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公是狐狸》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照锦年 离歌之狐狸 没想到活了十五年的光景,我居然会糊里糊涂嫁给一名狐狸相公。 关于我的婚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版本不一。 东市买菜打酱油的大妈的说法是,“在某个月黑风高夜,贺家那个小娃娃呼啦一声就被一阵怪风吹走,作孽哦,贺家满城搜不到人,后来才知道竟是被斐弥山上一只千年狐妖卷走。作孽哦,那贺家公子才多大年纪,长得是白白净净,尚未娶妻生子,竟然就被掠去当了压寨夫人。可怜贺家九代单传,全当给人做嫁衣裳了,作孽哦。” 西市那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大叔说,“听说贺家那小子是被一阵怪风拐了,可这三街六巷的谁不知道这事儿,七尺男儿郭敬明,大家闺秀李宇春。这年头,生男生女都一样!” 就连戏台上依依呀呀唱戏的人,都会捻着指头,唱一句,“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我自幼长在灭妖世家里,家中对我是女子的身份较为忌惮,自我记事以来,均以男子身份被教导,世间也只知道捉妖世家安府第九代传人是名男子,却不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我其实是个女儿身。 于是我被狐狸拐走的消息愈演愈烈之时,我和相公的名字在小报上的位置硬生生从BG版面辗转来到BL版,实在让人头痛。 我的相公是世上最尊贵的九尾玄狐,顾名思义有九条尾巴。 狐狸本就是地仙之首,地位属于下届妖畜中的尊贵。而狐狸之中又分出一支特权阶级,属于狐狸中的红色贵族。 这一支就是九尾狐一族。 我的相公是世上最尊贵的九尾玄狐,顾名思义他的屁股上有九条尾巴。 九尾玄狐不同于普通的狐狸,打从出生就是带着灵性直接登仙的。每一只九尾玄狐只需要经过修炼,还不需要过天劫,就能成仙。 按理说我嫁了个狐狸中的红色贵族,应当养尊处优当个阔太太,每天闲暇无事撩拨下金鱼,逗趣下小鸟,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才是。但我只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那结尾。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嫁给狐狸,还是个玩命的事儿? 此时此刻,我命悬一线。 相公的扇子还搁在我下颌上,凤眼里一片戾气。 他说,“觉年,你可知罪?” 他平时对我的风流倜傥嬉笑怒骂的神气都敛起来了,扇子还挑着我的下巴,扇子上淡淡的清香飘过我的鼻头,令我感觉有些伤感。 斐弥山上,一群狐狸们卷着毛绒绒的尾巴,像模像样的举起手上的火把。我的脸嗖然被照亮,差点被拿得近了的火舌熏出了泪。 “处死她!” “处死这个斐弥山的叛徒!” 众人情绪激荡,声音在山上络绎不绝,绵延千里,很有些声势。 “慢着!”狐群中渐渐有了骚动,狐狸们自动自觉让出一条道路。道路里隐隐现出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锦缎披风,身形颀长,白衣胜雪。 如今见着他,只觉得他瘦了很多,袍子穿在他身上,被风吹得鼓起,他迎着风走向我,拿出那把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桃花眼里一片戾气。 诗娘站在相公身后,从袖子口掏出一张纸,递到相公面前,“族长,此封信是自夫人房中搜出的,她的家书……” 上头“觉年踏平斐弥之时,便是归家之日”十四个字历历在目,我只怔怔看着那封家书,心头百感莫名。 这个诗娘,我是熟识得很。 诗娘本是狐狸世家给相公定下的亲事,据爹爹说,九尾狐本身就比较难孕育,九尾玄狐更是难上加难。相公是九尾狐族里硕果仅存的九尾玄狐,意义非同凡响。九尾狐是珍稀物种,为了延续物种作为族长的相公有义务结婚,生儿育女。 因此我抢了她的亲,是以她妒忌得很,眼红得很。 还好相公似乎不为所动,狭长的眉眼都拢起来。诗娘好像怕我的罪过不够罄竹难书,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枉为族长如此厚待你,明知你是灭狐世家的仇敌,仍旧将你娶做妻子,想着与你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她冷哼一声,对相公却有着最温柔的神色,“族长,诗娘叹一声,可叹你救了仇敌九代的传人,却正正将一条白眼狼引入斐弥山门。” 她这样说,饶是相公不处死我,已经不足以平民愤了。我深晓相公的无奈,看他似缓慢的闭上眼睛,后缓缓抬眼,像过了一世那么长。 他曾对我说,“觉年,我既已担当起狐狸一族的族长,就需得对狐狸一族负责。”说完他穿上那件放置得染上尘埃的战袍,和他的族人一同去杀我至亲的一门,至今我爹爹和娘亲仍旧生死未卜。 如今他为着他族里的人,我想,他应该会要了我的命。 相公睁开眼,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很清醒,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左手覆上我的眼,温热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眼睑上。我竭力控制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说,“觉年,你不要看。” 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狐狸,巴不得我早点死的狐狸长老们,在一旁看好戏的诗娘,同情我受过我小恩小惠的零散狐狸,那么多人的那么双眼都看着,但他却叫我,不要看。 下一秒,我只觉着有钻心的痛。凭着和他相处那么久的直觉,我知道,他是用那把扇子,化作利器,穿透我的心肺。 那把扇子,一向是他使得最顺手的器具。随手就可以在我的心口戳上大洞,鲜血淋漓。 我忽然记起出门前娘亲泪流三尺的嘱托,觉得自己蠢笨至极。 娘亲曾对我深明大义又晓之以理,说,“小年啊,跨物种恋爱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更何况你自小出生在灭妖世家,而他又是那九尾玄狐,你这一去,娘亲注定再见不到你。” 彼时娘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一步三回头,千万般不舍得,但终究还是走了。 没想到竟被她一语成谶。 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心肺都纠结起来,我却没有躺下,只是站直了,坚持用手把他覆在我眼睛上的手轻轻拂去。 我看见他痛苦万分的闭上双眼,似乎双手都要使不上气力。 我看见我的鲜血染遍了他的扇子,那上面还有他亲手为我写的小楷。 ——“犹记觉年豆蔻梢,云屏烛影映妖娆。双双入得红绡帐,平平仄仄仄仄平。” 