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 孔雀 第1章 魂魄附体 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神鹰自夷驾云而行,眼见接近中海,当即化为原形,展开巨大的翅膀低掠而去。 今日风小,海浪略显温和,自夷搜寻着目标……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母鹰! 母鹰毛色匀称,体态婀娜,高空中翱翔的姿态在晴朗的天空与湛蓝的海水间美得刺眼。 自夷心跳顿时加快,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母鹰而去。 与此同时,母鹰也瞧见了他。远远地,便被他光洁的羽毛、健硕的体态所吸引,轻盈地向他飞来。 二鹰在空中交错。 羽毛滑过羽毛,目光叠过目光,眼看彼此就要擦身而过…… 哪知就在这时,母鹰突然伸出一爪踹在了他的尾部! 就在自夷以为是踹而实际感觉到的却是温柔一摸为此又惊又喜之际,便见母鹰对他抛了一个媚眼,随即一声长啸冲天而起,消失在了天际。 自夷顿时眼冒红心,爪心发汗,展开的翅膀不受控制地自行调整了方向,就此忘了此行目的,不由自主地偏离了航道…… 中海之滨,海浪滔滔。 风儿吹在耳畔似情人间的细语呢喃,太阳躲入云层悠闲地偷起了懒。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海天一色,似亘古不变。 终于,远处若隐若现青、白二色,渐行渐近。 “思北姐姐,想必前面就是中海绮霞殿了,我们总算到了!”青衣女子有些兴奋地说,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微一动,妖娆立显,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旖念。 “我们还是小心为上。”白衣女子温柔劝道,“以防又是幻术。” “姐姐说的是。”青衣女子神色一凛,转身对身后二人吩咐道,“秋意,钟灵,你二人先去前方探路。” 秋意、钟灵闻言同声应“是”,随后消失在了前方。 蔚蓝的天空,湛蓝的海水,中海,龙帝敖澜领地之一。 白衣女子名曰思北,青衣女子名曰华苏。二人同为北海名门望族之后。此番各由家族推选出来,经过层层筛选,方得资格来中海绮霞殿参加龙帝帝妃的甄选。 此次龙帝敖澜选妃乃其登基三千年来首次。 四海皆知,龙帝敖澜不好美色,三千多年来,身边服侍的女子未曾有一得其宠幸。正因如此,有人怀疑他喜好男色,但事实证明,再美的男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再说了,于四海臣民眼中,普天之下除了凤帝赢煌丰采堪堪可与龙帝辉映,还有哪一个男子敢在敖澜面前提及一个美字呢。 是以龙帝首次选妃,不禁震动了整个海族,便是这天上地下的仙灵也私下里议论了好一阵子。起初倒也罢了,身份、资历、容貌的甄选过程实属平常,可谁也没想到,最后龙帝竟亲设考题,考题花样百出刁钻古怪,虽有一年时间,可能通过者,实是寥寥无几,惹来众仙灵笑叹:“龙帝嫌倾慕自己的美人太多,大可点上几个喜欢的封妃,如此做法也太为难这些个娇滴滴的美人了。” 如此龙帝选妃历经三载,从最初的万余人,到最后仅存的十人,着实让各路仙灵津津乐道了一番。而这仅存的十人当中,思北与华苏则是最后到达绮霞殿的两人。 空灵山角,云影洞中。 神鹰自夷看着面前玉体横陈的丰润女子(母鹰),心跳再次加速,虽极为留恋可一想起自己尚有任务在身便匆忙拔下一根羽毛掷与女子,在女子依恋恳求的目光中狠了狠心,驾云而去。 自夷法术高强但可惜天性风流,眼下□□未满但唯恐方才的耽搁误了帝命,即便心有不舍也只得仓促丢下秀色可餐的美人急冲冲飞去了中海。 远远只见碧波之上隐有青、白二色,自夷心中一喜。凤帝之命,活捉一主一仆,如今碧波之上恰有二女,岂不正好是一主一仆?! 自夷知道绮霞殿就在前方,恐二女求援生变,当下不及细问,掏出缚仙锁,急匆匆上前收人。 思北是白鲤,华苏是海蛇,二人不只出身不凡生来仙胎,更修行千年极有道行。但此番二人自北海前来,一路历经各种考验,耗损甚多。又因来者乃羽族战王离炤坐下第一将军神鹰自夷,仙力本就比她们更胜一筹,再加上自夷手中的羽族三*宝之一缚仙锁,思北与华苏的反抗则如螳臂挡车。 可令自夷没想到的是,思北和华苏误以为这又是龙帝对她们的考验,因二人身负家族使命,更不想历尽诸般艰险最后却功亏一篑,故而抵抗得十分顽强,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想到凤帝交代务必活捉,自夷有些头疼。 梧桐山,山顶高耸入云,终年瀑布飞溅。 翎羽一族的凤帝赢煌久居于此,与龙帝敖澜一样,其于三千年前登基即位,统领八方百万羽族。 梧桐山终年青翠,花香四溢,溪流横贯。山中穴居无数灵兽仙禽,乃羽族第一仙山。 据闻,在此山修行者,可事半功倍,只可惜不是任何人都能有资格常居此山之中,哪怕你小如蝼蚁。 远望,山间盘庚着一条白路,环绕群山好似条纯白色的丝带,那是一条由白色翎羽铺展而成的纯白羽路。走进看,此路就好像柔软轻盈的羽毛层层铺叠而成,仿佛不盈一踏,但实则羽路宽阔平坦,且颇具灵性,寻常仙灵精怪根本无法靠近,若无帝命强行踏上则有去无回。 羽路没有台阶,亦不染纤尘。两侧梧桐有序垂立,终年不衰不败。路的尽头便是梧桐山火炎殿,那正是凤帝长居的宫殿之一。 要去火炎殿见凤帝,只有白羽路可至,否则便是在梧桐山中寻上千年也无法寻到火炎殿的踪迹。 自夷一路拖着奄奄一息的思北和华苏踏上了这条白羽路,不见半丝移动,眨眼间便进入了火焱殿。 自夷半跪,向凤帝赢煌复命:“臣不辱使命,已活捉前往中海绮霞殿主仆二人,请帝发落。” 赢煌自高坐步下,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垂目看着昏迷过去的二女,目光扫过自夷,似问非问地道:“一主一仆?” 自夷闻言心中一慌,当初心急并未问清二人身份,也不知是也不是……正心有惊悸,便见赢煌抬手收回缚在二人身上的缚仙锁,对自夷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下去吧。” 自夷立时领命退下,赢煌摸了摸左耳上镶嵌的翠玉钉,轻而柔地说了声:“离炤,来。” 耳环发出轻轻的响声,似有女子回应。 离炤带着贴身婢女环素出了屋门,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前往白羽路。 刚出门没多远,便见前方一男子侧卧在花草上,一身白衣嘴叼梅花。 男子幽幽看着离炤,见她缓步向自己走来,眯紧了一双眼,伸出一只手在面前琴上拨了个音,顿了顿,再拨一个音,如此反复,目光却始终不离向他走来的离炤。 男子所卧之地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随风轻轻摇曳起来,犹如少女轻舞的裙裾。男子此刻正斜卧在花草之端,以花为席,以草为案,白衣似雪,清雅无尘,尤其那侧卧的风雅姿态,着实令观者心跳加速。 环素不由得连声大叹。封岸大人每日以不同方式“不期而遇”离炤大人,在梧桐山,乃至整个羽族都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今日这样出现,相对而言……还算正常。 哎……环素涩涩地想,那些不正常,或者极不正常的出现方式她也曾见过。说实话,以封岸大人的风姿和地位,随便一个眼神也会让梧桐山上下众仙子匍匐其裤下,可偏偏,封岸大人就是喜欢被离炤大人打。 是的,打! 除了凤帝在场时,每次封岸大人见到离炤大人,彼此间的交流从未超过三句话。 以前离炤大人还会耐着性子看封岸大人极尽所能地“搔首弄姿”一小会儿,至少能听他说上一两句话,而最近离炤大人心情显然不怎么好,几乎不等封岸大人开口就…… 环素刚想到此处,已见封岸被击飞了出去…… 看着消失在天际的那一个小点,环素悲哀地想:今天的封岸大人,其实…… 真的,好帅…… 白羽路的尽头便是火炎殿。 殿中,思北缓缓醒来,入眼的琉璃金盏让她刹那恍惚,待想起自己和华苏的遭遇,心中顿时一慌。当下想动却完全不能动,四周没有任何声响,可她知道身边除了华苏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正瞧着她,似乎已经看了有一会儿,这种感觉十分微妙,明明不曾看见那人的存在,却心知肚明,无法忽视。对方似乎知道她在不停地挣扎,终于挪动脚步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这一刻,思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不知道,世间竟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心跳几乎停了,可再跳的时候,却已完全不受控制,扑通扑通好似耳边擂鼓,让她不安,让她慌乱。只想知道,此人是谁? 对方似笑非笑,带着些许怜惜之意道:“不知北海白鲤鱼王临颂是你何人?” 思北微微一怔。 “哦,原来他是你的王兄。”男子若有所思。 思北大惊,她根本不能开口说话,他怎会知道答案?莫非他会读心术?可寻常读心术又岂会对自己有作用?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遗憾地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会读心术,只是你道行浅薄罢了。” 思北面色一暗,又听他道:“你王兄当年与我有些交情。”思北一怔,便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可令天下间所有仙灵都惊骇恐慌的话,“既然如此,也只好让你魂飞魄散了。” 思北惊悸地瞪住他。 他笑着安抚道:“别怕,一点都不疼。” 思北想知道他究竟要对自己做什么?可无论如何努力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无一处可动,哪怕是双唇。 她越挣扎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要挣扎,而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挣扎,好似在欣赏,好似十分地愉悦。 就在这时,又有二人先后走了进来。 一个特别冷静的女音响起:“参见凤帝。” “参见凤帝。”另外一个显然也是女子。 思北顿时惊骇,她做梦也没想到,面前男子竟然就是凤帝赢煌。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可脑海里终究一团乱。而此刻身边的华苏依旧没有醒来。 赢煌道:“离炤,你过来。” 离炤,羽族战王,凤帝坐下最年轻、最得力、仙力最强的女将军。白孔雀两大家族之一的继承者,孔雀之女雀离炤,她的名字,即便是生为海族的自己也曾无数次听到过。 离炤走近了赢煌也走进了思北的视线。 有一种女人,只一眼便会让人无法移目。思北眼中的离炤,似雪中红梅,遗世独立却热烈盛开,又似风中海棠,于万物萧瑟中平添一抹迷离红妆。都说天上地下凡冠以白字家族的仙灵都喜穿白色也尤其适合白色,包括思北自己也是穿惯了白色,所以在看到白孔雀离炤竟身着一袭红衣时,直觉上有些惊讶。 赢煌道:“离炤,你便占了她的肉身吧,虽不及你一二,但总归比旁边那个强些。” 离炤看向思北,思北正看着离炤,她着实想不明白,离炤为什么要占用她的肉身。只见离炤瞧了瞧她,眉心微蹙,似乎有些嫌弃,这让思北又气又恼,可转念想到她要占用自己的肉身,而自己却毫无抵抗的能力,不禁即恐且怕。 如今的她就好似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们肆意宰割。她本意志坚韧,可此时亦惊慌得红了眼眶。 “环素,你就委屈一下,用这海蛇的肉身吧。”赢煌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华苏。 环素恭谨地应了声。 “海蛇?”离炤微感疑惑。 “无碍。”赢煌似知她心中所想,轻声道。 凤帝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环素一边走到华苏身边坐下,一边悄悄抬眸瞄了一眼凤帝和离炤。 离炤亦走到思北一侧盘膝坐下。 思北无力挣扎,当下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自己和华苏,海族和羽族已停战数千年,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赢煌分别递给离炤和环素一颗珠子,叮嘱道:“冰珠含在口中可保你二人肉身七七四十九日不腐,若四十九日后魂魄不能归体,肉身将灰飞烟灭。切记。” “是。”二人接过珠子,含入口中。 “灵魂抽离有违天道,过程不可有任何滋扰,否则不只可能前功尽弃,还可能让你们的魂魄无法归位,危险极大,切记集中精力不可分神。” “是。”二人同声应道。 “此外,灵魂在离开肉身的瞬间,你们若凝神去看,会看到她们残留在肉身上的部分记忆。”说此话时,赢煌已自掌心托起一物,轻声对离炤道,“把眼睛闭上。” 离炤闭上了眼睛,凝神以待。 赢煌手中不知是何宝物,自他手中缓缓升起,发出耀眼的强光,强光将离炤和思北包裹住,就在这时,毫无抵抗能力的思北只觉头痛欲裂,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强光中,离炤听到右耳的翠玉钉发出轻柔的声响,那是只有她听得懂的声音,那声音在对她说:“四十九日内一定要回来。” 火炎殿外,白羽路旁,封岸手托腮底盯着白羽路好一会儿了。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沉思,终于似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抬手变出一把羽扇,悠然自得地踏上了白羽路。 未经凤帝召唤私自踏上白羽路,白羽路果然不会动,不止如此,他的脚已经陷入到白羽路中,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封岸镇定自若地看着白羽路一点点将自己吞噬,喃喃自语:“这感觉果然不好。” 自手中扇子里抽出一根羽毛,又自腰间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荷包里似乎藏了许多东西,可变大可缩小,他自内小心地取出一根头发,缠在了羽毛上,随后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话,羽毛瞬间变成了一个小人,他抓着小人,将小人的脚触碰到白羽路上,突然,小人消失了,他也随即跟着消失。(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章 绮霞殿选妃 火炎殿内,强光刺眼。 与此同时,封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外。 强光过后,思北的灵魂如萤火般跳跃在赢煌的掌心。 环素睁开眼,好奇地看着赢煌掌心的萤火,暗道:原来这就是海族仙子的元神。可就在这时,环素惊见凤帝收拢了手指而且越攥越紧,指缝间的幽光似乎在拼命向外挣扎,可随着一抹刺眼的青光之后便再无任何痕迹可寻。 魂灭!环素猛然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错愕中面色陡白,惊悸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地上的“思北”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缓缓坐起身,稍微适应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拜道:“凤帝。” 赢煌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了殿外,看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暗影。他没有急着祭出手中移魂的法器,只是转头对环素道:“此行你须助离炤拿到龙骨,七七四十九日前务必赶回,可记好了?” 环素即敬且畏地道:“谨记凤帝之命,不敢有违!” 赢煌看着殿外那抹暗影,微微一笑,这才祭出掌中之物。就在光茫最盛之时,忽见一人飞奔进来,一掌推开环素闯进了光圈。 环素大惊失色,可当下光线实在太强,她根本看不清是谁推开了自己,可再想进入光圈却已不能,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光茫散去,封岸的身体重重倒在了地上。 “封岸大人!”环素失声惊唤,慌乱中想起一事,仓促自口中拿出冰珠置于封岸口中。 这时,只见地上的“华苏”嘤咛一声缓缓从昏迷中醒来,虽只是嘤咛了一声,但那声音却着实有些*。 躺在地上的“华苏”睁开了眼睛,好半天目光才能聚焦,看清眼前紧盯着自己的环素,微微一笑。 “封岸!”赢煌沉声唤道。 占了华苏躯体的封岸急忙站起身来,一时尚未适应,封岸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一样,半响才站稳了些,扶额勉力对赢煌笑道:“凤帝,此行艰险,还是由属下陪离炤走这一遭吧。” 刚说完这句话,封岸顿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脸嫌恶地道:“这声音怎么这么难听!” “我倒觉得十分*,”赢煌笑容中多了几分揶揄,“听说北海蛇族能歌善舞,封岸,你可以吗?” “我……”封岸看向一眼离炤,硬着头皮艰涩地说,“可……可以……” 环素听闻此言略感错愕,封岸大人跳舞她是没见过,不过唱歌就…… 赢煌微笑起来,完全无意去追究封岸此言究竟是真是假,更没有询问封岸是如何私自通过白羽路出现在火炎殿的。 离炤却在这时低声道:“我还是自己去吧。” 赢煌却道:“就让封岸陪你走这一遭吧。” 凤帝有命,离炤无法拒绝,封岸微微扬起了嘴角,配上那副容貌,看得环素想哭。 离开火炎殿时,离炤的目光扫过赢煌手中残存的那缕元魂。从这副躯体中她窥视到那缕元魂的主人叫华苏。 而自己占据的躯体主人…… 千年的修行,千年的努力,幻化为人身的苦痛,家族的排挤,一路的艰辛,而今想要成为龙帝的妃,甚至帝后,不为别的,只为出人头地。思北的部分记忆残留在了离炤的脑海,在这幅躯体内,恍惚间,感同身受。 只可惜,这个躯体的主人魂魄已灭,天地间再不存在。 封岸并非普通人,他乃孔雀一族的王,只是与离炤不同支。 龙帝选妃搞了三年,这点破事折腾来折腾去搞得三界六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况封岸,所以当他窥听到“龙骨”时,立刻反应过来离炤和环素附身在海族人的躯体中所欲何为。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总为一条,那就是拼死也要阻止离炤去海族,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去当别人的妃! 可当凤帝祭出手中引魂幡欲让环素附体她人时,一个念头突然涌入脑海,顿时让他兴奋起来,那便是他可以取代环素与离炤同去海族! 从此,二人结伴同游……朝夕相对……以离炤的性子在未达到预期目的前是决不会赶他走的……而且期限是——四十九天!天哪,竟然有四十九天啊,从今往后,他就可以天天在她身边,为她当牛做马,为奴为婢……顺便日夜相伴……啊啊啊,那是多么幸福而美好的画面啊! 所以他一头扎进了光圈,大力推开了环素! 由于他突然闯入华苏躯体,华苏的记忆全然没去留意,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躯体的主人性格如何,又有何经历,甚至不知道这个躯体的主人叫什么。再说了,这些东西他本就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四十九天与离炤朝夕相处的日子,四十九天啊!哪怕让他变猪变狗变苍蝇叮大粪,他也觉得好幸福。 羽族孔雀之王封岸爱慕羽族战王离炤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此事不单羽族家喻户晓,津津乐道,便是三界六道也大多有所耳闻。此事若真追溯起来,恐已有千年之久。 想当初封岸初初对离炤示爱,羽族上下无不睁目结舌,纷纷揣测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已经斗了上千年,直斗到天上地下人尽皆知的地步,怎么会突然间一个爱上了另一个?不信,大大的不信。 这一定是封岸的美男计。是的,封岸心思诡谲,法力强如战王离炤也吃过他不少闷亏,这样的男人突然说喜欢上了对方,所有人都觉得此中另有深意。 可惜,就在所有人都期待另一场好戏上演时,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封岸又一次让众人大跌眼镜。 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给了封岸坚持不懈的动力,在一次次求爱失败甚至连番被打后,封岸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愈挫愈勇。各种求爱方式层出不穷,就算被当面拒绝也毫不退缩,如此竟离奇地坚持了一千多年,坚持到所有人瞠目结舌甚至想对他五体投地的地步。 如今再也没有人怀疑封岸对离炤的真心了,只是你若问封岸为何会如此喜欢离炤?没有一个人答得出来,也只有封岸自己有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说:“爱情啊!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但你总知道从哪开始的吧?可惜就连这个,也没有答案。 据某些酷爱研究羽族野史的人士分析,封岸之所以会爱上离炤,大概是看多了看习惯了的缘故! 封岸爱慕离炤千年不衰的事,如今的三界六道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不止如此,他的事迹,犹如史上最打不死的小强,在坊间流传,羽族野史也以神来之笔纪录下了他的辉煌不朽,以此流“芳”百世。 数万年后,羽族后人依旧能从残存的野史中寻到类似这样的字眼:某年某月某日,羽族孔雀之王封岸求爱未果,第二百八十七万次被羽族战王离炤打飞挂于树顶看了一夜的星星。 揉揉眼睛,没看错,真的是二百八十七万次…… 看官无不嗟叹:不愧是孔雀之王! 中海绮霞殿,夕阳散落在海上的每一个角落,似金色的琉璃,映出迷离的梦色。 秋意、钟灵遍寻半日,终于在海天相交之处寻到了熟悉的青、白二色,二人急冲冲迎上前去。 “小姐。”秋意冲向离炤,一声高唤,尚来不及隐去眼中的急迫和担忧。 “小姐。”于此同时,钟灵来到封岸面前,眼中已有闪烁的泪光,钟灵语带幽怨地问道,“小姐,前面就是绮霞殿了,奴婢和秋意二人见到守门大人,守门大人听闻二位小姐前来,出门相迎,没想到遍寻不到,正加派了人手四下寻找,不知小姐去了何处?” 封岸忽听来者唤他小姐,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并非离炤的奴婢,而是和她一样都是龙帝的待选妃子,想到自己身为纯种公性,如今却要为人侍妾,不禁心生厌恶,又想到这七七四十九日无法名正言顺地为离炤当牛做马了,又有些心灰意冷,便没开口回应。 钟灵等了一会儿,见华苏神情古怪,好似在自怨自艾全然不理会自己,不由得一怔。这时便听思北道:“你们刚走不久,我们发现了海上妖兽,追了上去,岂料对方十分狡诈,带我们兜兜转转,所以才会此时方归。” 自思北的零散记忆中,离炤看到她们这一年来多与海上妖兽发生冲突,只要发现妖兽的踪迹便会主动尾随,所以当下便寻了这个借口。果然,秋意、钟灵听后没有任何疑惑,当下除了死死闭着嘴巴的华苏有些古怪之外,其他尚算正常。 几人会合,寻得绮霞殿守门将军等人,一同前往绮霞殿。 绮霞殿建在海上,终年随波逐流,飘向四海八方,从无定所。唯有这半年里,常停中海以等四海前来的一众待选女子。 绮霞殿四周设有结界,寻常仙灵无法发现其实体存在,唯有守门将领打开结界,方能进入。而此刻的守门将领已经得令,在此等待最后两位帝妃参选者入殿,此二人分别是白鲤一族的思北,海蛇一族的名门之后华苏。故在先前秋意、钟灵二人上前惊扰时,问过身份便出门相迎。只不过,当时一众人等遍寻不到思北和华苏的踪迹,幸好没耽搁多久,便寻到了二人。 众人在海上汇合,来到绮霞殿门口。守门将领示意华苏上前,众人只见入门处悬有一面庞大小其中似装有湛蓝海水的银镜,不知其为何物。 封岸当先一站,见镜中映出一条青花蛇,原来此镜竟是海族之宝实录境,可照出来者真身,并同时验明其身份真假。 封岸看着镜中映出的真身,一想到现下自己男不男女不女,孔雀不孔雀蛇不蛇的,心中便是一阵厌恶,但依旧面不改色,让了开去。随后便见离炤立于镜前,一条白色鲤鱼立时出现在镜中,封岸顿时看得痴了,心里想着,他的离炤无论什么模样都是那么的好看,即便眼前是一条他向来都讨厌的鱼…… 紧接着,秋意上前,也是一条白色鲤鱼,钟灵是一条浅灰花蛇,几人验明真身,与镜中结界载录一致,均无破绽,方才顺利进入绮霞殿。 殿门打开的刹那,四人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绮霞殿说是殿,但实则并非某栋楼宇,而是连片的海岛,每一个岛上都有不同的风情和风景,也居住着不同的人。 一路行去,诸般景色看在离炤与封岸眼中,心中惊诧,却面色镇定。 不知走了多久,巍峨的宫殿就在眼前,领路人停步笑言:“思北姑娘,华苏姑娘,小人就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了。小人和二位的侍婢会在此等候,二位进去见过龙帝和四海龙王后,出来再由小人带着去住处安置。” 离炤看清眼前是只成仙的龙虾,见其穿着得体言行不卑不亢想来地位不低,如此便道:“有劳了。” 封岸依旧紧紧闭着嘴巴。 向前行去,一路如迷宫般的游廊仿佛没有尽头,但每到一个岔路口,便会有五彩的光霞闪烁,仿佛在为他们指路。 细看,原来那闪烁之物竟是三界皆视为极其珍贵的幻彩锦鳞,据闻此锦乃深海一种特殊的鱼类用自身鳞片织制。一条鱼身上的鳞片仅够织巴掌大小的锦,这样成片如地毯的幻彩锦鳞,即便王者如封岸、博闻广识如离炤亦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幻彩锦鳞白日光华流转,夜晚则会发出璀璨的光芒,此物可做多种用途,可悬于室内,一来彰显富贵,二来夜晚亦可做照明之用,价值比之夜明珠更加稀罕珍贵。还可将其做成衣着服饰的镶嵌之物,夺人眼目。若做成鞋履,行路时则如脚踏五彩祥云,幻化无端,十分美轮美奂。 想当初,封岸为了吸引离炤就曾花重金买了些幻彩锦鳞做过这样一双鞋。只不过离炤也只略略瞟了那双鞋一眼,连鞋的主人是谁都没看,照例一挥衣袖扫清了“障碍”。 所以封岸对幻彩锦鳞并没什么好感,但如今眼见龙帝竟用如此奢华之物做宫殿的铺路毯,不禁还是有几分钦羡,心道:敖澜这家伙如此财大气粗,幸好自己跟离炤来了,若是被敖澜小贼钻了空子,千年的等待和追求岂不付之东流?到时候哭都没得哭去,所以当下对华苏躯体的厌恶顿时减了几分,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二人刚来到正殿门外,便被守门侍卫拦阻下来。 虽然封岸不情不愿地跟着离炤跪拜在了门外,但总归没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 殿中没有任何声音,他二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之后,方听殿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殿外来者何人?” 封岸心里骂了一句,跪拜时已自报姓名,难道你是聋子?便听离炤不急不缓地道:“北海白鲤一族白思北,生于朝元一千六百三十二年,前来拜见龙帝。” 寂静中,封岸知道该自己自报家门了,只可惜,他对这个躯体实在知之甚少。名字还是从刚才领路的老龙虾嘴里得知的。可当下没有时间多做思量,就在他不得不开口说话时,便觉一旁跪着的离炤小手指触了自己一下。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朗声”开口道:“北海蛇族青花一族青华苏,生于朝元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前来拜见龙帝。” “嗯……”其内传来一个悠长的回应,之后,再无旁声。 好半天过去,就在封岸暗中揉捏双膝时,忽听一人道:“我投思北一珠。” 又一人道:“我喜欢华苏的声音。我投华苏一珠。” 又是一人道:“思北一珠。” 还有一人道:“华苏一珠。” 什么情况?封岸不由得想起自己与几个哥们一起去人界逛花街柳巷,巧遇美人们争奇斗艳,激动得一边掏银子叮叮当当摔上台,一边狼一样放声大吼:“我压无限风情小倩倩五十两!”的诡异情景。 随后,殿内有人道:“你二人退下吧。” “是。”如此,便算过了第一关。 险些露出马脚的封岸一脸自在,竟一点害怕担忧也无。离炤瞥了他一眼,低声道:“等下来见我。” 封岸目光一亮,柔柔道:“干嘛要等下,其实现在也行啊,不,其实随时都行啊。”(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章 贞洁龙泉同沐浴 离炤为何前来?凤帝究竟有何命令?龙帝选妃究竟是不是点花魁?这对封岸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七七四十九天! 对,这得来不易,牺牲极大,极为珍贵的四十九天,对封岸而言,这才是重点。虽然不能为她当牛做马,但依旧可以日日相见,而且还不会被她理所当然地殴打,这一点已足够让他忍下当下一切的不痛快。 大概因二人都来自北海,老龙虾考虑得十分周全,将二人居所同安排在了北边,分居在比邻相接的小岛上,这让封岸十分满意。 来到自己的居所,面对钟灵亦步亦趋地跟前跟后,封岸不耐道:“一路辛劳,你先洗洗睡吧。” 钟灵一呆,来不及追问,封岸已大步远去。封岸自以为走得气宇轩航,只可惜,华苏的身体作为女人来讲实在太好,腿细,腰软,胸大,封岸虽极力试图走得有气势些,但怎么看都是腰肢款款,婀娜生姿,让他万分郁卒! 封岸来到离炤屋前,只见离炤坐在窗口,竹窗微开,映出半边侧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封岸依旧看得入了神。 封岸一句:“我来了。”便算知会了离炤。也不待对方回应,便自行入了屋,看到正在收拾的秋意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便听离炤对秋意道,“你先下去安置吧。” 秋意道:“是。” 眼见秋意出门,并回身关了门,封岸突然紧张起来。 离炤微微蹙起了眉。 她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直接切入正题:“我的目标是龙骨。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来,对你,我没有任何指望,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坏了我的事。” 封岸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目光略显呆滞。 离炤一叹,轻声道:“这么多年,你……”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她终究没说出后面的话。 她静静地坐着,他出神地看着。 他道:“这么多年,我的心意一直没变……” 她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难道你忘了?我们一族的天性。”封岸柔声道,“喜欢不喜欢,只在一眼之间。” “我不喜欢你,封岸。”离炤轻声道。 窗口有风吹来,但即便如此,封岸依旧觉得呼吸窒闷,“或许……”他缓声道,“那一眼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出门时,细细的雨丝打在面上,不知何时天竟下起了雨。 明明是晴天,怎么会下雨?他抬头望天,竟瞧见头顶上方有一席团浪般的乌云。乌云不大不小,刚好遮住了自己的头顶,并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团云是传闻中的海中云。 海中云十分有灵性,会在一段时间跟随一个人,随着他的心情变化而变化,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而此刻他的心情便如这云。 想起离去前,离炤望过来欲言又止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肯定,那一眼一定是你? 那一眼,一定是我。他微微笑了起来,细细的雨丝拂过他的面颊,海中云渐渐变换了形状,由团变成了一朵花儿。 他抬指一点海中云,笑道:“乖。” 海中云瞬间变了形状,竟像是一个缩壳乌龟。 封岸一怔,“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封岸根本不在乎什么龙骨,离炤清楚地知道。 凤帝为何会允许封岸跟来,她隐约也猜到了几分缘由,心中微觉苦涩。 推开门走出屋舍,面前景色与这副躯体记忆中的相似,正是仿北海风情所建,看来这龙帝不只用度奢华,心思亦十分细腻。 海上的星空与梧桐山上的夜空完全不同,并非纯黑,而是一种幽蓝,仿佛映衬了海水的颜色,更好像,天还没有全黑。 星星不十分明亮,嵌在夜幕中,似海面上的波光。 只有月亮,一如家乡。 家乡不是梧桐山,更不是北海。而是那个幼年时有着父亲的地方。 她的出生带来了母亲的死亡。可她的童年却是无忧无虑的,记忆中满是父亲轻抚自己发端的怜爱。 短短数年,父亲没有苍老却日渐憔悴,直到有一天,父亲对她说:“炤儿,父亲的领地总有一天要由你继承,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将来有多强大,羽族都只有一个帝王,永不可背叛。” 没过几日,父亲将她送到梧桐山,一个陌生少年牵起了她的手。 少年对父亲郑重地道:“我会永远看顾她。” 永远有多远?她疑惑地看向眼前漂亮的大哥哥,大哥哥竟似听到了她心底的问话,笑着告诉她:“永远就是——我还活着。” 神思微微有些恍惚。 忽察觉空气中有丝异样,离炤抬眸望向远处。 树影深处,系带在夜风中闪过浅蓝色的微茫,那人不知已来了多久又看了多久,待她察觉凝神望去时,那人却已走远。 次日午后,离炤和封岸由两个仙子引着去了涤尘殿。 仙子推开涤尘殿的门,蒙蒙的水汽自内涌出,离炤听到殿内有人声和水声,不由得看向仙子,仙子道:“二位姑娘在面见龙帝前需用涤尘殿的素水沐浴净身,其他八位姑娘已经入池,就等两位姑娘了。” “沐浴……净身……”封岸仿佛吞了苍蝇一样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突然失声大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和她要在一个池子里洗澡?!”颤抖指尖的前头正是离炤。 封岸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令仙子们吓了一跳,正要正色回答,便见封岸大红着一张脸,双眼冒光嗫嚅地问:“要,要……”咕咚咽下一口口水方才将话说完,“要全部脱光吗?” 一名仙子恢复了镇定,笑道:“二位姑娘可能有所不知,这涤尘殿的素水并非寻常之水,乃集天地灵气所成的龙泉水,女子用其沐浴,不只美容养颜滋体润肤,还有其他特别的功效。”仙子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红了脸。 封岸面色红润不识大体地追问:“什么功效?” 说话的仙子顿时窘迫不已,封岸不由得想歪了些,偷偷瞄向离炤。 另外一名仙子低低咳了咳,道:“龙帝有命,二位姑娘须在池水中浸泡一刻方能出水,二位姑娘赶紧请吧,莫要误了时辰。” 离炤看了眼封岸,只见封岸神色十分古怪,好像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还有点纠结,更有些挣扎,离炤一想到他的真实身份,便问仙子:“一定要洗吗?” 一仙子道:“我等是奉帝命来送各位姑娘至涤尘殿沐浴净身的,来时龙帝有命,任何人不下涤尘殿素水池,便算自动放弃甄选资格。还望姑娘慎重思量。” 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洗不行的。 另一位仙子见离炤面有难色,不禁笑道:“姑娘放心,姑娘身子不利落也无碍。此水不似寻常水,姑娘担忧大可不必。只不过,姑娘切记不能穿衣下水,否则不只会失去甄选资格还会全身红肿七日不退。” 离炤又看了一眼封岸,只见封岸正偷偷瞄着自己。略一沉吟,便道:“有劳二位仙子。”随即不再多言,举步进殿。 封岸捂着胸口,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了进去。 仙子目送二人进殿,随即关上了门。 初进殿中,雾气很大,几乎不可视物。可奇怪的是,没走几步便可清楚地看到殿中一巨大的水池中八个女子正全身*地浸泡其中。冰肌玉骨,姿态各异,无不是绝色佳人。 明明四周有浓浓水雾,但所有的所有几乎都一览无余。 离炤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封岸,却完全看不清他所在。辨识呼吸,她清楚地知道封岸就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这么近,为什么看不清?离炤心起疑惑,向后稍退了一步,依旧看不清,又退了一步,几乎和封岸站在一条线上,这才隐隐看清了他。 封岸正看着她,似乎对她的靠近颇为紧张。离炤回头望去,只见前方水池的情景依旧清晰可见,好像雾气根本不存在,可咫尺间的封岸却瞧不清楚,离炤心道,这雾定有古怪。 她又退了几步,果然,还可穿透浓雾看清前方一切,包括封岸,再看此雾所布之处,离炤思忖,若非这雾有特别之处,便是人为。 很显然,屋中因有此雾,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却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也就是说,此刻她们能看到雾中那八个女子,那八个女子却根本看不见他们。 离炤无心与封岸解释这些。而封岸由始至终也无心他顾,包括池中那八位脱光了的美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眼中只有离炤,哪怕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完整的离炤。 他在想,他只是在想,她沐浴,她脱光了沐浴……!! 这时便听池中一女子道:“仙子们神神秘秘,一说要见龙帝必须先在此水中浸泡半刻时辰,又说这泉水对咱们有特殊功效,不知此水究竟有何作用竟让我们非泡不可?” “是啊,我也正奇怪。”有人附和道。 “我看哪有什么功效,只怕是寻常水罢了。”一人道。 “银繁姑娘知道吗?”一人问道。 银繁笑了笑,显然知道一二。她毕竟是龙族的女子,多知道些也在情理之中。 “是什么?”一人问。 “此水名为素水,又名贞洁龙泉,女子只要在此水中侵泡半刻便可验出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仙子非要她们来池中泡上一泡,原来如此。 “若不贞洁会如何?”一女子问道。 “全身发红发肿,七日方退。”银繁刚回答完,便见一女子自浓雾中走出,来到池水边,几个简单动作便脱光了衣物下了水。银繁笑道,“原来是北海的思北姑娘。” 离炤向她望去。 离炤在占用思北的身体时只窥视到了部分记忆,其中并无此人,故只向她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做回应。将身子全部浸到水中,环视四周若有似无的审视目光,果如她先前所料,池水边的水雾与寻常水雾一样能正常视物,唯独殿中的雾……隐隐透着一丝古怪。 她状若无事地抬臂一撩水面,一缕水花如珠玉般轻轻溅起,须臾弹出一颗,无声无息,激射向浓雾之中,随后开口道:“华苏,下来吧。” 离炤话音刚落,众人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只见一女子头朝下脚朝上穿着衣服倒飞着插进了水池,溅起了惊天水花。 众女子花容失色,正惊疑不定,便见水中那人扑腾了几下,以极快的速度一件件脱光了衣服丢上了池台,先是外衫,再来长裙,最后小衣小裤。 这一件件衣物迅速被抛出水面,四下乱飞毫无目的性,众人不仅看得目瞪口呆,更下意识纷纷躲避,可还是有位少女运气差了些,躲得慢了,一条艳红色的肚兜精准地挂在了她的发钗上,待她自头顶拿下,不禁又气又笑,更让在场所有人都喷笑出了声,霎时,一群女子在水中笑得花枝乱颤。 与此同时,离炤察觉大殿上方传来轻微异响!她悄无声息地自手中弹射出一滴水珠,破雾而过直射向声音来源,水珠划破浓雾,一瞬间的穿透让离炤窥视到了一抹浅蓝。须臾,水珠转了方向,跌落在浓雾里消失不见。 这时,“华苏”已自水中稳稳站起,先不说她下水时的“惊艳”,脱衣服的“豪放”,就是这站起来,半身*毫不顾忌一个个看过去的“胆量”,也着实让人无法忽视。 每一个被他看过的女子也不知怎么了,都无法与他的目光相视相对太久,有的低头,有的直接移开目光,除了银繁还勉强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可一张小脸还是不由得在他的灼灼目光下红了几分。 “华苏”在其他几位姑娘眼中,不是顶美,却十分妩媚。不同的是,她面对竞争对手没有半丝嫉妒或较量之心,而是欣赏,真心实意地欣赏。“她”的目光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对在场每一位美人都发至内心由衷地赞美,甚至还有些惊艳,“她”的目光好似在夸赞所有人:你们都太美了!这让所有被“她”看过的姑娘都下意识心生了一丝喜悦。 “华苏”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离炤身上,不由得露齿一笑,妩媚妖娆地道:“我说思北姐姐,你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妹妹失去甄选的资格,妹妹何许人也,可没那么容易被你摆弄。” 众人纷纷看向离炤,“华苏”此言无疑在说她如此这般“惊艳”下水乃“思北”设计所致,如果这是事实,那这“思北”的心机着实深沉了些,日后应多加防备。 思北闻言,不由得一笑:“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一看到貌美女子就流鼻血的老毛病不是又犯了?像你这样,恐怕还没走到池边就血尽而亡了。” 看美女流鼻血?众人同又看向“华苏”,只见他鼻子下面果然流出了两条红线。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封岸不慌不忙地抹了下鼻子,懒洋洋地向离炤走去,边走边笑道:“那毛病早就治好了,这是刚入水时不小心撞的。就算没好,也无甚忧虑,我只看着姐姐一人就好,自然就不会流鼻血了。” 有人轻笑出声,华苏此言无疑在说思北不够美。 离炤眼瞅着封岸渐渐接近自己,不慌不忙地道:“池子滑,妹妹小心莫要再摔着。” 听出她的警告,封岸终于在她三步远处停下,忽对她说:“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离炤目光幽深。 封岸轻声道:“他乱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4章 蓝眼睛兔子 离炤终于移开了目光。 封岸突然大笑起来:“有这么多美人姐姐与我同浴,幸福,真是幸福啊!” 一转身,他反身走回了池子中央。 池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莲花蓬,清澈的泉水自莲花蕊中汩汩而出,沿着花瓣流向池中。 封岸靠在花瓣间,感受着泉水流过身体的滑动,目光看向对面的银繁,问道:“妹妹来自北海蛇族名叫华苏,姐姐呢?!” 银繁一笑:“东海龙族银繁。” 封岸顿时张大了嘴,十分吃惊地看着银繁,由衷地赞美道:“难怪姐姐看着这么美,原来是龙女。” 银繁噗嗤一笑,只觉得这个华苏并不讨人厌,要是其他女子这样说她,她未必会信,但这个华苏却很不同,她的赞美一点也没让她觉得虚伪,不禁对华苏的印象越发好了几分。 封岸偏头问向另一个女子:“姐姐你呢?“ 那女子就在银繁左侧,想必与银繁较为亲近,见封岸问她,一笑道:“东海金鳞族欢悦。” “金鳞!?”封岸又一次夸张地叫了起来,指着离炤道,“那可比思北姐姐美多了!” 欢悦一怔,众人低低笑了起来,欢悦反应很快,得体地说:“思北妹妹素雅清逸,我与她实是各有千秋。” 封岸一个一个问过去,末了奇道:“咦,怎么少了一个?还有一位美人呢?”众人这才发现,除了后来入池的离炤和封岸,原本池水中的八个人不知何时竟少了一个。 美人?其余人都没注意封岸话里的毛病,唯独欢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便听一女子道:“方才内急离开片刻,让姐妹们挂忧了。”说话之人缓步走出浓雾,脱下外衫,神色坦然地下了水池。离炤却注意到她的后背泛着一丝异样的红。 封岸一笑,却独独没问那人名字。 不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众人纷纷出了池子穿衣,唯独“思北”和“华苏”还泡在水中不起身。 来自南海的旭莲最后一个穿好衣物,见“华苏”和“思北”还泡在池子里,不禁问道:“你们怎么还不上来?” 封岸看向离炤只笑不语。 离炤不急不忙地回道:“来得迟了,恐泡在水中的时间不足。” 封岸目光不离离炤,露齿一笑道:“我也是。” 旭莲点了点头:“险些忘了,仙子曾交代过,务必要泡足一刻时辰。” 银繁闻言道:“那我们先出去了。” “姐姐们先行一步,我们稍后就来。”封岸笑道。 众人相继离去,涤尘殿中只剩下封岸和离炤。 离炤看向封岸,封岸也正看着她。 寂静的大殿,好似人去楼空,几许空落,几许清冷。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封岸敛下眸光,幽幽道:“能得此片刻,已是我之幸。” 离炤听得清楚,防备的目光缓缓收回,可就在这时,封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离炤不由得看去,便听他道:“以我现在的能力你方才区区小术焉能真正控制我。” 他什么意思? 言罢,他毫不顾忌地上岸,开始寻找自己丢在各处的衣物。 离炤匆忙移开了目光。 胡乱穿了已湿的衣物,封岸来到水池边,看着离炤缓声道:“你方才就站在这里……然后……”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和神情无不在放肆地宣告,他全都看到了!就在离炤变色之前,他笑道,“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流鼻血啊。” 言罢,封岸在离炤凌厉羞愤地注视中,“扭腰摆臀”地离开了。 涤尘殿中,浓雾渐渐散去,雾中隐藏那人早已离去。 *********************************************** 洗过贞洁龙泉,依旧没能如愿见到龙帝。次日,又有仙子前来引路,竟是要她们一众人等去一趟人间。也不知这龙帝又要做什么,仙子也没说清楚,只说让她们在人间桃花镇中游玩一日。想起那贞洁龙泉,想来又是考验之一。 桃花镇有个桃花林,镇子因此得名。说是数百年前,这里还是穷乡僻壤之地,忽有一日,一神仙降临于此,辟此桃林开满桃花。从此以后,每年春天桃花盛开之际,这里便游客如云,渐渐形成了一个小镇。 绮霞殿与梧桐山一样,都没有分明的季节变换,而人间却完全不同,在这里,分为春、夏、秋、冬四季,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风景和气候。但只要来了这里,无论是海族的思北还是羽族的离炤,都会被称之为妖。其中,好看些的叫妖精,不好看的则是妖怪,更有混的好的,则被叫做神仙。就像这桃花林的主人。 封岸从昨天沐浴开始,便与其他七位姑娘打成了一片,唯独将思北排除在外,众人因此均以为,思北与华苏不和。又因华苏讨喜,思北不合群,众人便故意忽略了思北拉了华苏同游。而与华苏同游者之所以是七位,是因南海一女子不知何故被突然取消了资格,刚巧此人正是当日贞洁龙泉中封岸未曾问及姓名的女子。连日来,众人表面互称姐妹,但南海女子突然离开却无一人关心,好似这样再正常不过。 尝人间食物,赏人间风景,品人间茶酒,逛人间街市,做一回人类,一路上,封岸轻车熟路,更将自身风流体贴发挥到了极致,让所有女子不由自主喜欢上了这个善解人意幽默风趣的“妹妹”。 在封岸的带动下,众女子玩得不亦乐乎。早已忘了,这桃花镇主打的美景其实是这片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所以当下,她们当中最先来到桃花林赏桃花的,只有思北一人。 细雨纷纷,游客兴致不减,男女老少,穿梭在桃林中,孩童们打打闹闹,一身污泥依旧笑得欢快,人间四月芳菲日,当真天上人间。 雨停了,桃花瓣上的水珠映着若隐若现的日光显得分外娇艳。思北漫步在桃花林中,频频引得路人侧目。虽说她布衣钗裙做人间打扮,但终究气质出众,尤其她静静地走在桃花林中,不断惹来众多男子惊叹爱慕的目光。 原本亦有唐突者欲上前搭讪,可只要被她看过一眼,便都莫名其妙地打消了念头。如此,只其一人,渐渐向桃林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离炤越是惊讶。这桃林必非常人所造,外围看似平常,但其内隐含多种阵法,离炤也险些迷失其中,待一路破除迷障到了中央,却只看到一个寻常小屋。 木屋旁围着篱笆,其中开满了野花,木屋的主人还养了几只小兔,在花丛中来回蹦跳。 离炤知道,屋中无人。 她走到屋中,只见屋舍干净,被褥整洁,似有人居住的模样。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出这里有人的气息。桌案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有字。 拿起纸来,只见上面写道:桃花系前缘。 刚刚读完,纸张便在手中化作朵朵桃花散落不见。 离炤一笑,原来是有人故意设了这桃花林建了这小屋守着一份前缘之情。她今日误打误撞倒也与屋主有缘,不如就等上一等,看看是何许人造了这片桃花林。如此便坐在门口…… 清风如许,闲淡相宜,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竟这般睡了过去。 “怎么只来了一个?”一个少年轻声问。 “这就要问皇兄了。他神神秘秘设的局,也不知搞什么鬼。” “得了,问皇兄还不如咱们自己猜来得快些,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思北,北海白鲤家族的。” “皇兄,你带我们来这里不是让我们投珠选妃吗?这里只有她一个,你让我们怎么投?”少年又问。 “不用投了。”一人道。 离炤突然睁开了眼,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只有五只小白兔在花丛中悠闲地蹦跳,一只好像因她突然醒来而微微吓了一跳,略显慌张地蹦到了一个较大的兔子旁边,一边往嘴里胡乱塞着草,一边偷偷地回头看她。 其实离炤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只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起身扯了扯微皱的衣裙,伸手在花丛中一掠,一只兔子便落入她掌心。放在怀里摸了摸,触手柔润光滑,不由得又摸了几下,竟有些爱不释手。 兔子浑身僵直,耳朵直直地立着。 她揪了揪兔子的耳朵,兔子一双蓝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颇为奇怪地“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有蓝眼睛的兔子?”不由得将兔子放在眼前,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地仔仔细细瞧了一番。 她被蓝眼兔子所吸引,却没留意到,草地上其他兔子时不时回头瞄她一眼,待看到她与那只蓝眼兔子鼻眼相对,不禁纷纷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有一只黑眼睛的甚至竖起了前腿,歪着脑袋,好似在无比期待下一刻能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可惜什么都发生,也不对,是他们期待的事没发生,不期待的事反而发生了。 只听不久之后,一兔子沮丧地道:“完了,皇兄被她带回去当宠物养了。” “我就说附身什么不好,偏附身兔子,这下子皇兄怎么办?!还没娶人家,就被人家圈养了……” “唉……” “唉……” “唉……” “唉……” 接连四声哀叹,依次出现在四只兔子嘴中,忽然,四兔同时听到了龙族特有的传音语:“你们四个傻愣着干吗?还不速来救我!” “皇兄求救了,我们快去。”最小的那只兔子性格毛躁,想都没想就脱离了兔子的躯体,化成了人形,正欲举步追去,便被一人伸手拽住,那人道:“五弟不可,我们要是用这幅模样去救皇兄,事后若再见那思北岂不尴尬。” 其他两只兔子也变成了人形,闻言道:“二哥说的对,我们今天变成这样,皇兄又被她当宠物抱走了,他日若被她知道真相岂不很没面子!” “二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少年问道。 “我看……不如变成这样。”被唤二哥的男子一个转身,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又白又大的兔子,眼睛依旧灰灰的,足有一人高,“我们装作兔妖,去把皇兄救回来。”二哥伸出雪白肉肉的前爪指向前方。 “好!”几人迅速变成兔子,先后追着离炤而去。 “又是兔子。”黑眼兔子不情不愿地在后面嘟囔,没跑出去几步,便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这兔子脚也太不好使了!” “我觉得兔子脚还好,就是这牙,露在外面吹着有点凉。”旁边的棕眼兔子不慌不忙地道。 跑在前面的灰眼兔子回头看去,只见抱怨腿脚不好的黑眼兔子正视图用兔子的后腿像人一样走路,屁股一扭一扭慢不说还很难看,不禁骂道:“走什么走,用蹦的!” “快点!皇兄都快不见了!”年轻兔子在前方连声催促。 四只大兔子这才奋力“刷!刷!刷!刷!”地相继蹦跳着跑远了。 四只兔子团团围住离炤,最年轻的那只口无遮拦地说:“放下我皇……吾吾……”后面的话被其他兔子肉嘟嘟的手掌心生生堵死,最里面那只手甚至碰到了少年兔子的大牙,不由得急忙收手。 灰眼兔子接口道:“放下你手中的兔子,我们饶你不死!” 离炤笑道:“我说这桃林深处连只鸟也不见怎么会有几只兔子,原来你们都是些成了精的兔妖。” “你才妖呢,你全家都是妖!”黑眼睛的兔子迅速回嘴,一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 离炤轻轻抚摸着怀里的蓝眼兔子,似笑非笑道:“我若偏不放呢?” 四只兔子面面相觑,随后三只大兔子很有默契地向后一退,只留最年轻的那只兔子在前,同声道:“五弟你上。” 年轻兔子早先还气势凌人,而今眼见只剩自己,其他三人袖手旁观,不由得一蔫,想后退又觉得不妥,如此进退不是,犹豫不决……就在这时,离炤一扬手,时间似乎在这一刹那停滞了下来,年轻兔子尚没反应过来,突觉胸口一痛,身体顿时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其他兔子也好不到哪去,由于身体所限,还有腿脚不太灵便,不出片刻,几只兔子便被离炤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黑眼兔子终于怒了,刚要变身,便听到一声传音语:“真丢人!赶紧都走吧!”微微一怔,黑眼兔子立刻清醒过来,要是这时候现出本体,虽然能打赢,但若被对方知道哥几个是谁,那丢脸岂不丢到姥姥家了! 灰眼兔子、黑眼兔子外加棕眼兔子也都听到了蓝眼兔子的训斥,三兔面面相觑,互换一个眼色,再也不看蓝眼兔子,“嗖——”地一纵,打算一走了之,岂料这时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兔子红了眼,大喊大叫着:“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一边吼着一边扎向离炤,幸好被其他三只兔子及时出手制止,几人抬胳膊的抬胳膊,抬腿的抬腿,不一会儿,便将暴躁的年轻兔子抬没了影。 几人逃跑的速度明显比方才追离炤的速度快多了。 打发了几只兔妖,离炤摸了摸蓝眼兔子的耳朵,问道:“他们都会变身说话,你呢?” 离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突然抓住他的耳朵提到了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蓝眼兔子的目光深邃得像夜幕下的大海,虽然四蹄无着落,身体被空前无保留地暴露,用此生最凄惨的梦魇姿态与她四目相对,但依旧镇定自若。 离炤见他如此,心里起了一抹异样,伸手撩拨了一下他的胡须,道:“你不告诉我是吧?” 蓝眼兔子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三瓣嘴闭得紧紧的。 见兔子不回答,离炤不怀好意地一笑,突然提起他的双耳,一甩一甩地走出了桃花林。 路上,蓝眼兔子蹬了几下腿,发现挣扎不过是徒劳,索性不再挣扎。这时,一阵风吹过,吹得他下体凉飕飕的,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图用爪子去挡,可惜兔子的前爪实在太短,完全够不着下体的重要部位,不得已只好夹起了两条后腿。 没提多久,离炤还是将他抱在了怀里。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毛发。 也不知是这本体喜欢这种感觉,还是她对自己真的很温柔,蓝眼兔子竟觉得有些舒服,脸靠在前爪上,一偏头,双眼刚好对上了女·性特有的凸·起。 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 慢慢地,慢慢地,他伸出了一只爪子,堪堪碰到眼前的柔软,而后在她步履颠簸中,若有似无地来回碰触…… 他闭上了眼睛。(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5章 什么都没看见 桃花林外,离炤碰到了封岸等人,欢悦道:“终于寻到你了,时间到了,仙子们已催我们回去了。” 离炤点了点头。 “呀,思北姐姐怀里抱的是只兔儿吗,能不能给我瞧瞧?”来自西海的桥瑚走过来摸了摸思北怀里的兔子,很是喜欢。 思北正要把蓝眼兔子递给桥瑚,中途突然伸过来一只“芊芊玉手”,毫不爱惜地提起了兔子的耳朵。封岸没有注意兔子的眼睛,而是直接盯了一眼兔子的下`体,目光流转间便道:“天下之物均有灵性,此物又是人间之物,依我看,并不适合姐姐豢养。” 离炤正要说话,便听银繁道:“华苏妹妹说的对,三界自有三界的规矩,但凡有灵性的活物都不可轻易被带走,乱了轮回,思北,我看此物你还是莫要带回海上为好。” 见大多数人赞同银繁之语,离炤道:“姐姐说的对,是我疏忽了。”她看了一眼封岸,道,“放了吧。” 封岸一松手,兔子立刻掉在地上,兔子腿一着地,毫不犹豫迅速蹬腿跑远。 “好可惜……”桥瑚看着兔儿消失,颇为惋惜地道,“是只蓝眼的呢。” 封岸已经走远,却没听到桥瑚的话。 回到海族的时候,天色已晚。 风和月弯,星星挂满了天空。 海水流动的轻缓声温柔地散播在每一个角落。 天地一体,万物沉寂,这便是夜。 离炤坐在水中一块巨石上,很久了。 封岸站在岸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封岸清楚地知道,凤帝的命令是得到龙骨,离炤必会为此全力以赴。可若想得到龙骨,目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当上龙后。 龙骨一直是海族最为神秘的圣物之一,除了历届龙帝、龙后,无人知道龙骨究竟是什么。而龙骨一说的由来,源自数万年前。 当时海族有个龙王名叫敖湛,历劫时转世到了人间,在人间遇到了一名少女名曰青仪,二人相遇相恋,互许一生诺言。怎料天意弄人,一场乱世之战,女子为成就他的霸业当着他的面自城墙上跳下,以致他终身未娶,一生抑郁。 敖湛回归龙庭后,一直无法忘记青仪,默默守了青仪十六世。看着她早亡,看着她陪伴青灯古佛,看着她每一世的孤独。辗转千年,青仪竟没有一世与人成亲。 直到敖湛当上龙帝,得到宝物轮回镜,自轮回镜中,他重又看到了自己在人间的那一番经历。 时过境迁,过了千年,很多细节已变得模糊,直到在轮回镜中再次看到青仪跳下城楼时蠕动的唇角。 那个时候的她含笑对他说了一句话,只是声音很小,他听不到也忽略了,可千年之后的这一刻,他终于看懂了,她那时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压抑了千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彻底溃堤。 只因她说:“生生世世,我青仪都只爱吴昊。”吴昊便是那一世他在人界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在用自己无止境的轮回永永远远守着这句誓言。 往事一幕幕,清晰地刺痛着他,他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毅然决定娶青仪为后,哪怕天下人都反对,哪怕她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 龙帝欲娶人界女子为后,敖湛此举顿时引发海族震动,龙族上下亦反应激烈。 那一场腥风血雨封岸未曾有幸亲身经历,史书记载亦不全,但封岸知道无论羽族、海族其实都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尤其是龙帝这样的人物,要娶一个人类,阻碍会有多大,实在难以想象。但敖湛最终还是做到了,他不禁用深情打动了再次转世为人的青仪,也用这份感情感动了海族的子民,只可惜却一直得不到龙族长老们的支持。理由很简单,青仪是人,而非龙族,甚至她连海族都不是。就在四海龙族联合起来打算废掉敖湛时,青仪却突然飞身成龙。 真龙之骨的传说便从那一刻开始流转。只是其中真相,却一直不为人知。 有人说,真龙之骨是上古第一条真龙残存的骨骸;也有人说,龙骨乃龙族的神器;还有人说,龙骨是龙帝身上的某根骨头;还有些更为离奇的说法,封岸知道很多,虽不能确定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但有三点可以肯定,其一,只有龙帝有能力使用真龙之骨;其二,目前为止真龙之骨似乎只适用于龙后。其三,但凡因真龙之骨飞身成龙的者,一旦龙帝死去,也会跟着死去,也就是说,龙帝、龙骨、龙后三者之间必有某种联系,也正因此,封岸深觉龙骨并非寻常可夺之物,若离炤得到,势必难以脱身。 封岸想到此处,心中多了一层隐忧。他清楚地知道,凤帝的命令,离炤一定不会违背,只是离炤若真当上龙后,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龙帝敖澜岂是好惹的人物,否则这事凤帝也不会派离炤来。若敖澜只是喜欢美色倒也好办,就怕他不是,不仅不是,还学他的祖先…… 夜色迷离,风影依旧。 封岸移步海上,缀着流苏的衣裙犹如轻缓的海浪随风摆动,明明昂首挺胸走得很大步,却依旧腰肢款款,婀娜生姿。 他走到离炤身边,看着她所看的方向,不待对方有所回应,封岸自行依着她坐下。 海上星没有山上星明亮,但海上星却比山上星繁多。 很多年前,封岸也曾梦想和离炤一起在梧桐山顶数星赏月,而今换了地方,换了躯壳,竟意外地如愿以偿,却反而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心生惆怅,他轻声道:“四十九日期限,已过去三日,还有四十六日。日子过得真快。” 离炤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又道:“真龙之骨只有龙后才能拥有,若在此期限你当不上龙后,怎么办?” 凤帝之命:寻真龙之骨带回。究竟什么是真龙之骨,离炤并不十分清楚,她只知道,真龙之骨是海族的宝物,唯龙帝一人独有。而要得到龙骨,必须当上龙后,只此一条路别无它法。 思及此,离炤神色微微一暗。 封岸问:“若真当上了龙后,你该怎么办?” 良久…… 望着离炤远去的背影,封岸问自己:“我又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天又下起了雨,抬头望去,又是那团调皮的海中云。他索性让雨一直淋着自己,直到浑身湿尽。 唇边笑意浅浅,最狼狈的时候他依旧看似悠然,只有海中云的雨与他的神情截然相反。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对海中云说:“这世上大概没人知道,千年来,每次她打我时,她的眼角眉梢都会暗藏浅笑。” 他学着她浅笑的模样:“所以,她其实并不讨厌我。” 雨忽然停了,抱团的海中云有所松动。 “而今,她心意已决,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但我……”他弯起了眉,笑眯眯地道,“可以破坏!” 海中云突然重新组合变成了一把利斧,高悬在他头顶。 “可是若我破坏,她必定会生我的气……” 海中云又团团抱在了一起,十分纠结。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海中云抱的更紧了,须臾,噼里啪啦下起了冰雹。封岸顿时抱头逃窜了回去。 ************************** 深夜,南海龙王敖泽揉着不太舒服的胸口走进寝房。 上床时撩开衣襟一看,心里顿时窝火,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对一个龙王来说着实丢人了些!可细细回想,有些事情又似乎不太对劲。 照理说,海族人无论修行多厉害,遇到真龙都会心生惧怕。就算当时他和几个兄弟化作兔妖,也不应被一个千年鲤鱼打伤。不只他一人有此疑问,其余兄弟也对此心存疑惑。 据身为北海龙王的二哥回忆,一年前北海选妃的最后一轮,他曾见过这个思北,印象中并不十分厉害,但时过一年历练,或许她进步较快也未可知,只是无论如何,能将他们打伤,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敖泽想着这些,一时竟有些睡不着。又想到晚上他出主意让皇兄把那女人赶出绮霞殿时,皇兄盯过来的一眼,心里不由得更加不是滋味。 也不知皇兄怎么想的,眼下个个都是绝色美人,统统纳了就是,偏要瞎折腾,一会儿让他们投珠选妃,一会儿又神神秘秘找什么有缘人,这下好了吧,找到一个母夜叉。 哎哟……胸口怎么还这么疼,这女人脚上是不是带了铁锭?! 就在敖泽在床上辗转时,忽听窗口有人唤道:“三哥?三哥睡了吗?” 敖泽忙起身来到窗口看到了五弟敖洛,忙推开窗道:“快进来。” 敖洛翻窗入屋,毫不客气地仰躺在了床上,颇为幽怨地道:“三哥,我这口气实在咽不下,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被人打,你看看,”敖洛坐起身,扯开衣襟,给敖泽看他胸口的掌印,即委屈又不平地道,“皇兄说不知者不怪,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哥你怎么说?” 敖泽咬了咬牙:“我们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她,不过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她!”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敖泽略一思忖计上心来。 敖泽附耳与敖洛说了一番悄悄话,敖洛听后有些犹豫:“三哥,这么做不太好吧……” “还是不是兄弟?” “当然是!” “还想不想出气?” “想。” “那就听三哥的。” “三哥你不会害我吧?” “怎么说话呢,三哥是那种人吗?” “是。” “嗯?” “不是,不是……” 次日,仙子送来一个海蚌,说是西海龙王所赐。 仙子走时刚巧封岸不请自来,看着桌案上华丽的大海蚌,不由得问离炤:“你认识西海龙王?” 离炤亦看着海蚌若有所思,不解西海龙王为何会突然给她送东西。 思北的记忆她只知部分,这个西海龙王是不是老相识,她也不十分肯定,侍婢秋意与钟灵二人也已离开绮霞殿折返北海了,一时也无人试问,见封岸反复摸着海蚌,似有些喜欢,便道:“如果你喜欢,就拿去吧。” 封岸也不客气,立刻抱走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回屋却是随手一丢。 一个破海蚌他才不稀罕,关键是这海蚌乃西海龙王所赠,更关键的是离炤不在乎,这让他心里十分舒坦。 夜半,屋中人已熟睡,海蚌却突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一抹幽光悄然射在床上。 床上,一女子成大字型卧睡,长发散在枕边遮住了样貌,女子身上没穿多少衣服,该露的地方几乎都露着,在光晕下很有几分魅惑。 屋中,敖洛闪着晶亮的大眼睛,无比兴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压低声音对敖泽说:“三哥,想不到她身材很不错啊。” 敖泽没说什么,心里却道:少见多怪。 “去吧。”敖泽对敖洛道。 敖洛默念了几句,突然自屋中消失。当下再看半空投射的影像,消失的敖洛竟从海蚌微开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敖洛站在屋中,近距离看着床上玉体横陈的女子,年轻的西海龙王心口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或许是太过紧张了些,他完全没想过仔细看看女子长相,便有些手忙脚乱地祭出了一个麻袋,兜头套住了床上的女子,随即扛在肩上,默念了几句,便从海蚌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阴暗的树林中,看着麻袋,二龙相视一笑,南海龙对西海龙用龙族传音语说:“咱们做龙的要厚道,就别打她的脸了。”西海龙有些兴奋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麻袋便挥舞起了拳脚…… “哪个乌龟王八孙子敢打老子!”麻袋里的女音如此彪悍,二龙一怔,有些惊诧美人竟会自称老子?!就在这时忽听美人又骂,“龟孙子!快放了老子!老子饶你不死!” 话说,乌龟丞相的孙子他们认识,那厮做事说话都太慢,着实招人讨厌,几人向来不喜其人,如此暗想既然已被误解,栽赃给他也不错。心眼多的南海龙王敖泽便有模有样地学起了乌龟丞相的独孙游哥的声音慢吞吞地道:“我——偏——打——你——,怎——样?!……”,一个眼色,二龙奋起直上打得更兴起了些。 当麻袋的封印被封岸破除,他愤怒地自其中挣脱出来,可当下四周除了风动树影却没有任何人影,连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封岸心知对方还没走远,定是使了障眼法蒙混,只是以他的能力辨识不出对方藏身何处,心知实力不敌,但心头怒火横烧,不禁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道:“缩头乌龟!有胆子出来和老子一对一的干!” 就在这时,阴影横斜的树影后,一片树叶卷曲了起来,涩涩地用龙语对另一片树叶说:“三哥……怎么办?她不是……我们打错人了……” 三哥却说:“身材的确不错。” 五弟的叶子越发卷曲了些,就在这时,五弟瞥见枝干上爬过来一个毛毛虫,一蜷一伸,一点点正接近着自己,不由得声音瑟缩:“三哥,三哥……” “怎么了?” “有虫子。” “小小的虫子你怕什么!” “快爬到我身上了。”敖洛话音刚落,便开始剧烈扭动,虫子爬在他所变的叶子上让他又痒又难受,一不小心,从树枝上掉了下来,顿时变回了原形,普一抬头,便看到双眼喷火的封岸扑了上来。 二人近身肉搏,扭打在了一起,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另一个也不示弱,一边挣扎一边掐,二人都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机会也没有空隙使用自身高强的法术。 二人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树干上的敖泽正看得兴起,就在这时,打斗忽然停止了,若非尚有清风拂面,敖泽险些以为时间被人使了法术定格在了当下。 敖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只见被他们误打的女子正披头散发地骑坐在五弟身上,狠狠掐着五弟的脖子,而五弟的手竟然……竟然哪里都不抓,偏偏抓着女子的胸……! 这是什么情况?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敖泽瞠目结舌,敖洛呆若木鸡,封岸则面如幻彩锦鳞般色彩多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紫! 敖泽卷曲了起来,喃喃自语:“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敖泽忍不住悄悄展开一点缝隙偷眼瞧去,只见女子劈头盖脸地对着自己的弟弟拳如雨下,再看自己的弟弟,也不知是忘了,还是实力不敌,竟完全没有还手。 敖泽继续卷曲了起来,反复自语:“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6章 离炤的宿世 三日后,傍晚。 晚霞的余晖照亮了整个海面,绮霞殿内更是金光琉璃,盛世繁华。 封岸与离炤一前一后同去正殿,却在游廊上遇到了一位少年。 少年立在游廊之上突然看到迎面而来的两位女子,做贼心虚地急忙转过身去,看向了别处。 少年头戴玉冠面色红润,远远看去,面似朝霞,几分阳光几分清爽,给人以极好的印象。封岸一眼认出,此少年正是三日前将自己从屋中偷出去暴打的那个人,想起那晚逼问出他就是西海龙王,而另外一个帮凶则名叫游哥乃海族龟丞相的孙子。 当时封岸正在气头上,故没有细想,事后方觉此事尚有诸般疑点,尤其看到屋中的海蚌,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同样想起了这件事,敖洛一看到封岸就有些心虚,一心虚就越发不敢看封岸,就在这时,突听一人高唤:“五弟!”,碰巧离炤自他身边走过,敖洛一时激动突然转身,忽与离炤目光相对,一想起离炤能打伤自己,敖洛面色顿时变得古怪。 走在前面的封岸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来,幽幽盯住敖洛,敖洛本就心虚,被封岸这样一看,不由得全身是汗。 封岸见他不敢看自己和离炤,联想方才他看着离炤古怪的眼神,又想起他送离炤海蚌之事,暗想莫非他早先想打的人竟是离炤?目光一沉,突然一脚踩住敖洛脚面。 敖洛吃痛哇呀大叫一声,待看见封岸逼视自己的目光,一时竟忘了挣扎,只忍着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中如小鹿乱跳,一时将封岸逼视的目光和故意地靠近误会成了别的…… 封岸似笑非笑附耳与敖洛道:“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敖洛一呆,暗道,“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由得更加心虚面红,再加上脚疼,以及封岸的靠近,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那晚她半裸在床上睡觉的模样,以及双手所抓到的柔软,心跳突然就快了几分。莫名其妙地对封岸说了一句:“皇兄说了,我可以选你们其中一个为妃。” 敖洛说完此话,面色顿时窘迫起来。 封岸毕竟是个男人,当下见敖洛神色古怪,又突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心念电转间不禁暗道,莫非他看上了自己?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身体,眼角小小地抽搐起来。 想起这条小龙曾对离炤起过恶念,不禁不怀好意地笑道:“好啊。”,随即松开了脚,还故意在转身时高高扬起发梢扫过敖洛的脸颊。 敖洛怔怔地看着封岸远去的背影,摸着自己的脸颊,一颗年轻的龙心就这么乱了,或许……早就乱了。 一路行去,离炤看着封岸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殿前,九位姑娘并排而立,老龙虾站在正前方,高声道:“龙帝有命,姑娘们暂且在此稍后,一会儿念到名字的姑娘请依次进殿。” “是。”众人回应。 老龙虾便是来时安排封岸和离炤住宿的那位老者,如今离炤已经知道,这位老者便是这绮霞殿上上下下的总管事,地位颇高。 不一会儿,老龙虾自正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录,对着众人高声念道:“东海龙族银繁。” 银繁出列,老龙虾道:“姑娘请。” 银繁步入正殿。其余人等照例在殿外等候。不一会儿,银繁走了出来,欢悦轻声问她:“可否见到龙帝?” 银繁摇了摇头,似在想着什么,神思游离。 老龙虾又道:“东海金鳞欢悦。” 欢悦出列,独自步入殿中。 就这样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也不知殿中发生了什么,所有出来的人或若有所思,或一头雾水。封岸是个心眼多的人,又和旁人有几分交情,便低声询问,可所有人都暗暗摇头。不知是不愿说,还是真的不知发生了何事,颇为蹊跷和古怪。 直到老龙虾高唤:“北海白鲤思北。” 离炤步出,走入殿中。 殿中无一人,离炤刚步入殿中,殿门便应声而关。 离炤望了望,没看到人影,她刚想用感应,便听一个声音空幽传来:“北海白鲤思北,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未得允许不许睁开。” 离炤只得依言去做,寂静中,她的眼前闪过一抹蓝光。 离炤不知,就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海镜,起先,镜中如海涛汇聚而成一个漩涡,可不久之后,便化成了一幅幅画面。 而此时此刻,龙帝及四海龙王就坐在这巨大海镜的后面,看着镜子的背面,隐约显出了两个字:战神。 龙帝倏然自座位上站起,四海龙王亦惊得起了身。 龙帝大步走到不断变化犹如五彩浪涛的镜前,而离炤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即将走到轮回镜前时,龙帝突然有些犹豫,好似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撕裂了一角,令他微微有些失神。 龙帝闭上了眼睛,走到了海镜前。海镜不是旁物,正是海族至宝轮回镜。轮回镜只有历届龙帝能够操控,也只有龙帝能看到镜中景象。 透过海族至宝轮回镜,龙帝看到了离炤的宿世。 那是……人间。 寂静的夜,偶闻虫鸣。 