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深宅养团子》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一章 阳明山下有台门镇,静谷幽深,葱翠楠竹为绕。 奚家建在镇子北边,地势比镇上高些,是传了好几代的深门大宅,据说占尽了风水地利,能俯瞰整个台门镇。 奚晚香趴在回廊之下,望着镇上一条喜庆朱红的长龙吹吹打打朝着自家老宅慢慢行进。 高高飞起的檐角时不时落下一滴积攒的水线,碧青的天幕笼上一层薄雾,如同瑶池仙境。 “好了小姐,入秋天气就凉了,在外面可多呆不得。还是随我进屋去吧,免得今儿大好的日子惹了老祖宗不高兴。”双手拱在袖管中的老婆子站在奚晚香身后,苦口婆心道。 奚晚香乖巧地转过身来,粉雕玉琢的脸蛋上一双漆黑的杏眼,口鼻脸庞都小小的,精致地像个瓷娃娃。 她前几日才从津门镇上坐着牛车过来,听闻老家的堂哥要办喜事,爹爹身子不好,娘亲要留在他身边照顾,因此才派了张妈妈陪同奚晚香一同前来贺喜。 虽然已经重生到这具八岁小女娃身体里好些天了,奚晚香还是觉得自己没法子控制好小胳膊小腿,只得走得慢慢的,不然一个不留心就得跌一跤。 “张妈妈,你知道新娘子长得好看吗?”奚晚香牵着张妈妈的手,扑闪着眼睛问道。 “那可自是好看的。听说你新过门的堂嫂子可是永州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出来的闺秀,想都不用想便定然是个绝世的美人儿。”张妈妈笑着絮絮道。 “绝世的美人……”奚晚香重复一遍,眉眼皱了皱,“是得有多好看呢。” 张妈妈眯着眼睛一笑,粗糙的手摸了摸奚晚香的脑袋。 奚家老宅规矩多,不比在家随意,且从小在都市的小家庭长大,奚晚香并不了解乡下大宅的礼仪,因而牵着张妈妈的手不由得紧了些。 堂上端端正正坐的便是自家的祖母,是整个奚家的祖宗,更是偌大一个台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连乡长里长都得恭敬三分。 此时祖母微微阖着眼,一身黑中点朱的对襟薄袄,褶裙一动不动地垂下,盖住双脚。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小攥,面容绷着,是个不怒自威的老太太。 奚晚香静静地望着,又扫了眼轩圃中忙忙碌碌的下人,真有种电视剧中富甲一方的深宅大院的感觉。然而一般生于此类乡绅世家,许多事都身不由己罢? “晚香,来,到祖母这来。”祖母瞥到了奚晚香小小的身板,嘴角终于带了些笑意,朝着奚晚香招了招手。 晚香不想过去的,只是被张妈妈顺势推了一把,这才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了老太太跟前。 “祖母。”晚香奶声奶气地唤一声,有些拘谨地抓着衣角。 奚老太太瞧着甚是喜欢这个粉嘟嘟的小丫头,便从身边齐嬷嬷的果盘里抓了一把喜果给奚晚香,眯着眼睛道:“几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前儿个忙着你堂哥的婚事,竟没仔细瞧过你这丫头。如今端详着,真是可人。不过你这衣裳却寒酸了些。” 奚晚香双手捧着满满一把喜果,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蓝浆棉裙子,果真与昨日见到的堂姐判若云泥。 奚老太太抬着眉毛对齐嬷嬷说:“去拿清瑟丫头前两年穿过的衣裳给晚香换上,清瑟用得好,那些衣裳还崭新着呢。那件浅粉的袄子襦裙便不错,再给晚香梳个丫髻,收拾收拾才好上台面呢。” 奚晚香谢过老太太,便跟着齐嬷嬷去了后院。 在梳头的时候,奚晚香听到了前堂吹吹打打的声响,虽说明白应当谨言慎行,可孩子终究就是孩子,晚香好奇地问齐嬷嬷:“嬷嬷,爹爹说堂哥前几个月来我家当铺,还说准备过两年再成婚呢,怎的不到半年便娶了亲?” 齐嬷嬷用沾水的梳子替晚香抿了一边鬓发,望着铜镜中越发水灵娇嫩的小姑娘心化了一片,微笑着拉起晚香的手:“如今世道不太平,你祖宗说打仗总归会打到我们这山里来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便急着帮你堂哥寻了门不错的亲事。听王麻子媒婆说,是咱们永州出了名的美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等下你见了就知道了。” 听齐嬷嬷一路说着,奚晚香的心里对这未曾谋面的堂嫂充满了好奇,这个被夸得像仙子一样的人儿,究竟会是怎般模样? 重新到了前堂,锣鼓喧天,喜气非凡,红绸子如波纹一般垂挂在轩圃两侧,其间坠着许多鼓鼓囊囊的绸花,热闹极了。 奚晚香被齐嬷嬷牵着,走到奚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另一边则是一个比晚香高出半个头的小姑娘,面容清淡,眉毛细长细长的,如同蓼花一般清婉。她望着晚香的眸子冷冷清清的,似乎对晚香穿着自己的衣裳丝毫不在意。 这便是庶出的堂姐,奚清瑟,今年十二,比奚晚香大了四岁。 堂姐冷淡,反倒是她身边的伯母十分亲切,笑吟吟地冲奚晚香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锣鼓声便到了跟前,一行人鱼贯而入,除却送亲的人,还有镇上前来看热闹的大人孩子,奚家是台门镇有名的乡绅富贾,办红事自然请了许多乡亲前来祝贺。 一时间满院子都挤满了人和抬进来的几大箱子嫁妆。 “新郎官,新娘子来啦!” 奚晚香不禁伸长了脖子往人群中间看。 只见自己高大的堂哥先进了门,手上挽了条红绸子,满面春风地进了门。一会儿,绸子另一端的新娘子也露了身影。 红绸掩面,绣缠校花纹霞帔流光溢彩,凤冠下的细细珠帘随着莲步轻轻晃动,从奚晚香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玉白小巧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这便是堂嫂了。 奚晚香咬着唇望着与堂哥并肩站在堂下的女子,她身板柔柔,瞧着清癯纤瘦,只是站得端正雅娴,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教出来有气韵底子的姑娘。 只是似乎年纪也并不很大,也许刚刚及笄罢了。 懵懵懂懂间,三拜已过,只是“送入洞房”一词还未出口,外面便传来连声的“不好了”。 奚老太太皱了眉头,看起来更是严肃:“不用管他,先行礼。” “哎。”司仪忙高声一句,“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满院子的铜鼓喇叭便齐齐吹奏,站在屋檐下的几个丫鬟也同时撒了喜糖下去,端的热闹十分。 新人刚下去,一个小厮便慌里慌张地跑了上来,到老太太跟前喘着粗气说:“老太太不好了,不好了!” 奚老太太拍着桌板:“有话慢慢说!能有什么事,慌成这个样子。” 小厮缓了劲儿过来,才说:“永州衙门前来征兵了,说是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丁。人马来了许多,已经到镇上了,怕不多时就得到咱家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章 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家不是去年便让人顶了上去吗?有什么可慌张的,反正征兵也征不到咱们头上。” “老太太,今时可不比往日,小的多嘴问了一句那官爷,说是每家还得再交一个。我又问咱们奚家是不是可以免了,他反倒冷笑着说知府爷还专就盯着咱们这些乡绅豪吏人家,怕是逃不过去了!” 奚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沉吟片刻:“不可能,世道再乱也不压地头蛇,不过恐吓罢了。” “哎哟老太太,这可玩笑不得,还是赶紧让少爷出去避一阵儿吧,小的亲眼瞧着镇上不少老板的亲儿子都被带了走,连杜员外家最宝贝的小儿子都带走了,哭得杜夫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差点儿就昏厥过去了!”小厮急得搔头挠耳的。 这下奚老太太不说话了,站在一边的冯姨娘一转眼珠子,忙朝来报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先退下,又对老太太说:“老祖宗,您看这新婚燕尔的,也不好拆散了这对鸳鸯,不如先拿些银子塞给那些来征兵的,总不至于是些个油盐不进的,也好缓个一天两天,让小夫妻恩爱恩爱。” 奚老太太扶了齐嬷嬷的手,正色道:“你让客人吃好喝好,待会儿便让旭尧出来陪着喝酒,我自会打点那些狗腿子。没眼睛的东西,连咱们奚家都敢说道着要人。” 说着,奚老太太便转到后面去了。 奚家在台门镇上有一家钱庄,两家布坊,佃户更是不少,一年下来进账的银子细软怕是数都数不过来。要打点那些征兵的官兵,不过是动用一些零碎小钱的事儿。 奚老太太本以为这次征兵不过就像先前那样,顶多塞个人上去便能了事,可谁知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夜幕深了,奚晚香不甚喜欢酒席上的觥筹交错,坐在旁边比自己大的奚清瑟又冷冷淡淡的不喜欢说话,于是她便趁着人多杂乱悄悄溜下了椅子,甚至连一直跟着的张妈妈都没有注意到。 穿过树影重重的庑廊,一盏盏摇曳的大红灯笼悬在雕龙画凤的屋檐之下,老宅有个几十年的光景了,空气中总有一股淡淡的梨花木香气,沁人心脾。 新人的房间前面有个不大的庭院,屋内灯火通明,贴满了“喜”字的槅窗上有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剪影。 奚晚香心里的好奇愈发浓重,便上前几步,趴在没有关严实的门上偷偷看去。 门被支开一条缝儿,露出奚晚香半张白生生的小脸和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屋子里有股子好闻的熏香,似乎是槐花的香气,圆鼓鼓的掐丝熏香球冒出袅娜的白烟,为布置喜庆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 往内厢看去,奚晚香看到一个婆子站在大红锦面铺成的床边上,丫头们端着瓜果喜糖,只是再往里面便看不见了。 晚香蹙着柔和的眉毛,想着再把门缝扒拉大点,便能瞧见堂嫂了。 都说当新娘子的那天是姑娘最美的时候,既然张妈妈和齐嬷嬷都说堂嫂本就是个不俗之人,定然要趁着最美的光景…… 还没想完,原本有些生涩的门板突然自动滑开了,奚晚香“啪叽”摔了个干脆。 “哎哟,小姑奶奶,你不在前面吃喜酒,怎的跑到这里来了?”在新娘子边上伺候的婆子三步并两步跑来,赶紧扶起奚晚香,一双大手用力揉着晚香的脑门,“可磕到哪里了?疼不疼?” 晚香欲哭无泪,原本脑门不疼的,这么一揉,开始疼了。 一声浅淡的笑声从里面传来,晚香扶着桌沿,这会子屋内的模样倒是都落到了自己眼中。 堂嫂端庄地坐在雕花大床中间,红绸依旧不偏不倚地盖住她的脸,跃跃的烛光照得屋内如同白昼,亦照得她身上的喜服亮灿灿的,好看极了。 “你可是旭尧的小堂妹?你叫什么名字?”堂嫂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些笑意。她从薄薄的红绸子里面望去,仅仅能看到模糊的一个小小轮廓。 “我叫晚香。”堂嫂的声音真好听啊,柔柔的,却十分沉静,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瞧着人儿小小的,梳着乖巧的双丫髻,堂嫂笑道:“晚香,人确是像晚香花儿一般精细。” 婆子松开了奚晚香的脑门,眼见着上面出现一个红通通的圆印子,心疼又担心地拉着晚香出门:“喔唷怎么说说你好呢!好好的跑到这儿来跌一跤,待会儿被老太太训道几句,可别怪我不帮你说话!” 走着,婆子又冲着屋内喊一声:“谨连丫头,看护好少夫人!” 奚晚香还沉浸在堂嫂温柔的声音里,却恍然听到奚老太太提高了音调的声音。 “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留在奚家做什么!”连拐杖都重重敲在了地上,看来祖母怒气极甚。 两人不由得停了下来,只见一个直褂的男子扑通跪在了祖母面前:“小的尽力了,那些个官爷就是不肯收钱,听说永州那里新换了个知府爷,脾气硬得很,那些来征兵的官爷私底下也跟小的说没办法,通融不了。原来咱们使的法子这会儿都不灵光了。” 奚老太太气得站不稳,亏得一身朱红的奚旭尧赶紧上前扶了她。 奚旭尧低声在老太太耳边说:“祖母,您看要不孙儿还是先出去躲一阵吧?孙儿原本就想跟着爹去江宁做织布印花生意,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去江宁找爹罢!再说了,您孙儿还年轻有劲着呢,等过个一年半载有了本事再回来为您生养曾孙也不迟呀。” 是了,奚晚香就记得就昨天,这十九岁正血气方刚的堂哥还跟悄悄与自己玩笑说,觉得被家里这个唯一的嫡孙身份束缚死了,想要出去闯闯,闯出了名堂再回来生孩子,又说自己从没见过这个送上门来的媳妇儿,对儿女情长一点儿兴致都没有。最后,还问晚香想不想吃江宁那里的绿豆冰糕,听说又甜又糯,还不粘牙。 这下倒好,正好落了他下怀。 奚老太太扶着磨得光洁的拐杖,瞪了旭尧一眼:“别家小伙在你这个年纪,儿子都能满地撒欢了!还成天不懂事地想往外面做生意。你先和殷氏生个娃出来,让你祖母放心成不成?” 殷氏?堂嫂姓殷?这姓氏在湘南可并非世族大姓。 晚香歪着脑袋,一会儿想想绿豆冰糕香甜的味道,一会儿想到堂嫂温柔的声音。完全没有把重点放在两人的对话上。(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三章 最终,奚老太太还是叹着气,无奈地放这个宝贝孙子从后门走了。 毕竟征兵可是天大的事,一点马虎不得,若真的被抓了壮丁,没个三年五年怕是没办法回得了家。且如今北方战乱连年,马革裹尸的几率还是极大的,甚至一个不留神,连个全尸都见不着了。奚旭尧是奚家唯一的香火,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奚老太太觉得自个儿亦没有脸面百年之后去见列祖列宗。 奚旭尧从小都挺喜欢自己这个软白包子似的小堂妹,又觉得她年纪小,与她说话放心。于是走之前他还揉了揉奚晚香的脸,笑眯眯地说:“晚香啊,堂哥去江宁了,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绿豆糕吃。” 奚晚香前世最是喜欢那些甜糯的糕点,如今又在这么一个贪吃的小女娃身体内,不由得吞了口唾沫。看一眼老太太的背影,开心地小声说:“好,我们拉钩,堂哥你可别忘了。” 奚旭尧走后不久,官兵便执着卷帛令进了门。果真是毫不留情,只是在宅子里翻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应有的长子,为首的发了片刻愁,便只好将宅中的年纪相仿的一个小厮当作奚旭尧带了走。 好好的一场婚礼硬生生成了场闹剧,晚香有些困倦,只是整个宅子鸡飞狗跳的,也睡不着。 祖母伫立在廊檐下的身子有些佝偻,晚香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说:“祖母,既然他们走了,我们再把堂哥找回来吧。” 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奚老太太心头一热,她扭头微笑着摸了摸晚香的脑袋:“你哥啊,早就想离开这儿了,这个不懂事的小兔崽子。跟我软磨硬泡说了多少次不想成婚,这次不过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罢了。算了,孩子大了有主见,倒是件好事。只盼望你堂哥能早日与他父亲经商成功,回来让我这个老太婆抱上曾孙才好。” 说着,老太太又想到了些什么,对身后伺候的婆子说:“让上个月从江宁回来的阿勇跟着少爷一道去,少爷走了没多久,脚程快些便能赶上。” 折腾到子时,喧腾了一整天的奚家才逐渐安静下来。入秋,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奚晚香小小的身子躺在偌大的架子床上,玉藕般的胳膊腿呈大字躺着。锦面被子里有股暖暖的阳光香气,她有些睡不着,又觉得不应该,明明小孩子是极其贪睡的,可到现在还是毫无睡意。 于是她索性自暴自弃地睁开了眼睛,周围的景致还是没变。 自从到了这个陌生的环境,奚晚香多少次祈祷,一觉醒来,能够重新看到父母絮絮叨叨为自己操心的模样,就算爹妈还是让人受不了地整天催促她相亲,用周围人早已结婚生子的例子来强迫她做同样的事。现在想来,那些话倒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奚晚香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表现在一个八岁的女娃身上,如此苦大仇深的叹息甚是诡异。 不过就受不了逼婚,说走就走到湘南山区散个心,怎么就失足摔到阳明山下去了呢?还鬼使神差地成了个穷人家的小妹妹?——是的,奚家早年分了家,她奚晚香的爹爹颇有骨气地挥挥衣袖,没带走奚家一片财产,这下好了,全家跟着家徒四壁,还一身文人的酸腐之气,看不惯他哥,也就是奚晚香大伯的经商作风,便不愿向奚家开口要钱。如今只在津门镇卖些字画维持生计,一家三口时不时地喝口西北风充饥。 从爹爹口中得知,如今是明朝崇祯十二年。晚香历史没学好,也不爱看什么历史书,依稀记得这时候明朝没什么好事儿,到了气数将尽的光景,所以便闻哪哪都打仗,还有什么农民起义,不过老百姓哪里懂什么国家局势,谁都说不出个大概来,只知道这年头过日子不容易啊,喝口稀饭都得被沙子噎死。 奚晚香翻了个白眼,运气真是好,人家重生都是公主格格,再不济也得是个有头有脸的名门之后,凭什么到了自己这,身份没有就算了,还给配置了一个乱世的属性?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且更让人揪心的便是,拥有了这个女童的身体之后,似乎自己的思想习惯竟都幼稚起来了,无论是什么动作,都有着一股浓浓的……蠢萌感? 想着想着,奚晚香又软趴趴地叹了口气,不过唯一让她感兴趣的便是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堂嫂了。奚晚香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掌,对着些许凉薄的月光发了会呆,还是没想通为什么自己就重生了呢。 翌日,鸡鸣三遍,日光自碧青的东边喷薄而出。 奚晚香昨日没睡好,孩童的身子让她抱着被子醒不过来,只是照顾起居的张妈妈忒心狠,干脆利落地把被子从晚香怀中抢了走。 一番梳洗完毕之后,晚香又换上了原先朴素的蓝布褂子裙,随后便睡眼惺忪地被张妈妈牵着去了前堂。 “殷氏拜见老太太,拜见婆婆。” 刚绕过回廊,奚晚香便听到一句温恭的声音。 晚香揉了揉眼睛,天色还没亮透,屋内有些黑黢黢的。只见祖母面色淡淡的坐在正座上,边上则垂手站着眉目含笑的冯姨娘。而两人面前则跪着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垂髻,一袭天青色长褙子温柔而端庄。 堂嫂略低着头,双手托着个木盘,盘子上放了浅浅两杯云顶茶,将其稳稳地举过头顶。 奚老太太不疾不徐地拿了茶,抿一口放到一边。随后冯姨娘亦拿了另一杯,喝完之后对堂嫂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 老太太颔首,淡声道:“起来吧,怕是在娘家金贵得很,没多跪过罢。” 堂嫂遂由丫头扶着起身,站到另一边,微笑道:“老太太说笑了,人伦礼仪孙媳还是懂的。” “懂得就好,婆家不比在自家,奚家虽不比你娘家原先那般煊赫,可到底还是一方乡绅大家。”奚老太太慢慢说着,眼睛瞟到不远处的奚晚香,面上才挂了点笑意,“来,晚香,见过你堂嫂。”(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四章 眼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小雪团便是昨日一下摔进自己屋子的晚香?殷瀼微微偏过头,冲着这小丫头笑了笑。黑葡萄似的眼睛扑闪扑闪,一团稚气地直直望着自己,把人瞧得心生怜惜。 殷瀼从筹备着出嫁直到今日,第一次觉得舒畅,她抿着唇,笑容清清淡淡,就像此刻清晨露气中温润含蓄的远山玉树。 她朝着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奚晚香招了招手:“到堂嫂这儿来,晚香。” 奚晚香小碎步跑过去的时候,没控制好自己的短腿,踩了自己一脚,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堂嫂怀中,惹了一堂的笑声。 晚香有些懊丧地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柔和的女子,撒娇似的唤了一声:“堂嫂。” “真乖。”殷瀼扶起奚晚香,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碰了碰。 奚老太太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脸儿圆圆,眼睛圆圆的小孙女,从前在分家的时候被奚晚香的父亲奚远年的倔脾气气个半死,因而对才生出来没多久的小晚香也没多少好感,只觉得长大了必然随了她父亲不知变通的臭脾气。可谁知这次回来,才发觉小晚香乖巧听话,见着自己又有些怯生生的模样,甚是可人。 恰好自己庶出的孙女奚清瑟是个冰冷冷的性子,对着谁都不愿意多搭理一句的人,虽然模样倒也好看,但这性子却叫老太太欢喜不起来。 原本婚礼过后不久,奚晚香便要被张妈妈带着回津门镇。 这会子不用奚晚香开口求着张妈妈,老太太先不让晚香回去了。张妈妈无奈,却也不好违背老太太的意思,又担心晚香爹娘会担心,便只好自己一个人乘着牛车回去了。 张妈妈走了之后,老太太更是把晚香当作宝贝一般亲热地对待了 奚晚香苦恼地望着面前满满一几的糕饼点心,奚老太太拿起块杏仁酥糖放到晚香面前的白瓷小碟上,面上难得和祥地笑着:“这是镇上布坊管事从永州带来的酥糖,你祖母吃不得甜的,你可多吃些。” 晚香盯着小碟上方方正正的茶色酥糖,没忍住,想着不能忤逆老祖母的好心,便拾起来一口吞了。 果真入口即化,酥香软糯,好吃极了。 若没有这第一口,晚香觉得自己还是能忍住甜点的诱惑的,只是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一来二去,晚香吃得肚子鼓鼓囊囊的了。 然而望着面前一脸慈祥笑容的老祖宗,晚香的眉头想皱却也不敢皱。 老太太摸了摸晚香的发,把身边一直跟着的齐嬷嬷指给了晚香,说道:“你在奚家住这段时间,就由齐嬷嬷带你,一来齐嬷嬷办事我放心,照顾得周到,二来,你也得学学礼数,女工,将来好嫁个好人家。” 奚晚香肚子撑得慌,又抬头看看这个满脸温和的齐嬷嬷,点了点头:“谢谢祖母。” 西边是姨娘的宅院,奚清瑟百无聊赖地坐在铜镜前摆弄着长长流苏的步摇,身后站着个年岁比她稍长的婢女,扎了粗粗的麻花辫,眉毛上一截儿刘海服服帖帖地贴在额上,瞧着甚是顺从的模样。 “南风,你说我戴金钗子好看呢,还是玉钗子好看?”奚清瑟拿着两个尖尖的钗子,在发髻上比划着。 “小姐戴什么都好看。”被唤作南风的丫头头都没抬便轻声道。 奚清瑟在镜中看得分明,哼一声道:“你都没看我一眼。” “奴婢不敢……”南风咬着唇道。 奚清瑟放下钗子,笑了笑,便再没说话。 忽而房门被推了开,冯姨娘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抄着手对作揖的南风抬了抬下巴,南风便二话不说下去了。 “娘。”奚清瑟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是起身朝着冯姨娘行了个礼。 “你还知道叫我娘。”冯姨娘一向和颜悦色的满月脸上露出了不快,“你可知道如今那小丫头多么得老太太的欢心,还在这里没心没肺地整天无所事事。” 奚清瑟不做声响,她早已习惯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不过就是想让她终有一日能跳出庶女的身份,傍棵大树,或者招赘个不错的郎君,一举继承奚家的家产。不过之前有奚旭尧这个嫡子的存在,当前好容易去做生意了,却又来了个乖巧可爱的奚晚香,冯姨娘着实替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着急。 “你知不知道老太太把她贴身的齐嬷嬷都打发给那小丫头啦?老太太还整天宠着那丫头,本就与你没多少话说,你倒好,还心无挂碍地在房里摆弄这些无用的首饰……”冯姨娘瞧着眼前这个毫不挂心的女儿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多少在老太太面前说几句好听的讨讨欢心成不成?” 以上这些话,奚清瑟早已惯性地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忽然想到奚晚香刚出生的时候,她还看到过,血糊糊的一团,还给奚清瑟幼小的心灵留了个不小的冲击,让她以后看到这个小妹妹就亲近不起来。 傍晚时分,撑了一下午的奚晚香没吃得下晚饭,趴在罗汉床上吐得甚是狼狈。 换了干净迎枕与薄衾,又被请来的郎中扒着眼皮子看了半晌,奚晚香抱着软和的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晚香从被子中抬起半个脑袋,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浑身滚烫的十分不舒服。瞧着书案边坐了个人,便以为是齐嬷嬷。 “齐嬷嬷,我难受……” 坐在槅窗边刺绣的殷瀼听到动静忙起身,坐到床边,只见这个软团子般的晚香眼皮子耷拉着,支不住脑袋一般地把头没劲儿地靠在被子上,一簇刘海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殷瀼没听清,便把手背贴着这团子的额头,殷瀼眉头微蹙,小丫头烧得厉害。 二话不说,殷瀼便准备让下人再去找了郎中过来,怎的喝了一帖药一点用场都没有,反倒还发了烧。 奚晚香看不清楚,只觉得额上的手软软的,又带着凉意,甚是舒服,“齐嬷嬷”身上又有好闻的香气,闻着似乎都不觉得难受了,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往这双手上蹭了蹭。 于是,在“齐嬷嬷”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奚晚香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她的袖子,捏在手心里紧紧攥着。(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五章 殷瀼回头瞧了瞧奚晚香,心中甚是无奈,俯身拨了拨晚香的头发,把手贴在她汗涔涔的脸上,虽然软乎乎的十分舒服,只是这温度着实烫手。 “小晚香,堂嫂去去就回来,你先松手好吗?”殷瀼温声细语地在晚香耳边安抚道。 奚晚香固执地摇了摇头,此时她已经全然是小晚香的心态,觉得若面前这“齐嬷嬷”走了便不会回来了,自己便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多可怕啊,她不由得把另一只手也攥上了。 “好好好,堂嫂在这里陪着你。”殷瀼在娘家是老幺,从没照顾过人,对着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小姑娘,有些没了辙。 瞧着晚香孱弱可怜的样子,殷瀼不由得一阵心疼,她在床边坐下来,掏出自己的手绢为晚香擦去额上的细汗。 直到一刻钟后,齐嬷嬷才端着铜盆进来,而此时晚香已然重新沉沉睡去,殷瀼轻声对齐嬷嬷说:“老太太睡了吧?晚香烧得厉害,今晚我与你一同照顾她罢。” “少夫人,您还是去睡吧,这里有奴婢料理呢!”齐嬷嬷绞着帕子道。 殷瀼摆了摆手,接过齐嬷嬷的湿帕子,轻轻敷在了晚香额上。她细细看着这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微笑道:“无妨,晚香倒是挺喜欢我的,一直拉着我袖子不愿放手呢。” 奚晚香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早,远远的听到有鸟儿拖长着调子婉转鸣啼,幽静而深远。 她记得自己昨夜仿佛发了烧,浑身无力,难受极了。这会儿醒来却仿佛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她翻了个身,却恍然发现身边还躺了个人。 奚晚香被唬得差点跳起来,仔细一看却又缩回了原处。 竟然是堂嫂。 她为什么会和衣睡在自己身边?奚晚香蹙了蹙眉,明明记得昨儿是齐嬷嬷一直在照料自己,仿佛还拽了她的衣袖不让她走……难不成昨晚认错了人,把堂嫂当作伺候的齐嬷嬷了?这么一想,奚晚香觉得自己甚是羞愧。 奚晚香望着殷瀼的睡容出神,堂嫂的五官都十分标致,柳叶眉弯弯一钩,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板,并非美到惊世骇俗,倾国倾城,却温谦淡然,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从容不迫的气韵。 看久了,奚晚香也有些无聊,又不敢先起来,怕把堂嫂惊醒,便躺了正,百无聊赖地吹着自己额前的刘海玩。吹着吹着,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未免也太孩子气了,便把刘海拨好,准备继续安安静静地躺着看堂嫂的睡颜。 谁知,奚晚香一转身,便撞到了殷瀼的眸子,奚晚香一惊,忙闭上眼装睡。想想不对,既然她都已然如此清醒了,必然将自己方才吹刘海玩的场景尽收了眼底,还有什么好装睡的? 想着,奚晚香睁开一只眼睛,尴尬地冲堂嫂笑笑:“堂嫂早。” 殷瀼好笑地看着奚晚香自娱自乐,用手轻轻戳了戳她圆鼓鼓,像含了个汤团似的粉腮:“早。” 方才帐子内看不清,洗漱完,堂嫂帮自己梳头的时候,晚香才发觉她眼看睛底下有两抹淡淡的青色,晚香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都怪我,堂嫂昨儿没睡好罢?” 殷瀼替晚香在小髻边簪上一朵作芙蓉模样的绿宝石银簪,然后俯下身,望着镜中灵秀的奚晚香笑道:“你身子无碍了便好。” “昨儿你怎么会在我房内呢?我记得起先明明是祖母和齐嬷嬷陪着的。”晚香冲殷瀼甜甜一笑,露出左颊上一粒浅浅的梨涡。 殷瀼直起身子,朝晚香伸出手:“你祖母累了便先回去了,我替她照看着也是一样的。” 晚香把手放在这双细白的柔夷上,微微用劲,便从圆凳上下来,随着堂嫂一同出了门。 从这之后,奚老太太再也不敢一高兴便如同养小猪一般投喂奚晚香了,每每晚香想要多吃些油腻的蹄髈,或者甜甜的糕点之类的,老太太便板着个脸,冰冷冷的严肃模样让晚香瞧着便只能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秋意越来越浓了,庭院中的梧桐叶一夜之间掉了一地,清晨下人们还没打扫,静悄悄地铺在地上如同毯子一般。 晚香身上裹着被褥,她趴在窗口,槅窗支开一半,清冷的秋风带着霜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已经呆了半月有余了,却始终约束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她本不是好动之人,却也觉得稍显抑郁。偌大的宅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祖母虽说瞧着疼爱自己,却总给人以拘束感,而那不爱搭理人的堂姐更是成天不见人影。晚香倒是挺喜欢和沉玉般温和的堂嫂呆在一块,只是堂嫂的住处与自己的隔得远,得穿过不少屋子,又不好成天黏着她。 晚香托着腮,愈发想赖床不起了。这么想着,晚香便复又倒头在床榻上滚个圈儿,蒙着头又睡着了。 于是当齐嬷嬷牵着晚香到前堂用早餐的时候,一圈人已经快吃完了。 晚香垂着头不敢看祖母的眼神,她照例坐到了堂嫂身边,咬着唇抬起眼睛看堂嫂。 殷瀼觉得奚晚香胆怯的样子格外可爱,便把刚剥好的鸡蛋放到了晚香面前的小碗中。 鸡蛋柔嫩洁白,晚香舔了舔唇,想了想还是先朝祖母认了错:“对不起祖母,我今天起晚了。” 奚老太太本就没有责怪晚香的意思,这孩子软软的一句话,老太太自然说道:“知道错了就好,等下去抄一遍女诫。” 