家主母,头一条,要镇静,越是大事,越要镇静,你记着,你乱了,这府里也就乱了,刚才……” “我错了表哥。”顾姨娘赶紧眼泪淌淌的认错,认错越快责罚越小,这是从小到大实践出来的、从没错过的真理。 “你!”姜焕璋被她这干脆的过份的认错噎的差点想伸脖子,“我说过了,我不是怪你,你不用认错,你听我说,我的话,你好好听着!” 姜焕璋觉得自己的耐心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是。”顾姨娘吓的肩膀又缩在了一起。 “你……”回来这么些日子,姜焕璋最痛恨最不能看的,就是这幅缩肩塌腰畏畏缩缩见不得人的样子! 可他不能发脾气,顾氏,胆子小! “别怕,你听我说,你是我姜家当家主母,你要有当家主母的气度!不管多大的事,哪怕是满门抄斩……” 姜焕璋轻轻打了个寒噤,他怎么说了这么句话? “你都要镇静,就象刚才,真有个万一,我晕过去了,或是病倒了,那这个家就得你来支撑,你更要镇静,你镇静了,才能稳住这府里的人心,从前……” 姜焕璋的话戛然而止,从前,他被李信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暴起弹劾,连他都要垮了,李氏却站的笔直、淡然自若,他在永兴军路那几年,夜夜惊悸睡不安稳,回到府里那天,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连个梦都做,临大事镇定自若,这一条李氏做的不差。 “你年纪还小……” 李氏那份泰山崩而不变色的淡定,是什么时候历练出来了?他竟然从来没留意过。 “不急,慢慢历练,但你得记着,你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乱,象今天这样的事……你记着,你乱了,这府里、这个家,就垮了,听到没有?” 姜焕璋耐着性子,柔声慢语的教导。 顾姨娘不停的点头,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她就是太害怕,是这事太突然了,不是她不镇静…… “咱们不说这个了。”姜焕璋深吸了口气,开始说正事,时辰已经很晚了! “我叫你来,是要盘一盘现在咱们帐上有多少……银子。”直直的说出银子这两个字,姜焕璋总有几分不自在。 从前李氏知道他厌恶这些俗物,从来不让他沾手,甚至不让他听这些阿堵物的事,他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余下的,是管事们的事。 如今,他那些管事们,还没有收拢回来,他只能先自己亲力亲为一阵子…… 从前的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青云直上、没有位高权重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如此难为艰辛的吗? 他不记得了,他的记忆里,塞的满满的都是他做了工部侍郎之后的朝廷重事。 这个府里……好象是从有了长子,他才有了点记忆,所有的记忆中,他记的最清楚的,是他的长子,提笔写头一行字就极象样子,他字字都给他勒了红,开笔做头一篇文章时,都说他要是下场,一个状元是稳稳的,他的文章确实写得好。 还有顾氏,每次从让人胸塞气闷的中书衙门回来,顾氏那里,最让他舒服称心,顾氏五十岁的时候,看起来还象三十左右,只是气度越发清雅雍容,她有一切为妻之德之才,却屈居了妾位,在别的地方,上天真是极其厚待她…… 眼前的顾氏,还是那个顾氏,她还小,她一向胆子小,她需要历练,这一回,顾氏肯定比从前更加出色!(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七章 调银 顾姨娘听姜焕璋说了这句,才知道叫她来是为了盘银子,顿时两眼闪亮,紧盯着姜焕璋,屏着气等他往下说,姜焕璋却怔怔的出了神。 “表哥?”见姜焕璋呆呆坐着,连眼珠也一动不动,顾姨娘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忍不住小心翼翼叫了句。 “噢!”姜焕璋恍过神,“昨天我给了你九千银子,收好了?” “嗯!”顾姨娘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整九张一千两的银票子,她拿到手就没敢离身过。 “府里帐上……”姜焕璋话没说完就顿住了,钱管事跟他说过,帐上只有几两银子了,要是没出昨天那场意外,那二十万两能入进外帐房…… 顾思贤!顾有德!姜焕璋痛心痛恨,错着牙,这一对畜生从他手里、从姜家抢走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 “我去叫帐房管事过来?”顾姨娘由银票子想到自己的父兄,那颗心顿时又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父亲和大哥到底从姜家拿了多少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吧…… 表哥对她真是恩重如山! “不用了。”姜焕璋深吸了口气,不过三十万两而已,对已经时来运转,财星高照的姜家来说,不算什么。 “一会儿,你去点一点李氏的嫁妆,看看还剩多少,拿着嫁妆册子去,还有多少,丢了哪些,一样样对清楚,对好了就锁好,不要动,也不要让别人动。” 姜焕璋缓缓吩咐,她还小,没经过事,眼界还不够,他得耐下性子,好好指点她。 “是。”顾姨娘极其乖巧的答道,这会儿,她的心已经安稳下来,表哥这是在手把手的教她,唉,她真是不知道修了多少世,能得了表哥这样的有情有义的知心人。 “独山呢?去请宋大掌柜,要快,我有急事。”姜焕璋吩咐门口的独山,独山答应一声飞奔出去,姜焕璋看着顾姨娘,温声交待,“宋大掌柜做生意很有本事,人也规矩,可是再规矩,帐上你也要把紧。” 姜焕璋模模糊糊想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听李氏说过的话,顺口说着交待顾姨娘。 “光看年底的帐不行,太笼统了,一年里头,每个月,你要抽一个铺子的细帐上来,一个铺子,一年最好能抽看个一两回,还有,要学会看帐,会看帐的人,能从帐里看出掌柜的本事和人品……” 姜焕璋说着话,神思有些恍惚,这些肯定都是李氏的话,这府里,也只有她,能对着那些铜臭无比的阿堵物,对着那些帐册子,不觉其臭,看的津津有味…… “我知道,你本性清雅脱俗,让你打理这些庶务,委屈你了。”姜焕璋看着正专心听他讲话的顾姨娘,又愧疚又怜惜道。 “只要表哥……”顾姨娘被姜焕璋这怜惜的目光看的羞涩甜蜜,她不嫌弃,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和这些阿堵物打交道,委屈你了。”姜焕璋声音更加温柔,他是真心怜惜她,只有他知道,她的本质是如何的不染纤尘。 “表哥这样待我,我……”顾姨娘含情脉脉看着姜焕璋,他这样待她,让她理家,把铺子田产交到她手里打理,连银票子也交给她,刚才那样的事,他没怪她,还这样手把手的教她,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嗯,你待我的情义,我也都知道。”姜焕璋对上顾姨娘的含情脉脉,顿时,这几天的愤懑郁结立刻舒缓了不少。 这一回,在皇上面前,他已经占尽了先手,在府里,李氏搬了出去,以后,这府里在顾氏手里,没有了李氏的恶俗,这府里必定有从前的齐整富贵,却不会象从前那样,不管哪里,总是透着股李氏身上散发出来的恶俗铜臭。 先看大局,那些小节,不算什么。 姜焕璋和顾姨娘从我待你好、你待我才是真好,再对上几句前人那些情义绵绵的诗词,含情脉脉中,不知不觉,宋大掌柜就到了。 “芳泽,你先不要说话,先听我说,你看着,学一学,你记着,头一条,是先看人,看清楚人,往后和他对帐查帐,心里就有数了。”姜焕璋柔声交待,顾姨娘一脸依赖的看着姜焕璋,柔柔的‘嗯’了一声。 宋大掌柜跟在独山后面,进了屋,冲姜焕璋长揖到底,姜焕璋见他一个长揖之后就不动了,皱了皱眉,指着顾姨娘道:“这是顾氏,往后,你就把她视作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是。”宋大掌柜答应的极爽极快,应声还没落,就冲顾姨娘也同样长揖一礼。 “大掌柜客气了。”顾姨娘侧着头,却是一脸娇俏的看着姜焕璋说话,姜焕璋看的失笑摇头,顾氏就是这样的趣味雅致。 “我最近有几项开支,你从铺子里先调十万银子出来,就交到顾氏这里吧。”姜焕璋吩咐宋大掌柜。 宋大掌柜面皮一紧,紧出一脸苦笑,微微躬身回道:“回世子爷,现在小的手里管着咱们府上四间铺子,一间……” “这些我知道,不必细说。”姜焕璋皱眉打断了宋大掌柜的话,他极其厌恶这些铜臭俗事,要不是万不得已……唉! “是。那小的就简单点说,统共四间铺子,绸缎行两船夏用绫罗因为河道淤塞,困在滁州一带,世子爷也知道,如今已经进了四月,小的没敢等这两船货,就从中药铺调了些流水先加价补了些货到铺子里,如今绸缎铺和中药铺,是一点流水也抽不出来了,还有两间铺子……” “河道淤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怎么不早点打发去运这批货?就算你没想到淤塞的事,困在滁州,就该赶紧想办法,或是雇人挖开河道让船通过,或是将货装车陆路过来,是谁去押这批货的?怎么一点心也不用?” 姜焕璋听明白了宋大掌柜的言下之意,火气就上来了。 宋大掌柜尴尬的陪着一脸笑,“世子爷训斥的极是,等这批货回来,小的一定好好教训管事。世子爷,另外两个铺子,最多能抽出五千两银子,再多,铺子里就周转不过来了,眼看着……”(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八章 难结 “我记得撷秀坊也是咱们的产业?”姜焕璋斜着宋大掌柜,顾姨娘听说撷秀坊也是姜家产业,顿时激动的脸颊泛上了浓浓一层潮红。 撷秀坊! “回世子爷。”宋大掌柜垂着头,姜焕璋这一问,问的他更加尴尬,不过不是自己尴尬,而是替姜焕璋尴尬。“撷秀坊是李家产业,现如今记在张太太名下,没跟着大奶奶陪嫁过来。” 姜焕璋脸色微微泛青,撷秀坊现在还没有归进姜家?他忘记了……从前,他从来没关心过这些恶俗庶务…… 顾姨娘脸上的失望无法掩饰。 张太太名下的产业,怪不得大奶奶成天打发人往撷秀坊拿这个拿那个,自己刚才换下来的那一身袄裙,就是撷秀坊今年最新的花色款式,可惜就这一套,以后,要是她让人到撷秀坊拿几件衣服什么的,不知道这帐,会归到哪里…… “李氏陪嫁过来的铺子呢?能抽出来多少流水?” 四万银子今天必须筹到,无论如何都得拿到!而且必须送到墨七手里,姜焕璋心里一阵接一阵焦躁。 “回世子爷。”宋大掌柜的声音里隐隐透着说不出的僵硬,“大奶奶陪嫁过来的六间铺子,不在小的手里打理,要抽调流水,世子爷得寻赵大掌柜,不过,赵大掌柜连着几代人都是李家的掌柜,世子爷要从他手里抽调流水,只怕得大奶奶吩咐一句才行。” “她不是把嫁妆都交给姜家了?原来是这么个交法?”姜焕璋的焦急比愤怒更甚,或者说,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愤怒了,满心满腹只有焦急惶然,万一筹不出银子……不行,无论如何,都得筹到这四万银子,天底没有比这四万银子更重要的事了! “小的多嘴。”宋大掌柜立刻认错,他多嘴还不行吗? “你去给我想想办法,无论如何,未正之前,最少最少,给我筹齐四万银子,一文钱也不能少了!”姜焕璋是真急眼了,他三十多年的宝贵经验,全在朝堂争斗、政务大事上,银子这种阿堵物,这样的小事,他什么时候操心过这个?他用银子,向来就是吩咐一声。 “绸缎铺能抵押两万到两万五千银子,再加上中药铺,把这两间铺子抵押出去,能筹到四万,要是卖了,还能多点。”宋大掌柜的话已经不怎么客气了,他不过一个掌柜,东家和他说这样的话,这简直是无赖! “你!”姜焕璋气的一巴掌拍在高几上,怒目瞪着宋大掌柜,这是杀鸡取卵的事,卖了铺子,岂不是把姜家的财运都卖了? 这是从前那个把生意做的财源茂盛真如三江水一般的宋大掌柜? 从前,他没和他这样打过交道。他喜欢亲自挑笔墨,更喜欢替顾氏挑纸笔颜色,每次他去铺子里挑笔墨时,都是他跟前跟后的侍候,他恭敬周到,在他面前,从来没敢伸直腰过…… 他一直对他印象极佳,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疲赖蠢货! “先抵押出去,等那两船绫罗到了,不就有银子了?”顾姨娘怯怯的接了句,宋大掌柜斜了她一眼,没接腔。 姜焕璋一巴掌拍在几上,再焦急再愤怒,他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毕竟,从前的他,从来没过问过银子的事,阿堵物的事,铜臭无比的东西,他一向极其厌恶。 从前,这个时候的他,也这么因为银子难为么?怪不得那时候让墨七占了那四万银子的便宜,原来,那个时候的他,是这样的…… “顾氏说的对,爷急用这四万银子,先抵押出去,等那两船货到了,再赎回来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宋大掌柜一个字都懒的多说,垂手应了声‘是’,姜焕璋不耐烦的挥着手,“快去!还磨蹭什么?未正之前,一定要把银子送进来!” 宋大掌柜出了绥宁伯府,背着手低着头,信步走到巷子口,一个转弯,直奔城外,抵押铺子这事,他可不能只听姑爷一句话,他得亲自跑一趟城外,得有大奶奶,或是太太一句吩咐。 这铺子,认真说起来,还真不是他们姜家的! 万嬷嬷快到紫竹阁时,总算拿定了主意,一个转身,招手叫了个路过的小丫头过来,吩咐她道:“好孩子,你替嬷嬷跑一趟,到紫竹阁问问你紫绡姐姐,大爷安顿下来没有,然后再问一句,郑嬷嬷现在哪一处,我就在这儿等着。” 小丫头答应一声,没多大会儿就跑回来了,“万嬷嬷,紫绡姐姐说,大爷还在沐浴,紫绡姐姐说大爷不让人进去侍候沐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郑嬷嬷刚刚到紫竹院,正看着收拾大爷带来的书,说是等大爷收拾好,和大爷一起再去给太太见礼。” “好孩子!去寻你珍珠姐姐,就说嬷嬷说的,请她拿一匣子窝丝糖给你吃。”万嬷嬷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郑嬷嬷就在紫竹院,那真是太好了。 “我喜欢吃银丝姜糖!”小丫头十分天真烂漫。 “那就让珍珠姐姐给你拿银丝姜糖!”万嬷嬷笑起来,“快去吧。” 小丫头蹦蹦跳跳跑了,万嬷嬷进了紫竹院。 郑嬷嬷正看着人布置收拾李信的书房。 “嬷嬷你也歇一歇,湖州过来可不近,就是坐船,在水上飘也不比在家里,要是累坏了,不光信哥儿心疼,太太也得心疼的不行。”万嬷嬷人没进屋,话先进来了。 “不累!我一点不晕船,一路上过来,有大掌柜打点,走一路看一路景,停到哪儿都有好吃的,这一趟过来就是享受!你怎么来了?太太催了?”郑嬷嬷瘦瘦的,精神极好。 “我来看看您,有几句话先跟您说说。” 郑嬷嬷是张太太的奶娘,万嬷嬷她们几个,小时候都被她调教过几年,郑嬷嬷脾气好,心地更好,万嬷嬷和孙嬷嬷几个,都跟她十分亲近。 “那咱们到那边屋坐着说话。”郑嬷嬷也是个聪明人,刚才李桐那番举动,她已经想了很多,见万嬷嬷这么说,赶紧从书房出来,往上房让万嬷嬷。(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七十九章 递话和接话 “别进屋了,屋里怪闷的,今天天气好,咱们就坐在廊下说话吧。”万嬷嬷建议。 “这院子里看着是舒服,那就廊下。”郑嬷嬷也赞成。 见郑嬷嬷赞成,万嬷嬷叫来紫绡,拿了两把矮椅子放到廊下,紫绡又张罗着搬了只小矮几过来,泡了茶,放了几碟点心,这才退下去忙自己的事。 “姑娘那头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姑娘不是二月里才嫁了人,这会儿怎么在这紫藤山庄住着?出什么事了?还有姑娘那头,怎么包成那样?”郑嬷嬷先开了口,刚才看到李桐缠了一头白纱的额头,她就忍不住想问了。 她心里,是拿张太太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对李桐,也如同亲孙女儿一般。 “唉!我过来,就是要跟嬷嬷说说这事!”万嬷嬷一声长叹,“嬷嬷听了别上火,反正我是上火的不得了!” 万嬷嬷从李桐被姜家两位小娘子推倒说起,这大半个月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姜焕璋怎样,陈夫人又怎样,府里的下人又如何,以及顾姨娘如何如何,青书姨娘如何如何,说的详细无比。 郑嬷嬷刚和万嬷嬷在廊下坐好,李信就从净房洗好出来了,换好衣服走到外间,正好听到万嬷嬷开讲李桐在姜家的遭遇。 李信站在帘内,听了片刻,悄悄挪到炕沿上半坐半站,凝神细听。 “……唉,嬷嬷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廊下,万嬷嬷已经说完了今天早上得到的信儿,姜焕璋让顾姨娘主持中馈,站在她身后全力支撑,以及,姜焕璋得了晋王府长史的任命。 “怎么能这样?这姜家也太能欺负人了!”郑嬷嬷气的气都粗了,一下下拍着椅子扶手。 “嬷嬷别生气,您可别生气,姑娘……唉,姑娘真是一夜就长大了,从前,嬷嬷也知道,姑娘被太太捧在手心里长大,眼里没坏人,性子也娇得很,耐不住性子,高兴不高兴都在脸上,如今……嬷嬷!我有时候恍恍惚惚,就觉得姑娘比太太还老!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万嬷嬷两只手拍的啪啪响。 “这日子还怎么过?我跟你说,这姜家肯定有害死咱们姑娘的打算!我跟你说,这人心,坏得很!最坏的就是人心!太太是怎么打算的?姑娘嫁了这样的人家,太太……唉,太太这得多心疼!”郑嬷嬷心疼张太太的心疼。 “能怎么打算?嫁也嫁过了,又是这样的人家,要是没爵位,咱们还能盘算盘算和离的事,现在……唉,我看哪,太太也没什么好法子,倒是姑娘,说既然搬出来了,除非姑爷明白过来了,否则她就当析产分居过日子,您看看,这叫什么事?这成亲还没到半年呢……” 万嬷嬷和郑嬷嬷一替一口叹着气。 “嬷嬷您说,那姜焕璋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我就怕他没明白过来,倒更糊涂了,万一生出……什么坏主意,姑娘跟太太,孤儿寡母,谁能给她们支撑?嬷嬷您说,太太命不好,怎么姑娘也这么苦命?” “老太太也是这样的命!这真是!”郑嬷嬷一把一把抹起了眼泪,这事,一时半会,还真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万嬷嬷来了。”李信听到差不多了,掀帘从屋里出来,万嬷嬷急忙站起来曲膝见礼,“有好几年没见信哥儿了,哥儿这个子长的真高。” “可不是,这几年他长的太快,眼瞅着长,太太让人捎的衣服,衣服刚拿到手,一看就知道小了,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衣服。”郑嬷嬷也站起来。 “您还不知道太太,最爱给姑娘做衣服,一给姑娘做衣服就得想到信哥儿,这个颜色信哥儿穿着指定好看,那个花色多好,多吉利,得给信哥儿做一件,别说信哥儿,就是姑娘,窜个儿那几年,好些衣服刚做出来就小了,小孩子这几年都这样,这可不能算糟蹋。” 万嬷嬷上上下下打量着李信,眼神明亮,沉稳大方,一看就是个能成大器的,万嬷嬷越看越觉得好,姑娘要是有这么个哥哥,还怕什么? “哥儿既然收拾好了,咱们过去吧,时辰也差不多了,吃了中午饭,嬷嬷可不能再忙了,得回去好好睡个午觉。” 万嬷嬷上前虚扶着郑嬷嬷,李信微微欠身让过两人,跟在后面往院子外去。 出了院子,万嬷嬷松开郑嬷嬷,悄悄拉了拉李信,落后十来步,低低交待道:“信哥儿,姑娘的额头,一会儿您就当没看见,可别多问。” “嗯。”李信应了一声,看着万嬷嬷,等她往下说,这只是个话引子。 “还有件事,哥儿听过就算了,这家里……这些年不容易,太太支撑了这么些年,如今年纪大了,姑娘又嫁了人,前儿我看太太那意思,很发愁这家里往后没有个人支撑,可怎么办,特别是姑娘,唉,没人支撑,姑娘就没了娘家,我看太太那意思,怕是有了想过继的意思,哥儿心里有个数就行。” 李信眼皮微垂,低头看着崭新的天青灰长衫下摆,和脚上那双极其合脚舒适的深天青灰滚深青边鞋子,自从四岁那年到现在,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处处妥帖,这份深恩,他一直看着、记着。 万嬷嬷刚才那翻话,是专程说给他听的,他听到一半,就明白万嬷嬷的用意了。 唉,没想到阿桐妹妹福命如此不济,竟嫁了这么个混帐东西。 “多谢嬷嬷提点。”李信先谢了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子,接着道:“我的身世,嬷嬷都知道,从小到大,我心里,是拿太太当亲生母亲看待的,若能替太太和阿桐妹子支撑一二,李信求之不得。” 万嬷嬷愕然,他也太直白了,这个这个……她可还没进正题呢! “嬷嬷在廊下和郑嬷嬷说阿桐的事,我在屋里都听到了,嬷嬷是专程说给我听的,我知道。”李信看着万嬷嬷,直言不讳,“嬷嬷……大约是太太,担心我不愿意过继,却因为太太的恩情不得不过继,心生芥蒂,这怎么会呢?这么些年,我心里,早就视太太为母亲,视阿桐为嫡亲的妹妹,就是我生身父母……”(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章 献个殷勤 李信微微仰头,将早年那些辛酸泪仰回去,顿了顿才接着道:“阿娘和阿爹,必定也是千肯万肯,我年年去阿爹阿娘坟上,都跟他们说,让他们不用担心,安心往生,我已经有了视我如亲生的阿娘,还有妹妹。” “唉!哥儿也真是!”万嬷嬷被李信说的抬手抹了把泪,抹完了泪,长透了口气,老脸就有点红,斜着李信嗔怪道:“哥儿也真是,你知道就知道了,不会装不知道?偏当着我的面挑明,递话递到这份上,你让嬷嬷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信两根眉毛一起抬起,想笑又赶紧忍住,长揖到底,“是我的不是,给嬷嬷陪个不是。” “知道就好,下次记着给嬷嬷留点脸,嬷嬷年纪大了,往后您得多担待。”万嬷嬷不客气的受了李信这一揖,却是眉开眼笑,这信哥儿可真是好! “你们两个嘀咕好了没有?”郑嬷嬷回头看着俩人,笑着催了句。 “好了好了!”万嬷嬷几步上前,扶着郑嬷嬷,将李太太的意思和李信刚才的话低低说了。 直到午饭前后,顾姨娘那颗一上午从天堂掉进地狱,又从地狱升回天堂的心,总算能稍稍平静一点点了,脚下踩着云,眼前全是梦的回到清月院,再看她早上看过一遍的这座院子,又是一片陌生。 她的中午饭,是王嫂子亲自送来的。 王嫂子殷勤无比,先将一碟子蜜汁蒸云腿拿出来,“我记得姨娘爱吃这个,厨房原本没有上好的云腿了,我就让南北货铺子现送了一条云腿过来,特意跟他们说,这是我们府上顾姨娘要的,一定要挑最好的,姨娘尝尝,这云腿真是好的不得了,我用了桂花蜜,姨娘尝尝好不好,要是不合口味,我下次再试试别的蜜。” 王嫂子一边连说带笑、恭敬无比的介绍着云腿,一边从提盒中将其它的菜一碟碟取出,摆了满桌。 “夫人的饭菜送过去没有?夫人一早上就心口疼,我记得吩咐过你,让你中午给夫人备点清淡的菜肴,都备了什么?”顾姨娘的目光从那碟子红亮汁浓的蜜蒸云腿上,斜到王嫂子身上,端着声音问道。 “姨娘是吩咐过,都记着呢,姨娘放心,夫人的饭菜已经送过去了,还有大娘子和二娘子的,青书和秋媚三个姨娘的饭菜也送过去了,姨娘尽管放心,咱们大厨房,只要姨娘一句话。姨娘吩咐过,夫人心口疼,饭菜要以清淡为主,中午我亲自动手,做了凉拌豆腐、姨娘知道的,豆腐清热去火最好,还有清炒枸杞头,白灼芥菜,又加一道清蒸茄子,一共四样,配上了荠菜豆腐汤,姨娘放心,清淡得很,一滴油也没放。” 顾姨娘满意的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伸向那碟子蜜汁蒸云腿。 她总算是熬出来了。 吃了饭,她是先去理一理这府上的钱帐库房,还是先去点大嫂的嫁妆…… 想到李桐的嫁妆,顾姨娘立刻想到,那些收拢回来的嫁妆都堆在库房里,库房的钥匙,在吴嬷嬷手上! “吴嬷嬷病的怎么样,打发人去看过没有?”顾姨娘咬着火腿问道。 “这个……没听说。”正准备退出去的王嫂子听她这么突然一问,一个愣神,她管大厨房,又不管看人回事,怎么问她? 而且,吴嬷嬷病不病这事,她是真不知道,吴嬷嬷告了病,她是早上点卯时,才知道的,她倒是有心想打听打听吴嬷嬷是真病还是假病,可府里有了新的管事人,她不敢轻心,这一上午,光忙着当差,还没腾出功夫打听吴嬷嬷这件事。 “一会儿你走一趟去看看她。” 经过这一上午,掂量出了表哥待她的深情厚义,顾姨娘现在底气很足,这气度就明显不一样了。 “看看她病的怎么样了,告诉她,别担心府里,安心养病,还有,把库房的钥匙拿回来,爷吩咐过了,钱管事这不安份,只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咱们府上这帐,还有库房,都得好好查一查,她病着,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王嫂子干咽口水不敢答应,这是把她支使出去得罪人打头阵,得罪别人也就算了,得罪吴嬷嬷……别说她一个姨娘,就是大奶奶吩咐了,她都得好好掂量掂量呢! 顾姨娘见她一声不吭,斜了她一眼,掂块片云腿慢慢嚼了,再斜着她道:“今天这云腿蒸的还过得去,你打理厨房这些年,还算处处妥当,我看你是个能干的,光管一个厨房有些委屈你了,咱们府上,表哥刚领了差使,如今不比从前,往后,咱们府用人用银子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你用心当差,别说这会儿咱们府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就算不是,你用心侍候,我和表哥也不会亏待了你。” “是。一会儿我就过去一趟。”话说到这份上,王嫂子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来。 从清月院出来,王嫂子烦躁的用帕子扇着风,自己真是犯贱,非得跑这一趟干什么?看看,自己给自己惹事了吧! 自己真是晕了头!撞了客了!王嫂子抬手啪啪拍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又往自己脸上打了几巴掌,叫你犯贱!叫你犯贱!你怎么不想想,那主儿现在手头一个能用的人没有,自己凑上去,她能不赶紧抓住? 自己真是……大爷五通神附身,她怎么忘了,这五通神一来都是一群,她指定也被五通神撞着了! 唉,自己可不就是冲着她手头一个人没有,想讨个好。谁知道她这个好不容易讨,一把抓了她,就拿她当冲头,让她去看吴嬷嬷,这不去还没法交差,算了,去就去一趟吧,她说的那些话,自己一个字也别提,那些话,说什么她也不会跟吴嬷嬷说,可那钥匙……她让自己把钥匙拿回来,要是不说,没有钥匙怎么交差? 王嫂子一路走一路懊悔一路难为一路打着自己的脸。 她真是晕了头了,好好的跑这一趟献这个殷勤干什么?现在好了,惹下大麻烦了吧!(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一章 簪子 紫藤山庄。 中午,张太太多喝了两杯,撤了席,歪在榻上,和孙嬷嬷说话。 “信哥儿多好的孩子,太太从前就动过心思,就算没有姑娘这事,也是过继了好。”孙嬷嬷看起来很高兴。 “过继信哥儿,是咱们占了便宜。”张太太有几分醉眼朦胧,不知道在想什么,“信哥儿比我想的还要好,桐桐说他是人中龙凤……” 张太太顿住话,皱起了眉,桐桐自从摔了那一跤,变化太大,也许别人觉不出来,可她……桐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心口上的那块肉,她有一点不高兴,掉了根头发,她都能感觉到! 桐桐一定是出过什么事! 从前她对桐桐疼爱太过,把她护的太严实,桐桐比同龄的女孩子天真,很幼稚,她脾气急,爱恨都在脸上,她做不到徐徐图之,做不到不动声色…… 可现在,几乎就是一夜之间,桐桐做到了,做的比她都好。 就连她的眼光,也比从前锐利许多,桐桐说信哥儿是人中龙凤,她也这么觉得,从前,都是她说了,掰开再揉碎说给桐桐听,桐桐也不是每次都十分明白。 “太太。”孙嬷嬷看着怔忡出神的张太太,轻声叫了句,张太太缓过神,“喔,老孙,我在想,明儿个,你拿上那根簪子,走一趟吧。” 孙嬷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哪根簪子?那根?太太说的是那一根?” “就是那一根。”张太太示意孙嬷嬷将乌梅汤递给她,慢慢抿着。 不管桐桐出了什么事,现在的桐桐,需要助力,这助力,越大越好,越多越好。 “要用那根簪子了?为了信哥儿?”孙嬷嬷屏着气低低问道,张太太点了点头。 当年阿娘陪着她在湖州和整个李氏一族打官司争产,族长家大儿子李义庆升任知府的信儿传到湖州城时,她就绝望了。 那一天,她已经准备好了,把李老爷和他那个恶魔儿子,还有那些呆在湖州城不走,眼巴巴等着喝几口血的李氏族人一起骗进来,她要把他们全部烧死在让他们垂涎到人性全无的宅子里。 就是那天,那个一身黑衣,鬼气森森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和她说:“有人捎话给你,你听好:不要怕,最多两个月,必定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鬼一般出现的男人,又象鬼一样消失了。 她以为自己见了鬼。 因为这桩见鬼的事,也因为看着冰雪可爱的桐桐,她让人收起摆了满府的桐油,决定咬牙再撑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李义庆贪墨查办,湖州府飞快的结了她的案子,李老爷那个魔鬼儿子会当堂打死。 结案那天晚上,那个鬼一样的男人又来了,捎来了一句话,和一根簪子,让她带着女儿搬到京城居住,让她以后有顶不住的难事,就拿着那根簪子去某个地方,找某个人。 她和阿娘一起,抱着桐桐,进了京城,一直到现在,十几年她都顶过来了,一次也没用过那根簪子。 “你拿上簪子,悄悄走一趟,把信哥儿春闱的事,托付出去。”张太太吩咐。 “能管用?十几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现在那人还在不在京城?说不定……”孙嬷嬷皱着眉,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也许人早没了。 她和万嬷嬷两个,她是凡事小心太过,忧虑太过,万嬷嬷则是乐观无比的勇往直前。 “管用。”张太太带着丝笑,“我一直留心着那间宅子,从咱们搬进京城到现在,没换过人家,还有,去年,顺宁王府那位浪荡子想强娶咱们桐桐这事,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真不要脸!”孙嬷嬷啐了一口。 “咱们没答应,他那话说的多狠,没两天,突然上门磕头陪礼,平白无故的,他突然转了性,难道是菩萨点化?” “菩萨能点化到他头上……太太是说,这也是那位贵人帮的忙?” “嗯,我觉得是,当初,他捎话让咱们进京,我就和阿娘说过,那位贵人让咱们进京,会不会是因为那位贵人长住京城,或者家在京城,让咱们搬进京城,是为了方便照顾。” “太太,提到这件事,我真有点想不明白,要论做事,这贵人是实心眼儿的对太太和桐姐儿好,可好,怎么好的这么鬼鬼祟祟?跟见不得人一样?” “也许,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吧。”张太太眼皮微垂,这贵人到底是谁,进京城后,阿娘和她留心了一两年,心里是有点数的,那份难处,阿娘也和她提过。 “咱们在京城这十几年,处处顺风顺水,好些事,我明明白白能看到是有人在暗中照应咱们。” “太太,”孙嬷嬷左右看了看,“让人查过没有?” 张太太摇头,微笑,“人家一片好心待咱们,不想让咱们知道,咱们非要去查,那就太过了,这是是只是想着咱们好的人,我能感觉的出来,不说那么多了,你明天一早就走一趟,春闱还早,要是他帮不上这忙……到时候再说吧。” “好,我明天一早就进城。” 李桐回到藤花院,想着从今天起,族兄就是她真正的兄长了,心情激荡起伏,一时不能自抑,从屋里出来,站到廊下,呆了片刻,围着游廊走了一圈,又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碧透的蓝天。 冥冥中的神佛,让她回来,点化了她,一定是怜悯她,所以,这一回,眼看着,她有了活路…… “绿梅呢?”李桐又围着游廊走了几圈,打定主意,扬声叫道。 “绿梅这会儿不当值,我去叫她。”不远不近跟在李桐身后的文竹答应一声,提着裙子,脚步轻快的奔出去寻绿梅。 回到紫藤山庄,连她们也轻快活泼了。 片刻,绿梅就跟着文竹进来。 李桐坐在鹅颈椅上,示意她在自己旁边坐下,先吩咐文竹,“我和绿梅说几句话,你看着点儿。” 文竹会意,转圈看了一遍,远远走到垂花门下守着。(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二章 文二爷 李桐看着神情已经严肃起来的绿梅,“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 绿梅神情更加严肃了,不停的点头,“姑娘放心,我懂,听过就烂在肚子里,就当我什么也没听见。” “嗯,一会儿我让大海送你去一趟上元县,到了上元县,你去找一个姓文,叫文涛的人。”李桐顿了顿,好象很努力的在回想什么,“等等,知道他叫文涛的人只怕不多,都叫他文二爷,你就找文二爷,反正这个人很好认,三十……应该是三十来岁了。” 李桐努力回想着头一次见到文二爷的情形,那时候,她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纪,说三十差不多,说五十好象也行。现在应该三十来岁,是她的推测。 文二爷从来不过生日,他只有一个姐姐,是五十四岁那年过世的,那一年姜焕璋过四十整寿,她记得听文二爷提过一次,姐姐比他大三岁。 “不过他长得丑,显老,看面相,只怕看不出年纪,就算不看面相,也好认,他左腿有点瘸,走路的时候,左脚踩出去,一定要顿了顿,好象试一试稳不稳,然后再迈右脚,不过他走路倒不慢,他长的很难看,个子也很矮,跟你差不多高,可难看归难看,他要站在人群里,不管多少人,你一眼就能看到他,还有,文二爷一双眼睛特别大,黑眼珠特别亮,亮的渗人。” 绿梅专注的听着李桐的描述,越听越心惊,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么个人?听姑娘这些话,姑娘不是知道,是亲眼见过,见过不只一次! 姑娘自从摔了那一跤,就变了…… 姑娘这会儿说的这些话,这个样子,就算姑娘不交待,她也只敢烂在心里…… “这会儿,我也不太清楚到哪儿能找到他,不过,他有个姐姐,住在县学后巷,他姐夫姓李,你到了上元县,先悄悄打听到他姐姐,然后找个地方盯着,文二爷只有这一个姐姐,跟他姐姐特别亲,你只要盯住他姐姐家,最多多盯几天,肯定能见到他,记着,到了上元县,只能找,千万不能到处打听,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找文二爷……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在找文二爷。” “好!那找到之后呢?我怎么跟他说?”绿梅压住心里的惊骇,镇静的问道、 姑娘的变化,就象变了一个人,只不过,不是变成别的人,姑娘还是姑娘,可姑娘又不是原来的姑娘…… 这感觉,她从来没敢跟任何人提过,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姑娘肯定不是原来的姑娘了,可姑娘还是姑娘。 隐隐约约中,她觉得现在的姑娘比原来的姑娘好,现在的姑娘,让人觉得特别稳妥、特别可靠,原来那个姑娘,眼睛太瞎,总让她一颗心不怎么托底。 “找到他,跟他说,你家主人知道他人品学问都不一般,想请他进京教导一个学生……不能说学生,就说,请他进京辅助一位新科进士,再告诉他,你家主人家里有几个绝好的厨娘。” “这位文二爷讲究厨艺?”绿梅忍不住问了句。 “嗯,最爱口腹之欲,为了口好吃的,命都肯舍得一半。”李桐想着文二爷,当初,为了侍候好这位文二爷,她请遍了天下名厨,甚至想方设法,把张好手家那锅老汤也买了一半回来。 “好,我现在就走?”绿梅站起来。 “现在就去吧。”李桐看了眼天色,上元县离京城不远,离紫藤山庄更近,她们李家的车马都是上上之物,现在启程,天黑前肯定能到了。 “你回去收拾收拾,再找水莲拿二百两银子,大海那边,我让文竹去吩咐,这一趟跟去的人越少越好,路上你自己照顾自己。有人问,就说我让你到上元县买点心吃。” “好!”绿梅站起来,曲膝告退,回去收拾东西。 李桐叫了文竹进来,吩咐她去找大海,让大海套车,送绿梅去上元县买点心。 王嫂子回到大厨房,亲自动手,现做了几匣子点心,慢吞吞吃了午饭,提上点心,奉命去看望吴嬷嬷。 王嫂子一去不回,顾姨娘等到天黑,也没能等到王嫂子的回话和她急着想要的库房钥匙。 晚饭是两个粗使婆子送过来的,顺便捎了王嫂子一句话,她伤风了,不敢进府当差,怕传进来病气,连明天都得歇一天,后天进不进来,得看明天能不能好。 顾姨娘午饭后去了趟正院,和姨母的关系一定得缓和,可陈夫人还在气头上,指着她一通哭骂,根本没让她说出话来,出门时迎头碰上姜婉姜宁,又被姜宁甩了一巴掌,这会儿心情正难过低落,被王嫂子捎来的这句话,当场气了个眼泪汪汪。 这一天,姜焕璋回来的非常晚,满身酒气,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进了绥宁伯府,直奔清月院。 今天是他头一天到晋王府上做长史,他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副相也做了将近十年,一个长史,对他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一个上午,就把积了一长案的大小事务理的清清爽爽,又写了章程,定了规矩,这些,都是他做熟了的,易如反掌。 想着今天一天,晋王看向他的目光里那份越来越浓的赞赏和那份惊讶,姜焕璋心里舒服妥帖的如同三伏天吃冰碗。 一进清月院,姜焕璋扶着门框,皱起了眉头,清月院从院门口一起到垂花门,黑魆魆连个灯笼都没挂,进了垂花门,一样半只灯笼都没有,只有上房有一豆灯光闪的象鬼火。 姜焕璋掀帘进屋。 正坐在炕上,对着那豆灯光,一件件细看她所有家当的顾姨娘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怎么……” “你这院子怎么还没收拾出来?你的丫头呢?我不是让你多挑几个丫头使唤?府里要是挑不出来,就让人牙子送人过来,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 从进了绥宁伯府,特别是进了这个院子,姜焕璋有一种从繁华热闹、歌舞喧嚣中突然坠入破败寂然、老病灰沉之中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如背芒刺,极其不舒服。(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三章 天黑姨娘美 “还没来得及。”顾姨娘敏感的觉察出姜焕璋情绪的变化,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陪了满脸小心翼翼的笑容,“夫人病着,表哥也知道,我一直当夫人象我亲生母亲一样,实在不放心,就去看夫人……夫人……还好……谁知道……阿宁妹妹……” 顾姨娘抬手捂着被姜宁甩了一巴掌的半边脸,看起来一句抱怨不肯说,却又不会撒谎,吱吱唔唔无比难为,只看的姜焕璋心疼不已,不过他醉了,醉眼昏花,只看到顾姨娘的善良难为,却没能领会顾姨娘捂着半边脸是什么意思。 “阿娘就那脾气,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先别理她,过一阵子就好了。”姜焕璋酒意有点上涌,咬字都有些含糊了。 “嗯,”顾姨娘继续捂着脸,她还挨了一巴掌呢,顾姨娘眼里的眼泪更多,盈盈欲滴,仰头看着姜焕璋,声音更加忍耐委屈,“二妹妹……” 顾姨娘的眼泪实在忍不住,扑簌簌掉个不停,“都是我不好,委屈了阿宁妹妹,原本……阿宁妹妹的嫁妆……都怪我……阿宁妹妹恨我,我不怪她,都怪我……一想到……那些……银子……” 顾姨娘极其艰难,才说出银子两个字。 “阿宁欺负你了?打你了?”姜焕璋总算领悟了顾姨娘一直捂着半边脸的含义,眉毛竖起。 “没……没什么,不疼,这不能怪二妹妹,二妹妹心眼实,必定是被人挑唆了才这样,我一点都没怪她,表哥,你也不能怪她,阿宁妹妹……不疼,真的,一点儿也不疼。”顾姨娘说着不疼,眼泪却掉的更厉害了,把刁状告的纯洁高尚,这是顾姨娘的天赋本事。 “你不用替她说话!我还能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她?你放心,有我,你是我姜焕璋心爱的女人,我若连你也护不住,岂不是要惹满朝文武笑话?” 姜焕璋怒意带着酒意一股脑冲上来,脑子不免有些混沌。 顾姨娘听的怔神,怎么能惹满朝文武笑话?满朝文武笑话绥宁伯府? 怔神归怔神,她却一句不敢多问他,只顺着他的话说,“都是我不好,你把这府里交给我,到现在都一整天了,我还没理顺……” “才一天就理顺?”姜焕璋深吸了口气,用力往回压不停上涌的酒气,保持住头脑里那一丝清明,“你又不是神仙,这府里懒散了几十年,哪是一天两天能理顺的?不急,慢慢来。” 姜焕璋打了个酒嗝,站起来,拉起顾姨娘,手往下落揽在顾姨娘腰间,搂着她往外走,“看看你这院子,鬼屋一样,走,咱们回谷兰院,明天头一件大事,就是让人把你这院子收拾布置出来,你把你的丫头都挑好,就照李氏的例……” 姜焕璋步子摇晃,舌头象是打了个结,“还是比李氏略低一等吧,今天晋王问我你的事了,不是我不疼你,太过了对你不好,你放心,我告诉你,你,最要紧的,是……先是给我生个儿子,嗯,一个不行,多生几个,芳泽,你的儿子,个个都好,好好给我多生几个儿子,多生几个好儿子!越多越好。” 