四匹马行于幽僻小巷,为首那人,锦衣玉服富贵至极,可眉间却暗藏疲色,微抬首,望向夜空清云下那半轮明月,正为这难得的宁静微微失神,却在这时,忽见漫天菊花迎面飞落,怔忪之际竟恍忽以为自己入了幻境。 抬指夹住一朵白菊,放于鼻端轻嗅,淡香幽醉,侧首望去,忽见一侧高墙内一人剑舞挽花,冲天而起! 明月飞花,白衣玉颜,他看得惊住。 身后随行三人亦同时望去,只见高墙内舞剑之人瞬间落下,徒留漫天花瓣缓缓散落,其后等了许久,却也再未见那舞剑之人出现。 良久,马上一人低声唤道:“王上。” 为首那人收回望着高墙内的目光,有那么一瞬,以为方才不过是幻觉,但闻鼻端幽香,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白菊,心底微微一紧,淡声道:“去查查。” ********************* 一人立刻应道:“是。”随即,纵马消失在了巷口。 为首之人再次望了眼高墙,良久,方才御马前行,身后二骑紧随。 在封地多年,再回京已非儿时记忆中模样。 想到自己母妃临死前求父王赐封地于他,迫使年幼的自己不得不奉皇命颠簸流离到了偏僻南方,起初还怨母妃心狠,让年幼孤苦的自己背井离乡,而今却已明白母妃苦心。 若非如此,不知今时今日他焉有命在。 离京已十年有余,皇上明着以太后六十高寿宣他回京贺寿,实际却是想要他出兵攻打邻国晋昊,若不从,恐怕自己再难回封地。 而今天下王侯各自为政,蠢蠢欲动,隐有分崩离析之势,皇上却一味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不断扩张版图意图再创盛世,内忧未除又招外患,皇位不稳却仍不自醒,思及此,他暗敛眸光。 到了皇上新赐于自己的宅邸,抬头看着府邸前“魏王府”三个龙飞凤舞的金漆大字,不由得冷笑。 天下间,魏王府只有一处,却不在这里! 抬步入府,虽有多年贴身奴才先行来此打理过,却仍觉处处厌憎。此刻只想尽快了却京城事宜,返回封地,以免夜长梦多。 刚一入府门,折过门屏,便见厅前两侧立着四个貌美侍婢向他下跪请安,他掩下眸中厌色,抬步越过高槛,直至厅中。 跟随自己多年的仆从卫仆随他入厅,端正行礼。 他拂袖让他起身,坐下静听卫仆朗声禀报今日来府拜访的冗长名单及明日的行程安排。 卫仆言罢,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提及了一直侯在门外的那几个美貌侍婢。侍婢果然是圣上御赐,因传他不近女色,至今没有子嗣,故特意在今年的秀女中选了几个拔尖的赐给了他做妾。 卫仆知他心中不喜,但毕竟是皇上赐下,故问如何处置,他清冷地道:“留下。” 卫仆应下,躬身递上为太后六十大寿贺礼清单给他过目,他正欲抬手接过,却在抬手间发现那朵白菊竟还在手中。他默默看着白菊,出了神,却在这时,侍卫杜中快步入内,他抬手止住杜中跪拜之势,顺势接过卫仆手中的礼单,翻开来看,淡声问道:“那人是谁?” 杜中道:“大司马之子,首领侍卫方白晓。” 是个男人? 他沉眸,又问:“大司马方谏家中还有何人?” “大司马家中有一妻两妾,一子一女。”杜中顿了顿,看了眼魏王,继续道,“大司马的长女名曰方白紫,自幼体弱多病极少见人,现下正在南方养病不在京都。次子方白晓,自幼跟随大司马征战沙场,屡立战功,十六岁封车骑都尉,十八岁封骁勇将军,十九岁回京面圣,圣上将其留在身边,封首领护卫,可自由出入宫中,除严公公外,乃宠臣第二。” 他垂眸,若有所思。 再看厅中站着的卫仆与杜中,未作吩咐,只放下手中礼帖,起身步入了后堂。 杜中见状随即退下,卫仆紧随其后。 走过后院,满园菊花盛放,熟悉的菊香让他心头烦绪尽除,知道这是卫仆的有意布置,便对卫仆道:“好。” 卫仆眸中闪过喜色。 他驻足观赏着满园菊花,幽幽出神,忽又想起高墙外那惊鸿一影。他垂眸,幽幽看着指间的白菊,喃喃道:“方白晓……” 宫中后花园的游廊上,他立在路口,望着池里的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可任其如何游也游不出这一方池塘。 忽闻脚步声,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众带刀侍卫巡视至此。 当先那人风姿俊秀,眉目清澈如月,恍惚似有明珠闪烁,他清楚地记得,这容貌正是三日前那晚所见。 方白晓三个字闪过脑海,他暗暗打量,直至方百晓带着众侍卫走到自己面前,其中一人扯住方白晓衣袖低声道:“首领,是魏王,魏王。” 方白晓看向了他,微微一怔,他亦静静打量着他。 方白晓身后的侍卫又扯了扯,他似方才回神,随即带领一众侍卫单膝跪拜道:“首领侍卫方白晓,见过魏王!” 侍卫齐声道:“见过魏王!” 魏王吴肃道:“众侍卫请起。” 这时,却听游廊尽头一人高唤道:“白晓将军——” 众人望去,见是伺候皇上的小太监齐贵快步跑来,齐贵连声急唤:“白晓将军,皇上急招,快与杂家去见皇上。” 齐贵跑到方白晓面前方才看到魏王亦在,忙跪下行礼,吴肃虚扶,道:“公公请起。” 齐贵想是跑了许多路,当下额头已有虚汗,却不敢在魏王面前造次,起身后,垂首肃立。 吴肃并未多言,转身而去。 众人齐声跪拜道:“恭送魏王。” 吴肃并未走出多远,便见齐贵急催着方白晓走远。 吴肃看了眼身后杜中,杜中领会悄然离去。 见杜中走远,吴肃又对随从赵起道:“寻个机会试试方白晓的武功。” 赵起道:“是。” 傍晚,夕阳西下,吴肃倚在廊下,翻看着手中书籍。 忽闻脚步声,侧眸看到杜中快步走近,抬手,当先免了杜中的觐见之礼。 杜中道:“圣上下午找方白晓比剑,不敌,圣上薄怒,方巧小公主跑来玩,不小心被石头绊倒,皇上借故罚了他一个月的银响。” 他点了点头,合上书籍,道:“去大司马府递帖子。” “是。”杜中退下。 夕阳西下,马车停在大司马府前,他踩着奴才的脊背稳步下车,大司马方谦与其子方白晓已在府门前恭候。 大司马方谦,在回京觐见的第一天,他便见过此人,只一面便对其心生敬仰与亲近之心。 此人虽是武将出身,举止却温文儒雅,言谈更是幽默风趣令人如沐春风,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就连乖张的皇兄与多疑的太后亦对此人十分信任。 方谦一生戎马,战功赫赫,而今高居大司马之位,其子方白晓更掌管京畿重兵,方氏一族可谓权倾朝野,可就是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大人物却行事低调简朴,为人谦和温润,与他在一起就算普通百姓亦不见拘束,听闻他时常自己种地,亦倡导其门生自给自足,以体百姓之苦,因此在朝中威望甚高。 这样的人物朝堂上手握重兵尽得圣宠无人敢惹,朝堂下门生遍天下百姓更是一片拥护之声。若非有此等人物在,而今的天下恐早已被他那色令智昏的皇兄败光了。 如果方谦能为他所用……吴肃思及此,心中凛然。 互相见过,方谦笑道:“魏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魏王请。” 他微笑点头,当先举步入内。 吴肃四下打量,方谦见他审视自己府邸,不禁笑曰:“不瞒魏王,今日为迎接魏王,府里好生一顿打扫,老夫方才出府相迎时,偶见路边一物闪烁,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掉了银子,走进一看,竟是石头。” 吴肃闻言浅笑,道:“辛苦大司马了。” 方谦道:“还好还好。” 方家随侍家仆低低笑出声来,唯方白晓眼角隐隐抽搐。 吴肃见状,嘴角微扬。 几人入得厅内,依次落座。 吴肃自然上座,刚刚坐好,热茶便已奉至手边。他抬盖细闻,忽觉茶香中竟隐有熟悉的菊香,入口细细品,顿觉心旷神怡心情舒畅,正觉奇怪,便听大司马方谦说:“王上以为这茶如何?” 吴肃抬头见方谦笑等自己回答,无意瞥见其侧方白晓端着茶薄怒地觑了眼大司马,心下疑惑,淡淡回道:“本王听说这碧螺春由于是茶树与果树间种,所以具有特殊的花香味,可本王喝过各种碧螺春却从未喝过此等菊香味的。” 方谦笑道:“王上见多识广,一品便知,王上觉得此茶如何?” 吴肃道:“不输大红袍。” 方谦点了点头,道:“王上此赞已是对此茶的最高评价,可惜这茶产量极少,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能种得出来。” “哦?”魏王越发有了兴致,问道:“不知这茶是何人所种?” 这时却听下首方白晓起身回道:“回魏王,是臣亲手所种。臣技艺浅薄,难登大雅之堂,而今献丑,让王上见笑了。” 方谦闻言却道:“小儿心思敏捷,却生性懒惰,疏于打理,所以这茶产量极少,就连微臣,他也不肯轻易相与。” 方谦竟当着魏王的面埋怨自己的儿子抠门。 吴肃见方白晓又瞪了一眼大司马,不由得再次扬起了嘴角。 吴肃问道:“不知这茶如何种得?” 方白晓恭敬回道:“回王上,微臣喜菊,却又因胃寒而喝不得菊花茶,又贪那香味,便自行研制,种了此种粗茶。” 吴肃淡淡望着他,原来他也喜菊,又品了一口茶,低低道了声:“好茶。” 方白晓闻言微微一怔。 方谦却笑着点了点头。 吴肃放下杯盏,道:“本王今日登门拜访大司马,是有一事相商。” 方谦道:“王上只管吩咐。” 吴肃缓缓道:“本王离京时尚年幼,后母妃过世,因为母守丧,一直未曾纳妃,后帝父仙去,婚姻大事一拖再拖,时至今日仍是孤家寡人。昨日进宫,皇兄提及此事,言及大司马府上有一长女,貌美端庄,贤淑有德,欲配与本王,本王欣然接受。想必就在这几日,圣旨即下。本王听说,方小姐自幼身体不大好,此刻恰在本王封地将养,便想早些派人接她过府,一来,府中珍稀药材齐备,二来,更有随侍医者,传唤方便,只是本王唯恐礼数不周唐突了小姐和大司马,故前来相询。”吴肃的话刚说完,便听方白晓敛眉问道:“爹,皇上真的要将姐姐许配于魏王殿下?” 方谦沉了脸色,斥道:“不得无礼!”(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7章 战神白晓 方白晓未再说话,低头不语。 方谦道:“皇上与微臣前日里已提及此事,太后也极力撮合。”说到此处,方谦却是一叹,道,“实不相瞒,微臣觉得小女配不上魏王,魏王英明神武,可惜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恐难与魏王同偕白首,但太后再三劝说微臣,微臣只得领命。” 方白晓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抬眸间,竟见吴肃正静静打量着自己,原本欲说什么,转而变成了沉默。静静听自己的父亲大人道:“过些时日,待皇上颁下赐婚诏书,微臣自会修书一封,让小女准备妥当,届时还须麻烦魏王登门去接。” 吴肃浅笑应首。 转眼,三日已过,圣旨已然搬下。方白紫已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微微眯起了眼,将自己真正心思俱掩在了其中。 午后,他正伏案作画,门外赵起轻声叩门。 他道:“进来。” 赵起入内叩拜,后递上一封书信,道:“王上,书信已到。” “嗯。”他应了声,示意他放在一旁。 赵起悄然退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搁置在一旁的书信,欲提笔将未完成的画完成,可忽然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他放下了笔,拿起一旁书信,坐到椅中,看着书信出了神。 竟有些胆怯,他竟有些胆怯!?…… 想起数日前,他进宫向太后请安,岂料皇兄突然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不顾他在场,当场质问太后:“礼部侍郎邱文钱说原本大司马之女方白紫也在今年的秀女之中,为何母后却自作主张,擅自将其划去?” 太后薄怒,却因他在场,只得暗暗压住火气答道:“大司马长女自幼多病,一直在南方静养,体质虚弱无法适应北方寒气,更无法承恩雨露,大司马亲自前来奏请,取消其秀女的资格。哀家派人调查过,却是如此,方才允之。” 皇帝闻言只微微一怔,便怒道:“这宫里有得是好药更有御医,治病还不容易,孤就要她!” 太后怒道:“哀家已将其从秀女除名,你待欲何?” 皇帝驳道:“你将她除名,孤也可将她增补上去!” 皇帝正欲拂袖而去,他却忽然开口道:“皇兄为何一定要此女进宫?” 皇帝见是他,压下心头怒气,道:“小白已是绝色之姿,可惜却是男儿身,孤一直引以为憾,孤原以为小白是独子,没想到竟有一双生同胞长姐,其必与小白同貌,想来也是倾国倾城之姿,孤必纳之。”皇帝口中的小白便是方白晓。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皇兄差矣,龙生九子,九子各不相同,白晓将军容貌出众,可其姐却未必与之一样,不瞒皇兄,大司马长女养病之地恰在臣弟封地,臣弟曾派人上门拜访,言主人常年卧榻,姿容有损不宜见客。臣弟想,一个常年卧床不起的女子,病魔缠身,走路也难,这样的女子又能有几分姿容,就算原本姿容艳丽,也恐因多年病魔缠身早已不复存在。正如太后所说,如此女子,又怎能承恩雨露,为皇家延续子嗣。皇兄,还请三思。”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忽想起自己早先几个艳丽的妃子,生病后面色枯黄的确会变丑,心中微微挣扎便打消了纳方白紫为妃的打算,可心中暴戾仍然难消,他阴沉地看着吴肃,道:“皇弟,孤记得你如今已二十有三,却一直未曾纳妃,既然小白的同胞姐姐在你封地,你务必替孤照顾好她,不过,男女授受不亲,为防外人闲话,孤就将小白的姐姐赐与你为妃,在你府中就近照料,你看如何?” 他敛下眸中冷色,片刻,淡然笑道:“皇兄托付,臣弟岂敢不从。” 望着手中探子传来的书信,他在赌,赌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可能,赌一种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奇妙感觉,赌一种挣扎赌一种得到,赌上了自己的幸福,或许还有自己的一生。 或许他已疯了,从那一晚看到方白晓起,那种血脉喷张无法抑制的情绪便已让他失控。 他终于拆开了这封信,待看完,他微微笑了起来。 方白晓,你的双生同胞姐姐,真的存在吗? 他靠躺在椅中,微微扬起嘴角,方谦,原来你那日之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你既然选择了本王。 本王就绝不会让你失望! ****************** 转眼,太后大寿至。 宫中四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祥瑞。 彩灯下,众王侯环座于后花园中,笑语晏晏,听曲赏舞。 一声声恭贺,一句句歌功颂德,无不慷慨激昂言辞凿凿。 五彩琉璃下的纸醉金迷,轻纱宫袖水中莲池中的翩翩飞舞,无不令人目醉神迷。 山珍海味一蝶又一碟,醇香美酒一杯又一杯,绯绯靡靡,奢华暴殄。 五彩凤凰,明珠翡翠,稀奇珍宝,一个接着一个送至太后面前,只为搏她颔首一笑。 她六十岁,荣华富贵至极,而自己的母妃却不明不白地死于二十五岁。 原来这就是人上之人,帝位,至尊! 他轻柔地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得恣意,可眸中深处却尽是冷漠。 目光流转间,他看到了龙椅旁持剑而立的方白晓。 冷眼旁观一切,置身事外,在这奢靡的一刻,方白晓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大胆而放肆地打量起他。 方白晓起初不看他,后来直接与他对视起来,竟毫不退让。 他忽然笑了,笑得恣意而放肆。 方白晓反而略显茫然。 茫然得有些可爱。 他轻声在唇边念出他的名字,白晓。 他起身去更衣,却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方白晓,他正被一个宫女拦在路上,进退两难。 宫女塞给方白晓一个信笺,而后红着脸跑远。 他信步过去,低声道:“宫中私传书信,可是死罪。” 方白晓一扬眉,不惧亦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撕了信一扬手毫不犹豫地丢入了池中,而后向他施了一礼,不待他有所回应便抬步欲走,却被他挡住了去路。 方白晓抬眸,见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是什么?” 方白晓想了想,不情愿地蹙眉道:“情书。” 他蓦地大笑起来。 方白晓不解,冷声道:“魏王笑什么?” 他抑住笑声,低声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方白晓沉了脸色,冷声道:“魏王何意?” “没什么意思。”他幽幽看着他。 “的确没什么意思!”方白晓回敬,拂袖而去。 他明日便要离开京城回封地了。 临行的前一夜,他在魏王府中大摆宴席。 大司马应邀前来,而方白晓却未出现。 酒过三巡,他亲自送走了所有客人,直到亲扶大司马登车。 在松手的那一刻,大司马忽然回首低语:“我只有一个女儿。”闻言,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司马,面对他的质疑,大司马不动声色,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微笑,点了点头。 他笑了起来。 望着大司马的马车消失在视线,轱辘与马蹄声让他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自从听到那句话,他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无论他如何压抑如何控制。 他转头吩咐道:“备马。” 再次来到大司马府的高墙外,他凝望着夜空。 那夜是半轮明月,而今却已是玄月。 他下了马,怔怔地看着高墙,不知在等着什么,还是盼着什么,直到杜中道:“王上,夜已深了。” 他抬头,才发现月已中天。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杜中和赵起,道:“在此候着。”言罢,提气飞入高墙。 满园菊花,微香,恍惚间,心微醉。 由着感觉的牵引,他推开了一扇门,来到床边,静静看着里面的身影。 突然寒光一闪,剑自内刺出,他偏身躲过。 屋中人惊见是他,忽然一怔,不知该收剑还是该…… 屋中人冷冷道:“魏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明日我要走了。”他轻声道,“想与你当面道别。” 屋中人没有吭声,却放下了剑。 他细细打量起他,不,他其实是她。 她的确长得太美,若然不以男儿身示人,恐已祸国,至少皇兄早已为她神魂颠倒。 原来,她睡觉时亦像男儿一样盘着发,外衣显然是临时披挂,尚未来得及仔细穿戴,女性特征掩饰得略显牵强,面对自己如此放肆的打量,她微微侧身,低头蹙眉,似乎在生气,可又不敢直视自己,更没怒斥自己唐突,他心下一动,她不是怕他,她,她是在害羞…… 他心神一荡,上前一步,她倏然抬头。 他自怀里掏出一物,执起她的手,放入她掌心,那是一个持剑的女娃娃。 他道:“我亲手做的。” 她低头看着女娃娃,听他又道:“是你。” 听出他言外之意,她眼中闪过惊涛骇浪。 他一笑,留下一句:“我在封地等你。”随即转身而去。 **************** 就在这时,轮回镜的幻世波光熄灭了,大殿顿时陷入死寂。 离炤已然昏倒在地上,额间有抹红色若隐若现。 敖澜此刻头痛欲裂,自未留意那抹红色。他勉力扶住一旁的桌案,极力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思绪凌乱。 好似有什么东西如零碎的纸片间或出现在脑海,可无论他如何用力拼凑,却依旧残破无序。直到他放弃,神思才渐渐恢复清明。 他转头看向昏倒在地的思北,心起疑惑,为什么在思北的宿世中,会有他的存在?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仿佛已认识了千年…… 轮回镜已灭,但残留给他的那种痛,那种苦,那种带着恨意的绝望,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感觉如此清晰,记忆却是不知为何的空白? 他走到离炤面前,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似熟悉,似陌生,他蹲下身去仔细打量她,不知不觉中,轻声呢喃:“白晓……” 只这一声轻唤,似唤醒了什么,陡然间,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几乎令他痛不欲生。 疼痛过后,思绪却变成了空白。再想探寻什么,却已一无所获。敖澜回了回神,指尖点在离炤的额头。 离炤醒来时,身边已无人。 “思北”进殿的时间最长,其他人不过须臾便出来了,唯独她进去了很久。站在殿外候着的众人亦起了疑惑,封岸心中更是有了不好的预感。直到离炤出来,老龙虾见她面色苍白,不禁上前问道:“姑娘没事吧?” 离炤回道:“没事。” 老龙虾不方便再问,只点了点头。封岸看着离炤的面色,心道:肯定发生了什么。这时便听老龙虾高声道:“北海青蛇华苏入殿。” 封岸一整面色,举步向殿门走去。 封岸进殿时,大殿空无一人,封岸在大殿内站了好一会儿,方听有人说:“你出去吧。” 封岸闻声便知大殿内设有结界,有人正藏在结界中窥视着自己,想自己和离炤已来绮霞殿多日,始终未见龙帝敖澜露面,不禁对他的故弄玄虚有些不耻,当下不言,直接转身离去。 正殿外,众人散去。 见众人散去,西海龙王敖洛早已按耐不住,当先直言快语道:“皇兄,战神出世,你欲如何对之?” 敖澜没有立即回复,他看了一眼北海龙王敖丠,目光又移向南海龙王敖泽、东海龙王敖遇,直至问话的西海龙王敖洛身上,始终没有言语,但众人已从他的目光中领会了一件事,战神,必须留下来。 轮回镜是海族至宝,能操控轮回镜的,只有海族历代帝王。轮回镜正面可看到镜中人宿世轮回,背面可预示镜中人的未来。但可惜的是,以敖澜目前的能力尚不能完全操控轮回镜。他看不到别人的未来,只能预测出简单的文字,不只如此,想从正面看别人的宿世轮回亦只能看到片段,尤其当中涉及他自己,所耗仙力更是惊人!所以,“白鲤思北”的宿世他几乎耗尽仙力也只勉力看了短短一段,待其后封岸入殿,他已暂失了超控轮回镜的能力。 再者,当时的敖澜,心神全被战神现世所震慑,无暇它顾,自没有强行预测一个区区海蛇的未来,否则他将看到另一个让他震惊的身份。只可惜,敖澜没有看便打发了封岸离去。 战神现世,就在海族,这不禁让敖澜震惊,亦让四海龙王兴奋得难以自持,战神为海族人,这是否预示着,未来的海族将会是众仙灵中最强大的一族?! 敖澜心绪起伏,目及四海龙王,四王顿时心领神会:战神,必须留下来! 事后,西海龙王敖洛去找南海龙王敖泽。 西海龙王敖洛说:“三哥,我们上次被她打看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南海龙王敖泽不知在想着什么,目光略有几分迷离。 敖洛又说:“三哥你说,这女人真有那么厉害?若我们全力与她斗上一斗,你说谁会赢?” 依旧没能得到回应,敖洛不禁唤道:“三哥,三哥,你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 敖泽缓缓道:“我只是在想,皇兄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她封为皇后?” “那肯定了,以她未来的成就和地位,自然是要封为皇后才匹配的。”敖洛理所当然地道。 敖泽突然道:“既然轮回镜可决定一切,皇兄又为什么要选妃三年?” “这……”敖洛顿时哑口无言,噎了一会儿方道,“好玩吧。”说完看到敖泽不认同的目光,也觉自己这么揣测向来沉稳的皇兄有些不着边际,只好不再说话。 敖泽缓缓问道:“难道轮回镜真的不会错吗?” 敖洛坚定地道:“当然不会!轮回镜乃上古的神物,岂会有错!” 敖泽淡淡应了声,便没了下文。 敖洛抓了抓头,忽说:“你这么一提,我倒真想知道皇兄究竟在轮回镜里看到了什么,脸色会那么难看。” 敖泽恍惚回道:“我也想知道……”只是,他想知道的不是皇兄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而是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会成为战神?! 神,其实是天地之间,对某些无可超越者的一种称谓。凡人称某些有道法的人为神仙,而敖泽身为海族龙王,他心中的神,则是另外一种不可超越的存在。 天地之间,并非众生平等,有些人生来即有特殊的能力。譬如敖泽自己,他生来便是龙族,出生在海族中法力最为高强的种族,生来既是所有海族最为羡慕甚至某些人毕生想要幻化成的目标,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也因长期高高在上而觉得自己不同于旁人。在他眼中,龙帝敖澜是大哥,能力虽强却尚未达到他心目中神的地步,故而,忽闻战神之名,他竟有些不耻,转念又想到对方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则更加怀疑起来,他甚至怀疑,轮回镜是不是因故出了错?一个区区千年白鲤,怎么可能?(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8章 龙之吻 所以他真的很想看看,那条叫思北的小鲤鱼,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此拉了一下敖洛道:“你方才不是问我,若我二人联手对付她,谁会赢吗?” 敖洛点了点头,敖泽道:“你既然想知道,我们何不亲自去试试,看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敖洛一来闲着无聊,二来心里头还对上次被打伤的事耿耿于怀,忽闻此言,立刻站起来说:“好啊,我们就去试试,看她究竟是不是百战百胜的战神!” 与此同时,正殿中,龙帝敖澜面前立着两位年长的老者。 敖澜道:“今日招二位长老前来,是想告知,我欲立北海白鲤思北为后,你们可有异议?” 老者之一道:“回禀龙帝,龙帝欲立哪位姑娘为后,老臣本无意义,但祖制在先,帝后必为龙族,如思北姑娘尚未修身成龙,只能为妃。” 敖澜道:“我会赐其真龙之骨,以助其修行。” 老者眉间一敛不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另一名老者,另一名老者缓缓道:“老臣有一事想问。” “长老但问无妨。” “龙帝当真心系思北姑娘,必立思北姑娘为后吗?” “并非心系于她,而是有不得不立的理由。” “老臣斗胆问上一句,是何理由?” 敖澜并未犹豫,直言道:“轮回镜预测出她为我族战神。” 二老闻言顿时面色大变,良久,问话的老者方才开口道:“老臣明白龙帝的意思了,不过老臣还是要提醒龙帝一句,真龙之骨并非寻常之物,所受之人亦有诸多局限,一要全心全意爱着龙帝,永生不可生背叛之念,二要能与龙帝携手一生,同生共死同喜同悲。不知龙帝能否确定,思北姑娘能做到这两点?” 两位长老走后,敖澜独自坐在龙椅上沉思。 思北不认识自己,又何谈爱上自己?如果因她来参选妃子便断定她爱着自己,那无疑是在自欺欺人,可如果没有真爱,又何谈同生同死同喜同悲? 如此说来,若想赐其龙骨,首要任务便是让她爱上自己。 爱,何为爱?突然想起了轮回镜里的方白晓,他忽觉心中一乱。可为什么会有这样陌生的情绪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或许只有轮回镜那段记不起的过往。 抬手,他招唤出轮回镜,镜中依旧是一片空白。若自己真的曾在人间生活过一段时间,自己应该有记忆才对,可为何一丝记忆也无?就连轮回镜…… 若他是人间的魏王吴肃,而思北就是方白晓…… 思北是方白晓?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他抬手收回轮回镜,起身走出了大殿。 夜色朦胧,他挥了下手,地上的幻彩锦鳞便欢快地闪烁起来,如灯火般照亮了他要前往的方向。 每天睡觉前,封岸都会寸步不离地陪在离炤身边,今日亦不例外。 封岸很庆幸自己跟来了这里,否则岂能有这等好机会与离炤独处?! 他一直没话找话地对离炤说些有的没的,今晚见离炤偶尔还会有些回应,更是话不停歇,当下朗朗说道:“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觉得剩下这七个人中,最有心机的是金悦,最可爱的是桥瑚,最温柔可人的当属旭莲,但最适合当龙后的则是心胸宽广思虑周密的银繁,她又是龙女,想来胜算要大些。” 离炤点了点头。 “至于你……”封岸道,“我大胆揣测,若是原本的思北来此,于众人中并无十分特别之处,但因是你,我不得不说,若一众人等站在一块,我相信敖澜那厮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你。” 离炤又点了点头。 “其实一个女人最吸引人的,不在她的容貌,亦不在她的法力是否高强……”封岸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不见离炤接话,咳一声继续道,“一个女人最吸引人的,其实是她的气质,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孔雀是所有众生中最为杰出的。就算是龙女,也难以匹敌!”封岸自信满满地说。 离炤忽然问:“那为何敖澜那厮第一眼必会看到我而不是看到你?” 孔雀向来是雄性比雌性要自恋自负许多。更喜争奇斗艳,自诩美貌无人可比!即便对方比他好看,也绝不会承认。而封岸又是孔雀之王,其中翘楚,可想而知,他的自恋程度会是怎样一个级别。 而今离炤这样一问,封岸顿时语塞。并不是不能赞美一番离炤比自己美,但公孔雀的天性便是自认美貌绝伦,天下所有生灵无一可以匹敌,尤其是和一只母孔雀比美貌,那是无论如何也要胜上一筹的,否则便是孔雀中最不入流的公孔雀了,也将不会得到任何一只母孔雀的亲睐。 所以,封岸一时竟无言以对,想说皮囊不是自己的,可他明明在说气质与外貌无关,想说敖澜本是公的怎么会看上自己这只公的,可他却在这时瞧见了离炤眼中隐隐的笑意。那是她每次打了自己后都会有的神情,也正是这神情让他一直坚信着她并不真正讨厌自己,也因此坚持了千年……不肯放弃,不肯放手。 见他望着自己又发起了呆,离炤起身离开了海中小岛。 封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大声问道:“敖澜那厮若当真立你为后,你当如何?” 离炤脚步微顿,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随着白衣轻轻拂动,封岸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他以为离炤不会回答,可未曾想,他听到离炤轻声道:“答应他。” 封岸回到住处,只觉得心肝肺都拧在了一起,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他有种预感,敖澜一定会看上离炤,他也知道,什么大道理什么劝说对离炤来说都没有用,她早已有了决断,无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而他能做的,要么破坏,要么接受。 破坏的话,离炤会恨他,接受的话,他会恨自己,所以,这两条路他都不想走,那么只有第三条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当初凤帝为何没有阻拦他来!?封岸脸一黑,赢煌那厮…… 东海龙王敖遇总自诩为海族第一风流人物,自认谈过的爱情无数,喜欢他的女人无数,所以当敖澜找他饮酒顺便问了句:“你昨日刚抛弃的女子当初缘何会爱上你?”敖遇给的答案是:“不过是恰巧路过,英雄救了次美。” 敖澜闻言却想到了四个皇弟为了救他扮成兔妖被打的光景…… 此时此刻,敖泽和敖洛正在谋划着如何与小鲤鱼思北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敖洛虽然单纯冲动但可不傻,再加上敖泽相对沉稳,二龙商议之下,一致认同无论比试的结果是输是赢都不宜张扬。一来思北只是个修行千年的小母鲤鱼岂能与他们龙族相提并论;二来,思北毕竟是皇兄的待选妃子,而今还极有可能成为他们未来的大嫂、海族的帝后,于情于理都不宜张扬。再说了,万一他们打输了……二龙互望一眼,心有灵犀这事还得闷着干。 既不能明目张胆地挑战,又要酣畅淋漓地发挥水准,地点更不能在皇兄掌控的绮霞殿,这事就变得有了难度,如此左思右想,苦思冥想,甚至抓掉了头发,二龙也没想到什么良策。不由得唉声叹气,想着放弃吧,可又不甘心,如此纠结着反倒越发不舒服了。 夜已深,敖澜自敖遇住处出来,夜风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酒气,揉了揉额角,方才踏着水面缓步而去。 浅青色的衣衫,海蓝色的腰带,如夜的长发,随着步履轻缓地摇曳。 这样迷人的夜色,沁着花香的微醉越发令他心神微荡,忽想起轮回镜中的另一个自己——魏王吴肃。 绮霞殿北殿。 离炤回到住处歇下却始终辗转无眠,索性起身披衣出了屋门。 夜风送来远处水击石岸的轻响,恍惚就在耳畔,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她走到了水边,不知为何,自从进入思北的身体,来到这绮霞殿,她就特别喜欢水,喜欢静静地听水声,喜欢看着水浪波纹,喜欢月光映在上面的淋漓,喜欢呼吸中的温润,喜欢走在水面上,看着的迷离倒影…… 夜越发深了。 残存的记忆告诉她,思北其实并不特别喜欢这些,真正喜欢这些的是她自己。 一步步走到了水的中央,又折返回来,踏着一圈圈的涟漪,回到了岸边。 倏然抬头,直觉告诉她,岸边有人。 举目望去,除了树影空无一物,她假装不查,缓步而行。 夜色无尽,岸边阴影横斜的繁茂枝干微微摆动,就在这时,忽有一人破水而出,溅起的水珠恰扬在她脸上,惊诧望去,蓝色的眼眸透过重重夜色落在她的身上。 似有感应,她已然意识到此人是谁,第一次林中远望的浅蓝,第二次涤尘殿浓雾中的影子…… 只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第三次再遇,竟会见到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你……”男子的声音,轻轻的,沉沉的。 忽然之间,有种熟悉到刻骨铭心的错觉,有种无法言明到心底的刺痛。似来自本心,又似来自这副躯壳,难以辨明,难以琢磨,却又不能忽略。她,竟这般怔住! 他似有所察觉,竟低笑了一声。 离炤面颊陡然生热,目光微微移开几分,忽觉腰间有细物缠绕,轻缓温柔地将她一步步拉入水里,拉向了他。 不知怎么了,这样一步步被迫地靠近,让她的心不受了控制,就连呼吸都乱了。 咫尺间,她望着他胸膛上滚落的水珠。 敖澜俯首轻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 离炤没有回答,却闻一声轻笑。 “原来你已知道。”敖澜道。 离炤眼观鼻鼻观心。 敖澜又笑:“你知道龙之吻吗?” 他抬起她的下颚凝视着她的眼睛。 刹那间,海天一色的湛蓝几乎盈满了她的视线…… 唇边恍惚的碰触与温润,令她惊怔,只闻耳边他的轻语:“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 她无喜无悲只是错愕的神情令他玩味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落寞,忽然想到,如果吴肃也是这般一厢情愿…… 心底忽起的涩令他失了失神。 可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划过一道红线,他皱了下眉,又摇头叹息了声,忽而牵起离炤的手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走上水面的瞬间,敖澜衣衫已然齐整,微一扬手,青石路上幻彩锦鳞便全都亮了起来,闪烁着指明了他要前行的方向。 手指在他的指尖摩挲,即没有被抓紧,亦不能轻易忽略。离炤任由敖澜牵着,亦步亦趋地望着他的背影。似曾相识,却全无记忆,不由得暗道,莫非是思北认识他?! 绮霞殿入口,敖澜拉着她远远便见一个黑衣男子五指微张地吸着地上轻缓流动的海水,一旁绮霞殿的虾兵蟹将噤若寒蝉,总管老龙虾颤颤巍巍地劝说着什么,显然亦十分惧怕这个人。 男子却在这时收回了手,偏头看向了敖澜与离炤所在的方向。随即一拂袖,瞬间出现在敖澜面前,原本只是顺道瞥了眼离炤,突然,眸中闪过一道微茫,竟不顾敖澜在旁,眨眼间逼近了离炤。 离炤大惊,瞬间向后退了丈许。离炤做梦都没想到,敖澜带她见的人,竟会是冥帝微掷。 冥帝微掷,轮回地狱之主,掌管世间万灵魂魄的宿世轮回。 他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不管你是何种生灵,都将无所遁形。 离炤不怕微掷,她怕的是微掷看出她是谁,并当着敖澜的面道出她的身份。 她应该避开他的直视,可在敖澜面前,她不能,尤其对方是微掷,她更不想!所以她笔直地站在了原地,眼瞅着微掷一步步接近自己,竟不再退缩。 夜风吹起了他如墨的长发,仿佛永远的寒冷孤寂,便是旁观者瞧着也觉全身颤栗,何况这样缓缓的逼近,可即便这样,离炤依旧没有再退缩。 众目睽睽之下,微掷走近了离炤,直直盯着她。而离炤不禁没有退缩,还面色镇定,甚至带了一丝挑衅,敖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微掷却颇为疑惑,片刻后,却问敖澜:“她是谁?” “你看不出么?”敖澜原封不动地将问题丢回给了他。 微掷疑惑地扫了敖澜一眼,抬手欲放在离炤身上,可尚未触及,离炤身上便发出淡淡的蓝光,阻碍了他的靠近,他又哼了一声,蹙眉道:“龙之吻。” 离炤一怔,她低头看着毫无异状的身体,想到方才敖澜说自己只属于他……却听微掷道:“这个女人你不能要。” “为什么?”敖澜问。 离炤不动声色,但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岂料微掷看着她,竟然说:“这个女人弄坏了我的琵琶,我要她下地府给我弹上三千年!” 微掷此来莫非就是为了抓她下地府弹三千年的琵琶?离炤自思北的记忆中,并未看到思北闯入过幽冥地府,但既然微掷说她弄坏了他的琵琶,那定然有此事。只是那琵琶…… 这时便听敖澜道:“你那琵琶就算坏了,也不过三天便能修复,何须三千年。” 微掷沉了目光:“你这是想护短了?” 敖澜一笑,道:“我知她缘何弄坏你的心爱之物,不过也不能全然怪她,如今她身上有我所烙印的龙之吻,你若碰她一分我也知道,我只允她与你去三天,修复你的靡靡之音,其余一切免谈。” 离炤终于明白,敖澜为何会突然带她来见微掷,原来他早已猜到微掷此来的目的。 空气似在这一刻凝结,虾兵蟹将一众人等静默得好似根本不存在,在一片死寂中,微掷道:“好,就三天。”言罢,微掷扬起衣袖,带着离炤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出了绮霞殿,一众黑衣鬼将手持刀叉剑戟阴森地列在门外,静候着他们的帝王。眼看此等阵仗,离炤不得不再次相信,微掷是真的很宝贝他那把琵琶,否则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亲自来到海族兴师问罪。可那把琵琶……离炤只要一想起那把琵琶心里就不舒服。 踏上幽冥地府之路,仿佛没有尽头的阴冷与黑暗,凄厉的鬼啸无处不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眼前出现刺目的红,烈焰如血,离炤知道,那是彼岸花。 看着那花,她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直到发现一件事,不由得驻足观望,果然,如她所见,此时此刻,她周遭的彼岸花竟同时扭转了方向,朝着她所在方向争相绽放。 微掷亦察觉到了异样,亦停下脚步,回眸凝视起了她,忽问:“你究竟是谁?” 离炤回了回神,镇定自若地道:“海族白鲤思北。” 微掷幽幽望着她,离炤却不敢与他对视,微掷的那双眼睛,即便是身为羽族战王的自己亦不敢坦然回望,何况如今身份特殊,但她也不愿退缩示弱,所以只敛眸直立,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倔强。(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9章 琵琶是根翎毛 良久,寂静中,离炤忽然发现,那些彼岸花竟试图一点点靠近自己,好似对她极为亲近和喜爱。 微掷自她身上收回目光,亦看着这些彼岸花若有所思,微一拂袖,彼岸花惊恐地后退了开来,就连站在他们身后的鬼兵亦悄然退去不见。 离炤不动声色。 微掷站在彼岸花前道:“此间波罗万象,若然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堕入六道轮回。”一株彼岸花不死心地又向她靠了过来,却被他指尖一触,瞬间枯萎,残留的花茎倏然折断,竟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微掷回头,见离炤波澜不惊,道,“跟紧了。” “是。”离炤应道。 微掷走得并不快,离炤望着他的背影。 他看似年轻,实则年纪比她大上一倍不止,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一千多年前,如今过了千年,他竟如初见那般,一点变化也无。但凡这样的人物,法力都十分高强,也难怪敖澜见他闯入绮霞殿,不仅不斥责,还让她来此三日以消先前所种因果。 因果?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微掷的琵琶,想起那琵琶,离炤心里就有气,只因那琵琶上的琴弦之一,正是她的孔雀翎毛! 想起这件事离炤心里就不舒服。她本不喜管旁人闲事,那天却一时心血来潮破天荒帮了个少年,没想到那少年竟恩将仇报,趁她不备,无理地拔去了她的一根头发,那可不是一根普通头发,而是她的翎毛! 想起当时与她敌对的封岸还耻笑她是只掉了毛的孔雀,后来被她一顿暴打,干脆恶毒地骂她已然秃了顶!当时若不是凤帝及时出现,她肯定会拔光了封岸的冠羽。 后来得知夺她翎毛的不是旁人而是冥帝微掷,封岸这才不提,可对她而言,不管对方是谁,都是奇耻大辱! 事后,她依旧咽不下这口气,甚至想偷跑去地府砸了微掷的老巢,幸而被凤帝阻拦。 可此事却成了她的心头刺,尤其后来得知微掷竟将自己的头发制成了琵琶的一根琴弦,更是耿耿于怀良久。尤其讨人厌的封岸还讽刺她说,“琵琶一共四根弦,一根翎毛哪够?你小心哪天他再遇到你,拔光了你的翎毛!”闻言,她更是气怒难舒。 虽然过了千年,可若不是现下身份所限,她真想当即夺回自己的翎毛并一雪前耻! 只走了下神,前方便到了彼岸花的终点。 望向他驻足的前方,那是一扇巨门。一点点向上望去,巨大的门扉竟全然看不到尽头。若不是上面有两个门环,离炤险些将它当成了地府的尽头。 微掷走到近前,巨门突然打开,诡异的是,巨大的门扉打开时竟无半点声息。 进入后,身后巨门无声关闭。 深而高的宫殿中,高悬的夜明珠羸弱地映出四壁狰狞的鬼厉。那些鬼厉当下看来是浮雕,实则均可幻化,只要微掷抬起一根小指。 微抬头,见微掷已高坐在上,正幽幽俯视着自己。无形的压力顿时扑面而来,窒闷阴寒。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心起惧意,她知道,令她真正害怕的并非身处地狱,而是冥帝微掷的强大,此刻在他面前的自己就好似一只蝼蚁,卑微到可以任他随意决定生死。这让她倍感挫败,这对向来骄傲惯了的孔雀而言几近耻辱,再加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被拔翎毛之耻,让她越发恼羞成怒,就在她控制不住几欲爆发时,忽听微掷厉声喝道:“把你身上的翎毛交出来!” 离炤不由得勃然大怒!脱口便道:“想得美!你还想从我身上拔……”后续戛然而止…… 看到微掷抬眸侧身的异样,她忽然想起来,此时的自己不是孔雀离炤,又何来身上拔毛?…… ************** 微掷是何等样人,她只一时气怒说错了半句话,微掷已然察觉出不对劲,此刻静待她说下去的神情无疑在告诉她,他已猜出她是谁了。离炤反应极快,当即转念说道:“你还想从我身上拔出来吗?” 微掷敛眸,似有些失望,问道:“你将那翎毛放进了身体里?” “正是。”离炤口是心非地道。 微掷神情迷离,想了一会儿方道:“虽然你身上有龙之吻的封印,我无法强取,但若你三日内不肯归还翎毛修复我的琵琶,我与敖澜之间的协议将不再作数,到时候,我便有借口将你一直锁在阴曹地府,就算敖澜来了也无法将你救出。” 微掷意兴阑珊地说:“你将终日不见光明,更没有充足的水份令自身存活,过不了多久你便会肉身腐烂而死,死后元神出窍,龙之吻随之失效,届时,我再从你的肉身中取出翎毛也不迟。” 离炤清楚地知道,微掷并非危言耸听。以他的法力、冥界的实力,敖澜就算在乎自己也奈何不了他,更别提是她破坏了敖澜与他之间的约定在先,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三天里归还那根翎毛修复他的琵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思北将翎毛放在了何处,而那翎毛本是自己的,便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离炤沉吟片刻,方才佯装示弱地说:“既如此,我只有实话实说。那根翎毛因对我修行有利,原不想归还于你方才谎称在我身上,其实那翎毛并不在我身上,若要取来还须出地府一遭。” 微掷冷哼:“敖澜看中的人,我还以为有何不同,原也不过如此。”他无趣地一扬手,离炤手腕上便多了一根黑线,微掷道,“量你也不敢骗我,去吧。” 离炤只觉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她直直向上送去,不一会儿,便看到了光明以及因此孕育而生的鸟语花香。 微掷竟将她送来了人间。 离炤看了看手腕上的线,一排小字一闪而过:扯动可归地府。 离炤没有急着去寻翎毛,她飞到路旁的银杏树上,倚卧在树梢,静静地思考。 那根翎毛微掷为何如此看中?又是如何落入思北手中?因这幅躯体所存记忆有限,她实难猜出细节过程。如今只知三天内若寻不回翎毛,她也不必再回海族,那么夺取龙骨的事也将就此告终。 微掷方才说她是敖澜看中的人,微掷这么认为想必是因为敖澜在她身上下了龙之吻。究竟龙之吻有何作用?就连微掷的冥魂眼也看不出她的元神是谁?如果这龙之吻很重要,那么微掷说敖澜看中她也就有了道理。 但也不尽然,在敖澜带她见微掷之前,敖澜想必已预见到此等情形,之所以对她下龙之吻,可能是怕身为海族待选妃子的自己在地府吃亏丢了他的颜面,毕竟自己的族人被外族欺辱,又是他的待选妃子,事关颜面。 离炤十分清楚,凤帝命她来夺龙骨等同于让她恶意夺取海族的后位,而后弃之,从凤帝让她扮作思北来海族之日起,她心里便有些排斥,敖澜之于他虽然陌生,亦不同族,但欺骗他的感情,离炤亦不想。 故多日来,她从未刻意接近过敖澜,更无心探寻其他,哪怕她清楚地知道,凤帝的野心有多大!他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不死凤凰,他无与伦比的尊贵和强大让所有羽族视其为神,但他在自己眼里,不过是那个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大哥哥。她尊敬他仰慕他甚至……可是他却让她来欺骗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不如借此机会回去?……思及此,脑海中竟闪过昨夜敖澜亲吻自己的画面,心下一悸,伸手便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很快传来赢煌的声音:“离炤?” 因有心违背,离炤一时沉默,却听赢煌道:“冥帝可有为难于你?”耳畔清脆的铃环声传来赢煌的话语。 “你怎么知道?”离炤暗暗心惊。 赢煌轻轻一笑。 离炤沉吟片刻,方道:“微掷要找那根翎毛修复他的琵琶。思北将其放在何处我并不知晓,若然拿不回翎毛,他不会放过我。” 对面沉默少许,方道:“翎毛我自会派人给你送去,但毕竟与他原本所夺的不同,你先不要给他,且看敖澜如何做。” “是。”她轻声应道。 又是片刻沉默,赢煌道:“还有三十七日。” 他记得这般清楚,她心中一暖,应了声。想起了龙之吻,有心想问龙之吻究竟是何仙法,但终究没问。耳畔铃声断了,她望着远方日光,微微出了神,竟在想,如果她被困地府,敖澜会如何做?还有,为什么他会令自己感觉那么熟悉…… 未过多久,一只百灵鸟自东南方向飞来,落在她腿上。她轻轻地自百灵鸟的脖颈上解下翎毛有些心疼地收入怀中。这翎毛不是别人的,正是她自己的,想着自己又没了一根翎毛,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 百灵鸟看看她,忽然开口说道:“凡事量力而行,莫要为难自己。”这百灵鸟是凤帝的灵宠,虽未能修身成人,但已通灵性。不止如此,凤帝亦可通过它感知和传递消息。 当下正是凤帝在通过百灵鸟对她说话,离炤看着它的眼睛,就好像与凤帝对视,不由得心起欢喜,明知道凤帝正通过百灵鸟看着自己,依然调皮地伸出手摸了摸百灵鸟的发毛,百灵鸟一呆。 她轻轻笑了起来,百灵鸟的瞳孔亦弯起了弧度。 百灵鸟要飞走了,她却拖住了它的腿不放,百灵鸟无奈,只得伏在她膝间幽幽地望着它。 她轻声说:“我不想当龙后。” 百灵鸟说:“当龙后的是思北,不是你。” 她明白凤帝的意思,可终究不能释怀。 百灵鸟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这个任务若不是只有你能完成,我也绝不会派你来。” 为什么只有她能完成?在承接这个任务前凤帝就说过同样的话,她问过缘由,但凤帝无意回答。 此刻无心再问,离炤看着它的爪子,忽又想起一事:“你是公是母?” 百灵鸟一怔,待明白过来她问的是这只百灵鸟,不由得摇头笑道:“这只百灵是母的,之所以选只母的,是因为它将来的孩子也会为我所用。” 离炤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龙之吻,有些走神,便听百灵鸟道:“我要走了。” 虽然不舍,却也明白百灵鸟不宜久留于此,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它展翅飞走。 离炤将翎毛化成头发插入鬓角,思北已经魂灭,她拿的那根自然找不到了,而此翎毛非彼翎毛,虽取自她身,但难免微掷察觉有异,横生枝节。所以凤帝说的对,翎毛不能轻易交出。此其一,再者,凤帝让她静观其变应有试探敖澜之意,她明白凤帝的用意,却摇了摇头,敖澜岂会真的在意自己,不过是做做样子,因顾及她待选妃子的身份及海族颜面罢了。 反正尚有两日,不如找个地方暂且逍遥,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地府受罪不迟,她想了想,这是人间,上次去的那片桃林木屋还算清净,索性幻化成普通人,去了那片桃花林。 细算起来,距离上次来此不过几日光景,但在这人间却已是几载春秋,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寻到了林中木屋,没想到木屋依旧在,只是没了那几只兔子。 想到那只蓝眼睛的兔子,离炤竟联想到了敖澜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尤其想到自己如何甩那兔子便更不敢深想了,索性便当自己真的猜错了。 推开门走进屋去,没想到屋中纤尘不染,好似常有人打扫和居住,可这里和上次来时一样,丝毫没有人的气息残留,只除了卧榻上的半壶残酒。 闻了闻,十分香醇,似乎并非人间之物,但她并不好杯中物,一时也未猜出此酒由来。 侧卧于床榻,挥手推开了窗,恰可看到外面盛放的桃花。 她凝神看着。 这里,真美…… 人间的夜来得很快,她倚在塌上睡着了,作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穿着繁复的人间装束,因贪恋美景,迷失在一片桃花林中。 夜色当空,她依旧遍寻不着来时路,不由得心起烦躁,正想着待天亮了时再寻出路,却见前方隐隐有丝光亮。 顺着光亮,她寻到了木屋。 屋有烛光,想必有人,在门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不得已唐突地推开了门,却看到一个锦衣男子醉卧在塌上。 不知他在此间睡了多久,被风吹进屋的花瓣已然落了一身。 睡梦中紧蹙的眉头,倒在一旁已尽的酒壶,似在诉说着主人的抑郁难舒。 他是谁? 我……又是谁? 离炤突然醒来,便看到一双冰蓝的眼眸。 她陡然一惊,龙帝敖澜?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原以为你在地府吃苦,没想到你竟在这里偷闲,微掷的琵琶修好了?”敖澜敛衣轻坐。 离炤很快想通敖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屋子原就是他的,所以才会如此干净且没有人的气息,那壶酒也的确并非人间之物,还有那只蓝眼兔子也极有可能是……离炤想到此处,便想到她提着兔子耳朵甩来甩去,还抱着他反复抚摸毛发,揪他耳朵…… 敖澜的目光令她不敢深探。 夜色已深,他们原用不着烛火也一样可以视物,但敖澜却点燃了屋中的蜡烛,并不亮的微光倒影出二人的身影,随着风儿,若隐若现轻轻晃动。 木屋本就不宽,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地坐着,离炤略觉尴尬,尤其一想到自己被赋予勾引他的使命便更加不自在了。 也不知他瞧出了什么,轻轻一笑,道:“你再怎么蹭也难蹭出这间屋子。门开着呢,你可以随时逃走。” 她不过是稍稍往后挪了挪…… 离炤敛眸,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又听敖澜说:“我是尊佛吗?你还对着我念经。” “我没有……”微抬头,这才看到他眼角的戏谑笑意。(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0章 做一天的人 敖澜轻笑,不再出言揶揄,正色问:“你还没回答我,冥帝的琵琶修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出的地府?” “修复琵琶需要翎毛,我骗冥帝说出地府取,这才蒙混出来。”离炤看似十分老实地回答,并同时露出了腕上的黑线。 敖澜又问:“那翎毛呢?”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若答就在身上,敖澜定会带她下地府了却此事,可此翎毛非彼翎毛,万一微掷当场发现有异,质问翎毛从何而来?她该如何作答?若不慎暴露身份,别说夺取龙骨,性命都会不保。但若答不知,以微掷的阴戾,事情会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届时她想交出翎毛蒙混也恐怕难以收场…… 只是当下……她权衡轻重,垂首道:“我弄丢了。” 敖澜蹙眉道:“这下子可麻烦了。修不好琵琶,微掷那个死心眼定没那么容易放过你。”想了想,敖澜又道,“那翎毛可是孔雀头上的冠羽?” “正是。”离炤回道。 敖澜沉吟,起身看着窗外,眉头紧蹙。 离炤暗中观察着他。见他久久无声想来此事颇为棘手,不禁暗忖,若微掷执意将她扣在地府敖澜会如何做?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看向了她,道:“天快亮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晨起尚有薄雾,而后薄雾散去,竟是万里无云的晴日。 此时的人间正值初春,原是农忙耕种的时节,可桃花镇附近的农田里却无一丝人影,清净得有些古怪。 敖澜牵着她的手,行于农间小路,以她的身份自不应挣脱,只得微咬下唇,暗自忍耐。没过一会儿,相触的指尖便有了虚汗。 穿过镇外农田,二人来到镇中。没想到不同于镇外的冷清,镇中竟是截然不同地欢闹。 也不知今日是何节日,镇子里的人近乎全家出洞,聚在一处欢天喜地地齐向镇东行去。 队伍的前方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其后更有一群明艳如朝霞的少女,穿着靓丽的衣服或跳着欢快的舞蹈或打着腰间的花鼓,少女后面则跟着一群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有的手捧,有的肩扛,或是新鲜瓜果,或是刚刚宰杀好的猪、牛、羊,还有千余名镇中百姓,一个个面露笑颜,有的由家人搀扶,有的手牵孩童…… 也不知这小镇过什么节,竟这般热闹?离炤暗道。 随着人群,敖澜牵着她的手,来到了一处恢弘的庙宇,离炤远远便看到其上刻着三个金灿光鲜的大字:龙神庙 离炤看向敖澜,敖澜笑而不语。 队伍便在龙神庙前停了下来,又是一阵吹吹打打,方才停歇。 除了几个年长老者可入庙焚香参拜,其余人等只得匍匐在龙神庙外跪拜龙神。 这时方听敖澜言道:“我虽偶居于此,但也有些年头,日积月累,这天地生灵都沾染了我的灵性,这里的水土便越发钟灵琉秀,与旁处不同。再来,我因占了此间养些花草,须定时浇灌,故桃花镇方圆百里年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他们才会拜我。” 他们怎知是你?离炤心道,却没有深问。因此明白这桃花镇虽地处偏远山区,百姓却富足安乐,原是有他守护之故。 敖澜四周设有结界,外人自看不到他二人,当下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庙宇。 离炤入内,只见此间供奉的龙神头顶羊角,眼如铜铃,脸如黑锅,额宽颊窄,嘴如红肠,一缕山羊胡,一身翠绿镶红边的衣衫,还穿着一双硕大的红木鞋……离炤“噗嗤”笑了出来,实在没想到堂堂的海族龙帝,天界首屈一指的美男子,竟被乡野百姓想象成了这等惨不忍睹的模样。 敖澜也笑,垂首对离炤道:“我们不如就当一天的人吧。” 离炤微怔,他每一次这般对自己说话时,都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也常这样对她说话,看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实则全然不容拒绝,只是以前他们根本不认识,为何……她正这么想,便听敖澜说:“每次见到你,我都有种错觉,好像很久以前我们便认识了。” 离炤吃惊地望向他,原以为他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没想到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个夸张的龙神像……并对龙神像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不像我,反倒更像妖怪。” 离炤闻言顿时喷笑出声。 而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 丢下那些虔诚的信徒,他拉着她的手,离开了龙神庙。正欲驾云而去,便听离炤道:“人可不会飞。” 他顿时止住去势,蹙眉问她:“这可如何是好?我要去的地方有些远。” 离炤看向别处却不回应,由得他去为难。 他抬头瞧了瞧当头烈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看四周拜龙神的百姓,重又看向离炤,轻蹙眉头无奈一叹道:“看来我们只能用走的了。”扯了下离炤,离炤以为他示意自己走,便跟着他迈了一步,岂料刚卖出去半步,便被他突然扯向了半空,离炤“啊!”地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正扑到他侧过来的怀里,他低低一笑,顺势将她揽进了臂弯。 太过接近的气息令离炤颇不适应,她试着与他拉开距离,却终究不敢太过挣扎露了不喜的痕迹。只得一边忍耐,一边转移心思,以此忽略近在鼻端的气息。 垂眸看去,正如敖澜所言,桃花镇方圆百里钟灵琉秀,若非此地太过偏僻,想必会比现下更加繁华……正全心全意想着旁事,却忽听他道:“你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嫁给我?” 离炤暗暗一惊,只得垂下目光,道:“谁说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敖澜问。 “是。”离炤口是心非地说。 “那我们双修吧。”敖澜不急不缓地道。 闻言,离炤的心跳险些都停了。 她难掩惊诧地看向敖澜。 敖澜低低咳了声,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道:“既然你没意见,我们不如今晚就……” 离炤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龙帝方才不是还说,要做一天的人吗?” 敖澜闻言,欣然点了点头,道:“对,我们今天就做一日的人,照他们的习俗,拜堂成亲然后洞房花烛。” 离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直想把自己方才说要做人的话全部吞回去。当下暗暗权衡,要不要打晕了龙帝,折返回梧桐山!? 她刚这么想,便听敖澜道:“你紧握着拳头是想打我吗?” “没,没……”离炤急忙松开拳头微笑着说,“我怎么敢!”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欢喜?”敖澜又问。 “哪有,我,我……欢喜的很。” “如此甚好!”敖澜带着狡黠的笑意圈紧了她,“那我们赶紧走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突然加速的风声顿时令离炤面如菜色。 *************** 京城。 据说人间的帝王就住在这里,地位尊贵,却称孤道寡。即便殚精竭虑开创一代盛世,却左右不过百年。 京城的街道,他二人信步走去。 “风不解意,花不香艳。”被风吹乱了头发,折了支梨花放在鼻端轻嗅的敖澜淡淡地道。 当用双脚走路,而不是用飞,当解除了所有结界,令旁人肆意窥伺打量,当烈日和干风无情地拿走他们身上的水分,不只敖澜,离炤亦觉得有些不舒服,闻言接口道:“人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想办法怎么应对微掷吧。” 离炤转身要走,却被敖澜拉住,敖澜道:“何必急于一时,洞房花烛了再走也不迟。” 离炤愁眉不展,道:“如今哪还有心情洞房,我交不出翎毛,微掷肯定不会放过我,到时候怎么办?” “你忘了吗?”敖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忘了什么?” “忘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敖澜道,“微掷说给你三日,他可没说是人间三日,我与微掷的约定也非人间三日。” 他这明显是在耍赖,微掷给她的期限明显指的是地府三日,地府与人间岁月同步,三日很快就会过去,可敖澜既如此说了,她又能如何。 敖澜牵起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我有预感,今天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天。” 在他近乎灼灼的目光中,离炤强颜欢笑。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敖澜道:“人间的繁华取决于街市的繁闹,而街市的繁闹则取决于帝王的贤明,看来此间有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回头问离炤,“你来过这里吗?” 离炤摇头:“从未来过。” 又行了一段距离,敖澜带着她转入了一个巷道,巷道干净整洁两侧高墙林立,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围墙。又向前行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敖澜驻足抬头,看向了前方,离炤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远处高悬的金漆大字:越王府。 忽听敖澜道:“我曾经是这宅子的主人,只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他们的身份堕入轮回只有一个可能,历劫。敖澜历劫堕入轮回转生为人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离炤并未起疑。只听敖澜又道:“时隔久远,没想到这宅子几经战火竟能屹立至今,只不知如今的主人是谁?” 敖澜话刚说完,便见越王府的大门被人自内拉开,两侧带刀侍卫顿时恭谨侧立。一位老者当先而出,而后礼让出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那少年手执折扇吩咐道:“刘管家,好好劝劝你家主子,三日后是他大喜的日子,府里不见一点喜气成何体统。” “唉……”刘管家深深叹息了一声。 少年一叹,“而今这门亲事是太后钦点,对方又是太后的侄女,就算再不愿也要做做门面,你们主人无心,你们却要替他拿捏办好,否则太后怪罪下来,不只你家主人获罪你们亦会人头落地!” 少年此言极重,刘管家等人面如白纸急忙应是。 少年望向烈日,“既然享了别人不能享的富贵,便要忍常人无法忍的苦楚,我们生来就没有选择。”少年眼中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疲惫。 闻言,刘管家深深一叹,眼中尽是悲戚之色,哽咽着道:“若是太妃娘娘未去……” “莫要说了!”少年斥道,“打起精神,做你们该做的,其他一概不要多想,皇兄那里,我自会替你家主人担待。” 刘管家道:“多谢侯爷。” 这时有下人牵过马来,少年翻身上马,管家与一众奴才跪拜道:“恭送侯爷。” “回吧。”侯爷一挥马鞭,打马先行,身后呼啦啦跟着一众奴才。 这时便听敖澜问:“还记得他吗?” 刚想摇头否认,离炤突然顿住。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则并不简单。细想,从她来到绮霞殿,到冥帝微掷的事,敖澜所做桩桩件件,好似都是一时兴起没有缘由,实则俱有深意,离炤一时竟不敢轻易回答,只因她并非真正的思北,又怎知思北认不认识此人? 幸而敖澜并未执意得知她的答案,顿了顿继续道:“此人是鲤鱼王之子,名曰岁曲,想必你也见过,如今转生为人,待他历劫归位,你们鲤鱼一族将有新王了。” 离炤拥有思北的部分记忆,但其中却无岁曲,显然他们并不太熟,当下不敢多言,只微微颔首。 “咦?”不知敖澜看到了什么,突然自一旁的高墙穿了过去,离炤见状暗自腹诽,你不是要当人么?怎么竟干不是人干的事!刚想到这里,便听一人高声喝道:“将妖人拿下!” 离炤循声一看,只见方才那少年急急在前方不远处勒马停步,显然看到了敖澜穿墙而过的画面,吃惊之余自然将同行的离炤当成了异类,方才那句“将妖人拿下”要拿的不是别人正是离炤! 眼见一群人向自己张牙舞爪地冲过来,离炤蹙眉,无奈之下,当着少年与其随从的面,学敖澜穿墙而过…… “遭了!快回越王府!”少年勒马回头想要折返,却因巷窄人多还都骑着高头大马,他想冲到前面却一时被混乱阻拦,少年急命堵在前头的手下,“快去通知越王,他府里进了妖怪!” 靠在墙角听到“妖怪”二字的离炤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随便吹了口气,便听墙外有人大喊:“啊!侯爷,侯爷你怎么了?你脑袋上怎么长角了?!” 手指复又在空中一划,便听外面又连声惊叫:“侯爷,您长翅膀了!您长翅膀了!” 府外一阵慌乱,随后只听少年大吼:“快把那两个妖怪抓出来,定是他们搞的鬼!” 离炤“哼”了一声,转身向宅内走去。当下所处园子不大,但十分精致,这时,转角走来一个手端茶盏的侍婢,离炤一挥衣袖,在自己周遭设了结界。 侍婢走远,离炤出了园子。感应不到敖澜所在,只得四处寻找,这时只见府中侍卫奔入内宅,四处戒备搜寻。 少年已冲进了宅子,大吼大叫着吩咐着下人要抓她和敖澜,刘管家急忙带着少年去寻越王。 这座府邸明明是第一次来,但离炤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无形地牵引着她,向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院门口立着两名带刀侍卫,刘管家与少年也刚寻到此处,想要进去却被侍卫拦在门外。 这时便见一人自屋中走出,院中人唤他为越王,想必正是此间主人,离炤定睛一看,不由得心中一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可不知为何却全部空荡而难以抓住,唯独昨晚于桃花林中的梦像,此刻竟清晰地显示在脑海。他,是他! 不,不是,不是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感觉如此相近,却又不是同一人,难道是宿世轮回?只是那片桃林不是敖澜所有吗? 对了,敖澜呢? 离炤心下一惊,迅速环顾,终于寻到了敖澜所在。只见他此刻正站在院中角落,目光幽深地看着刚出屋舍的越王,虽然周遭亦设有结界,但离炤却能清楚地感知到敖澜此刻心中的惊骇!(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1章 不会放你走 何故? 敖澜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瞬移到她身边,神色已恢复如常。 离炤心有犹疑,却还是问道:“你认识他?” 敖澜似答非答:“世间有诸多巧合,但皆有因才有果。” 这时便听少年大声道:“二哥,你府里来了妖怪,快派人把他们抓出来。” 敖澜摇头失笑,指着长翅膀的少年问离炤:“这是你的杰作?” 离炤垂眸不语,敖澜笑道:“实在顽皮。”一挥手,少年头顶的角和翅膀便立刻消失了。 少年身上的异象突然消失众人又是一阵慌乱,有人喜有人戒备,这时便听越王道:“来者或许并无恶意,刘管家,告诉侍卫不必搜了,若真是妖怪,凭你们几个也对付不了,六弟你先回去,今日之事切勿声张。” “二哥!这是真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我方才的样子,你家里的确进了妖怪,不只我,他们也都看见了,那两人光天化日穿墙而过,一男一女,不对,是一公一母!你们说是不是?”少年又急又恼,急急让身后侍从为他作证。 越王道:“就算这里全部人能为你作证又能如何?他们不是我的下属就是你的亲随,外人谁会相信,国舅爷若得知消息,更会借此机会参你信奉怪力乱神,试图以此蛊惑人心甚至祸乱社稷,到时候即便皇兄有心护你,恐怕也要依了太后的意将你送去西北苦寒之地。” 少年顿时语塞,大概明知越王说得有理,却依旧心有不快,当下不再争辩,只一拂袖,转身离去。 越王如苍松般立在当院,本年纪尚浅,却尽显沧桑,当下虽未言语,却已让院中所有人不敢出声,小院不大,此刻却也拥进了十七八人,全都不发一声,静候着他的命令。 不过须臾,便听他道:“两位朋友,我知道你们乃世外高人,方才舍弟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既然造访越王府,想必有所求,若有需要本王相助的地方,还请直言,只要本王力所能及,必会鼎力相助。”此言无疑是对敖澜和离炤说的。 “我却有一事希望越王成全。”敖澜忽然开口,“还请越王屏退旁人。” 刘管家等人摆明了不会走,待越王吩咐:“全都退下!”刘管家变了神色,想要劝说,越王已抬手制止了他,“本王心里有数,尔等无须挂怀,暂且先行退下。”刘管家虽有犹豫,却终究带着一众人等退出了院落。 “是何事?”待所有人离开了院落,越王便问。 敖澜云淡风轻地道:“听闻三日后是越王大喜的日子,我想代替越王做新郎。” 啥?! 越王色变,离炤亦吃惊不小。 看着离炤陡然瞪大的眼珠子,敖澜“噗嗤”笑了出来,在她颊边耳语:“我逗他玩的。” 离炤无言以对。 事关男性尊严,离炤以为越王即便不大发雷霆也绝不会忍,未曾想越王吃惊之余只微露一丝厌色,随即蹙眉沉声道:“恐怕尊下没有这个机会了。” “为什么?”敖澜问。 “因我最迟两日后便会出征西胡,婚期无法如期举行。”越王言之凿凿。 敖澜掐指一算,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已步步算好。” 越王不答,风轻云淡地站在哪里,不畏不惧。 望着这样的越王,离炤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离开了越王府,敖澜走得很慢,不知在想着什么,神情复杂。不知不觉,便将她带出了城,来到了郊外。 京城的郊外和桃花镇外一样,也是成片的农田,此刻正值农忙,大人们在农田里劳作,孩童则在田间嬉戏。 敖澜与她化作常人,缓步行于田埂之间。蝴蝶、蜜蜂、蜻蜓感受到了他们的灵气,不停地围着他们打转。 二人正走着,却忽见两群孩童先后跑来,一群追着一群,互相扔着泥巴,刚巧跑过二人身边,眼见泥巴迎面飞来,敖澜想都没想便挡在她的面前。 离炤微微一怔。 孩童们正玩得欢唱,哪里顾及伤及无辜,一边打一边跑远,欢闹着又跑去别处作怪,离炤低头一看,见敖澜身上已沾上了些许泥巴渍。 敖澜回眸向她望来,目光透着一抹她看不懂的复杂。这样看她良久,敖澜方道:“我方才已看过越王的前世。” “如何?”她问。 “孤独终老。”敖澜缓缓道,“不只上一世,他的前十世,都是差不多的结局,或因故早亡,或孤独终老,未曾娶妻,没有子嗣。” 他边说边一挥手,身上的泥巴瞬间不在,“凡人生命短暂,尝尽轮回之苦,照理说他们每一世的命运都会不同,若非执念太深,必不会世世孤独,想必是个痴情人。”他怅然一笑,“幸好,我们都不是人,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们这一世,虽非无穷无尽,却也很长很长,又何必语含惆怅?离炤不解,却听敖澜道:“所以,我们更应珍惜眼前。” 他突然将她拉得更近了些,近得可以呼吸到彼此的呼吸。他幽幽望住她的双眼,轻柔地对她说:“我们今日就成亲吧,就在桃花林。” 她不发一语,因为不可以说不,只好什么都不说。 他望着她的双眼,似誓言般温柔地对她说:“在人间,在今日,你我结为夫妻。以天为媒以地为证,一世相守。” 离炤惊怔,想当这是戏言,但让天地做证又岂是儿戏!无论是她还是敖澜都十分清楚,若今日以天地为证结为夫妻,那将是一生不可打破的誓言,否则必遭天谴! 可一想到身负使命,离炤不由得黯然,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这不就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吗?!成为龙后,夺得龙骨!早已下定决心,为何却在这一刻犹豫不决?! 他半拥住她,在她头顶轻声道:“我不会放你走。” 离炤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她抬起头,自持镇定地看向他,却见他笑若春风,仿佛方才说的话再正常不过。可这句话让她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只是那个人,是谁?是谁…… ************* 桃花林,桃花屋,桃花飞…… 桃花树一棵棵挪开,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随着轻缓的微风,漫天花瓣凝聚,落在这条路上,铺成了柔软娇媚的粉红色,直通桃林中的木屋。 她就站在木屋前,凝望着路的尽头。 他就站在路的尽头,翩然向她走来。 每行一步,路边枝头便点燃一盏红灯。 夕阳下,桃花映红了此间一切,分外温柔。 他说他要娶她,在人间,在今日。 他说要与她结为一世夫妻。 以天为媒,以地为证。 原是虚情假意的敷衍,原是另有图谋,可为何这一刻,竟有说不出的愧疚与酸楚? 愧疚不言而喻,但酸楚何来?她亦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停地追问着自己。 该不该逃? 该不该逃? 她不停地逼问着自己,却一步步看着他向自己走近。 被他牵住手的刹那,她险些惊跳起来,惹来他浅浅一笑,似在安抚,似有释怀,似存满足,或许是她过于敏感,竟觉得他希望自己不逃。 他抬手点去,所过之处,一片红色,门楣红绸,门框喜字,地上红毯,案上红烛…… 最后,指尖点在彼此的衣间,他的蓝衣,她的白衣也变成了大红色。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令她再没逃走的机会。 他看着天际,道:“你知道,我们不是凡人,若然拜过天地,便如烙上封印,再不能反悔。今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你能否在这一刻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嫁给我?” 离炤知道,自己挣扎的心思想必已被他瞧出,多做隐藏也无意义,如此便道:“我之所以历经千辛万苦也要到达绮霞殿,是想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我思北即便不是纯白鲤鱼也可以很强。能嫁于你为妻固然好,即便不能,回到北海也不会再有人瞧不起我。”这是思北的真实想法,离炤自她记忆中得知,而今用来也并非全然欺骗,“我并非真的不想嫁给你,只是我们相识不久,我还有很多的不确定。” “说出来听听,你有哪些不确定?”敖澜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想纳我为妃还是要娶我为后?” “妃如何?后又如何?” “若是为妃,我心有不甘,若是为后,我知自己没这等资格,毕竟我非龙族,所以我很挣扎,我想问明白,可我不敢问,这才犹豫不决。”离炤索性借此机会试探敖澜的真实心意,言辞间有意无意影射龙骨。她言辞灼灼,自认敖澜不会起疑。 哪成想,敖澜不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那你喜欢我吗?” 离炤一怔,想说喜欢可心知谎话骗不了他,可若说实话,一切努力必会功亏一篑,权衡之下便道:“相处日短,我……不知道。” “你早先还说喜欢我呢。”敖澜笑言。 离炤垂下头去,小声辩驳:“我说过么?” “自然说过,不信我让场景重现。”他刚举起手臂,便被她扯住了衣袖阻止。 她幽幽抬头,看着他的眼。 他眼角似有笑意,实则冷静异常,离炤豁然明白,只要不是出自真心,自己根本无法骗过他,望着他的双眼,她忽然也想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你喜欢我吗?” 他似想到了什么,神思悠远,良久方道:“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有种错觉,好似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觉得你很不同。”他微微一笑,“后来发现,你果然不同。” 他指的是什么?涤尘殿沐浴的事还是桃林中的兔妖?想起涤尘殿沐浴,还有那蓝眼兔子,离炤面色微赧。 看在敖澜眼中,不由得心中一悸。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并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我不会放你走。” 耳畔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跳,离炤心中愧疚更甚,虽有那么一瞬为他说“不会”而不是“不想”稍感疑惑,却终究没有多想。 只片刻沉默,敖澜已有了决断,当下拉着离炤一同跪在地上。 他直视天际,朗声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龙帝敖澜与白鲤思北,自愿结为夫妇,此生相守,誓不背弃!”言罢,敖澜划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入泥土,离炤大惊,她完全没想到,敖澜竟会发下血誓,那是永不可背叛的誓言,除非元神破灭。 敖澜转头,直视她惊慌的眼,对她道:“天地为证,若违此誓,必遭天谴。”他俯身一拜,额头磕在地面上。 