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春院》 斗春院 第1章 缘起 话说在元陵南边有座县城,因盛产瓜果而闻名于世,此处产出的瓜果果肥汁甜,相传在永和年间,曾被当时管辖此处的知县后世闻名朝堂的首辅大人在自传中形容“似锦园林”,遂此县后来改名唤作锦园县,至此闻名于世。 整个元陵乃至整个江南,大到达官贵族,小到寻常人家,皆以锦园县所产出的瓜果作为好坏的参照,因此,那满街贩卖瓜果的小贩在叫卖着:“锦园县产出的新鲜瓜果,不甜不要钱哩···” 这是锦园县街上最常见的景致之一。 在靠近锦园县县城处有座村子唤作安园村,村子最深处的一座庄子里住着三户人家。管事薛家的,园丁王家的和陈家的,另还有厨房的两个婆子。 庄子里都是些个家奴或家生子,据说家主是江南的名门望族,更是在元陵这地界首屈一指的显赫人家,庄子里的人对外宣扬家主姓沈。 在这元陵地界,“沈”是贵族大姓氏,可是出了许多大人物来着,譬如那元陵城中最大钱庄的东家据说就是姓沈,威震四海的威武镖局大当家,元陵最大的祥泰酒楼的东家,当然顶了天的还数那城北沈宅,那可是当今整个大俞赫赫威名的沈国公的祖宅,里面可是出了位身份高贵的沈贵妃,至今都盛宠不衰啊,那可都是些个顶了天的大人物。 不过仅是听庄子里的人这么宣扬,村子里的人却从未见过主人出现过,因此,到底如何,暂不可考究。 却说庄子里管事的薛家,据说从前可是府里的管家,那也是个通天的人物啊,能爬到管家这个位置定是个有能耐的,只是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十年前一家子都被发落到庄子里来了。那随行的秦氏似是愤愤不平,整日里怒骂吐槽,喋喋不休的,后来时日久了似是想开了,倒也认命般的一心一意的打理着庄子。 那王家的与陈家的皆是沈家世世代代的家奴,根源追究起来可深远着,据说从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开始在沈家的庄子里打理着这片庄园。 而今日要说的,便是这园丁陈家。具体说来,还得跟管事的薛家扯上些渊源,还得从十年前薛家初来庄子时说起。 话说薛家被打发到庄子上时,随行的除了薛管事老两口子,及他们的三子一女及儿媳妇,一孙儿一孙女,一个□□岁的婢子之外,随行的还有一位蒙着面,身份不明的女子。 这名女子叫林嘉云,如名字一般,也曾是个云端上的人,乃永嘉十三年的新科榜眼后入职翰林院试读正六品官员林超臣之嫡女。林家乃殷实之家,祖祖辈辈皆是读书之人,曾祖父在永和年间创立过私塾,后来到了祖父这一辈,顺利通过了乡试考取了秀才,在当地也是极有声望的有学之士。 到了林超臣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朝考取功名,飞黄腾达,直入翰林院,一时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当时朝局涌动,读书人空有满腔热血,其性情耿直不懂迂回藏拙,得罪了当朝权臣,被害入狱。因不堪其辱于狱中自尽以泄心中不满,其妻遭受不了家道中落,丈夫离世之变故,身体一蹶不振,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林家自此一朝倾覆。 十二岁的林嘉云一时由千金嫡女沦落为人人奚落的孤女,因是罪臣之女,族里的人觉得因父亲之事被受到牵连,于是对她肆意欺凌,因不堪被族人残害,她趁夜孤身逃脱了出来。 林嘉云从云端坠入泥泞,一朝家破人亡,受尽世间冷暖,世间炎凉,无处可去,在外挨饿受冻,食不果腹,受尽欺凌,后更是不幸,遇到人贩子,被几经发卖,后来辗转进了沈府,成了一名卑躬屈膝的婢子。 几次死里逃生,几番磨难,似乎把原本清高的性子也给磨平了,遂也认了命,留在沈府里安分的做着一名老老实实的婢子,后改名唤作碧云,因名字里也同样含着个“云”字,很是欢喜。却因生得颇有几分颜色,又聪明本分,被一众丫头忌惮排挤。 后一次无意中被府中老夫人发现选中,预备给三老爷选作通房,却遭人嫉恨,被人陷害险遭处死,后自己挥刀毁容,以证清白,终是留了一条残命,被发到庄子上婚配给了庄子里的家奴。 她的脸上有一道从嘴角蔓延到耳根的伤疤,蜿蜿蜒蜒,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因是新伤,只做了简单的处理,整张脸都是红肿的,尤其是伤口处,皮肉翻卷,小孩子看了都会吓哭的,怵人得紧。 婚配的家奴是陈家的第三子,唤作陈相近,因他不善言语,性子也有些古怪,故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同他说亲,偏又是家里的幼子,张氏的心头肉,哪里让受得了这种委屈,是以婚事耽误到了二十六岁,还没有相看好。 这回府里开了恩典,张氏自是喜不自胜,只差没到那庙里拜菩萨,却是对着府里的方位,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可是高兴坏了。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光景。 一个毁了相貌,又身世不明的婢子,哪里比得上他们世世代代在这显赫世家里谋得的庇护人家强。她是一千个一万个的看不上,却是府里的恩典推辞不得,于是把所有的不满与不忿都转移到了那个破相婢子身上。 却说到陈嘉云也就是碧云这边,自打从府里出来,竟觉着恍若隔世。 从世家嫡女,一路沦为任人践踏的奴婢,从云端坠进深渊,一朝家破人亡沦为孤女,受族人残害苟延残喘的沦落街头,遇人不淑被发卖为奴,高门大院勾心斗角人心深似海,数次被逼得在鬼门关处生死徘徊,用尽一切,到最后拼命抓到手的不过只剩一条残缺不全的贱命而已,生活怎的就如此难呢,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华,她心中却早已无一丝波澜了。 过了新春,陈林二人奉命成亲,不久,林氏有孕,次年产下一女,因降临在春天,遂起名唤作陈春生。(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章 出身 林氏这一胎怀的颇为顺当,之前听闻女子怀孕生产极为凶险遭罪,以前曾听得母亲提及怀她的时候,自己是如何闹腾的,没想到到自己这里却是稳稳妥妥的。怀孕初始,便不吐不闹,后来肚子慢慢的隆起,感受身体里跳动的脉络,竟有一丝安宁的感觉。 起初张氏对她极为不满继而百般刁难,家里其余人对她态度也有些疏离,旁人见她蒙了面纱总得好奇的瞧上几眼,于是每每干完手中的活计她便呆在屋子里,整日不轻易出门。 经常听得张氏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她只作不懂。张氏性子火爆彪悍,喜欢逞嘴皮子英雄,心却不烂,家里的媳妇皆有些怕她,却也不曾厌恶。 张氏确实不喜林氏这人,纯粹是替自家幺儿委屈,脸破相了不说,还整日里拉着一张脸,躲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当自个是个官家小姐不成,瞧着家里忙成啥样了也不见搭把手,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不过得知林氏有孕,张氏却也是真的欢喜,天大地大有儿最大,她儿孙成群不假,不过这回却是个特殊的,千盼万盼,盼的就是这一遭,欢天喜地不说,还特意跑到庙里捐了香火,保佑孙子平安出世。 后见那林氏的肚子安静得有些古怪,难免心焦,忙跑到村口把那接生的钱婆子请来相看,村子里但凡有哪个妇人有孕,皆是请这钱婆子相看接生的,鲜少出现过纰漏,是个有能耐的。 那钱婆子一生接触孕妇不计其数,倒是难得遇到这般稳妥的胎位,又见这怀孕的小妇人,虽怪道大白天在自个家里脸上还蒙着块白沙,不过这钱婆子历来走南闯北,是有几分见地的,虽心底好奇,却也不曾表露。 又见这林氏衣着朴实简单,虽瞧不着面相,却见她随意的坐在那里,低着头,手轻轻地扶着腹部,嘴角轻扬,竟有着这安园村寻常妇人身上少见的温婉模样,心中不由自主的亲近起来,遂对张氏道:“这怀相结实稳妥,必是个好养活的,我瞧着你们家这个是个有福气的,指不定能给你们陈家生一堆金童或是玉娃娃呢?” 张氏听得胎位稳妥倒是放心不少,又听那钱婆子好话连篇,虽晓得是些个客套话,但是好话听着准是受用的。 瞧着那林氏乖乖顺顺的坐在那里,也算是个省心的,嘴里回着钱婆子;“我们陈家不过是那元陵府里的家奴,世世代代的打理着这片园林,便是将来生的娃儿那也是给别人使唤的,哪来的那么大的脸面能生个金童玉娃娃呢?你真是说笑了···” 嘴里虽是这么说的,但是心里却是极为熨帖的。 要知道现在这种世道,寻常人家哪里比得上这簪缨世家,纵使是个奴才,那也是一辈子受到庇护的,这沈府里的奴才那可是比寻常百姓体面多了。 张氏把那钱婆子送走,给了不少赏钱,回过头见了那林氏,倒也顺眼了许多。 数月后林氏发作,顺利的产下小春生。 张氏想要的是孙子,是“金童”,瞧见这一通忙碌下来竟然是个孙女,不由有些失望,可又见小春生生的粉雕玉琢的,可不是一活脱脱的玉娃娃嘛,心里也渐渐的喜欢起来。 小春生生的娇憨可爱,玉致玲珑的,打从出生开始便不哭不闹,也无病无痛,从未闹过什么不顺心的事,极为省心。只是,日子久了,这才发觉些不同来。旁的娃儿闹起来是不分昼夜的,那哇哇的哭声大半夜隔着几户人家都能够听到,可是到小春生这里却是无一丝动静,安安静静的,吃了便睡,睡了便吃,没有一丝闹腾。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哭过一声,甚至连眼睛都没睁过。 请那钱婆子相看过,又到那镇上请来大夫,皆说口眼无碍,到底为何没有动静,却也是晓不得。林氏急坏了,慌了神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整日里不知如何是好,私底下听到二房的王氏幸灾乐祸的捂着嘴说道:“只怕跟她爹一样,是个蠢的!” 心里直觉得发凉。 忽有一下雨天,那性子古怪的陈相近竟带回来一个同样性子古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那老头子满头银发,说话颠三倒四的,在家里避了雨,又拿了些吃食,临走前不知道从身上哪个地方摸出些个签子摇了摇,留下了一句话:“若是家中有那心智未开的小娃儿,得碰到那有缘人搭救方能开窍···” 旁人听了只当他是满嘴胡扯,可是林氏却仿佛是看到了希望,抹了眼泪追了出去,那老头伸出手胡乱一指,隐约是那陵隐寺方向。林氏哪里等得,立即马不停蹄地跑到寺庙里拜菩萨寻找那有缘人,说来也巧,刚好就碰到一位刚闭关出来的大师,原来这位大师正是这陵隐寺有名的归逸大师,平日闭关修行不轻易见客,恰好这林氏是他闭关出来后所见第一人,便询问她所求何事。 林氏便讲了原由,从初怀孕,到小春生产后这一月余的事情,包括得那疯老头提点,事无巨细。末了,朝着那归逸大师跪下,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又是磕头又是哀求,只求救救吾儿。 纵使那归逸大师见惯了世间繁杂之事,此刻也不免有丝动容,把眼前的年轻小妇人扶了起来,详细问了小春生的症状,沉默片刻后,便从怀里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子,嘱咐溶于水让其服用,几日后方能见效。 林氏小心翼翼的捧着药丸,如获至宝,拜别了大师家去了,照着大师教的法子一勺一勺的喂了下去,三日后,便见小春生伸着肉嘟嘟的手握成团去揉眼睛,揉啊揉啊,不久,便见她缓缓地睁开眼了。 林氏顿时眼圈红了,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悲喜交加,过了些日子,小春生果然一日好过一日。待她完全稳妥后,便备了香火,抱着小春生到那陵隐寺拜谢恩人。 小春生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眼睛清澈懵懂,忽地见她小手一伸够着那归逸大师手中的佛珠子,便紧抓着不放了。那归逸大师见状觉得有趣,便凑近仔细打量着春生看了片刻,只是不知怎地,忽地神色一变,那归逸大师神色复杂地盯着春生,直愣在原地沉思许久,半晌,才低声喃喃地感慨道:“原来这孩子命格有异,命中注定有此劫数···” 沉默许久,又忽地侧身对那林氏道:“也罢,这小儿今日与我也算有缘,往后每逢初一,十五,你便把她送到寺庙里来,在佛祖的庇佑下盼望她能够平安长大。” 林氏自是百般愿意。 往后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每逢初一,十五,都抱着小春生送入寺庙,风雨无阻,只盼着能沾染些佛性儿,能够让菩萨保佑着平安健康的长大。 到三岁的时候,小春生已经能说会走,已与其他孩童般正常无异了。(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章 有孕 自打记事起,春生便是被林氏当作眼珠子般护着,真心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丝委屈。偏又长得灵秀可人,气韵不凡,实打实继承了林氏的美貌,家里人对她也是疼爱有加。父亲陈相近不善言辞,性子有些木讷古怪,偏又长着一张黑炭脸,显得有些吓人,旁的小孩子都不敢亲近。偏是这样性子的人,小时候总是把她架在脖子上,陪着满果园林子撒欢玩乐。 祖母张氏也总是喜欢偷偷的给她留着独食,家中小孩子众多,平日里有些个糕点零嘴什么的,分到手里就没剩多少了,偏她总是比旁人多出了那么一份。 春生虽出生时心智开得晚,却胜在聪慧伶俐,懂事起便跟着母亲林氏念书写字,林氏本是殷实人家出生,虽家道沦陷,沦落为奴,又历经种种,骨子里清高的做派也终被打磨干净,如今走到了现在这一步,那也终是受到了教训,长了几分见识的。无论生处何种境地,胸有丘壑,自是一方净土,遂教春生认字念书,不为旁的,只为盼他日长大,为人处世能够明事理辨是非,方足矣。 春生聪颖可人,又识得大体,林氏很是欣慰。每逢初一,十五,便入得那陵隐寺庙中,跟着那归逸大师读经礼佛,陶冶心境,久而久之,便也能够跟着静下心来。春生初读经书时,许多不解,便询问师父此乃何意,那归逸大师便亲自授意,耐心解惑。春生古灵精怪,常常问些刁钻的问题,归逸大师并无不耐之意,每每耐心作答,并细心引导。 有时春生见解不一,总是道出不同的看法,两人偶有争辩,归逸大师以手抚须,沉思片刻,竟也觉得颇耐人寻味。归逸大师修行颇深,胸中自有丘壑,没几年功夫,春生跟着修身养性,也悟出了许多道理。 春生因出生际遇缘故与归逸大师结缘,自幼便出入寺庙,虽算不得寺中子弟,却道归逸大师半个弟子也并不为过。且她颇有慧根,甚得归逸大师喜欢。 一日又一日,春去秋来,转眼春生已经九岁。这一日春生如往常般从寺庙回来,见家中有些异样,祖母张氏,大伯娘姚氏,二伯娘王氏都在林氏屋中,父亲陈相近杵在一旁,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怎地,而母亲林氏则低头侧身卧在床榻上,脸上有一丝娇羞闪过,旁边大夫立在一侧。 见她回了,祖母张氏率先反应过来,大喜道:“春生啊,你马上就要做姐姐了,你娘给你添了个弟弟!”又道:“怪道前几日你那闷葫芦祖父突然间给我托梦了,原来是老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阿弥陀佛,保佑此次一定要一举得男才好啊!” 原来时隔经年,林氏终于被诊有孕,真是大喜。 其实在春生一岁之际,林氏便再次怀上了,但彼时春生身体状况有异,林氏满腹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又焦心过滤,不慎小产,导致亏损了身子,往后再难以受孕。是以,林氏便也不作强求,歇了心思,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春生身上。 而今突然来这么一遭,简直是喜从天降,春生一家竟高兴得束手无策。还亏得张氏反应过来,送走了大夫,又上上下下的安排一通,春生跟着打下手。这一头忙里忙外,而另外那一头,那二房的王氏酸溜溜的跑去跟大房的姚氏咬耳朵:“大嫂,怪道人们常说,这人心啊都是长偏的,人家肚里的怎地就平白无故的要比旁人的金贵?这会子还没出来呢,就把别个的全都给比下去了,你且说说看,这做派让不让人心寒?” 原来这二房的王氏本身性子刻薄,有些小家子气。偏偏运道不好,一连三个生的都是女儿,总觉得在家里矮人一头,说话做事都提不起腰杆。屋里头的男人又靠不住,偷懒耍奸,好吃懒做,日子过得憋屈艰苦。 原本前头还有那林氏垫着,说来那三房也是个惨的,家中三人,一个丑,一个傻,偏偏还生了个病秧子,按理说处处都得被她压上一头才算是个正理儿,可架不住丑人多作怪,也不知花了什么手段笼络了那老太婆,心里处处偏袒着三房。 虽说她没儿子,但那林氏也好不到哪去,也是个下不出蛋的。可这会儿子林氏突然有孕,倘若日后一举得男,那自个往后在这个家里可就真是没脸了。王氏越想心里越是愤愤不平。 却说姚氏是陈家长媳,年岁摆在那里了,自个儿女双全,大女儿嫁给了城里成衣铺子里的掌柜,虽说也是沈家的家生奴才,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啊,掌柜可是个体面的行当,她极为满意,也觉得面上沾光。 两个儿子也听话懂事,大儿子早已娶妻生子,又继承着他爹的手艺,跟着在园林里干活,小儿子如今正在说亲。她丈夫陈家大朗陈之初是家中长子,如今掌管着家业,婆婆虽性子火爆,人心却不坏,对自个儿孙也是不差的,早早就放手让自个儿管着家,也是给足了脸面。她的日子过得也算美满顺当。 姚氏为人聪明,摸准了每个人的性子,也惯是个会说话的,一张巧嘴三两下便打发了那王氏。王氏最不喜的便是这一点,觉得姚氏这人惯会左右逢源,到哪里都是一副好人嘴脸,说的话就像唱戏般好听。 王氏听了心里憋屈着,一肚子苦闷无处诉说,回到房里,对着家徒四壁,只觉得心酸难耐。又见三女儿老鼠遇着猫似得在门口往屋子里偷瞄着,只觉得心里冒火,随手操起桌上的东西往门口砸去,骂道:“贼头贼脑的一副熊样儿,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干活,有娘生没爹养的赔钱货····” 生了一肚子焖火,白白的气坏了身子。 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日子好坏且是因人而异的,怎能随意迁怒他人,所以说啊,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是也不是这个理呢?(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章 干架 甭管旁人有什么心思,这自家过自家的日子,门一关,管它外边是天崩地裂还是地动山摇,横竖是与自家不相干的。 春生素来无事,便帮着家里做些家务,闲暇之际便是看书练字,有时帮着林氏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她生得一双巧手,绣花打络张手便来,偏偏林氏不喜她折腾则个,怕碍了眼睛,便是练字读书,也非得每隔半个时辰便收眼休息。 碍于她经常出入寺庙,林氏担忧怕她读经入了心,唯恐过犹不及,便不爱把她拘在家里,有意让她跟着院里其他姑娘们亲近玩耍,春生不爱去,一个个小姑娘不是心眼十足便是缺了心眼,便道:“凑到一块横竖也说不上几句话儿,无趣得紧!”倒情愿待在屋里帮衬着。 林氏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偏又是个闲不住的,到头来反倒是被春生拘着这个不许那个不能,林氏是哭笑不得。 这一日春生拿了些换洗的衣裳从屋里出来,厨房里还煨着鸡汤,正宗的家养土鸡,肥美得紧,那香味院里隔老远都闻得到,还是陈相近替村子里杨婶子帮衬活计辛苦换来的,特意留给林氏滋补身体。不过是屋里走一遭,才转眼的功夫,便见那王氏鬼鬼祟祟的从厨房里偷摸着出来,满嘴冒油光。 王氏也有些尴尬,原不过是被这股子香味给馋着了,便忍不住偷摸着尝尝鲜,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却被一个小辈堵个正着,本欲说几句蒙混过去,却见这小丫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嘲哄,王氏从小到大便最是恨极了这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遂疾言厉色倒打一耙道:“好个没教养的东西,陈家含辛茹苦便是养出你这么个目无尊长的混账东西么,见了长辈不唤人便罢了,这般瞪着我是何意?” 王氏本欲先发制人,这三房的丫头平日里瞧着性子文静,又经常出入寺庙里,这庙里不常道慈悲为怀么,便觉得是个好糊弄的,想发通脾气好好震一震这小丫头片子,却见春生冷笑一声:“我们陈家可没这样一个偷鸡摸狗,偷奸耍滑的···长辈!” 这话明显是编排她的,王氏听了气结,扯着嗓子叫喊道:“你···你说谁偷鸡摸狗,偷奸耍滑?好你个陈春生,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一个姑娘家家的平白地老往那庙里跑,也不知干些什么腌臜勾当,好的不学,偏学那勾栏里的娼妇似的满地嘴碎,也不怕嘴贱,喉咙里生烂疮,今个儿我可要替咱老陈家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丫头片子,好让你知道编排长辈会有怎样的下场!”说着作势便要打人。 春生本就不怕她,便也不躲,余光不漏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忽而往王氏跟前一凑,咬牙轻声说道:“泼妇,有种你便打死我!” 王氏瞪大了双目,好似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春生那嘴里说出来的,那目光像大白天里见了鬼般吓人得紧,冷飕飕的盯着春生,仿似要把她生吞活剥,王氏气极,恨透了春生,扬起手掌便要往春生脸上招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小贱人,看我不撕烂了你这张嘴!” 王氏这边还来不急动作,那边突然就“嗷嗷”倒地,原来是那刚家来的张氏听到动静闻风而来,远远地便听到那泼妇王氏一口一个“娼妇”,“小贱人”的地往她宝贝孙女身上招呼,还作势要打她,还要撕烂她的嘴。张氏气极,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便扑了上去,口中大骂道:“好你个混账婆娘,竟敢打我宝贝孙女,老婆子我今天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张氏本就性子泼辣火爆,又生于市井,惯是个能说会骂的,双手叉腰往那院子里一站,眼睛一瞪,嘴一张,便是那死人都能给骂活了。偏又生的壮实,能“文”能“武”,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无人能挡。 王氏惨叫倒地,那扫帚用细竹编织而成,表面凸起的细碎竹杆扎进皮里,只觉得整个后背一片泥泞。 张氏举起扫帚还想要打,那王氏吓得鬼哭狼嚎,“嗷嗷”惨叫:“救命啊,救命啊,还有没有王法呢,这青天白日里要打死人啦!” 这一番大阵仗把院里的人都惊动引来了,见那张氏抄起扫帚毫不留情地往她二儿媳妇身上招呼,众人大惊,赶紧跑过去劝架。那管事家的薛婆子率先跑过来拦住了张氏,惊呼道:“这可了不得了,怎地就干起这么大的阵仗来啊!”上去便来夺张氏手中的扫帚。 张氏怒骂道:“这个没用的混账婆娘,原在家中就蛮横耍恶,处处挑拨是非,家里的爷们拴不住便也罢了,还见天的吵个没完没了,生生地把我儿逼得不敢往家回。平日里她怎么耍横,为了家里的儿孙,我也便睁只眼闭只眼,可架不住这嘴烂心烂的小娼妇,这毒妇,她祸害我陈家的儿子还不够,今儿却是要谋害我的宝贝孙女,我是不会让她得逞的,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绝不会放过她,大不了与她同归于尽!” 张氏虎目圆睁,说话狠决,一副拼死拼活的架势,一下子便震住了王氏,王氏本就是个纸老虎,原本就惧怕这个彪悍婆婆,又被张氏当着众人好一通数落,只觉得丢尽了颜面,埋头躺在地上又怒又羞,身上心上无一处不疼的,却半点不敢反抗,只趴在地上嘤嘤哭泣。 众人听来皆是陈家家务事,都有些尴尬,一时也不好插手,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皆知道王氏的做派,活该受则个教训。可又见王氏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哭泣,好不狼狈,便也觉得有些可怜。 众人皆知张氏性子,又怕把事情惹大了,毕竟都是住一个院子里的,于是纷纷劝和道:“这个有话好好说嘛,这火也发了,人也教训了,差不多得了,在这般打下去可非得闹出人命官司来!” 张氏不以为意:“便是闹到官府又如何,我这是替天行道,那县太爷见了只怕也会赞我一个“好”字!”(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5章 倔强 春生素来瞧不上王氏那嘴脸,平日里无事总爱挤兑她娘,偏林氏性子柔和,不乐意与她计较,不料王氏却以为是怕了她,行事做派愈发张狂。俗话说的好,阎王易见,小鬼难缠,真是恶心死人。 原本念着同是一家人,又是长辈,春生虽不待见她,却也不好发作。不过这日实在是瞧不下去了,不过是一口鸡汤,想喝大大方方的喝便是,偏偏要这般偷偷摸摸让人心里膈应的慌,本意是欲借势整治一番,却没想到引得祖母张氏怒火攻心,事情闹得这等地步,实非她本意。 春生心中有愧,便跟着劝和。 那张氏也不是真的要打死王氏,不过是早早便积压了许多不满,赶在今日撞上了枪口,平日里积攒的怨气一并爆发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见众人皆在规劝,又见那王氏也确实是被震慑了,遂见好就收,只面上仍不动声色,恶狠狠道:“下回再给我兴风作浪,看我不休了你让你滚回娘家去!” 那王氏嫁到陈家二十多年也没能给陈家生出个儿子,便是犯了七出之一,要是那稍微恶毒一点的婆婆,估计早就把这种儿媳妇休弃送回娘家了,哪还有在这里瞎蹦跶的机会。无子,这原本便是王氏一生最大的隐痛,猛地听到张氏提起,王氏一时间竟被吓得收住了哭声不敢言语。 春生见张氏言语间似有所松动,便见势夺了她手中的扫帚,张氏松了手却是一把搂住春生,怜惜道:“只苦了我的宝贝孙女,贪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伯娘!” 春生好生安慰一番,给众人打了个眼色,便扶着张氏进了屋,事情这才告一段落。 进屋前,春生瞧见二房的堂妹陈香儿正怯生生地缩在墙角往院子里张望,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陈香儿缓缓的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块儿,陈香儿又很快缩了回去。 整个院子乱做一团,众人帮忙收拾好了这才渐渐散去。那大房姚氏扶起躺在地上装死的王氏,见自家的丑事全让他人瞧见了去,只觉得面上无光。又想到自家二郎如今正在说亲,现下家里出了这等没皮没脸的事情,只担忧怕误了二郎的终身大事,姚氏素来心思活络,这么想来一时也有些埋怨起这短见识的泼妇来。 见院里没人了,那胆小怕事的陈香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摸到院子里与姚氏一同把王氏扶了回去。 却说林氏在屋里早已听了个大概,因怕被冲撞了身子,又想到那般阵仗怕是自己出去了便也无济于事,只得呆在屋子里干着急。见春生回来了,林氏立即上前问道:“你祖母无碍吧?你二伯娘可否伤着?” 春生虚扶着林氏坐在炕上,低声道:“皆无事!” 林氏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板起了脸作严肃状,问道:“说吧,今儿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旁人不知情便罢了,莫以为我这个当娘的也跟着是个老糊涂不成?” 春生默不作声,见林氏好似动气了,过了会才咬牙道:“最是见不得那作派···” 林氏听春生这般说着,便把事情猜去了七八分,晓得定是少补了她的掺合,又见她那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气乐了,“哟,你还有理呢?小小年纪气性倒是不小。” 春生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林氏碰着春生这倔脾气,便也只得败下阵来,旁人皆道她生了个好脾性的闺女,性情忠厚老实,文静可人,蕙质兰心,却不知最是个脾气刚烈的,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林氏叹了口气,春生的性子她是了解的,断不会无缘无故的刁难人,那王氏···哎,想起今日发生的这一遭,仍忍不住感慨道;“那王氏其实也是个可怜的!” 春生却不以为然,忍不住还嘴道:“如今这世道谁不可怜?那也没见哪个像她这般没皮没脸的。就拿咱家来说,平日里被她戳脊梁骨的事儿发生得还少么,旁人家的事情拿着到处乱编排,完全一副小人做派。娘你心善,不与她计较,偏她还当咱们家是个软骨头,愈发欺负地厉害。今个儿跑来偷鸡摸狗,明个儿跑来无赖耍横。”春生越说越气人,看着林氏道:“今个儿连我们家一口鸡汤都要惦念着,要是搁以前,我也懒得与她计较,可是现在不同了,娘亲肚里怀着弟弟,难道往后弟弟生下来也得白白受她的编排么?” 林氏见春生越说越来劲,又觉得好笑,伸出手指点着春生的额头道:“你啊,真是白在那陵隐寺里呆了这么些年,那庙里不都说要六根清净吗?怎地连这点脾性都收不住。” 说着想起春生刚才说的话,全是替她替家里出头的,一时也有些感动。又忆起春生刚出生时遭的罪,这才从小便往那庙里送,一时忍不住怜惜,遂又宠爱的把春生一把搂在怀里,嘴里却还在念叨着:“莫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能够瞒得住你祖母,不过是宠着你,才这般任由着你胡闹,你得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可不能因着这点小事伤着家中的根本,那便是戳进你祖母的心窝子里了。” 春生被林氏温柔的搂在怀里,觉得心里一阵柔软,便乖巧的点头称是。 林氏见春生这般乖巧可人,便又觉得欣慰,怀里搂着一个,腹中怀着一个,只觉得生活圆满,岁月一片静好。 过了会,靠在林氏怀中的春生忽然说道:“娘,你只管放心,往后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把你跟弟弟欺负了去。”过了会,便又补充道:“还有爹爹也是。” 林氏听了好一阵感动,只觉得闺女长大了。 那边张氏发完了火后心气便也散了,原本就不是那恶毒之人,不过是觉得二房实在是一团糟,这王氏是越发不像样子了,跟个小辈都能计较上,便想趁机敲打一番罢了。末了,还是把村里的李郎中请来替王氏相看,郎中诊断说是无碍,不过是皮外伤罢了,休养几日便无事了,张氏遂也放了心。不过那王氏大概是受了惊吓,或者是觉得羞耻,在屋子里躺了好一段时日。 自打这件事以后,春生觉得家里安静不少,倒也乐得清闲。(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6章 贵人 这几日王氏整日闭门不出,没往外四处蹦跶,院子里一片和睦,春生觉得耳根子清静,心情愉悦不少。后来王氏见好了,碰着春生,面上权当没瞧见她,只背过身来忍不住咒骂几句。春生也不在意,一门心思陪着林氏安胎,只盼着弟弟快些出来。 这一日春生立在临窗的木桌旁练字,林氏坐在一侧替陈相近纳鞋底,间或指导春生一番。 春生练得无趣,便捡豆子般挑着近日村子里发生的趣事说给林氏听,替她消闷儿,春生说道:“后来啊,这杨婶子她儿媳妇回来瞧见家里的鸡笼都空了,那几只家养的老母鸡竟全都不见了,这可了不得,还以为家中遭贼了,差点都闹到村长家里去了。” 原来这春生说的便是前阵子在村子里实打实发生的事情,村子里妇人闲来无事当着趣事四处八卦解闷。听到后头,这林氏终于听出了原委,原来因着这几只母鸡差点引发了第二回血案。这第一回嘛,便是王氏挨打那次。 这件事情闹到最后,这才知道终于知道了原委,竟然是那庄子里陈家的榆木疙瘩陈相近,不知听谁说道这怀孕的妇人得多吃些老母鸡,便于生产,后来发觉那杨婶子家里的母鸡最“老”,便想着法子竟把杨婶子家里的老母鸡一只接着一只全都给弄了回来,这杨婶子儿媳不知情,便差点有了这第二回血案。 春生边说边乐,看着林氏打趣道:“娘,你且与我说说看,爹爹为啥要费这般力气,弄出这般费力不讨好的劳什子事情出来啊?” 这般费力是为了谁?这些老母鸡后来可不都进了林氏的肚里么。 林氏被闺女打趣得老脸通红,险些坐不住了,忙下炕,作势要去捂住春生那张利索的小嘴:“好啊,连你娘都敢编排,看我今儿个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母女两个在屋子里逗趣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春生打开窗子往外瞧,院子里并无动静,偏那喧哗声还在,像是从庄子外院传来的。果然过了没多久,便见管事一家都迎了出去,后来才知晓,原来是府里来人了。 薛管事一家急急地迎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见薛管事的儿媳孙二婶子匆匆返回院里,高声招呼道:“人呢,人都死哪去呢?府里的贵人来了,还不赶紧滚出来招待,要是误了那贵人的大驾,小心赏你们几顿板子吃!” 那孙二婶子许是真急了,扯开嗓子高喊,待屋子里的人皆慌慌张张的赶出来,那孙二婶子只来得及道一声:“府里来人了,快些则个!”便二话不说领着往外赶,边走边好是一番嘱咐着。 府里···来人呢?大抵是这消息太突然了,众人连说话都不利索了,那孙二婶子安排什么便是什么了。幸得这薛家原先便在府里管事,是见过世面的,安排这个收拾房间,那个准备茶水糕点,还留有两个到厨房备着,这孙二婶子便带着张氏到前厅里候着,这一番忙碌下来,倒也显得有条不紊。 这边薛管事得了小厮报信,前头刚到门口候着,后头便见马车到了,只见两辆马车正稳稳地停在庄子门口,前有报信的小厮,后有跟车的随从,那满是通身的气派,一下子把周遭的人皆给震住了。又见后头马车上利索的下来两个婆子并两个小丫头,来到前头马车边上候着,车上一只玉手将帘子挑开,一个美貌丫鬟走出马车,下面立即有小厮放下马凳,丫鬟先行下车,由下把马车里的贵人给扶了出来。 这阵仗村子里哪瞧见过,引得邻居们纷纷围观,便是村口的孩童们也一路跟着马车老远跑来瞧新鲜。且不说附近的村民议论纷纷,便是庄子里的人也是震撼万分。 尤其是那王家的与陈家的,几时见过这等世面,虽说是这大户人家的家生奴才准没错,可架不住无人教导,便是原先有那规矩,也早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咯。 还是薛管事镇得住场面,忙把贵人迎进了内院,有专门的婆子安排几个小厮把几个装着衣裳首饰的大箱子往备好的厢房里搬,那沉甸甸,满满当当的几大箱子,叫人见了只觉得着瞠目结舌。众人见那随行的婆子丫头一口一个“奶奶”,见这贵人如此尊贵,便觉着定是府里哪房夫人。 可府里前头几位老爷早早便已娶妻生子了,府里每回都派了赏钱的,与府中稍有些情分的便也没听说过府里几时办了喜事啊。且观这位夫人如此年轻貌美,这般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芳龄,这么算下来,那府里适龄的主子便只剩下那沈家五爷沈毅堂并沈大老爷之子沈之敬两位了,这两位爷虽年纪相当,却是叔侄关系,隔着辈分呢,只暂且不知到底是哪房的。 到底是世家里出的金贵人物,那做派也是极为讲究的,秦婆子领了几个稳重的妇人及伶俐的丫头过来给贵人请安,一个穿着浅蓝色比甲的丫鬟站在台阶上,神色倨傲的审视众人一番,这才对秦氏道:“都进来吧,奶奶在里头候着呢!” 便带着她们往里走,待进了正厅,春生等人跪下给贵人磕头请安,按着秦氏教的,一齐道:“夫人万安!” 前头那人似乎愣了下,许久才回了一声:“都起来吧!”声音略微清冷,但婉转悠扬,如空谷幽兰,分外好听。 春生听了忍不住微微抬头往上一看,只见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子,头梳妇人鬓,头戴镶嵌红宝石步摇,身着梅红绸缎花褂,手戴一对玉镯,眉间一点红,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便是无声似有声,好个楚楚动人,风情脉脉的美人儿。 春生不是没瞧见过贵人,那陵隐寺里常有那身份高贵的主子夫人前来跪拜,小时候春生调皮,常溜到那菩萨驾座底下瞧趣儿,见过许多金贵人物。可却没有哪一回能像今日这般来得让人震撼。 自春生懂事以来,便是一直住在这庄子的下人院子里,虽经常听到大人提起家主,但到底未曾见过,便只觉得如同传说。春生自小便是从这里长大,这座庄子就如同是自家的一般,这里没有所谓的奴才,上头也没有所谓的主子,他们就跟这村子里的寻常百姓们一个样。不会有所谓的家主到访,也不会把整个庄子都惊动,自己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同草芥般随意朝人跪拜。 这是春生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人与人间的云泥之别,此后漫漫一生,春生将无数次与这四字进行博弈,许多年以后,春生想,自己的不同便是从这里开始转变的吧。