顾姨娘听的满腔甜蜜都要溢出来了,满脸羞涩、咛咛嘤嘤的答应一声,抬手握住了脸,娇娇俏俏嗔怪了一声,“表哥,你说的什么呀。” 表哥对她真是太好了! “第二条,你放心,这一回,为了儿子,为了你,你放心,李氏有诰封的时候,你也要有!这一回,爷决不让……呃!” 姜焕璋猛的打了个嗝,嗝回了后面的话,他有点酒多了,话也有点多,那个老秃驴说过什么来着?不能再说话了! 酒多了,今天实在太高兴了…… “表哥?”顾姨娘见姜焕璋突然不说话了,一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的一切,都系在表哥的宠爱上。 “没事,我醉了,醉了!醒酒汤呢?让人给我多拿点醒酒汤来。”姜焕璋半边身子压在顾姨娘身上,一边摇摇晃晃往前走,一边挥着手吩咐。 这些年,陈夫人以节俭治家,整个绥宁伯府,除了住人的各个院子,别的地方一向黑灯瞎火,顾姨娘这里,出正屋时她把灯吹灭了,这一下,整个院子,内院连外院,一片黑灯瞎火。 姜焕璋酒劲上涌,脚步虚浮,顾姨娘满腔甜蜜幸福,只顾仰头看着她的表哥,到了院门口,姜焕璋前一只脚跨出了清月院门槛,顾姨娘却没留意到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脚被门槛绊住,上身却被姜焕璋搂在怀里带出去了,吓的顾姨娘唉哟一声,一把揪住姜焕璋。 姜焕璋本身就醉步不稳,后面一只脚被顾姨娘别住,再被顾姨娘这么一抓,伸着头直直摔向外面台阶,顾姨娘吓的一声尖叫,两只手乱抓,本能的往前推姜焕璋,以便自己往后站稳,她挣出来了,也站稳了,姜焕璋却更加实在的摔在了院门外的石头台阶上。 顾姨娘惊恐的看着摔倒在地的姜焕璋,姜焕璋的头撞上青石板时的那声咕咚,刺耳刺心,是她绊倒了他!是她!顾姨娘惊恐之下,不加思索,全凭着本能,心一横眼一闭,直挺挺往前,一头扑在姜焕璋身上,她得和他一起摔倒,这样就不能怪到她头上了! 姜焕璋双手撑地正要起来,被顾姨娘结结实实砸下来,咕咚一声,脑袋再次砸在了青石台阶上。 “来……来人!” 这一下,姜焕璋被砸的脑袋嗡嗡乱响,眼前金星横飞,偏偏背后压着顾姨娘,两只胳膊用力撑了几次,竟然没能站起来。 顾姨娘院里这会儿半个人影儿没有,姜家下人本来就少,今天一早又被姜焕璋发卖出去大半,这会儿的姜府,随手乱扔砖头都肯定砸不着人,姜焕璋叫人,往哪儿叫去? 姜焕璋哑着声音叫了十几声,可周围除了虫鸣,没半分回音。 顾姨娘软软的趴在姜焕璋背上,闭着眼睛懊悔,表哥叫第一声时,她就该醒,刚才没醒,现在再醒,岂不是显得是她装晕?要是让表哥发现她这晕倒是装的,那就是滔天大祸,还是不能醒,可表哥好象伤着了,声音都哑了…… 顾姨娘柔肠百结,到底是醒,还是不醒?(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四章 当家姨娘 姜焕璋脑袋上不停的流血,疼痛极了,酒倒醒了一半,晕晕沉沉想起来,这么叫是叫不到人的。 背上压着顾姨娘,双手颤抖实在撑不起来,拧过身子,先将顾姨娘从他身上推下去,再爬起来,摇晃了几下,见顾姨娘软软躺在地上,忙蹲到她身边叫她,“芳泽!芳泽你没事吧?” “我……”顾姨娘总算找到悠悠醒来的机会了,眼睫抖了几下,柔柔弱弱睁开眼,气息软弱,“没事,表哥……表哥,你,没事吧?” “我头痛的厉害,眼前晕的厉害,你要是没事,去叫人来,我头上好象……这血……”姜焕璋抬手抹了一把,鲜血淋漓,借些丝微弱的月光,顾姨娘惊恐的瞪着姜焕璋满手的鲜血,抖抖擞擞站起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一个转身又回来了,“表哥,我扶你……” “快去叫人!你扶不动我。”姜焕璋眼前一阵比一阵晕的厉害,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不耐烦的挥着手,快耐不住性子了。 顾姨娘刚才害怕是因为表哥头上的血,现在因为表哥声音里的怒气,吓的手脚冰凉,表哥生气了,表哥是不是知道是她绊倒的他?表哥看出来她刚才其实没晕过去? “快去!”见顾姨娘呆站着不动,姜焕璋急了,这血一直流是要死人的! “是是是!”顾姨娘一下子跳起来,提着裙子转身就跑,一口气冲到清晖院外,看着黑灯瞎火的清晖院,呆了呆,才醒悟过来,大嫂出城了,没在府里。 顾姨娘急忙掉头,直奔陈夫人正院,这会儿,陈夫人待见不待见她这事,暂时顾不上了。 陈夫人早就歇下了,正院院门紧闭,顾姨娘啪啪啪拍门,凄声惨叫,“快开门,快开门哪!表哥受伤了,快开门,表哥喝醉酒,自己摔倒了!表哥他自己摔倒了!快开门!” 院门倒是开的很及时,一个睡眼惺忪的婆子探出半个头,一看是顾姨娘,一口恶气上来,猛往她脸上啐了一口,“晦气!大半夜的,你干什么不好,咒着大爷受伤?鬼上身了是吧?大爷又没在府里!大爷什么时候回来了?大爷回来,能不到这院里给夫人请安?你嚎什么嚎?我说姨娘,求求你了,别闹了,求你让大家伙儿喘口气吧!” 说完就要关门,顾姨娘急眼了,一步冲上去,将手伸进门缝里,一眼看到袖子上沾的血,急忙叫道:“我没咒表哥,表哥真摔倒了,表哥喝多了酒,自己摔倒了!你快去告诉夫人,表哥还在清月院门口,流了好多血,表哥快死了,你快点去叫夫人啊!” 婆子看到顾姨娘满袖子的血,唬了一跳,这回不敢多耽误了,急忙开了门,顾姨娘从门缝里挤进来,提着裙子往上房狂奔。 陈夫人正病着,吴嬷嬷不在身边,这一回她是真有点病了,一听儿子受了伤,再一看顾姨娘满袖子的血,听说那血都是儿子的,一声嚎哭没哭完,翻着白眼就晕过去了。 顾姨娘目瞪口呆,扎扎着手,傻在那儿了。 “快叫人去请吴嬷嬷!快!快去!跟吴嬷嬷说,她再不来,夫人活不成,大爷也活不成了!这个家要完了!”捧云急的一边用力掐陈夫人人中,一边尖声失声,一迭连声叫人去请吴嬷嬷。 夫人,一会儿也离不开吴嬷嬷啊! “赶紧让人去请大夫,你傻在那儿干什么?这府里不是你当家吗?你不是要当这家里的当家人吗?”捧云掐了半天,手都软了,陈夫人半点动静没有,仓惶恐惧中,一抬眼看到扎扎着两只手傻呵呵看着她的顾姨娘,满肚皮恐惧一个子化成了愤怒,怒火蹭蹭的往上窜。 满府的养老银子,她的月钱,她阿娘的病,现在还有夫人,还有大爷……都是因为这个祸害! “呃!”顾姨娘被捧云这一声吼惊醒,突然就悟过来了,对啊!她现在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当家姨娘,跑来找夫人干什么?她应该去谷兰院,叫人把大爷抬回谷兰院,再让人去请大夫……这不能怪她,表哥一头的血,她太心疼表哥了,受伤的表哥,要是别人,她肯定不会这样…… 顾姨娘一声不吭,转身就往外跑。 捧云气的猛啐了一口,这才是个真贱人呢! 绥宁伯府闹腾了整整一夜。 等顾姨娘再跑回谷兰院,把人叫起来,带着人、打着灯笼去抬姜焕璋时,姜焕璋失血加上酒醉,已经离晕迷不远了。 将人抬回谷兰院,顾姨娘才想起来,她还没打发人去请大夫,急眼之下,指着赶过来的管事婆子痛骂,大爷受了伤,夫人晕过去了,明摆着要请大夫,这事还要她吩咐? 婆子丫头一声不吭,垂头听她骂,顾姨娘扯着嗓子骂了一通,再赶紧打发人去请胡一贴和孙太医,半夜三更的,胡一贴和孙太医家都是大门紧闭,门房有话,老太爷上了年纪,不出夜诊。 婆子回来禀报,顾姨娘大发脾气,这不是明摆着糊弄她么,大嫂成天半夜三更的接胡一贴、孙太医和赵大夫上门看病,那时候怎么没听说过这不出夜诊的规矩? 换个婆子再去请,这回胡一贴、孙太医和赵大夫三家全敲了一遍,还是那句话,上了年纪,不出夜诊。 回来禀报,顾姨娘再次痛骂,这帮****,欺负她是个姨娘,竟敢这么糊弄她,等表哥醒了,这些****,一个个都卖出去! 可就算现在就把这些****卖了,哪怕当场打死,这大夫还是没来啊,顾姨娘无计可施,急的团团转。好在吴嬷嬷到了,赶紧打发人去请绥宁伯府从前常请的一位大夫过来,陈夫人倒没什么事,不过一时着急,大夫来前,她已经醒了,紧握着吴嬷嬷的手,哭的声嘶力竭。 到姜焕璋这伤,大夫不敢动手了,一来他没处理过外伤,二来,这摔到头的伤,轻重极其难断,光凭脉象,他不敢断言,更不敢开方子,没办法,还得去请胡一贴和赵大夫,好在天已经亮了,这一回,总算把胡一贴和赵大夫请了过来。 这一天,姜焕璋只好告了假,做了晋王府长史第二天,就因病告假,这让姜焕璋窝了一肚皮斜火闷气。 这算不算出师不利?(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五章 旧仇 天刚蒙蒙亮,孙嬷嬷怀里揣着簪子,上车往城里赶。 坐在车上,孙嬷嬷默默念叨着地名、人名,这留的地名,留的人名,这十几年里太太一趟也没打发人去看过,也不知道这地方好不好找,这人,还在不在,说是没搬家,可谁知道呢…… 离那地方还有两三条街,孙嬷嬷就吩咐车夫停车,下了车,打量着四周,慢慢逛过去。 在巷子尽头,孙嬷嬷找到了那扇门,油漆斑驳,十分老旧,一架蔷薇从门头上翻下来,花儿不多,缀在浓绿中间,倒显出几分清雅,这是这个小院唯一有生气的地方。 孙嬷嬷上前敲门,好半天,才听到院子里传出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胡大是在这儿住吧?” “你找胡大?”门开了,一个须发雪白的老者探出头,惊讶的打量着孙嬷嬷。“送簪子的?” “是。”孙嬷嬷比白发老者更加惊讶,急忙从怀里摸出簪子和张太太写的那封信,双手递上去。 “给我吧。行了,你回去吧。”老者接过信,冲孙嬷嬷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孙嬷嬷站在门外,听着拖沓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好半天才缓过神,这一路上,她想象了不知道多少种见面的样子,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样,这也太家常了! 孙嬷嬷出来上了车,吩咐车夫直奔绥宁伯府。她这趟进城,除了送簪子,还领了到姜家说一声大爷过继这事的差使,虽说李家过不过继,他们姜家管不着,可还是得跟姜家说一声,不能失了礼儿。 陈夫人是真病倒了,吴嬷嬷积了不知道多少肚皮的烦躁、怒火,听孙嬷嬷三言两语说了过继的事,陈夫人嘤一声就哭上了,吴嬷嬷更加烦躁,浑身上下闷气火气乱窜,冲着孙嬷嬷,恶声恶气道:“过不过继,这是你们李家的事,跑来跟我们夫人说这话什么意思?没看我们夫人正病着呢?要说,你也该找大爷去说,捧云,叫人把她送大爷那儿去,跟她们说一声,夫人病着呢,别这事那事都往夫人这儿推,问问她,到底谁是当家人?” 孙嬷嬷虽然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事,可昨天夜里之前的事,件件知道的一清二楚,一点儿也没生吴嬷嬷的气,神情气爽的站起来,跟着小丫头往谷兰院去。 谷兰院里,顾姨娘裙子是自己的旧裙子,上衣换了件不知道谁的旧衣服,神情憔悴、眼圈红肿,正侧身坐在床边,用银签子扎着梨子喂给姜焕璋吃。 孙嬷嬷进来见了礼,三言两语说了过继李信的事,姜焕璋听到李信两个字,呼一下就坐起来了,直直的盯着孙嬷嬷,手指点着孙嬷嬷,“李信!那是个人渣!你们太太瞎了眼了?” 孙嬷嬷后背一下子绷的笔挺,板起了脸,“还请姑爷慎言!姑爷一回也没见过我们大爷吧?怎么就知道我们大爷渣不渣的?再说,人渣也罢,药渣也好,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不敢劳姑爷多操心,老婆子告退,就不打扰姑爷安心静养了。” 孙嬷嬷福了半福,转身就走了。 姜焕璋气的浑身发抖,李信!这个比墨七更加混帐的东西……他还没腾出手来,这个李信,他不是明年才中的春闱……是了,明年春闱,他这是先到京城备考来了,他大意了,他本来打算让他不能考春闱…… 额头嚯嚯跳着痛的钻心,姜焕璋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用力控制住那股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头上有伤,他不能愤怒,头上,又有血出来了…… 李信,他现在就到京城了?可他怎么会过继到李家?这怎么可能? “表哥?”顾姨娘忐忑不安的看着暴怒的脸都扭曲了的姜焕璋。 唉,不怪表哥生气,就是自己,也挺生气的,好好儿的,李家怎么突然过继上儿子了,还是个成了年的。那是不是说,除了大嫂的嫁妆,李家的家产,以后就是这位继子的了?张太太这是想干什么?她这是防着谁? 撷秀坊呢?以后也不会归进姜家了?表哥刚刚还说,让她到撷秀坊挑衣服…… “表哥,您别跟妇人一般见识,就算过继……” “不是因为这个!”姜焕璋声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过继,随她怎么过继,他什么时候把李家那点银子放眼里过?他姜家,运星已动,往后,银子如山似海,银子,算什么东西!他何曾把银子放眼里过? 李信!就是这个小人,处心积虑,在他已经要一步踏上相位时,阴谋诡计,害得他一头跌到永兴军路。 好几次,他都差点死在那个寒冷的鬼地方! 是他害的他一失再失进入中书的机会!是他,让他距离首相一步之遥,就是踏不上去!是他,害得他和太子越离越远,害得他不得不…… 姜焕璋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如果说他恨墨七,恨不能把他踩成肉泥,那李信,他要生吃他的肉,活喝他的血! 姜焕璋扭曲抽动如鬼一般的脸,把顾姨娘吓的一声不敢再出。 这股恶气不停的往上冲,直冲的姜焕璋额角的伤口嚯嚯跳着疼的如同大木棍在猛打。 “去……请大夫,请赵大夫,我头痛……”姜焕璋捂着头仰倒在床上,顾姨娘尖叫一声,大哭出声,冲出去叫人请大夫。 孙嬷嬷回到紫藤山庄,还气的胸口疼,半点儿不隐瞒,一五一十将姜焕璋的反应说了,一边说一边嘴唇乱哆嗦,“……太太您说说,这叫什么人哪!这还是个人吗?他一趟没见过咱们大爷,就因为咱们大爷过继到咱们家了,他就能说出这种话来,这还是个人吗?” 李桐坐在张太太身边,眼帘微垂,面无表情。 他恨极了大哥,骂一句人渣,已经算客气的了,看样子,大哥身边,得多安排些妥当人,得防着姜焕璋以有心算无心,看他这样子,大约想杀了大哥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绿梅能不能请回文二爷,有文二爷在大哥身边,就算姜焕璋以有心算无心,也没那么容易。 张太太气的脸色发白,她料想到姜焕璋必定不怎么高兴,却没想到他居然肆无忌惮到这份上,难道他真以为他娶了桐桐,就捏住了她们娘俩的命门?就能想让她们娘俩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她是瞎了眼,要不是瞎了眼,怎么能点头让桐桐嫁给这么的人渣? 这门亲事,得好好想一想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六章 旧恩 讲堂后巷吕相府。 吕相公长孙吕炎刚进府门,小厮就急忙迎上来笑道:“大少爷,相爷让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嗯?翁翁已经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吕炎看了眼滴漏,还不到酉正,翁翁极少回来的这么早,让他立刻过去,难道出什么事了? 吕炎神情顿时凝重,啪的收了折扇,大步流星直奔吕相公的内书房。 内书房,正房前廊下,头发半白的吕相蹲在红泥炉前,拿着把小巧的蒲扇扇着茶炉,旁边已经摆好了茶席,吕炎长长舒了口气,看这样子,翁翁今天早回,大概就是想和他喝杯茶聊聊天,偷个浮生半日闲。 “今天什么茶?”吕炎几步过去,先探头欣赏茶席,“翁翁这茶席越摆越雅致了。” “不孝的东西!这是你太婆常摆的茶席,连这都不认得了?”吕相回手拍了孙子一扇子。 “哪能不认得!我就说,看着眼熟,太婆走时,我还小么。”吕炎赶紧打马虎眼儿,其实太婆去世才五六年了,那时候他已经十三四岁了。 “唉,是啊,一眨眼,你太婆都走了六年了。”吕相叹了口气。 红泥炉上的水滚了两滚,吕相提起壶,点了两杯茶,“你太婆说过,水滚过两滚,沏茶最好。” 吕炎凑过去一脸专心的闻着茶香,没敢接话,脑子却转的飞快,翁翁今天这么怀旧,有点不正常,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婆的生日?不是!太婆的忌日?更不是!翁翁和太婆成亲的日子?也不是,翁翁常说,太婆嫁给他那天热的不行…… 那是什么日子? “炎哥儿,明年春闱,你有几分把握?” “啊?噢!”吕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几分不敢说,我就怕落进三甲……我是说……” “我也怕你落进三甲。”没等吕炎想好怎么弥补,吕相慢吞吞接了句。 吕炎愣了,翁翁以谦和内敛、温和无争著称,最不愿意看到子孙张扬狂妄,往常要是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指定得提着他的耳朵教训老大一会儿,今天,有点怪! “离明年春闱不到一年,这一阵子既要专心多写几篇文章,也要多出去会会文,见识见识各地才子,天下才子,各有所长。”吕相看着杯子里的茶,语调有十分沉落。 吕炎敏锐的感觉到翁翁与平时大不相同,极不相同!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越来越凝重,专注的听着翁翁的话,留神着翁翁的神情。 “湖州有个叫李信的少年才子,现在住在城外紫藤山庄,是绥宁伯世子姜焕璋妻子李氏的族兄,听说,已经被李氏的母亲过继到膝下了。找个机会,和他认识认识,多多交往,一来,替翁翁看看这个人的人品性情,二来,若是看着好,可交,就跟他多多交好。” 吕炎愕然,“绥宁伯世子?咱们和绥宁伯府……” “不是因为绥宁伯府。”吕相将茶放到几上,长叹了口气,“这话要是提起来,年头就长了。” 吕相的话突然停住,出神的看着已经灰蒙下来的天空,脸上慢慢透出丝丝温暖的笑意。 吕炎看着他,安静的等他从回忆中返回。 “翁翁小时候,家里穷的很,你曾祖父去世的早,吕氏一族,你也知道,就是到了你翁翁这一代,才开始立族立祠,翁翁小时候,吕氏族里……哪有什么族?就是有几家穷亲戚。那时候,你曾祖母带着我,真正的孤儿寡母,就靠你曾祖母给大户人家打络子过活。” 吕炎听的心酸,挪了挪椅子,靠近翁翁坐着,这是他头一次听翁翁说起小时候的事,翁翁几乎没提过他成亲前的事,偶尔一两次提起,不过只言片语,以至于,他知道翁翁是穷苦书生出身,却不知道穷成这样、苦成这样。 “那时候,常来找你曾祖母打络子的,有一户姓严的人家,是商户,很有钱,那家的太太,慈悲睿智,有一回,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跟着你曾祖母去给严家送络子。” 吕相的话停了,出神的看着远方。 那天的情形,直到现在,还清楚的如在眼前。 那天,他拽着阿娘的衣襟,看的眼花缭乱,那间恍若神仙居所的屋子里,有顶天立地一整面墙的书,她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件樱草黄裙子,漂亮的象个小仙女,她拿了碟子豌豆黄递到他面前,“这是豌豆黄,是我最喜欢吃的点心,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那一次,严家太太头一回见到我。”吕相喉咙有些哽,“严家太太说我目光明亮,一看就是个读书苗子,跟你曾祖母说,让她送我去读书,她替我出读书的银子。” 吕炎震惊的看着翁翁,这事,翁翁从来没提过! “隔天,我就进了私塾,在私塾读了一年半的书,那年冬天,刚过了年,严家太太让人把我叫过去,说先生跟她说了,先生学问有限,我再跟着他,就耽误了,严家太太说,县里没有更好的先生了,问我愿不愿意到泽远书院读书,就这样,我就进了泽远书院。” 吕相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好半天,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在泽远书院,我认识了一个叫张远航的富商子弟,张远航喜欢读书,却不会读书,他和我十分交好,邀我周游四方,我和他一起,到处会文,我应付文章诗词,他负责漫撒银子,我和他,是知交。” 吕炎不停的眨着眼,这位张远航,跟翁翁这样的交情,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后来,我考中举人前一年,张远航成亲,娶了严家的姑娘。” “就是资助翁翁的那个严家?”吕炎惊问道,这可真是太巧了! “嗯,张远航进泽远书院时,已经和严家定了亲,我和他结交,最初也是因为严家太太的托付,我进京考春闱那年,张远航出门做生意,狂风巨浪,淹死在洞庭湖。” 吕炎忍不住紧握拳头一声长叹,怪不得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姓张的长辈,原来死的这样早! “张远航留下了一个遗腹女,就是如今绥宁伯世子姜焕璋妻子李氏的母亲,张太太。”(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七章 旧义 吕炎不停的眨眼,好一会儿才缓过这个弯儿,“翁翁让我交好的这位李信,是翁翁的恩人,严家那位太太和张老先生的后人,不对,应该是后人的继子?以前从来没听翁翁说起过……” “唉,翁翁知道你的意思,这样的大恩,严老太太和张太太都是孤儿寡母……”吕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着头专心的啜了几口茶。 “翁翁中进士当年,就娶了你太婆,那时候,安远侯府苏老侯爷正当壮年,领着枢密院使的差使,苏家正是最兴旺的时候,翁翁这些年能步步高升,五十岁就进了中书,到如今,做了快二十年的相爷,都是因为苏家、苏老侯爷当年的鼎力支撑,打下了基础,以及,苏老侯爷无数的遗泽,惠泽到你翁翁、到咱们吕家每个人身上,吕氏一族能有今天,咱们吕家,你们,能有今天的富贵,都是因为有你太婆,因为翁翁娶了你太婆。” “翁翁也帮了外婆家,当年,要不是翁翁以性命相搏,哪还有今天的苏家?”吕炎低声接了句。 吕相脸色一下子沉了,“你这话叫忘恩负义!唉,翁翁言重了,翁翁今天,心情有点儿不稳,咱们慢慢说话,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我能帮到苏家,那也是因为苏家把我扶到了能帮他们的位置上。你记着,没有你太婆,就没有咱们这个家。我敬重你太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太婆因为我伤心难过,一点儿都不行。” “呃!”吕炎晕了,“严家和张家这份大恩,太婆伤心难过什么……呃!” 作为吕相最器重最宠爱的孙子,吕炎冰雪聪明,话没说完,就有所明悟,“难道翁翁的意思,严家那位姑娘,对翁翁……呃!严家当年嫌翁翁穷?应该不会啊……还是……” 这样的话,那可真够狗血的,可这事太婆怎么知道的? “胡说什么?你又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吕相一巴掌拍在吕炎头上。 “好好听翁翁说话!翁翁当年中了进士……中进士当天,就写了书信,让人星夜赶回去,求娶严氏。”吕相声音极低极缓,透着无尽的感慨,“严氏没答应,一丝话缝都没留,她和张兄伉俪情深得很……唉。” “呃!”这下吕炎真是要多方就有多方了,怪不得太婆知道,这真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无话可说。 “绥宁伯府的事,你听说了?”吕相倒很淡定,吕炎赶紧点头,“听说的不多,不过也够了,姜焕璋前天被晋王点了长史,我就赶紧让人打听绥宁伯府,那绥宁伯府,就是一堆笑话儿,不过姜焕璋风评倒不错,风仪出众,为人谦和,很有几分才名,说是慎独的功夫也不错,成亲前都说好,没听说什么不好的,成亲后有点风闻不大好,特别是听说成亲后突然迷上了表妹顾氏,闹的挺过份,顾家,翁翁也知道,就是一滩臭不可闻的烂泥沼。” “晋王很有心眼,也很有几分才具,他欣赏姜焕璋,让他做晋王府长史,肯定不只是因为姜焕璋风仪好,为人谦我,这个姜焕璋,只怕很有几分才干,你要慎重看待他。” “是!”吕炎郑重答应,翁翁看人眼光之准,处事之圆滑老辣,满朝文武中翁翁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包括墨相。 “顾氏的事。”吕相眼睛微眯,“这中间必有缘故,这事我让人留心,你不用管了。你还没成亲,这夫妻间的事,好不好的,你不懂。” “是。”吕炎忙答应,翁翁心细如发,极能设身处地替人着想,这一条,自己不知道修练多少年才能及翁翁一半。 “张太太突然过继李信,只怕和姜焕璋独宠顾氏、李氏被迫避出城外静养有关,只怕是觉出女儿遇人不淑,所以打算支撑起李信,用李信为娘家,好替女儿支撑,唉!父母心!” 吕相这一声叹息极其痛心,“炎哥儿,你爹和你叔,才具都很一般,咱们这个家,是要从我手里,直接交到你手里,翁翁受过的这份大恩,你也得替翁翁担待一二,头一条,你先替翁翁好好看看这个李信,若好,万事皆好,若不好……” 吕相眼神骤然阴寒冷利,“总不能让张太太和她那个小闺女腹背受敌。” 吕炎神情一肃,点头道:“翁翁放心,这两天我就找机会‘偶遇’一下这个李信。” 吕炎出去,吕相一个人坐在夜色中,直坐到夜深露浓,才慢腾腾站起来,伸展了下胳膊,扬声叫道:“老胡!”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急步进来,“相爷?” “你亲自去一趟上元县,叫他去城外紫藤山庄找一个叫李信的混口饭吃去,明天一早就去,跟他说一声,烦他好好替我看看这个人,要看的清清楚楚!” “是。”看来老胡十分明了吕相说的这个他是谁,干脆的应了一声,退出几步,转身出去了。 吴嬷嬷一直忙到半夜才回到家里。 一路挪回来,吴嬷嬷浑身疼的象散了架一样,心情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水云间那场事,她从胳膊到腰,一大片淤青,身上的伤疼的难受,钱管事全家被发卖,更让她从没有过的心灰意冷。 和从前不同,今天的她,半点心情都没有,她看到夫人就觉得厌恶的刺眼,听到有人提大爷,就无比刺心,看到顾姨娘,更恨不能咬她几口。 原本,好好的日子,她的小庄子…… 吴嬷嬷家是一座不大的两进小院,一进二门,吴嬷嬷看到上房灯火通明,这火气一下子就又窜上来了。 这都后半夜了,还这么灯火通明,这得费多少灯油钱? 这一大家子,连一个懂事的都没有!也不睁眼看看现在都什么情形了,她这差使,还不知道做到哪天呢,从前那些好处,只怕从今天起就一丁点儿都没有了,这府里说不定哪天轰一声就倒了呢!(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七章 钱婆子1 吴嬷嬷刚要张口恶骂几句,上房帘子掀起,一个衣履鲜亮,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婆子从屋里出来。吴嬷嬷只一眼就认出来了,“唉哟!是你?你怎么来了?你瞧瞧我这话说的!见到你,我这是太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到的?等了多大会儿了?” 眼前这位是钱管事的堂妹,从前她和她都是陈家的下人,她们两家住的门对门,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进陈家当差,她被挑到陈夫人身边,后来陪嫁到了姜家,钱婆子则被挑进陈家老太太院里,后来求了恩典,放出来嫁到了外头,钱婆子的婆婆是官媒,钱婆子嫁过去,就接了婆婆衣钵,如今也混到了二等身份,常在京城大户人家走动说媒。 两个人从孩提一路走到现在,一直彼此相当,谁也没落下谁,这交情就极其深厚了。 “足足等了一下午了。”钱婆子嘴唇略薄,喜眉笑眼,浑身上下抖落着一点都不让人讨厌的精明,“今天一大早就听说你们府上出了事,得了信儿,我先去了一趟城外,从城外就直接赶到你这里来了,已经唠叨了一顿午饭、一顿晚饭了。” “唉,可不是出了事,净是大事,钱管事家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信儿?那一大家子……”吴嬷嬷兔死狐悲,是真的很替钱管事难过。 “没事没事,咱们进屋说。” 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屋,在炕上坐了,吴嬷嬷媳妇撤换新增,摆了半桌子点心,又沏了壶新茶,出去在厢房做针线看着孩子睡觉,等着听婆婆使唤。 “他一家子,照我看,倒是因祸得福了。”钱婆子一脸笑,“这事出得急,等我得了信儿赶紧找过去的时候,说二哥一家子已经被人买走了,唉,你不知道,我当时腿一软,人就坐到地上了,这心里难过的……” “可不是!”吴嬷嬷想着现在府里的乱相,说不定哪天,自己这一家子也跟钱管事一家人一样了,这一想,只觉得满肚皮凄惶,眼泪都掉下来了。 “也不知道谁买走的,我到处打听,半点信儿没有,唉,我难过的,一天里哭了五六回!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二哥突然托人捎话给我,说一家人都没事,就在离城五里多路的一处庄子里,我得了信儿,赶紧就赶过去了。过去一看,你猜怎么着?二哥一家子住在座三进的新宅院里,屋里屋外,一色都是崭新齐全的,我去的时候,和给二哥看病的大夫前后脚,你猜是谁?是胡一贴的大儿子胡大先生。” “哟!这可真是遇仙了!”吴嬷嬷愕然。 “遇仙倒没遇仙,是你们府上大奶奶打发人把二哥一家子买下来,安置到她娘家庄子里的,胡大先生,说是你们大奶奶身边一个姓万的嬷嬷打发人去请的。”钱婆子半点关子也没卖,极其爽快的交了底。 吴嬷嬷更加愕然,“我们府上大奶奶?李大奶奶?她这是要干什么?” “二哥见了我,哭的什么似的,说他亲耳听到大爷吩咐人牙子,说身价不拘,一定要把他们一家子卖到天涯海角,要让他们一家子都活不成,说要不是大奶奶,他们一家门,这回只怕就要灭了门了。唉!” 钱婆子重重叹了口气,巴掌连连在大腿上,拍的啪啪响。 “我就想不明白了,二哥那样的人,到底因为什么,能把大爷惹成这样?二哥跟我说的那些,我总觉得二哥没跟我说实话,就他说的那点子事,能把大爷惹成那样?照他说的那样,他就没做错什么事,都说你们大爷谦和大度,就算不谦和不大度,那点子小事,顶了天,打几板子不就行了?怎么就……” “就那一点子小事!”吴嬷嬷感慨万千的打断了钱婆子的事,“这事真不怪你二哥!别提这个了,一提我就堵的难受,我告诉你,我们大爷如今被五通神上了身,不是从前的大爷了,混帐的没法说!” 一提这些事,吴嬷嬷气的胸口一阵接一阵闷痛,“别说这个了,我就告诉你,这事一点儿都不怪你二哥,你二哥就是倒霉,一头撞上五通神了!大奶奶怎么会帮你二哥一家子?”吴嬷嬷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 “大奶奶那个陪房,万嬷嬷,我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她来,她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让我放心,说我二哥那条腿,是因为护大奶奶的嫁妆才被顾家人打断的,被大爷发作发卖,也是由这件事上起来的,说她们李家有恩必报,也从来不亏待忠心侍主的仆从下人,说是等二哥腿好了,就找间铺子让二哥去当帐房,还说二哥家两个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在家闲着可不是事,她这两天就带二哥家那两个小子去几个铺子里让掌柜瞧瞧,看在哪间铺子当学徒合适,你说说,是不是因祸得了福了?” 钱婆子看起来对二哥的遭遇满意极了,她确实满意极了,能搭上李大奶奶这样有情有义,有银子又大方的人家,往后这好处指定少不了,就今天这一趟,不过递几句话,一点难处都没有,万嬷嬷一出手,就先给了十两银子车马费! “大爷发作了人,大奶奶竟敢偷偷带走,这胆子可不小。”吴嬷嬷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大奶奶是大爷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照正礼上说,夫妻敌体,这一家子里头,夫和妻,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可没有什么谁尊谁卑的分别,就算是死了进祠堂,也是一左一右并排摆,谁也不比谁低半分!” 钱婆子张口驳回了吴嬷嬷的话,若论这些,她是行家! “大奶奶可犯不着怕你们大爷,再说了,都说妻贤夫祸少,你们大爷,你也说了,就跟五通神附身一样,他做的这事,难道妥当?你们大爷做了不妥当的事,大奶奶在背后替他描补,这才是真正的贤惠呢。” 钱婆子这个职业媒婆可不是白当的。(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八十八章 钱婆子2 “话是这么说……”吴嬷嬷想着大爷大奶奶这对别扭夫妻,大爷对大奶奶半分情份也没有,大奶奶对大爷……从前还好,现在看,也不象是个有情份的样子,真是为了替大爷描补? “你们府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听说让顾姨娘当家理事呢?”钱婆子嘴巴的功夫还在第二,察颜观色的本事才是第一。 “唉!”这一问勾出了吴嬷嬷满肚皮牢骚,对着钱婆子,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说了个嘴角冒白沫。 “唉哟!这顾姨娘简直就是丧门星!” “唉哟哟,这还得了!” “这是疯了,怎么能这样……” 钱婆子开始还能恰到好处的惊叹,等听到姜焕璋真给了顾大爷十万银子,就淡定不住了,“怕是你看错了吧?十万银子?十万?真就是……十万?外头都说是假的?” “我亲手拿,亲手点的!要是我看错就好了!”见钱婆子惊愕成这样,吴嬷嬷倒显的淡定了。“我亲眼看着,一张张点出来,崭新的银票子,一千一张,统共一百张,不光我,万嬷嬷也在,从大奶奶的清晖院,从后头到前厅,是我跟万嬷嬷一起去拿,在大奶奶那儿点了一遍,到前面又点了一遍,点给顾大爷和顾老爷时,大爷就在旁边看着,那么多眼睛看着,能错得了?就是十万两!十万两银票子!一个子儿也错不了!” 钱婆子拍着胸口,一声接一声喘粗气,姜家大爷这不是五通神附体,他就是五通神! “这银子拿的太容易,到第二天,顾家那一帮土匪,又打到我们府上来了!我跟你说,要说那姓顾的贱人没跟她爹她哥里应外合,我就把这脑袋割给他!” “也……不一定。”钱婆子总算从震惊中缓过口气,“她已经进了姜家门,是大爷的人了,她又不是傻子,这么祸害姜家,她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吴嬷嬷一阵阵冷笑,“开头我跟你一样,也这么想,也想不通,那贱货叫她爹她哥来抢了姜家,她能有什么好处?后来,我就想通了!” 吴嬷嬷猛拍了一巴掌,挪了挪,凑近钱婆子,“你想想,她伙同她爹她哥,抢的是谁的东西?是大奶奶的!都是大奶奶的嫁妆!把大奶奶的东西抢回她们顾家,她爹她哥能少了她的好处?她们顾家,我跟你说,这一场事,连东西带银子,咱不敢多估,少说也得抢了二十二三万两银子!” “这么多!”钱婆子这一声惊叫声音更高,顾家发大财了! “就这,还不知足,昨天就急吼吼让人过来找我要钥匙,说要点一点大奶奶剩下的嫁妆,你说,经她的手一点,还能有剩?连根草都不能给你留!” “唉哟我的心!我这心口!吴姐姐,这人,怎么能有这么不知足的?”钱婆子捂着胸口,她真觉得胸口有点痛了,这注大财,发的也太容易了! “这回你想通了吧?这是头一条好处,第二条好处,就更大了。”吴嬷嬷一脸冷笑,“我们大奶奶本来就病着,几个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静养,千万不能劳神生气,你说说,刚嫁进来两个来月,嫁妆被一个小妾叫了家里一群土匪抄了个一干二净,你说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气个死去活来?” “啊?这是打着气死大奶奶的主意?这也太歹毒了!”钱婆子已经想到了,但还是满脸愕然一声尖叫。 “就是这个主意,唉,说起来,大奶奶算是个有肚量能容忍的,可就是这样,也气的病重了不知道多少,反正走的时候,是横着抬出去的。就这样了,我们那位爷,还说大奶奶装病,你瞧瞧!这是正宗的失心疯吧?也亏的亲家太太果断,当天晚上,就让人把大奶奶接回娘家了。唉,就这样了,亲家太太还给大爷留了几分脸面,说是大奶奶的病得静养,搬到城外,听佛法方便。” “唉哟哟!”钱婆子两只手拍的啪啪脆响,“你们这位顾姨娘,这便宜可占大了,抢光了大奶奶的嫁妆,又把大奶奶硬生生挤出了绥宁伯府,这往后,她跟你们大爷就能当正头夫妻过日子了?这事,夫人还能装看不见?一点都不管?” “夫人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伯爷荒唐成那样,她一个字不都没说过,你跟她说,她就生气,说伯爷怎么能错?大爷从两三岁,能把话说齐全起,也就没错过了,大爷要是错了,她就哭命苦,不是大爷有错处,是她命不好,别的还好,就这一条,神仙也劝不下来!” 吴嬷嬷一提夫人,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吴姐,咱都不是外人,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从前在陈家,觉得陈家下人当起来真是没意思,现在姜家,我看哪,还不如陈家呢。”钱婆子开始往把吴嬷嬷往某个方向扯。 “这是实话!别的都不说,咱就说说这人心,你说我从十来岁起,就在夫人身边侍候,跟着夫人嫁进这姜家,一直到现在,你说我对夫人,忠心耿耿这四个字担得起吧?前儿那一场事,我这里,从胳膊伤到腰窝,淤青的没法看,伤的不轻,咱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伤了胳膊,又受了那场闲气,能有个好?我就病了。” “我还不知道您病了这事,现在好点没有?”钱婆子赶紧慰问。 “就是这一片,慢慢也能好,不提这个了,你说我尽心尽力侍候夫人这么些年,我伤了胳膊,病了这事,她不是不知道,可她一趟也没打发人过来看看我过,这就算了,人家到底是主子,可今天一早,那府里着急忙慌的打发人硬把我叫进去,她见了我,连一句你怎么样了,好了没有都没问!” 吴嬷嬷一脸伤心,“不问也就算了,那是主子,可她当着满屋子的人,张口就训斥上了,说她病着,我偏偏这事那事的找借口在家里躲清闲,说她平时对我那么好,没想到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听听这话,你听听,我气的……真是……” 吴嬷嬷用力捶着胸口,简直想嚎啕大哭一场。(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章 钱婆子3 “你跟夫人计较这些?唉哟!那可是你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夫人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从前我娘说过,搁夫人眼里,下人都不是人,不但不是人,连只猫狗都不算,养只猫养只狗,你还得摸摸拍拍夸几句呢!” “可不是。”吴嬷嬷看起来更加垂头丧气,“妹子,老实说,今天从府里回来,路上我就想了,这差使当的真是没意思,我都这把年纪了,真不想再操这个心,再这么难为自己,妹子你不知道,现在这府里……” 吴嬷嬷一阵比一阵更难过,大爷把绥宁伯府交到了顾贱人手上,自己再当这差,还有什么意思? “我替夫人操碎了心,熬灯熬油熬了这么多年,要是大奶奶接手管了,那是正经主子,咱们没什么好说的,就该大奶奶管!可如今,大爷竟然一张嘴,就把这府里交到了姓顾的手上,姓顾的是个什么货色咱们先不提,你说说,我这几十年,这算什么?没有功劳,连苦劳也没有了!不瞒妹子说,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盘算了一路,想着明天就跟夫人告个老,我不想干了,这还有什么意思?这几十年,都白操劳了!” 吴嬷嬷又想到了她那座二百亩地的小庄子,难过的抹起了泪,这回,她是真伤心,真心灰意冷了。 “你这么想可不对。”见话说到了这里,到火候了,钱婆子赶紧往里递话,“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就打个不妥当的比喻,吴姐你现在,就跟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一样,正是好时候呢。” “你这话说的稀奇。”吴嬷嬷惊讶的看着钱婆子,一时转不过来弯。 “你听我说,这媳妇跟婆婆有什么分别?不就是那媳妇都是干活的,婆婆都是挑刺儿的,婆婆好当,媳妇难做!这绥宁伯府你管了这么些年,满府都是你的人,不管谁当家,只要你想知道,能有你不知道的事儿?这跟在你手里有什么分别?要说分别,就是如今总算有个替你操心这事那事的人了,不用你亲力亲为,这有什么不好?你就站在夫人边上,看着她做事,哪儿好了,哪儿不好,你看明白了,该怎么就怎么样,这有什么不好?” 钱婆子这话说的算是比较委婉,可吴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先是睁大了双眼,接着就慢慢悟过来了,“这话……可不是,可这要是大奶奶,那是名正言顺,可现在,把堂堂伯府交到一个姨娘手上?偏偏这个姨娘脏心烂肺,连手脚都不干净……” “那不是更好?真要是大奶奶当家作主,她是正经主子,真有哪儿不妥当,你想说一句,怎么着也得掂量再三,想好了再说,说不定再三掂量后,还不敢说了呢。现在多好,一个婢妾,你见了她,给个半福就是给她天大的脸面了,要是哪儿不妥当,这话说起来多便当?” 钱婆子还没说完,吴嬷嬷就明白过来了,“妹子这话……到底是妹子见多识广,果然比我有见识,这话在理,可不是这样,操心费力的,有什么好?倒不如退一步,好好歇一歇,多谢妹子指点,这事,我可得好好想想。” “吴姐姐,还有句话。”钱婆子掂量着怎么说合适,这几句话,可真是看在几十年的交情上,诚心诚意指点她了。 “你说!”吴嬷嬷心情正好,急忙示意钱婆子。 “吴姐姐,咱们年纪都不小了,你还能当几年差?我还能说几年媒?都得打点打点往后的事了,我的事先不说,姐姐在姜家,现在就得打算打算,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那府里,谁是靠得住的,谁是靠不住的。” 吴嬷嬷神情凝重了,她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病死了,留下一个小孙子,小儿子七八岁上到大爷身边侍候,有一年初春,替大爷上树拿风筝,摔下来伤了肺经,绵绵缠缠病到现在,一天天吃的药跟饭一样多。 她媳妇在家里带孩子侍候病人,已经忙的脱不开身了,她和老伴当差,老伴做庄头,刚嫁过来那几年还好,后来,庄子一个个被卖出去,她使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老伴跟庄子一起卖给别人家,老伴就会种地,可庄子没了,这些年一直在门房上混口饭吃,去年李家替姜家赎了两个庄子回来,她求了夫人恩典,可那两个庄子交给姜家时,张太太已经定好了庄头,为了这件事,她气的半个多月睡不着觉,末了,也只好抹下脸求了张太太,让她老伴到庄子上打个杂。 这一大家子,这几十年,就全靠着她。 要不是因为这个,这管家不管家的,她也不计较,可如今,这管家的事,就算钱婆子不说,她也知道,不管是落在大奶奶手里,还是大爷交给顾姨娘,反下是不可能再留在她手里了,这往后的打算,能怎么打算呢? “你看看,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糊涂起来这么糊涂。”钱婆子推了吴嬷嬷一把,嗔怪道:“这眼前不是就有现成的路子?我二哥一家,你不知道我二哥二嫂多高兴,说可算掉进福地里了,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是说大奶奶?”吴嬷嬷皱着眉头,大奶奶这一头,她不是没想过,可大奶奶身边有的是能人,哪里显得出她?就是万嬷嬷,平心而论,她比万嬷嬷真差了不少。“大奶奶身边净是能人,哪用得着……” “以前用不着,现在可就用得着了。”钱婆子斜着吴嬷嬷。 “顾姨娘?” “您说呢?”钱婆子往前挪了挪,“我知道吴姐的意思,大奶奶身边能人太多,咱们这样的,论本事不出尖儿,论情份,咱们跟她有什么情份?可如今现有送上门的机会,姓顾的那妮子真要是把你们绥宁伯府打理的妥妥当当,那大奶奶这面子往哪儿搁?” “不光面子,只怕她要老死在城外了。”吴嬷嬷撇了撇嘴。(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一章 静寂安宁 “对啊!你要是能帮她一把,这份人情得多大?到她回来的时候,吴姐,你也这把年纪了,干脆就告个老,大奶奶还能亏待了你?” “大奶奶那份嫁妆,可都交到府里了。”吴嬷嬷动摇了,那天听到二百亩上好水田时,她就动摇了,可惜那田眨眼就飞了。 “你看看,你又糊涂了不是!”钱婆子拍着手,“李家出了名的有钱,那张太太可是号称湖州女财神的,女财神家就那点银子?我跟你说,照我这双眼睛看,搁你们大奶奶手里,银子最不值钱!” “照理说,这府里早晚是大奶奶的。”吴嬷嬷开始转口风,“堂堂伯府,让个小妾主持中馈,哪有这样的规矩?” “可不是,正理在这儿呢。”钱婆子瞄着吴嬷嬷,等着她自己说那句瓷实话。 “我也不敢多想,就是万嬷嬷前儿说的,二百亩上好水田的一个小庄子,让我们一家子往后有个依靠。”吴嬷嬷做了决断。 “我看这样,我替吴姐跑一趟,咱们这人情不能做到暗地里,这事咱们直接找大奶奶不妥当,我去找万嬷嬷,只要她能给句瓷实话儿……” “那我就实实心心帮大奶奶这一回!”吴嬷嬷痛快的接了后一句话,钱婆子眉开眼笑,“那我替姐姐跑这一趟!今天太晚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出城!” 钱婆子下炕告辞,喜滋滋出门上车,这一趟,五十两银子到手了! 深夜,京城外那座常年寂然无声的重云离宫和平时一样,只稀疏的亮着几盏长穗宫灯,值夜的太监敲着更梆,隔半天,有气无力的喊一声,慢吞吞的走过。 重云离宫东南角的静安殿,看起来也和往常一样,灯火默然,人声静寂。 静安殿原来叫光华殿,宁皇后住进来之后,皇上亲笔写了如今的殿名赏赐过来,据说,这殿名是周贵妃起的。 静安殿正殿东间,厚重的帘子垂的严严实实,殿内灯火明亮。 宁皇后一件本白茧绸夹衣,一条靛蓝素绸裙子,端坐在榻上,看着跪在塌前的黑衣人,抖着嘴唇,半晌,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扑簌簌往下落。 侍立在榻前的素心低头转身,拧了只湿帕子递上去。 宁皇后接过湿帕子,按在眼上,片刻拿开,深吸了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看着黑衣人道:“我记得你,当初和小七一起学功夫的人里,你学的最快。” “娘娘过奖!”六月磕了个头。 “你还是叫六月?” “是,七爷说,小的姓陆,叫六月最合适。”六月抬起头,看了眼宁皇后,心里一阵难忍的酸涩,急忙低下头,不忍再看。 他心目中的大娘子,还是当年的样子,衣履光鲜,神彩飞扬,纵马而来,人未到,笑声先来…… 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妇人,不是大娘子! “小七到哪儿了?他到京城来干什么?”宁皇后紧拧着眉头。 “再有四天,七爷就能进京城了,侯爷说,七爷太淘气,让他进京城,到皇上身边做几年侍卫,一来这是宁家对皇上的忠孝之心,二来,也好拘拘七爷的性子。” “你是没说实话,还是不知道?” “回娘娘,小的不知道。”六月顿了顿,“不过,七爷把能带的人手全带来了,包括道上的好些人手。” 宁皇后脸色微白。 阿爹递信说要让小七进京,她就想到了,往家里传信不容易,她也知道阿爹的脾气…… 等见了小七再说,她一定要把小七劝回去,搭上她一个就够了,不能再把整个宁家扯进这个抄家灭族的巨大危险之中! “小七让你来这一趟,什么事?” “回娘娘,七爷让小的跟娘娘说一声,他到了京城,暂时不过来看望娘娘,让娘娘别担心他,七爷说,等他在京城立住脚步,心里有了数,再来和娘娘说话。” 宁皇后轻轻舒了口气,“小七懂事多了。” “娘娘放心,七爷如今厉害着呢。”六月从背上解下两只大黑袋子,双手托上,“七爷还让小的把这两袋榛子给娘娘送过来,七爷说,这是今年咱们后山上结的榛子,七爷亲自去捡,夫人亲手炒的。” 宁皇后眼泪夺眶而出,似哭又似笑,“小七就会胡闹……家里,都好吧?” “都好!”六月只答了两个字,七爷吩咐过,要是问到家里,只说都好。 “那就好,你回去吧,告诉小七,万事小心,一定要护住自己。” “是!娘娘,七爷吩咐小的问娘娘一声,能不能给五爷请个安。” 宁皇后一愣,沉默片刻,吩咐素心,“去把五哥儿带来。” 素心答应一声,片刻功夫,就牵着个七八岁年纪,十分俊美的小男孩进来,五皇子就住在这正殿西厢。 五皇子睡眼惺忪的打量着六月,六月上前半步,跪在五皇子面前,抬头仔细打量五皇子,从上到下,迅速看了一遍,伸手去握五皇子的手腕,一边笑道:“都说三辈不离姥娘门,五爷跟七爷长的真像。” “你跟小七说,五哥儿很好。”宁皇后看着六月捏在五皇子腕部的那只手,有几分无奈。 “娘娘恕罪,七爷再三嘱咐……”六月忙松开五皇子,有几分尴尬的挪了挪,面向宁皇后,磕头陪罪。 “唉。”宁皇后神情更加凝重,“你跟小七说,我想快点见到他。” “是!” “这是七舅舅的人?七舅舅什么时候到?”五皇子突然开口问道。 “一会儿阿娘和你细说。”宁皇后温声答了句,转头看向六月,“你赶紧回去吧,万事小心。” “是。”六月站起来,冲宁皇后和五皇子长揖告退,又冲素心拱了拱手,隐入窗帘后,眨眼不见了。 紫藤山庄外,傍晚,文二爷从一头老驴上下来,牵着驴,围着那架灿若云霞的紫藤看了半个圈,这才穿过紫藤架,走到台阶前,仰头看着半开半掩的大门,也不上台阶,只扯着嗓子吼道:“有人没有?”(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二章 二爷来了 门房应声而出,“这位老先生,您找哪位?” “你们主家姓李?”文二爷撮着牙花子,“有个叫李信的没有?” “老先生找我们家大爷?请问老先生贵姓?小的好去禀报。”门房客气恭敬依旧,太太规矩大,客人再无礼,自家也不许失礼。 “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文二爷没报贵姓,他不认识李信,李信肯定连听也没听说过他,报了也没用。 “这位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大爷今天午后陪我们太太到寺里上香去了……” “他不在家你还问我贵姓?还禀报?禀报个屁!”文二爷脖子一梗发怒了,门房一脸无奈的看着他,“老先生,您也没问我们大爷在不在家不是?我们大爷和我们太太不在家,我们姑奶奶在家呢,您报个贵姓,小的也好跟我们姑奶奶禀报一声。” “算了,给我搬把椅子,我就坐在门口等你们大爷!”文二爷一肚皮不高兴。 昨天半夜他被老胡揪起来,让他到这破地方找人看人,一个待考的举人,让他来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会凑那些臭不可闻的八股文章,他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偏偏相爷就是不让他入幕门下,哄他说什么另有大用…… 两个门房,一个赶紧搬了把椅子出来,又挪了张矮几,泡了壶茶又拿了两碟子点心放好,另一个门房飞奔进去禀报李桐。 李桐听门房描述完,愣了下,忙让人去叫绿梅。 “那位文二爷,是说不来?不是别的意思?你听清楚了?”绿梅一进来,李桐劈头问道。 “对。”绿梅一愣,她昨天禀报的那样清楚,姑娘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照着姑娘的吩咐,说听说文二爷学问渊博,通晓百事,我家大爷想请先生进府,时常指点一二。他连我们姓什么,大爷是什么样人,一个字都没问,就摆着手说不行,然后就把我往外赶。” 绿梅赶紧再说一遍,“我就抢着话说,说我家大爷少年才子,才二十岁就中了举人,明年的春闱,也有六七成把握呢。他就说,他不会哄孩子。然后就不容我说话了,一脸凶相,挥着手往外轰我,吼着让我走,让我别烦他,说他一不会哄孩子,二不会写狗屁八股,让我赶紧走。我一张嘴,他就走走走的吼,没办法,我只能回来了。” 李桐深吸了口气,虽然知道这位文二爷行事古怪,可绿梅请他,他连话都不让绿梅说完,半点话缝都没留,怎么今天又突然跑到门上来了? 还有,他怎么知道他们住这里,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到门口看看,刚才门房说有人来找大爷……”李桐的话猛的一顿,“你提过大爷名讳了吗?仔细想想,提过没有?” “没有!”绿梅极其肯定,“别说大爷的名讳,连咱们姓李都没来得及提!” “那他怎么知道大爷叫李信?”李桐觉得更加纳闷了,这个文二爷来,好象不是因为昨天绿梅去请他,也许也不是来给大哥当先生的,那他来干什么? “听门房说的样子,象是文二爷,你去看看,要真是他……” 李桐的话顿住,皱起了眉,文二爷的精明,她太知道了,而且,这个人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能算是读书人,他对所谓的道德嗤之以鼻,还说什么圣人才是真正的祸害,说道德都是用来沽名钓誉、谋取利益的,他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修的是心眼和狠辣,没道德半文钱的事…… 当初,他说过她,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修身齐家…… “是他,你就请他进来,别的,他不说,你一句别多问,等大哥回来再说。他要是不肯进来,你也别多话,回来就是了。” 绿梅答应一声,急步往院门外去,李桐看着她出去,犹豫了下,站起来跟在后面,“水莲,跟我过去瞧瞧。” 绿梅一口气冲到大门口,一脚踏出门槛,果然是那位根本不让人说话的文二爷。 文二爷抬眼看到绿梅,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怎么是你这丫头?” “咦,真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儿?” 两个人指着对方,一起叫起来。 文二爷眼珠转了半转,斜着绿梅,不说话了,他等她说。 “文二爷是跟我们后面来的?嗯……您已经打听过我们大爷了?也打听过我们李家了?二爷真是细心,外头风大,二爷进家里坐吧,大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嗯。”文二爷板着脸,‘嗯’了一声,将那头老驴递给跟出来的门房,“这驴可金贵得很,先好好洗干净,再用黑豆拌细料喂饱了。” “是,您老放心。”门房答应的客气恭敬,文二爷面色相当不善的斜着门房脸上的笑容,斜了好一会儿,才背着手,示意绿梅前面带路。 绿梅看着一脸不善斜着门房的文二爷,姑娘说他今年三十来岁,门房称他‘您老’,他这是生气了,可他这长相,说六十都行,这可不能怪门房! 刚转进二门,没走几步,文二爷就停下了,仰起头,不停的抽抽鼻子,“咦,这是什么味儿?羊肉?” “有味儿?我怎么没闻到?”绿梅跟着抽鼻子,哪有什么味儿?大厨房离这儿可不近,“您真闻着羊肉味儿了?先生这鼻子真好,我们家今天是杀了头二岁的羯羊,大爷刚从湖州老家过来……” “两岁的羯羊!怪不得,我就说,嗯!就是这个味儿,这味儿……嗯,香!这羊不错,在哪儿炖着呢?你先带我去瞧瞧!二年的羯羊,可是好东西,你们厨房里可别乱加东西乱炖给糟蹋了,赶紧走!带我去瞧瞧,我得给你们厨房指点指点!” 文二爷抽着鼻子,背着手直着头往前冲,哪里还用绿梅带路,他顺着味儿,奔着厨房就过去了。 绿梅跟在文二爷后面一路小跑,跑的气都喘起来了,前面文二爷已经顺着味儿,准确的找到大厨房,一头扎进了厨房院子。(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三章 一锅羊肉 文二爷一头冲进厨房院子,顺着味儿,直奔着那一大锅羊肉就冲了上去。 把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仆妇们吓了一跳,正要呵斥赶出去,绿梅跟在后面跑进来,一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冲大家摆手,“别!是我……我带进来的,是……我……没事……” “这是新请的厨子还是怎么着?进门先奔厨房来了!”正拎着长竹筷看羊肉炖的怎么样的小悠姐,打量了一眼文二爷,转头问绿梅。 绿梅拍着胸口,勉强透过口气,“不是,是给大爷请的先生,先生……先生他……” 他竟然闻着味儿不管不顾先奔这儿来了! “这羊肉好了!已经好了!火候到了,就这样最好!快快快!熄火!快把火熄了!”文二爷已经围着羊肉锅转了大半圈,被小悠挡着,回身又转了半圈,手在热气腾腾的锅上面挥来指去,恨不能伸手进去捞一块。 这些年他一直很穷,这一两年手头更是紧的可怜,偏偏从去年到今年,羊肉又贵的出奇,就算是他看不上的最老的羊,也贵到他根本买不起! 他不尝羊肉味儿,已经有小两年了,这小两年,他也就偶尔吃几块猪头肉解解馋,虽说猪头肉也是佳品,可跟羊肉一比…… 这会儿,这样绝品好羊肉满满腾腾炖了一锅,这香味,这翻腾的大块大块的肉,这鲜嫩的羊汤……文二爷攒了小两年的馋虫全涌上来了,馋的他两只眼睛都红了,除了锅里的羊肉和羊汤,别的……还有别的吗? “这是谁给大爷请的先生?就这样式的?”小悠鄙夷的打量着馋的口水滴答的文二爷,伸筷子将文二爷伸来伸去的手给敲了回去。“这是先生?这是饿鬼还差不多! “嘿,嘿嘿。”绿梅一阵干笑,文二爷这幅德行,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越了她所有的见识,虽然文二爷和她八杆子打不着,可这会儿,这人毕竟是她带来的,不用小悠说,她这脸上就已经一阵接一阵的发烫了,唉,姑娘别是弄错了吧,哪有这么丟人的先生? “我跟你说!这羊肉就现在,正正好!快把火熄了,捞一块给我尝尝!那块!就那块,四分肥六分瘦!我就爱吃这样的,就那块!快给我捞上来!”文二爷眼里只有那一锅翻滚的羊肉。 “给他捞一块吧。”绿梅实在看不下眼了,文二爷这幅馋相,唉,大概从去年就没吃过东西了吧? 小悠斜了眼绿梅,又盯着文二爷斜了片刻,努嘴示意一个婆子,婆子一边笑,一边拿了个不算小的瓦盆过来。小悠伸筷子从锅子捞出文二爷手指紧紧点着的那块羊肉,又捞了另一块更大,连皮带肉、有肥有瘦的的羊肉出来。 文二爷一把抢过瓦盆,伸手就要去捞羊肉,小悠手里的长竹筷‘啪’的敲的文二爷伸出的手指上,“你就不怕烫着?这淡汤寡水的肉怎么吃?老邹,把刚捶好的韭菜花辣汁给他舀一碗。” 厨房里的婆子手里都慢下来,一个个看文二爷看的稀奇,只当是绿梅带来的哪家穷亲戚,老邹站起来,盛了大半碗韭菜辣汁,还有两个婆子跟着站起来,一个帮文二爷搬了个小板凳,又拖了只小矮桌过来,再递了双筷子给他,另一个婆子过去拿了一大碟焦黄酥脆的千层饼,看了看,又将刚刚炖好的羊杂汤盛了一大碗,撒了把香菜末,放到他面前。 “这位……大姐,大姐您是行家,这清汤羯羊肉,就是蘸韭菜辣汁最佳!我就不客气了!”文二爷伸着脖子等辣汁的功夫,还客气了两句,等到辣汁端来,一只手托着辣汁碗,一只手拎起筷子,一筷子扎在羊肉上,沾一下咬一口,烫的不停的呼气却半点不慢。 小悠瞪着文二爷,手里的长竹筷指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出话,“绿梅,你这是从哪儿领来的饿死鬼?” “不是,这是位……”绿梅也被文二爷那幅吃相吃的满脸通红,唉,这要说是姑娘给大爷请的先生,这会儿她可说不出口!先生都讲究个仪态,哪有这样的先生? “再给我……”文二爷也不怕烫,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将那块四分肥六分瘦的羊肉吃下去大半块了,一边眉飞色舞的咬,一边和小悠说话:“……再……给我……捞两块,要大的……都要大块……我告诉……再……老了,没嚼头,不好!赶紧!再给我……两大块!要最大的!” 小悠捏着长筷子,快看傻了。 “小悠姐,反正羊肉多的是,再给他捞几块吧,要是不够,反正羊还多着呢,邹婶子,烦你再给这位……爷多盛点韭菜辣汁,再泡杯茶给二爷。”绿梅胸闷归胸闷,这到底是姑娘请来的客人,招待还是一定要招待好的。 “好……丫头!”文二爷扫了眼绿梅,以示谢意,“不要……茶,汤,要肉汤!就锅里,那汤!” 老邹另拿碗又盛了大半碗韭菜辣汁,笑不可支的看了片刻,去拿了个大碗,抓了一大把香菜切碎,拿大勺从锅里盛了羊肉汤浇在香菜上,端给了文二爷。 李桐带着水莲、文竹,顺着婆子的指点,从大厨房后角门进去,站在窄小的后角门旁,看向院内。 院子里,文二爷正吃的淋漓痛快、眉飞色舞。 李桐远远看着他,有几分恍惚,从前她见到他的时候不多,头一次和他正面相对,是他姐姐重病那一回,他特意过来谢她,那一回,他叹着气,说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齐家’,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有点懂了,懂了,可是,已经晚了。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和她正面相对,是太子死的那天傍晚,他过来找她,和她说:“逃吧,现在就走,逃的远远的,这姜家,不值得你陪葬。” 她没逃,她在那世间形单影吊,还有什么好逃的?她又不怕死。 两天后,顾姨娘的诰封就到了,她一病再没醒来, 她和他,前一阵子刚刚见过面,只是,她知道,他不知道。(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四章 为了吃肉 李桐看了一会儿,低低吩咐文竹,“去跟绿梅说一声,好好侍候文二爷吃好喝好。”说完,转身就走了。 这位文二爷的本事,她不是很懂,可她听钱老夫人和那位人老成精的白老夫人说过好些回:那个瘸了腿的才是朝廷的副相,没有那个瘸子,就不会有那位姜相和那座绥宁王府…… 昨天,她不过抱着万一的希冀试一试,她甚至没敢让绿梅说明白她家到底是哪家,毕竟,商户和伯府,在世人眼里,这差距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没想到他能来,他来,真是因为她去请了他?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绿梅本来就不敢怠慢,得了文竹递的话,更加用心殷勤,眼看文二爷一口气吃了得有两三斤肉,直吓的胆儿颤,这要是撑死了可怎么办? “二爷,您缓一缓,咱们府上羊肉多得是,后院养着一群羯羊呢,只只都比现在这只好,咱们下回再吃吧。二爷,您不知道,小悠姐烤的羊肉,那才叫好吃呢,二爷,您别吃了,咱缓一缓,晚上咱们吃烤羊肉行不行?二爷,您别吃了,万一撑着……二爷啊,还有下顿呢,后头还有十几只羯羊呢,要是不够,让管事再买,您吃多少都有,二爷您别吃了,咱们府上要多少羊肉都有,二爷……” 绿梅围着对她听而不闻,只管大口猛吃的文二爷转圈,文二爷一大口咬下去,她的心肝就颤上几颤,天哪,可千万别撑死了! 满厨房的婆子虽然没敢围上来,可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狂吃不止的文二爷,看的和绿梅一样,胆儿一阵一阵的打颤,这瘸子可真能吃! “呃!”文二爷伸着脖子打了个响亮无比的饱嗝,总算不吃了。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肉汤,仰头咕咚咕咚大喝了一气,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啪啪拍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痛快!好吃!这肉煮的好!行了,就冲这顿羊肉,二爷我就勉为其难带几天孩子吧。” “二爷,您没事吧?我让人给您拿大山楂丸子去了,您慢点。”绿梅小心翼翼的扶着文二爷的胳膊,唯恐他一站起来,就倒下去了。 “小丫头别怕,二爷没事,这不算多,这才几斤肉?多啥?二爷我天生不凡,一顿吃个四五斤肉也就将将饱,今天没敢多吃,往后……”文二爷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跶跶围着厨房院子先转了一圈,伸着头四下打量,“嗯,不错,这厨房挺大,家伙什挺全,看样子你们府上挺富庶,很好,非常好!跟厨房上说,往后我就吃肉,别的都不用,就是肉,光肉就行!羊肉最佳。要是有上好的瓜果梨枣,给我送点,越多越好,还有茶,听着,二爷我只喝明前,当年的新明前,住的地方……” 文二爷已经溜跶出了厨房,转身看了一圈,“这园子里花草也不错,爷住的地方,不拘,这吃穿住行,除了吃,别的二爷我都不挑,不讲究!你们大爷还得多大会儿回来?要是还得会儿,找个地方让我睡一觉,一大早赶过来,没睡好。” 他昨天半夜被揪起来之后,就没再睡着,这会儿肉足汤饱,困意浓重。 “说是傍晚才能回来,我带二爷先在客房歇一觉,二爷的住处,等我禀了我家姑娘,这就收拾。”绿梅赶紧带着文二爷往客房去。 “还有,”文二爷进了客房,打着呵欠往床上一躺,“二爷我喜欢晚上小酌几杯,不用多,可一定得是好酒,要……玉堂春、碧光、琼光、千日醉这样的,都记下了?你这个小丫头不错,去吧,大爷回来,让人把我叫醒……” 文二爷话没说完,就口齿含糊,倒头就呼呼睡着了。 竟然没撑死过去!绿梅抹了把头上的汗,叫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在门口看着,自己急忙回去禀报李桐。 唉,姑娘让请的,这是先生,还是饿死鬼啊! 李桐已经带着水莲等人,去了李信居住的紫竹院。 她记的清楚,从前,她曾经替文二爷专门准备了一个清雅的小院,可文二爷几乎一次没去过,他就歇在姜焕璋书房院里,后来,她留心了很久,才摸到一点方向,让人将姜焕璋书院院内西边三间厢房全部打通,四面摆满书架,抬了张极大的花梨木案子放在中间,角落里,放了张小床,文二爷极其喜欢,在那间宽敞非常的厢房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紫竹院只有两进,两进却差不多大小,李信住在里面正院,李桐在外院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就回去了,这是大哥的院子,要动工,得等大哥回来,等他点了头才行,大礼不能错,小细节上更要留心。 绿梅找到李桐,将文二爷一言一行,连表情一起,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一脸苦笑,“姑娘,这是什么先生?吃肉的先生么?” “大爷回来不用叫醒先生,一会儿我跟大哥说,等先生醒了,让大哥去见他吧。”李桐只吩咐了一句,一句也没解释,她也没法解释。 离京城还有两三天路程的和县驿,和一路上一样,驿站早就被定北侯府的护卫们清的干干净净,连驿丞也被赶的远远的。驿站外面,十来步一个护卫,长枪竖在身边,钉子般钉的笔直。 驿站正院上房,卫凤娘靠着廊柱,无聊的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屋里,宁远只穿了件白绸单衣,盘膝坐在榻上,榻前,六月垂手侍立,正低声禀报,“……娘娘说,让您能早一点去看她,就早一点过去。” “说说五哥儿。”宁远面色冷峻,他知道大姐姐为什么让他尽量早点去看她,可是,箭已离弦,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是!五爷身体很好,气血旺盛、生机勃勃。” “嗯。”宁远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肩膀,脸色稍稍缓和,五哥儿的身体,是他最担心的,他和阿爹虽然想到了五哥儿的病弱是大姐姐的惑敌之计,却不敢肯定,毕竟,大姐姐怀上五哥儿时,正用着药,而且,大姐姐怀五哥儿那一年,耽思竭虑,心神不宁……(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五章 驿站 他让六月走这一趟,不是为了看大姐姐,而是为了看五哥儿,万一五哥儿真象明面上那么病弱,连几声爆竹响都经受不起,那他就只好想办法护着姐姐假死逃遁,他想过了,真要那样,他就陪着姐姐,也不回家,一路往北,落草为寇,至少自由自在。 如今五哥儿生机勃勃,这是天佑宁家! “别的呢?”宁远又问了句。 “五哥儿是睡着被人叫醒了过来的,一身睡意,不过,五哥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极了,黑眼珠清透乌黑,那双眼睛,和七爷象极了。”六月露出丝笑容,虽然只见了一面,他很喜欢那位五爷。 “眼明心亮!我宁家的血脉!哼!”宁远傲慢的抬起下巴,一时心情好极了,看来,五哥儿不但身体强健,还是个聪明伶俐的。真是万事俱备,只差他想出个好主意了! “说说京城的消息。” “是,崔爷说小的去的正好,七爷让打听的事,细细碎碎,信里写不清楚,当面禀报最好……”六月简洁明了的一件件说着京城各家的琐细事。 “……晋王非常照顾母舅杨雪坤,杨雪坤小名蜗牛……” “叫什么?哪个蜗牛?”宁远打断了六月的话,六月干笑一声,指了指墙角,“就是,地上的蜗牛。崔爷说,杨舅爷的大名跟杨舅爷全不相搭,倒是这个小名,名如其人。” 宁远抓起折扇哗的抖开,两根眉毛一替一根抬了几下,“这京城,倒有几分意思,你接着说!” “是!崔爷说,晋王生母杨嫔父亲原是六部小官,一场病没了,杨家原来就十分困顿,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杨蜗牛是遗腹子,杨嫔当初自请入宫为奴,据说也是为了替弟弟筹钱治病,杨嫔极疼这个弟弟,自从晋王出宫开府,据说最多的时候,杨嫔一天打发人跑了三四趟,嘱咐晋王照顾好舅舅。晋王对这位母舅确实照顾有加,从晋王出宫开府到现在,杨舅爷大大小小惹了七八件麻烦事,都是晋王出面替他了结的。” “哪些事,一件件细说。”宁远眯起了眼。 如今活着的,连五哥儿在内,一共四个皇子,另外三个,个个都得盯的死死的,府里落片树叶,都算大事! “是!”六月细细说了杨舅爷惹下的那七八件事,“……崔爷说了,这位杨舅爷,就是滩糊不上墙的烂稀泥,懒、馋也就算了,爱占小便宜这一样实在讨人厌,占便宜是惹事的祸根。” “嗯,小爷听出来了,前儿他赔的四万银子,是先从墨相家那位墨七少爷手里借了,隔天,晋王府长史、绥宁伯世子姜焕璋拿了银票子还给了墨七?” “是。” “有意思。看样子晋王对他这个新任命的长史很亲近,说说这个姜焕璋!” “是!”六月从姜焕璋父亲。绥宁伯姜华远说起,宁远听到姜伯爷抵了御赐祖宅,就为了买那块上古的徽墨这里,噗的一声,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用折扇啪啪拍着炕几,“跟崔信说,给小爷把这个……卖墨这个人给小爷找出来,小爷就喜欢这样的!上古的徽墨,亏他想得出来,这是个妙人儿!” “是。”六月露出丝无奈的笑,等宁远笑声落下,接着往下说,“……小的回来时,李氏已经在李家在宁寿庵外的别院里住下了,如今,姜焕璋撑着姨娘顾氏主持了绥宁伯府中馈,崔爷打听到的信儿,说是顾氏在绥宁伯府的处境十分艰难。” “银票子是怎么回事?崔信没查清楚?” “是。崔爷也觉得稀奇,说是仔细打听过,那天晚上,顾大爷确实匣子没离手,可第二天到了德隆银号,银票子就成了白纸,崔爷说,照他看,这十万银子确实没了,不象是顾家父子藏了这十万银子,再次讹诈姜家。可到底是怎么样把老母鸡变成了鸭,他还没查出来。” “李氏那些嫁妆里,有多少包金假货?” “崔爷说,应该不少,他拿到的,就有二三十件了,顾大爷揣了一怀回去,里面就两件真东西,崔爷还从姜府下人手里拿到了四五件。” “传话给崔信,好好查查这个李氏,还有李家,那位女财神,还有她新过继的那个儿子李信。”宁远一根眉毛挑的老高,揉着下巴,一脸的兴致。“这位李氏有意思,这是明摆着的,一串儿小手段肯定出自她手,把姜家和顾家耍的团团转!难道就因为姜焕璋待她不好?倒是个有性格的!小爷我……” 喜欢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宁远反应快,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人家是个小媳妇,他不能随便喜欢! 张太太和李信很晚才回到紫藤山庄,张太太一脸喜色,她在佛祖面前抽了签,又给李信认认真真批了八字,件件都是上上大吉,这一两个月的郁结,被这几根上上大吉冲散了不少。 不管是她请来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文二爷来了,再加上张太太进门这一脸喜色,李桐顿时心情大好,一家三口,这一顿晚饭吃的欢欣愉快。 饭后上了茶,李桐说起了文二爷的事,“……文二爷的大才,是上个月姜焕璋会客,我正好路过,偷听了几句,正好那人说到上元县的文二爷,说文二爷师爷世家出身,他父亲和叔父,一个学了刑名,一个学了钱粮,文二爷因为一生下来就是个瘸子,所以到七八岁上,就跟在叔父身边学习钱粮,据说他十五六岁时,钱粮上就比他叔父还要精通,他叔父那时候在河督衙门当差……” “哪一任河督?”李信惊讶问道。 “这个没听说起。”李桐不敢说的太细,就是这些,只怕阿娘已经有几分疑心了。 “文二爷钱粮上学到了家,就去了父亲身边学刑名,据说是在两淮宪司衙门,又学了几年,宪司犯了事,他父亲牵连了进去,押解进京的路上病死了,之后,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他叔父也下了大狱,还抄了家,到后来,他叔父和他家,两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六章 初见1 顿了顿,李桐又接了几句,“他只有一个姐姐,不知道是亲姐姐还是堂姐,早就出嫁了。说是这位文二爷不光精通刑名钱粮,对朝廷大事也很有见地,听说学问也好,看样子,那人是要把这个文二爷推荐给姜焕璋,大哥明年中了进士,就得入朝为官,咱们家沾亲带故一个当过官的都没有,所以,我想着,大哥要是中了进士,授了官,身边必定需要一个象文二爷这样精通刑名钱粮的先生,就打发绿梅走了一趟,请来了文二爷。” “焕璋也看中这位文二爷了?”张太太眼里浮着浓浓一层疑惑,但最关心的,还是姜焕璋,毕竟,这是桐桐的丈夫。 李信十分明了张太太这一问背后的含义,眼皮垂到一半又抬起,看向李桐。 李桐点头,“大约是看中了,阿娘,咱们不管他,就算没有文二爷这事,他对大哥……不管您过继谁,他这份恨都不会少。” 李桐似有似无的歪曲了张太太的本意,“我就是担心这个,才着急让人去请了文二爷,大哥刚从湖州过来,对京城一无所知,身边得有几个得力的人手替大哥时时留心,要不然……” 张太太没答话,看着李桐,神情悲伤黯然,桐桐刚刚成亲,就跟姑爷这样仇深似海,她对姜焕璋这份如临大敌,让人心惊…… “阿桐妹妹,你和焕璋刚刚成亲,纵有一些不愉快……”李信敏锐的感觉出张太太和李桐各自话下之意的分歧,在张太太之前,先开口劝说。 “不是不愉快,”李桐打断了李信的话,“他想要李家的银子,李家所有的银子,又不想要我,他甚至不想让我活着,也不想让阿娘活着,现在,大概也不想让你活着,大哥!” 李桐的声音一路走高,“我有没有危言耸听,大哥见了他就知道了,大约他能掩饰的很好,可大哥只要留心,必定能看得出来,大哥看到,就知道了。大哥,你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姜焕璋,他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张太太和李信,四只眼睛木呆呆看着李桐,她这些话,太吓人了。 李桐没看两人,半垂着眼帘,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 请文二爷这事,她掂量了再掂量,她怕她请了文二爷,就会让姜焕璋觉察到她也和他一样,是从那个黄梁一梦里回来的。 可她从大乔的禀报里知道,姜焕璋正在到处找文二爷,她不知道姜焕璋怎么会不知道文二爷老家在上元县……他为什么不知道这不重要,就算他不知道,照这样寻找,他也很快就能找到文二爷,她实在不敢让姜焕璋先寻到文二爷,文二爷的可怕,她是领教过的。 那年,姜焕璋做工部尚书,和主理户部的小季尚书争夺入主中书的机会。文二爷叫她过去帮手,她和他一起,在当年的秋粮上做局。 增价市粜、平籴常平粮米、增价和买、他从折色、推置、对籴、入中、坐仓、博籴等等户部钱粮法中找出的漏洞,以及利用漏洞的那些夷匪所思的手段,眼光之准,决断之明,手段之烈,让她目瞪口呆。 那一年秋天,她帮着他,将粮市搅了个天翻地覆,生生将丰收的江南,搅的几乎闹起了饥荒,小季尚书顾此失彼,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和姜焕璋竞争的能力。 事情刚了,她就累的大病不起,阿娘的病、阿娘的死,她们告诉她时,她恍恍惚惚象在做梦…… 阿娘走了,她们说阿娘走的风光极了。 姜焕璋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要入主中书了,他将成为本朝最年青的相公,可是,李信一纸弹劾,将他弹出了中书,弹到了寒冷荒凉的北地。 他走时,她还病着,那一回,她以为她熬不过去了,她不想熬过去了…… 李桐心里木木的,从前,她是何等不孝! 请了文二爷,姜焕璋肯定会察觉到,她和他一样,他会怎么样?暴怒?惊恐?愕然?不管怎么样,他肯定想杀了她! 可是,两害相权,她宁愿他知道,也不能让文二爷再次站到他身边,站到她和阿娘,和大哥的对立面。 现在,她不怎么怕姜焕璋了,但她怕文二爷,她不是文二爷的对手,哪怕她经历过一回了,哪怕她有阿娘,有大哥,她也不敢冒险和文二爷对战。 李桐深吸了口气,“还有,宁大朝奉那个儿子,叫宁海,不愿意学朝奉,就喜欢在京城三教九流中混,万嬷嬷上次说他,竟然也混的很有几分头脸,不如让他跟在大哥身边侍候,他能在京城混的有头有脸,至少算是半个地头蛇,大哥身边正需要这样的人。” 既然不怕他知道,宁海也可以用起来了。 “好。”张太太木木的答了个好字,桐桐,只怕不是顿悟那么简单,不过,她既然不愿意说,她不敢多问,这世间,有很多无法想象的人和事,她见过,她害怕。 文二爷一觉好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厮见文二爷醒了,一个忙端上早就备好的漱口清盐水浓香片,进屋侍候文二爷先漱口,另一个则急匆匆出去提热水,好侍候文二爷洗脸。 文二爷舒舒服服漱口洗了脸,不客气的换上早就放在床头的一身新衣服,走到门口,迎着朝阳连伸了几个懒腰,冲两个小厮挥手,“我好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是,我俩是昨儿个点过来,专门侍候二爷的,二爷这会儿用不用早饭?” “嗯?”文二爷正甩来甩去的胳膊一停,垂下胳膊背到背后,转身仔细打量两人,眉清目秀,眼神明净,从面相看,不算太伶俐,可也不算不伶俐,正正好。 “专门侍候我?你叫什么,多大了?你呢?” “回二爷,小的姓张,名欢,大家都叫我欢哥儿,今年十六。”刚才答话的小厮先介绍自己,另一个小厮接着道:“小的刘二瑞,十四,管事们嫌二瑞拗口,就叫小的瑞哥儿。”(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七章 初见2 “二瑞,你还有个哥哥?” “是!”瑞哥儿明显惊讶的看了眼文二爷,那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叫刘大瑞,比小的大三岁,现在药铺子里学徒,已经能看方子抓药了。”瑞哥儿最后一句话里透着股子浓浓的得意。 文二爷心里一热,忍不住笑起来,“你哥能看方子抓药了,你看你得意的!你叫瑞哥儿,那你哥呢?都叫他什么?” “回二爷,都叫他刘大。”瑞哥儿撇了文二爷一眼,这回眼神里的意思是这还要问? 文二爷大笑,“你这猴儿,爷让你给绕进去了!” 踩着文二爷的笑声,李信一件月白素绸长衫,腰间束着缀玉腰带,从院门进来。 文二爷紧紧盯住李信,一直盯到他走到自己面前。 这几年他郁结无事,蹲在县学门口那个摸骨看相的胡仙儿身边,跟着琢磨了好几年的相术。 这个李信一路走来,身骨笔直,脚步轻盈,落地却稳。年纪轻轻,目光里已经有了深邃之意。 这是一块璞玉!一块难得之极的璞玉!若是能好好打磨上十年八年,家里再能跟得上,文二爷心里砰砰乱跳,别说入主中书,当个首相都大有可能! “先生早安,学生昨天回来的晚,见先生睡得沉,没敢打扰。”李信已经走到文二爷面前,恭敬的长揖见礼。 这位文二爷虽然长相实在没法恭维,又瘸了一条腿,他却不敢有任何小视之心。 在外面游历多年,这样极不起眼却让人震惊的人物,他见过不少,也吃过亏。 “嗯!”文二爷捻着那几根老鼠须,对李信这份恭敬很是满意,不以相貌视人,很好! “什么时辰起的?”文二爷一只手捻着那几根胡须,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先生派头。 “寅末,这是学生自小养成的习惯。”李信笑道,因为幼年的惨事,他从小对自己要求严苛,虽然郑嬷嬷天天念叨:小孩子家家不能起那么早,长不高,看伤了筋骨……可他还是寅末必起。 “迟了!”文二爷脸一沉,斜着李信,“寅末!廷议都开始了!从明天起,最迟,寅正就得起来!” 李信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历练,不说不动如山,也差不太多,却被文二爷这一句话说的脚底下一绊。 文二爷不满的斜着他,“你明年春闱,若是中了,总要考一考庶吉士,若是也中了,随侍皇上身边,难道不是天天都要早朝?随侍皇上,如陪猛虎,机遇灾难都在一线间,朝臣之间的勾心斗角,就更不用说了,这不过是眼前的事,你现在不准备,难道要等到临到头上,晕晕乎乎去上朝?找死呢?” 李信被文二爷这几句话骂的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阿桐给他找的这个先生,可真是……真是…… “先生教导的是。”李信虽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闷的想大口大口吐血,反应却快,“先生说的这些,信还从来没想过,春闱不易,象信这个年纪,又是头一次考春闱,一举而中,信从来没敢想过。” “那现在赶紧想,勉强来得及,明天寅正就得起,你年纪轻,别吃参汤,吃碗燕窝粥,一碗燕窝粥就行,饿着点儿头脑清醒!寅正一刻,本先生陪你到园子里转一转,理一理前一天朝廷大事,寅末进书房,写一篇策论,这个老子不懂,你随便写,卯正两刻吃早饭……” 文二爷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李信一个早上的事,李信担心明年春闱,他可不担心,要是不准备让他中,那位爷还让他来干嘛?他又不会写那些狗屁文章。 噢,对了,他让他来好好看看这个李信…… 李信陪文二爷逛了园子,吃了早饭,得了点儿空儿,赶紧过来张太太这边。 李桐一早就过来,陪阿娘吃了早饭,正和阿娘一起,心神不宁的等着大哥过来说头一次见文二爷的情形。 文二爷脾气古怪。从前,她没少看到、听到他泼口大骂姜焕璋,可骂归骂,他对姜焕璋从来没省过一丝心力,跟在姜焕璋身边二十多年,他跟她一样,熬尽心力。 那二十多年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挖他过去,开始那几年,她为了替姜焕璋留住他,请遍了天下名厨…… 她知道他看不上,甚至鄙夷姜焕璋,这让她一直想不明白,既然看不上,他为什么还要那么竭心尽力的辅助姜焕璋?是因为从一而终?还是他和姜焕璋之间,有她不知道的渊源?但愿是第一个,但愿大哥和他一眼相合…… 哪怕是第二个,如果他能和大哥投契,他能看大哥入眼,在他转入姜焕璋麾下时,和大哥有这一段交情,那以后,万一之时,也许他肯网开一线…… 李信一脸苦相进来,李桐的心顿时吊到了喉咙口,紧张的盯着李信,不敢开口询问。 “这个文……二爷,他不许叫他先生,这位文二爷,真是……”李信摊着手,叹了几口气,就从他进院门开始讲起,李桐听到文二爷让大哥寅初起来喝燕窝粥,一口气松下来,这才感觉出后背已经凉津津一片。 从前姜焕璋就是寅初起来,喝一碗燕窝粥,后来是参汤,寅正一刻,文二爷和他一起,准点儿上车,在车里,如同现在和大哥逛园子,文二爷和姜焕璋梳理早朝可能要议到的事,皇上可能会问到的事,以及,偶尔,他要出面发难的事……寅末,车子准准的停在宣德门外,文二爷坐车上等着,姜焕璋去上早朝…… “还是文二爷想的周到,这事咱们都没想到。”张太太听的非常仔细,一边听一边笑起来,李信神情一滞,“母亲也觉得我……” 顿了顿,李信才接着道:“考春闱,四分才气,六分运势,这是……” “大哥只管尽力,我和阿娘,肯定是先想好事儿的,大哥别管。”李桐打断李信的话,“我还想,大哥肯定能考个状元出来,只敢想想,这话还没敢说出来呢。”(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八章 福安长公主 张太太笑出了声,“你可真敢想!状元我真没敢想过,我就想着,怎么着也得进个一甲吧。” 李信被两人说的笑起来,这还叫没敢想? “文二爷政务上极通,”李信接着说起文二爷的事,“上科春闱,考了常平仓,前年在外游历时,我专程看了几处常平仓,寻咱们家几个掌柜仔细请教过,自认为有点通了,可刚刚文二爷几句话,就听的我后背都是冷汗。” “听人说,这春闱策论一场要紧的很,策论不光文章写得好,政务上也要看的明白,有见解,你文章上没话说,就缺实务,看来,这位文先生,咱们请对了!”张太太是个极其明白的人。 李信连连点头,站起来冲李桐长揖到底,“多谢妹妹替我如此费心,信日后若有……” “大哥,咱们是一家人,你好了,我和阿娘才能好呢,我们都是要靠你的。”李桐打断了李信的话,她对他的感激和愧疚,无法言表。 “桐桐说得对,你去跟先生学习去,只管好好学习,别的,有母亲和你妹妹呢,不用你操心!”张太太示意李信。 李信站起来笑道:“对了,还有件事,五天后,宝林寺有一场祈福法会,二爷说,宝林寺的祈福法会常有贵人光临,到时候要带我去见识见识。” “宝林寺的祈福法会?好象听说过一回两回,既然是先生要带你去,那就该去,就算没有贵人,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你放心,我让人替你和先生准备。”张太太满口答应。 李桐心里却咯噔一声,她知道宝林寺的祈福法会。 宝林寺的祈福法会,源于福安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林念真,是周太后的老生女儿,也是先帝最小的孩子,比皇上足足小了十八岁。 福安长公主出生前几个月,天下大旱,先帝性子冲动,祈雨祈的上火,脑子一热,对天立誓,一天不下雨,他就一天不吃饭。 一连饿了三天,天上睛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皇帝绝食祈雨,文武百官谁敢吃饭?都只好跟着先帝饿的两眼发花。 到第三天傍晚,急的团团转的周太后,那时候还是周皇后,急大劲儿了,肚子一阵剧痛,本来应该半个月后出生的福安长公主,发动了。 就在周太后肚子剧痛、开始发动的时候,天边一阵翻卷,起了乌云,到福安长公主出生时,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解了这一场大旱。 不光先皇,连文武百官,都觉得这位小公主简直就是福星临世,要不是她带来了雨,百官中间,说不定真要饿死一个两个了。 因为这个机缘,对这个小女儿,先皇极其另眼相看。 偏偏福安长公主生的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出奇,先皇从另眼相看到爱不释手,再到不错眼的捧在手心里。 一直到先皇去世,福安长公主的饮食起居,都是先皇亲自看护照料,到现在,经历过前朝的老臣还记得当年先皇一边和他们议事,一边给福安长公主喂饭,或是拍着福安长公主哄睡的情形。 福安长公主八岁那年,先皇一病不起,临大行前,唯一不放心的,不是家国基业,而是这个小女儿。 先皇当年并不喜欢皇上,在福安长公主出生前,先皇十分喜欢皇上的异母弟弟皇三子,差不多已经决定了要让皇三子继位。 福安长公主出生、渐渐长大,先皇开始在皇三子和皇上之间犹豫不定,毕竟,皇上才是福安长公主嫡亲的哥哥,先皇那时常常和大臣感慨,说福安要是个男孩子,必定是千古一帝。 先皇一病不起时,下了决断,传位给皇上,只是因为皇上是福安长公主一个娘的嫡亲哥哥,皇上继位,对福安肯定更好一些。 先皇临大行前,死死揪着皇上的手,让他对天发誓,要守护福安一辈子,让福安一辈子顺心遂意。 皇上对福安这个唯一的同母手足,本来就十分疼爱,因为这些事,这份疼爱中又多了一份感激。 皇上极宠周贵妃,周贵妃不管跟谁闹别扭,皇上必定责备对方,只有跟福安,皇上必定责备周贵妃,必定让她去给福安陪礼道歉,不管谁的错。 好在福安虽然这样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是个真正有大智慧的,自从先皇走后,特别是这些年,一年比一年低调,不光对被皇上放在心尖上的周贵妃退避三舍,就连诸皇子公主,也从来都是主动退让。 因为这些,皇上对她越发疼爱无比。 周太后从福安十七岁那年起,就满天下给她挑驸马,可挑来挑去,不是这儿不好,就是那儿不合适,一直挑到福安十九岁那年,太后受了寒,一病不起,这一病,缠缠绵绵病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福安搬到太后宫中,衣不解带侍候母亲,这亲事,自然就搁到了一边,两年后,太后撒手走了,福安长公主哭的晕过去好几回,将太后送进皇陵,就没再进城,在太后常去的宝林庵住下来,一定要替太后守满三年孝。 福安虽说脾气好,可打定了主意,连太后活着时,也只能随着她,皇上心疼妹妹,就让人扩建了宝林庵不远的一处皇家别院,给福安长公主居住。 三年孝期满,福安长公主除了服,却换上了缁衣,并且递上了一道求皇上允可她落发的折子,说是要替先皇和太后,以及皇上哥哥祈福修行。 皇上驳回了折子,福安再递,一连几个来回,皇上没办法,折了个中,修行可以,不许落发,也不许天天穿那些粗布衣服,吃那些没油的饭菜,日常起居,还是要按照皇家长公主的规制,一应供奉,要和从前一样。 福安长公主勉强答应了,就这样,福安长公主就长住在了宝寺庵旁边的别院里,日常除了去宝林庵听经修行,也经常在宝林寺做一些祈福法事,替皇上兄长,和天下万民祈福。(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九十九章 宁海的闲话1 五天后的宝林寺祈福法会,就是福安长公主做的法事。 李桐还记得福安长公主的模样,只是有些模糊,晋王即位第二年,刚刚出正月,福安长公主就死了。 那一年的春节,十一月里皇上驾崩,正月里,刚刚升位做了太后的宁皇后,暴病而亡,刚刚出了正月,福安长公主又没了…… 今年,福安长公主应该是……二十七岁。 后来,她听杨太后说过无数回,关于福安长公主在修行和亲事上是如何如何的不孝。 杨太后提起福安长公主,唯一的话题就是她的亲事,她的没嫁人,她的亲事当年如何是周太后最大的心事,就连周太后的病故,渐渐也成了因为她这亲事总不能成,周太后心情郁结,才病起来的。当然,因为福安长公主的婚事和修行,最难过、伤害最大的,是先皇,她要修行,先皇是如何如何的难过,她不嫁人,先皇又是如何如何的痛心…… 听的多了,恍恍惚惚中,仿佛杨太后才是被先皇宠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而不是一回之幸后,再也不记得她是谁了。 后来,很久之后,她知道了一些事,包括宁太后是被杨太后强灌了一碗毒酒死的,包括福安长公主是自己吞金死的,福安长公主之所以吞金,是因为杨太后强行替她挑了一个夫婿,连出嫁的日子都定好了…… 她只远远看见过几次福安长公主,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说她是因为抗婚吞金而死那天,她一夜没睡着,头一回,她觉得杨太后的嘴脸是那么可恶。 头一次看到福安长公主,就是在宝林寺的祈福法会上,那是晋王刚刚册封了太子那年,作为晋王府旧人,姜焕璋顿时炙手可热,绥宁伯府和她,也晋升为京城的红人。那一次,是安远侯夫人墨氏请的她,请她和她一起,去参加宝林寺的祈福法会。 在那次祈福法会上,她认识了墨夫人的母亲、墨相夫人钱氏,认识了先季皇后的母亲白老夫人,认识了吕相长媳袁夫人…… 那次祈福法会之后,她真正踏进了京城权贵人家的圈子,在之后的十几、几十年里,和她们周旋交际,有些,相交莫逆…… 五天后的宝林寺祈福法会,她想去看看。 宝林寺的祈福法会开始的早,天还没亮,文二爷就催李信赶紧走,李信带着刚到他身边当差没两天的宁海,以及自小跟在身边的小厮清平、随喜,和文二爷一起,骑马往宝林寺去。 李桐和张太太比他们晚出发了两刻来钟,坐了车,慢慢悠悠往宝林寺去。 宝林寺离紫藤山庄不算远,李信和文二爷等人纵马,也就一口气,就到了宝林寺山门外。 宝林寺隐在一座景色清幽的小山半山,山门外是一条不大不小、很是热闹的长街,宁海指着和宝林寺山门斜对,一座朴拙阔大的石木二层楼介绍,“那就是福音阁,和城里凌云楼一样,都是陈家的本钱。” 宁海边说边瞄着李信,见他听到陈家的本钱,却没什么反应,忙接着解释,“就是广德陈家,最早是做茶山起家的,咱们家从老太爷那时候起,就跟陈家在生意上常来常往,如今陈家的当家人叫陈斌,跟咱们太太差不多年纪。” 文二爷上上下下打量着宁海。 李信身边多个长随管事,这是零碎琐事,他懒得理会,可这会儿看,这个宁海,好象有点不一般。 “从前咱们还在湖州时,和陈家常来常往,这位陈斌陈爷,认过咱们老太太做干娘。” 李家上下所称的老太太,是指张太太的生母,已经故去的严老太太,当年张太太开始和整个李氏族人打那场争产的生死之战时,严老太太就卷包袱搬进女儿家里,给女儿定心压阵,后来张太太带着女儿搬到京城,严老太太自然也跟着进了京城。 “当年咱们家从湖州进京城,这事不用细说,大爷最清楚,那时候咱们家生意上很艰难了一阵子,陈家也趁机难为咱们,想要咱们家在杭州的那几座茶山,这个陈斌,当年才二十出头,因为这事,跟他爹大吵了一架,虽说没帮上忙,可老太太和太太一直记着他这份人情。” 文二爷的眉梢开始往上抬,抬的老高,十几年前,陈家家主和儿子大吵了一架这样的事,这个宁海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这小子有几分门道! “十二年前,陈爷的爹一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横死在外,陈家其它几支趁机发难,是老太太和太太出手,帮陈斌稳住陈家,接下了这家主之位,因为这个,陈爷面上不显,心里感激得很,城里的凌云楼,还有这福音阁,咱们要去,差不多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比陈爷自己去,还多几分面子。” “陈家当年惹了什么人?”文二爷问了一句,宁海急忙转向文二爷答道:“听说是当时的两江安抚使樊伯韬樊帅司。” “嗯,樊家现在还有什么人吗?”文二爷看着宁海问道。 “没听说有出色的子弟,京城的宅子也早就卖了。” 文二爷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这个宁海,相当聪明。 “开国以来,一品大员中,象樊伯韬运气这么好,却蠢成这样的,不多。”文二爷一边和李信说话,一边勾勾手指,示意宁海跟上听着。 “樊伯韬是皇上开府那年,点进王府的侍卫,福安长公主出生前几年,皇上极其艰难,那时候,王府里头,但凡能找到点门路的,都找门路走了,樊伯韬半点门路没有,人又笨,只好老老实实在王府呆着,没想到,后来皇上做了皇上,樊伯韬就走了大运,先是做了京衙府尹,后来又做了殿前都指挥使,樊伯韬这个人,没本事有脾气,贪婪,睚眦必报,做府尹时,官声就极差,后来做了殿前都指挥使,就更招人厌恶,朝廷里几乎没有跟他通气连声的官员,可至少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想把他弄下去,可就是这样,樊伯韬还是稳如泰山。”(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章 宁海的闲话2 “皇上这么念旧?”李信听的又是兴奋又是惊讶,他不是迂腐之人,相反,人情世故上相当懂得变通,他很明了,在入仕之前,能了解到这些极其难得隐蔽的内幕,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念旧?”文二爷哈的一声晒笑,“后来,吕相公提议,将樊伯韬调任江南东路兼江南西路安抚使,皇上不肯,可樊伯韬哪肯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求了皇上,到两江赴任,不到一年,就犯了事,在当地就问了斩。你觉得,皇上这是念旧?” “难道不是?”李信反问。 “当然不是,这不是念旧,这是习惯!是懒政!”文二爷抬着下巴,得意的捻着那稀疏枯黄的几根胡须,“要论看人,二爷我还真是当仁不让!你听好,皇上这个人,怕变,怕动,他身边的人,他习惯的事,想让他变,想让他动,极难,你看看,别的不说,就说常平仓,如今已经是烂的不能再烂的烂政了,可常平仓议改议了十几年了,改了没有?没有!不会改!” “说到这个,”宁海小心翼翼插了一句,“听宫里的小内侍们说,皇上只喝信阳进贡的雨前,几十年如一日。” “雨前?有意思!”文二爷捻着胡须笑起来,“当年他在王府,大约也只能喝喝雨前。听到了吧?小事见人性。我告诉你,以我的小见解,这朝廷里对皇上了解最深的人是谁?是吕相!” “吕相已经做了二十年丞相了吧?”在这之前,李信对朝政以及朝臣们,并没有关注到他们今天谈论的深度。 “十九年半!”文二爷眼睛微眯,“调樊伯韬到两江,就是吕相的主意。只要樊伯韬在皇上身边,皇上一直习惯身边有他,除非谋反,否则想动樊伯韬,太难了。可要是把樊伯韬先从皇上身边调开,让皇上习惯了没有樊伯韬,樊伯韬就和这朝廷所有的地方大员一样了,什么旧情?屁!当然,这是我的推测,你听听就行,心里有个数,到底实情怎么样,你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咱们扯远了,到了。” 三个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福音阁门前,门口的伙计看到宁海,急忙回头招呼掌柜,“李爷到了!” 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急忙奔出来,宁海紧几步上前,利落的一个半揖,起身顺手塞了个小银锞子到掌柜手里,“这是我们大爷赏大家伙儿的茶钱。我们这就上山,就不进去了,侍候好马,中午要是过来吃饭,我打发人先过来跟你说一声。” “是是是,宁爷客气,大爷放心!这位爷放心!这两盒素点心宁爷您拿着,这是大铛头亲手做的,刚刚出炉,祈福法会至少两个时辰,大爷万一饿了,也好垫一垫。”掌柜接过银锞子,递了两匣子点心给宁海,宁海接过点心,拱手谢了。 文二爷站在李信身边,在十来步外看着宁海和掌柜亲亲热热的说话,轻轻吁了口气,低低道:“能过继到这样的人家,大爷真是天大的福气。” “我这条命,都是母亲给的。”李信低低应了句。 文二爷斜眼瞄了他片刻,抬手在他胸前拍了几下,“走吧,上山!天儿早着呢,咱们从后山上去,看看景,说说闲话儿。” 宁海将点心匣子递给小厮,示意众小厮落后十来步跟着,自己紧几步跟上李信和文二爷。 “宁海,你先说说,今天这祈福法会,哪些人家会来?”文二爷看了眼宁海吩咐道,他要考较考较他。 “朝廷上的事,小的不懂。”宁海立刻意识到文二爷在考较他,飞快的扫了眼李信,见他微笑默许,急忙答话,话却明显谨慎了不少。 “宝林寺的祈福法会也有好几年了,每回祈福法会,墨相夫人,吕相家大夫人,还有季天官的母亲白老夫人,安远侯夫人墨氏,都是必到的,随国公周家,每次都来人,可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嗯!”文二爷看起来非常满意,又将宁海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李家家生子儿?” “也是也不是。”宁海看向李信,李信听的专心,这两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小的一家,是老太太的陪房,先到了张家,后来又到了李家,小的父亲,现如今是太太这边的大朝奉,小的翁翁,从前也是大朝奉,小的曾祖,也是大朝奉,到了小的,看人还行,看东西总是看走眼,虽说一直在铺子里,做的却是听使唤到处跑的差使,前几天,太太把小的叫过来,说小的在这京城,好歹地头熟人头熟,让小的到大爷身边侍候。” 宁海说的极其详细,他这是答文二爷的话,也是在跟李信交底。 “你们太太真是识人善用!”文二爷感叹了句,“好好侍候你家大爷,往后,你肯定比你父亲、比你翁翁出息多了。” “谢二爷吉言!”宁海忙欠身一谢。 “说说这几家,先从墨相家说起吧。”文二爷背着手,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吩咐宁海。 “是,大爷,二爷,小的说的这些,都是些市井流言,有真有假,两位爷就当听个笑话儿。”宁海先交待了句开场白,李信失笑,“说书的口气都出来了,你说你的。” “是。先说墨相家。墨相和钱老夫人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伉俪情深,据说墨相成亲到现在,连个通房都没收过,墨相两子三女,都是钱老夫人嫡出,墨相长子……” “这些不用说了,通天下都知道,说说该说的。”文二爷打断了宁海的话。 “是。都说墨相惧内,墨相饮酒从来不超过三杯,说是老妻有交待,不敢违背。当初吕相夫人在世时,据说这惧内上,吕相比墨相更甚。钱老夫人有个心尖子,就是墨家二爷的独生儿子墨七少爷。 钱老夫人对这位七少爷,算是疼进骨子里去了,都说钱老夫人睿智,据说墨相大事小事都跟钱老夫人商量,据说墨相曾经说过,钱老夫人的眼光见识,他常有不及、十分佩服,可这位睿智的钱老夫人,到了七少爷这里,就全无道理可讲了,不管七少爷做了什么荒唐事,只要哭两声,钱老夫人就万事替他担下。”(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章 宁海的闲话3 “这是要溺杀的。”李信失笑脱口,走在最前的文二爷回头看了眼李信,“墨七也就是不成器而已,他心善,胆子小,整个墨家,就数他最蠢,就是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二爷说的极是,这位墨七少爷,除了极得钱老夫人宠爱,他父亲墨侍郎,对他也是宠的不象话,这里头有个缘故。” “长话短说。”文二爷吩咐了句。 “是。墨二爷两三个月大时,墨相那时候还刚刚考了出身,点了个知县,要往蜀中赴任,当时,据说墨二爷正病着,墨相夫妻千里赴任,就把墨二爷托付给了钱老夫人嫡亲的妹妹,嫁给本地一户姓胡人家次子的钱二太太。 胡家老大同进士出身,当时已经做到了知府,老大媳妇不怎么贤惠,婆婆也不算明理,钱二太太因为收留墨二爷这件事,受了很多闲气,大冬天里常常被婆婆罚跪,伤了身子骨,后来钱二太太早早就走了,据说就是因为旧伤过重。 钱二太太过世时,墨二爷哭晕过去好几回,因为这个,墨相夫妻对钱二太太和墨二爷十分愧疚。 墨二爷在胡家族学附学时,认识了富商之子陶斗才,和陶斗才的妹妹陶氏一见倾心,墨二爷二十一二岁就中了进士,少年才子,那会儿,墨相已经是吏部尚书了,陶家这样的商户,原本高攀不上墨二爷这样的人品家世,可墨二爷一提,墨相夫妻谁都没敢开口说出个不字,就这样,墨二爷就和陶家结了亲。 陶家巨富,陶二奶奶嫁进墨家时,听说陶家陪嫁出了至少一半家产,真正叫十里红妆,陶二奶奶嫁进来,隔年就生了墨七少爷,谁知道生子不顺,没等墨七少爷满月,就一病没了,陶二奶奶走时,说是墨二爷差点活不了了。 那时候墨家和陶家到处挑棺椁,正好咱们铺子里收了幅上好的寿材,是我父亲亲自送过去的,见过墨二爷一面,说墨二爷那样子,活死人一样。墨二爷常说,要不是有墨七少爷,他当初就一头碰死了。” 李信听的心酸难忍,敢情这天底下经历过和正经历着苦楚的人,不只他一个。 “墨七少爷是跟在钱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墨二爷再没续弦,就守着墨七少爷,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墨七少爷是墨二爷的命根子、眼珠子,陶氏带过来的嫁妆,从陶氏过世起,就一直放在墨七的舅舅、陶家大爷手里打理,陶家大爷读书不行,做生意是把好手,连太太提起他,都赞不绝口,这么些年,陶氏的嫁妆,早就不知道生息出多少倍,这些银子,除了墨七,墨家没有别人动用,墨七是京城著名的阔少,可墨家,在银钱上其实一般。” “嗯,说的不错。”文二爷接口先夸了宁海一句,接着转头看着李信道:“墨二爷性子古怪,却极有才华,他在户部有个外号,叫算盘珠子,为人也极其精明,墨二爷今年刚过四十,据我猜测,墨相大约有意将他捧到计相的位子上,他也担得起。那个墨七,只怕与你性子不合,交好用不着,也交不上去,不过,千万不能得罪,你得罪了墨七,就是把墨二爷得罪到了死地里,得罪了墨二爷,就是得罪了整个墨家,犯不着!” “是,学生记下了。”李信郑重答应。 “其余几家,安远侯夫人墨氏,是墨相长女,老苏侯爷当初站错了队,又得罪过周家,皇上刚即位时,安远侯府差点灰飞烟灭,当时多亏墨相和吕相一起出手,替安远侯府挡过了这一难。老安远侯时,苏家门风一般,老安远侯后院美人成群,就是到了这一代,门风才稍稍好些,安远侯和墨夫人夫妻情深,一个妾侍没有,这里头,只怕多半是因为感恩。” 远远已经看到了宝林寺鲜亮的琉璃瓦,文二爷不再考较宁海,抓紧时间,三言两语和李信介绍情况。“老苏侯爷嫡亲的妹妹,嫁给了吕相。” “这岂不是……墨相和吕相还算是亲戚?”李信忍不住插了句,墨相和吕相针锋相对几十年,两大阵营不知道交手过多少回,没想到两人竟然还有这份亲戚关系。 “这要是也算亲戚,那这京城家家有亲。”文二爷不客气的堵了李信一句,“吕相府上。”文二爷顿了顿,“这个以后再细说。先说季家。” 提到季家,文二爷长叹了口气,“季家是江南诗书大族,到季老丞相,族里人才辈出,算得上群星闪亮,因为这个,当年周太后才挑中了季氏做媳妇,可就是因为有了季皇后,整个季氏一族一直沉落到今天,只怕得等周贵妃死后,再过些年才能有翻身的机会了。” 李信低低‘嗯’了一声,他在江南游历时,曾经到季氏族学里上过几个月的课,对季氏一族,印象极好。 “季天官状元出身,如今这个吏部天官,已经做了七年了,看样子,是要在这天官的位置上终老乞骸骨了。” 顿了顿,文二爷脸上露出丝促狭的笑意,“周家挖空心思,想把季天官从这天官的位置上拉下来,可惜周家满门蠢货,忙了这么些年,季天官岿然不动。你往后要入仕,象季天官这样的老臣,一言一行,你都要细细的看、细细的琢磨,用心好好学一学,季天官,老子佩服得紧! 季天官的长子,叫季疏影,文才出众,也算有几分心机,考了个秀才出来,就没再下场,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准备入仕了,勉强算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比季天官,就差得远了,唉,季天官真是可惜了,正正经经一个首相之才,要不是周贵妃,季家父子首相,多好的一段佳话!” “我读过季公子几篇文章,文词典雅,说理深刻,很让人佩服。”李信很有几分怅怅然,世间无奈之事太多。 “季家,唉!可惜啊!”文二爷又是一声长叹,“皇上春秋正盛,周贵妃……更早着呢,咱们目前和季家,只宜神交。” “是。”好一会儿,李信才沉沉答了句。 宁海满脸崇拜的看着文二爷,大爷这位先生,哪儿找来的?太厉害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章 背后教妻 李信等人刚从宝林寺山门下转上后山,多大会儿,一骑快马疾奔到城门口,一头迎上吕炎和母亲袁夫人,勒马直奔吕炎。 纵马而来的长随靠近吕炎,低低禀报:“大少爷,三刻钟前从紫藤山庄出来,小的一路跟到宝林寺山门外,看着他们把马匹寄在福音阁,步行从后山上去了。” 吕炎眉梢一下子抬了起来,真是巧,他到宝林寺来干什么?祈福?听经?宝林寺可没有什么高德大僧,看景?宝林寺那景,在京城周边也排不上啊。 有备而去?宝林寺这法事是福安长公主发愿而起,这事不难打听…… 这是去钻营了?要是这样,这人的人品心思,可就不怎么样了…… 吕炎想的皱起了眉头,吩咐长随,“再去盯着,看往哪儿去了,悄悄儿的,千万让人家察觉到你。” “是!大少爷放心。”长随答了话,纵马再奔宝林寺去。 这一天,姜焕璋起的和往常一样早,他早就习惯了寅正即起,即便现在暂时用不着那么早。 顾姨娘也忙跟着起来,侍候他穿衣洗漱,姜焕璋接过燕窝粥,抿了几口,皱眉看了看,到底喝不下,将余下的粥连碗递给顾姨娘,“这燕窝不好,有股子陈腐味儿,退回去,让他们再送好的来,这是哪家货行?再不好就换掉!” “嗯,我知道了。”顾姨娘将碗递给新挑进来的丫头迎兰,低眉顺眼的答应道。 “你要拿出气势来。”姜焕璋看着顾姨娘那一脸的低眉顺眼,忍不住皱了眉,她一向从容大气…… 唉,他又心急了,她才十几岁,刚刚归入姜家,不能急,得慢慢来。 “你听着,”姜焕璋声音转柔,“在府里,在咱们家,你只管把自己视作当家主妇,你就是当家主妇!李氏既然搬了出去,再想搬回来,那就只能想想了,你自己,千万不能小瞧了自己。” “我知道了。”顾姨娘仰头看着姜焕璋,感动的泪水涟涟,表哥待她,实在太好太好,好到让她无以回报。 “这府里,阿爹向来不管事,阿娘,”姜焕璋顿了顿,一丝丝烦躁在眉间郁结,皱成一团,阿娘的夹缠不清,实在让人厌烦。 “你敬而远之就是了,至于阿婉和阿宁,什么嫁妆不嫁妆的,这明明是李氏的诡计,她们年纪还小,又一向不使心,一时半会还没想明白,你想开些,先别理她们。” “嗯,我知道,阿婉和阿宁一向天真烂漫,我没怪她们,我就是觉得,我这心里,一直拿阿婉和阿宁当嫡亲的妹妹一样看,她们这样……这样……”顾姨娘握着胸口,看起来难过极了,“我好难过!” “别想那么多。”姜焕璋一阵心疼,将顾姨娘揽在怀里,声音更加温柔,“你听我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多理会,眼前,咱们有几件大事,头一件,就是这府里,一定要法度严明,令行禁止,要做到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人人都要苛尽职责,咱们绥宁伯府,不能比京城别的人家,哪怕是随国公府,咱们不能比他们差了,这些不用我多说,你都知道,这上头,你要好好下点功夫,先把这府里打理好,若有刁奴,你只管发落,不管是谁,听到没有?” 顾姨娘赶紧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随国公府?谁家能跟随国公府比?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哪有什么内言外言的?这府里,现在不是挺好么?一直都挺好,还要怎么好? 她一生下来,顾家就已经穷败了,她长这么大,来往见识的,除了自己家,就是绥宁伯府,从小到大,绥宁伯府在她眼里,就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人家……对了,还有永安伯府,她跟着姨母去过一趟,那是真好,哪儿都那么富丽堂皇,哪儿都晃眼,又富丽又清雅,到处都好看极了,要照永安伯府那样吗?那得多少银子? “第二件事,咱们的铺子,庄子,你现在就得上手打点起来了,你从前没打理过庶务……不过这个极容易,你这么聪明,把掌柜庄头叫进来,问上几回,就能明通这中间的关节道理了,你记着,一定要把咱们的铺子、庄子仔细打理好,多花点心思,你放心,咱们府上如今……总之你记着,往后,咱们最不愁的就是银子,银子就象水一样,从咱们铺子里、庄子里,会源源不断的流进来,你只要看着各处,别碍了银子流进就行了。有了银子,诸事都好办。” “是。”顾姨娘听的两只眼睛里金光闪闪,跃跃欲试,她读过好多书,她最爱读关于财货的书,她做梦都想着有好多银子,有花不完的银子,过最奢侈的日子! 姜家书楼里那些关于财货的书,每本她都细细读过,象表哥说的那样,她诸事都通,不过少个机会上手而已,现在,这上手的机会总算来了,那个女财神……她肯定没她读的书多!这一回,她肯定能做个比那个女财神强一百倍的财神! 有了银子,她要做一身绣金到底的袄裙,她也要每天一碗燕窝粥,要最好的燕窝! “第三件,下个月初一是阿娘生辰,虽说不是什么整生日,不过,也要好好操办操办,一来,让阿娘高兴高兴,二来,你也练练手,第三,借着这个机会,你也好认识些人,往后有个来往。” 顾姨娘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表哥对她,真是太好太好了! “好了,我该走了,你也该去打理家事了,晚上别等我。”姜焕璋今天要陪晋王去宝林寺听经祈福。 “表哥,你的伤……”顾姨娘依依不舍的拉着姜焕璋,她不舍得他,表哥一走,她就没了主心骨,再说,表哥额头的伤还没好,戴了只幞头,将将盖住。 “我没事。” 顾姨娘提到伤,姜焕璋只觉得额头伤口被幞头压的有几分疼痛,可是,他不能再歇着了,再歇,又要被墨七抢去了先机。(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三章 宝林寺1 李桐和阿娘一辆车,说着闲话,不紧不慢赶到宝林寺,车子停进福音阁后院,这会儿时辰还早,娘儿俩上了二楼雅间,先喝杯茶吃几块点心,歇一歇再上山。 雅间在福音阁转角,三面有窗,一面窗户对着宝林寺山门,另一面窗户是对着京城过来的方向,还有一面,对着福音阁挑空的大堂。 两个人刚刚净了手坐下,从京城方向,不紧不慢过来了几辆车、一队人,最前一辆车旁边,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中透着丝丝峥嵘的男子骑在马上,目不斜视,神情冷峻,男子身上的靛青薄斗蓬不时迎风扬起,露出里面的月白长衫。 “这是哪家的哥儿,气势不凡,就是看着有点不合时宜。”张太太和李桐一起看着越来越近的男子,低声评价,她们娘俩一向说话随意。 “车上有徽记。”李桐顿了顿,示意男子旁边的大车,“是季天官家的,这大概是季天官的儿子。” “是先季皇后家?怪不得气度不凡,季皇后……唉,也是遇人不淑。”一个季字,让张太太敏感的联想到了女儿的遇人不淑,顿时神情黯然。 李桐没留意阿娘的黯然,她还在盯着季天官长子季疏影。 早些时候,甚至早在晋王立太子前,季疏影和姜焕璋就相交极好,绥宁伯附庸风雅,季疏影相当捧场,送了许多锈迹斑斑的破烂青铜物件儿给绥宁伯。 他和姜焕璋翻脸交恶,是什么时候的事?好象是在追封周贵妃为庄懿太后时,是因为用哪个字,还是因为追不追封,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从周贵妃追封为庄懿太后之后,姜焕璋时常恶骂的人中,就多了个季疏影。 后来,她从钱老夫人支离破碎的话里,听出了点滴端倪,季家,因为季皇后的死,极恨了周贵妃,以至于深恨整个周家,可皇上和杨太后,特别是杨太后,却一直对周家礼遇有加,周家的荣华富贵,一直绵延到她死那天,杨太后的述说里,从周贵妃其实对她不差,至少让她活着了,渐渐到周贵妃待她如姐妹,总之是一年比一年待她好,以至于后来,周贵妃对她,就到了极其敬重、视她如姐、恩重如山…… “桐桐,坐下歇一歇,尝尝这个,清香得很。”张太太柔声叫着倚着窗台,怔怔出神的李桐,李桐恍过神,坐回到张太太旁边,掂了只张太太指点的白菜包子,确实,清香得很。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起身下楼,从宝林寺正山门一路往上。 虽然贵客们多数还在路上,可宝林寺里已经布置妥当,这会儿的寺里,经幡招展,香火缭绕,宝相庄严中透着光鲜富丽,却几乎没什么人,相当清静。 这是这一生,李桐头一次踏进神佛之处,李桐提着心,跨进殿门,提着颗心,跪到了弥勒佛面前。 这样的经历,为什么会降到她身上?难道是佛祖怜悯她?给她这一次改过的机会?李桐仰头看着笑看世间的弥勒佛,佛祖目视三千大千世界,她渺如蝼蚊…… 她没恨过谁,她一世悲凉,都是因为她自己的愚蠢,半分怪不得别人。 而且,她的悲凉,只在她心里,在世人眼中,她那一世富丽繁华,一生都活在烈火烹油、锦上添花之中,一个女人能有的尊贵,她都有了…… 无智大和尚说过,一切皆是因果,有果必有因,那她这样的死而复生,因在哪儿?果又在哪儿? 佛祖洞晓百事,却一言不发。 张太太默然看神情痴呆的女儿,心疼如刀绞,看着女儿慢慢恍过神,缓缓磕了头,站起来。 “腿麻不麻?”张太太不敢多问别的,又心忧难忍,弯腰拍了拍李桐的裙子,低低问道。 “阿娘,我没事。”李桐心酸难忍,伸手挽住阿娘,和阿娘一起,往后面正殿进去。 正殿前巨大的红铜香炉旁边,两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女人正在擦拭亮的发光的香炉。 两人都是一身麻灰缁衣,手里举着块厚大的细白布,在香炉上仔细而慢的擦来擦去。站在香炉那边,面对李桐和张太太的女子身材略高,眉眼清淡,靠近李桐这边的女子,身形娇小玲珑,只看背影,透着浓浓的柔软娇弱之意。 听到动静,靠近李桐这边的娇怯女子抬头看过来,李桐迎上女子的目光,愕然呆住,这不是福安长公主么? 福安长公主盯着李桐满脸的愕然,微微蹙眉,下巴不由自主往上抬起,一股子睥睨傲慢,扑面而来。 李桐急忙深曲膝到底,行了个极其庄重的曲膝福礼。 福安长公主手里的抹布离开香炉,目光微冷,微微侧头打量着李桐和张太太,以及随行的诸人,李桐行了礼,头不敢抬,拉着张太太,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几步,退进了门槛,拉起莫名其妙的张太太,转过身,急急从原路返回到前殿。 福安长公主轻轻‘哈’了一声,重新将抹布按到香炉上,心不在焉抹了两下,看着探头看向她的心腹使女绿云,努嘴示意李桐消失的方向,“让人去打听打听,这是哪家女眷。” “嗯。”绿云答应一声,招了招手,一个婆子从殿内飞奔而出,领了吩咐,很快就回来禀报,“说是绥宁伯府世子夫人李氏李桐和母亲张太太。” 福安长公主‘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抹了两把香炉,看着绿云蹙眉问道:“咱们以前见过她?” “我觉得没有。”绿云皱眉摇头,她记性极好,但凡见过一面的,都能记得很牢。“也许是常来宝林寺,她看到过公主,公主没看到她。” “要是那样,她恭恭敬敬避开就是了,那一幅见了鬼的样子是什么意思?”福安长公主嘴角往下扯了扯,“你看到她了?你看她有多大年纪?” “十几岁吧,小得很。”绿云只看到了曲膝行礼,和垂头避开的李桐,她没看到她的神情和目光。(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四章 宝林寺2 “十几岁?确实应该是十几岁,可是……嘿!这个李氏……有点儿意思,让人去打听打听这个李氏,还有绥宁伯府,还有那个什么世子。” “公主不是说清修要清静无为……” “打发无聊而已!”福安长公主一帕子拍在香炉上,不客气的打断了绿云的话,“钱老夫人怎么还没到?她怎么越来越晚了?再不到老娘这胳膊都要酸了!” 绿云无语的斜着福安长公主,福安长公主手按抹布靠着香炉,唉声叹气,“你说白老夫人也算是聪明人,怎么就死拧在这件事上回不来了?季皇后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骨头都没了,还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她没看到连我都搬到这连鬼都没有的鬼地方避着了?这世上怎么净是这种糊涂人?” “人老了就固执,公主不见她不就行了。”绿云想着先季皇后,叹了口气。 山门外,一个小沙弥飞奔进来,一边跑,一边冲绿云挥了下手。 “钱老夫人到了!”绿云露出一脸喜色,她也擦的胳膊酸了。 “总算来了!”福安长公主将抹布扔给绿云,“总算不用擦这破香炉了,行了,进去吧,上柱香,客套两句,钱老夫人就该进来了。” 张太太虽说不明就里,反应却快,被李桐拉着,同样的低眉垂首,恭恭敬敬退出来,一路疾行出了前殿。 “那是谁?” “福安长公主。”顿了顿,李桐低低答了句,“出去再说吧。” 张太太掩住惊愕,两人不敢再往里进,干脆从前殿旁边的小角门穿出去,往寺外找那些给香客游人歇脚的小亭子暂时歇脚,准备等到法事开始再进寺。 李信和文二爷一行人,从后山一路观风赏景上来,到了宝林寺后门,文二爷打发欢哥儿跑了一趟,打听到法会还早,示意李信看四周,“这几年,宝林寺在四周修了不少风雅的小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一角还砌了茶炉,这满山遍野都是柴,因为这条便利,这宝林寺四周,如今成了不少文人雅士常来的地方,所谓听着晨钟暮鼓,在悠扬的诵经声中,品茶看景,正好合上那些假隐士的口味。” “二爷也太刻薄了。”李信失笑。 宁海带着长随,已经寻到一处景色不错的亭子。 宁海站在亭子前,指挥诸长随和小厮,捡柴生火,远远跑去取山泉水,准备煮水点茶,将亭子打扫干净,带来的细麻布铺到石桌上,再在石凳上放上细麻布薄垫子,欢哥儿和瑞哥儿将从紫藤山庄带来的、以及福音阁的一碟碟点心摆出来。 宁海看着收拾妥当了,这才去请站在不远处赏景说话的李信和文二爷,“咱们早上出来的早,正好,大爷和二爷喝杯茶,吃块点心垫一垫再进寺听经,大爷,二爷,小心脚下。想着今天是来听经,佛门清静,小的就挑了细麻布、青花瓷这些素雅东西,茶多带了几样,白茶、香片、铁观音……” 听着宁海细碎的解释,已经走到亭子口的文二爷笑起来,顿住步,饶有兴致的看着已经升起的火,火上的小巧红铜壶,铺了细麻布桌布垫子的石桌石凳,以及桌子上摆着古雅的茶具和细巧点心,长长叹了口气,指着亭子和李信感叹,“十年寒窗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份享受!” “也不光是为了这份享受。”李信示意文二爷入座,不过才相处了几天,他已经很喜欢这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嘴巴说实话的先生。 “嗯,若是再能让目光所及处,喜悦安康,那当然是最好。”文二爷踱进亭子坐下,掂了块椒盐酥饼咬了一口。 “要是为官者都能让目光所及处,喜悦安康,天下不就太平了?”李信跟着坐下,掂了块福音阁的点心。 “这是句实在话。”文二爷两口就吃完了点心,抖开折扇摇着,表示赞赏。 “除此之外,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帮一帮受人欺凌的卑弱者。”李信眼皮微垂,文二爷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斜着李信,李信看了他一眼笑道:“就象当年母亲帮助我那样。” “你母亲和妹妹,现在,难道不是卑弱者?”文二爷这一句话里含义万千。 “二爷说呢?”李信转头斜着文二爷,带着丝感慨,“如果这卑弱,单是说母亲和妹妹身为女子,而我为男儿,那这份卑弱,不过是你我这等男儿占尽了世间法度的便宜罢了,除此之外,二爷以为,我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谁尊谁卑,谁强谁弱?” 文二爷重又摇起折扇,没说话,李信看着亭子一角已经滚开的铜壶,“我懂二爷这话的意思,可我以为,母亲将我过继入门,这件事不是我以强济弱,相反,这是母亲对我的又一重大恩。” 文二爷眉梢高高挑起,李信眼眶微湿,指了指宁海,又指了指文二爷,“这是块宝,是母亲赏赐给我的,二爷这个的济世之才,不是母亲和妹妹,怎么能到我身边来?” “我过来……”文二爷刚说了三个字,就紧紧闭上了嘴,让自己好好看看这个李信,也许就是因为他过继到了李家,才要让自己好好看看呢? 那一位。借自己的手,要护要推的,究意是谁,自己可说不准,也许,他说的对,如果不是因为他过继了,自己不会来辅佑他…… 宁海一手拎壶,全神贯注点了两杯茶,“两位爷尝尝,小的这份点茶的功夫,得过沈大家的指点。” “你认识沈大家?”文二爷看起来十分意外,李信有几分不明就里,他刚到京城,不知道的东西太多。 “是!”宁海先答了一个字,再看向李信解释道:“沈大家是咱们京城最有名的小唱名家,十五岁那年出道,一唱成名,周太后最爱听她的小唱,周太后在世的时候,隔个一个月半个月,就召沈大家进宫唱上半天。周太后过世后一年,有一回,沈大家到随国公府上清唱助兴,被周贵妃遣人训斥了,说是周太后生前那么爱重沈大家,如今周太后三年孝期未满,福安长公主还在城外守孝,沈大家却如此歌舞升平,真是无情无义到了极点。”(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五章 偶遇1 李信皱起了眉,文二爷一脸享受的啜着茶,这茶得过沈大家指点,果然很不一般。 “这一次之后,沈大家就说嗓子坏了,再没唱过小唱,只在家教导后辈,如今京城最红的小唱红伎云袖,就是沈大家调教出来的。” 宁海极其详细的介绍沈大家此人,解了李信的疑惑,这才看向文二爷接着道:“沈大家是婺县人,婺县跟咱们湖州紧挨着,瞧着咱们是湖州人,就觉得亲近,这些年,她收过不少笨重东西,这些东西,多数悄悄送到咱们铺子里估价死当,这事儿走漏了风声不好,所以来来回回,都是我去拿东西送银子,去的多了,就和沈大家熟了,偶尔也帮沈大家跑跑腿,办点别的事,因为这层交情,我求沈大家指点这点茶的功夫,沈大家就很下功夫指点了我好些回。” “沈大家这点茶的功夫可比小唱的功底厚多了,你这茶,有几分沈大家的意思了,再给我来一杯。”文二爷已经啜完了茶,眉眼乱动,看起来享受极了。 宁海又点了一杯,李信正要再问几句,一声清亮中透着欢快的声音传过来,“好香的茶!不知道是哪位雅人高士,季兄,咱们去蹭杯茶喝。” 