离炤再想阻止已来不及,恐惧骤然袭上了她的心。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未想过,敖澜会做得这般决绝。 她原以为,无论是想当一日的人,还是与她像凡人一样成亲,都不过是他的一时兴起。 可眼前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她错了,她完全错了,她不应心存侥幸,她太不了解敖澜。 他抬眸看过来的目光,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她甚至清楚此刻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愧疚、退缩、彷徨,甚至已不知所措,可他不容她逃!被紧紧握住的手,如火钳般让她无所遁形,只有面对,可如何面对?! 亮明身份无疑自寻死路,她死了没关系,只怕身份曝露激怒了敖澜牵连整个羽族。 还有,凤帝之命…… 天边,圆月初升。 他额头触地的姿势似已永恒地定格,除非魂灭,否则断无更改。 他为何要给自己这么重的承诺? 让彼此再无选择亦没有退路。 她闭上双眼,借此掩饰几近失控的情绪。 缓缓俯下了身去。 天谴,那便天谴吧。 夜色微风,星光漫天。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屋中,柔声道:“照凡人的习俗,我们该入洞房了。” 离炤心头一跳,局促不安的心思隐藏在沉默之下。可她越是这样,敖澜越不想放过她。 指腹划过她的面颊,落在锁骨,手指微动,半解开她的衣衫,眼前所见,不由得令他眸光由淡转浓,一如夜色下海水的湛蓝。 原是有心逗弄,可此时此刻却改变了想法,她的轻颤更似一种催化剂,令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低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将她紧紧压在身下,不给她逃离的机会。手掌所到之处的柔滑温润,鼻息中的香软,令他微微失控。活了近四千年,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猿意马到难以自持。 怦然心动…… 意乱情迷…… 她在颤抖,她在害怕,他又何尝不是?! 明知不该,可已欲罢不能。 心知无路可逃,她唯有闭上双眼,握紧双拳默默承受这陌生的一切,忽然,手腕被一物咯了一下,令她有了一丝清明。未及细想,胡乱地拨动了腕上黑线,忽觉眼前一花,毫无预警地跌进了一片柔软。 身下有人! 是谁? 抬头看去。 一双万物众生皆惧的黑眸正冷冷注视着她,轰隆一声,脑海中一拥而上的意识令她不能承受地僵硬当场,只因认出,那是,那是……冥魂眼! 冥帝微掷! 被她紧紧压在身下的,是冥帝微掷! 她完全僵在那里,不敢动,亦不能动。只因此刻的自己正骑在他身上,凌乱的衣衫半开,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目光对着他的目光…… 还能怎样?又能怎样? 这一生,或许会发生许许多多的悲剧,但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当下!(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2章 地府盛宴 所以,她怎能动,又怎敢动?甚至已经不会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面若寒霜,周身阴戾鬼啸。 而后被他无情地一掌推至床下,狼狈到无以加复! 就在她彻底忍够了打算不顾一切地爆发时,抬眸却看到微掷盘膝坐在床上,全身上下不知为何一层一层地被冰霜所覆,冰霜结的十分迅速,若不是他一直凝神抵抗,恐怕早已被冻结成了冰人。 与此同时,大殿上四壁雕刻着的幽冥鬼厉竟全部复活了过来,一个个狰狞地扑向了床榻上的微掷,绕着他盘旋。 耳边阴风历历,四周彻骨冰寒,离炤已起身退至角落,若非寻不到出口,她早已逃了。 眼前一幕十分古怪,微掷面色苍白,好像被人重伤,若说是被她压的,实在太过牵强,可若不是,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看去,离炤辨识出重伤微掷的是海族印咒,能伤他至此,除了敖澜的印咒还能有谁?可敖澜明明不在……突然,她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龙之吻。 看着微掷不停地抵抗着冰寒,虽不足以致命,但想必也不太好过。 良久,盘绕在他周遭的魂魄与鬼厉变得越来越虚幻,直至透明得近乎看不见了,困住他的冰寒方才慢慢被压制住。 离炤整理混乱的思绪,心知冥帝一旦脱困,势必对自己发难。 可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道:“启禀冥帝,海族龙帝来访,正在殿外相候。” 离炤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乱了,一个已难对付,何况两个! 前来通报的侍女半响未得到回应,便又说了一遍:“禀报冥帝,海族龙帝来访,已在殿外相候。” 微掷暂时控制住了冰霜,睁开双眸的第一眼便射向了她。 离炤全神戒备,就在她以为微掷绝不会放过自己时,却听微掷道:“准备宴席,请他入殿。” “是。”殿外之人应了声。 敖澜被请进来时,殿中已摆好了三个桌案,其上除了一杯酒,再无旁物。 微掷坐在正中,左侧下首是敖澜,右侧下首是离炤。 敖澜入殿,离炤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敖澜笑若春风地问候道:“微掷兄别来无恙乎?” 微掷道:“没死。” 离炤嘴角一抽。 敖澜不以为意,不待微掷礼让,已然入座,见桌上除了一杯酒别无旁物,不禁笑道:“微掷兄如此盛情款待,小弟当真受宠若惊。” 离炤暗道,他才被你的龙之吻折磨得半死,你自己便送上了门,恐怕更惊的还在后头。 “必须盛情!”微掷双手一拍,一群白衣女鬼飞舞着长得过分的白绫无声无息地飘进殿来。 举目望去,女鬼们个个面色惨白,双眼、嘴角带血,阴森恐怖,这便罢了,更有一女鬼骤然引吭高歌,吓人一跳,再听,这哪里是歌,完全是鬼哭,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敖澜拍手啧啧赞道:“完全想不到,完全想不到,微掷兄不只为小弟准备了美酒,还备好了这般与众不同的歌舞!” 离炤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哪门子“歌舞”! “不止如此。”微掷随后出口的话简直振聋发聩,“唱歌的正是我最宠爱的小妾。” 离炤和敖澜同时忍不住向那正在唱歌的女子望去。 只见大殿中央,飞舞着长白衣袖的众女鬼惨不忍睹地飘散开来,露出其中高高飘在半空面色发青的红衣女子。 这不看还好,细看之下,离炤险些失态。 那唱歌的女子虽是地府魂魄,别人辨识不出,但离炤却一眼瞧出,此女鬼不像别人,赫然像她! 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越发断定,若这女子有了仙气和血色,必与她孔雀本体一模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想起微掷方才说,这是他最宠爱的小妾。 小妾…… 小妾?! 他最宠爱的小妾!? 最宠爱…… 宠爱!! 这两个字无疑是影射——她与微掷,她与微掷?…… 啊?!! 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妾!被他宠爱!离炤简直不敢把这两点想在一块。 微掷曾经拔过她的翎毛,自然认识她,为何还要找个一模一样的鬼魂当他小妾! 究竟是拔翎毛在先还是找小妾在先? 如果是拔翎毛在先,还故意找了个和她长相雷同的小妾,这……这摆明了就是意淫! 离炤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愤怒,再加上今日本就受了太多严重的刺激,此刻已全然无法细想下去,虽然尚且顾忌当下自己白鲤思北的身份,强忍着没有发怒质问,但理智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重重重压下分崩离析。 这时又听微掷沉声质问于她:“我的翎毛呢?你何时归还?” 微掷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离炤顿时想起被拔翎毛的耻辱,新仇旧恨,一浪接着一浪,心底的怒火一串再串,终于毁了她最后企图强撑下去的冷静。 她握紧拳头,倏然抬眸看向微掷,就在微掷眼中闪过一抹微光时,敖澜与她几乎同时开口:“被她不小心弄丢了。(敖澜)”“我有也不给你!(离炤)”拍桌子大怒! 微掷扫了他二人一眼,最后看向敖澜,“三日内她若还不回翎毛,你我的约定便算作废,到时候我会将她做成魂线,终身供我驱使。” “诶,不可不可。”敖澜连连摆手,“她已是我的人了,你若那么做,我会很伤心的。” “已是你的人?”微掷显然不信,“我从未听说,龙帝已经娶妻纳妃。” 敖澜不急不缓地道:“实不相瞒,今日早些时候,我刚与她缔结姻缘,还未来得及告知旁人,微掷兄既然凑巧问起,不如就做我们的第一个见证人吧。”敖澜边说边伸出左手小指,右手掌心拂过其上,指端便显出一根红线,红线的末端,正绑在离炤右手的小手指上,微掷自然识得,那是姻缘线。 离炤看着那根姻缘线,心头怒火瞬间没了一半,她怎么险些忘了,她现在是谁……还有那天地为证的誓言,方才拍桌子的手也悄悄收了回去。 她幽幽看向敖澜,与他同向天地叩拜时,这根姻缘线便牵起了彼此的宿命,若非一方魂灭,将一生不变不断,思及此,离炤顿感愧疚,再无心思挑衅微掷。 微掷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而他小妾的鬼哭声依旧在殿中回荡…… 理智恢复,离炤亦想通了一件事,以她目前的身份,即便交不出翎毛微掷也不敢如先前所说那样对她,因为此刻的她已是海族的帝妃,动了她,便等于动了整个海族,微掷自然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所以微掷恹恹地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无回转余地,离炤不再担心翎毛的事,只是今日他二人想要离开幽冥地府,想必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微掷方才受了龙之吻的重创,主谋是敖澜,帮凶是她。虽然当下看起来微掷尚无异动,但眼前这杯太过醒目的酒…… 这时忽听敖澜道:“你这小妾能歌善舞,确实不错,不过我怎么瞧着神似一人?” 离炤闻言暗暗一惊,难道他曾见过自己?印象中,在到绮霞殿前,她从未见过敖澜。 这时却听微掷道:“我小妾能歌善舞,你小妾会做什么?” 敖澜似笑非笑地看着离炤,道:“这你算问对了,白鲤一族的女子生来便有一种能力。” 微掷哼了一声,“你指的是生育能力吧。” 敖澜笑道:“可不是,她能给我生十七八个呢,这事,你小妾就做不到了吧。” 离炤眯起了眼,十七八个?! 微掷忽道:“我的酒不好喝吗?” 敖澜与离炤对视一眼,二人显然都知道,这酒喝下去容易,想要消受却必定无尽的难。 “只顾说话了,倒辜负了微掷兄的盛情美意,”,敖澜意外地端起了酒杯,在微掷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地道:“微掷兄,请。” 微掷却不回应,先看了眼离炤,后又问敖澜:“你的小妾似乎不愿领我的盛情。” 离炤早已想好不喝这酒,若敖澜与微掷因此翻脸,她正好坐山观虎斗,顺带为自己讨个公道,她已经看微掷不顺眼很久了! 岂料敖澜似早有打算,不待离炤回答,便接口道:“哪里,她只是不会喝酒罢了,再说喝酒伤身,这酒我替她喝了便是。”话音刚落,敖澜伸手一抓,隔空吸走了离炤桌案上的酒杯,这反倒令离炤有些诧异,敖澜不会不知道这酒有问题,难道他真的打算喝? 微掷看着那两杯酒,微眯起了眼,他没有坚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一饮而尽。 敖澜竟也丝毫未曾犹豫,随即将面前的两杯酒痛快喝下。 离炤心头一跳! 放下酒杯,敖澜道:“与夫人叨扰多时,也是时离开了。”不待微掷回答已到了离炤身前,牵起了她的手。 “翎毛若能寻回必定送还,他日若有机会,必定回请。”敖澜声音尚在大殿,人却已远去。 而微掷并未阻拦。 可他二人尚未离开地府,敖澜便已色变,离炤心知不妙!便听敖澜道:“是死魂酒。” 离炤闻言顿时大骇! **************** 敖澜靠在离炤身上,面色发黑,且越来越黑,艰难地对她说:“去桃林。”话刚说完便不醒了人事。 离炤看着他黑如墨炭的脸,心知不妙。 敖澜这个模样自然不能回海族,离炤便依他所言送他到了桃花林,刚将他放在榻上,便听他似醒非醒地吐出两个字:“结界……” 离炤心知死魂酒的厉害,当下明白敖澜急需排出体内死魂,只是这酒内的死魂一旦放出,小则桃花镇,大则方圆数百里,所有生灵都将被死魂吸食殆尽。如设结界,可暂且控制死魂在一定范围内,虽只控制一时,不过也足够了,只要等他恢复,他自会有办法收复这些死魂。 眼见敖澜指尖黑血欲滴,心知情况紧急,离炤无心多想,急忙离开桃花林直飞向了桃林上空。 自天空看去,桃花林方圆数十里,飞禽走兽无数,而此刻敖澜排出的部分死魂正以极快的速度吸食着生命,不过眨眼间就已将方圆数里的生命吸食殆尽。 离炤快速设下结界,虽来不及救出结界内的生灵,但至少可让外部生灵免受涂炭。 放眼望去,结界内已是一片死灰,再无任何生命迹象,死魂吸食生命的速度实在太快,若非她相助敖澜,此刻不只这桃花林、桃花镇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将成为百年内寸土不生的死城。 思及此,离炤对微掷越发惧恨,没想到他竟会用死魂酒这么阴毒的招数,目及腕上黑线,不由得心生忧虑。 这根黑线只要轻轻弹动便能瞬间将她送到微掷眼前,这根黑线微掷如何为她戴上,又将何时消失,她一点也不知,总觉得这根黑线并非引路这么简单,戴在自己身上迟早是个祸害。可当下无法取下,也只有小心戴着,不敢有丝毫碰触。 再次看向结界,死魂虽杀不死敖澜,却会吸食他的灵力令他变弱,以他现在的状况,欲想收复所有死魂恐没那么容易。其实她也有能力收复这些死魂,只是冒然出手,必将暴露自己实力,引得敖澜怀疑。毕竟真正的思北与自己相比,着实有些差距。 眼下也只有暂且守住这里,等待敖澜醒来。 此刻,方圆百里有些灵气的飞禽走兽,已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大规模迁徙,唯独桃花镇的镇民自发现这里出现了异象,派人前来探看,幸好有她所设结界阻断,否则这些人必已化为灰烬。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 不知不觉,已是第三个夜晚。 星星挂满夜空,天边独月孤明。 三日内,结界内已有变化,离炤在天上看得清楚。敖澜已排尽了死魂酒此刻正在沉睡,其周身亦有结界守护,死魂无法靠近,想来再过不了多久,他便会醒来。 此刻回想,以他的能力,若少喝自己那杯,必然已经醒了。 或许他早就知道那是什么酒,更知道她无法消受。 若她真是思北,一杯死魂酒足已吸去她所有灵力,即便不死,也会元气大伤甚至被逼现出原形。 而此刻的他,因多喝了那杯酒……灵力至少损失了千年。 轻轻抚上右小指尾端,红线立现。一端系着自己,一端系着他。 那时他说:“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龙帝敖澜与白鲤思北,自愿结为夫妇,此生相守,誓不背弃!” 那时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似永恒的镌刻,刻在这天地之间,也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 即便此刻回想,心中亦会激起千层浪。 只是…… 当时的自己太过惊骇,却忘了,却忘了…… 他说的是思北…… 不是她离炤。 满天的星斗,风轻云淡。 月下,他睡得安详。小指的红线发出异样的光,似温柔地轻喃……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道:“没想到你真在这儿。” 回头意外地看到了封岸假扮的“华苏”。 封岸自然注意到结界内的敖澜和不断冲击结界欲逃出来的无数死魂,他不问缘由,只道:“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帮你。” 离炤按下了他欲结界的手:“不必了,你怎会突然来此?” 封岸正欲回答,却恰好瞄见她指端的红线,面色丕变。 封岸怔在哪里,看着敖澜,看着那根红线,没有追问红线为何将她与敖澜连在一起,只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良久,久得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幻影。 离炤知道封岸看着什么,却无心辩解,只问:“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闻声,封岸终于移开了盯住敖澜的目光,看向离炤,好似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云淡风轻地道:“我听说你被冥帝微掷带走,心中担忧,便想了法子出了绮霞殿,正想着如何进地府找你,便从一群小鬼那得知敖澜已带你出了地府去了人间,后招来人间飞禽探问,方得知你们在此。” 封岸说得轻巧,但离炤心知肚明,他所谓出绮霞殿的法子必没那么简单。 绮霞殿周遭设有结界,除结界外还有诸多守卫,其中最差者也有千年道行,就算强如冥帝微掷,也只能强行通过外层结界,无法破除内层,更何况是封岸。若无敖澜手令,封岸根本无法随意进出,可敖澜手令并非寻常之物,绮霞殿中拥有者寥寥无几,封岸初来乍到,又怎能轻易得到? 封岸却不解释,目光懒散地环视了一圈,忽然抬手,在离炤的结界内加了一层迷雾,结界内顿时被浓雾弥漫,外者再探看不清。 离炤不解,便听封岸道:“海族帝王受了重创,这事还是少些人知道的好。” 离炤虽觉有理,但这并不像封岸会做的事,他应巴不得……忽听封岸道:“你即安好,我便回去了。” 他就这么走了?离炤有些不信。却见封岸真的远去。(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3章 死魂乱人间 眼下再看结界,封岸所设迷雾并非寻常迷雾,结界内的情形便是仙凡也再探看不清。其实封岸说得有理,是她疏忽大意,没多想人间的飞禽走兽亦可与仙凡通灵传递消息。龙帝敖澜受创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泄露出去。只希望他快快醒来,收了这些死魂,将此事平息。 可就在这时,忽听一人柔媚问道:“姑娘,我在地上已看你多时。这林中的男子与你是何关系?你这么护着他,多耗费灵力啊。”说完,一只洁白纤长的手伸向了离炤。 离炤侧目看去,见一狐媚男子立于身后,离炤一眼看出,此男子不是人而是一只狐狸,直觉告诉她,这只狐狸来者不善,却依旧镇定自若地任由他伸手碰触自己。 那男子试图打断离炤所设结界,岂料一碰之下立即收手,虽自持镇定,指尖却已麻木,显然没想到离炤不似表面那般好对付。 离炤不动声色,依旧控制着结界。身旁这只狐狸周身灵气略有浑浊,显然已堕入妖道。想起自麒麟一族被灭,陆族无主陷入混战,走兽各自为王,多有堕为妖邪者,可惜了一身仙凡灵气。 离炤为假扮思北,刻意隐藏了真实灵力,若以思北而言,一边控制结界还要应对这只千年狐妖,必会力不从心。狐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来招惹。而他一出手就想要破损结界放出死魂,想来没安好心。只可惜,狐妖错估了离炤的实力。 狐妖一击未中,有些不信,正欲再次出手,便听离炤道:“你身有仙凡之气,想必出身不凡,可惜心有邪念,已入妖邪之道,今日我不想杀你,若想活命,就速速滚开,若想找死,我必如你所愿。”言罢一抬手,一抹精纯白光直射入狐妖眉间,狐妖堪堪避开,可眉间依旧刺痛不已,内息翻腾心知遇到强敌,却不退去,略一思索反而笑道:“在下真没想到美人的法力竟会如此高强,恕在下眼拙,不知美人是何方仙子?又为何护着这林中之人。” 离炤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若想活命就速离此地,否则,我便用你这妖邪之体,祭这些死魂!” 狐妖闻言,不退反笑,笑声引来离炤侧目,却听狐妖道:“龙帝敖澜被死魂附体,就算有你相助控制了死魂吞噬的范围,却也毁了这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灵。你们本海族人,却来人间作乱,你口口声声我是妖邪,你们此番又与我何异?” 闻言,离炤心下一沉。虽只是方圆十里,敖澜此番也的确破了三界的规矩,害死诸多生灵,不知将来……就在离炤沉吟间,狐妖突然又向自己手腕触来,她原不以为意,想这狐狸也伤不了自己,便没细想便用法力抵抗,可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是攻击,而只是在她手腕上一勾一拨—— 她万料不到,这狐妖竟一早注意到了她手腕上冥帝为她戴上的黑线!不只如此,这狐妖明显知道这黑线有什么用处!方才说那番话不过是想转移她的心神罢了,而主要目的就是勾动她手腕上的黑线,将她送走!当下狐妖虽只勾动了黑线一下,却也足以让她瞬间消失。 来不及细想她离开后敖澜会怎样,一抬头,看到的景象,顿时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跌跪在冥帝微掷的面前,眼前是他裸露的胸膛,还有她本不想看却已经看完了的全部……她急速抬头,正触及冥帝微掷的那一双冥魂眼。那双眼睛与任何仙灵的都要不同,里面漆黑一片,几乎难辨瞳孔,可离炤知道,他正看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其中,不知是不是怒到了极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他竟好似有些惊讶,也或许是因为她又一次的特别出场令他防不胜防还有些神思恍惚,而在这恍惚中,竟令她说不清道不明地在此时此刻有了些迷茫。 只是那双眼睛,她根本无法直视,眼前所见更令她面红耳赤窘迫地一点点向后挪去,好吧,他光着身子,好吧,他几乎什么都没穿,好吧,她全都看见了,好吧,她虽然闭上了眼睛却闭得实在有点迟了…… 不知身处何处,她突然向后失控地栽了下去,眼看就要狼狈复狼狈,岂料一物突然卷起了她的身子,将她瞬间拉向了前方。再睁开眼时,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是他!眨眼间,她不敢相信,更难以置信,冥帝微掷竟低头吻住了自己。 天旋地转,手足无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震惊让她完全忘记了挣扎,待她愤怒地推开微掷,再次看到他漆黑如墨毫无波澜的那双眼瞳时,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轻薄了自己! 离炤勃然大怒,这一刻只想结果了这个衣衫不整轻薄了自己的家伙! 若是往常,即便羽族战王离炤再勇猛,也不会是冥帝微掷的对手。但此刻冥帝微掷身中龙之吻,灵力大损,尤其方才那不管不顾的一吻,龙之吻又再次侵袭他全身。一层复一层的冰寒,让他难以控制,再面对离炤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反扑,微掷一时竟也束手无策,只有匆忙穿上衣物,虽然也考虑过不穿……但万一惊动了地府小鬼,总是有损颜面了些。 一时间,地府鸡飞狗跳。当然,能在地府的鸡和狗也已经是死了的了,可各路小鬼和死灵还是被此番二仙的相斗而震得东倒西歪。 地府的鬼兵鬼将欲出手阻止离炤,却暗中收到冥帝的讯息不许轻举妄动,便都拿着刀叉剑戟在旁边翘首围观,看着地府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这突然发了疯的仙姑一一砸碎了…… **************** 他们从东打到西,从南打到北,从第一层打到第十八层,又从十八层打了上来,最后停在人间灵魄宿世轮回必过的奈何桥上。 她站在桥的中央,气怒非常,容颜越显俏丽。 他站在忘川河上,衣衫诀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就在她再次愤怒不已地攻向他时,他忽然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离炤闻言一震,出手的攻击顿时打偏了……怎知一掌劈在了奈何桥前方光明的尽头,霎时只听得一声脆响,离炤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冥帝大喊:“把手给我!” 她怎么可能把手给这个黑瞎子登徒子!正愤懑,岂料奈何桥的尽头却在此时精光陡盛!无数的碎片逆光射来!转眼间,待她察觉到大事不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碰触了什么灵物,可想躲避却已完全来不及。尤其光芒刺眼碎片太多,惊诧之间,一物倏然穿透光芒射入她的眉间,疼痛远不及眼前的光明刺目,白光瞬间笼罩住了她,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朦胧间,有只手堪堪擦过自己的指尖,却未能如愿将她抓住。意外地听到了冥帝的声音,遥远而不确定,那声音仿佛在说…… “等我。” 鼎华五年,人间浩劫陡降。 西南方一夜之间突生一团诡异黑雾,黑雾过后,方圆数百里,生灵涂炭,遗为荒漠! 此事传出,天下震动,民间流传起鬼怪之说,但朝廷却说是瘟疫之祸,将西南一带彻底封闭,悄然派了许多能人去探查,可结论却是众说纷纭,一时无果。 没过多久,边疆又传来噩耗,出征西胡的大将军越王赵显猝死于两军阵前。消息传回,举国哀恸。 越王赵显出生显贵,乃当今皇帝一母同生的胞弟。当年更有传闻,因其才华横溢有勇有谋,先皇有意废长立幼立其为太子。可惜就是这样一个名动天下的公子,还未来得及娶妻,便英年早逝。 越王猝死后,西胡如有神助,一路过关斩将不费吹灰之力连取三座城池,朝廷派去阻挡的猛将,亦接二连三死得不明不白,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多事之秋,坊间更有妖神之说霍乱人心,其中更有流传,说是越王死得离奇古怪。当时两军对峙,越王似乎被鬼怪附体,竟命自家兵将互相砍杀,后为克制故自尽而亡。如此流言不断,民心不稳,时局越发动荡不安。 与此同时,边疆更传来惊天消息。西胡自攻占城池后,大肆屠戮城中百姓,其中更有甚者杀活人吃其肉饮其血! 一时间西胡挥兵攻打的城池,城内百姓闻讯皆举家而逃,竟一座座变成了空城。西胡势如破竹接连取胜,眼看中原岌岌可危。 江山将倾,本有病在身的皇帝愈发病重,不日,薨。 太子继位称帝,听其母后、舅父之意,划半壁江山向西胡求和,并迁都江南富庶之地,表面安抚众大臣说是要休养生息以图他日夺回失复之地,实际却是贪图享乐,终日靡靡,不思雪耻。直言规劝者接连被害,有识之士眼见奸臣弄权,外戚专政,渐渐心灰意冷远离朝堂。 一日,一臣子为博皇帝欢心献女怀氏,怀氏妖媚婀娜迅速迷住新皇,不过半载,便晋封为贵妃。 适逢皇后身怀龙嗣时常呕吐食不下咽,贵妃便以皇后身怀有孕不宜操劳为由说服昏皇代为管理后宫。昏皇允诺,以至于皇后产子时被害而亡,拼死生下皇子临终托付心腹宫女及侍卫送出皇宫,小皇子命运多舛,自此流落民间。 就在同一年,武林世家林家之夫人偶梦一白色孔雀绕屋而飞,未过几日便察觉自己身怀有孕,十月过后,喜得一女,取名林如夏。 此时,林家家主及夫人已近中年,二人膝下一直无儿无女,苦盼多年,终得此女,自然视若珍宝。尤其此女出生时,原本干旱连年,地表枯裂,却在她出生之时,大雨滂沱,连降七日,而后山河盈满,枯木逢春。 几乎是同一天。林家家主林为雄的拜把子兄弟霍家亦喜得一子。原本两人欲结下亲家,可惜,霍家儿子出生时,一双灰暗的眼睛,令所有人误以为他是瞎子,不只其生母抱着他暗自垂泪,无法为中年得子而开怀,其父霍青义亦心中难过,未曾将得子喜讯大肆宣扬,也只在书信中,简单告诉了兄弟林为雄。 林为雄接到信后,心想兄弟心情必定不好,便与夫人商议,带着女儿林如夏前去探望,顺便结为儿女亲家。 岂料,二人携女刚到霍家庄,便见满地鲜血,四下除了累累白骨竟丝毫不见一丝生气。 可就在这时,远处竟传来婴孩的啼哭。 在白骨之中,竟有一襁褓中的婴孩存活,林家夫妇尽管身怀武功见多识广,见此情形也难免心生惊悸。 婴孩儿被压在一副枯骨之下,枯骨衣着崭新,似一女子。 婴孩儿此刻正瞪着一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夫人手中的女娃,不再啼哭。林夫人见这男孩儿生的好看,心生怜惜,欲走进细瞧,却被夫君林为雄制止。 林为雄方才已将霍家庄里外探查了一遍,江湖经验丰富的他发现庄内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自衣着上辨识,应是马匪闯入庄中强抢屠戮,杀害了霍家庄人,可又不知何故,这些人不只死了还都变成白骨,尽管林为雄自认见多识广也觉得此事诡异万分。 细看这些白骨所穿衣着尘埃不重,想必事发时间不久,左右不过二、三日,可这么短的时间能让尸身风化成如此无血无肉的白骨,这又着实不太可能,眼下情景着实匪夷所思,尤其这些白骨上的光洁程度,似被什么刮食过一般,十分干净利落,令人毛骨悚然。 林为雄正在疑惑不解之时,忽见被抱起的小女儿扭头咯咯笑了起来。原来她正看着枯骨下的那个婴孩,而那婴孩似乎也正在看着她。 林为雄这才注意到婴孩的眼睛,他尚记得兄弟霍青义信中曾有提及,其子生来眼为灰色目不能视,不由得心中一震。 一个月后。 无非山庄。 灰目男童被林为雄夫妇带回了无非山庄,起名霍炫尽。原本林夫人意欲将此子收为义子,却被林为雄阻止。林为雄每每念及兄弟一家惨死都十分难过,思及曾与兄弟约定指腹为婚,便欲将独女林如夏嫁给霍炫尽,却遭到林夫人的强烈反对。若这霍炫尽是个完好的人,林夫人也不会反对夫君的决定,可这霍炫尽天生是个盲人,目不能视,林夫人怎舍得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瞎子。但最终在林为雄的坚持下,霍炫尽还是没有成为他们的儿子,却也没再坚持这桩婚事。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两个小孩儿一天天的长大。 而今天下大乱,江湖亦颇为动荡,武林盟主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不死于非命。幸而无非山庄实力不容小觑,又一直处于中立,少有敌对,庄主林为雄又一直处事低调广结善缘,这才在这个动荡不安风雨飘摇的年代撑了下来,也算安稳。 转眼已入盛夏,近些时日天气很热,奶娘越发懒散,将霍炫尽和林如夏两个已然熟睡的娃娃放在了床上,转身出外纳凉去了。 怎知奶娘前脚刚走,林如夏便醒了过来,她朝四周看了看,瞧见了睡在旁边的霍炫尽,咿咿呀呀了一会儿,发现霍炫尽还在睡,她很不满,伸胳膊就打了霍炫尽一下,霍炫尽醒来,睁开灰色难辨瞳孔的眼眸瞧了一眼,恹恹地又闭上了。她顿时不喜,开始抽泣,可还是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不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霍炫尽被她哭醒,竟有些厌恶地瞥过了头去,好似这样就能屏蔽她的哭声,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胖胖的奶娘出现,耳听她依旧不依不饶地“哇哇”大哭,实在闹心,一伸手堵住了她的嘴,顿时止住了她的哭声。可没想到下一秒手指竟被她抓住,放进了嘴里,一下下地允了起来。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一种奇妙的感觉盈灌全身。 他木木地转过了头,呆呆地看向了她。不知何故,竟觉得这样…… 好舒服啊!(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4章 妖异本事 一晃数日,又是在同一张床上,她自梦中醒来,哼了好一会儿,见没人理会,不由得攥起了小拳头蹬起了腿“哇哇……”地开始啼哭,他急忙把手指伸到她嘴里给她咬……可并不管用。 耳听身侧不依不饶洪亮绵长地“哇哇”大哭声,他很认真不知所措地看呆了一会儿。 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皱紧了眉头,握紧了拳头,可还是…… 就在这时,他突然恍然大悟,刚舒展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身体下方的湿漉,难道她也…… 突然有些面红耳赤。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有些犹豫地伸手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子,看向下方…… 果然一片湿漉! 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急急忙忙放下被角,大红着脸盯着她又瞧了半响。依旧不见那胖胖的奶娘出现,耳听她哭得越发厉害,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伸手抹了把脸,又抹了把,然后……有些犹豫地伸出了一条腿,用力……,不够,那就两条腿吧…… 蹬,我蹬,我再蹬—— “咯咯咯——” 咦? 他探起脖子,循声望去…… 她在看着自己笑。 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温柔地又蹬了一下…… “咯咯咯……”她又笑了。 再蹬…… “哈哈哈……”她笑得越发欢快。 一蹬再蹬再再蹬…… 就这样一点点地在她的笑声中,将她踢到了干爽的地方。 抹了把汗,想了想,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迷茫了一会儿,又听她咿咿呀呀,探头看了看,见她挥舞着手臂,那意思好像是让他再继续…… 好累……他烦恼了一下,便偏过头去装什么都没看见,索性一闭眼。 睡上一会儿吧。 夏日炎热,照顾他们的奶娘为图方便,将二人放到了一个澡盆里,一边让他们玩耍一边给他们洗澡。 霍炫尽安静地坐在澡盆中,被对面的如夏撩了一头一脸的水,也不曾反抗。直到她坐不稳突然向他倒了过来,他虽然努力地用两条小胳膊阻挡了,却还是成功地被压倒……幸好奶娘及时将二人扶住,不过他还是有些厌恶和她一起洗澡的。 夏天过去,终于不用再和她一起洗澡了。可这几天晚上霍炫尽一直睡不好,这几天他终于发现,自己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看到,别人却看不到,为什么旁人总指着他的眼睛说什么瞎子和一些古怪的话,还有,他的眼睛似乎有种奇怪的能力。 寂静的夜,他翻身坐起,虽然不太利落,但相比前几日已能稳稳坐住了。帷幔遮住了他幼小的身影,默默地伸出一只手,与此同时,明明关着的窗户骤然被狂风吹开,一阵阴历鬼啸惊醒了屋中熟睡的奶娘。奶娘起身将门窗关好,嘟囔着又睡下了。他却在帷幔里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不久之后,有人再说他眼睛如何如何,他便不喜睁开。久而久之,渐渐地,他极少在人前再睁开眼睛。 夏去秋来,如夏终于学会了爬,偶尔还会像他一样坐上一会儿,当然,无论是爬的技术还是坐姿的端正都难及他分毫。这点奶娘每每都要像林夫人夸赞一番,可每当如此,林夫人都会望着他紧闭的双目黯然一叹。 秋末。 近些时日,庄里有些不平静,庄内接连有少女被人淫辱。山庄虽加强守备,却还是未能抓到那个采花贼,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近日里出现在江湖中的某某采花大盗所为。 这晚,屋内人均已熟睡,一个人影却在这时出现在了窗外。行过二人屋舍时,似突然嗅到了无比香甜的气息,在门口停了下来。 安睡在床上的霍炫尽突然睁开了眼睛,侧目向窗口方向看去,透过帷幔,透过紧闭的窗户,他竟清楚地看到了屋外之人的样貌,不只如此,在他将自己灰色的眼眸缓缓侵染了些许黑色之后,竟看出那人是猪头人面的异类。心中暗暗一惊,这些时日,也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甚至心有感应,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当下这个猪头的目标…… 他偏头看向了睡在他身边香甜的林如夏。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眼前是为遮蔽蚊虫所落的床幔,暗夜中原不透光,但以他的目力,这些障碍不过是形同虚设。 窗外树影斑驳,那猪妖手指一挥,门闩轻易被打开。 猪妖悄然走进屋内,折扇轻挥,一旁榻上的奶娘便睡得越发沉了,甚至有了鼾声。 屋内无灯,月光散落,只见入屋之人白衣似雪,一把折扇手中轻摇,苍白面色再加上那副自命不凡的姿态,扮相像极了有钱人家的风流公子。 他目光紧紧地看着垂着帷幔的雕花木床,仿佛床上躺着一位绝色美人,用鼻子深深嗅了嗅,不由得叹道:“好香……多久了,未曾闻到如此香甜的味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竟面色微红,垂眸、抿嘴、叹息……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好似承受不住这种诱惑和激动,低喘了半天。终于在深吸一口气后鼓起勇气,向帷幔挥了挥折扇。 帷幔自动向两侧撩起,他举目望去,顿时一呆,只见帷幔后的床上,根本没有什么绝代佳人,只有两个梳着总角的娃娃。前面那个还十分古怪,此刻竟闭着眼睛,盘膝端坐在床前,粉嫩的脸蛋几乎滴出水来。头顶梳着总角,软嫩的藕臂·裸·露,胸前挂着绣着蝴蝶的小红肚兜,粉嫩的小腿上穿着小老虎开裆裤,开裆裤开口的地方此刻正对着自己,毫不羞涩地昭示了他男娃娃的身份。 出乎意料的情景顿时让他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丝心生的古怪,可终究未将一个小娃娃放在心上,他顺着香气的来源,看向了男娃娃的身后,蓦地眼前一亮。 男娃娃身后躺着一个女娃娃,虽只有数月大小,但那股浑然天成的香气,远远便已令他意乱神迷,原以为是个正待他采撷的绝代佳人,没想到还是个娃娃,这么小便这么香甜,那如果等个十几年长大了,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猪妖越想越心摇神荡,陶醉甚至贪婪地嗅着这股香甜,忽然之间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难怪会这么香,难怪这种香不同凡人处子香,而是……而是!……这一想可不得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今晚会有此等造化!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将她吃了,如果将她吃了……!他激动得几乎当场化作原形猛扑上去,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兽·欲,眼眶泛红,微微颤抖,正欲欺身上前,可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张异于常人的眼睛,暗夜中,灰黑色的眼眸,灰黑色的瞳孔,难以分辨的瞳孔眼白,看向了他。 他悚然一惊,待察觉有异,已然瞳孔放大,难收神智,不知眼前出现了何等幻境,猪妖白净的面皮开始抽搐,神情惊恐万状,起初好似万分痛苦,随后竟是绝望。 就在这时,女娃娃突然醒了。她眨了眨迷蒙的睡眼,似不太满意没人理会自己,哼了几声便开始抽噎。男娃娃微微分了分神,待听见身后女娃骤然放声大哭…… 被困的猪妖倏然醒了过来,哐当一声,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一屁股做到地上,巨大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女娃娃的注意。 猪妖心中惊骇,一边惊恐于面前男娃娃的能力,一边心知不敌趁男娃娃此刻分神欲起身逃离。怎料原本挥挥手便会坍塌的屋子,这时却如铜墙铁壁,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法逃出去,以至于他在屋中四处乱撞。慌乱间发现男娃娃已转头看向自己,心中惊骇,再不敢与男娃娃对视,只一心想要闯出这方寸之地,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猪妖一次次努力地乱撞碰壁声吸引了女娃娃的注意,她不再哭泣反而好奇地瞧起了屋里抱头乱撞的猪妖,越看越好玩,便“唔唔呀呀”地爬坐了起来,因还坐不稳,一个栽歪靠在了男娃娃肩臂上,手舞足蹈地指着屋里的猪妖 “咯咯咯……”地欢笑了起来。 男娃娃偏头看着笑得欢快的女娃娃,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喜欢看她笑,索性伸手一抓,再一放,便见猪妖像球一般飞一般地在屋里乱撞了起来…… 房外,夜色袭人,悄无声息,巡逻的侍卫经过后院亦未察觉出任何异状。而屋内,那妖怪依旧如球般在屋里乱撞……伴随着一个奶娃娃的咯咯笑声,奶娘依旧酣睡如牛。 星光满天,夜风微爽。 第二天一早,无非山庄的猪圈里,十几头平日里用来下崽的母猪亲密地靠着一头昏迷壮硕的公猪求欢,就在厨子惊异于哪里来的野公猪勾搭圈里的母猪时,公猪醒了过来。 他迷茫地瞧了瞧四周,待看清自己模样,再看清眼前提着杀猪刀盯着自己的厨子,察觉到四周磨蹭他的母猪时,顿时完全惊醒! 想要摇身一变幻化回人形,怎知无论自己如何疯狂抖动都无法幻化,如此抖来抖去反倒成了在众母猪面前显示自己膘肥体壮的卖弄,令众母猪们一个个精神矍铄,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奇珍异宝。而此时的猪妖俨然已接近崩溃,只因他已察觉,自己修炼多年的妖气已然荡然无存,想起昨日种种,不由得泪流满面,想不通一个人间的小奶娃娃为何有这等妖异本事,更接受不了眼前事实,想到自己百年修炼竟一遭被一灰眼娃娃毁于一旦,不由得大嚎一声,发了狂般冲出了猪圈。岂料猪圈乃临崖而建,撞出围栏时他一时不查未能及时收住前蹄…… ********************* 转眼十五年,无非山庄虽也经历了些磨难,但幸好主人一家大小平安。而山崖下摔死的猪妖此时已成枯骨,再无人记得,此猪也曾风流倜傥为祸过人间。 秋日,无非山庄。 年过半百的林夫人一边帮夫君收拾着衣物一边道:“如今兵荒马乱的,我看你还是别带如夏和炫尽去参加什么劳什子武林大会的好。” 林为雄将手中信用蜡封好,闻言笑道:“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说到此处,却是一叹,“这些年,魔教横行,江湖动荡,无非山庄能在这乱世生存已然不易,而今你我年过半百精气神儿也大不如前,自从词璟、词砌……”刚提及死去的两个徒弟,便见夫人神色哀婉眼有泪光,林为雄便没再说下去。 兀自伤心了一会儿,林夫人擦了擦眼角泪痕,不由得一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傍晚,魔教妖人突然闯进庄子,见人就杀,甚至撕扯啃咬活人血肉吃食,那场面如今回想亦觉惊悸。林夫人闯荡江湖大半辈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眼见人吃活人,也实难忍受,尤其这些魔教教徒或功夫邪门或力大无穷,带队的头目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不只将他们夫妇打成重伤,大徒弟词璟、三徒弟词砌、五徒弟、十徒弟以及小十三亦先后惨死,甚至尸身都被他们啃咬争抢得七零八落…… 当时自己与夫君均以为大势已去,只盼不在庄内的两个孩子如夏和炫尽能迟些回来,逃过此劫。谁知,天不怜见!女儿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女儿的一声“娘!”,喊得她几乎魂飞魄散,用尽力气方才嘶喊出声:“炫尽,快带着如夏跑!”,可彼时已然来不及了。 眼见魔教的人向他们冲去。她急得目呲欲裂,夫君亦是,二人稍一分神,便被魔教头目的链子锤狠狠击中,夫君当场昏厥过去,而她强撑着不闭上眼睛,紧紧盯住女儿,希望在最后一刻看到炫尽带着女儿冲出山庄,如此便是死,也能瞑目了。可没想到,女儿眼见他们受到重创不只不走反举剑向他们冲了过来。 她急得满目泪水,却不能动不能言,直到那头目举起锤子欲砸向自己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炫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魔教头目的背后,恍惚间,她好似看到已十数年未曾睁开眼睛的炫尽睁开了双眼。那头目顿时满目惊恐骤然转头看向了炫尽,几乎同一时间,女儿的剑随之而至,刺进了头目的心脏。 魔教头目当场暴毙,尸身重重倒在地上,链子锤在地上砸出个洞,山庄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因这一幕惊呆,包括正忙于啃食活人的那群魔教疯子,一个个嗜血阴森的目光都对准了她的女儿。 她以为他们会向女儿发起疯狂的报复,可不知何故,那群妖人竟纷纷面露惧色,转身慌张地向庄外跑去。 女儿本欲提剑去追,幸被炫尽制止:“庄主和夫人伤的不轻,需尽快救治。” 看着完好无损的两个孩子,她终于泄了苦撑提着的丹田气,闭上了眼睛。 那一役,无非山庄死伤大半,元气大伤,女儿也从那一刻起瞬间长大,自此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成熟起来,不再围着她撒娇,不再天真浪漫,想到此处,林夫人心下一涩,对夫君道:“他们才十五岁,终究年少,尤其炫尽不善言辞,又性格孤僻,如夏又无一点江湖经验,样貌又……我总有些担心……” 说起炫尽,早先她一直不赞同夫君将女儿嫁给一个瞎子,可这些年却已渐渐改变心意。虽然炫尽极少亲近他们,可这孩子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又身在无非山庄,将来与如夏成了亲,如夏也不必离开庄子离开他们。她承认自己有私心,但更多的还是对炫尽这孩子的肯定。炫尽性子虽古怪了些,从小到大就不爱搭理人,却一直对如夏照顾有加,那种关切的爱,来自一个孩子时,她难免有些惊讶,可如今随着他们长大,再看炫尽。这孩子天赋异禀,无论何事均一点即通一学便会,而且性子沉敛,遇事沉着冷静,小小年纪,便受到庄内所有人尊重甚至对他心生敬畏。尤其夫君,每每思及义兄霍青义当年救命之恩,更是把炫尽当成了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最是偏爱,几乎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所以这些年,炫尽和如夏一直极为亲近,甚至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他们夫妇也未曾干预,只道这两个孩子迟早会在一起,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是一件美事。(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5章 苍梧镇惊魂夜 “孩子们都已长大,你我总不能护上一辈子,武林大会是他们历练的好机会,虽然这些年风光大不如前,但总归可以结交些朋友。你的顾虑我都知道,炫尽倒是不用担心,若说如夏,容貌更是……”说道此处,林为雄会心一笑,“你这个当娘的想得倒是周全,此番武林大会,女儿的容貌必令许多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却是个麻烦,不过,这还不是因为她有一个漂亮的娘啊。” “你呀!”林夫人睨了夫君一眼,转念道,“如今魔教日益壮大,越来越嚣张跋扈,三个月前诸葛一家七十余口被屠戮殆尽,手法之残忍不下于去年咱们……”说起诸葛家的凄惨自然而然又想起去年无非山庄的遭遇,她和夫君也曾担心魔教中人会再次集结报复,可奇怪的是,这一年多来魔教中人每每路经此地均远远绕路而行,庄外数里都不见任何魔教中人的踪迹,若说向来猖狂的魔教会怕了他们,自难让人相信,可若说不怕,又为何对他们无非山庄如此敬而远之?他们夫妇一直想不通这个道理,林夫人叹了一声继续道,“而今魔教越来越猖狂,不知盟主此番有何对策。我听师姐说,盟主有意从武林大会中选出几个年轻有为的小辈予以重任。你可别一时头脑发热,让咱们家如夏和炫尽去。” 林为雄暗暗敛去眸中幽光,并不作答,反而笑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哪有危险就往哪里钻,林夫人自然听出夫君的言外之意,不由得一叹。许是这些年,收养的几个徒弟相继去逝,她越来越害怕孩子们离开自己,轮到自己的亲生宝贝女儿,这种心态尤甚,其实她也知道夫君带着他们出去历练是好事,再说,十五岁也不算小了,想当初,自己十三岁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忽听夫君唤了声:“燕儿。”她便将手中收拾好的包袱打了个结,走到夫君身边坐下,敛了敛他散落肩头的碎发,倚在他肩头温言道:“是啊,想当年我天不怕地不怕,遇到你时,还将你当成了坏人,一剑便刺了过去……” 初遇的往事又一次娓娓道来,转眼彼此相扶相持已过三十载。曾经为了没有孩子而闹过矛盾,后来想开了誓言携手此生,谁知上天怜惜,给了他们一个孩子,自此人生圆满,已无所求,如此度过数十个春秋。而今双双年过半百,所盼所愿,无不是儿女幸福平安。 林为雄环着夫人的肩膀,轻声道:“你还记得炫尽爹娘的死状吗?” 林夫人点了点头,那种遍地白骨的诡异情形她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夫君为何突然提及,心念电转间忽想起诸葛一家的惨死,不由得惊道:“你是说,炫尽一家的死可能与魔教有关?” 林为雄点了点头,“诸葛一家的死状江湖多有传言,与义兄一家确有相似,只是真实情形你我都未曾亲眼看见,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林为雄叹道,“此番前去,我打算带炫尽和如夏去义兄夫妇的墓上拜祭,也顺道让他们夫妻做个见证,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你看如何?” 林夫人思索片刻道:“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了些,可此番乱世,生死无常,早一步将他们的亲事定下来也好,等他们满了十八,再成亲不迟。”林夫人似想到了什么,握紧了夫君的手,轻声道,“此去路途遥远,你也要保重身体,和孩子们一起平安回来。” “好。”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早已无需海誓山盟,简简单单一个好字便是此生最真的承诺。 次日,朝霞万丈。 无非山庄门口,紫衣少女回眸瞧了眼身后闭着眼睛的黑衣少年,有些不情愿地戴上了垂纱斗笠,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黑衣少年亦带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明明闭着眼睛目不能视,却很自然地紧随其后迅速而精准地翻身骑在了马上,手握缰绳神态自若,瞧这架势俨然是要自己驭马而行了。 瞎子看不见路也能骑马?寻常人等见状必定觉得不可思议,可无非山庄的人却见怪不怪,甚至连看也未曾多看一眼。 为首那人,正是庄主林为雄,他回头看了眼妻子,道了声:“我们走了。”,林夫人眼中虽有不舍,却毕竟是江湖儿女,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便瞧着一群人打马远去。 而那黑衣少年,就那样闭着眼睛稳稳骑着马,不急不缓地跟在紫衣少女身后,与常人无异,哪里像个瞎子。 距离武林大会尚有一个半月,集合地点洛阳距离无非山庄有些远,一路跋山涉水,众人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到达,何况林为雄有心带着一双儿女先去祭拜义兄霍青义夫妇的墓,故提前了一个半月便出发了。 无非山庄虽然历史悠久是武林中颇有底蕴的武林世家,但若论门户人数还算不上大门大派,尤其去年与魔教一役,庄内死伤过半,声望大不如前。更有贼人趁虚而入入庄盗抢,若非霍炫尽冷静处置抓贼退敌,祖上所传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想起去年一役,他与夫人均受重伤,大夫都已断定二人无救,没想到最后竟能完全康复,就连起先断定他们没救的大夫之后都大叹此乃奇迹。可他清醒之后却有些后怕,如果当时他和夫人就这么去了,丢下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和偌大的无非山庄,不知他们能否撑得下来。 如夏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又因他们夫妇乃中年得女,一直非常娇惯,护在羽翼之下鲜少离开山庄。炫尽虽然不同,但也正因他的特别和不同,他们夫妇难免多有偏爱,从未让他做过任何习武以外的事,只让他一心一意陪着如夏。原想两个孩子还小,外面又乱不太安全,所以从未让他们出去历练,可去年魔教一役,林为雄骤然醒悟,生逢乱世,江湖险恶,最好保护孩子的方法不是让他们什么都不知,而是让他们多多历练更快地成长成熟起来。那么就算将来他和夫人有什么不测…… 林为雄从未这么迫切地希望两个孩子迅速成长起来,所以此番他才不顾夫人反对,执意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去参加武林大会。说实话,这两个孩子都是他心里的骄傲,武林大会更是他们崭露头角历练和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思及此,他回头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女儿林如夏,一同瞧见了她身边不远不近跟着的霍炫尽。这一双儿女,年纪轻轻便已气质不凡,与那些武林大派出身的孩子相比也毫不逊色,看着这两个孩子,林为雄心中隐隐升起一丝骄傲。 一路行程早已计划妥当,三日后,众人来到距离无非山庄最近的城镇苍梧镇。 几经战火,原本人丁贸易兴旺的苍梧镇也日渐凋零。镇内除了几个大户人家还见炊烟,其余人家皆冷冷清清,门户破败,整个城镇空空荡荡地几乎像个死城。 一路行去,除了几个衣衫褴褛残病的人缩在墙角要饭之外,竟再见不到一个人影。行于街上,甚至能闻到恶心的*气味,林为雄道:“天色虽早但前方已无城镇落脚,我们不宜再继续赶路,今晚便宿在这吧。词琼、词演,你们二人先在附近寻个干净无人的房子做今晚栖身之用。” 二师兄词琼白净微胖,年过三十颇有江湖阅历且向来行事小心,六师兄词演是个精瘦高壮的年轻人,性情稳妥亦不躁进,当下听到师父吩咐立刻下马在附近寻了起来。 战乱纷争历经数年,偌大的城镇,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掠夺与杀戮,许多房子都已破败空置。词琼与词演并未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还算干净的屋舍,请了师父、师妹等人进去。 林为雄夫妇当年因没有孩子,先后收养了十几个孤儿承袭衣钵。可历经乱世,又经去年魔教入庄屠戮,如今除了如夏和炫尽之外,只剩六个徒弟了,此番他带了词琼和词演出来,其余徒弟都留在了山庄护卫,以防不测,包括自己的夫人也留在了山庄。 一行人跟着词琼先后走进屋舍,紫衣少女和黑衣少年走在最后。少年刚近屋舍,便皱了皱眉。少女却欲在进宅邸时摘去头上斗笠,却被黑衣少年制止。少女转头看去,虽隔着垂纱但问意明显,却只见黑衣少年摇了摇头。少女也没坚持,放下手来,步入院中。与此同时,一阵凉风吹过,本不阴冷,众人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院中除了枯叶还算干净并无其他异味,门口有棵百年老树,叶已落光半死不活,除此之外院中还有一口水井。此刻便听词琼道:“师父,我和六师弟已仔细搜查了每一个房间,没有发现异状。” 林为雄点了点头,词琼江湖经验丰富又向来心细,他十分信得过。看了眼院内的三间屋舍,林为雄道:“这宅邸倒也不小,我与如夏各一间房,你们四人今晚便挤一挤吧。”林为雄看着词琼、词演、张小光和霍炫尽道。张小光是无非山庄管事的儿子,从小和词琼、词演一起长大,大上炫尽和如夏两岁,是个干净清爽的少年。 “是。”词琼、词演、小光三人同声应道,唯独霍炫尽没有吭声。不过他性子一向古怪,众人也不以为意。 众人各自进屋休息,霍炫尽却独自站在院中。他仿佛什么也没做,只面朝院内水井站了一会儿。虽闭着眼睛,却似在看那井水,突然,院内骤然狂风大作,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枝桠被吹得张牙舞爪,仿佛在挣扎又似在哭诉求饶。只片刻,院内忽又变得风平浪静,好似一切都未发生。可若仔细去看,门口那棵老树,早先枯叶已全然不见,光秃秃的样子似完全枯萎已然死透了。再瞧院中那口水井,其内本有清水,可就在那阵风过之后,随着老树的死去,井水也完全枯竭,井底露出了一根粗壮的枯根。 就在这时,小光提着一个水桶走出门来,走到井边,瞧了一眼,咦了声:“刚刚明明有水的,难道我看错了?”他颇为疑惑地瞧了眼一旁的霍炫尽,却见霍炫尽好似没听到一般,转身走进了屋舍,临入屋前,看了一眼隔壁如夏住的屋子。 小光叹笑自己忘了,炫尽是个瞎子,哪里会知道井里有没有水,只是平日里的炫尽寡言少语,虽是个瞎子却又从未给任何人填过麻烦,反倒让大家常常忘记他目不能视,不过说实话,要不是炫尽总是闭着眼睛,他都怀疑炫尽到底是不是真瞎了。 想着给大家取点水用,小光只好提着水桶出了院落。沿路行去,想着寻户人家打点水,便见一老妪拄着拐杖蹒跚在前行走。 小光加快脚步残扶住了老妪,老妪却似没发现后面有人突然被人残扶住反倒吓了一跳,待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笑得和善的小光先是一呆,待听小光说:“婆婆,我搀着你走。” 老妪这才长出口气,道:“小伙子,你是过路的吧?” 小光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水桶,“晚上借住在这镇上,院里水井已枯,便出来打水。” 那老妪点了点头,指着前方道:“我家就在不远处,院里有口水井,你可打了去。” 小光道:“那就谢谢婆婆了。” 送了老妪回家,小光见其家徒四壁,只有她一人,问过家人都已死了,只她一人独活,小光心起怜悯,便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留下。 那老妪拿着碎银忽道:“小伙子,你们一行中可有未曾婚配的姑娘?” 小光不明白为什么老婆婆会突然问这么奇怪的话,毕竟是江湖中人,心中始终留有几分提防,便反问:“婆婆为什么问这个?” 那老妪也未拐弯抹角,直言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晚上若听到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声音,切忌不要出门。” 小光欲再问,那老妪已进屋关了门,显然不想再多说。 小光打了水回去,见词演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忙问:“打个水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光道:“遇到一个手脚不利落的婆婆,送她回家顺路打了水来。” 词演道:“知你心善,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尤其这镇子感觉万分古怪,这井里明明有水啊……” 小光闻言亦惊道:“你们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井中有水了吗?” 词演道:“我们就是见这屋子还算干净,院里又有水方便取用才选住在这里,怎么转眼就没水了呢?” 小光毕竟有些江湖阅历,见词演也道此地反常,便道:“我刚才送那婆婆回家,那婆婆问了我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婆婆问我,我们一行中可有未曾婚嫁的姑娘。”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词演忙问。 “我当然没有回答她,我反问她为什么问这个,她没有回答,只是说晚上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切忌不要出门。”小光道。 这时便见林为雄推开门,扬声问道:“小光,你详细说说那个婆婆。” 小光见庄主林为雄出来,忙将自己所遇所见说了个清楚,包括自己留给那婆婆几两银子的事也不曾隐瞒分毫。 林为雄知小光心好,并未在意那点银两,他看了看院中枯井,再细瞧了瞧门口那棵老树,蹙眉道:“的确有些古怪。” 随后将词琼、如夏、炫尽叫了过来,吩咐道:“晚上词琼、词演、小光轮流值夜,务必锁好院门,外面有任何响动都不要出门。” “是。”众人应道。 月明星稀,本是月圆之夜,却因四周太过安静而令整个城镇仿佛陷入无人存在般的死寂。 许是太过安静了,如夏不知怎么竟有点睡不着,便索性没睡,仔细地擦拭着临别前娘送给她的剑。 镇内没有更夫打更,安静得有些古怪。初略估摸夜已深了,想着明日还得赶路,如夏便熄灭了烛火上床歇息,刚倒在床上便听屋外传来敲锣打鼓声,好似哪家在办喜事。 大半夜的,办什么喜事。如夏心里嘀咕。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凝神细听,两侧房间爹爹和师兄们均未有任何响动,想着爹爹早先交代,晚上无论发生什么都闭门不出,便继续躺在床上。可屋外如此吵闹又怎能睡着,便暗自猜测这镇子实在奇怪,办喜事竟会选在三更半夜。耳闻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起先未曾上心,虽觉古怪却也不曾察觉其他异样,可就在她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时,顿然惊觉出一件十分诡异的事。外面明明吹吹打打得十分热闹,却无半点人声,甚至连脚步声也没有。若不是这群接新娘的人个个乃武林高手轻功绝顶走路不发一声,便是…… 如此一想,不由得心下一惊,心道这世间哪有什么鬼,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可毕竟还是少女未见过什么世面,依旧觉得有点害怕,越发难以入睡。 不一会儿,声音渐渐远去,这让她提着的心放了一放,开始一心一意地准备睡觉,没想到,渐渐地,那声音竟又再次大了起来,显然这迎亲的队伍又折返了回来,耳听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正接近他们的住处。如夏毕竟年轻好奇心重,不由得起床来到窗边,微微推开了窗,一边仔细聆听一边小心地向外瞧了去…… 这不瞧还好,当下这一瞧,险些吓得惊叫。 难怪没有任何脚步声,只因迎亲的队伍所有人都飘在半空,如夏虽无太多江湖经验,可也知道,就算是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如眼前这些人一般在空中漫步而不需要丝毫借力。不只如此,不知是月光的原因还是这些人本就不是人,如夏只见刚巧飞过宅邸上空的这些人个个面无表情,肤色青白,咋一看哪里像人,分明像鬼。 如夏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当下吓得手脚酸软,没有尖叫已然是比常人更有几分定力了。 可即便这样,她方才低低的吸气声依旧令那迎亲队伍中的一人回眸望来。 那人与旁人不同,旁人都穿红衣,他却是与夜色一样的深蓝,他手中无任何乐器亦不是抬轿子的轿夫,只是信步走在轿子旁。当下也不知是听到了如夏的吸气声,还是有所感应,倏然转过头来。(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6章 历人间劫难 暗夜中窗户摇摆的吱嘎声顿时惊醒了霍炫尽,他不顾守夜的词演师兄阻拦,冲出屋去。当下只见如夏所在房间窗户大开,而屋内已然无人。词演亦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遭了,小师妹不见了!” 可方才守夜的词演却什么都未曾发现和看到,当下见小师妹房屋无人顿时心慌起来! 林为雄也已同时冲出门来,衣衫整齐显然也未曾歇下,一把拽住欲离开院落的霍炫尽,道:“切勿鲁莽!” 词琼、小光显然也未睡沉,闻声纷纷出了屋门。只见霍炫尽一声不吭,紧闭的双眼却在这时睁开,凝视着夜幕苍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急迫,林为雄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斥道:“情形太过古怪,你不能一个人去,要去我们一起去!” “来不及了……”霍炫尽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随后黯然闭上了眼睛。 众人不知怎么,心里均咯噔一声。 如夏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轿子里,此刻即不能动亦不能言,自微微被风吹开的轿帘向外望去,除了夜色苍穹,即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人影。早先的唢呐锣鼓都已不奏,细细听来,明明四周有风吹动衣衫的声响,却无一丝人的呼吸。 片刻之后,轿子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一双指甲很长的手掀开了轿帘一角,如夏只看到那人衣角,轿帘便被放下。耳闻一女子道:“这个不错。总算凑足了十个。你们快快启程吧,迟了便赶不上了。” 言罢,轿子忽然转了方向又再次飞了起来,轿帘掀动的瞬间让如夏看到了旁边尚有另一顶花轿,顿时想到方才女子所言:十个…… 不知又过了多久,轿子再次停下,缝隙中所见的路面一如白玉,晶莹琉璃恍惚能看到其上倒影。 早先的心慌渐渐减轻,这古怪的情形令如夏万分奇怪,凝神静听,却什么都听不到,忽闻好似自半空传来的声音:“已经都到齐了,还请公子过目。” 似有人低低应了声,便见轿帘突然被掀了起来,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出了轿子,顾不得其他,如夏急忙抬眸去看,顿时被眼前所见震慑。 眼前有顶轿子,不,不只一顶,而是无数顶,轿子前面是轿子,四周还是轿子,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地停着,她无法转头去看,却能感觉和意识到身后也如她眼前所见,花轿联排,一顶接着一顶。 这么多顶花轿,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尽头,每顶轿子前都站着如她这般僵直不能动的女子。何止十个,简直百个、千个! 这时忽听一人低低无奈道:“三千佳丽侍奉帝王,也亏你们想得出。不过即是你们心意,我收下便是。” 此人言罢,顿时有数人同声应道:“谢公子!” 这时便听一女子道:“公子绝世无双,岂是那庸蠢的人间帝王可比,公子不嫌弃这些凡间的庸脂俗粉,不过是怜惜小的们辛苦一番的小小心意罢了。” “是,鬼姬说的正是,只盼公子同意我们从今往后追随左右,听凭公子差遣,已是莫大的恩荣。” 紧接着一人又道:“你这老狗真是笨,公子既然收了我们的礼物,自是已经同意了。” “正是,正是。”这时又听那鬼姬接话道,“公子不妨瞧瞧,这三千少女当中可有中意和喜欢的?”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却传的很远,仿佛在高处,可这么远,他们不大的声音又是如何传过来的?如夏极目远眺,只见云雾缭绕时浓时淡,眼前除了隐约可见的层层台阶便是隐约可辨的巍峨楼宇。 就在她极目远眺时,便听那众人口中的公子道:“我倦了,你们退下吧。” “是。”众人急忙正声道,随后四周再次变得悄无声息。 如夏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楼宇,只见雾霭飘散间,不见一丝人影,只听上方公子道:“交给你了。” “是。”不同于先前的谄媚,一清冷的声音回答。 这是什么地方?明明才入秋,怎么就下起了大雪? 漫天大雪,寒冷非常,即便如夏有内功傍身,一出屋门依旧冻得手僵唇紫,可即便会被这寒冷冻死,她也要试着逃走。 不知这里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如夏竟然一个人住一间房。可以想见与她同来的三千少女应也是同样待遇。不只如此,无论吃食或衣饰都是上品,未曾有丝毫怠慢,可即便这样,如夏也从未改变过想要逃走的想法。 待能动弹,如夏悄悄出门探查四周。 四下无声,明明有三千个人住在附近,可无论屋内或屋外都不闻一丝人声。包括方才来给她送衣服和吃食的人,亦面容呆滞,手脚僵硬,好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门外空荡无人,可见那些人根本不怕她起意逃走。 如夏毕竟年少,当下情形如此诡异,依旧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想着趁夜逃走。她蹑手蹑脚出了屋门,眼见四周屋舍绵延,岔路甚多,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着头皮选了一条路走了下去。可直至走了两个多时辰她也未能找到出口,而此时,来时路早已记不清了。 就在她走得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眼前一花,情景倏变。正在惊讶之时,便见远处茫茫白雪间,一袭紫影凭栏而立。 漫天风雪,白玉扶手上积满了雪,指尖轻轻掠过,一朵冰凌雕成的花便出现在他掌心。 纯洁无暇,晶莹剔透,花瓣层叠,好美的一朵花。 他托在掌心,指尖一碰,一片花瓣跌落,碎在雪地里,再一片,再一片……,直到整个花瓣全部碎落在地上,忽闻身后有脚步声,默然回首,便看到了她。 漫天飞雪,他紫衣貂裘雍容俯瞰。 冰霜拂面,她薄衫单裙伶仃仰望。 倏然间,四周灯笼全部亮了起来,倒影在雪夜中映得人面桃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雪忽然停了。 他突然转身就走。 如夏想起他面有血色不同旁人,还会喘气!急急道:“请留步!” 他真的停住了脚步。微微侧首仿佛在看她,亦仿佛在等她下面的话。 如夏本想问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可出口时却有些轻颤:“你……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公子吧?” 却见他一跃而去,眨眼间消失在了夜色苍茫。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如夏怔了怔,不经意看向地面,顿时一惊。 地上有雪,可除了她自己的脚印竟再无其他,无论是他方才所站之处,还是他所经之地,竟一丝痕迹也无。仿佛他从未来过,仿佛他能踏雪无痕。如夏暗道:他年纪与自己相仿,怎么轻功会如此之高? 如夏正在暗自思忖,忽觉全身异样,僵在原地再不能动。只听一女子于身后道:“总算有个有用的,把她送去公子房里。” 一张大得过分的床上,如夏瞪着眼睛,提心吊胆了半响,终于听到了开门声。 片刻后,忽觉一阵凉气扑面,便看到一袭紫影立在床边,隔着帷幔似乎在瞧着她。 她瞪着眼睛,惊慌害怕地看着那个人影。当下不能动亦不能言,她该如何是好? 帷幔外,他轻轻一动。如夏险些吓得哭出来,可谁知下一刻,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滚到了床下,随后被他一脚踢进了床底,好似被嫌弃的袜子。 而后便见帷幔被他撩起,除了床外那一双靴子,再无声息。 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在床下看着床板发呆了一个晚上的如夏,从惊慌害怕到心神渐定,想到了诸般可能,最后发现自己现下情形,还不算最糟。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穿起了靴子,帷幔撩起复又放下。 由始至终都未曾瞧上她一眼,好似将床底下的她彻底忘了,如此开门离去。就在他离开不久,如夏忽觉自己能动了,急忙自床下爬出,见桌案上有些吃食,胡乱地拿了些,开门便跑。 昨夜明明下了很大的雪,今早竟全然不见,连雪化成水的痕迹都没有,只除了或浓或淡的雾霭,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如夏一心想要逃走,根本无心细想,四下张望,不由得又是一阵愕然,眼前,只有一条路。大概昨晚一个岔路接着一个岔路,眼下只见一条路,竟反而有些心惊胆战。 可她还是冲了出去。不管浓雾还是大雪,她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离开这个三千人住在一起也毫无人气的鬼地方! 也不知是她幸运,还是这个“公子”所住之地离出口很近,如夏迷迷糊糊地在浓雾中穿行,竟真的走了出来。 呼吸着山野间的新鲜空气,远眺头顶的蓝天白云,如夏恍如隔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顿时大吃一惊! 在她身后哪里还有什么路,只有几座长满荒草的枯坟和一面笔直寸草不生的崖壁。 她连瞧都不敢细瞧那几座坟,更不敢细想自己出来的是不是太容易了,当下只觉头皮发麻,仿佛身后有鬼追赶,急匆匆跑下了山。 如夏毕竟年轻只想尽快赶回苍梧镇寻爹爹和师兄等人。当下牟足了劲奔跑,幸好没跑多久,便见前方有一村寨。 零落的篱笆显出这村子的荒凉,不如进村讨口水喝顺便问路,又饿又渴的如夏急冲冲进了村子。 一老妪衣发散乱地坐在路边,如夏上前问路。老妪闻声抬起昏花的双眼看着她,面色呆滞。她问了几句,见无反应,正要换个人问,便见一妇人迎面走来。 妇人带着和善的笑意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苍梧镇。”如夏道。 “苍梧镇可不近,由此向西大约三百多里路程,步行的话恐怕要八、九天呢。” 什么?三百多里路?她才离开苍梧镇一个晚上怎么会走了三百多里路?!如夏简直不敢相信,究竟什么人能如此通天,常人马不停蹄也要跑上三天三夜的路程,竟能在几个时辰到达!想到昨夜种种,除了撞鬼一说,几乎无法解释。 妇人又道,“再说这一路慌村野路,姑娘又是孤身一人,着实不太安全。” 见妇人好意提点,如夏将心中疑惑藏起,便道要去附近镇上买马,妇人蹙眉道,“这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天黑前姑娘恐怕尚难赶到前方镇上,深山老林深夜露宿十分危险,姑娘今夜不如暂在村中休息,明早再启程不迟。”妇人面带笑意,看起来极为和善。 想起昨夜离奇,如夏更觉惶惶不安,只是终究有些难以相信。回神一看那妇人似在打量自己,心中突起异样。 就在妇人意图靠近笑着说:“我家有几间空房……”之际,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又瞧了瞧附近时不时瞄着她的其他村民。对比身边神情恍惚衣饰破败的老妪,不禁暗道,这个村子这么荒凉贫穷,除了茅草屋便是土房,怎么会有这样一群人穿着得体身上无尘?如夏正在暗忖,忽听身边老妪陡然站起大声道:“滚!快滚!滚!”不知怎么,老妪好似发了疯一样,骤然用她手中的木杖打向了她! 老妪羸弱速度慢,如夏轻易躲开了老妪的木杖,眼见老妪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依旧拼了命地赶她走。如夏心有所感,顺势向后一跃,转身便欲离去,眼看就要离开村子,可就在这时忽听那妇人说道:“姑娘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声音近在耳侧! 如夏不由得大吃一惊,偏头看去忽觉眼前一花,那妇人已到了自己身前,如夏脚步一顿,只觉妇人的那双眼睛太亮太亮,亮得她头晕目眩,不由得脚步虚浮踉跄,随即不醒了人事。 夜半时分,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驶入小镇,停在暗处宅邸的后门。 马夫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开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立在门后,见是马夫,立刻让他将车赶进院内,后道:“你等等。” 不一会儿,除了少年,又来了一个蓝衣女子。 少年与女子先后走到马车旁。马夫打开了车门,女子高高提起灯笼往里仔细瞧了半天方道:“这次的货倒是不错,徐娘说要多少?” 马夫低声道:“五百两。” “五百两?”女子眉目微挑,又仔仔细细瞧了一番,方对提着灯笼的少年道,“去账房取五百两来。” 少年应是,急忙跑进屋去。 蓝衣女子问道:“为什么迷术没解?” 马夫道:“她会武功。” “是何来历?” 马夫摇了摇头:“自己闯进村子里被夫人抓住,不知来历。” 蓝衣女子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先前去取银子的少年跑了回来,怀中抱着一个盒子。 蓝衣女子打开盒子仔细数了数,这才交予马夫。 马夫数好银子,自怀里掏出块布,裹上盒子绑在胸口。 少年极有眼色,立刻跑去打开了屋门。 随后马蹄声声,渐渐远去。 而院中,刚刚买下的货物被少年抱进屋中放在床上,少年退下。 不一会儿屋门打开,又走进来一个女子,白衣素颜,夜色之下,竟有几分妖异之色。 蓝衣女子问白衣女子:“五百两,你看值么?” 白衣女子仔细瞧了瞧,不由得赞道:“好货色。” 蓝衣女子道:“明天要来的人俱非等闲,以她这幅摸样,几千两应能轻易卖出。” 白衣女子却道:“我倒有个主意……” “白娘有何想法?” “我听说,明日公子会来镇上。”白衣女子道。 “你的意思是……”蓝衣女子一点即通,可随即又皱起了眉,似觉此事不妥。 “近日里圣坛那边不停收罗凡人少女送给公子,不过我暗中听说,公子似乎并不满意,三千少女只享用了一个。”白娘带着一丝嘲讽道,“你也知道,很多地坛找不到合适少女还来我们这里订货呢,就他们那点本事,又能找到什么好货色。”见蓝衣女子颇为赞同,白娘继续道,“花娘,你我多年为教中辛苦,可也只落得供货这搬不上台面的小差,甚至还不如徐娘占山为王逍遥自在,你甘心吗?” “可我们越过圣坛,会不会……”花娘依旧顾虑重重。 “咱们明天本来就要招待一些贵客,不如借此机会弄些花样出来,兴许……”白娘意有所指,“若是事成,圣坛不只不会怪罪,兴许还会大大褒奖。” 花娘眉头蹙了又展,“也好,反正明日也要招待几位大人,弄些花样不只让他们高兴,也有了由头。”她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公子真的会来吗?” 