彼时我并不晓得平仄究竟是个什么意味,羞红了脸问他,相公挑起眉笑笑看着我,一扇挑起我的衣襟,眼里有化不开的温柔,依偎在我耳边低语,“……诗书里便是这般讲的。” 平平仄仄仄仄平,爱爱恨恨恨恨爱,也无因果也无尘…… 记忆纷至沓来,左右摇摆。那头的他与这边厢的他的影子叠在一沓。一时之间,天旋地转…… 扇子的一端已经被我的血染红,红红白白霎是好看,我视线模糊,只觉得上面那句“犹记觉年豆蔻梢”里的“觉年”好似被血浸透糊开了一般。 痛,钻心的痛,但我还死不了。死死咬着嘴唇,相公没有再睁开眼睛,只是手形一变,扇子就在我胸口里生生转了一圈。心肝脾肺肾好似都要被搅烂搅碎,我坚持不住,嘴里温热再咬不住,啊的一声,竭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相公的衣襟上的红像泼墨山水画那样宏伟壮观,深深浅浅都是我的血。 我至死都不瞑目,双眼睁着,像是想要把他嵌入我的眸子里。我拼尽了力气来爱着的,也不过是这么一个不用眨眼就能够杀死我的人。 我结束我的一生,只为了在瞳孔里保存他的倒影。 相公鲜少有心跳,相公的血很凉,我终于晓得,他对我从没有过真心。 他与我在一处,不过贪我神经大条没有心眼,日子过得糊涂有趣罢了。 我却以为,遇上他,穷尽我所有的运气。 意识溃散之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我尚记得大婚的前一日,诗娘邀我一同赏花。那日太阳正好,余光潋滟,照在她脸上只觉得她像个娇媚动人的小姐。 而我站在她身旁就像一位不入流的小丫鬟一般。果然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么。 她邀我赏花,却只一味的望花兴叹,“你可知这花虽美,花期却甚短。有江湖术士常道,一期一会,你可知何解?” 我书读得不多,当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笑得骇人,手中执着剪子,手上的丹蔻比牡丹花还要红艳哪,却只是那么一挥手,花已盈盈握在手中。 我拍手,像往时一样称赞她,“不错的幻术。诗娘,你又进步了。” 她向我渺渺一笑,“‘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意味仅有一次的相会。本是茶道用语,说的是有时喝茶,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作为主人应尽心招待客人而不可有半点马虎,而作为客人也要理会主人之心意,如此,宾客尽欢,倒也是一件美谈。” 我只能矜持的笑,“诗娘,今日我们只赏花,并没有喝茶呀。” 她有些好笑的叹气,突然抓住我的手,笑意凉凉,“你这双手倒生得极美,可不知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是否还能如此温软细嫩,觉年,我真想知道,你可以活几年?和族长又能相伴几年?” 那日正午天方晴好,太阳高高的悬挂着,我的心却悠悠颤颤坠到了寒潭底下去。 诗娘她是在提醒我,我的光阴似箭,而她却能够和我的狐狸相公岁岁年年。她会是斐弥山永恒的主人,我只不过是过客,天冷进来喝杯热茶,如此而已。 我从来弄不懂他们狐狸界的规矩和把戏,那时我尚侥幸的想,狐狸相公至少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就凭着他这么一点的喜欢,我自然也是要待在他身边的。 我甚少为之后的事做过盘算,此事点醒了我。我回去想了好久,才想出一个法子来:若是我真的到了垂垂老矣,皮肤都松垮下来的时候,我就偷偷挖个狐狸洞住下来,再到快咽气之时,狐狸相公兴许会眼巴巴赶过来看看我。我才不要给他看见哩,如果有那个时候,我一定要拿一方漂亮的帕子把自己的脸挡住,让他再不要想起我的老态来。 而他守着我这个老太婆几十年,在我百年之后总归是要寂寞的,尚好诗娘正值当年,与他算是般配,也能够一解他的愁绪。我那时当真只是贪恋狐狸相公几十年的时光,想着饶是如此,只要能够和相公共度个几十年,人生也不算荒废。 如今狐狸相公一扇子捅死了我,我死在夭夭朔朔的年华中,死在相公的怀抱里,省去我一番盘算的功夫,我也不必再为狐狸洞的选址烦心。如此也好。 离歌之未央 这件事还是得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仍行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我想,若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要与狐狸夫君相识一场的。我在这宇宙洪荒中大抵会活个几十载,快活逍遥乐趣,却从不想,在这辈子,应当是有些东西要去寻得的,关于这种念想,佛家大约会念声阿弥陀佛,道一声,“施主这乃是孽障。”而月老大人约莫会捻着两三个手指头,微微一笑,“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啊呸,谁不知道是你牵的线? 我自幼长在灭妖世家里,虽不及其他闺阁女子整天绣花弹琴,但爹爹对我一向严加看管,我也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一枚。 爹爹没让人教习我认字读书,我从小耳濡目染,倒是以捉妖为己认,有时娘亲会给我讲古代先辈们流传下来的爱情故事,人妖相恋,妖狐祸世,水漫金山,诸如此类的典故,在我心中埋下了启蒙的种子。 那日是七月初七,凡间所说牛郎织女相遇的那天。我早早听闻七夕那日京城中会有大型的游园会,还有流水浮华的七夕灯会。我听下人们讲,那盏天灯上面琉璃映画,华丽隽美,添上灯油放上天空,必定比晚霞余晖还要美上三分。 我心思一动,鼓吹表哥给我带上一套男子的衣物,帛带系发,纤衣上身,把自己鼓捣成啷当公子哥的模样,偷偷溜出府中。 那年我刚及豆蔻,及笄之年爹爹对我说,“觉年,虽则你是家族里九代单传的独苗,但江湖世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我那时不知家族里与妖界的蝇营狗苟,只是很傻很天真的说,“爹爹,江湖为何物,我不踏入江湖,也不问世事,只在街上游荡,做个浪荡公子哥儿,不就没事了吗?” 爹爹那时只晓得叹气,“虽然你所学不薄,但心思太浅,终究成不了大气,还不如不要来淌这门浑水。” 我心想爹爹肯定是知道我偷偷的把捉到的小妖们放掉的事,借此来警戒我罢了。 街上自是人潮涌动,我虽不知方向,但随着人潮,还是来到集市的中央,城中最有名气的碧水客栈。 传说中的碧水客栈,全名碧水江汀,世人往往偷懒,只说前两个字,但碧水客栈响当当的名气在城中是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都会听闻的。相传太祖创世的时候便建造了这间客栈,名为客栈,实则暗中收集街坊民间流言,收集第一手的资料。客栈里鱼龙混杂,有大内高手,也有朝廷里的眼线,这里有最新鲜热辣的小道消息。 世人常说,一天不上碧水,尚不自知,两天不上碧水,天下事已经不知。 碧水客栈真如其名,一半建造在水中央。亭台楼阁,鸟榭花香,远远看着像架在空中的楼阁。阁下夹着四条粗大的支柱,两只柱子泯入水中,不得见矣。于是涨潮的时候,客栈经常有水漫上来,彼时,客栈旁会聚集许多打酱油路过的人,众人皆发出“碧水之水甲天下”的赞叹,颇为热闹。 