话音刚落,青翠的林木中,闪出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二十岁左右,穿着件葱黄长衫,眉眼含笑,俊秀温雅,透着股子让人极其舒适的随和之意,比他稍稍落后半步的男子差不多年纪,比葱黄衣男子略高,一件月白长衫,背着手,挺拨俊朗中,透着阵阵峥嵘,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易亲近。 文二爷看到葱黄衣男子,眉梢猛的一挑,又缓缓落下。 李信已经站起来,迎到了亭子口,微笑拱手致意。 还有十来步,葱黄衣男子紧走几步,笑容满面拱手招呼,“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实在是你的茶太香、太诱人了。” “兄台过奖了,如不嫌弃,请进来品尝几杯。”李信微微欠身,往亭子里让两人。 文二爷悄悄挪了几步,退到了亭子边上。 “求之不得!”葱黄衫男子眉眼都是笑,拉了把月白衫男子,一起进了亭子,冲李信和文二爷拱手介绍道:“在下姓吕,单名炎,这位是季兄。” “幸会!”李信立刻揖了下去,掩饰住了眼里的惊讶,文二爷满意的看着李信,果然是个聪明人。 “在下李信,这位是在下的先生,文二爷。两位请坐,宁海,好好点两杯茶给两位公子。” 吕炎的注意力都在李信身上,冲文二爷随意的拱了拱手,落了座,一边看着宁海点茶,一边和李信攀谈。 “听李兄口音,不是本地人?” “在下祖籍湖州,母亲和妹妹十几年前就定居京城了,只是,我因为要备考,后来又奉母命四处游历,今年才刚刚回到京城家中。”李信笑答,他这些年游历各处,算得上见多识广,见过不少能人志士,虽然知道眼前的吕炎和季兄,一个是相府公子,一个是天官之子,仍然淡定攀谈,仿佛两人都不过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家子弟。 “李兄游历过很多地方?真是让人羡慕!前年我去过一趟杭城……”吕炎和李信聊的兴致勃勃,看起来十分投机。 那位季兄却明显对李信没什么兴趣,专心看完点茶,啜着茶,四下欣赏了一会儿周围美景,盯着文二爷看上了。 文二爷也端着杯茶,慢慢啜着,看似悠闲无心,其实提着颗心,支着耳朵听李信和吕炎攀谈,听了片刻,见两人越谈越投机,放下了心,眼角余光开始往那位季兄身上瞄。 能让吕炎称兄论弟的季家,只能是先季皇后的娘家了,这位季兄,也只能是先季皇后嫡亲的侄子,季天官嫡长子季疏影,看这一身的峥嵘之意,必定心中意难平,唉,季天官这位嫡长子,虽然出色,到底没能青出于蓝。 仿佛觉出了文二爷的打量,季疏影突然转头看向文二爷,“文先生也是湖州人?” “在下是上元县人。”文二爷并没有和他攀谈的打算,但这话问的太直接,没法不答。 季疏影的目光从上而下,毫不掩饰的打量着文二爷,目光落到文二爷的那条瘸腿上,停了片刻,声音冷淡疏离的问道:“都水监沈理的衙门里,有位叫文国涛的师爷,是你父亲还是叔伯辈?” 文二爷猛的抬起头,愕然看着季疏影,“是在下叔父。” “喔。”季疏影神情淡然依旧,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文国涛财货之能,天下少有,可惜所托非人。” 季疏影说完,啜了几口茶,回头看了眼正和吕炎相谈甚欢的李信,“做你们这一行,最忌所托非人。” “多谢季公子指点。”文二爷后背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毛汗,这位季疏影,他看走眼了,至少这份锐利博闻,也许还在季天官之上。 “在下也有一句话。”文二爷看着季疏影,心里生出丝丝说不得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佛家说的因果,也许有前因,也许果在后,拘泥一个现世果,多半劳而无功。” 季疏影目光森寒,冷冷的盯着文二爷,好一会儿,收回目光,仰头喝了杯子里的茶,声音冷淡之极道:“多谢。” 旁边的宝林寺里,一串清越的钟磬传过来,季疏影站了起来,吕炎也急忙起身和李信拱手告别,“……今天实在不巧,在下和季兄都是陪长辈过来的,法事要开始了,在下和季兄得赶紧回去应个卯,后天的文会,李兄早点到,咱们先说会儿话,别过别过!” 吕炎示意李信不用送,转身出了亭子,和季疏影一前一后,急匆匆奔往宝林寺角门,从角门进去了。 “宁海可看出吕公子和季公子的来历了?”文二爷远远瞄着吕炎和季疏影进了角门,转头看向李信,问的却是宁海。 这次‘巧遇’,看样子也是相爷的授意,安排了他过来,又让吕炎巧遇结交,带他参加文会……看样子,今天晚上就得写封信给相爷,好好说一说这个李信。(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六章 偶遇2 “吕公子肯定就是吕相爷的嫡长孙了。”宁海笑,答的极快。“听说儿子孙子里头,吕相爷最疼的就是这位吕公子,那位季公子,是季天官嫡长子,听说先季皇后在时,最疼这个侄子。” 作为京城大半个百事通,不认识吕相和季天官家最出色的子弟,那不是笑话儿了?何况人家还报了名了。 “真是……巧!”李信说不清什么感觉,他刚刚进到京城,先是过继,接着身边有了文二爷这位高深莫测的先生,今天,又巧遇了吕相的孙子和季天官的长子这样的京城权贵子弟,相谈极欢,还邀请他参加文会。 “别想太多。”文二爷用折扇拍了拍李信,示意他该去寺里了,“在京城这种半城豪门半城官的地方,别说碰到相爷家公子,就是碰到皇子皇孙,都稀松平常。走吧,法会快开始了,咱们去看看热闹。” 今天的宝林寺贵人云集,不比寻常,吕炎他们能从角门进去,李信和文二爷,却只能绕到正山门,从正门进寺。 沿着宝林寺山墙,转个弯就能到正门了,走在最前面的宁海刚要转过去,脚还没踏实,一眼就看到了晋王,紧接着,就看到了跟随在晋王身边的姜焕璋。 宁海急忙收回脚,又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和李信和文二爷道:“大爷,二爷,晋王也来了,还有咱们姑爷。” 李信推开宁海,急忙上前半步,探出半边身子往寺门看。 “晋王旁边,穿银蓝衫子的,就是姑爷。”宁海猜到了李信要看的是谁,忙在后面低低指点了句。 李信没看晋王,只盯着紧跟在晋王身边,一身银蓝衫的姜焕璋,一直看着他进了寺门。 “我这破嘴也能一说就灵了!”文二爷一脸干笑,“说碰到皇子皇孙稀孙平常,还真就撞见了皇子。你这个妹婿倒也聪明,傍上了晋王,另辟蹊径,这份心思难得。” “就是太有心思了。”李信想着这些天听到的那些事,心里说不上来的恼怒和厌恶。 “咱们等一等再进去。”文二爷示意众人往后退一退,李信的恼怒他知道原因,不过这是人家家事,他不管这个。 “你这个妹婿既然搭上了晋王,你最好离晋王远一点,一来,两个人都搭上去太浪费,二来,目前的情形,做个纯臣,才最有前途。” “嗯。”李信脸色有些阴,心情更加阴郁,这姜焕璋看上去人才出众,怎么做事那样龌龊?他那样待阿桐,自己愤怒之下,却没能想出什么办法,甚至,都没想好该怎么办。 想尽办法把姜家,把姜焕璋打入尘埃?可姜家和姜焕璋落进尘埃里,阿桐这个姜家媳妇,不一样要跟着坠入尘埃? 自己尽快爬上去,然后捏死姜焕璋,让他不敢对阿桐不好?自己能不能爬到能捏死姜焕璋的位置,什么时候能爬上去不说,就是一年两年他就能捏死姜焕璋,逼着他不敢对阿桐不好,可这样的不敢不好,这样的好,要来干什么? 能和离是最好的法子,阿桐得以解脱,大不了,他以后求个外任,带上母亲和阿桐,远离这京城,给阿桐重新找个好人家…… 可开国以来,就没有有爵位人家休妻和离的先例,这个他已经仔细查过了,哪怕犯了七出,也不过是拘进家庙,余生清灯古佛。 二爷说,这是因为礼部那一关,根本过不了…… “想什么呢?”文二爷用折扇捅了捅怔怔出神的李信。 “我在想阿桐。”李信没隐瞒,他主意少,要解决阿桐的事,只怕还有借助二爷这个几乎洞悉一切污秽阴暗的人。 文二爷的目光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斜着李信,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不知道你这个妹妹是什么打算。不过,你这个妹妹,目光深邃幽远,十*岁的人,却有几分四五十岁人的神韵,她不简单。别的不敢说,就姜家那点破事,她想料理,动动手指头就能料理的清清爽爽,你最好问问她,她到底是什么打算。” “破事能料理,人心怎么办?”李信反问道:“国士报效,还讲究君待我以国士,我才能报以国士,难道夫妻之间就不讲究这个了?姜焕璋这是没把阿桐视作和他敌体相对的妻,难道阿桐料理了所有的事,就能换来姜焕璋真心实意的把她当作他的妻?” 文二爷被李信这一阵控制不住,生生高昂起来的质问问的瞪着眼,双手一摊,“算我多嘴,这事我不懂,老子连个丫头都使唤过,不懂!” “是我急躁了。”李信有几分垂头丧气,这女人嫁错人,真是万劫不复。 “瑞哥儿呢,进去瞧瞧,晋王往哪儿去了,咱们得避着他走。”文二爷吩咐瑞哥儿,李家大姑娘这遇人不淑的事,以后少提为妙,他是来参赞公务的,不是来参和人家家务事的! 李信和文二爷在寺门外看到晋王和姜焕璋时,已经进到寺里的李桐和张太太也看到他们了,一行人正避在天王殿一堆经幡后面,眼看着晋王和姜焕璋一群人沿着长廊,穿天王殿而过,张太太看向李桐,李桐眼皮微垂,低低道:“咱们下山吧,法会不听了,我不想看到他。” “好。”张太太答的极其爽快,娘儿俩转身出了天王殿,紧贴长廊,逆着人流往外走,刚到山门口,就看到瑞哥儿夹在人群中间,探头探脑。 “先生和大爷呢?”万嬷嬷一巴掌拍在瑞哥儿肩上,瑞哥儿吓了一跳,一看是万嬷嬷,顿时眉开眼笑不停长揖见礼,“是您老哪,吓我一跳,先生和大爷在那边,刚才看到……” “知道了,别叫!”万嬷嬷堵回了瑞哥儿的话。 “是!您老教训的极是!二爷吩咐我过来看看,看……往哪儿去了,好错开。” “已经过天王殿了。一会儿你跟大爷说一声,太太和姑娘不听经了,到山下福音阁喝茶随喜,让他不用急,反正都是要吃了午饭才回去。”万嬷嬷指点了方向,又吩咐了一句,瑞哥儿忙答应了,拱手别了万嬷嬷,在人群中,灵巧的象一条游鱼般往天王殿后看动静去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七章 偶遇3 正山门前都是往寺里上来听经看法会的信男善女,李桐和张太太干脆绕了点路,从旁边一条小道下了山,进了福音阁那个位置极佳的小雅间。 晋王带着姜焕璋,直奔宝林寺最后一重院落,到了方丈室斜对面的静室门口,晋王下意识的拉了拉衣服,上前一步,亲自发声,恭敬请见。 晋王和早夭的二皇子一样,一生下来就养在周太后宫里,二皇子夭折时,他已经有点儿懂事了,吓的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再也不敢象从前那样,想方设法到外面去玩。 在长大之前,或者说在福安长公主搬出宫之前,他唯一敢去的地方,就是福安长公主那里,也只有福安长公主,敢把他带出周太后那个院子,敢带他到园子里去玩,带他去看朝会,带他到宫外看灯,甚至带他出城打猎。 周太后死前,把他托付给了福安长公主,福安长公主虽然自送灵之后,再没回到皇城,一直在城外居住,可他身边的下人仆从,日常饮食起居,却一直是在福安长公主的遥遥指挥之下,一直到出宫前,在他身边侍候的,都是福安长公主安排挑选的人,他能平安长大,至少一半是因为这位姑姑的用心照料,而且,他小时候的记忆里,玩的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光,都是跟在这个姑姑身边的时候。 他心目中,福安长公主是这个世间最疼他爱他,也是他最亲的亲人,这份亲近和尊敬,远超过生母杨嫔。 进了静室,晋王看着端坐上首的福安长公主,长揖到底,“姑姑。” 福安长公主没看他,目光却落在跟进来的姜焕璋身上,晋王顺着福安长公主的目光,急忙介绍:“这位是新任晋王府长史,绥宁伯世子姜焕璋,字昭华,昭华学问极好,眼光独到,见解非常高明。” 姜焕璋脸上的微笑恭敬却疏离,撩起长衫跪倒磕了个头,起身,垂手站到旁边,一脸恭敬得体的笑,不看福安长公主,却从眼角不停的瞄着福安长公主下首的钱老夫人和白老夫人。 这两位老夫人都极其高寿,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两只老贼,不知道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要是……能让她们在该死的时候就干脆利落的死去,那老季天官就得守制,他稍稍运作,天官这个位置,就能落到他的人手里,还有墨七他爹,没有墨乌贼在朝堂上处处替墨七出谋划策,处处替他出头挡话,最多一两个月,光在朝堂上,他就能挤兑死墨七! 福安长公主斜斜的看了几眼只顾打量钱老夫人和白老夫人的姜焕璋,不再理他,不咸不淡的问了晋王几句,就抬手打发他出去了。 她对这个能力有限,不点不明,点了也不一定真能分得出好歹、看得清首尾的侄子,没什么兴致,简而言之,她讨厌笨货,至于照顾他长大,不过是个不忍心而已。 这个姜焕璋,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她这个名义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其实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倒是钱老夫人和白老夫人,是他要巴结的人物,聪明,可惜太鸡贼了。 姜焕璋跟在晋王后面出来,眼睛不停的瞄着各处,钱老夫人在,墨七必定也来了,万一撞见了,一是得想办法不能让他和皇上多说话,二来,最好在皇上心里种些刺,种的越多越好…… 姜焕璋没看到墨七,却一眼瞄见了李信,以及,和李信并肩而立的文二爷。 姜焕璋震惊的几乎失态,文二爷!他没看错吧,他天天找,到处找,找的快要白头的文二爷,就在眼前!他最重要的膀臂,他最倚重的智囊,他终于找到他了! 姜焕璋直直的盯着文二爷,激动的不能自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李信,也被这份激动掩盖了。 “王爷,我去去就回!一个故人。”姜焕璋抬起脚,就要冲出去了,又赶紧落回,冲晋王匆匆交待了句,提着长衫,沿着长廊,直奔文二爷扑过去。 晋王愣愣的看着明显失态的姜焕璋,转了半个圈,莫名其妙。 姜焕璋眼里只有文二爷,一头扑到文二爷身前,无限惊喜中掺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热,直直的盯着文二爷,深吸了好几口气,用尽全力,才勉强压住简直如火山喷薄一般的激动喜悦,再吸一口气,总算能说出话了,“您……这位……请问,阁下可是文二爷?” 迎着直扑过来的姜焕璋,文二爷往后退了半步,还想再退,可人太多了,他没地方可退了。 文二爷和李信等人,都极其愕然的看着明显失态的姜焕璋,李信看看姜焕璋,再看看文二爷,想着李桐说过的话,心微微提起,却立刻又放下了,这些天,文二爷和他相处的怎么样,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姜焕璋灼热的目光,和那一声明显激动不已的询问,让文二爷机灵灵打了个寒噤,又打了一个,连打了好几个寒噤,这一瞬间,他有种自己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世子爷。”文二爷抬手揖了半揖,干笑答话。下意识的又要往后退,这一退也不知道踩了谁,李信伸手扶了他一下。 “你认识我?”姜焕璋象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声惊叫都有些变调了。 文二爷更加无语,眼往上翻,干笑几声,指了指身边的李信,以及小厮长随,“世子爷,这位是令阃的兄长。” “你认得他?你怎么认得他?”姜焕璋好象才恍过神,一个转身,恶狠狠瞪着李信,那目光、那神情,只恨不能一口生吞了李信。 “世子爷怕是有酒了吧?”这一下,文二爷连干笑都笑不出来了,李家这位姑爷,是不是有点毛病?失心疯什么的? 李信迎着姜焕璋恶狠狠的目光,心里怒气一阵接一阵往上冲,母亲那样精明睿智的人,怎么看中了这样的女婿?!这哪是人?这是狼! 阿桐真是可怜!(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八章 风波1 “焕璋若是酒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李信压住心里的怒气,声音温和,话却说的极不客气。这里大庭广众之下,他再怎么着,自己都不能失了态,进而失了礼,落到了外人眼里。 “你们认识?”姜焕璋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从一眼看到文二爷的激动中硬生生拉出来,紧盯着李信,努力让自己显的平静的问道。 “焕璋认识文二爷?焕璋怎么认识的文二爷?”李信没答他的话,却反问了一句,姜焕璋刚才看到文二爷的那份激动,实在有些太过了,他心里疑惑极多。 文二爷摇着折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郎舅两人,这意料之外的头一回见面,高下立现啊! “在下姜焕璋,绥宁伯世子,现如今在晋王府领了份长史的闲差,听人说起过文二爷的大名,在下极是仰慕,曾四处打听二爷所在,没想到今天在此偶遇,在下想请文二爷入在下门下参赞,不知道文二爷肯不肯曲尊,在下以师礼待二爷。”姜焕璋没搭理李信,微微转身,冲文二爷拱手,郑重邀请。 文二爷一个愣神,收了折扇,忍不住笑起来,“世子爷如此高眼相看,文某深感荣幸,荣幸之至,只是,在下已经在令妻兄这里找了碗饭吃,就不麻烦世子爷了。” “这里烟雾缭绕,咱们到外面透口气吧。”李信示意文二爷,他已经懒得再多理会姜焕璋,万嬷嬷说他五通神附身,看样子没说错。 “慢!”姜焕璋目光转厉,脸色微青,伸手拦在李信面前,“我问你!你怎么寻到的文二爷?是偶遇还是相请?谁去请的?你?你和二爷,什么时候认识的?” “世子这是在审贼么?”李信实在笑不出来了,敛了脸上已经所剩不多的笑意,迎着姜焕璋恶狠狠的目光,后背下意识挺的笔直,声音也冷厉起来,“还是文二爷犯了什么事?世子奉了上命要缉贼?抑或是我犯了什么事?” “是我莽撞了。”姜焕璋象是突然悟过来什么,脸色微变,人往后退了一步,态度更是退了不止一步,“我太心急了,还请李兄告知,你是怎么寻到的文二爷?是偶遇还是相请?是谁告诉你二爷其人的?” “算偶遇吧,是我寻到了他。”没等李信答话,文二爷接了过去,“我路过他家,闻到羊肉香味,吃了顿羊肉,谈的投机,就做了宾主。世子爷这么看重在下,有什么缘故吗?” 姜焕璋象是松了口气,“在下仰慕二爷已久,曾屡次听人说起二爷家世,以及二爷的人品才学,极其仰慕,二爷若不嫌弃,明天我请二爷过府,咱们到凌云楼把酒长谈,如何?” “世子爷客气,世子爷这份厚爱,在下受之有愧,当不起一个请字,世子爷不必多费心了。”文二爷打着呵呵,心里基本可以确定,李家这个女婿,略有一点毛病。 “文二爷如今下塌哪里?紫藤山庄?明天我亲自到紫藤山庄来请二爷。”姜焕璋再进一步,文二爷是他的智囊,只能是他的,他不会放手! “世子爷还是不要费心了,在下和李大已定了宾主之谊,再说,在下一个瘸子,除了能吃,哪有别的长处?在下实在担不起世子爷这份厚爱,就此别过。”文二爷懒得再和李家这个有毛病的姑爷多唠叨,拱了拱,就要从姜焕璋身边挤过去。 姜焕璋伸手还要再拦,宁海一步上前,不动声色的将文二爷推过去,自己侧身挡在姜焕璋面前,姜焕璋转头看到宁海,如若雷击,“是你?宁海!” “见过姑爷。”宁海一脸恭敬的笑,一句姑爷间,已经把文二爷和李信都推了过去,再一欠身算是告退,紧跟在大步流星往外走的李信和文二爷后面,三个人扬长走了。 姜焕璋一张脸雪白无人色,文二爷,宁海,这是他的人,这是他的左膀右臂,怎么跟在了李信那个匹夫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 姜焕璋脑子里如一道闪电突然劈过,又如同被惊雷击中,李氏!他就觉得她和从前大不相同,她一直病着不肯好,她足不出户,就能挑出无数的是非,难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姜焕璋惊恐的看着四周,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桐和张太太回到福音阁,刚坐下没多大会儿,点心还没上齐,就听到楼下一阵喧嚣。 “老刘!老刘呢?今天有几只山鸡?爷我全包了!铛头呢?告诉铛头,挑肥的烤两只,再炖个汤,再辣炒一只,爷今天嘴里没味,还有什么好东西,统统给爷端上来,告诉铛头,墨七少爷来了,让他拿出功夫,爷的菜,让他亲手做!” 是墨七,李桐想着墨七,嘴角勾出丝丝笑意,这是个一辈子不使心,却一辈子鸿运当头的人,若论福气,他是最有福气的那个吧。 “这位七少爷,这大呼小叫的,哪象相府公子。”张太太忍不住笑,“老孙,你去一趟,悄悄跟刘掌柜说一声,那山鸡先尽着墨七少爷他们,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咱们自己家就有,就是想尝尝铛头的手艺,过几天再来就是了。” “是。”孙嬷嬷也跟着笑了,“是不算什么好东西,咱们大厨房就有四五只。” 孙嬷嬷下楼,找机会去传话,李桐和张太太站起来,走到面向楼下大堂的绡纱窗前,往下张望。 这会儿,山上宝林寺正做法事,山门外,包括福音阁在内各家茶馆饭铺,都几乎没什么人,福音阁一楼,就被墨七等人全占上了。 “我和小七是侍候长辈来的,一来一往路上用心就行了,再说,也都见过福安长公主,磕过头了,那法会听不听挑不出礼。你可是替你太婆来的,你们随国公府,这趟就来了你一个人,你连山都没上,这可不大妥当,我看,你还是得上去一趟,给福安长公主磕个头,那法会,你愿意听,听一会儿最好,要是不愿意,给福安长公主磕过头,这个花胡哨儿打过了,至少不失大礼,还是走一趟吧,反正山鸡汤得炖好大一会儿。”(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九章 风波2 还没落座,墨七的表哥、安远侯世子苏子岚再次劝随国公府六少爷周渝民,周六少爷浑不在意的摆着手,“用不着!山路上去累死个人!再说,山上那么多人,谁知道我在不在?再说,这神佛的事,你上回不是说,心到神知?我从京城大老远跑到这儿,这心肯定算到了,行了行了,老刘呢?告诉铛头,烤山鸡别乱放作料,多放作料就糟蹋了山鸡的清香!” “你还是去一趟吧。”墨七用折扇捅着周六少爷,“你上次半路上溜了,你太婆不就罚你了?这一回肯定还得罚!” “上回有小人告状!这回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小人,太婆怎么会知道?”周六少爷一屁股坐的比泰山还稳,“再说,就罚了两个月月钱,隔天我进宫跟姑姑哭了一回,姑姑赏了我足足一千两!” 周六少爷伸出巴掌,再转个个儿,一脸得意。 “娘娘就是大气!”墨七竖拇指称赞,周六少爷顿时眉飞色舞,苏子岚一脸的无奈,连声叹气。 “那位世子是个懂事的。”张太太低低评论了一句,“那两个……”张太太摇头叹气。 “傻人有傻福。”李桐低低接了句。 晋王即位之后,那位周六少爷,先是点了两浙路一个富庶大县的知县,去了没几个月,就嫌日子过得苦,没有人陪他玩,闹着要回京城,闹了大半年,竟一声不吭偷偷跑回来了,晋王也没怪罪他,闲了一两年,墨七进户部,他也跟着进户部历练,巡视京郊的常平仓,酒喝多了,乐过头烧了半个常平仓,也就是赔了些银子,后来又去了礼部,她死时,他已经做到了礼部侍郎,却对仪仗大礼一问三不知,号称礼部不知郎。 当真是傻人有傻福。 两人重坐下来,喝着茶,说闲话。 “这周家真是福气,至少眼前看,三代富贵板上钉钉,还不止三代,周太后往前两代,周家都鼎盛得很,不过那时候是凭真本事。”张太太感叹。 “嗯,周家祖上不知道积了什么样的功德。”李桐的感慨更深。姜焕璋是后来投靠了赵贵妃和皇六子一系,可周家却是赵贵妃的外家,从赵贵妃进宫那天起,周家就坚定不移的站在赵贵妃身后了,又是一世的富贵荣华…… “几位爷。”楼下,刘掌柜从厨房赶过来,一头细汗,满脸为难,“七少爷,六少爷,世子爷,实在对不住,今天猎户送来的山鸡本来就少,几位爷也知道,这个时候,小山鸡还没长大,寺里有规矩,没长大的、抱窝的母山鸡都不能动,这个时候,再好的猎户也逮不了几只,本来就少,偏偏今天一清早,刚开了门,就有个客人打发人来订了……订走了几只,钱都付过了,现如今,怕是只能均出来两只,不过,也够了,小的和铛头说了,挑两只最肥最大的,三位爷不过尝个鲜,您看,一只烤,一只炖汤……” 这两只,还是李家太太体谅,刚刚传话均出来的。 “两只怎么能够?”墨七顿时瞪大了双眼,他们现在就三个人了,他又让人去请了吕炎和季疏影,五个大男人,吃两只小山鸡,塞牙缝都不够!他墨七请客,什么时候这么寒酸过? “谁订的?给他两倍银子,退了!两倍不行再加一倍,拿银子给他,把山鸡都给爷好好整治出来!” “什么客人?这京城,什么客人能有我们兄弟要紧?”周六少爷眼一横,也不干了,不过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方向,“爷告诉你,别跟爷提什么定不定付不付,这京城,除了几位皇子,别的,统统不在爷眼里!有多少山鸡,统统给爷烤了!再跟爷啰嗦,爷砸了你这座破楼!” 楼上,张太太一边听一边摇头,周家这十几年是越来越狂妄了。 刘掌柜既领教过墨七少爷的大方,也领教过周六少爷的威风,不敢再多说,不停的拱手弯腰,一溜小跑退到厨房,赶紧打发人往旁边几家店问有没有山鸡,只要有,不管多少银子都要买回来。 伙计很快就回来回话,要么没有,有那么一只半只,也早早被人订下了,实在均不出来。 这宝林寺后山,一整座山上,种满了马尾松,山里的山鸡从小到大吃松子嫩松叶,肉里就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味儿,成了京城食客们的心头好,可惜宝林寺后山不算太大,所产山鸡有限,因为怕猎户捉的太多,把山鸡捉绝种了,宝林寺就把后山管起来了,每月发一次号牌,猎户凭号牌进山捉山鸡,这样一来,这山鸡就成了很不容易吃着的美味。 墨七其实没怎么吃出来有什么清香,他吃着这山鸡,跟家鸡就是一个味儿,他之所以号称爱吃这山鸡,完全是因为这山鸡的稀缺难得,贵到离谱,但凡贵到离谱的东西,他都十分喜爱。 刘掌柜愁眉苦脸的和铛头商量,怎么办?铛头一边拎刀宰杀山鸡,一边头也不回道:“早上那客人,说全要,他又没问统共几只,你算银子是打总算的,也没说统共几只,照我说,一家一半!” “话不能这么说,虽说他没问我没说,可做生意就讲究个实诚,这话东家常说……”刘掌柜一脸纠结。 “那你看着办,要是让周六少爷砸了咱们这小店,我看吧,砸了也就砸了,人家砸完,回头咱们还得捏着鼻子自己收拾,说不定东家还得托人送份礼到周家,陪礼道歉!”铛头将刀狠狠扎在砧板上。 “不就是怕这个!要不是……唉!”刘掌柜搓着手,转了几圈,一跺脚,“唉!还能咋办?没办法!行了行了,一半就一半吧,你用心好好做,东西少了就少了,咱们靠味道取胜!” “咱这味道啥时候差了?靠味道,照我看,味道越好,吃的越多,那不就越显得少?”铛头斜着刘掌柜,刘掌柜顿步,回斜了他一眼。(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十章 远道而来的祸害1 墨七喜欢阔朗,向来不爱雅间,如今人少地方空,正好,指挥众人排桌布案,占了整个一楼。 居中摆上大桌,刘掌柜亲自指挥着伙计,流水般摆了满桌子茶点小吃,什么蟹味松子、金丝党梅、胶枣、嘉庆子、橄榄等等,又让人拎了几只红泥小炉,在大堂一角现烧水点茶。 刘掌柜出来回话时,李桐和张太太又站起来看了片刻,见已经安排下来吃茶点喝茶,这才又坐回去继续说闲话。 宝林寺,李信和文二爷一路挤出来。 “扰了二爷了。”出了寺门,李信透过口气,冲文二爷歉意道。 “令妹婿有点儿……古怪,”文二爷干笑几声,“瞧他那意思,好象是只要他一开口,我必定会义无反顾跟随他,这个,实在是有意思。” “不敢瞒二爷。”沉默片刻,李信低声道:“去请二爷,是舍妹的主意,舍妹说起过,她去请二爷,是因为无意中听到有人跟姜焕璋推荐二爷,对二爷极是推崇。” “噢?”文二爷看起来很是惊讶,随即又释然,那位季公子,一个照面,不就认出了他的身世来历,季公子能知道他叔父,甚至还知道他父亲,别人自己也能知道,由他叔父或父亲再打听到他,易如反掌。 毕竟,象他这样父子相传,精通刑名钱粮,又身无家累的幕僚,还是很难得的。 “文家原来是书香门第,在下曾祖屡试不第,为了养家糊口,就给别人做了幕僚,算是入了行,曾祖运气好,入幕在一代帝师文忠公门下,在下祖父,辅助过袁大将军。”文二爷低声介绍自己家世。 “攻无不克的袁大将军?”李信惊讶。 “嗯,到在下父亲和叔父,都是考了个秀才,就各寻东主,可惜在下叔父和父亲时命不济,上官问罪,先后受了牵连,我原本不想再给人做幕僚,可是……” 文二爷干笑几声,“难得咱们投缘,当然,你们府上羊肉更难得,最难得的,是你们府上那位小悠姑娘,厨艺实在是好,早上厨房买了几只这宝林寺后山的山鸡,我跟小悠说了,千万别烤,那是暴殄天物!清蒸两只,再拿一只炖一锅汤,用山泉水炖……” 一扯到吃上,文二爷顿时忘了主题,直说的眉飞色舞,李信无语的瞪着他,看样子,他那句被一顿羊肉留下了好象不是虚话。 “咱们逛一圈再下山吧。”走了几步,李信顿步建议道:“这会儿就下山,只怕母亲和妹妹要多问几句,不好不说,可说了……”李信苦笑摊手,刚刚那些事,说了,不是给母亲和妹妹添堵么! “嗯!有道理,咱们围着这寺兜一圈再下山,正好赶上午饭时辰,福音阁那个铛头有几手绝活,刚才的事,别多想了,你那个妹婿,要是我没看错,你入仕之后,最多三年,你就能压得他不敢抬头,到时候,怎么都容易,什么心不心的,到时候你捏着他,让他是什么心,他就得拿出什么心。” “嗯。”李信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墨七和苏子岚都是一大早起来,出门前不过吃了碗燕窝粥几块点心,一路赶过来上山再下山,早就饿了,周六少爷虽然来得晚,可他起的更晚,连碗燕窝粥都没来得及喝,就急忙忙出门,这会儿,虽说没等午时,可三个人都已经饥肠辘辘。 墨七饿的难受,一边催着赶紧上菜,一边打发人再次上山去请吕炎和季疏影。长辈们是要在山上吃素斋的,吕炎和季疏影说过,要下山和他们一起吃。 小厮很快回来回了话,吕少爷和季少爷说了,奉长辈吩咐,要在山上陪长辈们用素斋,请他们自用。 墨七一看不用等了,拍着桌子,一迭连声的催着上菜,周六少爷则是拍着桌子,一迭连声的催着山鸡汤、烤山鸡。 清香扑鼻的山鸡汤刚刚端上来,从福音阁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人声,“七爷,就是这家店。” “嗯,小爷闻到香味儿了!”宁远的声音从店门外传来,马蹄声停在福音阁门口,没等刘掌柜跑出去,外面传进来一声高喝:“掌柜的!叫几个人出来喂马,我们爷早上订的山鸡,都好了?” 跑到一半的刘掌柜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哆嗦,这下坏事儿了!这事儿,怎么这么巧! “这……什么福音阁,你不是说都定好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泼汉子戳在这儿?干嘛呢?啊?瞅什么瞅?来人,把这帮闲汉,都给小爷我清出去了!瞅什么?说的就是你!给小爷滚!赶紧滚,滚犊子!” 没等刘掌柜跑到门口,随着一个蛮横的声音,宁远一身大红缂丝,晃着肩膀,简直就是只通红的大海蟹,就那么一路横进了福音阁。 李桐和张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先冲到临着福音阁大门的窗户,隔着窗纱,只看到福音阁外,一群马气势昂扬的马匹中间,站着一群沉默的黑衣长随和小厮。 李桐和张太太几乎同时转身,又扑向面对大堂的窗户。 大红海蟹宁远,踏进福音阁大堂门槛,顿了顿,在满堂的瞩目中,甩着胳膊,晃着肩膀,横着两只脚,不紧不慢的横进来,嘴往下撇,眼往上瞧,看也不看全幅戒备,如临大敌的墨七等人,抬起手,竖一根大拇指往身后点了点,“都他娘的聋了?没听到吗?滚!都给小爷我滚!滚他娘的!” 墨七看傻了,呆了片刻才反应,一反应过来,就气晕了,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么指着鼻子让他滚! 苏子岚紧张的脸都白了,从宁远身上,往大门外看,大门外只能看到几匹淡然的喷着鼻息的俊马,以及沉默不语的黑衣长随小厮们,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些淡然的马匹,和沉默的黑衣侍从身上,感受到了凌利的杀气,一股子他从未经历过的恐惧涌上来,碰到土匪了!这是他头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反应。(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一章 远道而来的祸害2 周六少爷的心眼不一定比墨七多,脾气却比墨七大多了,一个接一个的滚字,把周六少爷气的暴跳如雷。 在这京城,从来都是只有他让别人滚,今天竟有人让他滚! “你是什么东西?赶紧趁着爷我没乱棍打死你,滚!”周六少爷最先跳起来发声,可气的太厉害,声音都抖了,一个滚字哆哆嗦嗦,跟宁远一比,气势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小爷我是什么东西?你他娘的眼瞎?你瞅不着啊?啊?那是你有眼没眼珠子!小爷我瞅你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就是一个屁!”宁远指着自己的屁股,“一个臭屁!滚!滚他娘的犊子!晚一晚,小爷我揍的你爹娘都不认识你!” “这是谁?怎么敢横成这样?”楼上,张太太失声惊叫,这一场突出其来的风波,看的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是哪里来的祸害?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大堂里这三个,哪一个是能惹的?他倒好,一口气惹了仨! 李桐眉头紧皱,她也不认识这位横进来的小爷,半点印象也没有! “这位兄台,请你客气些!”三人中间,还就数苏子岚有几个小心眼,为人也稳重一点。对方敢横成这样,他不能不多想一点。 要么是个后台极其强硬的,可满朝文武,哪有他不知道的?哪有这一号人? 要么,就是个百无禁忌浑不吝的大傻子,这种大傻子,就是四皇子面对面碰上,当面不敌,也得先避一避,跟个傻子……你能怎么样? “不知道兄台是哪家……” “小爷我管你娘的是哪家的王八犊子!少跟小爷我提家世!满天下,谁敢跟小爷我论家世?啊?就你?瞧你这熊样!小爷我瞅你这大脑袋瓜子是被驴踢过了是吧?老子再说一遍,给老子滚!滚!立马滚!没听到?眼瘸了,耳朵也瘸啦?” 宁远打断苏子岚的话,横着身子又往前踏进几步,一声暴吼,吓的周六少爷连打了几个寒噤。 这下,连苏子岚也气晕了,一张脸紫涨,手指点着宁远,气的太厉害,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了。 楼上,张太太越看越心惊,赶紧吩咐万嬷嬷,“快!你……你腿脚慢,找个脚腿快,快去寺里,去找钱老夫人,告诉她,墨七少爷跟人家打起来了!快去!快!” 万嬷嬷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你在这儿等着,我得出去看看,刘掌柜只怕不行!今天这事……弄不好可是大祸!”张太太一边说一边往外奔,李桐紧跟其后,“我跟你一起去。” “也好。”张太太脚步微顿,加头看了女儿一眼,立刻就答应了,如今的女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两个人从楼上冲下来时,宁远已经横冲直撞到一步步往后退的墨七等人面前,手指点到周六少爷脸上,一嘴接一嘴的口水喷在三人脸上,“……你给老子再说一句!你这只憋犊子!你再说一个字!说啊!王八犊子,你说啊!老子现在让你说!你倒是说啊!” “兄……兄台……我是……随……随……”周六少爷吓坏了,可后面已经顶着桌子,退无可退,两只手抖抖擞擞撑着桌子,带着哭腔,想赶紧把家门报出来,偏偏吓的狠了,话都说不成个儿。 没等他说完,宁远猛的扬起胳膊,一个结结实实的漏风巴掌就扇了上去,“随你八辈祖宗!让你滚不赶紧滚,给脸不要脸,小爷我打你个大小便不能自理!” “救命!阿娘……娘……”这一巴掌甩在周六少爷脸上,周六少爷半边脸立刻就肿了,又痛又吓,放声大哭。 苏子岚急了,急忙扑上去想拉开宁远,“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我们走,我们这就走,你别这样……” “走?浑过来蛋了?老子告诉你,晚了!”宁远回手一巴掌甩在苏子岚头上,把苏子岚那顶销金缀玉幞头打的翻着个儿飞了出去。 “给脸不要脸,让滚不滚,现在想滚,小爷我还不乐意了!” “兄台先住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打,不能打啊,不能再打了!”苏子岚急的也快掉眼泪了,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不讲理的主儿。 周六少爷哭的脸都变形了,腰顶着桌子边,上身拼命往后仰,“娘……啊……来……来人……来人……” “你们!你们!还不快!混帐!快把他轰出去!把这个……这个王八犊子轰出去!”这会儿,倒是墨七反应最快最准确,一头扎到苏子岚身后,再一把抓住个离他最近的小厮,扯过来挡在自己面前,浑身发着抖,指着四周呆若木鸡的小厮长随,跺着脚怒吼,这会儿,他完全理不清是气还是吓了。 跟着三人的长随小厮,平时跟着这三位少爷横行京城,别说今天这样的事,就是有人冲他们少爷高声说话的时候都几乎没磅碰到过,这会儿,一个个大瞪着双眼,傻愣愣看着,不知道如何反应。 墨七这一声嚎叫,总算把这群呆蠢的小厮长随喊回魂了,反应过来,一个个赶紧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往上扑。 少爷被人打了,自己要是好好儿的,回到府里能有活路?赶紧的,至少得比少爷伤的重些。 这群小厮长随扑的奋不顾身,就是没人想起来先找件趁手的家伙,一个个空着两只手就冲上去了,冲的太急人太多,本来已经要躲开宁远的墨七,被这群奋勇护主的小厮们,又推回到宁远面前。 最前头的小厮冲到宁远身旁,刚嗷了半声,拳头举到一半,就被宁远回身一个大巴掌,甩的那小厮后半声怒嗷直接转成‘娘啊’,人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长随。 “给我打!打!”见小厮和长随都涌上来了,墨七的胆子顿时壮起来不少,他几乎跟宁远紧挨着,扬起拳头,一拳砸在宁远眼角,打的宁远头往后仰了下。(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二章 远道而来的祸害3 宁远头没回过来,拳头先到了,一拳砸在墨七腮上,打的墨七哇一声,嘴里喷出了血沫,宁远一拳打倒墨七,跳起来,一把把几乎横躺在桌子上的周六少爷揪起来,挥拳就揍。 小厮长随们一窝蜂涌上去,虽然没什么战斗力,好在人多,发挥人海挨打战术,一个挤一个都拼命往上挤,不求打人,只求能挨几下打,最好脸上带伤。 墨七、苏子岚和周六少爷,宁远几个,被挤在人群中间,只有宁远一来个子高,二来,赶在被挤成一锅冬至饺子前,早就跳起来把上半截身子腾出来,这会儿半截身子高出人群,一只手揪着周六少爷的衣领,一只手不停的往他脸上扇巴掌,不时回手,冲拼命撕着他衣服,却抡不起巴掌的墨七挥几巴掌。 苏子岚幞头飞了,鞋子也掉了,手里也不知道揪的谁的衣服,拼命叫着‘别打了!别打了啊!’,叫的嗓子都哑了,哪有人理他? 墨七被宁远打的晕头转向,两眼冒金星,一眼瞄见也穿了红衫,正拼命想拉开宁远的苏子岚,一头撞上去,手抡不起来,突然低头,张嘴咬在苏子岚肩膀上。 苏子岚疼的一声惨叫,忍不住一巴掌抡在墨七脸上,“你个蠢货,是我!是我!疼死我了!” 墨七已经就宁远打晕了头,被苏子岚拍了这一巴掌,突然横劲大发,竟然抡出了两条胳膊,这下好了,眼冒金星的墨七,抡起两只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谁跟谁,嗷嗷叫着,只管转风车一样抡王八拳,打到哪儿算哪儿,除了没打着宁远,别的几乎打遍了。 被宁远揪在手里的周六少爷,这会儿被揍的只会嚎啕大哭了。 墨七的王八拳接连不断的甩在苏子岚头上、脖子上,砸的苏子岚声声惨叫,慌乱之下,一头扎向已经狼藉一片的桌子上,偏偏那锅喷香的山鸡汤还好好儿的,眼看苏子岚要一头扎进那锅汤里,宁远抡起一盘子青菜拍在苏子岚头上,将苏子岚从汤上拍开,再一巴掌打翻那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抡起山鸡汤旁边那只烤的焦黄油嫩的山鸡,砸在周六少爷脸上。 大堂一片鬼哭狼嚎,卫凤娘慢腾腾进来,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靠在福音阁大门框上,抱着胳膊,饶有兴致的看着陷在人群中大打出手的宁远,她家七爷这么打架,她还是头一回见识。 刘掌柜倒没吓傻,围着打成一团的大人团子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一边自己拼命拉,一边指挥众伙计,“快拉开!快!快!拉开!唉哟爷啊!大爷啊!都别打啦!都是爷啊,别打了!” “这样不行!”冲下楼的张太太一把拉过刘掌柜,转头到处看,“都打晕头了,得用什么……把他们冲开,店里有什么……我记得你们常到河里网鱼,有网没有?” “有有有有!”刘掌柜看到张太太,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赶紧点头。 “快去!把渔网拿来,再叫个会撒网的来!”张太太厉声吩咐,刘掌柜一迭连声答应,亲自跑去叫人。 李桐站在张太太身边,盯着混乱热闹无比的‘战场’冷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兴致的卫凤娘,以及仿佛没看到大堂内的乱斗,从从容容在大门外该整理马具的整理马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长随们。 