白娘不只不忧,反而面露喜色,笑着对花娘道:“我听说,公子心情阴晴不定,但凡所到之处,气候会随着他心情而变,若公子心情不好,则会起大雾,更劣者甚至下雪。如果天气突然反常,就说明公子来了,花娘,你看外面。” 花娘顺着白娘所指看向窗外,顿时大吃一惊,明明还是秋天,怎么就飘起了小雪,吃惊地道:“公子已经来了?” 白娘点了点头:“应是刚刚到。” “可我们还是难以寻出哪位是公子。”花娘道,“公子必定幻化过,别说我们根本不认识公子,就算见过又怎能认出他幻化后的模样?” “这就要看我们的运气了。”白娘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如夏,“近日里陆陆续续也收到了几个不错的货色,公子既然好这口又极为挑剔,我们不如就赌上一赌。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花娘良久方道:“看来我们得好好准备一番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7章 公子在此 如夏难以想象,醒来后的情景就好似待价而沽的货物。坐在高高的台上,台下围着无数的人,或垂涎欲滴,或指指点点,或猥琐不堪…… 就在这时,一女子妖娆走上台来,朗声道:“各位大人眼明,不用花娘累诉也能看出这几个身子都是上品。” 花娘走到如夏身边,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如夏的手臂、锁骨、最后来到胸口,微微一顿,就在四周隐有抽气声时,轻轻戳了一下如夏的乳·房,眼角余光瞥见台下有人微微挪动了些坐姿,不禁笑道:“老规矩……”说完,便转身下了台去。 如夏不能动亦不能说话,就如当日被突然掳进轿子那般诡异。此刻坐在台侧的椅子上,身边尚有几个年轻女子,俱轻纱覆面,衣着大胆暴露,和自己一样。 忽地,轻而慢的鼓点响起,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地走到了粉纱围住的台子中央。 举手,抬足,一声鼓点,一个动作,鼓点慢则动作慢,鼓点快则动作快! 忽而转身,复又下腰…… 如夏根本不会跳舞,这些动作从未做过,更别提用这种近乎取悦的方式在这许多如狼似虎的男人面前,明明心里极不愿意,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她心中慌乱,却又无可奈何,当下就好似被人操控的木偶,毫无反抗与抵抗的能力。 台下除了围观的人群,更有七个坐在近处头戴狰狞面具的古怪人,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尤为放肆。 不只如此,当下明明还是秋天,却下着雪。片片雪花落在脚下,赤着足踩上去竟察觉不到一丝冷意,没有知觉被人操控的身体,好像已不是自己的了。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一千两。” 再一人说:“三千两。” 静默,沙哑的声音又一次道:“五千两。” 再无人说话。 花娘笑面如花地上了台,正要说话,便听一人道:“一万两。” 如此天价买一女子,众人惊愕。 循声望去,喊价的是个少年,此刻负手立于居中那位面具人之后,显然是其随从。 花娘似对此价格非常满意,不禁面带笑意地道:“这位叫价一万两的公子,她是你家主人的了。还请公子移步,与白娘去后堂完成交易。” 居中的面具人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少年前去,少年身型一晃便到了台上。 鼓声停,如夏同时停下舞步,慢慢走回重又坐下。 情形已再明显不过,她正在被当做货物任由他人买卖。 有些失神地看着另一位姑娘接替自己走到台前献舞,先前的惊慌害怕此刻变成了恍惚,直至想到自己竟被卖了一万两,不禁看向那个一掷万金的人,怎知那人也在看她! 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人竟微微挑起了嘴角…… 笑什么?有毛病。如夏紧紧蹙起了眉头,心中隐有一丝愤怒! 白娘引着少年到了后堂,因认出少年本体,白娘动了心思,有些讨好地道:“这里还有几个婴童也是新鲜货,不知大人喜不喜欢。”见少年不动声色,白娘又道,“权当赠品。” 少年默而不语,白娘立刻明白过来,忙命人取来婴童。 收下一万两银票,白娘见少年吃过婴童神色餍足,不禁笑问少年:“不知你家大人是何方神圣,可否留个名号?他日若有更好的货色……” 少年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但凡这种黑市交易,是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白娘见少年不说,心怕得罪了大人物,忙道:“是我多言。” 少年擦了擦嘴边血渍,道:“解了她身上的重影术。” “她会武功。” 白娘提醒道,见少年神色不屑,忙又道,“我这就派人去解。” 台上,在与面具男的对视中,如夏突然握紧了双拳,能动了!突如其来的身体感知让她有些愣怔。下一刻,在所有人惊呼的瞬间猛地跳下高台,闪入人群,飞冲而去! 逃!这是闪入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竟没有人去追,众人眼瞅着女子越跑越远,均纷纷看向那个用一万两银子买了她的面具男。 一万两就这么跑了,不去追? 怎料,面具男依旧气定神闲,纹丝不动。 花娘见状急急问道:“大人……” 这时便听一人道:“这么好的货,你竟然只买来猎杀?实在暴殄天物。” 花娘闻言不由得一怔,猎杀,难道这位大人是想……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有些买家买了货物放生再去猎捕回来慢慢享用,只为享受猎捕的快感。 当下便听那面具男道:“或许会很有趣呢?” 果然如此,花娘心惊此人只为一时消遣而出的大手笔。 而此时,雪,突然停了。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花娘看着如此异象,暗道:“难道此人就是公子?” 虽不能确定此人是否为公子,但不菲的收入依旧让她和白娘满意,距离圣坛今年给她们下达的任务至少近了一大步。 出了镇子,如夏没命地逃着。跑了一段距离,心道应该安全了。又饥又渴的她只得找了些野果果腹,便跃上树干躲进树影重重中休息,昏昏欲睡之时,枝干突然晃动了一下,睁开眼便见一双琉璃般的眼眸近在咫尺! 幽幽地看着她。 几分迷离,几分心不在焉…… 是那个花了一万两买下自己的面具男! 如夏极尽所能地向后缩了缩,可身后粗壮的树杆让她无处可躲。 他斜坐在枝干上,此刻正探首近瞧着她,咫尺间,仿佛欣赏,又似玩味,就这样,忽轻声道:“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如夏一掌劈向面具男!没想到如此近袭竟也未能碰到他丝毫,可见他是高手! 数招之后,如夏心知自己与面具男的差距实在太大,何况那个少年随从由始至终冷眼旁观,不屑的神色好似她是一个废物。实力的差距让她放弃了继续硬碰硬的想法,权衡利弊,寻得空隙,如夏凌空一跃,穿身而去,而那男子及其随从竟不追将上来。 这一次,如夏一口气跑了五、六个时辰,跑到几乎虚脱,胡乱吃了点上次摘的野果,便寻得个草洞,伪装得天衣无缝,方才昏昏沉沉睡去。 可即便这样,在草洞中小睡一下醒来之时,睁开眼,眼前竟又是那一双琉璃的眼眸。 如夏惊坐而起险些撞到他俯视的鼻端。 头顶的杂草看得他“噗哧”笑出声来,旁边垂立的少年见此情形竟有些厌弃地撇转了目光。 面具男伸出手,温柔地为如夏一根一根将头顶杂草摘去,竟有些宠溺地对她说道:“你可以再跑,但下一次你若再被我追到,我就一口吃掉你。”明明极为温柔的话语,却带着似假还真的血腥。 如夏不由自主地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一掌击向他面们,趁他闪避之时,再次远去。 少年随从瞧着主人痴了一般的目光,很不是滋味地道:“主人真打算吃了她吗?” 面具男道:“吃了多可惜啊……” 躺在地上,方才发觉不远处竟有瀑布。跑得头昏眼花了,是以如夏未曾反应过来早先听到的轰隆声竟是水声。 高高的山峦,瀑布犹如山体上挂着的珠帘,于其上一泻千里。 这般躺着看,似看到了阳光透过水光折射下来的七彩颜色,些许梦幻,些许迷离。 眼前,蓝天白云,碧空如洗。与今早的阴雨绵绵全然不同,方才只顾着逃亡,竟未发觉天气起了变化。连续逃了三天三夜,几次三番依旧甩不掉那个面具男,如夏有些负气地想,这地方如此美丽,大不了死在这里,不逃了! 可就在这时,忽见川流不息的瀑布中飞出一银色飞鸟,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猛地坐起凝视。从未见过银色的飞鸟,看着飞远的银色,心道瀑布中莫非另有乾坤? 飞鸟眨眼间飞远,她定了定神,再看瀑布,心念一动,若是其中另有天地许是极好的躲避场所。 几乎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终于顺着湿滑的石壁到了瀑布中间,眼见其中果真别有洞天,不禁喜不自胜。 只是此刻体力透支,她吃力地坐在洞口,顺着奔腾不息的水帘向外望去,只希望这么隐蔽的地方能躲开那面具男的追捕。 可就在这时,竟看到面具男和他的随从凭空出现在了瀑布之下。如夏顿时心惊,顾不得其他急急起身向洞内跑去。 一路湿滑,一脚高一脚低,慌乱地跑了一阵,迎面有风,想必前方有出口。进入洞中腹地,怎知前方越走越宽,竟是一处极大的石室。 停步细看,只见石室十分宽敞,隐有道道光线自上而下影影横斜地射入洞中。此刻正直午时,耀眼的阳光由洞顶直射而入,却因洞口杂长的蒲草分割成一丝一缕,如烟如雾。石室的中央却是一汪龙潭清水,恍惚中,如夏微微眯起了眼,再一次确认,就在那光与影交错的潭水中……有……有个人! 呀!他动了! 出水的……光·裸的……宽阔结实的…… 天哪!…… 是个男人! 一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一位赤·身·裸·体的男子,如夏面颊顿时大热恨不得找个地缝迅速精准地藏进去,可哪里有地缝藏啊。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那人似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微微偏过头来,仿佛看了过来又仿佛没有。 光影恍惚,如夏心若擂鼓,只因眼中所见之人,微微垂着头,好似有点害羞,又好像怕她接近伤害。 也不知怎么,如夏竟从那些微的肢体语言里读懂了此刻暧昧之下更深层次的意思……不由得红透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不会,你……你……继续……洗吧……”还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不由得补上了一句,“你别怕……”说完连她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这下子不只脸连脖子都红了。 目光飘左飘右,不知道看哪,直到—— 咦?水中那人呢?移目一看,他马上就要出水到她近前了! ……啊!?他身上可是未着寸缕呀! 一想到对方即将春光乍现!如夏急急捂住眼睛不敢看,可不看却能听,一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就觉得难以再在此逗留片刻,惊得转身就跑! 顺着来时路又跑回洞口,心口起起伏伏,透过水帘望向对面山峦,心跳方才慢慢平复,可脑海里来来去去还是方才那一幕,他光洁紧实的身体……猛拍脸颊,下手重了拍的疼了,忽然清醒过来,这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怎会有人在此洗澡?就在这时,忽觉身后气息异样,猛地转身,便见他站在洞口暗影里幽幽地瞧着她。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衣衫却一丝潮意也无,忽而一动向她走来,如夏顿时吓得向后倒退,却忘了身后是瀑布悬崖,恰巧脚下踩到石壁青苔向后一滑,尖叫着便栽了下去。 水花打在脸上,脑中一片空白,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近身将她抱住,轻而易举踩着湿滑的岩壁重新飞上了洞口。 咫尺间,他的气息清爽如雪,只是表情却有些不近人情的清冷。棱角分明的眉眼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放手的同时,她正想躲远点。以致二人分开得极快,好像对方身上有针。 就在这时,一声诡异的笑打破了平静。“我道你藏哪了,原来在这,这次进步不少啊!”话音刚落,面具男和他的随从便出现在了洞口,横亘在她与蓝衣少年之间。 “救命!”如夏向蓝衣少年求助。岂料面具男和他的随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竟似完全看不到蓝衣少年一般又转过头来瞧起了她。 “救命?你应喊饶命才对。”面具男一叹,“就这么结束好似无聊了些。不如……” “小班!”面具男唤了一声身后随从。 就在如夏奇怪,他们是无视蓝衣少年的存在还是真的看不见他时,忽见唤作小班的少年,骤然一声咆哮竟在她眼前生生变成了一只豹子! 尖锐的利牙,血盆的大口,真的,真的是只……豹子!…… “妖怪……”二字出口时,连日来的奔波疲累再加上当下的刺激让如夏再也承受不了地昏厥了过去。 “嗤……”面具男笑了下,摸了一下身边豹子的头,笑道,“你一定是故意的。” 豹子变回少年模样,轻蔑地道:“胆小的人类。” 却在这时,忽见一抹银色飞过水帘,化作人形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洞口。 二人大吃一惊,与此同时便听那人低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公子在此也敢放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8章 苏家大小姐 二人闻声色变,早已认出银鸟为何人的面具人心中大骇,顺着银鸟伏拜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少年长身玉立于洞口暗处,水光透着琉璃般的色彩辉映在他身上,竟是如此的清幽如许淡若远山。 如此清冷少年,任谁都不能想象,竟拥有那通天一般的能力。 面具人急忙于银鸟之后伏身叩拜:“班幽拜见公子。”花豹小班闻声也立刻叩拜,出口的声音竟竟似噤若寒蝉:“小班见过公子。” 温柔的风轻拂面颊,睁开眼,便见面颊旁不让她安眠的是随风而动的草尖。这么舒服,真是难得,就是这草太烦!本想翻个身继续睡觉,可普一翻身,便看到一个人,意识顿时回归体内,惊得她猛地坐起,大概起得太快了,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眼前,蓝衣少年就坐在她身边,黝黑的眸子幽幽地瞧着她,神情淡漠,让人琢磨不透。 简直像是被针扎了,如夏一顿之下又猛地跳起,惊弓之鸟般朝四下瞧了瞧,确定不见面具男,也不见花斑豹,方才缓了缓心神,依旧紧着嗓子问:“他们呢?” 怎知蓝衣少年好似压根就没打算理她,见她醒来,起身就走。 如夏如惊弓之鸟,早已被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折磨得神经紧绷,当下这厮虽然不认识,可一来救过她,二来还帮她赶走了妖怪,如夏怎能放过!可眼见他不急不缓地走了,如夏留也不是喊也不是,心里一急,干脆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腰身靠在他背上。 蓝衣少年顿时僵在当场。 便听背后少女声泪俱下地说:“别留下我一个人……” 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肌肤感觉到了泪水的温热。 颤抖的手臂紧紧地禁锢着他的腰,令他轻蹙起了眉头,依旧故我地向前走了几步,怎奈少女竟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就这样被他拖着走了几步,二人就像连体婴。 “求求你……”少女轻而无助的声音令他停下了脚步,眉头又紧了几分,觉得这么走实在不便。轻轻一震,少女便被他震得松开了手。少年举步又要走,岂料大腿突然又被抱住,侧目看去,只见少女半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看着他。 “别走……”轻咬的下唇,颤抖的手臂,脏兮兮的小脸,渴望的眼神,还有那紧紧被抱住的大腿! 四周忽有蝴蝶绕着二人盘旋飞舞起来,隐隐还有花香,少年清清冷冷地道:“一起走。” 少女蹦起来擦干眼泪就跟了上去。 那一天,山的四周阴雨连绵,唯独这片他们所在的草坪突兀地鸟语花香春意盎然。 有了同伴的感觉让人心安,也或许是因为同伴是他。 面具人有多难对付她自然明白,虽然蓝衣少年始终没说面具人的去处,但她能安然无恙,绝对与他有关。他救了自己一命,还不求回报,这让她心生感激和信赖,虽然完全不知此人来历。但江湖儿女,朋友都是混出来的嘛。 她热情而主动地先说道:“我叫林如夏,是无非山庄庄主的女儿。你呢?” 许久没见回应,以为他不会说了,却忽听他道:“殷东。” “殷东?”见他点头,如夏竟有些开心,好像能知道他的名字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殷东,你要去哪?” “洛阳。” 如夏原打算去苍梧镇,可转念又想,她失踪了这么多天,爹爹和炫尽哥哥一定在四处寻她,应不会坐以待毙一直留在苍梧镇枯等,当下即便赶往苍梧镇也未必能见到爹爹他们,而且这几天的遭遇已将她吓坏,再也不敢一个人上路。想起爹爹本就打算带他们去洛阳参加武林大会,不如就一路跟着殷东到洛阳与爹爹团聚,如此打定主意,便决定跟着殷东一路走到洛阳。 没想到真的是用走的…… 不用轻功亦不骑马,殷东走走停停,速度很慢。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还时常一坐半日,虽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洛阳,如夏却不敢多有催促。 殷东很少主动说话,但一说话绝对是有挺有必要的话。 如夏前几天没命逃亡,早已弄得面目全非,刚巧二人走到一处水塘边,殷东驻足,如夏见水塘边长了几株睡莲,温柔娇美以为殷东在看,没想到他突然回头对她说:“去洗洗。” 咦?! 如夏平日即爱美又好干净,可这几日时不我与,被逼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相比身边清爽冷峻少年,简直就像头朝下跌进泥坑出来后又暴晒过的猴子。虽然知道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与他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在这个非常时期,什么能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所以一直也没多想的她,当下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脸一红,低头攥紧自己的衣角,暗道:这是被嫌弃了么…… 尤其又瞄见他身上当日自己死皮赖脸抱大腿时留下的手掌印……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你得等我……” 得到一声轻应,如夏开心抬头,笑容绽放在脸上,丝毫未曾想过要隐藏。 他却移开了目光,看向荷塘…… 悠悠风儿吹过,水中莲轻轻摇曳,波光淋漓中几许招展。 如夏急急忙忙寻了隐蔽之地,又是洗衣又是泡澡,待衣衫晾干,穿好了出现在他面前时,没想到更加地无地自容。 当日众目睽睽之下从台上逃跑时,衣饰暴露不说还光着脚丫子,后来一直用草和树叶裹着走路,当下只好光着脚丫站在他面前。而早先脏污的衣衫不洗还好,当下洗干净了,纱织的衣衫随风轻荡,若隐若现的肌肤,尤其……上方堪堪裹胸! 滴水的长发极力遮住裸\\\\\\\\\\\\\\\'露在外的肩膀,她尴尬地站着。 明明他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清清冷冷没什么波澜,可就是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咬牙,有些恶声恶气地说:“我要买套衣服!” “你有钱吗?” 太现实了吧…… 如夏弄了些草和树叶重新裹住了脚权当鞋子,这时便见殷东走了过来,递过两个宽大的荷叶,如夏怔怔接过,一手握着一个荷叶,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正想着他为什么不送自己莲花却送荷叶,便听他道:“穿上吧。” 啥?! 只见他若有似无地瞥了一下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真的要穿成这样吗?如夏错愕地想…… 二人没走多久,便来到一个颇为热闹的城镇,几日的翻山越岭没命逃亡,再见灯火炊烟如夏内心忍不住有些小小地激动。 只可惜当下肩顶荷叶脚踩树叶的模样着实令她有些举步维艰。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可事实是,她非常的与众不同。 说实话,连如夏都不得不承认,殷东的出色从她第一眼看见就已深深明白,这样的少年,放在哪,哪怕是人山人海,也会被轻易注意到,但前提必须是现下这样的自己不在旁边! 一路上路人的指指点点嬉笑低语无不说明,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人间…… 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可身边若有似无地嬉笑声还是忍不住让她红了脸,脚步缓了缓,有意无意地藏在了他的身后。 忽听殷东道:“就让他们看吧。” 感情看的不是你啊!如夏带着幽怨盯了一眼殷东,却见他已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恍惚中,一丝暖风吹过鬓边,无形之中,似有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那么的温柔体谅。心境不由得柔和起来,如夏微微低下了头,竟觉几分耳热,低应了声:“哦”,便随他而去。 终于寻到一家成衣铺,在成衣铺掌柜和伙计异样的目光中,如夏换好了一身整齐的新衣出来。正有些羞赧一身新衣示人,便见殷东向自己走来。 一步一步地靠近,目不转睛的注视,无不让如夏感到拘谨,就在她盯着近在咫尺殷东的脚面看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张单据,便听殷东轻轻淡淡的声音响在头顶:“一共一两二十文,要还的。” “……” 今儿天气很好,鸟语花香,喜鹊停在成衣铺的门楣上,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 成衣铺掌柜的瞧着渐行渐远的一男一女,大大出了口气,再看倚门而望允着手指痴望半晌不曾回神的伙计,不由得斥道:“别瞧了,再瞧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伙计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掌柜的心有戚戚焉地叹了一句,“那姑娘的确漂亮,可就你这熊样能和那位公子比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吧。” 哪防伙计闻言激动地抢白道:“我瞧的就是那位公子!” 掌柜顿时语塞。 ************* 风拂柳。 一阵肉香飘过…… “好久没吃肉了……”如夏喃喃自语,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可如今寄人篱下别说吃肉了,这身衣服还欠着钱呢。刚收敛起吃肉的心思便见四周人等都在有意无意地瞄着身前殷东。 如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自己穿得人模人样后,光芒立刻被殷东比了下去。很显然,若不剑走偏锋,自己是很难在殷东跟前争到眼球的。待她注意到这一点时,也偷偷摸摸地瞄起了殷东。边瞄还边琢磨,早先一直没太注意,他怎么长得…… 这么不像人呢…… 不对,也不是不像人,人有的他都有,他有的人也都有,就是,就是……哎……,长成这样,不是妖怪还真可惜了些…… 正琢磨着有的没的神冷不丁和人擦撞了一下,本没多想,眼前却突然寒光一闪,一柄利剑已在脖颈! “哪来的野丫头!撞到我家小姐也不赔罪!”持剑女子声音尖利,立刻引来四周人等围观。 “许攸,莫要伤了这位姑娘。”是谁说话这么温婉好听?循声望去,大抵是光影效果作祟,说话的女子纤纤弱质弱柳扶风当下虽只见背影却也实在好看。 稍前几步的殷东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堪堪停在如夏脖颈的那把剑上。 “小姐!她方才故意迎面冲撞于你,摆明了是嫉妒你的美貌!”另一女子开口言道,声音大的全大街几乎都能听到。如夏闻言顿时瞠目结舌,不就是擦了一下手臂吗?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怎么就嫉妒她美貌了啊? “罢了……”大小姐的一声轻叹注定了如夏背下因妒成恨的黑锅。 “不是……”如夏刚想辩解,便见那小姐突然转过身来。 顿时,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就连如夏都忘了要为自己辩白的说辞,只把眼睛瞪圆了一圈,暗自惊叹:老天!好一位美人。 “不过是擦撞了一下,没什么大碍的。”女子捂着一条胳膊,好像真撞的不轻。此刻微微偏过了头,更显得艳若桃李,眉目含情,微微地似乎偷偷瞄了一眼……殷东。 忽听殷东道:“就算冲撞了你,又如何?” 众人一呆,显然未曾想到如此风度翩翩佳公子一开口竟会说出这么不通情理不近人情的话来! 在路人此起彼伏地指责声讨中,殷东毫不理会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嫌弃地微微蹙起了眉头,随后不待如夏同意便抓起了如夏的衣角,隔着布料拨开了她脖颈上的剑。众人明明未见他使力,那炳剑却在离开如夏脖颈的瞬间突然碎成了数段。 持剑女子许攸大惊失色,随即尖声叫道:“我的佩剑!你毁了我的佩剑!” 声音太过尖利,街道上所有嘈杂声戛然而止,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殷东和那柄断剑上。众人心中明白,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寂静中,殷东一边不客气地用如夏衣服仔细地擦着手,一边冷冷清清地道了句:“破铜烂铁。” 不是,你碰了破铜烂铁干嘛擦我衣服上啊?如夏被他扯着衣服颇为不满,一边拉扯一边无力地看着他肆意擦完了手指,忽听他轻声道:“还不走?不是喊着要吃肉吗?” 哪喊了啊,明明只是小声嘀咕……咦?原来你听见了啊……如夏小心抬头,却见他眼有波光,心口微微一麻,不知怎么心情大好,正要不计较扯衣服的事屁颠屁颠跟他去吃肉,便听身后美人小姐唤道:“且慢!” 如夏脚步一顿,可殷东却好似没听见般继续走着,途经之处,围观路人纷纷让开无一人胆敢阻拦,如夏一见,哪还顾得身后那群面色欠佳的美少女们,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跟了上去。 怎知这时,一个影子突然飞过头顶,轻柔地落在了殷东的前方。 轻咬的粉唇,幽幽如诉的眼神……如夏立在殷东身后,偏头看了看前方“我见犹怜”的美人小姐,便听路人甲痴痴赞道:“柳腰轻盈体婀娜,直叫人,神也飘飘,魂也飘飘……” 美人小姐恍若不闻,只看着殷东,幽幽道:“这位少侠损毁了我师姐的佩剑,不会是想连句道歉都不说就走吧?” “正是。”殷东答得非常自然。 咳咳……如夏一口吐沫呛到。 美人小姐柳眉微微一蹙。刷!刷!刷!瞬间无数把剑将殷东和如夏团团围住。许攸喝到:“你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胆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 如夏探出头来问道:“你们小姐是谁啊?” “苏家你可知道!” “难道竟是四大家族之首的苏家大小姐苏婉之?”如夏惊道,如夏虽然从未在江湖上行走,也听过苏家大小姐苏婉之的名号,尤其是她的美貌,据说和她不相上下难分轩轾,而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哼!算你识相!” “双拳难敌四手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如夏苦口婆心地在殷东耳畔叨叨,“苏家不好惹啊。”便听苏婉之扬声道:“既如此,麻烦少侠留个名号,他日行走江湖也好有个计较。” 殷东想了想,偏头来问如夏:“我当初告诉你我叫什么来着?” 如夏瞬间瞪大了眼睛,难道当初殷东这名字是他临时想的现下已然忘了?可还是张口回道:“殷……东。” 如夏都能反应过来的事实,苏婉之又怎会听不出,苏婉之当下的面色只能用颜色多变来形容,随即又问:“少侠是何来历?!”这话问得非常直接,显然已再无兴致和殷东玩什么婉转迂回了! 殷东这回没有回答,仔细瞧了她半天,就在苏婉之及众美人纷纷心起疑惑时,忽听一声轻叹道:“莫不是你看上我了?” 什么?就在众人瞠目结舌之际,殷东很认真地接着又道:“可我没看上你。” 不只旁人面色大变!连他身边的如夏,脸都忍不住红了…… “你!——”苏婉之羞恼非常,突然一剑横空刺来,却见殷东不躲不避,只竖起两指一碰剑尖……剑便断碎在了地上。众人这次看得清楚明白,不由得又一次大吃一惊。苏婉之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被毁的剑,徒留手中可笑无用的剑柄,愤而弃之!一挥衣袖,刷!刷!刷!无数剑光直指殷东和如夏,可随即全都碎在了地上。 在一阵惊诧错愕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后……苏婉之大小姐狠狠跺着脚说了一句和其形象极为不符的话:“你等着!我们走着瞧!”正要率众女子离去。 怎料殷东又道:“好的。” 苏婉之明显一个踉跄,回头一看,殷东正在和如夏争抢衣服擦手……,边擦还边说:“又弄脏了。” “不是,你怎么每次弄脏了都拿我衣服擦啊!”二人当街你拉我扯互不相让…… 众美人愤愤然拂袖离去!只留下满地残剑在夕阳西下之时闪着莫名的光…… 殷东有一点很好,从不打妄语。他真的带着如夏吃了顿像模像样的饭,席间全是肉……让多日未沾肉腥的如夏感激涕零,再不记什么衣服擦手的前嫌。狼吞虎咽吃饱后,如夏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碗汤,殷东见她喝完,清清冷冷地问道:“这豹鞭汤好喝吗?” 什么汤?一阵错愕之后,突然想起那小班变成的豹子……那么鞭就是…… 殷东很有风度地隔着一条街等她吐啊吐地全吐光了。 如夏头重脚轻地走到他面前,大概看她面色不好,殷东体贴地递过来一个手帕,就在如夏无力地擦着嘴角时,殷东云淡风轻地道:“这小地方怎么可能有什么豹鞭汤。” “………………!!!!!!!!” 诚如殷东所说,这的确是个小地方,只有一家客栈,房间还很少,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只剩一间房了。 临进屋前,小二说道:“就劳烦二位客官今夜委屈一宿住在一起,若明日腾出空房再给二位安排。” “不必了,我们只住一宿。”殷东道。 什么?!犯困的如夏突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殷东和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真的没有房间了吗?”如夏弱弱地问了两遍。 许是见得多了,店小二见状忙不迭地道:“姑娘,本店店小,真的就只剩这一间房了,你看?……” 看你妹! 见如夏眉蹙似山,小二忙道:“姑娘若觉不便,可打个地铺,被褥等下小的便送来。” 如夏阴阳怪气地道:“小二哥很有眼光呢。” “姑娘此话怎讲?”小二哥显然不傻,听出了这位女客官明显是话中有话。 如夏斜睨着小二阴恻恻地笑道:“小二哥好眼光,竟能一眼看出睡地板的一定是我!”最后那个“我”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二闻言立马抖擞精神匆忙道:“小的这就下去为二位客官准备一应事物!”随即火烧火燎地跑下了楼去。 店小二跑了,留下殷东和如夏二人。 门大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殷东看着如夏,如夏看着殷东。寂静的走廊乌漆麻黑只除了屋内那盏油灯忽明忽暗。 良久,殷东侧过身去,半张脸隐入灯火,轻轻地,率先打破了沉寂:“其实,你早就看过我的身体,按道理,你应为此负责。” 话音刚落,隔壁屋门突然被人打开,如夏吃惊望去,只见门内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美人大小姐苏婉之! 苏婉之此刻红着一张脸,门一开便很不客气地冲着如夏喷道:“真不要脸,伤风败俗!”哐当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 如夏顿时呆立当场,吃惊地瞪着隔壁门,嘴里几乎能塞个鸭蛋。(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19章 公子的魅力 屋内有人轻笑了声,如夏愤而看去,灯火明灭中,殷东正细细瞧着她,低低说了声:“站那么久,你不累吗?” 话音刚落,楼梯转角店小二抬着吃食快步走来,临进门前瞄了一眼如夏,察觉她神情不妙自不敢多问,只向内道了声:“客官点的吃食来喽。” 小二一边利落地上菜一边大声道:“双烩肉丁一盘,卤牛肉一盘,醉虾一盘……”听得如夏这个饿啊……,便听殷东问道:“你不吃吗?” 随即,桌边顺理成章多了个大活人。店小二处变不惊地熟练为她摆好了碗筷,临出门时,还细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二人对着烛光吃着饭。无言中,殷东夹了块肉放到如夏碗里,如夏顿感受宠若惊,便听殷东道:“晚上你还是睡地板吧。” “……” 就算睡地板也总算有被褥,如夏就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沉沉睡去。 寂静的夜晚,一丝声音也无。 殷东突然睁开了眼睛。 屋中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虽然极浅,但她终于睡着了。 殷东起身,毫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推开窗,只见外面弯月悬空,星光满天,当真是极好的夜色。 就在这时,一只银鸟悄然飞来,停在窗沿上。合拢了翅膀,微微低垂着头,似在恭敬聆听。 一只鸟竟能摆出这种姿态,实在匪夷所思。 银鸟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吩咐:“去告诉义父,我已找到了合适的女子,让他不必再为此费心。” 银鸟微挪了一下却没有飞走,似在犹豫,而后又听殷东道:“你如此照说便是,其余的无须理会。” “是。”银鸟道。 一只鸟竟开口说话了,若如夏看到必定再次瞠目结舌。 银鸟展翅飞走,殷东关好了窗。 沉睡的如夏毫无所觉,此刻正有些无安全感地裹着被子睡得香甜。 殷东来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抬起手轻轻触向她的眉间,就在这时,一抹红色倏然显现,殷东惊讶地收回了手。 与此同时,远隔千里的霍炫尽突然睁开了眼睛。 夜色苍茫,连日来日夜不停地与林为雄等人寻找如夏均无所获,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心慌意乱有极不好的预感。就在方才,一种奇怪的感觉令他心头猛跳,随即起身,于夜色中悄然骑马独自向北疾去。 暗夜中,如夏依旧酣睡。殷东神色莫测。 指尖再触其眉心,刺眼的红色倏然显现,殷东色变!当下再不犹豫,一把抱起如夏悄然离开客栈。 咯吱咯吱的窗响声吵醒了睡梦中的苏婉之。自窗口探看,发现隔壁窗户未关,此刻正被夜风吹得乱响,苏婉之隐忍不下,喊了几声,却未见有人回话。当下二话不说便自窗口跳出跳进了隔壁房间。眼见屋中无人,不由得暗道:难道他俩付不起房钱半夜跑了? 苏婉之关好了窗户正要回自己屋去,忽瞥见地上有床被褥。不禁暗道,难道那位公子和那个美貌女子不是那种关系?……也许那女子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使唤丫头,对!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怎么会睡地板。 苏婉之想到此处不知怎么,心中一甜。 次日。 如夏醒来时,只见头顶蓝天白云,四周潺潺水声,想起自己昨夜睡地板,便即挠了挠头,有些迷糊地重新又闭上了眼睛,直到一根草在鼻端扰来扰去,不耐烦地伸手去抓,便见身边殷东饶有兴致的眉眼。 她翻身坐起,看了眼阴阳怪气的殷东,一头雾水。昨晚明明睡在客栈怎么今早醒来却在荒郊野外?客栈呢?人呢?难道在做梦?掐了自己一下,“啊”地一声,眼见殷东眯起了眼,立刻面红耳赤起来,这,这……不是梦么? 眼前情景如何解释? 客栈凭白无故消失?深夜有人将她转移?后者她不应豪无察觉才对,那么必定是前者……思及此,如夏有点沮丧,怎么到哪都遇到古怪之事…… 过了一会儿,如夏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抬头看向殷东。殷东不知从哪折了段竹子,栓着草绳放进水里,那模样初看之下好像在钓鱼。但只有如夏知道,草绳入水的那端根本没鱼钩。 这家伙神神叨叨还玩什么愿者上钩完全不像正常人,如夏心中腹诽。不过还是挨了过去看他装模作样地钓鱼,蹲了半天方才小心问道:“我记得昨晚咱俩明明住的是客栈……是吧?” 殷东目光飘向了她,如夏顿时有些紧张,生怕殷东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眼瞧着殷东阴阳怪气的目光又缓缓从自己身上移开,如夏方才如释重负,以为他不会答,怎知他突然说道:“昨晚我们又累又困,不小心误入了鬼怪之地,”抬头示意她看向不远处的几座荒坟,“你看,我们昨晚就住在那!” 如夏顿时面无人色,只因联想起自己从那座神秘的宫殿里跑出来时回头看到的就是几座荒坟,不禁头皮发麻,噤若寒蝉地向殷东挨近了些。殷东瞧着,嘴角若有似无地微微一挑。 如夏神经兮兮地扯了扯他的衣襟,小声问道:“你说,真的,真的有鬼怪吗?” 殷东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如夏沉默了半天,方才开口说道:“我以前不信鬼怪之说,可最近频频遇到奇怪之事。我好怕……” 殷东道:“不用怕,有我在。” 如夏一怔,随即更加紧张起来。以她对殷东的了解,此刻的殷东看起来非常的不正常。如夏左看看右看看,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些鬼怪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们没放过我们啊。” “那我们……” “是我放过了他们。”殷东理所当然地道。 “他们是鬼怪……”你何德何能? 殷东眯起了眼:“鬼怪又如何?” “不如何……”能如何?你有本事,鬼怪都怕了你。 如夏暗忖,殷东究竟是何来历,能一次又一次地帮她化险为夷,可恨过程全没看到,早先大着胆子问过他的来历,意料之中换来一记白眼,心里哇凉,再不敢问。 当下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他时而兴起的戏弄,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见…… 啊!就在这时,殷东突然腾空而起手中提着的鱼竿猛地一震,随即便见一条大鱼自水中跃出,腾空而上,巨大的身躯足足有一人之高,那鱼目光如炬,直向如夏迎面砸来! 当下,如夏的神情只有五个字可以形容:我地亲娘呀! 幸好殷东用鱼竿挑了下鱼身,鱼才没有直直将如夏压倒。 看着在草地上翻腾跳跃挣扎的巨鱼,惊魂未定的如夏深觉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了。 一条小河就有这么巨大的鱼,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眼瞧着那鱼即将跳回水里,却见殷东手中竹竿轻轻一拨,鱼又跌回了草丛。当下只听一娃娃带着哭音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待察觉是这鱼在说话,如夏如遭雷击。 鱼……鱼说话了!? 忽听“噗嗤”一声,竟是殷东在笑,如夏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切,是他故意为之,不仅有些生气。 大概这鱼长得并不难看之故,如夏当下吃惊大于害怕。 “何方妖孽!”如夏见它翻不出殷东的手掌心顿时怒喝。 那鱼果然被吓住,立直了身子两条鱼鳍合拢在胸口,点头哈腰似地道:“公子饶命,小子本是中海绮霞殿中龙帝饲养的一条观赏鱼,近日逢变,落入人间,盘踞在此河水中为王,刚才,刚才见公子在水边……便来……便来亲近,怎知被公子发现……这才……” 那鱼一双水汪汪的的鱼眼细细瞧着殷东,好似在打量又好似越看越惊疑不定。 如夏顺着巨鱼的目光也看向殷东。 中海绮霞殿龙帝,这名号如夏从未听过,不由得问道:“龙帝何人?江湖中从未听说过有此名号!” 巨鱼闻言,有点呆滞,呐呐道:“龙帝他,他不是人……” 如夏顿悟:“原来也是妖怪!” 巨鱼闻言两眼一翻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昏厥不醒。 如夏上去踢了踢巨鱼的肚子,心道:原来妖怪也这么不济事。便听身后殷东道:“别装了,快起来。” 殷东话音刚落,那鱼突然纵身而起,化作一孩童,梳着羊角穿着花里胡哨的小锦衣讨好般地跑向了殷东。一会儿给殷东捶背一会儿给殷东捏腿。 如夏在旁看得瞠目结舌。鱼,鱼化成人形了……好吧,这样的事已吓不到她了,反而让她有些好奇。 如夏觉得新奇,想近处仔细瞧瞧这鱼,刚走进了些,就被那鱼挤到了一旁,眼瞧着那鱼与她争风吃醋似地讨好着殷东,如夏觉得难以理解,不由得问道:“你是妖怪,他是人吗?” 这下子连殷东都盯住了她。那鱼昂首挺胸骄傲地说:“公子他自然不是人!”就在如夏瞪大眼睛看向同样有些惊讶的殷东之际,那鱼大喘气似地又说:“公子是神!” 如夏顿感窒息! 殷东似乎心情很好,和蔼地对鱼妖道:“你走吧。” 鱼妖愣了愣,突然跪在地上疯狂地磕起头来,边磕边道:“让小子追随公子吧,小子愿追随公子上天入地一千年一万年!” 如夏斜睨着妖怪又斜睨起了殷东,开口闭口千年万年,只有乌龟王八才能活那么久!难道他也不是人???…… 殷东有所察觉,侧目向她望来,似笑非笑地道:“没听他说吗,我不是人,我是神。” 神,神经病吧你! 那条鱼最终还是被嫌弃了,跃回河里的那一刻,眼泪汪汪地回眸一瞥,甚是酸涩哀怨,末了还盯了如夏一眼,饱含妒恨,活像如夏抢了它相好的! 如夏好不无辜。 回头跟着殷东重又上路,忽感腹中饥饿,不由得幡然醒悟,殷东早先钓鱼是为了吃……可他竟拉上来一头鱼妖…… 回头又想,鱼妖说他是神,他一开心就将鱼妖放了。难道……他喜欢听谄媚的话? 可沿着河岸尚未走出多远,便听一阵铃铛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茫茫清水间一粒粒珍珠大小的水珠自水面上飘起,犹如珠帘般悬浮在了空中。伴随着铃铛的响声,或高或低,或上或下,一停一变,上下起伏。 叮叮、咚咚,叮咚,叮叮咚…… 伴随着铃声,美人大腿忽现,在一阵窒息燥热中卷起珠帘,随即翩然起舞。那薄如蝉翼的轻纱罩在美人身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诱惑的,美丽的,令人痴迷忘返…… 直到殷东重重敲了她一下后脑勺。 如夏骤然惊醒,再看自己,两脚深陷河水。再看那舞者,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女子美则美矣,可细细想来,荒郊野外,一个女子穿的那么少,又在这般诡异的情形下出现,更可怕的是,能这么久悬浮在水面上而不落水,这种种情形都说明了一件事,她根本就不是人! 果然,那妖怪忽然笑了起来,悦耳的声音就如银铃:“公子,奴家不比她美吗?” 这话显然是问殷东的,如夏看向殷东,却见他居然郑重其事地看了看水中妖怪又看了看自己,好像真的在比较哪一个更美…… 微风中,殷东看着如夏,就在如夏迟迟等不到答案微抬眸看向他时,方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缓缓道:“世间精怪均以化成人形为荣,而人却以变成妖怪为耻。只此一点便可分出高下。再者,精怪化成人形时,多以记忆中曾见过的最美容貌为模子,而人生来却必有不同。你一个区区鱼妖变化得再美也不过是这世间已有的复制品,而她,生来便是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 如夏心下一紧,不知怎么,面颊竟被他瞧得微微有些发热。 不只如夏,水中妖怪亦是一怔,铃铛声戛然而止,倏然消失在了水面。下水时那毫不掩饰的“噗通”一声,显然是有些气怒的。 眼前那双眸子,如夏竟不敢再瞧,竟被他那句独一无二给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觉得自己是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咩……心里正有些柔软,便听他又说:“其实只要是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 一路上,如夏对于自己方才那丝自作多情不知歪了多少遍的嘴。可回头又想,这些妖怪似乎都有意讨好于他,难不成他也是妖怪?刚想到这,便见他回身丢过来几样东西:“接着!” 几个果子迎面飞来,她反应倒快顺势接住,看着手中野果不由得又想,他即吃荤又吃素,一定是个荤素两用的妖怪。不知什么妖怪是荤素都不忌口的呢? 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自家后山下的长毛猩猩……神色顿时变得古怪非常,就连肩膀都耷拉了几分。 好像有走不完的荒山野岭,无外又是一夜露宿。看着漫天的星光,听着各种动物发出的异响,如夏闲极无聊地又一次瞄了眼殷东。 见他随意靠在树边闭着双眼似睡着了又似没有,一身青衫月色下却有几分云淡风清的隐匿,不由得想起白日里那鱼妖说他是神,下意识便“嗤”了一声。刚想到这,便发现他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她。 其实,他们之间话非常的少,就连他为何去洛阳她也不知。当下见她望向自己,忙收敛了目光,闭眼睛假装睡觉。偏巧蚊虫来扰,伸手抓死,睁开眼来却发现……漫天的星光闪闪烁烁如瀑布般淋漓地洒落到人间。 这是怎样一番奇景,如夏瞠目结舌到词穷。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摊开双臂仰头去瞧,仿佛接住了星光,可星光毫无质感与重量,依旧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就像凭空而落的雨,透明而晶莹。她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上蹦下跳带着欢笑,带着快乐,忽听殷东道:“喜欢吗?” 遥遥望去,对面的他阴阳怪气。 如夏忽然意识到这诸般异状定然不一般,匆忙坐下紧紧闭上了眼睛,大声道:“我一定在睡觉,这一定是在做梦!” “嗤”,显然他又笑了。 大抵太过使力地闭着眼睛,时间久了,双眼酸涩,如夏忍不住还是睁了开来,岂料眼前情景依旧没变!这一切根本非人力所及,终究太过震撼,如夏不由得问道:“你怎么,怎么做到的?”,口齿已然有些打结。 云淡风轻中,他缓缓道:“说了我是神。” 我去…… 可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即无数少女自林中奔出,谈笑间便围住了殷东。 这大半夜的,哪里跑出来这么多妙龄少女?!不用说又是妖怪。 如夏急忙站起,躲在树后,可因树枝杂乱方才又起得太过匆忙一不小心刮撞到了鼻子,正揉捏着,便见那些女子一边娇笑,一边围着殷东摆出各种妖媚姿态。薄薄的纱衣,便是这夜不能视的黑夜也能清楚感受到其内的雪白与丰满。 如夏忽觉鼻端一热,伸手一抹,鼻子出血了……定是方才撞的。 而殷东,竟还云淡风轻地坐在哪里,仿佛围着他的那些妖娆女子都不存在。 如夏静静地看着,那些女子虽然围着殷东,却似并不敢太过靠近,绕了半天,忽有一女子跺脚道:“我们不好吗?” 殷东一本正经地道:“的确不好。” “我们哪里比不得她!”那纤纤细指的一端指着的分明就是躲在树后露出一双好奇眼睛的如夏! 如夏急忙又抹了抹鼻血即狼狈又无辜地躲到了树后不露脸,仿佛这般他们便当自己不存在了。 殷东微微偏头看着树后如夏露出的衣角,轻咳了一嗓子道:“身材便不如些……” 众少女默…… 树后少女更加默……不由得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口,扣子似乎有些紧了……刚想到此处,便见眼前闪现无数女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她的胸口看着! 这什么情况?! 一不留神,尚未止住的鼻血又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有一女子娇嫩哀婉地对她道:“姐姐,可否把公子让给我?” 眼前这一群,可都是妖怪啊! 见她们来则不善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的胸部,如夏摸了把鼻子又匆匆将双手护住胸口,一步一退舌头打结地道:“拿,拿去吧。”(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0章 你叫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便见闪电划过夜空,照在众人脸上,煞是诡异。与此同时,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晴朗的天空骤然被雷劈开,惊得如夏一个激灵,惊悸尚未过去,便见一个闪电之后接着又是一声闷雷不只如此还接连打了数个! 对面娇艳妖媚的少女们在接连的闪电下面色越发青白,不知是谁陡然尖叫了一声,竟比那凭空闷雷更加惊悚,把如夏大大吓了一跳! 直眼一瞧,只见对面方才还拼命坦胸露乳的少女们竟开始一边尖叫一边抱头鼠窜了。 这什么情况? 虽然这雷来得突然,但晴天打闷雷也并非什么稀罕事,怎知对面妖怪竟怕成这样,一个闷雷就将她们吓得屁滚尿流?如夏吃惊之余还觉得有些好笑。眼见众人不辨东西的乱跑,撞来撞去慌不择路,混乱中,如夏好像还看到一人踩到了另外一人的尾巴…… 那是尾巴…… 真的是尾巴……吗? 如夏瞬间捂住了自己张得极大的嘴巴,蹬蹬蹬向后倒退数步,直到碰到一物,一抬头,便看到殷东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无来由脊背一阵发凉。 夜色重又归于平静,那闪烁的星光也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夏一边心有余悸地抹着流血的鼻子,一边悄悄地瞧着殷东神色。直到他拿出一方手帕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她流血的鼻孔…… 一时惊愕,竟忘了嘴能代替鼻子喘气,也没多想鼻子怎么不通气了,就这么一用力……刚塞进去的手帕便顺势被喷了出来。 如夏正要将其再次塞回,已然有一双手不容拒绝地拿住手帕一角硬塞了回去,外带一脸嫌恶。不由得心道,谁让你塞了…… 待鼻血停了,拿下绢帕,仿佛鼻端也沾染了他的气息,微微抬头,便见他一如方才靠坐在了树旁,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还是那随意的姿态。 这一天之中,已经先后遇到三拨妖怪,每一个都摆明了要跟着他。一个卖萌的鱼妖不提也罢,其他全是色诱,而且处处与她针对攀比,嫉恨之心昭然若揭。如夏心道,这殷东究竟何德何能,竟能令这许多妖怪趋之若鹜。关键是还不敢吃她,只是吓唬吓唬。 如夏心里头正纠结着,便听殷东闭着眼睛道:“说了我是神。” !!如夏嘴大撇。 “若然不是,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殷东睁开了眼睛,幽幽地看向了她。 “……” 如夏自然不敢说心里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难道他会读心术?再直直望去,却见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然入定。 辗转着睡不着,殷东究竟是什么?他是什么都不会是人!这答案仿佛在心里扎了根,只是不知为何,她却不怕。 想来想去不由得又想到了他是神!?顿觉哭笑不得。 若说殷东是妖她信,是神?她难以相信。 神?神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一个神仙总不会步行累死累活的去洛阳吧?怎么也得腾云驾雾日行千里才对啊。如夏心里虽也想不通其中道理,但总觉得,殷东是妖怪的几率很大。不止如此,或许还是一个法力十分高强的妖怪。 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家后山下的大猩猩…… 好不容易拍散了大猩猩带给自己甚是无力的震撼,回头又想,殷东为何救了自己又愿意带着自己上路?难道是当时自己抱大腿的功劳?想起鱼妖的谄媚,他或许真吃这套也说不定…… 而且当初自己好像也是死乞白赖抱他大腿才跟在他身边的…… 斜眼看殷东,而后又否定,不不不,这完全不是人类的心软,而是妖类的虚荣心,他吃的就是这一套!如夏就这么坚定地想着,直到进入了梦乡。 银鸟受殷东吩咐,将他的话如实禀报给了尊主。自大殿出来,银鸟心有忐忑。想起尊主当时阴郁的神色不由得心下惴惴。可刚走出殿外,便听远处侧殿内一尖细的声音道:“公子真的选了那人间女子?” 银鸟并非寻常鸟类,天生耳目异常灵敏,虽然此刻说话的人距离不近,但他却能隐约听到,只是要听得更为清楚却必须凝住了全部精神。 只听当下一人又道:“公子找凡人女子亲近,想必正是尊主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另一人道:“公子的能力你我远远不及,更别提区区凡人*又怎能达到如此境界!” “可传言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公子的变化你我都瞧在眼里,相信大家都有此疑惑,只是那能力却着实说不通了些。” 一人突然问道:“难道公子真的是……” 银鸟凝住了全部精神,可就在这时,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不由得微微一惊,回头看见是伺候尊主的青色,忙道:“不知仙童有何吩咐?” 青色并未起疑,只道:“尊主有话让你转告公子。” “还请仙童吩咐。” “不敢当。”青色一鞠,对银鸟很是客气,“尊主说,一切就随公子心意。” 银鸟忙道:“是。” …… 自那几个闷雷之后,随后几日,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只是行进的速度着实让如夏抓耳挠腮了数把,照他们现下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洛阳啊!如夏心急火燎,左思右想想起当初那条大鱼的谄媚,想起自己当初抱大腿后的如愿跟随,便有了些心思。可惜每次一看殷东的目光便把心里打了数遍的、极为谄媚的腹稿给活活吞咽了下去…… 面对殷东一张不慌不忙的脸,显然“刀枪”插了也不会有变的情况下,如夏一边揪着身前叶子一边恨恨地看着每次登高望远都极有雅兴睡上一会儿的殷东想:要不是荒山野岭不辨方向妖孽横行鸟不拉屎……刚想到此,便看到一只蜗牛在树下努力的爬啊爬,我靠!这不会是前天外加昨天看到的那只吧! 待二人磨磨蹭蹭终于走出这片荒山老林,入眼的城镇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包子,包子,热腾腾刚出炉的大包子!”热情的小商贩招呼着过往来客。 形形色色的过客经过身边,高矮胖瘦逗鸟遛狗摩肩接踵招呼寒暄。数日未曾见过人类的如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险些热泪盈眶。 这才是人生啊! “我们就住这吧!”殷东随便那么一指,如夏瞬间精神百倍不止。气派的客栈门面无疑预示着今夜将好吃好睡外加价格不菲,反正掏钱的不是自己。 不出所料,客栈大堂布置得非常气派,跑堂小二穿着整齐利落热情,一看就是个上档次的客栈。不止如此,掌柜一见殷东立马推荐了一间独院小楼! 独院小楼?如夏心中狂喜,这预示着今夜再也不用睡地板了呀!哈哈哈。就在殷东付了定钱如夏开心不已时,忽听一人道:“掌柜的,一间独院小楼!” “不好意思客官,我们只有一套独院小楼,已经被这位客官定下了。”掌柜笑着回道。 如夏移目望去,只见门外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前方数十个青衣大汉簇拥着中间一位白衣公子,开口说话的是为首的青衣汉子。 “我出双倍的价格!”来者显然财大气粗挥金如土连价格都没问就敢说双倍! “这……”商人逐利,掌柜的显然动了心,当下看向了殷东,似乎想商量一二。 殷东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若掌柜的肯免了我二人吃住费用,在下倒可以考虑考虑。” 难道殷东想白吃白住?这话明显是说给……如夏的目光掠过掌柜……瞧向了众人之间的那位白衣公子,却意外发现那公子也正瞧着她,不由得急忙收回了视线。 掌柜的当然不能吃亏,正不言语,便听一青衣人道:“你二人费用我家公子出了!”这次说话的青衣人却不是方才说话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更为年轻的小子,此刻正站在那白衣公子身旁,眉目如画气势却颇为凌人。 如夏又一次忍不住看向那白衣公子,只见他眉目含情,面色却不大好,有些发青。此刻也不知为何直直向她望来,竟在她看过去的同时对她笑了笑。如夏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白衣公子似乎有些燥热,一柄扇子在他手中扇了又扇,原本看着还有几分风流倜傥,可突然就打了个喷嚏。如夏没能及时忍住“噗嗤”就是一笑,怎知那公子目光却是一亮。 与此同时却听殷东说:“那就多谢这位公子的美意了。”回头就问掌柜的可有上等干净的客房。如夏暗暗撇嘴,果然是想白吃白住。 除了独院小楼,还有几间空着的上房,但由于青衣人来者甚多上房也要了几间去,最后只剩下一间……眼看又要沦落到睡地板的命,没想到就在这时,那白衣公子突然开口道:“想来他们一男一女也不太方便,秋立,你就再腾出一间上房给他们住吧。” 被唤作秋立的男子立刻说道:“是。” “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幸好殷东没有推辞,如夏见今夜有床睡,这才放下心来。 “在下青衣门张白紫,江湖人称仙公子。不知这位兄台和这位姑娘如何称呼?”白衣公子客客气气地道。 啥?仙公子?如夏差点又喷笑出声幸好体面地忍住了,轻生咳了一下,便听殷东道:“在下殷东,这位是……”他转头看向身边如夏,突然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 啊?!一想到同行半个多月他连自己名字都没记住如夏不禁又气又恼一时竟没利落地接上话,待回过神来想要朝他喷出自己名字竟反被他抢白道:“行了,这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什么叫不重要啊!!!咬牙切齿的怒目而视却被他视若无睹,反而去问人家店小二:“你们这都有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店小二立刻来了精神报起了菜名。 这几天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别说好吃的,就是想饱食一顿也不容易,如夏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到店小二说什么酱肘子、红油猪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眼见这位美貌女客官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小二哥越发来了精神,噼里啪啦报上一大堆菜名,还没报完,便被殷东打断:“行了,做四菜一汤送我屋里来!” “好咧,客官您请好吧。”小二言罢当即快步下去准备。 殷东回头颇为客气地对仙公子道:“兄台不如同用些酒菜?” 仙公子拱手客套道:“今日不便,改日。” “那就不客气了。”殷东并未强求,又转头问如夏,“你呢?吃吗?” 开什么玩笑,那必定是要吃的啊。如夏当下便跟着殷东走了,不只忘了名字的事连仙公子灼灼的目光也没顾上,满脑子猪蹄、肘子肉,酱骨头。 如夏与殷东的房间比邻,趁饭菜还未送来,各自先回了自己房间。他俩相处时完全没什么客套可言,有时候甚至连话也很少说,通常都是各干各的。就像当下,二人前后脚上了三楼,一路无话,随即各自回房,哐当一声关上门,该干嘛干嘛。 如夏环顾屋内陈设,不由得大为满意,欢喜地扑到床上裹着被子就不想起来了。 没过多一会儿,店小二利落地端了四菜一汤和香喷喷的米饭上了楼。如夏听到声音便冲进了殷东房里。当下见殷东已然坐在桌边,店小二利落地摆好饭菜,如夏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完全不须殷东客套礼让,拿起碗筷就吃,第一筷子还好,后面就有点失态了,夹菜的速度显然快过咀嚼吞咽,以至于片刻间嘴里便塞满了食物。当下别说说话了,就是想要咀嚼都难。 殷东手拿筷子一口没动就这么瞧了她好一会儿,眼见她双颊鼓胀,不禁幽幽道:“看来饭菜里没毒。” “噗……”满满一口食物瞬间喷了出去。 一看这喷射范围,如夏也觉尴尬。只好抬眼瞧向殷东,果见他已放下筷子,目露嫌弃地看着满桌食物,仿佛那上面溅满了毒汁。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殷东道:“只好重叫了,还好不是我付钱。” 如夏心想也只能如此了,便听殷东慨叹道:“倒让仙公子破费了。” 在殷东的注视下,如夏默默地又塞了几口饭菜入口,总觉得不太自在,便道:“既然这些菜你不吃了,不如我抬到我屋里去吃吧。” “也可。”殷东点了点头道,“你抬去吃吧,我下楼再去叫几个小菜,正好换些菜色尝尝。” 换些菜色? 殷东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回来看到如夏还坐在屋里,眼前饭菜只吃下去一些,便问:“你怎么还没走?” 如夏放下碗筷,闻言笑道:“我想了想,等下饭菜来了还是让我先尝一尝吧,万一菜里有毒呢。” 殷东瞧着如夏:是这样吗? 如夏镇定自若:你懂的。 夜明星稀,偶有虫鸣。 如夏饭后前脚刚回房,后脚敲门声便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门开,却见仙公子张白紫侧身立在门外。 微眯的双眼轻翘的嘴角勾魂的凤眼迎风而起的衣角,还有那苍白得有点发青的脸色,有那么片刻如夏仿佛看见了鬼。这姑娘的心思已完全不能以正常人而论了,可自顾不凡的仙公子哪里知道。只见她当下一双美目盯着自己,便觉柔肠百结心神荡漾。 “见屋内有烛光,想必姑娘尚未歇息,在下便来叨扰一二。”仙公子温柔言道。 回头看了眼那只刚被点燃的蜡烛,如夏毕竟江湖历浅,心里虽觉不便,可一想到今日她和殷东这顿白吃白喝,也不好将其拒之门外,便道:“仙公子请进。” 男女有别,为防瓜田李下,如夏礼让了张白紫进屋,却没关上房门。给他倒了杯清茶,仙公子接过浅尝了一口,放下茶盏幽幽看着如夏:“今日于小镇得见姑娘,白紫惊为天人。” 如夏一怔,听出他话外之音,眼见他目光灼灼,少女本应腼腆羞涩却不知为何感觉竟是惊悚。大抵近日经历太过不凡,原有的自然人性都染上了一丝诡异。当即只尴尬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仙公子察言观色,却是一叹,“今夜白紫突然来访想必唐突了姑娘,只是白紫并无他意,只因今日一过,不知是否还能有缘再聚,便想着哪怕只知道姑娘芳名也好,就算今夜死去,魂魄行于黄泉路上心里也有个名字可念。” 如夏见他神色凄惶,不像装腔作势,可依旧觉得他此番言语有些夸张,好像今夜他就要死了,所以想知道她的名字,这理由实在牵强了些,虽然表情看起来非常的诚恳,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正犹豫不决,便听一人煞风景地道:“天有异象,今夜确实不妙!”(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1章 妖怪来了 二人循声望去,便见窗口晃动着一双脚。要是寻常人等突然看见窗外挂着一双脚怎么也得吓个半死,可屋中二人却无太大反映。 如夏偏头看了一会儿,因认出说话人的声音而辨识出那是殷东的鞋和脚,不由得想,他什么时候坐在那的? 仙公子当下却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双脚,目光幽深。 深秋天已凉,折扇轻摇中,仙公子低声咳了咳,面色越发苍白了些,“白紫这时前来打扰,就是想劝二位速速离去,今夜凶险万分,此地实不宜久留。” 殷东没有回话。 如夏见仙公子看向自己,便道:“他在哪,我在哪。” 仙公子神色一暗,又低低咳了几声,“既然如此,在下多有打扰,就先告辞了。”言罢,一边轻咳一边起身向门外走去。 如夏将他送到门口,深觉这个仙公子来的莫名其妙走得更莫名其妙。出门前,他回身向如夏躬身一揖:“今夜凶险,是白紫牵累姑娘。若能平安渡劫,还盼他日有缘再聚。如遇不幸,白紫也愿来生再得遇姑娘。”他一边说一边深深地瞧着如夏,倒像是想将她印在脑海里一般。 他神情言语皆真挚,如夏心有触动,可着实没什么话好说,见他一边摇扇子一边轻咳,便道:“秋日渐凉,仙公子身体不好就少用些扇子着风了。” “嗤……”房顶的殷东突然笑出了声。仙公子面色尴尬,收起折扇,讪讪而去。 一头雾水的如夏关上了房门,回头见那双脚依旧在窗口,一闪身探身出窗攀爬了上去,与殷东坐在一处。 “今夜到底有何凶险?”如夏直截了当地问道。 “此物确实不好对付,张白紫来提醒我们走也是好意,可惜毕竟连累了你。” 闻言,如夏害怕起来:“连累了我?” 殷东指了指上方:“你看!” 如夏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明明天色已晚,但客栈上方不知为何竟出现一团暗红色,于黑夜中仿佛血夜般循循流动,异样的美丽,却十分的诡异。 “今夜你也是他的目标。”他?它?究竟是什么?如夏的脸白了。 殷东看向夜的深处,神色清冷,不怒不喜,却透着一种难言的可怕,就在如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时,他道,“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弯身正要回屋,却发现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一转头,看到一双恳求的眼。 “如果你不介意……”如夏咬着下唇幽幽瞧着他,那双乞怜的眼中仿佛有水雾蒙动。殷东神色不动,却也不催促,似乎很有耐心听她继续说下去,却见她支吾纠结半天,方才隐约听到一句含糊不清地:“我和你一起睡吧。” 殷东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手臂上那双紧紧抓着的手,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如夏吃惊抬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几乎是用发誓的语气道:“就算同床共枕我也绝不会对你有丝毫想法!” “真的没有吗?” “当然没有!” “那好吧,今夜我们就同床共枕。” “什么?!” “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只好牺牲自己的清白了。”殷东目视远方神色无奈地道。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二人翻进如夏屋中,立在床边。 同床共枕,对于如夏这个黄花大姑娘而言确实有些犹豫。此刻才想明白,牺牲清白的好像不是他啊!可,可是有妖怪…… “要不,我还是回自己房间睡吧。”殷东转身欲走。 哪防他话音刚落便见如夏几乎是用跳的,跳进了床内,缩在床里揪着被子一角看着殷东,呐呐道:“睡,睡吧。” 殷东眼角眉梢轻轻一挑,似乎也犹豫了一下,方才和衣躺在了床外,帷幔没有放下,但窗户却无风自关了。房内的情形可以一览无余。 如夏看着殷东的侧脸,虽然知道,于他同床实属无奈,可当下躺在他身边,却也不觉排斥,甚至再靠近点,也是可以的,她看着他的侧脸,小声道:“门好像没栓。” “不必栓。”他闭着眼轻声答,这种情形他也能心平气和,如夏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 四周太过安静,大概有些紧张,如夏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大概数到四千四百四十四只羊时,许是感觉到了异样,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对着床的窗户静悄悄地开了,月光下,一袭白衣的仙公子出现在了窗口,此屋在三楼亦是顶楼,这么高的高度,仙公子飘在窗外无声无息不需要借力竟不会掉下去! 鬼啊!这不是鬼还会是什么!要不是经历过差不多的情形,如夏早已尖叫出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惊慌失措地抓住了身边殷东的手臂,近乎逃避地将头抵在他的肩胛,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想,龟缩在这一方有他气息的天地里,只去感受身边他的体温和呼吸,一切都因相信而觉得没那么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依旧毫无声息,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方才一点点地挣扎着睁开了紧闭了太久的眼,小心地自殷东肩头抬眸向窗口方向看去,哪防看见的竟是张白紫那张苍白发青无血色的脸!此刻就在床边!就在她近前!而且正直直地盯着她! 这一刻,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可就在这时,一双温润的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同时遮住了床边那可怕的目光。片刻间,额头清凉的触感和瞬间笼罩过来的清冷气息让她魂魄归了位,微微抬眸,看到的是殷东不浓不淡清冷依旧的目光…… 见她回神,殷东平躺了回去,她急忙不敢再看,将整个脸都埋进了殷东的颈项间。鼻子抵在他脸颊上,嘴唇就在他最敏感的脖颈。 寂静中,张白紫唤了声:“殷东。” 见无人回答,又喃喃自语了一句:“都去哪了?难道跑了?”随后竟是讥讽一笑,好像殷东和她跑了是一件多么可笑而不自量力的事。随着笑声,他飘然远去,窗无风自关恢复到了最初模样。 寂静中,如夏依旧抱着殷东的手臂,紧紧抵着。 殷东忽道:“我要去看看张白紫的情况。” 如夏闻声睁开眼,见屋中张白紫已不在,忙问:“他刚才不是来过了?他究竟是人是鬼?” “那个不是他。”殷东已然下床,如夏紧跟在他身边,又问,“那刚才来的是什么东西?” 殷东瞥了如夏一眼,见她还紧紧抓着自己不放。 如夏依旧很害怕,提议道:“为什么要去看张白紫?咱们跑吧!” 殷东道:“此物既然出现在这里,又特意前来寻你和我,想必有什么缘故。” 像是知道如夏要问什么,殷东又道:“他的眼睛能勾魂摄魄,你方才一定是看了他的眼睛,魂魄几乎离体。”说到此处,稍忽的停顿间,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二人同时想到了方才那一吻,相视的目光不自觉地都移向了别处。 只听殷东又道:“此物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幻化成张白紫的模样,想必与他有关。” 闻言如夏更加不解,想起仙公子先前还来劝他们他们逃走,可他自己为什么不逃?便问:“仙公子既然知道这妖怪要来找他,为什么不逃?” 殷东道:“逃得了一时终究逃不了一世,再说,青门中人个个都是捉妖师,想必有些手段。只是,此物确实极难对付。” “这么说这妖怪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 殷东点了点头,“此物幻化成张白紫模样先来你的房间,其中必有缘故,我想去看看,张白紫打算怎么对付它。” 如夏没有再问,只道:“我和你一起去,你在哪我在哪。”当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身边,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她不清楚,但跟着他就能保命,这个准没错。 殷东点了点头,道:“走吧。” 如夏二话不说抱住了他一条手臂。 殷东垂眸看向被她死死抱住的手臂,道:“这是被缠上了吗?” 如夏当即偏过头去看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日里热闹的客栈,此时却像是人去楼空。 远处的屋顶,殷东和如夏伏在其上,远远看着隐有灯光闪烁的独院小楼。 夜已深,三更更鼓已过,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如夏祈祷着光明赶快来临,仿佛那样,危机也会过去。可终究时间点滴,此刻更是度时如年。 远望,独院小楼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立着一个青衣汉子,每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火光闪烁显映出他们的位置,从屋檐角落到门口墙下,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 从如夏所在方向望去,他们所占位置看似正常,但火光隐现,若然勾连起来就像一个古怪的符号。眼见仙公子戒备深严,暗道殷东说得对,看这架势,仙公子必然知道那妖怪要来找他晦气。 就在这时,忽见一团黑雾在小楼外成形,一根木桩赫然出现,上面绑着一个女子,远远望去,只觉那女子穿着打扮和自己有点像,啊,不对,不是有点像而是一摸一样!如夏大吃一惊,失控地抓了殷东一下,低喊:“我!?” 殷东当即蹙眉,盯了她一眼,方道:“这大概就是他先来找你的缘故。” 果然,这时就听那假冒如夏的女子大喊:“救命啊,仙公子,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一声声凄厉的呼救声,响彻整个客栈,别说距离最近的张白紫,就是相隔较远的如夏都听得真真切切。可早先住满了人的客栈却无一人出来探看。如夏突然有了更加不好的预感,整个客栈的人或许都已遭了不测。 眼下所见,如夏暗忖,难道妖怪是想用她引张白紫出楼?如夏觉得这个妖怪很傻很天真。她和张白紫总共才见过两次,对方怎们可能为了她不顾性命出来。与其把她变出来,不如把张白紫他娘变出来可能还更管用些。 果然,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中,无人回应。如夏看着假的自己在那挣扎哭喊,心里也不好受。心想,今日若身边没有殷东,她或许就真的被那妖怪擒住,作为诱饵在那嘶声力竭地喊救命了。想到此处,她低声对殷东说:“谢谢你。” 殷东即没表现出感动也似乎没觉得意外,反而冷静地对她道:“他会出来。” 殷东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张白紫,可如夏并不相信。 就在这时,假如夏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披着斗篷令人无法看清其样貌。假如夏一看到那男子就大喊:“不要杀我!” 怎知那男子一伸手,竟撕开了她的衣衫,接下来的事如夏已完全不能去看,就算对方长的不像自己也无法忍受,何况那人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天气陡变,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天空偶有闪电划过夜空,却诡异地始终不闻一声惊雷。 假如夏的求饶哭喊声几乎让如夏失控,就在她按耐不住想要跳起来大声喝止时,小楼的门突然开了。 斜风细雨中,张白紫手撑一把油伞,提着一盏几乎随时会被风刮灭的油灯缓步而出。他的脸苍白病态依旧,只是被这黑夜掩映,远远看起来竟是风姿俊逸。 ************** 他平静地对黑衣人道:“放了她。” 如夏只觉心口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直敲进了心里。 她真没想到张白紫会出来,感动之余还有些担心。 黑衣人仰天大笑了一声,一扬手竟将假如夏像布袋一样丢向了张白紫。 眼见假如夏直直飞来,张白紫丢弃手中油伞,单手在空中一托一划竟接住了假如夏的腰肢,并由着她惊慌害怕地依靠在自己身旁,正欲低头温言安慰,便见一条猩红长舌已至自己喉间!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近,张白紫虽已极力避过要害,可鲜血依旧染了半身。 假如夏瞬间变化成一名红衣女子,舔舐着唇边血液似尚未餍足,一双妖媚之眼依依不舍地看着张白紫流血的肩颈。 乌云蔽日,张白紫白衣半边是血,依旧提着那盏不顶用的微弱油灯,伶仃地立在风雨中。没了油伞的遮蔽,油灯中本已微弱的火苗好似在做困兽之斗。 张白紫倏然转身,便听那红衣女子喊道:“别让他逃回小楼!” 话音未落,黑衣人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到了张白紫身侧。谁知就在这时,张白紫诡异一笑,手中那几乎熄灭的油灯火焰骤然飞涨,一瞬间仿佛利剑一般刺向黑衣人双目,黑衣人双目刺痛不已,目不能视身形停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红衣女子却显然不惧怕那盏油灯,眼看便要逼近张白紫,猩红的舌头几乎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发梢,怎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白紫突然向后抛出数个弹丸,“噗——噗——噗——”地打在妖女伸出来的舌头上痛得她缩回了舌头,也阻碍了妖女的身形,可女妖反应极快,还是挡住了他回楼的去路。