我一脚踏上客栈的门槛,殊不知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客栈里听戏的人不少,说书的人便在客栈里搭了一座台子,那说书人说到激烈之处,下面的人就鼓掌喝彩,觉得戏文说得好的便捧个钱场,喝彩时投几枚赏钱到台上,气氛一时很是热烈鼓舞。 我混在人群中,学着别人有模有样听起了戏,又命小二热了壶茶,上了几碟小菜。客栈果然名满天下,只消坐上三个时辰,这世间的事已经被我听去五六成,我把茶烫了烫,往口中扔了几颗花生米,又看见听书的人换了一批。 台上说书的人话锋一转,说起了最近城中关注的一位神秘人物,人不知其名,称之曰君。此君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有时还会到碧水客栈里走一遭。此人神秘诡异,无人知道他的名讳,更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相传他古道热心,貌比潘安,迷倒万千少女,门下三千客,花重锦官城,有人说他貌比貂蝉,乃是青楼中艳名传播的一名花魁,想见她一面难及登天,若是她不允许,万两黄金也放不进眼里。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传言,真有此人么,还有待商榷。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台上说书的人和台下听戏的人混成一谈,均在谈论这名君某是何来历。 其间有一人偷偷摸摸的猜测,“如男似女,貌美得不似人形,莫不是那传说中的九尾玄狐吧?” 此言一出,四座惊惶,但又无可驳辩。碧水客栈中能人异客居多,但君是狐狸的论点,居然滴水不漏,于是众人纷纷猜测此君的性别了。 有人说,“我赌一毛钱,妖狐是女滴女滴。” 另一边有人尖叫起来,“噢,不!!我宁愿他是男滴,我赌一条黄瓜!” 我正淡定喝茶,听到一条黄瓜坐不住了,拿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只得轻轻抬手拂去身上泼到的一点茶渍。旁人见我如此淡定,以为我胸有成竹,于是身旁一位大叔碰了碰我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公子倒像是博览群书的样子,你压什么?我跟着你买!” 我眼珠子转了转,掂量片刻,才说,“妖狐是男是女又有何扰,反正他会易容术,也懂得幻变。我就压一条狐狸毛,猜他是人妖。” 众人低呼,“公子你哪里来的狐狸毛?” 彼时我刚出家门,尚不知天高地厚,于是拍着胸脯腆着脸说,“九尾妖狐狐媚狡猾,但狐狸总是有气味可寻。等我找到他,拔他一屁股毛来给大家做毽子踢。” 其实我见识尚浅,其后才知道九尾玄狐是闻不出味道的T T由此还引发出一条血案,那都是后话了。 那日我与众人相谈甚欢,他们的调调很对我的胃口,于是我坐到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的拜别了他们。那时我尚不知在我远去的身影背后,有一道影子悄悄的跟着,眸光狡黠的闪了闪。 灯谜晚会对我而言十分陌生,我走着走着迷失在人流中,只懂得随处观赏灯景,却看不懂谜面上的字,很是无趣。 一把琉璃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整把灯是用剔透的琉璃制成,上面镂了花鸟虫鱼,很是古朴典雅,和往时表哥捎带给我的大为不同。我一时停下脚步,眼里被那盏灯晃去了心神。 小摊老板见我移不开脚步,笑得成个红枣,“这盏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公子若是喜欢,可要尽快买走了,包你拿着走遍整个皇城都找不到一把同样款式的。” 我刚说要买,摸摸佩带下的钱袋,却扑了个空。两手空空,连我衣摆下系着的玉佩也被顺手牵羊。定是刚才佯装撞到我的人拿的,我恼怒万分,在小摊前却只得积起笑,对老板说,“除了买下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老板也客气,“公子猜得出谜底,自然可以把灯带走。”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谜面上的字我自然是认得的,我蹙眉念着,“上上下下,不上不下,猜一字?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在摊子前蹲了很久。 旁边人声沸腾,我伸了伸脖子过去瞧,老板才在一旁解说道,“是新科状元郎连带宰相府办的未央楼诗会,今期已经是第二次举办了。文人墨客均以获得文魁称号为荣。” 恰好这摊档在未央楼一侧,老板这个地方倒是得天独厚,连花灯都卖得比别人要快。见我仍旧迷惘,老板还好心指了指擂台上那一袭白衣的男子,对我提点道,“你瞧,这期的擂主便是上期的文魁,他一直在守擂,看来这期的文魁又没悬念了。哎,我可是在碧水客栈压了十盏花灯的啊。” 老板连连摇头,我猜不出灯谜也唉声叹气,又一眼瞥见那袭白色的身影,不消计上心来。 我在未央楼前领了打擂的牌子,过了好十几轮终于轮到我。有人捻着喉咙唱着,“安觉年公子打擂——” 我想也未想,扑腾一声跳上擂台,尚未站稳,便对那擂主说,“擂主好,公子若能答中我这个谜底,我便认输。” 那人面带桃花,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姿,勾得人心魄一散。 他把打开的扇子收好放在掌心,轻笑,“如此也好,请出谜面。” 我打着结巴呆呆道:“上上下下,不上不下。” 他转过头来,有风拂过,天上的烟霞都起伏成璀璨的颜色,果然微微一笑很倾城。好像天地间没有更好的景色,也没有更漂亮的风景能比得上了。 他轻声走过,“上上下下,不上不下,是为‘卡’。公子输了。” “卡卡卡卡卡?!” 我屏著呼吸往后退了两步,他走近我,呼吸便拂在我面上,“公子输了,请喝酒。” 旁边有人领了一埕酒递过来,他用两只手指捻起,眼睛带笑,“输了就得喝酒,公子难道不知道吗?” 我狠狠灌了两埕酒下了擂台,已经感觉天昏地暗。好不容易踉踉跄跄走到摊子前,摇头晃脑口齿不清的对老板说,“卡!!给我灯……” 老板却不紧不慢的说,“这位公子,谜面已经换了。你得重新猜。” “……”我顿时内牛满面,老板你玩我的是吧,不带你这么玩的啊。〒_〒 离歌之花灯 长河落日圆,夜深人寂灭。 我在摊子前拂袖离开,拿了喝剩下的一埕酒坐在江边独钓寒江雪。偶然诗兴大发,却只会吟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当时我尚不知有人站在身后,于是诵得越发大声了,我所学不多,但都是精华。 “但使龙城飞将在,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 “醒时同交欢,儿女忽成行。” …… 就在我悠然自得自得其乐之时,有声音窸窸窣窣从背后传来。我喝得意兴阑珊,沉声问道,“什么人!?” 彼时我正坐在城中蜿蜒流动的护城河边,身后是虬直的树干,树干苍天而上,树上郁郁葱葱,绿野阴翳,倒可以称之为繁茂。 我回首,只撞入一双湿润狐媚的眸子里。 城墙旁倒影晖晖,仅一灯,一人。 