晚香一口鸡蛋噎到喉咙,书法她还是在小学时候被逼着写过几年,这会子别说抄一遍女诫,就算让她写两个字都犯怵。 幸好小晚香原先便不住在奚老太太身边,自然大家也不知道小晚香识不识字。她只好硬着头皮,干脆瞅着老太太道:“祖母,我不会写字。” 奚老太太放下了筷子,描得细长的眉毛拧了起来,让人看着更加心虚:“一个字都不会写?” “会一些……写不好。”晚香老老实实地说,又察觉到奚清瑟在看着她,晚香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依旧是漠然的表情,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你父亲读书很好,他怎么没有教你?”祖母望着晚香问道,直直的眼神似乎要从中挖出些什么讯息。(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六章 晚香眨了眨眼,倒是淡定下来了,便继续扯谎:“爹说他这一生被读书毁了,就没让我再读那些圣贤书。” 这句话倒是说到老太太心坎儿里去了,她犀利的眸子敛了下去,略略叹了口气:“你爹啊,年轻时候脑袋瓜子好使着呢,十六岁乡试便中了举人。只是之后再怎么寒窗苦读也没了用处,再也没考取过功名,倒是把人读得迂腐了。”老太太似乎想起了往事,又摇了摇头,对晚香说,“不说这个了,咱们奚家的闺女还是得喝点墨水的,字存在心里就是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在旁边听着的殷瀼把手覆到晚香白嫩嫩的手背上,随即放到了自己双手中间:“老太太您看这样如何,孙媳在家里亦读过不少书,教晚香写字还是可以的。” 奚老太太望了殷瀼一眼,不置可否,又沉吟片刻,才对身后的齐嬷嬷道:“齐嬷嬷,稍晚些你出去与开宁书院的掌事知会一声,让晚香也跟着清瑟丫头一同去书院读书习字。” 奚晚香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她只觉得堂嫂的掌心甚是温热,软软的包着自己的小手,舒服极了。虽然她挺想让这个看起来便像个知识分子的堂嫂教自己的,但祖母的话便是命令啊,晚香决定还是乖乖听从罢了。 开宁书院离着奚宅还是有段间距的,每天清晨晚香便得起得更早了。 奚清瑟每天都和她的贴身丫头南风一道,不情不愿地在门口等这个慢吞吞的蜗牛,每次跑到门口不是一声惊呼“啊我忘带书本了”就是“啊我忘带砚盘了”,搞的奚清瑟忍不住想要揪着这丢三落四的小丫头的丫髻就跑。 开宁书院分了三个班,奚清瑟自然不与晚香一个层次,默不作声地一到书院,便二话不说自顾自地去了最里面的隔间。而晚香则与一群小毛孩子一同,慢悠悠地转着脑袋唱歌似的背四书五经。其实还挺好玩的。 晚香旁边坐的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名叫白芷,虽然姓白,皮肤却晒得黑黑的,鼻子两侧洒了些小雀斑,一双眼睛倒是贼溜溜的,端的俏皮可爱。 白芷活泼好动,自来熟得很,第一天便与晚香成了好朋友,又能经常从晚香那里蹭到不少好吃的,于是便每天早早地坐在座位上,一见到奚晚香便冲她挤眉弄眼。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其物而穷其理也。这句话什么意思,白芷,你来说说看。”老先生穿了一身蓝灰色长褂,抬起眼睛瞅着无聊地在纸上画老虎玩的白芷。 “啊?”白芷一听到自己名字,忙扔了笔,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苦恼地皱着眉,“什么知不知的,夫子……你要不再念一遍?” 几排齐刷刷望着白芷的小脑袋皆窃窃笑了起来,白芷似乎并不觉得羞赧,还笑嘻嘻地朝奚晚香吐了吐舌头。 不出意料,白芷又被老先生板着手指打了戒尺,手肿得跟发了面的馒头似的,趁老先生打盹让大家自习温书的时间,还把馒头手摊到晚香眼前,发愁地小声说:“你瞧我这手,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哎,你今天带了什么吃的?” 晚香被白芷搞得哭笑不得,恰好自己也有些饿了,这小孩子的身体真是神奇,才小半天就开始馋。 于是晚香瞅一眼老夫子,悄悄把放零嘴的小食盒从底下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小山一般的奶白色茶糕,一股浓郁的蜂蜜桂花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小隔间。 白芷毫不客气地凑过来拿了一块,整个儿塞进嘴里,瞬间仿佛忘了手上的疼痛,幸福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好吃好吃,果然奚家就是奚家,连糕点都这般好吃,比东宣街口的三哥儿糕团做得好吃多了!” 周围的一圈儿小脑袋又幽幽地转了过来,拿书册盖着头,口中一刻不停地念着书,溜溜的眼珠子却眼巴巴地望着奚晚香。 一来二去,那蜂蜜桂花糕奚晚香一口没吃上,反倒被老夫子气势如虹地痛骂了一顿,手背亦被戒尺光顾了十来次,于是晚香的左手也快速发了面,比起白芷的小馒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去路上从未主动搭理奚晚香的奚清瑟看着愁眉苦脸的奚晚香,破天荒地开了金口:“怎么,上课捣乱被打了?” 瞧着清瑟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晚香没好气地把手背过去,说:“不就是没给那老夫子留块软糕嘛,谁知道老夫子那么小心眼,明天多带一盒孝敬孝敬他便是了……” 奚清瑟的木头脸终于带了点难得的笑意,握着胸前的背包带,转身道:“回去看祖母怎么教训你。” 奚晚香听完觉得有些慌了,怎么听起来比被老夫子用戒尺打还可怕呢? 清瑟挑了眉毛,又侧过头看了看晚香依旧白生的右手,补充道:“没事不怕,祖母会让你两只手看起来差不多的,不会显得不平均。” 奚晚香眉心一跳,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一路上,奚晚香都唉声叹气,手背上火辣辣得疼,幸好傍晚凉风起,吹得人有些哆嗦,倒是把手上的疼痛冲淡了些。 她哀怨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奚清瑟与她的婢女南风,两人倒也是沉默不语的,这主仆俩倒是奇怪,说是从小跟到大的丫鬟,却怎的看着一点都不亲热呢? 奚晚香摇了摇脑袋,许是奚清瑟脾气太过古怪吧。管她们作甚呢?一想到待会儿回了奚宅还得再受一顿训斥,奚晚香就觉得人生无望。 跨过直至膝盖的门槛,奚晚香咬着唇扫了庭院前堂一眼,院子里空空的,似乎祖母不在,只有几个下人闲闲地在扫地除尘。 甚好甚好。 奚晚香轻手轻脚地想从回廊直接绕到自己房间,躲得过一时算一时,待会儿让齐嬷嬷弄点清凉药膏抹上,或许明日就别无二致了。 正走到檐下的芙蕖水缸边,奚晚香一个转身便撞上个人。 “堂……堂嫂。”看清了来人,奚晚香不自觉地把红肿的左手藏到背后,朝殷瀼粲然一笑。 殷瀼抱着一摞卷画,弯下腰抚了抚晚香的脑袋,微笑着说:“什么好事让小晚香这么高兴?对了,今天祖母去钱庄照拂生意了,得晚些才能回来。你就与我一同吃饭罢,去洗把脸来我房间等我。” 奚晚香觉得自己人品甚是不错,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太好了,太好了!” 瞧着堂嫂有些迷惑不解的模样,奚晚香赶紧眨眨眼,晃着堂嫂细软的手,继续笑得灿烂:“晚香最喜欢和堂嫂在一起了。” 殷瀼抿唇一笑,垂头却看见晚香的包子右手,反手轻轻握住这包子:“怎的肿成这样?夫子也太狠心了。” 奚晚香尴尬地想抽回来,没抽动。生怕堂嫂向祖母告状,便忙道:“不,不是夫子,是我不小心被门夹了……” 殷瀼佯愠,牵起她的另一只手:“谁家的门能把手夹成这样?还想瞒着我?先给你上药去,罚你今天不准吃梨子盅。” 晚香小碎步跟在殷瀼后面,万分悲伤地端详着自己戒尺印犹存的手,决心再也不搭理混蛋白芷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七章 谨连是堂嫂从娘家带来的婢女,此时下去拿清凉药膏了,空荡荡的房间内便只剩下晚香与殷瀼两人。 殷瀼支着晚香的胳膊窝,把她放到高高的圆凳上,自己拿了常备的棉花,纱布放在一边备用。继而搬个凳子坐到晚香对面,小心地拿起肿得愈发高的左手,好看的眉眼微微皱了起来:“夫子怎的这么狠心。” 手背上火辣辣地疼,晚香说:“夫子还说,没打我右手算客气了。” 殷瀼噗嗤笑了出来,抬头望着晚香有些委屈的眸子:“幸好没打你右手,不然还得堂嫂喂你吃饭呢。夫子这是对堂嫂客气了。” 晚香没想到这看起来端庄淑仪的堂嫂,还能如此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一时语塞。 没一炷香的光景,谨连便端着药匣子进来了。 将谨连打发下去张罗饭菜,殷瀼用银挖勺取了一些青绿色的药膏,轻轻抹在摊开的纱布上,重复几次,才将纱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晚香的左手上。 甫一敷上药,原本丝丝的烧灼感便减轻了一半。 晚香荡着小腿,瞧着包扎好的左手,包得还挺好看的。 “堂嫂,齐嬷嬷说你是簪缨世家的出身,那不该是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吗?怎的包得这么专业。”晚香被殷瀼牵着,坐到了饭桌边上。 殷瀼听到此话,面色变了变,虽然还是吟吟含笑的模样,其中的尴尬却清晰可闻。 晚香即刻明白过来,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得,自己这马屁一不留神就拍到马腿上了。 反正自己童言无忌,晚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努力伸着胳膊去夹鸡腿。 谁曾料想,胳膊短,够不着,真悲伤。 幸好堂嫂善解人意,微微起身将油光润泽的鸡腿夹到了晚香的小碗里。 晚香乖巧地把鸡腿又夹给了殷瀼,一脸真诚地说:“谢谢堂嫂帮晚香涂药。”说着,小心地抬着眼睛看着堂嫂的表情。 殷瀼挑了挑眉,见晚香巴巴地望着自己,黑葡萄似的眼眸让人顿时心头一软,这小丫头怕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异常了,这才赶着来献殷勤。 她轻轻掐了掐晚香的面颊,抿唇笑道:“堂嫂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没有奚老太太看着,奚晚香难得放开肚皮,一顿吃得只想趴在床上打滚。 之前在老太太面前瞧着挺懂规矩的,也知道一餐只吃八分饱的小丫头到了自己面前怎么就开始胡吃海喝了?殷瀼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像饿了三四天模样的晚香,忍不住按住她还想往椒麻鸡方向伸过去的小爪子,故作正色:“差不多够了。待会儿要是再吃积食,可万万不准吐在我床上。” 晚香终于想起自己初次被奚老太太投喂后惨兮兮的样子,终于颇为流连地放下了筷子,舔了舔嘴唇,毕竟吃人家嘴软,她往堂嫂身边蹭蹭,伸个小胳膊便要抱殷瀼的腰:“堂嫂这儿的饭菜无端好吃许多。” 孰料,堂嫂无情地把她推了开。 晚香嘟个唇,不情愿地坐回了原处。 殷瀼笑着从衣襟中抽出丝绢,帮晚香擦去嘴唇边的赤酱饭粒,恐吓她道:“等老太太回来,我就把你在这儿贪吃的模样告诉老太太。” “别呀堂嫂,我再也不了,我发誓!”晚香明白堂嫂不过吓吓她,便故作把腰杆儿挺得笔直,伸出左手胖萝卜般的手正色道。 然而,只一秒,两人便相视笑了出来。 谨连收拾了饭桌,晚香趴在桌上打着嗝儿消食,她一边拿剪子剪灯花玩,一边想着,原先还以为重生到古代一定会活活饿死,没想到饭菜的花样还挺多。不过之前一直对着老太太严肃的脸,有些食不知味,这回难得和她的小堂嫂单独吃饭,倒是吃得开心了。 想着,晚香偷偷瞥一眼帮她整理背包的堂嫂。 原来古代的闺秀就长这样啊,温润可亲,身上还有淡淡的槐花香,仅仅呆在一起便让人觉得舒服心安。 没一会,谨连便又推门进来了,手上平平端着一个青花小盅。 谨连朝奚晚香笑了笑,将梨子盅放放了她面前:“新蒸好的,小姐尝尝罢。” 一股甜甜的冰糖香气在鼻尖萦绕,巴掌大的梨子挖去芯子,里面满满地塞了晶莹剔透的糯米和红枣,圆滚滚的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只是还没拿起旁边端正放着的白瓷小勺,晚香的手就被握着牵了起来。 晚香心里一咯噔,忙扭头笑得无辜:“堂嫂,刚准备给你端过去的。” “嘴儿倒是甜。”殷瀼牵着晚香往内厢走,穿过雕花圆拱门,殷瀼从晚香的背包里掏出薄薄一叠生宣,在桌上铺平,“这是你写的?” 晚香踮着脚,瞅着宣纸上抄得歪七扭八的几遍“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最后一遍还因为没握住笔,手一抖,在纸上落了一个枯叶般的印子,着实不堪入目。 晚香有点为难,踟躇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原以为至少会被堂嫂说道几句,没想到堂嫂竟笑着将这几个丑陋的字竖了起来,又端详着看了一遍:“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写得倒是张牙舞爪,可人儿倒是没这股泼劲儿。” 要不是十几年没握过毛笔,至于写得这么狼狈么……晚香暗自抱怨。 “谨连,搬个小凳过来。”殷瀼朝站在一边的谨连招招手,又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晚香不明就里地在谨连搬来的小凳上坐下,伸长了脑袋看堂嫂。 只见殷瀼从整整齐齐排满了书本的架子上抽出本薄册子,继而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敛着袖口慢慢磨了起来。 小毫沾了浓墨,微微一舔,殷瀼右手轻挽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腕,上面挂了一个大大的翡翠镯子,烛光于其中游曳,静静悬在细窄的腕上。手腕凌空,小毫在她手中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灵动流畅地在宣纸上行走。 晚香把两个胳膊叠在高高的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望着堂嫂笔下轻素娟秀的蝇头小楷,不过笔锋微动,一行行小字便如同串串珍珠项链一般滚落于纸上。 眼睛从漂亮的小楷飘忽到堂嫂平和的侧面,她坐得平稳,并非刻意挺直腰板,又非拱背弯腰,整个人就如同她手下的小字一般自然清雅,乌发在脑后挽成月牙,侧脸背着烛火,轮廓带着柔辉,清和婉约。 眉眼弯成一条河,上有微风拂杨花。 抄完半本书,殷瀼才觉得手腕有些酸痛。 搁了笔,殷瀼揉了揉手腕,朝晚香望了一眼,竟发觉这一声不吭的小丫头竟然已经趴在自己胳膊上睡着了。 殷瀼不禁暗自发笑,原还觉得小丫头学得认真,是个好苗子,谁知只是单纯地睡过去了。 她转过头,朝谨连招招手,对她轻声说:“你与照顾晚香的齐嬷嬷知会一声,就说今日晚香睡在我这儿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八章 半夜时分,奚晚香朦朦胧胧间醒了过来,不知自己被子里何时有一股清暖的花香,她睡得迷糊,只觉得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甚是冰凉,便下意识地朝着身边温暖的源头努力缩了缩。 殷瀼发觉晚香的动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到这白生生的小包子把自己弯成一个虾米,皱着眉毛朝自己拱过来。 殷瀼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把那只莲藕般的胳膊从被子外放进来,帮她把被角掖好,又轻轻抚着晚香的背,一下一下拍着,很快,晚香皱着的眉头便舒了开去。 真好啊,本以为该是一潭死水般守活寡的日子。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绵绵的软糖在自己身边,倒也不寂寞了。 殷瀼看着身边小晚香清秀的小脸,松了口气复又合上了眼睛。 次日,殷瀼便牵着奚晚香一同去用早餐。 两人坐下之后,奚老太太才由下人扶着慢慢悠悠入了席。 晚香望着板着脸的老太太本能地就生出了小女孩的胆怯,却还是壮着胆子朝奚老太太甜甜笑道:“祖母早。” 老太太瞥一眼晚香,沉郁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又扫了毕恭毕敬的大家伙儿一圈:“吃饭吧。” 话音落了,落针闻声的偏厅才陆续响起了清脆的碗筷碰撞声。 晚香正捧着碗喝浓稠香甜的地瓜粥,奚老太太漱了口发声了:“昨儿个去镇上的钱庄看了看,账目记得零零散散没个样子,怪不得下半年的收成一塌糊涂。” 冯姨娘亦放下筷子,眼珠子一转,觉得老太太话中有话,忙跟着说道:“可不是嘛,自从年初账房先生走了之后,钱庄的管事都说再也找不着像模像样的账房。哎,这世道一年不似一年,端的一个这么大的台门镇,竟然连个账房都找不着。” 奚老太太描得细弯的双眉拧着:“一日找不到账房便混了一日的帐。可不能这样拖着了,冯姨娘,你让底下布坊的账房抽空便去钱庄转转,把钱财捋捋清楚。” 冯姨娘咳一声:“老太太,那布坊的账房亦难做着呢,咱家不是下面有两家布坊嘛,账房先生一人管两家,已经多少次朝我抱怨太过繁忙了,若不是我好说歹说劝着,兴许早就……” “那你说怎么办?”老太太有些气急了,想来钱庄账房的缺失的确让奚家损失不小。 奚晚香抱着碗,突然又想到自己左手还没消肿,便趁着老太太没发觉,悄悄地缩到了桌子底下,换做单手抱碗喝粥,只剩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其实晚香前世大学的时候学的就是财会专业,然而当时只顾着玩,没学好,想着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况且若这么一个奶娃娃自告奋勇跳出来说要当账房,怕是会让大伙儿笑掉大牙吧,正吃着饭呢,晚香觉得自己还是不闹了。 “这……”冯姨娘亦有些为难,其实这个机会还是挺不错的,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自己手上已经管了奚家的两间布坊,算是半壁江山。只是那间钱庄却总牢牢掌握在老太太手里,那可是奚家一大半的财源。若能趁着这个时机,把钱庄的账房攥到自己手中,那奚家将来则不想全然落到自己这个妾室手中也难了。 冯姨娘斜着眼睛看了看身边漠不关心的奚清瑟,到时候这傻丫头庶出的身份可就不算什么了。 可有什么法子能够笼络钱庄呢?冯姨娘明明还饿着,却吃不下饭了。 “老太太,孙媳在娘家的时候学过记账,不如让孙媳先看看钱庄那边的账目?” 正当一桌人陷入僵局之时,殷瀼温声细语的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所有目光,形形色色,各怀心思。 原本奚老太太没把这娇生惯养的孙媳妇放在眼中,只觉得嫁过来就算买了个花瓶回来放着,然这个花瓶如今竟然开口说还会做事挑梁,着实让老太太又是诧异又是狐疑,瞧着便是绣花枕头稻草包的,能做好事吗? 而冯姨娘则想得更复杂了些,虽说奚家人丁并不算多,然而这家财之争在深门大院中是必然上演的。何况殷瀼的夫君是老爷的嫡子,若她真的有三分本事,或许日后还是个不小的敌手。 奚晚香听到这话,又把滴溜溜地把眼睛转到堂嫂身上,只是两人靠得近,看不到,只得把身子也偏了偏。 想着,冯姨娘忙笑着说:“这不好吧?钱庄的生意账目是奚家的大头,若随便找个没经验的来做,老太太也不放心哪。再说了,瀼儿你可得在旭尧回来之前调理好身子,老太太还等着到时候即刻就能抱上孙子呢。” 这话说的,晚香不由得都皱了眉,果然是封建思想,女人嫁过来就该是生孩子机器吗?她又瞧着堂嫂温顺不争的模样,莫名其妙来了气。 于是,一直乖乖巧巧喝粥的晚香忍不住把脸从碗中抬起来,对老太太说:“祖母,堂嫂以前管过三年娘家的账目,而且晚香亲眼看到堂嫂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可顺溜了,不会错的。再说了,堂哥回来还得一年两年的,祖母可能忍心让钱庄一直荒废一年两年?” 一言既出,满座都被奚晚香清越干脆的一番话给怔到了。 冯姨娘不可思议地望着嘴角还沾了一层粥汁儿的晚香,原先瞧着像是个任人欺负的包子,这一派正经的模样,沉着镇定的一席话,倒让冯姨娘无言以对。 奚老太太总偏心晚香,心中不由得便对殷瀼信任了几分,想到小孩子应当不会骗人,又考虑到钱庄的事宜确实再拖不得,便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了殷瀼一遍,勉为其难地说:“即是这样,那么你今天先去钱庄看看,把原有的帐重新做一遍,做完之后把账册带回来给我看看,如果做得清楚了,我自然会有安排。” 听到这话,冯姨娘脸色更差了些,还吃什么饭,不吃了。想着,她没好气地瞪了自己这个不出息的清瑟丫头一眼。 晚香则一时开心,伸了左手越过大半个桌子去抓玉米面馍馍吃,没想到正巧小肿手落到了老太太眼皮子底下。 “嗯?晚香,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啊?昨,昨,昨天……”晚香这下慌了神,馍馍也不想拿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手,绞尽脑汁,“昨天被……门夹了。” 罢了,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九章 对于晚香这等拙劣的借口,心思如针的奚老太太自然一眼看穿。 幸好老太太一门心思扑在钱庄的账房上,没空管教晚香,便只是严厉地训斥了晚香几句,并抚慰她让她日后好好念书,不可再调皮。 时辰差不多了,奚清瑟与南风两人又整装待发地站在门口等晚香,奚清瑟真是越来越讨厌这包子了,每天害得她迟到,她一边腹诽着,一边拿脚尖划着石子儿,在地上磨出一道道深浅不平的白道道。 虽然……这小包子一手抓着荷包,一手提着食盒,嘴里还叼着根花团锦簇的簪子的模样还是挺可爱的。清瑟忍住微笑,淡淡地看了眼狂奔着跑来的晚香,转身道:“小心着点,别摔了。” 话音刚落,晚香没有成功跳过那巨高无比的门槛,“吧唧”摔了一跤。 大概也许可能……还没适应这短胳膊短腿吧。 晚香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趴在地上,手上攥着不少东西,扑腾了半天愣是爬不起来。 南风先笑了出来,奚清瑟终于也忍不住了,捂着嘴把肩头笑得一耸一耸的。 “没事吧,二小姐。”南风上前准备扶起挣扎着起不来的晚香。 “没……”晚香颇有骨气地伸个手拒绝。 这手落到了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中,稍一用力,便把满面灰尘的晚香从土地的热切拥抱中解脱出来。 奚晚香不停地擦着自己的脸,总觉得脸上还有灰尘没擦掉,走在清爽干净的堂嫂旁边,晚香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大写的“囧”。 幸好方才摔得不重,胳膊腿上均没有擦伤。依照老太太的性子,若通报了也会让晚香继续去书院,晚香便识相地称“要好好学习,不能耽误一天功课”,而后跟着去钱庄的堂嫂顽强地出了门。 奚清瑟两人走得快,反正也从不管晚香,之前晚香还怕自己被人贩子拐了跑,因而总努力迈着不协调的腿跟上两人。 可如今她有堂嫂在旁边,还怕啥呀?巴不得让清瑟与南风走得更快些。于是殷瀼与晚香两人便悠哉悠哉地在后面慢慢踱,于是两队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穿过早市,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 重生到这儿之后难得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晚香左顾右盼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虽说自己身上亦穿着明朝的衣裳,但一下子见了这么多“古色古香”的人,包着头巾的,穿着粗布短打的,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还有这整整一条街的早点干货,胭脂首饰,还是眼睛一亮。 晚香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被门槛绊了一跤的惨剧,兴致勃勃地问殷瀼:“堂嫂,前些天怎么没见这街上这么热闹?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大抵是台门镇一月一次的赶集罢,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过来了,自然热闹。”殷瀼道。 好容易走出了这条鼎沸的东宣街,再沿着河岸走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开宁书院,殷瀼蹲下身来,帮晚香把衣襟整好,拾起晚香的胖鼓鼓的左手,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红印子,只是比昨天好得多了。 这傻丫头说什么怕被老夫子说矫情,吃不得苦,硬是把敷着药膏的纱布给去了。 “堂嫂,没事儿,今天不疼了。”晚香心里莫名有些暖暖的,很少有人会如此关心自己,就算在前世也是,她性子僻静,不擅长与人交道,因此真心的朋友不多,而父母则三句话中必然有一句“你某某阿姨家的小伙子我看不错”。因此当这个堂嫂垂着好看的眉眼,轻轻执着自己的包子手,眼中露出一丝心疼的时候,晚香鼻子竟然有些酸。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哭了。那样就更囧了。 只是还没等晚香找个借口开溜,堂嫂的神情就严肃起来了。 “还没找你算账呢。” 啊? 这画风换得太快,晚香一脸茫然。 “我从没说过我在娘家管过帐,你个小丫头,扯起谎来倒是顺溜,眼睛都不眨一眨。”殷瀼淡淡地开口,望着晚香的眼神平静中有着让人心虚的力量。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晚香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说:“哪有,眼睛还是要眨的。堂嫂谬赞了。” 殷瀼被逗乐了,曲着手指在晚香光洁的额上磕一下:“小滑头。要是你堂嫂做不来,出了洋相,莫说老太太,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你。” “堂嫂最厉害了,肯定没问题的。”晚香笑着,颊上浅浅的梨涡甚是甜美。 晚香也不知道自己对堂嫂哪来的信心,反正看着堂嫂沉静稳和的模样就觉得她定然没问题。 想着,晚香提起食盒,朝殷瀼挥挥手,转身向巷子里的书院走去。 一进清落的书院门,朗朗读书声便传入了耳朵。 晚香脖子一缩,完蛋,怕是与堂嫂聊了片刻,竟然没有踩到开课的点儿。 一进门,老夫子正领着小屁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书,扫把星白芷从书本上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晚香便兴奋地朝她招手。 “白芷——”老夫子拖长了声音,细长的眼睛瞟向白芷。 “白——芷——” 正跟着读的孩子们没经过脑子,跟着晃着脑袋读了出来,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哄堂大笑。 趁着这哄乱的时刻,奚晚香贴着墙壁嗖地坐到了自己位置上,掏出书本,盖住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老夫子眼睛有点花,没看到晚香,只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就继续领着大家伙儿念书。 没读三句,白芷便坐不住了,挪一挪屁股,小声问:“哎,晚香妹妹,今天带什么吃的了?” 晚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看看你的手。” 白芷瘪着嘴,果真伸出左手,还是肿得跟馒头一样:“算了算了,吃块糕疼三天。你的手呢?” 晚香亦伸出手,已经像没了气的炸麻球,比白芷的好看许多了。 “哎?你用的什么药膏?怎的一晚上就消肿了?”白芷惊奇地问,抓着晚香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气氛似乎不妙,晚香抬起一只眼睛,只见老夫子两个手指抿着山羊胡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晚香赶紧把手从白芷的魔爪中抽回来,把脸埋进卷着的书本中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幸好老夫子还记着昨天打过这两个小姑娘,便没有再伸出戒尺。 还没等被老夫子惊吓到的心脏落回原地,隔扇外便传来一声惊呼。 “死,死人啦!奚,奚清瑟砸死人了!” 嗯?奚清瑟?这不是自己的小姐姐吗?(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章 没顾得上老夫子拍着戒尺让大家坐回原位,奚晚香一骨碌从座位上跳起来,总归是重生之后的亲姐妹,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得第一时间搞清楚情况罢! 好容易摆动着小胳膊腿跑到不大的庭院中,瘦金体书写的“开宁书院”牌匾之下已然聚了不少十二三岁的孩子,瞧着便是奚清瑟那班的学童们。 这些孩子聚了个圈,把事发之地围得严严实实,奚晚香想扒开众人瞧瞧情况,却无奈扒不动,只好在外边一跳一跳,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吵吵嚷嚷什么,都给我下去!”书院掌事是一个天命之年的夫子,生得高大魁梧,声音更是如同洪钟一般,顿时炸响,惊了大家伙儿一跳,“谁要是不听话,一个人抄尚书二十遍!” 抄尚书二十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脑袋顿时集体转过来,望着书院掌事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眼睛,纷纷低着头鱼贯而入。 趁着大家伙儿都进去了,晚香忙挤到包围圈中间,只见陪读的南风抖抖瑟瑟地站着,眼眶红通通的,瞧着甚是可怜。而奚清瑟却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虽然十分狼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发髻散了一半,手边还有一块沾着血渍的土砖。 晚香吞了口唾沫,视线转向另一边,一个高高的男子趴在地上,脑袋上流了不少血,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看到这么多血,晚香有点腿软,赶紧别开头,三两步跑到清瑟旁边,料想清瑟也不会跟自己说前因后果,便扯了扯南风的衣袖,小声问:“南风,这是怎么了?” 孰料,南风此时内心跟刮了龙卷风似的,压根儿没听到晚香的声音。 书院掌事牙齿咬得咯咯响,拿跟细长细长的竹鞭指了指满脸不屑的奚清瑟,随后赶紧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男子半扶了起来。 土砖正好砸在他的额角,因此血糊了他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似乎瞧着还有几分英俊。书院掌事立刻认了出来,这是书院旁边箍桶匠的儿子,平日里也经常帮着收拾书院,因而大家关系都还挺不错的。 “奚清瑟,你可真能耐。”管事咬牙切齿地瞪着清瑟。 “哼。”奚清瑟倒是沉着冷静,只是晚香看到她撑在地上的手肘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 不多时,在家休息的奚老太太便得知了这个惊人的事情,奚家一向注重名节声誉,这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奚老太太又惊又气,喝了口水平平心绪,却差点儿被水呛得背过气去。 