张白紫瞬间已有决断,一声厉喊:“守住阵法不许出来!”便向另一方向拼命跑去。 原来小楼中人见张白紫有危险欲出来营救,但只要其中一人稍有妄动阵法便会失效,阵法中人担心他的安危,却又知道其中利害,只片刻犹豫,张白紫已跑远。 张白紫身形很快,可一路鲜血滴溅,显然方才受伤不轻,急急逃去。而他逃窜的方向,不巧正是殷东和如夏躲藏的方向。 眼瞅着二人迎面跑来,就要暴露了,如夏非常尴尬,人家为自己拼命半天,而自己却在一边躲藏偷看,这实非君子所为。可眼下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因为妖怪近前当然是逃命最重要啊!如夏紧扯着殷东的衣袖急急道:“妖怪来了,咱们快跑啊。”怎知殷东却云淡风轻地说:“他们看不到我们。” 忽然想起在屋中时那妖怪就看不见他们,想必是殷东用了什么手段。既然看不到,当然就不需要怕了,如夏镇定心神,这时眼见张白紫及女妖先后而至,一想到女妖看不见自己,胆子突然就大了几分,瞅准时机,突然伸出了一条腿…… 恰好张白紫堪堪跑过,女妖急急追来,这条碍事的腿就出现了。然后就听“啊……”地一声大叫,女妖以不可思议地平扑姿势飞扑而去,前面刚好是在拼命逃跑的张白紫,本来就很近,女妖又是这样大尺度地一扑,一下子就抱住了张白紫的腰身。张白紫以为被妖怪抓住,大惊失色间回身一拽使劲一轮想要挣脱,谁知女妖抓的牢靠,张白紫使上了吃奶的劲竟将女妖连同自己一起轮下了房顶,“砰——”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中……只见女妖在下,张白紫在上,二人嘴对嘴,鼻对鼻,眼对眼。 这一刻,女妖傻了,张白紫傻了,如夏傻了,殷东也破天荒地瞪大了眼睛!(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2章 轮回执念 寂静中,女妖不知是摔的太重了还是惊吓过度,脖子一歪竟当场晕死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惊呆了! 就连随之而来的黑衣妖怪看了都是一呆。可他被张白紫的灯所伤,当下双目难睁更畏惧张白紫手中的灯,并不敢过来。 张白紫还骑在女妖身上,看到黑衣妖怪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怎知就在这时,灯忽然裂了。清脆的碎裂声让黑衣妖怪精神为之一震。 如夏暗呼糟糕!果然,随着灯中火苗的熄灭,黑衣妖怪骤然期身。张白紫就地一滚,狼狈躲过致命一击,可妖怪下一招已然又至,急切间,如夏想都没想便自房顶直冲而下,一脚直直踹向了黑衣妖怪的胸口! 只听得“砰……!”地一声闷响,妖怪被结结实实地踹中! 即便如此,以如夏的功力哪怕使出吃奶的劲最多也就将他踹飞出去丈许,可就在如夏稳住身形打算再出手时,突然发现眼前妖怪不见了!这时就听空中传来荡气回肠的尖叫声,抑扬顿挫跌宕起伏似乎十分非常的难以想象,如夏循声一看,顿时呆了…… 半空中,黑衣妖怪像是被切断了线的风筝,面目全非张牙舞爪吱哇乱叫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无法想像的无助以及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直倒射向了夜空,就在如夏瞠目结舌惊掉了下巴的同时,变成了夜空中的一颗星。 这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一个飞腿,怎么可能将一个妖怪踹成那副摸样……如夏觉得这结果不可思议到丧心病狂! 她看了半天天边的星,再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心惊胆战地想,这的确是自己的脚!回头却听张白紫惊喜交加地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咦?他看得见自己?殷东不是说他们看不见吗?而且刚才她给女妖使绊子时他就没看见啊,这什么情况? 就在她一头雾水时,殷东飞身而下到得她的身边,低声道:“忘了告诉你,只要离我一臂之远他们就看得见了。” 如夏这才后怕,其实她方才敢踢妖怪,完全是仗着妖怪看不见自己,没想到,看得见啊!这么说来,方才若自己没能将妖怪踢成天边的星星,岂不是会很危险!思及此,她又看向了自己的脚,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将妖怪踢成那样的…… “真厉害。”殷东望着夜空慨叹万分地道:“难怪会吃那么多。” “……” 张白紫也看着她的脚,悄然拿过灯罩的碎片扔了过来。如夏正在发呆,被结结实实打中,幸好一点也不疼,碎片落在地上,如夏不解地看向张白紫,却见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双眼一翻直直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青衣门人先后赶来,眼见张白紫失血甚多,喂了他几颗药丸,张白紫幽幽苏醒,原地被人扶坐。青衣九人摆成古怪阵势将他围在中央口中念念有词,每人手中的灯笼异常明亮。张白紫居中而坐闭目疗伤。 昏迷的女妖被五花大绑垃圾一样扔在一旁,青衣人为防她吐舌伤人,用特殊物事将她的嘴堵得死死的,看起来像是塞了两个包子在嘴里,面目变形得厉害。 如夏看着女妖,想起那猩红可怕的长舌,便问殷东:“她是什么妖怪?” “蛤·蟆精。” “什么?她是癞蛤·蟆!” 如夏无语了……俗语说得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女妖是癞蛤·蟆,想吃了张白紫,那张白紫岂不是……,想哪去了想哪去了,如夏赶紧打断自己这种可怕的想法。 殷东显然也因为她一句癞蛤·蟆想到了这句谚语,不由得叹道:“天鹅压蛤·蟆。” 他在想什么?如夏瞠目结舌地看向殷东。殷东察觉,斜睨了回来,附赠一句:“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可我联想不到天鹅压蛤·蟆…… 既然被发现了,就这么走当然不太好,而且如夏有件事想问张白紫又不敢问。她想知道为什么他会不顾性命出楼,他们萍水相逢,不至于吧…… 怎料殷东却在这时道:“我们走吧。” “不太好吧,昨晚毕竟他为了我……” “那你留下吧。” 眼瞧着殷东转身欲走,如夏只又看了一眼张白紫便快步跟了上去。 一青衣门人发现他们要走,急急追了上来:“二位且先留步,昨夜二位出手相救少主,青衣门上下感激不尽,还望二位稍留片刻,待少主恢复些许再同二位当面道谢。” “不必了,我们赶时间。”殷东道。 天天睡觉看风景的人赶什么时间,如夏颇不以为然,眼瞧着青衣人尴尬,便笑着上前道:“还请转告你家少主,有缘自会再聚……”她话还未说完,殷东已经迈步走了,如夏不敢耽搁,急忙跟上。 天亮了。 如夏亦步亦趋地跟着殷东出了客栈。由始至终,没看到一个人影。甚至客栈的大门还是关着的,殷东一扇门板一扇门板打开的时候,如夏看着清晨街上的人来人往,恍若隔世。 “妖怪为何要来找仙公子麻烦我们还没搞清楚呢?”如夏低声嘀咕,昨夜殷东不是说想要知道那妖怪为什么要来找张白紫吗?而且殷东还说那妖怪非常厉害,可就她看来也不过如此——两脚就解决了。 殷东倏然停步,如夏以为他有什么想法,没想到他突然回身道:“对了,我想起来你叫什么了!” 如夏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那我叫什么?” “你叫……”殷东似笑非笑,“生如夏花。” 殷东转身而去。 生如夏花,如夏,她的名字。笑意不知不觉爬上了如夏的眉梢眼角。迎面吹来晨风,明明已是初冬,空气中却弥漫着春天般香甜的暖意。清晨的鸟儿在忙碌的唧唧咋咋,大街上已有商贩叫卖,人声行旅中,昨夜一切仿佛一场梦境。 天亮后,一夜折腾,青衣门人都已身心俱疲。经检查后确认,客栈其余人等昨夜都已遇害,此地不宜久留,众人决定悄悄转移。 张白紫命跟随自己多年的林瑞带着几人把灯芯和女妖先行送回青衣门,而自己还要继续赶往洛阳参加武林大会。 林瑞临行前,张白紫将灯罩的碎片仔细收好,一半自己收着,一半及灯芯均交给林瑞并细心交代道:“灯罩是古佛寺的琉璃所制,上有加持,遇鬼怪会发暗光。你我各一半带在身上,若遇鬼怪也有个提示。灯芯是降妖宝物,务必仔细装好回去亲手交给父亲。”言罢,又看向女妖,“此妖是炼制法宝的好材料……”说到此处却是一叹,“他们想喝我的血,不过是因为我吃了六神草,对他们修为有益,可没想到却反被我所擒,仔细看管好,一并带回去交给父亲吧。” 林瑞道:“少主,你昨夜实不该出楼。” “总不能和妖怪干耗,再说,我以六神草续命……”说到此处,张白紫一笑,却道,“有生之年,若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什么意思。” 林瑞闻言,目光一暗。 送走了林瑞,张白紫带着其余人等寻到城郊一处破庙中暂且休息。想是药物起了作用,脸色渐渐好转。破庙中,众人分坐。 杜明道:“少主,那姑娘和叫殷东的小子不知是何来历,属下瞧着有些古怪。” 张白紫没有吭声。 吴江宇接口道:“我瞧着那公子还算正常,只是那姑娘一脚能将妖怪踹飞那么远,实在匪夷所思了些。” “她是人。”张白紫道,“只是那能力确实匪夷所思,不知是何来历。” “少主对那姑娘……”吴江宇的话只说了一半,却足以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张白紫低低咳了咳,幽幽道:“我反倒觉得那位姑娘似乎颇为怕那个叫殷东的。” “公子的意思是,那个叫殷东的小子才是深藏不露之人?”杜明道。 张白紫点了点头,“面对蛙妖丝毫未有惧色,不,不对,不是丝毫未有惧色,而是完全没放在眼里。这……” 张白紫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瞬即倾盆大雨而下,随着闪电划过天空,众人脸色忽明忽暗,与此同时,张白紫抬头向门外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手执一把白梅油伞立于风雨中,幽幽朝他们笑着。 张白紫道:“持阵!” 青衣人训练有素,眨眼间摆出降妖伏魔阵法。怎料那白衣男子浅浅一笑,飘渺间言道:“自君长别此去,只剩我一人风雨独立。” “一别永年,千万流连。” “可叹浮生百年,却无法与你天涯仗剑。” “再见时你说。” “不如相忘于尘世间。” “可浮生如水,君已韶华不见。” “我怨……” “怨天意捉弄,怨乾坤浩瀚,怨难再逢你,怨轮回执念。” 白衣男子声音悲切,听得庙中人俱是面色凄凉,有些定力弱的已然泪流满面。 闪电闪起的刹那,张白紫清楚地看到,那白衣男子身后没有影子! 原来他不是妖,他是鬼! “变阵!”张白紫一声厉喝,青衣人神情俱是一震,有些被影响的也回过神来,当即改变阵法。可依旧不能震慑住白衣男子。 却在这时,一女子手持油伞翩然而至。女子不是旁人,却是四大家族之首苏家的大小姐苏婉之。那个曾经在街上与如夏殷东动过手又同住一间客栈的大美人。而当下,她走到白衣男子旁边,目光痴迷地依偎进了他怀里。 “怨浮生无尽,怨花谢离恨天。”白衣男子声音飘渺而忧伤。他身边的苏婉之闻言已是满面泪水。 …………………………………………………………………… 白衣男子幽幽一叹,转身带着苏婉之就欲离去。张白紫厉声道:“妖孽!把人留下!”苏家与青衣门有些交情,张白紫认识苏婉之。当下见她被白衣鬼所控,自要营救。 青衣门人飞扑而上,怎料,那白衣男子连身都未转,众人便被击飞出去,重伤的重伤,吐血的吐血,所执灯笼也跌了满地,被雨一淋全都熄灭了。 而白衣男子则带着苏婉之就此消失。 片刻之后,电闪雷鸣也纷纷消失不见。 杜明看着天空,凛然道:“少主,你看这天气变换,此鬼莫非就是妖魔口中的公子?!” 张白紫神色凝重:“并不能肯定,不过,此鬼法力实在高强,以我们之力没有办法救出苏家大小姐,苏婉之性命堪忧。” 吴江宇闻言道:“少主,此鬼法力高强,我们的阵法丝毫伤他不得,硬碰硬绝非上策,我们何不一方面传信于苏家让他们派人来救,另一方面再传信回门里,让门主也想想办法。” 张白紫低声咳了咳,道:“只能这么做了。” 安排了人去送信,此地有鬼怪出没自然不能久留,众人收拾行装重又上路。可就在他们走了不过半日,殷东和如夏晃晃悠悠来到了庙外。 他们明明比张白紫等人先出客栈,可晃悠到现在才走到这里。可见殷东那句“赶时间”说得多么的虚伪。同是去洛阳,自然同路,可他们出了客栈去吃了东西,又中途绕弯去看了会儿风景,还在路边看了会卖艺杂耍,是以现在才走到这里。 眼看天就要黑了,如夏看着不远处的破庙暗叹,今晚想必是睡这里了。果然便听殷东道:“今晚就在这歇息吧。”话音刚落,却又“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昨晚一夜没睡有些犯困的如夏一头撞在他后背,顿时清醒几分。一偏头,见他心思全然没放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映在庙宇破败的残桓上,徒增几分温柔。殷东在看什么?如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正有些纳闷,便听殷东问:“你怕鬼吗?” “……”开什么玩笑,有正常人不怕鬼的吗? 殷东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就顺其自然地走向了破庙。 这庙里不会有鬼吧,如夏一入寺庙就开始东张西望。 庙里的地上躺着数个残破的灯笼,一看就是青衣门人留下的。殷东径直走了过去,寻了一处坐下。 如夏急忙跟了过去,地上那些残破的灯笼说明仙公子他们在这里遇到了麻烦。难道这里真有鬼怪?不行,得在殷东一臂之内,这样就算有鬼也看不到自己了。 见殷东坐下,如夏赶忙蹭了过去,挨着他坐下,刚巧后方有香案可靠,原本只想靠一下,没想到倚过去的片刻就迷糊着了。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殷东微微偏头去看。夕阳的柔和交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明明提醒过此处不干净,没想到她还能如此安睡。瞥见她指尖正卷着自己的衣角,想必只要轻轻扯动她就会立刻醒来。原本想要去寻些柴火的念头也打消了。轻轻一挥衣袖,四周尘埃仿佛被洗刷过一般消失不见,他轻轻斜倚闭上了双目,由始至终,被牵住的衣角丝毫也不曾动过。 时间仿佛定格,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惊雷响起,不只惊醒了如夏,也让殷东睁开了双眸。 庙外夜色暗沉,雷雨交加,闪电划过夜空的刹那,庙里尘埃布满的佛像看起来分外诡异。幸好殷东还在身边,如夏刚想到这里,一抬眼就看到一白衣男子打着一把红梅油伞立在院子当中。凄风冷雨中,分外地悲伤凄婉。而他身边依偎着一名女子,黑夜风雨中一时也瞧不太清楚。 如夏默默地向殷东蹭了蹭,越过殷东肩头目视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幽幽地瞧着殷东,又似在瞧着她。疾风骤雨丝毫未曾打湿他的衣衫,飘渺之间,白衣男子喃喃道:“三言两语情谊换,惊鸿略影忆湖畔。一把油儿伞,鬓边发儿散。” 殷东轻蹙眉头。 白衣男子依旧幽幽地看着他们。 如夏又向殷东蹭了蹭,除了一双眼睛其余几乎全都隐藏在了殷东身后。 面颊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殷东偏头看了看,平静地对她说:“他好像看上你了。” “不可能!”如夏更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你不是说,在你一臂之内没人看得到我吗?” “他不是人。”殷东云淡风轻地说,想了想又附加了一句,“也不是妖。” 如夏突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风扑面,她上牙打着下牙看着那白衣男子手持雨伞目光如水地看着她,是看着她,真的是在看着她!难不成他真看上自己了?! 耳边传来白衣男子的声如珠玉:“尘缘纠缠,豪言成笑谈。钟声惊梦,魂归离恨天。从今后,你策马扬鞭,我白骨浮名散……。”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上一步,他身边的女子呆立在风雨中瞬间被大雨淋湿,在一个惊人的闪电之后,如夏冷不丁看清了女子的脸,是苏家大小姐苏婉之! 不知是不是被风雨打醒了,苏婉之好像在颤抖,就在闪电的空隙,她突然大声尖叫:“鬼啊!鬼啊!有鬼啊!”随即抱头逃窜而去。 而白衣男子已走到庙门口,静静地看着殷东和如夏。闪电的瞬间,如夏只看到他青白的脸,差点吓哭。不由得求救于殷东:“怎么办啊!” “他心里有一个人,你长的可能像她。”殷东偏头于她鬓边道。 “我真倒霉。”如夏一叹。 殷东嘴角难以察觉地一挑,“他胸有丘壑,甚至可问鼎江山,可惜却命丧于此。”殷东一叹,“他不会害你,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你陪伴。” “人鬼殊途,我不合适。”如夏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恐怕殷东此刻轮起来甩也难甩脱。 “他是厉鬼,不入轮回只因执念太深,很难劝说。” “那你就把他打跑!” “小鬼难缠,今日打跑明日又来。” “那怎么办啊?!” “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殷东附耳与她说了几句……哪防殷东话音未落,便听那白衣鬼道:“没用的。” 如夏面色一白。 殷东叹道:“没想到他道行如此高深,看来,今晚我若不把你交出去怕是不行了。” “不要!”如夏抱住他的胳膊就像是溺水者抱着浮木。 如夏伸出头去,突然看到那白衣男子闪电般进得庙里来到他们近前,不由得面色大变,大声道:“人鬼殊途,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白衣男子却是轻轻一叹:“你说的没用。” “你要怎样!”如夏紧紧抓着殷东的手臂大声质问。 “我要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白衣鬼云淡风轻地问道。 “……”如夏心惊胆战地凑齐胆子摆出厉害的姿态,抖着声音颤声道,“告诉你,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别做梦了!” 白衣鬼很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紧抓不放殷东的手臂上,清冷地说,“放开他。” 如夏早已色厉内荏,当下几乎是用咆哮地方式吼道:“我不会和你走的!” 白衣鬼已经不屑于看她了,抬眸看向殷东,轻声道:“我在人世间徘徊,等了千年,今日,终于等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被锁的内容太多了,而且没有具体的修改提示。不知道怎么解锁,暂且如此吧。文章并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描写,相信看过的朋友知道,但还是被锁了章节,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写要怎么更新了。大概现在是的艰难期吧,理解就好。(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3章 幻境 什么?这究竟是什么和什么啊?如夏凌乱了。 殷东却出奇地平静:“你等我做什么?” “等着和你一分胜负!”白衣鬼凛然道。 “胜负?” 风雨依旧凌厉,电闪雷鸣间白衣鬼声音幽怨阴森,青白的脸色也无法掩盖眼中的寂寥:“今世之你自然不记得前尘往事。” 如夏满腹疑惑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殷东却很沉得住气,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白衣鬼道:“千年前,我因仰慕仙人陆七子之名私自离开夏国来到了凌国。这才有缘与你成为师兄弟。” “六年后,当风雪覆盖了整个瑶山,我拜别了师父,带着贴身侍从悄然归国,即便是师父我也未曾告知自己的真实来历。没想到当时你也是如此。” “后来,我时常回想那段岁月,你我不知对方来历,却是真正的惺惺相惜。” “三年后,夏国吞并了东皇,国力更加强盛。而凌国的皇帝——也就是你那好皇兄吴越,却因看上邻国的天下第一美人胭脂公主,派宠臣方白晓攻打安居一隅的胭脂小国。你皇兄自然未把区区小国放在眼里,可不曾想,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公主解语却也有些心智。她只身前往邻国燕国,凭借美貌和智慧游说了燕国皇帝燕双城派出其弟大将军燕双行亲率十万燕家军拦截方白晓于平阳城。” “燕双行是燕国皇帝燕双城的亲弟弟,他年轻有为,才智过人,武艺卓绝,可谓当世不可多得之将才。燕军素有铁军之威,配上这样的将领,面对十万之众,若然换了我也要谨慎小心。” “而凌国却只派了一个毛都没长全只打过几场小胜仗又长得一脸女人像凭色相获宠的方白晓。很多人都在暗中等着看凌国笑话。我帐下谋士无不说,燕国杀鸡用了牛刀,更分析若然凌国被削弱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一仗,起初正如众人所料。方白晓一路退败,眼看十万大军只剩五万就要全面落败,可谁都没想到,平阳城南郊一场埋伏战,方白晓竟单人匹马生擒了燕双行!不只大振士气,更一鼓作气,用一半的兵力生吞了整个燕家十万铁军!举世震惊!” “那场战役被后世之人反复提及传为经典。也正是那场战役,方白晓之名传世。也奠定了他后来赢得世人仰慕的战神之名。当时不只我,很多人都非常惊讶方白晓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竟会有这等领兵能力!” “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方白晓固然骁勇,可论领兵打仗,当时的他还太弱,而平阳战役,真正扭转战局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衣鬼幽幽看着殷东:“是你,我的好师弟,凌国的魏王殿下。是你中途出现在平阳城,扭转战局,震惊华夏!” “只是你一直伪装的太过完美,欺骗了世人。你那蠢材皇兄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在你的雄图霸业上,除了燕国的燕双城,就只有我可以与你一较高下。” “颠倒乾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是我之宏愿。若然我没有……”白衣鬼声音骤然更冷,“我不甘心,我想知道,若我未亡,你我究竟谁输谁赢,而我,是否会成为这天下的主宰,统兵百万,登天俯瞰!” 自凌乱中冷静下来的如夏震惊地看着白衣鬼。她想不信,可心中已然信了,不由得道:“已经过了一千年了,说这些有用吗?” 白衣鬼终于拿正眼看她了,“我在人世间徘徊了一千一百一十一年。不能往生,无法轮回。只因我不相信也不甘心!我不相信,老天竟这样待我,只是半夜里上个茅厕就断送了性命!” 掉茅坑里了?如夏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与殷东对视一眼,便知他也是这么想的。心道:这鬼是死的惨了点。 “我更不甘心!我就要成为夏国的皇帝,未来更会成为这天下的主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白白死去!”白衣鬼面露狰狞,如夏觉得匪夷所思,“可你已经死了……” 殷东却依旧云淡风轻:“你要我做什么?” “入我幻境,决一雌雄,如果你赢了,我自放你们离去。” “若输了呢?”如夏急急问道。 “若输了就只能在幻境中呆到地老天荒。”白衣鬼诡异地笑了起来。 “可我如今已不是魏王吴肃,这并不公平。”殷东道。 “只要你入了幻境,你自然会变成吴肃。” “这么说,幻境中吴肃这个人已然存在,既然如此,又何须我去?” “你不出现,我一辈子赢得都是虚幻。” “能不去吗?”如夏问。 “不去不行。”白衣鬼转而看向如夏,“你也可以陪他一起进入幻境。只不过你未曾活过千年前的时空,魂识进去可能会幻化成幻境中的任何事物,猪、狗有意识的生物还算好,也可能是桌椅。而且一旦在幻境中被杀,魂识会困在幻境中永远无法出来。你愿意陪他一起去吗?” “不去。”如夏痛快地刚回答完,便听白衣鬼怜悯地看着殷东道,“她不爱你。” 殷东若有所思的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如夏身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如夏羞愧不已。这一路承他多多照顾,关键时候自己却贪生怕死。可这也怪不得她啊,变猪变狗变板凳的幻境也太吓人了啊。再说变成那样,她进去陪他还有什么意思,当下呐呐解释道:“我进去变成板凳什么的也帮不了什么忙,再说一千多年前的他一定有喜欢的人的……” “他喜欢的人?”白衣鬼突然笑了,青白的脸色比他笑出来的声音还要扭曲,“吴肃一辈子都未曾娶妻生子,世人都传他喜欢方白晓。可惜……”可惜如何?白衣鬼没说,如夏也没空去想,只因被一个事实所震撼。方白晓不是男生女相的那个战神将军吗?殷东前世喜欢的是男人?!他前世是断袖!是一个断袖!如夏瞠目结舌地看着殷东。 少有表情的殷东也蹙紧了眉,忽然开口道:“进入幻境之后,我可还会保留现在的记忆?” “不会,你会完全变成吴肃。”白衣鬼答道,“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吴肃。” 并且喜欢上一个男人,如夏在心里补充。 “那好,开启幻境吧。”殷东道,如夏闻言顿时面色一白,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你真的要去啊!” “我们跑得掉吗?”殷东回她。 如夏无法回答,却被他看过来的目光紧紧锁住。其实从一开始,殷东就给她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这许久以来的相处,说毫无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眼下面对一只千年老鬼,向来有准主意和自知之明的殷东放弃了挣扎,显然是知道打,打不过,逃,逃不了,与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可终究幻境是那只鬼的幻境,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是否真的公平?可是白衣鬼没有强迫她去,也就是说她可以不去,殷东也没有强求她必须跟着,她即担心殷东,又害怕不敢跟去帮忙。一时情急竟然红了眼眶,低声道:“万事小心。”转而又对白衣鬼道,“你敢不敢发誓,你的幻境不会因你的意志而改变,对你二人而言都是公平的!”也不知道一只鬼发毒誓有没有用,可当下如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十五年前,我无意中得到一件法宝,是这件法宝重塑了我当年的一切。我用它开启幻境,一旦我进入幻境,也会失去现在的能力和记忆,完完全全变成我原本的自己,再不是一个鬼,而是一个真真实实有血有肉的人。”他目光悠长,无尽忧伤,“这些年,我都活在幻境里,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活在幻境里。” 终究是梦一场。 “幻境一日,现实中是多久?”如夏又问道。 “一日吗?”白衣鬼笑得苍凉,“不过是眨眼之间。就算我在幻境中过了一生,这里也不过仅天方见白。”他目视天边。 “天快亮了,我们去吧。”殷东道。 白衣鬼点点头,伸出手心,手心有一物,似琉璃碎片,隐有微亮,正要行动,忽听门口有人道:“姑娘,你们没事吧!” 如夏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群人,头前二人正是受了伤的仙公子张白紫和苏家大小姐苏婉之。张白紫神情急切地看着如夏,而苏婉之面色惊惧地看着白衣鬼想要后退,可门口已被张白紫的人堵住。 白衣鬼倏然转头,盯住了张白紫与苏婉之,桀桀笑道:“你们来的正好,一同去吧!”瞬间,不知白衣鬼施了什么咒法,张白紫与苏婉之瞬间被白光笼罩,眼看那光也要淹没殷东,光圈外的如夏脱口而出:“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等你三日!” 光亮之中,殷东突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也拖进了光圈,丢下一句:“千万别死了。”如夏就发现强光耀眼目不能视,想要转身往外冲可脚步悬浮根本没有任何实物可踏,当下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不要啊!她不要变猪变狗变板凳! *************** 特别亮,亮得睁不开眼。突然眉间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如夏自此失去了全部意识。 不知何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满天星光。 “你个该死的殷东,杀千刀的殷东!”醒来后如夏第一想法就是看看自己还是不是个完整的人!她一边骂一边摸自己的脸,很怕自己变猪变狗变板凳。 幸好,还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不只是个女人,好像还是个有身份的女子。如夏大出口气,还好没被殷东害死。 一身繁琐的衣饰,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穿不起,地上有个灯笼,眼前到处都是桃花树,这是哪啊,大半夜的。 如夏提着灯笼盲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桃花树,到处都是桃花树,暗自惊讶这片桃林未免也太大了吧! 一撩衣摆飞跃上桃花树顶,忽想起那白衣鬼曾说,一旦进入幻境就会彻底变成幻境中的人而记忆将不复存在,可当下自己不仅记忆全在连武功都在!这白衣鬼明显是骗人啊!糟了,殷东凶多吉少!可当下无心担忧这些,得先出了这诡异的桃林才是。 站在树顶放眼望去,乌漆麻黑看了也是白看。如夏只好跳下树来继续往前走。 偶有虫鸣,夜色无尽。如夏心想,这真是千年前那个时空吗?不知为何,虽然四下里漆黑无比,却比千年后给人的感觉要安心许多。 伸手去摸桃树,是真的,捏了自己一下,“哎呀”会疼。就着手中灯笼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很明显不是自己原本的样子,但显然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手心的茧和身体的灵活性说明这个女子和自已一样习武。走了许久,再次飞身于树端,举目望去,竟看到不远处有亮光,难道有人?如夏顿时欣喜,朝着亮处急急飞去。 几许篱笆墙,一座小木屋,屋中有烛光。如夏站在院中看着桃林中突兀的小木屋,心道:里面不会有妖怪吧? 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近木屋开启的窗户旁,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向内扫了一眼,见一男子仰躺在床上,手边的酒壶横倒在侧。屋中烛光闪烁,映出那男子容貌……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曾在哪见过。 就在这时,那男子突然睁开了双眼,目光恰巧对上窗口如夏的探视。如夏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便听屋中那人道:“你来了。” 嗯?难道他认识她?如夏正在奇怪和犹豫,便听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他缓步而出,似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并没有立即走近。 月光落在他身后,温柔而动人,伴着夜风扬起的桃花,如夏一时竟瞧得痴了。 似笑了笑,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柔和还带了一丝让人怦然心动的情愫,低低唤了声:“白晓。” 如夏呆了一呆,随即瞪大了眼睛,他叫她什么?!叫她什么?!想起那个叫方白晓的战神将军,如夏强自镇定心神,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是那个殷东喜欢的男人。同名,一定是同名! 男子又道:“你穿这身衣裳,很美。”指尖眼看就要触及她的面庞,如夏迅速躲开。男子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笑收回。 虽然如夏没有经历过感情的事,可女子的天性依旧让她察觉出男子对自己的异样情愫,或许他本就未曾想要隐藏掩饰,也或许他表现得特别浓烈,浓烈到如夏这样的小姑娘也能轻易察觉出那种不同,尤其是他的目光。从没有人这么望过她,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还无来由地面颊生热,却一点也不讨厌,只能选择避开那抹灼人。 如夏想问他很多事,譬如这是哪里他叫什么等等,若在从前她恐怕已不知天高地厚地直接问出口了,可经历了这许多诡异的事情之后,如夏却在斟酌如何问怎么问。 男子转身望向夜空,叹了声:“天很快就会亮了。” 看天色不过子时至少还要三个时辰天才会亮,哪里会很快,如夏心道,却在这时听他问道:“你真的打算继续当你的威武大将军?” 幸好男子背对着她,否则一定不会错漏此刻如夏突然又一次瞪大的眼睛,其中写满了不敢相信和目瞪口呆。将军,她真的是个将军!而且还叫白晓!不会恰巧姓方吧?!(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4章 燕双行被救 “伴君如伴虎,你终究是女儿身,万一被人发现不只你和大司马性命难保,方氏九族都将被诛杀殆尽。”男子缓缓转过身来,如夏未及掩去的惊讶尽入他眼中,虽然那惊讶的程度过分了些,可男子并未起疑,只道,“你和你的孪生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你的孪生弟弟也就是真正的方白晓早在幼年就已病故。方氏不能没有长子,可你父亲却不愿续弦,阴差阳错之下便将你当方白晓养大至今。” 如夏杏眼圆睁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男子却在这时忽问:“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应该问吗?那好吧,如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声音……的确和自己的不同,如夏心道。 男子忽然笑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缓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今晚似乎有些特别……” 如夏自持镇定,回道:“你喝酒了。” 男子闻言暗敛眸光:“我等到月上中天,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一丝酒香飘入鼻端,他离得那么近,近得如夏很想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吼:“你他娘的究竟是谁啊!?”不过,幸好忍住了没那么做。只是他的目光的确让她有些无力承受,那样的灼热仿佛要把她点燃。 他又笑了:“你生气的样子倒有些可爱。” 如夏拿眼斜他。 他反倒得寸进尺,又靠近了几步,几乎将如夏逼至墙角,声音如珠如玉,灼热的目光和暧昧的鼻息逼得如夏濒临爆发。 “你终究不能一辈子当方白晓,不如……”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活捉了燕双行,燕皇绝不会善罢甘休就这么放你回凌都。如今你只剩不到三万军众,绝不是燕皇的对手,不如趁此机会脱身,一切由我来安排,好吗?” 这些对于如夏太过陌生,她一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尤其眼前这人是谁,这样了解方白晓,不只为她筹谋还夜晚相约在这么特别的地方…… 思及此,一个名字突然窜入脑海,似乎是震惊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她抬起双眸带着惊疑不安从新审视眼前男子。虽然装扮、气质、肤色与年纪均截然不同,可细看眉目,果然!难怪第一眼看到时感觉熟悉! “殷东!”如夏惊喜地唤道。 “魏王!”一名黑衣汉子几乎同时出现在桃林中,快速禀道,“军中遭袭,有人趁夜闯入军中意图劫走燕双行。” “这么快,燕双城果然不可小觑。”言罢,男子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拉她进了木屋,关门时吩咐在外的黑衣人,“备好马,桃林外等候!” “是。”黑衣人领命而去。 “殷东……”他回眸的瞬间如夏的后半句话却戛然而止。 他反问:“殷东是谁?” 如夏喃喃地看着他。 他轻轻扯起嘴角,眼神却毫无笑意,又问了一遍:“殷东是谁?” 如夏心思百转,而后轻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殷东的人?” “不认识。”他冷漠的回答让如夏谨慎地藏起了所有心思。 一套男子衣物塞进她怀里。“是我的衣物,你暂且换了,我在外面等你。”他转身开门而出。 烛光下,他的背影比殷东高大,如夏恍惚。魏王,黑衣人唤他魏王,那他就是魏王吴肃。如果按照白衣鬼先前所说,他应该就是殷东的前世。可他不认识殷东,从其神情和语气判断不似作假。魏王与殷东,年龄、肤色、外貌皆有所不同,可这些并不能断定他们是否为同一个人。只是他们的眼神、行为、举止和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像一个人,这点让如夏有了犹豫。或许,他真如白衣鬼所言,记忆全无真正变成了魏王。可为什么自己没变?记得白衣鬼曾说她不是千年前的人,如果进入幻境可能会变猪变狗变板凳,可她却变成了方白晓,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门的吱嘎声让她回过神来,看向手中男装,心中想起一个声音:不管是谁在装神弄鬼,她都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走出这个该死的幻境。方白晓就方白晓吧,方黑晓她也得活着。 与吴肃一同出了桃花林,一路快马疾驰,到达营地时只闻厮杀声和火光。 望着一地尸体横卧,如夏出奇地没有什么特殊反应。至少外表看起来还算镇定。 “去看燕双行!”吴肃策马在前急向营中奔去,如夏紧随其后。 火光中厮杀不断,有将士来报燕双行已被救走,吴肃回头对她及众将士道:“决不能让燕双行逃脱,追!” 如夏自然没有异议,二人率人马沿路追出了营地。果然看到一队人正向西侧山林狂奔。 举目望去,前方人马行进速度很快,眼看就要进山,如夏看着前方树影重重的山林,心想如果他们跑进去一定很难再追上,可谁知就在这时,疾行在前的吴肃突然勒马停步。 如夏抬眼望去,不远处火光闪烁,无数弓弩正对着他们。这时,队伍中行出一人。 那人策马缓行至队伍前方,丝毫未见逃跑的慌乱,甚至更像是在此等候他们一般。此人长矛在手,于两军阵前站定,月光下头发披散一身染血白袍看似落拓却杀气凛然,当下向他们朗声喝道:“方白晓!此处所设弓弩手可以将你射成刺猬,但我燕双行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出来!与本将军再战一次!若你赢了,本将军便放尔等归去,若你输了,留下你们所有人的头!”长矛遥指如夏。 燕双行手持长矛端坐马上,火光映出他的脸,又一次朦胧的熟悉感让如夏鬼使神差地忍不住驱马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白晓!”吴肃阻止了她,可她由于太过入神地盯着燕双行,以至于吴肃说了什么都没听见。直到脑海中晃过一张熟悉的脸,仙公子张白紫!她顿时如生吞了整个鸡蛋般瞪大了眼,一中很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对面的燕双行就是张白紫! 再看燕双行,身材健硕肤色古铜气质英武,尤其当下白衣染血依旧气势如虹,哪里有半点仙公子那随时快去见鬼的样子……要不是现下情形特殊,如夏绝不会联想到他会是那个神神叨叨的仙公子。 回过神来忽见眼前一人贴心地递过来一把亮银枪…… “如果你执意要去,小心些。”便听吴肃对她说道。 谁说她执意要去了!?如夏看看枪再看看吴肃,忽然想起方才他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后悔自己走神,待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向前策马走出一大截了……当下只得接过枪,普一接过,突然身后战鼓雷鸣,士兵齐声地呼喝吓了她一跳,可心底某处却又隐隐觉得莫名地沸腾。 她手持亮银枪继续策马向前,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心中难免忐忑,便走得极慢,甚至希望永远也走不到燕双行面前。虽然现在他叫燕双行,对着她喊打喊杀,可他是那个曾不顾性命也要救她的“张白紫“。如果她杀了他,那么张白紫就会被困在这个幻境里,可如果是她死了,就是她被困在这个幻境里。这真是件两难的事。 面对燕双行的挑衅,如夏当即策马而出,中途魏王劝说无效,看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威武将军不怕死地上前迎战了,过程中还不吭一声,当下还不急不缓地策马而行,这无疑是不将燕双行放在眼里的表现,众人全都如此认为。哪里知道现下的如夏心里其实很乱,白衣鬼说,方白晓能于乱军中生擒燕双行,更在后来的多次战役中建下不世功勋,最后成就了她的战神之名。可是,她……行吗? 只是眼下哪里还有其他选择。所以,就在燕双行策马向她疾冲过来时,她不得已也提枪纵马向他冲了过去! 两匹马擦身而过时,她手中的亮银枪被燕双行的长矛瞬间挑飞了出去! 仅一招,只一招! “嗖……呼……呼……”不知道为什么,那亮银枪飞出去的声音虎虎生风,让人不只没了面子也没了里子。 如夏急急勒住缰绳眼睁睁看着亮银枪横躺进了土里,再回头看到震惊无比没有接着出手只顾震惊的燕双行。从对方的震惊程度里,如夏无比羞愧地想:战神传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在羞辱我吗?”燕双行看过来的眼神就像一匹愤怒的狼。 她也不想的啊! “你等我一下。”眼看燕双行就要暴怒地再冲杀过来,如夏陡然大喊了一声。燕双行竟真的止住了冲杀之势。如夏趁隙策马向吴肃跑去。 途中未遇任何阻拦,大概是没人往她可能会逃跑的方面想,可她真的不想和燕双行厮杀,因为谁死了都不行,只是跑到吴肃跟前时吴肃适时地递过来一把剑…… 如夏看着这把剑又看了看吴肃,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殷东?” 吴肃眉头紧蹙,目光幽深地反问:“他对你很重要?”他的眼神终于让如夏彻底死心。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和仙公子一样,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所以即便她说得再多也都是徒劳还会惹来他的猜疑。 如夏很沮丧地接过了剑,索性下了马,徒步来到燕双行面前。马上作战她不擅长,枪用着也不顺手,但剑就不同了。生死关头,大敌当前,自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兵器和方式胜算才会大。 她持剑站在燕双行马前。 燕双行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听如夏道:“我不想杀你。” 这原本是真心实意推心置腹的大实话,可是当下听在燕双行耳里却成了绝对的藐视,再加上刚才的弃械不战,燕双行顿时怒发冲冠。 当下二话不说一矛刺来,却见如夏轻盈一跃,轻松躲过了他的雷霆一击。 如夏出身在历经百年武学沉淀的武林世家,她自幼天资过人,武艺更是尽得父亲、母亲真传。又因常年与同龄优秀的霍炫尽比试,同辈当中武艺已算翘楚。只是先前所遇均非正常人类,不是鬼就是怪根本没有施展实力的机会,而今却是不同。 这是个真正以武力解决问题的年代,她面对的再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邪魔外道。除了缺乏临阵对敌的经验之外,自幼学习武功的她与一个千年前的武将相比,无疑更有优势。 只是当下还有一事让她有些苦恼,身上的衣服太大了。这衣服是吴肃的,吴肃比她高壮,她穿着自然不合身。早先坐在马上不明显,而今站在地上,被不幸踩在脚下的衣角说明了一切。可当下生死关头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琐碎小事。 眼瞅着燕双行一刺又至,她不躲不避,一剑挥出正斩在他的长矛之上,只听得铿锵之声响起,燕双行长矛一震几乎脱手而出,坐下马更是受不住这种力道而厉声嘶鸣。 燕双行面色凛然,突然弃马跃起,矛尖直指如夏面门。如夏不躲不避,长剑顺势贴着他的矛划向他的头颅。他侧身避开,如夏脚步一转到得他身后,剑尖直指他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人高声道:“放箭!” 呼啸声铺天盖地而来,至少有二十只弓弩齐射向她。 如夏不想杀了燕双行所以剑尖偏转避开他的要害,怎料脚下突然被衣物一绊向前扑去恰好推开了燕双行,燕双行猛地被她推向了远处离开了箭雨的范围。 与此同时,如夏借推开燕双行之力迅速回身,挥剑面对所有扑面而来的箭雨。 “白晓!”吴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质疑的凄厉。 此时虽是千年前,但弓弩威力已十分惊人,本就不远的距离,又同时这么多支齐射向她,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断定她必死无疑。 可没想到,片刻之后,众人只见满地的断箭残骸,而方白晓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众人惊呆了,如夏也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手上的那柄剑,仿佛又看见自己一脚把黑衣妖怪踹成星星的那一幕。不,不一样,这种力量似乎是这身体独有的,是真实存在的,从她一剑几乎震飞燕双行的长矛开始,她就感觉到了这种力量。 而当下被她推开的燕双行正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她,他抬手制止了又一轮的弓弩射击,同时以此威胁制止了吴肃的上前,只问如夏:“你为什么救我?” 她没有回答燕双行的话,反问:“他们为什么连你都杀?” 燕双行撕开衣服,如夏看到了一层薄铠甲。燕双行道:“这二十名弓箭手射箭精准,即便不准也杀不了我。”他指的是铠甲,“这么做只因我不甘心被你生擒,想亲手杀了你!可我……确实没有十足把握,便出此下策。我回答了你,换你回答我了,为什么救我?”言罢,燕双行大步上前,目光锁在如夏脸上,气势逼人,显然是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而如夏能说自己是因为绊了一下才阴差阳错地把他推开了吗?不过有一点却是真的,如夏道:“我不想杀你。” 燕双行沉默不语。 如夏质问道:“不过,说好了咱们单打独斗,你不讲信用。” 如此孩子气的话让燕双行一呆,“兵不厌诈。”燕双行道,“平阳城十万大军就那么没了,你必须死!” 如夏抬眸,以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可是,我不想你死。” 燕双行顿时惊呆。早先她说不想杀他时,令他愤怒。可如今她再说这样的话,却让燕双行寻不到合理解释而惊呆。甚至因此有了不同的想法和情绪。 再看面前比他矮一头,男生女相的方白晓看过来的柔和目光……也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传闻凌国威武将军方白晓是皇帝男宠的事儿。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以便能更好地遮住自己□的肌肤。 正觉得浑身不自在,便见方白晓又近前一步对着他笑。 这笑几乎让他无法直视!便听她似男非女温婉而坚定的声音对他说:“答应我,无论如何也要活着。” 燕双行闻言顿时面部抽搐,也不知怎么,羞恼之余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有怒却未怒想爆发却无力爆发。(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5章 将军的日子 “我对你没兴趣!”憋了半天,燕双行红着脸凶恶地喷出了这句话,口水都喷到如夏脸上了,随后风一样转身而去,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 如夏抹了把脸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对她没兴趣,难道她对他就有兴趣了!? 莫名其妙! “白晓。”吴肃正好策马奔驰过来。 如夏下意识制止了吴肃:“别追。”说完突然发现其后还跟着一大群人,眼见众人神色突然醒悟,此时此刻自己是一名将军,一个一呼百应说一不二就连当下隐瞒身份为谋士的魏王吴肃都要听从的将军!突然有点激动。这时便听一粗犷大胡子男子大声道:“难道就让燕双行这么跑了?” 如夏也很机灵,当即回道:“穷寇莫追。” 吴肃接口:“他们此番来救燕双行必是计划周密,前方树林茂密,地形复杂,最易设伏兵,确实不宜再追。” 当下虽无人反驳,可显然有人心有不甘。 天已大亮,很快,昨夜战斗的痕迹被清理干净,死去士兵的尸身也被掩埋。而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急急奔入营中,这是凌国皇帝第三道催促方白晓回京的诏书。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如夏当先步入军帐,正中间的高椅一看便知是她的位置,略一迟疑径直走过去坐下,回身已见众将军分成两列依次站好。谋士吴肃化名刘齐垂首侧立在旁,一想到这是那个清高孤傲的殷东,如夏面部抽搐数下才生生把弯起的嘴角改为平直。 这时忽听一人声若洪钟当先发难:“将军两军阵前为何救下燕双行?” 如夏道:“我绊了一下,恰好推开了他。”这是实情,却惹来众人嗤之以鼻。 “将军昨夜为何不在军中?”再次有人出言质问。 如夏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她半夜出去幽会了吧?瞄了眼吴肃,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副看戏的心态,想必已然料到会有这一刻。如夏当即便道:“你说。” 众人闻言看向吴肃。昨夜她和吴肃同时奔回营地许多人都曾看到,这说明吴肃昨夜是和她在一起的。 吴肃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把问题推到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张口便道:“虽然我军此战大捷,可七万五千余名将士埋骨于平阳城。想到明日便要折返回京,将军夜不能寐,命我等在西北山坡上设下祭坛,祭拜这七万为国捐躯的将士,愿他们早日轮回转生,来世再为我凌国铮铮铁骨将士,奋勇杀敌保疆护土!” 太能编了吧!如夏眼见他编出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堵得一众人等哑口无言,不禁暗暗佩服,心道恐怕这番说辞他早就想好了。 众将面露愧色,不再对如夏发难。 一人问道:“燕双行被劫,皇上若追究下来我等性命必定不保。如今该如何行事还请将军示下!”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夏哪知道怎么示下?!想了想偏头问吴肃:“你有什么意见?” 吴肃道:“平阳城一战我军以少胜多,灭燕家军十万并生擒敌方首将,也算立下大功,想必皇上不会太过为难各位将军。” 言下之意就是功过相抵,此行算是白干了!如夏都能听得明白的道理何况其他将军。一眼扫过,果见众人面露不甘。 大胡子男子再次按耐不住声若洪钟地道:“末将见燕双行今日所逃方向并非燕国,想必是要取道胭脂,若我们中途设伏阻截或许还有机会,时机稍纵即逝,还请将军速速决断!” 如夏不想去追燕双行,可当下又没什么好借口,察觉吴肃也不想去追,索性又一次偏头问吴肃:“你怎么看?” 吴肃闻言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如夏心虚,暗想自己是不是问他问得多了点,可话已问出断无收回可能,幸好一眼过后他掷地有声地道:“此番出兵起因就是胭脂公主,如今要取道胭脂恐怕并非易事。再者昨夜来救燕双行的人烧了我们一半的粮草,如今粮草短缺,若绕道而行进入胭脂国界,必将面对胭脂与燕国大军的联合伏击,我军定会陷入困境。最重要的是,诸位将军也知,皇上已连下三道诏书催将军回京,再不回去,恐怕会罪上加罪。” 一人道:“若此时不追燕双行将再无机会,这无疑是错失良机放虎归山!”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主张追燕双行,有人觉得吴肃说得有理,也有人保持沉默。如夏心知不能再问吴肃,方白晓一定是个果敢有谋的大将军,再问就露馅了,可她确实不懂军事,只得装出沉吟的样子,思索着该怎么措辞堵住悠悠众口。 半晌,在众人不再争论齐齐看向她等待答案时,她外强中干面无表情地道:“谨遵圣意,大军即刻开拔回京!”搬出圣旨皇帝来,看你们还怎么挑毛病! 果然,众人面色虽异却再无非议。 众人退下,帐中只剩下她与吴肃。 她没有傻头傻脑地去问吴肃为何不走,只是严肃正经地看着吴肃,等他说出他想说的话。 吴肃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方问:“你认识燕双行?” “不认识!”如夏答得干脆利落。 “他那句对你不感兴趣的话真是耐人寻味。”他明显意有所指。 如夏也不明白燕双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发神经,当即回道:“手下败将,我要是对他感兴趣,他还跑得掉?” 岂料吴肃却道:“他对你不感兴趣,我却是极感兴趣的。” 如夏一怔,窘迫之下却又联想到了殷东,如果此刻换做殷东,一定会凉凉地说上一句:“谁知道呢?”让她郁闷个半天,决非这般轻浮无礼的话,吴肃与殷东确实不同。 正有些心不在焉,便听吴肃低声道:“你的替身我已安排好了。如果你想好了,我们现在就去追燕双行。” 他刚才还在众人面前反对去追燕双行,现下又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已对我起疑,为什么不问?”他又道。 他究竟要说什么? “确实是我放走了燕双行。” 什么?如夏瞬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虽然这段时间经历奇特让她做事习惯了谨慎小心轻易不表达情绪,可终究还是太过年轻,忽闻此言未曾防备顿时泄露了心思。再想收回惊愕的表情显然已经迟了,她自持镇定,敏锐地察觉到吴肃看自己的目光有了变化。 自从进入幻境遇到吴肃开始,吴肃就从未怀疑过她不是方白晓。虽然不知道方白晓是个怎样的人,但在误打误撞之下也知方白晓是个不常把想法和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所以她一直装得很镇定且轻易不发表意见,而吴肃也一直没有起疑。可方才不小心泄露了太多情绪,以至于吴肃当下看她的目光明显有了变化,她很担心,如果吴肃突然问起:“你爹是谁?”,该怎么回答啊! 身份一旦被拆穿必然会死得很难看,她一边缓步挪向大帐门口一边仔细回想方才吴肃的话和神情。 吴肃可能有所误解,是什么让他产生的误解?联想方才议事时他望过来的复杂目光,看来方白晓不会接连问他这么多问题,所以他误以为自己另有深意,最可能的便是猜出他助燕双行逃脱的事。这才有方才的坦言相告,可没想到竟然全然不是那回事儿,那么自己接连问他意见的做法就变得十分突兀而没有了合理的解释,所以他才起疑。 如夏心念电转,觉得事情还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道:“果然是你。”也不知这么说还有没有得救。 大帐很静。 身前的兵器架上放置着那柄与燕双行一战时用过的亮银枪,枪头倒影出他的身影,正举步向她走来。有那么一刻如夏几乎就要夺门而出逃它个无影无踪了。可枪头倒影出的模糊影子让她又一次联想到了殷东,那个现实中护她性命,却被千年老鬼困在这里的殷东。 虽然一路行来殷东对她不冷不热,可她终究毫发无伤,尤其初次相遇时,她正被一双妖怪主仆逼得无路可逃狼狈不堪,若非他出手相救,如今恐怕自己已然尸骨无存。回想一路结伴,他不止一次救过自己。他于她有救命之恩。 而今他身陷千年老鬼的幻境,成为千年老鬼意欲杀死的目标。如果此刻她逃了,隐居市井山林或许会保得一命,可吴肃若死在这里,那么就算幻境消失,也将再无人与她结伴同行。其实结伴是小,她过不了的是心里那道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坎。可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虽然不想殷东出事,却也无法长久假扮方白晓,到底该怎么做,一时竟没有决断。 “白晓。”身后传来吴肃的轻喃,无来由令她轻轻一颤。这般深情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忽然想起白衣鬼曾说,魏王吴肃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 他的声音近在耳侧,“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追燕双行,一切我都已安排好了。” 安排好什么? “从今往后,你可以做回原本的自己。”他自后拥住了她,轻声道,“做本王的王妃,我吴肃的妻子。” 他是真的很喜欢方白晓。 可惜她不是方白晓。 虽然她不是方白晓却知道他是殷东。如果可以,她不想也不能让殷东困在幻境里永生永世不得往生。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身后的依偎不仅没有让她心生排斥,反而生了几分怜惜,可她终究不是方白晓,所以唯有鼓起勇气抬首回眸,近在咫尺的目光是那般缠倦温柔其中更有殷东的影子,可她还是坚定地说出了那三个字:“我不想。” 大军开拔回京,吴肃再未与她说过话。她一边觉得轻松,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瞧他。 也曾想过逃跑,毕竟冒充方白晓着实不易,一个不小心,就连殷东都不会放过她,可始终还是下不了决心。 七日后,凌国皇宫。 “听说你放走了燕双行?”明黄之色就在眼前,如夏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会匍匐在一个帝王的脚下。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凌国皇帝的脚,仿佛在研究他穿多少尺码的鞋。 凌国皇宫的奢华是她难以想象的,巍峨的楼宇层层栋栋仿佛围城般令人透不过气。 殿中除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皇帝,几个内侍垂首侍立在墙角,似面无表情的木偶让人看了心生惊悚之意。 这皇宫实在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富丽堂皇有内涵,如今刚到京郊就被唤来内殿问罪,进来前殿外残留的血迹仿佛在提醒着她,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小心便会小命休矣。如夏将心思藏得更深了些。 皇帝一直在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眼瞧着不得不回答,方才踌躇着道:“并非是臣放走了燕双行。燕双行是被燕国大军劫走的,虽然臣追上了他,可对方人数过众,计划周详,又有弓弩手埋伏不得已才让他走脱。” “可孤听说……不是这样……”皇帝缓缓道。 如夏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不语。心下盘算着实在不行还是逃吧,细细地将方才进宫的路线在心里头重新过了一遍。 隔了好一会儿,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如夏忍不住偷偷抬眼瞧去。 凌皇边笑边道:“小白啊小白,孤只是吓吓你,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孤把你吓到。有趣,实在有趣!哈哈哈哈!” 笑声震飞了屋顶的鸟…… 也震飞了如夏对一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帝王的幻想。 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凌国皇帝行事这样乖张! 还有,小白是谁?小白,白晓,这难道是皇帝对自己的“爱称”? 想起临来前吴肃那句嘲讽的:“宠臣就是宠臣。”也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燕双行的那句:“我对你没兴趣!” 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燕双行以为她有断袖之癖!这是何等的冤枉和恶意中伤啊! 凌皇一边扶起她一边说道:“小白这仗打得漂亮!燕双城那瞎子什么都看不到还狂妄地目空一切,不将孤放在眼里!这次他十万大军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亲弟弟又接连被你羞辱了两次,孤想起来就痛快!” 凌皇兄弟一般随和地揽住她的肩,如夏不敢挣脱只得畏缩僵直地站着。 “只是燕双行从你手里被救走,明日早朝那些老家伙必定不会放过你,不过你放心,孤不会让那些老家伙借机动你!” 她是不是要在这个时候感恩戴德地高呼一声:谢主隆恩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口。 这个凌皇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眉眼风流长得与吴肃并不相像,此刻微微藏开露出胸膛的衣着和微醺的酒气让靠近他的如夏很不自在。 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如夏实在不适应,他说的话,如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一直沉默垂头不语,幸而凌皇并不在意,依旧故我道:“过几日就是眉山四国三皇聚首之日,你随孤一起去,孤要在四国面前狠狠地羞辱燕双城一番!”一甩衣袖终于放开了如夏的肩膀。如夏顿感轻松。 “四国三皇?”如夏奇道,四国怎会只有三皇?话刚出口便觉失言,万一向来就是四国三皇怎么办? 凌皇未曾察觉她的心思变化,回道:“这次夏皇本人不会来眉山而是派他的太子夏辉前来,孤听说此人曾拜瑶山陆七子为师,想必有些本事。” 夏国太子?不正是那个千年老鬼吗? “臣妾拜见皇上。”这时便听一女子妩媚嫣然的声音遥遥响起。 回头便见一华衣女子跪在地上。这时便听凌皇说:“小白,今夜你为孤守夜!” 守夜?她刚打完仗回来就让她守夜?如夏意外之余只能应道:“是。” “将军请。”一名看似有些身份的内侍尖着嗓子带她去了殿外廊下侍立。原本站在此处的两名侍卫退到了台阶下。 早先在里面伺候的几名内侍也自内退出,随后大殿的门被留下伺候的内侍自内关上。 来时殿外残留的血迹已被洗涮干净,夜幕降临,偌大的宫廷灯火通明却毫无生气般萧瑟空寂。 如夏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随后隐约传来的木床咯吱声和奇怪的呻吟与喘息,让她顿时变成了刚出锅的螃蟹。 她一边拒绝相信,一边愤世嫉俗地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啊!千年前那个传世不朽的战神将军竟是这样过日子的!(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6章 龙潭虎穴(上) 如夏本就是习武之人,尤其方百晓这具身体,可能受过特殊的训练,不只力量非凡耳目也超乎常人的灵敏,所以当下听到的声音就成了魔音穿脑般的折磨。可惜她即不能跑也不能破门而入喊停,只能站在原地,用意志力控制自己努力集中精力想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头顶星光满天,这让她联想到了与殷东露宿山林的那个夜晚,星光洒落的奇景,她其实一直以为殷东是妖,且是只大妖,可殷东前世是人,还是个尊贵的王爷,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殷东其实不是妖而是个人?不对,前世是个王爷并不能证明今生就不是妖了,要不然那些妖怪为什么对他那么趋之若鹜还谄媚勾引呢? 哎呀,那声音又来了,再想点别的。 殷东的前世魏王吴肃是真的很爱方白晓,可惜当时她没有细问千年老鬼方白晓的结局。就连吴肃的,也仅知道他未曾娶妻生子而已。也不知道最后吴肃有没有一统天下,若他真统一了天下,殿里头这个荒淫皇帝下场一定不怎么样…… 他怎么还没完啊!继续想点别的! 凌皇说要带她去参加眉山四国三皇的聚首,一来她是宠臣,凌皇对她极为信任,二来她武艺卓绝可贴身保护凌皇,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凌皇想用她来气燕双城!刚才凌皇似乎说燕双城是个瞎子,瞎子也能当皇帝?还是燕双城和炫尽哥哥一样,虽然眼瞎却比不瞎的人还要厉害?说起炫尽哥哥,不知道他和爹爹现在怎么样了?又是否在担忧着自己?想到此处,心里一阵难受。她好想爹爹和炫尽哥哥。才和他们分别了不到半月,仿佛已有一生那么长。如果再过完方白晓这一生,加起来就是两生了。这也未免太长了吧! 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殿内声音竟然还在,而且似乎更大了!如夏立刻集中精力又想起别的来。 这凌皇在千年老鬼眼中无疑是个废材,如今看来的确有些不务正业。此番去眉山想必就能见到千年老鬼了吧。回想当时,千年老鬼强行带吴肃、张白紫和苏婉之进入幻境,却唯独没有强迫她,是真如千年老鬼所言她不是千年前的人还是别有用意什么的就不知道了。这几天也有照镜子,其实方白晓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皮肤嗮的有点黑,还有喉结,也不知道这喉结怎么来的,难怪这么多年除了吴肃这个火眼金睛就没人怀疑她是女人。 思绪一断,又听到了不该听的,如夏再次强迫自己努力回想千年老鬼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还说过,这些年他一直活在幻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一生…… 一生?! 如夏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又一遍仔细回想千年老鬼的原话。 千年老鬼说:“就算我在幻境中度过一生,这里也不过仅天方见白!” 不止如此,他还说过:“这些年,我都活在幻境里,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活在幻境里。” 如夏越想越激动,这么说,如果千年老鬼死了,他的一生也就过完了,幻境也就结束了!想到此处,如夏差点失态地手舞足蹈,幸好理智尚存仅仰天叉腰无声地笑,外加开心地凭空挥舞了几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早些破了幻境回到现实中了。留在这里果然是对的!可以有机会与凌皇一起去眉山近身千年老鬼!对!一定要坚持到去眉山,为了去眉山,别说听壁脚了,就算让她进去看!…… “你在干什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如夏整个人僵住。 凌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窗边,正顺着微开的窗口幽幽地看着她。都怪她一时兴奋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屋里那奇怪的声音怎么还在,凌皇总不会就在窗户边与他的爱妃…… “手脚有点僵了……”如夏谨慎回答。 片刻,殿门被人自内打开。凌皇松散的发髻被夜风这么一吹凌乱地飞舞了起来,如夏不敢再看低下了头,竟见凌皇光着一双脚就这样走了出来。 直到走到她的近前,她努力地坚持着没有后退,耳听凌皇低声说:“孤其实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如夏震惊地抬起了头。 “来人。”凌皇向内唤了声,一名内侍躬身来到近前,凌皇吩咐,“叫他们别折腾了。” “喏。”内侍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内殿果然没有了声音。 如夏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当下也没个镜子,不知道控制成什么样了。 凌皇毫无愧疚地负手而立望着夜空,那风姿,那姿态,尤其那光着的脚丫子,让如夏的心境升华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 如夏瞄着他光着的脚丫子许久……无数次想开口对他说:“皇上,您不冷吗?”可她终究没说。 虽然凌皇和吴肃是兄弟,可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相比吴肃,凌皇更瘦弱更有风韵,只是这风韵出现在一个男子身上无疑显得单薄了些。虽然相处不过几个时辰,可他行事处处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乖张。千年老鬼称他为蠢材,在她看来却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孤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皇帝。”寂静中,凌皇突然说。 如夏的心里揣着十五个水桶正激烈地分帮结伙打着水,只是哪一桶水都没告诉她该如何回答凌皇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只因所有的水桶都在发出一个声音:他爱不爱当这个皇帝关她鸟事!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事的确不关她什么鸟事。 “你不信?” “臣信!”如夏面露诚恳地回答。 “骗你的。” “……” “嗤……”他笑了声,幸好适可而止地打住,如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想到被他捉见,似笑非笑地说,“今夜的小白将军似乎有些不同。” 如夏心惊,她最怕别人说她和方白晓不同了!要不要现在就跑啊,再这样下去一定会露馅的啊! “臣累了。”借口就是用来试图力挽狂澜用的! “你怪不怪孤将你留下守夜?” “臣不敢。” “真的不敢?” “不敢。” “其实孤也不想让你如此劳累。只因今夜会有刺客!” 什么?! 凌皇话音刚落,如夏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凌皇进入大殿,踢上了殿门。可大殿还有六扇微开的窗户,就在她稍有迟疑之际,三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窗口跃入大殿,看到大殿中持剑而立的她,当即围攻过来。 “有刺客!”她一边躲过黑衣人的围攻高喊,一边将凌皇推到屏风后躲藏。 从来到这个幻境,她只和燕双行一人交过手,虽然察觉出方白晓力量强劲,可终究时间太短尚不能运用自如。当下一剑挥过,黑衣人连人带屏风齐齐被震飞。其余二人见此情形对视一眼竟一人攻向她,而另一人直刺没了屏风遮挡的凌皇。 一来如夏经验不足,二来事发突然,她击退了攻向自己的黑衣人可再要救凌皇已然来不及了,就在如夏惊慌失措眼瞅着刺客的剑即将刺上凌皇的胸膛时,没想到刺客的剑忽然停了下来,只见凌皇挥挥衣袖意兴阑珊地道:“不好玩,都下去吧。” 三个刺客“喏”了一声,但两个已经被如夏打伤只好相继搀扶着出了大殿。 如夏提着剑呆立当场无比震惊地看着凌皇。 阴影处的凌皇面容模糊,长久窒息般的沉默让如夏从震惊到心虚到瞄向殿门开始目测尺度。 寂静中,内侍毫无声息鬼一样地走了过来,低声在二人之间道:“皇上,该洗漱用膳准备早朝了。” 凌皇这才自阴影处走出,神情寻常只紧蹙着眉头,道:“孤一想到一会儿还要去面对一堆糟老头子就心烦。”如夏心道这大概是在说朝堂上那些官员。却听他又对自己说,“小白将军也下去梳洗吧,一会儿和孤用完膳后一起上朝。” 如夏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在偏殿梳洗时,伺候的侍女一个比一个坦胸露乳。也不知是不是凌皇有意在考验她,这些侍女都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蹭,半裸的酥胸好似要在她身上游走一遍一样,让她手忙脚乱害羞不已,最后干脆板起脸呵斥道:“全都下去。” 侍女们诚惶诚恐,渐次退下。行过屋外转角时,如夏听到她们边行边窃窃私语:“小白将军今日好奇怪,往日里皇上这些伎俩都能应付自如,可今日却频频出错。” “小声点,我听说小白将军耳目灵敏,很远的声音都能听到。” 脚步声渐行渐远。 如夏闻言濒临崩溃地想,一会儿还要陪那疯子吃饭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要不是决定卧薪藏胆坚持到去眉山,她一定放弃殷东自己先逃了!这种波谲诡异的环境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啊! 幸好吃饭时什么都没发生,来之不易的平静让紧绷的如夏松懈了几分。直到凌皇安静地用完了膳,根本食不下咽的如夏急忙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凌皇瞥了她一眼,微笑着道:“这还是小白第一次肯坐下来陪孤用膳。” 顿时石化!为什么此时此刻凌皇脸上的笑那么的虚伪和别有深意!心念电转,如夏突然跪了下去,肃声道:“臣有事恳求皇上!” “哦?你说吧。”凌皇道。 如夏道:“臣求皇上,燕双行走脱之罪臣愿一人承担,还请皇上切勿怪罪此番与臣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只希望凌皇误以为她有心事走神严重所以才老老实实陪他吃饭还有昨夜的频频出错。 凌皇沉默少许,躬身扶起了她:“这还是你第一次求孤,孤答应你!” 打量凌皇的神色,如夏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外绕了一圈回来了。虽然勉强,勉强到她已经暗自真诚地祈祷这个凌皇真的如千年老鬼所言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 早朝之上,如夏被一群人围攻。正是那些凌皇口中的糟老头子们。 言辞之激烈乃如夏平生仅见。由于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索性一语未发。 这些凌皇眼中的糟老头子们起初说燕双行轻易被人从大营救出她难逃其罪,这无可厚非。可后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是她故意放走燕双行有通敌叛国之嫌,这无疑是满门抄斩的重罪。眼见跟着她去平阳城一战的将军们没一个敢站出来为她说话,忽然觉得方白晓的处境似乎很是艰难。 幸好凌皇没有让她辩驳,否则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辩驳。 不过她不反驳不代表没人反驳,期间陆陆续续蹦出来好几个文武官员,言辞中明显偏袒着她,引经据典噼里啪啦说了她一大堆好话。她兴奋地记住了相关人等的官职,其中有一个名字竟然是“爹”——大司马方谦。 方白晓的爹是大司马方谦她根本就不知道,要不是凌皇昨夜将她留在宫里,回家突然发现还有个爹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尤其这爹看起来不似简单人物,如夏心虚害怕地想,他恐怕是最容易发现自己是假冒的人吧。 护着她的人一句“没有证据污蔑她通敌叛国是陷害忠良”倒打了糟老头子们一耙,让这早朝顿时变成了菜市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引经据典的对骂。 如夏听到最后心里反而镇定了很多,抬眸瞄凌皇,只见他坐在正中上方由于帝冕的遮挡无法看清表情,但他始终未曾多言,只不过在众人都累得口干舌燥说不出什么新花样之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说,“你们!”,他指着那群攻击她的人道,“没证据就别乱说!说了半天都是废话。”,那些糟老头子的面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 “不过燕双行跑了,威武将军难辞其咎,但威武将军平阳城一战灭敌军十万羞辱敌军首将,立下大功,唔……不过还是不能不罚,就让他一人担下所有罪责吧,即日起贬为大内侍卫统领。其余人等不予追究,按例封赏,退朝吧,累死了。”言罢站起来揉着腰就下朝了。 大内侍卫统领这种美差算什么罚?不过方白晓早先就是大内侍卫统领之职,后来升为威武大将军现在又打回原形也算降职了。说罚也算是罚。不过当下朝堂上谁不知道方白晓和皇帝的那笔乱帐,听说昨晚又陪皇帝胡闹了一晚上,今早还不顾身份地和皇帝同桌吃饭,而今又回到宫里当大内侍卫统领和皇帝朝夕相伴,“宠臣”,哼,也太宠了吧! 如此一番唇枪舌战下来,最后果如吴肃早先所料,功过相抵小惩大诫,贬了她继续做皇帝的大内侍卫统领,没有责罚其他将士,反而还论功行了赏。 出来时,众将士面有喜色,心知肚明昨夜如夏这个“宠臣”一直在宫里陪着皇上,听闻今早还一同用的膳,想必“伺候”得很好,有些心怀谄媚的便主动上前与她寒暄,也有些胸有傲骨的很瞧不起她这种“宠”臣。 出得皇宫,如夏仿佛过完了一生。她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抬头望天,迎着朝阳,沐浴全身的温暖仿佛都不是真的,那种滋味恰恰就叫恍如隔世。 她长长地吐出口浊气,随后忍辱负重愤世嫉俗苦大仇深地想,这皇宫根本不是他娘人呆的地方! 方白晓生活的环境如此恶劣,伺候一个疯子皇帝,她究竟是怎么活下去还当上战神的?!