灯是那盏我看上的琉璃花灯,此刻乖乖握在那人手中,灯内莹莹发亮,仿似其间的虫鱼花鸟都活了起来,我的眼霎时唰的如星辰亮起,表面上却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那人傻笑。 我用袖子把身旁的石凳擦拭得晶晶亮,十分狗腿的说,“嘿嘿嘿嘿,文魁童鞋,你请坐,请坐。” 文魁似笑非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手却背负在身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不是看上我什么了?” 简直一语中的,我差点要内牛满面了,但我能说吗?不能!坚决不能! 我把头摇得似个拨浪鼓,笑得自己都觉得耍拔目搜圆钜樱械朗恰簧侠尢ǎ丈砦选慰瞿憬饬宋医獠豢拿仗猓闳绱擞⒖′烊鞣缌髻觅斡袷髁俜绮呕嵋缌车八У寐氐瘟锪锫姨实娜耍衷趺椿崤挛艺飧鲆涣成屏际党闲睦锊夭蛔』安换崴P【啪诺睦鲜等四兀俊?br /> “一脸善良实诚心里藏不住话不会耍小九九”是平素在家爹爹给我的评价,如今用在这里倒也妥帖。至于形容他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帅得脸蛋满地滴溜溜乱淌”,在我这个实诚人看来,倒也不算夸大。 于是在我一脸谄媚加老实的鼓吹下,他终于肯坐下来和我对酒当歌、促膝谈心了。 其时我并没有什么话说,酒喝得多了,便有些犯迷糊,我的头越发眩晕,眼前景象也有些浑浊不清。我呆坐着只是嘿嘿傻笑,有些像街口的二愣子一般。 他拍拍手在我身旁坐下,身上隐隐有奇异的馨香。 我凑进去,左闻闻右嗅嗅,又十分狗腿的说,“文魁童鞋,你身上好香啊,是擦了什么牌子的波斯香水?回头我也买一个去。” 他瞄了我一眼,脸上笑得风流荡漾,一字一顿的说,“闻、香、楼。” “……”闻香楼是远近闻名的青楼,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刚刚路过打酱油的时候,还有一些胭脂俗粉挥舞着小手绢对我抛着媚眼,骚味十足的说,“公子,来啊~” 原来他刚刚从那里来的,我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不烫到手了吗。》_《 我越发不敢乱说话了,老实坐着坚持便秘状。这回是他忍不住破了功,挑逗我说,“觉年公子方才朗诵的诗词好别致,不知是从哪本书里窥得,出处何在?” 我一个恍神,打了个干哈哈:“有么?公子莫不是听错了?”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文魁童鞋你是说的那个啊,嘿嘿嘿嘿,是我自己在家无聊胡诌的。” 眼见他脸色铁青不便发作,我伸直了颈子,不好意思的说,“我还有一些,你听么?” 他不置可否,我只好当他默认,于是又大声朗诵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一树梨花压海棠!” “……” “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_…#” “问君能有几多愁,困了累了喝红牛!” “………_…|||” 我越说越带劲,混着酒气说得很是洒脱不羁。 他眼风一扫,冷冷清清道了一句,“够了。” 我不禁吱声,顿了顿揉着头发,伸手往那护城河内一指,大喝一声,“你看!好多金鱼!” 一群乌鸦飞过,周围冷的耍压制笱妹潘担裢砘こ呛颖咂旅飨越档停牍愦罄习傩兆龊梅澜滴卤Eぷ鳌(r(╯﹏╰)╭ 他的脸色更铁青了。我只好做无事人状,向他解释着我家有个四季如春控温调节的鱼塘,里头万鱼涌动,只要撒下一点吃食,鱼儿们便潮水般汹涌而来,个个争先恐后的想要在我面前冒头争食。 他听得挺快活,从怀中掏出玉石酒杯,自斟一杯酒,怡然自得道,“原来公子家中有金鱼,何时邀某一同观赏?” 我把着酒埕纹丝不动,刚想点头,一瞬间才想起我是女儿身貌似邀请他到我家中去不太合情理啊口胡! 我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拒绝他,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是老奸巨猾,吃准了我的软肋,慢慢悠悠提点我道,“但闻平素第一回到友人家拜访做客,总要置办些手信。某想若是公子不嫌弃,这琉璃灯盏便算作某的一点小小心意。” 以我和他这几个时辰的交情,知他惜话如金的习性,如今他突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我脑门上立马渗出几大滴清汗,但闻得他想将琉璃灯盏相让,我顿时被唬住,连连拍手称好。 我转过头去看那琉璃灯盏,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失而复得,怎么说心中也如吃了蜜一般清爽,正想将灯盏纳入怀中,他却手风一扫把灯盏握在掌心,让我扑了个空。回头看见我失魂的模样,哂笑道,“公子莫心急。” 说完他瞄了瞄天,无不可惜扼腕道,“今日天色已晚,到公子家中做客实属不妥,既然如此,不如某择日再到公子家中赏鱼,何如?” 那日夜黑得迅疾,天幕漆黑如墨,我跟着他仰头望天,望得脖子发酸,才不得不点头道,“如此也好。”我想了想,又道,“我家住城南西巷,人称城南安府是也,若果,若果你要登门拜访,可不可以夜晚翻墙进来?” 他掩着嘴角咳嗽一声,眼风流转,“某以为公子家中门风严谨,却不想如今进屋都不兴走大门,兴跳墙的么?”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哼哼两声,“走大门是旧体统,翻墙么,也算、也算是一种情趣。” 我见他肩头抖了两抖,想是忍笑忍得极为艰辛,只恶狠狠威胁他道,“你莫要笑话我,跳墙也得掌握个天时地利人和,暮色四合,衬着天上的朗月稀星,是天时,我家城墙不高不矮,墙下还种着些许名花贵草,此乃地利,你进屋寻得了我,便是人和了。” 我脸皮薄,说到此处稍微红了红,又捏着嗓子道,“衬着天上的月眉朗星,在墙边疾走,狂风呼啸,呼啦一声翻墙而过,那是颇有几分得趣的。” 他深以为然,嘴边衔着笑,赞叹了声。 我将湛到袖口上的几滴酒渍儿擦了擦,忆起爹爹时常教导的江湖规矩,便回头对他两手一揖,拜下来,一板一眼道,“如此对酒赏月,觉年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兄,把扇子打开,徐徐抖了抖,才仿佛漫不经心道:“即使如此,公子喊某一句‘君’便是。” “君君君君……狐狸君?!”我惊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手上的酒埕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香消玉殒。我的口中像含了块千年寒冰,说话委实不利索。 此时此刻,碧水客栈里的讨论在我脑中声此起彼伏,泛滥一片。 有的说,君乃是个千年妖狐,变幻莫测,眼睛是会勾人的魂儿的。他的门徒三千,来去无踪。爹爹曾说,妖狐最擅变幻,迷魂术能把普通人迷个七荤八素认得了爹爹认不了娘,而其中以九尾妖狐更甚,我们平素能闻得三百年妖狐的气味实属不易,而九尾妖狐,即便呱呱落地,无需修炼,也闻不出一丝一瓣的狐狸味儿…… 我突然站立起来,本就微醺,腿脚不稳,后脚一退,恰巧踩在护城河边襦软的泥潭上,扑腾一声掉落池边。 