一行人从奚家浩浩荡荡地出发,到了开宁书院后,奚老太太刚一进门,在门外等了半天的奚晚香便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口,那男子虽然已经哼哼唧唧着被抬去了郎中那儿,可院子里那滩血还未清除掉,触目惊心的让人不敢看。 书院管事不是个好糊弄的,亦不怕奚家的权势,因此见到老太太不但没有低声下气,反而甩了一句“看看您的孙女儿干的好事儿!”觉得话说得不够重,便又补充一句“您家的孩子是金贵了,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人了?” 这句话说的,奚老太太面上一阵难堪,只是不好发作,着实是自家理亏。便只好不由分说地提起拐杖,重重一下打在奚清瑟的膝盖窝上。 奚清瑟一下便跪倒在地上,“咚”的一声甚是瘆人。 “确是你砸的人?”奚老太太面不改色,旁边扶着的冯姨娘却是心疼极了,忙开口问了清瑟一句,只盼这个傻丫头赶紧哭着辩解,还能求得老太太三分心软。 “是我砸的。”没想到奚清瑟还挺有骨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罚我就好了。” “罚你……自然要罚你!”老太太瞧着奚清瑟毫不悔改的模样,更是生气,声音都发了抖。 在旁边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南风眼泪扑簌簌地流,一下跪在奚清瑟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太太,都怪我,您就罚我吧,小姐她是为了我才砸的那人……” 冯姨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腆着脸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您看,清瑟是无辜的,我就说咱家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 “你说,究竟怎么回事?”老太太抚着胸口,问道。 经过南风颠三倒四的一番混乱的叙述,晚香才把整个故事经过捋清楚。 原来那箍桶匠的儿子早已对南风有所觊觎,奚清瑟也看出这点苗头,对那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到处耍流氓的男子甚是厌恶。而今天那男子更是变本加厉,在南风出去为清瑟买乌梅汁的时候悄悄尾随了一路,一直跟到书院口空无一人的小巷子才想下手猥亵,捂了南风的嘴,以为这次势在必得,就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她想不嫁也不成。 可谁知半路杀出个奚清瑟,上前便干脆地拧断了他的小拇指,揪着衣领一路走到书院,奚清瑟大抵本想的是交给书院处理,可谁知这男子不知好歹,拽着清瑟的发髻不撒手,清瑟便随手拾了块土砖,“啪”一下闷到男子头上了。 听完这个故事,说实话,晚香是想拍手叫好的。但又想到祖母正脸色发青地站在自己旁边,便还是乖乖地牵着祖母的衣袖站在她身后。 这回她看奚清瑟的眼神有些不同了,原来这如孔雀般高傲的小姐姐也是这般能耐之人。只是奚晚香不懂的是,不过就是一个丫鬟罢了,虽然跟了许多年,但总不至于为了她伤人性命罢,清瑟未免还是怒得有些过了。再者,前些天她们一道走的时候,晚香可从未见过两人有多亲热,这会子怎的护得如此拼命? 听完解释之后,奚老太太终于缓了口气,冯姨娘见机软声软气地在老太太耳边为清瑟辩护,书院管事也不说话了。 不料,箍桶匠那好撒泼的婆娘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浩浩荡荡地杀将进来,又是哭又是喊冤的,现场一时十分混乱。 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这无理闹三分的市井婆娘最是可怕,奚老太太的拐杖亦镇不住她们的嘴,最后老太太被吵得脑瓜仁疼,揉着太阳穴让冯姨娘直接拿着几张银票塞给了箍桶匠的婆娘才算完事。 看着一群女人骂骂咧咧地走出书院,晚香心想,能用钱摆平的事儿,想来那登徒子不过流血流得凶了些,其实并无大碍罢。(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一章 回了奚家,奚老太太不出意料地发了怒,只是老太太发怒的模样并非勃然,只是冷冷地让下人将奚清瑟单独关到了小祠堂,没有她的命令不准清瑟出来。 冯姨娘亦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女儿确实捅了大篓子,没有拿出家法伺候已经让她松了口气了。 至于南风,一直在边上拽着祖母衣袖偷听的晚香听到,祖母觉得这丫鬟惹是生非,不是个好东西,似乎准备将其随便指个奚家下面的佃户嫁了便算了。 临近吃饭的时候,堂嫂还没回来。晚香有些担心,如今天色暗得早,日头已经下去了,怕再过不了一会儿,天色就黧黑了,今儿出了血光之事,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于是晚香便趁着齐嬷嬷没留心,一个人跑到宅子外面。 宅外是一条宽阔干净的大道,隔着往右走便是湍急团白的小溪,是从阳明山上流下来的山涧,上头架着一座精巧的白石桥。 晚香百无聊赖地坐在桥上,摸着雕作莲花状的柱头扶手,沧蓝的天宇,尽头处透着暗紫的微光,粼粼云片如同水纹一般荡了满天。 殷瀼抱着两本厚厚的账簿从民居小巷中转出来,看到那个玲珑的身影坐在桥栏上,细细的腿儿在略显宽大的裤管中荡啊荡,心头不禁泛了些暖意。 这小丫头莫不是在等我吧?殷瀼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走上桥。 “堂嫂。”晚香察觉到轻轻的脚步声,便转过头,笑着望向殷瀼提着裙角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殷瀼走到桥中央,向晚香伸出一只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怕祖母担心?” 晚香从桥栏上跳下来,握住殷瀼的手:“不怕,祖母这会儿心烦着呢,没空管我。” 殷瀼在账房待了一整天才把半年来的账目都弄了清楚,又重新抄了一遍,因此对午后发生的暴力伤人事件一无所知。 望着堂嫂有些疑惑的表情,晚香垫了脚凑到她耳边说:“恐怕我今后就不能跟清瑟姐姐一起去书院了。” 这话说的,殷瀼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晚香闯了祸,脸色变了变。 晚香亦自觉说得不对,赶紧补充道:“不是我,是清瑟姐姐,她今天为了替南风出气,就用土砖砸伤了人。我听祖母的意思,清瑟姐姐怕是得在家修德养身了。” 殷瀼有些愕然:“你清瑟姐姐平日里不是一派漠不关心的吗,怎的还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晚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晚上一顿饭吃得甚是压抑,晚香望着一脸肃穆的祖母,与心事沉沉的冯姨娘,复又觉得饭菜都噎在了喉咙里。而奚清瑟此时更是不可能被放上桌吃饭的,晚香只得窝在堂嫂旁边,她身上淡淡的槐花香气让人觉得放松。 果不其然,散席前,奚老太太拄着拐杖,背着大家伙儿淡淡地说:“清瑟丫头败坏家风,无女子德行,奚家也没有这个脸面再让她去书院念书了,便在家中反省自过一段时间罢。” 冯姨娘如鲠在喉,却又不好再为宝贝女儿辩白几句,只好低声下气地应了一声。 今日一事,令奚老太太身心俱疲,因而对殷瀼交上去的账簿并未多做翻看,只是觉得其字清清爽爽,又把条目分得干净简洁,便让婢女揉着太阳穴,随手将账簿又还给了殷瀼,闭上眼说道:“做得可以。即是如此,你先去钱庄做一段时间,听听钱庄管事怎么说,若他对你不满,你亦得给我回来。” 老太太如是说,已是莫大的宽容。殷瀼并非争强好胜之人,她轻舒了口气:“多谢老太太。” 奚老太太抬一抬手,殷瀼便抱着账本出去了。 一跨出门槛,殷瀼便险些踩到晚香的脚。 望着堂嫂震愕的表情,方才正扒着门缝偷听的晚香略显尴尬地跳开一步,把手背在身后忸怩道:“堂嫂,我,我正好路过。” 殷瀼转身把门阖上,俯身捏了捏晚香的鼻子:“撒谎不怕脸红,原本还觉得你是个天真单纯的小丫头,没想到竟是谎话连篇。”说着,殷瀼故作失望地看着晚香。 晚香这下急了,忙口不择言地辩解道:“不,不是啊,我就是担心你,不知道祖母今天心情不好,会不会为难你……”说着说着,晚香声音又轻了,有些负气地嘟哝,“早知道不来了,还惹得齐嬷嬷不高兴,说我像个小猴子似的闲不下来。” 殷瀼总算憋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顺手牵起晚香的右手:“来,小猴子,给我看看你那包子一般的手。” 晚香满心不高兴,继续嘟哝:“你才小猴子,你们都是小猴子……” 这孩子,还跟自己赌气。殷瀼觉得晚香太可爱了,伸手摸了摸她圆圆的下巴:“好好好,我也是猴子,大猴子照顾小猴子,那么小猴子把爪子伸给我看看好不好?” 殷瀼的声音温声细语的,像一缕柔和的晚风,抚在身上心上,让人觉得痒痒的特别舒服。 晚香早就没气了,只是装作不情愿地把手伸到堂嫂面前:“喏。” 殷瀼握着她软软的指尖:“好像还是有些肿,你先来我这儿,在帮你上些药,到了明日应该便好全了。” 把谨连支去告知齐嬷嬷,殷瀼弯着腰又帮晚香在手上绑了圈纱布。 接连几次出入堂嫂的房间,晚香已经俨然没有了拘束感,她居高望着堂嫂低垂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小扇儿一般的睫毛一颤一颤,心里满是欢喜。 只是这欢喜还没持续多久,就被堂嫂递给自己的一本小簿子冲散了。 “你的字着实丑了些,女孩子家亦不必练些大气磅礴的,能把小楷写漂亮就很好了。这是我昨儿抄的,你人聪明,跟着抄几遍再学名家的,定然能比我写得好看。” 晚香接过簿子,打开一看,一行行小楷清新雅丽,如画一般娟秀。虽说簿子不大,但摸着还挺厚的,想来昨儿堂嫂抄了不少时间。 晚香把簿子卷一卷,握在手心,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自己怎么可能写得还能比这好看,但这是堂嫂的一片心血,晚香就觉得握在手里特别温暖。 “对了,你清瑟姐姐不能去书院了,那么今后早晨我陪你一道走吧,反正我亦要一早去钱庄料理账册。” 晚香临走的时候,殷瀼微笑着对她说。 走在回房的路上,晚香觉得今晚的夜色可真迷人啊,月光溶溶,星河贯空,主要一想到以后都能和堂嫂一起走,晚香就觉得风里的金桂香气特别醉人。(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二章 是夜,齐嬷嬷破天荒头一遭见到总早早上床睡觉的晚香小姐认认真真地坐在太师椅上,提着根小小的羊毫写字。一边脑袋扎着一个小髻,腰板儿挺得笔直,甚是吃力的模样。 齐嬷嬷心中十分快慰,这孩子可比大小姐听话乖巧。她又想到老太太为了清瑟小姐的事儿气得头痛,便叹了口气,悄悄地替晚香打好洗脸水后便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齐嬷嬷推门进来,只见晚香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心情甚是不错地哼着小曲儿,以十分扭曲的姿势在给自己扎发。 “晚香小姐今天起得可早。”齐嬷嬷笑吟吟地说,要知道从前每次推门进来,都能看到晚香翘着小屁股抱着枕头不肯撒手的憨态。 见到齐嬷嬷进门,晚香咧嘴一笑,冲她招招手:“齐嬷嬷快来,我总也够不着后边儿的头发,扎了又散,滑溜溜的,跟小泥鳅似的。” 从罗汉床上下来,坐到铜镜面前,晚香望着镜中自己粉圆的包子脸,叹口气掐了掐双颊,虽然平日里也没见多吃,怎的就清减不下来呢? 齐嬷嬷倒是特别喜欢晚香的包子脸,总觉得女娃娃就应该肉鼓鼓的才可爱。于是,不多时,两个同样也圆溜溜的双丫髻便出现在了晚香的脑袋两侧。 奚清瑟似乎在小祠堂跪了一晚上,吃早饭的时候也没见到她前来,这会祖母怕是下了狠心了。晚香捧着烫手的粥,悄悄望了眼这不动声色的老太太,总觉得她是个颇为狠心之人。 好容易离了饭桌压抑的氛围,晚香第一次早早地等在奚宅门口,扮演了等候的角色,只是她可比奚清瑟耐心多了,天上偶尔飞过一两只离群的雁,秋高气爽。 堂嫂今天耳垂上戴了两个小贝壳似的耳坠儿,晚香抬头望去,珍珠贝壳映着朝阳的微光一灿一灿的,衬得堂嫂的下颌及脖颈的弧度分外清癯好看。 自从昨儿出了奚清瑟砸人事件之后,开宁书院庭院中那两棵苍苍如盖的梧桐树终于吐了最后一口气,把枯黄萧索的叶子都掉光了,倒是显得书院中光线明朗多了。 平平淡淡的一天眨眼便过完了,只是白芷这个贪吃好动的趁着晚香一眼没看到,一口气吃了一大半的松子仁香糕让晚香不爽了一个时辰。 日薄西山,白芷亦自觉对偷吃香糕一时颇为内疚,于是便热情地拉着晚香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然而一出书院门,晚香便一眼瞧见堂嫂垂着手笑意浅浅地望着自己,一整天下来,她似乎完全没有被繁重的账目搅得心烦意乱,仍旧是清爽温雅的模样,手上还捏着两串晶莹透红的糖葫芦。 一见到堂嫂,晚香便干脆地挣脱了白芷的魔爪,扑到了堂嫂怀中,亮晶晶的眸子高兴地望着殷瀼:“堂嫂,祖母不是让布坊的宋婶来接我吗,你怎么来了?” 殷瀼柔柔笑着,把手中的一串糖葫芦递给晚香:“宋婶正愁得照顾自家的小孙子呢,我便帮她当了这个差。小晚香该不是嫌堂嫂自作主张,嫌堂嫂烦了吧?” “怎么会!”还巴不得呢! 说着,晚香一口一个红果子,甚是香甜,嘎嘣脆。 “啧啧啧,见色忘友。”身后被嫌弃了的白芷瞧着晚香喜笑颜开的模样,与方才愁眉苦脸的表情大相径庭,可谓翻脸如翻书,便瘪着嘴酸溜溜地说。 听到这话,晚香转个头,冲白芷吐舌头:“就是见色忘友。” 说完,晚香脑袋上被轻轻拍了一下,殷瀼客客气气地朝一脸别扭的白芷笑道:“你就是白芷吧?常听晚香在家里说起,果真是个聪慧丫头。”说着,殷瀼将手中令一串糖葫芦递给了白芷,“给你买的。” 谁常在家里说起这个偷吃的丫头了? 虽说不受嗟来之食,只是这麦芽糖做的糖衣香得很,又恰巧到了嘴馋的时候,白芷一边对自己说着“贫贱不能移”,一边情不自禁地接过了糖葫芦。 舔一口,白芷眼睛一亮,这可不是德顺堂做的糖葫芦嘛!每天早晚都买不到,害得自己馋了好几天。须臾白芷便觉得晚香的堂嫂美得像她家的观音菩萨,赶忙撒开脚丫子赶上两人,笑得一脸谄媚:“堂嫂,我们顺路,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这一见吃的便没骨气的小吃货……堂嫂怎么就也成了你的堂嫂啦?! 晚香一边腹诽,一边颇不开心地乜斜看着白芷亲亲热热地拉着堂嫂的另一只手晃啊晃。 好容易到了分岔口,白芷嚼着最后一粒海棠果,恋恋不舍地朝两人挥手道别,扭头看看两人背影,就像看两个移动的美食提取机。 似乎察觉到晚香有些不快的情绪,殷瀼偏头望着她道:“晚香,是不是夫子又训责你了?” “没有。”晚香别扭地翘着嘴唇,左边腮帮子显出一颗海棠果的形状。 “那你怎么瞧着不高兴?”殷瀼停下了脚步,半蹲下来,平视晚香,好笑地戳了戳她鼓鼓囊囊的左腮,“难不成是因为方才堂嫂光顾着你的小同窗,把你冷落了的缘故?” 奚晚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但这醋吃得也着实莫名其妙,连晚香自己都觉得可笑,而且若承认这点也未免太丢面儿了——一定是小晚香的思想一时控制了大脑,才表现得如此幼稚。 “才不是,因为她偷吃了我的松子仁糕。”晚香把海棠果换一边儿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殷瀼失笑:“没看出来你还如此小气,堂嫂那儿还有不少松子糕剩下,你若是爱吃,等下回去便让谨连都给你送去。” “不吃了,会胖的。”听着堂嫂的软声细语,晚香好像瞬间没气了,皱皱鼻子道。 “你这鬼丫头,还担心胖?”殷瀼轻轻扶着晚香的肩膀,略扬一扬下颌,“那把你那糖葫芦让我吃一口。” 想来堂嫂是准备两人一人一串,谁知半路窜个白芷出来,这会瞧着竟也犯了馋。 晚香抿唇笑了起来,堂嫂瞧着温克顺良,清心寡欲的模样,其实心里果真还是个比她大了七岁的小姑娘罢。 想着,晚香把手中的糖葫芦串送到了殷瀼唇边,殷瀼微启淡唇,便把一颗润红的海棠果咬了下来,清癯的腮帮子上同样鼓出一个圆圆的小包。 晚香照着殷瀼方才逗她的动作,拿手指在她颊上轻轻一戳。殷瀼瞪她一眼,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一齐笑了出来。(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三章 晚膳时候奚清瑟还是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冯姨娘圆润的面颊瞧着有些憔悴,筷子随意拨弄着碗中浅浅的一层米饭,望着奚老太太欲言又止。 奚老太太倒是不动如松,瞥一眼坐不住的冯姨娘,淡淡道:“怎么,才让你的宝贝女儿跪了一天一夜就心疼了?” “自,自是心疼。”冯姨娘耐不住了,终于开始求情,“老太太,再怎么说清瑟也是您的亲孙女儿,咱们奚家的骨肉,您惩戒的意思到了就成,哪里用得着如此严苛。再说,清瑟从前一直都乖乖的,这次要不是为了那蠢丫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一想到清瑟轻轻一磕都能有个巴掌大的淤青,我这做娘的心里就凉丝丝地疼哪……” “你的女儿就偏生金贵了?她拿土砖砸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就不用脑子想想了?”老太太面不改色,丝毫不为冯姨娘所动,“你可去镇上听听,那群婆娘都怎么说你家闺女的。我若不做得严苛些,我们奚家今后不就落下个恃强凌弱的名号?还如何在镇上立足?” 冯姨娘不敢回话了,叹口气退一步道:“既然这样,我去看看清瑟总成了吧?她也该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若饿坏了可如何是好。”说着,冯姨娘便要起身,准备让婢子去厨房拿些热乎的饭菜。 奚老太太剜她一眼,筷子一放:“你给我坐下!” 冯姨娘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原处。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这做娘的没规矩,才惯了清瑟这样的脾气!冷冷淡淡,见着长辈都少言寡语,总拿个白眼瞧人,我就是让清瑟好好在小祠堂反省反省自己,教她今后如何做人!”奚老太太声音提了提,又道,“奚家上几辈多少出息,她曾祖父寒窗二十载高中探花,在朝为官,上至翰林院大学士,当时是何等的风光!朝中三品以下的官员可不都得客客气气的,告老还乡后还能做威名一方的乡绅!她祖父,父亲两代经商,虽说不如当年荣耀,但也是经营有方,奚家书香门第、德行远播的名号甚至在永州都是出了名的。现在倒好,一代不如一代,出了个鲁莽伤人的种,奚家三代的名声都叫她给败光了!” 说着,奚老太太似乎有些气急,用力地咳嗽起来。坐在旁边的晚香忙为她倒了一杯清水,小手抚着老太太薄瘦的脊背,一边心想,原来奚家祖上荫庇还是挺深厚的,只是如今已然到了啃老的光景了罢,曾祖父是朝中重臣,老太太必然亦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出来的闺秀,见惯了年轻时候的气场,便总拿从前官宦人家的礼仪标准来要求自家子嗣。 不过幸得家规森严,不然偌大的奚家也不会维系这么多年的声名远扬。 冯姨娘不吱声了,自知理亏,便只好垂着脑袋在一边唉声叹气。 奚老太太没有再搭理冯姨娘,摸了摸晚香的脑袋,便拄着拐杖让人扶着回房了。 槅扇支开一半,晚香趴在窗口上,朝西边望去能将台门镇整个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初上,与浓黑夜幕上的疏星朗月相应和。台门镇落在阳明山的包围圈内,三面环山,由窄及宽的山涧水从山坳中贯镇而过,奔涌着流向一面的开阔之地。 可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晚香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在从前满是雾霾笼罩的都市,哪里曾见过如此开阔爽朗的风景,山风轻拂,晚香又想到堂嫂,她沉静的眸子可比如今的星辰更亮,蕴着光,却从不显露出来。 这样不俗的女子,又有着高高在上的世女身份,却又为何会甘心情愿下嫁到奚家这样濒近没落的乡绅家族呢? 晚香摇了摇头,其中缘由怕只有祖母和堂嫂自己才明白了。 如此深奥的问题,想了片刻,晚香肚子就开始响了。 摸了摸肚皮,想来晚上光顾着听祖母的高谈阔论了,都未曾吃多少东西。齐嬷嬷似乎被祖母喊去了,说是家里来了人,已经一晚上没有见到她了。 晚香从窗台上跳下来,揉了揉膝盖,便出门去厨房觅食了。 厨房灯火通明,却只有两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围在一起刷碗,见到晚香,忙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黑眼睛瞅着她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 晚香赶紧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来找点吃的。” 其中一个小丫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绕过洗碗盆,冲晚香腼腆地笑了笑:“二小姐请随我来。” 从壁橱内拿了椒麻鸡,小炒肉和茄子煲,小丫鬟下去到锅中热了热,便油香四溢,晚香刚提起筷子,忽又想到在小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的奚清瑟,遂又放下筷子,瘪了瘪嘴,虽然这个小姐姐对自己不咸不淡,但总归不过是个豆蔻年岁的小姑娘,且当日怒砸流氓的壮举颇得晚香的赞赏,晚香便踮着脚又从壁橱内拿了粉蒸肉与一盒米饭让丫鬟去热下了。 小祠堂在奚宅的后院,与奚宅的主宅隔了条小溪。 走过青石小桥,又走了不多时,灯火便明显暗了下来,周围传来一声一声拖长了的寒蝉鸣声,簌簌的风过枯叶听得让人有些害怕。 小祠堂被笼在幽森的山林中,晚香远远地瞧见两个看守的小厮在祠堂不远处躲着烤野鸡,有说有笑正吃得开心。 渗骨的山风冷不丁吹来,惹得晚香一阵寒噤。只是已经到了门口,再打退堂鼓未免显得非丈夫,晚香只好小心翼翼地盯着烤野鸡吃的小厮的背影,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轻轻扣着铜环推开了有些腐朽的厚实木门。 闭着眼睛跪在一排祖宗牌位面前的奚清瑟腰板挺得笔直,一天一夜的时间,身体早已麻木,膝头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唯有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晚香闪进祠堂,探头见两个小厮浑然不觉,便赶紧将门轻轻关好。 扭头看到奚清瑟萧索的小身影,窗口落下一滩方方正正的月光,显得幽静的祠堂愈发寂冷。 “你还是来看我了。”奚清瑟的声音轻得仿佛悬针细线,却隐隐带着几分欣喜的笑意。 晚香一怔,自己不过一时兴起,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看她?难不成还真是姐妹情深,血脉相连? 一丝感动还没从心头升起来,清瑟抽了抽鼻子,幽幽一句“南风,我好饿。”便把这丝感动吹得烟消云散,哦,自作多情了。 “有吃的,没南风。”晚香吃力地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走到奚清瑟身边,没好气地说,“晚上没吃饱,清瑟姐姐,一起吃吗?”(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四章 “怎么是你?”清瑟把眼皮子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扫了晚香一眼,“不怕被祖母发现,与我一同关在这里?” 奚晚香侧腿坐下来,把三层的食盒放在地上,将盖子取下,一叠叠放在自己身边。叹口气道:“是啊,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鬼鬼祟祟跑来给你送吃的,一定是被鬼迷了心了。” 清瑟又把眼皮子阖上,瞧着似乎颇有骨气:“你走吧,我不吃。” “好好好。” 又不是逼你吃,晚香腹诽一句,将满满的四五盘菜与一碟红糖糍粑把自己包围起来,被如许珍馐团团围住,可谓人生一大快事。 顾不上奚清瑟了,晚香提了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粉蒸肉软糯香酥,油而不腻,一入口便馈于饱满的幸福感。 不多时,原本雕塑一般的奚清瑟跪不住了,胃里“咕噜”一声响,然则方才夸了海口,自己又是个死要面子之人,只好拿手按着肚子,面颊上无端飘上两朵淡淡的绯云。 忽而香气更甚,微辣的暖香从鼻尖渗入,清瑟微微睁眼,只见奚晚香举着一只红亮的鸡腿正放在自己唇边,她抿着唇,认真的神情在圆鼓鼓的粉面上显得有些违和。 “吃吧,如果被祖母发现了,就全推给我好了。” 听到晚香的话,清瑟终于干脆地一口咬在鸡腿上,瞬时便觉人生圆满。 于是,原本气氛僵持的两人之间一时变得无比融洽,这对极少见面的姐妹此刻面对面盘腿坐着,清瑟刚开始吃还有些羞赧,没一会儿便开始跟晚香抢着吃。望着清瑟吃得满唇都是酱油渍还一脸淡漠的模样,晚香又后悔又想笑。 放下碗,奚清瑟摸了摸自己终于不再瘪平的肚子,靠着祭祀台,望向同样开始防空自己的晚香,毫不客气地说:“其实你一来的时候我可讨厌你,生得可爱有什么用,看着便傻兮兮的。不过现在倒并不觉得了,虽然你又傻又蠢,但总有法子让人发笑。” 晚香默,这算是夸赞吗?是应该说声“谢谢”呢,还是翻个白眼给她? 纠结片刻,晚香决定无视这些谬赞,她一边收拾碗碟,一边说:“昨儿你被关进来的时候,我听见祖母说要将南风许人家,似乎是奚家下面的一个佃户。” 话音刚落,原本已然有些犯困的清瑟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晚香的胳膊,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祖母……要把南风许人?” 清瑟这下手没轻重的,一下便让晚香疼得想满地打滚,怪不得能一举将流氓拍晕:“是,是啊,我只是稍许听说罢了,你先放手手手……” 清瑟松了手,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地上,竟显得有些六神无主:“不可能……” 奚晚香揉着胳膊,哀怨地看着清瑟,继续将地上的碗筷放入食盒内,迟疑着问:“你和南风关系很好吗?虽然知道她是从小陪着你长大的,可之前也没见你们有多亲热啊。” 奚清瑟又闭上了眼,瞧着也没搭理晚香的意思。 晚香自觉无趣,跟这个姐姐说话,简直仿佛找虐。 正准备吃饱喝足往回走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祖母严肃威慑的声音:“放肆,让你们看着大小姐,谁准许你们在这里烧烤?” “老太太恕罪……”两个小厮恳求的声音此起彼伏。 “祖母来了?”晚香这会正提着食盒站在门边,顿时慌了神,左右瞧着祭祀台背后的帷幔倒是漆黑一片,能藏得下人,便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一路上没协调好,差点把自己绊个半死。 奚老太太提着食盒推门进来,身后空无一人。而此时清瑟已然恢复了方才笔挺的跪姿。 晚香从帷幔中露出一只滴溜溜的眼睛,祖母心底怕也是担心清瑟的吧,只是表现得冷漠罢了。 “在祖宗面前跪了一整天,可想明白了没?”奚老太太缓缓开口道。 奚清瑟吸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老太太,弯腰,深深地磕了个头:“祖母,清瑟错了。” 别说晚香,就连奚老太太也被清瑟的举动吓了一跳,在老太太的印象中,清瑟总是一副被娇惯坏了的倔强模样,此时一个大礼却让老太太顿时心软了。 奚老太太轻舒了口气,语气显然缓和许多:“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奚清瑟依旧维持着深深磕头的姿势,声音闷闷的:“清瑟错在自以为是,错在轻视他人性命,错在鲁莽行事,辜负了祖母的期望。” “不,这些都不重要。”奚老太太淡淡地说,抬头看了看静静安放在瓜果鲜花之上的祖宗牌位,道,“你错在没有把我们奚家的名誉放在第一位。你记住,一个人犯错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拖累家族的名声,你太爷爷受人景仰,你可不能给我们奚家抹黑。” 奚清瑟咬了咬唇,额头抵在地上:“清瑟明白了。” 奚晚香在帷幔之后听得一清二楚,想来这老太太果真是个恪守礼教的传统老人,今后可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儿,若是被发现,兴许得被她打断腿儿。想着想着,晚香不禁打了个寒噤。 “起来吧,跪了那么久,应该也印象不浅了。再跪下去,兴许得在背地里骂你祖母了。”奚老太太叹了口气道。 清瑟并未抬头,她仍旧跪在原地:“祖母,清瑟……还有一事相求。” “是为了你那惹事的丫头吧?” 清瑟倏然抬头,眸中有些紧张:“祖母,南风在此事中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而且她跟了我十年了,对清瑟的生活习惯都了如指掌,若现在让她从清瑟身边离开,清瑟……”说着说着,奚清瑟从来都十分寡淡的眸中竟然升起一层水雾。 “好了好了,祖母还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不过她始终都是要许人家的,如果你真的习惯这丫头了,让她生养几个孩子了之后再回来伺候你便是了。”奚老太太俯身替清瑟拭去额上一块灰尘。 清瑟眨了眨眼,情绪似乎平复了些,想了想说:“那祖母可否让南风在孙女及笄之后才许配?” “行。”奚老太太没有继续为难,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祭祀台上,“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好容易放松下来,奚清瑟面对着几盘喷香的八珍玉食,忽如其来地觉得撑得慌,着实难以控制面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为难。 躲在帷幔之后的晚香扶了扶额,早知道老太太如此打算,自己还眼巴巴地来充什么好人?! 奚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清瑟,随后提高了声音:“出来吧,晚香。”(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五章 “祖母……”晚香忸怩着从帷幔之后出来,抬着眼睛朝奚老太太看,心里跟擂鼓似的。 老太太把碗碟复又装进食盒之中,对晚香道:“你这丫头倒是胆大,瞧着怯弱,还敢顶着被祖母责备的风险来给你姐姐送饭,心里弯弯儿却是不少。你就不怕祖母让你一块儿陪着你姐姐在这儿跪着吗?” 晚香缩一缩脖子,突然觉得膝盖一阵酸痛,忙上前挽住老太太的胳膊:“祖母疼爱晚香,必然不会重罚晚香。再说了,祖母本就是个极善之人,虽然口中严厉,也不让婶娘来看姐姐,但最终还是亲自来给姐姐送饭了不是。说明祖母也牵挂姐姐,心疼着呢。” 奚老太太一时笑得合不拢嘴,在晚香小巧的鼻尖上点一点:“小丫头,嘴这么甜,祖母被你哄得都不想罚你了。” 说着,奚老太太又伸手牵了清瑟的手,一左一右领着两个孩子从幽静的小祠堂走了出去。 到了房门口,只见屋内黢黑一片,仅檐下两盏书写着“奚”字的竹制红灯笼摇摇曳曳。奚老太太说齐嬷嬷家中出了点事,今日便急着跟家人一同回乡下了,便让晚香今晚与自己一同睡。一想到自己那似乎要拆了天地似的睡姿,晚香赶忙婉言拒绝,若是自己伤风倒也罢了,这秋冬之交,老太太可承受不住。 翌日一早,由于齐嬷嬷不在,晚香只好自个儿扎了两个粗糙的麻花辫,幸好小晚香的相貌颇为可人,这村姑般的梳妆倒也显得有三分灵气。