(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7章 赏赐 却说这位美艳夫人确实是位贵人没错,旁人唤声“奶奶”,府里的爷听了也没恼怒,便是默许,其实确切说来,这前边啊还得再加个“姨”字,那便准没错了。 原来这位贵人便是现下沈家五爷院子里最为得脸的姨奶奶林月茹,并不是哪房夫人,府里人皆唤她作林姨娘。因五房院里就这么一位姨娘,便也有人直呼一声姨奶奶,那下人见林姨娘如此得势,院里又无正经夫人,便事事抬举着,隐去那个“姨”字,直呼一声“奶奶”,久而久之无人异议,便一直延用下来,五房唯她独大,真是好不风光。 据说这林月茹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家中犯罪,家族没落,不知怎地竟流露到青楼那等烟花之地。这林月茹貌美,且颇有那天人之姿,又有几分才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不过刚挂牌,便引得那附庸风雅之辈争之夺之。 这林月茹花名在外,却是个清高孤傲之人,只接待举止文雅,满腹诗书的有学之士,且只买卖才艺,并不卖身。是以,后有人以成为这林月茹的幕僚之滨而行荣幸之道也。 而在这京城中,此等风花雪月之事怎少得了那艳名在外的沈家五爷沈毅堂,说起这沈五爷,那风流韵事便是那城外破庙里的乞儿都能娓娓道来。那可是个风流人物啊,更是这天子脚下有名的霸王。 自知人事起,沈五爷便热衷起这档子风流韵事,且只爱美人,便是府里的丫鬟也得挑那些个长得顺溜,瞧着舒心的。 于是,这沈五爷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林月茹的幕僚之滨,这沈毅堂人虽风流,却并不是个*熏心的腌臜人,且他身材结实屹立,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背阔,五官英俊刚毅,龙眉凤眼,气度轩昂,威风凛凛,通身的风流贵气,让人瞧了,只觉得脸红心跳。 这沈五爷瞧上了貌美的林月茹,并无耐心与她周旋,便暗地里使了手段将其赎身纳进了府里。偏那林月茹性情孤傲,知道了事情原委,不愿如此随意委身于人,便整日里与沈毅堂冷眼相对,终日郁郁寡欢。偏那沈五爷不知是天生好这一口还是怎地,却是越发对她上了心,便是这回回到元陵,也独独只带了她一人。 此番林月茹随着沈五爷从京城跋山涉水来到这元陵城,才不过几日,便忍不住与那浑人吵了嘴,惹得他真动气了,摔碎了屋里的一副珍藏的云母屏风后,甩袖愤怒离去,好几日不见踪影。 这林月茹行事后也有些悔意,偏拉不下脸面求和。屋子里的丫头婆子整日里满嘴谏言,劝她不要耍性子,好好地哄上一哄,可别让爷离了心。府里还有一干通房,艳婢晃来晃去,整个院子莺莺燕燕,让人瞧了只觉得闹心。 她初来乍到,对这元陵城陌生的紧,听那府中的婆子说起这个庄子,便禀了老夫人,以避暑为由,置气般地搬到了这个庄子上。 却见这庄子瞧着有些旧,该是年代久远,应有人常年修葺,每日轮番打扫。虽不见得富丽堂皇,却也别有一番古朴之风。 那秦氏耳观六路,见林月茹在观摩屋中景致,以为她有兴趣,便恰如其分的在一旁解释道:“夫人可能有所不知,虽说这庄子不大,不过据说这座庄子原才是沈家的祖宅,当年沈家祖辈便是从这里发家置业地,据说当时这里还只是个小院落,沈家发迹后才修建了这个庄子。” 见林月如茹听得起兴,便又道:“咱们这锦园县因盛产瓜果而闻名于世,据说在永和年间,曾被当时管辖此处的知县后世闻名朝堂的首辅大人在自传中形容’似锦园林’,此县这才改名唤作锦园县故而闻名于世,而这位传闻中地首辅大人便是出自咱们沈府,是咱们沈府的祖先,也就是这座庄子的主人。” 林月茹见这秦氏举止大方,说话进退有仪,听得有趣,便指着几上的果子道:“如此说来,那这些果子便是自家庄子所得?” 秦氏立即点头称是,“夫人可以尝一尝鲜,这果子刚刚由庄子里的小丫头采摘回来,清脆新鲜,娇艳欲滴,味道清甜得紧,与那城里隔着夜的果儿决计是不同的!” 林月茹便拿了一颗放入红唇中,众人屏息,见她轻挑眉毛,道一声:“果然清甜。” 秦氏等人这才松一口气。 春生暗道;这夫人虽生的美貌天仙,面上却似是不苟言笑,书中称此为“蛇蝎美人”,原以为是个冷面蛇蝎,却没想到竟是个和善的。 林月茹见下面一排丫头,个个好奇,却又不敢抬头看她,只一个个拿眼珠子偷瞄着,觉得新奇,便笑着道:“都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众人抬起头来,林月茹细细打量一番,只见中间站着一对双生姐妹花儿,十岁上下,穿着一模一样的崭新藕色裙子,头上挽着两个双丫小鬓,两张瓜子脸俏丽可爱,最有趣的便是这两张脸是完全一模一样地,让人无法区分。 林月茹还是头次见到这双生子,觉得新鲜,便指着道:“你们俩个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确又有些兴奋,一齐怯声道: “奴婢叫欢儿···” “奴婢叫喜儿···” 林月茹点头,将欢儿喜儿上上下下瞧了好几回,夸赞道:“是个伶俐的!” 话音刚落,便见站在林月茹身侧随身伺候的大丫鬟玉迭上前打赏了双生子一人一对金裸子,那金裸子作小兔子状,栩栩如生,可爱得紧,原不过是富贵人家随手赏玩之物。 欢儿喜儿甚是喜欢,连连对着玉迭致谢,“谢谢姐姐!”又向林月茹磕头行礼:“谢谢夫人。” 林月茹后来把每个人打赏了一番,虽不及欢儿喜儿的精致,却也是个稀罕东西。只是轮到最后一个丫头陈春生时,玉迭荷包里最后一个金裸子都被赏赐完了,于是,所有人都得了贵人的赏赐,只除了春生外。(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8章 人生 这林月茹坐了半日马车,身体有些疲乏,再加上许是初来南方,天气炎热,有些水土不服,玉迭见她面上气色瞧着不佳,便弯腰低声关切道:“小姐,今日舟车劳累一整日,您今个儿也没有小憩,要不先进厢房修整片刻,可留神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林月茹正好有些劳累,便打发了下人,进屋小憩。 这玉迭自幼家境贫寒,双亲过世得早,自小靠兄嫂接济养大,好不容易初长成,不料嫂子包藏祸心,早早便背着兄长谋划着将她卖进了青楼。 玉迭心中怨恨,宁死不屈,被妈妈折磨到半死,幸好后头遇到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林月茹。那林月茹同情玉迭的遭遇,觉得同自己一样也是个可怜人,便发善心收了她当作丫鬟,这玉迭感恩,此后便一直跟在林月茹身旁伺候,忠心耿耿,便是后来跟进了沈府,口中也一直习惯般唤着“小姐”。 待进了厢房中,见屋里丫头正在收拾东西,便打量了这卧房,见屋子虽不大,屋中却设有一暗梅图案屏风,把床与小几隔开,北边开道小窗,可看到外中景致,临窗设立一套梅花样式的小几,上头摆放一古朴香炉,几缕冷香空中飘零,味道清淡似花果香,若有似无。屏风内设有一花梨木床榻,铺着殷红镶嵌金色滚边大被褥。旁边设有木质梳妆台,上置铜镜,妆奁等物件儿,一看便知布置颇为讲究,倒也觉得满意。 玉迭吩咐丫头打些水,拧干帕子伺候林月茹梳洗,待小姐安置后这才退回厢房,在外间的次间稍做休憩。 却说林月茹虽身心疲惫,却是怎地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然入睡。脑子里纷争杂乱,一时是早年家中遭罪悲惨场景,一时是青楼左右逢源虚荣嘴脸,到最后竟满是与沈毅堂那浑人争锋相对,相爱相杀的画面。 想起方才庄子里的下人请安时唤的那声“夫人”,林月茹心底一阵震痛,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啊,那声声犹如一丝魔音钻入心底,对她无时不刻不再进行着嘲讽。 原来这回沈毅堂来到元陵便是为了回到祖籍完婚地,这沈家早早便与那江南扬州簪缨世家苏家结了姻亲,不过是这沈毅堂嫌弃那沈家未婚妻苏媚初其貌不扬,不慎喜欢,是以这场亲事才一拖再拖。直至年前,这沈老夫人忽然身体有恙,差点魂归天命,唯独放心不下沈毅堂这宝贝疙瘩的人生大事,是以,这才把这场婚事提上了日程。 这林月茹一早便知晓他有婚约在身,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飞入枝头,便是落在枝头也成不了凤凰。她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自知身份低贱,委身那烟花之地不过是为了找个栖身之所,原想便是这般了此一生,不料却遇到了沈毅堂,成了他后院诸多姬妾之一。这后宅妾氏,不过同样是以色是人,待他日颜色老去,人老珠黄,终不是长久之计。她命运多踹早已看淡一切,不愿余生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中,日日与人勾心斗角,不择手段。 可是事实却是:事到如今,日日与君朝夕相处,她早已溃不成军了。不可否认,在这场男女对决的博弈中,她却是输了,并且是满盘皆输。 却说那边秦氏领着春生等人出来后,到了外头,众人这才卸下了拘谨,松快了。唯有那对双生姐妹花儿情绪亢奋,从头至尾,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对金兔裸子,其中一个直赞叹道:“我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咱们奶奶便是那画里走出来的仙女般的人物!” 另外一个附和道;“也唯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这金贵的身份啊!”话里话外隐隐有些倾羡。又觉得这会儿入了贵人眼,得了贵人的赏赐及夸赞,双生两人觉得得了脸面,便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话语间不自觉带着些趾高气昂,后更是半句话离不得“咱们奶奶”,“咱们夫人”。 春生听了,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不过一个家生奴才,得了句赏,便是左一个“咱们”,右一个“咱们”,真是好大个脸面。 那双生姐姐欢儿见春生面色不虞,以为是为了这次赏赐而不快,平日里大家皆是多夸赞这陈春生,夸她聪明伶俐,蕙质兰心,纵使家中姐妹双生稀罕,却也总是被压上一头。且观此次在这贵人面前,原也只是个纸老虎,入不得台面地,那欢儿见春生气嘘,欢儿便觉得心中痛快,总算扬眉吐气一番。 那秦氏见春生性质不高,也如欢儿所想的那般,以为是为着这次被忽略而难受,便从前头刚得的赏赐挑出个小金裸子,递给春生,笑着道;“春生,来来来,莫要不高心了,这个你拿去玩儿,老婆子我原先在府里见多了,本就给小丫头添趣儿的···” 那秦氏是庄子里的管事婆子,是个得脸的行当,得赏定是与旁人不同了,这金裸子只是其中一个,虽不如那金兔子精致,也是个有趣的。 春生这才发觉,原来被大家误解了,这秦婆子素来与陈家交好,春生平日里总唤声秦婆婆,遂当即唤了声婆婆,然后忙推辞道,“不用了,您还是留给小壮儿玩耍吧,我真的不是在意则个···” 这小壮儿是秦氏的小孙子,不过三岁年纪,生得圆润似球状,最是粘人淘气,平日里最喜爱新奇玩意,无聊之际春生教他嘴吐泡泡,每日遇着春生,总是卖力地朝着她吐泡泡,并邀请她一同玩得到的新玩意儿,最是可爱得紧。 待春生推了秦氏回到家中后,便坐到床上沉默无语,却并不是为了在主子前头得不得脸这等浅脸皮之事烦恼,只是忽然一下子为着人生前程感到有些迷茫。 她自小便生长在这小户人家,所见之人啊,皆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每天睁开眼睛不是操劳着财米油盐酱醋,便是为了娶妻生子或是嫁作他人妇,或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绵子嗣。可今日却忽然发觉,纵使每个人都会经历同样的过程,却也活得各不相同。 像是母亲林氏,纵使与众人生活在同一片院子里,春生却觉得她与其他人是不同的,林氏外表柔弱贤淑,实则内里刚毅坚强,生性豁达,无论生处何种境地,总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净土。像是一个世外高人,漠之,淡之。 便是同一个院子里的,饮用同一方井水,吃着同一口锅饭,偏姚氏精明能干,处事圆滑,把整个大房上上下下打理得仅仅有条,这便也算圆满。反观那王氏,小肚鸡肠,偷奸耍滑,满肚子坏心眼,好好地三房被弄得家徒四壁,一蹶不振。这人与人之间怎地就如此不同呢? 就说那府里来得那位贵人,穿着鲜亮衣裳,佩戴名贵首饰,打扮得赏心锐目,丫鬟仆人贴身伺候,衣食无忧,整日行走在富贵与荣耀之间,不也是一种么? 而她陈春生,将来想要的却是哪一种呢?(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9章 来访 这日,春生在禅房中静坐,心似是有杂念,无法集中念想,便随手拿起经书参详。归逸大师见状也并不点破。 春生刚好念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这一句。这是出自一句禅语,大意是:人生在世时时刻刻像处在荆棘丛林,暗藏危险诱惑,唯有不动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方能行动无偏颇,从而规避风险,抵制诱惑。 此禅语春生知其意,只是从未深入参详过。春生盯着禅语静默片刻,忽侧身询问一旁的归逸大师:“师父,如何才能做到心不动呢?” 归逸大师双手合十,闭目不答,须臾片刻,方才问道;“你心在动吗?” 春生微愣,随即摇头称:“不知,只是近来心中颇不安宁。” 归逸大师睁开眼睛,双目平和,他深深的看了春生一眼,高深莫测地答道:“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春生在归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归逸大师那番话,悠然,随心,随性,随缘,参透许久,方才明了。是呢,佛曰:一切痛苦皆来自*,*是所有痛苦的根源。自己近来想得太多,归根结底是见识了太多,心中生了癔症,这才导致心神不宁。或许不去多想,不去乱想,凡事淡然处之,方能省却许多烦恼。春生连日烦恼的心事想通了,不禁感叹道,到底是佛法无边,学海无涯。 其实春生虽小,却自幼习文段字,接受佛法洗礼,所思所想自是与常人不同。便是有些奇思妙想,那也不过是人成长的必经阶段,只是自己尚未意识到而已。 许是解开了心结,春生心底觉得有些轻松,这才专心致志地往家去。到了村口时,天渐黑了,幸好后头走得快些,不然在晚些,林氏许要着急了,这么想着春生便又赶紧加快了步伐。 待快到了庄子时,这才发现整个庄子灯火通明,庄子门口两旁各站着位腰配大刀,身穿玄色武服,威风禀禀的护卫,春生心底震惊,不知此乃何人,所发何事,待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见那两个护卫手握大刀神色警惕的望过来,满脸写着生人勿进。春生停下脚步后又见那护卫的武服上标了个大大的“沈”字,便猜想该是府中之人,遂放下心来。待思索片刻后,便拐进了旁边的小道,决计从侧门进入。 却说这向来无人问津的庄子近日却是门庭若市,引得贵人们连番登门。这事儿还得从晌午说起。话说今个儿晌午太阳毒辣,用了午饭之后,这庄子里的贵人在屋中小憩,便是那林子里的园丁也顶不住如此爆嗮,每日午间都得回来歇息个把时辰。 守门的小儿王栓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偷懒打盹儿,无奈天气实在是太热,胸口汗湿一片,睡得极不安稳,便是旁边的那只狗也睡得气喘吁吁地。 这王栓儿好不容易刚睡着,就被外边一阵凌乱地马蹄声惊醒,后见院子里的狗听到了声响吠叫了起来,王栓儿便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却见一队凶神恶煞的带刀士兵夺门而入。王栓儿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跌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跪地求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那领头的看都不到一眼直接往里走,倒是旁边的随从狠狠地踢了王栓儿一脚,吓唬道:“咱们爷来了,还不滚过去通报,误了爷的大驾小心要你的狗命!”说完赶紧追着前头领头的在后头候着。 那王栓子被吓得丢破了胆,腿软的瘫在地上起不来,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只跌在原地学舌叫唤道:“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走到前头的那随从听了眼一抽,遂又嗤骂道:“好个没用的孬种···” 这边一番动静早就把里边给惊动了,薛管事披着衣裳便赶了过来,边走边穿衣服,待到了外头,见到来人,顿时整个人都震惊了,向来稳重的管家顿时红了眼,连忙弯着腰躬身迎了过去,说话都不利索了,道:“少,少爷!” 原来这来人便是那元陵城中顶了天的沈家沈国公之五子沈毅堂,人称沈五爷。这沈毅堂浑身汗流背夹,天气炎热,让人脾气也跟着上火,是以铁着一张脸,甚是吓人。见有人这般称呼他,有些诧异,一般是家中的老人才这般称呼他,便扫眼望去,见来人有些眼熟,“薛管家?” 那薛管事见沈毅堂还认得他,激动得眼中泛泪光,“没想到少爷还认得我,奴才···奴才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薛管事原先本是府里的二管家,十年前因犯了事被打发到这庄子里头来了。薛家本是府中老人,原也是伺候着沈家少爷们长大的,是以对着沈家主子有些非凡的情分。赶忙把他请进了屋里,又大声对里边吩咐道:“赶紧的,烧水沏茶。”又亲自命人到深井打些凉水放在屋里降温,好生伺候着。 沈毅堂汗水消了脸色略微好些,问了些近薛家的近况,便起身道:“不必忙活了,姨奶奶在哪个屋子?带我去见她!” 薛管事有些诧异,原来少爷是冲着夫人···姨奶奶来得。随即反应过来,领着沈毅堂往林月茹屋里走去。 这边林月茹本是睡熟了,被外边乱哄哄的声音给吵醒,又是狗吠又是人的喊叫声,觉着外边兵荒马乱的,遂爬起来问道:“外边怎么呢怎地如此喧哗?” 玉迭闻声赶来伺候,猜测道:“小姐,应当是外边来人了,云袖与恬依已经出去打探了。”话音刚落,便见云袖那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奶奶,奶奶,那···那个···爷···爷来啦!”(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0章 来访 林月茹微愣,那云袖神色慌张又带着窃喜:“定是爷来接咱们奶奶家去的,薛管事正领着爷往这边走着,估摸着马上就到了···” 玉迭听了暗道:看来爷还是十分在意小姐的,这还没住两天便巴巴赶来接了。且观近来小姐虽面上瞧着无碍,但其实心思颇重,想来也是时刻念叨着,只是素来性子倔强拉不下脸面。现在可好了,这对冤家若是和好,众人皆会相安无事,只盼着往后能够和睦下去,那便是美满了。 这边想着,赶忙反应过来,笑着对发愣中的林月茹说道:“小姐,您听到了吧,爷来了,来接咱门呢!”又转身吩咐云袖:“赶紧的,端些热水过来伺候小姐洁面梳洗!” 那沈毅堂进来后便见着那梳妆台前坐着个淡淡地身影,背对着,长发垂下来漫过腰际,那古铜镜里印着一张素白的小脸,甚是怜人。沈毅堂不由一愣,忽然心底一阵柔软,迈步走了过去。 那小丫头云袖听了动静转身见了沈毅堂,下了一跳,浑身哆嗦的唤了声:“爷···” 沈毅堂挥手道:“都下去吧,你们姨奶奶伺候我便是了。” 云袖最是害怕沈毅堂,听了暗自庆幸,立即脚底抹油般的出去了,玉迭冲沈毅堂俯了俯身子,这才出去,顺手把厢房的门从外合上。 林月茹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睫毛轻颤。 沈毅堂上前贴在林月茹身后,伸手挑起一缕发丝放到鼻前轻嗅,闻到一缕清香。从铜镜里见林月茹轻轻地睁开眼静静地瞧着他,沈毅堂心里一动,长臂一伸,自后抓住林月茹的小手,往怀里一带,温和道:“可是想爷了不成?” 不带她回答,便又直径将她拉到床边坐下,眼睛不错眼地直盯着她瞧,咬牙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气性简直比爷还大,这世上还没有谁敢动不动朝爷甩脸子,偏只有你,总是对着爷干仗,每回直直地往爷心窝子里捅。”说着便伸手捏了林月茹的脸,狠狠道:“再有下回,看爷不教训你。” 林月茹垂着眼,听沈毅堂说着狠话,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和,顿时心里一阵复杂。 其实自上回两人吵嘴后,已经好多日没见了,后来她又来了这个庄子里,更是觉得天各一方。那天她惹得他动怒,他脸色大变,面露凶色,那发火的样子甚是吓人,便是到了现在,屋里的丫头见了都不敢直视,打从心底里害怕。或许,这原本就是他的真实面孔,原先那些小易温存的模样原本只是··· 想到这里,林月茹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沈毅堂见林月茹只瞧着他,又不说话,便追问道:“怎地不说话?几日不见是瞧着认不出爷了么?”手中又把玩着林月茹的手指头,漫不经心道:“看来得做些什么让你想起爷呢!” 说着便往林月茹跟前凑。 林月茹听出他话里头的意思,脸上一红,只往后躲,实在没办法躲,只得回道:“你今个儿···怎么来呢?” 沈毅堂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家里太热,爷在家里头呆着闷得慌,所以,也搁着这庄子里头避暑来了,哪知这般凑巧,刚好碰到你,这便跟着寻过来了。” 林月茹见他睁着眼说瞎话,也不点破,又见他身上汗淋淋,都汗湿了衣裳,这外头日头这般毒,他却冒热赶来,心里头忽然有些感动。想起刚才听小丫头说起他···来了,她愣在当头,竟一时忍不住鼻尖泛酸发来,竟觉着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般想着,便起身走到屋子一角,往那箱子里头翻出一套暂新的衣裳欲亲自伺候他换上。 沈毅堂见她随身备了他的衣裳,似笑非笑道:“连爷的衣裳都随时备着,还说不想爷!” 林月茹脸一热,辩驳道:“这是屋里头的丫鬟们准备的,我原是不知晓的···” 沈毅堂却不管她后头说什么了,见她红着一张小脸,唇红齿白,那殷桃小嘴一张一合,较平日鲜活的紧。又见她颔首低眉,一时娴静如姣花照水,颇有那出水芙蓉之姿,更是相较往日难得低眉顺眼。沈毅堂一时意动,伸手抓着她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捉到跟前,便忍不住低头亲了上去。 林月茹一惊,想着玉迭等人还在外头,这大白天的怎能如此,便连忙挣扎。 沈毅堂知她素来羞涩,遂亲了两口便放开了她。又见她这日难得乖巧,心下有些满意,便觉得不枉费此番奔波而来。遂宠爱道:“这般不挺好么?往后可不要动不动便耍小性子,只要你好好侍奉爷,爷定是不会亏待你的,便是他日那苏氏进了门,也决计不会少了你的体面。” 林月茹听到后头,忽然脸上一愣。 沈毅堂见她神色有异,便也觉得此番涟漪之际,不便提那等扫兴之事,便又转移话题,两人许久不见,气氛难得和睦。 到了第二日,沈五爷兴致大发,准备带着林月茹去游园子,不过此园非彼园,并不是那赏花,吟诗作赋什么的,而是去逛果园。沈毅堂小时候曾跟着祖父在这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整日里带着一大帮子在这片“花果山”占山为王,后好长一段时日都颇为怀念。 此次到庄子里还专门挑了几个伶俐的丫头小厮跟着后头伺候,这沈毅堂素来挑人,便是丫头小厮也得须是能入眼的,瞧着赏心悦目,那人才会舒坦,不然一个个怪瓜裂枣的,平白污了眼睛,兴致起来,便要亲自相看。 庄子里的丫头小厮站成两排。 沈毅堂跟前的随从杨二喝到:“都站好,抬起头来!” 沈毅堂一眼扫过,在双生姐妹花欢儿,喜儿面前停过,指着道:“这俩个!” 后目光又停在最后一个,仔细端详一番,原准备只挑选两个的,见最后这个小丫头气质脱俗,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暗道到这庄子瓜果清甜,果然养颜,便是庄子里的丫头也是一个塞一个的水灵,遂又开口冲着队伍最末尾的春生道:“还有这个!”(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1章 游园 四周静悄悄地,无人敢随意言语。 下头两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便是抬起了头眼睛也不敢随意张望,只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威望的声音。 这沈毅堂选了人便往外去了,剩余地丫头小厮这才敢松口气,只觉得搬开了压在胸口的巨石,松快了。到底还是年纪小,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仅仅才七八岁,听闻这府里的爷要亲自相看,一个个便寒蝉噤声。 有那好奇的丫头忍不住壮胆往外偷看,只见得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背影,头戴玉冠发饰高高束起,身着一席华丽青色锦袍,肩宽背阔,大步流星,满身威严贵气,疑似天人之姿。小丫头胸中微微一震,只觉得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儿,愣愣地朝着那方位望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红了脸猛地低下头去。 期间那妹妹喜儿瞧着姐姐欢儿似是心不在焉,又两颊通红,便悄悄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烫手,便低声惊呼道:“姐姐,你额头有点儿发烫,是不是生病呢?” 欢儿一把打掉喜儿的手,娇嗔道:“才不是呢!”想了想又道:“此番咱们得了贵人的青眼,你莫不兴奋么?” 喜儿一听以为欢儿是因激动,甚是认同,便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春生听了,好奇的望了欢儿一眼。 这杨二安排下边的人把选上的几个小厮带走了,又唤了欢儿喜儿及春生三人,将她们带到后院交到了玉迭手中,老远见了玉迭便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道:“好姐姐,人我都给带来了,这是爷替姨奶奶亲自挑选的丫头,特意吩咐我带来侍奉姨奶奶的,现在能够交到姐姐手中,我便能安心往上头交差了去!” 杨二素来油嘴滑舌,油头滑脑地,耍得一张利索地嘴皮子功夫,便入了沈五爷的青眼。偏玉迭最瞧不上这等油腔滑调之人,暗道:甭管见了谁,左一口好姐姐,右一句姑奶奶的,一大老爷们也不怕臊得慌。 玉迭忌惮他的身份,偏又不爱阿谀奉承,便神色淡淡,瞟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只往春生三人看了一眼,便道:“且都跟着我来吧。” 杨二见玉迭神色冷淡,不欲搭理他,便悻悻地摸摸鼻子走了。 这玉迭领了春生三人到屋里禀了林月茹后,便教导了三人一些简单规矩。那玉迭见双生花姐妹欢儿,喜儿性子活波烂漫,且观林月茹性子偏冷淡,又对双生花起兴,便安排两人跟着身前伺候。又观春生沉默少言,性子趋于稳重,便安排春生在园林里的亭子看守物件,亭子的石桌上摆放着点心茶水,旁边停安置着马车,得需人照看。 待玉迭领了欢儿喜儿前去,那欢儿忽地转过头来挑衅的看了一春生,甚是得意,似是认为又压住了她一头。春生默不作声地转身进了亭子里,只装作没瞧见,心道:幼稚得紧。 沈家这园林占地数百亩,是当地最大地产业,原先是一片小林子,种植些瓜果不过是填补些口腹之欲,自家庄子里产出的到底比外头的用心些。后见这锦园县瓜果产业盛行,便买下了这片地,帮着推广着这锦园县的优质产业。长此以往,且到了现下,这园子竟然能每年为沈家贡献不少的进项,倒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哩。 话说这沈毅堂带着林月茹逛园子,平日里无非是逛园赏花,曲水流觞,见这日一步一景一情,不是那“披红抹绿”,便是那“绿肥红瘦”,虽瞧着怪异得紧,偏又让人觉着忍俊不禁。 这沈毅堂正瞧得起劲,那边林月茹忽然感到身子有些发热,浑身瘙痒,忍不住伸手想往脖子里挠,偏又身处在外,身旁皆是小厮丫鬟,做不出那等不雅之姿,偏又忍得难受,额头上直冒汗。 还是玉迭发现异样,见林月茹香汗淋淋,脖颈泛红一片,眼皮子一跳,惊呼出声,这才引得旁人注意。沈毅堂走进,见林月茹脖子一片触目惊心,也是唬了一跳,正欲寻人备来马车打道回庄子上医治,却见那双生花姐姐欢儿忽然鼓起勇气上前禀告,说是知晓林月茹脖颈上的红肿是怎地回事。 原来这林子里虫子众多,经常出入园林者皆已习以为常,偏那肤质娇嫩之人容易沾染虫灰,引起肌肤不适。原也不是什么重疾,只需抹上林子里一种特有的艾草汁液,方能很快恢复如初。 众人听了皆松一口气,这林月茹见状不愿扫了沈毅堂的兴致,便禀了沈毅堂操了近道先行离去,沈毅堂瞧着她无碍遂也安了心,吩咐丫头们好生照料。其实沈毅堂此番携手林月茹前来,一是欲带她前来瞧些新鲜,二是欲带她去一去处。只是···事情落到这一步,终是失了兴致。 却说那头春生在亭子里守了许久,仍不见众人返回,眼见到了晌午,外头太阳毒辣,偏亭子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一阵清风吹过,舒爽得紧,偏林间鸟儿阵阵高歌,让人听了直昏昏欲睡。 正当春生欲摇头晃脑之际,忽地听到了些许动静,只听见外头传来一个男子恭敬的声音:“爷,这亭子里适合纳凉!” 过了会,另一慵懒地声音响起:“外头候着吧,爷过去眯会子···” “是!” 几步间,便见一人跨步而来,见亭中景致皆宜,八角亭古色古香依山而建,飞檐立柱,粉墙青瓦,亭台相见,清幽雅致,与府中亭子构造相近,颇有些熟悉感。又见亭中有一备好的软塌,似是满意,忍不住懒洋洋地躺了下来。便想着此番此景,倘若有一两个知情识趣的美人儿在一旁唱首小曲儿便是最美不过了。 似乎瞧见亭子一角有一丫头候在一侧,便背对着懒洋洋地冲那小丫头挥手道:“给爷沏壶茶来!” 春生见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塌上颐指气使,心有不喜,不过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低眉顺眼地将茶摆在一旁的几子上,便又听到耳边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指令:“过来给爷揉揉腿!” 春生听了低着头撇了撇嘴,暗自腹诽道:好一个荒淫无耻的泼皮无赖,原府中的爷们竟是这等模样。《语出礼记内则》中描述道“七年,男女不同习,不共食。”便是娘亲也多番教导,男女之间须得避忌。她虽才不过九岁,却也早已到了该避讳的年岁,怎能随意抱着陌生男子的腿揉呢? 春生心中有些纠结,便见躺在软塌上人面露不虞之色,便无法,跪到一侧手握成拳头轻轻捶着。 春生的心思这沈毅堂浑然不知,只觉得这小胳膊小腿的砸在身上纯属挠痒痒般,半点不合他意,却被砸着砸着睡着了。 只可怜春生,忙活了半个时辰,待那人睡死过去了方才休憩。(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2章 回府 这日春生回到院里已经极晚了,先是在亭子里伺候了许久,后头有府里的丫头过来操持,她便先回了庄子里。哪知那贵人院子里忙忙碌碌无人理会她,又不敢擅自离去,便等得极晚。 这才刚回来,便见整个院子灯火通明,只瞧见隔壁那王婶子面露喜色,走路都带着风,正屋里屋外忙活不停,瞧着像是得了什么好事。 这王婶子一家与陈家一般也是这沈家的家生奴才,与薛家三家同住一个院里。因那王婶子平日里嘴碎,又尖酸刻薄,偏又性子泼辣,蛮横无理,因着大女儿配给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老爷做妾,便自觉高人一等,端得好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平白叫人不喜,平日里陈家,薛家皆与她素无来往。 这日远远地见着春生,脸上竟反常的带着笑,招呼道:“哟,春生啊,这会子怎地才回来啊,我们家那对双生姐妹花伺候完府中的姨奶奶歇息,早早的便回了呢!” 这春生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屋里头传来女孩儿的嬉笑声,这个说“这个白玉簪子戴在头上才好看,极衬你的肤色。”那个道“那是自然,这个白玉簪子晶莹剔透,做工极为精致,色泽温润光泽,乃价值连城,最要紧的便是这个白玉簪子可是奶奶从头上亲自摘下来赏给我的,最是金贵体面得紧。” 说话间便见一人推开门从里走了出来,春生抬眼一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生得眉目明朗,虽脸色堆着笑,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这大晚上的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粉绸裙子,式样新颖,像是大户人家体面丫鬟穿的样式。 王婶子见到来人整张老脸皱成一朵菊花,脸上笑得满脸褶子,那语调忽地一瞬间夸张了不少,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吆喝:“哟,这不是我们家里头这朵宝贝富贵花么,你怎么不在屋里好生歇着,出来做啥子。” 这王婶子因生了一对双生子,最是得意不过,又见两人生得伶俐,认定必是个有造化的,便一门心思娇养着,满嘴“双生姐妹花”,“富贵花”,生怕旁人不知道,见人便黄婆卖瓜似的自夸一番,只盼着哪日得了造化能为她们王家挣得一份锦绣前程。 这出来之人正是富贵花之一的姐姐欢儿,手里抱着个脚盆,王婶子见了一把夺过,心疼道:“我的儿啊,怎地能让你干这等折了身份的活计,这往后可再也不许了,现如今啊你可是咱们家的金菩萨,只有供奉的份,岂能让你干这等粗活!” 这欢儿瞧见春生站在屋外不由一愣,又被王婶子一番话捧得极为舒坦,忍不住想要显摆一番,却忽又觉得现如今身份不同怕有失体面,遂故作矜持道:“娘,瞧你都说些什么呢?” 王婶子急忙道:“娘说什么呢?娘难道说得不对么?这如今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如今可是那府里头姨奶奶的救命恩人啊,这往后啊,便是那宅子里的管事婆子都得高看你一眼,现如今你可是咱们这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早晚有一天会飞入那枝头的,我哪里说得不对啦,这府里的贵人都发话了,要把你带回府中亲自教导,这往后啊自是少不了你的前程造化。” 听到这里,春生终于听明白了,感情这娘俩一唱一和无非是想向她显摆这对“富贵花”攀上了高枝,由“土鸡”变成了“金凤凰”。春生心中嗤笑,暗道这在主子面前伺候得卑躬屈膝,哪里是个“前程造化”,哪里是由“土鸡”变成了“金凤凰”,只怕是由“土鸡”伺候那“金凤凰”还差不多。不过是为奴为婢,做牛做马般,旁人皆避之不及,偏有那人巴巴往上赶。 春生再次瞧了一眼欢儿,见那一身新颖打扮,衬得比往日里更是俏丽了几分,见那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装腔作势,春生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家屋子走去。 待到了家门口,便见父亲陈相近扶着显怀的林氏在门口徘徊张望。见她来了,林氏急急地迎了上去,拉着春生左瞧右看,焦急问道:“可是也择定了你?明日那沈家姨奶奶可是也要带着你回府当丫头伺候人不成?” 春生难得见林氏这般慌张,听了连连摇头,道:“我才不愿去伺候旁人呢!” 林氏听罢这才松了口气,生怕春生也如王家那对姐妹般,被这府里人挑中选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宅门里。眼下虽安心,却又怕春生年岁小,容易被那些雍容华贵迷了眼,便仍然不放心的在耳旁警醒一番,直道那高宅大院人心似海,远不如这小门小户清闲自在,又怕再次遇着什么其他变故,便好是一番说教,欲从此绝了春生入府的念头。 春生难得见林氏这般絮叨,虽深知她意,却不忍打断,一直听到将要洗漱入睡,林氏方才离去。导致到了夜里入梦,也有人直缠着她追着她满村跑,直扬言要把她送入府中做跑腿丫头,害得她夜里累了一宿,简直要人命。 第二日一大早,便见沈家庄子门口整装待发,两排士兵各配着腰刀,把周围的路段全部封锁了起来,直到巷口皆无人敢轻易靠近,便是那路人经过也只得绕道而行。只见从庄子里前簇后拥地迎出一对贵人,前有随从开道指引,旁有丫鬟小厮贴身伺候,后有婆子丫头紧紧跟随,虽瞧不清相貌,但单那威风禀禀的架势,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若是仔细瞧来,便会发现队伍后头多出了一对双生子赫然在列。 “我的个青天大老爷,这座庄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平日里瞧着不显山不显水地,没想到竟是此等地显赫!” “竟是这样的大的排场,莫非真是那城北沈家的?” 那边村子里议论纷纷,这边庄子里的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两尊大佛给送走了。