所幸落水之前,我尚能扯破喉咙千回百转的吼一嗓子,“阿君……!!!!!!” 那夜委实狼狈。 离歌之幽会 “啊嚏!啊、啊啊……嚏!” 丫鬟妙语怯怯的递上小手绢,尚未捂得我的口鼻,我又闷声打了几个喷嚏,将视线从手绢上转回来,劈头盖脸对丫鬟一顿凶,“笑什么笑,本小姐不过出外赏月感染风寒罢了,哪里有那么娇弱?啊、啊嚏!” 丫鬟连珠伸手揉着鼻子,犹豫着道,“连珠只是看着小姐这个样子,忽觉自己的鼻尖也痒起来了呢。” 妙语在一旁笑得更深,“妙语只听说如果连续打三个喷嚏,就证明有人在想你。连珠,你说是谁家公子在思念我们家小姐呢?”说完又捂嘴笑。 我闷哼一句,一手指着她的头盖骨,“本来就不应该帮你们起这么一个晦气的名字,一个妙语,一个连珠,合起来就会笑话我。去去去,都给我面壁去。” 她们都退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托着腮在屋里冥思苦想,其实不怨她们要如此笑话我。 那夜落水之后的记忆已经迷糊,昏昏沉沉间只记得有一双稳健的手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再之后的事就不认得了。我问过爹娘,却只说是城门西偶的大夫催人来请,说是有人从河中救出我后,把我往大夫那儿送,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大夫报过来,也只说是一名长得极为标志的公子。至于怎么个标志法,眼睛是不是长在鼻子上抑或是鼻子长在耳朵旁,却也没个准信了。 七月七的护城河水虽未结冰,秋意却一日比一日凉,池中的水含了七八分的凉意。我在水中泡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被人捞上来后也有些不省人事。迷迷沉沉之际,只记得有一双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唤着,“啊年,啊年。” 我被抚得脸庞发痒,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对上的却是表哥狭长的眸子。我一激灵差点儿从床上蹦起三尺高,哆哆嗦嗦喊了句,“表哥。” 他低下眼,手一时半会没收回去,只欢喜道,“表妹,你昏睡了两天两夜,如今终于转醒了。” 我在他眼中见出些许不寻常的东西,却不好发作,只能冷冷扫了他的手一眼,他双手悻悻收了回去,一双眼却笑盈盈望着我,望得我头皮发毛。 我正想寻个借口打发他出去,他却板着面孔,着实把我好好训了一顿,“那日你唤我帮你寻套男子衣服,说是进内室换身衣服便与我同去,谁知这身衣服一换便是半个时辰,我命连珠进屋寻你,却只捞个人去楼空。表妹,你想看灯会,也不能贸贸然一个人去,外头艰险,遇到登徒子可怎么办?” 我心中纳闷,表哥外在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居庙堂之高,在京兆府中身居要职,但内在却腐朽迂腐得像学堂的夫子,我能带个夫子去圆游灯会吗,下场只能有两个,不是我给他闷死,就是他活生生给我气死。 我硬着头皮听了表哥一顿训,才迂迂回回道一声,“表哥且回避可好,待我换身衣裳去见见爹娘。” 表哥无奈摇了摇头,“每次支开我,你都用的这招。偏偏我还受得欢。” 我摸摸鼻梁,只觉着今日的表哥却与平素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怔怔望着他出了屋,但见他又转身,眼眸晶亮。 他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说了,“今夜酉时,老槐树下,不见不散。” 我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枚鸭蛋。表哥就是表哥,说的话也如此四四方方齐齐整整,在我神思恍惚之时,妙语适时的飘荡进来,在我耳边说,“小姐想什么想得如此入迷?莫不是表少爷方才说了些什么?” 她这么一说不打紧,倒让我想起十分要紧的事来。 老槐树下便是家中的后园,我书读得不多,但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却听得一肚子人妖相恋、逆天而行的段子来,而段子里头又生出许多研究。世人的研究成果便是,那后花园是个多生是非之地。 我扶了扶额头,又想起崔莺莺的往事来。话本子里头有件关于晚上爬墙到后园私会的典故便是这般说的,说是有一个姑娘名唤崔莺莺,写了情信给她的相好张生,两人半夜私会于后园。关于这般男女偷情的典故,民间尚有一二,文人墨客却又觉之风雅非常,给安了些颇为雅致的名讳,譬如“韩寿偷香”,以及“宋玉东墙”。 我摇头叹气,表哥果然书读得多了,连训话也要找个说书段子中的场景,也忒闷骚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墙拂花影动,疑是玉人来。① 小姐我到后花园听训了。 是夜,我瞒着妙语和连珠到后花园走一遭。我无不苦闷的想,人公子小姐来后花园是来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 部分阅读 小姐我到后花园听训了。 是夜,我瞒着妙语和连珠到后花园走一遭。我无不苦闷的想,人公子小姐来后花园是来幽会,我却是来受训,这么一想,气势委实矮了半截。 表哥早已等候在树旁,远远望去,倒是玉树临风的,只是在我看来,却是和旁边那株老槐树没什么两样了。 我有些担忧,怀着这些担忧看向表哥,见他似是愁绪正浓,双眼看着我,浓烈得似要滴出水来。 我默默蹭过去,憋了半日,却一句话也没憋出来,唉,难道要我说,“表哥,我来了,你且训我吧。” 我又不是受虐狂。 我正想得入神,那头表哥抬头一双眼瞧过来,瞧了我半晌,瞧得我心里毛毛。在这段默默相视的有限的时间里,我又忽而想起一个笑话来。 说是街口有个卖菜的老婆婆身世堪怜,到了晚年丧子,得了失心疯。然而她的失心疯却比常人更为正常。只是平素喜欢到街口老庙门口那株桂树前,一蹲就是一整天。连珠那日路过,见烈日当空而婆婆又蹲得辛苦,便也蹲下,帮婆婆执伞。待得连珠蹲得脚底发麻,甫要起身之时,被婆婆一把拉住,十分认真的问她,“小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蘑菇?”② 那时连珠说起的时候我笑得快要疯魔,而今我觉着我怎么也应当拿把伞出来,与表哥一同在这树下COS蘑菇,那才得趣。 想到这个我又十分不厚道的摸着鼻子笑起来,表哥看我如此开怀,不禁酸溜溜说了句,“人常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表妹你如今乐的是什么,不如说与我听。” 我点了点头,复又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扭扭捏捏一向不是我的做派,我觉着表哥不会懂,我也就直接了当的拒绝他,免得他又生出什么念想来。 许是被我泼了一盆冷水,他脸色暗了暗,望着天边的夜色哀叹,“也罢,你的事情我一向都不甚明白。” 我刚想哼哼二声表示赞同,却忽然想不知表哥今夜是得了什么病症,刚想尽尽表兄妹的情谊宽慰宽慰他,不想厢房里忽而拐出两个身影,看着像是轮值掌灯的下人。 我只觉着受训时被下人瞧见了不好,在这点上表哥倒是与我想得一致的,他神色有些古怪,又往厢房那边的动静看了看,淡淡转过头,“夜深了,你且回房歇息罢。” 