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如同她一般自我感觉甚好。 一到偏厅饭桌边,重新回到众人视线的奚清瑟便望着她噗嗤笑了出来,她身后站着的南风两天不见似乎清瘦了许多,下巴都变得尖俏了。 这没良心的白眼儿狼,隔夜便忘了是谁冒死送饭的? 晚香撇撇嘴,坐到堂嫂身边,却见堂嫂竟也捂了嘴轻笑。 晚香惆怅地双手托了下巴,望着殷瀼温婉的面庞嘟了下唇。 饭后,奚老太太把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下人指给了晚香,齐嬷嬷不在的时候便让这个宋妈妈服侍晚香的梳洗起居。宋妈妈满脸严肃,又不苟言笑,似乎是个极规矩的仆人。 回房后,晚香的麻花辫便被无情地拆了散,随即重新梳起了万年不变的双丫髻。只是与齐嬷嬷不同的是,这宋妈妈的手劲极大,拽得头皮生疼发麻。 牵着堂嫂的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晚香总觉得自己的发髻太紧了,疼得很,便一直伸手抓头发,想要将发髻扯得松一些,可谁知扯得并不均匀,一缕松了另一缕却还是揪得疼。索性用力一扯,“叮当”一声,发簪掉了,晚香披散着一头乱发,站在人来人往的东宣街中央,愣了。 殷瀼弯腰拾起晚香的三齿短簪,又看看晚香欲哭无泪的模样,笑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望了望身后有爿包子铺,人还不算多,便拉着披头散发的晚香进去坐下。 点了一笼六个的小笼包,殷瀼坐到晚香身后,为她梳起了头。只是手上并没有梳子,便只好用手指代替。 灵巧的手指在少女顺滑柔软的发丝间穿行,偶尔蹭到头皮,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与方才宋妈妈粗暴的待遇不同,堂嫂动作十分柔缓,轻飘飘的仿佛清风抚摸在发间,真舒服啊。 晚香有些发愣,原本小笼包是极香的,不多不少十八个褶子,瞧着又晶莹透亮,可她就是没了胃口,闻着堂嫂身上的槐花香气,她的思绪飘着飘着就收不回来了。 “好了。”殷瀼将三齿簪花别到晚香的发髻上,而后坐到她身边,看到她面前的小笼包一个不少,疑惑道,“怎么没吃?” 晚香摸了摸自己脑后的一个垂髻,又看到堂嫂脑后也挽着相仿的垂髻,她便莫名高兴起来。 “吃的!”晚香笑得傻兮兮的,用筷子夹着小笼包,沾了醋便一口气丢进嘴里。 谁曾料想,放了这么些时间的小笼包竟然还那么烫,晚香笑不出来了,飞速放下筷子便往口中扇风:“烫烫烫烫烫……” 殷瀼摇了摇头,着实拿这个晚香没辙,抽了襟上别着的丝绢,为晚香擦去唇边的汤汁,温柔地笑着:“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于是一路上晚香都在“丝丝”地抽气,舌尖被烫了串小泡,上颚还火辣辣的疼。 到了开宁书院,白芷满脸堆笑地坐在位置上,晚香一坐下,她便凑过来,真切地握着她的手说:“晚香,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昨天我们说好的,我已经和爹娘讲过了,娘说要给你买大虾吃。” 晚香被这没事献殷勤的白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瞥一眼白芷说:“我们昨天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嘛去嘛去嘛!”白芷撒起娇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驼背的老夫子正好夹着书本进来,扫了黏在一起的两人一眼,咳嗽一声,正色道:“准备开课,别拉拉扯扯的了。” “听到没,别拉拉扯扯!”晚香压着嗓子,吓唬白芷。 迫于淫威,白芷只好嘟哝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今日老夫子的孙子从永州回来看他,因此傍晚放学早了些,出书院门的时候,还是刚过申时的光景,天色依然大亮。 奚晚香拗不过白芷的软磨硬泡,便只好跟着她回了家,想着反正时候还早,到时候吃完晚饭便早早回来,或者直接去钱庄找堂嫂便是了。 白芷的爹爹是生意人,在镇上开了一爿杂货铺,而娘亲则做着贤内助,一家人经营地欣欣向荣,一团和气。两人见到奚家小姐自是十分高兴,白芷娘更是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格外欢喜,一个劲儿夸其长得玲珑可爱,开饭之后还不停地给她夹菜添饭,倒让晚香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说饭菜比不上奚家的精细,却满是浓浓的人情味,唇齿之间能品出温情。 一来二去,一顿饭吃下来,晚香对这平凡却幸福的一家子生了不少好感出来,对身边这个乐呵呵傻笑的白芷亦不嫌其烦人了。 饭后,白芷娘亲又拉着晚香的手笑眯眯地寒暄了半晌,让晚香着实难以推脱。 三番请辞之后,晚香才推开了屋门。看到此时的墨色深深的天色,晚香一愣,完蛋,竟已如此晚了。 她来不及多想,忙抱着背包,朝书院方向跑去。 和堂嫂说好了,她今天还来接的,堂嫂找不到自己,定然等急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六章 到书院门口已是繁星洒了漫天的光景,奚晚香喘着粗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只见暗黢黢的书院门口台阶上坐了个人。 走近一看,晚香才发觉是堂嫂。 她胳膊抱着膝盖,侧头枕在手臂上,一动不动的,似乎睡着了。 殷瀼身边伏了一只小奶猫,花色的身子,十分乖巧地用爪子刨地。见到晚香轻手轻脚走来,可怜兮兮地抬起小脑袋,“咪咪咪”地叫了几声,随后便一窜,跳到了一边的草丛中,消失不见了。 晚香本想唤醒堂嫂,只是见她睡得香甜,便觉得其定然是在钱庄帮忙做得辛苦。因此,晚香便代替那跳进草丛的小奶猫,静悄悄地坐在堂嫂身边发呆。 服帖的鬓发中分,额头玉白光洁,樱唇淡淡,脑后的垂髻上簪了两支对称的青玉簪,紫檀夹霜白的对襟褙子丝毫不显老气,反而愈发衬得她肌肤如雪,静如潭水。 标致而婉约,像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晚香托着下颌,入神地望着堂嫂的侧脸,她忽然想到,如果堂哥知道自己娶的是这样一个好看又懂事的媳妇儿,会不会流连美人榻、温柔乡,再也不愿去江宁做那什么劳什子生意了。晚香不知道她堂哥会怎么想,反正如果她是堂哥,定然将这样的佳人藏起来,哪里舍得离开半步。 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晚香觉得脑子有点混,便赶紧摇了摇头。 软软的咪咪声又响了起来,晚香低头一看,才发觉这花纹小奶猫不知何时又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此时正趴在堂嫂脚边,舒舒服服地蹭着她的鞋子。 “好可爱啊……”不知是本意,还是小晚香的条件反射,她感觉一颗心都要被这几个月大的小猫萌化了。 然而正准备伸手将小猫抱起来时,堂嫂却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奚晚香忙缩回手,毕竟让堂嫂在书院门口硬生生等了老半天,她还是怕堂嫂板着脸责备她的。于是,趁着堂嫂还有些迷糊,晚香赶忙像那只黏人的小奶猫一般抱着殷瀼的胳膊,蹭一蹭脸,随即抬头巴巴地望着殷瀼:“堂嫂……” 出乎晚香意料的是,堂嫂并未责怪她,反倒揉着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堂嫂等了许久都没看到你,本打算再等一刻钟便回去看看,没想到竟然睡着了。对不起,你等久了吧?” 这让晚香愈发不好意思,忙摆手:“不不不,是我去白芷家里做客,忘了时间,堂嫂你骂我好了。” 殷瀼清醒了许多,笑眯眯地掐了掐晚香的粉颊:“不用了,留着让你祖母来好了。” 晚香脸色一变,想到祖母严厉的眼神,心里便忍不住发虚。 许是见到两人不搭理自己,小猫唤地愈发勤了,瘦小的身子干脆趴在殷瀼鞋面上。 晚香松开堂嫂的胳膊,蹲着用手轻轻抓了抓小猫的脖子:“堂嫂,我能养它吗?” 殷瀼亦俯下身子,细长的手指抚着猫咪的小脑袋:“我也曾养过小猫,名字唤作‘雪花’,只是后来……这猫确实可爱得紧,不过你祖母讨厌小动物,也定然会觉得养猫烦人。有时候惹人喜爱的并非是好东西,喜欢,这种感情在咱们这种家族里有时反倒会是害处,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听着堂嫂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奚晚香手指顿了顿,对于堂嫂的话,她似懂非懂。喜欢便是喜欢,规矩是死的,人确是活的,天底下的规矩可不都是人定的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堂嫂便起身,拍了拍手,眉眼含笑地对晚香说:“走吧,今日回去这么晚了,兴许都能碰着前来寻我们的人。” 一路上,奚晚香都有些沉默,那小奶猫踯躅着跟着两人,直到走出了巷子口,才不见了踪迹。 到了奚宅,晚香本想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然而堂嫂却赶在她前头开了口,她对祖母道歉说,由于钱庄的账目出了些问题,便接了晚香一道在钱庄用了饭,又耽搁了些时间才回家,没来得及知会家里,才让老太太担忧了。 听到原是为了打理钱庄的缘由,奚老太太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只厉色嘱咐今后不可擅作主张,有事必须先和家里通气才成。 觉得堂嫂无端为了自己受了些责备,晚香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因而在晚上的时候便拿了在书院被老夫子夸赞的几张习字,蹦跳着穿过一整个奚宅,去敲了堂嫂的屋门。 只是敲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前来开门。 晚香扒着窗户纸看了看,里面灯火虽然亮着,可似乎有些水雾,迷迷笼笼地显得晦涩而看不太清。她皱了皱眉,这会子宅里又无事,且祖母又没有找她,那么定然是在屋内的,难不成这么早便入睡了? 想着,晚香便捏着手中的几张宣纸,只好意兴阑珊地准备往回走。原是准备来被夸赞一番,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奚晚香莫名地有些不开心。 还没走出几步,屋内传来“扑通”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奚晚香一怔,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且听着动静还不小。她满肚子狐疑,正巧屋门虚掩着,想是谨连出去的时候忘了关,晚香便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甫一开门,一股暖柔清润的香气便涌了过来。此时已是寒秋,外头已经开始落霜,而屋内却暖意融融。 知道堂嫂是用惯了熏香的,只是今儿这香熏得偏生有些过火了,怎的整个屋子都飘荡起了白气。 内厢被一扇高大的花梨木雕屏风给挡了,烛光亦闪烁不定,在白气中显得有些隐约暧昧。 扶着书阁小心探一探头,屏风相连的缝隙中,晚香依稀看到那件紫檀色的褙子被挂在衣架上,旁边则是雪白的柔丝亵衣,再旁边则是杏红的…… 所以是在沐浴?! 晚香登时如醍醐灌顶,想着自己真是蠢啊,熏香怎么会熏得满屋子都是?还放了个一人多高的屏风,用手指头想想都知道是在做不好见人的事儿嘛! 想着,鼻尖暖暖的香气便让晚香有些红了脸,不对,为什么要红脸!都是女人嘛!而且自己还是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嗯,对的没错,小孩子。 算了算了,还是赶紧走吧!晚香吐吐舌头,正准备非礼勿视,转身就走,孰料屏风后面又传来“啪嗒”一声落水的声音。 什么情况?晚香眨了眨眼,试着喊了一声“堂嫂”,然而没人睬她,这便让人生了几分担忧出来。 罢了罢了,反正小孩子做什么都是能被原谅的,晚香心一横,快步绕过屏风,只见堂嫂光着身子伏在半屋子大的木澡盆中,盈盈的清波上漂浮了满满的花瓣叶儿,两个木瓢儿在水中一上一下地荡着——大概方才两声落水声便是这木瓢儿了。 自水中露出纤瘦肩背与修长的脖颈,蝴蝶骨的曲线柔和而诱人,凝脂般的玉肌上沾着点点水珠,显得愈发晶莹剔透。 殷瀼略微侧头,枕着双臂在木桶边缘一动不动,身子有规律地轻轻起伏,隐约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难不成堂嫂泡着泡着,便睡着了? 奚晚香拿宣纸遮住半张脸,粉团子似的面颊越来越红。(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七章 殷瀼的梦里模糊得很,似乎被无尽的空虚包围着,汹涌的雾气扑面而来,伸手却抓不到任何让人依靠的东西。在这一片寂寥之中,她想到的只有自己寂寞无聊的童年,面对主母战战兢兢的情绪,家道逐渐凋敝的恐惧无助,这一切恍若束缚的牢笼突如其来地将其捆绑。 明明已经离开那个家一个多月了,明明被当作利用的工具棋子一般被标价出卖,可一回想起来,殷瀼还是觉得有些寒心。当然,也许在梦里,这些负面的思绪的确会放大数倍,会如同猛虎一般将自己吞噬。 殷瀼讨厌这样的梦,她告诉自己不是已经想通了吗,不是已经能够接受自己对于殷家的价值所在了吗,可为何望着这一片寒冷的白雾,还是让人感到绝望。 她想要走出去,可环顾四周,哪里却是出处? 猝然间,她似乎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穿透这一片抓不住的白雾,到达自己身边。 “堂嫂,堂嫂?” 殷瀼深吸一口气,陡然睁开了眼睛。 奚晚香被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的堂嫂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差点踩到玫瑰露胰子仰天滑一跤。 “堂,堂嫂,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过来想让你看看我写的字……”晚香望着堂嫂不着妆容的素净面庞与□□的纤细手臂,没有来地害臊得很,赶紧如救命稻草一般将手中紧紧攥着的宣纸举起来,干脆把整个脸都挡了严实。 还没等殷瀼反应过来,屏风外响起了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随后谨连便抱着一桶热水出现在了屏风旁边。 抱在手上的木桶中热气滚滚,晚香又站在后面,因而谨连并未看到晚香的身影,随口便道歉道:“对不起,少夫人,方才柴房的柴火不够,我便找下人又去搬了一些,这才耽搁了许久。” “没事,将热水放下吧,你带二小姐出去,我方才睡着了,水凉了都没察觉,幸亏晚香把我喊醒,不然可得伤风了。”殷瀼温温地说,将发凉的双手放在口边,呵了口气。 “二小姐?”谨连一头雾水,赶紧将手中的木桶放下,这才看到浴桶后面满脸通红的晚香。 “二小姐的脸为何如此之红?可是又发热了?”谨连将挽起的袖口放下,赶紧过去牵了晚香的手,将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热。 “不不不,我没事我没事。”晚香恍若如梦初醒,把手放在脸上降温,对殷瀼露齿一笑,“堂嫂,我没事儿,我先出去了!” 说着,奚晚香便赶忙拽着谨连,头也不回地小碎步绕了出去。 坐在庑廊之下,清凉的晚风一吹,晚香便清醒多了,她支着脑袋对坐在她身边的谨连道:“谨连姐姐,堂嫂她是晚上没睡好么?今儿已经第二次看到她瞌睡了。” 谨连挑了挑细长的眉,朝屋内看了看:“少夫人方才泡着澡睡着啦?” 晚香点了点头,又想起那极其香艳的一幕,面颊一红,双手“啪”地往脸上一拍,红什么红,不就是美人出浴嘛,重生前看自己的身子还没看够?值得什么大惊小怪! 谨连倒是没留心晚香的反应,只抱着膝盖,叹了口气,小声说:“不瞒二小姐,这两天少夫人睡得都不怎么好。我几次起夜,都能看到少夫人屋内还亮着一盏豆灯。” “堂嫂她怎么啦?” 谨连摇了摇头:“少夫人晚上睡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是反反复复,间隔一段时间便有那么几天无眠。从前做噩梦什么的,近来倒是没与我说了,不过她就是那么个脾性,有不舒服也极少与他人说起。也不让我去找郎中问问,吃些药什么的,总说是小事罢了,我又不懂什么偏方,只好看着干着急。” 失眠啊……晚香想了想,确实堂嫂瞧着便是个喜欢把心事深深藏起来的人,心里想的没人说,藏着掖着,自然容易思虑过度。 不过,她在愁些什么呢?奚家待她也不薄,至少好吃好喝的供着,且现在慢慢接管钱庄的账目,总归是会得到祖母青眼的。莫不是原先娘家的事儿?晚香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或许是吧,世家可比这等乡绅豪吏复杂多了。 还没等她开口问谨连,屋门便开了,殷瀼又恢复了原来整齐端庄的模样。 “堂嫂。”晚香回头,冲她甜甜一笑。 “进步挺大的,夫子圈出来的几个字确实写得有模有样的了。”殷瀼将晚香拿来的几张习字竖起来,坐在书案边仔细看着,“不过,白璧微瑕,还是有些不到位的地方。” 说着,她将习字放了下来,从笔山上取下小毫,舔了舔墨汁,在晚香的原字上重新运笔。 “走笔要轻巧自如,看得出来你从前写过些大字罢,不过写小楷与之相反,宜用尖锋,收笔时宜用顿笔或提笔,这样才能灵活多变。”殷瀼说着,侧头看一眼满脸认真的晚香,微微一笑,“还有结构,大字难于结密无间,小字难于宽绰有余。你写得过于紧密,就会使整篇文章显得局促,若过于约束,则会显得蜷缩。收放自如方能自然贯穿。” 晚香似懂非懂地从殷瀼手中接过经过了修改的习字,原先总觉得有些死板的小字经过淡淡修饰之后果真灵动娟秀起来。 “堂嫂好厉害!”奚晚香不由得赞叹一句。 “你比我厉害多了,才这么两天便能写出这样清爽的字,已经很不容易了。”殷瀼柔柔笑着,摸了摸晚香的头。 正说着,谨连提了个巴掌大的香囊推门进来了,将香囊送到晚香面前,一脸困惑地说:“二小姐,里面按照你的吩咐都装了鲜橘皮、梨皮和香蕉皮,只是你要这些做什么?” 晚香接过香囊,从高高的圆凳上跳下来,放到缂丝面的锦枕边,嘀咕着说:“记得百度说鲜果芳香是可以治失眠的……”说着,她又拍了手,问谨连,“对了,牛乳呢?” 谨连说:“问了厨房,说恰好用完了。入秋之后牛乳什么的本就少,又不好保存。” 晚香鼓了鼓腮帮子:“好吧。” 回廊上传来宋妈妈的声音,大抵是见夜深了晚香还不回房,有些焦急了。 听到宋妈妈呼唤自己,晚香便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凶残的挽发技巧,头皮一阵发麻。奈何想到堂嫂本就睡不深,若自己再继续闹腾下去,怕又扰了她休息,便只好不情不愿地和殷瀼道了别。 小丫头走了之后,殷瀼微蹙着眉头拿了那香囊起来,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真令人身心舒缓。殷瀼晃着香囊,唇边露出笑意:“这是晚香的主意?” 谨连笑着点头:“也不知这法子灵不灵。她还说有催眠曲儿,什么按摩……只是奴婢不会,她又被宋妈妈喊走了。二小姐可真是古灵精怪,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如果少夫人今晚能休息好,可得谢谢二小姐呢。”(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八章 如今天色醒得越来越晚了,因而早饭的时候还亮得朦朦胧胧。 晚香倒是精神抖擞,毕竟满脑袋的头发都被紧紧捆绑在一起,颇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大概与古时悬梁读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小胳膊碰了碰殷瀼,晚香凑在她耳边轻声问:“堂嫂,你昨儿睡好了吗?” 殷瀼笑着点点头,同样也轻轻地说:“睡好了,多亏了晚香。” 虽然大概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真正睡没睡好倒也只有堂嫂自己知道了,不过晚香还是挺开心的,一口气吃了三个拳头大的肉包子,被坐在对面拿筷子一粒一粒夹黑糯米吃的奚清瑟鄙夷地瞟了一眼。 “清瑟丫头不去书院了,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奚老太太缓缓开口,“我想着清瑟也念了几年的书了,是该差不多了,不过这女红还是差了些,若要许个不错的人家,还是得有一手好针脚。我便想着让清瑟丫头去绣坊精练精练绣活儿,或者找个精熟的绣娘上门来教教。晚香也是,顺带着也能学些备着。” 冷不防听到被点名,晚香一愣,女红她可是一窍不通,除了小时候给芭比娃娃做过衣裳外,连颗纽扣都没缝过。想到那芭比娃娃的衣裳还被小姐妹嘲笑了一个多月,奚晚香不禁心中叫苦,为什么人家重生锦衣玉食,而自己重生不是读书就是女红。 冯姨娘这几天脸色又红泛起来,听到这话,忙回道:“老太太说的有理,那么我这就找镇上绣庄的陈老板去问问,有没有这样的绣娘可以上门来教。说起许人家,清瑟今年都十二了,是该差不多物色起来了,这年头乱,先定下了亲,等再长大些便招赘进来,我这做娘的也放心,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奚老太太没说话,奚清瑟倒是不快地瞪了她娘一眼:“娘你别胡说。” “这孩子,我怎么就胡说了……”冯姨娘恨铁不成钢。 “好了好了,清瑟丫头的婚事确实得让王麻子媒婆操心起来了。倒是晚香丫头……”奚老太太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忽而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奚晚香狐疑地从脸大的瓷碗中抬了眼睛,她才八岁,难道八岁就要开始寻亲事了吗?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然而,晚香没想到的是,更骇人听闻的还在后面。 “晚香丫头倒是有主了。只是家世我不甚喜欢,不过就是个还算殷实的普通人家。唉,都怪你爹一时冲动,因着与那小子的爹说是什么知己,懂了一两句诗词,就二话不说把还在襁褓中的你许了出去,当时气得我真真是……”奚老太太感慨着说,发觉晚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便以为她对这桩婚事不满,忙安抚着说,“别急别急,祖母也不喜欢那人家,到时候寻个由头推了便是,你是祖母的心尖尖肉儿,不会亏着你的。” 听完这一番话,奚晚香觉得自己饱了,撑得还有点胃疼。 眼见着殷瀼牵着晚香的手,并排走出了宅门,冯姨娘抄着双手站在堂下,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原本以为老太太喜欢这小丫头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且初见这丫头虽粉嫩可爱得紧,但一看便呆傻呆傻的,一副不会说话的怯懦样子,内里怕也是个不好招惹的小精怪罢。从之前为殷瀼说话,让她得了钱庄的账房活儿开始,冯姨娘便觉得这孩子其实脑子里着实有几分机灵。 且奚老太太因着她可爱,将布坊新进来的几匹潞绸都给了晚香做新衣裳,说什么总穿清瑟的旧衣裳不妥,分明就是偏袒。要知道,那几匹最好的潞绸原本可是给清瑟的。 而方才奚老太太那句“心尖尖肉儿”让冯姨娘心里又添了几分阴霾,这才来了一个多月的小丫头便是您的心尖尖肉了,那在奚宅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清瑟要如何自处?又让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自处? 冯姨娘又想到殷瀼,虽说算是她的儿媳妇,但奚旭尧向来不喜欢她这个姨娘,自然殷氏便也不可能与自己一个阵营。原本还等着瞧她出丑,只是没想到这个闺秀还真有三分本事。 如今这两个丫头亲亲昵昵,俨然已经是一路人了,而自己管的布坊生意平平,女儿还不争气,冯姨娘满月般圆润丰腴的面庞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好容易到了东宣街,奚晚香一边挠着发麻的头,一边赶紧拉着堂嫂在包子铺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散了发髻,让殷瀼重新给她扎一个。 今天吸取了昨天血的教训,再没有狼吞虎咽地吃刚出笼的小笼包,挽好垂髻后,晚香心情舒畅地吹了半天,将小笼包放在奶白的汤匙里,沾了些醋,送到殷瀼嘴边:“不烫了,堂嫂先吃。” 殷瀼张嘴吃了汤匙中的小笼包,望着面前这个梳着与自己相同发髻,又穿着相同颜色衣裳的粉团子,觉得心中满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欢欣与满足。 一整天,奚晚香都愁眉苦脸的,虽说奚老太太给她吃了这粒定神丸,说不会将她嫁于那小子,但重生后与父亲相处了几日,她还是对小晚香的爹爹那倔驴脾气有几分知晓。奚远年要是决定的事儿,谁都动摇不了,当年执意带着妻女空手离开奚家便得以窥得一二。 完了,要嫁人了,还是嫁给普普通通的农民。到时候除了扎手的女红,还有四时的农活儿,还得奶孩子,说不定一口气就是七八个。 一想到这一点,奚晚香就郁结地吃不下糕点,手一推,把整份的松子仁香糕都送给了眼巴巴望着流口水的白芷。 由于心中苦闷难疏,奚晚香在休息时间亦乖乖地趴在桌上习字,似乎只有看着堂嫂娟秀清癯的小字才能让她开心一些,因为模着这些字,似乎就近近地望着堂嫂含笑的脸,让人如沐春风般的舒服。 这反常的情况,倒是害得白芷平白无故担心了半天,这晚香是魔怔了吗?大伙儿都趁着课间去踢毽子了,就她一人端正地写字,之前老夫子让她写字,她不还唉声叹气的吗? 白芷想着,觉得这孩子定然受了家里的责备,奚家嘛,自然严格些。想着,她同情地啧啧叹一声,不管她,玩去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十九章 夜色笼罩,晚饭后天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看着有些透不过气。 字又被夸了,老夫子说什么“孺子可教”,还是笑着的,难得难得。此等好事自然要与堂嫂分享。奚晚香随便找了个由头,便极其自然地拿着习字去了堂嫂的房间。 如今谨连对晚香已经十分熟稔了,见着这粉团子便爱不释手地想捏捏她的脸蛋,奈何人家是小姐,便只好十分高兴地从厨房端了不少瓜果糕点过来,把洒玉小几堆得满满的。 出门的时候谨连回头一瞧,只见自己跟了五六年的殷瀼小姐,如今的奚家少夫人,对着晚香小姐笑得一脸温柔,柳叶眉弯弯的,杏仁般的眼眸眯成两个弦月。从前在殷家,可从没见过殷瀼小姐笑得这般开怀,人前永远都是温温的,恪守闺秀笑不露齿的训诫。 像这样多好呀,两个都是如同花朵般的人儿,在罗汉床上互相逗着趣儿,温馨养眼极了。 与堂嫂在一块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没一眨眼的功夫,晚香便又听到宋妈妈那火急火燎的声音。 晚香淡淡的眉毛愁苦地拧在一起,一想到又要被宋妈妈用极其粗暴的方式洗脸、扎头,心中便一阵苦闷。然而没法子,晚香只好嘟着嘴,恋恋不舍地从罗汉床上爬下去。 还没穿上绣花缎鞋,晚香就被堂嫂拦了下来。 晚香疑惑地望着堂嫂,只见她冲自己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宋妈妈到了殷瀼门口,规矩地敲了敲门,在门外恭声问道:“叨扰少夫人了,请问晚香小姐可在少夫人房内?” 殷瀼提高了声音:“晚香确实在我这儿,不过她今晚不回去了,留着陪我做个伴儿。” 宋妈妈有些为难:“少夫人,不是奴婢刁钻,只是之前老太太吩咐过,晚香小姐已经不小了,得自己睡,不能把她惯坏了……” 听到这话,奚晚香原本充满希冀的小脸,重新又晦淡下去。堂嫂的胳膊抱着好舒服,不想走啊不想走。 殷瀼望着晚香委屈又无奈的黑眸子,笑着戳了戳她唇边淡淡的梨涡,开口道:“小丫头说准备帮我揉肩按摩,让我睡得好些。难得二小姐有这份心意,又懂得孝敬长辈,难道不比自个儿睡更可贵吗?” 咦?昨天只是随口提了提,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下来帮堂嫂揉肩按摩?还孝敬长辈?晚香望着堂嫂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正经模样,一下逗乐了,一下钻到殷瀼怀中,咯咯笑了起来,轻声说:“堂嫂,你上次还责备我说谎呢。” 殷瀼被晚香撞地往后仰了仰,笑着瞪她一眼,压了声音:“怎么?小没良心的,怪我好心帮你咯?那你回去罢!明儿看谁帮你重新梳头。” “啊,堂嫂,我错了!”晚香瞬间头皮一麻,抓着头发,赶紧服软认错。 这时,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的宋妈妈抄着双手,才说道:“好吧,既然二小姐这么懂事,奴婢想老太太也是欣慰的。那还请少夫人多多看着二小姐,奴婢这就告退了。” 听到宋妈妈离开的脚步声,想到终于难得不用再饱受残暴的对待,晚香着实高兴。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能与堂嫂一起睡了。 傻兮兮地笑着笑着,奚晚香突然觉得不对劲。 从前自己明明是个独立自主的新时代好青年,无论工作还是生活,自己都不愿与他人有过多交集,一旦走得近了便会不自觉地想要躲开一些,保持一定的距离让她觉得安全,而更多时候,她则会选择从独处中寻找乐趣。 这自然也是前世的奚晚香饱受父母诟病,寻寻觅觅却总也找不到结婚对象的症结所在。 只是现在好像事情发生了些许变化……与堂嫂如此亲密地相处,却不仅不令人厌烦,反而不由自主地想要靠得更近。 望着堂嫂弯腰,替她穿鞋子的侧影,晚香觉得,必然是自己这副小身体的潜意识在作祟,小孩儿嘛,就是喜欢黏着长辈,况且堂嫂长得好看,哪个孩子会不喜欢好看的人和事物呢? 见晚香沉默着,还总拿奇怪的眼神瞅着自己,不知鬼灵精怪的小丫头心里想些什么,殷瀼笑道:“堂嫂脸上沾了什么吗?看得这么入神?” 晚香一愣,旋即认真道:“是啊,堂嫂脸上沾了红糖末末,许是方才吃粘糕的时候沾上的。” 殷瀼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晚香憋着笑,继续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俯身伸手在堂嫂细瓷般的颊上快速戳了戳。嗯,虽然看着清瘦没什么肉,但细腻莹润,手感还是很不错的。须臾,晚香便憋不住笑了,在罗汉床上滚做了一团。 殷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被这小团子摆了一道,忍不住也笑起来,起身挠奚晚香的胳肢窝:“好啊你个小丫头,胆子倒不小啊,竟然敢捉弄堂嫂了?” 不多时,谨连便打了洗脸水来。 殷瀼亲自替晚香擦了脸和手臂,果然比宋妈妈的有力大手轻柔的多了,巾子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梳洗完毕,晚香早早地便在楠木漆金床上盘腿坐了下来。她细细摸着木质温和的床廊,抬头看向顶上雕的象征连生贵子的莲花莲蓬,不禁感叹堂哥果真是家中传宗接代的指望,婚床确是做得精细无双,许是用了好几年的光景才出来的。 只可惜,堂哥偏生一颗鸿鹄心,不愿在这小小天地享受。晚香摇摇头,不由得暗道,可惜可惜。 “小丫头想什么呢?”殷瀼除了外衣,只一身雪白无暇的亵衣坐到了晚香身边,见奚晚香稚嫩的脸上一脸与年龄不符的慨叹,便忍不住想笑。 晚香赶紧摇摇头,若是被堂嫂知道,自己在替她替堂哥操心,大概真真得被她笑掉大牙了。 帮殷瀼把披散的墨发拨到一侧的胸前,晚香直起身子跪在殷瀼身后,随后捏着殷瀼的脖颈两侧,替她揉起了肩膀。 殷瀼的亵衣松松的,再被晚香捏一捏肩,衣领子便有些开,露出细长精致的锁骨。 虽然肌肤的手感甚是不错,且这旖旎风光看着还是让人怦然心跳的,只是小晚香的手劲儿不足,没捏一会儿,便感觉胳膊手腕酸软了,又拉不下脸半途而废,只得拼着吃奶的劲儿继续帮堂嫂揉肩。 殷瀼微微阖着眼,肩背上小小的力量传到自己身上,虽然并不专业,还时不时磕到骨头,让人生疼,但却仿佛一股舒缓的清泉从那软软的指尖掌心流淌出来,让自己紧绷沉郁了十几年的身心都放松下来。 