(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3章 回家 话说自沈家前来“避暑”地贵人们打道回府了,这几日庄子里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日子过得与往日无异,只除了那隔壁的王婶子整日里见人便吹嘘,半句离不得她们家的“金凤凰”,先是道“咱们家双生花可是那贵人的救命恩人”,后来又道“与宅子里的主子可是有着生死的情分在里边”,一直到最后的“便是那府里的主子也得敬着几分。” 其实这欢儿不过是替那林月茹提供了乡下止了痒的土方子,原本便是做下人的本分,怎地就成了救命恩人了呢?其实不过是那伺候人的行当,不过是个姨奶奶跟前侍奉地三等丫头,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怎样一个有能耐地呢?这王家的真是个嘴上没把栓子的,说起话来没个分寸,什么都敢往外喷,这有朝一日啊,总得败在这张乱跑马车的大嘴巴上。 一日又一日,这日子一晃两个月已经过去了,盛夏已然过去,到了初秋,秋高气爽,天气有些微凉。一日,这园安村沈家庄子侧门忽听见门响,听见外头有个声音道:“请问院里有人么?请问王家的有人在么?” 这日陈家张氏张婆子刚好在院里浆洗衣裳,听了声响便去开门,见门外站这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婆子,便问道:“您找谁?” 那婆子瞧了张婆子几眼,问道:“你是王家的吧,你们家寻欢姑娘,报喜姑娘回家了!” 这张婆子心道我们家里头可没个叫“寻欢”,“报喜”的姑娘啊,便是这个院子里也没得,正准备回了那老婆子,却见后头的王婶子急急忙忙的把张婆子挤边上去了,立马打开了门,正好瞧见她一双金贵女儿从外头停放的马车上走下来。 只见其中一人穿着件绯色束腰带摆裙,头上佩戴着一支晃眼金菊簪子,手腕上套着对赤金挂着铃铛的手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好不张扬,那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俨然像是某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似地,满身气派。而另一人穿着用样式样浅绿色衣裙,打扮得素净些,只耳朵上别着两只珍珠耳环,却也出落得清新雅致。 这王婶子竟然一下子认不出来了似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喜得手舞足蹈,跺了跺脚,道:“我的个青天大老爷啊,我还道是哪个府里头来的千金大小姐呢,原是我们家的双生姐妹花回来啦!” 边说边声势浩大地往屋里迎,原来这寻欢姑娘,报喜姑娘便是原先的欢儿,喜儿,到了府里后便被改了名,那王婶子里里外外的念了好几遍,直念叨着比原先的要气派,好听得多呢。 原来这欢儿喜儿被提拔了三等丫鬟,专门掌管着林姨娘院里针线这一块的伙计,平日里活儿清闲,又瞧着是个伶俐的,是以过的还不错。每月有两日假期,还有一两的月例可拿,再加上平日里可得到一些赏赐,都快敢得上寻常男子一个月的工钱了,是以,两人可谓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啊。 于是,此次归家还特意花了一把大钱雇了个婆子选了辆马车,便是要圆了这番体面。那王婶子一听花了那么多钱一时有些肉疼,后又觉得自家女儿给自己长了脸面,便是往后谁敢小瞧了他们王家了去。 便又眉开眼笑的询问其在府中的事宜。 这两姐妹在府中学了许多规矩,便是在自个老子娘面前也是端着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偏生那王婶子爱瞧这模样,直听得嘴砸吧砸吧作响,一副垂涎向往模样。 这寻欢接过王婶子剥好的瓜子肉放进嘴里,又拿起桌子上的茶吃了一口,说完了府中如何如何显赫,主子如何如何金贵,便又不自觉的微抬着下巴冲王婶子起了自己的近况,道:“这平日里倒是清闲得紧,不过是磕磕瓜子唠唠嗑,院里的姨奶奶心底善良,最是体恤下人们,这平日里瞧着悠闲,不过···”寻欢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皱眉道:“不过···这几日府中倒是忙碌得紧。” 那王婶子前头听到寻欢说起府中的威武显赫听得如痴如醉,便立即问道:“这是如何,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那寻欢说到这里变不再言语,情绪忽的失落,一下子变得没精打采,还是那报喜神神秘秘道:“可不是,听说···”说到这里抬头望了寻欢一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啊,这府里的五爷马上就要成亲办婚事呢!” 王婶子一愣,惊呼道:“我的个老天爷啊,这五爷不是那···”顿了顿有些急了起来,道:“那你们姨奶奶可如何是好啊,要是他日那夫人进了门,认她如何得宠在正头娘子面前那也得俯底做小啊!”说到这里便又想到自家女儿们的前程,她可是把她们一家子的前途都放在这对双生花的身上啊。 自打大女儿配给了那县里头的大地主做了通房,她们一家子水涨船高后,她便觉得此路可行,自家的双生花更是与众不同,生得俊俏又伶俐,必是个有作为的。 自打上回见了那府里来得姨奶奶,穿金戴银,彩绣辉煌,那姿色与打扮这元陵城中几人能及,更是有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王婶子瞧见了那场面心里砰砰直跳,心底隐隐切切的有个不太实际的念头,要是往后这机缘落到了自家闺女身上那该有多好啊。没想到老天垂怜,眼看着真跟着进了那宅子里头,这便是一只脚迈进了那富贵窝啊,真真是天赐的良机啊! 原本听那位爷是个风流惯的,刚好这府中无主事的夫人,最是顶好不过了,只要寻得那机缘,便是真能飞入那枝头做凤凰咯,可这会子忽然听到那正头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王婶子心思一连转了几转,后又想到这自家闺女如今年岁还小,便喃喃道:“瞧着那爷心思全在这姨奶奶身上,短时间内该是不会失宠的。”想了想,便对寻欢,招喜支招道:“姨奶奶对咱们如此赏识,你们两个往后可得好好帮着姨奶奶笼络爷的心,得想法子让爷多留在姨奶奶的院里,待往后这有了儿子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便是那正房奶奶也不能随意欺凌了去。” 王婶子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暗道:得盼着这位姨奶奶得宠,往后她们两个才有那机会···· 这边王家的在为着富贵之路未雨绸缪,那边的陈家却是遇着了大事···(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4章 相中 原来这前头寻欢,报喜刚得家来,后头又有一府里的马车随后缓缓驶来。不过这次来的并不是府里头的主子,而是一位管事的妇人。 此人名唤方眧英,三十七八岁的年岁,为人最是精明能干,处事圆滑世故,是府里颇有些脸面的妇人。其父原是沈家古董店铺得脸的掌柜,这方眧英自小入府侍奉老夫人身侧,因其聪明伶俐颇得老夫人赏识,到了年纪便配给了沈府大管家程贵之二子程勇,可谓是府中的媳妇儿里的头一个。 那方眧英原来在府中与薛家颇有些交情,便是后头薛家被打发到庄子里头来了,也一直没断了联系。此番来了庄子里,那秦氏可不得热情招待,忙忙的往屋里迎,又是命媳妇子倒茶来吃,又是把家里稀罕的吃食摆出来招待着吃,那方眧英笑道:“婶子,你不要忙了,又不是什么稀罕客!” 秦氏陪着坐在一侧,笑道:“哪里不是稀罕客,咱们一年难得几回见的,最是稀罕不过呢!”两人热络的唠起家常,秦氏笑着问道:“你平日在府中那么忙,今儿个怎么有功夫跑到这庄子上来啊?” 方眧英道:“早就琢磨着得过来瞧瞧您,上回还是给老夫人拜年的时候匆匆地打过一回照面,这转眼大半年都过去了,便是我们家老太太也老在家中念叨您来着呢!”说着便又问起秦氏家中一切可好,庄子里是否清闲云云。说起庄子,方眧英便又称赞道:“上回五爷回了府直道这庄子是千般万般的好,听得老夫人得了兴,直道往后也要过来瞧瞧呢!” 秦氏听了喜道:“果真?那老夫人真这样说?” 方眧英笑道:“可不是嘛,这‘瓜果肥美,人杰地灵’便是爷的原话,你也知道,这五爷本是个挑剔霸道的人物,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他的眼?连他都赞一个‘好’字,那自是最好不过的呢!” 这方眧英一番话说得漂亮敞亮,庄子打理得好可不就是他们薛家的体面么?这方眧英虽没提薛家一个字,但是那话里话外却处处捧着秦氏,这把夸人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偏让人心里受用却又不觉得尴尬,便是最厉害不过了。 说话间便见秦氏的孙子小壮儿偷溜出来,爬到秦氏腿上坐着,一脸天真的朝着对面的方眧英吐泡泡,真是可爱的紧。这方眧英瞧着心都要化了,拉着小壮儿抱到怀中逗弄,小壮儿素来不怕生,任由她抱着乖巧不乱动。惹得方眧英直赞道:“哎哟喂,我的小心肝儿,你怎地就这般乖巧伶俐呢!” 哪知那小壮儿听了方眧英的夸赞忽然奶声奶气道:“春生姐姐说只要小壮儿乖乖的,她便交我扎虎头风筝···” “哦?这春生姐姐是···”这方眧英听了有些好奇问道。 却见小壮儿在怀中扭了扭,忽地冲外边兴奋地唤道:“春生姐姐,春生姐姐···” 方眧英顺着小壮儿呼叫的声音望过去,只见外边一个小女孩刚好从前边路过,听到声音笑着往这边张望了一眼,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面色清秀雅致,生得一张小巧瓜子脸,绿鬓朱颜,红唇白齿,一双眼眸干净清澈,明眸皓齿,目似点漆,才不过小小年纪便生得如此出众,叫人见之难忘。 这方眧英暗道:真是个绝色的姑娘,便问秦氏道:“好个标志的小娘子,婶子,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秦氏道:“是庄子里老陈家的孙女,名唤陈春生,最是个聪明伶俐的,年岁瞧着虽不大,不过自小识文断字,秀外慧中,是个极好的!” 老陈家的?方眧英默默点头,又往春生离去的身影仔细打量了几眼,心里非常满意,便又转身看了一眼秦氏,道:“婶子,实不相瞒,其实此次我来庄子可是带着任务来地,许是有事得烦劳婶子帮助则这!” 秦氏惊讶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便见这方眧英从怀中拿出来一本花名册子,因方眧英不识字,里边是用一些个图案或是记号标记的,只方眧英一人瞧得懂,这是她在府中管事一贯的记录方式,方眧英一边打开,一边冲秦氏道:“唉,这几日府里可是忙翻了,便是我也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下月大老爷一家子,三老爷一家子还有四老爷一家子都得回元陵,还有各方的亲戚族人,几十上百号人全赶在这一块了,这府里可不得乱套呢!” 秦氏震惊道:“沈家的根基不是都在京城么?怎么这一会子都回元陵来呢?”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吧? 却见方眧英道:“这沈家五爷大婚,可不得都回来么?” 秦氏一愣道:“五爷大婚?” 方眧英道:“可不是嘛,这五爷可是咱老太爷老夫人晚年得子,最是偏爱得紧,这回好不容易收了心同意娶媳妇,这府里可不得大办一场么?只是这婚事定得忒急,下月便要举行了,这样一来,府中的丫头小厮哪里够用,老夫人便把这事交给我了,这一时半会的我到哪里弄那么多人啊,便是为了这事我可是几天没合眼了。” 听到这里秦氏已经猜到了方眧英的用意,问道:“你此番过来是想到庄子里挑些个丫头小厮入府?” 方眧英苦笑道:“正是如此,这老夫人的意思是要得急,便从自己人身边挑选好了,一来知根知底,二来懂府里的规矩方便调教。这府里的铺子,钱庄,酒楼家里的家生子名单我都一一备好了,这不还差了几个么,我便跑这庄子里来烦扰婶子呢。”说着便又想起了方才的春生,问道:“我瞧着方才那个唤作春生的小娘子不错,相貌生得好,瞧着又是个伶俐稳重的,便是他日进了府必会是个有造化的,婶子,要不您帮我探探他陈家的口风可好?” 却见秦氏摆摆手道:“这个春生必是不行的,她可是陈家三房的命根子,这林氏定是不会同意她入府的!”(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5章 佛曰 林氏怎么可能会答应,且不论他们陈家是怎样宝贝春生的,便是那稍微稀罕子女的爹娘,哪个真就忍心把自个的亲儿女送去伺候人啊。 那秦氏与方眧英说了陈家的情况,直道陈家决计不会乐意让春生入府的,可是方眧英还是想试上一试,毕竟这个□□生的小娘子实在叫她满意,便是瞧了这么多个,也少有人能比得过这个的。 况且,这府里头的主子向来挑剔,便是那沈五爷还亲自叮嘱过,得选些个品貌周正,性子温和伶俐的,可不能弄些个不堪入目的进来碍眼,她可不能把事儿办砸咯。 于是方眧英便道:“这要是能够被挑中入府伺候府里头的主子们,那便是他们陈家天大的体面呢,这前头还有好些个偷偷地塞银子央求我,巴巴的想把姑娘们送进府,可是想要进府伺候那贵人们哪是这样容易的事儿?这沈家可是整个大渝的世家大族,便是挑选丫头也须得是个有品有貌拿得出手的。若不是我观得那春生小娘子品行不错,是个讨人喜欢的,不然哪管他劳什子春生,夏生地,才没工夫搭理则个,这往后进府若是入了那主子们的青眼得了前程,横竖是与咱无关,婶子您说是也不是?” 听方眧英这样说,秦氏又觉得有理,横竖她也只是个外人,这些原本不是该她断言的,既不愿佛了这方眧英的面,又怕碍了他老陈家的前程,她只得说道:“要不,我带你过去,你自个亲自与她家说道吧,我原也只是个外人,参和不到里头···” 方眧英连忙道:“我省得,如此,那便麻烦婶子了!” 方眧英不漏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暗道:怪道能生出那般伶俐的女儿,原来是其母必有其女,此人竟然是先前府中的丫鬟碧云。只见此人穿着一件质地朴质的素衫,头上梳着简单妇人鬓,左额间一缕青丝随意落下,神色淡然。生得一张鹅蛋脸,脂粉未施,衣色素淡,却掩不住其天然之姿。又见她显了怀,一手扶着腰,神色温和,平白的增添了女性少有的温柔妩媚,更加让人挪不了眼。 只可惜脸上有条诈眼的伤疤,生生地毁掉了如此绝色容颜。 她其实之前对那个叫做碧云的丫鬟并无太多印象,只隐约记得是个老实本分的,唯一记忆犹新的便是此人拥有一身傲骨,是个倔脾气之人,想到这里,心中叹了口气,便觉得此事多半是行不通了。 这方眧英心中虽这般想却还是硬着头皮禀明了来意,直道:“我看你家春生伶俐,生得好,又不骄不躁,定能讨得那贵人们喜欢,不如先放到府中历练几年,待他日长成,得了恩典还可以择定一个体面人家成亲嫁人是不?” 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地想到这林氏不正是‘得了恩典,择定了一体面人嫁人了么’,想到这里一时有些尴尬,哂笑道:“又···又或者,若是得了那主子们的赏识,往后保不齐还能够脱籍放出来嫁做他人做那正头夫妻呢!” 却见林氏听了苦笑道:“好姐姐,要是我儿往后有这般际遇便是上赶着求着,我也得成全了这番,可是···”说道这里林氏忽地脸上神色戚戚,道:“可是···我怎么敢啊?姐姐,您有所不知,咱们春儿虽瞧着是个好的,但其实自幼体弱多病,出生三月无法睁眼,不能言语,旁人皆道‘是个痴傻儿’,我是夜夜不能寐,只差点哭瞎了双眼,唯恐担忧活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林氏眼圈一红,道:“好不容易遇到了救命稻草,却是从小得往那庙里送,得日日夜夜送到那菩萨面前保佑她活命,便是如此,到了三岁才能下地,方能言语啊,我苦命的孩儿,从小便历经种种苦难,我怎么能安心让她离了我独自去往那宅子里头啊!” 这方眧英不知其中还有如此变故,诧异道:“还有这事?” 那秦氏也在一旁跟着叹息道:“可不是,这春生可爱伶俐,却打小是个可怜见地,真是让人忍不住怜惜,便是到了现在每逢初一十五还得一日不差地跑往那庙里还愿了。” 这方眧英也是有儿有女之人,儿子小时候也是多病痛,遂能够理解林氏所言,也觉得林氏所说的皆在情在理,又见林氏说到情到深处,忍不住哽咽道:“我也原是从府里出来的人,深知府中凶险···”说着手轻轻地抚过脸侧,只看着方眧英恳求道:“还望姐姐看在我儿年幼,又如此可怜的份上,求姐姐发发善心能否帮我把她留下,那府中姐姐不好交差,便往上报染病或者别的什么,哪怕是痴傻都可以,只求着姐姐怜惜则个,我林碧云来世便是做牛做马也不会忘了您的!” 这方眧英终是不忍,她在府中多年,见过遇过不少腌臜勾当,当年碧云之事虽并不知情,却也被她挥刀自毁容貌的勇气所折服,这世间女子皆是不幸,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方眧英往林氏脸上的伤疤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打开那花名册往上轻轻一划,春生的名字便隐去了。 却说这方眧英在庄子里办理的事情告一段落,好不容易把名单备齐了,正等着找个识字之人帮衬着整理一番便上交了。刚好瞧见自己侄儿回来了,便立即拦住道:“来,二侄子,婶子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这份名册子府里要得急,你帮婶子重新摘写个册子,我念你写,快些则个···” 当这方眧英念到后边的安园村陈家陈香儿时,她侄子忽然疑惑地问道:“咦,婶子,这安园村陈家是不是有个丫头叫做陈春生啊!” 方眧英诧异道:“你怎知道?” 原来这方眧英的二侄儿便是那沈毅堂身边的随从杨二,杨二心道:我当然知道,这个丫头是爷当时在庄子上亲自挑出来的,只听见爷当时还小声的念叨了句“好个伶俐的小儿”,想到这里,这杨二心中一动,便偷偷地把“陈香儿”三字换成了“陈春生”,后将这份名册子呈了上去。 佛曰:世间之事由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终,不会有无果之因,也不会有无终之始。(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6章 接人 二日后,府中安排人到庄子里去接人,这择选奴才对于沈家而言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年年有那新人进旧人出,如同四季变幻般,不值一提。这对于沈家微乎其微,可是对于某些人家而言,却极有可能如同一场浩劫。 此番在庄子里共挑选了一个小厮并两个丫头,三人中一人是那薛管事家大房二子薛贵元,便是那秦氏的二孙子小名桂圆儿,十一岁,虽身子瘦小,却打小鬼灵精怪,活脱脱一瘦猴。两个丫头一人是那王家嫁出去的姑子王翠兰的大女儿贺瑶瑶,另一人旁人只道是那老陈家二房小女陈香儿,可没想到最后报出来的名字却是那陈家三房的大女儿陈春生。 众人大吃一惊,毕竟,在此之前,那陈家二房的王氏早已忍不住招摇过市了。旁人直道,这村子有“二王”,一大王是那王家的王婶子,一小王便是那陈家的王氏,两人可谓是王不见王,后不见后,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人脾性相冲,争斗得厉害。 却说这平日里两人不相上下,一个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一个却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这论里子面子便是谁也比不了谁。可偏偏前些日子,那王婶子的一对双生女儿让她赚足了面子,不但得了主子的青睐被亲自带回了府里头,而且还最是个争气的,归家玉钗罗裙,鲜亮打扮,端得好生体面。旁人直道这王家的坟头冒烟,得了这般有造诣的女儿。 这王氏私底下眼红得紧,只觉得被活生生地比下去了,比挨了一通打还脸疼,每日见那王婶子整日在面前招摇撞市,耀武扬威,王氏是咬碎了腮帮子,只恨自家没得这样的机缘造诣。 忽有一日,这王氏瞧见一体面妇人由秦婆子带了入了三房屋里,王氏一时好奇,便偷偷的躲在屋外听墙角,哪知,却听到了这般天大的好消息,王氏胸中澎拜,大喜,只觉得机会来了,急急地跑回去与丈夫陈本善商议。 这王氏青天白日做得那等黄粱美梦,竟魔障了似地,只觉得他日荣华富贵可接憧而来,便是翻身把那嘴大的王婶子踩在身下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一股脑子的浮夸吹嘘,直道这入府即是一条富贵路,她的女儿怎会比那丧了夫的寡妇娘养的差?若是那对双生子都可以,那她的女儿便没有不行地。便是那陈本善也听得飘飘然,两人一拍即合,便截下了那方眧英,毛遂自荐。 本认为大功告成,眼巴巴的盼着府中的音信,却没想到千等万等却是等得这样一个结果,为何是陈春生那小妮子?那林氏不是给推了么?想当初王氏听那林氏推之,避之,唯恐避之不及,只当她是个蠢的,有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好好紧抓在手中,竟脑子生锈了似地平白把这富贵往外推,果然物以类聚,与那陈相近一般,皆是个傻的,白白让她捡了这个便宜。 可是为何明明那林氏推了,后那管事娘子也与自己也已达成了共识,怎么到最后选中的竟还是那三房的坏丫头呢?王氏不免怀疑,是否其中出了啥变故,又或者是那林氏发觉了自己的意图便又心生嫉妒,于是从中捣地鬼? 这王氏不知其解,却也没这心思计较这些,只不相信似地反复追问那府里头来接人长工,直道:“这位爷,您再仔细瞧瞧,这册子上的名字是否弄错了,这原要入府的可不是那三房的陈春生,而是咱二房的陈香儿啊,您在仔细瞧清则个!” 这长工生得彪头大块,性子最是个急躁地,见这妇人啰里啰嗦,嘴巴絮叨个没完没了,不免烦躁,道:“好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你个目不识丁地,老跑来瞎捣什么乱,都说了三百回不指了,这入府地叫做陈春生,不是那劳什子陈香儿,你这个不相干地人莫要再过来了,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呢!” 说完便睁圆了双眼面露凶狠状,直瞪得那王氏不敢再上前。 这长工原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耐心耗尽,便停下来冲着随行的婆子道:“你进去瞧瞧怎地还没收拾好,便是生孩子这会子也该出来了吧,要是误了交差的时辰,可没咱几个好果子吃!” 那婆子便匆匆往内院走去。 却说这头春生家中,陈相近看看林氏,又看看春生,紧紧地闭着嘴巴,三人一时默默无语。 后头那张婆子瞧着终是叹了口气,只得跟后头匆匆收拾东西去了。只这春生打小生活在庄子里头,从未出过远门,哪怕是一天也不曾,竟一时不知从何收拾起,只觉得这个必须得捎上,那个也绝对不能落下,结果弄了半天仍然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是气地,还是急地,又或者还是怎地,只忍不住偷偷地直淌眼泪,又怕被他们瞧见了惹得大家伤心,只得偷偷地抹干净了。 主要是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没得一点征兆,府中地马车就那样停在了庄子门口,张口要人,刻不容缓,片刻耽误不得,便是想要奔走一番眼下也是一时四处无门。 这林氏心中一时有万般情绪,却在最后化为平静,其实近来林氏心中颇不安宁,便是前日虽成功说服那方眧英留下春生,其实胸中并未因此放松,反而觉得异常心绪不宁,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或者更长远一些,便是从那些贵人们踏进庄子里地那一步开始,她终是知道,这十来年的平静终是要被打破了。 林氏仔细打量着眼前尚且天真,不谙世事的小春生,不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相比之下,林氏却是庆幸不已,至少没有到得那等地步,至少这世间无论怎样改变,终有一处永远会为她守候。既来之则安之,人生之行悠远,人生之路漫漫,总得上路,每个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既然始终逃脱不了,那便唯有勇敢面对。(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7章 进府 庄子侧门外站了好些人,薛家的,陈家的,还有王家的皆在,春生穿了件杏色平罗裙衫,梳了个简单的双螺鬓,怀中抱着个小包袱,因那随行的婆子道府中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只需带些自个儿体己的物件即可,是以那张婆子收拾了半天的行李并未完全派上用场。 春生是最后一个上马车的,站在马车外往回看,见后头的婆子欲催促她,终是咬咬牙爬了上去。 在马车罩子撂下,马车刚起驾那一刻,她分明看到父亲陈相近忽然激动地跳了出来,张开双臂直挡在马车前边,不准马车离去。 这陈相近性子古怪执拗,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说,只板着一张脸,脸上面无表情,两眼发直地死死盯着那驾车的车夫,好似只要他敢起驾,就要跟他拼命似地。 坐在车夫旁边的那长工拿着马鞭指着他骂道:“还不快些起开,老子的鞭子可不长眼,再这般不长眼的挡着,仔细你的皮肉···” 却见这陈相近好似没听见似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张婆子深怕那人动怒伤了自个儿子,急急的上前欲把陈相近拉回来,岂料这陈相近自小林子里做活,身体壮实如牛,任凭张婆子怎样拉扯,根本动不得他分毫。只见他抿紧双唇,死死地盯着马车的车罩子,嘴里不停地重复道:“出来···出来···” 春生坐在马车里听了忽然眼圈一红。 周围人见了都有些于心不忍,那长工青筋暴跳,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要抽打过去,却听到一声“且慢”,便见一大肚便便地妇人上前,走到那陈相近一侧。 林氏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那陈相近的,来到他面前看着他,却见那陈相近固执把头偏在一侧不去看她,林氏拉扯他,他不动,林氏继续拉扯,他仍然不动,林氏继续,他眼眶一红,有些委屈。 马车终是起驾了,那陈相近追赶着马车一直跑到村口,直到那车子远远地消失了,他还一直追一直追着。春生看到那个身影慢慢地化为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了,这才慢慢地放下捂住嘴巴的手,放下了车帘子。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对于春生而已,生之苦,人多不复记忆,且不必说。老是缓慢而模糊地,唯有祖母张氏渐渐年迈,却暂时并未让她有痛苦的经历。病是时常相伴左右的经历,小到发烧体热,大到伤筋动骨,却是以一种微不可察的方式,常常让人得以忽略。至于这死,祖父过世时她还小,尚且不知其意。却是这爱别离,仿佛是春生长这么多以来,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的痛苦。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亲如父子,近如夫妇,亦难得终身相守,世事无常,这离别之苦,世人皆是无可避免的。 马车里一共坐了七八个丫头,原先里边有三个,后接了春生及那贺瑶瑶后,又拐到别处接了三个。这大门大户注重规矩,那小厮丫头早早便分开了来。 几个女孩子皆是花一样的相貌,或面目清秀,或仪态稳重,或可爱伶俐,或温和贤惠,也有那娇娇弱弱,妖娆动人的,总之皆是个好的。 坐在斜对面有个瘦小丫头,瞧着约莫九,十岁样子,穿着件浅黄色长衫,外头还罩着件半旧菊纹褂子,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瞧着甚是伶俐可人。许是瞧着马车里唯有春生与她年纪相仿,想招呼她说话,却又见春生性子冷淡,一时不敢开口,便一直用那双大眼睛偷瞄她。 剩余几人,皆年长几岁,那与春生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贺瑶瑶,年芳十四,性子温和老实,从上马车起便是本本分分的坐在那里,不敢随意动弹。 倒惹得后边上来的那几个女孩子瞧着一阵捂嘴偷笑,那几个女孩年岁相当,瞧着约莫也是十三四岁,是在后头进得那元陵城里头接的,瞧着穿着华丽些许,挽着时下城里头常见的百合或随云鬓,发鬓上别着珠花,光鲜体面。 因马车外有侍从随行,车里头婆子守着,是以整个马车里安安静静的,无人过多交流攀谈,便是好奇也只是用眼睛扫过,做那无声交流。 九月份的天气有些微凉,一阵风刮过,裙摆飞扬。沈府西边角的下人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小丫头,手中皆抱着包袱,年龄相仿,一个个面露好奇,四下张望,交头接耳的攀谈起来。少顷,从那角门里走出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须眉交白,面露严谨。 那方眧英立在一旁喝到:“杨管家来了,大家静一静!”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十几个女孩拘谨的站成一排。那杨管家走近,手中握着一份花名册子,打量了一番下边的,皱眉道:“人都到齐了么?” 方眧英小声回道:“公爹,还有那李婆子一干人等尚未到来。” 杨管家踱步等了片刻,便见一小厮跑过来,禀报说李婆子等人到了。杨管家道:“赶紧领过来!” 不一会,便见那角门里一婆子又领了一拨人过来,这群人明显伶俐好颜色,引得前边那十几个女孩子纷纷侧目张望。这群人便是春生等人,这方眧英见到里边的春生明显一愣,心中疑惑道:这小娘子怎地也入府呢?虽心中有疑惑,但面上不显,安排春生等人站在后一排,又好生整顿一番,这才对杨管家道:“这下都到齐了,一共二十二个女孩,有二十个是家生的,两个是老夫人吩咐采买的!”手一指,便见前头队伍最末端站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一个相貌艳丽张扬,一个文静老实。 那杨管家仔细打量了一番,拿着名册子把人一一核实好后,对方眧英道:“人你皆带到齐嬷嬷那边好生教导,剩余两人我带去给老夫人复命。” 方眧英称好,便指着那采买的两个女孩道:“你们两个跟着杨管家走,剩余的皆跟着我来!”(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8章 挑人 春生等人跟着那方眧英从一角门拐进,穿入一条夹道,便见前边出现一座拱门,上边镶着古匾,凿着“古韵”二字,进入里边,只觉着顿时豁然开朗。里边处处雕栏玉砌,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一步一景,豁然贯通,无不彰显气派,富丽堂皇,惹人眼花缭乱。 那方眧英见众人瞧得应接不暇,一路叹为观止,心道:这初来府中之人皆无不如此,待他日见惯了,这眼界便也跟着抬高了。 待绕过一方嶙峋假山,有一水榭,九曲桥横,勾栏外绕着绿水红鲤,一株露角残荷逆长正盛,一群人从两边游廊绕过,便见前边有一四方大院,周正严谨,门匾镌刻“脩礼堂”三字,原是沈家礼仪教养之地。这沈家原是显赫大家,极为注重礼仪修养,府中有专门的教养嬷嬷,沈家夫人小姐皆是在此习得,便是那刚入府中的丫头小厮也有相应的嬷嬷教导规矩。 这方眧英带着众人从偏门进入,便见里头一穿着暗紫色祥云褂的老嬷嬷正在等候,这老嬷嬷体态胖硕,心宽体胖,眉慈目善,见了方眧英便笑着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道:“怎地还劳烦你亲自送过来?”又打量了一番后边的姑娘们,暗自点头,直赞个好字。 方眧英客气的与老嬷嬷寒暄一阵,便对众人道:“这位是秦嬷嬷,这几日便是由秦嬷嬷教导大家规矩,大家可得用心学,往后受用了便都是自个的!”这群人皆是由方眧英带来的,现下与她是府中唯一亲近之人,遂方眧英免不了多提点几句,又与秦嬷嬷闲扯几句,便原地返回了。 秦嬷嬷唤一婆子将众人安置了,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被叫起,众人被搁置在一方小院里开始学规矩。这秦嬷嬷人瞧着和善,但调教起人来却绝不含糊,一个屈膝,一个伸手递茶的动作皆要按照各自要领练习。 沈家乃簪缨世家,极重视规矩,遇人见礼,端茶倒水皆有一定的章法,奴婢对主子要卑躬屈膝,尽职尽责。对外却又得进退有宜,不能落了脸面。于是这入府第一日便是从沈府及各世家开始了解起。 此番择选的丫头皆是府里的家生子,皆是对这沈家有一定的了解地。这老太爷沈鹤林乃当朝权倾朝野的沈国公,爵位加身,位极人臣,在朝中实乃举足轻重之人,何况这沈家还出了一位至今盛宠不衰地沈贵妃,更是一路显赫荣为皇亲国戚。就在众人坐等沈家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之际,岂料这沈国公因身体有异,突然上书致仕,辞去官职,欲去官还乡,回得祖籍元陵修养身体,安享晚年。 沈国公虽致仕归乡十数年,但因其根基深厚,无论是在元陵还是京城,其声望仍是无人得以撼动。 沈国公共育有五子二女,嫡长子沈衝兆在京城为官,任职吏部侍郎,乃朝中要员,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沈之敬已年满十九。二子沈衝详乃庶出,终日闲置在家里,喜爱听曲儿逗鸟,终日不务正业,育有一子二女。三子沈衝瑞嫡出,自小病痛缠身,终年卧病在床,育有一女。四子沈衝锦从武,外放在外参将,育有一子二女,乃庶出。 这第五子便是这沈国公老来得子的沈毅堂,因与兄长年岁隔得甚远,便在取名之际隐去“衝”字辈改作“毅”字,取名沈毅堂,以彰显对其偏爱。这沈毅堂从小便被宠着,惯着,因在家中排行第五,因此被唤作沈五爷。这沈五爷果然不负众望,自小胡作非为,在一众世家子弟中称王称霸。 沈五爷虽无官职在身,但其嫡姐是这大俞皇朝中二十余年恩宠不断的皇贵妃,其表亲是这大俞皇朝中盛名在外的尊贵皇子,便是唤那九五至尊一声“姐夫”,那便也不为过。承着这份恩宠,这沈毅堂自小便在京城里横着走,飞扬跋扈,耀武扬威,偏他性子又凶狠蛮狠,无人敢轻易开罪。 这沈毅堂淫侵花丛,胡作非为二十三载,终于在近来洗心革面,收起顽劣,于今年十月与江南望族苏家之嫡女苏媚初在元陵缔结良缘。 这沈家之显赫,之威望,听得下边的丫头们直咋舌。因在这元陵城中,多半只有这沈国公沈老夫人静养在此,多为低调从简,是以并不张扬,不为多人品足论道。 春生等人在此被调教三日,后被发配到各院子里,其实说发配也不尽然,在第三日午后,就有一衣着光鲜的老嬷嬷到这脩礼堂来领人了,这老嬷嬷六十多岁,面目严谨稳重,穿着一件墨绿暗纹锦绸衣裳,打扮精致体面,腕子上套着一副玉镯子,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位贵太太。 便见那秦嬷嬷恭敬的迎了上来,面上眉开眼笑道:“哟,好姐姐,今个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着便过来挽着那老嬷嬷,直道:“快进来屋子里坐,云杏,快倒杯茶来···” 一叫云杏的小丫头立马端着茶过来,恭敬道:“林嬷嬷,请用茶!” 林嬷嬷倒也不客气,吃了口茶,便道:“前个儿不是来了好些丫头么,最近府里事多人手不够,这不,便跑来你这里来讨要呢。” 秦嬷嬷客气道:“怎能劳烦您亲自过来呢,您可是大忙人,只需吩咐一声便亲自给您送过去了。”顿了顿又奉承道:“我看姐姐是能者多劳,得亏这府里有姐姐这样的能人帮忙操持着,不然这么大的场面准乱套!” 这秦嬷嬷嘴上这般奉迎,心里却是知晓这林嬷嬷是过来亲自挑人的,心知此人定是代表着老夫人的意思,丝毫不敢怠慢,便又把话题引到那些丫头身上,哪些伶俐,哪些稳重,哪些心性怎样便一一道来。 原来这林嬷嬷乃老夫人面前侍奉的老人,平日里常伴老妇人左右,最得老夫人亲睐,此番前来是替那凝初阁挑选丫鬟的,这凝初阁便是往后五房太太的正院。(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19章 万安 原府中丫鬟学规矩长至半月,少则七八日,这回正是赶上了府中忙碌之际,便把所有的细则精简浓缩为三日,可谓是每日起早贪黑,废寝忘食。 二十个丫头列成一排,双手相携置于腹前,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双目目视前方,目不斜视。虽才刚习得不久,那身姿却也学得有模有样了。 林嬷嬷一眼扫过,只觉得犀利如刀,便见下头一排个个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林嬷嬷停在第一个姑娘面前,见此人不过十三四岁,却体态丰盈,生得粉面含春,一双剪水秋瞳含情目,林嬷嬷见了心中不由赞叹,当真是个尤物!只是一面又不觉微讽道:不知又是哪家如此煞费苦心的,倒也真是费尽心思了,如此端得个以色侍人的做派,也不知到头来到底能否如愿以偿,毕竟府里最不缺的便是这样的。 林嬷嬷直接跳过那人,后者面露诧异,睫毛轻颤。又见了几个,一个过于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一个肤白貌美,却静若处子,羸弱西子。一个目光放肆及不安分。见了好几个皆不满意,倒是轮到了春生面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倒也并未曾表态,后直直的略过了她,反而是选了她旁边那个面目清秀的小丫头。 