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方白晓的家在哪啊!(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7章 龙潭虎穴(下) 刚想到这便听一人道:“将军一路辛苦,大人让小的在此等候将军回府。” 大人?啊对,方白晓还有个大司马爹。眼见有辆马车,早已疲惫不堪的如夏没多想就要登车,刚上去一半,就听那人道:“大人让小人转告将军晚些时候才能归家。” 难道方白晓没有府邸是和她爹住一起?这车顿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了。一想到要和一个极为熟悉的“亲爹”相处,如夏就胆战心惊,这完全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啊! 可她不入虎穴还能去哪?在坚持到去眉山前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入上一入! 马车停在大司马府,管家率一众人等候在门口。 管家目露精光,如夏不敢大意,因唤不出任何一人的名字只得装出身心疲惫不愿多话的样子,管家上前一揖当先说道:“将军一路辛劳,饭菜热水已在楼中备好,将军请。” 如夏一路观察这些下人们的脚步身向顺利来到后院。后院满是菊花,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就是她的起居所。 管家等人到了楼下相继退下,小楼里只留一个丫鬟伺候,丫鬟竟是个哑巴,看来方白晓在生活上亦十分小心谨慎难怪能将身份瞒得滴水不漏,如今正好方便了如夏。 虽然很累很疲惫如夏却在用完膳后开始翻看方白晓的东西,希望能多了解方白晓一些。没想到翻来翻去竟翻到了赐婚的圣旨。 魏王吴肃与方白紫。 方白紫自然就是方白晓,这么说吴肃说她恢复身份就是他的王妃并非只是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只可惜她不是方白晓,不过即便是方白晓似乎也没如他所愿,否则也不会有未来的战神和吴肃的孤独一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吴肃孤独一生就好像殷东孤独了一生一样让她莫名地不太好受。 或许方白晓不喜欢吴肃,那她喜欢谁?难道是凌皇?不是吧…… 如果不是,方白晓又为什么不接受吴肃?如果说她对吴肃没有一丝半点的感情,又为什么深夜换成女儿妆去桃林见吴肃呢? 临楼而望,园子里姹紫嫣红,她从不知道菊花也会有这么多种颜色,风过,千姿百态的菊花无声在风中绽放,忽闻脚步声。如夏莫名地打了个激灵,她兴许能瞒住所有人,但肯定瞒不过亲爹!不行,得想个办法,避开一时是一时。 如夏急中生智,脱了衣服爬进被窝。 不过片刻,便有人上得楼来,见她睡下又自行离开。 大司马的声音在楼里响起:“已经睡了?” “将军今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是管家的声音。 “恩,你们也都退出去吧,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 “是。”管家应道,随后跟着大司马退了出去,包括那上楼探看的哑巴丫鬟也一同退出了院子。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让如夏松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太累了,普一松懈下来竟真的睡着了。直到半夜大风起,吱嘎的门扉声吵醒了她。起身去关阁楼门,却看到一人立在院中,当即喝到:“什么人?!” 眨眼间,那人飞上二楼,身影出现在被风扬起的帷幔后。 “是我。”熟悉的声音,是魏王吴肃。 “你怎么?……”如夏突然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问话,因为突然想到了圣旨,他与方白晓有婚约,万一人俩经常这样幽会…… 桃花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还是不要过多质问的好,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我不能长久留在京城,明日就要回去了。”吴肃道。 他要回去哪里?如夏不敢多问。 “今夜前来,是想问你……” 来私会就来私会还找什么借口,如夏很不以为然,所以他故意吊人胃口的语待停滞没起到什么作用。 “我们的大婚之期将至,你有何打算?” 话音刚落,他已然到了近前,身后就是床,如夏根本无路可退,只好直挺挺地与他对望。他静静地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深情竟无来由地令如夏想到了客栈床上殷东的吻…… “脸红什么?”忽闻此言,如夏又惊又恼,惊自己在他面前又一次思形于色,恼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可他随后而来的面对面贴近更让她无法招架。心若雷鼓地想,吴肃和方白晓素日里是不是也很亲密?呼吸着他的呼吸,她几乎不敢再呼吸,可再向后躲就要倒在床上了,如夏暗想,要是一巴掌糊上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耳听他轻声问道:“我上次来送你的娃娃呢?” 什么娃娃? 细密的吻和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如夏彻底失了分寸,使力推竟未能如愿推开,反倒让他借力将自己压在床上。她挣脱,他使巧劲弹压,虽然她身有蛮力,可他显然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在她耳畔吹着风道:“你再挣扎这床就塌了,若惊动了旁人,你我两个男人,这般衣衫不整震塌了床传出去总是不大好的。” 他这人怎么这样!如夏不动了,有一点他说的对,若惊动了旁人,尤其是大司马,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见她不再挣扎吴肃突然笑了,望着她的双眸轻声道:“我们的婚期将至,你是我的未婚妻子,迟早都要这样,甚至比这更……”鼻子在她脸上蹭了蹭,又嗅了嗅,如夏又羞又恼,咬着牙狠狠道,“谁说我要嫁给你了,我不嫁,绝不嫁。” 他越发笑:“如果不是你嫁给我,任何人我都不要。到时候魏王的婚礼没有新娘子,你觉得应该如何是好?” “你自己看着办!” “真的要我看着办?”他反问,幽深的目光,让如夏不再那么有底气。 “你要,要干什么?” “我要……” 忽然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如夏惊慌不已,忙道:“你等我,等我……” “等你什么?”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带着戏谑。 “等我,等我去了眉山回来……” “好。”她话都没说全,他答应的却快。 “你起来。”如夏根本不敢看他。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沉默良久,就在如夏思考要不要鱼死网破真的把床震塌时,方听他说,“好。”嘴上说好,身体却没动弹,直到如夏再次使力,他方才带着一丝不情愿翻身而起。如夏随即坐了起来,却被他抓住手腕。 “为什么一定要去眉山?” 如夏没有回答,因为无法回答。 幸好他也无意追问:“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如夏挣脱他的牵绊站起来想躲得远点却又被他紧紧扯入怀中,听他道:“我吴肃从未对人动情,只对你,只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一物塞入她手中,“我不在你身边,就让它陪着你。” 月下,他已然离去,如夏依旧怔在原地。 夜风吹起的帷幔犹如波澜的湖水。 低头见手中之物,是个神似他的木雕娃娃。 不管睡得着还是睡不着她都得装睡,而且这一睡还要睡到第二天早上大司马去上早朝为止。 只是她怎么能睡得着,吴肃喜欢方白晓原本和她没什么关系,可不知怎么,心里就是烦,一时想方白晓为什么没有接受吴肃,一时又想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可还是忍不住会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愿与大司马爹错过了相见的机会,丫鬟的敲门声还是让如夏起了床,洗漱更衣吃饭,一切弄好,就听楼外下人高声禀道:“将军,宫里差人来了。” 是凌皇传她进宫,还备了马车来接。 内侍在宫里头像了无生气的木偶可出了宫却成了大爷,大概是她拖延了些,伺候的下人们已经被他训得面有土色。直到见她出来,内侍急忙带笑上前:“皇上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将军快与杂家走吧。” 内侍一路催着她走一路谄媚地说:“将军今早没有进宫皇上问了好几次。可皇上还是顾念将军辛劳,特意让杂家晚些时候再到府上请将军进宫,皇上对将军的恩宠可真是无人可比啊。” 如夏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不答。 内侍似乎并不在意如夏的面无表情,仍继续道:“皇上今儿备了几套常服……”内侍故意不将话说完,哪知如夏根本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内侍见她没反应,只得又道,“太后她老人家有过交代,要是皇上想微服出巡,还请小白将军务必阻拦。” 怎么什么人都叫她小白,差一点就成小白兔了。又想凌皇那疯子要出巡她怎么阻拦得了,可面上却不得不点了下头。转念又想,方白晓以前是怎么阻拦的?这凌皇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出了府门刚登上马车尚未坐稳,马车便飞速驶离,好像一刻都等不及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再见那疯子皇帝,如夏就抓狂了。虽然内心已然支离破碎,可表面却镇定得跟人格分裂的疯子似的,看不出丝毫迹象。人在逆境中总会迅速成长,而所谓成长的改变之一就是学会伪装擅长不露声色。如夏这段时间经历非常,这方面磨砺得可谓突飞猛进。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同车的内侍,如夏索性闭目养神,那内侍倒也知趣,不再多话。 经过街市车速依旧不减,车外的连声惊叫让如夏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横冲直撞嚣张跋扈! 可就在这时,忽听车夫厉声大喝:“滚开!”车厢就突遭重击,咔嚓一声断裂成了两半,如夏提着内侍的衣领腾空而起,稳稳落地时内侍吓得魂都没了。 抬眸望去,眼前有辆宽大的马车,地处转角,想必他们车速太快,对方来不及躲避,若然不震碎他们的车,两辆必然相撞。 宫里派来的车夫正抱着受伤的大腿疼得无法起身,马儿也已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好深厚的内力,如夏暗惊! 对方车夫此刻正冷眼旁观,毫无愧疚之意。手中鞭子熠熠生辉,显然并非寻常鞭子。如夏扫了一眼现场,这时便听车内有人慵懒地问道:“怎么了?” 那是一辆极致豪华的马车,黑色丝绸坠金边的车帘被两只光滑如玉的美人手应声掀开,现出中间一个人来。 此人正斜卧在车榻之上,鲜艳的绸缎配上更为鲜艳的衣饰风骚到了极致,此时嘴里半含住一颗葡萄,吃进去的瞬间让人忍不住想那不是颗葡萄而是人间的极品! 似乎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事,他起身自车内走出,俯身而出时,金冠上插着的纯金嵌宝石孔雀翎簪最先映入众人眼帘,孔雀翎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乎刺瞎人的眼,可无论那孔雀翎如何夺目,却也无法与他眉眼间的风流相比。 原本气怒非常的内侍也在看得怔住,何况如夏。只不过如夏的第一反应却是非同一般人的:妖怪! 不知道幻境里有没有妖怪…… “哎呀,车碎了。”随男子一同下车的白衣侍女惊道。 内侍这才缓过神来,厉声道:“大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皇家御用的马车你们也敢冲撞!” “哇!……”另一个粉衣侍女夸张地捂住了嘴,可爱娇嗔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如夏,“难道这位就是凌国皇帝?” 如夏道:“在下大内侍卫统领方白晓!” “原来凌国皇上御用的马车这么不抗砸啊,呵呵。”白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傲人的身材配上清冷的气质,当真让人一见难忘。 这些人口口声声凌国皇上,看来并非本地人,如夏暗忖。 “方白晓?”,男子闻言上下打量如夏,一副看到稀罕物的神色,而后摇头叹息道,“唉,真是让本君失望,原本以为方白晓生得一副潘安貌,怎知竟然长成这副模样,也不知是怎么当上宠臣的。” 如夏眯起了眼。 “好大的胆子!你们这群贼子不只砸坏了御用马车,还口出狂言讥讽方将军,当真是不知死活!”内侍气急,左右望去,想找帮手,却发现四周围观的零星百姓正对他们指指点点,有的捂着胳膊,想是他们方才横冲直撞伤了人,不只没人愿意上来帮衬一句,还对他们露出厌恶的神色,若不是惧于他们的身份,恐怕早已鼓掌喊大快人心了。内侍不由得急急跺脚道,“你们等着,杂家现在就去叫人。”说完虎虎生风地走了。 如夏再一次仔细打量男子,一笑道,“公子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像只风骚不安分的孔雀般招摇过市,言下之意,似乎宠臣二字非你莫属。” “嗤……”粉衣女子娇笑出声,柔声道,“君上,他说你是只风骚不安份的孔雀。” 君上?这是什么称呼,如夏有点弄不明白。但显然这个男子身份不一般。 “咦?在说我吗?”男子目光流转,一点粉衣女子俏鼻,“我还以为她在说你呢,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惹人怜爱。” “人家头上可没戴孔雀翎。”粉衣女子一皱俏鼻,一颦一笑俱都娇美,确实十分惹人怜爱。 “哎,算了,那个小心眼宦官去叫帮手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要不然一会儿惊动了凌皇,本君可受不了他的热情招待。”男子转身就要上车。 原来他认识凌皇。可即便如此,如夏也不能轻易放他走,否则一会儿无法和凌皇交代。 如夏持剑而立,云淡风轻地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啊?”。若殷东此刻在她面前一定会非常惊讶,这表情、这语气和他如出一辙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孔雀闻言转过身来,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糟了!本君忘了他是方白晓。不用走了!” “为什么啊?君上,为什么他是方白晓,我们就不走了?”粉衣女子眨着可爱的大眼睛毫无心机地问道。 “因为你们没人能打得过他啊!”孔雀摇头叹息。 “难道他还敢跟君上动手?”白衣女子冷哼道。 “这个本君也说不准,要不本君上去试试?!” “不要去,万一伤了君上怎么办?”粉衣女子拖住他的衣袖。 “不怕,不怕,本君只是去试试。”言罢,哄劝了粉衣女子放手,便迈着四方步向如夏走来。 如夏冷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站到自己面前对着自己笑得放荡欠扁。 不知道为什么,如夏看见他那笑就想一巴掌将他扇飞出去而且是越远越好。可当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对方是何来历尚不清楚,若无故招惹他又熟悉凌皇恐怕不好收场。 孔雀笑着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眼见二人即将相撞,如夏顾念他是男子,男女毕竟有别,这一撞……被逼向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此举顿时让他得寸进尺了起来,孔雀每走一步便无耻至极地挺着胸脯道:“打啊!” “打本君啊!” “打啊!”那欠扁的样子,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如夏步步退让,拳头却越来越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就在他又一步上前时,如夏怒从心头起,真当她不敢打吗?猛地一拳挥去,顿时便见孔雀捂着眼睛大声痛嚎:“啊!”,然后在众人面前倒进了身后车夫的怀里就此晕死过去。 “天啊,你真敢打君上。”粉衣女子尖叫,“你,你个莽夫!我和你拼了!”言罢就要上来捶打如夏,幸好被那白衣女子和车夫制止。 “快带君上去看大夫。”白衣女子蹙眉疾声道。 众人手忙脚乱,将孔雀抬上了车扬长而去。远远的还能听到粉衣女子的哭声,“不要拦着我,你们干嘛拦着我,君上若有个好歹,我也不要活了……” 如夏没想到此人这么弱,一拳就晕死过去。正想着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便听一旁有人高喝:“让开,让开。”围观百姓被一群膀大腰圆的人推开,呼啦啦来了一群官兵,是内侍带人回来了。 深宫大殿,如夏又一次站在这里如履薄冰。后来派了人去找那孔雀一伙,没想到早已出城而去。如夏这才醒悟自己被孔雀骗了!真恨当时没双拳齐用结结实实打他个五眼青! 听完事情始末,“金元。”凌皇幽幽吐出了这两个字。如夏见他面色阴戾,想必与此人并不交好。不知这金元是谁? “有人敢欺负我家小白,就是欺负孤!”凌皇突然转身指着今早接如夏进宫的内侍,“把他拖下去砍了。” 内侍哭天抢地地喊着饶命,可即便如夏求情也没能救回他的性命。人命如草芥,在帝王面前更加表现得酣畅淋漓。内侍被拖下去的时候,干净的地面不曾留下一丝痕迹,这深宫很快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唯一让如夏庆幸的是,幸好这是幻境,幸好她不是真的方白晓。 她越发不明白,为什么方白晓会成为战神,她又为什么不嫁给吴肃而执意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莫非她真喜欢凌皇?偷偷抬眼瞄向凌皇,见他正斜倚在榻上,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立马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故作镇定,忽听他道:“小白一向心系凌国百姓,今日怎会纵容两个奴才当街纵马伤人?” 如夏答不上来。 凌皇又道:“小白聪慧无双,又怎会看不穿金元那点小伎俩?” 如夏战战兢兢地答:“是臣一时疏忽。” 凌皇一笑,道:“说吧,你是谁?”(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8章 你就是方白晓 千年老鬼骗人!他怎么会是蠢货!?哪有蠢货精明成这样的!大概事情已然坏的不能再坏了,如夏不惊反笑:“我是谁?我还能是谁?”她倒想是别人,可偏偏成了方白晓!在她看来只比变猪变狗变板凳强上那么一点点。 “我?”凌皇饶富兴味地重复着这个字,突然放声大笑,“非常像!”,却又惋惜地摇了摇头,“无论是身形还是脸蛋,都非常像!几乎没有差别,就连孤到现在看着你这张脸都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夏紧紧握住腰间长剑,目不离凌皇,只想着晴天白日只身杀出皇宫太冒险,若挟持了他再谋后路或许还有几分把握! “但是孤能感觉到,你不是他!”,凌皇似乎一点也不怕她突然发难地自顾说道。 如夏云淡风轻地看着他,突然领会到了殷东处变不惊时的心境,想起殷东,有些伤感,或许他能平安出得幻境,而自己……显然凶多吉少。 “你不承认?”凌皇挑眉问。 如夏不答。 凌皇一笑,“那孤就让你死个明白吧!”,一挥手大声道,“开门!” 殿门吱嘎一声被侍卫自外推开,阳光顿时直射进来将如夏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如夏骤然拔剑冲向了凌皇! 怎知凌皇眼中闪过惊诧大叫了一声:“不许伤他!”竟也同时向她冲了过来! 不对啊,哪有人自己往刀口上送的?莫非其中有诈!?如夏微一迟疑,便见刀光闪烁,这才惊觉四周竟有埋伏! 在凌皇慌乱的命令和阻拦下,四周逼近的刀光全都停在了中途,有些收势不及的更险些伤了凌皇。可凌皇不管不顾好似母鸡护小鸡般将如夏护在了身后,而她的剑正好抵在他屁股上,就只差一点点…… 如夏环视四周,大惊这许多带刀侍卫想必在她进来前就已埋伏好了,只怪自己心思一直很乱而没有察觉。 “下去,全都下去!快滚!”凌皇怒道。 他不会是怕自己所以故意这么做的吧?可为什么他会突然跑过来护着自己?心中虽有疑惑可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心道现在只要稍稍提剑,锋刃指向的便不是他的屁股!眼见所有侍卫退出大殿门也关上了,正欲动手,哪知凌皇突然回身激动地对她说:“小白,你是孤的小白!”随即便见二人中间那把不上不下突兀闪光的剑,不由得道,“小白的剑……?” 如夏犹豫了一下,强笑道:“臣,臣以为有刺客……” 凌皇显然无心深究,急急又问:“小白你告诉孤,此番征战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你心性大变!” 如夏一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未再轻举妄动。 凌皇瞧着她的眉眼,缓缓道:“只有孤的小白强光突然照射时会在额头浮现金丝孔雀的印记!天下间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印记!所以,你是孤的小白!”抚上额头的手冰凉,近在尺咫,如夏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释然和喜悦,不似演戏,可这凌皇神神叨叨的…… 凌皇柔声又问:“小白,你告诉孤,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怕孤开始忌惮孤?” 如夏没有吭声。 “无论是什么,孤都相信你!”凌皇郑重地又道。 真的假的?难道她的额头上真印着小白专用不可复制章? 如夏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桌案上的一面铜镜,走过去拿起铜镜来到窗口,看向额际。铜镜中什么印记都没有,她猛地打开窗户,阳光顿时直射面颊,竟真的在铜镜中看到额头上有印记闪现,闪现的瞬间,隐隐有丝金光。可也仅仅只是一瞬,金光便消失不见毫无痕迹,那一瞬若不盯着看也实难察觉。 这是什么印记这么奇怪,又试了一次,果然又看到一次!如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特的印记,原本的自己是没有的,看来只有在方白晓身上才会出现。难怪凌皇会认定她是方白晓。不过这凌皇总让人觉得不太踏实,可不管这是什么,他此番倒没有说谎骗他,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如果他真的因此认定自己是方白晓,一切就都好办了。 如夏道:“既然皇上怀疑臣不是方白晓,为何放心与臣同处一殿?就算有这许多人埋伏,难道皇上就不怕臣突然出手挟持住你用来脱身?” “其实孤早就料到了,你跟孤来。”,如夏随凌皇走到卧榻旁,听他道,“据孤观察,你的身手虽无小白好却也不差,尤其力气同样不小,听闻你曾在两军阵前剑斩弓弩,这种神力并非常人所有,所以孤担心大殿里若埋伏太多刀斧手你会有所警觉,是以人并不多。” 言罢,突然扭动榻前暗雕花棱,铁栅栏突然从天而降,“此乃金刚打造,凭你神力也无法割断,不只如此……”随着他手腕所动,机关再次促发,地上出现数个陷阱,下方刀尖林立,正是她方才所站之处,如夏暗惊:若方才她脸上没有这特殊印记,想必此刻已是九死一生。 如此方才真正相信凌皇说的是真的。如夏心思百转,一个借口逐渐在心中成型。 直到凌皇又一次问:“小白,你告诉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皇问的诚恳,她手中剑却未曾回鞘,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说的对,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如夏干脆称我而不再称臣。 如夏思绪飞转,深吸口气缓缓言道:“燕双行被救那晚,我在距离军营外的一片树林中醒来,当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处何处,不记得自己是谁,甚至迷了路。后来见到一个人,他唤我方将军,带我回了军营。我跟着那人回到军营时,正赶上众人去追燕双行,我也跟着去了。两军阵前,我觉得燕双行很熟悉,可我就是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所以手下留情留了他一命。后来,皇上的圣旨来了,我跟着大军回到这里,我想我会慢慢想起一切,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方白晓。或许,我根本不是。”其实她本来就不是,不过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要他相信自己是方白晓,什么借口都会成为真话。 “不,你是,你是孤的小白,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小白。”凌皇信了。 “皇上单凭这个印记怎么就认定我是小白?”如夏再问。 “天下间长相身材一样的人不是没有,就连行为举止也可以模仿,可小白的印记是与生俱来生来便有,乃天地所赐!而且这个秘密除了你自己便只有孤和大司马知道,别说旁人不知,便是知晓也无法模仿。”凌皇笑道,“孤曾听大司马说起,你出生时有只白孔雀绕梁三日破晓方去,故名方白晓。” 为什么不叫方绕梁?方白雀?方孔雀呢?此问大概只能问大司马了。 凌皇继续道:“每一次阳光照在小白脸上时,孤都觉得暖意融融,也就从那个时候起,孤愿意让你这小子跟在身边。在孤烦躁时看到你的脸就像阴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凌皇面含微笑平和而道,这样的凌皇让如夏觉得陌生。 “这许多年来,你一直在孤身边,经常惹孤不高兴。你从不向孤低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有时候孤都在想,究竟能有什么让小白害怕畏惧?” “孤很欣赏你,也很羡慕你,你活在阳光里,而孤却活在阴暗中,四周围绕的都是算计,根本无人可信,哪怕是自己的至亲。” “孤有个弟弟,魏王吴肃,孤唯一的一个弟弟。他恨孤,孤的母后害死了他的母妃,可他却能对着母后笑,对孤言听计从。” “在这深宫,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每一个人都活在阴影里,笑得违心,活得艰难。” “可唯独你,真正活在阳光下。”他看着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如夏竟有些不敢直视,只听他道,“孤有很多次想毁灭了你的阳光,可又很多次都舍不得。” “久而久之,演变成了纵容,继而变成了连孤自己都费解的宠。” “在外人看来这是宠,可只有孤知道,这同时也是信任。” “若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孤,不是孤的亲生母亲,也不是孤的嫔妃血脉,更不是那些大臣或是日夜不离伺候孤的奴才。” “而是你,小白。” “而孤,同样了解你。” “所以在前日你出现在孤的面前时,孤就觉得你有些异样。”凌皇道。 “我真的是方白晓?”如夏问道。 “这样的你真不像小白。”凌皇道,“天下间声音样貌全都一模一样已属不易,更何况又同是身负神力,再加上你额头上的印记,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方白晓,不是你又是谁?” 既然你如此肯定,那就好办了!如夏心安神定。 “还有,”凌皇笑着走向她,自上而下俯视着说,“如果你真是敌国处心积虑训练出来的细作,似乎也太蠢笨了点。” 如夏微赧,暗自回忆这几日的自己,真的显得很蠢笨吗?便听凌皇道:“作为一个细作,即便事先没做好细节上的功夫,至少也应该知道一个大将军觐见本皇时应行什么礼数。你一进来就跟个宦官一样跪在地上匍匐在朕脚下让朕怎么不怀疑你?当时孤甚至在想,难道小白喜欢孤的鞋?嗤——” 如夏闻言顿时脸红,垂眸看脚。 “再有,昨儿早朝时,你连自己应该站哪都不知道,若说你是敌国习作,也有些太抬举你了。天下间谁不知道,小白是朕的心腹宠臣,和寻常臣子不同,早朝时伴在孤的身侧,就在龙椅旁侍立!” 如夏脸大红低下了头。 “还有,小白作为御前侍卫统领,数年来陪孤上早朝从未迟到过,而你竟然赖在家里睡懒觉不只不上朝还干脆不进宫来,这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如夏已经将脸埋进胸口。 “这么简单显而易见人尽皆知的事你都做不好,还想当细作?” “皇……皇上英明……”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勉强。 “不过,”凌皇含笑轻声道,“孤倒蛮喜欢你这个样子,少了棱角锋芒,显得娇憨许多,神似女子。” 他不会瞧出什么端倪来了吧!如夏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急忙冷声道:“皇上莫开玩笑,臣身为堂堂男子,怎会像个女人!” “嗤,这样子倒有些像了。”凌皇笑道,“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事,你都是孤的小白。放心,虽然你现在变得浑身是刺,敏感胆小,武艺粗浅,呆头呆脑,不善言辞,稀里糊涂,孤对你依然会恩宠依旧的。” 何必啊!如夏差一点就哭了。 这时便听殿外有宦官高声道:“启禀皇上,大司马在外求见!” 凌皇看向如夏,一想到大司马出现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如夏就一个头两个大,便听凌皇道:“怕见大司马?” 如夏一惊,索性道,“不瞒皇上,我现在连他是不是我爹都不知道了……” 凌皇听后捧腹大笑,差点飙泪,边笑边道:“你不用说话,在旁候着就好。” 大司马进殿时先瞥了如夏一眼,随即行了君臣之礼。 凌皇问他:“大司马所来何事?” 大司马回道:“皇上,魏王差了媒人进京给臣下了定礼递了婚贴,魏王与臣女方白紫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凌皇瞥了一眼如夏,笑对大司马道:“大司马还是坚持己见?” 大司马含笑不语。 凌皇道:“他毕竟是孤唯一的兄弟。” 大司马道:“皇上仁慈。” 凌皇沉吟良久,方道:“好,你下去准备吧。” 大司马道:“是,臣这就去。” 如夏心起异样,瞧着二人神情,如坠雾里。 大司马走后,凌皇一直沉默不语,如夏不敢打扰,静立在旁。 就在如夏肚子咕咕叫感到有些饿时,忽听凌皇带着回音般的声音响彻殿内:“小白,你或许也忘了一件事,由你代替你死去的姐姐嫁给魏王,并伺机除了他!” 如夏闻言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想起吴肃对方白晓的痴缠,想起吴肃一生未曾娶妻,想起吴肃临走前对她说:“我吴肃从未对人动情,只对你,只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29章 洛溪城刺杀 凌皇未曾察觉她的异样,蹙眉道:“下个月就是魏王婚期,日子转眼即到,大司马想必还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形……” “咕……”异样的声响引起了凌皇的注意,目光移向如夏的肚子。 如夏强撑着满脸严肃,直到凌皇“嗤……”地一声笑。 凌皇随即扬声唤道:“来人!” 宦官急忙推门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传膳!”凌皇吩咐。 “喏。”宦官退下去准备膳食。 凌皇起身伸展手臂:“和你说了半天话孤也有点饿了,先用膳吧。” “是。”如夏道,“臣先告退。” “你去哪?” “皇上不是要用……” “留下陪孤一起用膳。” 如夏想起上次一起吃饭的事,忙道:“尊卑有别,臣不敢。” “孤未曾允许你走,你便不能走。”凌皇凝视着如夏,“不过,既然你不愿与孤一同用膳,便在一旁伺候吧,想来听着你饿肚子的声音,孤用膳的胃口也会大增。”话音刚落,便听得如夏肚子适时地嚎叫。凌皇顿时喷笑出声,勉强板正脸后斜睨着她道,“别装了,一起吃吧。” 说话间,宦官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个婢女,先上了几碟糕点蜜饯,又陆续折返相继摆满了一桌膳食。 如夏瞥着一桌子菜眼睛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直,直恨一个幻境还会饿肚子简直没人性。 凌皇坐在桌旁看着宦官试菜,示意如夏同坐。 如夏想了想,不再推辞,坐下用膳。 凌皇随意吃了两口,便盯着如夏看,直看到如夏下不去筷,甚至怀疑自己嘴边有饭粒还主动擦了擦。这才见凌皇转移了视线,吩咐道:“你们全都退下。” 伺候的宦官宫女相继退出,凌皇自斟自饮倒不再盯着她看了,这让如夏如释重负,又开始放心大胆地继续吃了起来,正吃得半饱忽听凌皇又道:“孤不该派你去杀魏王。”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如夏顿时难以下咽,虽然是幻境,可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庆幸着自己不是方白晓,庆幸着此番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即便如此,一想到这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便道:“皇上不想杀魏王还来得及。” 却见凌皇摇了摇头。 “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也杀不了魏王。”如夏也是实话实说,尤其吴肃若真的死了,殷东就会被困在幻境里,她不能这么做。 “杀魏王不难,只需要你这张脸。”凌皇道。 如夏不解。 凌皇小酌一杯,缓缓道:“原本大司马的计划是让你和魏王全都死在新婚之夜。” 什么?大司马连自己女儿都不打算放过?如夏惊愕不已! 凌皇瞥了她一眼,微微扬眉:“你想啊,你是男儿身,自然不能真的嫁给魏王,也就是说,你唯一能接近魏王让他毫无防备下手杀他的最好机会就是新婚当日,可若你在那日动手必定难逃干系?不只是你,就连大司马也会被你牵连其中,但如果你也死了,大司马自然不会受到连累。” 如夏闻言惊骇,难道大司马为了自己脱身连亲生女儿的生死都不顾了? 凌皇忽然笑了:“莫怕,不是让你真死。” 什么意思!? “新婚当日,你身上会带有两种药,一种是毒药,一种是假死的药,你只要在洞房花烛夜前寻找机会分别放在你和魏王的合欢酒杯中,那么当合欢酒入喉,魏王将必死无疑。而你,也会因药陷入假死状态,事后的事自有大司马处理。如此一来,魏王是真死而你则是假死,你重返京城做回孤的小白,而死了的也不过是你早已亡故的姐姐。”凌皇说此话时神情冷淡,仿佛此事做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如夏却已心惊胆战,虽然眼前一切都是假的,可不知怎么只要一想到吴肃就是殷东,而吴肃对方白晓一往情深,如夏就浑身不舒服。虽然极力劝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还是难以控制心底那丝难以忽略的难过,她自然不知道千年前的方百晓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可如今的她却真的不愿意这么做,不只是因为殷东是吴肃,所以她质问凌皇道:“魏王毕竟是你的亲弟弟,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他必须得死。” “为什么?”如夏追问。 “因为他憎恨着孤和母后,因为他不只有能力,还有野心。你不懂那种感觉,他的存在于孤而言,就如芒刺在背,不除难安。”他抚弄着手指上的玉戒,仿佛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就连神情都未有波澜变化。这让如夏不寒而栗,忽听他长出口气又道,“若他死了,他还是孤的亲弟弟,孤会以藩王之礼厚葬,并赐金缕玉衣入葬皇陵。” 人都死了要这些又有何用! 沉默中,凌皇抬眸看向她,忽问:“你和魏王素不相识,怎会如此激动?” 如夏一惊,这才察觉自己不小心露了情绪,心念电转间脱口而出:“臣并非为魏王,而是一时想到皇上与魏王手足相残,觉得很残忍。” 凌皇闻言神情陡变,眨眼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突然起身来到她的近前。如夏再不敢安坐,急忙起身,可身高的差异依旧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此时此刻,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中激荡,有痛恨、有悲伤、有决绝、还有愤怒,毫无掩饰地全都袒露在她眼前。 这还是第一次如夏这么近距离放肆大胆地看他。一时间竟忘了他是帝王,忘了他很可能命人在下一秒将她拖出去砍了!只在眼前那愤恨悲伤痛苦决绝的情绪中,四目相接地听他对自己笑着说:“残忍?你觉得孤对他残忍?”在这样复杂的情绪中,他竟然还在笑,或许那根本算不上笑,而是一种嘲讽一种轻蔑,隐含着杀意,如此又道,“若你还是曾经的小白,你就会清楚明白地知道,若有机会除掉对方,孤和他都不会心软!” 如夏惊怔当场。 凌皇转身走开,扬声道:“来人!伺候朕沐浴!”言罢,几个宦官急忙推门而入,凌皇转而对如夏道,“小白随侍!” 如夏在宦官的提点下,迷糊地跟了过去,直到面对蒸蒸雾气方才醒过神来。这一回神可不得了,正看见凌皇在脱衣!近在尺咫,没有屏障,完完全全地一览无余! 腰间握剑的手把持不住地瑟瑟发抖。虽然已极力不去看了,可那声音却未曾宽大地放过她,尤其凌皇下水时舒服的长叹,让如夏不禁回想千年前的方白晓,她得有多大定力才能面对如此情景还能保持不动如山镇定自若不喷鼻血不长针眼啊!正在心里腹诽,忽听有人在笑,可目光扫过却未见凌皇回头,几个伺候的宦官也都低垂着头,神情木纳。难道自己听错了?可这一看才发现另外一个重点,皇家的洗澡堂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中间白玉砌成的汤峪池子大得足够几十个人同时洗澡,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池子中央的莲花还会向外喷水,不只如此,池子中间还有一张床和几个设计古怪的石墩,不知道是干吗用的。如夏正在惊叹皇家浴池的奢华,便听凌皇道:“你们全都退下去吧,小白留下。” 为什么又是她留下!如夏闻言顿知不妙,尤其离开的宦官将布巾递到她手上笑着说,“一会儿就麻烦将军伺候皇上了。”那暧昧的眼神和语气,让如夏接过布巾的时候连举臂这个小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凌皇坐在水中,长发披散,温热的池水堪堪过胸,原本以为他有些瘦弱,可当下看来肩臂结实,似乎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之辈。想到他阴晴不定时而疯癫时而阴戾的脾性,如夏实在想不通,当初的方白晓是如何跟他相处的,而她之所以在这咬着牙遭这份罪,无疑是想去眉山近距离接触千年老鬼好伺机杀他,哎呀,对了,如果要她扮作方白紫去毒杀魏王,那眉山之行怎么办?!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重点中的重点啊! 这时便听凌皇道:“今晚你就住在宫里,明日一早随孤动身去眉山。” 如夏闻言乐得简直要当场跳起来,眼下糟糕的情形似乎也没那么难忍了,随后便听凌皇道:“小白要不要一起下水洗洗?” 等了许久不见如夏有动静,凌皇回眸,见她手捧布巾僵直地站在原地,垂头看着地板,专注的神情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听道,不由得扬眉道:“小白的反应有些奇怪,你是男人,孤也是男人,再说君臣同室沐浴在本朝也是极为平常的事……”凌皇的话尚未说完便突然被如夏大声打断:“不要!” 凌皇一怔,随后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最后竟笑到肚子疼,趴在池子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想是在外伺候的宦官听到里面的异响,小心探头进来,正被如夏瞧见,一把扯进来将布巾塞进手里,留下一句:“臣告退。”便不待凌皇回应大步走了出去。 不管了,明天就启程去眉山了,到了眉山杀了老鬼一切全都解决,还怕他什么凌皇鬼皇毒杀的! 寻了个宦官带路,来到自己往日在宫里休息的地方,倒是个僻静的小院。 关了房门倒在床上正发呆,便听外面有人唤道:“将军,不知将军在吗?”不会凌皇派人又来找她了吧,如夏一个头两个大。可还是起身应门。 开门却看到一个面生的宦官,对方先行了礼,随后方道:“大司马特让奴才来问将军,今晚可否回家一同用晚膳?” 如夏根本不想去见大司马,索性回道:“麻烦公公转告父亲,今日皇上命我在宫中伺候暂时不能归家了。” “大司马近期就要远行,说有要事要与将军商量,还望将军抽空务必归家一趟。”这宦官能说出此话显然不是一个简单传话之人。 如夏沉吟,如果拒绝得太绝或许会引起大司马的疑心,不如迂回一些,想到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眉山,便道:“今日确实有些抽不开身,劳烦公公转告父亲,明日若有时间必会抽空归家。” 宦官似乎有些为难,可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如夏一想到明日就将赶赴眉山,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心,思前想后,只想着怎么把千年老鬼弄死,根本没把见大司马的事放在心上。 可想着想着,如夏突然想到一事,明日皇帝出行必定劳师动众早有准备,前朝大司马怎么会不知道?正担心借口已被大司马识破,可一想到就要启程去眉山杀了千年老鬼结束这莫名其妙的一切也就将所有顾虑都抛到了一边。如果在幻境里还不能好吃好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此一想,便睡着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还没亮,如夏便被凌皇派来的人叫了起来,随后便跟着凌皇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地离开了宫殿。甚至出宫用的理由也不怎么冠冕堂皇,幸好守将是她的下属一见是她也没多问立马放行。为此凌皇还十分感慨地说:“还是小白管用,孤想出这皇宫还要依仗小白。” 天还没亮一队轻骑便悄然离宫,而中间的小马车上坐着凌皇和侍郎张亦准两人。出城时,侍郎大人想必早已打点过,一路未见为难十分顺利。 虽然凌皇对如夏说的理由是为了安全不泄露行藏而轻车简从提前出发,可如夏并不怎么相信,只是一心想去眉山也就懒得多问多管,索性让干什么干什么,干脆利落地跟着那百人轻骑护在车旁一路出了皇城。 如此一路急赶,仿佛怕后面有人追来似地远离了皇城,除了中途小作休息,几乎是马不停歇,直到傍晚到了洛溪城。 夕阳西下,洛溪城外,河水绕城而过,闪着金黄色的微光,进城的路旁树木林立,夕阳自罅隙中透叶而过,伴着水上传来的袅袅琴声幽幽歌唱,竟把这百名铁蹄的凌厉也涂抹上了几分温柔。 没想到这洛溪城竟这样美,如夏正在四处张望,便听凌皇在车里催促道:“你告诉小白快点进城,寻花会就要开始了!”这话是对张侍郎说的,可正行于车旁耳目异常灵敏的如夏自然也听得十分清楚,正纳闷这寻花会是什么东西?便听侍郎大人掀帘笑道:“劳烦将军快些进城。” “好。”如夏应道,当即发令加快脚步,可心里确已明白自己被忽悠了,急着赶去眉山不过凌皇是借口,实际是急着出来玩的吧!难怪皇帝出行还如此偷偷摸摸。 果然,在侍郎大人早已买下的府邸中安顿好,凌皇便匆匆换了寻常百姓衣装,其实若非他性子乖张变化莫测,人长的还蛮不错,即便脱去龙装换做贵公子打扮,也自有一番引人瞩目的气质在。 当下带着如夏、张侍郎等人坐车到了河边,只见那里灯火通明船儿齐聚,一眼望去数十艘画舫浮在河面,连片灯火瞧着甚是壮观。 河岸旁围观者众,指指点点翘脚观望,显然并非所有人都能近水登船。 河岸的渡口有数名锦衣大汉把守,张侍郎领着凌皇、如夏等人到得近前,当先递上令牌,锦衣大汉这才放行。 “君上请。”自从离了皇宫,凌皇就开始自称本君,而他们的称呼也换成了君上,这让如夏联想到了金元那个大骗子,连带着对君上这个称呼也没什么好感。可此时的贵公子都喜欢自称本君,如夏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张侍郎显然早有准备,精致的画舫自与旁家不同,就连撑船舵手都是自己带来的人,随行的侍卫更是先行登船将整个船只搜查了一遍,方才分立在船头船尾,静候凌皇登船。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倒也显出几分气派,惹来岸边众人指指点点。 待凌皇、如夏、张侍郎等人在船舱内坐稳,画舫方才稳稳划向水中。 向水中远眺,只见中央搭着一个极其奢华的高台,其上鲜花锦簇,灯火通明,更有彩纱飘飘,此时一群坦胸露乳的女子在上面跳着舞。 如夏仔细瞧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可回眸看到凌皇的眼睛发着亮,顿时觉得此行绝不会简单看场歌舞作罢。 果然,这时便听凌皇兴致勃勃地道:“小白你不知道,孤故意提前三日出行,为的就是这个寻花会!” “不知这寻花会是?……” “顾名思义,寻花问柳啊!哈哈。”,凌皇笑得意气风发,如夏神情顿僵,一旁的侍郎大人面色不改,一看就是内里知情人,想必是安排这事的主谋和老手。 “小白也别客气,看到合适的姑娘就留下,本君请客!”凌皇笑得极其古怪,如夏觉得后脑勺嗖嗖发凉,心道就算你够大方任由我挑上一百朵我也无福消受! 这时就见画舫中间多了一艘小船,有人在小船上弹着琵琶,只是被珠帘轻纱阻隔,看不清弹琴人的容色。只是那浅纱帷幔,彩色别致的灯笼都让这艘小船看起来十分扎眼,小船在台下划荡,铮铮的琵琶声也由远及近,在经过他们的画舫时,忽然掷出一物,直直朝他们船舱射来。 “皇上小心!”急切间如夏挡在凌皇身前都忘了叫君上,与此同时听到张侍郎喊:“接住!”说时迟那时快,如夏挡在凌皇身前伸手接住了那物,仔细一看,竟然是朵花…… 这时便听小船上一女子高声唱道:“月下识君意,月下揽君心,花好月儿圆,花开待君怜……”随着歌声,小船的珠帘后出来一名娇俏女子,面纱覆面,身姿婀娜,在船头转了几圈突然飞了起来,缓缓飞向了中间的高台。 暗夜中女子衣衫飘飘,美轮美奂,凌皇看得痴迷,现场更有多艘画舫中人高声叫“好”,凌皇推开如夏,撩起珠帘起身走出船舱,如夏急忙跟随在侧,张侍郎也不落其后。 如夏早已察觉,其实那姑娘并非轻功了得,而是有绳索拉着她飞向高台,由于暗夜遮掩此举倒也并不明显,是以在众人眼中更像是几欲乘风而去的仙子,让观者越发神魂颠倒。 左右一看,许多画舫中都有人走了出来,再看中央,女子已经稳稳落在台上,这时高台上一人高声道:“欢颜姑娘,扬州人士,年方十八,是个清官,今欲求一有缘人以身相许,要求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不俗不雅不惑以内之男士,在场的公子符合条件还对欢颜姑娘有意的……”那人的话还未说完,现场就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嚣声。 “欢颜姑娘在下符合条件愿意雀台一会!” “欢颜姑娘在下也符合姑娘所提条件!” “欢颜姑娘在下不仅符合姑娘条件还十分有钱……” 现场极为混乱,一声声欢颜姑娘,一浪盖过一浪。 这时便见高台上欢颜似乎对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后方道:“欢颜姑娘说了,方才接到花的公子请先上台一见。” 顿时有人叹气唏嘘,与此同时,如夏已将手中花朵塞进了张侍郎的怀里,道了句:“长得太丑,入不了我的眼。”正看得发直的张侍郎顿时心道你这什么眼神?如此美人竟然说丑!?即便如此还是手捧花朵递到了凌皇眼前。 凌皇叹道:“这姑娘癖好真是奇怪,长得俊的男人竟然不要,偏巧本君太俊,实在扼腕,倒便宜你!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是,是。”张侍郎闻言大喜,正中下怀地举花扬声道,“花朵在此。” 妇人道:“还请公子上台来。” 不一会儿,一艘小船划了过来,张侍郎整了整衣衫跳上小船。立在船头迎着风朝高台驶去,两撇小胡子在夜色遮掩下远远瞧着竟也有几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之意。 张侍郎爬上高台,怎知那姑娘却退后了几步,又悄声与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便道:“不好意思公子,欢颜姑娘说接到花的公子不是你。” 张侍郎闻言顿时不悦,大声道:“不是在下还会有谁?花朵为凭,姑娘难道要否认?” 怎知话音刚落,欢颜便啜泣起来,婉声道:“是我命薄,入不了那位公子的眼。” 这……张侍郎毕竟是个文人,虽然是当官的,但也有几分风流情趣,当下见人家姑娘哭,摆明了无意于他。台下众人见状对他亦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更有人高声说:“人家姑娘没瞧上你,你赶紧下来吧!”顿时觉得十分丢人,索性一甩手下了高台。 这时便听妇人再一次高声道:“还请同船的蓝衣公子上台来。” 如夏闻言和凌皇面面相觑,他俩都穿的蓝衣,只是一个深蓝一个浅蓝,这姑娘说的是谁啊?当下便听凌皇道:“唉,她说的一定不是本君,谁让本君长得这样一张脸,偏要比你俊俏那么几分。”言下语气竟十分惋惜。 如夏觉得这姑娘那句不俊不丑的要求简直是作茧自缚,实在应该改为不男不女,这样她也能多一些心甘情愿登台上去。可皇帝既然发话了,心知这不去也得去了。 不一会儿,接人的小船便已划到,张侍郎败兴而归,如夏则“乘兴而去”。原本登上高台需要走一段台阶,但如夏心急,一个纵身飞上台去,浅蓝色的披肩在夜风中飞舞,惹来众人惊叹。 就连凌皇都感叹:“小白真帅。” 还未等欢颜姑娘说话,如夏抢先说道:“姑娘有姑娘的要求,可在下也又在下的条件。在下喜欢的姑娘向来是莫太娇,莫太柔,莫太美,莫太丽,偏偏姑娘正是娇、柔、美、丽并存的绝色佳人,实在抱歉。” 如夏酣畅淋漓一鼓作气地说完所有的话后,便听那姑娘我见犹怜地说道:“我要见的人也不是你。” 不是她也不是张侍郎,那只有凌皇了。 而台下凌皇听到此言双眸骤然一亮,亮过之后却又紧接着深深一叹,随后对张侍郎道:“可本君不能上去啊,这一上去不就等于承认本君不丑不俊、不高不矮、不雅不俗了吗?” “那君上打算怎么办?”张侍郎问道。 “罢了,直白点,你就替本君回话说,姑娘你长得太丑,入不了本君的眼吧。” 张侍郎对欢颜姑娘的嫌弃本就心生了怨气,见皇帝发令当即便站起来喊道:“我家君上没看上姑娘,说欢颜姑娘长得太丑入不了眼。” 此言一出,立刻惹来其他画舫之人群起攻之,这眼看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哪防欢颜惊怔之后,竟掩面抽泣,不顾妇人阻拦狂奔到了台边,在妇人和众人的尖叫声中,纵身一跃,竟然自高台上跳了下去。 刚登上小船打算回去的如夏见状立刻飞身而起,接住了半空中的欢颜姑娘。可就在这时,如夏突觉胸口滞闷冰凉,低头一看,只见欢颜手握匕首刺进了她的胸口。就在欢颜欲挣脱她的束缚脱身而去时,如夏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暗夜里自高台坠落的瞬间,没人瞧见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听得“砰……”地一声,二人双双跌落进了河里。 凌皇大吃一惊,骤然紧抓住张侍郎的手臂沉声道:“快派人下水去寻小白,快!” 张侍郎心里虽想方白晓武功高强,只不过救个人落个水又有什么大碍,可还是听话地吩咐人下水去救方白晓。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一群人忙活了一整晚,欢颜姑娘的尸体虽被人打捞了上来,可方白晓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见了踪迹。(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0章 大难不死 据仵作验尸得知,欢颜姑娘在落水前被人扼颈掐断喉骨而死,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是因落水淹死,而是被人掐死的。当时所有人都在场看着,落水前有机会掐死她的人只有方白晓,可方白晓为什么会掐死她?当时事出紧急又刚好是夜晚,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不过张侍郎知道,凌皇得知消息时的神情让他万分担心和恐惧,尤其那句看似无关紧要却杀戮极重的话:“如果找不回小白,孤要让所有人陪葬。” 他怀疑如果自己在凌皇规定的三日内若还找不到方将军的踪迹,不只自己,恐怕张氏九族都会因为方将军的失踪而消失。所以他亲自带队,几乎将封锁的洛溪城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寻到方白晓的踪迹。 昨夜还热闹非凡的洛溪江边,如今已是人去江空。昨晚在场的人全部被抓,举办寻花会的人也已入狱,连夜审问严刑拷打之下,依旧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从举办寻花会的人口中得知,那个名叫欢颜的女子是一个月前来到洛溪城最有名的妓院百里香的,欢颜只是她的艺名,真实名字连调教她的老鸨也说不清楚。这一切让张侍郎心急如焚,他不敢去见凌皇,只要一想到凌皇说要让所有人陪葬的神情他就害怕。想逃走,可又不能,即便他真能逃得了可远在京城的子女和家人怎么办?此时他的家人想必已在京城被凌皇控制,他只有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地寻找方白晓,除此之外也只剩祈祷上天了。 两天两夜已经过去,张侍郎带人出城去寻方白晓的踪迹也有一天一夜。可依旧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传回。而此时的凌皇也已是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他带着侍卫在洛溪城内毫无目的地游荡,几乎游走了洛溪城的每个角落。早先热闹的洛溪城此时分外萧条,因全城宵禁挨家挨户都紧闭门窗。街上除了野狗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原本景致盎然的小城也在这烈日当头的正午而显得萧瑟刺目。 凌皇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到了哪里,马儿停了下来吃起了路边的荒草,凌皇抬头,看到一处破败的庙宇。 凌国人不信佛,佛教在凌国早已败落,眼前的寺庙和凌国许多其他的寺庙一样,不只无人供奉更早已破败不堪。庙中除了尊泥塑菩萨还能看出些许轮廓,头顶屋瓦早已不全,阳光透过房梁照进庙宇,满眼的灰尘。 凌皇下了马,阻止了侍卫的跟随,一人踱进了小庙。 佛前,他抬头直视,疲惫的神色让他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 萧瑟的光透过破烂的屋檐散落在地上,许久之后,伴随着他轻而无力的声音悄然响起:“孤从不信什么神佛,但孤今日想信你一次。” 无人回应他的话。 “如果你让孤得偿所愿,孤承诺你,必让佛教兴盛于本朝,让凌国百姓家家户户供奉你,不止如此,孤还会在京城建盖皇家国寺,将你挪至其中镀金供奉。” “你听清了,孤只有一个要求,”,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让小白平安回到孤的身边。” 过了很久,他依旧没有离开。四周除了灰尘无人回应他的话,破败的寺庙中恍惚又响起他的低语:“我求你。” 孤清的夜,洛溪城的江边风很大。三日已过,天马上又要亮起来了。可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方白晓的消息。 在这度日如年的三日里,洛溪城的百姓过得惶惶不可终日。每家每户都被官兵搜查了不下三遍,有些人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抓了起来,一时间人人自危惶恐度日。 凌皇望着一江孤月,就这样不言不语不动已有三个时辰。大风吹起他的披肩,即便此刻前前后后围绕着不下百人的侍卫、大臣和随从,依旧落寞清冷。 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岸边跪着一群人,都是三日前在寻花会现场的人,这些人只待天一亮,就会被沉入这风景如画的洛溪江中作方白晓的陪葬。 凌皇此时神情并不阴戾也并不狰狞,只是有些恍惚,可只要他一句话,这许多性命就会转瞬即逝。 洛溪城的县丞王勤与当地官员一同陪立在凌皇身后。王勤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眼见天方渐白,心中惶恐更胜。他真的很想跪下求凌皇放过眼前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尤其其中还有自己的独子,可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下场恐怕比他儿子来得还要凄惨。他强撑着,祈祷奇迹发生,可希望如此渺茫,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想。 这几日京中刑部来了一群人查办方将军的失踪案,蛛丝马迹都表明方将军在落水前极有可能已经被害,凶手欢颜虽死,可事情的严重性岂是他一个小小县丞能够承担得起的,尤其凌皇如今的模样,一怒之下就算让整个洛溪城来陪葬也未可知,他又岂敢为自己儿子求情。 王勤正心中焦虑,忽听凌皇似乎说了句:“动手吧。”可又觉得一定是自己产生了幻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却没有动作。随后便见凌皇回过头来冷冷看向他,这一次他终于听得十分清楚:“动手!” 王勤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他不停地颤抖,一想到自己儿子就要死了,膝盖一软,竟当场跌跪下来,本能地磕起了头大声求道:“求皇上开恩,再等上片刻,方将军一定会平安归来,方将军乃本朝大将军必有天神护佑,皇上你不能放弃希望,求皇上再等一等。” 与此同时,人群中亦有官员跪下同道:“求皇上再等一等,张大人尚未回来,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方将军的踪迹。” 凌皇目视远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王勤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身躯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恍惚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天边缓缓撑开一条线,金色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大地,凌皇却闭上了眼,他已经无法直视这样的光亮,手心越撰越紧,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红血丝布满他的眼底,而现在他只想杀人,用疯狂的哭喊和鲜血来抚平心中难以抹去的痛不欲生。 “动手!”这一次,谁也阻拦不了他!挡他者死,就算用再多的生命和鲜血去给小白陪葬他也觉得不够,不够! 侍卫开始动手,他们将岸边的所有囚犯都绑上沉重的石块,这会让他们很快沉进江底再无生还可能。 濒临死亡前的哭喊和挣扎让一切变得触目惊心。 就在现场一片混乱时,忽有马蹄声急急向此处奔来,来者是跟随张侍郎同去的宫中侍卫,也是凌皇的近身侍卫。只见他不待马身完全停止便自马上跃下,几大步奔到凌皇面前单膝跪拜道:“张侍郎让小人先带消息回来给皇上,方将军已在城外溪边找到,将军受了伤虽得到城边村民救治止住了血可目前仍然昏迷不醒,此刻正在返回洛溪城的路上。” 沉默少许,就在所有人都看向凌皇时,凌皇发话:“命刘御医在府中准备好,小白一到立即救治。摆驾回府!” 王勤见凌皇要走,急问:“皇上,小白将军受伤昏迷,此时实在不易再造杀戮徒填冤孽……” 凌皇根本没心情听他把话说完,只一拂袖道:“先把他们关起来。”言罢已然走远。 醒来时,鼻端有丝花香。阳光透过窗棂映在指尖,微微的温暖伴随暖被的沁香,好像是梦,只是胸口太疼,让她稍微一动便疼得哼出了声。 有人在床边道:“将军醒了,快去禀告皇上。” 眼前的人看起来都不甚清楚,甚至有些重影,好半天待看清了,却又换了人。 他在笑,笑得十分好看,其实他一直都很好看,只是没有人敢近距离盯着他看。 嗓子又干又苦很难发出声音,勉强说了两个字,便听他含笑对自己说道:“孤在这。既然醒了就不要睡了,你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直在想用什么法子才能把你叫醒。”他说话的声音异常温柔,好似被什么附体了。 如夏好得很快,毕竟是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好,再加上救她的人给她用的药世间罕有。拒刘御医说,此药只在古书中见到过,名字叫定灵散。定灵散内用外敷均可,内服有起死回生之效,外用对止血生肌有奇效,而救她的人不只给她外敷还给她内服了些。再加上如夏醒来后能够自行运功疗伤,所以不过两日便可下床行走了。 自如夏清醒后就一直有点担心自己女儿身的事已经败露,但这几日凌皇如常的举止又让如夏不怎么确定,可一想到自己伤在胸口没道理不被发现,但凌皇不提,如夏也不准备主动提及。 幸好后来刘御医私下里对她说了一番话,这才为她的担忧解了惑。 刘御医说:“老夫与大司马私交甚厚,将军受伤期间,一直是老夫亲自照顾,未曾假于他人之手,而且将军被救回时衣衫整齐伤口已经妥当处理上好了药。不知是谁所谓,不过此药甚是珍贵,名叫定灵散,世间罕有,外伤严重者使用后肌肤再生期间不能换药,是以自从将军回来就没人动过将军的伤口。”刘御医点到即止,可她却心知肚明他的话中之意。 期间凌皇也曾问过她:“刘御医说你的伤口处理得很好,所用药物是世间罕有的灵药,不知小白可还记得是谁救了你?” 如夏回忆了半天也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而那人影好像还不是人,半昏半醒的她当时还以为下了地府见到牛头鬼面了,如此便摇了摇头道:“确实想不起了。” 凌皇见状便没再追问。 而当日刺杀的事情在刑部的调查下也有了些眉目。原来欢颜本名朱明月,乃罪臣朱秀之女。朱秀当年因私贪赈灾粮款被凌皇下令抄家灭门,但不知怎么其女朱明月竟独活了下来。当年督办此案的正是大司马。由此刑部的人推断,朱明月极有可能为报家仇而在此伺机刺杀凌皇和大司马的独子方白晓。 推断虽没有证据,可事情也总算告一段落有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日子仿佛归于平静,除了最近凌皇奇怪地开始信佛,不只要给一个破败的泥菩萨镀金还改扩建那几乎不能称其为房子的一个小破庙。 原本皇帝要在洛溪城建个庙供个佛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洛溪县丞王勤却对此事甚为上心。 有心之人自能成事,他见凌皇开始信佛,便迅速请来一名僧侣,经由僧侣之口以佛家慈悲为怀不杀生的理念劝诫凌皇放了那些被抓的无辜百姓。凌皇想了想,还真把当日抓的百姓都给放了,仅杖责了那些寻花会的主办人。如此王勤倒真的得偿所愿救出了自己的儿子。 王勤一高兴,不禁积极帮凌皇大兴土木建盖寺庙,还自掏腰包花钱购买佛经等书籍当街传赠,更聘请更多的高僧前来洛溪城讲经度法,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看眉山之行已经耽搁,如夏在凌皇面前行走如飞暗示自己身体大好可以启程了,凌皇也确实待得有些腻烦,索性决定动身。 到眉山原本需要十日路程,虽有耽搁,但幸好自宫里出来时就提前了几日,如今只要加紧赶路,倒也不会误了眉山之约。 一路行程顺利,直到行至眉山脚下的眉山镇。(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1章 眉山之行 眉山镇虽然是个小镇,但其地理位置和政治地位却十分特殊,介于四国又不归任何一国所有,又因风光秀丽的眉山坐落于此而得名。 历史上的眉山顶曾经居住着一位天下尊敬的智者。智者爱好和平,在战乱频繁的年代做说客奔走于各国之间,不只深受各国百姓爱戴,君王也对他非常尊敬。 时光荏苒,如今智者已经故去多年,但他的继承者依旧得到四国君主的尊敬。历史上,凌、夏、燕、金四大国的国君也曾在此对天盟誓,永不觊觎眉山,并定下眉山之约,每隔五年在此一聚共商天下大事。是以百年来眉山地位不曾有变,不只拥有独立的军队和法度,并因四国的相互制衡而独善其身。再加上它重要的地理位置,素日里往来的商旅非常多。也因此经济繁荣,百姓富裕。 进入眉山镇,与凌皇同坐车中的如夏好奇地掀帘看去,只见车马前行街道十分宽敞,路边百姓衣饰整洁,不只不驻足观看他们奢华的队伍,反而井然有序地避让着。在他们一行人嚣张地骚扰下,不仅没让眉山变得混乱,反而更添了几分热闹和气派。这时便听凌皇道:“智者所在之地自是不同。” 忽闻此言,如夏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便问:“那瑶山的陆七子呢?”陆七子正是魏王吴肃和千年老鬼夏辉的师父,如夏故而有心一问。 “你竟然知道陆七子?”凌皇饶有兴致地看了如夏一眼。 “皇上不是说过他是夏国太子的师父吗?”如夏急忙转圜。 凌皇想了想似曾提及,如此便道:“据说陆七子已修成仙身,不吃东西也不会死,如今已有三百多岁。”说到此处“哼”了一声,“其实在孤看来就是个老不死的。”如夏听了发笑,又听他继续道,“瑶山被世人称作仙山,地处凌国的极北之地,常年冰封,飞禽鸟兽罕至,不过这些孤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见过。” “他是不是很厉害?”如夏天真地问道。 凌皇怔了怔,忽道:“孤从未在小白身上见过如此神情。” 什么神情? “这么天真无邪的小白,若在从前必被孤任意欺凌。”他似笑非笑,言语间竟有几分揶揄之意,如夏心里不服,却听他继续道,“陆七子恰与智者相反,他十分擅长兵法谋略,生性好战。” 如夏闻言奇道:“这就奇怪了,爱好和平的智者死了,可好战的陆七子竟还活着。不只活着,还得道成了仙,啧啧,听起来真不公平。” 凌皇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如夏“噗嗤……”笑出声来。 却见凌皇闭上了眼,低喃了一句:“能当陆七子徒弟的人,势必不会喜欢和平,有一天夏辉继承了夏国皇位,一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 如夏凛然想到了吴肃。 就在这时,车马突然一阵异响,急停了下来。 凌皇扬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赶出马车一路上只能骑马跟在车旁的张侍郎急忙近车禀道:“回皇上话,前方转角刚好遇到了金国的车队。” 凌皇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真是让人不省心,刚来就遇到他。”抬头看向如夏,“走吧小白,随孤去会会他,你先前被他骗了,如今正是报仇的好机会。” 眼前并非张侍郎轻而简之的那句“刚好遇到”,双方车马完全是针锋相对互不避让,一起堵在了路口的转角。 如夏随同凌皇下车时正好看到对方马车上也下来一人。 那人头戴金闪闪孔雀翎,刚探出个脑袋,如夏就知道是谁了。那个曾经骗了他的金元!而她也是今日方知,金元竟然是金国的皇帝。回想当日种种,只觉此人与凌皇有的一拼。 金元今日一身白衣绣金边,手持水墨山水折扇,扇柄下的玉坠通透无比,恰与他金冠上镶嵌的碧绿宝石交相辉映,和那日一样照例是一身扎眼的装扮,唯一不同的是色彩不如那日鲜艳。 与此同时,走下马车的金元也看到了他们,顿时夸张地惊道:“哎呀,凌君!” 随后凌皇亦大喜过望地惊叹道:“哎呀,金君!” 二人当街扑了过去相拥而抱,亲热的样子仿佛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如夏却觉得下车前应该给凌皇准备一把匕首,这样很容易就能在谈笑中不知不觉插入金元的后胸,永除后患。 “金君别来无恙乎?”凌君问金君。 “凌君别来无恙乎?”金君问凌君。 就在两位国君你侬我侬称兄道弟局外人以为被堵死的路很快就能通畅时,堵在一起互不相让的马车夫就地翻滚了起来,随后整条街变得鸡飞狗跳,两国随行护卫竟当街打了起来! 周边做生意的眉山居民见状竟似训练有素似地有序撤离,毫不在意自家摊位被误伤砸烂,这样的“高素质”居民如夏也是平生仅见。 金元左边站着一名陌生面孔的文官,右边却是当日在凌国京城驾车的那个车夫了,“车夫”此时一身统领打扮,显然当日也只是偶尔客串。 凌皇左边站着方白晓,方白晓一身儒衫腰悬长剑,冠上的琉璃珠垂落在乌黑的发丝中阳光下熠熠生辉夺人眼目,惹来金元盯了数眼。而凌皇右边正是一听到动静就吓得左右观望顺便左躲右闪的张侍郎。 大街上打得噼里啪啦热火朝天,而凌皇和金元这方寸之间却极为和谐地聊着闲话。 凌皇笑面如花地对金元说:“一别五载,本君对金君甚是想念。听说这几年金君身边佳人如云,可不要太过操劳伤了身体啊。” 将自己头发扇得飘啊飘的金元闻言笑道:“多谢凌君挂念,谁让本君长得貌若潘安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佳人们趋之若鹜也在所难免,本君也是盛情难却啊。” 凌皇闻言附和地点着头道:“难怪金君瞧着老了许多,想必那种事做多了虚耗了身体。金君听本君一句,那种事虽妙还是要适度为好啊。” 金元笑得无害:“诶,凌君不懂。成熟是男人的必经之路,像凌君这样能保持稚嫩数年不变的人大多是有些特殊癖好的。”言罢目光瞄向如夏,其意不言而喻。 兴许上辈子和这个金元就结了仇,如夏一见到这个金元就觉得讨厌。眼见他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一时意气便道:“上次路边遇到阁下,不知您的真实身份,出手把您打得乌眼青不说还将您揍进了医馆,如今想来,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凌皇闻言顿时喷笑出声,随后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强忍笑意,似在顾及金元的面子。 玲珑圆滑的张侍郎见状苦口婆心地对如夏道:“方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动手打金君呢,不过正所谓不知者无罪,想必方将军当时也不知金君的身份,这才出手重了些。” “正是,当时在下确实不知金君身份,若是知道,下手必不会不知轻重。”如夏话音刚落,凌皇突然喷笑出声,虽急忙忍住可还不如不忍。 金元竟好脾气地微笑不语,只看着如夏的目光十分的耐人寻味。 可他身边不知情的文官胡随之闻言却是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皇帝竟被人打得乌眼青还躺进了医馆?!正暗自思忖张侍郎口中的方将军是否就是方白晓时,便听一旁邱统领大声喝道:“邱十堰不才望方将军赐教!” 说话间,邱十堰已然一掌击出直打向如夏胸口,哪里有让人回绝的余地! 如夏一旋身,躲过他的掌风,随即抽出腰间长剑。 高手过招,方寸间难以施展,极易伤及路人。 邱十堰虚晃几招飞到了不远处最高的房顶,如夏紧随而至。 高处风大,吹得二人衣衫发丝飞扬不歇。 邱十堰用的是刀,而如夏用的却是剑。 邱十堰的刀法刚猛迅捷,当日他曾一鞭劈开如夏的马车,可见其内功深厚,而如今手中所持重刀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刀锋划过之凌厉刚猛别说是马车,就是一栋屋宇也会不堪负荷,何况是人。 可如夏并不怕,不只不怕还有些兴奋。 林家剑法讲的是轻、快二字。自从如夏拥有了方白晓的身体,所拥有的神力让她一开始并不适应,曾一度想改用重兵刃,可毕竟不喜也不太擅长。许多时日过去,聪慧的如夏逐渐适应和掌控了自己的力量,竟将林家剑法的轻快二字有了更深的领悟,如今正是验证的好时机。 只见衣衫翻飞间长剑几乎与如夏合为一体,尤其出招的速度,就算邱十堰这样身经百战的高手,也有些应接不暇。 而此时的蓝天白云之下,凌皇和金元二人竟肩并肩地仰头看着如夏和邱十堰。 凌皇抱手叹道:“小白真是帅。” “是,是,方将军武功真是高,臣眼睛都不够用了。”张侍郎急忙附和。 “小白的剑法……”凌皇面露疑惑。 而张侍郎并未察觉凌皇的异样,只炯炯有神看着房顶邱、方二人一来一往,惊叹地道:“方将军的剑法当真是世间罕有,姿态矫若游龙,剑法出神入化,尤其出手的速度,快如闪电!臣以前从不知这世上竟会有这样快的剑法,今日当真大开眼界!” “唔……”凌皇在想着什么却没有附和。 而这边,“高手过招就是好看。”金元也看得目不转睛,扇子都忘了扇。 “皇上,这方将军是否就是那方白晓?”说话的正是金元身边的文官,名叫胡随之。 “可不就是他。”金元回道。 “这方白晓的武功确实不可小觑。”胡随之低声道。 “难怪他能生擒燕双行。”金元心有同感,不由得微微蹙了下眉,凌国有这样的猛将又一心衷于凌皇真是不妙,“你说方白晓他既然喜欢男人,会不会看上本君?”金元突发奇想,说出来的声音还挺大,顿时惹来凌皇斜目。 而他自家的臣子胡志伟此刻就跟吃了苍蝇还便秘一样尴尬惊怔。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一群白衣如仙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是眉山的智者派使者来了。 早先当街互殴的凌、金两国家臣们在白衣使者的制止下很快结束了战斗。 放眼望去,哀鸿遍野两败俱伤,幸好没有人死。毕竟四国在眉山签有盟约,在眉山镇可以打架但绝不允许杀人,如果哪一方杀了人将被逐出眉山再不许参加眉山大会,是以在进眉山之前各国君主早已三令五申,所以此时双方打架归打架却无人员死亡。 而因他们当街械斗砸坏损伤的眉山镇百姓物品则由双方照价双倍赔偿。一般是金国双倍赔偿一次,凌国再双倍赔偿一次。也就是四倍的赔偿,所以他们打他们的,砸坏的东西眉山镇老百姓没一个心疼的,难怪会一见他们开打便毫不在意地安稳撤离。 当下邱十堰和如夏的对决虽无确切结果,但邱十堰砸坏了一栋屋宇还受了伤,如夏却毫发无伤,这已足够说明一切。这让回到金元身边的邱十堰不甘而沮丧,尤其面对凌皇鼻孔朝天式的转身而去,若不是胡随之拉住他,恐怕还要冲上来和如夏继续拼命。 想到来时凌、金两人还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走时却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一样,着实让人唏嘘。 丢给了张侍郎善后,凌皇叫上如夏乘车离去。 在眉山行馆安顿好后,凌皇又换了便衣带着如夏去眉山最有名的酒馆吃饭。 酒馆人很多,幸好凌皇早让张侍郎预定了雅间。 凌皇说这里的牛肉最好吃,便在点了许多小菜后又点了八两牛肉。 牛肉最后上来,刚放到桌子上,去而复返的小二又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说:“客官不好意思,小人上错了,这半斤牛肉是旁边雅间的,您点的是八两,马上就给您上来。” 满桌子的美味,凌皇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去换。” 小二很利落,回头就把他们的八两牛肉端了进来,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雅间分里外两进,当下随行众侍卫在外间用膳,而里间只有如夏陪着凌皇。 凌皇边吃边给如夏夹菜,如夏起初受宠若惊后来也就理所当然地受了,和凌皇相处久了,若能对他偶尔为之的突兀言行视若无睹,还是很好相处的,毕竟他知道自己的不同并能包容这种不同,在他面前无需过多伪装,再有这家的菜确实非常好吃,所以干脆不再拒绝。 “好吃吗?”凌皇问。 如夏道:“好吃。” 凌皇一向吃的不多,如夏见他不怎么吃也没在意:“本君还不知道,小白出剑竟然会如此快。” 如夏已非昔日阿蒙,闻言处乱不惊,道:“臣很多事都记不清,可这身剑法却像是与生俱来就会的。邱十堰武功高强,臣不敢有少许疏忽丢了皇上的脸面。” “唔,多吃点鱼。”凌皇又给她夹了菜,如夏正要下筷。便听凌皇望着她的筷子道,“小白以前无论做什么都很有节制,从不会吃这么多,即便十分喜欢。”如夏顿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凌皇又道,“小白的自控力是本君所见最强的。” 面对一桌丰盛无比以前没吃过的佳肴,吃还是不吃?如夏有些为难。 “小白对本君说男儿当保家卫国建不世功勋。”凌皇神思悠远,看着如夏又似没在看她。 方白晓果然是个有抱负的人,难怪后来会成为战神,如夏心道。 “本君便成全你,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让你领兵十万去为本君抢夺天下第一美人!” “……”如夏闻言顿时无语,这是成全方白晓还是成全你自己啊!再说这和保家卫国建不世功勋有关系吗? “虽然最后小白没为本君抢到美人,但依旧不负本君所望,两次生擒敌军首将,令我朝声名大振,本君很高兴。”凌皇神思迷离深陷回忆,如夏不敢打扰。 “只可惜,小白却因此变了,彻底变了。”凌皇刚说到此处,便见门口张侍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俯身叩拜道:“见过皇上。” “起来。”凌皇回了神,问道,“不是说了吗?在外面叫本君君上!” “是,启禀君上,事情臣都办妥了。”张侍郎似乎心情极好。 “好,”凌皇点了点头,随手指着一桌子菜说,“张侍郎辛苦了,坐下一起吃吧。” 张侍郎竟也不客气,立马回道:“谢君上赐坐。”如此敛衣坐下刚举筷便听凌皇道,“本君吃饱了,小白走吧。”