卫凤娘敏感的看向李桐,李桐收回目光,拉了拉张太太,低低道:“阿娘,别急,不会有什么事,你看外面,看样子有分寸。” “嗯,我也看出来了。”张太太低低答了句,“分寸归分寸,可那是墨家七少爷,破点油皮都是大事,人家不怕,咱们……不能干站着,唉,看这样子,可不止破油皮了。” 张太太看着鼻青眼肿、疯子一样的墨七,再看看头发里扎着山鸡骨头山鸡肉,鼻血抹了满头满脸、早就嚎的没人腔的周六少爷,以及一头一脸菜汤水,发簪上挂着一长串青菜叶晃来晃去的苏子岚。 唉,这回,真不怪这仨,这个满嘴北方腔的土匪,是哪家的祸害?这得闹出多大的事儿? 刘掌柜飞快的跑走,又飞快的跑回来,肩上扛着捆渔网,“太太!太太!渔网来了,把他们……” “对,谁会撒网?”张太太点头。 “我!我,小的会!”紧跟在刘掌柜后面的伙计赶紧答应,张太太指着大堂里的宁远吩咐,“看着那个人没有,一定要把他网住,别急,吸口气,好好撒这一网,网住后,大家一起拉,用力,赶紧拉,把他们全放倒!都别紧张,这事过后,你们东家肯定重赏你们。” “是!太太放心,放心!”伙计深吸了口气,从刘掌柜肩上拿下网,先小心抖开,一只手缠住网绳,另一只手握住网,深吸了口气,猛一跺脚,将网撒了出去。 万嬷嬷寻了个腿脚快的伶俐小厮,吩咐他赶紧去宝林寺寻钱老夫人报信,小厮一溜烟飞奔出福音阁,冲过山门,跑到一半,迎面撞见李信和文二爷。 宁海一把揪住小厮,“你看看你,出什么事了?怎么跑成了这样?你看看你这样子!” “可不得了了!不是咱们太太和姑娘,是墨相家……那位七少爷,被人揍了!正挨揍呢!不得了了!快放开,太太让我赶紧去找钱老夫人报信,宁爷快放手!”小厮话说的飞快,他话音还没落,宁海就松了手,顺手推了一把,“那你快去,小心!别摔着!” “墨七少爷被人揍了?”文二爷愕然。 “谁敢揍墨七少爷?”李信更加愕然,“咱们赶紧去瞧瞧!” “宁海,你赶紧上山,去寻吕炎,跟他说墨七少爷跟人打起来了,快去!要悄悄儿的说!”文二爷转身吩咐了宁海一句,宁海看了眼李信,见他也点头示意他快去,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山上跑。(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三章 远道而来的祸害4 李信和文二爷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往福音阁冲,太太和姑娘也在福音阁,这打架,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可千万别殃及了池鱼。 李信和文二爷直跑出一身大汗,一头扎进福音阁时,正好看到伙计的网在空中张成一个圆,将大堂里混战成一团乱糟的诸人,全数网在网中,再被网拉的你压我、我压他倒在地上滚成一堆。 文二爷猛的拍了一巴掌,“好!好好好!这一网网的好!” 李信目瞪口呆看着大堂内这一片混乱,大堂内,完全没办法分别这场混战是谁跟谁,李信抬手按在额头上,“二爷,这是谁?墨七少爷呢?还有谁?这!这个!” 文二爷看着渔网落下来拉倒众人,这才掉转目光,打量起福音阁门外,一派淡定的众小厮和长随,以及将脚从门槛内收回去,转身往外走的卫凤娘。 李信顺着文二爷的目光,也看向宁远的那些马匹、小厮和长随,以及卫凤娘,卫凤娘突然停步,侧身回头,目光冷冷的斜向两人,文二爷急忙拉了把李信,拖着他赶紧往大堂里进。 大堂里,见这一网撒的这么好,将人全数网进去拉倒在地,止了这场混战,张太太和刘掌柜同时松了口气。 “快,你们都去,快去!先去把网压紧!你们三个个子大,把网扯开条缝,把人一个一个拉出来,宁慢不能快,快去!还有,赶紧拿伤药来,有什么拿什么,越多越好!” 张太太一迭连声吩咐诸人,被张太太点了名的铛头赶紧跑上去,亲自掀着渔网,一个个往外揪人,刘掌柜则飞奔进去找药拿药,让人去请大夫。 “太太真是不简单。”文二爷看着站在大堂旁边指挥众人的张太太,轻轻赞叹了一声,李信绽放出一脸笑意,“母亲当年跟李氏全族……”话没说完,李信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咽回了后面的话,文二爷扫了他一眼,低低接了句,“那是李氏族里有眼无珠。” “我也这么觉得。”李信挑着眉梢,答了一句,又有些无语的看了眼文二爷。 “母亲,妹妹,你们没事吧?”李信几步走到张太太和李桐身边,仔细看着两人问道。 “都没事。”李桐答了句,冲文二爷曲了曲膝。 张太太没顾上李信,她正紧张的盯着那张大渔网,唯恐那个土匪突然暴起,这渔网可不怎么结实。 宝林寺里,吕炎听了半天经,实在腻歪,又嫌寺里烟气浓重,眼睛鼻子都难受,悄悄出来,正站在大殿门口透气,只见一个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厮越过他,奔着殿内直冲进去。 紧跟在小厮后面,宁海一头冲到他面前,“吕爷,墨七少爷在福音阁跟人打起来了!我们大爷让小的赶紧过来跟您说一声!” “什么?”吕炎惊的差点跳起来,墨七跟人打起来了?墨七能跟谁打起来?谁敢跟墨七打起来?“你是说?打?真……打?” “应该是真打了,不会错,是我们太太让人赶紧上山来找钱老夫人禀报,大概是……墨七少爷被人打了。”宁海抹了把头上的汗,他一口气跑上来,跑的嗓子发甜,一头一身全是汗。 “来人,你去,跟阿娘说一声!你去一趟,季公子就在里面,让他赶紧出来,赶紧到福音阁!我先去瞧瞧!这京城,还有人敢动墨七?”吕炎有几分慌乱,点了个小厮吩咐了,又让宁海去寻季疏影,自己拎起长衫,急如星火往山下冲。 福音阁里,刘掌柜哭丧着脸,站在渔网边上,看着铛头一个个往外揪人,揪到墨七。只见墨七一只眼一圈青紫,半边脸青紫肿涨,整个嘴唇肿的油亮亮往外翻出来,从下巴到脖子一大片血渍,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刘掌柜看的瞪圆了双眼,吓的心惊肉跳,差点哭出声。 墨七后面,宁远甩开铛头,自己从渔网中钻出来,堵着渔网那个出口,斜斜的看向张太太,从张太太又看向李桐,张太太只当没看见他的打量,李桐垂下眼皮,曲了曲膝。 宁远再看向李信和文二爷,两人迎着他的目光,拱手致意,宁远哼了一声,撮了口血水啐在地上,看也不看躺了一地的众人,依旧一幅横行无忌的模样,晃着肩膀,横着两只脚往门口走。 眼看宁远跨出了门槛,墨七突然跳起来,指着宁远背影一声大吼:“有种你别走!” 宁远脚步一顿,猛一个转身,墨七竟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瞧你这幅狗熊样儿!你还有种是吧?那成啊,咱们进了京城再说,等进了京城,看小爷揍不死你!”宁远放了句狠话,再啐一口,转身上马,用马鞭点着墨七,昂然道:“满天下,还有敢跟小爷叫板的!眼瘸心瞎的王八犊子!” 墨七吓的坐在地上,一直听着马蹄声远的听不到了,才松了口气,往后一瘫躺在了地上。 苏子岚有气无力的拉了把墨七,示意还能站着的小厮,“去看看,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厮跑出去,很快回来禀报:“往京城方向。” 吕炎和季疏影跑出一身大汗,一头冲下山门时,只远远看到宁远骑在马上的背影。 “这京城,要热闹了。”听着马蹄声远了,文二爷靠近李信,低低耳语了句。 “猜出来是谁了?”李信敏锐的问道,文二爷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北方口音,横成这样,又能打,要是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宁家那位行七的小爷,前一阵子听说要进京当差,他是四品御前侍卫,算着日子,差不多该到了。” “宁……宁皇后?”李信心里猛的一跳,宁皇后的弟弟?宁家人现在进京干什么?这还没进京城,就闹了这么一出,这是要干什么? “嘘。”文二爷轻轻嘘了一声,下意识的溜了一圈四周,“此地不宜多说,咱们回去再说,吕公子已经到了,赶紧去打声招呼,然后咱们得赶紧走,一会儿钱老夫人也该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四章 狼籍一片1 “好!”李信答应一声,急忙迎上吕炎招呼,“吕兄到的真是太快了!打人那位……刚刚走,往京城去了,在下没敢上前硬留,好在,墨七少爷,还有周六少爷三位,没伤着筋骨,都是皮外伤,多亏刘掌柜机变,一张渔网撒下去,总还算及时。” 张太太和李桐在吕炎进来前,已经从侧门出去上车,张太太出门前交待过一句,不要提她和阿桐,李信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就算帮了忙,张太太帮的是陈家,对外是人情还是祸端,那是陈家的事。 李信的话,吕炎听了一半,漏了一半,大堂内的混乱,把他看的目瞪口呆,傻了。 墨七岔开双腿坐在地上,正好肿涨血紫的半边脸对着吕炎,紫涨的脸的下半部,肿的油亮的嘴唇嚣张的突出来,其实吕炎根本没认出这是墨七,这幅样子,就算墨二爷在,也认不出来! 周六少爷在地上坐的还不如墨七,墨七好歹是自己坐着,周六少爷却象一堆烂泥,瘫在坐在他后面的伙计怀里,要不是周六少爷时不常有气无力的嚎一声,就他那满头满脸的血,吕炎都以为他已经被打的没命了。 苏子岚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顶着一头的青菜叶子,正蹲在周六少爷面前,手抖的跟暴雨中的树叶一样,用帕子沾一下清水,往周六少爷脸上抹一把,沾一下再抹一把,吕炎脑子有点混,呆了呆才明白,苏子岚这是亲自给周六少爷擦脸的上血。 也是,三个人,要是就周六有个好歹……周贵妃一向不太讲理,最爱迁怒别人。 “看清楚……是谁没有?这是京城!京城……这一定是失心疯了!碰到疯子了!”虽说知道是打架,可吕炎怎么也没想到打成这样,这份惊怒夹着恐惧,人就有点抖。 文二爷给李信递了个眼色,李信眼皮微垂,看了眼跟吕炎一样目瞪口呆的季疏影,放低了声音:“二十岁左右,高个,生的极好,很地道的北方口音,对方就一个人,和……打。” 李信手指划过整个大堂,人家一个人,打墨七三个以及二三十个小厮长随。 “对方带了不少从人,都在门外没进来,人多马多,马匹极其神俊,很象军马,身穿大红缂丝,看花色象是贡品。” 吕炎听到地道的北方口音这句,眼里亮光一跳,急忙转头看向季疏影,季疏影也正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等李信说完,看两人的表情,已经十分明了确定,这打人的人是谁了。 文二爷赞赏的看着李信,这话说的好,只说实情,不作判断,显的既细心周到,又极其谨守本份。和吕炎和季疏影这么两位,说了这些,就是将对方的身份说的明明白白了。 “多谢李兄!”吕炎这句谢真心诚意。 这事件,他和季疏影既然在宝林寺,那就没办法避过去。墨七和周六少爷被打成这样,墨二爷那边还好,护短归护短,好歹讲理,可周贵妃……偏偏娘家侄儿中,这位六少爷又最得周贵妃的宠爱! 要真是找不到是谁打的,周贵妃横劲上来,谁知道会怎么想?就算她说是他和季疏影找人打的周六少爷,他都不觉得稀奇,这事也不是没有过! 现在能最早知道打人的是……那位,周贵妃至少不会怪到他们头上了。 季疏影看向李信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赞赏,这份仔细难得。 “吕兄,季兄,在下母亲和妹妹刚刚也在这福音阁歇脚,怕是受了惊吓,在下妹妹正病着,在下就先侍候母亲和妹妹回去了,若有什么事,让人到宁寿庵外紫藤山庄寻我就行。” “李兄请便,多谢李兄。”吕炎和李信拱手作别,李信和文二爷从侧门匆匆出来,会合了张太太和李桐,从福音阁后门出去,上车直奔紫藤山庄回去了。 大堂里,几个伙计已经把店里存的药,不管是做什么的,全搬出来了,刘掌柜一只提着药箱子,一手揪着这条街上唯一的大夫,从大门冲进来。 正巧,这条街上唯一的大夫,是位专治跌打损伤的,一看大堂内的情形,吓的一个哆嗦,这下不用刘掌柜催了,先扑上去看周六少爷,一双手飞快的从脚丫子捏上去,再捏下来,上下捏了一遍,长舒了口气,“骨头没断。” 吕炎已经几步上前,站到了大夫身边,听说骨头好好儿的,和刘掌柜同时松了口气。 季疏影慢吞吞过来,站到周六少爷身边,眼睛微眯,饶有兴致的看着已经被苏子岚洗干净的半边脸,这半边脸上,紫涨淤肿,没半边好地方,可比墨七那半边脸厉害多了。 季疏影从周六少爷身上看到苏子岚,再从苏子岚看向墨七,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看样子,那位不是乱打么,七八成打在周六少爷身上,一两下在墨七身上,至于苏子岚,季疏影再次打量苏子岚,除了一头的青菜叶,几乎没什么伤。 季疏影眼睛眯起又松开,松开又眯起,看起来,很好,比他预想的要好,这位宁家小爷……很好! “我来吧,你去洗一洗,看看有没有伤。”季疏影突然蹲下,从苏子岚手里接过帕子,顺手又摘下苏子岚头上最显眼的那片菜叶子。 “好。”苏子岚定眼看了片刻,才认出是季疏影,心里一松,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季疏影急忙叫过两个伙计,抬过苏子岚,给他擦洗检查。 钱老夫人是被人抬下来的,白老夫人的小竹轿跟在后面,一时没找到再多的轿子,苏子岚的阿娘墨夫人,脚不挨地的被两个高大健壮的婆子架了下来,吕炎母亲袁夫人出身武将世家,自小儿有点功夫,扶着个粗壮婆子,一路疾行,算是自己下的山。 福安长公主带着绿云等人,都是一身缁衣,步履轻快的跟在最后,她这些年闲的无聊就去爬山,腿脚倒练出来了。 一群人涌进福音阁时,大夫已经检查完三人,刘掌柜指挥众人,已经将墨七、周六少爷和苏子岚三从都抬到椅子上坐下,擦洗收拾干净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五章 狼籍一片2 大堂内,真受伤和假受伤的小厮长随互相照顾,收拾的比墨七他们更快,伙计早就飞奔取来了跌打大夫铺子所有的药膏,季疏影坐在周六少爷正对面,正亲自动手,往周六少爷脸上糊黑乎乎的药膏。 钱老夫人一眼先看到墨七,墨七被对面坐着的吕炎,糊了一眼圈外加一嘴唇厚厚的黑药膏,听到动静,黑眼珠转过来看向钱老夫人,钱老夫人脚下一个踉跄,竟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感觉,糊的这样圆,真是难为了。 周六少爷也转头看过来,他一张脸被季疏影糊的漆黑一片,糊个全黑,倒不怎么显脸大了墨黑的脸上,只有两只白眼仁白的鲜亮醒目无比。 苏子岚好点,他脸上没事,就是脖子上被墨七咬了一口,又被抡了几下王八拳,这会儿露出半边肩膀,刘掌柜正弯着腰,仔细的往墨七的牙印上一层一层一层的抹獾油,直抹的半边肩膀明晃晃油亮亮。 福安长公主最后一个踏进大堂,一眼看到怔呵呵看着门口的三人,实在忍不住,噗一声笑出了声,一笑出声,急忙用力咳嗽赶紧掩饰。 白老夫人一张脸绷的紧紧的,先斜了眼福安长公主,又斜了眼一脸严肃的孙子季疏影,以及被季疏影糊成块大圆黑炭的周六少爷。 袁夫人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或者说什么表情都有,看着墨七脸上两个圆圆的大黑圈子,再看看还在往圆了抹的儿子吕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墨夫人冲着苏子岚就扑了上去,“这是怎么了?这是刀伤?”墨夫人声音都抖了。 “不是!”苏子岚错牙斜着墨七,“他咬的!” “都是红衣服……”墨七全无底气的回了句,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苏子岚那一脖子的伤,都是他打的,他还以为打了那个土匪。 “你们自己打起来了?”墨夫人反应非常之快,一声尖叫。 “不是不是!”三四个声音一起否认。 “夫人先坐下。”季疏影起身让墨夫人,吕炎也站起来,往里让诸人。 钱老夫人一路上急的心里乱跳,站在门口喘匀了那几口粗气,几步冲到墨七面前,伸手从墨七脖子上摸起,见他除了脸,别的地方都好好儿的,眼神明亮委屈,看样子没什么大伤,一口气松下来,腿一软跌坐到椅子上。 墨夫人一脸怒容,瞪着一肩膀獾油、满脸委屈的儿子,又瞪一眼墨七,“不是你们自己打起来,还能有什么事?你……你们!好好给我说清楚!” 墨七被姑姑这一声叫,更加委屈了,眼泪汪汪的看着钱老夫人,委屈万状的叫了声‘太婆’,冲着钱老夫人就要扑上来。 “哎!你这脸上……”吕炎一只手托着药膏罐子,一把急忙去拉墨七,他好不容易给他糊好那一脸药膏,这要扑进钱老夫人怀里,钱老夫人的衣服就不说了,墨七脸上……他不是白抹这半天了? 可墨七这场委屈实在是太重太大太了不得了,扑向钱老夫人的力气肯定比跟宁远打架时大多了,吕炎哪里拉得住?倒被他拖着,墨七扑进钱老夫人怀里,他一个步子不稳,人砸在墨七身上,手里的药膏罐子,结结实实的扣在站在钱老夫人身后,正准备落座的白老夫人怀里。 “你怎么这么毛糙!老夫人,您没事儿吧?”吕炎母亲袁夫人气的先在儿子头上猛拍了一巴掌,一把把吕炎从墨七身上拽开,再赶紧去帮白老夫人擦身上的药膏。 “我没事儿。”白老夫人是真没事儿,“你去周家小六怎么样了,看那一脸药膏抹的。” 袁夫人答应一声,急忙去看周六少爷。 季疏影已经三言两语,将宁远闹事打架,一个人打了满堂人的事说了,只是没提宁远是宁远。 几个有头有脸的小厮畏畏缩缩的上前,添油加醋,说对方如何猖狂,如何霸道。 钱老夫人却越听越冷静,越听,脸上的怒气越少,听到最后,竟心平气和了。 “看准了,往京城去了?”钱老夫人看着一个小厮问道。 “是,肯定不会错,那个土匪还喊了一句:走,进城!”小厮垂手答话,“还说进了京城再如何如何。” “北方口音?”钱老夫人看向吕炎。 “我没亲眼见,听说是。”吕炎看向刘掌柜,刘掌柜赶紧点头,“正宗的北方口音,不会错。” “多谢你了。”钱老夫人冲刘掌柜微微颌首,刘掌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夫人这么说,实在不敢当,七少爷在小的店里……” “还有位太太,是你们东家?”苏子岚最清醒,刘掌柜看了眼吕炎,垂手答道:“是绥宁伯府世子夫人李氏,和李氏的母亲的张太太,李家和我们东主家是世交。” “这事晚辈知道。”吕炎急忙上前一步,离钱老夫人近些,低低介绍道:“是住在宁寿庵外紫藤山庄的李家太太和女儿,还有张太太的儿子李信,说来也巧,法会前晚辈和季兄在寺外看景,偶遇李信,讨了杯茶喝,给老夫人报信的小厮,就是张太太吩咐的,我和季兄,也是李信派人去叫的,听李信说,他妹妹李大娘子病得重,本来是要到寺里听经祈福,没想到受不住寺里的烟火,就先下来了,说是受了惊吓,李信先陪母亲的妹妹回去了。” “嗯。”钱老夫人听吕炎这一番话一个字没提绥宁伯府,知道必有缘故,也不多问,“刘掌柜快请起来!小孩子胡闹,连累你们受惊了,这一渔网,撒得好!来人,拿一百两银子来。” 钱老夫人示意吕炎扶起刘掌柜,又让人拿了一百两银子,示意刘掌柜,“这些银子,一来是赔你这店里损坏的东西,二来,给大家压压惊。” “不敢当不敢当!”刘掌柜连连鞠躬,也不推让,接过银子,又跪地磕了个头。 “一点小事,惊扰长公主了。”钱老夫人站起来,先冲福安长公主欠身陪礼。(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六章 忧虑的福伯 “老夫人客气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福安长公主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兴致大不如刚才,应了一句,片刻也没耽误,冲众人微一点头,带着绿云等人,转身就走了。 进了山门,转上往后山去的小路,福安长公主脸色就渐渐沉下来。 “公主想到是谁了?”绿云示意众女使内侍离的稍远些,跟上福安长公主,低声问道。 “想?这还用想?北方口音,这个年纪,这个作派,还能有谁?这京城,怕是要乱上加乱了。”福安长公主心情沉沉,遥遥看向京城。 “公主说的是……宁家?定北侯?算着日子,宁远是该到京城了。”绿云自小跟在福安长公主身边,聪慧是不用说的。 “宁家三兄弟,听说就这个最小的最不省心,自小儿就是个祸害,长到现在,除了闯祸,还是闯祸,看样子还真是这样,这么个祸害儿子,宁侯爷把他送进京城来干什么?给宁皇后,还有宁家招祸?”绿云十分不解。 福安长公主一声冷笑,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个宁远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是不是真祸害,咱们不知道,可咱们知道宁镇山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宁镇山用兵胆大心细,思虑周到,偏偏又最擅出奇制胜,用兵如此,做人也必定是这样,这样的人,他会送一个祸害到京城,专程给他宝贝女儿和宁家惹祸添堵?” “那是……”绿云脸色微变,皱眉看着福安长公主,没敢说下去。 “五哥儿今年八岁了吧,那位宁皇后,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呸!关咱们什么事儿?我都出家了,就差这头烦恼丝没剃光了,跟咱们什么相关?半分不相干的事!我清修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理会这些破事,谁当皇上都是一个破样!” 福安长公主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烦躁的挥着手,“真是烦死了,做个法事也不让人清静!不做了,回去!” 福安长公主背着手,调头拐上另一条小路,大步流星往自己的庄子回去。 宁远在福音阁外上了马,抖开缰绳,一口气跑出四五里,看到等候的福伯等人,这才拉了拉缰绳,让马速缓下来。 等在路边林子里的福伯等人,急忙催马跟上。 福伯催马靠近宁远,伸着脖子,细细打量宁远脸上脖子上的淤青。 “看什么看!”宁远一拧头,恶声恶气吼了句。 “七爷有几年没伤成这样过了。”趁着宁远拧头,福伯赶紧看另一边脸。 “哼!”宁远拧回头,扭了几下脖子,“真他娘的,小爷竟然跟个泼妇一样跟人打架,丟死个人了!这要是让那帮兄弟看到,小爷我都不用活了!” “七爷辛苦了。”福伯赶紧关切一句。 “七爷没失手吧?”福伯这句是问卫凤娘的,卫凤娘看了眼宁远,露出笑意,“没有,这一架,七爷确实打的辛苦。” 福伯长舒了口气,他提心吊胆这半天了,他不关心他家七爷泼妇打架有没有面子,他只担心他家七爷一不小心手重了,那就是大事了。 “那一群……”卫凤娘摇头,“小鸡崽子一样,七爷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劲道拿捏的正正好。 “怪不得说京城没有男人,比女人还不如!”宁远啐了一口,“咱们北地的女人个个都比他们强!这一架,累死!” 宁远又啐了一口,看起来这火气不是一般的大。 “这可是七爷您自己想出来的主意。”福伯笑眯眯,怎么看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很不客气的一句话将宁远顶了回去,“七爷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合适,您非要这样!非得亲自动手打这一架,您说说,这一路,您惹下的事已经不少了,四老爷在京城,这一阵子愁的头发都快白了!七爷的意思我懂,可也不用做到这份上了吧?您看看现在,咱们人还没进京城,这名声都成什么样儿了?名声已经这样了,临进城前,您还非要把把墨相家掌中珠心头肉先打一顿,七爷,您这意思我懂,可您这样,这人心怎么办?满京城的人得怎么看你?谁敢理您哪?啊?还有皇上……唉!” “不光墨相那个宝贝孙子,还有墨相的外孙、吕相的侄孙、安远侯世子苏子岚,还有随国公周家六少爷周渝民,就是周贵妃最疼的那个侄子,七爷把他打成了一只半熟猪头。”卫凤娘没回头,随着马的起伏晃着身子,闲闲的接了句。 “唉!”福伯一把拍在大腿上,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一声接一声叹了足有十来声,“七爷一向与众不同,先是,您说您进京不能悄无声息的进,一定得有动静,有动静就有动静,可七爷您这一路上,那动静……一路走一路上收弹折,还没进京,弹折先收了一萝筐,这一路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咱全给得罪了,好不容易到了城外,七爷您一口气得罪了墨相和吕相,满朝文武,这一下,您给得罪了七八成了,唉!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福伯是真愁啊,七爷的本事都在闯祸上,老爷非得让七爷进京主事,这是要坑了大姑娘,说不定还要坑了宁家…… “这一架,除了象个泼妇一样,伤了小爷我的体面,别的,哪儿不好了?”宁远斜着福伯,听他唠叨完,慢吞吞问道:“小爷我得轰轰烈烈的进城,不打一架,怎么轰轰烈烈?难道请一帮子唢呐鼓手吹吹打打?哼!” 宁远手里的鞭子甩出去,挽了个响亮的鞭花。 “随国公周家,打不打有什么分别?安远侯就是墨相家里的一条狗!至于墨相,所谓纯臣,既然号称纯臣,又是个老奸巨滑的货,情况分明前,他就不会有态度,没有态度就做不了助力,既然做不了助力,拿来打脸不是正好?既显得小爷我嚣张跋扈谁都不怕,也打的他有几分顾忌。” 宁远一边嘴角往上斜斜挑起,“小爷打了他的心头肉掌中珠,看他怎么办,他要是敢弹劾小爷跋扈,那就是挟私报复,小爷也不是吃素的!”(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七章 变数 “墨相德高望重,就算弹劾了七爷,也不见得就是挟私报复。”福伯不以为然。 “望重是真的,至于德高不高……呵,呵!”宁远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这次运气不错,周渝民自己撞了进来,打了他……”宁远拖着长音,“今天肯定能见到皇上了,说不定一进城立刻就得进宫,先看看皇上什么意思,这事,我得亲眼看。” “不是说,沾上皇后俩字的,周贵妃都恨之入骨,周贵妃恨的,皇上也不喜欢?”福伯说到这里,愁容满面。他和七爷来拆的这个局,怎么看怎么没办法。 “大姐姐说的,肯定不会错,可我得亲眼看看,这个不喜欢,不喜欢到什么程度,是怎么过不喜欢法,我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头一关,就是皇上身上。” 宁远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福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可没宁远那么乐观,还站稳脚跟!他总觉得,头一关是能不能留在京城,要是一见面皇上就下旨让宁远原路返回…… “撒网的那两个妇人是李氏母女?”宁远转头问卫凤娘。 “是!那就是绥宁伯世子夫人李桐和李桐的母亲张太太,后来的男子就是张太太刚刚过继的继子李信,李信旁边的瘸子是他刚请的幕僚,上元县的文涛,这个文涛应该刚到李信身边没几天,这才漏查了。” 卫凤娘转头看着宁远,接着介绍道:“福音阁东主陈斌和李家是世交,您刚进去,福音阁后面就跑出来一个小厮,是李家的小厮,往宝林寺报信,小厮路上遇到李信,李信又让长随去寻吕相嫡长孙吕炎,李信怎么认识的吕炎,已经让人去查了,咱们刚走,吕相嫡长孙吕炎,和季天官嫡长子季疏影就赶到了,一刻钟之后,钱老夫人等人也到了。” “文涛?我记得袁大将军以前有一个姓文的幕僚,是哪里人?”宁远转头问福伯。 “也是上元县人,文先生统管袁大将军军中钱粮,是袁大将军左膀右臂。”看起来,福伯对文先生对推崇。 “这事有意思,让人去查!”宁远吩咐卫凤娘。 看着卫凤娘传了令出去,宁远晃着手里的鞭子,一脸的想不通,“真是奇怪!这李氏除了商户出身,家世差点,别的……算是哪儿都好!多好看的小娘子,那一身气度,我看一般的王府小娘子都不如她,这姜焕璋怎么就看不上她?就绥宁伯府那德行,连着两三代人没领过差使,又穷成那样,他凭什么瞧不上李氏?这事,有意思!那李氏长的……真挺好看,一看就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就跟那水墨画儿一样,这事有意思!不是说晋王今天在宝林寺?” “是,一直在寺里听经,姜焕璋也在。”卫凤娘多说了一句。 “嗯,有意思!”宁远甩着鞭子,甩出一声声清脆的鞭花声,“这京城……小爷既然来了,不把这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怎么对得起这个‘宁’字!” 李桐和张太太坐在一辆车上,李信和文二爷、宁海等人骑马跟在车旁,车和马都走的极快,一口气离开宝林寺有四五里路,李信扬鞭示意放慢车速。这样的速度,他们骑马没什么,坐在车里就太颠簸难受了。 李信正要问张太太和李桐怎么样,车帘掀起,张太太探头出来,“信哥儿,我和你妹妹没事,今天这事我觉得有点不一般,你让宁海去城里打听打听,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李信忙欠身答应,回手示意宁海,宁海应了一声,纵马转弯,赶往城里去了。 文二爷落在李信后面,满眼赞赏的看着和李信说话的张太太。这个张氏,能号称湖州女财神,这份胆量见识,眼光之准,心思之细,果然不简单。 可就是怎么挑了姜焕璋那么个女婿?这件事让人想不通。 “……二爷的猜测,打人的那位,应该是宁皇后嫡亲的弟弟,定北侯最小的儿子,行七的那位宁七爷宁远,宁远是四品御前侍卫,前一阵子听说要进京当差。”李信勒马跟在车旁,和张太太低低说了文二爷的猜测。 车子里的李桐听到这话,一时愣了神。宁远?宁皇后确实有个弟弟叫宁远,可这个宁远,进过京城?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李桐拧眉细想。 从前,自从姜焕璋做了晋王府长史之后,她就开始留心几位皇子。 一直到晋王登基,宁皇后和五皇子一直住在城外离宫,一趟城也没进过,这一条,她绝对不会记错,宁家有人进京城当差?她却不知道?这不可能! 李桐细细回想着从前,一件事连起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从前,宁家没有人到过京城,这个宁远,更没到京城来过! 可是,现在,宁远怎么到京城来了?而且是来当差! 李桐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恐惧惶惑,这算是变了么?怎么会变了?这一件事变了,那别的事呢?看宁远这样子,至少不是个省心的,他进了京城,来当差……这一个变数,会不会引出别的变数?会不会,越来越不一样了?李桐紧紧抓着帕子,心里极其惶恐忐忑,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那些从前,一切的一切,夜静时,她不知道细想过多少回,一件事一件事的想,一个人一个人的想,那份真切、缜密,不可能是梦,也不可能是她凭空的臆想,梦不出来那样的真实,她的臆想不可能那么缜密。 那只能是她真实的一生,可现在,怎么会变了?要变了吗?难道她回来的这个世间,跟从前的世间,不大一样?佛说有三千大千世界,无数的因果纠结…… 李桐心里一片混乱。 她可以肯定,宁远,是个异数。 “桐桐,桐桐!”张太太轻轻拍了下李桐,李桐遽然恍过神来,“我没事!阿娘,我……我就是在想……” 李桐强压下心里的混乱不安,露出丝勉强的笑容,“我在想,宁皇后脾气那么好,怎么她弟弟是这个样子。”(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八章 皇上的心思1 “宁皇后脾气好?”张太太目光深深的看着女儿,带着几丝小心,反问了一句。 “脾气要是不好,堂堂皇后,能一直避在离宫,安静的跟没有她这个皇后一样。”李桐恍过了神,想着宁皇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说……那倒也是,至少是个省心的,当年季皇后那会儿,宫里多热闹。季皇后一死,京城里小报都倒了好些家,唉,皇上……也真是。”最后几个字,张太太声音极低,低的李桐几乎听不见。 当年季皇后活着时,宫里隔不了一个月半个月,就点闹点事儿出来,有一回,竟闹到周贵妃跑回了娘家,听说皇上去接了好几回,才把她接回去。 后来季皇后一病走了,宁皇后进了宫,宫里就一片祥和了。 宁远进城要轰动的计划成功达成,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他还没进城,关于他蛮横不讲理、挑事找岔胖揍了墨七,顺带揍了周六少爷和苏世子的消息,已经传进了中书门下、宫里、秦王府、燕王府、随国公府、安远侯府等等各处,并从这些地方迅速往外传播,各家小报赶紧打听抄写印刷,抢着头一个发卖…… 总算又有热闹看了! 等宁远顶着半边脸的淤青,骑在马上,昂然穿进城门时,连守城门的老卒都知道这件热闹大事了。 驿馆从上到下,提着颗心接进宁远,对于宁远,他们知道的比他刚打了墨七要多不少,他这一路上过来,就没消停过。 宁远刚下了马,宫里的小内侍就一溜小跑进来了,宣了皇上的口谕,召宁远即刻进宫觐见。 福伯急忙让人给宁远换上朝服,点了几个一看就老实本份的小厮长随,自己亲自带着,随宁远到了宫门口,眼巴巴看着宁远跟在小内侍身后进了宫门,一颗心高高提到嗓子眼,无论如何放不下去。 宁远跟着小内侍,目不斜视,穿门过殿,进了皇上日常处理公务的紫极殿。 趁着小内侍打帘子的机会,宁远抬眼飞快的扫了一圈殿内。紫极殿不算大,布置的一眼看上去很随意家常,皇上侧对着殿门,正坐在南窗下的大炕上,低头看着份折子。 宁远收回目光,低下头,顺着小内侍手指的方向,跪在了地上。 “四品御前侍卫,臣宁远,奉旨觐见,皇上万福金安!”宁远规规矩矩的报名,磕头,把头磕的咚咚响。 “你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皇上捏着手里的折子,目光阴冷的盯着宁远,口气极其不善。 “回皇上,是挺辛苦的,吃不好,睡的也不好,这一路上过来,就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宁远老老实实趴在金砖地上,还真抱怨上了。 皇上压根没想到宁远会这么答,愣愣的举着折子,瞪着宁远,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他还没反应过来。 侍立在炕角的常太监,忍不住瞄了宁远好几眼,这位宁七爷,怎么象是有点二愣子。 “你把河北西路刘安抚使后园子里养的鹿都给杀了吃了,还没吃好?”皇上呆了片刻,反应过来,敲着手里的折子问道。 “回皇上。”宁远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了眼皇上,一脸委屈,“那鹿一点也不好吃,全是肥油,肉又松又泡,我跟刘安抚使说了,好好的一只鹿,让他给养废了。下回再养鹿,一定得找个人天天赶着鹿跑,千万不能让鹿闲着,不然鹿肉一点都不好吃。” 宁远答的严肃认真。 皇上更加呆了,好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来,走到宁远面前,示意他,“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宁远急忙抬起头,迎着皇上的目光,咧开嘴笑的那**花灿烂。 “笑什么笑!你还有脸笑成这样?”皇上被宁远笑的哭笑不得,眼前这货,是傻啊,还是傻? “看到皇上高兴。”宁远看起来是真高兴,也是真委屈,“可算到京城了,可算见到皇上了!” “瞧你这意思,这一路上,你不但十分辛苦,还十分委屈?”皇上的心情已经变了,背着手,微微弯腰盯着宁远,重重咬着‘十分辛苦’和‘十分委屈’这几个字,宁远连连点头,头点的比捣蒜快多了,“皇上英明!确实辛苦得很,确实十分委屈!臣就知道皇上圣明!” 皇上直起上身,手指点着宁远,点了十几下也没能说出话来,干脆转个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再转过去,无语望屋梁。 这宁远,跟他想的半点不一样! 宁镇山上折子请求送小儿子宁远到京城实领殿前侍卫的差使,从接到折子,他心里掂量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意外、愤怒、鄙夷各种情绪杂陈,可到最后,他还是没驳回宁镇山的折子,除了那折子写的过于苦情,他还准备冷眼看看宁镇山想玩出个什么花样,他想看清楚,宁家,能不能留给子孙。 可他压根没想到,宁镇山派来京城的小儿子宁远,是这么个货色,这么一幅德行! “来人,把那筐折子抬给他瞧瞧!”皇上坐回炕上,声音高上去了,怒气却象在往下落。 两个小内侍抬进来一只一尺多高、两尺左右宽的小竹筐,放到宁远面前,宁远伸着头,看看竹筐,再看看皇上,一脸茫然。 “你拿一个看看!”皇上点着宁远。 宁远老老实实拿了最上面一封折子,展开,拧着眉,嘴里无声的念叨着,好一会儿,才看完了那份薄薄的折子。 “看完了。好象是说下臣骄横无礼,奢侈无度。”宁远看好折子,抬头看向皇上,态度十分老实。 宁远看折子,皇上紧盯着宁远一眼不错,盯着他那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那两片动个不停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再看向屋角的滴漏,看了一会儿,再看向滴漏,这份他扫一眼就能看完的折子,宁远足足看了至少十倍时间! “还不错,总算是看明白了。”皇上抬手揉着额头,眼前的宁远,跟他的预想差的太多,差的简直就是黑白分明!“那你跟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清楚!”(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一九章 皇上的心思2 “请皇上责罚。”宁远一句辩解没有,连磕了几个响头,干脆之极的认了错。 皇上再次愣的连连眨眼,“朕让你解释……你这是……这就认了?这折子,你看清楚了?” “下臣觉得下臣看清楚了,下臣不敢瞒皇上,下臣是有点脾气不好,也好花钱,因为这个,下臣的爹下狠手抽过不知道多少回,下臣还是改不了,请皇上责罚。”宁远态度老实之极,这错认的更加干脆。 皇上用力揉着额头,这是个傻子,是只夯货!就这样的货,宁镇山怎么敢把他放出来?宁镇山把这么个夯货送进京城,送到他这儿来当侍卫,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这件事先不提。”皇上压根没打算过用这些折子处罚宁远,本来,正常情况是,宁远辩解一下,他训斥几句,这事就揭过去了,这是君臣应对的正常规矩,可这货! 他只能自己喊打,自己再说不打了,这叫什么事儿? 算了,这事先不提,先放一放,这个宁远,他目前有点儿头痛,得先想一想怎么对付一个二愣子夯货,这方面,他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我问你,你这脸上……听说你把墨相家小七给打了?”皇上的话问到一半就改了,别委婉了,跟眼前这货说话,半点弯不能转。 “墨相家小七?”宁远一脸茫然,“回皇上,下臣进城前,是打过一架,您是说……噢!那是墨相的儿子?皇上,下臣跟你说,那就是只混帐弱鸡,一点都不经打……” “你给朕闭嘴!那是墨相的孙子!”皇上实在忍不住了,又从炕上站起来,他进京前,难道没打听打听这京城各家都有什么事什么人? 墨相是他的首相,他难道连墨相有几个儿子几个孙子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敢跑进京城,就敢挥拳打人? 这是个蠢货,宁镇山也蠢疯了? 皇上几步冲到宁远面前,他觉得他快把持不住了,他想抬脚踹在眼前这个一脸无辜傻相的宁远身上! “听说是你挑的事,你说说,为什么要打人?”皇上手指头点在宁远额头上。 “那个啥……那个……”宁远心虚的眼珠四下乱瞟,一幅想顾左右言它又不怎么敢的样子,“皇上您也知道,下臣……下臣好歹也是个国舅,您说是吧,皇亲国戚,这一路上,实在饿极了,听说宝林寺后山的山鸡特别好吃,皇上您也知道,下臣一路上真没吃好,一次都没吃好过!就是想让他让个地方,皇上您说,下臣好歹是个国舅您说是吧?下官的面子无所谓,可下臣后头,是皇上啊!皇上您说是吧……他没让,下臣就打了。” 皇上气乐了,弯腰直视着宁远,“喔!原来是国舅老爷的威风,这么说,倒是朕给了你底气,你这是给朕长脸了?” “长脸不敢说,”宁远看起来有点心虚,象是不确定皇上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接话倒接的极快,“可下臣也不敢失了皇上的脸面,下臣的姐夫是皇上您,这满天下,那个啥……” “朕不问你这个了。”皇上连揉了几把脸,这话都扯到哪儿去了?他怎么跟他论上姐夫小舅子了?这叫什么事!不能再跟这个夯货多说了,说了他也听不懂! “朕问你,你到京城来干什么?当差?就你这样,你能当什么差?你爹把你送进京城来,打算干什么?怎么跟你说的?” “回皇上。”一听皇上提这个,宁远肩膀往里缩了又缩,一幅悲伤难过相,“下臣的爹说下臣是皇上的侍卫,他管不了,让下臣进京来给皇上当差,说是,让下臣知道知道,什么叫该做,什么叫不能做,还说让下臣到京城来,好好长长见识,知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下臣的爹还说,京城藏龙卧虎,让下臣到京城来受受教训。” 皇上无语的瞪着宁远,他这一番乱七八糟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难道这宁镇山把儿子扔进京城,是想让这京城替他收拾管教儿子?或是,让他替他管教儿子? “其实吧。”宁远抬眼,小心翼翼的瞄了眼皇上,声音低下去,“京城又能咋地了,皇上是下臣姐夫……” “你给朕闭嘴!”皇上实在忍不住,顺手砸了宁远一折子,他现在更加头痛了,他压根没想到宁镇山送进京城的,是这么个货色,之前的想法,之前的打算,跟现在完全两回事,他该怎么处理安排这厮,这个得好好想想。 “你!你先去给朕挨家陪礼去!先去墨相府上,还有随国公府上,还有……”皇上看向常太监,还有一家是谁来?他被这货气的糊涂了。 “安远侯世子苏子岚。”常太监急忙低低提醒。 “还有安远侯府,去挨家给朕陪礼道歉去!现在就去!”皇上又一张折子扔出去,砸在了宁远脸上。 “是!下臣这就去!现在就去!”宁远都没站起来,只手脚并用往后退的飞快,退到门口,一个不防备,被门槛绊住,他手脚并用退的太快,绊着门槛,一个倒栽葱,干脆利落的栽了出去。 皇上噗一声笑的差点呛着,他硬是被这货给气笑了。 “宁镇山,那么老成仔细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皇上点着殿外,一脸的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真是,怪不得宁侯爷到处给人写信。”常太监一脸的无奈笑,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他自幼跟在皇上身边侍候,在皇上身边几十年,若说对皇上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皇上自小就是个一板一眼、极其循规蹈矩的人,当初先皇不喜欢他,一多半是因为他这性子。 他虽然极宠周贵妃,却绝不会因为宠周贵妃而坏了祖宗遗命,以及某朝廷的某些规矩。 比如:周家就是不能连着两代人为后,比如,皇后之位不能空虚,他的后宫,得一直有一位身份足够的皇后。(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十章 皇上的心思3 象从前季皇后那样,和周贵妃针锋相对,半分不让,偏偏季皇后这份半分不让又回回都能站在规矩法度上,手据证据占据全理,他虽然头疼之极,背后不知道骂过多少回,却从来没起过要废了季皇后的念头,他回回训斥季皇后,说训斥,其实更象是劝说请求:“你是皇后,母仪天下,你不要跟周氏计较……这件事是周氏思虑不周,可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你不要跟她计较……周氏就是性子娇了点,你别计较……” 可不管他怎么说,季皇后就是要计较,就是半分不让,这让他极其恼火,可也就是恼火而已。 后来季皇后一病不起,直到病逝,皇上是松了一口气的,后来娶了宁皇后,从礼部下聘起,定北侯府和宁皇后的知礼懂事,就让他非常满意,到宁皇后进了宫,对周贵妃退避三十、三百舍,他更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他有了皇后,却没有后宫的纷乱打斗,再也不会隔几天就被周贵妃揪着衣服痛哭流涕一回,这十来年,他对宁皇后,对周贵妃,对后宫,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因为宁皇后的懂事,他对她在日常用度上极其厚待,对定北侯府,也极其重用施恩,定北侯三个儿子,最小的宁远,寸功没有,连差使都没领过,也封到了四品御前侍卫,定北侯的嫡长孙刚生下来,他就封了六品侍卫,这些,都是他对宁皇后知礼懂事的回报。 可好好儿的,定北侯却要将幼子宁远送进京城,实领他那个四品御前侍卫的差使。 他想干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想到今年金明池那一幕,皇上顿时觉得头痛无比,可这事,关他宁家什么事?送子进京,他宁镇山想干什么?难道生了什么妄心?就凭宁皇后生的那个病殃子? 宁远是前年被他封为四品御前侍卫的,既然是御前侍卫,到京城来当差理所当然,作为极其遵守规矩,一心要做个英明皇帝的皇上,他不会驳回定北侯的折子,因为这样不合规矩,他准了,却懊悔无比,当初不该封御前侍卫,应该封个四品御敌将军,懊恼之余,对定北侯,对宁家,甚至对宁皇后,都极其恼怒。 可这份恼怒,在他听到宁远没进城先和墨相家小七打了一架,把墨小七、安远侯世子,甚至周家那个小六打成了三只烂猪头,又刚刚见了宁远之后,他隐隐觉得自己先前好象有点想多了,那些恼怒渐渐有了烟消云散的意思。 “宁镇山……”皇上接过常太监捡回的折子,“那么个人儿,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唉,有这么个儿子,是够宁镇山头痛的,可他把这只夯货送到朕这里,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朕替他管教儿子?朕可没那功夫!嗯,说说,你怎么看。” “照老奴看,宁远夯是夯了点,可看面相,倒是个厚道心地,宁镇山送他进京城,说不定真象他说的,让他到京城碰碰壁,受点教训,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常太监揣摸着皇上的心思,顺着皇上的心思说着话,凡事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行为准则。 “听说宁镇山夫人极宠这个小儿子,还听说宁远从小就特别好看,谪凡的仙童一般,这一条倒不是虚传。” 听常太监这么说,皇上笑着点头,“是生的极好。” “说是这宁远从小就特别漂亮,小时候也就是不爱读书,不爱练功,别的倒还好,加上宁镇山夫人偏疼他,等宁镇山发觉这个小儿子是个极不成器的惹祸坯子时,宁远已经长大了。在北三路,就凭定北侯府这四个字,哪有人敢招惹他?大约宁侯爷也是没办法了,才让他到京城来受受挫,学会一个‘怕’字。” “朕也是这么想。”皇上露出笑意,“离宫那边,最近还好吧?” “一切如常,五哥儿的病还没好,不过,已经比去年强些了。” “嗯,朕的孩子,个个都康健,个个都好,怎么就他……不说他了。”皇上烦恼的挥着手,“从没生下来就不省心!唉!这儿女就是父母的债,孩子不成器,操心,孩子太成器,更操心,唉,真是左右为难!” 宁远大步出了宫门,驻守京城的宁家代表宁四老爷已经赶到了,和福伯一起迎上去,两张脸都是紧张担忧,盯着宁远的脸色,“七爷,皇上……还好吧?” “好!当然好!哼!”宁远步子半分没慢,越过两人,一边上马,一边冷哼了一声,“跟爷想的一样好!赶紧走!有正事。” 福伯脸色一黯,急忙拉了宁四老爷一把,跟在后面上了马,追上去问道:“七爷要去哪儿?什么正事?面了圣,就能回府了。” “回个屁!小爷要去奉旨赔礼!”宁远恶声恶气答了句,突然勒住马,“爷我既然奉旨赔礼,总不能空着两只爪子吧,你去!还有四叔,多带几个人,去打听打听,不用打听了,四叔肯定知道,这京城赔礼道歉怎么备礼,照最厚的礼,加一倍给爷备三份!快去!” 福伯一听就明白了,和宁四老爷对视了一眼,七爷打了人,指定是皇上发了话,让他给人家赔礼道歉去,可这能叫奉旨赔礼?一奉旨,还能赔礼? 算了,他别想那么多,七爷说怎么着,他就怎么办吧,七爷说的对,他们都是离弦的箭,只能紧跟七爷往前冲! 离开福音阁后,宁远一行走的并不快,他刚到驿站没多大会儿,墨七就躺在钱老夫人的车上,一路疾行,也进了城门。 这会儿的墨府,正满府大乱,钱老夫人还没进城,就已经吩咐管事去请赵大夫和外伤圣手胡一贴了,墨相得了信儿,一边忙着赶紧处理手头的公务,一边打发人去请擅长头晕目眩的周太医过府,墨二爷听说儿子被人打伤了,桌子一掀就往家狂奔,一边往家跑,一边叫人赶紧去请太医正吴太医…… 墨七还没进府,五六个大夫已经等着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一章 奉旨赔礼1 离开福音阁,墨七和苏子岚分别被抬进钱老夫人和墨夫人车里,白老夫人肯定不会送周六少爷回去,袁夫人忙让人把周六少爷抬进自己车里,虽然这是桩令人头痛的差人口王金,可也只能是她送周六少爷回去了。 季疏影却紧抓着吕炎,非要他和他一起,跟进墨府看看墨七到底伤着头脑没有。 吕炎掂量了下,要是不跟季疏影去墨府接着看热闹,那他就得跟母亲一起送周六少爷回随国公府,让周家看到周六伤成那样,他却好好儿的……周家从上到下都不怎么讲理,他还是跟季疏影去墨府看热闹的好! 吕炎跟着季疏影,一进墨府,就提着心,带着十二分小心和谨慎,打量着四周的忙乱,拉了拉季疏影,低低道:“墨家忙成这样,咱们悄悄儿的,能别惊动麻烦人家,就别添乱,小心些。” “那是,其实我就是不知道墨七到底伤的怎么样,实在是有点不放心。”季疏影画蛇添足的多解释了一句,“再说,也怕墨七伤得重,他那会儿又昏了头,要是墨二爷,还有墨相问起来,咱们两个算是可是半个当事人,也好替墨七解释一二。” 吕炎斜了季疏影几眼,一脸干笑。 他翁翁吕相以为人谦和、善解人意著称,这上头,他也颇有天赋,季疏影那份说不得道不得的心思,他不算十分清楚,也有五六分了解。这一回,他一反常态,这么热情的一路跟进墨府,他不是关心墨七,他关心的,只怕是那位宁七爷! 就因为想到了季疏影这份心思,以及这份心思后面的那些让人不敢想的事,吕炎更加谨慎,今天这事,谁知道会再生出什么事来? 宁远到墨府大门口时,墨相刚刚进了墨七那间人满为患的院门,还没来得及听五六个大夫禀告他家小七的伤情,飞奔而进的门房顶着一头一脸的热汗,急急禀报:“相爷!回相爷,大门外头,来了位四品御前侍卫,说是定北侯府七爷宁远,奉旨到咱们府上赔礼赔礼来了。” “什么?”墨相听的惊愕,这份惊愕不是因为来的人是宁远,也不是因为宁远来的太快,这些都不会让他惊讶,他惊愕的是奉旨赔礼四个字,他活了几十年,当了十来年的丞相,头一回听说还有奉旨赔礼的!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奉旨赔礼。”门房一脸苦相,相府的门房都是难得伶俐人,当然知道他们家相爷这个‘什么’是什么意思,他听了奉旨赔礼这句,当时也惊的傻了半天。 “这个宁远,他要干什么?奉旨赔礼?皇上能这么纵容他胡闹?”墨二爷反应很快,墨相‘嗯’了一声,示意墨二爷,“你跟我去看看,这是京城,奉旨这两个字,没人敢乱说,你跟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吕炎和季疏影站在靠门的角落里,门房的禀报,墨二爷和墨相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吕炎心里犹豫上了,奉旨都出来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告辞?别万一惹了麻烦。 季疏影眼里却闪起了亮光,一把拉起吕炎,“走,咱们也去瞧瞧!” 吕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季疏影紧紧揪着,跟在墨相和墨二爷后面,一路急步往大门口去。 墨府大门外,远远的,已经有不少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闲或不闲的人。 大门口台阶下,宁远一身崭新的大红四品侍卫服,背对相府,一只脚高高踩在大门一侧的石狮子上,手里捏着根镏金嵌宝、流光溢彩的马鞭,一幅无聊之极的样子,不时抖出个响亮的鞭花。 宁远面前,一溜排着十几抬满当当、光鲜漂亮的糕点、药材、以及闪着光的绫罗绸缎,礼盒后面,以宁四老爷为首,一溜站着十几个叉手而立,恭恭敬敬的管事长随。 要是没有宁远,还样子,还真是相当不错的道歉格局,可惜加上个一脸我是纨绔我怕谁的宁远,味儿就全变了。 墨相一步跨出大门,打量着宁远,墨二爷紧跟其后,看向宁远的目光里,透出浓浓的厌恶。 季疏影拉着吕炎跟出来,吕炎左右看着,悄悄后退一步,又进了大门内,犹豫着是不是现在就得赶紧走了,他在这儿,让人看见了可不大好,好象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 季疏影的注意力都在宁远身上,一阵抑制不住的失望从心底升起,难道,这是个真真正正的祸害纨绔? “季兄,你进来!”吕炎忍不住,一把把有些发愣的季疏影拉进来,“季兄,咱们得走了,我是说,我家里还有点事,实在不能再耽误,我去跟墨七说一声,我肯定是这就得走,你走不走?” 吕炎被墨府四周若隐若现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毛。要知道,虽然他和墨七是不错的朋友,可他翁翁和墨七翁翁毕竟是天下闻名的政敌,他这是头一回到墨府来,墨七一趟也没去过他们府上呢。 无论如何,得赶紧走了,刚刚进府时……不,进城时,就该决断脱身! “嗯。”季疏影松开吕炎,跟在吕炎后面往里走,“既然来赔礼道歉……咱们先进去吧,看看墨七怎么样了。” 大门口,墨二爷悄悄拉了下墨相,墨相止步,墨二爷紧几步下到台阶中间,冲宁远拱手道:“这位就是宁七爷?” “噢!”宁远收起马鞭,转过身,冲着墨二爷拱手,手抬到一半,仿佛刚看到手里还拿着鞭子,忙回手将鞭子扔给长随,“在下定北侯三子宁远,进城路上,和贵府七少爷有点小冲突,特上门赔礼道歉!” 宁远说完,长揖到底,一番话和态度可圈可点,相当有赔礼的气氛。 墨二爷看着宁远乌青的眼圈和半脸肿涨青紫,想想儿子,也是这么半脸青紫,也都是皮外伤,看样子就是几个混小子打架,既然都受了伤,那也就没什么好多生气的,墨二爷这么一想,怒气往下降,心情明显好多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二章 奉旨赔礼2 “宁七爷客气了,是小儿……” “小儿!咦!你不是墨相?我就说,墨相怎么这么年青!”宁远仿佛没看到站在台阶最上的墨相,一声惊叫,叫的墨二爷顿时黑了脸,这什么眼神?能把他认成他爹?他有那么老相? 刚刚心情好了一点点的墨二爷,这一下心情比刚才更加不好了。 “您是墨二爷吧?你比你儿子长的好看!墨七少爷呢?没出来?他伤的怎么样?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啊!” 墨二爷被宁远这几句话闷的心里简直有点难受了,堵在宁远面前,半点没有将宁远往里让的意思。“小儿没什么大事,不敢劳……” 墨二爷不动声色的拦在宁远前面,想把他拦回去,谁知道宁远一脸的浑然无觉,往墨二爷旁边侧出一步,绕过他径直上了两级台阶,转身招呼他,“墨二爷请,我就知道他没啥事,就是挨了几拳嘛!能有什么事?可我姐夫非让我上门陪礼,不来还不行!我姐夫都说了,来就来吧,反正陪礼这事,小爷陪的多了,懂行,二爷请,赶紧给你们家七少爷陪了礼,我还得去那什么国公府,还有个什么府。” 墨二爷被这么个没眼色的夯货差点闷出好几口血,耳边滑过‘我姐夫’三个字,愣了下,没等他答话,站在台阶最上的墨相迎着宁远拱手接上了话,“远哥儿言重了,你打了他,他也打了你,哪用得着陪礼这样的说法?正好,你脸上的伤,也让太医瞧瞧。你父亲可好?” “墨相爷!”宁远仿佛刚刚看到墨相,赶紧长揖到底,“家父安好,谢相爷关心。晚辈常跟人打架,这点伤不算伤,没事儿!” “见过皇上了?”墨相微微侧身示意宁远,和他并肩往墨府进去。 “见了,刚到驿站,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姐夫就让人把我叫进去了,把我训扩斥了一顿,说什么奢侈,什么打架,说七少爷是墨相您的心尖子,非让我赶紧过来陪罪,明明都是小事,再说,我又没下狠手,可姐夫说了,我就得来不是!” 宁远悠闲的甩着胳膊,一幅溜蹓跶跶、楞头楞脑的二皮脸相,好象丝毫没意识到和墨相并肩而行有什么不对。 墨相这会儿的感觉,和皇上的感觉极其类似,除了郁闷,就是纳闷,那位用兵如神的定北侯最疼爱的小儿子,怎么这幅德行?要真是这么个夯货,宁北侯怎么敢把他送进京城?专职给宁家招祸么? 大智若愚?看着不象啊! “那是皇上。”身为首相,墨相不得不提醒宁远一句,那是皇上,你这一口一个姐夫,不合适。 “那是!我姐夫是皇上,通天下谁不知道!”宁远竖起大拇指,得意的挥了挥。 墨相只觉得一口老血往上涌,这不是夯货,这是二傻子! “我跟你父亲见过两面。”墨相咽下口闷气,决定还是先扯扯关系。 “噢,是吗。”宁远不客气的拧着头左看右看打量着四周,对墨相这句和他父亲见过两面,敷衍的极其粗糙。 墨相瞪着他,突然有一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这是块二傻子滚刀肉! “皇上吩咐你陪礼道歉,这不能叫奉旨陪礼。”墨相刚才的话说不下去了,背着手,走了十来步,深吸了几口气,决定直入正题,实话直说,看起来,这不是个能委婉的主儿! “不叫奉旨陪礼?那叫什么?奉旨道歉?没分别啊!”宁远这回回头看了墨相一眼,手一摊,看那表情,仿佛还十分鄙夷墨相。 “皇上让你陪礼道歉,那是教导你做人,这是……”墨相抬手揉着太阳穴,他有点头痛,“你就当皇上说这话时,是以你姐夫的身份说的,以你姐夫身份说话时,依家礼,不能算……” ‘旨意’两个字在墨相嘴里滚了滚,却没敢说出来,天子每一句话,甚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违逆的旨意,不能算旨意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宁远的目光,斜在墨相身上,见他生咽了后面的话,目光从墨相身上斜出去,斜到了旁边的高树上,哼!不是旨意,那你倒是敢说啊?不是旨意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虽说是旨意,可这个旨意,远哥儿心里知道就是了,实在不宜大张旗鼓。”墨相头一回觉得说话这么费劲。 “我心里当然知道!可我要是不说,你们家七少爷脸上痛心里恼,连门都不让我进怎么办?要是这样,您说,算谁抗旨?我虽然跟七少爷打了一架,也不能这么坑七少爷,相爷您说是不是?咱们打架归打架,打架这事堂堂正正,我宁远这个人,您看看,多堂堂正正的一个人,这么闷声不响阴人使绊子,这事,咱可不能做!” 墨相有种想吐血的冲动,照宁远这话意,他刚才是在教他阴人使绊子? 宁远斜了眼墨相,移开目光,背着手,一脸严肃浑身正气仰头望天。 墨相连眨了好几下眼,深吸了几口气,咽下那股子要吐血的感觉,细想宁远这话,竟然极其不好反驳,这二傻子这几句话,讲的这个道理,竟然无可挑剔! 好吧,他要奉旨陪礼,那就奉旨陪礼吧。 他姓宁,要不是这样打着奉旨陪礼的旗号,随国公府说不定真不让他进门…… 墨相是个谨慎人,宁远既然是奉旨赔礼,再怎么是赔礼道歉,那也是钦差,既然是钦差,他不能不亲自陪。 墨二爷跟在后面,凝神听着两人的话,不停的打量着宁远,这货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墨相陪着宁远,进了墨七院里。上房已经清走了闲人,大夫们都被让到厢房里,商量斟酌方子去了,钱老夫人坐在墨七床头,心疼的看着刚刚洗净脸,满脸红肿青紫的宝贝孙子。 吕炎和季疏影进来,先关切了墨七几句,偏偏墨七这一回是真委屈,话物别多,吕炎好不容易找到话缝儿,正要告辞,外面一阵脚步声,墨相引着宁远,后面跟着墨二爷,一起进了上房,吕炎只好和季疏影先让到一边,现在,不是告辞的时机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三章 奉旨赔礼3 墨七看宁远进来,吓的呼一下坐起来,浑身紧绷、两只拳头都攥起来了,怒目宁远,“你来干什么?你竟敢跑到我家里!我告诉你……” 宁远看着紧张的象一张拉开的弓一样的墨七,笑的眼睛都弯了,“我来给你陪礼道歉!”宁远光棍爽利的出奇,一边说一边长揖到底,“先前不知道您就是墨七少爷,在下一时眼拙,失手了,特意备了份薄礼,上门给墨七兄陪个不是。” 一幅熟的已经生巧的赔礼架势。 吕炎看看宁远,再看看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的墨七,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突然崩出股想爆笑的感觉。 这个宁远,夯归夯,可不象是个好惹的。 “小孩子家吵吵闹闹,哪有什么对错?什么道歉不道歉的,远哥儿多礼了。”墨七傻了,坐在旁边的钱老夫人赶紧接话,替他掩饰描补。 “他打人!他打我!”墨七一阵委屈往上冲,指着宁远,带着哭腔、一脸不服的和钱老夫人抗议,“他一点都不讲理!” “哎!”宁远不干了,“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夫人说得对,这事没对错,就算没对错吧,照理说,这事儿不能怪我!” 宁远左右看了看,随手拉了把椅子,调个个儿骑到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手指点着墨七,“我问你,那福音阁明明是我定好的地方,你凭什么先占了?这个先不说,还有那山鸡,我明明都包了圆儿,银子都付过了,我问你,你那山鸡汤是哪儿来的?还有那只烤山鸡,还不止一只,我问你,哪儿来的?你占了我的地方,抢了我的山鸡,我不打你打谁?” 钱老夫人瞪着宁远,这是来赔礼的?还是来接着找事的?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墨相正冲她使眼色,话冲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吕炎和季疏影面面相觑,原来还有这么个前因,这倒是墨七的作派,只是这一回撞到铁板上了。 墨相给老伴使了眼色,看着气的一个劲儿拍床的孙子,突然觉得,要是小七多碰上几回宁远这样的,多挨几回打,他身上那些坏毛病,说不定就改了。 墨二爷斜着宁远,无语之极,怪不得他要奉旨,要不是奉着旨,他肯定让人把他乱棍打出去了! “你说是你定下的就是你定下的了?你定下的怎么样?谁知道是你定下的?就算是你定下的,谁知道?你不会说清楚啊?你说清楚,说不定我就让给你了,你总得说清楚再动手吧?你怎么不说清楚?” 墨七这会儿是不怕宁远了,可他一生气就昏头,当然,不昏头的时候他也不怎么会吵架,这会儿梗着脖子,嗷嗷叫了个乱七八糟。 “咦?你看你这话说的!头一条,你知道有人定下了,对吧?你这话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我定下的!” 宁远反手指着自己,重重咬着那个‘我’字,“听你这意思,不是我定的,是别人定下的你就能仗势强抢人家的东西了?唉!我跟你说,你这叫……这叫什么来?总之这是犯律法的你知道不?哎呀真是怪了,你这么胡作非为强抢人家东西,你还敢说?你爹不管你?那你翁翁呢?也不管你?” 墨七晕了,不停的眨巴着眼,干张着嘴说不出话,一屋子的人都瞪着宁远,这话说的,还真是,句句占着正理大义,这么一说,墨七成了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恶棍,他宁远就是那个仗义出手、惩罚恶棍的侠士。 “你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那你说说,我哪儿说错了?你敢说你不知道那山鸡被人包圆儿了?你敢说你不是强抢人家的东西?你敢说一句?你要是敢说,小爷我就给你跪下磕三个响头!”宁远点着墨七,气势如虹。 钱老夫人看着墨相,墨相瞪着宁远,墨二爷看着已经气哭了的儿子,气的干咽口水,宁远可奉着旨呢! 吕炎两根眉毛抬到了额头中间,季疏影一双眼睛亮极了,兴奋的看着宁远。 “那个……小七,当时,宁七爷问过你山鸡的事没有?你怎么答的?”吕炎看着气的干淌眼泪的墨七,实在不忍心,忍不住给墨七递了句话,宁远侧过头,斜斜的瞄着吕炎。 “他一进来……一进来……他根本就没提过山鸡的事!他一进门就让人滚,横的象只螃蟹,他压根就没提过山鸡的事!” 墨七也不算太笨,吕炎一提醒,他立刻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行了行了!”宁远打了个呵呵,两只手一起摆,“我是来给你陪礼道歉的,又不是来跟你吵架讲理的,行了,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姐夫都说了,这事全是我的错,行了吧?咱们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你这脸上……还行,肯定不会破相,你放心,这个我最有经验,这趟来,我特意带了好几箱子上好的金创药,还有接骨续骨的药,可管用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盒过来,还有接骨药,也一起给你送几盒,留着以后用。” 墨七机灵灵打了几个寒噤,脱口叫道:“不要!” 以后用……接骨药……什么意思? “定北侯府的金创药当世一绝。”季疏影突然接了一句,“小七还是别客气了,若论外伤,宁七爷的药肯定比太医的好,万一留了疤,那可是大事。” “看着这俩孩子吵吵闹闹,我就觉得他们还跟六七岁一样。”虽然不明白墨相使眼色的原因,可几十年的默契,让钱老夫人知道现在是要和稀泥,笑着打起了圆场。 “可不是,说小也都不小了,都到该成家的年纪了,你看看!还不如七八岁呢!唉,小七被你惯坏了,远哥儿也是个惯坏了的,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还真是!”墨相接上钱老夫人的话,象个平常人家的老头儿一样,一脸无奈的摇头。 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先把这位混不吝送出门再说。(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四章 各有想法 “宁七爷一看就是个爽直性子,有口无心,大家这算是不打不相识。”吕炎最擅长和稀泥,听出墨相和钱老夫人的意思,也急忙笑着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好!”宁远冲吕炎竖起大拇指,“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性子直!就冲你这句话,等七少爷好了,我另摆酒给七少爷陪礼,多叫些人,咱们好好乐一乐!” 季疏影眉梢似有似无的抬了下,这位,他总感觉很不简单,诚府极深。 “行了,就这样吧,还有两家要走,我就不多打扰了,今天来赔礼……咱们兄弟的事,改天我另摆酒给你赔礼,我让人送帖子给你,两位一起!”宁远干脆的半分泥水不带,跳起来,拱手一圈告辞,转身就走。 “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我叫个人陪你去随国公府和安远侯府。”宁远是钦差,又亲眼看到他的难缠,墨相自然不肯落下半分把柄,和墨二爷一起,亲自将宁远送到大门口,又叫了个妥当的管事过来,吩咐了几句,让管事陪着宁远去随国公府和安远侯府‘奉旨陪礼’。 看着宁远一跃上马走远了,墨二爷和墨相一边往里走,一边低低说话。 “这个宁远,你怎么看?”墨相问儿子。 “难说。”墨二爷皱着眉,“看他和小七几句对话,聪明足够聪明,也没有隐瞒这份聪明,这就让人看不透了。再说,要真是个只会闯祸、一事不成的逆子,定北侯让他进京干什么?真象定北侯说的,是让儿子进京碰碰壁,知道人外有人?换了阿爹,能这样管教逆子?只怕逆子没管教好,倒给家里招来大祸。” “如今的情形,宁家绝无机会,宁镇山是个聪明人,极会审时度势,唉,谁知道呢,这事别和小七多说,那是个傻孩子,藏不住事,还是你多留心吧。” 墨相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墨二爷嗯了一声,父子俩没再说话,沉默的往回走。 回到紫藤山庄,文二爷带着李信,直奔后园湖中那间小亭子,紫藤山庄后园的湖足有两三亩大,亭子在湖中间,四周碧波荡漾,一望无余,是说话的好地方。 “今天这事,你先说说。”文二爷两只本来就贼亮的眼睛这会儿亮彩闪动,看起来兴奋极了。 “宁远还没进城,先把墨相家七少爷等人打了,一口气得罪了至少三家,他想干什么?”李信拧着眉头。 “问得好!”文二爷抚掌,“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李信接一句。 “对!问得好!”文二爷在亭子里来来回回踱的很快,“要想知道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咱们得先理一理,先从大局上看!” 文二爷啪啪拍着手里的折扇,李信两根眉毛一起往上抬,文二爷这也太兴奋了吧?这些大事,就算明天中了进士,入朝为官,那也离他和他远的很呢! “如今的局势,若没有意外,不过就是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之间!”文二爷手里的折扇这边一点,那边又一点。“可这两位,同母所生,一个外家,一根同生,过于势均力敌,是谁继位,周贵妃无所谓,随国公府也无所谓,除了这两位近身侍侯的人,其它,只怕都无所谓。因为这个,朝里诸人,轻易不敢站队,犯不着不是!有站这个队的功夫,还不如在周贵妃,或是随国公府这一头下下功夫,怎么着都不会落空!” “嗯。”李信听进去了,确实,两人同根同源,助力几乎完全一样,换了他,也不敢、更犯不着去淌这趟混水。 “偏偏周贵妃过于天真烂漫,根本看不到这中间的危机,至于皇上,嘿!”文二爷一声冷笑,“先帝性子冲动,眼光却好,短处明显,长处也明显,咱们现在这位圣上,就两个字,平庸,平庸之极!只怕他也跟周贵妃差不多,或者是只肯看好处,不愿想坏处,周家就更不用提了,满府上下没一个聪明人,三个该调停破局的人,没一个能看到危机,自然也没人出手,那这个局,谁来破?” “若是他们自己破局呢?或者两败俱伤?”李信沉默半天,突然说了一句。 文二爷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这个局,没有人居中调停,那就是个极易两败俱伤的局!大皇子和四皇子脾气禀性极其类似,都是过刚易折的主儿!这事,咱们能看到,能如此猜测,那位宁侯爷呢?” “听说宁侯爷带兵,谨慎稳重,却常出奇兵。”李信若有所思。 “对!就是这个常出奇兵!这个宁远,只怕就是奇兵!只看他今天这个作派,必定极其擅长搅局,把这个危局,搅成一个乱局,若是大皇子和四皇子两败俱伤……” 文二爷嘿嘿干笑了几声,目光灼灼,一脸期待,“京城,只怕要风起云涌了!真是令人好生期待!” “动荡不是好事。”李信拧着眉,不客气的打断了文二爷的遐想。 “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文二爷的兴致一点没受影响,“一潭死水,有什么意思?再说,不管是大皇子还是四皇子,若是当政,都是暴君,至于那位晋王,就看他用了令妹夫这样的人,至少不算个明白人,那位五爷……” 文二爷眯缝着眼,“我总觉得是个聪明人,子肖其母,你看看宁皇后,进宫,大婚,平安产子,再搬进离宫,步步都是兵法,听说她当姑娘的时候,真刀实枪打过仗,五皇子在她的教导下,我总觉得差不到哪儿去。” “可看这位宁七爷说话行事,可不象是个妥当的。”李信忍不住再次打击文二爷,他有点想不通,他兴奋成这样是为什么,关他什么事? “这事,”文二爷眉飞色舞,兴致更高了,“咱们得换个位置,站到宁远的位置上,好好替他想一想,若你是宁远,这京城对你来说是什么?那就是龙潭虎穴,对不对?孤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先考虑什么?头一条,先保命,对不对?要想保命,怎么办?要是我,就行慢敌之计!必定是这样!”(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五章 恍然1 文二爷手里的折扇拍的啪啪乱响,兴奋的几乎不能自抑,看他那样子,恨不能仰天长笑几声。 李信拧着眉,无语的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换了他,也会这样?他不会,他会尽可能悄无声息,尽可能隐在暗处,象宁远这样,张牙舞爪,这是横行……也许也是慢敌,不过他不喜欢。 “还没进城,先得罪了墨相,慢敌是慢敌了,可也断了自己的路,以后怎么办?但凡做事,做一看二想到三,这是最最起友码的事。”李信想了片刻,很不赞成的低声道。 “下一步……不知道。”文二爷极其不负责任的摊着一双手,“下一步,得看他走哪一步了,宁家百家世家,底蕴不凡,咱们又不知道他有哪些底,怎么知道他下一步在哪里?他走一步,咱们看一步,看一步,想一步,也许,他还没想好,见机行事而已。” “皇上眼前能容得下晋王,后宫能容得下杨嫔,怎么偏偏容不下宁皇后和五皇子?”由宁远想到五皇子,李信有点想不通。 “呵呵!”文二爷干笑了几声,“不是皇上容不下,是周贵妃容不下,杨嫔算什么?搁周贵妃眼里,就是一个下人,宁皇后就不一样了,那是正德门抬进去的正宫皇后,她怎么能容得下宫里有一个比她身份高贵的人?怎么能容得下有个见了面得她曲身施礼的人?至于五皇子,那是嫡子,得刺了多少人的眼?在离宫也好,要是长在京城,说不定早就死了。” “唉!”半晌,李信长叹了口气,他游历四方时,和各地才子会文交往,常常听到他们赞叹皇上用情之深,赞叹皇上和周贵妃两情相悦之美好,诗词歌赋,深情美好。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这会儿再回想起来,怎么觉得这么刺心呢?皇上和周贵妃两情相悦,情比金坚,那宁皇后呢?算什么?季皇后呢?又算什么? 就象阿桐妹妹,姜焕璋和他那个表妹情如金坚,那阿桐妹妹呢?怎么办?算什么? “后天的文会,我不方便跟着你,让宁海跟你去,回头我交待交待宁海!宁海不错,又是李家的家生子儿,往后你可以多倚重他。” 文二爷交待了这几句,对着碧清的湖面,深吸深吐了几口气,突然一个急转头,盯着李信,兴奋的五官都挪位了,冲李信用力挥舞着双手,“机遇!这是机遇!老子要是没看错,这就是机遇!天大的机遇!太平年月,能有这样的机遇……老子真是……真是好生期待!” 李信目瞪口呆看着文二爷,疯了吧这是! 姜焕璋浑浑噩噩回到绥宁伯府,连远道而来的宁远打了墨七和周六少爷等人这样的大事,都只是远远从他耳边过了过,没进到他心里去。 姜焕璋在大门外下了马,刚进二门,大乔身上扛着马具,从二门里出来。 姜焕璋愣愣的看着大乔,突然扬声叫住了他,“大乔!” “世子爷。”大乔扛着沉重的马具,点了下头,算是见了礼。 “我问你,有个叫宁海的,你听说过没有?”姜焕璋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大乔,脸色有些复杂晦涩。 “宁海?哪个宁海?咱们府上?还是外头的?”大乔有些茫然,姜焕璋心里莫名一松,紧追了一句,“我是问李家,李家呢?有个叫宁海的没有?” “李家?让我想想,姓宁的倒是有三四家,叫宁海的……噢,对了,宁大朝奉的儿子,就叫宁海,一直跟在宁大朝奉身边学活,他们家朝奉这活父子相传,不过听说宁海学的不怎么样,宁大朝奉下死劲打过好几回……不知道世子爷说的是哪一个宁海。” 大乔赶车侍候马的本事在李家数得着,因为车马上的事,宁海找他帮过好些回忙。 “你说的这个宁海,人很机灵,眉毛这儿,缺了半块?”姜焕璋点着自己的眉毛示意,竟有几分紧张的看着大乔。 大乔点头,“对!眉毛这儿是缺了一块,挺明显的,说是小时候摸鱼,被树枝戳了下,世子爷找他有事?” “宁家,是李家的朝奉?我是说,是李家请来的?还是李家奴仆?这个宁海,也跟着陪嫁过来了?”姜焕璋声音有些阴沉。 大乔奇怪的看着姜焕璋,耐着性子解释:“宁家老早老早以前,就是……不能说是李家,家生子儿是家生子儿,不过宁家先是老太太的陪房,后来跟着太太陪嫁到李家,听说最早是老太太的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宁家几代人都是大朝奉,这回没跟着大奶奶陪嫁过来,宁大朝奉手里管的那些铺子,早前都是老太太的产业,现在在太太手里。” 大乔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姜焕璋,世子爷今天好象有点不大对劲,一会儿得找个机会……最好能亲自出一趟城,当面跟清菊说说今天这事,从清菊出了城,他一面还没见过她呢。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姜焕璋垂下头,肩膀仿佛也矮了下去,挥手示意大乔,转过身,拖着脚步进了二门。 姜焕璋沿着杂草丛生的青石小路,怔怔忡忡的信步往里走,一直走进了后面园子里。 小路尽头是那片湖,多年没有疏通打理,湖水泛着让人难受的油绿色,几枝顽强活下来的新荷叶子刚刚举出水面,显的格外可怜兮兮。 姜焕璋呆呆的看着湖水,他没看到泛着油绿腻脏的湖面,他看到的,是从前绥宁王府后园的那片湖,那片水清碧透、以珍品荷花著称的湖,那天,荷叶碧透,荷花正好…… 姜焕璋的目光从湖面看向四周,这里,是一片桂花树,桂树下开满了各色山茶,青石路边,各种各样、艳丽无比的草花招摇绽放…… 正是春色无边的时候…… 就是在这里,这座亭子里,四面装着白色琉璃窗的亭子…… 姜焕璋进了亭子,找到那个位置,慢慢坐下来,仰头看向皇宫方向。(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六章 霞光 太子死了,姜焕璋慢慢抬手按在胸口,好象就是前几天的事,他好象还能感觉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欣喜若狂。 文二爷说太子地位稳固,秦皇后强势果敢,让他不要冒险,不要枉费心机,可他不冒险怎么办? 那个李信,他教过太子,他的儿子是太子属官,太子信任他,秦后信任他,等太子即了位,他不怕李信这个匹夫,可他的儿子呢?他的爵位呢?他请立世子的折子连上了*年,就是李信这个匹夫,还有墨七,次次从中作梗! 他不冒险怎么办?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不冒险,文二爷却要告老…… 姜焕璋一脸惨然的笑容,一个一个,怎么都不能替他想想呢? 他的儿子,那么出色、那么好的儿子,他们都压着他,不让他出头,实在压不住了,他们又开始攻击他的出身,骂他是庶孽,不让他袭爵,他的爵位,他拼尽大半生挣来的东西,不能留给他最心爱的儿子,他这大半生的拼搏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顾氏,顾氏的贤德、顾氏的才情、顾氏的人品,京城有口皆碑,他替顾氏请了多少回诰封,皇上都点了头,他们却言词激烈…… 他最心爱的人…… 他也不想冒险,可他不冒险怎么办?他心爱的儿子怎么办?顾氏怎么办?这满府上下怎么办?怎么就没人替他想想? 他是没办法,他不得不如此,都是他们逼他,是他们把他逼到了这条绝路上! 姜焕璋按着胸口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他都是不得已,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得已,他不得不那么做,他没有错! 他哪能想到太子死了,死都死了,秦皇后竟然发了疯,竟然疯成了那样! 太子都死了,她再发疯,又能怎么样?她只有太子这一个孩子,她再疯,又能怎么样?难道太子还能活过来? 姜焕璋再一次看向皇宫方向,浑身颤抖,眼里全是恐惧。 他没想到秦皇后能疯成那样,他没想到秦家兄弟竟然疯成那样,他们竟真敢扬起屠刀,竟真敢屠杀了半个朝廷,他们简直要屠尽这京城的活人! 他们,竟然真的,造了反! 姜焕璋仿佛又看到了满眼满眼的鲜血,粘稠的,缓缓流动的鲜血,到处乱滚的人头,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那涌血的脖腔…… 姜焕璋打了个寒噤,又打了个寒噤。 他怎么能想到,秦家人都是疯子呢? 就是在这里,好象……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姜焕璋仰头看向天边的晚霞,那天的霞光,也和今天一样,灿烂的出奇。 无智大和尚来了,他告诉他,他能送他回去,回到几十年前,回到能改变一切的时候…… 姜焕璋怔怔的看着霞光,从霞光,又看向皇宫方向。 他能有什么选择呢?屠刀已经砍进来了,无常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无智大和尚在他身上贴满了符纸,额头那张,挡在他眼前,却没能挡住他的视线。 那股子生魂抽离肉身的惨烈剧痛暴发前,在他感受到那份无法形容的惨烈痛苦前,他仿佛看到了皇宫上空腾起了无数道霞光,两团完全不同颜色的霞光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撕打,在奋力纠扯,那霞光盖过了晚霞,亮丽的让人不能直视…… 他不知道那霞光是他生前的最后一眼,还是魂魄离体后的第一眼,那万道霞光的亮目绚丽,让他现在想起来,还一阵阵心悸! 抽离生魂的痛苦仿佛还没消散,掺夹着浓烈的血腥,痛的姜焕璋弯腰想呕,这是他回来之后,头一次回想那最后一幕,他得仔细想想,李氏,是怎么回事。 是了,霞光之后,他就看到了李氏,看到了年青时候的李氏,象一团柔白的光,他看着她,她仿佛对他笑了笑,然后转个身,就消失在霞光中,然后,那霞光扑向他,或者是他扑向霞光,那霞光融化了他。 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姜焕璋深吸了几口气,他竟然看到了李氏,醒来之后,他纳闷过,都说回光返照时,看到的都是自己最牵挂的人,可他怎么会看到了李氏? 看来,那不是他回光返照时,那是他的魂魄,看到的,是李氏的生魂……他是被无智大和尚抽离了生魂,李氏……是了,那两天,李氏好象正在弥留之际,大概正正巧,无智大和尚施法时,李氏正好魂魄离体,阴差阳错,她也回了魂,她沾上他,也回来了…… 姜焕璋用力闭了闭眼,努力要强压下去从心底深处喷薄而出的愤恨。 李氏!她就不能放过他吗?她缠了他一辈子还不够,还要再缠他一辈子吗? 不对! 姜焕璋的额头嚯嚯的痛,他猛的站起来,双手撑着栏杆,面向湖面深吸深吐了几口气,他得镇静下来,他不能生气,暴怒会让他失去理智,他必须冷静!冷静! 上一世,她缠了他一辈子,困了他一辈子,害了他一辈子,这一回,她好象……她不是要缠死他,她现在就要动手了,她已经动手了,她要害死顾氏,害死这个家所有的人,或许,还要害死他! 一念至此,姜焕璋只觉得额头突突一阵猛跳,痛的钻心,捂着额头跌坐在鹅颈椅上。 这个毒妇!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跟他同时回来,那就是她摔伤那天,怪不得只不过摔破了皮,她却不肯好,怪不得出了那些事,怪不得这个家里事儿一件连着一件不得消停,怪不得! 