她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自己亦是这样跪在娘亲身后,替她揉肩。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竟能有这样一个小团子陪着自己,心疼自己,殷瀼深吸口气,鼻尖竟然有些发酸。 想着,殷瀼轻轻握住了晚香用力帮她揉肩的小手,转身笑道:“好啦,堂嫂舒服多了。揉这么久肯定累了吧,早些睡,明日还得去书院呢。” 晚香如释重负地点头,转了转手腕——没用啊,这小胳膊,吃那么多,怎的揉了这么会便酸痛得不行呢!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晚香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殷瀼,堂嫂身上独有的清香包围着自己,晚香缩了缩身子,脑子一抽,便轻声道:“要晚安亲亲,堂嫂。”(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章 奚晚香奶声奶气的一句话,仿佛给了殷瀼一种错觉,这个蜷曲着小小身体的女孩就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殷瀼应当用尽自己全部力气去保护她,去爱惜她。 莹白的手指轻轻拂开粉颊上散乱的鬓发,少女的肌肤柔饱满嫩得仿佛掐得出水。 殷瀼微微一笑,凑近些,在晚香的左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睡吧,小晚香。”殷瀼轻轻拍了拍晚香的肩膀,随后闭上了眼睛。 相比殷瀼的从容,始作俑者奚晚香倒是紧张地要把心给跳出来。 甫一亲完,奚晚香脸就开始发烧,赶紧把头埋得更深一些,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等等,为什么惊魂未定?难道不是自己亲口索的吻吗? 左颊上柔软的触觉还清晰可触,像被清风拂过,又像春日里最娇嫩的花瓣,堂嫂的呼吸浅浅地扑在自己耳后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心悸。 奚晚香赶紧闭上眼睛,不就是被堂嫂亲了口嘛!也不知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是夜,凝郁了一晚上的沉云终于化作雨下了起来,半夜的震雷、闪电与狂躁不安的风声让浅眠的殷瀼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小晚香睡得死死的,丝毫没有要醒转的迹象。窗外忽作闪电,一时照亮整个屋子,殷瀼不做多想,第一反应便是捂住了晚香的耳朵,甚至忘了自己也是极其害怕闪电雷鸣的人。 只是奚晚香完全不给面子,一声令人觳觫的炸雷响起,她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皱,甚至还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一般在唇角露出一丝甜笑。 殷瀼松了手,亦跟着笑了笑。 像晚香这样活得无拘无束,真让人羡慕。 殷瀼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在晚香这个年纪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殷瀼想了想,回忆起来的却只有主母的白眼冷落,父亲的常年不在家和娘亲终日的抱怨和泪眼。 所以她想要让眼前的这个依赖自己的小丫头无忧无虑地长大,长成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模样,能开怀大笑,能永远天真烂漫。 外边儿的雷声渐渐远了,一时间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击瓦檐的声音,确如谨连所说,殷瀼是个喜欢把心事深深藏掖起来的人,此时,她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定要好好照顾晚香,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一场秋雨一场凉,自从那晚的暴风骤雨之后,台门镇似乎一夜之间瑟索清冷起来,将小镇包裹着的阳明山半山腰上尽是如烧尽了的火屑一般的红枫,斑斑驳驳地夹杂在一片深深浅浅的黄绿之中,时有时无的山雾缭绕停歇,恍若与世隔绝的仙境一般。 冯姨娘请了最好的绣娘,日日午后上门来教奚清瑟女红,清瑟硬要拉着南风与她一同做,好让比她灵巧的南风能够代替自己绣出来的歪瓜裂枣,去应付老太太的检查。 而奚老太太对于清瑟的婚事同样也操心着,早早地已将王麻子媒婆请到了家中,将清瑟的生辰八字给了她,并且嘱咐王媒婆一定要将她家清瑟的婚事放到头等大,若非当地显赫有名的员外乡绅或官宦子弟,绝不可轻易牵线。 最是见钱眼开的王媒婆数着手里的几张银票,自然喜笑颜开地允诺下来,还笑眯眯地摸了摸恰好散学回来的奚晚香的脑袋,满脸白花花的肥肉,上还点缀着散花般的麻子,吓得晚香一愣一愣的。 事后,晚香碰到清瑟的时候,便随口将此事告诉了她,谁知清瑟却对老太太为其安排做媒的事儿浑然不觉。手紧紧攥了插着针线的绣面,一言不发的样子让晚香着实担心她会一不留神扎伤了自己。 倒是一边的南风,反应稍正常些,她微笑着侧头对清瑟道:“小姐,太好了,老太太亲自为你挑的夫婿,一定是顶好的人家。” 可谁知,不知好歹的奚清瑟又开启了冻死人不偿命的模式。她头也没抬,冷冷地说了一句:“闭嘴。” 站在她身后,原本还准备跟着南风一道寒暄几句的奚晚香心肝儿颤了颤,为这莫名其妙被泼了冷水的南风默哀片刻,遂赶紧不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这小姐姐可真是一言不合便放冰箭,忒可怕。 而在开宁书院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天天照着堂嫂的小字练着,晚香亦能写得像模像样,虽然总觉得死板了些,然而对于她刚开始连笔都握不住的模样而言,已是值得让老夫子摸着山羊胡子夸赞的了。 而白芷则总算良心发现,觉得成天蹭吃蹭喝有些难为情,于是也从家里偷着拿些云片糕、核桃什么的过来与晚香分享,可惜没过几天便被其爹爹发现,打了一顿之后便老实了,哭着表示再也不敢偷了。奚晚香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反正每天的零嘴吃不完,便大方给了白芷一半。 寒冬愈近,早晨开课的时间便推迟了半个时辰。饶是如此,起早摸黑去书院的路上还是寒霜漫天,堂嫂的手很容易冷,而被奚老太太担心地裹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小粽子的晚香的手,却总热乎乎的,于是便理所应当地成了堂嫂的暖手炉。 书院里的墨菊开了,一团一团的凌霜迎风,煞是好看。一树光秃秃的梅花在乍寒之后,竟开了满树的花苞,只一天之后便觉开错时候了,便又羞赧地缩回去了。 在开宁书院的时光简单而充实,只是那只陪过堂嫂和晚香的小奶猫再也没出现过,这让晚香惋惜了好久。 冬至过,开宁书院便开始停课了,直到来年的春分日才重新开课。 相处竟也有三月余了,白芷拉着晚香的手颇为不舍。被晒黑的小脸经过一秋天,终于白生了不少,只是鼻翼两侧的小雀斑还是顽固不动。白芷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一拍浓密的睫毛像小蒲扇似的。 她眼眶泛着红,颇有些动情地说:“晚香,你再去我家坐会呗,反正今儿还早,在我家吃了晚饭在走呗。” 奚晚香看了看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若再在白芷家吃了晚饭,怕又要让堂嫂担忧。 于是她只好为难地说:“不了吧,要不你跟我回家吧,都来你家好几次了,也没请你吃过饭。” 白芷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你祖母凶得很,我害怕。” 晚香叹口气,祖母的威名已经远扬到让随便一个小姑娘都害怕的地步了么? “好吧,我今后可能还是得回津门镇去的,也许过了年就不来书院了。今日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晚香亦有些惋惜,白芷虽然不靠谱还爱偷吃,但还是挺可爱善良的。 白芷眼睛里迅速涌了一层水雾,难过地抽了抽鼻子,只是还没开口,余光便瞥见晚香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只蓄势待发的恶狗。 这……似乎是这几日一直在闹事的疯狗…… 白芷的眼泪瞬间吸回去了,吞口唾沫:“晚,晚香,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觉得现在你还是快点跑吧。” 话音刚落,白芷这个没良心的,撒了手便两手抱着旁边的一棵树,三下五除二嗖嗖地爬上了树。 望着顷刻间便在树上了的白芷,晚香有些懵,耳边传来“呜呜”的叫声,一种不良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的妈呀!” 奚晚香不会爬树,眼见着身后的恶狗一鼓作气扑了上来,吓得她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晚香快点儿!那狗追上来了!”坐在树杈上的白芷看到晚香撒丫子狂奔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出来,全然忘了这么多天的同窗情深、投食之谊。 “堂嫂啊,救命啊!”(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一章 那疯狗大概几天没吃到饱饭了,血红的眼珠子里望出去,那穿得圆滚滚,长得细皮嫩肉的奚晚香分明就是一根奔跑中的肉骨头,还自带光晕效果。 晚香吓得魂飞魄散,身后的骨瘦嶙峋的狗一瘸一拐的,跑得倒是不快,但对于晚香这双不宜飞奔的短腿而言已是极限,且一双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奚晚香发誓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或许上辈子也没有。 从河边小道蹿到结满青苔的小巷,再到人声鼎沸的东宣街,所到之处尽是鸡飞狗跳。这狗还颇有耐心,就是一心一意地跟着晚香不肯撒手。 东宣街的一头逐渐变窄,街边堆满了人家晒得玉米胡椒干菜叶子,一箩筐一箩筐地堆着,眼见着没地方躲,便一不做二不休手脚并用,踩着晒台爬上了人家的平房。 好在不少人听到这骇人的狗吠,忙凑了过来,用扫把耙子将这条恶狗赶跑了。 晚香长舒了一口气,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平房台子上,身边满是晾晒着的五谷粮食,她擦着额上的一头汗,感觉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狗被众人赶跑的时候,还站在巷子口,恋恋不舍地呜咽着,回头盯着晚香,即将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着实令狗不满。 去你丫的,奚晚香气得要死,还看还看!晚香顺手捡了颗玉米棒子,奋力砸向那仍然觊觎她的恶狗。 可惜力道不够,仅仅砸到人家支开的窗棂上,便磕磕绊绊地掉了下去。 饿红了眼的狗以为肉骨头掉下来了,便一下蹿出来,叼了玉米棒子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走到钱庄的时候已是漫天红霞,殷瀼正收笔起身,将摊在桌上的基本账目梳理整齐,放入紫檀木匣子里。听闻钱庄外边传来吵闹声,间杂一个清亮稚嫩的女孩声响,虽然听得模模糊糊,殷瀼还是立刻辨认出,是晚香的声音。 “晚香,你怎么来了?”殷瀼掀开门帘,从过道处走了出来。只见原本收拾得齐整精致的晚香此时头发都散了一半,殷瀼亲手为她别上的芙蓉小簪耷拉着垂到耳边,新做的柔粉小袄更是灰扑扑的,一副狼狈模样。 钱庄亲来的伙计不认识奚家二小姐,见这小姑娘这般落魄的样子变下意识以为是前来讨吃的,便正颐指气使地让她找别家讨饭去。气得刚被狗追了整整一刻钟的奚晚香直跳脚,一时也说不清楚话,便只想拿簪子戳死这目中无人的小厮。 “堂嫂……”一见到从后面转出来的堂嫂,方才还瞪着眼睛气势汹汹的奚晚香顷刻间想哭鼻子。 不行,哭鼻子好丢脸的,毕竟自己也算是八岁的大姑娘了。 但堂嫂伸了胳膊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动作好温柔啊,她发间淡淡的清香闻着鼻子更酸了啊,她什么都没问便开口轻声安慰,晚香一听,所有悲苦的情绪都化作了一滩水,一个没忍住,便放声哭了出来。 新来的伙计看得傻了眼,不就是随口敷衍了几句嘛,至于哭成这样一个泪人?小伙计暗暗为自己默哀,或许自己在奚家钱庄的好日子还没开始便要到头了。 被狗追得满街跑的经历,着实不堪回首,哭完了之后晚香觉得那画面忒丢人,自己想想都觉得搞笑,便低着头也支支吾吾地没好意思告诉堂嫂。 见晚香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殷瀼便继续轻声细语安慰着,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睛,亦没主动开口让晚香说原委。只觉着如今天色已晚,小丫头肚子定然饿了,便替她去钱庄的小厨房拿些糕点先垫垫肚子。 堂嫂走了之后,晚香觉得愈加羞赧。哎,竟然为了这等丢人事儿嚎啕大哭,还是在最喜欢的堂嫂面前,事后定然能被她笑个十天半个月的。 还不知自己这会子是个怎样的怂包模样呢…… 想着,晚香拿旁边的湿绢擦了擦泪痕纵横的面颊,准备找面铜镜照照自己。 此时的钱庄已经打烊,只有两个小厮在大堂扫地收拾,方才那个伙计看到奚晚香背着手从内室走出来,腆笑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晚香被他看得更尴尬了,清清嗓子,故作从容地挺了胸脯,慢悠悠又转了回去。 在不大的钱庄转了半天,都未曾见到梳妆更衣室,想想也是,钱庄一般都是些男子打理,哪里会需要打扮用的铜镜呢? 晚香叹息着,望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冠,掂一掂手中的芙蓉小簪,只好重新回去账房内室等堂嫂。 孰料,远远站在走廊对面,便看到一个急急的高大身影驼着背闪进了账房。 这人瞧着眼熟,似乎在奚家见过。若能出入奚家,且在钱庄做事儿,那么必然是打理钱庄的管事。若是管事,那他进出账房便不奇怪了,然而这动作却偷偷摸摸,让人觉得不自在极了。 晚香轻轻抽了抽犯堵的鼻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账房。 屋门被蓝绸子遮了一半,然而晚香长得矮,恰好能从底下看到不大的账房里发生的事儿。 只见管事张望着,开了柜子的小锁,从柜中端出一个雕琢精美的檀木匣,翻着一大串铜钥匙,丁零当啷响了半天,才把匣子打开了。 他绿豆芝麻大小的眼睛谨慎地往旁边扫一圈,才从匣子里拿出了两本账册,径直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干脆地把那记得满满的几页纸都撕了下来,放到手边跃跃的烛火之上,一瞬间便化作了灰烬。 正当他扒着账册的缝儿把余留下的一些碎末撕干净时,余光却陡然瞄到门框旁边探着的一个小脑袋。 此时天色已经大暗,在一片朦胧的黢黑走廊中恍然看到一双默默盯着自己的眼睛,还披头散发地遮了半张脸,饶是堂堂七尺男儿的管事即刻面如土色,摔了手上的账本,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哎哟我的妈呀,晚,晚香小姐,你是要吓死我呀!”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难道我是鬼吗?管事叔叔这么怕我?”看着管事魂不附体的模样,奚晚香特别想笑,却还是故作冷淡,继续扒着门框幽幽地说。 “不不不,晚香小姐生得可爱,当然不是鬼……不对不对,叔叔只是在例行检查少夫人的帐,这可不是什么亏心事……”管事吓得不轻,看着晚香白生生的小脸,愣是觉得舌头打结。(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二章 正说着,殷瀼从走廊一头提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回来了。 “堂嫂,你去了好久。”一见到堂嫂,晚香便又重新变成了原先的蠢萌模样,一下扑到殷瀼怀中,从她手中接过纸包,“好香啊,是肉馅儿的炊饼吗?” “嗯。小厨房没剩下吃的了,想着你早上不是嚷嚷着想吃炊饼,堂嫂便出去给你买了一个。”殷瀼摸了摸她的头,偏头望了望账房门口,“不在屋里坐着,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外?” 晚香没有回话,一门心思扑在炊饼上。 炊饼肉香四溢,肥而不腻,又恰值晚香满台门镇遛狗跑了一圈,香味一钩,肚子里的馋虫便蠢蠢欲动了。然而薄薄的炊饼应是刚出炉的,还有些烫舌,奚晚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眼泪直在眼眶里面打转。 晚香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孩子脾性了,炊饼在握,便全然忘了账房内那被自己吓个半死的管事。 正当晚香边嘶嘶吸气边啃着炊饼的时候,管事一脸不自然地从账房里出来了,他咳嗽一声,冲殷瀼及晚香尴尬地笑笑:“少夫人,二小姐,还,还不回去呀?” 殷瀼微微一笑,低着头宠爱地望着晚香,微启唇道:“钟管事不是也还在忙吗?我记账没什么经验,可不知有没有什么错处?” 钟掌事脸色愈发难看,只想着赶紧走人,便打个哈哈道:“少夫人对账务颇有天分,自然做得无可挑剔。年末了,钱庄自然各类事宜繁多,两位还是早些回府吧。” 殷瀼瞥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嘴里满满塞着的奚晚香便一口吞了炊饼,把油纸包团一团,对殷瀼撒娇着说:“堂嫂,我还想吃,好饿。” “不准吃了,想回家挨祖母的冷眼吗?”殷瀼故意板着脸道。 虽然祖母的冷眼颇具威胁力,然而晚香还是晃着殷瀼的手,道:“晚香想吃嘛,刚刚被那只疯狗追着跑了那么那么远……” 等等,好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奚晚香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 眼见着堂嫂还是“噗嗤”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原来是被狗追了啊,不怕不怕,没有被咬伤就好。堂嫂这就给你去买炊饼,给你挑个大的。” 望着堂嫂三步一回头,唇畔还带着点笑意的身影,奚晚香郁闷极了,待到堂嫂转个弯消失之后,晚香一个眼刀送到傻站在原地的钟掌事面前。 “小小,二小姐,您先坐会,小的先下去收拾收拾回家了。”钟掌事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弯个腰赔笑准备开溜。 “你才小小,二小姐……”没说完,本中气十足的晚香便被方才的炊饼噎得说不出话。 嗯,炊饼这种干巴巴的粮食,果然不能一口吞。这下好了,甚是丢脸。 “咳咳咳,嗯,你,你还不倒杯水来给本小姐?”奚晚香红着脸,继续提高着声音喝到。 丢人不能丢气势。 一口气喝干了一杯水,晚香抚着胸口把水杯重新塞回钟掌事手中,钟掌事望着这个刁钻事多的小丫头有苦难言,偏生又是老太太的心肝儿,一句重话不敢多说,只好嘿嘿笑着说:“二小姐还有事儿吗,没事小的就先下去了?” 奚晚香小眉毛一挑,慢悠悠地说:“别忘了方才你在账房里做的手脚,我可都看在眼里。” 钟掌事顿了顿,望着奚晚香稚气未脱的脸蛋,轻声说:“二小姐,我劝您还是别插手,大人的事儿您不好说。”这话倒是真心的,这小丫头着实长得水灵水灵的讨人欢心,若平白无故地因此事遭了他人记恨,在奚家这等深宅院子里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晚香笑了笑,背着手走开几步:“你觉得祖母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而且我也没这个必要去陷害你。且我自有办法让祖母十成十地相信我。到时候就算你受得了冤枉,遭了祖母的疑心,或者更严重点,被赶出了奚家钱庄,对你而言没什么,但对你妻女,还有你那刚出生没多久的麟子,或许将是个不小的打击。” 这番信心笃定的话从一个八岁孩童的口中说出来,饶是一本正经,终究还是没什么说服力。 钟掌事不以为意地说:“二小姐,你就别瞎掺和了。实话告诉你吧,小的怎么可能主动去害少夫人,我会这样做,自然是……” “但你觉得她会帮你说话吗?”奚晚香突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她能够收买你,当然能够在你引起祖母怀疑之后落井下石以求自保,到时候你离开了钱庄,她便有更好的人顶替上来。这么一说,兴许这还就是她给你设的一个圈套呢,你还傻了吧唧地往里面跳。这等火中取栗的蠢事,才几两银子就把你这个如此精明的掌事给收买了。其次,你也不想想我堂嫂是什么身份?她是奚家的嫡孙夫人,将来自然是要继承全部财产的。而冯姨娘又是谁?不过是大伯的一房妾室罢了,就是如今得势,最终还不得交出布坊的钥匙来?你说你,抱大腿都不挑个有肉的,姨娘随便忽悠一句塞点钱,你就被蒙了心啦?” 钟掌事被这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硬是说不出话来。 “对了,还有一事。”奚晚香紧绷的团子脸突然绽开一个笑容,她笑嘻嘻地指着钟掌事,“听说你和杜员外家的第十房姨太太可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事儿我想跟你夫人通通气儿,掌事你意下如何呀?” 虽说这钟掌事与那第十房姨太太并无半点瓜葛,只是确凿与个杜员外家的小丫头眉来眼去,其夫人又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若被她知道,不闹翻天才怪。 钟掌事方方正正的脸上瞬间跟开了染坊似的,一会红一会儿绿,忙瞪着眼睛摆摆手,狡辩道:“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造谣也不是这么个造法……” 这是奚晚香从书院听来的野史逸事,原本亦有些吃不准,只是见着钟掌事方寸大乱的模样,便嘻嘻笑着:“我就是造谣,但你看你夫人信不信,要是你没意见,我赶明儿就去你家……” “别别别,小祖宗,求你别拿我开涮了。好好,你说吧,究竟想让我怎样才满意?”钟掌事服了这小丫头了,为了冯姨娘的五十两银子闹的家宅不宁可划不来,于是赶紧求饶道。 晚香瘪瘪嘴:“你都把那几页烧掉了,还能怎么办?要不主动向祖母认错,要不重新回忆着写出来,反正这事儿跟我堂嫂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听着屋内小晚香清亮稚气却果决利索的声音,殷瀼握着油纸包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她突然有些担心。 慧极必伤,在高门深宅中最忌讳的便是女子锋芒毕露。 世道如斯,服从便是最大的美德,而晚香……殷瀼心里不禁有些忐忑,自己究竟能不能护得小晚香的周全。(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三章 从钱庄往奚家走的路上,殷瀼有些沉默,晚香正沉浸在方才吓钟掌事一举成功的欣喜中,自然没有留心堂嫂的异样。 她认认真真地把炊饼一分为二,然而手一抖,没分均匀。想了想,便把沾着肉的那块儿递给了殷瀼。 “我不吃。”殷瀼冲她微微笑了笑。 “堂嫂吃嘛,炊饼可香了。”奚晚香已经习惯在堂嫂面前耍无赖了,一般自己随便一撒娇,堂嫂都会眯着眼睛笑着答应自己的所有要求,于是便自顾自嘟哝道,“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反正没人疼没人爱,被狗追了也活该。” 殷瀼真是对这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没了辙,方才的担忧不安的情绪顿时化作了一缕青烟。她无奈地笑着从晚香手中接过炊饼,嗔怪地瞪一眼:“你啊,不好好念圣人书,尽学着说些俏皮话来逗堂嫂。” 奚晚香心满意足地笑着,啃了一口炊饼:“才没有,今儿夫子还夸赞我聪明,七窍玲珑呢。” “那你觉得呢?” “老夫子阅人无数,自然说得分毫不差。”晚香顺口答道。 “夸起自己来倒是毫不含糊。”殷瀼伸个手,在晚香饱满的额头上轻轻扣了扣,“可不知这个七窍玲珑的姑娘,还记不记得是谁熬夜抄了一整本帖子让她练的?” 晚香揉着脑门,笑着说:“自然知道了,一日为师,终身为……堂嫂,堂嫂放心好了,堂嫂对晚香好,晚香自然都铭记在心里。无论什么事儿,晚香都会帮着堂嫂的。”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殷瀼侧头望着专心致志啃炊饼的小丫头,心里五味陈杂。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晚香,其实你方才大可不必为我出头。” “啊?”奚晚香一怔,尴尬地笑着抬头道:“原来你都听到了啊……” 殷瀼叹口气道:“年末了,原本钱庄的账务就更加繁冗,若要出点岔子也是极其容易的事。我早就料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了,只是并未挑明了与管事说罢了。” “为什么?那你就任由冯姨娘这样陷害你?”晚香十分不解。 “她是长辈,且我不过初嫁进来,连半年都未曾待足,她若是要捉弄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与她去抗衡?说到底,她是我的婆婆,若我受不得一点委屈便大肆反击,这是为世人和伦常所不容的,晚香。世上像她这般心肠的人多得是,可我们不能僭越道德。”殷瀼慢慢说着,“我可以慢慢做,把账做得漂亮了,练好了真才实学,祖母自然会看到的。所以大可不必在乎这些小小的计较。” 奚晚香吃不下去了,皱着眉头道:“我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的,反正冯姨娘想要害你,想让你在祖母面前出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可不可以接受被人诬陷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无缘无故地被那口蜜腹剑的婆娘抹黑。” 殷瀼脚步一顿,脸上严肃起来:“奚晚香,她好歹是你的婶娘,你怎么称呼的?如今甚至连是不是冯姨娘指使的都尚未确凿,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晚香自觉自己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心里堵着一股气,一片好心又被堂嫂原封不动地塞回来,便蹙着眉头没好气地说:“我哪里说错了?冯姨娘就是看不惯你能做好钱庄账房的活儿,她就是想趁着堂哥不在,抢了奚家的财产。” 殷瀼有些急了,路上来来往往还有着不少人,而晚香此时提着嗓子嚷嚷,已然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若其中有些好事之徒随口乱说,台门镇并不算大,几句茶余饭后的闲话是极其容易传到奚老太太耳朵里的。到时候,她和晚香便百口莫辩了,晚香更是在老太太心里落下一个争强好斗、不懂规矩的印象。原本是受害者,反倒转而成了目无礼数的人。 “奚晚香,你给我闭嘴!”殷瀼蹙着娟秀的黛眉,虽然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撞击到晚香的耳中,嗡嗡地放了几十倍大。 明白堂嫂这回确实生气了,然而晚香心里委屈得很,明明是自己好心想帮她,却被她当街呵斥了几句,一句简单的“闭嘴”便仿佛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晚香眼眶一下变得通红,不可置信地望着堂嫂严肃的眼神,挣脱开堂嫂的手,用袖口随便擦了擦眼睛便一言不发地跑了开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晚香称病便没有上桌,惹得奚老太太专程跑来探望“病中”的晚香。 命身后的小丫鬟端了碗甜甜的红豆百合粥,奚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床榻,只见奚晚香和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拿被子胡乱盖住整个小脑袋。 “晚香?祖母来看你了,你哪儿不舒服,祖母帮你喊个郎中过来好吗?”奚老太太怜惜地抚了抚晚香的肩膀。 晚香似乎呜咽着在哭,整个身子抖了抖,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祖母,我,我没事儿,不用叫郎中了。” 奚老太太叹了口气,慢慢在晚香身边坐下来,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小丫头是不是被人欺负,受委屈了?干脆地哭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祖母见惯了人情世故,看淡了就好啦。” 听到这话,奚晚香哭得更凶了,只是被被子盖着,只传出来些许哽咽:“祖,母,我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 望着眼前这跟个小猫似的蜷缩成一团,还哭得一拱一拱的软团子,奚老太太的心早已化成了一片,她忙安慰道:“哎哟不哭不哭了,我的小宝贝儿。是谁这么不懂事,还这么没爱心,把晚香丫头欺负成这样。丫头告诉祖母,祖母帮你找她算账好不好?” 晚香松开了被子,整张脸糊着眼泪,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已经肿成了金鱼泡,她心揪着难受,抱着老太太,可怜兮兮地说:“祖母,没有人欺负我,都是我不懂事……” “好好好,可怜见的。”一向冷静自若的奚老太太竟也被这小团子感染地有些难受,眼眶竟犯了潮湿。 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去得也快,没一会功夫,晚香便平静下来了。闻着重新被热了一遍的红豆粥,肚子开始饿了。只是方才哭得太凶,整个儿又狼狈得很,还有些不好意思。 奚老太太自然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赶紧朝站在一边的丫鬟招招手,端了红豆粥亲自喂晚香。 一晚上才吃了一个半脸大的炊饼,原本被喂着还有些拘束的晚香,没两口便来了食欲,满满一碗粥很快便见了底。 奚老太太见晚香还眼巴巴地看着空碗,怜爱地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可还要再吃一碗?” 晚香乖巧地摇了摇头,终于没有再抽噎了,便轻轻问道:“祖母,我真心实意地想帮她,可为什么她却毫不领情呢?” 奚老太太微微一笑:“小丫头,有时候不必那般在意他人,你愿意帮她,是你的事儿,她接不接受,却是她的事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是他人进不去的,你做好事,也要讲究方法,你的方法是她不能接受的,那便是白搭。” 奚晚香有些发愣,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中早就有数,只是觉得不能接受。 在这个世界上,堂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她心中俨然仿佛已是最亲最亲的人了。前一世,奚晚香活了快三十年,早已对人情冷暖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放在这个小身体上,放在堂嫂身上,她那一套安慰自己的道理便彻底行不通了。 