到了最后,那林嬷嬷一共挑选了四个姑娘,两个十三四岁的,一个十一二岁的,还有一个□□岁的小丫头。其中一人是那王婶子家的侄女贺瑶瑶,另外一人便是同坐一辆马车与春生年纪相当的小丫头,名唤双儿,后两人分别改名唤作卉瑶,双菁。 那一旁的秦嬷嬷见择选之人皆是相貌偏中等往上,算不得绝色,但性子瞧着老实稳重,心中不免有一丝猜想,暗道:只怕是往那新人屋里准备的。 这林嬷嬷选好了人正准备带回去复命,便见老夫人屋里的莺儿跑来,俯身对着林嬷嬷耳语几句,便见那林嬷嬷面露诧异,随即深思片刻,便又重新返了回来,直接点了站在第一位的姑娘,中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还有春生三人,一同带走了。 后面剩余的十几人,待到晚间,便见那府里五房林姨娘身旁的玉迭姑娘过来挑选了两人带走了。到了第二日这秦嬷嬷便把剩下十余人的名册子递交给了杨管家,杨管家照着府中空缺的位置安排,安排了一个往送往五房的通房袭云屋里。 剩余十人每两房各送两个,还留有两个安置在厨房里。至于这其中,或有人沾亲带故,暗自周旋更好的去处,便各自暗中打点好了各自的去应对,总归有那么一点半点的龌龊在里边,纯属常态,暂且不作多表。 却说这林嬷嬷命春生等人收拾好包袱,便立即带了人往老夫人的院子世安苑去。 待出了脩礼堂,走过一段悠长竹林的小径,便见外边更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原来之前在脩礼堂外瞧见的景致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外边亭台阔步,十步一亭百步一水榭,精致的亭台阁楼,清幽的碧池水廊,假山怪石,花坛盆景,处处只见佳木葱郁,奇花闪烁,直教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又见那重廊叠嶂中,层楼高起,几处楼台玉宇映入眼帘,众人一路东张西望,眼睛似乎忙不过来,被眼前高宅大院里雕栏玉砌地气派给震住了,只觉得内心激荡,瞠目结舌,内心深处无不向而往之。 春生抱着包袱跟着走在后头,亦觉得如此,便觉得如《阿房宫赋》中描述般“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地景致也大抵不过如此了吧。 路经一处石拱桥,又绕过一座假山,一路走来,不时瞧见几个行色匆匆的小厮,或是衣着光鲜亮丽的丫鬟,见到林嬷嬷皆是恭敬的俯身招呼。待又绕过一座园子,终于来到世安苑,便见眼前两边是游廊,中间是穿堂,中间放着一座牙凋三阳开泰图插屏,待绕过插屏,前边是有三四间厅子,后边是正房大院,院里东西各有厢房若干。 一时还未入得正房,便见外边游廊上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手中捧着东西不时走过,正院门口有一穿着桃红色前襟系扣收腰背心的丫头站在阶上等着。 见林嬷嬷带了一众人过来,立马急急的迎来,道:“嬷嬷可是来了。”便又凑到林嬷嬷耳边小声耳语道:“爷前脚才刚走,老夫人眉眼带笑,瞧着心情不错。现下云雀姐姐正在里头伺候,我出来之际听闻老夫人问了句‘紫鸢回来了不曾?’,云雀姐姐答道‘回老夫人,嬷嬷去了有一会了,想来这会子应该快回了。’便听老夫人‘嗯’了一声,似乎对此事尤为上心。” 这此事便是指此次挑选丫头之事。 原来这丫鬟唤作百灵儿,是院子里伺候老夫人的二等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有着一颗七巧玲珑心。林嬷嬷拉着百灵儿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了声“好孩子”,便领着众人进入了正院里。 春生等人皆低着头跟着后头走,屏住呼吸,不敢四处张望。只知道走了一段,便见林嬷嬷停住了,只听见林嬷嬷的声音亲近中含着一丝恭敬,道:“老奴来得晚了,让夫人久等,还望夫人责罚。” 须臾片刻,便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声音,笑着道:“你这浑人,我怎舍得责罚你!”便见沈老夫人歪着身子欲从软榻上坐起身来,那林嬷嬷瞧见了,立即眼明手快地上前搀扶,原本伺候在身侧的云雀退至一侧。 这林嬷嬷原是沈家府中老人,自老夫人嫁入沈家一直侍奉左右,兢兢业业伺候四十余载,可谓是尽心尽力,终日换老夫人一声“夫人”,四十年未曾改口,甚得老夫人欢心,是以与老夫人异常亲厚,感情不似一般主仆。 林嬷嬷服侍老夫人坐好,便伺候在一侧,道:“夫人,丫头们皆已按照您的安排选好带了。”便又对下边一众人道:“还不快快向老夫人请安!” 话音刚落,便见春生等人立即按着秦嬷嬷教导的规矩朝老夫人方向一齐跪拜,道:“拜见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老夫人笑道:“不错,不错,都抬起头来给老婆子我瞧瞧!” 老夫人语气和善,众人抬起头来便见一眉目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坐在软榻上,六十余岁,身穿一件暗红色软绸褂子,上面绣有如意富贵吉祥纹格,华而不显。鬓发如银,额头绑着一块青色抹额,简洁端庄。身体微微发福,心宽体胖,却身心硬朗,只见红光满面,眉眼带笑,一看便知是位和睦安宁的尊贵太太。(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0章 入院 老夫人身体前倾,仔细打量一番,见下面一排丫鬟个个皆是眉眼整齐,端正伶俐,左边那四个瞧着忠厚老实,该是个安分守己的,便暗自点头。又见右边三个齿白唇红,相貌明显更胜一筹。忽然见其中一人,削肩细腰,体格丰盈,满面含春,目含秋波,倒是微微诧异,便指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见老夫人突然发问,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地道:“回···回老夫人,奴婢···奴婢名唤艳儿···” 老夫人又问道:“你是哪家的?” 那叫艳儿的丫鬟见老夫人语气和善,倒也不似初始那般紧张,怯怯道:“回老夫人,奴婢的爹叫李兴德,原是广源街上兴源斋的掌柜!” “哦?”老夫人听后笑了笑,侧头问一旁的林嬷嬷:“可是咱们府里的那个点心铺子?” 林嬷嬷屈身回道:“是的,夫人,正是咱门府里百年的老字号兴源斋。”说完又指着一旁几子上的糕点向老夫人低声道:“咱门府里常用的奶香桂花糕,六月荷花酥,枣泥山药糕等皆是出自这兴源斋。” 老夫人听罢倒是点了点头,觉得这丫头家里头还算是正经稳当,复又看了一眼那名叫做艳儿的丫头,只心中觉得此丫头人如其名,实在是长得过于娇艳了点。随即,便又想起自家那个混世魔王,便是无法,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将将淌了过去。 这老夫人本是出身贵族世家,原是位诗礼簪缨之族的贵夫人。她见多识广,极有修养。她嫁到沈家四十余年,见证过两朝更新换代,培养子成才女成贵人,更是几次躬逢接驾盛典。本是位睿智,见识卓越的尊贵老人,这到了晚年,福寿双全,便放下了家族的家政大权,尽情归到这元陵城中颐养天年。 这老夫人心如镜,胸如海,教养子孙素来娇而不纵,唯有对这晚年得来的宝贝幼子沈毅堂宠爱得没边,可谓是掏心掏肺当做“命根子”般珍视溺爱。 这沈国公管教极为严厉,家中的儿女无不畏惧,偏那小儿子敢处处触其逆鳞,小时候沈毅堂顽劣,且性子极为倔强,又爱惹是生非,常常被沈国公追着满院子棒打,偏偏下人们一个个不敢上前阻拦。有一回直打得这沈毅堂足足榻上躺了半个月之久,直把这老夫人心疼得日日掉金豆,五十来岁的老夫人直扬言要与之和离,把这沈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后保证再也不会动手打人了这才作罢。 原来这日,这宝贝儿子沈毅堂沈五爷原是在屋子里陪着老母说话逗趣,这老夫人年迈,最喜欢儿孙满堂,儿孙绕膝的情景。这日这沈毅堂过来陪她解闷儿,直把老夫人喜得整日里没合过嘴,道:“不枉费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总算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这沈毅堂自幼与老夫人亲厚,又素来是个没皮没脸的,总算没同小时候那般泼滚撒娇,却也是极为亲昵的偎在一旁,直道:“天地良心,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太太您啊,我原在京城便是日日把卿思,夜夜与您共赏同一轮明月,只盼着能够寄托儿子的思念之情,时时刻刻能常伴您左右啊!” 这老太太见他尽说些个没皮没脸的混账话,想装作恼怒,却终是忍不住被逗得开怀大笑。 这沈毅堂妙语横生,逗得老夫人心情大好,两人有说有笑,屋子里一派和睦。后这沈毅堂无意间听闻屋里那林嬷嬷原来是去挑选丫头去了,忽地来了兴致,欲要亲自前往挑选,直道:“这自家院子里的人,怎么的也得过了自个儿的眼才行,别说是一个两个丫头,便是那一花一草也得合了爷的意方能入爷的地儿。” 说着便起身欲前往那脩礼堂,亲自相看,最后还是候在院子外头的杨二颠颠的跑进来说是外院有人拜访,这才作罢。走之前还特意点了屋子里的一丫头,直到:“快去,让林嬷嬷挑几个合意的送去爷的院子里。” 这才禀了老夫人去了。 直把这老夫人气的牙痒痒,直道:“这个小混账东西,成天惦记着这些莺莺燕燕的,也不知道这骨子的东西到底随了谁地!” 虽是佯装恼怒,却也被弄得苦笑不得,到底还是唤了莺儿去告知林嬷嬷紧着这位爷的要求来。 于是便有了这世安苑里的这一幕。 这老夫人瞧着唤作艳儿的丫头过于艳丽,但是另外两个倒是瞧着还是不错,长得精致可人,灵气脱俗,较为顺眼,尤其是那个小的,小脸灵秀,低眉顺眼,小小年纪身上便有股子说不出的韵味在里边,让人瞧了莫名生出探究之欲。 罢了罢了,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是自家这位格外挑剔了点罢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便随他去吧,反正也不是多大点事儿。 林嬷嬷察言观色,见老夫人如此,便问道:“夫人,这几个丫头可是合意,如若不然,那脩礼堂还有十余个,也还有些不错的。” 便见这老夫人摆手道:“罢了罢了,那就这几个吧,瞧着都是些聪慧的。”便对一侧默默伺候的云雀道:“云雀,你领这几个送去凝初阁,这几日那边院里手忙脚乱地,手底下缺人使唤,便让那赵婆子好生教导着。” 又对这头的林嬷嬷道:“紫鸢,剩下这几个你便亲自领往那斗春院里罢,年前自那秋雁丫头配出去以后,院里还未添人的,此番擎昇这孩子会在这元陵城中久住,便一并给收拾好。” 擎昇便是沈毅堂的字,擎,寓意顶天立地,昇,乃兴盛之意。 待出了这世安苑,众人皆默默地吐出一口气,直觉着憋了一辈子终于活过来了。这世安苑有种莫名的贵族严谨之气在流淌蔓延,无论是屋子布局,里边的饰品摆件,皆是华而不显,奢而不糜,处处透着真正大家子低调地古朴气息。 便是那老夫人,瞧着和善可亲,可是那一双睿智的眼睛总是能一眼望进人心,让人不敢小觑,不敢与之对视。 到了外头,众人轻松之余不免又有另一番紧张,那唤作艳儿的美貌姑娘忍不住做娇憨状,好奇的问林嬷嬷:“嬷嬷,咱们这去的斗春院是哪里啊?” 林嬷嬷瞥了艳儿一眼,见后边两个皆是安安分分,唯有这个心思活络,顿了顿,方道:“这斗春院是五房主子爷居住的院子,爷院子里规矩多,你们过去得处处谨言慎行,精心伺候。”说到这里,林嬷嬷又看了那艳儿一眼,道:“下月爷大婚,到时候五房奶奶便要入门了,这几日府中事物繁多,可得紧着心,切莫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这爷的院里可不比别处,犯了错可不是几通板子这么容易混过去的。” 林嬷嬷说的不动声色,便见那艳儿听得起意,只面上瞧不出什么,且不知内里是个怎样地。 却说这边春生听到林嬷嬷提到那“五房”二字,心中一愣,心中暗道:不会是那人的地方吧?便又想起在庄子里的那一遭,心中直觉得倒霉,怎地好巧不巧,府中那么大,却偏偏派到那等荒淫无耻的无赖院子里。随即又想到这院子唤作“斗春院”,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地方,只怕是院如其名,果真是满园春色,处处与之斗之,玩焉。 春生想到往后要去伺候那人,原本就不乐意入府的心愈加觉得烦闷了。 府中偌大,林嬷嬷带着春生等人绕了许久,便见前方出现一个六房大院子。院子威武大气,正面六间上方,皆是雕梁画栋,后边耳房无数,院子后头树林山石俱在,两边穿山游廊林立,一眼便区别于闺房院子,刚正大气,一眼便知是男子的居所。 只是来往之间,便见许多艳妆丽服丫鬟随处穿行,游廊台面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还未到院子口,便见一个约莫□□岁,穿着绿色花褂,生得胖头圆脸的小丫头见了来人,直大声道一声:“林嬷嬷来啦!”便声势浩大的往院子里跑,弄得春生等人一头雾水。 少顷,便见从里头出来一个穿着淡紫色缎子夹褂的姑娘,瞧着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面,生的一双杏眼,眉目清明,笑容端庄得宜,举止大方,顾盼神飞,算不上绝色,却极为耐看,让人第一眼看上去非常舒服。 此人见了林嬷嬷非常客气,顿时眉开眼笑的迎了上来,直到:“嬷嬷怎地来了,快快请屋里坐。”一路把林嬷嬷迎了进去。 春生等人跟着后头走着,那胖头圆脸的小丫头一路一直瞪着一双大眼圆咕噜地直盯着春生瞧,眼中似是新奇得紧。 惹得春生一头雾水。(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1章 主子 林嬷嬷待此人也较为亲近,两人似乎有些交情,语气熟稔,那姑娘似乎是院里掌事的,见林嬷嬷领了几个丫头过来便知其意,直接领了众人前往一偏殿中,命人备了茶水,直道:“嬷嬷快吃杯热茶。”又仔细打量了春生等人一番,由衷赞美道:“这些皆是新送来的姐妹们吧,一个个长的可真俊啊。” 林嬷嬷笑道:“没错,前儿秋雁那丫头不是给配出去了么,院子里还一直未添人的,老夫人一直惦念着生怕爷跟前缺人使唤,这不,府里这才刚选了一批丫头入府,老夫人便特意挑选了几个伶俐的命我给亲自送过来。”说到这里,林嬷嬷环视一周,问道:“爷这会儿可是回来了不曾?” 那姑娘由衷道:“有老夫人处处惦记着爷,可真是咱们爷的福气。”又道:“爷自晌午走后便一直不曾回来,前头爷跟前的杨二回爷屋里取走了一套珍藏的墨宝后便匆匆地去了,好似听到他嘴里唠叨着‘爷催得紧,这会子兴致来了正与那位斗画来着’,听着,约莫是在那揽月筑吧···”说到这里,那姑娘便停住了。 林嬷嬷听了若有所思,又坐了会子,与那姑娘聊了会子家常,后来两人似乎聊到些体己话,便又出去唠了一会,待回来之际,便听那林嬷嬷道:“那这几个小丫头便交与你了,老婆子我得回去与老夫人交差去了。” 那姑娘直道要林嬷嬷再多坐会子,林嬷嬷说下回有空闲在过来,那姑娘便依依不舍送林嬷嬷到院外,待人走远了这才回来。 春生三人皆有些拘谨的站在屋里,春生耳观鼻鼻观心,倒是那唤作艳儿的姑娘似乎满脸的新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四处张望,那管事的姑娘仔细打量着春生三人,又别有深意的看着那艳儿一眼,挨个问了她们三个的名字,待听到春生的名字时,脸色微变,心中微微一愣,心道:好一个陈春生,当真是个好名字! 便又细细把春生端详一番,见她凤眉明眸,玲珑腻鼻,肤若白雪,心诧异道:好个俊俏的小姑娘。若非此时年纪尚小,身子还未张开,难以引人注目,轻易让人忽略了去。若是彼时待他日长成,还真不知会是怎样个光景,又身处在这斗春园里,将来只怕是··· 那姑娘神色复杂的瞧了春生一眼,便对敲打大家道:“能来到咱们这个院子里那可是天大的体面,有好些人便是削尖了脑袋也不一定能进得来,咱们这里可不比其他地方,往后言行举止,举手投足皆是代表着五房咱们主子爷的脸面,咱们做下人的便要安分做人,以身作则,谨言慎行,尽心竭力的伺候好主子爷,切不可惹是生非乱了院子里的分寸。” 春生等人听了立即点头称是。 那姑娘又道:“我叫夏铭,比你们年长几岁,大家可以叫我夏铭姐姐,往后皆是同一个院里的姐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先带大家去里头稍作安置,回头等爷问完了话在安排活计。” 原来这夏铭正是这斗春院里的大丫鬟,原也是府中的家生子,她入府入的早,□□岁便被送进来了,早先是留在老夫人院子里做些杂活。后来年纪渐大,老夫人观她老实稳重,做事又尽心竭力地,又恰逢五爷院里的袭云被开了脸提做了通房,便被拨过来提了二等丫鬟。 她长得虽并不十分绝色,但也大方得体,且处事周全稳妥,这沈毅堂瞧她行事规矩正派,遂待她不似一般丫头那般调笑作乐,反倒是把院子里一些事情分配给她任她打理,似是十分信任,如此,过了两年,便又升了一等丫鬟,府里除了老夫人院里,这夏铭算是丫头里边头一个,好生体面。 夏铭领着她们几个进入落脚的偏房,沈府家大业大,屋子陈设华丽讲究,尤其是这斗春院中布置尤为精致新颖,便是那丫头的住处,也同样别致精致。 待进了屋里,便见里边陈列简约,器具不多,却摆放颇为讲究。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案上摆放着五彩花瓶,并茶壶茶杯,寝室里边有张暖床,被褥崭新干净。 夏铭道:“往后你们便住在这里吧,这里有两间房,你们两人一间,剩余一人···”夏铭思索片刻,见另外两人年纪相仿,便对春生道:“你住另外一间,与香桃丫头一间,且随我来!” 屋外窗子处有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转着,见夏铭带着春生出来,便悄悄地溜进了屋子里。夏铭领了春生进去,便见那个胖头圆脸丫头双手散开撑着下巴,巴巴地盯着她俩,一双大眼圆咕噜的,天真且烂漫。 夏铭走进,似乎对她格外宠爱,伸手点了点香桃的脑门道:“你不是吵着嚷着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么,夏铭姐姐专门给你找了一个伴儿,陪你一同吃饭,做活,睡觉可好?”话里有商有量的。 便见那唤作香桃的小姑娘眼睛一转,直盯着春生瞧,眼里似乎有好奇,偏又不说话,只瞪着一双大眼巴巴的望着。 一时,这边还没动静,便忽然听得那边院内一阵喧哗,又是说话声,又是调笑声,不一会便听见外头一小厮高声问道:“夏铭姐姐哪里去啦,爷正找她问话呢?” 这一声惊得屋中三人皆回过神来,便见那夏铭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春生道:“快,快放下手中的包袱,跟我一起去回爷的话!”说着便快速出了屋子到旁边那屋里通知另外二人。 这边春生走到窗边,将窗门悄悄掀开一道缝隙朝外看去,只瞧见外头忙作一团,打水的打水,伺候的伺候,声势浩大,丫头婆子鱼贯而出,簇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进了那正屋里。 原来,是这院里的主子爷回来了。(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2章 红裳 夏铭领着春生三人进了正屋里头,中间厅堂极大,正中间设有一案堂,案上悬挂着一副松柏大画,画风清奇,两边各有一副对联,笔迹苍劲有力。地下摆放着一套几子,旁边设有楠木交椅,堂屋陈设清贵大气,一看便是男子住所。 又见左右两边各设有次间,稍间,耳房数间,布局讲究错落,陈设华美奢侈。西边次间用一仿古黄梨花橱窗隔开,里边应当是休息厅间或是待客宴厅。又见东边厢房是一套间暖房,中间用云母屏风隔开,外边该是丫鬟夜里侍奉的次间,里边是主房卧房。 这才刚进来,便听到从西边的屋子里传来男女的嬉闹调笑声,只听见一女子软糯的声音,娇笑道:“爷,您且抬一抬臂膀···” 不一会便又听到一男子慵懒的声音,透着股子浪荡味,道:“小红裳,你今儿个身子熏了什么香,怪好闻的,且让爷猜上一猜···”似是凑近了,随即便听到一女子娇羞的嬉笑声,道:“爷,别闹了,外头有人瞧着呢···” “便是瞧见了又如何···”男子声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 中间仅仅隔着一道橱窗,里边的嬉笑打闹外边皆听得一清二楚地,好似就在跟前似得。春生等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羞红了脸猛地低下了头。 春生不过才九岁,哪里见识过此等打情骂俏的场景,只觉得满脸赦然,心道:好个色中恶胚,瞧着长得人模人样的,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浪荡纨绔子弟。 又悄悄抬头,见这屋子里的婆子丫鬟虽也有些羞涩,但更多皆是习以为常,直觉得这只怕是屡见不鲜的事情吧。又无意间见那叫做艳的艳儿姑娘正红着脸偷偷地往里瞧着,春生连忙收回了视线,只觉得一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似的。 待在外头静候了片刻后,便听到里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了些,不一会,便听见屋子里有人问道:“可是夏铭在外头?” 外头夏铭恭敬答道:“回爷的话,正是奴婢,前头老夫人跟前的林嬷嬷奉命送了几个丫头过来侍奉爷的,奴婢刚带她们过去安置了,这会子在外头候着正等爷问话呢。” 半晌,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懒洋洋地,道:“带进来给爷瞧瞧···” 夏铭走在前头,春生三人后头跟着,进去一瞧,只见里头一紫檀黄梨花软榻上正歪着一名男子。穿戴刚换好的一套崭新玉色常服,丝绸质地,领口袖口绣有金线刺绣,腰间佩有上好的羊脂白玉,衬托的整个人风流不羁。 一旁有一个娇俏丫鬟背对着正整理着屏风上换下来的服饰,那丫鬟穿着一件半新藕色贴身菊花绣纹褂子,头上插着金钗子,手上套着玉镯,扭着一水蛇腰。待一回头,便见一面容较好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生得容貌艳丽,眼如水杏,眼角轻挑,脸蛋上擦了厚厚的粉脂,生得一股子娇媚气质。 那女子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番领头的夏铭,又往后看了几眼,见春生几人生的皆是花容月貌,杏眼一眯,又左右瞧上一番,最终目光落到那艳儿身上,忽地下巴一抬,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挑衅。又把头扭开了,似是不把她们几个放在眼里。 转眼,又见她来到那软榻边上,蹲在那男子脚边直径抱起他的腿体贴道:“我的爷,今儿个忙碌了一整天脚都酸了吧,红裳帮您揉揉腿!” 说着便跪在那男子的腿边,抱着他的腿将他脚上的靴子给脱了,开始按摩穴位。 便听到那男子低笑道:“还是咱们家小红裳最贴心···”话语轻佻,两人打情骂俏,完全不顾旁人在场。 说话间,便见那女子抬眼瞥了这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甚是得意。 下边众人见那唤作红裳的姑娘旁若无人的抱着一男子的腿放入怀中,那胸脯子鼓鼓地,眼看就要挨到那脚上了,只觉得脸红心跳,眼神躲闪,纷纷低着头不敢再看,耳尖通红通红地。 那春生见了,想起上回自己也是这般抱着这男子的腿捶打按摩,只觉得脸上一白,心中一片羞愧耻辱。 躺在软榻上的沈毅堂眯着眼挨个打量跪在脚边的小丫头们,见新来这几个皆是生嫩好颜色,便是比起京城宅子里头的也并不差多少,大为满意,心道,这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这太太屋子里的林嬷嬷最懂自个的心思。 他素来游历花丛,花天酒地惯了地,见惯了各式各样地美人,平日里眼光挑剔又毒辣,能入他眼里的定是个好的。见下边三个,一个娇艳妖娆魅惑人心,一个低眼垂眉羞涩惹人怜,便是那个小的也瞧着伶俐可爱得紧。 便挪了挪身子,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挨个又瞧了个遍,见中间那个丫头身段丰盈,身姿婀娜,面白唇红,粉面含春,一双大眼水盈盈的,惹人怜爱,心中不由一阵意动。 其实自来元陵已有好长一段时日了,这回从京城过来元凌,身边将将只带了林氏一人过来,因着这段时日与林氏关系好转,便小意温存日日只呆在她屋子里,虽对她百般怜爱,但是日子久了,也终是想尝尝鲜。在加上现下林氏已有孕在身,念着怕她闹性子,连袭云屋子里头都未曾踏进去过。他已忍了,素了有一段时日了,此翻见了眼前这般新鲜好颜色,只觉得心痒难耐。 便凑近指着中间那个笑着问道:“来,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儿啊?这会子多大啦?” 那艳儿悄悄抬眼,见眼前男子英气俊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通身的雍容贵气,只觉得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又见那沈毅堂含笑打量着自己,一时痴痴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娇羞道:“奴···奴婢唤作艳儿,已满十四了···”(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3章 春生 那沈毅堂见她媚眼如丝,眸波流转,盈盈如水,怎一个艳字了得,越看越是满意,遂又往前凑近了一些,勾着嘴角道:“好一个艳儿!” 见艳儿衣裳领口绣有蝶样花样,便重新改了名字,取名蝶艳,又询问其家境,得知她乃兴源斋掌柜李兴德之女,家室尚可,便提为二等丫鬟侍奉茶水。 府里的丫鬟一般皆是从跑腿打杂或是三等丫鬟做起的,便是那有头有脸的管事人家的也不过是因着体面慢慢提拔的,哪有一上来便是直接提拨二等的,还是在正院里头。便是有,那也是立过功劳或是有过人之处的,又或是···留着准备将来搁在后院里头的。 这边红裳听到沈毅堂把刚来的小丫头提拔了二等丫鬟,一时愣住。随即,心里百般千般的不是滋味。想当初自个可是在这府里头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了个二等丫鬟位置,虽然现在与那夏铭一样是院子里一等大丫鬟,可那也是刚好碰巧遇上了年初这之前的大丫鬟秋雁给配出去这等机缘才得来的,不然指不定还得呆在二等的位置上在熬个三两年。 自个辛辛苦苦挣来的体面,凭什么人家一来便不费吹飞之力一通享有了。这红裳想不来,见那艳儿长得妖妖娆娆,风骚妖艳,一股子狐媚样,直觉得定是那贱人卖骚勾引爷们,才刚来便忍不住搔首弄姿,卖弄风骚,红裳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眼,又是嫉妒又是嫉恨,只气得咬紧了牙门,满身的怒气唯有往肚子里咽。 一时众人静默,几经心思。 那沈毅堂见第二个丫头面目清秀,肤色白皙,性子羞人答答,唯唯诺诺,便取名蝶依,封为三等丫鬟。 轮到春生这里,沈毅堂听到她的名字明显一愣,皱起眉头道:“春生?” 春生垂着头道:“是的,奴婢陈春生。” 这沈毅堂微微皱眉,心道:春生,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咋一听来,不正是为他这斗春院而生的么?如此涟漪之事,倘若对方是个十四五岁的怀春少女且别有一番滋味,不也是个涟漪趣事?可是,沈毅堂打量着眼前唤作春生的小娘子,见她看上去不过才□□岁,小胳膊小腿,堪堪一小儿,若说她是为他而生么,怎么都觉得有丝别扭在里边。 沈毅堂心中觉得有些怪异,又见春生低着头,巴掌大的小脸埋在光影里。方想让她把头抬起来,却见她侧着脸,眼眸低垂,睫毛冗长浓密,一眨一眨地,像把小扇子,直弄得人心痒痒地。又见她乖巧地跪在脚边,一时低眉顺眼极了。 沈毅堂觉着自己定是有些魔障了,竟对着个□□岁的小娃儿心中一阵胡思乱想,他轻轻地咳嗽两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道自个又没有恋童癖,定是近来旷了许久才导致这般错乱,虽心中这般想着,却仍老大不自在,遂摆了摆手道:“如此,那便还唤作春生吧。” 又对着夏铭道:“瞧着跟香桃那丫头一般大小,便送去给她做个伴吧,好了,余下的你且自做安排,今儿个便到这里,都下去吧,爷寐会子。” 待一出门,一时几家欢喜几家忧。 这艳儿一时得了个二等丫鬟,又得了爷亲自赐名的蝶艳,心中欢喜的紧,想到那沈毅堂英武不凡,出类拔萃,今日唯有对她亲睐有佳,心中颇为得意。又忆起沈毅堂与她说话时小意温存,连眉梢都温柔带笑,一想起便觉得甜蜜羞涩,只觉得胸口捣鼓得厉害,砰砰直乱跳。 那红裳后头出来,瞧见蝶艳那一副得意的模样,觉得莫名碍眼,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哟,瞧那副浪荡样儿,不过是提个二等,尾巴便翘起上天了,咱们这沈府可是簪缨世族,那等子风骚做派可千万别弄进来平白玷污了咱们府里的清贵之气···” 这红裳素来尖酸刻薄,左言右他,又不点名道姓,平白无故嘲讽一通,只路经蝶艳身边嗤之以鼻,对着空中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头一扭,便颠颠地走了。 虽未指名道姓,可所有人皆知她胡乱乱喷的人是谁,纷纷偷眼相看,只见那蝶艳脸色发白的留在原地,觉得被人指着鼻子叫骂,偏又不好发作。 这蝶艳原在家中也颇受宠爱,心气颇高,哪里受过这等挖心子气。她初来咋到并未曾开罪于人,便思量定是自己入了爷的眼便遭人嫉恨,只恼自己偏偏刚入府中,人生地不熟,又没得根基,便不好爆发。只私下把此事记在了心头,暗自决心,待他日寻得那机缘,定要一雪前耻。 这边两个如同一对天敌头回碰面便暗地里厮杀,那边春生听得夏铭安排往后的活计,无非是跟着后头跑跑腿打打杂之类的。 她与那胖头圆脸的香桃睡一个屋子,春生比她大半岁,两人每日轮值,负责打扫院子,有时到厨房,浆洗院或是各个院子里跑跑腿,又或者院子里浇浇花喂喂鱼,皆是些清闲不甚重要的活计。 待过了些时日,夏铭见她处事稳妥,便又把正房外游廊上挂着的鹦鹉交给她喂养,并叮嘱此鹦鹉乃主子爷的心爱之物,务必好生照看,切不可粗心大意,是以,她每日又多了件投喂的活计。 日子一日一日,过得极为清闲,虽府里生活条件比庄子上好上千倍百倍,但终究不是自个的家,这里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皆是与自个不相干地,觉得每日一早一晚,一睁眼一闭眼,过得无滋无味,生活没有盼头。 午夜梦回,春生极为想家,想念母亲林氏的温柔低语,想念祖母偷偷留给她的零嘴,被她藏在了床头柜子里,不知是否成了老鼠的盘中餐。又忆起上回来府之日,父亲陈相近的伤心不舍,父亲性子顽固耿直,定以为是自己抛弃了他,也不知恼了她不曾?还有母亲肚中的弟弟不知何时可以出来? 春生忽然又想起,马上快要到初一了,此番临时入府,都没来得及与那归逸大师道别,心想母亲林氏处事周全,定会上前与之相告的,只是往后定是去不了了,也不知那老和尚是否会念叨她一二。 往事如同过眼云烟,待一睁眼,一切早已烟消云散,只是,这样的日子不知是一时,亦或是一世?(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4章 香桃 一日早起,春生打扫完院子,便跑到厨房里拿了些吃食回到房间,屋子里那香桃正睡得酣甜,府里下人们的伙食极好,春生选了四个白面馒头,两碗白米粥,又拿了一叠香桃最爱的春卷搭配厨房里周婆子亲手腌制的私密酱菜。 春生夹了个春卷放到香桃鼻子前,便见那圆圆地小鼻子不停耸动,只见睡着的香桃砸吧砸吧嘴巴,梦里梦糊地呢喃着:“春卷···香桃的春卷···” 春生的春卷挪到哪里,那小鼻子便跟着嗅到哪里,待春生把那春卷一把放入自己的嘴里,便见那头香桃不停地耸动着鼻子,似乎是感应不到美食,不一会儿,便悠悠的转醒了。 见到春生端着一叠炸得焦黄嘣脆的春卷坐在床头,香桃眼睛一亮,瞬间醒了过来。这是每日春生唤醒香桃的起床方式之一。 春生尝了一个春卷,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剩余的全部进了香桃子肚子里,香桃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一脸心满意足,忽闪着大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春生,一副“春生你最好”地模样。 春生笑着看着香桃,忽然问道:“你今日院子打扫了么?” 香桃听了这话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原本该是她当值,得早起打扫院子,怎么办,又给睡过头了,香桃瘪瘪嘴,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嘟着嘴可怜兮兮道:“呜···夏铭姐姐该骂死我了···” 春生一笑,把桌子上的碟子收拾好,往香桃跟前一递,道:“喏,便罚你把这个送去厨房周婆婆手里,再有下回,我便也不帮你了,活该让夏铭姐姐教训教训你这个整日躲懒地小懒猪!” 香桃听春生这么一说,便知道她已经帮她打扫了,自己也不会受罚了,欢喜的什么似得,腆着脸跑来抱着春生的手臂嬉皮笑脸道:“春生,春生,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春生疑惑道:“哦?你最喜欢的不是夏铭姐姐么?” 香桃想了一下,调皮道:“最喜欢春生,最最喜欢夏铭姐姐!” 春生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道:“亏我处处偏袒着某人,原来在她心目中也只能排到第二个位置,算了,我看我还是去找夏铭姐姐坦白从宽好了。” 香桃大眼一转,连忙改口道:“香桃最喜欢夏铭姐姐,最最喜欢春生了。”怕春生不信,还举起了手指头,道:“我发誓。” 春生“扑哧”一笑。 香桃圆头圆脸,娇憨可爱,年纪尚小,性子有些咋咋呼呼地,迷糊的很。院子里唯有香桃最小,平日里无甚玩伴,是以整日里跟着夏铭后头打转。不知因何缘故,夏铭对她格外照拂,院里其他丫鬟也对她友好异常,便是那傲慢刻薄的大丫鬟红裳也从未刁难过她,春生心想许是有些来头,见香桃整日喜乐开怀,便也不曾探究。 香桃整日盼着能来个小伙伴便好了,是以,自春生来后,便整日里跟着她屁股后边打转,便是那夏铭也松了口气,直开玩笑道,总算是摆脱了这缠人的小跟屁虫。 私底下院子里有人相传香桃性子有些痴傻,一根筋,或是拎不清,春生观之,只觉得香桃比常人更加天真无邪,其余皆与常人并无差异。 春生便又想起自己的父亲陈相近,常人皆道他不善言辞,是以认定他性子痴愣,不似常人。其实不然,她反而觉得香桃与父亲是一类人,老天垂怜,在他们出身之际便拿去了生命里的痛苦与悲伤,整日里无忧无虑的过活。大抵也正是因为如此,春生对香桃也格外亲近。 两人在屋子里说笑一番,便听见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春生便对香桃道:“快去把这些送去厨房,晚点自己去找个活计干,池子里的鱼还不曾喂,你可以去做这个。现在外边都忙翻天了,唯有咱们两个清闲,可别让那红裳姐姐逮着了派给你些脏累的活计,免得到时候晚上又躲在被窝里哀嚎···” 春生嘱咐一番,便出了院子,见外边几个小厮正搬着一座木雕百福大屏风往正屋里搬运,后头又跟着几个搬着配套的软榻,几子等器具,主子爷跟前的得力随从杨大在一边指挥着。 这样的场景,近几日常常看到,府里正在为下月的五房大婚做装点准备,五房的斗春园里每日忙进忙出从未停过,尤其是那凝初阁,更是大动干戈,几个月前便开始修葺,春生曾被安排过去搭手帮忙活计,里头富丽堂皇,那器具摆件据说便是比起主子爷的正院也是不差的。 春生出来,与那杨大见了好,那杨大平日里话语不多,乃沉默寡言之人,与杨二两个是亲兄弟,一个性子稳妥一个跳脱。杨大识得她,见了她便问:“香桃那丫头起了么,还是又躲到哪里偷懒去呢!” 春生笑道:“她这会子该是去厨房那边了。” 杨大听了便往那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对她点了点头,便又回去吩咐小厮搬运稳当小心些,春生往游廊那边去了,见后头声音见渐小了,便回过头去,见那杨大似乎是往厨房那边方向去了,春生心中莞尔。 春生把游廊打扫干净,那挂在廊下的鹦鹉识得春生,远远见了便学着香桃欢快的学舌唤道:“春生,春生···快来···春生快来···” 这只鹦鹉通人性,聪明伶俐,最是会学舌,它的体型偏小,羽毛颜色鲜艳,面部无羽毛,充满了条纹,兴奋时条纹可以变色,甚得沈毅堂喜爱,每次外出听曲唱戏总会身边带着。 春生打扫完便准备喂食,见食篓里的食物空了正准备去厨房拿点,却无意间听到正屋里头隐隐传来叱骂及啜泣声,春生走到角落往里看,便见着那红裳正指着手指头在教训人,那挨训的正是与春生一同进来的蝶依。(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5章 跑腿 那蝶依长相清秀,眉目分明,第一眼看过去虽并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蝶依性子软弱,为人本分老实,最是遭嫉好欺之人。 红裳昂着头,言词厉色地训斥道:“都说了爷屋子里讲究,不能瞧见一丁点灰尘,便是那犄角窝里也不能放过,你自己过来瞧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都算些什么?是不是趁我不在伺机躲懒呢,瞧着老实巴交的,原也是个满肚子坏心眼地。”