张侍郎的筷子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饭后,几人刚出雅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带着一群人下了楼去。是金元,他竟然也来这里吃饭。 凌皇忽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半斤。”想了想又道,“孤竟然是那个八两?!”如夏噗哧笑出声来,张侍郎看看凌皇又看看如夏不知发生了何事。 凌皇却回眸:“小白最近笑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如夏急忙面瘫。 凌皇长出口气,忽道:“真好。以前的小白,一年也不见得笑一次。” 他已跨步而出,可如夏却觉得他背影落寞,充满悲伤。可随即看到张侍郎手拿筷子快步跟在凌皇身后,瞬间又没了那种感觉,不及多想也急忙跟了上去。(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2章 宴无好宴 原以为金元等人已经走远,没想到凌皇、如夏等人刚出酒楼就看到一群人夺目地站在街的对面。 都说冤家路窄,凌皇和金元就是名副其实的冤家路窄。前脚刚吵过嘴打过架后脚就又遇到。 金元除了那象征其身份的金闪闪孔雀翎招摇于市外,一身新换的浅紫金边衣衫更是引人侧目的利器。所以当下想不看见都难,更何况他还看见了他们!笑着不知与身前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也转身向他们望了过来。 夕阳晚照,转身那人个头很高,原是背对不见其貌,当下转过身来却见其戴着一副面具,面具虽只遮住脸的上半部分,但眼睛部位却无任何缝隙,如此即便不是瞎子也是看不见的。可他此时回头望向凌皇、如夏等人的举动倒像是看得见一般。此人身后还站着一伙人。当中一人如夏认识,正是手下败将燕双行。 如此便听凌皇沉声道:“燕双城。” 燕双城?!燕国的皇帝,燕双行的亲哥哥,那个目不能视却能当上皇帝的瞎子?原来是他! 忽听张侍郎小声与凌皇耳语道:“君上,您看那位可是胭脂公主?” 如夏顺势看去,只见燕双城身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头戴及地纱帽遮住了样貌。 “哎呀,这不是胭脂公主吗?!”凌皇陡然提高了数倍声量,顿时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如夏脑中瞬间闪过千年老鬼对胭脂公主的描述。胭脂公主乃当今天下第一美人,名叫解语,凌皇因垂涎其美貌,派宠臣方白晓挥兵十万去抢。胭脂是小国自然难以抵抗凌国的十万大军,公主解语无奈之下去燕国寻求庇护,没想到燕皇一个瞎子看不到美人竟还答应了她的请求,为她出兵十万与方白晓率领的大军对峙在平阳城,这才有了震惊四海的平阳一战。 就在如夏想着这美人价值十万大军时,燕双城与金元等人已然朝酒楼走来。而凌皇摆明了毫无避让之意,就那样大咧咧地站在了门口目光炯炯地盯着逐步靠近的胭脂公主。 燕双城当先而行步履稳健,全然不需任何人搀扶引路,那感觉竟和炫尽哥哥一模一样!经过如夏身前时,如夏下意识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她默默地伸出了一只脚挡在燕双城必经的路上…… 燕双城好像没看见一样极为自然地迈了过去。 而其后的金元、燕双行、公主解语等人自然将如夏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 金元边走边扇着扇子谈笑风生地斜睨着如夏提醒着前方的燕双城说:“燕君小心前方小人当道啊。” 燕双行手握剑柄狠狠瞪着如夏,若非身边有人劝阻,此刻想必已对如夏拔剑相向! 公主解语虽戴面纱看不清神情但显然也在看她。 不光他们,就连凌皇和张侍郎也用十分异样的目光瞧着她更别提注意到此事的其他人了。可只有如夏自己明白,她只是想起了炫尽哥哥。 同样是瞎子同样行动自如,感觉是那样的相似,虽然清楚地知道炫尽哥哥不会出现在这个幻境里,可还是忍不住对燕双城做了同样的事,回想炫尽哥哥会在此刻微笑停步弹她一下脑门叹她顽皮的情景,却好似已经上辈子的事了。 平安走过去的燕双城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高大的背影恰将如夏笼罩其中。他并没有回身,只是如常地道:“凌君既然在此,不如一同上楼饮杯水酒吧。” 燕双城的声音十分低沉,颇具威严,如夏不由得想起千年老鬼提及燕双城时的忌惮,不知千年前的他又是怎样的结局?还有面具下是否也有一双与炫尽哥哥同样的眼睛…… “相请不如偶遇,那本君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皇说此话时目光不离公主解语,似笑非笑的样子很像街道上欲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张侍郎见状低下了头,如夏看了竟然很平静地认为这很正常。 雅间内,圆桌前,燕皇燕双城、金皇金元、凌皇吴越还有胭脂公主解语四人分别落座。其他随行侍从大多在外间静候,唯有近身臣子方能站在各自主人身后,包括燕双行也只能站立陪侍。 与先前金元、凌皇来此吃饭时大是不同,雅间不只比先前大了一倍,掌柜更亲自前来伺候。这等差别待遇若在以往凌皇想必早已不满发难,而今却意外地没什么反应。这让如夏心生警惕地瞥了他好几眼,均发现他在忘我地盯着公主解语,那目光别说公主解语换了谁都会受不了。 待众人坐好,掌柜立刻开始吩咐小二们上酒菜,又伺候好碗筷为众人斟满酒杯,待掌柜等人退出,公主解语方才解下头上纱帽。摘下纱帽的瞬间凌皇、如夏和张侍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相对其他人的镇定自若,三人可谓有些失态了。 此举立刻引来金元“噗哧”一声笑。其身后的胡随之与邱十堰难掩轻蔑之色,燕双行冷哼一声显然对此不屑至极,那感觉真掉价。 凌皇刚巧坐在胭脂公主身边,此时毫不掩饰地垂涎目光令公主解语冷着脸偏过头去,便是眼角余光似也不愿扫向他分毫,显然对他十分厌恶。 而如夏则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惊讶。她之所以惊讶出声,并非因为公主解语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做梦也没想到千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竟然是同进幻境的苏家大小姐苏婉之!相比吴肃、燕双行的凭感觉辨认,苏婉之则太好认了,因为她完全没有变样,所以乍见之下这才吃了一惊。回想吴肃的前世是殷东,燕双行是仙公子,公主解语是苏婉之,照此推论,她的前世岂不就是方白晓?!可她与方白晓长相、性格完全不同不说,便是记忆也无法像其他几人一样融合,这又是为何?可是如果她不是方白晓又为何会变成了方白晓?正兀自纠结,便听凌皇道:“小白啊,本君后悔了。” “君上何出此言?”如夏赶紧搭腔。 “公主虽然漂亮,可完全不值本君的十万大军啊!”凌皇抚额长叹,显然是为当初派兵十万去抢美人的事在后悔不迭。 先前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的公主解语闻言顿时冷冷朝他看了过来。 他依旧故我地摇着头叹着气,大概此刻公主的目光全都变成刀子一窝蜂捅向他,他也不会动摇。 如夏已非昔日阿蒙,当下自然见怪不怪,心道凌皇此言必有深意,思索片刻,便道:“君上觉得不值,燕皇觉得值就好。”其意无疑直指平阳一战所殁十万燕家军! “你!……”忍了他们很久的燕双行此刻显然是忍不下去了,铮然拔剑可刚至一半便被一只手适时制止。 是燕双城。 金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显然只打算作壁上观,看一场即将上演的无比好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张侍郎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寂静屋中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金元又一次失笑出声。虽拿折扇礼貌地掩住了半边脸,可那笑眯眯打量过来的眼睛着实让人讨厌。 当下张侍郎虽死撑着昂首挺胸,但自上楼便藏在袖中那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的筷子不停戳着衣袖一扯一扯的样子无疑泄漏了他的心思。尤其在凌皇阴森地侧目中,张侍郎急中生智当即拱手请罪道:“君上恕罪,小人今日吃坏了肚子,想向君上告假半日。”凌皇一挥衣袖,张侍郎行了一礼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出了内间,前后反应之快令如夏暗中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暗忖若非有这等玲珑心思恐怕也不能当凌皇的近臣。却未曾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等重压之下已然改变了不少,再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遇事就想爹想哥哥的无知单纯少女了。 “凌君的属下袖子里藏着筷子,也不知是真吃坏了还是没吃饱啊?”金元折扇掩面,眯笑的一双狭长双眸让他看起来妖娆得像个妖精。也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张侍郎手里有筷子的。 不待凌皇有所回应,燕双城已经举筷伸向近前菜碟,边夹菜边平静无波地说:“听到肚子叫的声音,倒真有些饿了。”屋中没人笑,因为他说得太认真了,好像是真的,不过显然凌皇和如夏方才的一唱一和暗中讥讽没起到什么效果。他尝了一口菜,伸手示意大家不要客气可同用。 吃了两口,金元忽然道:“诶!本君突然想起一事!”随后转身吩咐身后的胡随之,“快去把玉儿叫来。” 胡随之出去片刻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白衫男子。 金元起身道:“玉儿过来,”他勾勾小指,白衫男子便走到了近前。 金元温柔地伸出手指抬起了玉儿的下巴,而后从眉划到眼,边划边道:“你看这眉,这眼,这吹弹可破的肌肤,这尖尖的下巴,这如玉般的脖颈,这修长的身躯……我说凌君啊,这才配叫宠臣啊!” 如夏顿时听出他言下之意!见玉儿一动不动乖顺地任由他摸来摸去,当即嗤之以鼻道:“宠臣?我看是宠物吧。” 凌皇拍桌狂笑,完全不给金元半分面子。 金元竟也不恼,转头去问燕双城:“燕兄难道也认为只有方将军这等姿色配当宠臣?”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好像如夏争当宠臣一样,这对一个大将军而言无疑是种侮辱。 “金兄难道忘了本君看不见?”燕双城声音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本君一时倒给忘了,不过本君可真得提醒燕兄,方才燕兄进来时刚巧经过方将军身前,方将军还故意伸出脚想绊燕兄来着。”金元道。 “想必是方将军无心之举。”如夏没想到燕双城会为自己开脱。 方白晓灭了他十万燕家军,这种奇耻大辱燕双城不会不报!如夏心道,如果一个人心里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表面却还对你十分和善,这个人不是笑里藏刀包藏祸心就是另有所图! “公主也认为方将军是无心之举吗?”金元转身问公主解语。 公主解语温柔地看了眼燕双城方道:“既然燕君不计较,方白晓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有心又有何区别?”金元与燕双城都称呼方白晓为方将军,可公主解语却直呼其名,显然是厌恶凌皇所致。 “自然是有的。”金元微笑着回答,明显话里有话。 “哦?金君不妨说来听听,有何区别?”听出金元有话要说,公主解语自然乐得适时追问一句。 “方将军众目睽睽之下暗算燕君,在座各位均有目共睹。若偏说方将军是无心之举,本君实在想不出方将军为何偏要选在燕君经过时这么做,难道真的不是欺辱燕君的眼睛看不见吗?还是说,方将军不巧在那个时候刚好伸懒腰?踩虫子?”公主解语的侍婢闻言掩嘴偷笑,金元继续无害地笑道,“可若说方将军乃有心为之,那方将军的人品,着实让人唏嘘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自然追随什么样的人。”公主解语无疑是在借此机会贬损凌皇。 如夏自知方才所做之事却有不妥。当下也不言语,凌皇却问:“小白,本君也很好奇你为何如此做?” 如夏沉默片刻,方才抬头望向燕双城,仿佛对他说也似对着所有人说:“我认识一位故人,他有一双灰眸,天生如此,所有人都认为他目不能视,但我总觉得他看得见,不只看得见,甚至看得更多,即便是闭上眼睛!” 燕双城戴着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弟弟燕双行却面露疑惑之色。 凌皇道:“难不成你以为燕君也和你认识的那位故人一样隔着面具也看得见?” 如夏点头。 燕双城忽问:“不知这人是谁?” 如夏垂眸:“他,不在了……” “难道他被你伸脚绊倒摔死了?”金元嘴毒到欠打。 “嗤……”公主解语的侍婢一时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 却在这时,酒楼小二敲门进来点燃了烛火。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夕阳渐落。 凌皇举杯道:“今夜同聚实属难得,美酒佳酿,久逢故人,本君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在此先敬各位一杯。”出乎意料的,众人均举杯相和,至少表面和谐地喝了下去。 小二在这档口也燃好烛火躬身退了出去。开门的时候,燕双城的一名随身侍卫从外间走了进来,与燕双城耳语了几句,燕双城低声吩咐了一番,侍卫离去,随后便听燕双城对众人道:“夏国太子现下就在楼下,本君已派人请他过来同坐。” 闻言如夏再不能平静。 千年老鬼,她终于要见到千年老鬼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3章 艳福不浅 上楼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如夏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 推门声响起,当先进来那人既不似凌皇的张扬也不像金元那样华丽。一身月牙长衫,儒雅的气质配上温润的微笑别说像鬼,就是做人也算得上人中龙凤。 这是千年老鬼?如夏不能确定。毕竟眼前这人相比记忆中脸色发青一脸怨念的千年老鬼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早先于黑夜相逢,适逢雷雨,如夏也就在打闪电的瞬间瞟了一眼,不能认出也在情理之中,再说眼前是谁尚未确定,正有些紧张便听凌皇阴阳怪气地说:“伪君子终于来了。” 凌皇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中所有人听到。 早已熟知凌皇德行,如夏见怪不怪,心道白天才在大街上和金元打了一架,难道晚上又要和夏辉打一次?只是眼下在座几位不是仇家就是冤家,若打起来恐怕要以一敌众了,想到此处才察觉凌皇有多不会做人,一屋子的人都得罪了个干净,连个盟友都没有。 那人抬眸扫了一眼凌皇竟不生气,只平和地移开了目光,落在起身抱拳对他寒暄的金元身上,只听金元笑面如花地道:“许久不见,夏兄风采依旧啊。” 你看看人家金元,多会做人……如夏将这一幕瞧在眼里,暗中还瞥了一眼燕双城,发现面具真是个好东西,就算在里面翻白眼也没人看得见,怎么看都一副德行。 “哪里话,金兄风采却真真更胜往昔了。”那人笑着回道,如此可知此人正是夏辉。 说话间门外又陆续进来两人,从衣饰判断一文一武,正是夏辉的随身近臣。别看是近臣,和如夏等人一样,那也是眼高于顶,除了自家主子,其他人一概当没看见,默不作声站在夏辉身后,连表情都没有。 燕双城恰在这时开口:“夏君请坐。” 燕双城与金元之间有个空位,燕双城示意夏辉与他同坐。 夏辉走过去道:“燕兄别来无恙?” 燕双城只点了点头,却不多言。 胭脂公主这时起身施了一礼:“解语见过夏君。” 夏辉伸手虚扶,目光灼灼,温文尔雅道:“公主不必多礼。”看来二人认识。 如此一一见过,唯独凌皇自顾扒拉着盘中菜,一口也不吃,就在那挑来捡去一眼也不看夏辉,连表面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做了。 众人再次落座。 “原本未曾相约,但没想到今夜大家意外同聚于此也是缘分。本君来迟一步便以此杯水酒敬各位一杯。”夏辉举杯道。 如夏认不出眼前之人是否是那内心充满愤恨怨怼的千年老鬼。可既然身份没错想必就是他了。忍耐了这许多时日,这一刻终于得见其颜难免有些激动。她紧紧握住手中剑,沉不住气地想就此一剑刺过去了事……可就在这时,忽听身前凌皇道:“小白,给本君倒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主仆身上。如夏紧绷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眼前这么多人,均是仇敌,并非是对千年老鬼下手的好机会,不提夏辉身后跟着的武将,便是在场的燕双行与邱十堰二人也不好对付。若她强行出手不能一击命中必然后患无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在众人同举杯唯独凌皇大咧咧唤她倒酒的尴尬中,如夏不紧不慢地为凌皇斟满了酒。凌皇这才敷衍地举起酒杯,算是迎合。 眼见夏辉微笑着毫不介意地与众人喝下杯中酒。暗想夏辉若不是脾气太好就是太会装,多半是后者,这样的人反而更难对付。 夏辉出入随行者众,前呼后拥陌生人很难接近,若想杀他明着来多半不行,恐怕得用阴招,可如夏天性纯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暗算人的好主意。正在愁苦,便见金元起身去更衣,随行胡随之、邱十堰与宠臣玉儿皆跟了出去。突然想起千年老鬼曾说他死因与茅厕有关…… 席上少了金元的长袖善舞,面对讨人厌的凌皇和沉默寡言的燕双城,眼看就冷场了,夏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菜便道:“这家酒楼的牛肉最是好吃,鲜嫩又无腥膻之味,不知如何做法,竟能做出这种独特味道。” “听说是智者游历南方之地时在未开化的地方寻到的香料,放在羊、牛肉之中,可作出极为香醇的味道。”公主解语适时接口。 “公主广识,竟知晓智者机缘。”夏辉不吝赞美,神情也是无比雅慕。 “也是道听途说。”公主解语微笑着谦逊回道。 “不知明日公主是否随燕君同上眉山之巅?”夏辉温柔又问。 公主解语看了眼凌皇,“那是自然。”显然此去眉山与凌皇有关,且并不怕凌皇知道。 凌皇没事人一样细细地挑着鱼刺。燕双城浅饮着杯中酒,二人仿佛都没听见。 而如夏满脑子都在想夏辉什么时候去如厕…… 正愁眉不展,便见金元带着胡随之和邱十堰回来了,那宠臣玉儿却没有再跟进来。 许久未曾说话的凌皇突然站起身来,敷衍地说了句:“本君去去就来。”便示意如夏跟他出去。 早先候在外间的侍卫急忙跟上,来到酒楼后院,入眼皆是翠竹,月光下几许清凉幽静。 凌皇长身玉立,望着暗夜竹林深处的无人小路,不知想着什么,良久没有说话。身后除了如夏其余人等均在十步之外静若无人,耳边除却蝉鸣便余风声。 良久,凌皇方道:“本君最讨厌夏辉。” 如夏灵机一动:“臣帮君上杀了他!” 凌皇倏然回眸,如夏早有心理准备,镇定心神,面不改色。 凌皇忽然笑了,道了声:“好。” 如夏不敢相信他竟这般轻易地答应了。不由得抬眸看向凌皇,却发现凌皇望着前方黑暗嘴角微挑似在微笑,可看在任何人眼中都实在不能苟同他是在笑。夜风吹过,似有还无凉意无情。 “你打算怎么杀他?”凌皇问道。 如夏摇了摇头,回道:“臣还没想好。” “不能操之过急。”凌皇道。 “是。”如夏掩下心中欢喜,既然凌皇想杀夏辉,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凌皇点了点头,当先大步向竹林小路行去。 如夏紧随其后。 茅房外,侍卫先行进去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人无危险方才有序守在四周让凌皇进入。 守在其外的如夏忽然想到,就算知道夏辉要去茅房似乎也没办法下手。凌皇如厕前都有侍卫先行入厕检查,房顶四周均不会放过,想必夏辉也差不多,如此想要埋伏在茅房里暗算不太可能。杀他之事正如凌皇所言还得从长计议,而今凌皇既然也想杀他,想必会有其他机会,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夜风阵阵,吹起衣角。如夏耳目极灵,隐约听到竹林尽头有人道:“玉儿见过夏君。” 心中顿时一个激灵,难道夏辉也出来如厕了?如夏心若擂鼓,总觉着不太甘心。 当下见凌皇出来要走,急忙上前道:“君上先回,臣稍后便至。” 凌皇以为她也要上茅厕,当即准了,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先行离去。 如夏急急进了茅厕,发现方寸之地却无任何可藏身之处,除非藏在木板粪坑下,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正想放弃出去,目光却又再次落在木板上。 从茅房里出来,如夏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急忙纵身窜入竹林,在夜色与竹林的掩护下,悄然回到了前院。 果然,进雅间并没见到夏辉。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如夏镇定心神,如常地站到凌皇身后。 金元对燕双城道:“夜色已暮,明日还要徒步爬那高耸入云的眉山,夏君有事先走一步,咱们喝了这杯酒也便各自散去吧。” 燕双城点了点头。 凌皇正欲举杯同饮,便听金元道:“说实话,本君着实有些羡慕凌君,能得方将军这等如花猛将。” 凌皇挑眉言道:“不知邱统领的伤势严不严重,现下看着能走能聊,别晚些时候耽搁了内伤。” 金元一笑:“得凌君惦念,邱……” 金元的话尚没说完,外间有侍卫隔门大声禀道:“君上,大事不好了,玉儿掉进了茅房里!” “什么?!本君的宠臣掉进了茅房!”金元掷杯而起! 凌皇顿时笑得形象全无,就连燕双城都挑了挑嘴角。公主解语虽勉力维持淑女形象,但其丫鬟虽被她及时制止,可还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唯独如夏微微蹙了下眉。 随后,众人随着金元一同来到茅房外,果然看到金元的宠臣自己从茅房内爬了出来,白衫已成污衫,臭的那叫一个狠,所有人都嫌恶地掩住了口鼻,包括如夏。 环伺四周,夏辉根本不在茅房外,想必正如金元所说,已经走了。 爬卧在地上的狼狈宠臣此时手里拿着两块木板,朝着远隔数步捂着鼻子的金元痛哭失声道:“君上要为臣做主啊,有人要害臣,这就是铁证!”木板断裂得如此齐整一看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金元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如夏身上,冷冷笑道:“方将军!你先欲暗算燕君,现在又来暗算本君的臣子!你究竟是何居心!”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如夏道。 “你后一步凌君回来,想必就是上了茅厕,不是你又是谁!”金元有理有据地推断。 如夏不以为然道:“就算我上了茅厕又如何?我走得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他进去就踩塌了,说不定是太重了。再说了,掉茅坑里又不会死,再有,后面还有没有人去过茅房谁知道!” 金元一步步逼近如夏,直到站到如夏咫尺面前,方才道:“你很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不就是嫉妒他比你更像宠臣么?” 从见到他第一面时如夏就觉得他很欠扁。原来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相处下来,他的确处处欠扁! 如夏一挥手,瞬即拔去了他发冠上夺目的孔雀翎。一如咫尺间取其首级无异。 金元始料未及捂着发冠双眸圆睁,邱十堰剑拔到一半却被金元制止,只见他转眼间回眸笑面如花地对如夏道:“那孔雀翎本是一对,乃智者相赠,极其珍贵。原本本君意欲将其中之一赠给未来皇后,不过既然方将军喜欢,本君便送给你了。”说完还对如夏抛了个杀千刀的媚眼。 如夏忍不住一抖,正欲将孔雀翎丢弃,便听金元道:“那是智者所赠之物,若然亵渎恐怕这眉山之巅你们主仆是去不成了。” 如夏看向凌皇,便听凌皇道:“他说的倒是真的。智者之物不可亵渎,既然金君将此物赠与你,你暂且收着便是。” 如夏正要将孔雀翎别在腰间,便听金元道:“若是随便放在腰间,实属对智者不敬。智者之物,即便不日日供奉,也不能随意置之,更不可轻视低置,若不放在心间,便要顶在头上,方表敬意。”金元指了指发冠,那意思便是让如夏也将这孔雀翎于他一样插在头顶上顶着了。 “来。”凌皇接过如夏手中孔雀翎,亲自为她戴在了头顶,“金君说的没错,智者之物,却不能随意摆放。在眉山这几日,你暂且戴在头上,等回去,再供奉在宫中便好。” 凌皇细心地为她戴上孔雀翎,自然没看到金元半掩折扇只在如夏能看到的角度对她说了三个字:“孔雀男。” 如夏眯起了眼,真想上去打他一顿。 第二日天未亮,众人便都起了床。 如夏随凌皇吃了早饭,便驾车行到眉山脚下的云麓殿。 云麓殿有一白衣小童侍立等待,见他们来了,引他们过了山门。将身上一应利器及身外物放在山下,众人方可上山。 山门处开满鲜花,晨间薄薄的雾气弥漫,很有几分仙意,再加上白衣小童看似年纪不大,但步履如飞,轻功了得,行走间拂袖长袍好似得道童子,让人不敢轻视。 自云麓殿起,就只能徒步而行了。且只能同上三人,也就是凌皇、如夏及张侍郎,其余随行人等只能后在云麓殿。 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直到爬上峰顶云端,已是下午酉时。 如夏还好,张侍郎早在途中就已大汗淋漓举步维艰,若不是凌皇横过来的目光太过凌厉,恐怕此时已然四肢着地手脚并用。而凌皇出乎意料地由始至终不曾哼过一声。 直到可以看见峰顶。 “从云麓殿到眉山之巅,一共一万一千一百一十零一个台阶。”小童道,“我们就快到了。” 凌皇仰望触目可及地眉山顶道,“所谓天下第一,万人之上,若不是这一步步踏实行来,又岂能拥有此等俯瞰众生的心情和姿态。” 小道童闻言笑道:“凌君第一次来眉山之巅,没想到竟有此感悟,当真甚幸甚幸。”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间云雾缭绕,山下情景,似雾里看花似明非明。难道这就是俯瞰众生的心情和姿态? 如夏不懂凌皇所言,却觉风景极好。 大概知道众人辛苦,小童当先领了各自安置。而要拜见智者还要沐浴更衣才可。 真是贵人事多。 三人同居一个小院,凌皇居中,如夏住左厢房,张侍郎住右厢房。三人屋中备有干净衣物和沐浴用的清泉池水。条件却是极好的。 三人回到各自屋中,开始沐浴更衣。 因身份敏感之故,如夏怕中途有人进来,沐浴便十分迅速。而凌皇显然正在屋中享受山中沐浴乐趣,张侍郎大概累个半死,估计爬在池底也说不准,如此,如夏换好衣衫便打算四处走走。 自云麓殿上来,竟没看到燕双城、金元、夏辉等人,不知他们如何上的山?尤其是夏辉,不知现下住在哪里?正想着,便见不远处有个院落,看起来和他们住的院落相似。 如夏走到院门口,状似无意地向里面瞧了瞧,正看到西厢房中微开的窗口映出公主解语的侧影,此刻似正紧张温柔地看着对面,隐约可见一个男人的轮廓,只是被窗户遮挡,不能瞧清。正欲举步离开,却忽然瞧见解语伸手解开自己衣衫的盘扣。一颗接着一颗,羞涩地半垂着头,轻软的衣衫悄然滑落的瞬间,如夏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想知道对面的男人是谁! 谁知屋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人眨眼间冲出院落来到她的面前。如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具,心里暗想,原来在公主解语屋中的男人竟是燕双城。难道他们两正要成好事,而自己在窗外偷看被他察觉了? 撞破人家好事是件尴尬的事,如夏也是头一次,颇有些不知所措,尤其燕双城就这样不发一语地看着她,让她觉得很是抱歉。 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呃……”说点什么好呢? “唔……”到底说点什么好呢?好吧,随便说点什么,“嘿嘿,燕君艳福不浅啊!”她笑起来的声音怎么听都有点猥琐……燕双城的面具看着真狰狞,不管了,急急抱拳又道,“在下还有点事,先行……”言罢就要转身就走,却突然被燕双城扯了过去,强行拉近亲了下去。 是的,亲了下去,是那种嘴对嘴的真切地亲了下去。(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4章 本君如何按捺得住 与此同时忽见一人自左厢房内踉跄而出,湿漉滴水的散发,衣衫半穿的凌乱,无不显出此人出来时的急切,尤其看清眼前发生之事,下巴几乎脱了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双城的弟弟燕双行。 空灵的眉山顶,也不知是谁竟在此时分外有雅兴地弹奏了起来,而后就听一个男人欢喜快乐地唱道:“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你,你们……”燕双行连话都说不好了。 如夏眼睛瞪得犹如铜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推开燕双城,燕双城已然放开了她,并向后退了一步。 震惊,愤怒,令如夏脑中空白一时竟无任何动作。 倚在门边瞧着这一幕的公主解语一脸悲伤。她做梦也没想到燕双城竟好这口,不由得黯然神伤:“原来燕君喜欢……”难怪自己几次亲近都无济于事。 这句话重重提醒了如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毫无瑕疵的男子装扮……事实再次提醒她,在世人眼中她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燕双行显然也正因此受到了毁灭性地打击,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哥哥燕双城,不敢相信一向不近美色的大哥竟然对那个不男不女有兴趣! 而此时,飘荡在空中的男子歌声犹未断,声音清亮欢欢喜喜地唱道:“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柔情蜜意真羡煞人间……” 所有人都在这歌声中定格。 突然惊醒过来的如夏一拳打向了燕双城,凌厉地拳风堪堪停在燕双城的面具前!在燕双行惊声怒喝中,她陡然撤回拳头,片刻不愿留地转身大步而去。 就在此时,燕双城的面具骤然碎裂。 越想越生气,她是男人谁不知道!她是宠臣谁不知道!可燕双城竟然这样对她!虽然这并不是她生气的关键,可即乱且恼的思绪令她全无心思看路,无头苍蝇般向一个方向跑去,刚冲过转角就看到一人席地而坐,白衣似雪翩然若仙,此刻正好心情地望着夕阳西下的满池睡莲,摇头晃脑陶醉无比地唱着:“这暖风儿向着花儿吹,夕阳美满今朝醉……”如此刺耳的靡靡之音,简直是对如夏的折磨,受了刺激的如夏冲过去就把弹琴者连琴带人推进了池塘。 那人显然未料到有人会从自己背面下黑手,顿时狼狈地扑进了水里惊起一阵水花外加两声惊叫:“君上!”,“什么人!” 池塘里,那人扑腾着终于站稳脚跟,顶着一朵睡莲出水,随后察觉头顶异物,很不满地扯掉,同时怒视岸上的罪魁祸首如夏。 是金元,原来方才的靡靡之音竟然是他唱的! 侧面不远处的邱十堰已然大声咆哮着扑了上来:“拿命来!” 没有了利剑的辅助,邱十堰刚猛的拳风很难对付,正躲过他迎面而来的拳风,便觉脚裹被人拽住,使劲那么一拉,再加上后面有人下阴手那么一推,她竟然在躲避邱十堰拳风的同时被人暗算连拉带推地扑进了睡莲池。 惊起水中鸳鸯两只……以及金元一声冷哼。 金元制止了飞扑而下朝如夏后脑勺欲挥拳下重手的邱十堰,却见此时如夏头朝下浮在池面上,半天也没有响动。 “难道死了?”金元慢慢走进如夏,邱十堰急忙护住金元以防如夏使诈。 金元去拉如夏手臂,突然被她打了一下,邱十堰正待出手,却又被金元制止。他再次去拉如夏,却又被如夏甩开,如此反复,邱十堰也开始觉得纳闷了。 如夏犹如死尸漂在水面上,不许旁人拉扯,自己也不动。良久,拉她入水的金元、和她打架的邱十堰、还有岸上下黑手推她的胡随之都面露疑惑之色,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唱的是哪出。 金元道:“你……你难道受了什么委屈?”说完他自己都不信。谁敢给方白晓委屈受?难道是凌皇?那家伙不是十分宝贝他吗?走哪带哪形影不离若说穿一条裤子他都信,怎么会让他受了委屈? 邱十堰更是不信,胡随之更是心眼多地出声提醒:“君上,小心有诈。” 金元想了想,抓过一朵睡莲可恶地置在如夏后脑勺上,欣赏片刻见她依旧毫无动静,便道:“是你先动手毫无预警地将本君推下水的,怎么现下却耍起赖来反倒像是我们三人欺负了你一样。” 如夏依旧不动。 “算了,今日之事本君不怪你……”金元话还没说完。就见如夏突然使力一击水面,随即飞出池塘奔了出去。睡莲落入水中,依旧艳丽。 邱十堰出水欲追,金元却道:“罢了,眉山之巅不宜生事。” “是她生事在先!而且他数次与君上作对!”邱十堰疾言道,“今日更将君上推入水中欲加害君上性命!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方白晓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并非奸诈之徒。以他的武功,若想杀本君在他碰到本君时本君就已没命。而今本君无碍显然她并无加害之意。”金元望着如夏离去的方向道,“大概方才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让他乱了方寸。” “恕臣直言,君上为何数次袒护方白晓?”邱十堰怒气难平,言辞间咄咄逼人竟有些逾越了,此举顿时惹来胡随之怒斥,不由得跪在地上负气不言。 金元上岸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瞧着自己一身污水笑道:“这澡算是白洗了,本君再去沐浴一番,你去把本君的琴捞上来。” 邱十堰不敢多言,可心头又有怨气,只好把这怨气发泄在找琴上。动作幅度很大,吓得水中鸳鸯成了惊鸟。 金元并不在意,在胡随的陪同下欲回屋去沐浴更衣,边走边问胡随之:“你怎么看方才之事?” 胡随之道:“臣觉得君上说得有理,那方白晓虽行事鲁莽,可今日却有些反常。” 金元若有所思,这方白晓的性子,其实他很喜欢……不由得一叹:“唉,可惜是凌君的宠臣。” 闻言,胡随之不由得一个踉跄。 原打算进屋重泡一个通透的澡,可突然想起方白晓似乎跑错了方向,那边不远不就是无情崖吗?…… 如夏越跑越远越跑越不对,可她不管不顾直跑到悬崖边再无可进之路。临崖而立,衣衫已经风干,泥浆糊在身上又硬又难受,起伏的心绪变成了无力地空洞和无尽地委屈。 想起自和父兄下山,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恐惧害怕。她努力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可细细回想,期间竟没有遇到一个正常点的人!不是妖就是怪,还有鬼和变态!更被吴肃与燕双城相继轻薄!无处话凄凉。如今被困在这幻境里,稍有差池更是永生永世再不能出去。不能死,却也无法生……正自怨自艾到了极致,便觉有人来到自己身侧。 偏头,看到同样临崖而立的金元。察觉就他一人,心道他胆子够大,也不怕她一掌把他拍下山崖,摔个死无对证。 “这样看,本君似乎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他伸出一只脚出了悬崖边,还悠闲地晃了晃,“本君其实怕死,更怕你推本君下去,可本君还是站到了这里。” 如夏根本不想理他。 “在本君心里,生死皆是命数,害怕恐惧都没什么用,凡事尽了力,图个心安无憾便罢。若能平安不死,那是福大命大,就算死了,孟婆汤一喝奈何桥一过,大不了又是一生。”金元满不在乎地说道。 就怕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机会都没有!如夏心下凄凉一片。 “你方才在哭?”金元忽问。 如夏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转身便走。 “你这个样子回去,凌君肯定会问个清楚明白。”金元道。 如夏不答,金元又道:“至少偷偷摸摸回去先整理一下自己。” 如夏根本不想理他闷头打算迅速离开这里。却在行到半途时,忽听他在后面喊道:“方向又跑错啦!是这边!” 如夏也搞不清楚,便回头一看竟发现他指的正是自己要去的方向,看到他的笑容瞬间明白是在有心戏耍自己,不由得抬手朝他作势推出一掌,阴沉沉地道:“推你下去!”掌虽打了出去,却无任何劲力,而金元竟笑着一动不动,就那样毫不惧怕地笑看着她离去,笃定她不会真的出手。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金元方才收敛笑容回身再次望向山崖。 日落月升,云雾之中的夕阳美景似画中仙境。 “是错觉么,怎么觉得似女子……?”他喃喃自语,“难道要本君去偷看她洗澡吗?”拨了拨自己腰间悬玉又道,“唉唉唉,这等风月之事似乎正是本君的风格和爱好,这让本君如何按捺得住?!” 寻回自己院落,如夏悄悄落在房顶,见凌皇坐在院中,而张侍郎竟然不在。完了,凌皇一定发现她不在屋里私自出去了,可恨的是,此番出去不只被人轻薄欺负还没找到夏辉的住处,看来夏辉住在另一个方向。如今已没时间去探看,现下狼狈该怎么蒙混过去,难道真偷偷回屋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吗?正有些担心洗澡弄出动静被凌皇察觉,便见张侍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君上,微臣在找方将军的路上遇到了金君,他告诉微臣,方将军就在方才想不开跳了无情崖!” 凌皇猛地站了起来,可还没走出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阴沉沉地问道:“他可问了你什么?” “没有,他未问微臣就急急上来主动告诉微臣方将军他跳崖了!”张侍郎满头大汗,不知是急的还是方才跑的。 “他说是他亲眼所见?”凌皇问。 “这倒没有。”张侍郎摇了摇头。 “小白无故怎会轻生跳崖,金元的话若能信母猪都能说人话!” 不是母猪也能上树吗? 凌皇一声冷笑:“他一定见过小白,走,去金殿。” 凌皇带着张侍郎就此离去,如夏心念电转,急忙窜进屋子分秒必争地脱衣服退去繁琐裹胸跳进了水池,正急切地洗着附着在长长头发上的污浊,忽然却停止了动作。 微偏头,抬眸,正看到墙上露出一双修长白皙好看的男人手!(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5章 命数已定 如夏正要有所行动,便听墙外有人道:“金君好兴致。”听声音竟是燕双城,“据本君所知,这院内住的人可是凌君。” 修长的手自墙上撤了下去,金元转身撩了撩微皱的衣摆,笑道:“本君是想给凌君一个惊喜。” “确实够惊。”燕双城声音低沉严肃,乍一听还真像是认可,再次将金元噎住,可金元很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道:“不知燕君来此何为?莫非是来找凌君的?虽然凌君歼灭了你十万燕家军,但现下毕竟是在智者所辖之地,有何恩怨本君觉得还是下山自行解决的好。” “本君是去寻夏君的。”燕双城句句言简意赅,却将金元一噎再噎。 可金元是谁,当下不仅不怒反而走近了燕双城:“说起夏君,本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一手附在其肩上状似安慰道,“听本君的宠臣玉儿说,夏君对公主很有好感那。” “诶,燕君不去夏君那了?”燕双城已转身而去,“难道本君说错话了?”字面意思似在自责,但音调却显然并非如此,随着金元的声音渐远,燕双城与金元的脚步声亦渐渐远去。 直到墙外再无声息,而墙内,如夏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后便冲进了屋子,抽起长长的裹胸布,不知道急切地转了多少圈,急得几乎转晕了自己才包好了胸部,晕眩中拿出另一套眉山准备的干净衣物急急换好,梳好头发再出来时,心跳依然难以抑制的快。 坐在院中,脑中一片混乱,便听见了凌皇和张侍郎的脚步声,一切都刚刚好。 凌皇普一进院,如夏便已起身迎了上去,垂首侍立在侧恭谨道:“君上。” 看到如夏的第一眼凌皇紧蹙的眉头稍松了几分,温和地问:“小白方才去了何处?” “臣沐浴更衣完毕见君上与侍郎大人尚未出来,便去附近探看了一番。”作为一名皇帝的护卫初到新环境为了自家皇帝的安全探看一下周围自然没什么不对,再说,她本就是出去探查夏辉住处所在的,也未完全说谎只是略有隐瞒而已。果然,凌皇未有质疑。 “你见到金元了?”凌皇问。 “是。”如夏答。 “你去了无情崖?”凌皇又问。 “是。”如夏答。 “刚回来?”凌皇继续问。 “是。”如夏面不改色地答。 张侍郎垂着双眸看着地面一声也不吭。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几名白衣女子,手提食盒在院门口道了声:“不知凌君可在?” 凌皇回身,张侍郎急忙道:“这便是吾家君上。” 白衣女子们向凌皇施了一礼:“智者让我等给君上送晚膳,并通知君上,明日一早会有小童来接君上等人到眉山之巅。” 凌皇君子般还了一礼,道:“有劳各位使者。” 使者们个个姿色不凡,却未见凌皇多看一眼。依次进来打开食盒,一盘盘菜抬出来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竟有十几个之多,细看多是野菜可竟没有一个以前吃过,样式简单但味道闻着却很清香。 放好饭菜,使者道:“都是些粗茶淡饭,食材均采自眉山,委屈凌君和两位大人了。” 凌皇有礼客气道:“哪里话,这饭菜已是极好。” 使者们又向凌皇行了一礼,方道:“有一事还需提醒凌君和两位大人,晚上山中雾气有毒,夜晚切勿出院。我等先行告退,一会儿再来收拾碗筷。” “有劳。”凌皇道。 使者们相继离去,凌皇走到桌边,看了一遍菜色方道:“你二人不必拘礼,一起过来同用。” 如夏尚未说话,便听张侍郎道:“臣不敢,君上先用,之后臣再用不迟。” 凌皇已经坐在桌边,闻言道:“既然如此,你先进屋侯着吧,小白陪本君一同用膳。” 张侍郎微微一僵,却不敢有异议地道了声:“喏。”便自行进屋去了。 凌皇看向如夏,如夏略一思忖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见凌皇动了筷,如夏也正想吃,便听凌皇道:“小白的头发还湿着。”一句话打破了一切的镇定自若。如果真如自己所言沐浴之后出去溜达了一圈头发又怎会还是湿的,这个自己未曾留意的小小破绽顿时让她陷入被动,仿佛方才所言全是谎话。和凌皇相处日久,其实早已知道,如此凌皇怎么可能是千年老鬼口中的那般蠢货!正怔愣,便见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她端着的碗中:“不要小看这些山野粗菜,生长在眉山这样的灵地,可是滋阴补阳的圣品,多吃点。” 皇帝亲自夹菜若是其他臣子必会诚惶诚恐地千恩万谢,可换成不太懂这些皇权规矩的如夏,察觉出他并无再追问自己方才言语破绽之意,便闷头乖乖地吃了下去,心中甚至升起几分隐瞒的愧疚。其实凌皇对她真的很好,担心她关心她包容她,虽然这份情谊对的是她这幅躯壳,可依旧让她心生几分亲近。尤其在这没有依靠扭曲变态的幻境中,他是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便听凌皇道:“孤对小白没有其他要求,只要在孤身边就好。” 夜色朦胧,如夏立在屋后池边望着水中倒月。晚上山上虽有毒气,但若闭气或许可以坚持寻到夏辉的住处。只要杀了夏辉,这幻境就不复存在,即便中点毒也可无顾忌。想到此处,人已越墙而去。 可尚未跑出多久,便觉身体酸涩,几乎走不动路,暗道一声不妙,立刻想要折返回去却已来不及了,未能走上几步,便已跌倒在地就此不省了人事。 醒来时,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是凌皇定定出神的目光,忽听一旁有人道:“方将军终于醒了!君上,方将军醒了!”说话的是满脸喜色陪立在侧的张侍郎。 凌皇的目光这才有了焦距,对她温柔笑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却觉脖颈僵硬,全身几乎都动不了,他似看了出来,便道,“眉山使者说,此毒无碍,只是暂时行动有些不便,将养几日便好。” 原来那晚她昏倒在院外,次日清晨才被人发现抬入屋中。眉山使者虽给她吃了解毒气的药丸,却说因吸入太多山中毒气,而无法再留在眉山之上,须尽快下山静养。是以当日便有眉山使者抬了她下山。凌皇在了结了眉山之事下山来瞧她时正好赶上她清醒过来,彼时已昏昏沉沉睡了近三日。 那毒气很邪门,人虽清醒,但身体依旧麻痹难动,下床走路都像个木头人,全身僵硬得几乎每个关节都不能回弯。虽每日渐好,可终究行动不太利索,而彼时,千年老鬼夏辉早已归国难追。 这几日凌皇一直陪着她,每日都会在她屋中逗留半天,有时在她屋中看书,虽然时常看得蒙头大睡,有时唤张侍郎和他下棋,虽然次次赢次次骂,有时会和她说会儿话,却始终未曾问她为什么半夜翻墙出去中毒倒在了院子外。 而如夏对凌皇此来眉山的目的所知有限,只知凌皇是来签一份四国不战盟书的,具体内容她不太清楚,不过据说这盟书已让四国和平了百余年。只除了前阵子因胭脂公主发生的凌国与燕国之间那场大规模战争,为此张侍郎似乎还颇为忧心,还曾说了些赔款等让凌皇恼怒训斥的话。如夏对政治不熟,但也知道一纸盟书在今后的数十年中没起到什么作用,否则方白晓也不会有成为战神的机会。这些如夏并不关心,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千年老鬼,可惜弄巧成拙甚至没能让自己有出手的机会,为此情绪分外低迷。 五日后,她挪动着依旧不太利落的步子在院中活动,凌皇走到她面前拂去她肩头落叶,温声说:“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去了。”这是知会,并非征求意见。不过千年老鬼早已回国,如夏留在此处已无用处。 就这样带着茫然和郁结,如夏又一次坐在只有她和凌皇的马车里回了凌国。她神思一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该如何再次接近夏辉并杀了他,错失这次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而自己终究没胆量孤身前去夏国刺杀,是以当下所思所虑都是为何在见到夏辉第一面时没能果决地刺他一剑!为此后悔不迭。 行程有些急切,由早至晚大军一直急行赶路。恍惚中的如夏没有察觉这件事,更没有察觉坐在对面的凌皇似也心事重重。 第二日,大军即将进入凌国境内,行进在较为荒凉的山谷中,两侧高山绵延,一眼望不到边。突然车外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就好像无数的蜜蜂全都聚集在了耳侧,随后便是无数兵士的哀号,替代方白晓领兵的副统领郑可知在外大喊:“山上有埋伏,保护皇上!” 神思游离的如夏陡然一惊,掀帘看去,只见头顶遮天蔽日的黑暗破风来袭,一时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仿佛是什么不详的物事,不及思索眨眼间那些物事已至眼前,待看清是什么如夏顿时吓得面容失色,那是——箭雨! 车外士兵已然死伤无数,即便用盾牌挡住了自己但坐骑也难逃厄运,不过喘息间,又一波的剑雨赫然已经又在他们头顶披散,黑压压来袭,遮天蔽日。 拉车的马已惊,疯狂地向不知名的方向冲去,张侍郎突然爬上车来,副统领郑可知随后踹翻了已死在车外的车夫,在数十名士兵的盾牌保护下,砍断了已死的几匹马的缰绳,疯狂地驾着马车向谷外逃去。 如夏终究不是方白晓,若论比剑打斗或游刃有余但若论领兵打仗那完全是一头雾水,平生更是未曾见过此等惊心动魄的场面,此刻已然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而拉车的马一共八匹,此时只活着两匹,身上也已中箭,未跑出多远便口吐白沫跪地不起,马车倾斜再也无法前进,幸好已跑到了箭雨的边缘。 凌皇、张侍郎与方白晓自马车上下来,在数十名兵将盾牌的保护下急速向后退去。而此时凌皇拉着她的手,不似她在保护他,反倒似他在护着她。 随后满天的杀声自山上传来,一群蒙面人手持刀剑朝他们铺天盖地冲了过来,沿途一路砍杀,中箭未死或未及逃远的兵士全都死在了刀下,眼看离他们越来越近,副统领道:“方将军保护皇上先走!”随后回身站定,大喝一声,“保护皇上!”那气势竟似视死如归了。瞬间仅存的几十人手持盾牌一边撤退一边挡在了凌皇与如夏的前面,齐声喊道:“保护皇上!” 如夏震惊失色,凌皇拉着她的手,几乎是用拖的,将她拖着跑了起来。如夏身体虽已恢复大半,手臂能灵活使用,但唯独小腿尚且有些僵硬不便,是以无法敏捷行动,而张侍郎手无缚鸡之力踉跄跟在身后,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因为心里知道,副统领带着的那几十名士兵再勇猛也抵挡不了多久,他们即便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多远,今日是生是死命数已定,唯今只剩……拼命挣扎!(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6章 别人的人生 慌乱间,张侍郎喊道:“皇上,前面有个山洞。” 顺着张侍郎的指尖看去,山洞在不高的半山腰,沿途怪石嶙峋,即可用作攀爬又可做遮蔽之用,若有箭射来也可暂避。若一路往前逃迟早是个死,进入山洞,凭借方白晓之力或许还可抵上一抵,不过,终究也只是抵上一抵。可当下再无二路,凌皇一点头道:“你在前探路。”随即回头对行动不便的如夏温言道,“别怕。” 一旁已经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的张侍郎闻言好似听错了一般回头看了眼凌皇和方白晓,可生死攸关之际,也未曾有心思多想,急急向上爬去。而如夏就在凌皇的注视中突然镇定了下来,或许金元说得对,生死有命,害不害怕都没用,若尽了全力依旧敌不过天命,那唯有面对。如今她腿脚不便无法逃走不得已只能跟着凌皇,而凌皇在此生死关头对她亦不离不弃,这让她感到些许温暖,紧握的双手传来一种力量,让她越发镇定心神,不再慌张,如此就着凌皇紧握的力道回握,坚定道:“我不再怕。”一时竟又忘了称臣,可显然凌皇并不在乎。 逃命大概是激发人类潜能最有效的一种情绪,在逃命的刺激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张侍郎跟打了鸡血似地手脚并用很快爬上了山洞,随后转身拉凌皇上来,最后是如夏。 眼前洞很深,洞口不宽,仅能容纳两人并排,地势陡峭正是易守难攻之处。洞里面黑漆漆地看不到尽头,凌皇似乎并不十分慌张,他回头瞧了眼山下浑身是血依旧坚持不曾倒下的副统领郑可知,凛然道:“若孤他日能重返皇城,必厚葬郑可知,重赏其及今日为孤送命一众将士的家人,让他们一生衣食无忧。”想了想回头吩咐一直朝里伸脖子探看的张侍郎,“你先进洞看看,说不定会有退路。”思忖片刻后又对如夏道,“小白若挡在洞口,不知能抵挡几何?” 如夏心念电转,虽然凌皇对她很好,可其实是对她这身壳的原主人好,尤其他们都是幻境造出来的假人,死了还会再活,与自己截然不同,她并不想舍命去救他。可眼下凌皇与张侍郎均手无缚鸡之力,能挡在洞口的唯有她一人,如若不然,前方若真无路他们三人今日将必死无疑,如夏转念心想,若前方果然有路,也可且战且退。如此打定主意,便铿锵言道:“臣誓死保护皇上。” 凌皇眼中微微一暖,缓缓道:“小白从来都是孤最信任的人,孤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性命托付。”如夏微微一怔。 “虽然你都忘了,但孤始终如一。”凌皇的话凌皇的此刻的神情落在她眼中猝不及防下烙印进了心底。 说话间,已有人向山上冲来,如夏仗剑而立,正要守住洞口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便听张侍郎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启禀皇上,前方有堆乱石挡住了去路,但乱石缝隙中有风。只是乱石实在坚厚根本无计可施,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已有人当先冲了上来,洞口不宽,如夏挡在洞口,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砍一双,有箭射来,也被她格挡,这对她并非难事,可若时间久了,却也不成。 而此时凌皇也已进洞去看张侍郎所说的乱石挡路。 眼瞅着不一会儿眼前已堆了无数尸体,而那些人并无退却之意,虽觉她勇悍不敢再轻易上前近身厮杀,但在远处,不停用箭齐射,她手臂虽然灵活但小腿行动不利索,单靠挥剑格挡防御全身体力消耗极快,眼看捉襟见肘,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凌皇忽道:“小白退后,击下洞顶碎石把洞口封死!” 什么?如夏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凌皇难道打算自己困死自己?便听凌皇又一次道:“把洞口封死!”或许他喊得太坚定,如夏踉跄退后同时手腕一转,划过头顶洞壁,哗啦啦一阵乱石落下,瞬间挡住了洞口,巨大的石块落下,整个山都在颤动,若非她天生神力,手中兵刃锋利坚韧,根本难以控制如此局面。 凌皇却依旧在她身后,虽被震了个灰头土脸,但神色依旧沉稳似已有所谋划。他看了眼洞口,上千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道:“跟孤来。” 深一脚浅一脚,二人向洞口深处走去,洞很深,走了一段,方才走到张侍郎身边,眼前也是巨石挡路,凌皇伸手捂住石旁缝隙道:“此处有风,想必前方有路,不知小白可否开出一条路来?” 如夏想了想道:“请皇上和张大人暂且退远些。” 如夏手中的剑是方白晓屋中珍藏的宝剑,不知是何来历,原本方白晓觉得太轻不愿使用一直存放着,如今到了如夏手中却很趁手,本未觉得此剑有何特别,如今才知此剑虽轻但不仅削铁如泥更是坚韧无比,尤其方才情急之下砍下乱石,更觉此剑绝非凡品,只可惜用在开山凿石上终究有些可惜了。 沿洞穴跑出,不知用了多少时间,山洞狭小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匍匐爬行通过,里面味道难闻碎石满地,三人衣衫均被刮破,更有甚者,还闻到了一股烟味。想必洞口蒙面人无法进来便点了火熏,距离如此远都能闻到烟味可想而知若当下他们还停留在原地,可能已被呛死。往前又通过一段水路,洞水冰凉张侍郎不会游泳而如夏双腿又有不便,便由如夏和凌皇二人一同拖着他下水游过,如此一路艰辛,如夏能忍,但没想到凌皇这样一辈子养尊处优的人亦能忍,反而张侍郎呼哧气喘待出来时差不多已经报废了,扑坐在地上,几乎连坐稳都有些困难。 眼前满天星光,三人灰头土脸,又累又饿,心境更是疲惫不堪。暗夜中山中不知名的动物发出桀桀怪叫很是慎人,举目望去一片漆黑已无法辨出东南西北。如此情形,只能暂作休息再作打算。 如夏寻了些枯枝用石头在其上打了火星在洞口点了堆篝火。三人狼狈不堪,围着火堆坐了。 沉默中,各有所思,凌皇忽道:“小白可觉得好些了?” 如夏点了点头,一番拼杀逃命之下,意外地早先有些僵直的小腿已无大碍,扭了扭脚脖,顺口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不知何人欲加害皇上?” 皇上冷冷笑了声:“还能有谁,只是孤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敢对孤下手。” 张侍郎闻言愣了愣,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凌皇。 如夏笃定道:“一定是燕双城。” 若说与他们有深仇大恨者非燕双城与燕双行莫属,而今四国刚在眉山顶签订了不战盟约,燕双城不敢明目张胆动兵,这才让人乔装蒙面埋伏于此,让他们看不出是何人所为。如夏越想越是他。 凌皇却没有吭声,如夏也不敢追问,只是瞧着他的神情心里有丝不好的预感。而后便听张侍郎忧心道:“方将军也知道,皇上此次回来的路线和时间都是机密,仅有几人知道。皇上和我们出事的时候,往前不过五里便是我国边境,按计划刘将军应在那里迎候。照理说,我们在这里打得天翻地覆这么大动静想必已然惊动了刘将军,想必不久他便会前来,只是,能在距边境这么近的距离布下这么多人手而未被察觉却着实蹊跷。” “张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当中出了奸细?!”虽然张侍郎说刘将军会来营救但有意无意地指向将军刘青可能已出卖了他们,如此他还会来救他们吗?如夏将后半段话隐在了口中,并未完全说出。只因这些时日她从张侍郎身上学会了很多东西,方才张侍郎一番说辞明显是话里有话,他们都听得清楚明白。张侍郎言辞委婉点到即止,即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也未曾明言给任何人定罪,若将来发现不是事实凌皇也不会怪罪他在此时离间和冤枉刘将军,如此细微心思,如夏竟在这段时间里也体会出了几分,所以并未傻傻地将刘青的名字说出口。 凌皇缓缓接口道:“其实孤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回国,不过前日里收到了母后遇刺伤重的消息,这才在小白身体未愈时动身回去。孤心中却有些急,所行路线自然选的是最快的石岭谷。此地两侧为山中间为谷原不是最佳的行军路线,可孤心急母后伤势,也顾不得许多。眉山之约要求君王随行者不得过百,孤虽精挑细选但人数确实不多,再加上这里的地势正是最佳的埋伏之所,处心积虑想杀孤的人必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如夏细细听来只觉其中似乎有什么阴谋,便听凌皇继续道:“刘青曾是孤幼时的伴读。”如夏顿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心想,燕双城是不是太厉害了?!即能够派人暗杀皇太后又能策反了皇帝的伴读,这得运筹帷幄多少年啊!便见凌皇看向她,道,“小白活捉燕双行时,当时派的便是刘青看守,据孤所知刘青曾亲手鞭打过燕双行,他不可能为燕国做事。”如夏闻言面色尴尬,她不是真正的方白晓,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此说来,刘青根本不可能是燕国的人,那究竟是谁出卖了他们? “难道刘将军已被除了?”张侍郎反应倒快。 “有这个可能,不过张卿觉得,燕家君有这个本事在猜准孤行军路线的同时,又同时大举进入到凌国境内灭了凌国的守城军队而不被发觉吗?” 是,这个可能性着实太小了,燕国可以埋伏在边境击杀凌皇,但绝不可能进入凌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地干掉一个军队,而后不露痕迹逍遥而去。如果这样,燕国必会留下痕迹,那么他已违背盟约在先,便不需要蒙面干此勾当,不仅如此,思前想后矛盾重重,不通情理的地方着实太多,可除了燕双城想要杀了凌皇,难道还有其他人?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这时凌皇突然冷笑一声,道:“张卿你说,孤若这般死了,是谁登基继位?” 张侍郎的面色在火中忽明忽暗,一时竟觉得诡异森森。可他并未说出那人的名字。 若凌皇死了……如夏心中一寒,凌皇没有儿子,顺理成章继承帝位的只有一人,而这人恨太后厌凌皇更志向高远心有丘壑,他不甘屈居人下,更有宏图抱负,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魏王吴肃!可她还是有些不信,毕竟吴肃对方白晓有情,他知道方白晓跟随在凌皇身边,应该不会对她下狠手的……吧?想到此处,如夏心中一乱。拿起一个较长的枯木权当火把,起身说道:“皇上与张大人稍坐,臣去四下寻些吃食。” 凌皇道:“小白多加小心。” 如夏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山洞。四下一片漆黑,火把的光十分有限,幸好她耳目灵敏,行走在时而陡坡时而荆棘的山路上并无太多困难,可她茫无目的,一路向前砍着挡路的灌木枝桠一边走着,走了一段,听到了潺潺水声。 顺着水声又走了一段,方才寻到水源,水是自山上流下,黑暗中看不清下方是何情形,但听着轰鸣的水声,想必下方陡峭水流便分外湍急。而眼前石块横立虽有几棵劲松借力但因水流湍急依旧难以立脚,如夏毕竟不同常人,将火把插入地中,就近砍了段粗木快速削成个碗形模样方才手脚并用攀爬了过去,稳住身形就着水先洗了把脸,又接了些水喝了几口,一路未见能果腹的食物,只有先带些水回去,便将水接满原路返回。可她尚未走回山洞,便听张侍郎的声音悠悠自上方传来:“皇上,此番若真是魏王所为,咱们即便进入国境想必也很难顺利回到皇城。” 凌皇幽幽道:“孤其实也没有料到,他忍耐了那么多年,出手竟如此果决,不过他出手虽快占了先机,可想来也未必筹划得十分缜密,你我能否回宫,如今只能靠小白了。” “皇上已有计较?”张侍郎道。 “没有。”凌皇似乎笑了笑,“孤问张卿一个问题,望张卿能如实回答。” “皇上且问,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侍郎说得信誓旦旦但如夏并不相信。 “你如何看待孤和小白?”凌皇突然问。 这真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奈何张侍郎这般机智的人也沉吟了很长时间方挑了句不轻不重的话说道:“皇上对方将军情深义重自非旁人可比。” “嗤……”凌皇一声冷笑,“素日里你们在孤背后说些什么孤都知道。” “臣从未说过!”张侍郎急忙撇清关系却间接承认了确实有人说过些什么,这种半真半假的表衷心反而看起来更为诚意一些。凌皇果然没有发怒怪罪,只道,“孤对小白的这份心,为世所不容,孤知道,但孤从未将世人眼光伦理道德放在心上,甚至也不曾强求。此生孤只想小白相伴左右,一直在孤能看得到的地方便好!” 只要在他身边,哪怕为世所不容也不放手。这样的执念令张侍郎不知如何接口,唯剩极力掩去心中惊涛骇浪垂眸不语。而如夏抱着水碗的手却微微一颤,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事。 凌皇是如此信任和了解方白晓,即便如今她占着方白晓的躯体留在他身边依旧断不了他思念方白晓的冲动。他那么想念她,想念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念她做过的每一件事,能一眼辨识出她与方白晓的细微不同。即便以为方白晓是个男子,于他而言违背伦理道德世俗法度,依旧不放手,亦不曾强求。支持她每一个想法,尊重她每一个提议,谅解她每一次隐瞒欺骗,甚至愿意满足她每一个愿望,哪怕会危及他的江山社稷甚至背负千古骂名他也在所不惜。方白晓想建功立业,他便千方百计帮她完成,在这和平年代困难重重下他依旧剑走偏锋找了个夺美的理由宁可自己背上荒淫骂名也让她顺利当上了大将军领兵征战。即便落难,危险关头将性命交托亦面不改色干脆决绝。为方白晓,他江山、性命皆可不顾,这种肆意妄为不惜一切的疯狂行径,别说方白晓就连她亦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之动容! 反观吴肃,一直在索求甚至是强求,用自己的所谓的“很喜欢”羁绊住方白晓,希望她让步、妥协、放弃现今拥有的一切,甚至可能会更进一步要求她背叛凌皇。这样一个完全不了解连她换人了都没察觉的人,就算方白晓不爱凌皇,也绝不会为他背叛凌皇。原来这才是方白晓当初没有接受吴肃的真正缘由。 如夏抬头望向夜空,目及所至,繁星点点,同样的星光,而她却在经历着别人的人生。不由自主地被幻境中的人感动,因幻境中的人难过、惆怅、心酸,甚至还想帮助凌皇渡过此劫。 不知千年前的方白晓又是如何让凌皇渡过眼下这个难关的?而自己又该如何做呢?除了拼蛮力,她似乎一点作用也无,与真的方白晓完全比不了。如果她没能帮助凌皇重回宫中夺回权位,那是否意味着吴肃将成为帝王提前与千年老鬼一战呢?想到此处心中竟有几分凄惶,如果真如凌皇所言,此番埋伏是吴肃筹谋所为,那显然吴肃为了皇位已全然不顾她的生死了……如此,她已别无选择,只有在此险境中艰难求存保凌皇也保自己一命。(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7章 她出嫁了 而就在此时,对面的山峰突然出现光点闪烁,不好!如夏暗道一声,那些人翻山过来搜寻他们了。 他们自入洞后洞内道路蜿蜒崎岖,想必已自洞中横穿两座山脉,是以当下搜寻的人才会出现在对面,想到此处赶紧熄灭手中火把,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冲了出去,不待解释先行灭了所有火源,对凌皇和张侍郎道:“他们追过来了,在那边的山峰上!” 也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如夏心中忐忑,这时便听凌皇当机立断道:“趁夜下山!” 方才去寻吃食发现山体陡峭晴天白日下山也难,何况夜里摸黑下去,一不小心极有可能坠山身亡,如夏将顾虑说了,凌皇听后深深蹙眉,张侍郎沉声道:“皇上,如今看来只剩两条路了,一是留在这里等到天明下山,二是原路折返回去。” 如夏凝视着远处峰顶闪烁的星点,道:“方才发现他们时尚在峰顶,说话间已下来一段距离,行动如此敏捷迅速想必并非常人,若留到天明恐已被他们搜寻过来,何况方才或许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们所燃的火光,留在这里实非明智之举!” 趁黑摸下山不是不能,只是方才如夏已经瞧过,从他们所在之地下山,有段灌木山路,而后便是陡峭山崖,即便她有武功傍身亦觉下山艰难更何况凌皇和张侍郎,不小心极有可能丢了性命,以他们的脚程就算能下到山下也会被那群人追上,原路返回虽然可行,但来时路一定还在被他们包围,除非将军刘青来救他们,否则依旧是死路一条。究竟该何去何从,如夏看向凌皇,张侍郎亦在此时看向凌皇,凌皇道:“眼下也没其他办法,与其摔死,不如回头搏上一搏!”如此打定主意,转身便向洞内走去。 张侍郎迅速将方才点燃篝火的地方清理了一下,如夏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道:“张大人跟皇上进洞先行,我砍些藤蔓和灌木将洞口遮住。” 张侍郎闻言点头:“还是方将军思虑周全。”如此先行去了。 将洞口伪装好,如夏再次点了两根火把进洞,不一会儿追上凌皇与张侍郎,三人沿路折返回去。 走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再次行至水潭处,张侍郎实在走不动了,凌皇显然也到了极限,如夏见状便放好火把让他二人坐下来暂且休息,用方才所做木碗盛了些水给凌皇喝了,又递给了张侍郎。张侍郎喝了几口便沉沉睡去。 如夏本也打算小憩一会儿,便觉凌皇挪了过来。他伸出手轻触如夏腰间剑柄上镶着的一枚深绿宝石,轻声道:“以前的你曾有个习惯,”凌皇指尖抚摸着剑柄的宝石,“他喜欢在剑柄上镶嵌宝石,闲来无事便时常摆弄抚摸,因此还研究出一个小机关,你看,”凌皇连按了三下宝石突然凸起,顺势一拧,竟从剑柄上出现一个暗格,里面赫然出现一个纸条,凌皇笑着拿走了纸条,“小白在每个剑柄里都藏了一张纸条,孤一直很好奇,不知小白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如夏自然也不知,索性凑近一看,凌皇卷开纸条,只见上写着五个字,看清之后如夏顿时面色一变,只因上写着:石岭谷假死。记忆中只有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她假死!而这张纸条什么时候放进她剑鞘中,她毫无察觉。除了上眉山时剑未曾带在身边,其余时间几乎剑不离身,别人根本没有机会放纸条进去,只除了眉山下昏迷的三日,难道纸条便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放进去的?可究竟是谁能在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她,并知道这个机关?难道真是吴肃?这么说来,吴肃其实并未想要杀她…… 如夏坐立难安,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纸条的事。若是只有假死二字她还可胡编一二,可上面赫然有石岭谷三个字,她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来理由了。 凌皇静静看着这张纸条,寂静中,将纸条卷好重又放进那剑柄中,一边放置一边清清冷冷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骤然一阵咳,直咳出了眼泪,他边笑边咳边流泪,样子疯癫诡异,突然起身踉跄地向后跑去。 如夏不由自主追了上去。 而昏睡过去的张侍郎一直也没有醒。 不远处,他按在洞壁的手微微痉挛着,抬手制止她的靠近,良久,方听他似悲似喜地咳呛道:“你自行去吧。” 如夏心慌意乱,在看到那张纸条时,心中竟半分喜意也无,只担心凌皇会如何想自己,思及生死之间凌皇的不离不弃,这让她如何能在他处境艰难时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做出那样背信弃义无情无义的事来!何况她没有依计假死吴肃依然不顾她的生死下手狠厉果决丝毫不曾留情,想必他所谓的“很喜欢”终究敌不过这权力江山的诱惑,想到此处便道:“不去。” 凌皇脊背一僵。 “皇上……”如夏刚唤了声,却见他突然转过身一把将她抱住,哽咽地道:“小白果然不会负孤!” 黑暗中,将她抱住的男人心跳是那样的明显,如夏已有些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只这一刻竟一点也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事实显然没有他们预料的那么悲观,在三人重新出洞时,外面竟没有多少人守着,可能以为他们死了或已去远,轻易便被如夏一个不留地解决了。如此沿路奔进茂林,竟顺利进入到凌国地界。但始终未曾看到刘将军的兵马来营救他们。 三人狼狈不堪地闯进一处村落,村中老妇见他们衣衫褴褛,不只给了吃食,还腾出屋舍让他们休息一晚。三人又累又饿,粗糠就咸菜竟也吃得津津有味。凌皇想必一辈子也未这么落魄过,可出乎意料地没叫苦,不只如此,瞧着反而比素日在宫里时还精神了几分。 夜晚三人不论身份地挤在一张土炕上,凌皇主动要求睡在中间,这样子只好如夏睡他左边,而右边自然睡的便是张侍郎了。想必这种能与帝王同炕而眠的稀罕事令张侍郎分外有压力,是以睡觉前不知去了多少趟茅厕,爬上炕时抖如糟糠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中了邪。 如夏又累又困躺在炕上闭上眼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便见近在咫尺的凌皇正凝视着她,猛地一下惊醒过来。四周幽暗想必天还未亮,不远处张侍郎的鼾声绵绵不绝,如夏定了定心神,低声问道:“皇上睡不着吗?” 暗夜中,凌皇缓缓开口:“小白,孤想到一计,或能脱此困境。” “何计?”如夏忙凝神听他继续说下去。 凌皇眼有幽光,低声道:“小白可还记得孤让你扮作你姐姐方白紫的事?” ……………… 魏王吴肃的封地邯梓城今日分外喜庆热闹。鸣锣开道,鞭炮齐鸣,鲜花铺路,迎亲的花轿沿着邯梓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一路行去,队伍从街头延伸到了巷尾,小童欢喜地随着骄子奔跑,百姓沿路挤满了整条街。 八人抬的花轿稳稳行走在街道中央,轿旁随侍着六名婢女两名婆子。微微掀开的轿帘可见前方一身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挺拔背影。 原以为这场婚礼不会如期举行,没想到不仅如期举行且事事准备精细。大到必备之礼,小到她身上所戴的玉佩、彩绦、络穗、绶佩等物皆精细精美。只要一想到他一面在杀兄弑母谋朝篡位,一面却又准备欢喜地迎娶着她,如夏便觉吴肃的心机多变已到了自己无法想像的地步。 魏王府前,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轿帘被人掀开的同时刺眼的夕阳也一头子扎了进来。轿旁随行喜婆急忙叫嚷着不合规矩,可盖头下却依然出现了一只男人的手,便听道:“来。” 微微一怔,犹豫着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掌心传来的温度令她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反被他紧紧握住,指腹上持剑的老茧微被按压,忽听他难掩喜悦地低声道:“真的是你!”,如夏微微一怔,便觉下一秒整个人被向前拉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扶住腰身抱出了花轿,便听四周一片哄闹:“新娘子出来了!” 婆子依旧不肯放弃地在旁边嚷着:“哎呀王爷,不能抱着新娘子还不能抱,这还没行射礼,这可不合规矩啊!” “规矩改了。”他似在笑。随后便是鞭炮声,孩子的嬉闹叫喊还有围观百姓的掌声,以及抬眸所及他弯起的嘴角。这一切都那么的真实,真实的好像她真的出嫁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8章 颠倒众生 走进门屏,锣声突然响起,伴随着礼官通透的高声唱和:“祈求吉祥永保平安,”;又是一阵鼓响,“天地造化赐福新人!”;在第三遍锣鼓过后,方听得:“吉时到!张灯结彩,瑞星高照,新郎新娘入花堂——!” 直到这时,吴肃才将她放下。 手里突然多了一根同心结红绳。目及所至,红绳的另一端正牵在他手里,耳畔有他的低语:“迈火盆,跨马鞍,过门槛。” 他走在前面,她缓缓跟在后面。迈过了火盆,跨过了马鞍,跨过门槛时,吴肃缓缓走在侧前方,两名手持铜镜的女童在前照着他们。 又跟着他走了段距离,方才停下了脚步。 盖头遮住了视线,方寸间只看到他的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天高地广,人海茫茫,二位新人鸾凤呈祥,是上苍的旨意,是天赐的良缘。新郎、新娘面对天地台。” 吴肃转身,她也跟着转了过去,便听礼官唱道:“一拜天地谢姻缘;跪——!” 她心情极其复杂地跟着他跪了下去。 “谢天降祥瑞,一叩首——!” “愿地久天长,再叩首——!” “盼幸福安康,三叩首——!” “起身——!” 后又双双转过身来,便听得:“家族昌盛子孙旺,返哺跪乳敬双亲,二拜高堂养育恩;跪——!” “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一叩首——!敬父母颐养天年,再叩首——!祝福父母身体安康,三叩首——!” 吴肃的父母早已离世,而今坐在上位的只有大司马一人。昨夜才赶到邯梓城的她将凌皇的亲笔信函交到大司马手中,大司马看后沉默良久,方才对她说:“魏王野心勃勃,只是为父着实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出手,且这么果决利落不留余地。”说到此处,大司马面露疑惑之色,似有什么想不通,又沉默少许,方才开口,“你将石岭谷之事与为父细细讲来。” 如夏提起精神小心措辞,说起听到皇太后遇刺,将军刘青未来接应,大司马神色凝重。说到后来,大司马打断了她几次细细询问。大司马问她埋伏在石岭谷的人是否对她下手毫不留情?如夏答:“是。”,这也是她的心结所在。只因就算吴肃事先留了字条,但在关键时刻那些人出手不留余地,显然对她也是下了杀心的。大司马得到她的回答,眉头紧蹙。说到谷中有一山洞直通山脉腹地。大司马又问:“那洞口是否明显?”如夏当时其实并未特别注意,想了想方模糊地答:“洞口在半山处,并不十分明显。”,大司马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直说到石岭谷假死的字条被凌皇发现,大司马面露惊疑之色,如夏以为他对自己起了疑,毕竟方白晓有抚摸剑柄的习惯而她没有,虽然昏迷几日可做当时未能及时发现字条的托词,但终究有些说不清的忐忑,便快速说到了原路返回冲出洞去又连跑了两日到村子落脚的事。大司马沉思良久,如夏正在想如何将那字条的事圆过,便听大司马又开口问道:“洞口有几人看守?一路可遇人追杀?跑的方向是谁所带?”如夏见他未问字条之事,镇定心神答道:“洞口有十三人看守,一路未遇追杀,跑的时候张侍郎引的路。”。 前后所发事情全部说了一遍,如夏瞧着大司马神色凝重,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担心大司马察觉自己有异,正心有忐忑,便听他一声长叹,抬眼望去,只见他面露沧桑之色,慨然道:“为父已老,生死早已看淡,走到今日,对得起百姓家国,对得起先皇重托,唯觉对你亏欠良多。你本是女儿身,却因为父一己之私身不由己多年。”大司马想了想,还是自袖中拿出两包药交到她手中,“魏王为这个婚礼耗费许多心神,这一个月都未曾离开邯梓城半步。昨日他来见为父,言明若你不来,便寻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女子代嫁。他说无论哪一天,只要你想通了都可以变回方白紫成为他的结发妻子。”如夏接过了药,大司马却背过了身,一声长叹:“为父身为大司马,受先皇、皇上两朝重恩,一生尽忠死而无憾。但作为你的父亲,你能幸福亦是为父所愿,无论你作何抉择,为父都不会怪你。” 而她却在想,若这些是吴肃稳住大司马的法子,她又何来幸福可言?大司马此话自相矛盾,难道还对吴肃心存企盼认为此事非他所为?而吴肃不动声色已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见其心机之深,已到了令人畏怯的地步,她又能有如何选择? 恍惚间,婆子将她搀扶起来,便听礼官又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新郎新娘面对面,夫妻对拜花堂前,跪——!” 几日几夜没命地赶路,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从早到晚繁琐的礼数让她越发疲惫不堪,她一心只想快快结束这一刻,快快结束!可耳边依旧听到礼官带着兴奋地唱和声:“乾坤交泰,琴瑟和鸣一叩首;鸳鸯比翼夫妻同心再叩首;夫唱妇随,早得贵子三叩首——!起身——” “请全福人上前为新郎新娘结发——!”礼官唱道,一位妇人上得前来先施了一礼:“王爷、王妃万福金安。民妇逾越了。”言罢方才手执剪刀自吴肃发梢剪下一缕头发,又从如夏发端剪下一缕,随后挽结缠绕起来,放入备好的锦盒之中。礼官同时高声唱和:“结发同心、恩爱不移,终身厮守,生死相依。礼成!” 