晚香就是难受,就是不能接受她的堂嫂对她说一句重话,那当着众多人面斩钉截铁的“闭嘴”,总深深浅浅地萦绕在自己耳边,让小晚香一听到便矫情得想哭鼻子。(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四章 祖母走了之后,奚晚香便痴愣愣地望着床顶发呆,方才哭地辛苦,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眼睛又酸胀得不行,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妈妈为晚香端了洗脸水来,见晚香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便也没有多做打扰,小心地退出了房门。 阖上门的时候,谨连从缠满枯藤的回廊上走来,往房内探了探头,轻声问道:“二小姐今日可不去少夫人那儿了?方才少夫人说二小姐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还让我来送些她喜欢的糕饼。” 宋妈妈扫了谨连一眼,叹口气道:“二小姐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方才抱着老太太哭得让人心肝儿疼,也不愿说是谁,不知是哪个遭天杀的,让二小姐这般难受。”说着,宋妈妈接过谨连手臂上挽着的食盒,“二小姐已经睡下了,今日怕不会去少夫人那儿了。这吃食我给二小姐放着,她睡得早,半夜准得醒过来喊饿。” 谨连点点头:“那好,那我先回去了。对了,食盒中还有一碗桂花糯米团子,前些天听二小姐提到想吃,少夫人亲手做的,你小心着点放,二小姐醒来便帮她再热一热。” 宋妈妈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听到谨连的回话后,殷瀼做女红的手顿了顿,她敛着眉眼,并未多做声响。 谨连觉得二小姐甚是可怜,好歹她也在常常来少夫人这儿,于是难免将晚香看得重了些,便迟疑着说:“少夫人,方才听宋妈妈说二小姐哭得撕心裂肺的,谨连想着,二小姐最是听您的话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她?” 殷瀼依旧低着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谨连觉着少夫人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便不敢再自讨了没趣,于是行个礼后退着出去了。 绷着的素软缎上的刺绣才开了个头,依稀能够辨认是一朵半掩娇容的晚香花。 殷瀼抿着手中的细线,叹了口气,脑中乱糟糟的,往素软缎上扎了一针,却一不小心刺到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血珠从柔白的指尖迅速渗出,凝结成一粒小小的红珠子。 殷瀼蹙了蹙眉,拿手绢把血擦了,把细针插到针线包上,望着床外常青树墨色般浓稠的树冠,发起了呆。 自从上次小丫头在自己这儿睡了一晚之后,便隔三岔五跑来和自己睡,吵吵着说宋妈妈的手劲儿太大,还用掉头发来给自己找借口,最近更是发展到天天用了晚饭便干脆窝在自己这儿不愿回房了,俨然把这儿当作了自己的屋子。 殷瀼回头望了望有些暗腾腾的屋子,这么几个月下来,似乎已经习惯那丫头的陪伴,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倒显得有些冷清空落。 不过也好,让那不更事的小丫头一个人清醒清醒也好,那些不敬的话确凿是能让晚香被奚老太太嫌隙的,若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个原本在这个深宅中孤立无援的小丫头平白无故地被人惦记,殷瀼着实过意不去。晚香其实聪明得很,发泄过一场之后便会冷静下来,定然能明白自己这样做的缘由。 想着,殷瀼摸了摸自己被扎到的手指,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止了血。于是她又拿起细针,穿上一根鹅黄色的锦线,垂首在素软缎上穿梭起来。 果然不出宋妈妈所料,晚香早早地昏睡过去之后,到了半夜果真醒了过来,睡意全无。 在床上翻来翻去无聊得紧,晚香便干脆起身,抓一抓鸟窝一般的头发,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子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几碟糕点,青花瓷的小碟上堆得十分精致。中间放着一碗糯米团子,奶白色的汤水隐隐能看到不少圆滚滚的团子,上面撒了金灿灿的桂花,闻着便觉得香甜。 晚香一看便明白是堂嫂命人送来的,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堂嫂竟然记得。晚香托着腮,望着这碗糯米团子鼻子又有些发酸。 盯了半天,晚香毫无骨气地把这碗团子吃了干净,连汤汁都喝完了,虽然放久了冷冰冰的,还有些发硬,但甜得不腻,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程度。一碗凉水下肚,晚香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赶紧起身准备找个汤婆子来暖暖手。 这屋子虽说是自己的,但着实好些天没来住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汤婆子。衣裳穿得不多,来来回回地走了片刻,便愈发手脚冰凉。晚香扯了件薄薄的袄子披上,便一鼓作气地跑出门,去厨房掌热水的婢子那儿要一个便罢了。 刚跑到西院,奚晚香便看到一个屋子亮着明晃晃的光,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她眯了眯眼睛,这会儿大概三更天,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谁跟自己一般大半夜的不睡觉? 莫管他人瓦上霜。奚晚香瘪瘪嘴,继续往前走,谁知走着走着,经过那扇屋子的时候,清晰听到奚清瑟的声音。 “我娘说,明天江华李家的人就要来了,李家在江华县都是德高望重的,从前与我们奚家亦是关系不错的旧交。这回祖母给我找的这人,便是江华李家的嫡系子孙,听说是个不错的少年呢。”说着,晚香听到奚清瑟轻轻笑了一声,总觉得透着不屑一顾的感觉。 “那南风可恭喜小姐了。南风也曾听说过江华李家,确实是名门大家,听说当地的县太爷都不如他家老太爷说的话顶用呢。咱们先把大小姐的亲定下了,到时候等大小姐及笄了之后,便能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以咱们奚家的名声威望,婆家自然把您好生地养着。”南风倒是真心实意,几句话说得中肯极了。 奚清瑟丝毫没在意南风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那你呢?我嫁过去当少夫人了,你怎么办?” “南风不过是身份卑微的下人,上次小姐跟老太太说,想让南风服侍您到及笄,那南风自然在您出嫁之前都伺候着您。不过,我家里也不容易,今年收成差得很,下面还有个弟弟等着吃饭,爹娘就指着把我嫁了好拿彩礼。等您一出阁,南风说不定也就嫁出去了。不过您放心,要是小姐还想让南风服侍,到时候我生了孩子……不过,江华也有些远了……”南风的声音有些犹豫了。 奚清瑟不说话了,站在窗台下听墙根的晚香觉得有些无趣,又被寒风吹得牙根儿颤,便耸耸肩准备走人。 “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南风,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 冷不防听到奚清瑟轻轻的一句话,晚香一口冷风灌到嗓子眼,没忍住,便咳嗽了几声。 “谁?谁在外面?”奚清瑟警觉地问,屋内旋即响起了脚步声。 晚香心中暗叫不好,早已把汤婆子忘得一干二净,二话不说便往回跑。谁料做贼心虚,一慌张,便在台阶处踩了个空,幸好堪堪站稳,只是好容易一口气跑回房间后才发现,自己的随身戴的香囊不见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五章 重新扯着被子躺回床上,奚晚香觉得自己真是大惊小怪,不就是主仆俩关上门在说悄悄话么,首先自己就不该好奇地去贴耳朵。再者,南风跟着清瑟好多年,自然不舍得南风离开自己,清瑟又是个脾气极不温顺之人,说一两句霸道话不是正常极了?喜欢不喜欢的,清瑟不过才比自己大了四岁,十二三的豆蔻少女情窦还未开呢,怎么可能如同自己第一反应想到的那般。 奚晚香在心中默默解释了一遍给自己听,随后抚了抚胸口。 倒是自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还把香囊落在路上,不知会不会被奚清瑟看到。明儿得主动先与清瑟道个歉,着实是自己不厚道。晚香叹了口气,打定主意,今后再也不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儿了。 第二天一早,宋妈妈便来敲了晚香的房门,说是之前老太太提到过的江华李家来人了,让晚香也出去见见李家的老太爷。 奚晚香睡眼惺忪地任由宋妈妈拉扯自己的头发,其实宋妈妈梳头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只是劲儿大,晚香梳着梳着打了个盹儿,恍惚梦到自己的辫子被宋妈妈揪掉了,吓得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垂髫分肖髻上分别束了一圈胭脂色的红绳,亮灿灿的十分活泼可爱,晚香摸着扯得生疼的头皮,铜镜中的自己眼睛虽说不再发红了,可上眼皮肿得比昨天还高。 她无奈地把铜镜翻下:“宋妈妈,祖母非得让我也去吗?” 宋妈妈点点头,说:“这会儿咱们已经晚了,前面还等着您先吃早饭呢。” 奚晚香吐吐舌头,这鱼泡一般的眼睛让堂嫂见到一定会被她笑的。想到堂嫂,晚香脚步不禁慢了下来,虽说昨夜已经想明白了,也不怪堂嫂了,确实是自己一时冲动,说得过火了,那些话心里明白便好,一旦说出来,谁知道会招来什么事儿。堂嫂是有理的,可就算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奚晚香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偏厅的八仙桌上已然疏疏坐了一圈人,晚香先喊了一声“祖母”,才别别扭扭地在堂嫂身边坐下来。 虽然今日来晚了,让众人等了片刻,然而奚老太太看着晚香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又想到其昨日哭得稀里哗啦的惨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晚香的身子如何,吩咐丫鬟拿一些冰袋子过来敷敷肿胀的眼皮。 晚香小口啜着八宝粥,一双眼睛却小心地抬着,余光瞟到堂嫂的侧脸,相比自己的不自然,堂嫂倒是云淡风轻的,依旧如往日一般温和。晚香不禁又想起昨日在街口,堂嫂满脸的严肃,她心中不禁懊悔,明明是在帮她,却被自己硬生生搅成这般光景。 察觉到身边晚香幽幽的眼神后,殷瀼本是想笑的,却还是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晚香顿时慌了神,急忙把整个脸都埋在瓷碗中,喝粥喝得一本正经,压根儿不敢看自己。 看到这孩子这般忸怩,殷瀼不禁弯了唇角,将切好的油条段蘸了酱料轻轻夹到晚香面前的小碟中:“慢点吃,今日不去书院,不着急。” 奚晚香从碗中抬起半个脸,快速望一眼殷瀼,冲她粲然一笑。又突然想到自己此时的鱼泡眼着实难看,还是赶紧低下头,夹起堂嫂送来的油条,一口塞到嘴里,把腮帮子撑出一个鼓鼓的小团。 奚晚香只顾着与堂嫂同桌的忐忑心情,却丝毫没有发觉清瑟望着她的异样眼神。其实晚香回去重新睡下之后,一觉起来便早已把三更时候的墙根忘得一干二净。 饭后没多久,便听得看门的小厮跑来传报,说李家的人到了。 这李家在永州江华是赫赫有名的宗亲世家,从前晚香的曾祖父与如今李家老太爷的父亲曾是同僚,共事翰林院。而晚香的祖父则与老太爷共同在长安长大,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若能将奚家与李家两者联姻,亲上加亲,自然是奚老太太喜闻乐见的。 听到小厮的传报,奚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从太师椅上起身,亲自走到廊檐之下等候。这事儿本与晚香关系不大,她便站在最边上,心不在焉地抓着自己的头皮。 不多时,敞开的门口便被一圈人簇拥着进来一个年近古稀的白胡子老头,虽然面上满是沟沟壑壑,一双眼睛却炯然有神。这便是李家的老太爷了。其后跟了一个十*的青年,浓眉深眸,身形轮廓皆是精实儒雅的,嘴角微微带着笑,是十分吸引少女的长相,想来便是老太爷的嫡孙。 两家多年未见,自然少不了寒暄。 送上茶水后,老太爷又感慨了一番世事变迁无常,连当年满院子闹腾的旭尧小子都已成亲了,只是自己未能亲临婚礼,着实遗憾。便让身后的李少爷端了黑檀木匣子上来,里面躺着一条玉如意,全无瑕疵,成色上乘。 奚老太太让丫鬟收下了之后,笑着对老太爷说:“您真客气,上次婚宴时不就已经送了不少礼过来了么。”说着,奚老太太朝身边站的殷瀼看了看,“这丫头便是旭尧的夫人,永州殷家的二姑娘。” 殷瀼作个揖,恭声道:“殷氏见过老太爷。” 老太爷笑得和煦,朝殷瀼点点头:“是个周正的姑娘,可得给奚家添几个大胖娃娃才好。” 殷瀼低了低头,淡然一笑,没做声响。 “旭尧不懂事,硬是跑去江宁寻他父亲行商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让我老太婆抱上曾孙。”奚老太太叹口气,又端详着端玉如意上来的李公子,“这就是舒玄了?一晃都已经将到弱冠年纪了,真真一表人才。清瑟过来,这就是你舒玄哥哥。” 听到这话,殷瀼便主动退了几步。甫一站稳,忽觉隐在宽袖中的手上传来软软的触觉,她侧头一瞧,奚晚香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伸了小手轻轻勾住自己的无名指。 晚香点漆似的眸子目不转睛,只望着堂嫂。眼皮子被冰袋敷了之后压下去不少,只是看着还有些浮肿,让人心疼。她原本对着些于己无关的客套话不甚关心,只是想到堂嫂是堂哥的夫人,今后必然得生些个小侄子、小侄女出来,到那个时候,堂嫂便决计不可能再如现在这般照顾自己了。 这点让晚香觉得有些难受,她想了想堂嫂举案齐眉、儿女缠膝的天伦画面,甚至比被她站在街口训斥都来得糟心。(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六章 不过一场相亲罢了,没一会儿,晚香便觉得无趣极了。本想让堂嫂陪自己一块开溜,只是瞧着大家伙聊得正是气氛融洽,奚晚香没敢扯她的衣角,于是一个人偷偷走了。 晚香忽然想到昨日被自己匆忙中遗落的香囊,便循着原路从西院到自己房间走了一遍,翻了半天亦没有找到那香囊的踪迹。想必果然是被奚清瑟发觉了。罢了,到时候与清瑟解释解释便是了。 谨连从小径转出来,手上端了个挺大的碗,见到晚香便驻足问道:“二小姐不在前堂,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一群人吵得我脑瓜子晕,你端着什么呢?” 看到奚晚香盯着自己手中的碗,眼中不由自主闪出些光,谨连明白这贪吃的二小姐此刻定然又犯了馋。她故作神秘地转过身子,回头笑道:“这可不能给你吃。” 晚香望着她,瘪了嘴,瞧着幽怨。 “不过您要是真的闲着无聊,就来厨房一块帮着做长寿面吧。”谨连笑吟吟地说。 长寿面?今儿是谁的诞辰?晚香赶紧起身,一溜小跑跟着谨连去了厨房。 厨房内暖烘烘的,几个灶都生着火,因着邀了李家一众人吃午饭,空闲着的下人都被叫了过来打下手。 谨连占了个小小的角落,晚香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厨房内井然有序的运行,一边将谨连方才端的面粉堆中间挖出一个坑。 “原来今天是堂嫂的生辰,你怎么不早说呢?不然祖母怎么着也会替她庆贺。”晚香问道。 谨连把一碗热水倒入面粉中,挽着袖口麻利地开始和面:“少夫人啊,她在殷家的时候便不过生辰,若夫人记得便还好,能一块儿吃碗长寿面,若连夫人都忘了,那么她也就权当没有这日子了。要不是今儿我正好算了算日子,今年少夫人怕又得一个人冷冷清清得过诞辰了。不过她倒也喜欢落得清静,少夫人是个不喜欢张扬的,就像庭院中新开的腊梅,不喜凑百花齐放的那个热闹。” 晚香蹙着细细的眉毛,点了点头。 既是堂嫂的生辰,不知道便算了,知道了则定要为她准备些礼物。恰好谨连让晚香帮忙拿几个鸡蛋过来,晚香捏着两枚圆溜溜的鸡蛋,眼睛一亮,便生出要为堂嫂做个蛋糕的念头。 然虽然从前尝试做过蛋糕,可品相难得入目,又没有尝试过用蒸锅来做,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奚晚香一向是个冲动鲁莽之人,想到什么就去做了。可惜做蛋糕着实不是甚么简单事儿,尤其只能一把筷子并着打发蛋清的时候,晚香觉得,断手,似乎也就这么一回事儿了。 可惜那不给面子的蛋清打发了半天,愣是没有出现小尖儿,气得晚香想摔碗。这会儿已经临近晌午,若再折腾下去,便赶上吃饭,那么蛋糕就难产了。罢了罢了,蛋清没有打发完全,应该也是可以作出蛋糕来的吧!!晚香怀着侥幸想着。 不断经历了加多了水太黏,加多了粉太散的重复循环之后,那所谓的蛋糕越做越大,最后装在深口大碗中满满当当。晚香辛苦地抱着一大盆“蛋糕”,踮着脚将它放上了蒸锅,收回手的时候还被蒸汽烫了一手,疼得直抽气。 而此时前面来了人,说是开饭了。见到晚香,如遇大赦地赶紧把她一道带了出去,说奚老太太发觉二小姐不见了,正命不少人整个宅子找呢,没想到竟满头大汗地在厨房。 今儿吃饭的人多了,老太太便吩咐换了个大桌,一圈人疏疏地坐着,吃得慢条斯理。 晚香刚从厨房折腾出来,显得灰头土脸的,为了方便舒坦,又把编得精致的发髻拆成了最朴素不过的双马尾,遭了祖母几道冷冷的目光,吓得她压根儿不敢抬头。 堂嫂不断给她夹着菜,奚晚香忙不迭地吃着,一晃便过了大半个时辰。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事儿被自己忘了。不好,竟忘了让人看着炉子,这会子煮了这么久,大概已经差不多是灾难现场了。 奚家从来讲究规矩,随意离席平日里尚不可行,当下更是不敢僭越。于是晚香只好心急如焚地扒拉着碗中的饭粒,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好容易散了席,老太爷说是还得去永州,便没有应奚老太太的挽留,与李家的人一道走了,原本热闹的宅子便很快冷清了下来。 晚香一溜烟跑到后院厨房,抱着一线希望打开蒸锅。果不其然,锅内已惨不忍睹,原本碗中便已装得满满的,一经蒸煮便铺了出来,惹得整个锅子里到处都粘粘糊糊糊的。 嗯,虽然长得不好看,但闻着还挺香的嘛!一边安慰地想着,一边顺手捡了切割下来的余料,塞进嘴里一尝,奚晚香觉得大概自己想多了。 跟着的小丫鬟见到二小姐吃了块这金灿灿的发糕之后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眯着眼睛似乎十分享受,便吞了口唾沫,赶紧也从边上顺了块余料,咬了一大口——嗯,好像太甜了些,有点齁得慌,好像……还口感还怪怪的。小丫鬟小心地看了眼奚晚香,只见她跳起来满厨房地找垃圾桶,随后“呸呸呸”地把口中的糕吐掉了。 蛋清没打发起来导致像块实心饼便罢了,还怕不够似的加了那么多糖!大写的失败。 奚晚香垂头丧气地慢吞吞走回原处,望着那一大坨不明物体叹口气,道:“算了,扔了它吧。” “啊?”丫鬟有些不忍心。 奚晚香又叹了口气:“扔吧,反正又没人吃。” 说着,她转过身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早上谨连的面团,已经发得差不多了,她又想到自己那羞于见人的实心饼……不然,下午的时候再做一个试试看? 打定主意后,奚晚香握着拳头往回走,风萧萧兮易水寒,只是壮士看到一堆原材料突然觉得好困。 许是忙活了一早上着实有些累,又得了个彻底失败的实心饼,实在需要休整休整。奚晚香揉了揉眼睛,便搬了枚小圆凳,嘱咐丫鬟一个时辰后便叫醒她,自己则坐在厨房的角落里抱着胳膊打起了盹儿。 小丫鬟见二小姐沉沉睡去,站在过道口看着粉团子一般的二小姐片刻,才一边感慨着,一边端着盆水去洗碗,忽而一抬头却发现少夫人正朝自己走来。 “少,少夫人。”小丫鬟赶紧小声道。 殷瀼问道:“二小姐在厨房?” 小丫鬟点点头。 “听说她忙活了一早上?都在做些什么?”殷瀼好奇道。 小丫鬟说:“奴婢也不知二小姐在鼓捣什么,方才蒸了一块极大的发糕,尝着太甜了便让奴婢把它扔了。这会儿坐在凳子上睡着了。”说着,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去。 殷瀼跟着丫鬟走到厨房最里面的过道,只见晚香把自己缩成了一颗圆球,背后的窗子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飕飕的冷风从中灌进来,而这小丫头竟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 殷瀼小心走到晚香身边,蹲下来细细望着她,小丫头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还沾了金黄的碎屑,虽让人觉得心疼,但配上这软白的团子脸,殷瀼总觉得还是可爱占了多数,真让人想在颊上亲一口。 殷瀼微微笑了笑,小心地伸手,帮她拂了唇边碎屑,这丫头睡得沉,竟浑然不觉。随后,她又站起来,把窗户关了严实,不放心,还塞了片抹布,免得窗子再次滑开。 “少夫人,这就是早上二小姐做的发糕。奴婢觉得扔了可惜,就存了下来。”小丫鬟端着一个罩着盖子的大碗,轻声对殷瀼说。 看到眼前这比米糕绵密,又十分厚实的不明物体,殷瀼倒是淡定得很,从丫鬟手中接过小刀,切了一块放进小碟中。 小丫鬟瞅着这端庄淑仪的少夫人,只觉得其连吃发糕都优雅极了,甚至吃如此齁嗓子的甜食眉头都不皱一下,三下五除二便吃得干干净净,唇角还带了一抹笑。 殷瀼用丝绢擦了擦嘴:“挺好吃的,切一半送到我房内,余下的你们分了便是。至于二小姐么,累了就让她睡着吧,别喊醒她了,我去帮她拿块毯子来。” 小丫鬟应一声,觉得少夫人也着实古怪。 奚晚香脑子沉沉,一下从胳膊上摔了下去,迷迷蒙蒙地醒来,愕然发觉外面天色已经大黑。她抱着身上披着的毯子,忙揪着方才的小丫头:“不是说好一个时辰叫醒我的吗?” 小丫头委屈道:“方才少夫人来过了,说不准打扰您。还让您醒了之后去找她……” 晚香看了看怀中的绒毯,一觉醒来,除了浑身的腰酸背痛,啥都没了,好苦。 从厨房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晚香思来想去,觉得已黔驴技穷,不若还是直接送个金啊玉什么的来得方便实在。 想得出神,晚香丝毫没留心到前面出现的奚清瑟。 清瑟看着这个愁眉苦脸地揉着肩膀的妹妹朝自己走来,直到快要撞上,才咳嗽一声。 晚香这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忽又想起昨晚的事儿,忙说:“昨晚我只是刚巧路过,准备去厨房来着。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清。” “真的?”清瑟满脸怀疑。 晚香点头,一脸真诚。 清瑟也没打算与晚香多做纠缠,便淡淡道:“昨晚那香囊是你的吧?沾了泥脏兮兮的,我就给扔了。” 晚香看着这小姐姐都没道歉便转身而去的背影,满心无奈。 “二小姐,少夫人正找你吃饭呢!”没等晚香进屋,谨连便匆匆跑来,拉着晚香的手道,“今儿老太太疲乏,早早歇息下了,少夫人让我来找您去她那儿吃。” “可,可是……” “别可是了,少夫人都等您半天了,菜都快凉了。”谨连不容分说地便把晚香拖了走。(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七章 奚清瑟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娘亲已然在屋内端坐着等她了。 冯姨娘圆润的脸上带着笑意,吟吟地握了清瑟的手:“瑟儿,过了年你便十三了。从前在娘怀中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竟也到了许配人家的时候,果真岁月如梭。” 奚清瑟垂首,阴影下的清秀面容心思难测。 见女儿不说话,冯姨娘清清嗓子:“那娘也不多赘言了。今日李家那小子你看如何?” “不如何。”奚清瑟淡淡道,又补充一句,“此类问题分明不由我左右,娘还问我作甚。” 冯姨娘有些尴尬了,只是奚清瑟的臭脾气便是她从小娇惯出来的,她亦不好多急眼:“舒玄是李家老太爷的宝贝孙儿,你早晨不也听闻老太爷大有将家产皆继承给舒玄的意思?且他如今已经掌管了江华好几片的佃户,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出息,可见必定大有作为。你若能嫁给他,可是大福气呀。” 奚清瑟清澈的眼眸中隐约映出冯姨娘迫切的神色,她淡淡笑了笑:“娘,莫怪女儿直言。您不就是担心自己妾室的身份在奚家岌岌可危,想给自己找一个更好的依傍么?女儿自然懂得娘的苦衷,也明白娘亲的一番好心。只是,女儿确实对李家哥哥没有一点儿兴趣,看李家哥哥对女儿的眼神,亦是疏远陌生的。女儿还小,这些事儿娘亲还是过两年再操心罢。” 冯姨娘蹙眉抿唇,似乎被奚清瑟说到了痛处,丰腴的胸口不住起伏,好一会才平复下来:“是啊,你娘不过是个从江宁带回来的瘦马,你也不看看娘亲用了多少气力才逐渐让老太太接受了我,到现在打理镇上两家布坊?但就算如此,你娘还是担心,老太太始终瞧不起我的出身,自然也不会对你多亲热,如果你不能傍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咱们娘儿俩的地位不可若风雨飘摇?至于那李舒玄,”冯姨娘仔细瞧着奚清瑟柔和细致的面容,“你的容貌现下还有些未长开,再过几年,必然褪去了青涩,这等模样放在江宁都是极上乘的,他李舒玄是个什么达官显贵?还敢挑剔这般出挑的姑娘?” 奚清瑟展眉一笑:“好,娘亲,我知道了。” 虽然暗觉清瑟只是不想多言罢了,冯姨娘还是舒了口气,旋即移开了眼睛,余光瞥到女红奁,里头随意丢了一只沾了淤泥青草的香囊。 冯姨娘伸手便将这香囊拿了起来,翻看一遍:“这香囊怎从未见你佩戴过?脏成这样。” 清瑟随口道:“这是晚香妹妹掉在我房门口的,本想还给她,可惜已经脏成这样,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女儿准备把它扔了便算。 目光在缂丝绣了一个玲珑“晚”字的香囊上停留片刻,便用绢丝帕儿包了,收进袖口:“到底是人家的东西,你随意丢了也不好。娘帮你洗了后再还给她吧。” 奚清瑟似乎亦察觉到冯姨娘的异样,她从前可从未如此热心肠。然清瑟并未多问,白天的应酬让她有些疲乏,便起身送了母亲出门,自己踢了鞋子便上床歇息了。 晚香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嫂坐在一桌子珍馐之后,冲她柔柔一笑,晚香郁结的气便即刻散得一干二净。 殷瀼见晚香来了,便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堂嫂吃得不多,仅仅动了几筷后便只盈盈笑着看晚香吃,晚香一问,只说方才吃了些甜食,撑肚子了。晚香其实有些疑惑,堂嫂从前对甜食并不十分钟情,这会竟能吃撑,可见是怎样好吃的糕饼,竟也不给自己留一块儿。而谨连听着则掩着唇在边上吃吃地笑,晚香瞪她一眼,她还浑然不觉。 用餐完毕之后,站在一边的谨连便收拾了桌子。 坐在鸳鸯铜镜面前,晚香看着自己傻兮兮的模样着实有些羞愧,方才还未回到房内整理整理,便被谨连拖了过来。 殷瀼从梳妆奁中取了木梳,散了晚香自己扎的两个小辫儿,耐心地帮她梳通打了结的软发。 “堂嫂不生我的气了?”晚香乖巧地坐直身子,小胳膊撑着圆凳,歪着脑袋看堂嫂好看的侧脸。 殷瀼望一眼晚香软乎乎的小脸,把她的头板正,放下梳子,只取了跟方才晚香束头发用的小红绳,将一头偏黄的头发低低束在脑后。 随后,殷瀼弯下腰,扶着晚香的窄窄肩膀,冲镜中的她霁然笑道:“堂嫂早就不生气了。” 晚香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却还是瘪瘪嘴,小声道:“晚香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殷瀼挑了挑眉:“是吗?那你说说,你哪儿错了?” 这难道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么,晚香没想到堂嫂如此较真,便只好眨着眼道:“晚香不该跟堂嫂顶嘴,不该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面随口胡说。” 玉白的手指轻轻勾了勾晚香的下颌,殷瀼直了身子,走到槅扇边:“谨言慎行自是你该学的,虽说奚家人丁不多,亦非什么名门豪宅,然则一句话出口前必经三思。不止自己,晚香你应该想到更多。”殷瀼回头,冲她笑了笑,“你现在还小,所以堂嫂根本没有怪你。” 晚香听得懵懵懂懂,只点了点头。 “素心腊梅要开了啊,大小雪的光景都过了,今年的雪下得晚了些,倒是冷得萧萧索索。”殷瀼将隔扇支开了一条缝,闻着清冷夜风中裹挟而来的密香。 奚晚香从圆凳上跳下来,走到堂嫂身边,自然地轻轻勾住她宽袖中的柔夷,碰到腕上的翡翠镯子,带着些她身上暖润的温度。 腊梅从花苞到盛开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殷瀼看着清朗月色下这个小姑娘眼笑眉飞的模样,披着衮绒红斗篷在绽放的一树鹅黄腊梅下回眸粲然:“堂嫂,快来看,梅花都开了呢。” 殷瀼搓着手走近,纤长的睫毛略略颤抖,她触了触那开得密密匝匝的腊梅,花瓣柔嫩让人不忍折。她柔声道:“胭脂桃颊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妆。” 晚香说不出这文绉绉的话,她只见堂嫂清瘦见骨的手腕上悬着翡翠镯子泛着润泽的白光,堂嫂柔和精致的侧脸让人心中微动。 似乎察觉到晚香的目光,殷瀼睁开眼眸,牵了她温热的小手:“腊梅清傲,品格着实令人倾羡。然而,晚香,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身不由己,很多时候不能一意孤行,不能做这独自在寒冬绽放的腊梅,就只能存着一份腊梅的心思。能有这段儿幽香,亦是不错的。” 这话,殷瀼说得清清淡淡,似乎并不是说给晚香听,倒是喃喃地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八章 是日,奚晚香便又腆着脸留在了堂嫂床上,打着滚儿一会说“肚子疼”,一会说“和堂嫂在一起才能好”,就是不让宋妈妈把她带走。 宋妈妈十分无奈,总觉得二小姐已快九岁了,总黏着少夫人不大好,又拿这个撒泼打滚的小祖宗没办法,许是前几日见她哭得太惨,难得重见笑颜便也作罢。 晚香喜笑颜开地抱着堂嫂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般。 真好,她的堂嫂还像从前一样疼爱她,就算吵架也没有隔阂。 殷瀼知道晚香一高兴便撒小孩子脾气,便也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只是扯得脖子酸痛,一不留神,便带着晚香一块摔到了铺着被子的床上,笑做了一团。 偌大的床上还铺着当日成亲时的厚厚被褥,灿然耀眼的金红早已从陌生的惶惑转为如今的熟识。 两人打闹着笑着,晚香忽然安静下来,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堂嫂,今天是你的诞辰,我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你。” 若晚香不提,殷瀼还想不起来她午后在厨房闷头睡去的模样,一想到小小的身板在厨房忙活着给自己做那“发糕”,殷瀼便忍不住笑了开来,手指戳了戳她的甜甜梨涡:“堂嫂什么都不缺,你便是最好的馈赠。” 听着显然是一句让自己开心起来的敷衍之词,却还是十分受用。晚香抬着眼睛,堂嫂的眼眸中似乎韵了一泓清泉,涟漪轻柔,杏花疏风,溶了月色与浮浮的芦花。她抱着堂嫂的胳膊,蹭了蹭,小声说:“你也是。” 