红裳满眼透着轻蔑,又见蝶依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只觉得碍眼,便伸手点着蝶依的脑门子讥讽道:“整日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难道是想要博取谁的怜爱不成?” 蝶依听罢连忙摇头,小声呜咽着:“我···我没有···” 红裳冷笑道:“谅你也没这个能耐!”又见蝶依木头一样立在那里,便怒斥道:“那还杵在这里是要当门神不成,还不赶紧去干活,记住:这个屋子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地面要跪着擦洗,一个时辰过后我来巡查,若是还不令人满意,我便要你好看!” 春生见那红裳一脸趾高气昂的模样,直觉得令人生厌,心道:这般盛气凌人,尖酸刻薄,容不下任何人,简直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待往后若是哪日失意了,定落不着好去处的。 这斗春院丫头婆子众多,但主事的无非就那么两个。大丫鬟配有两名,便是夏铭与年初提上来的红裳。夏铭处事稳妥,为人公正公道,公私分明,是以得人信服,便是这斗春院里大多事情这沈毅堂亦是交予她处置。这红裳上位不久,根基不深,且她满脑子惦记着屋子里头的事情,只要是那主子爷的事情,她总爱霸着占着,算是爷跟前的贴身奴婢了。是以,虽同处一等位置,但大家常认为这夏铭是院子的管事,而这红裳顶多是屋里的主事。 斗春园里另配有二等丫鬟四名,三等丫鬟六名,另婆子四个。二等丫鬟乃归莎,莞碧,堇夕以及新来的蝶艳四人,其中新来的蝶艳负责侍奉茶水点心,归莎,莞碧负责书房的整理,另有堇夕与红裳负责沈毅堂的贴身伺候及晚间守夜。 六个三等丫鬟乃采霓,清芷,蝶依,小蛮,香桃及春生等人,其中蝶依与小蛮负责正院的打扫,采霓及清芷大部分跟在夏铭身边使唤,多为外院走动,而香桃及春生负责跑腿打杂。 四个婆子以陶嬷嬷为首,陶嬷嬷乃沈毅堂的奶娘,与沈毅堂关系亲厚,掌管着五房的库房大权,便是那夏铭红裳也得敬着几分。 院子里人口繁多,却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正是因为这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这红裳身居高位却不懂以理服人,整日里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众人忌惮她明面不说,却都暗自记在了心头。 这春生不过是往那窗子里望一眼,却被那红裳眼尖一把抓个正着,红裳在屋里冲她喊道:“春生,你过来!” 春生微微愣住,慢吞吞地走进去,以为会被那红裳刺头几句,却见她推了推桌子上的木托,对春生道:“替我跑个腿,把这些东西送去揽月筑交给林姨娘,就道是主子爷赏赐给她地。” 春生低头一看,便见木托上放着一个黑檀香木饰妆匣,妆匣被打开了,只见里边放着一套首饰,有玉梅发梳三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一对,云鬓花颜金步摇一对。里边的的饰品金贵华丽,一看便知其乃昂贵奢华之物,可以想象其华美之质佩戴在头上是何等的风情万种。 春生见手中之物珍贵,便有些犹豫,又见那红裳的态度乃不容拒绝,便合上了妆匣,终是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往那揽月筑去了。 这林月茹颇为得宠,高宅大院里历来皆是捧高踩低的,见那林姨娘得势,便处处紧着捧着。再加上这林氏有孕,肚子里怀着这五房唯一的血脉,倘若他日一举得男,便是五房的长子,又凭着这林月茹如今的受宠之势,将来便是那正房奶奶入门,也不见得能压制得过去。 于是,这五房之人目前有些局势不明,有人见林氏得势,便变着法子往那揽月筑套近乎。有的更看好那凝初阁,处处打点着,只为能进入正房院里,毕竟是正房太太,往后无论得不得宠那身份在那里摆着,便是再得势的姨娘在她面前也只不过是个妾氏,永远越不过她去。也有人谨慎处之,且先观望观望。 而这红裳便是典型的捧高踩低之人。早起这沈毅堂便吩咐她把赏赐给揽月筑的东西送过去,按理说,这东西之贵重,于情于理得她亲自送去才妥当,平日里这沈毅堂时常往那揽月筑打赏东西,每次不是夏铭便是她亲自送去的。 只是一来这些时日斗春园里忙上忙下,丢不开人手。二来么,自从得知这沈毅堂即将要大婚的消息之后,这红裳往那揽月筑凑的热情便大减了。这红裳本是正房院里的大丫鬟,便是那主子爷也会高看几眼,平日里往那姨娘屋子套近乎这红裳便觉得自跌身份,现下这正房奶奶都将要进门了,红裳素来心思活络,心觉便是上赶也得是往那凝初阁啊,毕竟那才算是府里的正经主子。 至于这原因之三嘛,红裳心底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见这沈毅堂专宠于林氏,那金银首饰,珠宝玉器,赏赐起来连眼睛都不带眨地,红裳私下见了心底酸溜溜地,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甚至不以为然地觉得那林氏不过是个烟花女子,便是将将到了现在,连国公爷都还看不惯她的身份呢,论起身世其实还不如她呢。 当然,至于那红裳到底做何想旁人尚且不知,只是这边春生此行却差点为往后添了一桩祸事。(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6章 学舌 揽月筑就在斗春院西边,原也是属于斗春院的一部分,后来院子修葺被单独分了出去。春生还未曾去过,只知道大致方位,便沿着林间石面小径探索走去。 路经一片小竹林,中间以石子铺路,两旁是长势茂盛的凤尾竹,竹干矮小,树叶秀丽,点缀在庭院外,颇有股子高雅君子气节。 春生私底下认为这片竹林并不适合这斗春院,或许在这里种上一片桃树更为贴切些,待桃花盛开,满院星红,不正是所谓的“一树桃花满庭春”么? 待出了竹林,便见前方出现了一方庭院,正是林月茹的居所揽月筑。揽月筑不大,两间上房并耳房几间,虽不大,却甚在雅致讲究,院子构造别致,最得风雅人士之所爱。沈毅堂原本觉得院子太小预备重新择一院落,但林月茹一眼相中便选了这里。这里是距离斗春院最近的居所,遂这沈毅堂倒也乐得如此。 这春生刚走到院外便听见从揽月筑里传来一阵琴声,春生不懂音律,只觉得琴声悠远,缓缓的节奏,低低的音调,听着有些寂静清冷。待春生进了院子里,见里边没人,四周安安静静地,只除了琴声悠长。 待正要喊人,便见从侧边耳房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手里端着个木盆,见春生眼生,便走过来问道:“你是哪房的小丫头?” 春生道:“我是斗春院里的,主子爷吩咐我过来送些东西给姨奶奶。”说着便举了举手中的木托。 那婆子听见春生说来自斗春院后便和颜悦色许多,见春生年纪尚小又有些疑虑,往日派赏姨奶奶物件皆是由主子爷跟前的大丫鬟亲自过来的啊,这回么,那婆子心中不免多了一番思量,又上上下下打量春生几眼,便对春生道:“你且稍等片刻,我去禀告姨奶奶去。” 说着便放下手中的木盆,又擦擦手,摆弄了一番衣物头饰,这便往那游廊绕过去了。 春生原地等了片刻,便见有一穿着光鲜的丫鬟从那边游廊绕了过来,远远地瞧着,见春生不过是个□□岁的跑腿丫头,便止了步,远远地冲春生招手道:“你且过这边来!” 春生低头赦目跟在后头,待绕过一座操手游廊,便听到琴声愈来愈近,又拐了几处,一时进入一角亭中。见亭中坐着一穿戴素雅的女子,正在抚弄琴弦,因背对着看不到面容,却身姿卓约,风姿娉婷,一眼便知定是那惊为天人之人。 那女子身旁立有一侍女,旁边几子旁有个丫头扇风炉煮茶,另一边有个丫头正低着头摆弄茶具。 那抚琴女子便是这揽月筑的主人林月茹林姨娘,立在一旁的是她的贴身侍女玉迭,旁边整理沏茶的便是那对双生姐妹花儿寻欢,报喜两人,自来府中之后,终是又碰着了。 只见方才那丫鬟悄无声息的进去冲玉迭小声禀告,便见玉迭冲她摆摆手,不一会儿,便见那琴声停止了。 春生低着头缓缓地走进几步,双手把木托里的黑檀香木饰妆匣举过头顶,恭敬道:“姨奶奶,这是主子爷特意吩咐奴婢送过来的。” 春生听到那林月茹淡淡的应了一声,便见一旁的玉迭前来接过妆匣,那玉迭识得春生,见了她有些诧异,道了声:“是你?” 春生对着玉迭恭敬的道了声:“玉迭姐姐!”便恭顺地低头立在了一侧。 见亭子里那林月茹也跟着看了过来,玉迭便上前解释道:“这小丫头唤作春生,原是在庄子时与寻欢,报喜几个一同被爷选中送来伺候小姐的,小姐后来带了寻欢报喜回府,这春生便还留在了庄子里头,却不想,这会子也跟着到府里来了,似乎是进了爷的斗春院。” 那林月茹听罢便仔细打量了春生一番,见她生的玉质伶俐,似乎有些印象,便对玉迭道:“玉迭,叫人打赏些瓜子零嘴吃食与她!” 春生趁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只见那林姨娘脂粉未施,衣色素淡,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另一种美态。只是见她面苍白,不胜娇弱,似乎身子有些虚弱。 春生便又想起近来在院子里听到的流言,直道揽月筑那位如今可是风光无限,仅道一声饭菜不合口味,那厨房里便是绞尽脑汁上赶着做这个做那个,简直是把那位当做菩萨供着,生怕怠慢了她及她肚中的孩子。院子里传言这林氏托大,如今这在春生看来应当确实是身体略有不适吧。 这春生得了几颗瓜子与糕点吃食,心道回去后香桃那小丫头该乐了,又可以美餐一顿。只是这瓜子并不是吃的瓜子,是几颗金瓜子,造着瓜子的形状冶炼而成,形状精小,古朴可爱,名义是为瓜子,实则是些碎银子,乃日常主子们随手行赏把玩之物。 春生回去之际那玉迭还道让她得空了来揽月筑玩耍,春生笑称好的,转身之际,见那寻欢,报喜二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两人见着她虽有震惊,却一直未有想要招呼的意图,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待春生走后,玉迭把妆匣打开,见里面摆放着一套精美首饰,玉梅发梳三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一对,云鬓花颜金步摇一对,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尤其是那对云鬓花颜金步摇,花式愈繁,以黄金屈曲成凤状,缀以珠玉,晶莹华美。那寻欢,报喜见了眼珠子都不动了,忍不住直赞道:“好美的金钗。”顿了顿又追捧道:“也只有这般金贵的首饰才配得上咱们姨奶奶的绝世容颜,爷待咱门姨奶奶真是上心极了!”话中含着无限钦羡。 却见那林月茹伸手拿出一支金钗看了看,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拿在手中观摩几下,便放了回去,神色淡淡的对玉迭说道:“收起来吧。” 玉迭见林月茹兴致不高,想到那沈毅堂已经好几日不曾踏入这揽月筑了,纵使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到底是不一样的。玉迭猜测得到定是为了下月那桩婚事在忙活,玉迭猜测得到,那林月茹势必也是知晓的。 又想到这正房还未入门了,有些心思活络的便开始见高踩低了,这高门宅院中的女人唯一的仰仗不就是那爷们的宠爱么,一旦失去了庇护,便如同那缺水的花草瞬间枯萎。尽管这沈毅堂对林氏百般宠爱,也终究避免不了要娶妻生子,或许将来还会宠爱更多其他的女人,与其他更多的女人们生儿育女,这是这个世道男子的特权,也是这个世道女子的悲哀啊。 玉迭见今日过来跑腿的竟是一个不过几岁的小丫头,怕那林月茹多想,便安抚道:“许是怕小姐闷得慌,爷今日定是特意打发那个唤作春生的小丫头过来,让小姐瞧着新鲜呢!” 林月茹只是望着远处,许久,手轻轻抚在腹部,淡淡地道:“玉迭,我并未奢求那么多,唯愿肚里的孩子能够平安出世我便心满意足了。” 玉迭见林月茹神色淡然,却是一直望着那主院方向,许久都未曾收回视线。玉迭心中不免一阵疼惜,张了张嘴,却是吐不出一个字了。 这边春生回到斗春院向红裳回了话,红裳细细询问了一番,问道“那林姨娘可有说甚?”,“对首饰可是喜欢?”,又问道“面色是否有异?”见春生一一回答后,便放心让她先去了。 春生总觉得这红裳询问的问题有些怪异,具体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倒也不曾在意,回到屋里见香桃不在,便把金瓜子单独收拾好,又把那些点心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才出来。 春生寻思着廊下的鹦鹉现下正饿着肚子,便到厨房里转了一圈,拿了些杂粮,小块水果等吃食。却在中途无意间听见几个婆子在厨房里咬耳朵。 只听见一个道:“听说将要过门的这位正房奶奶可是自幼便与咱们主子爷订了姻亲的,便是那扬州城名门望族苏家的大房嫡女,小时候还到咱们府里做过客呢!” 那婆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的唾沫横飞,说到这里,忽然四处张望一番,小声道:“我可是听说这位苏家小姐极丑无比,凹头土脑的,坊间传言貌似无盐啊!你可是知道的,咱们院里头的这位爷只爱仙姿玉貌之人,哪里瞧得上那个样的啊,原也不是什么言听计从的主,他要是不乐意啊,便是那国公爷也拿他没办法啊!” 另一人便是那掌勺的周婆子,见她跟着一通附和道:“怪道这主子爷的婚事耽搁到了现在,我就说这般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娶不到好媳妇呢,原来是这个原因。”那周婆子疑惑道:“那主子爷最后怎地又同意了呢,不是道连那国公爷也拿他没办法么?” 那婆子得意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打听到的。据说在这年初里头咱门老夫人犯了重病差点驾鹤西去了,老太太临终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放不下这晚年得的宝贝儿子,咱们主子爷正是为了圆了老夫人的遗命这才愿意妥协的。哪知,这老太太一高兴,竟然一日一日的好了起来,便是到了现下还活得好好地,瞧着精神头十足呢!” 这周婆子听了感叹道:“没想到咱们爷竟还是个孝顺的主!”又叹息道:“主子爷心底定是不愿意娶那苏家小姐的。” 那婆子肯定道:“定是不乐意啊,不然怎会有那林姨娘的得势啊,这世家大族最是注重礼仪,正妻未过门怎能允许纳妾还让妾氏有了孩子呢?这不是活活打那正房的脸面么。依我看啊,定是咱们爷故意为之,再说了,咱门爷可是拥有天人之姿,怎是那等无盐配得上的。” 春生恰好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遍,心道,也不知这两人所说的可不可信。若确实是真的,如此说来,这沈毅堂虽荒淫无道,劣迹斑斑,却也并非到了那无可救药之地步。 春生边走边想,待回到了院子里的穿山游廊这才回过神来。却见那廊上站了个身影,头戴束发金冠,身着一件石青色长袍,领口袖口绣有银丝边赤金滚边,腰间系有祥云宽边锦带,上边系着一只鸳鸯戏水图案的荷包。他身形挺拔颀长,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意气风发,不正是刚才那两位嘴里讨论的主子爷又是谁呢。 春生猛地瞧见那人,被唬了一跳,见那人背对着并未瞧见她,便松了一口气,想装作未瞧见偷偷地退回去。却忽然看到笼子里的鹦鹉激动的张开翅膀,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春生,快来,春生,快来···” 春生吓了一跳,猛的抬头,却见那只该死的鹦鹉发现了她,正欢快的与她打招呼。又见廊下那人正缓缓地转过身来。 春生无法,只得立在原地,向那人弯腰行礼,小声恭敬道:“奴婢见过爷···” 那沈毅堂对春生有些印象,尤其是她的名字,见春生恭敬的立在一侧,便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扬着漫不经心的笑,问道:“可是你在饲养这只鹦鹉?” 春生垂着头,低声道:“正是奴婢···” 沈毅堂吹着口哨,逗弄着鹦鹉,只见那鹦鹉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春生,救我,春生,快来救救我···” 春生听了顿时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抬头,却见那沈毅堂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跟前,正斜着眼懒洋洋的审视着她,面上表情无害,嘴里却质问道:“这便是你教养的鹦鹉?当真是好极了!” 这沈毅堂身型高大屹立,本身又通神气派,不怒自威,便是仅仅一个犀利的眼神扫来,也足以让人吓破胆实。春生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皆···皆是奴婢的错···望爷责罚···” 却见那沈毅堂“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知道,原来此鹦鹉只知你春生却不知我这个主子爷,这该是你当值失误,理应责罚。”这沈毅堂语气懒洋洋的,却有一丝恼怒在里边,这只鹦鹉本是他心爱的玩物,平日里也看护的紧,没想到转眼便不认得他了,怎叫人不心生恼怒? 沈毅堂说完便见那小儿小胳膊小腿杵在那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是被他吓着了。心道,你还知道怕么?又觉得自己有那么可怕么,明明还没来得及发怒的,又见春生小小一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原本斥责的话语又生生的收了回来,只皱眉看着她道:“你可是知错呢?” 春生立即恭敬地说道:“奴婢知错了。” 这沈毅力堂这才松了眉头,却道:“这鹦鹉乃爷的心爱之物,下回见了若是再认不出爷,我便治你个失职之罪,回头让拉下去打你几板子你便知事呢。” 见春生低着头,便问道:“你可是听见了?” 春生立马道:“奴婢听见了,保证不会再有下回了。” 沈毅堂这才冷哼一声,又逗弄了会子鹦鹉,这才放过了春生,转身悠哉悠哉的去了。 春生这才抬起头来,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人平日里瞧着多为不着调,没想到端起架子却也是够吓人的,让人不由生畏。 待这沈毅堂走远了,春生走到那鹦鹉面前,见它兴奋得手舞足蹈,只觉得有些头疼,这才发觉原来这投喂的活计也不见得是件轻松的活计。 想到每日香桃见了她兴奋的叫唤着“春生,快来”,又或者被夏铭姐姐责罚了,便哀嚎道“春生救我,春生快救救我”这些话语,竟悉数全被这只死鸟给偷学了去,看来往后说些悄悄话也得偷偷防着这位呢。 春生喂了鹦鹉吃了一口水果块,便听见它欢乐的叫唤道:“春生,救我···春生···” 春生怒道:“不许叫我!” 那只鹦鹉似乎有些疑惑,又叫了句“春生”便被春生严肃打断,道:“不许叫我!” 鹦鹉疑惑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似的,便又欢快的跟着学舌道:“不许叫我!不许叫我!不许叫我!” 这春生听了,想象往后若是这只鹦鹉再次碰到了那沈毅堂,对着他不停的叫唤着“不许叫我!”,心道:这个失职之罪是否更加严重些呢?(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7章 议论 待又过了几日,府中似乎又忙碌了几分。 因这沈毅堂大婚之日临近,许多沈家官僚同党,亲朋好友开始从各处奔来元陵赴婚宴。沈家平日处事向来低调从简,许是此番极为重视这场婚事,沈家竟然一改往日的行事做派,此番竟操办得极为声势浩大,一时,从四面八方开始涌现各路人士。 沈家的主要根基原在京城,经过深思,最终还是决定把婚事定在了祖籍元陵。一来,这国公爷早已致仕归乡多年,这选在元陵,一方面魂牵故里,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做人要饮水思源,不忘初心,不忘根本,是以这元陵于沈家有着非凡意义。另一方面现下这朝堂涌动,上位者生性多疑,此番也是试图表露出某种决心。 这二来么,那京城乃天子脚下,皆莫非王土,月盈则亏,盛极必衰,历来过于威望显赫,树大招风,众矢之的,功高震主,易引得上位者之忌惮。此番定于元陵,一奢一简,于简中取奢,奢中从简,最是恰到好处。 这沈家能够盘踞朝堂数百年,若非拥有超群智慧,怎能如此坚固,这般稳固地屹立朝堂于不倒之势。沈家祖训有三条:“大智若愚”,“凡事过犹不及,事缓则圆”,“有舍有得,韬光养晦”。沈家先人睿智,见识卓越,富有先见之明,正是这几条祖训时刻鞭策着沈家后代一步一步步履稳健的越走越远。 沈府大手笔的包下了元陵最大的酒楼祥泰酒楼,用来招待各路宾客。这边宾客尚未到达,那边已经接到手信,原居于京城的沈家大房老爷沈衝兆早已携妻子儿女一家一路长途跋涉归来,现已到达邻县稍作休整,明日午时方可抵达。 三房沈衝瑞自幼身体虚弱,舟车劳顿,是以放慢行驶速度,随后将三日后抵达。那边四房沈衝锦早已派送书信归家了,也是这两日方可归来。 府中几时有这般阵仗过,一时众说纷纭,各怀心思,好不热闹。 院中各处姐妹无不议论着此事,沈家乃礼仪世家,便是这批新来的丫鬟小厮本在刚入府之际便皆已学过了规矩的,是以对这沈家之事也有过一定的了解。 这沈家大房沈衝兆乃沈家嫡长子,出自老夫人腹中,身份尊贵,沈家嫡子长孙皆是出自此房,乃这一辈沈家的中流砥柱。沈衝兆自幼性子严谨稳重,有沈家世代接班人之风范,是以深受沈国公器重,自幼亲自悉心教导栽培,乃堪当大任之人。 沈衝兆四十有六,目前京中为官,现任职吏部侍郎,乃朝中重臣,府中人称其为大老爷,其妻谢氏乃高门嫡女,身家显赫。沈大老爷共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沈之敬年满十九,已定亲谢氏娘家侄女,于明年春天完婚。次子沈之轩九岁,乃庶出。长女沈雅歆乃嫡出,年满二十有四,聪明贤惠,早已外嫁为宗夫人,次女沈雅孜年芳十四,乃嫡出,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早已芳名在外呢。 这沈大老爷与沈毅堂乃一母同胞,却年长其二十余岁,自小把他当做儿子看待,便又不同于沈之敬,满是纵容偏爱,小时候这沈毅堂没少惹祸,皆是这沈衝兆背后偷偷周旋偏袒,是以两人感情,似父似兄。 沈家大房一门显赫,受尽尊敬爱戴,五房沈毅堂老来得子,特立独行,自小受尽众人偏袒溺爱。却道这同是嫡出,出自一胎的弟兄三房沈衝瑞却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自小体虚多病,常年卧病在床,一年中有三季皆是在外养病,命中坎坷。这沈衝瑞自知天命,不愿连累他人,一生未娶,房中唯有一通房,育有一女,唤作沈雅婷,其母姓姜,后提为姜姨娘。 这二房与四房皆乃庶出,二老爷生母早逝,疏于管教,养成了闲散懒惰的性子,终日不务正业,于某种程度上与那沈毅堂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老爷娶妻吴氏,吴氏性子小气泼辣,又凶狠毒辣,不得二老爷欢心,偏又有些惧怕,是以凡事藏之掩之,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二房素来不是个清静地。二老爷育有一子二女,儿子沈之谦年满十六,乃庶出。二女沈雅芮,沈雅琦皆乃嫡出。 四房沈衝锦从武,常年在外参将,这四老爷性子粗狂耿直,自幼能吃苦耐劳,常年呆在边远寒苦之地,育有一子二女皆为嫡出,长子沈子聪年满十二,子承父业,自幼习得功夫,身子黝黑健壮。二女沈雅心,沈雅囡皆是性子烂漫之人。 这沈衝锦的姨娘安氏乃老夫人一手提拔上来侍奉国公爷的,为人老实本分,尽职尽责,为老夫人满意,待这四老爷远赴边疆之际也跟着一同前往,倒也是个忠厚通透之人。四房一家算是最为和睦安宁地。 旁人皆在讨论,直道“这大房最为显赫呢,这大老爷身居高位,通身气派,大太太出生世家,身份尊贵,为人处事通透厉害,精明能干,是一位八面玲珑的管事奶奶,为人所信服。便是那沈大少爷听闻亦是个能干的,听闻是位才思敏捷,仪表堂堂的青年才俊呢!哎,只可惜早早便已议亲呢!” 说到这最后一句啊,仿佛是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一时一阵可惜,几经心思。 后又直道这三房凄凉可怜,四房清冷苦楚之类地。 这春生听到后头,无非皆是高捧吹嘘着大房如何得势,如何辉煌,三房四房议论得相对烧些,便是说起也仅仅当做大房的衬托。其实按照春生来说,她却觉得这三房清静,四房安宁,并不比大房差多少,便是让她选择,相比这斗春院,她定更为亲睐那三房与四房呢。 这边屋子里头议论纷纷,那边那香桃在一旁正撅着嘴闹不开心了,春生问她怎么呢,香桃哼了一声,直嚷道:“她们尽乱说!” “哦?”春生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却见香桃忽然一反常态地低头犹豫着,嘟着小嘴不说话了。 春生瞧着有趣,正准备询问一番,却见素来忙碌得不见人影的夏铭姐姐忽然出现了,直高声问道:“春生在何处?”(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8章 相聚 春生听了立即上前道:“夏铭姐姐,我在这里···” 夏铭进来后,屋子里的姑娘们立即散开,各自开始忙活起来。夏铭往屋子里环视一圈,这才走过来把春生拉到一边道:“春生,这几日你与蝶依到那凝初阁帮几日忙去,那边院里修葺完毕还需好好打扫布置一番,眼看这婚宴将要到了,老夫人发了话得速速规整到位,现下各个院里都安排了人过去帮衬,之前你同蝶依便与那边多有走动,这会子便仍由你们两个过去吧!” 之前春生与那蝶依去往凝初阁跑过几次腿,无非是送些什么物件,又或者去探寻一番院子修葺的进程。再加上那个院子里有四个丫鬟原是与春生等人一同入府的,是以有些情分在里边,这夏铭便每次安排她往那院子里奔走。 春生去过几回,且后又与那卉瑶,双菁有几分相熟,是以对夏铭点点头道:“好的,夏铭姐姐,我这会儿便过去。” 春生与蝶依二人来到凝初阁,便见那里边忙作一团,有两个眼熟的丫鬟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搬进搬出,有几个手中端着器具行色匆匆,各个屋子里敞开了,里边凝初阁的大丫鬟锦绣正监督着众人忙东忙西。 又见那头双菁那小丫头正蹲着冲洗回廊的地,卉瑶倒是不见人影,双菁站起来擦汗,恰好见了春生,一脸喜色道:“春生,你也来拉!”又见了蝶依兴奋地招呼道:“蝶依姐姐!” 春生笑着道,“是的,夏铭姐姐派我们过来帮忙,我们两个且先去与锦绣姐姐打声招呼,晚些再与你说话。” 那锦绣原也是从世安苑里出来的,自沈毅堂的婚事定下后,便由世安苑的二等提到这凝初阁当上了一等大丫鬟,老夫人院里自然得脸,却到底赶不上在这凝初阁里的一头独大,若是将来受主子的器重,便是天大的造化呢。 这锦绣面貌端正,只皮肤偏黑,嘴唇有些厚实,一眼望过去不算得俊俏,加上锦绣为人素来沉稳,平日里多为不苟言笑,是以倒像是有一股子凌厉气质在里头。见春生二人来了,态度也不卑不亢,不算热络也不曾怠慢,只颔首,道:“你们两个也来了。”锦绣忙碌,与二人打好招呼便直接安排了她们活计。 春生二人被安排整理库房,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边东西有些杂乱,摆放了松木架,还有许多木箱子,上面落了很厚的灰尘,从遗留的痕迹可以看出,以往是存放了许多东西的,只后来皆搬走了,是以落得庞杂凌乱。 那蝶依是个老实本分的,见了这般大的活动量,也不见抱怨,只埋头整理。又发现那箱子里头还遗漏了许多物件,其中一个箱子里头放有女子的衣裳,看针脚做工精致,便知是些华丽的锦缎,另一箱子里放有几幅字画器具,只因落下了许多灰尘,又终日无人打理,便落得发霉败坏了。 蝶依有些拿不定注意,直喃喃道:“也不知这些东西是否还有用,我们是清理掉,还是收拾好呢?” 春生环视一番,道:“我瞧着这屋里原是间用来搁置物件的库房,里边应当都是些好东西,只不知怎地遗漏在了这里,我们不如还是先禀了锦绣姐姐再做打算,以免弄巧成拙误了事儿。” 蝶依直点头道:“是的是的,是该如此。” 那锦绣过来打开箱子,见柜子里的衣裳如此华丽如斯,便觉得该是些贵重的东西,又随手打开了一副字画,见是一年轻貌美女子的画像,随手勾勒几笔,却栩栩如生,颇有几分意境。锦绣觉得画中女子样貌有些熟悉,又待仔细一瞧,忽然面上脸色大变,一时间神色变得有些恭敬,只赶忙合上了画像,安排人小心翼翼地把里边的物件清理了出来。 春生匆匆瞄了一眼,只见那画中女子双眸似水,一双朱唇未启笑嫣然,轮廓不过寥寥几笔随意勾勒,却有股子超凡脱俗的气质,恍若仙子。又见那锦绣神色恭敬,便猜想定是位颇为尊贵之人。 这锦绣见春生二人虽年纪小,却处事周全稳妥,便高看几分,心道,到底是那斗春院里出来的,不像其他院里那几个咋咋呼呼,眼皮子浅显。走之前还特意说道:“你们两个力气小,我等会儿在喊几个人过来帮下忙。”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小厮过来帮着搬东西,春生与蝶依轻松许多,只负责清洁罢了。 蝶依心思简单,直觉得这锦绣虽是个大丫鬟,却从不摆谱,是个心思好的,又好奇的询问春生,“你刚才瞧见那幅画了么,好像是一个女子的画像,画的真好,就像仙女一样。” 春生点头笑道:“只大致瞧了一眼,该是哪位贵人吧。” 春生见这蝶依虽比自己大上好几岁,却心思简单,她往日比较独,在院子里唯有与香桃那小丫头亲近些,与别个最多只是点头之交而已,难得去与他人争纷猜忌,这府中鱼龙混杂,真假好坏最是难辨。她平日里既不得罪人,也不会任人欺凌,守好自个一亩三分地倒也落得清静。 不过有两次见这蝶依实在是被那红裳欺凌得厉害,便不露痕迹地替她解过几次围,却没想倒是被这蝶依记在了心头,处处惦念着她,便是后来与这凝初院里的卉瑶,双菁相熟,也是这蝶依从中牵引的。春生见这几个皆是心思单纯好相处的,又是一同入府,便也觉得有些亲近,是以与这几人偶有来往。 春生观这间库房宽敞透亮,思索着他日那五房太太进了门该是会有许多东西往里搁置的,便是那些从扬州运来的嫁妆估计全都得往里放,便安排着隔出了大片空地出来。 这边两人忙到临晚饭时分,便见那卉瑶与双菁两人过来找她们,卉瑶见着春生与蝶依两人甚是欢喜,直上前拉着她两的手,道:“今日辛苦你们啦,锦绣姐姐让我特意过来与你们两个说声,今日便到这里了,让我们先去休憩,如是未做完明日在继续就是呢。”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俩一番,笑着道:“你们两个小花脸猫,先到我们屋子里去洗漱一下吧。” 双菁活波直率,直走到春生面前,俏皮道:“我可以把我的衣裳借给你穿。” 春生一低头,便见两人衣服上沾染了许多灰尘印迹,心想,此时必是灰头土脸了。 卉瑶与双菁把春生两个领到住的屋子里,春生观屋子里有好几个床位,比斗春院自己住的屋子要小些,环境也没有斗春院的华丽,但也布置讲究得体,别有一番滋味。屋子里边一个人都没有,许都还未曾回来。 卉瑶把门关好,几人难得聚到一块,便聊起了府中近况。 春生整日清闲,听得那双菁直羡慕道:“我要是有你那般舒服就好了。”说着便又叹了口气道:“我们到这凝初阁来了快有一个月了,便是扎扎实实的做了一个月的苦力,整日里擦擦洗洗,天天累死累活地,得如何才是个头啊!” 那双菁年纪小,在凝初院里没有交心的伙伴,见了春生便觉得亲近,只觉得总算找到了个可以诉说的对象,加上原来一同入府时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时,便对她一见如故,没想到真成了好朋友,双菁非常开心,便拉着春生絮絮叨叨地好不畅快的吐了满腔苦水。 春生安慰道:“待过几日主事地进来了便会好些。” 双菁叹息道:“那还不知晓会是个怎样的光景呢?” 一时,几人都有些沉默,似乎对未来充满着迷茫。 后又听到那蝶依的遭遇,那蝶依与蝶艳住一屋子里,蝶艳与那红裳两个不对付,常常把中间的蝶艳当成了受气包。双菁愤愤不平,直咬牙切齿道:“世间怎地会有如此让人讨厌的人啊!”便是那卉瑶也忍不住同情道:“你夹在这两个刺头中间,这往后可是如何是好啊!” 蝶依也无法,只无可奈何道:“往后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春生,蝶依在屋子里洗漱一番,卉瑶端了些吃食过来,双菁对斗春院有些好奇,直问道:“我还未去过斗春院呢,只有一回经过那院子外头,匆匆瞥了一眼,见里边金碧辉煌,真是好不气派。春生,你且与我说说,这院子里都有哪些稀罕的玩意儿,主子爷长啥样儿,是不是真如戏文里唱的那般,身长八尺,高大威武啊?” 春生诧异道:“你没见过么?” 双菁直摇头,又压低了声音道:“非但如此,便是院里新来的这些也皆从未见过,只因为这主子爷至今从未踏入这凝初阁一步,大家私底下猜忌得厉害。” 春生有些诧异,这沈毅堂整日不见踪影,神出鬼没地,大家都还以为是为着自个的婚事在忙碌呢,却没想到···不知怎地,春生忽然想起那日在厨房中听到的那些言论,这会子忽然觉得该是有几分真实在里头地。(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29章 开撕 待春生,蝶依二人与卉瑶,双菁二人告别,从凝初阁回到斗春院已经极晚了。 春生见屋子里无人,香桃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又到外头瞧瞧,见四下无人,院里安安静静,倒是难得的清静。春生洗了个热水澡,又把衣裳洗了到后头晾好,这才惊觉全身酸痛起来,许是许久未这般活动,身体隐约有些不适应了。 春生回屋之际忽然又想起廊下的小花,自个白日不在院里,也不知道有人记得喂食了没,小花便是那只鹦鹉,是香桃给私底下取的名字,因它的羽毛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是以唤作小花。 春生把手中的木盆放回房间,便又拿了些糕点包在帕子里,准备投喂小花,可是到了那游廊上,却见那廊下空空如也,哪里有一星半点小花的影子。春生一时傻眼,直把整个廊子找了个遍仍是不见小花的身影,便是连那笼子也一并不见了,春生心道:这鹦鹉可是那沈毅堂的心爱玩宠,上次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她便被告戒了,此番这小东西若是被弄丢了,可不是被打几板子这般容易了事的。 春生一时有些着急,一时又安慰自己道,连笼子都一并不见了,许是被人取走了,虽之前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但是在这院子里到底还是不会无缘无故丢东西地。春生虽然是这般想,到底还是想弄清楚方能宽心。 一路走来都未瞧见人影,便又跑到前院来,见正屋前厅里有人在侍弄着,外边还有几个小厮候着,春生平日里皆在后院活动,前院来得极少,最多每日投喂小花时过来两趟,便也是在游廊那头,很少绕过这边正院里来。 正举目张望之际,恰好碰到那蝶艳从屋里出来,春生立即上前招呼道:“蝶艳姐姐,你可是知晓那廊下主子爷饲养的鹦鹉到哪去了不曾?我今儿个有事外出了一趟,这会儿刚回来便发现那鹦鹉不见了,真是急死人呢。” 蝶艳往那廊下看了一眼,对春生说道:“我也是刚轮值过来,未曾瞧见,不过那鹦鹉是爷家养地,一般人不敢靠近,许是爷自个儿带着出去了吧。” 春生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便又问道:“这会儿爷还未曾回来么?” 那蝶艳见春生打探主子的下落,便意味不明地看了春生一眼,漫不经心道:“唔,还不曾···”便不再说话了,春生只觉着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这时,忽见后头那红裳扭着腰肢出来,一双杏眼在蝶艳与春生二人身上打转,嘲讽道:“如今这一个个都把这斗春院当作什么啦,一个两个三番五次的跑来打探消息,便是爷这会子回来了又怎样,未曾回来又当如何?莫不是想上赶着往身前伺候不成?” 又斜眼瞥了眼春生,最终却是把视线定在了蝶艳脸上,眯着眼阴声道:“一个个毛都没长齐,没得那能耐便莫要妄想攀得那高枝,小心掉下来摔死你!” 这红裳看似是在指责春生,实则是在暗讽那蝶艳,两个素来不对付,尤其是遇到关于那沈毅堂的事情,便是无任何征兆的随地开撕。红裳见那蝶艳平日里狐媚殷勤,遇着了主子爷便嗲声嗲气的一副软骨头模样,实在让人生厌,偏偏爷就爱吃这一套,两人经常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好不暧昧。 红裳心里头已经窝火了许久,恨不能撕烂了那张脸,看没了这张狐媚脸还如何能勾引爷们,却终是不能,唯有逮着机会便忍不住冷嘲热讽一番。 这蝶艳未曾不嫉恨着红裳,只是忌惮她的身份,便暗自隐忍,此番见她如此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只双手紧握,指骨发白,终是忍不住了,反击道:“也不知道妄想攀高枝的到底是哪个!” 红裳冷笑道:“且不论到底是哪个,我只知道到头来成事的定不会是那般搔首弄姿的狐媚子,主子爷不过是瞧着新鲜玩玩子,偏有人当真了上赶着发骚,真是笑死个人了···” 蝶艳气得满脸通红,只满眼殷红地指着“你···你···”便说不出话来,许是被说中了心事,又许是那红裳说的话过于粗糙难听,到底还是稚嫩了些,初出茅庐,哪里是那身出宅门数年的红裳的对手。 春生见这二人旁若无人地燃起这唇舌之战,只觉得哑口无言,一时又怕殃及无辜,更不愿牵扯进这般无趣的战争当中来,只想着找个机会开溜,便硬着头皮道:“红裳姐姐,主子爷喂养的那只鹦鹉这会儿不见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红裳“哼”了一声,挑眉道:“那只鹦鹉爷晌午便拎走了,你这般满世界的搜寻,是怪爷擅自领走没跟你报备么?” 