礼乐再次奏响,耳边隐隐传来他的提点:“你先休息,我很快就来。” 坐在满是红色的喜床上,喜婆还在指使着丫鬟婆子们忙碌着往被褥上扔花生、桂圆、红枣,被角压上钱币等物,正忙碌着却被一个伶俐的丫头塞了红包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出去,丫头上前对她一福:“小婢名唤灵雅,王爷是怕诸多规矩累着王妃才潜小婢前来打点,王妃先靠着休息一会儿,王爷说他马上就来。”如夏微微点了点头,灵雅关好门便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她一人,不远处的桌案上有两杯斟好的合卺酒,手中却有两包药,其中一包只要一点点便可致人性命。 一把扯去头顶碍事的盖头,起身来到桌边,凝视着那两杯合卺酒。 千年前的方白晓是否也经历了这些?她又是否在合卺酒中给吴肃下了毒? 不,她没有,否则吴肃又怎会有命被千年老鬼嫉恨。 她为什么没有下毒?难道她真的爱上了吴肃?若她没有下毒,又怎么还能做回原本的方白晓成为一代战神? 还有,她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难道他就不怀疑?还是想借此机会胁迫自己说出凌皇的下落! 就在她思绪混乱不堪之际,门突然开了,惊得她微微一颤。抬眼望去,一身喜服眼含春光的吴肃走了进来,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她还没来得及…… 他是那样的高兴,似喝了些酒。举步走到她近前,沁在眉梢眼底的笑意便是神不守舍的如夏也察觉到了他的满心欢喜。 自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将一端系在她的小尾指上,再缓缓地将另一端系在他自己的小尾指上,那么地认真和仔细,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说不出的情意,包括他如风似月般地笑而不语,恍惚间,和印象中的他全然不同。印象中的他?! 轻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晚月色很好,我自宫中出来一身疲惫,回府时恰好经过你的院墙,你挽剑而起时,我惊为天人。可随后得知你是个男人,这打击对我而言可不仅仅是失望,”他轻笑了声,仿佛是件有趣的事,“无论是宫中的偶遇还是我夜闯你的闺阁,就算加上平阳城我知你遇险前去搭救,这些全加起来,我们相处的时日也不及十日。我于你一定是陌生的,而你于我却早已成了一场心病。” 她怔怔看着已被绑好的红线。却在想,印象中的他?不,那人不是吴肃……那人是…… 他拿起桌上红线连着的两杯酒,将其中一只递给了她:“我也是近期才知道,民间成亲时要喝合卺酒,所用的器皿可不是这琉璃杯,是两个瓜瓢,听说喝起来极苦,我原想把这规矩去了,可实在喜欢它的寓意。”他扯了扯两杯酒连着的红线,“卺长得像一个葫芦,合卺即是将一只卺剖为两半,一端以红线相连,新婚之夜各饮一卺,象征婚姻将两人连为一体。”说到此处,如夏明显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炙热,“卺中装的酒异常苦涩,夫妻喝了卺中苦酒,象征着两人今后要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也意味着我们今后要像一只卺一样,紧紧地拴在一起,永不分离。”永不分离四个字,他说得那样低沉喑哑,仿佛带着魔力在耳边环绕。 合卺酒的一杯在她手中,另一杯稳稳端在他手里,绕过彼此的手臂,就着红线的纠缠,他毫无顾忌地喝了下去,竟似一点也不曾怀疑和犹豫。 酒果然很苦,微微蹙眉间,手腕被他握住,顺着被他握住的手看去,深情与爱意全在他眼角眉梢,咫尺之间,颠倒众生。 以前的他也长得很好看,却从不会这样瞧自己,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一个情景就这样突兀地跃入脑海:“在下殷东,这位是……”他转头看向自己,想了想忽问:“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突然抽回手倾覆了未曾喝完的酒,她面色大变! 何止不同,完全是换了个人。他不再是殷东,他成了吴肃,所以处处不同,所以深情款款,所以心机深沉。可他终究是殷东,不是吴肃!不是吴肃啊!而她方才竟然差点下毒杀了他! 她怎么了?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忘了自己其实是林如夏,他是几次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殷东!她怎么会忘恩负义地想杀他?她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 她抱住自己的头,越想越痛苦,越想越害怕。不停倒退,直到跌坐在床上。 她只想杀了千年老鬼破了幻境做回原本的自己,何时成了要杀殷东,怎会走到这一步?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不妥,几步上前坐在她的身边,吴肃关切询问。 而如夏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是不是鬼迷了心窍?殷东曾几番救她,不仅是她的恩人,更是货真价实的朋友。她却为了幻境中的人处心积虑要毒杀了他!若真在幻境中亲手杀了他,就算将来能侥幸出得幻境她也会愧疚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无法挽回的悔恨。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已然迷失心智被幻境所蛊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种感觉尤其让她惶恐。直到一双有力而温暖的臂膀将她拥进怀里,耳边听到的是心跳,身体感受的是力量与包容的温暖,在这种温暖中,她渐渐镇定了下来,不由得哽咽道:“对不起。”。(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39章 他又该除掉谁 吴肃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柔声道:“你还是如约来了。”他以为她说得对不起是迟来之故。如夏不便解释,依偎在他胸口,竟觉得这样的温暖和依靠让她生了几分依恋。大概是放松和平静了心情,心中豁然开朗,一时想通了很多事。眼前的吴肃是殷东,亦是最终能和千年老鬼一较高下的人,她其实早就应该助他一臂之力,直到杀了千年老鬼破了幻境为止。幸好她没有杀了殷东,事情还没那么坏,那么何不借此机会干脆留在他身边,直到杀了千年老鬼破了幻境。至于凌皇,虽对她有情有义,但终究是因这副躯壳,作为方白晓或许会因情义两难而犹豫,但作为林如夏,也只是一时被凌皇所打动,实不该忘恩负义有负殷东。想到此处,如夏闭上了眼睛,心中有了决断。 面颊触到他指尖的温暖,头顶一轻,沉重的凤冠已被他移去,他一边将凤冠放好一边轻问:“此番再见,你清减许多,可是近些时日太累了?” 如夏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在想,殷东如今是吴肃,吴肃要杀凌皇势必逼迫她说出凌皇的下落,一想到他会处心积虑地想要知道凌皇的下落,便嗫嚅地问道:“你是否会……会勉强于我?” 吴肃似乎瞧出了她的小心翼翼,忽然笑了:“民间很多夫妻在成亲前都未曾见过彼此,虽然你我曾相处过几日,但终究不太了解对方,幸好我们还有漫长的一辈子,可以慢慢了解彼此,我并不急于一时。” 吴肃此答非彼答,也正因此让如夏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事。他们是新婚夫妇,今晚又是洞房花烛夜,而吴肃所言的不急于一时,指的是,自然是……!想到此处,不由得红了脸,不知该如何自处,便听他笑了笑,胸口的震动让她下意识想离得远些,却未能如愿。他似早有防备,竟将她的脸重又按回胸口,语气十分正经地说:“虽不急于一时,但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咱们也累了一天,不如爱妻睡里头为夫睡外头,咱们先从同床共枕开始如何?” “会不会,会不会太快了……”如夏实在难以启齿,联想到与殷东先前在客栈同床共枕的经历,心道那是形势所迫,而今,而今也是形势所迫……越想越沮丧,没想到皮囊换了场景换了还是被他处处辖制。可眼前温暖,熟悉的感觉又让她有点依恋,便听他若有所思地道:“快吗?洞房花烛夜无外乎那几档子事,除了要同床共枕外就是亲亲摸摸,再进一步就是水乳交融阴阳调和……” “下流……” “我是想下流来着。”吴肃幽怨地叹了一声顿时让如夏无言以对。他蓦地一笑,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既然不再反对,那为夫便当你是羞涩地默许了。” 吴肃放开她开始自行整理被褥。如夏站在一旁竟有几分紧张。虽说他不急于一时,但二人每日同床共枕并非长久之计。环视屋中,怎么没有卧塌?这要她怎么办?瞧着他的背影,竟幻想起自己提着他的衣领一路拎出门外任由他腿短脚短挣扎无用的霸气光景。可待回过神来,却正瞧见他在脱衣服……方才想的什么全给忘了,急忙转过身去不看。 吴肃脱去外袍,回头见她呆立不动,似笑非笑道:“爱妻是要为夫代劳吗?” 代劳什么?如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见他走近了几步,一时间仿佛都被他的气息笼罩,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揽住了腰身更近了几分,近在咫尺的容颜有几分戏虐之色,如夏又一次红透了脸,其实她从未讨厌过他,无论他是殷东还是吴肃……正有些恍惚,耳畔却闻他轻缓带着风月的呢喃:“你为我穿上嫁衣的模样,很美。” 如夏不自在地僵住,便听他又是一声轻言:“但嫁衣宽大负累,上床休息时还是脱掉的好。” 原来她说的是脱去嫁衣啊! “无需代劳无需代劳,我自己来。”如夏手忙脚乱地想要脱去嫁衣,那急切的模样让吴肃洒然失笑,可衣衫脱到一半却遇到了一个难题,他们尾指之间绑着一根红线,若不将红线摘掉,衣衫根本脱不下来,方才他是怎么做的?如夏根本没看,此刻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一时怔在哪里,抬眼瞧他,没想到竟瞧见他在笑,也不知笑了多久,似在欣赏她的窘迫,忽然意识到自己衣衫半脱,顿觉羞恼,便听他道:“我帮你。”言罢,极有耐心地为她解开了红绳,退下衣袖,又再次将红绳绑了上去。如夏一心想要赶紧钻进被子里躲过他的目光,不待他完全系好,便要行动,却又被他拉住。回头看去,却见他已执起她一缕发端与他的系在了一处。这下子想要干脆利落的爬进被子中躲避是不可能了……如夏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一步步来吧。 好不容易折腾着躺在了床上,如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紧闭起了双眼一动不动。 身边的被褥动了动,床虽然算大,又有两床被,可空间毕竟有限。方寸间,他的呼吸仿佛就在背后,很近很近,近的能听到他的呼吸甚至心跳。如夏觉得这简直是在受折磨,不仅不敢动甚至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渐渐放松了心思,许是实在太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却早已忘了,吴肃由始至终未曾提及凌皇一句。 第二天醒来时,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吴肃的下巴,怎么会这么近!?再察觉自己枕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都蜷在他怀里……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坐起来向后一躲,“唉呀!”头皮便是一疼,竟忘了她俩的头发还系在一起呢。 吴肃似乎早就醒了,噙着笑以手支头细细瞧着她。她最受不了他这般瞧她,每当此时就分外怀念殷东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日子。 窘迫地撇过目光,又觉得有必要先将头发解开,不得已又僵着脸转过头来,可在他的注视下几番努力地将头发越解越乱,不小心还扯断了几根,方被他出手制止:“你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绑一辈子了。” “那你解。”她负气地干脆又转过了头去。 他试着解了一会儿,却来握她的手腕,她一怔,有些羞恼地回头瞧他,便见他无奈地道:“恐怕只有拿剪刀剪了……” 剪掉的头发有他的也有她的,后被一同放进了昨日婚礼上结发用的锦盒中,置在了枕旁。 用早膳时,穿着长裙身姿婀娜的十二名奴婢鱼贯而入,手中各捧一道菜。此时的如夏还未满十六,而方白晓确切的年纪如夏并不知道,估计在二十岁左右,而吴肃显然比方白晓还要大上几岁。一般他这岁数的人都已娶妻纳妾,而吴肃作为一个有权有势有封地的王爷却至今未娶,连个偏房小妾也没有,这无疑会被世人诟病,可吴肃完全无此烦恼。只因世人皆知魏王府里的侍婢个顶个是大美人!这事如夏在凌皇身边时就曾听手下侍卫私下里说过,语气还甚是钦羡,以至于吴肃这么大年纪不娶王妃也变得正常,如今看来此言非虚。特意环伺一周,果然发现侍婢们确实美艳,包括昨日里那个灵雅亦是。 再看吴肃,神色却与在房中时不同。还未出来前,吴肃的目光非常放肆,把她瞧得险些伸手去挡了。而今神情却冷漠威严,想起昨晚他那句“想下流”,心道他装的还挺像。想到此处,突然一怔,随即心似僵住了一般,有些涩有些难过。他其实一直装的都很像,像个闲散王爷,像那么的喜欢自己…… 饭后与吴肃同车回门去方家,如夏吃饭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吃的甚少,即便上了车也觉意兴阑珊,索性闭目假寐,幸好吴肃仅握着她的手,如此倒也安然一路。 下车时,吴肃很殷勤地扶了她下马。抬头看到大司马迎侯在外,晨光下大司马一脸笑意,丝毫不见惊讶与慌张,想必早已知道她昨晚未曾给吴肃下药。 其实如夏从未认真仔细地瞧过大司马,而今迎着晨光瞧去,竟不由自主心生好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这身体血浓于水,也或许是这位老者笑得坦荡无畏满身朝阳让人心生钦敬。 吴肃带了许多回门礼,几乎将方家门庭堆满。大司马迎了他们进厅,三人在厅中说了会儿话,温馨平和的就像一家人。如夏望着平和的吴肃和笑若春风的大司马,越发意兴阑珊,每个人都擅长伪装和演戏,可演的再好又能如何?依旧不能掩饰内里的千疮百孔。 吴肃中途起身去更衣,大司马进了后堂不一会儿抱着个盒子走了出来。 大司马将手中盒子放下,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或许是天意,你将这药丢弃,却被为父无意中寻回,吃了它,你就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如夏接过瓷瓶,恍然间有些明白,为什么方白晓身为女儿身却声音似男性还有喉结。 大司马打开面前盒子,自内取出一对暖玉镯子,“这是你母亲生前之物。”他在手中摸了又摸,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含笑,递与如夏却并未多说。 如夏只见盒中有厚厚的一叠纸张,大司马也未细说,只将盒子重新盖好整个放到如夏手中,“你成亲时的嫁妆多是魏王所备,这些才是为父给你的嫁妆。” 如夏一时也不好意思问这些是什么,却也并未推辞。 大司马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为父的一块心病,而今终于看着你出嫁了,为父甚感欣慰。为父不日便要动身回京,你且记住,即已选择嫁给魏王便是魏王的人了,从今往后,事事要以魏王为先,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何事,即便是为父你也不能忘!” 大司马语气严厉,目露沧桑,此中轻重,如夏自然知晓,一时想到其中厉害,不由得竟为这番话有些哽咽,沉声答了声:“是。” 她之所以未毒杀吴肃并非选择嫁给他,只因他是殷东,这些话自然无法与大司马说,但其实某种意义上这种选择无疑已经背叛了凌皇还有父亲,大司马原可强求于她,但他没有,不仅让她自己抉择,还提醒她一旦走上这条路便绝不可回头,即便是因为父亲,而他的潜台词自然是不会怪她。对于心疼自己女儿重于一切的大司马,如夏心中感佩,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在方府用过午膳,如夏便要随吴肃回魏王府了。临出方府前,大司马将二人送到门口。午日阳光刺眼,大司马对吴肃说得最后一句话是:“老夫将女儿交与魏王,是相信魏王的真心,也相信魏王能护她一生。” 吴肃拱手深深一拜,肃声道:“吴肃必将倾尽一生护她爱她。” 如夏想相信这一切这誓言,可终究想到了那不留余地的漫天箭雨。她俯身跪拜,真心实意给这位老者磕了三个头。 大司马将他们扶起,隐有千言万语,出口时却仅是:“去吧。” 回了魏王府吴肃去前厅处理事务,她抱着盒子回到了新房。 喜字还贴在窗楣,她在窗下打开了盒子,里面搁置的是一张一张盖有印章的纸,一张一张翻看,却越看越吃惊。粗略数过,房屋地契足有五十余张,而银票至少十万两。猛地盖上盒子,如夏狠狠吞咽了一口口水,捂着胸口仰起了头,只觉有些喘不过气,锤了锤胸口,忽又面色灰败,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些要是能带出幻境该多好……” 正捂着胸口有点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巨款,便见吴肃开门走了进来。他关好房门走到她面前,见她神不守舍似乎根本没察觉他的靠近。索性抬手撩起她鬓边碎发缠绕,发现她还没回神,便用指腹顺着她的面颊一路划到了唇角,见她终于回神羞恼瞪着自己,方敛眸轻声道:“我刚收到消息,大司马已经启程回京,现下想必已经出了邯梓城。” 这么急? 吴肃自后拥住她:“想必他就是不想让你相送,既如此,你便体谅他一番苦心吧。不要去追了。” 其实她本来也没想追…… 见她默不作声,他得寸进尺地又将下巴搁置在她肩上,毫不知羞地在她脸边吐着气道:“府中这些侍婢多是太后、皇上所赐,这些美人当中自有他们安插的心腹,不留在府里,他们不能安心,幸好也为我挡去些许麻烦,便一直留在了府里。这些年太后与皇上多次为我指婚,诸多缘由都未能成,直到他们指了你来,正和我意。如今有了你,我已吩咐下去,尽快将她们打发了,省的你食不下咽。” 吴肃边说边得寸进尺,如夏一躲再躲躲到脸红不止,脑子发热,下意识嗫嚅着道:“留,留着吧,也能为我挡去些麻烦。”立刻便听吴肃道:“看来得尽快将她们打发了。”说此话时,唇角已触到她的…… 连续两日,如夏如坐针毡。吴肃没有逼问凌皇的下落,但与其相比,另外一个问题更加让她不知所措。吴肃这两日越来越放肆,尤其昨夜同塌而眠时不仅钻进她的被窝还对她又亲又摸竟说些下流话。昨晚实在急了,想要下床跑出去,却反被他压在床上,急切间一脚将他踹下了床。他喊了一晚上的疼,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最后还是忍耐着被他揽进怀中睡下。其实吴肃在人前看着满正经的,也不知怎么人后就变成这样。正暗自烦恼,便听屋外有人道:“王爷!” “何事?”吴肃就在门外?她方才心思不定未曾留意吴肃已经回来,听声音现下就在门口,果然下一刻门已然被他推开,而他身前不远处立着的正是他的近身侍卫杜中。 杜中透过门扉望见了她,面色有丝古怪,便听吴肃道:“你可直言。”这显然是无需避讳她的意思。 便听杜中道:“滨州小校来报,大司马一行昨夜在滨州遇伏,一行三十六人全部遇害。” “大司马呢?”吴肃疾声问。 “已故,尸体已由滨州卫收殓,等候王爷示下。” 吴肃厉声问:“滨州卫调查食盒结果细细说来!” 杜中道:“大司马一行自出邯郅城后连夜赶路中途未曾歇息,约在昨夜子时在滨州的鹅岭山荒郊遇害。滨州卫到时,大司马一行三十六人无一生还全部遇害,现场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对方未留一丝线索,滨州卫封锁了方圆十里,正在抓捕疑犯。” 听完这些吴肃回身朝她望了过来,却见她目无焦距,犹豫着问道:“我要亲自去一趟滨州,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如夏恍惚地摇了摇头。 吴肃不忍,走至近前将她揽进怀里,温声且坚定地道:“在家等我,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站在魏王府最高的楼角,远眺吴肃一队人马冲出街道,急切地已全然不顾惊扰路人。如夏只觉迎面而来的风透着凉意。 除掉太后、皇上之后,那么他又该除掉谁? 大司马那么急切地想赶回京,是为了凌皇还是为了逃命? 大司马那句:“事事要以魏王为先,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何事,即便是为父你也不能忘!”又是何意? 还有那漫天丝毫不曾手软的箭雨……(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40章 一纸休书 滨州是吴肃所辖之地,大司马死在了滨州,凶手没留任何蛛丝马迹也在情理之中,只怕就算最后有了结果也不过是草草了事。如夏闭上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她不能杀他,因为他是殷东,可也无法全无芥蒂地留在他身边,杀父仇人,多么重的包袱,别说方白晓,便是她这个替代品也无法坦然接受!更别提还要日夜相对,耳鬓厮磨,在这柔情蜜意的外壳下,千疮百孔的欺骗和虚伪更令她厌恶。可又该怎么办?难道只有忍?只能等? 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侍卫,王府上下已然在调派重兵把守,是保护还是控制,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举目远望,云层厚压。此生漫长,也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杀了夏辉,若无法留在吴肃身边隐忍等待,只剩去夏国一条路,其实若去夏国伺机而待,说不定还有机会杀掉夏辉,即便杀不了夏辉也可以拿着大司马给的钱财自由快活地渡此生幻境,又何须在这尔虞我诈的欺骗中别扭地过着别人的一生。 如此一想,心中渐宽,看了一眼王府里里外外遍布各处的带刀侍卫,转身下了角楼。 屋中,大红的喜字犹在,却有些刺目。吴肃为她所备的那些嫁妆她一样未动,只整理起大司马留给她的财物。摸着这些地契银票,难免想起大司马,整理时发现邯梓城方府地契也在其中,即便她不是真的方白晓也知道邯梓城内的方府是方家的祖宅,大司马竟然连祖宅都给了她,这是不是说……这箱子所谓的嫁妆可能是大司马全部的财产,而今全部留给了她。想到此处心生感伤,或许大司马早已预知会走不出魏王的封地…… 因多是些纸张,如夏将其均匀平铺地贴身绑好,再套上外袍。 准备好一切,听着院外刚刚过去的巡视脚步声,如夏想了想,唤来贴身服侍她的侍婢灵雅。 灵雅人如其名,长得灵韵雅致,不仅如此还身怀功夫。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如夏便心知肚明,灵雅是吴肃安在自己身边的人,美其名曰伺候但大多活计都不用她沾手。 如夏对灵雅道:“我想回一趟方府,你去备辆马车。”吴肃曾纠正过,在下人面前不能称我,得称本宫,但如夏始终学不会。 灵雅不卑不亢地道:“王爷临行前叮嘱过,非常时期,王妃最好留在王府。” 如夏闻言并不动怒,只沉声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灵雅神色微微一动,便道:“灵雅这就下去准备。” 灵雅下去不多时,卫仆出现在了门外:“王妃,卫仆求见。” 立在窗边的如夏已知他的到来,卫仆是吴肃的心腹,亦是王府的大管家,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置除了凭借与吴肃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外更有其过人的本事。从他走动的步子里如夏便知他是高手。 卫仆进屋仔细行过礼后,方道:“王爷临行前确实交代过,如今时局不明时期非常,王府内已加派重兵确保……”他尚未说完,便被如夏打断,“我只想回家去看看父亲是否有留下……”她语带哽咽,并未将话说完,闭上了眼睛,良久方道,“傍晚便回。” 现在已是亥时,王府距离方府并不远,卫仆见她神色凄婉,便道:“卫仆这就下去准备。”言罢躬身退下。 王府侍卫林立戒备森严,纵使她武功高强,可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离开王府也并非易事,强行冲出不是不可,只是她还不想站在吴肃的对立面上,若能不动手悄然离开,那是再好不过。再有,她要回方府取回自己那把削铁如泥极为顺手的宝剑。 回方府的路上,卫仆、灵雅随行,所带之人不过二十,俱是好手。可毕竟出了重兵把守的王府,而且卫仆带得人也不多,这正合了如夏的意。 方府只有几个留守的仆人,而今还不知主人已故,面带微笑热情地迎了如夏一行人等进府。 进入府门,卫仆将那随行二十人布置在府中各处戒备,灵雅则随如夏来到大司马的房间。 推门而入,迎面便见案前墙上挂着一副字:一生戎马君恩重,忠心无二渡门庭。案上的剑台正搁置着一把剑,恰是如夏出嫁前留在家中的那把随身佩剑。 七日前,如夏傍晚赶到方府,因第二日便要嫁给吴肃,佩剑又是方白晓的象征不便带入魏王府内便留在了这里。原还担心大司马会将此剑藏起,没想到不仅没有束之高阁反而将此剑放在了内屋,如此倒为如夏省下不少麻烦。这把剑原属方白晓,但并非方白晓日常佩剑,后如夏自方白晓屋中翻出又使得趁手,便一直带在身旁。当下来不及细想,就在灵雅欲迈步跟进门的同时,如夏回手便是一掌,将灵雅打晕了过去。 拖灵雅进了屋,关好门,取了剑,换上大司马的外袍,将自身衣物藏入床下,一气呵成,如夏一刻也不耽搁地出了房门越墙而去。前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待卫仆安排好方府守卫来到大司马房前久候不见如夏出来,便前来唤门。待察觉不对推门而入发现昏迷不醒的灵雅,卫仆顿时面色大变! 如夏刚好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邯郅城,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未多想,急急在城郊马驿买了匹马,问了去夏国的路,便策马疾驰而去。 即便快马加鞭,一时也无法跑出吴肃的封地。急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如夏疲惫不堪,想着已离开邯梓城很远,应该不至于被追上,深夜山路难行,索性下马休息,幻境中没有妖魔鬼怪,这样的夜晚并不难熬。只是万万没想到,半夜察觉有异睁开眼时竟看到卫仆跪在自己面前,抬眼扫去,除了面前跪着的卫仆,远处火把下黑压压还跪了一大片。 如夏早已睡意全无,起身欲扶起身前跪着的卫仆,怎料卫仆不肯起身,破釜沉舟地道:“王妃突然失踪,卫仆无法向王爷交代,只能待王爷回来后以死谢罪。但卫仆心中有一事想问,望王妃成全!”卫仆重重向她磕了个头,如夏急忙阻拦不让他磕下第二个:“何事?你直说便是。” 卫仆道:“卫仆想知道,王妃为何突然不辞而别?” 如夏心中有愧,可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当下面对对吴肃忠心耿耿的卫仆,个中原委难以说清也难以启齿。 良久,得不到回答的卫仆低声道:“十岁时,卫仆跟着不及七岁的王爷离开京城赶往封地邯梓城。中途连遇三波刺客,幸而护送的将军耿直不为利诱,尽职保护王爷,但王爷依旧受了伤,途中高烧不退险些丧命。当时王爷身边除自幼陪伴的卫仆外原还有安详公公伺候,可惜安公公在暗中替王爷试菜时被毒死。如此,王爷身边只余卫仆一人可信。一路荆棘,终于到了封地,为王爷看病的大夫被人收买,给王爷下了重药,卫仆发现时想要拼命,王爷却命卫仆隐忍,只将药偷偷换了。封地的官员面对一个七岁无依无靠的孩子,无不阳奉阴违,不暗加毒害王爷的已算好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唯一能让王爷感到暖意的便是京中淑妃娘娘一个月一封的书信。可也不过一年有余,上京便传来消息,淑妃娘娘亡故……”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哽咽也没有求怜,只是那样低声地叙述着,“王爷孤苦,这么多年,未曾有人真正走进他心里,那些府里的美婢也不过是个幌子。卫仆从未见过王爷真心待哪个人,唯独王妃,仅有王妃。可王妃今日却欲弃他不顾,卫仆不懂,还请王妃清楚明白地告诉卫仆,此番为何不迟而别?即便是让卫仆死,卫仆亦不会有丝毫怨言和犹豫。” 本字字铿锵,却语气淡然,如夏有种错觉,若非她是吴肃的王妃,卫仆这样的人绝不会对她屈膝而跪。 夜风吹过,字字消散,她从未想过吴肃年幼竟是这般遭遇……心情复杂地看着卫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又一次试图搀扶起卫仆,卫仆依旧不动,只得重新坐下与他平视,缓声道:“我与你回去便是。”随后又加了句,“今日之事我会亲自向他解释。” 五日过后,吴肃回到王府。她相信吴肃已经知道自己暗中离开的事,也已思索多日该如何解释。想了很多,想撕开冰山一角坦言相对,可一想到自己嫁给他是为了毒杀他,便不知该如何开口。 撒一个谎便要圆无数个谎,何况她撒的最大一个弥天大谎就是她根本不是他所爱的那个方白晓……一想到这里,便心生去意。 吴肃回来已有两日,却一直不曾见她。 直到第三天的早晨,灵雅请了她去书房。 推开门进去时,只见吴肃正坐在案后,不过几日不见,似清减了不少。 清晨的阳光映在他的侧脸,朦胧中有几分萧瑟。手中一本书,目光落在其上却又似看向了别处。 如夏走近时,他亦没有察觉。 突然想起卫仆的话,当自己还在下水抓鱼上山采蘑菇用雪团砸路人嬉闹的年纪时,吴肃已经远离父母亲人,在陌生环境里与一群大人虚与委蛇,在各种暗杀下毒中艰难求存了。他的成长本就布满阴谋和血腥,他的善于伪装何尝不是一种自保的本能。心中升起丝丝怜意,可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因若要坦言一切,至少要说出自己此番嫁给他是为了毒杀他,不只是难以启齿,还担心他听后会不会心生猜疑甚至对她失望,便这样望着他怔忪了起来…… 直到他先行开口:“皇上派了刑司案彻查大司马的死因,怀疑大司马是本王所杀。”他抬眸注视过来的目光中,有小心翼翼的审视。 只是她来不及回避便那样不期然地望了过去。如夏闻言第一反应便是凌皇已经回不了宫了,怎么可能派刑司案来彻查大司马被害一案?!事到如今,他依旧不愿坦言……有些伤心,有些气恼,更多的却是不想再纠结这些事的逃避。便在他的注视下,侧过了脸去。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沉默中,吴肃道,“既然已认定是我所为,为何不杀了本王报仇?” 有许多不杀他的理由,蜂拥而至一时全堵在心口,其中一个便是她不是真的方白晓。 他起身来到她面前,注视良久。轻缓而易碎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他口:“既然走了,又为什么回来?” 想到回来的原因,不是为了卫仆的衷心,更不是为了卫仆的强求,而是…… 却听他又一次开口,声音已近在耳侧,轻缓而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诱惑和期许:“为何不选择信我?” 怎么信?!怎么让她信?她只厌恶为什么无法心安理得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更痛恨自己同样在为他编织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他夺天下、杀大司马、杀凌皇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的欺骗,而自己也不得不欺骗他!其实不愿,不怪,只是不能。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于他专注而无法回避的目光下,缓缓道:“我回来……是要休书的。” 已快接近鬓边的指尖就那样突兀地停在了半空,她瞧着那指尖,继续道:“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生死无关。” 一纸休书飘落到她脚前时,她毫不犹豫弯腰拾起,转身而去。 起初风声如刀般割过耳畔,究竟骑了多久的马又骑到了哪里都没了印象,而后,马儿有没有在走,又走了多久,也已记不清了,怎么到得湖畔,怎么坐在了树下,都已忘记,只在有了感觉时,觉得疲惫不堪。大概是病了,吃不下,睡不着,只倚在树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满天的星辰,天地之大,却已无处可去。眼角的湿润,是她想念父母想念炫尽哥哥的泪光,可还有她不愿承认的狼狈及如今处境的不堪。 怀中是他给的休书,她这辈子还没真的嫁人,没想到就收到了一封休书,原该扯了丢弃,可此时却平整地放在胸口,缓缓将其取出,打开来,黑夜中,字迹恍惚,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不知为何而哭,不知为何而难过。抽泣着,打了火折子,稀里糊涂地奇怪这休书字怎么这么少,火光中,看清了上面写着的字:无论何时归来,我都等你。 竟放声大哭。 吴肃怎么又骗她,怎么能又骗她! 这哪里是什么劳什子休书,根本连休书两个字都没有! 他为什么总骗她?看她好欺负很好骗是不是?竟然在这么严肃认真让人伤心流泪的休书上都骗她。实在太可恶了! 想将这假休书撕了,可出手使力却终究停在了半途,蹂躏了半天,气怒交加地将纸团成一团扔到了一边。愤恨跑到湖边对着湖面大喊:“我不会回去的!” “我不会回去的!!——” 夜风吹来,弯月在云层中露出了皎洁的脸。 寂静的夜,轻缓的湖水轻轻拍打在岸边。 也不知为何,原本的伤心难过变成了气愤和不甘,还有一丝连她也不明白的破涕为笑。只是静下心来,重又坐回树下,目光落在那纸团上,鬼使神差地拾捡起来,在手中铺展开来,即便再无火光,亦可清晰地辨识出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是每一笔每一划。 无论何时归来,我都等你。 只可惜,他真正等的那个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41章 唐突姑娘 情绪来的如此突然,猝不及防但未必真的全然不懂。未满十六岁的如夏愣愣地看着手中摊平的纸,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反复,朦朦胧胧似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只是眼前所见都是幻境,又何必事事较真放不开手地走了心?如此一想,忽觉自己十分可笑,为了这些虚幻的人和事而神魂颠倒,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心情依旧低落,唯独远离吴肃的心思更加坚定起来。 一路向南的路上遇到三拨人打架,一拨商旅,一拨镖师,还有一拨发生在半夜的林子里,没看清是些什么人,只半夜惊醒闻到血腥味便急急跑了。都说凌国境内魏王封地的治安是最好的,如今看来魏王封地治安都这样,那其他地方得差成什么样?如此急急赶路,不日便来到凌国与金国的边境。 金国与凌国一河之隔,河上有座桥名曰志远桥,是唯一从凌国进入金国的正规通道。桥面宽敞,关口设在桥的两端,北面是凌国的城墙关口,南面则是金国的。 金国商业繁茂,文风开放,较为富裕。魏王封地恰与其比邻,也因此成为凌国边城中最为富裕的地方。魏王吴肃自真正掌权后,改变政策,开放边境,免去了一系列繁琐的通关手续,更让比邻的两地繁荣互通起来。 如夏通关时谨慎地先在旁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发现守城官兵会依次盘问过关百姓的名字、来处和去处,并对随身包袱及押运的货物做简单的检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这才安心排起了队等待过关。轮到她时,凌国的守城士兵看了她一眼,照例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过关何事?”大概总问这句话连个顿处都没有。 而不远处坐在阴影下一直看着往来人群的守城将领却在这时起身走进了城楼角门。 如夏学着其他人的方式回答道:“小人姓林名夏,家住邯梓城石方街,欲去金国游历。” 一旁文书不紧不慢地将她所说内容记录下来,就在这个空档,将领自角门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如夏身前恭恭敬敬地对如夏道:“还请这位林公子屈身移步。”如夏不知将领何意,后面排队过关的人也纷纷看向如夏,将领客气甚至是有些恭敬地示意如夏跟着自己走,并换来士兵牵了她的马到了一旁。如夏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他向角门走去。 角门后是一方院落,院中几间屋舍,其中一间窗户此时稍稍支起,可见一人侧坐在窗口。眼见带路的将领示意她进屋,如夏心中一动。 走进屋中时见到吴肃,如夏并无惊讶。 卫仆见她进来,躬身退了出去,随手关好了门。院外的人渐次退了个干净,偶尔的鸟鸣成了当下唯一的声响。 他为她斟了杯茶,示意她坐。 如夏并未扭捏,走过去撩衣坐在他的对面。 “为什么去金国?”他一边问一边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 如夏转动着茶盏道:“去游历。” “还打算去哪?” “夏国。” “然后呢?” “还,还没想好。”终究说不出想要定居在夏国的决定。 沉默少许,他方问:“为什么不回京?” 如夏沉默不语。 吴肃将面前的一个小盒子推了过来:“带上这个。” 如夏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小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叠百两银票,也不知有多少张,厚厚的一叠,不禁疑惑地看向吴肃。 吴肃微微笑了笑:“这银票可在任何地方兑换,金国夏国均可,如果放在包袱里不方便,就平铺了贴身带着吧。”一听这话如夏立马想到自己身上绑着的那一层房屋地契,如果再绑一层……面色便是一红。吴肃见她脸红心神微微闪了闪,但显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理由,只更加柔声地道:“原本还想让灵雅跟着你,怕你不受便罢了,路上若遇到合适的侍婢就买一个陪着你做个伴也是好的。” 如夏想着怎么拒绝这些银票,身上绑着的那些已经是巨款了,他又给这么多,算下来几辈子也花不完,可是这些银票终究是镜花水月,只能在幻境里使使,不用完似乎太可惜,可也实在太多了些……正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便听他又道:“无论到了哪,都给我报个平安。”言罢,自桌下提出一个笼子向她推了过来,笼子盖着黑布,瞧着是个鸟笼子,里面传来“咕咕”的声音。 带着好奇掀开一角,看见一只浅灰色的鸽子。 又给她填了些茶水,他浅浅道:“玩够了,传个信回来,我去接你。” 瞧着那灰鸽子,她默不作声。沉默中,被他细细地瞧着。 良久,他又道:“你若不通知我,我便昭告天下派人大张旗鼓的去找你。就说本王的王妃负气不回,本王寝食难安日夜惦念,再把你的画像贴的全天下都知道,加上赏银万两的寻妻告示,想必会一时传为佳话。”不是吧!抬眸见他在笑,便知是句戏言,案上正摆弄茶盏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一怔之下挣脱出来,正欲起身离开,却被他拦住将鸟笼与装钱的盒子不容拒绝地塞进怀里,“都是些好兑换的散碎银子,我如今能为你做的也只是让你花我的钱这种肤浅的事了。”无奈的诉说更像是委婉的恳求,心软的如夏终究没能拒绝。 见她接过,他转过了身去,轻声道:“凡事小心,务必珍重,一年后,我接你回来。”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这期限,他已大步离去。 走过相连两国的志远桥时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竟真的看到他立在凌国的城墙上,飒飒风起,遥遥相对。 强压下心中冲动,她轻咬唇瓣,低声道了句:“珍重。”,至此再未回头,大步而去。 金国商业繁茂,百姓安居,和凌国走哪打哪的感觉大相径庭。 寻了个不错的客栈住下,每日一两银子的独门独院可不是谁都住的起的,但如今的如夏实在太有钱,还必须在这辈子里全部花完,是以她毫不犹豫地住了进去。当下男装打扮,又因为喉结仍在、嗓音男性、身材修长是以无人怀疑她是一名清秀的假男子。 无论自己武艺是否高强,财不露白这种道理如夏自然懂得,除了住的地方稍显富贵,其他也没什么需要特别花钱的地方,再说买太多东西也无用,路上徒增累赘,是以只在边境小城闲逛了两日,吃了些当地小吃便罢,虽不急着去夏国,但一路游山玩水的心思却起了。 又留了几日做了几套简便衣服,买了辆结实的马车,除了食物和必需品外,车内还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以便中途随时休息,也不必在赶不上村镇落脚时而露宿。 如夏准备好一切,便舒舒服服地驾着马车一路闲散地向金国境内行去。时间和金钱实在太过充裕,以至于干什么都不必着急,哪怕只是遇到一处溪流从早看到晚也不觉得是浪费光阴。 困了,便躲进车里睡上一觉,因没拴马,经常醒来时已不知身处何处。可谁又在乎,此生漫长,即无法破了这幻境,那便身怀巨款怎么舒服怎么过吧。 只是天天绑着一堆巨款也不舒服,便寻了个地方将大司马给的巨额银票和地契封存起来。身边只留了吴肃给的银票盒子。闲来无事细细数了,百两面额的银票五十张,也就是五千两。别说一年,就是十年也能舒舒服服的过了。 金国富裕百姓安居,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又躲在车里睡觉,便觉马车突然停了,半梦半醒间听到车外一人道:“这马车难道没主人?” “不得无礼!”另一人的声音未落,车窗帘已被人无礼掀开。与此同时,如夏睁开了眼,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见她幽幽瞧着自己,“哎呀”一声放下帘子,对车外一人道:“大哥,里面有人。” 这时只听外面一人温文有礼地道:“不知车中有人,我兄弟二人多有打扰,只是有一事相求,还望车中主人不吝一见。” 这人说话温文客气,让人听了心生好感,金国境内百姓敦厚,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坏人坏事,如夏想了想,因刚睡醒不便开车门下来,便掀开车窗帘子,看向车外的两人。 高个子显然是哥哥,此刻正侧着脸,待察觉到她的目光看过来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方白晓!”顿时让如夏紧蹙了眉头。没想到这人竟然认识自己,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下子麻烦了。 还没等她驾车远离这个麻烦,那人竟一把拉住弟弟,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仿佛在躲什么洪水猛兽,此情此景反倒让如夏哭笑不得。印象中她没见过这人,或许以前的方白晓认识,可如今换成自己,除了陌生便只感觉到了麻烦。以她的身份突然出现在金国,任谁都不会认为是来游山玩水的。如夏想了想总觉得不妥,便调转了马车,向反方向行去。 在云州城已住了两日。云州城是金国第二大城镇,繁华无比。这里的客栈也十分讲究,环境清幽被褥清爽,尤其她住的这个园子,据说是云州城最好的傍山小楼。小楼地处半山,鸟鸣清幽内有小花园和池塘不说,还有自后山引下的清泉流水,可饮用可沐浴,风景极好。 如夏很喜欢这里,一口气定住了半个月,每天三两银子的天价一次性就付清了,也正因此,掌柜和店小二等人对她分外热情。 自那日林中被人认出身份,如夏便改了装扮,不仅换回了女装还喝下了那瓶大司马给她的药,喝下之后喉结消失,声音变柔,胸部竟然也见涨,同时还来了葵水,因身体上的不自在便在客栈闷了几日。待不自在去了,再看镜中自己,轮廓好似也有了些改变,虽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只是相似,可若具体细说哪里变了,如夏又说不出,毕竟以前很少照镜子端详这张陌生的脸。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同一些,如夏上街买了些胭脂水粉,回去一番涂抹,再看镜中的自己,已与方白晓越发不像。近日又把马车重新漆了其他颜色,并重新打造了一把新剑鞘,如此消弭了所有可能被发现身份的记号,这才安下心来。 这日恰逢七夕乞巧节,听客栈掌柜说城外月老庙有庙会很是热闹,闲着无聊的如夏便闲逛着去了。其实做女人也有做女人的好处,可以带闺阁小姐齐膝的纱帽遮住面容,毕竟金国有些身份的小姐上街都是这般穿戴。如此遮住了脸,更觉安全了几分。 庙会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其中当属月老庙,善男信女为求姻缘签排了好长的队。闲来无事的如夏也去排队,排了一会儿才发现队伍分做两股,一边男一边女,期间眉来眼去瞄来瞄去还有丢手帕、丢折扇的小插曲,原本没什么特别,可也不知怎么如夏所在这方队伍突然一阵骚动,甚至有人低低短而急促地尖叫了一声,如夏闻声莫名其妙地看向前方队伍,怎知就在这时,突觉脚边落下一物,随后前方所有人都朝她盯了过来。如夏心下一跳,直觉先看向脚下,只见脚边有一柄折扇,下意识朝对面队伍看去,顿时看见了对面队伍的最后一人。 对面队伍的队尾,有一个新来排队的男人,此刻正如登徒子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那人一身紫衣,紫的甚为扎眼和特别,配上一副欠扁的神情还有头顶插着的纯金孔雀翎,简直像风向标一样看得如夏眯起了眼,心中不由得暗暗一惊,没想到在这会遇到他! 走吗?如果就这样走了,势必会引得他更加注意,而自己脚下的扇子……眼见他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好像自己一定会羞涩地拾起他的扇子并如痴如狂地珍藏一般,如夏偏转过头去,无视了那个扇子。幸好纱帽挡住了她的神情,看起来倒像是羞涩。随后那扇子被排在她后面的女子拾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扇子对递扇的女子道了声谢,女子正犹犹豫豫脸红心跳不知该如何与他继续搭讪,便见他手一扬,唰!又把扇子扔到了如夏脚边……好巧不巧刚好落在她脚尖前,如夏却在这时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连头都没低,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柄扇子,在所有倒吸口凉气的惊叹中,扇子很凑巧地被她前进的步子踢到了远处……,然后还虚伪地轻掩唇角“呀!”了一声,好像自己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也不知是谁又去拾回了那扇子,还好他这次没有再抛过来。如夏一边排队,一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队伍中无数的手帕钗环统统向一个方向丢去。心道,砸不死他…… 又排了好长一段时间,早先凑热闹的心思此刻已全然没了,尤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让她浑身不自在。 终于轮到她抽签,跪在月老前手拿签筒,如夏摇了两下,一根签便如愿掉了出来。正要弯身拾起,一只纤长好看的手却先她一步拾起了地上的签。可那人尚未完全起身,便被如夏一把自他手中抽了过来,“公子拿错了……”话音未落,随手一挥,签尾恰扫过他额际逼得他身子一歪,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夏低着头好像害羞一般急急转身去解签了。 庙祝前方摆着一张长凳,可同时坐两个人,通常是一男一女,且男左女右。如夏走过去时,长凳上正坐着一位男子,那男子一见如夏就浑身绷紧,偷偷瞄了好几眼,可那男子突然被人提了起来丢在一边,大概想上前理论,可一看提着自己的那人,却又害怕地禁了声,只在一旁愤恨地看着。随后长凳上一人撩衣而坐,如夏瞧着那只不陌生的手以及那不是什么人都敢穿的紫色,心道他倒是执着,可恨自己出门前没抹一脸锅底灰,否则倒很愿意扒着他直到他撩开自己的面纱一睹尊容为之惊艳解气的那一刻。 正想着赶紧解完签好消失在茫茫人海把他丢在脑后远远的,便见此人竟毫不客气地先她一步去接她的解签纸,纸不同签,若使力抢夺肯定会撕坏,情急之下,如夏突然站起,状似不经意地在他脚面上狠狠那么一踩。“哎呀!”在他的惊呼声中,如夏一手接过庙祝递过来的签纸,一边低声“呀!”了一声,好像自己不是故意踩那么重的…… 随后也不等庙祝多言,便“羞涩”地起身欲走,怎知面前被一人挡住。那人十分高大,后背一柄大刀,不是别人正是金国禁军统领邱十堰,而此刻坐在凳子上的紫衣男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那孔雀男金国的皇帝金元。哪里有讨人厌的金元哪里就有讨人厌的邱十堰。如夏暗想,要不要撸起袖子打上一架! 手里的签纸突然被金元抽了去,展开来轻声读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双网,中有千千结。是个中签,姑娘心思婉转,情路坎坷,但情深意长倒很令人钦佩。” 说话时,庙祝向金元递过来一张签纸,如夏先他一步接了过来,展开来念到:“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公子抽的倒是上上签。”金元显然很高兴,正欲接过自己的签纸,便听如夏一声轻叹:“只可惜,十里柔情均是春风一度,公子未免太劳心劳力了些。”这签的本意并不是这样,但偏被如夏解释成了这样,十里柔情,那得多少柔情,还都是春风一度,金元顿时变成了到处留情还不负责任的浪荡子。方才被邱十堰揪起来提到一边站着的解签男子闻言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屋中亦有其他人轻笑。 “大胆!”一中年男子突然上前喝道,猛地被金元一眼看去,顿时止住了后话,竟停在中途,略显尴尬地退了开去不再做声。 金元却似并未生气,将如夏的签纸递了过来,微笑着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待如夏接过签纸,金元出人意料地转身离去偎在纠缠,如夏暗松口气,可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42章 冤家路窄 在云州城偶遇金元让如夏心生避讳,正想着明日收拾行李离开云州,刚进客栈便见一头汗水的掌柜和几个店小二一拥而上挡在了面前。几人二话不说屈膝便跪,此举吓了如夏一跳,便听掌柜带着哭腔道:“姑娘菩萨心肠,求姑娘救命,姑娘救命啊。” 如夏再三扶起掌柜等人,问道:“不知店家发生了何事?” 掌柜的一叹再叹欲言又止,一旁的店小二看不下去,直接道:“不瞒姑娘,你住的那间傍山园子被一位大人看上,说今晚就要带人住进去,那位大人权势滔天脾气也不怎么好,我们小店实在得罪不起,掌柜的这也是没办法,这才想来求你,看你能不能……” 店小二言下之意自然是想如夏将房间让出来,如夏闻言蹙眉,掌柜的立刻递过来一个钱袋子接过了话:“这是姑娘的房钱,一分不少全部退还给姑娘,早些日子的房钱小店也不收了,只求姑娘体量一二。唉,在下也知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信用,姑娘已经住在里面,在下着实不该让姑娘相让,可如今这位大人我们小店确实招惹不起,还请姑娘体谅在下的难处,帮在下这个忙,多谢姑娘。”言罢又向如夏深深鞠了一躬。 毕竟孤身一人出门在外,身份又特殊,如夏虽心有不愿可也不愿惹事生非,再者店家态度诚恳亦讲诚信,未曾怠慢她一个孤身在外的姑娘,其实让房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此一想当下便道:“我将房间腾出来便是,不过前几日既然已经住了,房钱照算就好。还要麻烦掌柜为我另寻一处房间安置。”巨款在身,本来就花不完带不走,如夏又怎会在乎面前这几个银子,既是送人情不如就送个彻底好了。 掌柜的闻言似面有难色,与店小二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方才道:“不瞒姑娘,小店整个都被那位大人包了下来,原本实不该留下姑娘,但此时让姑娘另寻住处也确实说不过去,不如这样,若外客问起,姑娘只说是在下的亲戚暂住于此,不知姑娘以为如何?”眼瞧掌柜为难的模样,如夏点了点头答应了。 掌柜见如夏答应,露出笑脸连声道:“多谢姑娘体谅,在下这就给您安排另一处园子,虽比不上你早先住的那个,可也不差。您想住几天便住几天,房钱分文不收。” 看来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确实不好惹,如夏闻言笑道:“刚巧我明日便要走了,便如掌柜所说吧。” 掌柜的一听,更是雨过天晴,不仅命人帮她搬房间,还为她准备了水果茶点,甚是殷勤地伺候了起来。 当日傍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两辆宽敞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客栈外。 前方车夫虎背熊腰,腰系软鞭一看便绝非等闲。随后车门打开,自车中当先下来一名男子,男子后背大刀,刀长过半身瞧着就让人望而生畏,当下却恭恭敬敬地回身撑起了一把油伞,缓缓自车中扶出一位紫衣公子。 抬眸处,四周行人均不由得慢下了脚步,只见那车中步出的紫衣公子锦衣华服风姿卓绝,不知是何来历,让人情不自禁看了再看。 与此同时,后面第二辆马车中也先后下来三个中年男子,虽着常装但一看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连伞都未来得及打,急急忙忙踱上前来,恭谨地跟在紫衣男子身后小心翼翼伺候。 客栈掌柜和店小二早已侯在门口,急忙迎了上去,用伞遮住几位中年男子,为首一位沉声问道:“让你们备的房间可备好了?” “按大人吩咐,早已备好。”掌柜小心赔笑。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自车上下来数名婀娜女子,鱼贯而入。 长廊之中,丰盛的酒菜不断送向紫衣公子的房间,丝竹之声渐起,直至夕阳西下方才停歇。 宾客陆续离去,风雨渐起。 紫衣公子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伸着懒腰踱门而出。 门外檐下围廊之上淅淅沥沥地滴落着如珠般的雨滴。立此远眺,可见小楼依山而建,地势较高,楼下所围园子不小,更有山泉引入,当下烟雨弥漫水墨晕染,别有一番风情。微雨中,他伸出纤长的手指,雨珠顺势滴入掌心,微微有些冰凉。 一年中,大半年他都在外游历,朝政有他没他都一样,有母后在,他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帝。 对外,金国百姓富裕无人不叹金国治理得好,可对内,他面对的是一个贪恋权势的母亲。他时常出宫游历,表面上游山玩水纵情声色不务正业好色荒唐。但谁又知道,他其实早已倦了。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愿出手对付自幼护他爱他的母亲。只是如今形势不容乐观,自眉山回来,他越发察觉到了四国之间的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 世人只道凌国与燕国平阳一战是为了夺美,但明眼人都知道,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说调动就调动,这样大规模的远距离军队调动已经百年未曾有过,若放在金国可能花上半月也只能仓促成型,而凌国与燕国竟在几日内完成,由此可见,无论是凌皇还是燕皇都对战争早有准备。 凌皇自登基以来,荒唐举止不断,此人性情乖张他早有领教,当初就连自己也未将这个凌皇放在心上。可经年已过,凌国国力强盛,更别提平阳一战,表面上选了个荒唐的夺美理由,更派了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男生女相世所认为的宠臣方白晓统军,让天下人跌破眼镜为此冷笑而不齿,均以为凌皇昏庸,此番遇到燕家军势必溃不成军,可谁又能料到,最后的赢家却正是这出师无名统帅稚嫩的乌合之众! 有人说是侥幸,可他并不这样认为。 凌国此战虽损失不小,可燕国却是全军覆没,此战不仅震惊了天下更奠定了凌国的强国地位,以致其他国家哪怕燕国也不敢再轻易挑衅,而燕双城表面的哑巴吃黄连又怎知不是在蓄势待发!十万大军的耻辱,怎会那样云淡风轻地放下,这和平的假象恐怕很快就将被撕破,这天下必将陷入一片混乱…… 放眼望去,这样平静而美丽的景色,这样安宁祥和的金国…… 太平日子过久了,就越发安于享乐,金国从上到下对战争的意识都太淡薄。尤其母亲向来重文轻武,骨子里不喜欢武夫。金国的武官也大多是世袭,百年下来,多不刻苦习武反而弃武从文为博母后喜欢的居多。恐怕时至今日,金国之内尚能统领大军的武官已无几人。虽然金国富裕,但这种富裕若无实力保护,那无疑会变成一种引人窥欲的肥肉。如果战争一触即发,第一个被吞并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国家…… 思及此,不由得心事重重。 夜色渐浓,院落中的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朦朦细雨中,忽见不远处的小楼里,一女子正立在屋檐下,纤细的手指伸出,竟然做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接着屋檐的落雨。 微微眯起了眼。只觉眼前所见似一幅会动的画。云蒸雾绕,白衣胜雪,乌发琉璃,脑中不其然闪过两句话:千山眉黛烟雨雾,临岸杨柳若扶风。 细雨微风,似近似远,原瞧不清对方样貌,可偏吸引了他全部目光,隐约还觉得有那么几分熟悉。 她是谁?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据探子说,凌国大司马之女方白紫是方白晓的双生姐姐,不久前嫁给了魏王吴肃为妻,可就在婚后三日,凌国大司马死在了魏王的封地上。而由始至终,方白晓却一直未曾出现。看来凌国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那心思诡谲的凌皇想要对付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吴肃,若有机会他倒想会上一会。 不由得想起平阳一战突兀地局势扭转,脑海中几个念头转过,竟心生一种说不出的惊诧!可转念竟又是一叹,方白晓,此人虽有些孩子气,但相貌绝世心思赤纯又武功高强,假以时日沙场历练,必成就不凡,若能归附于他,能有这么一位看着赏心悦目近可护他周全远可征战天下的美貌将军在麾下,该有多好。如此一想,便又看向远处女子,却见她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又走了出来,头上多了幕篱,手中多了把油伞,直到看到她撑开伞步下台阶的那一瞬,金元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今日月老庙中遇见的那位女子吗?为什么每一次见到这女子,他都不由自主想到方白晓?难道是因为上次偷看他洗澡未成而念念不忘之故? 如夏又出去买了些吃食,准备明日带着上路,如此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破晓,早早起身,到了客栈厅堂。 掌柜的一见是她,便道:“姑娘先用些早膳,马车一会儿就为姑娘备到前门。”正说着话,便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随后门前鼓乐声起,一群妙龄少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前,二话不说当街跳起舞来,各个花枝招展妖娆妩媚,顿时吸引了往来过客驻足观看,一时门口也被堵住。 这等阵仗唱的又是哪出?不只如夏觉得奇怪,客栈掌柜和店小二也都看得目瞪口呆。店小二连声感叹:“真夸张啊,真夸张啊!” 就在这时,正立在门口看热闹的如夏突然被人一掌推至一旁,一个不注意撞得门框大响,一回头便见一后背大刀的壮汉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地占了她原本的位置,随后躬身让出一位白衣公子。再看那位公子……如夏奋起挥拳的念头瞬间就灭了。几乎是猫着腰打算躲远点,正瞄着不起眼的地方,便听那白衣公子清扬悦耳地声音在耳侧暧昧地响了起来。 气息如此近,近得她险些一蹦上梁,瞥眼看到对方似笑又似挑衅地说:“真巧啊,在这也能巧遇姑娘。” 巧你妹啊!如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忍住打偏他脸的冲动,状似淡定地站定转身看向了金元。暗叹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走到哪都能碰到他。难怪昨日客栈掌柜这么战战兢兢求她让房,原来住进来的是他。 方巧这时客栈掌柜的陪笑走了过来,点头哈腰地与金元道:“早膳已为公子备好,公子这边请。” 如夏趁机问店家:“我的马车可有备好?” 掌柜答道:“已经备好,姑娘不如也先用了早膳然后……” “不了。”如夏打断掌柜的话,“我有急事还需赶路。” 掌柜的略一沉吟,先瞥了金元一眼,方才唤店小二为如夏牵马。店小二说门口人多,马车暂时可能赶不过来。这时便听一旁金元道:“姑娘何必急于一时,莫不是见了在下有意相躲?” 如夏根本没打算理他,眼见门口那些莺歌燕舞还在,也顾不得太多,提步便要出门,却被金元跨步挡住了去路。 掌柜和店小二毕竟是混江湖的,一眼瞧出这是一出有钱有势公子哥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公子哥身份不凡他们明知这样做不对却也敢怒不敢言,还略略带着那么一点看戏的心态,便用那眼角余光偷偷瞄着二人。而此刻立在门口的邱十堰仿佛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儿似的,一个后脑勺摆明了没有理会的意思。 如夏自然知道不会有人出来为自己解围,自己孤身一人又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只能忍气吞声见招猜招。可心下却是不怎么怕的,毕竟这里最厉害的邱十堰也打不过她,更别提面前这只不抗揍的孔雀了。只是那邱十堰与自己过过招,对她的武功路数熟悉,一旦动起武来身份势必败露,届时会更加麻烦,便生生忍住。 不进也不让,金元云淡风清地笑道:“在下与姑娘能再次相遇想来也是缘分,不如一起同坐下用个早膳,姑娘再行赶路不迟。” “不。”如夏简单明了地拒绝了他。 金元也不生气,笑着又道:“两次见到姑娘,姑娘都带着幕篱,在下真的很好奇……”边说边伸出手来去摘她的幕篱。这下子如夏不淡定了。她向后一躲,他向前一进,她再向后一大步,他更向前逼近一大步……没几步如夏就被逼到了饭桌旁,眼看无路可退,金元突然笑道,“我没有调戏姑娘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如夏咬着牙瞥了眼邱十堰,又忍了。 金元想了想,似乎也对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深思熟虑了一番后,方才信誓旦旦地道:“我只是觉得,姑娘对我似乎很有戒备之心,照理说,以在下的容貌和风光体面,姑娘即便不好意思亲近一二,也该含羞带怯地半推半就才是。” 如夏目瞪口呆。 邱十堰似已沉浸在门外的歌舞上,仿佛压根没听到这边的金元在说什么。唯独坚持偷瞄的掌柜和店小二忘了本身是在偷瞄,瞪大了眼珠子,情不自禁浑然忘我了片刻,直到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猛地惊醒,急急拾起心虚地狠扫了几下。(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 孔雀 第43章 去追小娘子 邱十堰似已沉浸在门外的歌舞上,仿佛压根没听到金元在说什么。唯独坚持偷瞄的掌柜和店小二忘了本身是在偷瞄,瞪大了眼珠子,情不自禁浑然忘我了片刻,直到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 金元说得理所当然,眼中笑意更浓,却又十分正经,再次探身靠近了几分,用他特有的,低得仿佛能柔出水来的声音缓缓道:“如果姑娘是在欲情故纵,那么在下此刻的心已全然被姑娘所掳。自此一颗心全系在姑娘身上,不可自拔……” 你拔不拔的出来关我什么事!如夏隔着幕篱冷眼瞧着他,当下只想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将他推到对面墙上进而嵌进去。 金元一叹:“其实在下也没什么所求,只想姑娘稍作停留,陪在下一同用个早膳,若是姑娘不愿,在下倒没什么,只是在下身边的下人……”边说边斜睨着邱十堰轻咳了一声。邱十堰背影僵直了一下,便听金元继续道,“诚然,君子动口不动手,在下虽然是翩翩君子,可在下的下人……”说到这里,又一次睨向了邱十堰。 如夏忍不住也瞄向了邱十堰,金元一口一个下人指的自然是邱十堰……而此刻的邱十堰眼珠子仿佛钉在门外那群舞姬上收不回来了,徒留那个始终□□的后脑勺。思及邱十堰的本领,如夏暗为这个大统领不值。没想到就在这时,眼前幕篱突然被人掀开,倏然回眸,正瞧见金元近在咫尺的眼。那是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笑的时候看不出真心,不笑的时候又像在笑,无论看什么人什么事,总带着几分迷离几分无所谓,而今却带着锋芒凝视着她的眼!如夏心起慌乱,心若擂鼓地想:他,他不会认出自己了吧! 直到如夏驾着马车逃得没了影,金元依旧含笑瞧着门外的喧闹,仿佛刚才自身边仓惶逃窜出去的女子未曾出现过一般,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门边上暗暗小出一口气的邱十堰,微微地扬起了嘴角,状似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你说好好的,她怎么就跑了呢?” 邱十堰嘴角微微抽了抽,但君上问话不得不回,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害,害羞吧”。 “唔……” 邱十堰瞧着自家君上还在望着街角,心里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惑,以前君上当街调戏小女子时,也有害羞走掉的,还真没遇到这般落荒而逃的。想到这里暗暗叹了口气:完了,小女子避君上如蛇蝎,这不更让君上不能罢手了吗?!瞧这逃的速度,搞不好来个一日千里,万一君上半夜突然发神经去追……头好疼。 又是一日喧闹,小楼终于清静下来。身边只剩邱十堰一人伺奉,金元一边为自己沏茶一边有些开心地对邱十堰道:“你当时给本君后脑勺看本君并不怪你。” 邱十堰后背大刀,肩脊挺直,唯独脸色黑里透了那么一点红,呐呐回道:“谢君上不怪之恩。” 金元点了点头,“可惜你当时没看到她的容貌,她长得……”金元拖着长长的尾音没了下文。 邱十堰耳朵竖了半天,方才听金元神思悠远地眯着眼缓缓道:“尤其她的那双眼睛,让本君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一个人。” 邱十堰又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能听到那个人是谁,茶香却已散去。 放下茶盏,金元起身又一次来到廊下。还是昨夜那个时辰,还是那个位置,外面依旧筱雨霏霏,他伸出指尖,一滴冰凉刚巧落在其上。 就在这时,一身风尘身披斗笠的胡随之高声在楼下唤道:“胡随之求见君上。” 金元笑对着楼下唤道:“胡君来了,快快上来。” 胡随之在楼下整装完毕方才上了楼,金元已然回屋在桌前安坐。 屋中茶香四溢,胡随之上得楼来先向金元行了大礼,金元准他起身,胡随之略显心急地开口道:“凌国内乱已起……”,却被金元抬手阻拦,“胡君不必着急,连日来阴雨不断你又连夜赶路小心着了凉,先过来喝杯热茶再说不迟。” 胡随之心中一暖,当即应下,挨坐到近前,但心里有事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金元递过来的热茶,便迫不及待地言道:“凌国内乱已起,臣得知凌国大司马死后方白晓也紧跟着失踪,魏王已和凌皇彻底反目,如今……”胡随之说的很急,不料却被金元突然出口打断,“方白晓失踪了?” 胡随之急急收住即将出口的重点,微微一怔,忙回道:“臣得到确切消息,方白晓已经失踪一段时日了,只是凌皇对外隐藏得很好,仅暗中派人四处寻他,不过……”说到此处胡随之有些犹豫,却听金元不紧不慢地道:“不过什么?胡君有话但说无妨。” 胡随之顿了顿,方道:“说到此事,臣来时路上遇到一件蹊跷的事,臣的两个外甥说是见到了方白晓……” 金元抬眸连问:“仔细说说!” 胡随之面露尴尬:“不瞒君上,臣有两个外甥年纪不大却生性顽劣,当初听说臣要跟着君上去眉山便央求臣带着他们一起去。君上也知,臣自幼由姐姐带大,姐姐之命便如父母之命,姐姐听说眉山之地人杰地灵便求着臣带着两个外甥去见见世面顺便教改他二人的贪玩性子,臣实在没办法,这才……才……”胡随之跪正身就要伏地请罪,却见金元挥了挥手,“不提这些,先说你两个外甥在哪见到了方白晓?” 胡随之正色道:“臣这两个外甥因去过眉山,故而见过那方白晓。臣在赶来的路上恰遇此二人。二人说是游历……”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游历”二字说得自己也有些心虚,想起两个离家出走的外甥就头疼,见金元正在凝神静听,急忙接口继续道,“说是游历时丢了盘缠,便想求助于停靠在荒郊树林的一辆马车,当时马车的主人与那方白晓长得一般无二,他二人指天发誓不曾认错,臣便派了人去寻找,却不见那人和马车踪迹。臣因急着赶来面见君上,便命见过方白晓的近身随从带人继续去寻,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 金元闻言沉吟片刻,随即放下茶盏,忽对立在一旁的邱十堰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启程去追。” 胡随之闻言暗道,难道君上也见到了疑似方白晓之人?这是要去追?不由得问道:“君上这是要去追谁?” 却见金元略略抬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道:“去追那位今早避我如蛇蝎,瞧我的眼神满是嫌弃,最后跑得神速的那位小娘子!” 胡随之表情顿时一僵,果然是他想多了!心里不由得暗暗一叹: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家君上就只顾追小娘子。 邱十堰则面无表情地下了楼去准备,他就说吧,他们家君上指不定半夜发起疯来去追那小娘子,幸好他早有心里准备。可他脚后跟还没出楼,便听自家君上无比感叹地道:“幸好胡君你来了,一番言语令本君醍醐灌顶,霎时悟出一个人生的道理!” 胡随之闻言急忙虚心请教:“还请君上赐教。” 金元摇头晃脑地唱和道:“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采白不采!”,话音刚落,尚未出楼的邱十堰便自门槛上跌绊了出去。 金元对面坐得笔直的胡随之闻言面红耳赤,强忍住扼腕顿足的冲动,狠狠地回想了一番方才的急言快语,其中并没有提到什么野花啊,君上你确定是我醍的醐灌的顶吗?! 这时却听金元道:“一山不容二虎,吴越与吴肃迟早一战,只是本君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君上转回正题,胡随之急忙正色,便听金元问道,“胡君你说,吴肃奉旨娶了大司马的女儿没几天,大司马就突兀地死在吴肃的封地,这事真是吴肃做的吗?” 胡随之回道:“魏王吴肃是凌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有自己封地的藩王,而他封地的面积几乎占去了凌国的五分之一,可见当初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若非当年吴肃母族实力不强,恐怕今日凌国的皇帝就不是吴越了。” 金元看着袅袅茶香,慵懒地道:“老凌皇迫于无奈无法传位给喜爱的小儿子,就执意封其为王,给其大片国土自成一国,造就了今日凌国的两个王。这是有多不喜欢自己的大儿子啊,就连江山稳固兄弟反目都在所不惜了。” 胡随之摇了摇头,叹道:“吴肃七岁封王,时至今日已是羽翼丰满,心知肚明自己是吴越的心头刺,即便他已准备充分,也绝不会选择在自己的封地草率地击杀大司马。想那凌国大司马举世闻名,门生遍布凌国,凌皇事事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不可不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子方白晓也因打败燕国十万大军而在军中甚有威望。而且方家百年基业就在魏王封地,宗族势力不容小觑,素日里就连魏王都要敬他方氏家族。这样的情形之下,魏王却在自己的封地杀了大司马,岂不是让自己与整个凌国为敌的同时又祸起萧墙么?这种明显会让自己陷入死局的事,臣认为绝非魏王吴肃所为。” 金元点了点头,叹道:“正因如此,大司马才必须死在魏王的封地上。吴越这是一步好棋!” 胡随之闻言不由得屏息:“是,凌皇此举即除了大司马又嫁祸给了吴肃,一箭双雕极为绝妙。臣还得知,大司马死后,凌皇一边命人带兵进驻魏王封地彻查大司马遇害一事,一边安抚群臣为吴肃开脱,并未直接定了魏王的罪,仅仅只派人招魏王进京待查。” “吴肃离开封地就如折了翅膀的鸟,这一去必是有去无回。”金元道。 胡随之点头道:“可若魏王不去,大司马的死则与他脱不了干系,便坐实了罪名,这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魏王进退两难。凌皇此人确如君上所料,绝非世人眼中的庸碌昏君。不过魏王也非等闲人物,瞧着如今形式,封地形式安稳似乎没有什么异动,只是目前情形确实对他非常不利,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如何做。”胡随之言及于此兀自沉浸在吴肃下一步会如何谋划的思虑中却听金元问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说方白晓会看透吗?” “这……”胡随之摇了摇头,“方白晓性情单纯,未必……”说到这里胡随之又重重摇了摇头:“其实臣始终想不明白,凭方白晓这样的性情,是怎么打败燕国十万大军的?” 金元又为胡随之斟了杯茶,胡随之诚惶诚恐地举起了茶盏,金元笑道:“这其中玄妙,恐怕只有方白晓自己清楚了。”想到此处,他笑意更浓,缓缓道,“也许,正如传闻所言,性喜男色的方白晓看上了燕双行,□□了他,十万大军挥刀自宫……?” 胡随之刚喝进嘴里的茶就这样咳呛了出来。抬眼看到自家君上笑得眉眼弯弯,暗道刚刚君上突然为自己斟茶莫不是就等着这一刻?一想到自家君上的尿性,真想哭。却听金元道:“还有他那个双生姐姐,也不知如何了。” “不……不知道。”胡随之还在咳。 金元并未追问,只喃喃自语:“在这么个关键时刻,方白晓突然失踪……也许是件好事。” “君上的意思难道是方白晓真的到了我国境内?” 金元半分慵懒半分无所谓地道:“谁知道呢。” 胡随之边咳边站起来道:“臣这就去加派人手去寻方白晓!” 金元点了点头,道:“去吧,顺便催催邱十堰,怎么备个马车这么慢,小娘子都跑远了。” 胡随之一边应下一边咳嗽地踉跄冲下了楼。 马车在暗夜里狂奔,宽大的车上依次坐着三个人,也不是都坐着,正中软榻上斜歪着一位慵懒华贵的公子,而另外两人却是分别局促地坐在车厢两侧。 暗夜里,当中那位公子优哉游哉地问道:“胡君啊,本君有一事要向你请教。” 胡随之急忙躬身答道:“还请君上吩咐,只要胡随之知晓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唔……”金元应道:“以胡君的机智多谋,还请胡君为本君筹谋一下,你说,如果小娘子即不对本君的金银权势所屈,亦不对本君的风流倜傥所迷,又武功高强,你说本君该用什么办法让这位小娘子臣服呢?” 胡随之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他虽是谋士但毕竟对男追女这等风月之事不太擅长。以往君上都是自娱自乐从未在这等问题上询问过他的意见,没想到今日一反常态,竟问起了他?!胡随之不由得也重视了几分,可终究对这事有些不以为然,便随性道:“不求利,想必出身不凡,不求色,想必眼光甚高,武功又高,如非出身大家便是江湖率性女子,一般这样的女子性情都有几分强势。臣想,君上若想追求这样的女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英雄救美,用更强势的武力和气势去征服她的芳心,让她心甘情愿臣服在君上的脚下!” 胡随之自以为说得头头是道,可金元听了却是一叹:“恐怕有些难啊,此女的武功邱统领也难敌,英雄恐怕是当不成了。” 一旁闭目养神端坐的邱十堰闻言顿时眼角一抽,微微眯起了眼。若说金国,他邱十堰打不过的人大概还没出生,何况是个小姑娘!当下想了想自家君上的性子,指不定又要玩什么把戏,当下自是不信,索性又闭目养神去了。 “如此么……”也不怎么相信的胡随之信口便道,“君上不如反其道而行……”具体怎么反其道而行胡随之也还没有计划,正在细想便听金元似有领悟地喃喃道,“反其道而行之……”不知想到了什么,金元抚掌大叹道,“妙,妙!本君还从未如此追过一个小娘子!如果事成,胡君及你两个外甥之罪可免!” 胡随之顿时哑口无言,他还以为早免了呢……再看君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似乎有些兴奋和期待。就连闭目养神的邱十堰也忍不住抬眼偷瞄。 二人待听完金元的计划,邱十堰直接睡意全无,与胡随之面面相觑,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自家君上还从未如此用心地追求过哪位小娘子,看来这个小娘子确实与众不同。只是君上口中的由怜生爱,真的没说反吗?不由得均在想:究竟这小娘子得强势到何种地步才会对君上你由怜生爱啊!( 孔雀 http://www.suya.cc/11/119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