那些事,那一场场的事,都是她的手笔!她在算计他!他不防她,她却在算计他,一步一步算计他! 这个贱人!这个恶妇! 他哪一点对不起她?她出身商户,她贪财粗鄙,她心地恶毒诡计多端,她不贤不孝不慈不仁,她一无是处,就是那样,他都没有怎么样她,他让她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做了一辈子超品命妇,甚至这个家,他都让她管,她还想怎么样?(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七章 佛珠锦 一辈子,她在他的光辉下荣华享尽、威福并重,死了,她还借他的光返魂重生,不思感激,先是瞒着他,之后又诡计迭出……她想怎么样?她还想怎么样? 他哪一点对不起她? 姜焕璋怒火雄雄喷涌,只觉得额角一阵又一阵跳动,痛的他直不起腰,抬起手,用力扯下幞头,额头一侧已经湿了一大片,血又涌出来了。 姜焕璋扶着柱子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顾姨娘院子过去。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要镇静,要冷静,不能生气! 可那股子恶气无论如何压不下去,姜焕璋的头一阵比一阵痛的厉害,眼前昏花一片,脚下虚浮,渐渐眼前翻天倒地,姜焕璋扑过去抱住棵树,象离水的鱼一般,大张着嘴,一口接一口的用力吸气,他不能晕在这里,他的绥宁……侯府,还在微时,还不是从前的绥宁王府,这园子里空无一人,他晕在这里,说不定就要死在这里,他不能…… 满眼昏花中,姜焕璋远远看到几个恍恍惚惚的人影,精神一振,竟然叫出了声,“来人……” 刚喊了两个字,姜焕璋就撑不住了,顺着树瘫软在地上。 小径另一头,青书和秋媚正嘀嘀咕咕说着话,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正看到姜焕璋顺着树杆滑下去,秋媚兴奋的瞪大了双眼,青书一声惨叫,提着裙子扑上去。 清菊送走大乔,急急忙忙回来和李桐说了大乔的话,李桐面沉如水,水莲皱眉困惑道:“大爷问宁海干什么?他怎么知道宁海?要不,我去问问宁海?” “不用了。”李桐垂着眼帘,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既然问起宁海,必是起了疑心,这个,早就请文二爷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只等着看他怎么办。 “跟万嬷嬷说一声,让她往那府里传个话,看着姜焕璋和顾姨娘,有什么不对,不管大小,赶紧来说一声,别怕麻烦。” “嗯!我去吧。”清菊答应一声,急步出去寻万嬷嬷了。 李桐站起来,踱到廊下。 天已经黑了,微风拂过灯笼下垂的流苏,摇出细细碎碎的阴影,落在一盆盆垂挂下来、生机勃勃的佛珠锦上。 李桐抬手拂着佛珠锦,总是在廊下挂满佛珠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象是阿娘走后…… 现在,她还是喜欢这佛珠锦,圆圆的、象碧透的翡翠一样,阿娘最喜欢翡翠,她也喜欢。 李桐手指划过垂若珠帘的佛珠锦,顺着游廊慢慢往前走,这也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旧习惯了,想心事,或者难过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绕着游廊一圈圈走,垂下来的佛珠锦陪着她,仿佛阿娘在看着她。 今天一天的事,她要好好理一理、想一想。 今天文二爷和大哥见了姜焕璋,看样子,姜焕璋和文二爷没什么渊源,这一条,她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文二爷的到来,肯定不是因为她去请了他,他为什么会来?这件事,还是得想办法查清楚,不过关着文二爷的事,第一要小心,第二必定不容易,先放一放。 只要文二爷不会投进姜焕璋怀里,别的,就没什么大事。 姜焕璋对大哥,果然如她所想,他恨了大哥半辈子,这是打算接着恨下去了,这样,很好。 李桐嘴角挑起丝丝笑意,她已经想明白了,从前一切种种,只能当作一场梦,还没有发生的仇,现在就恨,太早了,她在学着从梦里抽身退步,可姜焕璋……李桐想着姜焕璋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傲慢和自信,他是个聪明人,他也会明白,他也能学会,只不过,等他明白过来,大约要很久以后,久到她不用再理会他。 这会儿,姜焕璋必定已经猜到了,她和他一样,他会怎么做? 李桐脚步微顿,手指顺着佛珠锦拂下去。 他肯定很愤怒,肯定恨极了她,肯定会把他回来这些天所有的不顺,都归结到她诡计多端的算计上,他一向如此,他的一切不顺不幸,都是源于她…… 他会怎么做? 李桐紧蹙着眉头,有些茫然,她想不出来,从前,她没跟他过过招,她一切都顺着他,处处顺着他。外头,朝廷那些事,几乎都是文二爷的主意和计划,也许有些是他自己的主意,可她没留意过,她知道文二爷的阴狠果断,可她不知道他行事的风格是怎么样的,也许他从文二爷身上学到了很多,已经学成了第二个文二爷…… 那么,要是文二爷,会怎么做? 李桐的手下意识的抓在胸口,紧紧攥着胸前的珠链。 要是文二爷,头一件,就是毁了大哥的前程!一念至此,李桐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现在的李家,现在的大哥,赤手空拳,戒心全无,铠甲全无! 这事,得找机会和阿娘说一说,明年,大哥无论如何得考中,否则,再等一个三年…… 等不得一个三年了,四年之后的现在,晋王就会立为太子,姜焕璋就会炙手可热,到那时,他再要阻止大哥考中,甚至把大哥打入尘埃,简直是易如反掌! 大哥春闱的事,她得好好想想办法,大哥一定得考中! 李桐低着头,围着游廊越走越快,又由快而慢,转了七八圈,渐渐压平心绪,把那份惶恐不安和惶躁压了下去。 不能急,阿娘说过,就算天崩地裂了,也要先镇静。 这一回,跟上一次总是不一样,比如,宁远到京城来了,而且,还没进城,就先闹了个鸡飞狗跳。 姜焕璋跟了晋王之后,她曾经很用心的打听过皇家诸人,特别是诸皇子,自然也打听过宁皇后家。 宁家父子四人,宁镇山和长子宁威、次子宁武都是当世少有的良将,只有这个宁远,那时候只听说不成器, 宁皇后死后,她就没再多关心宁家了,只听说宁皇后死后隔年,宁镇山夫人就病故了,接着听说宁镇山出了家,宁家老大宁威袭了爵,朝廷的军报以及军功薄上,常有宁威和宁武的名字,可宁远,全无消息,不是她没记住,就是全无消息,死活都不知道。(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八章 一个都不好惹 她只记得白老夫人说过,宁镇山三个儿子,个个出类拨萃。这话让她不解,宁威和宁武的出类拨萃她知道,天下人都知道,可宁远,全无消息,为什么白老夫人说他出类拨萃?她记得她问过白老夫人,可白老夫人只是笑,之后,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这个宁远,做过什么出类拨萃的事? 现在,这个在白老夫人眼里同样出类拨萃的宁远,到京城来了。 不知道文二爷怎么看宁远和宁远的进京,以及今天这一场大热闹,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李桐在上房门口站住,目无焦距,怔怔的出神。 变数何止宁远,大哥的过继,难道不是变数么?自己搬出姜家,难道不是变数?甚至她和姜焕璋的黄梁大梦,难道不是变数? 李桐仰头看着满天的星空,她觉得她想开了,可她还是太拘泥了,谁知道今世是不是往世,谁知道眼前的大千世界是不是从前的大千世界,也许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定数,也没有什么变数,也许一切都是未知呢…… 顾姨娘觉得她快要疯了。 姜焕璋一头的血被人抬回来,昏迷不醒,她急的哭都哭不出来了,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大夫请来了,可大夫开了方子留了膏药,没等人家出门,青书就发作上了,“这是大爷,是大爷病了!不是府里哪个阿猫阿狗,怎么就请了这么个蒙古大夫?大爷那样待你,连心带肺都掏给你了,你就这样待大爷?” “就是,咱们府上主子们病了,回回不都是去请胡大夫、赵大夫,还有孙太医这几个,怎么到了你这儿,连给大爷看病,都请上这种大夫了?”秋媚立马帮腔,春妍跟在后面点头,“就是啊,看都看过了,大爷还没醒!” “这样的大夫,不当场治死人就算不错了,能醒得过来?”青书的口水喷了顾姨娘一脸,“就给大爷请这样的大夫,你想干什么?大爷有个什么不好?你能得什么好处?” “你不当家……不知当家难,就不要胡说!从前府里有人生病,请的都是这位大夫!这是吴嬷嬷说的!” 顾姨娘气的嘴唇哆嗦,上一回她倒是让人去请胡大夫、赵大夫他们了,可一个都没请来,这事她们又不是不知道,吴嬷嬷当场给她没脸,说她一个当家姨娘,连这位大夫才是绥宁伯府常请常来的大夫都不知道,这会儿,她们又拿这事来挑她的刺! “呸!”青书不客气的啐了顾姨娘一脸,“我问你,大奶奶病着的时候,请的哪几位大夫?怎么到大爷病了,反倒请起蒙古大夫了?怪不得大爷头上那么点小伤,不见好还越来越重了,你请的蒙古大夫,是来治病,还是来害人的?你想干什么?害死大爷,你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这事,那可说不准!”秋媚抱着胳膊,斜斜的瞄着顾姨娘,“说不定人家也打着过继的主意呢,正好,一个哥哥,还有个弟弟。” “你放屁!”顾姨娘被秋媚一句话气的晕头,没等她往下说,青书冲前一步,朝她脸上又啐了一口,“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做你的千秋大梦吧!还真以为好事都得落到你们姓顾的头上?我不跟你这个贱人多说,我去找夫人说话!你想害死大爷,你就做梦吧!秋媚,你在这儿看着,别让她害了大爷,我去找夫人。” 青书一阵风卷了出去,秋媚一把拉过春妍,两人一头一脚,双手叉腰护在姜焕璋床前,虎视耽耽盯着顾姨娘。 “把她们拉开!赶紧去抓药,先把药膏拿进来,把她们拉开,大爷的伤口得赶紧换药。” 顾姨娘决定不理会这三只泼妇,可她叫了半天,除了她自己新挑上来的丫头迎兰往前挪了几步,别的人都仿佛没听到一样。 这谷兰院的人,原本就是青书一手挑选调教出来的,再加上顾姨娘抄了全府下人的底,招的人人恨不能咬她一口,有机会拆她的台,那绝对是争先恐后。 顾姨娘喊了半天没喊动人,有心自己上前,看着气势汹汹的秋媚,又实在不敢,憋的急了,只好冲秋媚和春妍曲膝哀求,“两位姐姐看我不顺眼,要为难我,以后有得是机会,你们怎么为难我都行,可你们不能拿表哥的性命儿戏,表哥的伤不能耽误,两位姐姐要是不放心我,让迎兰,或是两位姐姐给表哥换上药,表哥的病……表哥……” 顾姨娘哀哀哭起来。 秋媚腻歪之极的斜着她,春妍看看秋媚,又回头看了眼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的姜焕璋,犹豫了下,挪到秋媚旁边拉了拉她,“要不……” “那药是她拿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她都坏到肠穿肚烂了,你看看,她自己不动手,让咱们动手,我告诉你,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她两只爪子一摊,眼泪一淌,清白无辜,错都是咱们的,要杀要打的,肯定就是你和我,你看看她那张脸、那张嘴,你能说得过她?反正我不行,你要是有胆子不怕死,你去,我肯定不敢!” 春妍脖子一缩,半声不敢吭了。 秋媚抱着胳膊,斜着顾姨娘,半丝要妥协的意思也没有。还一口一个表哥,真不要脸!她这个五通神表哥,要是就这么没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只可惜,看他这样子,也就是晕一晕,睡一觉…… 顾姨娘被秋媚说的面皮紫涨,羞恼急怒之下,破口大骂。 她骂,秋媚可不让她,别说骂人,就是打架,她都半点不怕她!若论骂人这事,春妍更是一把好手,顾姨娘指着秋媚,秋媚和春妍指着顾姨娘,三个手指点着手指,越骂越兴奋,越骂越投入,床上的姜焕璋悠悠醒过来,三人骂的投入,谁也没看到。 秋媚和春妍背对着床,姜焕璋躺要床上,看的最清楚的,是顾姨娘。 姜焕璋愣愣的看着一手叉腰,一手轮流指着秋媚和春妍,污言秽语和口水一起喷薄而出的顾姨娘,只觉得自己好象还在噩梦中。 这不是顾氏,这不是他最心爱的顾氏!(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二九章 诊金 青书和吴嬷嬷一人一边扶着陈夫人,捧云跟在后面奔进来时,三个人还在恶泼大骂。 “都住嘴!成何体统!”不用陈夫人吩咐,吴嬷嬷一声暴喝。 秋媚和春妍背对床面对门,帘子一动就看到了,在吴嬷嬷暴喝之前,已经住了嘴,相当谦让的,让顾姨娘多骂了最后几句。 陈夫人从进门起,眼里就只有儿子,见儿子虽然睁着眼,眼神却直直呆呆,顿时魂飞魄散,一声嚎哭扑了上去,“我的儿……我的儿啊!我的命好苦……” “世子爷!”吴嬷嬷也是一声惨叫,紧跟在陈夫人后面扑上去,“您这是怎么了?今天早上不是说好多了?这是怎么侍候的?怎么不赶紧跟夫人禀报?请了大夫没有?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已经请了,方子也开了,还有药膏,可秋媚拦着就是不让抓药,她这是要害死表哥,请的就是前儿你让人去请的那位黄大夫,你说过,那是咱们家常请的大夫,只能请黄大夫,我就没敢请别人。”顾姨娘嗓子微哑,满腹忐忑。 “我让人请的大夫?我什么时候说只能请黄大夫了?姨娘,咱说话得摸着良心,你不能这样坏了良心说话!” 吴嬷嬷一听就急眼了,“那天大爷半夜三更摔伤了头,胡大夫那几位,都是上了年纪的,不出夜诊,这是规矩,也不是没请,既然没请来,那就只能临时请一个!大爷那天伤成那样,是能耽误的?姨娘没法子,我只好担待下来,黄大夫走后,我跟你说,让你等天亮了再让人去请胡大夫过来看看,这是大爷!伤的这是大爷!” 吴嬷嬷越说越气,自从这个姓顾的进了门,这个府里就接二连三全是倒霉事! “照理说,姨娘是当家人,用不着我嘱咐,我年纪大了,我多嘴!我是看在世子爷面上,看在夫人面上!我嘱咐姨娘了吧?跟你说了吧?等天亮了,再让人去请胡大夫和赵大夫过来看看,这是大爷,多小心都不为过,怎么就成了我让你请的黄大夫了?怎么就成了只能请黄大夫了?这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的?” 吴嬷嬷的指责夹着陈夫人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哭,显的分外理直气壮。 “我知道姨娘,肩膀上四两责任不肯担,有好事你自然要抢那个尖儿,要担事儿了,你那脖子缩的比谁都快,可这会儿,你可是这府里的当家人,您往哪儿缩?你想往哪儿缩?” 吴嬷嬷憋了不知道多少恶气,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一句接一句,连气都不喘。 “顾氏刚刚接手……有些疏忽的地方,嬷嬷……往后多提点她。”姜焕璋一张脸惨白,先接了话。 吴嬷嬷干笑几声,“那是自然,我这番话,也就是提点提点姨娘。世子爷放心。姨娘,你就是瞧在世子爷待你这一片赤诚真心上,就请你多费点心在咱们这个府里吧,你那娘家再好,你也进了姜家门了,这姜家才是你的家,别再光想着娘家,一天几趟托人往你娘家送东西…… “谁往娘家送东西了?我是让人回去拿东西。”顾姨娘顿时急眼了,不时瞄着姜焕璋,急急的辩解,她真没往家里送东西,她就是打发人去看看玉墨。 “回去拿东西?哟,拿银票子吗?”吴嬷嬷一脸讥笑,不再理她,上前一步扶起陈夫人,转头吩咐捧云,“先拧块湿帕子来,给夫人擦擦脸,青书呢,赶紧让人去请胡大夫,还有赵大夫,世子爷这伤,怎么好象又厉害了?” “我去我去!我去让人请胡大夫!”秋媚急忙抢着道,吴嬷嬷应了一声,青书冲秋媚使了个眼色,秋媚冲她眨了眨眼,擦过顾姨娘,肩头一斜,撞了她一把,一溜烟跑出去,直奔门房去寻大姚媳妇,这一回,无论如何也得把胡大夫和赵大夫请过来。 大姚亲自跑了一趟,很快就请来了胡大夫和赵大夫,胡大夫看了伤口,换了药,赵大夫诊了脉,开好方子,大姚送两位大夫出去,大姚媳妇寻到顾姨娘,“姨娘,两位老先生的诊金还没给呢!” 这事还要她过来要,这让大姚媳妇心情相当不好,话说的就不怎么客气。 顾姨娘一个怔神,都怪秋媚那个贱人,跟她吵了那一架,她有点晕头。“这我早想到了,正想着你怎么没来要,我还想肯定是你忘了……迎兰,你去拿……一人一吊钱吧。” “姨娘这是打发要饭花子呢?”不等顾姨娘说完,大姚媳妇脸就沉了,“一吊钱,从来没有这样的例,这一吊钱,姨娘自己去给吧,我可丟不起这个人!” 大姚媳妇甩手就走,顾姨娘气的嘴唇哆嗦,一个一个,都是这样态度对她,她这个当家人……多难!她们什么时候把她放眼里过? “你回来!叫你回来呢!那你说多少?你又没说多少!刚才请的那位黄大夫,才不过五百钱。”顾姨娘忍着气,紧跟在大姚媳妇后面,追着问。 大姚媳妇理也不理她,掀帘进了里屋,冲半躺在床上,就着青书的手喝着碗清粥的姜焕璋,和坐在姜焕璋床头的陈夫人曲膝道:“回夫人,回世子爷,两位老先生的诊金还没给呢,刚才婢子寻顾姨娘拿诊金,顾姨娘说先前那位黄大夫才五百钱,这两位,姨娘一人只肯给一吊钱,请夫人和世子爷示下。” “一吊钱还不够?”陈夫人惊讶的皱起了眉,一吊钱呢!她确实觉得不少了,当然,她对银钱的概念一向模糊不清,一吊钱是大钱,一百万银却不算多。 “照常例该怎么给?从前大奶奶请这几位大夫的时候,都是怎么给的?”吴嬷嬷扫了眼沉着脸的姜焕璋,瞄着跟在大姚媳妇进来,一脸羞忿恼怒的顾姨娘,先开口问道。 “胡大夫和赵大夫都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医,诊金是有定例的,若是到医馆看诊,一人五两银子,若是象咱们这样请上门,二十两最最少,往常大奶奶请这几位老先生,包过三十两,也包过五十两,看病的急不急,除了这些,逢年过节,都要备一份厚礼送上门的。” 大姚媳妇扫了眼姜焕璋一眼,垂下眼皮答道。(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三一章 过往已往 姜焕璋的头一阵比一阵痛,心里越来越烦躁,火气一点点往上窜的很快,这几句,简直就是吼了,顾姨娘吓的缩成一团,一声不敢吭。 “还有,顾家是败落了,可到底是书香大家,你也算是饱读诗书,怎么能跟个泼妇一样叉腰恶骂?那些话,污秽成那样,你怎么能说得出口?” 姜焕璋眼前又浮现出顾姨娘以一对二,口喷白沫叉腰恶骂的样子,一阵羞忿夹杂着莫名的怒气从心底喷出来,却不知道这股愤恨怒火应该发泄到谁身上。 “我……是秋媚,还有春妍,是她们先骂我的,我没……”顾姨娘下意识的辩解。 “我说过!你还没听进去?你是当家主母!你是这绥宁伯府的当家人!她们骂你,你就该让人掌嘴,掌她们的嘴,把她们打出去,把她们卖了!你是我姜家的当家主母,你怎么能自甘下贱和她们对骂?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怎么就……不明白!” 姜焕璋气的一下下重重捶在床上,只觉得额头突突跳着痛的钻心,血,好象又渗出来了。 “我知道了,表哥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下次……表哥……表哥你放心……”顾姨娘捂着脸哭出了声。 “表哥,你不知道我有多难,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们都不听我的,我说什么,她们就当没听见,婉妹妹和宁妹妹看到我,象看见仇人一样,婉妹妹骂我,说我抢走了她和阿宁的嫁妆,表哥,我真没有,表哥你最知道我……我能怎么办?你说的我都懂,可我不是大嫂,我一个姨娘,要身份没身份,要银子没银子,要人手没人手,要什么没什么,我能怎么办?表哥,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多难……” 顾姨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姜焕璋愣愣的看着她。他把这个家都交给她了,他任她作为,她做什么,他都支持她,她还能有什么难的? 阿婉和阿宁,他告诉过她,不必理会,他都说过不必理会了,她还理她们俩干什么? 下人们不听吩咐,那怎么不责罚?奖罚分明,怎么可能有不听话的事? 当家理事,要以德行服人,从前,她一言一行,哪个不夸?府里下人,尊敬她远胜过李氏,从前她能做到,现在她怎么做不到了? 她竟然说要什么没什么,从前……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治家靠的不是银子和人手,而是要靠手段和德行,她德行高洁,聪明智慧,这就足够了,银子这样的阿堵物,她一向最厌恶,她说她没有银子?没有人手?她这是什么意思? “当家主事,讲究以德服众。”好半天,姜焕璋才说出话来,他神思恍惚,这是顾氏常说的话,他极其认同,居上位者,确实要以德服人。 “要以德化人,严刑重赏不是正道常理……咱们这样的人家,宽仁为主,德行为先,讲究的就是个百年底蕴……”姜焕璋恍恍惚惚,话有些零乱,这些都是顾氏常和他说的话,他深以为然,他都记着,记的十分清楚…… 顾姨娘怔怔忡忡的看着姜焕璋,以德服人,他不是开玩笑吧?就算以德服人,她一个姨娘,有什么德?以什么德服人?这府里,有人肯服她和她的德么? 宁远奉旨赔礼,又有墨相亲点的管事陪着,顺顺当当从随国公府出来,到安远侯府晃了一圈再出来,再快,也到夕阳西下了,顶着半脸青紫,宁远打马直奔已经华灯初上的马行街,晃了一圈,进樊楼吃了晚饭,这才骑在马上,昂昂然、晃晃悠悠往宁家在京城那座常年空无主人的府邸回去。 几个小厮侍候他沐浴洗漱好出来,卫凤娘捧着药膏进来,宁远摆手,“不能用药,这张脸……唉,得让它肿几天。”宁远示意小厮将铜镜捧高些,侧脸斜眼,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半张肿涨青紫的脸。 卫凤娘凑上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回,“没破皮,放心吧,不会留疤,只是,要是不用药,至少得肿四五天。” “那就明天晚上再用吧。”宁远对着镜子又瞄了一会儿,“崔信到了没有?” “早就到了,在外面候着,叫他进来?” “嗯。”宁远应了一声,往后退一步,最后看了眼那半张脸,这才挥手示意小厮拿走镜子。 崔信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一身掌柜打扮,普遍的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了。 “七爷!”崔信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没等他伏下磕头,宁远已经紧两步扶起了他,“快起来!崔叔这么大礼,要是让阿爹看到,指定得给我几巴掌。” “大礼不可废。有些年没见到家里人了,见到七爷,真是……”崔信声音一哽,“高兴!” “见到崔叔,我也高兴得很,当年听说崔叔……我可是痛哭了不知道多少回!那几年,难过的不能听到崔字!”宁远话里带着抱怨,崔信眼圈一下子红了,“七爷真是……那时候七爷才这么点儿,一转眼……真就是一转眼……” “崔叔坐,凤娘,把咱们带来的雪峰茶给崔叔沏一碗,记着,多加两勺芝麻碎,再洒一把松子仁,我记得崔叔最爱喝咱们老家的雪峰茶。”宁远一边拉着崔信往炕上坐,一边吩咐卫凤娘。 几句吩咐,硬是把崔信说的掉了泪,“七爷还记得小的这点小偏好……小的这心里……”崔信只觉得心里热的滚烫,有这样的主子,就是立时死了,也心甘得很! 宁远坐到炕上,拉着崔信往炕上坐,崔信无论如何只肯侧着身子坐在炕前的圆凳上,喝了一碗浓香的擂茶,又唠了一会儿家常里短,宁远切入了正题,“……说说那两位皇子吧。” “是!”崔信神情一凛,“大皇子自幼就是当储君养着的,这个七爷知道,可四皇子最得皇上爱宠,极小的时候,就被皇上时时带在身边,常常让墨相等人给四皇子解说政务,说起来,也算是当储君一样养大的。”(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三二章 皇子的八卦 “又一个储君!嘿!”宁远眼睛微眯,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接着说。” “都是照着储君养大的,两人又是一母同胞,这中间……就难免了。”崔信两根手指对在一起碰了碰。 “两人的性子,表面上看,大皇子雍容大度,礼贤下士,极有贤君之风,实际上却是个暴烈性子,他这性子,朝廷里人人都知道,还有,秦王府上,去年一年,横死了七个丫头,都是在大皇子身边近身侍候的。” “七个……”宁远挑起了一根眉毛,“那之前呢?” “之前也有,皇长子成亲早,开府也早,到今年,是第五年了,头一年人头太乱,没能查到,第二年,大皇子的近身丫头,死了两个,可大皇子妃身边的丫头,病死了四个,有三个,是同一天暴病而死,这三个都是大皇子妃带去的陪嫁丫头,之后,大皇子妃病过一场,病了一个多月才好。” 崔信轻轻叹了口气,“第二年最少,只有一个,是大皇子的丫头,这一年,大皇子纳了侧妃赵氏,又收了赵氏的丫头水氏为妾,第三年死了三个,水氏小产,水氏身边的四个丫头暴病而亡,其余人被发到西南银矿为奴。” “这个水氏现在怎么样了?” “小产后第三个月,就一病死了。”崔信看着宁远,“我去看过被发到银矿的那些人,都拨了舌头,刺瞎了双眼。” 宁远轻轻抽了口气,他自觉狠厉,可跟这位大皇子比起来,他的心肠就太慈悲了。 “第四年,就是去年,横死了七个,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因为这个,大皇子被皇上训斥过,不过这话真假难说。” “我知道了,说说四皇子吧。”宁远眉头蹙起又松开。 “是!四皇子锐气逼人,强势傲慢,极其自负,皇上说他这是真性情,很喜欢他的真性情。”崔信脸上带出了笑意,“四皇子这个人,说话都得比别人多说一句才行,总之,谁都得让着他。这两位,从骨子里来说,其实是一样的人,暴烈傲慢,自以为是,只知猛冲不知迂回,小的以为,这是两只猛虎,早晚得亮牙出爪,血肉相见,到时候……若是两败俱伤,那就好了。” “嗯,今年金明池演武,怎么突然打起来了?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有!”崔信眼里闪着亮光,“那天的冲突起的极其突然,小的就留了心,趁着天黑,亲自潜到水里去看了大皇子和四皇子当时乘坐的那两条船,谁知道刚看大皇子的船,就有人来,把四皇子的船拖走了,没过多大会儿,大皇子那条船,也被人拖走了。拖走大皇子船的,是大皇子的人,拖走四皇子那条船的,是四皇子的人。” “船有问题?” “嗯,大皇子那条船,船底正中被人切出了一尺长半尺宽的洞,边缘整齐,肯定是用利刃切出来的,我看的时候,那个洞用一块油布塞的很粗糙。” “用这个法子想在金明池演武那样的场合害死一个皇子,这也太蠢……嗯,若是水里再藏几个水鬼……也不是不可能,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才最可能。”宁远捏着下巴,一边嘴角往上高高翘起,“不过,还是挺蠢,船的事,大皇子瞒下了?” “是,事后我一直关注这事,朝廷内外,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小的以为,只怕四皇子那条船,也有问题。”崔信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嗯!你接着说,这事有意思。” “小的以为,这件事,最妙的,是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把这事瞒下来了。”崔信目光炯炯的看着宁远,“为什么会不约而同瞒下来?会不会是两人都动了手脚、都心怀鬼胎?揭了对方,必定要露出自己,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对方瞒住,也就是替自己瞒住。” 宁远突然哈哈笑出了声,双手抱着膝盖往后仰倒,在炕上滚了两滚才重新坐正,“简直妙极了!” “七爷!”崔信有极其无语,哭笑不得的看着宁远,七爷,还跟小时候一样,一高兴就翻跟头打滚。 “崔叔,你手里的人手够不够?我带了些人,让六月陪你再去挑些人,还有,秦王府和燕王府里有多少咱们的人?有没有在身边侍候、得力的人?这一回,别怕花银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用兵的时候,人都调动起来,银子用足,头一条,先把秦王府和燕王府都撬出缝儿来!”宁远兴奋的眉飞色舞。 “七爷放心,这两座王府,至少算不得铜墙铁壁。”崔信脸上透着自信。 “那就好,还有,让人……算了,这事劳你是大材小用,回头让凤娘和六月去办就行,还有件小事,虽小,却只能烦劳你才行,你让人去打听打听上元县的文涛,就是从前袁大将军身边的那位文先生的孙子。” “文先生?好!要查什么?”崔信惊讶了一声。 宁远皱了下眉,“这个文涛,现在跟在绥宁伯世子夫人李氏刚过继的兄长李信身边,刚刚跟过去,一时……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中间得也许有点什么事,都查一查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是。”崔信垂手答应,“今天的事,”崔信顿了顿,“七爷这几天要小心些,周六少爷和四皇子极其要好,就怕他撺动四皇子出面找七爷的麻烦,四皇子一向全无顾忌、下手极狠。” “知道了。”宁远深吸了口气,“你赶紧回去吧,往后若不是必须,你我尽量不要见面。” “是!”崔信站起来,曲一条腿,行了个军中礼,垂手退了出去。 宁远往后倒在炕上,两只手枕在头下,翘着腿晃来晃去,望着雕画精美的藻井,将崔信的话细细理了一遍,周六若是撺动了四皇子……四皇子那个蠢货,肯定一撺就动!若是他找自己的麻烦,那还真是大麻烦…… 不能等到麻烦上身,这事儿……也不是难事,不过得尽快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三三章 清修的公主1 太阳还没出来,黎明的薄雾笼着青山,隐在青山翠树之间的那座皇家别院的侧门从里面推开,福安长公主一身淡青衣裙,从侧门里跨出来,绿云蓝衣白裙,手里提着只竹筐,跟在后面。 福安长公主脚步悠闲,出了门,深吸了几口气,“这山里总还是有山里的好处。” “公主以前总嫌宫里能闷死人。”绿云紧走几步,落后半步跟在福安长公主身边。 “我又没说城外不好!你又想哪儿去了!”福安长公主抢白了绿云一句,绿云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昨天晚上谁找你?”福安长公主甩着帕子,搅动着身边的薄雾。 “是静林,说昨天吃了午饭大约一个时辰,寂明师太就被随国公府的人请走了,直到她来前才回到庵里,说是看寂明师太的神情,挺高兴的。”绿云声调里透着几丝似有似无的低落和烦恼。 “这是第几趟了?”福安长公主依旧闲闲的用帕子甩着雾气。 “第四趟了。” “真当我是个活死人了?哈!”福安长公主猛的抖了下手里的帕子,“再二再三不能再四!打发人去寻赵培荣,城里福荣庵的主持师太病了有大半年了吧?让他把寂明弄过去主持福荣庵。” “那宝林庵呢?交给静林?” “静林是个小人,小人可用,可不能重用,让她做监寺吧,宝林庵新的主持,跟赵培荣说,让他请大相国寺的青空大和尚推荐人选。”福安长公主答的极快。 绿云‘嗯’了一声应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公主这跟出家还有什么分别?周贵妃还这么不依不饶,我真是想不通,公主哪儿对不起她了?哪来这么大的仇?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 “怎么没仇?要不是我,皇上怎么会多出个嫡子来?”福安大长公主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事怎么能怪公主?再说,那两位……活死人一样。” “她要是知道好歹,懂个分寸……那就不是周贵妃了。”福安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太医院这一块不能放松,我得赶在皇上大行前半年一年,落发出家,唉!今天好好替皇上念几卷地藏经,替他求寿求福。” “真到那时候,那两位不知道会怎么样。”绿云忧虑里透着怜悯。 福安长公主斜了她一眼,“管那么多做什么?咱们自顾还不暇呢。再说,宁家,不是来人了。” “下个月就到五哥儿的生辰了。”绿云提醒了一句。 福安长公主烦恼的甩了几个帕子,“告诉赵培荣,寂明的事赶紧,这两天就把她弄走,总得有个安心的地方让我躲一天清静!” “那位也是,公主一趟也没见过五哥儿,偏还让他年年过来。”绿云想着那位眼睛清亮,俊秀可爱的五皇子,叹了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除了她那座离宫,她大概只敢让老五到我这儿来个一趟两趟的了,七八岁的孩子,成天跟坐监一样,一年就放这一趟风,唉!这孩子就不该生下来!” 皇上要是没了,不管是老大还是老四即位,都不会放过这个孩子,以及宁皇后,就算他们能放过,周贵妃也不会放过。等皇上没了,自己能顾住自己就很不错了,别的,她谁都帮不了……都是可怜人。 “嗯。”绿云低低应了一声,“也是,公主见不见他,我看他根本不在意,年年都是一大早来,非得在咱们庄子里疯玩一整天才肯走。”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福安长公主烦躁的挥着手。 “嗯,对了,早上我看厨房里有几只水鱼,跟她们说了,中午炖个水鱼汤,就这一个荤菜就行,别的都要清淡,不用焖饭,蒸一笼象眼小馒头,下午茶我让她们做几笼紫藤花饼,再吃上一回两回,紫藤花就该没了……”绿云立刻转了话题,语调轻快的说起了做什么吃什么。 福安长公主没再说话,沉默的听绿云叮叮咚咚说着吃这个吃那个,又转了个弯,就看到了宝林庵。 宝林庵门口停了两辆车,福安长公主顿住步,皱眉看着刚刚停下的几辆车。 后一辆车上跳下两个丫头,前一辆车上,帘子掀起,李桐从车上下来,转身又扶了一位老尼姑下车。 “那是宁寿庵的慧宁师太,咦,那不是那位李氏,慧宁怎么带她来了?我去问问?”绿云看着福安长公主,福安长公主没答话,看着两人进了宝林庵,才慢吞吞答道:“问什么?来都来了,走吧,正好一会儿看看。” 福安长公主带着绿云,从角门进了宝林庵,直奔她专用的那个清修小院。 小院门口,站着寂明师太,寂明师太看起来格外神情气爽,迎着福安长公主,双手合什笑道:“公主今天气色真好。” “嗯,慧宁师太来了?她来干什么?” “嗯?公主前儿不是说,想听听法华经?”寂明师太有几分怔神,“若论法华经,京城一带,就数慧宁师姐最精通不过,公主不是说,请慧宁师姐过来,先讲一卷给您听听?” “喔,是,我想起来了。”福安长公主立刻想起了这件事,她确实说过,也确实忘了,“等我做完早课,就请慧宁师太过来吧。” 福安长公主跨进门槛,却没有请寂明师太进去的意思,寂明师太停在门槛外,看着福安长公主转过那座充当影壁的假山,呆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十分不安,可是,唉,那是周家,那是贵妃,未来的太后,她能怎么样,她敢怎么样?公主是个明白人,必定能体谅她的不得已。 李桐跟着慧宁师太进了宝林庵。大雄宝殿内,宝林庵里的诸比丘已经准备好,要开始做早课了。 静林迎出来,往大雄宝殿内让两人,“师太一会儿就来,刚刚交待过,请慧宁师太和李施主先一起做早课。” 进了大殿,李桐刚刚在慧宁师太旁边的蒲团上跪好,寂明师太就从后门进了大殿,冲慧宁师太合什致了礼,径直走到佛前,拿起磬锤,铜磬声响了一声,木鱼声跟着响起,殿内悠扬的诵经声起,早课开始了。(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 锦桐 第一百三四章 清修的公主2 李桐悄悄瞄着四周的动静,刚刚进来时,她已经看过一圈了,福安长公主没在殿内,这会儿也没再见有人进来,不是说,福安长公主日常修行起居,都是和宝林庵诸人一样的么? 昨天,她在宁寿庵听经,听慧宁师太说到今天要过来给福安长公主*华经的事,就动心思求了慧宁师太,跟了过来。 她见过一回吞金求死的人,那份痛苦,让人看都不忍心多看,福安长公主据说就是吞金死的,那么位生而幸运、一生荣宠的公主,为了什么,竟要这么求死?就因为杨太后指给她的那桩婚姻? 和从前几十年****夜夜时时不停的折磨,以及她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悔痛相比,要是嫁人时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也许也会吞下一匣子金块吧。 神思恍惚中,早课很快就结束了,寂明师太热情的招呼慧宁师太和李桐,先往后院她的静室喝杯茶,等着福安长公主的传唤。 刚出了大殿,迎面过来的小尼姑就上前传了福安长公主的话:请慧宁师太和同来的施主过去说话。 李桐有几分意外,她没想到福安长公主竟然直接请她一起过去,忙跟在慧宁师太后面,跟着小尼姑一路往庵后走,寂明师太跟到院门口,停下没敢跟进。福安长公主的规矩,她不敢违背。 李桐转过那座垂着青翠藤萝的假山,眼前的阔朗让她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 院子左右,用两道老榆木花架,代替了抄手游廊,长长的花架上爬满了生机盎然的蔷薇,这会儿蔷薇已经开了,却还没有盛开,碧绿浓翠中,点缀着早开的粉白深红的小花,显得格外清雅。 正对面三间正屋,比正常的正屋宽出一倍,一半留出来,做了极其宽大的前廊,廊下,正中放着张低矮的罗汉塌,东边摆着张长案,长案上垒着几摞书,西边则放着茶炉茶桌,空余的地方,错落有致的摆着几十盆各样兰草。 福安长公主正坐在茶桌旁,不紧不慢的推着茶碾。 “长公主安好。”进了前廊,慧宁师太合什稽首,李桐落后慧宁师太半步,跪了下去。 “这里是方外之地,不讲俗礼,你也坐吧。”福安长公主示意慧宁师太坐,斜着李桐道。 李桐还是行了大礼,这才站起来,坐到慧宁师太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的礼仪?”福安长公主摆出三只杯子,用银匙将碾好的茶粉放进杯子,看起来很随意的问道。 李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疏忽了,从前她从晋王立为太子后就常常出入宫廷,宫廷那套礼仪,熟的浸入了骨子里,这一跪拜,就现出来了。 “那倒没有,”李桐心思转的飞快,这事没法解释,只能不解释。“我也不懂这个,这是第三回听人说我学的是宫廷礼仪了。” “喔。”福安长公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头看着李桐,李桐迎着她的目光,坦诚相视。 “那倒是……挺有意思。”福安长公主慢吞吞说了句,就没再说话,分好茶粉,提起小银壶,冲了三杯茶,先推一杯给慧宁师太,自取了一杯,示意李桐自取。 三人安静的喝完了杯中茶,慧宁师太放下杯子,看向福安长公主,她讲究寡言,能用眼神的,基本上就不说话。 “法华经我看过几遍。”福安长公主示意东厢的长案,“也收了几本,这几本都不太一样,师太先看一看这几本经,既然不一样,必定有伪有真,先去伪存真,然后再讲经学法,这才是正理,师太说是不是?” “极是。”慧宁师太欠身应了两个字。 “那就请师太先看一看那几本经书,你陪着我走一走。”福安长公主站起来,李桐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穿过上房旁边的宝瓶门,从小小的后园子里穿出去,就是宝林庵的后山。 “怎么想起来跟着慧宁师太过来?”出了宝林庵,福安长公主开口就问了这么一句。 李桐被她问的一个愣神,这可真够直截了当的! “慧宁师太在法华经上造诣深厚,可她讲究寡言,听说她要给长公主讲经,机会实在难得,就求了师太,跟过来了。” “喔。”福安长公主斜着李桐,“你母亲乐善好施,宁寿庵至少有一半是你们李家给盖起来的吧?你要听法华经,还用得着找这样的机会?” “慧宁师太专心修行多年,这样的俗务,听说她已经很多年不听不闻了,而且,我是信众,可一没皈依,二来也没在佛法上花过什么功夫,想听听法华经,也不过就是听听而已,既没有多大的愿心,听了之后,只怕也不过尔尔,若没有今天这样的机会,并不敢去打扰慧宁师太。” 李桐答的很小心,这位长公主,锐利而且极不客气,和她看起来柔弱玲珑的外表极不相称,这样的性格,让她很意外。 “嗯。”片刻,福安长公主才嗯了一声,“倒是守份。” 李桐暗暗松了半口气,这是好话。 “你刚成亲,怎么就搬回娘家住了?”两人沉默着走出几十步,福安长公主先开了口。 李桐忍不住干咽了口口水,这位长公主,可真够不客气的,还是,就跟她这么不客气? “我摔伤了额头,头脑受了震动,大夫说要静心静养,最好常听听佛法经文,姜家在城外的别庄一来遥远,二来荒废多年,收拾起来不容易,所以我就只好先住到娘家的紫藤山庄,这些天,天天到宁寿庵听听早晚课,觉得好了不少。” 福安长公主转进旁边的亭子,侧头看着跟进来的李桐,斜斜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胡说八道。” 李桐愕然看着福安长公主。 “我打听过你,你听出来了是吧?”福安长公主旋了半圈,面对着李桐,李桐点头,她没隐瞒,她也不用否认。“既然知道我打听过你,还跟我说这些鬼话?”(未完待续。)( 锦桐 http://www.suya.cc/11/118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