春生一听小花无碍便放了心,又听到这红裳睁眼说瞎话,心下厌恶,却装作惶恐道:“没有,我怎敢如此!” 这红裳又“哼”了一声,一副谅你也不敢如此的模样。春生权当做没瞧见,只埋着头,正欲离去,却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了一番大动静,一时便抬头三人一齐望过去。院子口那杨二正躬身引着一整日不见踪影的沈毅堂踏进了院子,一时间,一众小厮开始迎了上去,一齐恭敬道:“爷回来啦!” 那原本剑拔弩张的红裳,蝶艳二人,两人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便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皆面上开花,欢天喜地的迎了上去,好似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皆不存在一样。 春生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变脸的速度简直快赶上脸谱变脸了,这宅门里头的女子鬼迷心窍简直要修炼成精了,实在是可怕的紧。便又默默地对自己道:人倘若活到这般地步,简直是世间最可怜地,她陈春生将来无论如何也不要变成那般模样。(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0章 有赏 只见那沈毅堂一手执扇,一手托着个金丝鸟笼架,正悠哉悠哉地往里走,后边环绕着一众仆人,好不威武。又见那沈毅堂眉眼带笑,边走嘴里还边咿咿呀呀的哼着小曲儿,瞧着似乎兴致不错。 金丝鸟笼里的小花正跟着沈毅堂的拍子有一下没一下欢快地蹦跶,待那沈毅堂停了,那小花便乖巧的立在笼子中央的立杆上,唤了声:“主子爷威武!” 沈毅堂听了,顿时乐了,伸手逗弄着小花,直笑骂道:“好个溜须拍马的小畜生···” 那旁边的杨二陪着笑道:“就是,这不是明着跟咱抢饭碗么。”这杨二见沈毅堂面上神色微善,便又上赶着拍马道:“爷,今儿个这鹦鹉可真是神了,简直是惊为天人,哦,不对,不对,应当是惊为天鸟才是,一鸣惊人,直把那瞿家三爷瞧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直道这只鹦鹉可与人对话,可通人性,绝非一般鹦鹉可以比拟的,简直当得‘神鸟’二字呢。” 这杨二察言观色,见沈毅堂面色舒缓,又腆着脸道:“我瞧着方才那瞿三爷两眼冒光,心里羡慕得紧,只恨不得这只鹦鹉是自个儿的才好!” 沈毅堂斜眼瞅着杨二,道:“可不是,爷手里的自当是最好的,便是只鹦鹉,那也得是这元陵城中最好的鹦鹉。”又道:“那瞿三小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成,竟敢肖想爷的东西。” 杨二笑道:“那瞿三爷岂敢把主意打到主子爷头上,我看他应当只有偷偷羡慕的份。” 这沈毅堂哼了一声,又瞧着手中的小花,简直是越看越顺眼,便又想起今日这只鹦鹉可真是让人赚足了脸面。 原来这日是这瞿三爷在雅望楼设宴,美名其曰为沈家五爷婚前设宴实则为寻欢作乐找个伐子。这瞿三爷可是元陵知府瞿英伟之三子瞿祁良,为人最是浪荡不羁,平日里只爱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偏又是瞿英伟之幼子,甚得溺爱,与那沈毅堂乃一丘之貉。 这瞿祁良为沈毅堂马首是瞻,两人自幼相识,外人虽道是一同玩乐的酒肉朋友,却到底一块光腚长大,一同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到底是有几分情分在里边地,是以这沈毅堂倒也乐意赏脸赴宴。 这雅望楼乃藏匿在元陵城中有名的富人街里,原是一富商的宅子,后来富商经商败落被人买了下来,变成了一座对外营生的私人宅院。 这里边有稀释名贵菜肴,有拉弦唱曲的戏子,也有那载歌载舞,风情万种与人娱乐的雅妓,虽名为营生的酒楼,实为寻欢作乐的雅院,只名义上比青楼要高端雅致许多,因这楼雅而不俗,是以在一众达官贵人中很是受人追捧,一般不对外开放,只针对这元陵城中排得上名号的有头有脸之人。 这沈毅堂提着金丝鸟笼进了雅望楼里的头字号房间,见里边早已摆好了各色稀释菜肴,旁边有几个相貌伶俐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见沈毅堂走进来,那瞿三爷大手一挥,唱戏的戏子立即停止了声音。 瞿三爷领着一众人纷纷站了起来过去迎接,众人皆是打躬作揖,寒暄招呼,那瞿三爷直腆脸笑道:“哟,这新郎官可是来呢,来来来,咱们赶紧上赶着也沾沾喜气!” 沈毅堂笑道:“你房里的莺莺燕燕还少么,要是再沾些喜气弄得乌烟瘴气可不得把你老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便是你屋里头的那位也不会轻易放了你吧。” 这瞿三爷屋里头的母老虎可是远近驰名的,瞿三爷整日被调侃惯了,也不恼,只嬉皮笑脸道:“我身边的没得可心的,哪里赶得上哥哥的福气,前头有那名震京城的小嫂嫂,后头又有那名门贵女,哥哥好生福分,简直是坐享齐人之福。” 这沈毅堂是但笑不语。 沈毅堂被人众星捧月的迎到座位上,见桌上还坐着江南巡抚大人之子江俞膺,前任兵部侍郎之孙李韧,并忠勇侯之外孙唐晏新,几人皆是达官贵人之子,身份高贵,平日里总爱一众玩乐,臭味相投,是以皆是熟悉之人,凑到一块免不了嬉戏玩乐一番。 虽皆是出身不凡,但贵人圈子里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来,无疑,这里边皆是上赶着巴着敬着那沈毅堂。 那唐晏新道:“五爷日后若是娶亲了,这往后嫂子管得严,只怕是难得出来与咱们一同玩耍呢。” 那瞿三爷闷声笑道:“晏新兄,你这话便见外了吧,这能够管得住咱们沈五爷的人,我看是怕还未曾出世吧!” 这话一时惹得众人齐声称赞。 沈毅堂眉眼含笑,还未待说话,便忽然听得笼子里的鹦鹉抢先开口,唤了声:“主子爷威武!” 一时惹得众人齐声称罕,齐齐望向沈毅堂掌中笼子里的鹦鹉,直罕见道:“好个伶俐的小东西!” 这沈毅堂也是一脸纳罕,挑了挑眉打量着自个手中的鹦鹉。 那瞿三爷素来爱鸟,喜乐逗鸟听曲儿,此翻见了便眼睛都直了,直赞叹道:“此鸟颇有灵性,乃禽类中的极品。” 却又听到那鹦鹉一连回了三个:“谢谢夸赞,谢谢夸赞,谢谢夸赞!” 只听得大伙连连吃惊,一时赞叹无比。尤其是那瞿三爷,只眼珠子不错的盯着那只鹦鹉,恨不得是自个的才好。 后头几人喝酒听曲儿,谈笑风生,期间那鹦鹉几次语出惊人,直把众人逗得忍俊不禁,齐声喝彩,便是那雅望楼里的头牌雅妓涟羽姑娘的风头也被夺去了一二分。便一直到散场了,那瞿三爷还在念叨着。 这沈毅堂见这鹦鹉比上回伶俐不少,又想起那饲养它的小丫头,心道:倒是个机灵的,竟把它调教得如此乖巧温顺,一时又有些好奇,便对身旁的杨二道:“去把那个饲养鹦鹉的小丫头唤来,爷重重有赏!”(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1章 玉佩 春生恰好就在这正院里头,随着进入前厅里,见那沈毅堂躺在椅子上,手中拿了根签子逗弄着小花,只低头俯身道:“奴婢见过爷!” 沈毅堂摆了摆手示意春生抬起头来,问道:“这鹦鹉喂养得不错,你是如何教养地?” 春生想了想,低声道:“奴婢只教了它三句话!” “哦?”沈毅堂挑眉,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好奇道:“是哪三句话?” 春生垂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恭敬道:“回爷的话,奴婢只教了‘主子爷威武’,‘谢谢夸赞’,‘您所言极是’这三句话。” 那沈毅堂听了细细琢磨一番,若是此鹦鹉对他恭敬地招呼“主子爷威武”,他可不得赞上一二句,那鹦鹉定是回以“谢谢夸赞”这一句,他瞧见了,少不得惊讶,再次赞赏几句或是感叹一番,这鹦鹉再回以“您所言极是”,可不是顺理成章么。这沈毅堂心中微微赞叹,直道一句“妙哉!”。 若是旁人瞧见了,定会赞一句心思缜密,可若是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奶娃呢?沈毅堂不由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小人儿,见虽安安分分,性子文静,瞧着小小的一个,却没有想到竟是个如此聪慧的人儿。 沈毅堂便又想起上回在廊下随口吓唬她的一句话,原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逗闷的,却未曾想竟被人当了真去,还真的调教了起来,更让人惊讶的是竟然还被教养的如此之好。 这沈毅堂觉得新鲜又有趣,最要紧的是今日兴致不错,遂眯着眼笑道:“不错,爷说了重重有赏,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春生微愣,随即又立即回道:“奴婢不敢,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沈毅堂皱眉,道:“说了赏你便定会打赏,爷岂非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那立在一旁的杨二最是会察言观色,也跟着附和着对春生道:“能得到主子的赏赐,便是天大的造化呢,那可是得绞尽脑汁细细想来,千万得好好把握,要知道过了这村可没得这店呢!”又捧着笑对沈毅堂道:“爷,瞧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光见着爷通身贵气便两腿打颤了,哪里还敢张口向爷讨要东西啊。” 沈毅堂笑起来说:“唯有你嘴皮子利索!” 便又上下左右巡视一番,只见腰间挂着个青白衔尾盘龙玉佩,便随手摘下,往前一递,道:“喏,便把这个玉佩裳给你玩耍吧!” 杨二大惊:“爷,这个可是您随身携带多年的宝物啊!” 沈毅堂挑眉道:“今日哪来这么多话呢?”又瞥了一眼春生,后满不在乎道:“爷身上哪件不是宝物?原不在乎这一个!” 春生听了觉得此物过于珍贵,一时不敢接,又见那沈毅堂脸上泛起不耐之意,只嗫嚅着,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杨二假意自打了两下嘴,知道那沈毅堂不过随口那么一说,并未曾责怪他多嘴,只看着那上好的玉佩,经不住有些眼热,主子爷身上的物件哪有不好的,偏这件又要比其他的更是好上几分,没想到这个唤作春生的小丫头运道这般好,才刚入府便得了这般造化得了这般好的东西。 那沈毅堂见杨二面露垂涎,笑骂道:“你眼热个什么劲,爷平日赏给你的还不够多么?”又对着春生道:“日后好好干活,悉心照料着爷的宠物,他日必定再有裳!” 春生只连连点头称是。一抬眼,只见一旁的红裳,蝶艳二人皆是满脸眼红的瞧着她。 那蝶艳见她得赏丰厚,瞧着心里头有些不痛快。心道:平日里瞧着不显山不显水的,却没想到竟是个得运的。那红裳更是搅烂了手中的帕子,她平日里打点着爷房里的衣裳首饰,那玉佩是爷素来贴身佩戴之物,百般金贵的紧,可不是市面上几十百两银子能够随手购得到的,瞧着爷平日里也喜爱的紧,却没想到竟随手打赏给了那个黄毛丫头,红裳一时眼红嫉妒了起来。 春生回到屋里,将放在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见掌中的玉佩龙透雕作盘曲状,尾含于口内,两面均饰阴线龙纹,身饰卷云纹,角部饰云纹。颜色偏灰白,又泛着少量的碧绿色,摸在手上通体冰凉,乃上好的和田玉质,一看便知是个金贵的物件。 春生拿在手中把玩了几遍,又想起今日在前院那沈毅堂的一番言行举止来,只觉得这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够赏人上好的东西,坏的时候把人吓得半死,直感叹道,原来好赖不过是在他人的一念之间而已。 春生把柜子里的小木匣子拿了出来,打开锁,只瞧见里边静静地躺着几颗金瓜子,几个娇憨可爱的金裸子,一对珠花并二两碎银子,这是自入府以来所得的赏赐及上个月府中发的奉例,春生又把手中的玉佩放里边,便觉地这个小木匣子是越来越沉了,里边的东西也越来越贵重了。 这时,听到屋外那小香桃一蹦一跳的回来了,春生把小匣子收好放进了柜子里,转身便听到香桃欢呼道:“呀,春生,你总算是回来了,今天整日一个人简直是无聊死我了。” 春生见香桃一蹦一跳好不快活的模样,哪里像是个无聊死了的,又见她怀中拿着一包拆开了的七巧点心,分明是一副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样子。 香桃把七巧点心递给春生,道:“来,你也吃点心!” 春生摆摆手只问道:“这么晚才回来,又是跑哪里疯去了。” 香桃边吃点心边摇头晃脑地答道:“杨大哥哥带我吃好吃的去啦!”说着便又停不了嘴,直道:“春生,我今日尝了好多好吃的。”又板着手指头一一算到:“有桂花糕,龙须酥。吉祥果,还有七巧点心···” 说着便又吞起了口水,直遗憾道:“可惜我每样只尝了一点,杨大哥哥便都收起来了,说我一次只许吃这么多,我分明还没尝够嘛!” 春生见香桃在杨大那里便放了心,又与香桃聊了会子,问了下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这才准备入睡,许是白日做活劳累,待晚上回来又经历了那一档子事情,只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一闭眼便睡着了,一夜无梦。(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2章 大房 到了第二日,春生与蝶依二人仍旧到那凝初阁报道,两人忙里忙外,待到了吃晌午饭时分,忽然听得院外有一丫头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锦绣姐姐,来了来了,大老爷一家都到大门口了,这会儿老太爷正领着二老爷一家正在门口迎着呢!” 一时间,只见整个院子一片骚动,众人皆从屋子里伸出头来,试图探寻更多的细节末枝。 锦绣把那小丫头带到一旁角落里,低声问道:“大老爷一家此番可是全都回来了不曾?瞧着有何罕事没有?咱们主子爷可否也在外头?” 只见那小丫头一一道来:“我听前头嬷嬷说,此番大房回来的人有大老爷,大太太,两位少爷并四小姐,齐姨娘也跟着一道。罕事便是此番跟随着的还有一位小姐,据说是大太太娘家的亲侄女。”又道:“咱们主子爷未曾瞧见,听说好像是一大早便出门呢!” 那锦绣深思片刻,便对那小丫头道:“好的,我知晓了,你且到外边再走动走动,若是打听到什么便回来与我说道。” 那小丫头恭敬的称是,便又一溜烟的跑开了。 那锦绣原地思索一番,待心中有些定论了,转身见众人皆巴头探脑的,便冲大家道:“大老爷一家皆回府了,琢磨着这会子正在摆家宴呢,不过这横竖是与咱们无关的,咱们目前的首要任务便是上赶着把手头里的事情速速理好,不然老夫人怪罪下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一时众人皆缩回了脑袋。 却说那头的家宴摆在了世安苑里的禧庆堂,一抬头便瞧见一个赤金大匾,上边写着斗大的三个字“禧庆堂”,待往里走,只见屋里珠围翠绕,正堂排放着两排交椅,两边各自候着几名婆子丫头,待正眼望去,便见榻上正歪着一位身着青色缕金洋绸缎窄褂的老太太,端坐在榻上,两边有几个小丫鬟端着漱盂侯在一旁。 原老太太身体不适,未曾外出迎接,此时在这禧庆堂里可是坐立难安,一门心思跟着飞到了外头,只恨不能外出一探究竟的好。此时,恰好听到外边的动静,老太太被立即扶着站了起来,一时,只见一群人被簇拥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头子,此人正是那沈府的一家之主老太爷沈国公沈鹤林,已是到了古稀之年,面色苍老,却目光如电,精神奕奕,沉吟内敛,不怒自威。 后头紧跟着一位通身气派的中年男子,身着亚鸦青色暗纹锦团直缀,腰系锦带,腰间佩戴玉饰,脚踏青绸步靴,满身贵气。又观他面容严谨,早已不富年轻,却双眼如巨,有股岁月沉淀后的成熟稳重之感,细细瞧来与那沈国公面目似有几分相似之处,此人便是这沈家大老爷沈衝兆。 只见那沈衝兆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跪倒在地,只对着迎来的老夫人道:“母亲,儿子回来了,儿子给母亲请安!” 却见那老夫人早已上前将沈衝兆一把扶住,双眼已是热泪盈眶,却又是喜不自胜,直道:“我的儿啊!快快起来!” 便双手把他扶起来,只不错眼的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眼,见来人一副风尘扑扑的模样,直心疼道:“瘦了,我儿瘦了!” 沈衝兆却是笑着关怀道:“母亲身子瞧着比上回硬朗许多。”又道:“儿子不孝,未能时刻侍奉母亲左右,还望母亲责罚!” 老夫人哪里舍得,直道:“你这般全是为着咱们沈家在外安身立命,一心报效朝廷,光宗耀祖,我怎会不知?你可是咱们沈家的支撑,我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会随意责罚于你!” 那沈衝兆见母亲宽容大量,一位体谅了解则个,一时胸中满腔酸涩,又见老母两鬓斑白,一时心中几经滋味。 却又见那边一位四十出头的贵太太,瞧着不过三十几岁,身材合身,一张脸端庄典雅,美丽华贵,又得体大方,仪表端庄,端得是个荣耀高贵的姿态,此人便是大房太太谢氏,谢氏领着一众子女给老夫人请安,神色恭敬道:“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太太连忙把她扶起来,握着谢氏的手拍了拍道:“好,好,此番可真是辛苦你了。” 那谢氏却是满脸温顺恭敬道:“哪里,这都是儿媳应当的!” 又见那边大房的长孙沈之敬,大房次子沈之轩,沈家嫡孙女四小姐一同过来请安道—— “孙儿给祖母请安!” “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一一见过,见嫡孙沈之敬气宇轩昂,意气风发,心中欢喜,又见那沈之轩聪明伶俐,乖巧懂事,让人忍不住赞叹。又见旁边的四孙女沈雅孜正乖巧的立在一侧,生的玲珑秀气,一副大家闺秀的典范,更是怜爱,直拉着沈雅孜的手道:“哟,咱们家孜姐儿长高了长俊了,瞧瞧,祖母一眼还未认出来呢!” 沈雅孜娇嗔道:“可不是,孙女将将都有大半年未曾见过祖母了,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祖母定是认不出来了!”说着便又歪在老夫人身上撒娇道:“祖母,孜儿想您呢,您可是也如孜儿想念祖母这般想念着孜儿!” 老夫人一时忍不住动容,直笑道:“想,想,想,简直是日思夜想!” 一时,场面温馨,众人皆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老夫人又留意到旁边还有位十分娇小玲珑的闺中小姐立在谢氏一侧,肤若凝脂,眸印秋水,生得是明艳可人,谢氏赶着介绍道:“母亲,这便是我那娘家的侄女甄姐儿,她小时候您还抱过的呢。” 老夫人仔细打量一番,连忙笑着对那甄姐儿招手道:“快走近些让我瞧瞧···” 甄姐儿有些羞涩,倒也落落大方的往前走了几步,彬彬有礼地向老夫人俯身拜见道:“甄儿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万安!” 老夫人一把拉着她到跟前,仔细瞧着,见她知书达理,低眉顺眼,不由眼睛都笑弯了,直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好,是个伶俐的好孩子!”说着便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嫡孙子沈之敬,眼神意味不明。 那沈之敬被瞧得脸一热,颇为不自在的转了视线,后又快速的收了回来,往那边瞄了一眼。 一时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待大房回到院子里更衣洗漱之后,又回到禧庆堂一同用膳。旁边的正堂用大屏风隔开,里面是用来宴客的次间,此刻摆了两桌宴食。 主桌上坐着老太爷,老夫人,大老爷沈衝兆,二老爷沈衝祥四人,并大房子孙沈之敬,沈之轩,孙女沈雅孜兼并甄姐儿一共八人,后头次桌上坐着大房太太谢氏,二房太太吴氏,并二房两位小姐沈雅芮,沈雅琦。沈家规矩,与长辈一同吃饭时,媳妇不能上桌,妾氏不得入席。 只见那主桌仅有八人却是安排了九个坐席,原来还有一个是单独留给那沈毅堂的,只是,到了现下,那沈五爷不知怎地还仍未瞧见踪影,一家子皆在等着。只把那沈国公气得阴着一副脸子,只差没吹胡子瞪眼了。 这沈国公素来严谨,此刻噙着一张黑脸,任谁瞧了都有些发怵,皆是谨言慎行,一时鸦雀无声。 那沈国公对着下边的管事道:“去外边瞧瞧看那孽障回来了不曾?兄长嫂嫂远道而来不曾迎接便罢了,还肆意拖沓,拉着整家子等候着他一人,简直目无尊长,越来越没规矩呢!” 那沈衝兆开解道:“许是五弟手头有事,一时走不开吧!”那沈衝祥也跟着一旁附和。 只见那沈鹤林怒目而视,道:“他整日里游手好闲,手头上能有什么正经事!” 沈衝兆,沈衝祥二人一时禁声。 待又等了片刻,只见这沈国公大手一挥,道:“不等了,一顿不吃反正又饿不死那孽障!” 众人这才开始提筷用膳,一时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不过自古清贵簪缨之家奉行用膳皆是食不言寝不语地,吃饭时历来静悄悄地,并非那等百姓人家笑语喧哗甚至吵吵闹闹。沈家更是讲究些,吃饭的时候人虽多,但从头至尾,并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此乃常态,并未觉得有尴尬不适在里边。 待到临近饭毕,这沈毅堂才终于大摇大摆的姗姗来迟。 一时间,丫头婆子上赶着搬椅摆饭,又把那单独预留的菜色快速端了上来,一众丫鬟鱼贯而出,有条不紊,好不热闹。 那沈毅堂一上来,便向沈鹤林,老夫人一一请安,又同沈衝兆一房一一拜见,直道:“大哥,弟弟我来晚了,现下我先自罚三杯向你负荆请罪可好?” 那沈鹤林见这沈毅堂原本规规矩矩的操持着礼数,倒是脸色微缓,可转眼却见他在家族的宴会上端着外边胡天海底,胡吃海喝的做派,也不忌讳桌上的一众晚辈兼外客,上桌便叫酒。顿时一丝怒气上头,直喝道:“好好吃饭!” 这沈毅堂近日与这沈国公两人极不对付,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沈衝兆瞧着两人还是同往日一般总是说不到一块,觉得无奈又有趣,又怕这沈毅堂脾性上来语出惊人,遂一番周旋,直对沈毅堂道:“且先等着,这几杯酒你自是要喝的,可不是现在,等到十日后你大婚之夜再喝也不迟!” 却听到那沈鹤林冷哼道:“哪里瞧得见半点新郎官的样子!” 那沈毅堂听了,顿时挑眉道:“本就没多想当这个新郎官!” 沈国公一噎,竟不得发声。 原来近来父子两个正在闹脾气,这沈国公本是个严厉寡言之人,虽年事已高,两鬓如霜,却历经三代朝堂,定非等闲之辈,身上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下边的一众儿孙无不敬之畏之,无人敢触其逆鳞。偏偏每次被这小儿子沈毅堂给气得怒发冲冠,恼羞成怒。 俗话说,老小儿,老小儿,别说,这越老性子还真是越发童趣了。 两个平日里就多有不对付,老子素来看儿子不顺眼,这儿子也未见得多待见老子。虽未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之地步,那也是互看不顺眼睛,互不屑一顾。其实也未见得多大的成见在里头,无非是老子管得多,儿子不服管之类的吧! 尤其是这一年里,这沈毅堂行事做派愈加乖张,纳了个青楼女子做姨娘不说,还特意赶在大婚之际让其有孕,这不生生自打脸面么?简直是在一众世家大族当中沦为笑柄。 这沈鹤林虽深知这沈毅堂一直不乐意这场婚事,是以一拖再拖,可是这苏沈两家乃交好世家,两家自幼便早已指腹为婚,怎能言而无信,一个真正的簪缨之族若是背信弃义,不讲道义的话,还如何能够繁荣昌盛,生生不息的走下去呢? 沈鹤林有自个的盘算,这沈毅堂何尝未有自个的思量,是以,一语未合,可不闹得满城风雨么?(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3章 皇子 待到了晚间时分,沈家四房一路舟车劳顿,终于也在同一日赶回府了。 四房的四老爷沈衝锦携其妻儿姨娘一同爬山涉水,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元陵,其妻郑氏乃出自寻常秀才人家之女,家室与其余几房相比自是相形见绌,但胜在家室清白,品行端正。当时那老夫人替那沈衝锦特意择选了好几位出自世家的名门贵女,虽有的乃庶出出生,但那也皆是名门之后,与寻常人家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偏偏那姨娘安氏选中了其中出身最差,相貌也堪堪一般的郑氏。 幸好这郑氏为人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上对长辈尊敬孝顺,下对儿女悉心照料,教导有方,与那沈衝锦夫妻二人成亲十数载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房内尚无妾氏通房,反倒成为了沈家几房中最为顺意和美的。 沈衝锦一行刚回府便直接奔往老夫人居住的世安苑给二老请安,那沈衝锦三十七八年纪,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身形魁梧健硕,胸脯横阔,两腮布满络腮胡子,生得一字赤黄眉,两眼赤丝乱系,粗犷威武,与沈家其余男儿很是不同。 这沈衝锦生性耿直,行事豪爽直率,一进屋便携妻儿行礼跪拜,道:“儿子携妻儿回来了,给父亲,太太问安!” 那沈林鹤林见沈衝锦行事稳重,落落大方,便点了点头。 这沈衝锦又看向老夫人直问道:“太太身子可是好些呢?” 这老夫人见沈衝锦以军礼相拜,虽有不伦不类,却又威严正式,似乎是最高的礼仪,一时也有些忍俊不禁,直道:“快些起来,地上凉。”又玩笑道:“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呢,原不过就这回事。” 又看到一旁的安氏,那安氏早已与老太爷,老夫人见过礼了,见老夫人伸手过来,那安氏立即上前搀扶着,道:“太太气色瞧着比上回好多了,妾身特意从边疆带回了一些野生山参,药效极佳,太太可以试用一下。” 老夫人拍了拍安氏的手直道:“难为你时刻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上回正是吃了你寄来的那些稀有药材这身子才好转的,这上次的还未用完呢,这次你又巴巴地带了这么多,你当真是有心了。” 安氏恭敬道:“这都是妾身的本分,唯愿太太身体健朗,和乐安康!” 这安氏所言皆是发自真心实意的,安氏自幼服侍老夫人身侧,素来忠心耿耿,为老夫人尽心尽责,鞠躬尽瘁。 这深宅后院自古并不平静,因一番机缘这安氏被老夫人提拔为姨娘侍奉老太爷左右。安氏老实本分,却也通透明事,万事皆以老夫人马首是瞻,虽并不得老太爷爱戴,却是成为这后院中除去老夫人之外唯一立起走到最后之人。 这安氏儿孙满堂,日子顺意,深知一切福泽皆是老夫人授意的,自是时刻盼着老夫人的好,老夫人待她也不薄,两人关系似主仆似姐妹,不是一般言语能够形容。 老太爷问了庶子嫡出的孙儿沈子聪的学问,见所问皆能回答上来,一时满意。那边老夫人见沈雅心,沈雅囡两姐妹性子天真烂漫,一时又欣喜又欣慰,直对安氏道:“相貌随你,这性子么,倒是随了相宜那丫头!” 相宜指的便是郑氏,这是她的闺名,一般唯有亲近之人才会这般唤她。老夫人见那郑氏气色不好,甚是疲惫,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已经有些两个月的身孕了,这真是老蚌生珠,一时惊喜。 郑氏一脸羞涩,其实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而已。这沈衝锦也难得窘迫,直到:“也是刚回京才诊断出来,是以还未来得及禀告太太!请太太责罚!” 老夫人直道:“此乃双喜临门之好事,作甚责罚!” 沈家一时喜事连连,福运不断。 又过了两日,这沈家三房也到了。只是这三房的沈衝瑞却一路艰难跋涉,引得旧疾病发,一时才刚回来便绕过了世安苑被直接送往了三房的瑞雪居,老夫人听闻却是大吃一惊,一阵心惊胆寒,立即亲自赶往了瑞雪居,一时间,丫头婆子乱做一盘。 这沈衝瑞乃身患旧疾,完全治愈却是不可能了,只唯愿能暂时控制住病情,延缓其发散。一直到大半夜,众人才渐渐散去,旧疾稳住了。 沈府开始张灯结彩,沈府的大宅各个院里皆挂起了大红色灯笼,系上彩绸,贴上了双喜字。沈府的门楣上用红绸缠绕,八个硕大的大红宫灯十分醒目,此宫灯制作工艺复杂,呈八角状,骨架间以绢纱和玻璃镶嵌制成,并绘有各色图案,此宫灯出自大内,长期为宫廷所用,此刻悬挂在沈家大门口,无不彰显着雍容华贵及喜庆之气。 府里的下人由管事下至跑腿的丫鬟小厮皆按照品级配发了两套新衣裳,衣裳皆是镶了红色锦绣,绣了鸳鸯戏水,吉祥如意的图案,寓意美好。且近三个月每人月例翻倍,按照品级每人赏赐了不同的饰品配件等装饰物,厨房里放食加餐,一时间,无论走到哪里,院中每个人脸上皆是一片喜色。 春生被安排在凝初阁里帮忙直至婚宴结束。因大婚当夜,那凝初院里院外皆得派人守院,并且人数得为双数,寓意好事成双,古语两人结为夫妻,有情人终成眷属,即指“好事成双”,合其心意。经过清点,凝初阁的人数是单数,是以把春生留下了,与那双卉两人夜里守在院外。 沈府上上下下忙碌不堪,宾客络绎不绝,特提前三日摆放客宴,场面空前盛大,还未到那婚宴当日,便已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呢。 待到那婚宴的头一日,忽然有贵人到访,一时间更是光耀门庭,原来所来之人竟是当今九五至尊之子的九皇子。(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4章 大婚 九皇子驾临元陵亲自来沈家拜宴,顿时让这沈宅蓬荜生辉,锦上添花,更是为其增添了皇亲国戚的威武权势之气焰。其实这沈家原本就是九皇子的外家,沈家一门显赫,这九皇子亦是与有荣焉。 十月秋末,已有丝丝凉意。 这日元陵沈家忙作一团,注定成为整个元陵城的焦点。 沈家的沈五爷沈毅堂原本就是个风云人物,此番沈五爷成婚,自是引起空前瞩目。据说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那瞧热闹沾喜气的围观群众亦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道是万人空巷也并不为过。 有的人排在外围,奈何瞧不见里头风光,遂纷纷摩肩接踵,差点引得动乱祸起。却忽然瞧见几队身配腰刀的士兵鱼贯而出,直把沈府外边的一整条街都给封了起来。 只见那沈府外边街道站着两排威风禀禀的军爷,简直是八面威风,气势汹汹。 原来为了方便迎接新娘子的花轿,沈家无法,只得惊动了府中护卫镇守,特于元陵知府与江南巡抚借来兵力,调遣军队驻守镇压,一时风光无两。 这新娘的队伍早已于昨日抵达,由女方的兄长苏梅擎三日前于扬州亲自护送而来,现居于城外的驿馆之中,待今日吉时由男方新郎亲临接亲归来。 那苏家在扬州城中亦是一方显贵之家,这新娘苏媚初乃嫡出大小姐,虽为继氏所处,那也是苏家唯一嫡出的小姐,受尽家中宠爱。此番远嫁元陵,何尝不是万般不舍,那陪嫁的嫁妆更是十里红妆,担担沉甸甸的,引得外人纷纷咂嘴弄舌,无不惊之叹之羡之。 沈五爷红袍加身,独自骑乘,胸前佩戴大红绸,衬托的愈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沈五爷便是在迎亲之际也不忘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引得街边妇道人家或是闺中小姐无不脸红心跳。他原本就是天人之姿,一个抬眼,一个回眸,一记勾唇间自是风姿绰约,要不然那苏媚初也不会巴巴的盼着嫁过来呢。 这婚礼的流程极为繁琐冗长。前起,女方得早起宛妆,女方喜娘需得用那五色棉纱线为新娘开面。待接亲的花轿临门,女家须得放炮仗迎轿,经过男方喜娘三次催轿后,女方母亲得哭上轿,新娘兄长将其抱上轿,然后倒火熜灰,这新娘的大花轿才得允起驾。 待得那花轿进门,男方得奏乐放炮仗迎轿,然后夫妻二人得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最后方能退班送入洞房。而这一切不过才是婚宴的开端而已。 不过这女方家去甚远,父母并不能跟随身侧,于是许多繁琐礼仪皆为省去,但是那哭轿早已有人代劳,便是抱上轿,倒火熜灰此类却是不能免去。 那苏媚初经过一番大动作,待坐到花轿中早已是筋疲力尽了,不过尽管身体疲惫,那心里却是如同尝了蜜般,清甜清甜地。想到轿前那人正迎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缓缓归家去,一时胸腔酸涩,又是熨帖又是满足。 原来那苏媚初自知事起,便知道家里与她定了一位夫婿,小时候是好奇,待到大了些便开始想象她的夫婿是怎样的长相,怎样的为人,怎样的性格,心中几经描绘。后来那苏媚初跟随父母到元陵做客,终于将传闻中的夫婿一睹为快,见那沈毅堂拥有龙凤之姿,一时惊为天人,似醉如痴,顿时为之倾慕,芳心暗许。 这头沈媚初这般心意满足,却不知那头的沈毅堂心中是作何感想。 待到那花轿被迎至沈家大宅门前,由一名六岁幼女盛装三次微拉着新娘的衣袖迎接其出轿。那苏媚初有些紧张的伸出手,下轿后便由喜娘搀扶着,忽然手中被递入一根红绸,随即被牵引着往里头走去。这苏媚初虽见不着前边的路,却是紧紧跟随着前边人的步伐,一步一步,寸步不离。 高堂之上,那国公爷与老夫人居于两侧,老夫人直喜得合不拢嘴,红光满面。便是那向来严谨寡言的沈国公此刻面上也露出几缕笑意来。 周遭宾客纷纷靠上前来观礼,只听见那赞礼者正欲高喊赞唱之际,忽然见那身份高贵的九皇子上前,道一声:“且慢!”便又笑着道:“此番还有一份大礼将要送给表哥!” 说完便大手一挥。 便见后边一位身穿青色锦袍,袍上绣有蟒形图文的花衣,似是官袍,又与文武百官所着略有不同之人上前一步,只见他生得白面无须,又见他左手持有拂尘,右手朝着东边高举有一道晃眼的明黄圣旨,如有那明眼人,一看便知此时是个怎样的景况。 原来此人乃宫中颇有身份的总管,乃是一名太监总管,只见他突然高举手中圣旨,忽然高声宣道:“圣旨道——” 那声音尖而细,又拖得冗长,一时间传遍老远。 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便见那沈国公二老率先离座,走到下方朝着那高举的圣旨跪拜,一时间,整个喜堂之人顷刻跪到一片,恭敬谨慎,心中莫不面露敬意。 那太监总管严肃高声宣道:“沈毅堂接旨——” 便见那沈毅堂上前一步跪拜,面露恭敬,道:“臣接旨!” 原本这沈毅堂并不官职在身,不过此番归来元陵,竟谋得了一官半职,待婚后便正式着手历练,此乃后话,暂且不作多表。 随即听到那总管高声宣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沈国公之爱子,风流倜傥,妙趣横生,甚得朕心,又观苏卿家之女苏梅初贤良淑德,温婉贤淑,实乃天造地设之一对,特此赐婚,为成佳人之美,望其美满顺意,钦此!” 这沈毅堂微愣,随即意味不明的上前接过懿旨,道:“谢主隆恩!” 一语未听,又听得那上居者继续高声道:“贵妃有赏:赐火茹璎珞冠一副,御尊银冰夜明珠一颗,十二水晶钻石簪一对,御尊黑水晶玉镯一对,皇家三镶式玉如意一对!” 所有赏赐皆乃皇家御赐之物,金贵在其次,最主要的便是可是莫大荣耀啊! 那总管报完,便笑着对沈毅堂道:“沈公子,快快请起,此乃沈家莫大荣宠啊!”又道:“老奴也在此祝贺沈公子大婚喜乐,百年好合!” 沈毅堂笑道:“李公公客气了,有您千里迢迢为沈某的婚事奔走,实乃吾之荣幸!” 拜堂继续进行,这沈家一时恩宠无限!(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5章 婚宴 酒过三巡醉意浓。 这沈毅堂端着酒杯,席上之人纷纷起立,皆上赶着过来敬酒道贺。 有与那沈毅堂相熟之人,便熟络的过来与之亲热攀谈。也有那攀龙附凤之人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兴许能过与之结交或是崭露头角一番。更有那托人拉拢关系疏通进来的,争着抢着只为博得一个露脸的机会便也足矣!要知道,能够在今日入的了这沈府大门的,定是非富即贵,一般等闲人等岂能入得来呢? 只见这沈毅堂穿得一身喜庆,一副十足新郎官的扮相,一袭红袍加身,头戴红绸玉冠,衬托得整个人玉树临风,风华正茂。席间热闹,不时有人上前敬酒,那沈毅堂端着酒杯竟是左右逢源,与之谈笑风生,一一应对,竟有着一派世家子弟的大家风范。 席间不时有人私下低声议论:“瞧见没,那个便是那声名在外的沈五爷也就是今日婚宴的主角,不愧是勋贵世家的子弟,啧啧啧,瞧瞧那通身的气派,如此尊贵威严,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及?” 也有那眼红妒忌之人私下泄愤道:“不过是命好会投胎罢了,生得这钟鸣鼎食之家,想不出头都难。”又颇不是滋味道:“倘若换做是旁人,保管也有这般气派。” 原先那人听了,只觉得此人眼界心界小,又颇不识趣,最重要的是目光短浅,胸无点墨,直道那等口无遮拦之人,定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待他日祸起萧墙指不定还未自知呢!遂面露蔑视,赶紧远离,免得先前那等口舌令他人听了去反而牵连到了自个,遂又转身举杯,与旁人结交示好。 这沈毅堂大喜之日免不了应酬一番,后边跟着一众世家子弟,有人过来敬酒,亦有人帮着挡酒,有人起哄着今日不醉不归,也有人起哄着得去闹闹新娘子。 