我跨越了大半个庭院去和表哥一同COS蘑菇,自知宽慰不了他什么,便又循了旧路回房。 这一路上却是古怪得很,什么灯都看不见,天色也不晚,怎的庭院内再无动静?我觉着狐疑,刚想着要问问爹爹是不是最近灯油火蜡涨价了,眼前便幽幽现出一把琉璃盏。 晃荡来,又晃荡去,正是我夜思日想的琉璃盏! 我的眼唰的亮了,蹦跶两步走上前,甜丝丝拖长音唤了一句,“阿君,你来啦~” 他眉目微暇,轻轻恩了声,又眯起眼看着我,后退两步,才啧啧道,“唔,这身裙子倒是挺衬你的。” 我知瞒不过他,只好顺杆爬,谄媚的说,“你都知道啦?你真聪颖。” 他回过头魅惑一笑,眼里隐隐透着笑意,呵呵了两声,道:“女大不中留。你这黄毛小丫头竟也学着人夜会后园了?” 说完他又嗖嗖瞟了我两眼,我耳根红了红,连带脸皮也一阵红一阵白。这境况有些像和张生在后花园相会后的崔莺莺,还未回房便被爹娘知晓,风月事总是欲盖弥彰,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怕越描越黑,只轻描淡写嗯哼了几声,“不是,他只是我表哥。” 我想了想,又道,“不过表哥近日倒是跑得有些勤快了。说是南城与北城之间近日在修路,日间在京兆府理事理得晚了,便来我家中暂住个一宿两宿,娘亲说亲戚家互相照应也不是个什么麻烦事儿,索性就让他在家中住下了。” 阿君眼风里虚虚一瞟,声音里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表哥表妹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我默了默,心想这件事还是得费力解释一下的,于是便说,“表哥今夜叫我去大致只是因着上次灯会的事训训我罢了。阿君,阿君。”我悄悄扯了他的衣袖,急急的问,“你是不是翻墙进来的?” 他邪魅一笑,不动声色道,“你想某走正门吗?那某就再走一次了。” 我急忙拉住他,嘿嘿干笑两声,“阿君,你不是想看金鱼吗?”语毕又朝他欢乐的招手,裙摆流转,须臾带出清风,“阿君,看金鱼应当走这边~” 注: ① 出处《明月十五日》唐代诗人元稹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②来源自网络笑话。 离歌之困觉 之后提及此事,我曾问过某人,那日是不是等久了。他撇撇嘴,十分不屑的回答,“那时某只是恰巧经过想看看金鱼罢了,哪里曾想左等右等不见人。” 我阴阳怪气在他耳边道,“恩,还见到我同表哥在树底下拉拉扯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刮了刮我的鼻梁骨,“你背诗倒是背得挺溜么。” 我自然是作弄他作弄得十分欣喜,不曾想那样的时光竟然一去不复返。 那夜我引以为傲的金鱼池子却被他一句话搪塞过去,我十分窘迫但鉴于待客之道也不便发作。 他说的是,“这池子也忒小了。” 我蹲在池边没说话,托了腮静夜苦思。 他也跟着我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宽慰我道,“无论如何,也算是个池子,恩,里头的金鱼也有三两条的。” 他这样说,无异于是说我弄两三条金鱼把他诓骗来而已。 我突然生出作弄的心思,和气地朝他弯了弯眼角,“阿君,你是只狐狸吧?” 他倒直爽,点了点头道,“也算是狐狸,只不过比寻常的狐狸要多出几条尾巴。” “如此?”我眨巴了下眼珠子,皮笑肉不笑道,“我从未见过九尾玄狐的真身,既然你好不容易来到,不如化个真身让我摸摸油光水滑的狐狸毛,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他勾了勾邪魅的眸子,笑得暧昧,很不要脸不要皮的说,“觉年想看某不穿衣服的样子?还想摸一摸?” 他的眼里尽是玩味的神色,大致上是在嬉笑我。趁我腆着一张苦瓜脸的时候,又适时的摸摸我的头,笑眯眯的撩拨我,“不过,还真是个有趣的小孩子呢。” 瞧瞧,一张脸奸奸诈诈,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眸子里还闪着狡黠的精光。 我把他悄悄拉到房里,用一床被子将我俩裹了裹,睁大双眼,寻到他的方位,“这样子够黑了吧?” “还好。”他哂笑,又用手捂住我的眼,“免得你被强光伤到,还是先闭闭眼。” 其实只是他的一个托辞,我却信以为真,乖乖闭上了眼,待得好一阵子,他才捏着声音道,“好了。” 不用说我也感觉到一脸的狐狸毛,有一只狐狸手正耷拉在我眼皮上,触感甚是、甚是奇妙。 我大胆的伸出手抚摸他的身子,连带抚至背腹部,真的是白沁如雪,油光水滑,摸起来暖和无比,比之丝绸还要滑顺三分。 我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摸了又摸,上下其手,最后顺带着他的手手脚脚,都给我揩了好一遍油水。 我压低声音,不怀好意道,“阿君,你身上真滑。” 他白色的小长脸直接淡定无视了我。我撇了撇他俊俏的小脸,喏,还真是只妖孽。 我一手抓住他一条尾巴,另一只手又抓住一条,小心翼翼的数着,“一、二、三……七、八、九,阿君,你居然有九条尾巴!”手上暗暗使了三分劲儿,把扒拉下来的狐狸毛悄悄藏在枕头底下,嘿嘿嘿嘿,我答应了碧水大伙的事儿,我还记得很清楚。我欠他们一个用狐狸尾巴毛做的毽子呢。… … 许是抓疼了他,他不耐的用尾巴把我的手扫了扫,大意是说我胡闹。 我还没拔够,抓紧了他的尾巴,“别动,阿君你先别动嘛。” 他扭来扭去,到最后把我固定在他温软的怀抱里。我觉着舒服,居然一动也不想动了,索性躺倒在他怀里。 我这人有个毛病,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于是躺着躺着便有了些许的困意,为了驱走困意,我决定与他夜话几句,扯东拉西,也好借此赶走我的睡意。 我揪着他的毛发,含糊不清的问他,“阿君,你家里有没有养过什么小动物?” 他伸手抚了抚被我揪乱的毛发,不假思索道,“狐狸。” “……”我很囧,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呢喃着问,“还有呢?” 我俩靠得近,他说话的声音便容易在我耳边产生共鸣,时而有嗡嗡之感,但我却只觉得好玩,总是要逗他与我说话。 他睁眼瞟了瞟将头轻轻蹭在他颈窝的我,嘴边居然带着笑,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又斜着撇了一眼,没错,这小子真的是在笑。 他笑着,狐狸嘴咧得老长,“某家有只小猫,跟你很是相像。” 我作势要伸出爪子挠他,被他一爪拍下来,又收入怀中,笑谑,“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更像了,不过有时候懒洋洋趴在窗台砚墨旁的神情也是很像的,常常在我的墨宝中玩耍,弄得一脸漆黑如墨。” 我不动声色地红了红耳根子,其实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听得我耳朵出了油。我想夜晚若是能听他在耳边讲戏,肯定要入睡得安稳些的。 我搂住他的脖子,蹭蹭他的毛发,又将头凑在他耳边,“你瞧,我这边笑出来,有个酒窝的。你家小猫就没有这样的酒窝了。” 他细细看了看,我又嘻嘻笑了,露出一个小漩涡。他才点头道,“我家小猫倒不似你这样的。” 