之前,堂嫂问过晚香,既然宋妈妈手劲儿大,梳头不舒服,那为何不向她提出来,让她梳得松一些便可。晚香忸怩着没有回答,大抵是因为能找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借口赖在这儿罢了。而聪明如殷瀼,自然对这点小心思心知肚明,之后亦没有多问了。 翌日清晨,晚香从睡梦中懒懒醒来的时候,身边堂嫂已经不在了。问了谨连,似乎是钱庄的事儿,这两天年末,钱庄忙得很,天色蒙蒙亮,堂嫂便出门了。 梳妆台上收拾得干净清爽,中央放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香囊。晚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子跑到梳妆台边上。 缃色的香囊上绣着一朵欲语含羞的晚香花,针脚细密,舒展三分,软缎流着淡淡的光。 奚晚香握着这香囊兀自笑起来,竟也不敢用力,怕一不下心便把这香囊给揉皱了。 明明昨日是堂嫂的生日,结果自己还收了礼物,堂嫂却又怎知自己的香囊刚好被清瑟扔了,这般凑巧着实让奚晚香笑得更欢了。听谨连说,这是堂嫂绣了一晚上赶出来的,或许听到自己哭得那般悲壮凄凉,堂嫂亦是心疼极了吧? 自从不去书院之后,晚香的生活便彻底变得懒散起来,然而这懒散还是让人十分快活的。果然,前世便不喜欢读书,这唯一的坏习惯还带了过来。 堂嫂的屋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让人闻着十分舒服,问了谨连,却说这几日并未多加熏香。这香气自然而清和,如晚风一般随意裹挟了花香。 冬至过了之后,年的味道便很快浓了起来。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整个奚家都洋溢着热热闹闹的气氛,手脚麻溜、腌肉技艺精湛的婆子们都凑在厨房里此起彼伏地唱着湘南民曲腌制咸货,而小丫鬟们便挽着袖子进进出出地帮忙,空气中弥漫着鲜辣的香味,不过此时大抵还没有辣椒这舶来品,因而大抵用的皆是花椒盐,因而闻着倒也并不十分刺激。无所事事的晚香原本是想帮忙的,只是老太太一皱眉头,晚香便只能乖乖跟在她身后,继续在暖融融的罗汉床上做个可人的福娃。 老太太的屋子里挂了几幅模样不同的“寿”字,两个半人高的青花山水纹盘口瓶立在罗汉床边上,显得雅峻而灵逸。 晚香规规矩矩地半趴在罗汉床的小几上,一个一个地剥着葡萄。葡萄本是九十月上市的,这盘生得结结实实的葡萄听祖母说是奚家底下佃户孝敬的,这寒冬腊月的,怕是费了不少心思。晚香不禁啧啧暗叹,果然自己还算是个有身份之人,还能吃上孝敬来的反季水果。想着,晚香把剥好的葡萄不急着吃,放到边上的白瓷碗中。 正准备把一碗剔透的葡萄献给祖母时,房门被敲了响,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老太太,少夫人来了。” “让她进来吧。”奚老太太望着晚香圆溜溜的杏眸十分欢喜,一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不禁挂了点平和慈祥的笑容。 只是,奚老太太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殷瀼手中抱着两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小巧白皙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她进来的时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关上门,走到罗汉床便恭敬地作个揖。 “老太太,孙媳按照您的吩咐,把钱庄账簿都拿来了。”殷瀼略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这几日堂嫂忙得很,除了晚上能见着她,白天是决计不用想的,老太太又不让晚香出门找堂嫂玩儿,这会晚香见着堂嫂,自是亲热地想爬过去抓她的衣角,让她一同坐下来。 只是没等晚香笑嘻嘻地开口唤她,奚老太太便比她先开了口。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奚老太太语气冷冷,比外面寒风凛冽还要冰冷一些,“跪下!” 此话一出,殷瀼便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倒是让一脸茫然的晚香吓得差点捏不住葡萄。 什么情况?一言不合就让跪下了?奚老太太也太不忌讳了吧!好歹自己还趴在堂嫂面前呢,堂嫂这一跪,还把自己也跪了进去,这得折寿好几年啊!(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二十九章 目瞪口呆的晚香一双眸子一会儿看看跪在面前的堂嫂,一会儿小心地转到身边严肃得有些骇人的祖母,虽说心里震愕得很,却还是大着胆子扯了扯祖母的衣袖:“祖母,堂嫂犯了什么错,叫您这样生气?” 奚老太太粗糙瘦长的手拂了晚香的手,面上似乎稍稍柔和了些:“让你堂嫂自己说说。” 殷瀼跪得毕恭毕敬,丝毫没有怨怼不满之意,语气亦是十分温驯:“老太太明鉴,孙媳殷氏承蒙您看重,掌管奚家钱庄五月有余,一直严于克己,不敢有半分懈怠。然而到了年终这等紧要关头,却出了漏账的差错,让钱庄的流转出了大岔子。孙媳自觉有过,请老太太责罚。” 奚老太太听罢,轻轻吐了口气,语气亦舒缓许多:“若不是钱庄钟掌事前来向我禀报此事,我老太婆亲自去钱庄瞧了瞧,才免了此后的一串儿毛病。不过看在你颇有反省,又不过十六的年轻光景,可见还得在账房好好磨练几年,起来吧,今后好好做,别再让我失望了。” 听到这话,奚晚香大惊,那日虽在钱庄不慎撞到钟掌事撕了后面几张账目,可之后不是威逼利诱,吓得那外厉内荏的钟掌事不敢出一口大气了吗?怎的,难不成那见钱眼开的钟掌事竟还是抱着账目上告了祖母?还是冯姨娘在背后又做了什么手脚? 奚晚香想着,柔软的眉眼便紧紧蹙到了一块,她转着手中两颗紫黑的葡萄,想着定要好好质问那混账钟掌事。 殷瀼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后便站到了一边。 奚老太太抬一抬下颌:“把账本放这儿便下去吧,去钱庄重新做了账再给我送过来,可不能再出了差错。” 殷瀼微微颔首,把手中的两本账目交给了小丫鬟,便准备下去。 见堂嫂如此憋屈地便要走人,晚香却偏生要给她的堂嫂说几句好话。想着,奚晚香便撒了手中的葡萄,一把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道:“祖母……” 还未说完,晚香的余光便瞥到堂嫂冲她眨眨眼,似乎示意她莫做傻事。 “呃……” “嗯?怎么了?”奚老太太微笑着揉了揉晚香的脑袋。 奚晚香心思一转,忙转身端了方才剥好的雪白葡萄,甜甜笑着说:“晚香想着,堂嫂素来与祖母一般疼爱晚香,晚香想把这碗葡萄与堂嫂一块吃。” 奚老太太不禁失笑:“喔唷小丫头,方才不还说要与祖母一道吃的吗?” 抱着碗的晚香小脸挂不住了,方才还真是这样说的。 “好了好了,看你们两个丫头倒也投缘,跟你堂嫂去吧。不过你可不能跟着你堂嫂出宅子,披上绒袍子,仔细伤风了。”奚老太太拿这小丫头没辙,便笑呵呵地松了手,转而又对殷瀼道,“你可看好了晚香丫头,别总跌着摔着。” 晚香有些尴尬,从前不就是还未适应好这双小短腿么,已然这么多天了,早已不会自己把自己绊着了。 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下,近暮清煦的暖阳从四方四正的檐顶洒落下来,可虽有日光,站在风口子里却还是冷得让人直打颤。 晚香才出来没一会,怀中紧紧抱着的葡萄小碗便很冻得让人拿不住了,晚香赶忙把小碗塞给了跟出来的宋妈妈,对宋妈妈谄笑道:“宋妈妈,我忽然不想吃葡萄了,您能帮我从厨房拿碟热乎乎的糯米藕么?” 宋妈妈接过方才还当作宝贝似的葡萄,又拿不准二小姐的心思,只好应一声下去了。 见到宋妈妈走了远,奚晚香即刻换了一副愠色,压着声音道:“那个钟掌事怎的如此无赖?明明与他说的好好的,定然会帮你把后面的账补完整,怎的就跟小狗一般?害得堂嫂无端端被祖母训斥一顿……” 看着面前这个急得直跳脚的小丫头,殷瀼倒是毫不急躁,反倒望着她捂着嘴笑了出来。 “你还笑!你笑什么嘛!”晚香觉得自己又急又气,堂嫂倒好,毫不领情。 殷瀼淡笑着,伸了双手:“来,小火炉,把你的手给堂嫂暖暖。” 晚香不情不愿地伸出自己捂在雪貂袍子里的手,把堂嫂纤细素白的双手包在掌心——好吧,手太小,包不住。然而堂嫂的手确实冰冰冷,与自己相比,就像冰坨子一般,她细细手腕上的镯子更是凉得让人心颤。晚香急躁的性子平静了些下来,嘟哝一声:“也不知道穿暖一些,尽想着让我帮你暖手……” 殷瀼笑了笑,日光斜着洒到她光洁的额上,仿佛斜飞了一支锦绣团花金簪。她反手握住晚香的手,悄悄看了看四下,发觉无人,便轻声说:“来,堂嫂与你解释一遍你便明白了。” 满腹狐疑地跟着堂嫂一道出了宅子,一直到路尽头的拱桥上才停了下来。 汤汤的河水是山上暗流,流到这儿的时候许是还带着地热,因而依旧清凌凌地一路高歌而去,并未结冰。 “堂嫂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晚香迷惑地望着底下清澈见底的河流,问道。 殷瀼道:“你背过道德经,那么且背背看道德经的第八章。” 不是吧?把她叫到这里来抽背?晚香吞口唾沫,回忆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后面几句呢?” 晚香从前在书院便只靠死记硬背背下来,如今在家中休憩了大半个月,早已打包全还给老夫子了,只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忘了。” 殷瀼笑着叹口气:“夫唯不争,故无尤。” 晚香怔然:“难不成,是您不让钟掌事帮您补上那几张的吗?” 殷瀼柳眉微挑,笑意渐浓:“晚香果然聪明。” “可为什么啊?我不懂。就算不争,可就任由他人欺负到自己头上吗?就任由被祖母无端责骂吗?这宅子里明枪暗箭不少,若总是这样,您如何护得自己无恙?”晚香抿抿唇,连珠炮一般地问道。 殷瀼似乎早已料到晚香的诘问,却不急着回答:“那么,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会认定那事是冯姨娘吩咐的?” 这……还用想吗?好吧,其实是前世的宅斗小说看得不少,这等套路想想便明白了。然而总不能说是看小说看来的罢,晚香说道:“冯姨娘的出身本不高贵,老太太对她也并不热情。而从她一步步到如今执掌两家布坊和她看待你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她是圆滑野心之人。若你将钱庄的账务打理好了,祖母必然对你大为青睐,那么她或许就更得不到想要的了,因此自然得想着法子将你整一整。再说了,上次我吓钟掌事的时候,他不也默认了么。” 堂嫂轻烟般好看的眸子望着晚香,淡淡道:“晚香,你不懂。首先,不管此事究竟是不是冯姨娘所做并不重要,这么一点责备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了,老太太虽然没说,但她心跟明镜似的。管了这么多年的家,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她都清楚着呢。哪能因为这一点被人冤枉的小差错,便真的大加责罚?况且,你要知道,我从殷家嫁到奚家来,身份地位到底是比奚家高一些的,老太太虽然不敢明里针对我,心中却是十分想挫一挫我身上的傲气的,自然,是她以为的傲气。媳妇在婆家是低人一等的,老太太亦是想要一个契机,也能给自己台阶下。我不过一个刚嫁进来的孙媳妇,在她心目中便是应当出错的,这也是让她心里能稍稍舒服点儿的法子。只有老太太舒服了,你堂嫂才能在奚家过得舒坦呀。所以就算惹了老太太一时的不高兴,也是无妨的,因为我们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逞强。” 奚晚香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堂嫂比自己境界高得多了,那自己那般毛毛躁躁的行为,可不算是实在的跳梁小丑? 晚香脸上不禁染了暮光的绯色,嘴硬着说:“我不管,也不管什么上善水不水的,反正我不想让堂嫂无端受委屈。这一次……便罢了,再没有下次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三十章 殷瀼算是拿这个气鼓鼓的小霸王没办法,然她明白小晚香口上虽说得刀切斧砍的,但她心里却明白得很,因此只笑眯眯地摸了摸晚香的肩头。觉得小肩膀上的雪貂绒暖暖柔柔的,便顺着在晚香□□出的一丝雪肌上蹭了蹭取暖,凉得方才还直着脖子的晚香一下缩成个乌龟,“嗷”的一声,从殷瀼身边跳开,并哭笑不得地喊:“堂嫂,你偷袭我!”只叫殷瀼笑得直不起腰。 冯姨娘自然很快便听说了殷瀼漏做了账,被老太太责备罚跪的事儿。她起先还在担心,钱庄钟掌事与自己并非熟识,仅仅几十两银子是不是能让他尽心办事。 然而此时她总算能舒口气,看来人为财死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冯姨娘怀揣了一个锦缎暖手,丰腴有致的身段依稀可见当年身为江宁顶顶花魁时候的绰约风姿,只是一双眸子精光流转,虽看着含笑热情,却总有种假意逢迎的圆滑意思。 心情不错,冯姨娘晚饭亦多吃了一些,油腻的蹄花吃得让人心满意足,从江宁到湘南,人说定然会有水土不服,吃不惯等等的顾忌,而她偏不,反而吃得愈发欢腾,直把自个儿从清瘦窈窕的少女吃成丰裕富厚,不过所幸,老太太倒是喜欢她这模样,说是有富贵相。 饭后,老太太便把一脸自得的冯姨娘喊到了屋内,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罗汉床上,抿着一杯雪水泡成的峨眉雪芽,不温不火地说:“原本婆婆管教媳妇,我也是没话可说的。但我今儿喊你来,就想提醒你一句,我老太婆的眼睛还是亮的,见不得光的事,在我这儿还是一清二楚的。我老婆子经了多少事,可千万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儿,说到底,你不过就是远镇的偏房罢了,旭尧他娘去得早,这么多年你确实照顾了他不少,只是偏房始终是偏房,就算你生了个胖小子,也只是庶子。” 这话让原本心情不错的冯姨娘一下如同跌入冰窖,只是在老太太面前她不好发作,又知若多作辩解愈加惹得老太太心烦,便只忍气吞声地赔着笑,说了句:“老太太说的是,说的是。” 于是原本冯姨娘高高兴兴的一晚上,便被彻底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奚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却还端的清明得很,一点儿小动作便洞若观火。冯姨娘愤愤的同时,却又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殷氏还是个半大的丫头,暂可不必花大心思来对付,若一时急躁反而惹了老太太不满,得不偿失。 反倒是女儿清瑟未来的婚事让她更为愁心,那不懂事的丫头对此丝毫不上心,只得自己多多地在老太太面前为她牵线搭桥。听闻李家对清瑟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上辈是莫逆之友,亦是门当户对,说是准备在年后让李舒玄亲自押了礼来,仔细合了八字之后,就把亲事给定下了。好歹从老太太口中听到这消息,冯姨娘悬着的心总算归了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瑟能顺利嫁入李家,做个养尊处优的少夫人,冯姨娘就算得不了奚家的家产,在李家那么也该是备受尊崇的。 年味越来越浓,小寒忙采办,整个奚家成天忙忙碌碌,个个面上都挂着笑。这两天的天色不甚好,总乌云密布的,阴沉地压在阳明山头,显得山上一片的墨绿愈发深邃。 今日是堂嫂最后一天去钱庄,结了一年的账务,堂嫂便能专心回来陪着自己准备过年了。奚晚香还头次在古代感受过年的气息,瞧着往来之人,府内张罗的喜庆之色,果真比现代有意思多了。 宋妈妈陪着晚香去与奚老太太作伴,走在回廊之上的时候,奚晚香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宋妈妈疑惑地问:“怎么了二小姐?” 奚晚香忽然欢呼雀跃起来,指着檐角下一方天地之中落下来的几片颤颤巍巍的六角雪花,高兴地跳起来:“宋妈妈,你看,下雪了!” 宋妈妈亦眯着眼笑道:“挨到了小寒总算下雪了,看来明年定然是个丰收年。”一扭头,却发现身边的二小姐早已不见了踪影,如同小猴儿一般一口气窜到了前面,“哎,二小姐,你做什么去?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替我向祖母道个歉,就说她那儿前来送年货的佃户太多了,我怕生!”晚香回头冲宋妈妈眨眨眼,转着廊柱子出了奚家大门。 钱庄的账房内放了两个烧得旺旺的火炉子,一派暖意融融。自从殷瀼宽容了钟掌事,且没让他重新做账之后,钟掌事对这个奚家年轻的少奶奶是心悦诚服,怕她冻着,还特意在账房内又替她加了一个炉子。 好容易把账目都对了清楚,一年下来,奚家钱庄果然盈余许多,虽然上半年由于账目混乱而折损了不少,然而下半年的入账还是十分可观的。 殷瀼起身,伸手挑了帘子,窗外沧白一片,灰茫茫的穹苍与不染一尘的俗世。 “堂嫂!”一声清亮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殷瀼回头,只见奚晚香弯着身子,从素蓝的门帘底下钻进来,一双黑漉漉的眸子如凝露映雪,朝着自己笑得灿烂十分,阴暗逼仄的房间即刻便如同被璀然照亮。 她似乎是一路冒雪而来,石榴红的滚边袍子上积了许多皑皑白雪,她摘了兜帽,抖落一身雪花,触地便溶,晚香身边即刻便融了一圈积水。 殷瀼又惊又喜地朝这不管不顾的小丫头走近,有些心疼地捧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怎么一个人跑了过来?不怕回去之后被祖母责备?” 晚香此刻高兴得很,扬着脸朝堂嫂笑,小扇儿般的睫毛上沾了不少细细融融的雪花,此刻化作了小水珠,颤颤巍巍的。 “不怕。堂嫂,你不说今年的雪下得晚吗,今儿总算下雪了,下得好大好大,晚香一高兴就想着跑来告诉你。”晚香傻呵呵地笑着说。 “傻姑娘。”殷瀼略略摇头笑着,“冷吗?” 晚香从袍子中伸出手,握着堂嫂的手,却比堂嫂的还要暖上几分:“不冷,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便热乎活泛起来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三十一章 推门而出,萦空如雾霰的雪骤然而止,只留了一片花积似的苍茫天地。阳明山覆了厚厚一层积雪,流转着幽蓝的寒光。风过树冠,簌簌的雪花如同春日漫天的杨花一般。 殷瀼侧身倚靠在空无一人的钱庄门口,怀中拥着晚香嫌碍事脱下的袍子,里头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晚香到底还是个孩子,此刻见到铺天盖地的大雪,欢欣雀跃地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中小心翼翼地走,留下一派深深浅浅的脚印。 不多时,空旷的街道热闹起来,远远传来一两声吆喝声,从铺子窗口飘出来袅娜的热气,让这银装素裹的仙境添了几分人气。孩童的高声嬉闹声从小巷口传来,四五个穿得小炮仗般的总角小儿拍着手蹦跳着出来,一不留神便猛然撞到晚香身上。 奚晚香冷不防被小豆丁一撞,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中,厚厚的雪如同地毯一般柔软,晚香望着冲她做个鬼脸便转身跑走的小豆丁有些发愣,抓不到罪魁祸首,晚香便干嚎着故作凄凄地朝堂嫂叫苦:“堂嫂,他撞我,还跑……” 没说完,晚香苹果般的脸上便遭了一记雪球。雪球揉得松松的,一下便散了开去,糊了她一脸。 晚香有些发怔,却听到堂嫂铃儿般的笑声。 穿着长褂子抖抖瑟瑟的钟掌事站在门口,身后扒了两个小厮,三人都看得出神。 少夫人来这钱庄也有不少时日了,虽也常笑,但总是温温淡淡,令人恭敬的一副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开怀的时候。此时的少夫人似乎被晚香小姐感染了,两人一高一矮,一紫一白,在雪地中笑着互砸雪球,身后高大的樟树不慎被击中,掉落了一树的细雪,河上盈起朦胧的白雾,升腾起来,两人笼在其中,恍惚谪尘。 “啧啧啧,咱们少夫人真真美人儿啊……”一个小厮握着扫把柄感叹道。 “我偏生就喜欢晚香小姐,肉鼓鼓的,笑起来还有个小酒窝,多可爱。”原先因不识晚香还惹了她吵闹的小厮这会儿倒赞叹起来。 钟掌事抱着汤婆子转过身来,“啪啪”干脆利落地在两人头上赏了一人一个包,绿豆眼睛一瞪:“看什么看,夫人小姐也是你们看的?干活儿去!” 两个小厮委屈地离去了,钟掌事则继续缩着脖子笑呵呵看两人在雪中嬉闹。 晚香躺在雪地里,整个儿呈一个“大”字,手臂在雪中扒拉扒拉,一会儿望着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的西偏日头,说道:“堂嫂你别嘲笑我,我从前在家乡从未见过这么厚的雪,那儿下雪,但永远只有散盐一般细细薄薄,落到地上便融化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这是什么奇怪的心愿?与晚香头靠头躺在一起,殷瀼笑道:“你家乡不就是津门镇么?难不成隔了几座山,这气候便变得这么多?” 晚香眨了眨眼睛,自觉一时脑子短路,忙扯开话题:“堂嫂你呢?你从前在家的时候,许是年年都能这般玩雪罢?” 殷瀼沉默了片刻,日头陡然从云层后面露了全脸,有些晃眼,她伸出发白的手轻轻挡住光线,在素净的脸上落下一片瘦瘦的阴影。 见堂嫂不说话,晚香暗暗捏了个雪球,正准备悄悄塞到她衣领子里时,却听到堂嫂如同喃喃耳语一般的一句话。 “有时候,堂嫂真羡慕你。” 晚香一愣,羡慕什么?羡慕自己没见过雪,能疯疯癫癫地玩上一阵?晚香有些怍然,想到也许是堂嫂在娘家被拘束惯了,便安慰道:“晚香还羡慕堂嫂呢,特别有教养的模样,不像我,一看便是乡野孩子,还总被祖母冷眼……” “胡说。”殷瀼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有教养有什么用,规矩是死的,学得多了,怕得多了,反倒容易被束缚了手脚,有时甚至……连想做的都不敢做,想说的都不敢说。” 晚香心里忽然钝钝生疼,似乎被这寒凉的雪侵了锦袄,冻得让人一时难受起来。 “晚香啊,你可别像你堂嫂一样,可别被太多东西捆绑了自己。”殷瀼闭着眼睛轻声说着,手指缝里落下的光线明暗不定,她的唇色淡得像绽开的樱花。 晚香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应景地伤春悲秋一番,然而鼻子一酸,便捂着嘴打了个喷嚏,一个感觉没尽兴,又连着打了两个。 于是回了奚宅之后,下午还生龙活虎的晚香便发了烧,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她一口不敢提在雪地里打滚的事,怕满脸焦灼的祖母气得拂袖而走,更怕祖母责备堂嫂没有尽到看护自己的责任。相比堂嫂受骂,晚香更愿意自己闷在厚得能闷死人的被褥里捂汗。 郎中开得药苦得让人生无可恋,晚香尝了一口后,便把整个脸都埋在被子里不肯喝,就算谨连已经在边上准备好了一整罐蜜饯,她也是断然不肯喝一口的,太苦了,苦得心肝儿疼。 “晚香,听话,喝了药就退热了。”殷瀼耐心地端着药汁,坐在床边努力想拔开晚香的被子。 “骗人,我捂一晚上也退热了。”晚香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殷瀼有些自责,确实是她没有看护好晚香,才让这疯丫头发了热。她摸了摸晚香露在外面软软的鬓发,温声细语道:“那这样好吗,堂嫂喝一口,你喝一口。若你不喝,堂嫂便一个人喝了。” 晚香安静了片刻,那么苦的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才不相信堂嫂会无缘无故去喝一口。想着,晚香从被子里伸出两只小爪子,手指抓着被子边缘,小心地露出一双明眸。 只见堂嫂竟真的端着小瓷勺子,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随后抿着将这勺苦汁喝了干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晚香大骇。 殷瀼见晚香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脸上黏着几缕头发,两堆红晕衬得愈发可爱。她舀了浅浅一勺,对晚香道:“下一勺是你的。”站在边上的谨连忙打开蜜饯罐子,准备好。 晚香吞口唾沫,好容易让勺子送到了口鼻之下,那酸涩的味道直冲鼻子,她下意识地就缩了缩脖子。 见她这般反应,殷瀼毫不犹豫地便把勺子收回来,准备自己喝。晚香一见,慌神了,赶忙抢过堂嫂手中的碗,双手端着,一仰头便喝了干净,连底下剩的一些药渣都吞了进去。 脑子一阵嗡鸣,这药苦得真是毫不意外。 忙往嘴里塞了两颗蜜饯,感觉完全盖不了苦涩,晚香真想把整罐都塞到嘴里去。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奚晚香一脸不高兴地望着偷笑的堂嫂:“堂嫂的苦肉计用得甚好。” 殷瀼笑着戳了戳晚香脸上两个鼓鼓的包:“虽说是苦肉计,但也得愿挨不是。不过,这药也着实苦了些。等你明日病好了,堂嫂帮你量量身子的尺寸,还有半个多月便要过年了,新衣可少不了。” 晚香这才抖了抖眉毛,模糊地说:“好。”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是宋妈妈的声音。 “老太太让奴婢来告知二小姐一声,说是津门镇的家里来人了,让接了二小姐回家。”(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32章 ,33,34 第三十二章 方才还如蔫了一般的奚晚香听到这话陡然坐直了身子,在奚家祖宅呆了这么半年,竟全然忘了自己在津门镇的爹娘。虽说这一生的爹娘与自己不过几天的露水情分,然而总归血脉相连,且爹爹脾气倔强得很,能让晚香在这儿呆这么久,恐怕已十分不容易。若爹娘执意要将自己带回津门镇,那么就算是老太太出面挽留亦是用处不大。 想着,晚香不免有些气馁。 似乎明白晚香在担心什么,殷瀼伸手帮晚香捋了翘得凌乱的刘海,谁知一放手,刘海便又翘回了原位。殷瀼起身,随口回道:“知道了,不过二小姐今日病着,且让他们在奚家耐心等候两日罢。”说着,从梳妆奁内拿了根短短的头绳,捻了晚香的一圈儿刘海,往后扎了个软趴趴的小辫子,恍若苹果顶上的小柄,一翘一翘的。 此时再有趣的小辫子也无法挽救晚香的心情,她有气无力地又缩回被窝。 殷瀼为她掖好被子,轻声说:“安心睡一觉,明天便能好全了。” 晚香才不想一夜便好全了,若明儿好了,大抵便被带回津门镇了。只是这赌气话,晚香还是没说。她想了想,对堂嫂清癯的背影道:“堂嫂,晚香若回了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殷瀼侧头,不经意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生相逢,自是有时。再怎么说,你也是咱们奚家的二小姐,什么时候想回来,便回来。” 望着堂嫂淡然的模样,晚香心中没了底,原本便昏沉的脑瓜仁愈发如同浆糊一般。是啊,她是二小姐,再说祖母也算疼爱自己,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一想到要分别,这半年来的第一次长久分别,她便有些受不了。 毕竟这是古代,是没有任何电子通讯工具,没有火车,没有汽车,甚至没有小电驴的古代。短短五十里路,牛车要走两天,书信要传五日,堂嫂身上好闻的气息永远飘不过来那么远。 许是烧得糊涂,从来觉得自己对人情寡薄的奚晚香一时难受得透不过气。堂嫂还在身边,谨连还伺候着自己,奚晚香一下把整个小脸都埋进被子里,无端端地便让无用的眼泪淌了出来,濡湿一片。 每每睡得早,晚香便在夜半醒来。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不少,她摸了摸身边,空的。便把脑袋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来,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 堂嫂竟独自坐在一片漆黑宁静中,面前的薄窗支开了一条缝,兴许是怕冷风吹进来,她特意坐得离床远远的,还拿自己的身子挡了风口,纤薄的背影微微曲着,分明能见耳垂上挂落下来两粒小巧的珠坠,静静地落在修长脖颈两侧。 晚香抱着暖和的长绒毯子,从床上起来,坐到堂嫂身边,吃力地把怀中的毯子分了一半给堂嫂,盖到两人腿上。 殷瀼柳眉微挑:“堂嫂吵到你了?” 晚香摇摇头。 殷瀼把手覆到晚香额头上,不由得蹙了眉:“怎的还是这么烫,你快回去躺着。” 晚香赶紧把堂嫂冰冷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到自己手中:“是堂嫂你的手太冰了好么。我已经没事了,头也不晕了,还能转圈呢。” 殷瀼不禁莞尔:“那好,你便转十个圈给我看。” 啊?晚香有些苦恼了,踌躇片刻说:“堂嫂,玩笑是不能当真的。” 堂嫂为她整好衣领,又在晚香光溜溜的脖子上圈上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巾子,难得地认真道:“你啊,就喜欢一高兴便胡乱说话。以后回了家,可别像在堂嫂面前一般无拘无束,听说你父亲是个较真的人,因而凡事都想得周全些。再者,出了门,言行须虑其所终,不可因为是在乡间而没了必要的礼节规矩。” 望着晚香湿漉漉的瞳仁,殷瀼忽而失神,又哑然失笑。那是晚香自己的家,从小相处的爹娘,怎需要自己多操心?不过是短短的别离罢了,这会子夜一深,倒无端开始伤感了。想着,她摸了摸晚香软软滑滑的头发,微笑着转过头,望向一片莹白的窗外。 “又下雪了啊。”晚香顺着堂嫂的目光望去。 窗外的葳蕤草木皆覆盖了细腻雪衣,在皎洁月光照耀下显得无暇而静谧。 “太静了啊。你说,若是这银装珠玉间萦着些萤火虫该多好。冬天怎么就没有萤火虫呢?”堂嫂托着香腮,眼睛微微眯着,喃喃自语。 萤火虫?那不是仅仅在夏日山林田野间才有的昆虫吗?此时寒风凛冽,必然早已死绝了,哪里去寻萤火虫的踪迹。晚香亦模仿着托了腮,只是她歪着脑袋看堂嫂。 原来,从来都冷静疏淡的堂嫂,亦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在这个八岁女童的身子里呆得逾久,奚晚香似乎已经习惯了从这个视角望去的堂嫂,却全然忘了堂嫂也不过及笄年华。 察觉到晚香的视线,殷瀼收了手,起身关了窗子缝儿,笑眯眯地对晚香说:“走,咱们睡觉去。” 光着的脚丫踩到微凉的地板,握着堂嫂柔若无骨的手,晚香亦有些脑抽。若能就这样一直牵着她的手,从春发新叶到冬眠万物,从这般稚嫩到华发初生,似乎想想便觉得是件很好的事。 从津门镇受了嘱托过来皆奚晚香的便是当年送她前来的张妈妈。 晚香甜甜唤一声“张妈妈”,却迟迟不愿走到她的身边。张妈妈亦觉得有些古怪,从前小姐虽说不黏人,但她前前后后带了晚香好几年,总该比奚家祖宅的人亲,况且又是新嫁过来的少夫人。张妈妈不由得多看了这如婉玉般冰清的少夫人一眼。 “张妈妈,晚香昨儿还发了热,虽说小孩子好得快,但这会儿恐怕身子还受不了寒。若贸然搭乘牛车回去,路上吃了冷风,一不小心便会落下病根,待到以后便麻烦了。”奚老太太隐隐咳嗽两声,朝晚香招了招手。 晚香忙几步跑去,乖巧地抚了抚老太太的瘦骨如柴的脊背。这会儿,老太太的话可是十分管用的。 “小姐的身子确实不是很好,奴婢也担心了一路呢。只是……原本奚老爷也想让小姐在祖宅过个年罢了,毕竟从小便没有老太太的荫庇拂佑,又听奴婢说老太太难得喜欢小姐。只是,夫人确实思念小姐思念得紧,一想到小姐过年都不能在一块儿团圆,眼泪便淌得跟河一般。老爷没了辙,又不好亲自来……咳,”张妈妈自觉失言,忙清清嗓子掩饰尴尬,“老爷心疼夫人,怕夫人再这样下去,哭坏了身子,便让奴婢前来接小姐回去。老爷还说,若小姐着实喜欢这儿,过了年亦是可以再来的。” 奚老太太心细如发,哼一声:“有本事他亲自来呀,当年分家的时候倒是果敢决绝,信誓旦旦说什么再也不回祖宅了。这会儿,我还非得让他亲自来,才把晚香丫头还给他。”说着,奚老太太伸手把晚香搂在怀中,侧目瞥一眼手足无措的张妈妈。 “这……可若奴婢来回再一趟,年便不用过了。老太太,您可不要难为奴婢呀,夫人真是想念小姐,原本便瘦瘦的一个人,这个月茶饭不思,都快脱了形了……”张妈妈着急道。 听到这话,奚晚香的呼吸不由得紧了紧。归根结底是自己的亲娘,初来这世界的前几日,恍惚的印象中,娘亲对自己还是极好的,家中难得有荤菜,娘亲硬说自己不爱吃肉,竟真的始末不动一筷,全然留给晚香吃。想着娘亲因这么多年跟着爹爹任劳任怨清贫时光,而过早呈现的密密白发和一笑起来便布满眼尾的皱纹,晚香不禁动摇了。 罢了,大不了过完年再回来吧。 从晚香眼中看到她的心思,奚老太太怜爱地笑了笑,对张妈妈道:“既然这样刻不容缓的,那么下午,我便帮你们在镇子上安排好马车,走得也快一些。再带上个火炉,把车厢烤得暖暖的才放心。记住了,让远年那小兔崽子过完年就把晚香给我送过来,她还得在开宁书院读上几年的书才成,那书呆子爹爹亲自教,我可不放心。” 张妈妈如获大赦般感激地点点头,双手在发白的围裙上搓了又搓。又看看昔日略显贫寒拘谨的晚香小姐,此时梳一头整齐的髻发,穿得光鲜精致,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午后,奚老太太的命令便送到了镇上的驿站,驿站的老板受过奚家的好处,自然二话不说便把马车准备妥当了。奚老太太明白晚香在津门镇没什么好吃的,便往不大的马车上塞了许多年货上去,直到两人堪堪坐得下,才有些不舍地让小厮住了手。 临近出发的时候,晚香掀开窗帘,冰冷空气灌进口鼻,她手上握着堂嫂送给她的香囊,缎面那般光滑,似乎握着她发凉的手,而背包里则装了堂嫂抄的簪花小楷。 堂嫂竟然没有前来送自己么?晚香默默地望着大道尽头,一晚上的雪都被扫到了路的两边,路口一大一小的两个雪人手牵手站着,胡萝卜片做的嘴咧得欢。连不喜欢笑的清瑟都来相送——虽然还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堂嫂竟然没来。 奚晚香忍不住问了老太太,奚老太太蹙眉想了想,只说“从上午便不见了她的踪迹,说是要去寻些什么。”寻些什么?竟然耽搁了这么久。 让祖母一行人在凛凛寒风中久等,晚香亦过意不去。车夫开始催了,若再不动身,今日就走不了多远了。 奚晚香与奚家人挥挥手,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 银龙一般的阳明山怀抱中的台门镇越来越远,大道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她想见的那人。晚香只是想再抱一抱堂嫂,像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大小雪人一般再牵一牵她的手,道一句“新年快乐”罢了。 第三十三章 殷瀼觉得晚香定然怨死了自己,待到她赶到镇口驿站的时候,小径上只剩了两条长长的车辙。 暗沉的天幕下阴冷刺骨,殷瀼扶了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道:“方才晚香走的时候还问你来着,可去做什么了?” 殷瀼的面容一如她平日的谦和温驯:“没什么,想替晚香准备些赠别礼物罢了,谁知耽搁了时候。” 老太太扫了她一眼,只见她双手皆空空,便问:“那么你的礼物呢?” “晚香走得急,一时半会也准备不了,反倒赶不上送她。”殷瀼叹了口气。 奚老太太心眼里生出些对这诚诚恳恳的孙媳妇的好感,只是嘴上却依旧肃然:“看你平日里也是个拎得清楚的聪明人,可见有时候还是容易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轻重缓急一词,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以后你肩上的担子还得更沉,须好好领悟才是。” 此话,虽贬实褒。殷瀼自然是懂得,她点了点头,恭声道:“多谢老太太教诲。” 这话同样也落到跟在身后的冯姨娘耳中,怀中的汤婆子已经快要冷却,她的心也是寒的。冯姨娘乜斜一眼前头搀扶着老太太的殷瀼,总觉得十分不顺眼。 马车走得就是比牛快,只是颠簸了些,叫晚香在车上把胆汁儿都快吐出来了。 好容易从磕磕绊绊的山路转为平地,张妈妈心疼地望着在窄窄座椅上缩成一团睡觉的晚香,她才扒着窗子吐过,这会便抱着脑袋没了声响,如同一只得了病恹恹然的小猫。张妈妈不由得叹口气,诚然,若晚香小姐能够在奚家呆下去便再好不过了,只是老爷性子执拗,又好脸面,夫人吹了那么多年的耳旁风,他都没有理会过。白白让这么个原本该被众人疼爱的小丫头遭了许多罪。 迷迷糊糊中醒过来,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淡了下去,奚晚香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大暗,周围黑漆漆的,又静得很,偶尔一两声厚雪落地的声响,惊起一两声鸟鸣。 晚香不由得小声问张妈妈:“张妈妈,这是到哪了呀?咱们还有多久才到家?” 这黑灯瞎火的,张妈妈也不甚清楚,便安慰地拍了拍晚香的手:“晚香小姐别急,咱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马车走得快,许再一两个时辰便到津门镇了。” 奚晚香睡得头昏,便懵懂地点点头,车厢内东西存得太多,甚至连脚都伸不开,坐得久了便难受得很。 “吁——”赶车的小厮突然喝了一声。 马车骤然一停,晚香一个没留意,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 “小师傅,怎么突然停车了?”张妈妈扶了晚香,奇怪地伸手撩开帘子。 只见马车此时正停在山边小道中央,一边是漠漠无际的田野,一边则是陡峭险峻的山坡。而前面则疏疏站了四五个汉子,边上的一个高瘦的手上拎了竹骨灯笼,朦朦胧胧中能依稀看到是些凶神恶煞的山贼强盗。而赶马车的小厮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慌忙从车上跳下来,朝着这些为非作歹的山贼边跑边念叨:“我,我只是赶车的,我没钱,大爷们放过我吧……”说着,一溜烟便往小道另一头飞快奔走。 奚晚香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倒霉了。 原本遇上抢劫的便也算了,将车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年货尽数散去便能消了灾,只是偏生自己把脑袋都埋到胸口上了,竟还是被那拎灯笼的瘦高个儿认了出来。 “哎,大哥,这不是奚家二小姐么?”瘦高个豁了牙,说起话来漏风。 正站在马车边指挥着搬东西的大汉一听,便一脚跨上马车板,往帘子里探了脑袋,一双凸眼中间有条长长的刀疤,看着十分瘆人。 “你说这小丫头是台门镇奚家的小姐?”大汉上下扫了奚晚香一眼,“看着穿着不错,只是好好的放着小姐不做,大过年的跑到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听着这破锣般的嗓音,晚香忙摆手,讪笑着说:“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小姐,这位哥哥认错人了……” 瘦高个又仔细盯着晚香看了半晌,才说:“错不了,她姐姐,那叫什么瑟的丫头,名声大得很,一板砖砸得白三儿半条命都没了。可惜奚家财大气粗,一把银票下来,什么事都摆平了。可怜白三儿,我前几天还与他在台门镇喝过闷酒,啧啧,惨得很。我也见过那丫头,与这小丫头确凿有几分相像。”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但奚清瑟砸人一时爽,为什么倒霉事落到了晚香的头上?奚晚香现在想一板砖拍到小姐姐清瑟头上,然后再给还替她抱过不平、送过饭菜的自己一板砖。 旁边的张妈妈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乡下的妇人最是害怕这些无理伤人的山贼强盗,她磕磕巴巴地哭诉:“大老爷们,行行好吧,这大过年的,咱们把东西都给你们了,放了我们小姐一条生路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瘦高个便愈发笃定,拍着手对头子乐道:“没错了,大哥,咱们先绑了这丫头,就算不是奚家小姐,那也得是哪家员外的姑娘了,也能讹得热闹过年的银子!” 奚晚香两眼一黑,只得紧紧抓了张妈妈的袖口,咬着唇一言不发。 寨子在山坳之中,柴房内四处透风,晚香被捆了手脚,或许山贼丝毫不担心她会喊着求救,毕竟此处人迹罕至,因而并未堵了她的嘴。而张妈妈则从梱她手脚的时候便昏厥过去了,此时仰着头不省人事。 冰冷刺骨的寒风从一指宽的木缝间传进来,山林中“呜呜”的风声如鬼哭狼嚎,让人心惊胆战。耳边传来寨子前山贼们喝酒吃肉的狂欢声,奚晚香静静地蹲在草垛旁边,此时别无他法,自己不过是一个跑也跑不利索的女童,又对山上的地形全然陌生,若不听话,贸然逃离,非但容易迷路,且吃力不讨好,惹了山贼不快,指不定怎样受虐。还不若等待祖母遣人来救,虽然懦弱了些,但至少能保命。 想着,晚香不由得仰天长叹,倒霉啊。叹着叹着,肚子还十分应景地“咕噜”长长一声,是吧,方才都吐了干净,这会儿是该饿了。 差点饿得睡不着,晚香在浓重霜气中醒来的时候,才鸡鸣三声,眼下两团分明的青黑。 门外有人在劈柴,声音很大。没一会儿,柴火不够了,那人便提着斧子开了柴房的门。晚香定睛一看,发觉是昨天认出她来的瘦高个。 “叔叔。”晚香缩成一个小团,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瘦高个稀奇地看着这个软弱无依的小姑娘,提着斧子蹲下来:“奚小姐,有事吗?” 晚香心中打着鼓,却还是大着胆子说:“叔叔,你们给祖母写信了吗?祖母什么时候来接我?”声音清亮亮的,仿佛没有半点害怕。 瘦高个挑了挑眉,想着还从未见过哪个养尊处优的小姐被绑架了之后还能如此从容不迫的,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局促,他尴尬地咧了咧嘴:“没呢。宅子里没几个人吃过墨水,写不了几个字,等到了中午,去村子里找教书先生写。”说着,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同这个半大的小女娃娃说这么多,看着晚香软包团子一般的小脸,觉得十分有趣,便顺手掐了掐奚小姐的面颊,冲她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半的门牙。 粗糙的手指磨在肌肤上生疼,晚香直蹙眉,不由得又缩了缩,想了想道:“我会写字,我帮你们写绑架信。” 起先,山贼头子还是不信奚小姐的,怕她解了手脚之后便趁机开溜,那么这块到嘴的小肥肉就飞了。然而寨子里打架抢劫在行的多,能拿纸笔的却一个没有,再耽搁下去就要喝西北风过年了,山贼头子只得给晚香松了绑,凶神恶煞地在她耳边说一句,让她写一句,最后拿着印泥,让她在纸上按下一个红印子。写完了便塞进个包油条的纸壳子里,让跑腿的揣了下山去了。 写完了信,奚晚香被又被送回了柴房,不过见她乖巧听话得很,便给她绑得松松的,还拿了两碗汤一般的白粥进来。 张妈妈这会儿醒了,见着晚香被送回来,哭天抢地地掉眼泪。晚香把白粥送到她嘴边,叹口气想着,这都叫什么事儿嘛,被绑了架还得自己写绑架信,能不能敬业点? 一天三餐白粥馒头白粥,接连三天下来,晚香觉得自己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而张妈妈则一直唉声叹气,面色蜡黄地都觉得立刻便能病倒了。三天了,绑架信应该已经送到奚家了,或许明日便会有人前来赎回自己罢。 是夜,奚晚香饿得不行,那群山贼似乎又开始烧烤唱歌吃夜宵了,漏风的柴房四面八方涌来破音跑调的奇怪歌声,吵得人睡不着觉。更让人气愤的是,喷香诱人的肉香也跟着包围了自己。 是野鸡吗?还是野猪?烤得恰到好吃,嗞嗞作响,油光亮亮,上面撒上些盐,咬上一口能让人幸福三年…… 不行,晚香觉得自己饿得能在屋子里看见星星。便跌跌撞撞地并脚跳到窗口,正巧看到一个黑影从柴房后面绕过来。定然是刚刚去小解的某个山贼,晚香真高兴,忙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萎靡幽怨。 只是还未来得及伸手打招呼,这黑影便左顾右盼着,攀着柴房基底的碎石块开始往晚香所在的窗口爬。 第三十四章 晚香愕然地看着这黑影三下五除二便爬进了窗口,一下跳到自己面前。 张妈妈瞪大了眼睛,似乎下一秒便要尖声叫出来。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头发束成个乱糟糟的短马尾,一张脸上沾了些泥,显得脸蛋黑黝黝脏兮兮的,只是眼睛倒是明亮憨厚。看到张妈妈受了惊吓,少年忙朝她摆摆手,轻声说:“我是来救你们的。” “啊?”奚晚香愣了,所以,祖母就是找了这么个不靠谱的男孩子来搭救自己?不对,这不可能是祖母的主意。想着,晚香皱了皱眉,多了些禁戒,问道,“你是谁?祖母马上回来搭救我们的,不劳您好心了。” 少年转而望向晚香,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片刻,脸上竟然出现莫名其妙的红晕,然后有些羞赧地抓了抓头:“我是钟志泽……没想到,晚香妹妹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不记得我也是对的。从前见到你的时候,可才四五岁呢,那么点儿。”说着,钟志泽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 这……怎么来唠起嗑来了?谁认识你啊,从没见过你。 “不说了,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带你们走。你爹爹和娘亲已经赶过来了,之前听我爹说,砍柴晚了,回来路上看到张妈妈和一个小姑娘被山贼绑去了,我们便猜到是你了,之后就赶紧去找了你爹娘,得知果然你正在回家的路上。这才赶紧让我上来寻时机搭救你们……”钟志泽忙着送了两人手脚的麻绳,趴在窗口探了探,“快,走吧。” 张妈妈似乎想起些什么,拿手指指着钟志泽,眨巴着眼睛回忆:“噢,是你啊,好小子,都长这么壮实啦!”说着,又顾自高兴起来,对晚香道,“晚香小姐,这就是钟家那小子,你父亲与他爹可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啦!” 眼睛在这古怪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晚香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妈妈冲她眨眨眼,神秘一笑:“是你未来的夫婿呀!” 奚晚香脑子有点晕,似乎是缺氧了。 “不,别闹了。”晚香扶着脑子,她觉得自己想要静静,“明天祖母就派人来赎我们了,要是祖母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再说了,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冒充的……” “好了,晚香小姐,我记得小哥,长得与小时候还是没差的,快走吧!”张妈妈早已麻利地从窗口翻下去了,露出脑袋,冲晚香轻声喊道。 走在寒风凛冽中,晚香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好吧,也许是后山干枯的树枝。三个人一溜儿弯腰从小道而下,钟志泽走在前面领道,晚香自然走在中间,小哥人还是不错的,担心晚香跟不上,时不时停下来等,又怕坡陡峭的时候站不稳摔倒,总伸个手想要扶晚香,却总被她无情地推开。 总算从山坡上跳到了平地,晚香摸了摸自己的脸,面颊上似乎有些黏糊糊的,半夜的冷风冻得人几乎失去感官的知觉,她将手指展开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似乎是血迹,被划伤的血迹。 一路上晚香皆沉默着不做声,钟志泽侧目小心地望着这个如娇嫩莲花一般的晚香妹妹,虽然狼狈不堪,可奈何透着一股子让人肃然又可亲的气息,他又想起从前见她三四岁的模样,吹弹可破的豆腐脸儿,见着自己便“咯咯”笑,他没忍住掐了她一般,小晚香就“哇”地一声瘪嘴哭了起来,吓得他…… 想着,钟志泽淳朴的面孔上不由得挂上了微笑。 是夜,晚香与张妈妈睡在了钟家。钟家在山脚下的村子上,村中有一些官兵巡勤,因而山贼还不敢放肆到前来搜查。钟父钟母都是老实可亲的庄稼人,几间屋子不大,但也如祖母所说,确实在乡间称得上是不错的殷实人家。屋子上挂了几张装裱精美的四君子图,堂下一副苍劲的枯树寒鸦颇有几分瘦骨遒劲之力。怪不得父亲会与之成为挚友,果真亦有几分质朴的雅趣。 钟父钟母人确凿不错,三更天了还站在门口等着三人,见到晚香后,更是热情地将她迎进门去。桌上放了两碗驱寒的姜茶,懵懵懂懂一碗下去,晚香满肚子火辣辣的。虽说脑子里乱得很,但着实走得狠了,只擦了擦脸,甚至来不及梳一梳头便沾着枕头睡着了。 清早天还未显出鱼肚白,村子口便传来热闹的声响,似乎是来了什么人,嚷嚷着吵闹。 晚香迷蒙中醒过来,莫名想到堂嫂如流风轻回的微笑,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身边张妈妈还睡得沉,发出忽高忽低的鼾声。于是她便蹑手蹑脚地从有些潮湿的被褥中起来,穿好外衣,出了房门,便往村口跑。 乡村的清晨格外寒凉,山雾薄之又薄,如轻纱一般荡荡悠悠,缠绕在覆着残雪的山腰。 村口簇拥了不少人,然而待奚晚香定睛一看后才发觉,仅仅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早市,人来人往间,全然没有自己想见到的面孔。晚香不免有些丧气,是啊,就算奚家来人了,堂嫂又怎会亲自来?不过派几个小厮过来交了赎金把自己带回去便罢了。 堪堪挨到了中午,门口才出现了爹娘的身影。 娘亲果然比自己刚刚见到的时候清减了许多,双颊都瘦得凹了下去。一见到还冲自己笑的晚香,奚夫人便捂着嘴哭了出来,忙上前一把搂过晚香小小的身子,勒得晚香有些透不过气。而奚远年虽瞧着镇定许多,但总归惊魂甫定,女儿被山贼绑架的消息,还让他心有余悸。 “爹爹,娘亲,你们来的时候看到祖母遣来的人了吗?”晚香从奚夫人的怀抱中抬起小脸蛋,迫不及待地问道。 奚夫人看了看奚远年,然后摇了摇头。又见着晚香脸上三四条结了痂的伤痕,以为在山贼窝里受了苦,更是悲从心来,又不禁掉了几行眼泪。 晚香从前并未仔细观察过父亲,只觉得他极其严厉,只因刚魂穿过来,不懂规矩,在大人动筷子之前先偷吃了一块腌芥蓝,便被父亲狠狠打了一下手背,那猝不及防的一下,吓得奚晚香再也不敢直视父亲。 而这会儿,她倒是没有来地冷静下来。晚香坐在娘亲身边,她望着父亲一身寒酸的长衫,原本俊朗的面目因长久的发愁与贫寒,雕刻上了深邃的皱纹。晚香沉默了片刻,才在娘亲的抽泣声中清楚分明地说:“爹爹,我们去祖母家过年罢。” 听到这有些奶声奶气的一句话,奚远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晚香是在与他撒娇,望着晚香纯真清澈的眸子,他便想到晚香在山寨中受的苦,便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孩子,没事儿了。在钟叔叔家吃了晚饭,咱们就回家了。虽然家里不及你祖母那儿热闹,但爹娘也准备了好吃的,还有新衣裳呢。” 晚香仰着脖子,冲他笑了笑,唇边的梨涡甜甜:“爹,晚香在祖宅的时候,祖母让晚香去镇上书院念书了。老夫子教过一句话,晚香有些不解,爹爹学识渊博,不知道能不能与女儿解释解释。” 奚远年没曾料想从前总是懦弱而束手束脚,甚至连响亮的话都不敢说一句的小晚香,竟然能不卑不惧地说出这些。他既是欣慰又是担忧地问:“你且说。”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晚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是她难得能在孟子中记住的几句话。 奚远年大怔,摸着晚香头发的手有些发僵,他重复道:“大孝终身慕父母。” 奚夫人听不懂晚香说的,只是担心晚香惹了她爹爹不高兴,又要挨打,忙紧了紧晚香胳膊:“说什么胡话……” 晚香安慰地看了看娘亲,拉着父亲常年握笔而长了一层薄茧的手:“爹爹,晚香年少,自然仰慕爱戴爹娘。爹爹的品德虽然不及尧舜,但在晚香眼中就是操行高尚之人,比晚香懂得更多道理,看过更多经论,一定比晚香更加仰慕爱戴爹娘,也一定能明白爹娘的苦心,就算不能认可其言,但也能明白其心。”说罢,晚香小心地观察着奚远年的表情,见其并没有愠色,便蹭了蹭他的袖子,巴巴地小声说,“爹爹,祖母想你得很,她好几次在饭桌上提及您,眸中都有些泪光。祖母是好强之人,您的脾气亦是随了她,一家人,何不和和气气过个年,什么不自在便都消解了。” 奚夫人一颗心提在嗓子眼,这孩子这半年来都做了什么?从哪儿学的这些歪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尽管听着恳切又有几分歪理,但她丈夫的倔驴脾气她是知道的,又是过年的当口,他断然不会同意,说不定还得训责几句。 还没等奚夫人开口为晚香说情,早晨出门去放羊的钟志泽与他爹爹便进了门。 钟志泽上前给奚家长辈行个礼,又说道:“对了,伯父伯母,方才我与爹在山口子边牧羊的时候遇上了你们台门镇奚家来的人,似乎正准备进山。我便多嘴了一句,告诉他们,你们在我家的消息。我与爹爹走的小路,他们走官道,再有个半个时辰应当也到村子了。” 晚香一听,即刻忘了方才还在于那冥顽不化的爹爹理论,忙急吼吼地探了半个身子出去,问道:“那来的人中,有堂……有坐了马车来的吗?” 钟志泽第一次见晚香与自己说话,那滚圆乌亮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得有些羞意,低头想了想才说:“没……没注意看。” 听到这话,晚香一下便丧了气,再也没多看钟志泽一眼。罢了罢了,且等上半个时辰,就算堂嫂没来,让小厮带个话回去,也好让祖母、堂嫂安心。想着,晚香不高兴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谁知触到伤痕,一下裂了开来,又迸出些血珠子,疼得她呲牙咧嘴。(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 [重生]深宅养团子 第33章 第三十五章 农家的午饭简单朴素,桌中央摆了一盘稍显阔大的红烧稻花鱼,肉质鲜美紧实,翻开肚子,白嫩嫩的,大抵已是不错的款待了。 钟父钟母不停地给晚香夹菜,于他们而言,这小丫头俨然已是不久之后的儿媳妇,自然是要好生待着的。而奚远年则显得心事重重,鲜浓的鱼肉全然没有入他的眼。晚香则是她爹爹的一个翻版,她想着方才那番话显然没有打动爹爹的心思,那么等下必然得辞了祖母的人,回去津门镇的家。晚香并非嫌弃自家的家徒四壁,疏食饮水,她只是想着那个人,若堂嫂在身边,身处何地何等环境都是无所谓的吧。 一顿饭的一桌人皆心思各异,唯有饿了几天肚皮的张妈妈吃得着实开怀。 正吃着,院子口传来声响。这回定然是祖母遣来的人没错了。晚香这般想着,忙放下碗筷,从长凳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门外跑。虽然她明白堂嫂是不可能出现的,但若堂嫂出现了呢? 马车还未停稳,殷瀼便焦急地拉开帘子,提着裙角从车板上小心走下来,稍稍没站稳,险些绊着石块跌一跤。 她抬头望去,那小丫头正扶着院子的竹篱门远远地望着自己,本就水漉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自己不放,看得殷瀼的心骤然一紧。小晚香瘦了,才那么几天,便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裳此时竟有些空,而莹润的面庞憔悴了几分,瘦得下巴都明显了些许。 “堂嫂……”晚香没想到堂嫂竟然真的来了,才几日没见到她,竟恍若隔了一世。她没有着急跑过去,摔进她熟悉的怀抱,晚香只是站在原处,拿袖子快速擦去源源不断滚落出来的眼泪。 奚晚香觉得自己不应当这么难过,这么会哭,至少前几天在山寨的时候,自己还是平静的,比张妈妈都平静许多,连一句慌里慌张的响亮话都没说过。而此时让堂嫂柔柔地抱着,安慰着,她的眼泪和委屈却像突然涌了出来。或许,前几天只是一直存着罢了。 殷瀼轻轻拍着晚香一抽一抽的背,抬头看到奚远年与奚夫人并肩站在院中,奚夫人似乎有些不解,毕竟这是自己的闺女,怎的就与他人这么亲近了? 而钟志泽亦抓着头发走了出来,他看到自己将来的媳妇儿扑在这个陌生的姑娘怀中,钟志泽从小在乡野长大,他只是觉得有些心疼,别的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俄而冷不防撞上那陌生姑娘的眼眸,钟志泽抓着脑袋的手顿了顿。 这姑娘真好看,素靥青衣之下的温润恭和浑然天成,显然即是一个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仅仅一眼对视,便让钟志泽有些发愣,继而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这定然是奚家的人了,既然是奚家的人,那么便是今后的亲人,有什么好自轻的。 好一会,晚香才抽噎着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了口气,在堂嫂衣襟上蹭干净了眼泪,才不好意思地抬起眼睛,小声唤一声:“堂嫂。” “嗯,堂嫂来接你啦。”殷瀼微微一笑,如是道。 奚晚香抽了抽鼻子,绽出一个笑容:“好。”答应完,又忽然想到爹爹,晚香忙抱着堂嫂的胳膊,抹一抹脸,转身望着一脸深沉的父亲,迟疑的问,“爹爹,咱们一块儿回家吧?” 殷瀼明白这位叔父的心结,正准备帮着劝两句,谁知奚远年常年严肃不见笑颜的面上竟少见地柔和了一些,他缓缓点了点头,从嗓子眼说了一句:“好,我们回家。” 直到坐上马车,奚夫人还是感觉如同做梦一般,自己帮着劝了五六年的丈夫,竟然让小晚香那么稚嫩的几句话说动了。她不由得多看了晚香几眼,这小丫头在祖宅的半年开朗了不少,想来奚家没有亏待她。奚夫人是心思单纯之人,只要老太太喜欢晚香,待她好,奚夫人便别无他求了。 马车不大,晚香怕自己再吐得昏天黑地,便不敢坐在堂嫂身边。谁知堂嫂丝毫不明白她的苦心,一把捞了奚晚香的小身子,让她紧紧地挨着自己。看着堂嫂的眸子,晚香真高兴,一家人团圆,多好。 感谢天感谢地,奚晚香这回学聪明了,在马车从官道驶入林间小路颠簸之前,她就脑袋一歪睡死过去了,顺便还能枕着堂嫂香香的胳膊弯,简直幸福。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台门镇。 奚远年重新步入承载着他大半辈子的奚家祖宅的时候,晚香分明看到他的嘴皮子轻轻颤抖着,或许一脸苦色的父亲心底亦是怀着对祖母的怀念与愧疚的,不然自己那么轻飘飘的几句话,怎能引得他这么多年来重新踏进奚宅? 奚老太太在正堂等了整整一下午,收到绑架信的时候,她原本还是不信的。若不是殷氏偶尔看到了这绑架信,认出了小晚香的字迹,晚香恐怕要因为自己的忽视而命丧山贼之手。奚老太太一想到这点,便后怕自责得很。 老太太听到小厮的传报之后,拄着拐杖站起来,谁知猝不及防地便看到了自己几年未见的亲儿子,一下便怔了。 奚远年说到底也算是个知书明理的知识分子,尽管不情不愿的,但还是一掀直裰襟子,直直跪在了奚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奚老太太激动地险些没站稳,奚晚香忙跑去搀了她的胳膊,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爹爹、眼眶湿润的娘亲,看来这可谓一跪泯恩仇了。 从前的奚二爷回来了,奚宅上下愈发热闹,爹娘住在离晚香不远的厢房,方便其照顾。而奚老太太听说这全然是晚香的功劳,更是一喜之下赏了晚香一手把的金豆子——虽说晚香并不想要这把金豆子,能做什么呢?咬一口,嘎嘣脆。 再过十天便是新年了,而晚香的新衣甚至还未曾预定。 奚晚香这回上了一趟山寨,瘦了不少,因而尺寸更得重新量,不好贪得方便照着原来的衣裳新做。 此刻,晚香正眉飞色舞地与殷瀼讲她与山贼“斗智斗勇”的传奇故事,说到那豁了牙的瘦高个儿请自己去帮忙写绑架信时的尴尬之色、山贼头子不乐意却毫无办法的纠结模样时,晚香不由得添油加醋地多说了些,一说得高兴,便免不了手舞足蹈。 执着皮卷尺为晚香量尺寸的殷瀼轻轻拍了拍晚香的侧腰,微笑着提醒道:“别动,堂嫂给你量腰围呢。” 听到堂嫂的声音从耳后清晰传来,晚香赶紧噤了声,乖乖把双手伸直举平。 量了腰围之后便是胸围。 堂嫂百合花一般的手在自己胸前合拢,再滑开,中间一条细长的卷尺绕过晚香的胸口。 明明自己的胸口和脊背还是一样平的,被堂嫂量着尺寸,小晚香还是情不自禁地红了脸。幸好这过程很快,仅仅须臾,胸口的卷尺便滑落,被堂嫂收走了。 “怎么不说话了?”殷瀼丝毫没有注意到晚香的异样,执笔记录下尺寸之后,便侧头好奇地看了看晚香有些僵硬的小身子。 奚晚香拍了拍自己的脸,忙说:“没,没什么了。” 殷瀼收了卷尺,把尺寸交给谨连。谨连收了纸,怜惜地回头看一眼二小姐,便抬脚出门,去了奚家自家的布坊。 “来,晚香过来,让堂嫂好好看看你。”殷瀼招了招手。 晚香便搬了枚圆凳,坐到了堂嫂身边。 细风淡香从支开的槅窗中飘进来,殷瀼微凉的手指抚上晚香的脸,她确实瘦了一些,两颊却还是如同含个团子一般,圆鼓鼓的。额上一条短促的伤痕,左颊两条长一些,之前被她揉了揉又出血了,因此这会儿堂嫂轻轻一碰,便有些触痛。 见晚香的小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殷瀼忙缩了手:“疼吗?” 奚晚香大咧咧地笑道:“没事儿堂嫂,这是钟家哥哥带我们下来的时候,我自己划伤的,那些山贼劫匪蠢兮兮的,人却还是挺好玩的,我帮着他们写了绑架信之后,便从没有虐待过我。” 殷瀼浅浅一笑:“可别漫不经心的,若留了疤,长大了有你哭的,待会儿让谨连拿了白玉清露过来,堂嫂帮你涂一些,定然不会留疤。”说着,殷瀼停顿片刻,问道,“那钟家哥哥,你看怎样?” 晚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好啊,瞧着挺老实淳厚的,看着我好像还会脸红。”说着,晚香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事般,咯咯笑了起来。 见晚香这般开心的模样,殷瀼不禁想起方才与那小哥的一眸对视,他看晚香的眼神亦是十分怜爱的。因而,殷瀼只当这对指了婚的准夫妻看对了眼,一时竟觉得心里无端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剜了块肉一般。 “堂嫂,你怎么了?”晚香不由得问道。 殷瀼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隐在宽大的袖子中,轻轻摇了摇头:“晚香,堂嫂……”“觉得有些累了”还没说出口,便被一直兴致勃勃的晚香打了断。 “对了,堂嫂,你送我的小字我一直随身带着呢。”说着,奚晚香把背包从背后拎到面前,从中掏出一本蓝皮的习字帖,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大概是昨夜跑得太心焦,还剐蹭到了不少淤泥,不知怎的,背包开了口子,习字帖被淤泥糊了一半。 晚香的笑脸一下垮了下来,急忙翻了几页,隽秀灵逸的小字已然被毁了许多。 殷瀼眼看着晚香脸色变得极快,从震愕到伤心,再到抱歉,她如同丢了十分宝贵的心爱之物一般,垂头丧气地说:“堂嫂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 殷瀼忽然不生她的气了,原本想想就是自己无理,那小哥本就是晚香的指婚对象,就算不与他成亲,晚香亦是要许配人家的,如今见他们俩互相欢喜,不该是顶好不过了么。 想着,殷瀼摸了摸晚香的头心,笑道:“没什么,不过一本小字罢了,你要是不嫌弃,堂嫂再写一本给你便是了。”殷瀼忽然又想到些什么,起身走到了花梨木矮橱边,从抽屉中拿出一个景泰蓝小盒,“对了,堂嫂之前没来送你,本是给你准备礼物去了。可惜,没准备上,还错过了时间,赔了夫人还损兵。这个,就当作堂嫂的赔礼了。” 素手掀开盒盖子,里面躺着一个翡翠镯子,流着晶莹云泽之光,蕴着细嫩新叶之色。 “这镯子,与我手上的是一对,堂嫂本想留给女儿戴的,不过想着你手腕白胖胖的,像藕段儿似的,戴着应该十分好看,便还是赠与你了。”( [重生]深宅养团子 http://www.suya.cc/11/118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