见那沈毅堂只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并未答话,有那懂得擦言观色的立即上前阻拦道:“这嫂子乃是天人之姿,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以相看的。”又跟着劝酒道:“来来来,熊戴军,熊儿,你这般冒进,自个儿先自罚三杯,省得兄弟们亲自动手呢?” 刚说完,便见其余人跟着起哄闹起,只听见那熊戴军哀嚎道:“瞿三儿,你丫的今儿个可不地道啊,老子今儿可喝了十几杯呢,你丫的才···” 后边的话被淹没在嬉闹中,一时热闹非凡。 这午间设的宴席被翻了三台,直到下午丑寅时方才作罢,却紧接着晚宴又开始了,一时毫无停歇,却依旧是座无空席。 虽有人跟着挡酒,但是从早至晚整整一日这沈毅堂皆是酒杯不离身,待到了晚宴散席,终是喝得酩酊大醉。 这凝初阁的正院里头却是灯火通明,廊子屋檐下挂满着灯笼红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里边的蜡烛一闪一闪地,风一吹来,四处摇曳,平添了一股子涟漪缠绵之气。 正屋里头的丫头婆子皆依着规矩退居屋外,在外间次屋或是屋外守着。正屋里,一个身披大红嫁衣,头盖红色鸳鸯戏水盖头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床头,身上,脸上遮盖得严实,瞧不见面相,只见放在膝头的十指纤纤,好似鲜嫩的葱头,又见上边染着鲜红豆蔻,风情艳丽。 高堂上点着雕有龙与凤图案的花烛,此乃龙凤花烛,一支饰有一条龙,龙嘴里含有一颗珠子,称为“盘龙戏珠”。一支饰有一只凤凰,凤嘴前有一朵色彩艳丽的牡丹花,称为“凤穿牡丹”。这两支蜡烛下半段各饰和和二仙,寓意龙凤呈祥,夫妻美满和谐。 屋里头安安静静,便是一根针头落地的声音皆可听得到,屋外却是热闹非凡,外头熙熙攘攘,有听戏唱曲二的余音,有敲锣打鼓的声响,也有些噪噪杂杂的嬉闹声混合在里头,这一动一静,最是扰人心头。 待等了又等,忽然听见房中响起了推门声音,这屋中之人心提了老高,又是紧张又是期盼,待细细听来,见这来人步履轻盈,小心翼翼,床头之人心中一阵失望,试探的唤道:“思柳?” 便听见立即有人回应道:“是我,小姐,这前头还不知得闹到什么时候呢,小姐今日一整日未曾进食,可怎生是好?要不先将就着用些吧,外头徐妈妈派人去打探了,姑爷一时半会估计还回不来呢!” 这新娘子苏媚初听见来人果然是自个的贴身丫鬟思柳,一时有些失落,又听了思柳之言,闻那沈毅堂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自己确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肚了,便道:“那好吧,挑些轻便容易进食的。” 原来这沈媚初一忍再忍,原是怕吃食会弄花了脸上的妆容,她要以最好的姿态去迎接她的夫婿毅堂哥哥。 这思柳最是了解苏媚初的心思,准备的食物皆是便于入口的,有一小碗燕窝粥,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这思柳见那沈媚初伸手乱摸,便劝道:“小姐,反正现下四下无人,小姐先把盖头取下来,等待会儿吃完了在盖上即可,反正无人瞧见。” 却见那沈媚初直摇头道:“不行,这盖头得等夫君亲自来揭起!” 沈媚初只匆匆用了两口粥,吃了两个点心,便又忍住了,匆匆打理妆容后,便只一门心思的等着那沈毅堂的到来。 这边院外,春生并双卉两人守在院子最外头,今日两人得守通宵,这般花好月圆的大喜之夜,凝初阁上上下下,院里院外是离不了人的。 春生与双卉商议,待夜深了去,春生与那双卉两人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不然晚上夜深露重,恐挨不过去。 天气已进入了深秋,有丝丝凉意,尤其到了夜晚,竟然觉得凉意刺骨,便是说话也能从光影里瞧到丝丝白汽。这边两人无聊的在外头候着,议论着这日府里头的婚宴,直道是开了眼界,原来这显赫世家操持起来竟是这般气派,简直是声势浩大,气势如虹。 两人高谈论阔了许久,直见夜已深了,天气愈来愈寒冷,便只盼着正主赶紧过来洞房花烛,两人也好做安排。因两人年纪尚且,尚且不知洞房花烛是何意,只知成婚之夜便皆要如此,遂提起也不见忸怩,这边论着,那边便远远的瞧见一盏一盏罩灯沿着林子往这边过来了。 春生与双卉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这正主总算是来了。(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6章 洞房 这沈毅堂是被杨大与杨二两人搀扶着进入凝初阁的,后边还跟着一众随身伺候的随从,一行人皆是小心翼翼的扶着往这道上来,这般大阵仗直惊得春生二人纷纷腾空而起,春生赶紧对双卉道:“你赶紧进去通报,这边我先候着。” 因这边毕竟是凝初阁,春生只是个外人,并不方便诸多走动,双卉不同,她本就是院子里的人,又熟悉里边的情形,是以本该就是双卉进去通报的。 这双卉匆匆跑进院子里,里边早就安排有侍奉在外的丫鬟巴巴的盯梢着,但凡有一丁点动静便警醒赶来,直问道:“可是来呢!” 双卉气喘吁吁道:“来了来了,已经到院子口呢。”趁机换了口气,又拍打着胸口补充道:“该是喝醉了,瞧着被一大帮子搀扶着” 这边刚说完,便见后头大丫鬟锦绣闻声匆匆而来,听了双卉的通报,便分别对二人吩咐道:“吟心,快往新房里通报。”又转身对双卉说:“双卉,赶紧通知厨房把备好的毛巾热水送来,要快。” 吟心,双卉二人纷纷跑着行事。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边响起好大的动静,锦绣赶紧上前去迎接。 里边苏媚初听闻立即正襟危坐着,安安静静的端坐在床头,一动不敢动,实则心里头捣鼓得厉害,两只手握着紧紧的,手中的如意帕子被揉作一团。 少顷,便听见外头有一打头阵随从提前在外禀告道:“奴才给太太问安。”又道:“今日宾客满堂,主子爷在外应酬一整日,此刻已有几分醉意,奴才们此番惊扰还望太太责罚。” 因这凝初阁乃内院,这正屋是夫人闺房,外男不得入内,此番沈毅堂喝醉,少不了要随行侍奉把那沈毅堂亲自送入进去,这沈家乃礼仪大家,是以,凡是得因着规矩走。 片刻,便又听见外边一阵喧嚣,有人压低着声音恭敬地唤着:“爷,请小心脚底” 又有人喝到:“快些把门打开” 一阵手忙脚乱间,便见正屋的大门被推开了,绕过外头次间,杨大与杨二两人小心翼翼地左右扶着酩酊大醉的沈毅堂进入了新房内,后头一众随从外头守候。杨大与杨二两人低眉赦目,只蹦着心弦,不敢随意张望,将那沈毅扶到床上,便立即起身告退。 紧接着后头脩礼堂为首的董嬷嬷携手几个礼仪嬷嬷立即端着合卺酒进来,这是婚礼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流程,即合卺与结发。 这新婚夫妇在洞房之前共饮合卺酒,象征夫妇以结永好。这新娘原本由缨来束着头发,得由新郎官亲自从新娘头上解下来,又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绾在一处作为两人结合的信物,称之为合髻。 只是,此番一众礼仪嬷嬷进来,瞧见新房中竟是这样一番情形:床上新郎官独自酣睡,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立在一侧不知所措。饶是平日里见过各方世面,此刻也难免有些素手无策。 还是这董嬷嬷胸有丘壑,见识多广,见此情形也是不慌不忙,临危不乱,只吩咐着把新娘子牵引到床边,隐去饮合卺酒环节,然后分别从两人头上剪下一缕头发放入事先备好的金盏木盒中,便一齐对新娘子道:“祝新郎新娘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一众人依礼退下,只那董嬷嬷临走前看了一眼,又回身对那苏媚初道:“夫人,夜已深了,请好生安歇吧!” 苏媚初故作矜持着点头道:“有劳嬷嬷了。” 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苏媚初坐在床头久等了片刻,见里里外外无一丝动静,犹豫许久,终是伸手把红盖头径自揭了下来。只见露出了一张面白红唇的小脸,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粉脂,衬的小脸煞白,嘴上抹着鲜红的口脂,缨红如血。许是被累的,饿的,面上瞧上去竟有几分惨白,面无血色。 这苏媚初生得矮小瘦弱,许是年纪本就不大,面上透着稚气。眼小淡眉,五官端正,虽不算漂亮,但也绝非如坊间传得那般不堪,貌似无盐。只皮肤不算白皙,即便抹着厚厚的粉脂,仍瞧见底子有些偏黄,嘴唇略有些偏厚,倒是那双眼睛生得颇有特色,虽然小,但是笑起来两眼弯弯,没心没肺,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 苏媚初一身火红的嫁衣披于身上,嫁衣取用最好的材质,聘请最好的绣娘指导,自己亲自动手历经整整三年方才绣制而成。这嫁衣更是工艺繁杂,便是那双层广陵大衫袖边角的鸳鸯石榴图案就耗时几月,外罩着的金色凤凰金缨络霞帔,那凤凰涅磐,浴火重生之态,好似要活过来一般,更是几经反复钻研方而绣成。 无论是上身内穿红娟衫,外套绣花红袍,还是肩披霞帔,下身着的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皆是由着自个一针一线亲自缝制而成地。 这苏媚初自小娇养而成,凡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成如此费尽心思这般作为,不过是想亲力亲为,把最好的自己在这新婚之夜呈现给他么? 可是,事到如今,便是这凤冠霞帔再为精致奢华却又有何用,一眼未能入得他人眼中。苏媚初一时心中百般滋味,有些委屈,有些愤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难耐,只觉得心心念念盼了十数年,到头来却完全不同于自己想象般地,好像自个做了一个长达十数年的黄粱美梦,待将要实现之际忽然醒悟,才发现不过是一场庸人自扰的幻想罢了。 可是一回头,又见那沈毅堂侧身躺在床上,许是喝多了,面上潮红,却依然无法阻挡那浑身散发出的朝气蓬勃,英明神武的男子气概。毕竟是自个心心念念盼了十几年的心上人啊,想到二人这般独自共处一室,到得这洞房花烛的境地,苏媚初忍不住脸一红,一时脑中纷纷扰扰的杂念都散了去,只剩下两眼痴痴地盯着眼前的人看着。(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7章 花烛 外头次间里候着的思柳有些不放心,侧耳听着,不见任何动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悄悄地摸了出去想找徐妈妈合计,恰好碰到外头张罗的锦绣。 这锦绣乃是凝初阁沈家的大丫鬟,身份非同一般,思柳却是苏媚初身边贴身侍奉的大丫鬟,自是那苏媚初的心腹之人。这两人品级相当,日后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章程这现下却是未可知的。 思柳初来乍到,对这沈家一无所知,自是曲意迎合,伏低做小地主动示好道:“锦绣姐姐。” 又见那锦绣身后跟着端着热水巾子的丫头,便想到定是为那喝醉酒的姑爷准备的,便道:“还是姐姐处事周全,我这会子正准备叫人安排呢,没想到姐姐便早已安排妥当呢!” 锦绣笑着道:“主子爷喜洁,这方面有诸多的讲究,咱们做下人的自当时刻铭记着。”说完,便又小声打探道:“这会子里头可还好?” 思柳见这锦绣落落大方,便觉得是个便于结交之人,听到后头问的话,便又有些皱眉道:“我也瞧不出里头是个怎样的章程,听着像是无甚动静。” 锦绣沉思片刻,便道:“我方才帮衬着迎接主子爷,瞧着许是喝上头了,估摸着这一时半会儿只怕是醒不过来。”又道:“我特意安排厨房备好了洗漱物件,正愁不好进去打扰呢,现下好了,妹妹是夫人身前贴身侍奉的,我便偷个懒交予你好呢。” 这深宅大院中伺候的哪个不是人精,皆是上赶着露脸套近乎,此番,思柳观得这锦绣把这在主子跟前露脸的伙计推脱了,便觉得不是个争脸争宠的谄媚之辈,心道:到底是出自世家的大丫鬟,这气度品格足够端得上这一等大丫鬟的做派呢。 这思柳对锦绣颇有好感,以至于后来经常在苏媚初跟前夸赞,导致这锦绣很快便在苏媚初心中地位水涨船高,一度越过了思柳自个儿去,当然,这些皆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现下这思柳心里紧着屋里头,遂不便多谈,只与那锦绣客套一番,便领着那丫鬟也就是吟心来到新房外,思柳吩咐那吟心在外头候着,自个儿准备到里头去打探一番,却刚好听到里头的苏媚初正在唤她。 思柳轻手轻脚的进了里间,见高堂上红烛摇曳,屋子里一片涟漪气息,本该是洞房花烛,缠绵缱绻的*之夜,此刻却是一片寂静无声,何曾见到旁人形容那般“夫妻双双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的景象。 思柳进来之际只隐隐瞧见那大红锦绸床榻上躺着一个伟岸身影,思柳低眉赦目,不敢随意张望,只来到苏媚初身前,见房中情景,想来今夜便是如此这般度过了,一时间有些心疼自家小姐,又不敢断言,只低声劝道:“小姐,思柳替您梳洗更衣吧,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去向国公爷老夫人请安呢!” 苏媚初只一直注视床榻上之人,背对思柳道:“我省得,你快去端些热水来,我先侍奉夫君洗漱。” 思柳端水了进来,那苏媚初竟然亲自接了过来,只道:“你先下去休憩吧,这里我来伺候便是。” 思柳一愣,随即又瞧见自家小姐面上竟是跃跃欲试的欢喜样子,便是新婚之夜落得如此境地,无人掀盖头,未曾共饮合卺酒,甚至连那正眼都未曾瞧上一眼,还得巴巴清理酒醉后的局面,但凡有一点珍视便不会落到此等境地的啊!可是又观自家小姐,哪里又瞧见有半点不快呢?思柳心中一时不平,又有些疼惜,却终是无法,只得听命退去了。 却说这苏媚初拧干毛巾凑近替那沈毅堂擦拭洁面,一时两人靠得极近,苏媚初一低头,便见那心念之人的眉眼距离自个不过咫尺间,那温热的气息喷打在自个脸上,苏媚初一时脸红心跳。 又伸手去触摸,那沈毅堂五官生精致俊美,鼻梁高耸坚毅,生的一双剑眉,威风凛凛,不笑的时候有些唬人。但是幸而生的一双桃花眼,眉目自含深情,生生隐去了那股子凌厉气质,眼睛黑白分明似醉非醉,让人心神荡漾。 想当初,这苏媚初便是一眼陷入了那双迷离的双眼里,一时无法自拔。 虽这苏媚初一方面心中也有些埋怨新婚之日便这般被草草唬弄了去,但另一方面却也心疼这沈毅堂一整日为新婚应酬被灌醉如此,想到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时日慢慢补回来。且临行前母亲特意叮嘱她莫要与夫君耍脾性,万不得像平日那般骄纵耍横,倒也渐渐地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苏媚初伺候完沈毅堂洗漱,又笨拙的替他除去了外衣,扶着沈毅堂躺好,便又细心地替他盖好被子。这苏媚初生的娇小羸弱,一通大阵仗下来,早已是气喘吁吁地了,到后头早已筋疲力尽。见把夫君侍奉好了,便放下心来,只觉得两眼打颤,胡乱解下头上的凤冠,又退了身上的嫁衣,便意识模糊的躺在沈毅堂身侧跟着一同睡去了。 一夜无碍。 整个凝初阁灯火通明,红烛摇曳,新房里静悄悄地,一派沉寂,外边伺候的人倒也乐得清闲安心,纷纷卸下心房,各自做好自个的值守。 待到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整个沈府还未待苏醒,凝初阁的新房里蜡炬成灰,只听见有人喉咙沙哑的低声唤了几遍水,却无人听见。原来是这沈毅堂前日宿醉,这番只觉得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平日里这沈毅堂榻前皆有人贴身侍奉,随身侍奉的人皆是万分警醒,便是翻个身的动静都有人上前查探,生怕怠慢了去。而此番在这凝初阁里,一方面时辰尚早,众人皆还未苏醒,一方面这贴身侍奉的乃苏媚初身边的丫鬟,皆是由扬州千里迢迢远行而来的,又经历操心劳力的这等大阵仗,难免劳累,一时睡深了去。 这沈毅堂无意识的叫唤了几声,见无人应,只觉着愈加舌敝唇焦,不消片刻,便悠悠转醒,只觉得脑门儿像是快要炸开了似的,生生扯的痛,一时又口燥唇干,头昏眼晕,只觉得心中一阵急火攻心。正预备大发雷霆,却忽然瞧见身旁躺了一个面色苍白,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女子。 沈毅堂一时被唬了一跳,又细细瞧来,只见那满脸粉脂口脂乱作一团,只觉得脑门生生的疼,怒不可遏的掀被而起,大肆咆哮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外间思柳值夜,正酣睡间,忽然听见里边那沈毅堂咆哮喊人,只吓了一跳,幸好这日特殊,为方便侍奉乃是和衣而睡,此番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匆匆赶去,只见那屋里有一男子正瞪眉瞠眼,面露凶火,好不唬人。 又见那床榻上的苏媚初方才悠悠转醒,一脸迷茫无知模样。又观那苏凝初脸上仪容不整,一脸红白之物堆作一团,这思柳只心头一跳,一时不知道先上前伺候哪个。幸好后头听见动静又有两个丫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这思柳便赶忙着上前伺候那沈毅堂穿衣穿鞋,洗漱梳洗,后头两个立马去伺候苏媚初起床。 外头听到动静顿时一阵兵荒马乱,乱作一团。 这沈毅堂这才忆起原来此番乃身处在自个的新房之中,昨日宾客众多,勉不了把酒作陪,这沈毅堂原本就不乐意这门亲事,自是迟迟不愿意踏入那新房中,遂与众人把酒寻欢,肆意取乐,直至酩酊大醉,不知人事呢。 此番醒悟过来,见那新娘子果然长得相貌平平,其貌不扬,又仪容不整,一副蓬头垢面的姿态,愈加不喜。又见随身伺候的丫鬟个个呆头呆脑,手拙蠢若木鸡,心中愈加不痛快。只全程阴着一张黑脸怒目而视,一时思柳等人竟是不敢再上前伺候。 那苏凝初见状立即上前道:“夫君,我来侍奉您!” 沈毅堂却是视而不见,只横眉怒目的自行推开了上前的苏媚初,面目不善,竟又径自推开了房门,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似得直直地走了出去,那苏媚初顿时脸色一变,眼眶一红,竟一时潸然泪下,只觉得苦不堪言。 那杨大与杨二两兄弟候在外头,一时听得胆战心惊,见这沈毅堂衣衫不整的径自从新房中出来了,来不及多做他想,只噤声赶紧跟着上前伺候。 后头那锦绣闻得这般动静简直是触目惊心,见这大早上雨露深重,便立即把早就备好的新衣送了上前,杨大接了,与那杨二一边跟着一边伺候着穿戴,只觉得手忙脚乱,却又战战兢兢地。 却说这头春生在外院守着,原本与那双卉二人轮番值守,那春生守上半夜,春双卉守下半夜,只这一整夜过去了,也不见那双卉过来替换,便想定是睡过头了。 春生不好计较,便自个生生挨了一整夜,只在半夜里打了个盹儿,这会子总算挨到了天亮,只觉得总算是到头了。却听到正院里好是一番大动静,随即有丫鬟匆匆跑来命她立即前往厨房准备传早膳,春生匆匆的去了,只回来通报之际忽地在二进门处与人撞了个满怀。 春生本就睡眼朦胧,一抬头便瞧见一张暴跳如雷的凶煞脸,一时间,只觉得瞬间清醒了过来。(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8章 遭罪 这沈毅堂头疼欲裂,又浑浑噩噩的,一大早便极为不痛快,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见了谁都觉着碍眼。 此番还没来及撒火,便有人上赶着撞上了上来,顿时怒目圆瞪,抬起脚便一脚踹了上去,直气急败坏地怒骂道:“好个没长眼地混账东西,一大早便个个惹得爷心里头不痛快,小心赏你们几顿板子给发卖了去!” 这春生还未反应过来,忽然间胸口便被挨了一脚,被踹得往后倒退了几步闷声跌倒在地上,只双手揉着胸口竟疼得说不出一句话了。 那边杨二还跟着一旁数落道:“怎么眼睛那么不好使,如此冒冒失失的也不看冲撞了谁” 说着说着便见躺在地上的人有些眼熟,便又凑近了几分,见这冒进的小丫头竟然是爷院子里喂养鹦鹉的那个唤作春生的小丫头,一时大吃一惊,生生地住了嘴。 这沈毅堂其实原本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平日里待院子里的丫鬟们个个是和颜悦色,极少动怒的,此番确实是怒气攻心,原就是个称王称霸的性子,发起火来任谁见了都难免心有余悸,这小丫头也是倒霉,生生撞在了这枪口上。 这杨二一时心中感慨,欲上前搀扶,又见那沈毅堂怒气冲冲地走远了,一时也顾不上春生,行色匆匆的跟了上去。 这沈毅堂乃成年男子,本就孔武有力,再加上怒气上头更是用了十足的力道,这春生不过还是个九,十岁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住,只一时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觉得从胸腔里钻出生生的疼意,额头上冒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还是原本跟在后头的锦绣见情况不对,又返了回来,却见那春生一脸惨白的躺在地上,□□的双手揉着胸口,立即上前抱着春生道:“我的个天啊,这是怎么呢!” 便又立刻喊人过来,吩咐两个丫头上前搀着春生进了屋子里。 那双卉睡眼朦胧地醒过来便见春生一脸苍白的被扶了进来,一时瞌睡全无,大惊失色,上前问道:“春生,你这是怎么啦,可别吓我” 此时春生已经缓了过来,只无力的摆手道:“我无碍,莫要担心” 一时抬了抬胳膊,只“呲呲”抽气,竟然引得胸口发疼。 双卉上前帮衬着解开春生胸前的衣裳,只见胸前赫然出现了一个青紫色的大脚印子,肿得老高,一时触目惊心,双卉瞧见了,忍不住鼻尖一红,潸然泪下。 待双卉知道了事情缘由,一时无比自责,只悔过道:“都怨我,都怨我,若不是我躲懒睡过了头去,怎会害得你遭了这般罪受。” 一时又埋怨起那位施暴者,只恨恨道:“便是哪房主子也不见青天白日里这般作践人的,春生,你生的这般玉质兰心,他怎地忍心下脚?我原先还听姐姐们说起,只道是位温文尔雅之人,却不想竟是这般心狠手辣之” 春生只一把捂住双卉的嘴道:“嘘,你小声点,让旁人听见了还想不想活了” 双卉原也是怒气上头,情急之下方才说出这些话的,待刚说完这才意识到这等背地里瞎编排主子闲话可是犯了府中的大忌,一时有些戚戚然,却又忍不住嘴硬道:“本就如此。” 又望了望春生,拉着她的手道:“我只不过是气不过把你踹得这样凶狠,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话只对你说说,不会让他人听了去。” 待春生歇息缓过神来,便禀了锦绣姐姐回了斗春院里,这春生乃是在凝初院里帮忙受的罪,锦绣处事周全,便派人把她扶着亲自送了过去,又见正院里正糟糟杂杂,一时无暇顾及此等小事,便私底下打赏了些金裸子及首饰,准备事后在与夫人报备。 却说这沈毅堂一大早上便不得清净,脑子里突突的扯得生疼,酒醉最是难受得紧,想回自个院子里在寐会儿子,又忽然想到这里距离那揽月筑并不远,这些时日繁忙,已有几日未曾去瞧过那林月茹了,一时念起,便改道往那揽月筑方向而去。 此时天刚微亮,万物初醒,空气清新,林子里弥漫的晨雾渐渐散开。行走在林间的小道上,只觉得一时神色清爽了起来。每到这个时辰沈府里的下人们便开始活动了,院子里有人在清扫落叶,厨房里早起的婆子正在烧热水预备早起的膳食。 沈毅堂天才微亮便出现在了揽月筑,那清扫院子的小丫头回身瞧见了只大吃一惊,立即恭敬屈身行礼道:“主主子爷!” 一时又手忙脚乱的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欲回院里通报,却见那沈毅堂摆了摆手道:“你忙你的,爷自个儿进去。”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待绕过游廊,进了里头的正院,恰好见到那玉迭正轻手轻脚地往正屋里头出来,转身瞧见本该在正房里新郎官猛不丁的出现在了这儿,只吓了一跳,立即弯腰行礼,却见那沈毅堂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小声“嘘”了声,玉迭便生生收住了喉咙里的问候声。 沈毅堂压低了声音问道:“姨娘这会子可是还未醒来?” 玉迭恭顺答道:“是的,这会子才刚刚寐下睡熟了。” 沈毅堂往那正屋里瞅了一眼,皱眉疑惑道:“晚间睡不好么?” 玉迭忧心道:“回主子爷,近来姨娘肚子闹腾得厉害,吃不好睡不好,吃了便吐,便是夜里也总得起来好几回,直到这天蒙蒙亮了这才睡去。” 沈毅堂听了眉头皱得愈加厉害了,只噙着双眼往里走,道:“我进去瞅瞅!” 这沈毅堂进了屋,满屋子静悄悄地,见屋里摆设雅致舒坦,不奢侈不华美,却无端让人觉着风雅舒服,又见一进来便闻得一股清冷暗香,令人神色舒缓。待往里走,见临窗设有一帷帐绣床,挂着淡雅锦绣帷帐,上边绣有月季花纹图案,清新雅致。旁边设有富贵开花的文案的古木小几子,上边摆放着痰盂,茶水一应物件。 沈毅堂走近,伸手轻轻掀开帷帐,只见那林月茹侧身正背对着睡得香甜,身上盖着一床锦纹被褥,脸蛋儿微红,一手搭在腰间抚着腹部一手垂在身侧,一脸温顺乖巧的模样。 沈毅堂心中一动,只解开腰带,退下衣袍,掀开了被角,在林月茹身边躺了下来。(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39章 风暴 这沈毅堂躺在床榻上,闻得被褥中一阵清甜奶香,忍不住用力嗅了嗅,又见那林月茹睡熟了,面容恬静安详,只觉得心里一阵舒坦,大手一伸,只把身前乖巧的人儿一把揽在怀中,一时软玉在怀,温香盈齿。 沈毅堂本就头疼脑涨,一早上便又怒火攻心,只觉得疲惫不堪,此刻待在这里便觉得清净舒心,不过片刻便熟睡了过去。 那林月茹待沈毅堂进入被窝之际便早已清醒,只是装作熟睡,一时不敢睁眼。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原本应当身居在那凝初阁新房中的人怎地待她一觉醒来便出现在了自个身旁呢?是幻觉么?还是错觉呢? 待到身侧之人渐渐呼吸平稳了,这林月茹终是不可置信的转过身来,见那张日思夜念的脸果然就出现在自个眼前,一时胸中又酸又涩,却又满腔热流,伴着那温热的气息涌入全身。 其实近来这林月茹日子并不好过,于身体上,近来身子是闹得最为厉害的时候,孕吐之厉害,简直是食之无味,便是强迫自个吃些东西不过片刻又被吐了个干净,不过才两个多月,这林月茹硬生生的瘦了一圈呢。 于心理上,却也是林月茹长这么大以来,最为艰难困苦之际。这林月茹原本就是个清高气傲之人,又自持才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才情样貌又方可并存,在加上原本就出自殷实之家,骨子里流露着的自命不凡便是与生俱来的。 原本就不乐意与人为妾,如此委身于人,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中勾心斗角的了此一生。却不料遇到了这沈五爷,她觉得,或许这沈毅堂便注定是她生命中永远逃不开的结,逃也逃不了,避也避不开。 不愿去想这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使得这原本身处新房中的沈毅堂出现在了自个跟前,也不愿去想往后妻妾同堂自个儿将会处在怎样的境地,更不愿去想宅门深深最终自己会走到哪一步。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闭上双眼,用心享受这难得的温馨静谧时光。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圆满。 这揽月筑一片祥和安静,却不知那边凝初阁却是早已一片兵荒马乱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那流言蜚语就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的传遍整个沈府,却不知这五房院里早起所发生的事情一早便传到了那世安苑呢。 在凝初阁里,那苏媚初只趴在床上嘤嘤哭泣,原本满心欢喜的盼着嫁到这元陵沈家来,一路爬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只为与那心上人长相厮守,可是这会儿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那沈毅堂看她的目光带着满满的鄙夷不屑,深恶痛绝,哪里是新郎瞧见新娘的目光,分明是见着仇人一样,一想到那沈毅堂如此看待她,她只觉得一颗心揪着,生生的痛。 苏媚初一时生无可恋,只凄然道:“我要回家,我要回扬州去···” 那一旁劝解的思柳听得心里头突突直跳,直道:“小姐,千万莫要这般胡言乱语,这叫有心之人听到可如何是好啊!” 又在一旁费尽心思的开解道:“姑爷早起发怒不过是起床气呢,毕竟昨晚喝得那般酩酊大醉,不然怎地衣衫不整的便直径出去了,想来必是还未完全醒酒呢!” 那苏媚初听了哭声见小了。 这思柳见机便又奉劝道:“小姐昨夜劳心劳力,衣不解带的侍奉了姑爷整整一夜,若是让姑爷知道了,定会心怀感动的。” 又道:“等会到了时辰姑爷定会过来带着小姐去给老夫人磕头请安的,这会子小姐哭得满脸花猫似的定会惹人不喜的,今日乃新婚头一日,咱们得开开心心,和和睦睦的,便是那老夫人见了也定是会喜欢小姐的,更别说姑爷呢?” 那头苏媚初听了,只犹豫问道:“他当真会喜欢么?” 思柳用力点头道:“定会的,小姐这般伶俐可爱,哪个会不喜。” 这苏媚初听了,只觉得心中稍稍宽慰,便又觉得那思柳所说的言之有理,这初来沈家,便哭哭啼啼定会引人不喜,待他人闻了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呢?遂连忙爬起来拭泪。 毕竟她是这五房的正头夫人,往后便是这院里的女主人,母亲说过,得拿出主子的气派好生打理好自个的院子,若是院中一派和睦安宁,便是那院里的爷们也定会高看一眼的。 想到那沈毅堂,这苏媚初心中可谓是几经复杂,一时间爱慕有之,埋怨有之,不知何时,竟也凭添了几分惧怕在里头。 这思柳劝了苏媚初梳洗妆扮,便吩咐人取了备好的新衣过来,乃是一身大红色锦缎裙,外罩着一件红色双孔雀开屏绣云小袄,边缘滚着金丝缀,好不华丽喜庆,光彩耀人。又亲自到随行备好的八宝盒子里取出一对金累丝镇宝凤凰金钗,堪堪可配得那身新人红裙。 这思柳看似据理力争的奉劝着苏媚初,实则心中诸多不安,那个姑爷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个好相处之人,自家小姐生性纯良,若是那沈毅堂并非良人,这自家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呢? 思柳趁机外出打探一番,得来的消息令自己生生打颤:原来这姑爷屋里早已纳有一位得宠姨娘,并且还早已有孕在身。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有侍奉的通房,这还只是在元陵,在那京城宅子里更是莺莺燕燕一屋子。思柳见所得来的消息竟是这般不尽如人意地,一时满脸愁容,虽早有耳闻那国公爷之五子生性风流,此刻却道当真是眼见为实。这般情多风流,若是这被小姐知道了,可怎生了得?尤其是那位姨娘那里··· 光这般想着,这思柳脑海中早已上演了一番暴风雨将至的戏码。 这苏媚初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见自己绸缎云锦加身,金银珠宝在侧,却依旧改变不了自个相貌平平的事实,想到那沈毅堂拥有天人之姿,而自己如此平庸至极,竟一时自惭形秽,生出几许自卑感来。 又在房中盼望许久,眼看就要到了往那世安苑请安的时辰,仍然未瞧见那沈毅堂的身影。 这苏媚初一时有些焦急,又有些担忧,生怕那沈毅堂不会出现,待等了又等,眼看时辰到了,预感那沈毅堂不会出现了,终是心焦气躁起来,直把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给丢掉了,苏媚初后知后觉的气得起身道:“好,当真是好极了,新婚之夜将我抛下便算了,此番与那长辈请安也要丢下我,他沈毅堂究竟是把我当做什么呢?” 这苏媚初原地来回走了几遭,简直是越想越气,竟怒目切齿道:“此番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好呢!” 说着便愤然起身往外走去,竟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 这思柳大惊,简直不知是该拦还是不拦,这拦么,可眼看与长辈请安的吉时已过了,未免落得不忠不孝的名头。这不拦么,此番任由那苏媚初胡闹下去可不得一发不可收拾呢。 思柳一时纠结不知如何是好,便见那头苏媚初早已逮了丫鬟命道:“你速前方带路,本夫人亲自前往那斗春院便是!” 思柳赶紧上前拦住,道:“小姐,那姑爷此刻···此刻并不在那斗春院中···” 那苏媚初质问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原来这思柳早早便派人去前去打探了一番,得知那沈毅堂根本不在自个院里,自打从凝初阁出去后便直接去了那揽月筑,便是到这会子还仍未瞧见出来呢。只是,这叫自个儿如何开的了口呢? 思柳张了张嘴,却是道“姑爷他···姑爷此刻····”竟是一时不忍道出。 还是那锦绣现身直接干净利落的道出:“主子爷这会子正在那揽月筑呢!” 向那苏媚初恭敬请安后,直谏言道:“那林姨娘素来好手段,仗着肚子里怀着爷的骨血便整日拿乔,可好生气派着呢,只千不该万不该在太太入门头一日便如此费尽心思笼络住主子爷,这不是生生让太太没脸么,太太乃一房女主人,是该好好整顿一番,得好好震慑住那种恃宠而骄之人才好啊!” 这苏媚初被锦绣连番的话语惊得一阵惊骇,这···这沈毅堂屋内何时纳有姨娘呢?并且还有孕在身?为何她从未听说过?她只听闻那沈毅堂周遭纳有通房随身侍奉,这自古男子三妻四妾皆为正常,男子自知人事起身边伴有贴身侍奉的房中丫鬟也是尚可接受之事。只是但凡世家大族尤为讲究,极为严格遵循大俞的婚礼制度,即:婚前不可纳妾,若硬要如此,便会认定乃家族中礼仪教养不严苛,是以举凡簪缨世家极为忌讳的。 最为重要的便是,这让刚入新门的苏媚初如何自持,这不是被生生打脸了么? 这苏媚初只一瞬间脸上血色尽无,浑身冰凉,只惊觉此乃天方夜谭,随即勃然大怒,气红了双眼,只怒不可支道:“我定要向他讨问个清楚明白!”(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0章 将至 这边苏媚初正气势汹汹地前往那凝初阁欲找沈毅堂讨说法,那边锦绣见她走远了,便悄悄地拐向另一条道上,此处乃是通向那世安苑的近道。 这苏媚初行色匆匆,后头思柳根本是拦无可拦,无法,只将将跟在后头跑着,便想着如今唯有趁那苏媚初怒不可支之际硬拉上一把了,希望不要惹着什么祸事才好啊,毕竟这沈府可不比苏家。 苏媚初见这揽月筑虽没有自个的凝初阁宽敞华丽,却也雅致讲究,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这般娇养在此,可不是百般宠爱着么?苏媚初顿时又气又恼,满腔嫉恨。 一时刚进院子里,便见有两个双生丫鬟拦着疑惑问道:“你乃何人?” 苏媚初见便是这里的丫鬟也生的如此绝色,一时又是妒忌又是醋意大发,只冷冷质问道:“沈毅堂可是在里头?” 那双生姐姐寻欢见来者直呼主子爷其名,正预备呵斥,又观这来人穿戴不凡,又见后头气喘吁吁地跟着一众婆子丫鬟,一时脑海中几经猜想,待猜到来人身份,顿时一惊,直堆着笑谄道:“太太,爷这会子正在里头歇着呢···” 一时待话还未说完,便见那苏媚初伸手把寻欢推到一旁,直径越过了她往里走去了。 这寻欢被推得一阵踉跄,幸好被一旁的报喜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待两人站稳后,那报喜见苏媚初一副兴师问罪,气急败坏的模样,深感不妙,直道:“不好,这主子爷这会儿正寐着呢,如此冲撞进去,只怕会引得爷心里头不快···” 其实心里头却是隐隐发觉这新太太是冲着自家姨娘而来的,只一时不敢说出口罢了。 这寻欢报喜两人跟在后头直急急地唤着:“太太···太太···” 那苏媚初却是充耳不闻,直沿着主道往那正屋方向寻去。 那头玉迭见外头吵吵闹闹的,便出来查看,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玉衫锦裙,穿金戴银的女子朝着正屋方向健步如飞而来,又观来者皱眉蹙眼,面露不善,后头寻欢报喜两人跟着后头唤着“太太”二字,便知其身份,一时讶异,心道这位正主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却又来不及多想,只收起了心思远远行礼恭敬道:“奴婢给太太见礼。” 见那苏媚初未正眼瞧她,一路走近欲越过她进入正屋里,只一时张开双臂拦着,陪着笑道:“太太,姨娘这会子正睡着了,太太若是有事,且容奴婢通报一声。” 那苏媚初向来被溺爱长大,虽性子单纯,却素来骄纵,只横眉竖眼道:“你竟敢拦我,还不给我起开!” 玉迭并非寻欢报喜那般好糊弄之人,只守在门口不动却是面上操持着礼数道:“奴婢怎敢冲撞太太,只这一大早姨娘还未起来,怎能如此衣冠不整的给太太问安,还是等奴婢进去通报一声,还望太太稍等片刻!” 这苏媚初却是没得耐心与之周旋,只扬起了手作势将要打人,勃然大怒道:“好啊,真是好大的脸面,竟然敢拦着你主子,今天我便替你们姨娘好生教教规矩,好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说着便一计耳刮子扇了过来。 这玉迭没想到那苏媚初果真动真打人,只眼明手快的躲开了,却不想这苏媚初打人乃是筏子,不过是想趁机引开她的注意力好方便进去罢了。 