我摊手摇头,“那是,妙语和连珠小时候喜欢我的酒窝,便一手拿了一只筷子,点在颊边,想跟着点出一样大的漩涡来。” 我捂着嘴笑,“妙语点了三年,连珠点了五年,都不见成效呢。” 他听得频频嘉许,神色颇荡漾,“某可以变出来的,你若喜欢,某变几个给你。” 我假装恼怒,在他怀中扭来扭去,“我又不是你家的小猫,我是觉年,安觉年,世界上仅此一个的,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安觉年。” 他被我闹得烦,僵直了身子不准我再晃动,顿了顿又放开我,“时辰不早,某也该回去了。” 我整个人扒拉在他毛茸茸的身上,连声道,“阿君,你不要走,今晚留下来陪我困觉吧。”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从嘴边逸出一句,“乖,不要胡闹。”就想甩开我。 我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手搂着他的脖子,脚丫子夹着他的腰,愣是不放手。 他的狐狸身子甩不开我,只得任我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当枕头睡。 他没辙了,又不好把我狠狠甩在床上,伸手摸摸我的脸,“你竟还识得哪里是某的腰身?” 我圈住他,心满意足的逸出一笑,“认识狐狸,这是我小时候的课程来着。喏,”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里一圈的毛发,“我还知道这里跳动着的是你的心脏。” 我又伸手在他胸口揩了揩油,“阿君,你的心都没怎么跳。” 他镇定的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 我又尝试着让他给我讲睡前故事,然而劝服他的这个过程分外艰辛。 “阿君,你会讲故事么?” “……不会。” “鬼故事?” “……不看。” “爱情故事?” 他顿了顿,看向我,打量了好久才吐出四个字,“少儿不宜。” “……”T T 我及笄了啊,你歧视小盆友。 我一脸怨怼,和他吹胡子瞪眼。且不说他这淡漠的脾性,那眼珠子倒是生得极为好看的。普天之下,恐怕没能找着第二对了。 我躺倒在他怀中,把下巴抵在他的狐狸肩膀上,久久不置一词。 隔了许久,他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哼哼出声,“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我实话实说,“在编剧本。”说完又一只手托了腮,“小时候娘亲会在睡前讲故事给我听,后来她把四海八荒外的故事全讲齐了,我就开始自己编。编着编着就会不小心睡着,结果第二天醒来又会忘记,就这样一直编一直忘……” 他眉眼略微扫了扫我,淡定的说,“小丫头片子,一脑袋YY。” 我毫无惭色,“我YY,我快乐。” 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清了清嗓子,“你编的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我眉头皱得紧,方才他一双眼望得我走神,忽而忘记自己是在编着什么玩儿了,见到他一脸的狐疑,不由得脱口而出,“人兽恋!” 他的表情千年不变,依旧淡定。我忽而豁然开朗,想起若干夜前想出来的一幕,于是口若悬河的演讲着,“白蛇许仙,水漫金山,千年等一回,你可听说过?” 他僵着脸干笑,“如此无趣,这都老掉牙了。” 我点了点头,“你可知为何水漫金山?” 他说,“无聊。” 我缠着他,继续道,“人人皆知白娘子热恋许仙,恋到为他结婚生子,被压在塔下仍执迷不悔,却无人知晓青蛇与法海之间哀怨缠绵的情事!” 他翻了翻白眼,下了结论,“敢情你YY的是白蛇她妹妹啊。” 离歌之夜深 我掰着手指道,“首先,法海是谁?是青灯古佛旁的小和尚,青蛇呢,刚刚修炼五百年的小蛇妖。这就具备了人兽恋的基本素材。想想白素贞乃堂堂修炼了一千年的蛇妖,都会折倒在许仙石榴裤下,小青蛇呢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她见到暮鼓晨钟旁身着袈裟的净白小和尚,她突然悟了!” “那青蛇动了凡心种了情根暗暗思慕上法海,却不晓得什么是人世间的爱,而法海作为一名把青春献给佛祖的热血青年,面对青蛇的万般挑衅千般诱惑顽强不屈,而青蛇对于法海小和尚的倔强不肯屈服又恨又爱。法海慈悲为怀,青蛇咄咄逼人,面对青蛇一次又一次的诱惑,法海一次又一次无奈的抗争着。在白蛇的徐徐劝导下,青蛇终于看出了法海对自己有着特殊的感情,有一次法海午夜梦回之时,青蛇施展了苦肉计,法海见那青蛇是眉头微皱,青衫沾湿,看得他心中是荡漾又荡漾,终于受不了诱惑,动了凡心,与那青蛇偷偷尝了禁果……” 阿君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脑袋,“你的脑袋瓜里就装着这些东西。” 我嘿嘿怪笑,又继续说,“当当当当,□来了!!法海背叛了心中的信仰,又受了打酱油老百姓的挑拨,捉来了许仙在山上住着。那头,白蛇以为夫君不见,哭得泪眼啼啼,青蛇以为法海与许仙相恋,恼羞成怒,水漫金山啊!红颜一怒冲冠,青蛇这时候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把山上的东西冲洗得干干净净。金山寺上,法海站立在顶端,那青蛇是浑身透湿,全身玲珑毕现,法海却是看也不看,法杖就嗖的使出去,青蛇就这样被他收入紫金钵中,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紫金钵上。” “而法海将青蛇收了之后,在寺中众人的挑拨和自身修佛的志向之下,他开始了对青蛇一轮又一轮残暴的虐待,是又虐身来又虐心,把那青蛇折磨得……啧啧,法海将水漫金山的罪过都发泄在青蛇的身上,拿沾了辣椒油的皮鞭抽打她,捆绑她,□她,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虐着青蛇,法海的心里却是比谁都痛苦。最终临安城破,青蛇遁出,逃离了那个让她难过伤心的地方,永远离开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法海小和尚。最终法海苦苦追寻青蛇一百年,在圆寂之时,手中捻着青蛇的一角衣衫去了。圆寂之时青蛇赶到,向法海诉说自己的痛苦,抱着法海的肉身痛哭失声,青蛇许诺法海,会等他轮回往生,在下一世相见。这一生,那些情爱纠葛,恩怨情仇,瞬间都成了空……” 我拍拍手,志得意满望着他,“这个虐恋情仇的故事讲完了。” 阿君看了我半响,狐媚的眼珠子转了转,饶有兴致的说,“用皮鞭抽打?捆绑?□?……”他的嘴边还带着讥笑,小眼神挺玩味的看着我,“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 我CJ的用45度角望天,一脸天真道,“这才叫虐恋情深啊,现在的人就爱听这类题材,不虐身不虐心的都不爱看。越是虐得惨兮兮,越是重口味,大伙儿是越听得亢奋哪。” “恩哼,虐恋,情深,某对那些不感兴趣。”阿君呵呵干笑,用爪子挑起我的下颌,眼神幽幽道,“不过你这个小白望天样倒是不错的很。” 我讲得口干舌燥,顺势委委屈屈扒拉在他身上,呢喃道,“阿君,我困了……” 他抚了抚我的背,尾巴卷起来,笑眯眯的说,“那睡吧。” 