这玉迭被闪到了一边,苏媚初趁机夺门而入,便见那帷幕帐里并列躺了两个身影,一副举案齐眉,与世安好的美好样子。 苏媚初见了只心中一片凄凉。 却说这边榻上两人听到外头动静,已经转醒了,这沈毅堂直皱着眉头道:“这又是在吵些什么?” 一起身冷不丁便瞧见恰好撞进屋中的苏媚初,一时间面色发沉,只双眼冷冷的盯着那苏媚初一动不动。 那苏媚初面色凄然,只忍不住眼眶发红的委屈质问道:“你把我这个刚娶进门的正头夫人丢在一旁,可否就是为了她?” 见那沈毅堂不发一语,只以为他是默认,一时心中苦涩凄凉,又终是心有不甘,气的一度恼羞成怒,直上前欲拉着那林月茹撒气道:“我倒是要瞧瞧看你这狐媚子长啥样,竟然敢抢走我心心念念的毅堂哥哥,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这苏媚初不容分说欲越过那沈毅堂拉扯那林月茹试图瞧清她长什么模样,却被那沈毅堂挡住,只一把抓住苏媚初的腕子,冷声道:“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 哪知这苏媚初听了顿时又红了眼,只凄然泪下,痛心绝气道:“好,好啊,你竟然还质问我,难道你不知道今日是我入门的头一日,正等着你领着我去拜见长辈请安问好吗?可笑我等了又等,你却跑到哪里去呢?你新婚之夜便喝得酩酊大醉,我宽衣解带的伺候整整一宿,转眼,你却把我独自丢弃在新房之中转身上了这个贱妾的床,你要我作何感想?现在整个沈家都在瞧着看我的笑话,是的是我发疯,我一大早便被你给逼疯呢” 这苏媚初越说便愈加觉得心中悲痛,只浑身发软发颤抖。 沈毅堂却是不发一语,只绷紧了下巴脸色发青。 那边侧身躺在床榻里头的林月茹亦是满腹委屈,只觉得被人骂做“贱妾”令人委屈,被人羞辱上门令人委屈,无端抢了别人的心上人令人委屈,这般被人“捉奸在床”亦是令人忍不住悲愤,只是,她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 林月茹一时忍不住悲伤啜泣,那沈毅堂瞧见了只连忙上前查看,这苏媚初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谈情说爱”,只顿时气的浑身打颤,几步上前一顿胡捶乱打道:“我与你们两个拼了” 一时屋中乱作一团,外边玉迭,寻欢,报喜,以及后边赶来的思柳几时瞧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愣住,许久才反应过来,立即上前帮忙拉扯,那思柳急急的劝道:“太太,快些住手” 那边玉迭立即护着自个的主子,直道:“姨娘,小心些” 而那寻欢,报喜二人自是巴巴的护着那沈毅堂,直唤道:“主子爷,您当心儿” 好是一番兵荒马乱。 直至拉扯开了,这才瞧见那苏媚初头发松散,衣衫不整,一脸泪流满面。那边沈毅堂身上被挨了几拳头,不过他身体坚硬,肌肉紧绷着,便是这般软绵无力的拳头砸几下定是无碍的,到时把那苏媚初的手砸得生疼。 到是那林月茹被护住了,一时无事。 只那沈毅堂全程阴着一张黑脸,眼底有一丝狠戾之色,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恰在此时,忽然听见外头那杨大在大声报道:“爷,老夫人屋里的嬷嬷过来传话,让爷领着太太到世安苑问安!” 此番僵局这才被打断,倒是一时相安无事。 话说近来府里相传这五房颇为不太平,自从这娶了新太太过后,这五房便再无一日清净之日了。 有说道这位五房太太苏氏为人横行无忌,蛮横无理,又爱争风吃醋,不得五爷喜爱。偏又长得相貌平平,其貌不扬,却自持美丽,整日里脸上抹得花花绿绿,叫人见了直摇头探脑,啼笑皆非。 又有人直道乃是那林姨娘林氏爱作筏子,爱搬弄是非,整日里在主子爷跟前班门弄斧,搔首弄姿。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谄上傲下,当真莫不风光。直把那大房都给比了去。 总之便是那正房太太苏氏与那姨娘林氏早已水火不容,斗得不可开交了,便是那新婚头一日早早就撕破脸皮,正房太太直接杀上门欲意开撕啊,众人就如同亲眼瞧见了似的,学的活灵活现,直道这简直比话本里描述的还激烈精彩啊! 近来各个屋里讨论的皆是这个事件,春生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自春生受伤之后,这夏铭瞧着如此触目惊心便觉得有些怜惜,特意允了春生几日假期,命她好生修养,可暂不用理会府中一应事情,且假期不算在原本每月的休整日里,遂这几日春生乐得清闲。 春生胸口的印子待后两日颜色又深了几分,俨然发紫发黑了,瞧着甚是吓人。肿胀倒是消了,只疼痛尚在,只觉得一抬起臂膀便触发胸口发疼。 春生心中不是没埋怨过,只觉得那沈毅堂乃天煞浑人,一脚将自个踹得躺在床上几日动弹不得,当真是令人怄火恼怒,又自认倒霉,平白无故的撞在那位煞爷身上,活该受此灾难。又觉得自从遇着他便从未有过喜事发生过,皆是灾事祸事,一时自认倒霉,一时又暗自警醒着,往后必要避着那位爷走,方才能一路顺心顺畅吧。 近来春生听闻的不是那苏氏霸道蛮横,便是那林氏阴险狡诈,其实要春生说来,这一切发生的源头难道不是那位水性杨花的主子爷么?世人批判指责的向来皆是那争风吃醋的女子们,可是谁又曾想过,造成这般局面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那引发舆论鳌头的男人们么? 或是世人皆知,只是不欲开口提及,不愿承认改正罢了。 久而久之,这深宅后院的可怜女子便越来越多,怨气越来越重,终无一日安宁时日。(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1章 药膏 自打这苏媚初进门后,沈毅堂便觉得烦不胜烦,平日里他逍遥惯了的。院里的林氏清净怡人,兰质蕙心,辞致雅赡,每回去了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心情无端变得舒适宁静。房里的通房袭云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无甚糟心事情。 便是往日在京城宅子里的,也是个个善解人意,虽偶有那争风吃醋,小吵小闹的,但偶尔如此也不失为一番情趣。 但是自打这苏媚初入门后,整日里往那老夫人面前行词告状,又或是跑到这斗春院围追堵截,还整日里为难一众妾氏,扰得后院颇不宁静,真是颇不消停,惹人厌烦。 这沈毅堂不堪其扰,眼不见为净,干脆跑到外边与一众狐朋狗友寻欢作乐整日夜不归宿,气得那苏媚初把屋里的一应器具砸得换了一波又一波,直浑身打颤,咬牙切齿道:“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却又终是瘫痪在床上,趴在床头无意识地喃喃道:“你究竟为何这般厌恶我···” 原来这苏媚初心思单纯,往日骄纵惯了的,偏又心高气傲,最初因着一心爱慕还会学着在那沈毅堂面前小意温存,乖巧迎合,可是在那沈毅堂毫不掩饰的憎恶眼神中终于日渐崩溃,干脆自暴自弃,恢复本性,甚至变得更加变本加厉故意与之作对,终是惹人厌恶罢了。 其实,有时候这人对人会没得缘由的滋生出爱慕,厌恶,喜欢,讨厌,或是无感之情,其实皆不过是一种很表面的感官,最为重要的也是最为让人忽略的其实不过是显而易见却终又让人轻易不易察觉的相处之道也。 很显然,现下的苏媚初并不善于此道也。 这沈毅堂在外玩乐数日,直把那沈鹤林气得雷霆大怒,直叫嚣着要派人把那不孝子给绑回来好好教训一顿,那老夫人听了便不乐意了,斜眼瞅着沈鹤林道:“您沈国公爷这般威武厉害,有本事把我这老婆子也一并给绑了吧,横竖你是瞧咱们娘俩不顺眼吧。” 沈国公被噎了一下:“你这是混淆是非,我不欲与你这般妇人争论···” 老夫人翻了个白眼直道:“反正我不管,谁要打我毅堂的主意,我便与他拼命!”又道:“他本就受了委屈,还不让人发泄下?再说了,这毅堂已经领了差事,不过几日便要去公干历练,还不让人好好松快松快几日了。” 沈国公与之争辩不过,直道:“你这简直是妇人之仁!” 又觉得有失颜面,便气得拂袖而去。 老夫人乐得于此。 后边莺儿见状直小声与那云雀咬嘴道:“自打这老夫人病好后,国公爷与老夫人两人便越发童心未泯了,整日斗嘴,好生有趣···” 那云雀听了便对莺儿挤眉弄眼,那莺儿一回头,便见那林嬷嬷正斜眼扫来,顿时被吓着了,便立即身体站得笔直,不敢再随意乱语。 话说这沈毅堂即便是回到府里,也不过是到那揽月筑坐坐,因那林月茹有孕在身,不便伺候,后来又到那袭云屋子里宿过几晚,偏偏就未曾踏入过那凝初阁一步,下边个个跟风捧高踩低,见着风向竟还是偏向那揽月筑,遂个个欲往那揽月筑凑。 反倒是那正院的凝初阁里相对冷清些,不过到底是府里的正经主子,虽皆深知那苏氏不得爷们宠爱,到底忌惮着正房太太的身份,明面丝毫不敢怠慢,最多不过私底下数落几句过过嘴瘾。要知道,在这世家大族里,正房是明媒正娶而来的,那才是正经主子,那妾氏任凭如何得宠,不过也只比奴才高一等,在主子面前永远也只得称呼一句“奴”。 偏偏有人看不到这一层面,只一位揣合逢迎,故而失了尊卑。 这几日天气变冷,已是步入了初冬,有那惧冷的早已棉衣夹袄加身了。万物开始调零,府里的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倒是斗春院后边的那片竹林长盛依旧,有股宁折不弯的风骨。 不过沈家素来讲究,便是冬日里也有专人培育了许多奇花异草,或是从南北四处移植了许多适合在元陵冬日生存的植被,便是冬日也段不会让院子里失了景致的,是以在这沈府里,风景犹存,不辨春夏秋冬。 待下过一场雪后,真正的冬天才开始到来。 近来这沈毅堂倒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整日里待在书房为公干做准备,瞧着倒是有模有样。 春生身上的伤也已经跟着好得差不多了,印子渐渐淡化,不仔细瞧是瞧不出与原先的差别的,说起这个,倒还是得亏那沈毅堂送来的那盒药膏,效果极佳,不过数日便完全治愈了。 至于怎的又与那沈毅堂扯上了关系,这话说来话长,还得从那春生告假卧病在床,便又由香桃替她喂养小花的事情说起。 乃是有一日,这沈毅堂闲来无事,无意中瞧见到廊下那香桃正在喂养他那素来喜爱的鹦鹉,可是不知为何,那鹦鹉蔫不拉几的,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香桃有些心焦,便围着不停地打转逗弄,偏那鹦鹉萎靡不振,一副面如死灰模样,香桃简直快要急红了双眼,急的直原地打转,直道:“小花,小花,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该不会快要死了吧···” 这沈毅堂凑近,见着鹦鹉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是大为吃惊,由身后问道:“这鹦鹉怎么了,怎地变成如此模样,你喂它吃什么呢?” 这沈毅堂突然出现吓了香桃一跳,见来人是沈毅堂,便又害怕得直躲闪。 沈毅堂知晓这香桃自小害怕他,打小老鼠见了猫似的战战兢兢,遂收起身上的凌厉,语气温和道:“小香桃,莫要害怕,你与爷说说它到底是怎么呢,爷保证不罚你···” 香桃仍是有些害怕他,躲在廊下的柱子后边,只伸出半个脑袋偷瞄着,见这沈毅堂语气温和,不似以往那般吓人,遂小声唯诺道:“我···我不晓得···” 沈毅堂挑了挑眉,问道:“那之前那个喂养它的小丫鬟呢?我记得是唤作春生的那个?” 哪知这沈毅堂刚问完,便见那香桃眼圈愈加红了,只噘着嘴盯着沈毅堂,半晌,终于鼓起勇气瞪了那沈毅堂一眼,道:“都怪你···” 说完,便后怕似地一溜烟的撒腿跑了。 留下那沈毅堂独自一人立在廊下一头雾水。 这香桃素来害怕他,每次见了都是低着头或是一溜烟开跑,活见鬼了似的,这沈毅堂倒也日渐习惯,只是今日似乎有些古怪在里头,竟然还敢瞪他,这沈毅堂觉得有些新鲜。 到了书房里,沈毅堂处理好手头里的事情,靠在椅子上,一双腿搭在案桌上,后边书房里的归莎与莞碧一人在收拾书桌上的东西,一人在后头替那沈毅堂按摩捶背松乏,这沈毅堂便又想起之前在那廊下发生的事情,忽地开口问道:“之前替爷喂养鹦鹉的那个小丫头现如今往何处去呢?” 后头替他按摩的莞碧问道:“爷问的可是那个唤作春生的小丫头?” 沈毅堂道:“唔···正是···” 莞碧道:“那个小丫头受伤了,现如今正躺在屋子里修养呢?” 沈毅堂闻言摆了摆手,示意莞碧停下,皱眉道:“好好地在府里头待着怎地受伤呢,是不是惹什么祸事呢?” 那莞碧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她究竟犯了何事儿,只听见说那小丫头胸前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啧啧,听说怪严重的,整一个发紫发黑的大脚印子···” 这莞碧越说便见那沈毅堂脸色越发不自在起来,那归莎见了,“咳咳”两声提示,莞碧不知其意,后见形势怪异,终是停了下来。 这边沈毅堂眯着眼,起先还没觉着什么,待莞碧说道“发紫发黑的大脚印子”之际,便疑惑道,这院里有大脚印子的可不就他一人么?可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下人们发过火啊,唯有一次还是在那···沈毅堂微愣,皱眉问道:“那个小丫头可是到那凝初阁去过?” 莞碧还未反应过来,那归莎便道:“回爷的话,因之前那凝初阁人手不足,夏铭姐姐便安排春生与碟依两人去往那凝初阁帮忙,碟依在婚宴前便回了,春生是大前日回的,回来时便受伤了···” 归莎回的有条不紊,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着那沈毅堂的表情。 只见那沈毅堂摸摸鼻子,有些意味不明的样子,问道:“现下好些了么?” 归莎坦白道:“奴婢与那春生原不是一个屋里的,也不甚清楚,不过已经修养几日,想来要好些了吧。” 说完,便见那沈毅堂眉头松散,似想了想,便又道:“爷记得在那书柜旁边的暗格里还有一盒药膏,对去淤有些效果,你便拿去给那小丫头吧!” 归莎听了有些惊讶,抬头看了那沈毅堂一眼,只恭顺道:“好的,爷,奴婢现在就送去!”(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2章 摆饭 归莎见那春生小小的一团鼓在菱花被子里,素白的一张小脸,许是身体不适,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清瘦单薄,楚楚可怜。 见她来了便要忙着起身,还是被归莎给按了回去,直道:“你躺着别动就是,我之前便听说你身子不适,今日便抽空过来看看你。”说着便自行坐在床边,问道:“你这几日好些了没?” 春生与书房里的归莎,莞碧并不熟,遂猛地瞧见了有些意外,倒也很快反应过来,直客道:“劳烦归莎姐姐惦记着,本就无甚大碍,现下已经好多呢。” 归莎见春生年纪不大,却说话大方,行事稳妥,便有些好感,两个聊了会子家常,便见归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方盒子,递给春生道:“这是主子爷赏你的,听说你身体有异,便派我把这药膏给你送来,此药膏乃主子爷随身所用之物,极为珍贵,效果极佳,你用后便知它的奇效了。” 春生听了这药膏乃沈毅堂送给她的,一时错愕,只惊讶道:“这···主子爷怎会···” 归莎见这春生满脸错愕,似乎对主子爷所赏之事毫不之情,甚是诧异,于是也有些疑惑,待细细观察,见她的表情不像作假,又忆起方才在书房中那沈毅堂的表情,略略猜策到几分,只对那春生道:“既是主子爷的赏,你便受了便是,不用多想!” 又叮嘱春生好生休息一番,便回去通报了。 春生见这盒药膏包装精致,打开后便见药膏呈现乳白色,细细嗅来,有股子草药味道,味道很淡,并不刺鼻,一看便知是珍贵之物。只春生心有好奇,那沈毅堂怎会无缘无故想起赏她这样东西? 虽心有疑虑,却并无解惑之处,遂懒得深究,反正身上的伤乃拜他所赐,便是受了这药,也当理应如此。 待用过了几回后,便感觉明显好了许多,春生便觉得此药膏乃确实是个好东西,待后来还剩下一半,便一并收拾好放入自己的小匣子当中用以备不时之需。 此事的经过便是如此。 待春生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便开始恢复当值,只是一回来便瞧见那廊下小花活脱脱的瘦了一圈,简直变成了小小花嘛,春生诧异,心道:你怎地也好似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那小花见了春生非常激动,在笼子里直蹦跶着,又张口唤着:“春生···春生···” 春生几日不见小花也甚是想念,赶忙到厨房替小花找了一些平日里爱吃的新鲜食物,又与它唠嗑了许久,感觉它的精气神尚在,只是身体好像有些无力。 便又把香桃叫来,细问这才知道原来香桃这几日喂养的食物简直是五花八门,其中甚至包含了香桃平日里配粥喝的咸菜,春生听了简直一阵头大,顿时对那小花这几日的遭遇深感同情。 待回到了春生手中不过几日,小花便又恢复往日的活力了,整日里叽叽喳喳,不做停歇,时日久了,便又让人怀念它一蹶不振的那段时日,竟丧心病狂的以为那样其实也挺好的。 一切如旧,只自那以后,小花开始对那香桃深痛恶绝,整日见了不是冷嘲热讽便是转个身子用屁股对着她,气得香桃直跳脚,直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每每那些骂人的花样又被小花学了去,两个一人一鸟对骂的欢快,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 天气越来越冷,只恨不得整日里呆在被窝里不出来才好,春生畏寒,许是小时候身子弱遗留下的一些症状,每每到了冬日便觉得需要冬眠似的,整日嗜睡,困觉。 春生盘算着已经来到府里三个多快四个月了,这么长时间的分别,让她非常想念家里。每个月家里会托关系送来信件及家中自制的吃食,春生夜里总会把那些信件拿出来反复的看上几遍方才入睡,好似见信真能如见人般。 其实春生本计划欲告假回去一趟,沈家的下人每月有两天假期休整,也可两月并在一起一回休憩。只是一来最初府中举办婚宴尤其忙碌,她便计划婚宴后再回,怎知却出了那样的事情,在屋里凭白无故的躺了那些天,白白的耽误了那些日子。待到身体好些,便又不好意思开口与夏铭姐姐告假,毕竟这才刚休息出来的。遂暗自决定,下个月怎么的也得回去一趟才好,不然再拖着又快要过年呢,到时候弟弟只怕都要生出来了。 自打屋里的那位爷有了正经的营生后,须得每日前去当值,整日早出晚归,遂这斗春院开始清净许多。春生觉得如此甚好,至于其余人是个怎样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这日恰逢那沈毅堂沐休之日,难得一整日未曾外出与那些狐群狗党出去花天酒地,而是一大早便去往那世安苑与老夫人问安,直把那老夫人乐得一整日未曾合过嘴。后又到国公爷的书房里待了一上午,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直把人瞧得稀罕至极。 要知道这位爷自经事起便少有踏入那国公爷书房的,直道那等阴森可恐之地绝非我类,这沈毅堂素来讨厌“之乎者也”那一套,便是自家院子里的书房大多时候也是沦为摆设而已,有时候这书房便是自个睡觉的不二去处。 尽管到最后父子俩依然是吵得不可开交,但终归是长进了不少了。 沈毅堂在世安苑用了午饭方才归去。 从世安苑出来后这沈毅堂便又绕道去了揽月筑,正巧碰到那揽月筑在摆饭,一时兴致上来,这沈毅堂便又跟着吃了起来。林月茹连忙吩咐临时加了几个沈毅堂爱吃的菜,又重新添了汤水,沈毅堂这几日当值难得清闲,遂又吩咐杨二回斗春院添壶好酒送来,一时整个揽月筑上上下下忙作一团,当真是好不热闹。 这边红裳找到了爷的好酒,又相应的配好了酒壶,酒杯等一应器具,恰逢又遇着了春生,便吩咐春生与她一起把酒送了过去。 红裳用木托盘端着酒瓶,春生端着酒壶与酒杯,两人从斗春院来到那揽月筑,春生只低着头跟在后头。待进了卧室,便看到一男一女正歪在炕上用饭,旁边玉迭,双生姐妹花寻欢,报喜跟在一侧随身伺候。 炕上摆着木色复古根雕炕桌,上边摆放各色美味佳肴,旁边设有同系列木色复古根雕几子,摆放着一应茶水点心。 那沈毅堂与林月茹靠边而坐,林月茹拿着筷子给沈毅堂夹菜,那沈毅堂含笑着张嘴示意林月茹喂他吃,林月茹有些羞涩,终是夹了一筷子喂到他嘴边,旁边侍奉的丫鬟们掩嘴而笑,林月茹有些不好意思,那沈毅堂却是张口大笑,面露得意。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月茹碗里,道:“你也多吃点,近来清瘦了···” 那红裳走在前面,见那沈毅堂与林月茹亲密无间,一时嫉妒,向两人问好后,便直说道:“爷,您要的酒帮你送过来了,这般天气严寒,许是烫了喝舒坦些!” 沈毅堂道:“嗯,这般气节喝烧酒才有劲道···” 一时便又有人安排相应的器具,那红裳见沈毅堂采纳了她的建议,一时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个在主子爷跟前还是有些份量的,遂又有些得意,挑眉略微挑衅的往那林月茹看了一眼,恰好被一旁的玉迭看在了眼底,玉迭瞧得直皱眉,遂又暗自留意一番。 这红裳把酒打开,春生小心翼翼的上前,将木托盘里的酒壶,酒杯放在桌上,便又撤回后头低着头一动不动了,任由那红裳喧宾夺主的上赶着跟前伺候。 那沈毅堂倒是没注意到里头的弯弯道道,只忽然注意到了春生,见她身上穿了件对襟收腰碎花袄子,外边还套上一件素色青缎褂,直把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的。这沈毅堂光瞧着都觉着热乎,遂不由自主的送了松领口的衣襟,露出脖颈及少片胸膛。 又见她一整张脸都埋进那袄子里,活像一只正在过冬的松鼠,他见了便觉得有些好笑,遂眯着眼对春生问道:“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春生原本立在一侧装死,冷不丁的听到有人发问,直愣了愣,又见屋里所有人都瞧了过来,有些惶恐,直恭敬道:“多谢爷的赐药,奴婢已经无碍了。” 沈毅堂闻言,上下打量了春生几眼,便点头“嗯”了一声,恰逢那酒烫好了,便又回过头去吃酒作乐,春生便感觉到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渐渐跟了散了去,只瞧见那头寻欢还在用余光打量着她。 一时,红裳与春生二人领命出去。那沈毅堂与林月茹二人吃饱喝足后便一同小憩。(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3章 审问 这红裳与春生二人回去,却不知一场祸事即将来临。 林月茹怀孕嗜睡,这沈毅堂听见那玉迭道不能睡多了,将来唯恐对身子不好,不利于生养。这沈毅堂便与林月茹二人躺在炕上唠会子家常。这林月茹自有孕后身上的清冷之气减少了,身上平添了一股母性韵味在里头,沈毅堂瞧着心痒痒的,却又不能由着胡作非为,只不大自在的挪了挪身子。 忽又想起来瞿三那几个私底下羡慕他得了个“名震京城的小嫂嫂”,心中一时爽快。忽然想起这一遭,便问道:“上回送你的那套首饰可还喜欢?怎地没瞧见你带过?” 林月茹心中有些疑惑,后才想起是上回送的那一整套珍贵的云鬓金钗,便道:“那套首饰过于珍贵,妾身便收藏起来了。” 沈毅堂满不在乎道:“你藏起来作甚?首饰赏你便是用来戴给爷瞧的,便是比这更珍贵的也必配得上你!”说着便对着一旁的玉迭道:“你速去取来,让你们姨娘戴着给爷瞧瞧!” 林月茹觉得他说风便是雨的,无法,只得冲与迭点头,示意她速去取来,要知道这位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哪个敢扰了他的兴致。 一时玉迭取了过来,手中抱着个黑檀香木饰妆匣,待打开,见里边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整套首面,那沈毅堂兴致大发,亲自从妆匣子里取了一支金丝八宝钗插入林月茹发间,直道:“古有‘且向张生学画眉’,今有‘坐等五爷弄金簪’···”又用食手挑着林月茹的下巴油腔滑调道:“小娘子且看过来啊,让爷好生瞧上一瞧,” 林月茹瞧他颇不正经,娇嗔了他一眼,直瞧得那沈毅堂心都酥了。 沈毅堂又从中取了那根云鬓花颜金步摇插在她的头上,见她黛眉轻点,殷桃唇瓣不染而赤,眸间深情乍现,笑语还羞,一副不食人间烟火之姿。又见发鬓上插着一支云鬓花颜金步摇,移步见金钗流动,熠熠生辉,散发着优雅贵族气质,一时间隽秀优雅并存,简直是美到了极致。 沈毅堂一动不动的盯着,直道:“月茹,你好美···” 林月茹见那沈毅堂眼中深情浮现,一时情不知所起,气氛美好而和谐。 待过了片刻,便听到那沈毅堂笑骂道:“瞿三儿那小子别的不行,挑选这个眼光倒是不错,这还是上回你被诊断有孕,他特意收罗来孝敬你的,只扬言素来仰慕你已久,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目睹你的风姿,怎么样,允不允得看你的意思?” 林月茹道:“既然是爷的兄弟,月茹自当乐意作陪。” 沈毅堂听了大笑道:“那好,改日邀他过来做客,我便带你过去介绍他们几个与你认识,皆是几个没个轻重地,瞧着顺眼的你便招呼两句,看不上眼的懒得搭理便是!” 说着便又看着林月茹,直道:“别动,还差一样东西!” 说着便见他在妆匣里摸了摸,又探头过去看了眼后直皱眉,林月茹凑近问道:“怎么呢,这是再找什么啊?” 沈毅堂歪在抗上,微微皱起眉头道:“还差一对珍珠耳环,怎地妆匣里头没瞧见?” 林月茹听了有些疑惑道:“素来便没瞧见耳饰,爷不会是记错了吧?” 站在一旁的玉迭也跟着直点头道:“是的,爷,这套首饰金贵,素来由奴婢单独保管,奴婢记得非常清楚,送来之际便没瞧见过耳饰,当时奴婢还觉着奇怪了,这瞧着分明是一整套的,怎地单单落下了那耳环呢?” 沈毅堂听了半眯着眼问道:“这套首饰是由哪个派送过来的?” 玉迭道:“便是刚才送酒过来的那个小丫头,唤作春生,奴婢之所以记忆深刻,一来这往来此处的不是夏铭姐姐便是那红裳亲自过来,此番嘛却是派遣一个小丫鬟,难免让人留意。这二来嘛,那个唤作春生的小丫头原来还与咱们有些渊源,皆是所熟之人,是以印象深刻!” 这边玉迭刚说完,便忽地听到“咣当”一声,这沈毅堂忽地把一旁几子上的杯子掀在了地上,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这沈毅堂之所以恼怒,无非便是有人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地下耍心眼,当真是了得,要不是这无意间兴起之事,竟还不知道身边藏着这等包藏祸心之人。 或许顺手牵羊,行贿盗窃瞧着并不是一样特别严重的事情,但是若是胆敢偷到主子身上,便非同小可了,今日若敢瞒着做出偷奸耍滑之事,明日便敢做得那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之事,此乃世家大族最为忌惮之事。 沈毅堂一来恼怒这等事情竟然发生在自个院子,二来恼怒那行窃之人竟然如此心安理得,泰然处之,这般胆大妄为,当真是个好胆量的。莫不是往日里对大家太好了些,引得越发肆无忌惮,便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毅堂对林月茹道:“你好生休息,安心养胎,待爷得空了便开看你!” 说着便肃着脸去了。 只留下屋里几个各自猜疑。 话说这沈毅堂回到斗春院后,便直接去了正屋里,随行伺候的见他面色不善,遂个个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不敢多做言语。 沈毅堂走进房里,见屋里只有碟艳一人,便问道:“红裳呢?” 碟艳察言观色,见那沈毅堂凛若冰霜,遂噙着不敢丝毫怠慢,直道:“红裳姐姐刚刚身子不舒服,现在回屋子里休憩去了。” 便听到那沈毅堂冷“哼”一声,直冷声道:“去把红裳与春生二人叫过来,就说爷有事审问!” 那碟艳听了有些诧异,便立即恭敬的道了一声:“是,奴婢马上就去!” 只是,待转身,便见面上勾起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 斗春院 第45章 怪异 这二十个板子下来还不得要去掉半条命啊? 红裳与春生两人倶是一愣。 红裳猛地一抬头,只见那沈毅堂眼里噙着一片冷意,似是动了真格了,一时心中害怕起来,只颤抖的上前跪下抱着沈毅堂的胳膊求饶道:“爷···我的主子爷,奴婢才是冤枉的啊,奴婢忠心耿耿服侍爷这么多年,甘愿为爷做牛做马,怎地会做那等没皮没脸的事情呢?爷,奴···奴婢···我是爷您跟前的大丫鬟,您定要相信奴婢啊!” 却那沈毅堂抽回自己的臂膀,只冷冷道:“正因如此才叫爷这般失望!” 说着便冲着外边大叫一声:“人呢?” 一时,候在外边的杨大与杨二两人听命立即进来,两人守在外边听到了些许,此时见了屋里的情形一时噤若寒蝉,不敢轻易言语。 沈毅堂冷声道:“爷素来对自个屋子里的人不薄,却不知惯出了这般狗偷鼠窃,行贿盗窃之人,今日胆敢做出此等偷奸耍滑之事,若是纵容下去,下一步岂不敢爬到主子头上撒野呢?”说着便吩咐道:“爷本欲念着旧情,却不想一个两个矢口抵赖,既然如此,便也怪不得爷下狠心了,杨大,吩咐下去,打到坦白为止!” 说着便复又坐回椅子上,只一字一句道:“当着爷的面打!” 杨大听了有些惊讶,飞快抬头看了沈毅堂一眼,见他神色不似玩笑,只恭敬领命出去吩咐,只余光瞄了一旁春生一眼,眼底有丝担忧。 那红裳被吓了伏在地上不能动弹,似是不敢相信似的,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跪爬着过去直抱着沈毅堂的腿道:“爷···爷···”一时眼泪淌了出来,哭着叫唤道:“爷,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冤枉的啊···” 只一时翻过来覆过去只有这两句,道不出个劳什子章程来。又怕他不信,便指着那边跪在一侧的春生道:“定是那个没见个世面的小丫头眼皮子浅,好不容易见了那样的宝物顿时生了龌龊心思,见无人瞧见便顺手摸走了,是她偷了爷赏给姨娘的首饰啊,爷,您明鉴,不是奴婢,真的不是我啊···” 沈毅堂听了,抬起眼皮看了过去,只见另外一侧跪着个小丫头,安安分分地,只面上有些焦急,全然不似红裳这般胡搅撒泼。又见她虽瞧着安安静静地,一双大眼却在飞快转动,似乎正在思索盘算着什么,见他看过来,立即低下头,再次抬眼间便只一副焦急,不知所措的模样。 沈毅堂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便觉得方才定是自个看错了。 又觉得平日里这红裳嗲声嗲气,百媚千娇的,只觉着娇媚鲜活,遂乐得与之逗乐,此刻这般胡搅蛮缠便觉得竟有些腻歪,遂有些不耐烦道:“爷此番没得兴致听你这般自圆其说,爷只听结果,若是你能够证明你的清白,爷便信你!” 这沈毅堂素来讨厌那些弯弯道道的手段,像是一些文人异士,一肚子的弯弯七七,便是说句话也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无趣的紧。虽有些世家子弟瞧着纨绔,但却也几个真性情在里边的,如此喝酒吃肉才算痛快。 是以,这沈毅堂喜爱简单,温顺之人,便是有些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也无伤大雅,终归是率性而为不是?却最见不得那般虚与蛇尾,假意周旋,暗地里背着欺上瞒下,偷奸耍滑的勾当呢。 若是一件两件物件被不小心损坏或是弄丢了,他素来只会睁只眼闭只眼的,不会与之计较,原就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是就事论事,损坏弄丢是一回事,偷窃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呢,自古这盗窃乃大罪,更是世家大族中的大忌,何况这偌大的府邸,若是这般放纵不管不顾岂不会乱套。 说起来也凑巧,这沈毅堂原本必是不会留意到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的,别说一副耳饰,他平日里打赏下去的首饰更是数不胜数,琳琅满目,哪里记得清楚。只是这回对这套首饰印象颇深,乃是那瞿三儿花了心思弄来地,还特意在他眼前显摆了一番,直拷问道:“哥哥,你且猜猜这里头的哪样最值当?” 这沈毅堂随意瞟了眼,见那妆匣里边的玉梅发梳别致,金丝八宝钗做工精湛,最耀眼的便是那一对华丽璀璨的金步摇呢,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当真是拥有绝色天资之人堪可佩戴啊,一时,便觉得非那林月茹方可配拥有。 遂随手指着道:“喏,这个吧!” 却见那瞿三儿哈哈大笑,面露得意道:“没想到咱们浪迹花丛的沈五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边说边从里边捏起一对不起眼的珍珠耳环开始品头论足道:“此乃上好的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出自海域广阔的南洋,整个大俞不超过五百颗,实在是珍贵的紧,我还是特意托···” 后边那瞿三儿还絮絮叨叨地卖弄了一大推,他便对那套首饰有些印象呢。不料,恰缝赶上此次的兴致之作,无意发现了里边暗藏着这些龌蹉,自然是恼怒,若是哪日无意间被那瞿三儿知晓了,可不得掉足脸面。 那红裳见沈毅堂态度这般强硬,只一时又悔又恨,只恨自己当初不该被嫉妒迷住了心眼。 她嫉妒那林氏被沈毅堂百般宠爱,珍珠玛瑙,珠宝玉器源源不断的打赏过去,简直被爷捧在了心尖儿上。又是为自己愤愤不平,觉得自己相貌家室一点不比那勾栏里出生的林氏差,为何得不到爷的垂帘呢?又觉得那沈毅堂平日里对自己温柔体贴,语气暧昧和善,便觉得其实是对自个有意的,只是碍于那林氏有孕不欲声张,若是没得那林氏,她指不定早就被爷收用提做通房妾氏呢? 她见那套首饰华丽奢侈,一眼便知是稀世珍宝,又是嫉妒又是愤恨,便头脑发热的顺手拿了件不起眼的耳环,虽事后也曾彷徨害怕,但后见一直风平浪静遂也渐渐放下了心弦,还曾暗自窃喜一番,直到此番东窗事发,这会子早已是悔不当初呢。 可是,若是此番她招供承认,往后在这斗春院,在这偌大的沈府里头还有何脸面啊! 红裳又是悔恨,又是害怕,只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又恶狠狠的盯着春生,把所有的恼怒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小丫头竟是个表里不一的,她原本是打算派那个老实怯懦的蝶依过去的,却刚好遇到了探头探脑的春生,见她年纪尚小,便觉得更好拿捏,却没有想到最后竟栽在这个闷不吭声的黄毛丫头身上,她好恨啊。 一时间,只见那杨大领着一众小斯婆子过来了,屋子外边摆放了两条长凳,几个婆子过来拉人,红裳与春生二人被拉着按在长凳上。 这般大的动静早就把整个院子里的人给惊动了,纷纷倾巢而出瞧热闹,有的躲在后院的隔段处举目张望,有的假意经过打探虚实,更有那胆大妄为的直接偷偷地跑到跟前来瞧个究竟。 那香桃见他们把春生按了便要打,只急得激动的大喊道:“你们做什么要打春生,不许打她,我不许你打她···” 说着小嘴一瘪,险些要哭了出来,作势要去阻拦,被一旁的杨大给捉住制止了,香桃奋力抵抗,见那边夏铭姐姐过来了,只眼眶一红,委屈道:“夏铭姐姐,你快来救救春生,你们要打死春生···” 说着便挣扎开来,记恨的把那杨大一把推开了。 夏铭安抚并告诫香桃道:“你乖乖地不许胡闹,不然连你也一并打了!” 只见那香桃张了张嘴,委屈连连,终于在打板子的威胁下不敢做声呢。 这夏铭一回院里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院门口没瞧见一个人,越往里走,便见着个个幸灾乐祸的躲在一旁瞧热闹,嘴里还跟着议论道:“谁叫平日里狗仗人势惯了,此番阴沟里翻了船可真是叫人暗爽,若真是被罚了板子去,那可是里子面子都没了,见她往后还如何嚣张得起来?” 又听到另一个道:“也不知犯了何时惹得主子爷发那么大的火,这可是历来头一回啊,不过春生那个小丫头不知怎么的也被牵扯了进来,这前头还卧病在床了,这才刚好又赶上了这一遭,可真够倒霉的啊!” 待夏铭盘查清楚了匆匆往里走,便见着眼前的一幕,只见那红裳与春生二人纷纷被按在了凳子上正要行罚,里头主子爷坐在厅子里冷眼瞧着。 夏铭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时,到底一时不忍,只上赶着求情道:“爷,您消消火,怎地闹起这般大的阵仗啊,可千万莫要因着咱们这些下人而气坏了身子。”又道:“平日里这红裳最得爷的偏爱,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 这夏铭与他人不同,在这斗春院里是个有分量的,便是在那沈毅堂跟前也有些脸面,是以这沈毅堂对她还算客气,只摆手打断道:“夏铭,你不必替她们求情,爷知你素来心软仁义,不过此番她们乃是犯了偷盗的大忌,势必要严惩地,任谁求情都无用!” 夏铭听了心中一阵惊愕,心道:这怎么可能,这红裳虽有些仗势欺人但也绝非偷扒盗窃之人啊,至于这春生的品行她是了解的,更是不可能呢。 夏铭见这沈毅堂的态度便知求情无用,只在一旁喃喃道:“竟是这般回事,那便是罪有应得呢,哎,只是春生这小丫头,前起才大病初愈,此番也不知能否受得住啊···” 那沈毅堂听了微微皱眉,他便想起上回那小丫头被他踹得受伤的那件事情,心中有些便有些意味不明。 他坐在这里恰好笔直对着那小丫头,见她被按在凳子上犹如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儿,小脸煞白无一丝血色,只腮帮子咬得紧紧地,小小的身躯上平白地透出一抹倔强。沈毅堂见了心中不由忆起在这院子里第一次瞧见她时的情景,他心中有些诧异,竟然记得格外清晰,当时心底还泛起一股子怪异念头:春生,春生,这名字简直是为这斗春院而生,为他而生啊··· 这般想来,一时心中有些略微不自在。( 斗春院 http://www.suya.cc/11/118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