我抬头望了回房梁,伸手圈住他的狐狸身,“阿君,你有没有抱着人睡过?” 他的狐狸眼眯着,顿了半晌,缓缓道:“某偶尔抱着美人做抱枕。” 我面上一阵红,才想起他传说中就是一个风流成性的样子,不免黯然。许久才讪讪道,“美人?可我不是美人呢……” 他似乎沉声到我耳朵边说了句什么,但到底说了句什么,我却听得不真切了,大抵是因为他在我耳边轻声哄着哄着,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却已经不见他的身影。但模糊之中仿佛倚着的,却不再是那一身的狐狸毛,而是他变幻出来的人身。 待得青天白日里陡然惊醒,脑子里全是浆糊,我安觉年此生从未想过和一只狐狸同床共寝,更别提是九尾玄狐了。只是阿君也并未像传说中那般三头六臂,我枕着他的手臂入睡,只觉着温软得没有真实感。 正因为没有真实感,以至于我整天是浑浑噩噩,像是一只脚踩在棉花上,软软绵绵。待得夜入了黑,看到枕头下藏着掖着的狐狸毛,才灵光乍现,顺带想起答应碧水大伙儿的事来。 我把枕头底下压着的狐狸毛一条一条抚顺了,捆在一块儿,显然不够,我索性从云被中扒拉出几根鹅毛滥竽充数,掐着手指头数数,兴许是够了。 里头我做手工做得热火朝天,房外风声鹤唳。我抬眼一看,纸窗上模糊现出一个人影,影影绰绰间,只觉着身形像极了阿君。 我哎呀一声,鬼鬼祟祟走前两步把窗户关紧了,不经意蹭到桌角,刚糊好的毽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鹅毛呼呼掉几根出来,吹入我鼻中,我不小心又打了两个喷嚏。 门外阿君的步伐显然放轻了,他低低唤了一声,“小猫?” “小猫?”我囫囵道,“什么小猫,我屋子里可没养猫。” 他的身影修长,在屋外欣然道,“小猫,你就是只小猫。” 三两句话的功夫我已经把毽子藏好,又拿出手绢把纷飞的鹅毛繁絮唰唰PIA飞,用竹棍把窗子挑起,恶狠狠的说,“我才不是你家圈养的猫呢!” 几个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还不尽兴,语毕还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他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扇子,哗啦一声展开,信步徒走,徐徐道,“还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我背过身子假装置气,不理睬他。 我哪里知道狐狸的鼻子竟是如此灵敏,我俩隔得不近,但他只是隐隐走近我身侧,便说,“小猫,方才沐浴用的什么花瓣?”也不知他怎的进了我的屋子,顺势坐在我身侧,又替我拢了拢头发,“喏,这样不好,容易着凉。” 原是我发际还滴着水。 我想了想,凑过去挨着他的脸,左闻闻,右嗅嗅,假装捂住口鼻,打趣道,“阿君,你的身上有一股酸臭味。” 我说完这个话时,身上猛地一紧,已然被他狠狠搂住,我低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他将我揉入怀中,把脸贴合在我耳际,顿了半晌,才道:“你再闻闻看,某身上什么味道?恩?” 我的脸就抵在他的胸膛上,差点没被他活活闷死。我抬起脸,嬉笑道,“嘻嘻,一股文人墨客的迂腐气息扑面而来。” 他闷哼一声,没答话。一室静谧,有白月光淡淡洒在窗棱上,照得他的侧脸微泛着光,我偷偷吞了吞口水,揉了揉眼睛,心底直纳闷:阿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看了? 我叹了声,“阿君,你是不是不用沐浴的?” 也不怪乎我会这样问,对于九尾玄狐的脾性我还不甚清楚,好奇算是我的天性。 他的唇很不客气的贴上我的耳际,私磨呢喃着,“怎么小猫想和某一起沐浴不成?” 他说话从来是这样,真一句,假一句,不辨真假,调戏当有趣,也从不嫌肉麻。我抓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匍匐在他身上,好奇的问,“阿君,你上次沐浴是个什么时候?” 他眼皮沉了沉,“某不记得了。” “唔,”我摸摸自己的鼻子,“你这个色胚,只记得美人,不记得这些小事也在所难免。” 他咳咳两声,掐住我的小脸,纤长的眼睫眨了眨,“某的形象,你非得说得这么明显。” 我干笑两声,又调侃道,“阿君,方才我是与你说笑的,你不是未央诗会上的文魁吗,我想你不仅可以做文魁,还可以做花魁呢……” 他一爪子把我拍上床铺,眼皮垂下,幽暗的眼眸里深邃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但他也只是油腔滑调道,“小猫,某还可以做武魁,想不想试试?” 呜哇,我又不与他比武。 我耷拉在床铺上眼神由下往上的打量他,对于他的这句话不置可否。我又偷偷瞄了瞄他,一身玄服,眼睛细长,嘴唇凉薄,鼻梁倒是很挺。虽说很是受看,但要说让我相信他这一派清瘦的身板能成个武魁,那彼时的文魁八成会是目不识丁的我。 在我打量阿君的当口,他也一直默默无言的坐在一旁看着我,狐狸眼飘忽得很,扇子在他手中呼啦转过来,又呼啦转过去。 被他的狐狸眼那么一扫,我的脸上也登时火热,只感觉烟霞漫天,脑海中浮浮沉沉像是灵魂出了窍,幸好床铺甚冷,我四脚朝天趴在床铺上,哀伤的回神,哆嗦了半晌才哆嗦出这么一句,“阿君,我好冷……” 也保不准我的灵魂当真出了窍,我躺在榻上一片迷茫,接下来竟情不自禁的说出了一句胡话。 咳咳,我说的是,“阿君,你上来替我暖床吧。” 他微微笑了笑,神色淡定如常,鄙夷道了句,“自个暖。” 我十分沮丧,在床榻上滚来滚去,被子被我搅得乱套,我说,“阿君,我这么一小丁点暖不了……” 他一身玄色衣裳,踱步过来,淡定坐在床沿,神色依旧淡淡,“多蹭蹭。” 我无语望天,他宽长的袖摆还铺在我床畔,我侧过脸可以看见他袖口上绣着繁复的罗纹。他的发丝漆黑,有几缕不经意扫过我的脚踝,我神色一黯,突然想出一个馊主意。 在他不经意间,我的右脚陡然发力,说时迟那时快,往他坐着的方向猛然一扫,没想到这么一用力,身体中某个部位像是醍醐灌顶,骤然茅塞顿开,在我云里雾里之时,血流如注。 阿君自然没有被我踢到,想是早已看穿我心里的小九九,在我右脚发力之时他已经不动声色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扣住我脚踝,而我完全没发觉他到底是怎样个出手,脚踝已经被他轻松的扣在掌中。 我右脚踝骤然被他提在手上,半个身子悬了空,只得眯着眼睛看他,在屋内显显照进来的白月光中,我忽而有一阵眩晕,我想我应该是昏了头,才会发觉他身姿高大挺拔,下颌弧线流畅,眼中现出不可一世的神采。 有片刻的静谧,他唇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饶有兴致的说,“看来不是小猫,而是一只小猴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呜咽着求饶,“阿君,我错了,呜呜。”我呜呜哇哇,小腹过度用力,只觉着下身一片沁凉,像是有什么漫过了我的裙摆,有什么在悄然渗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占据着我,而我当时只以为是恐慌。= = 见我神色恍惚,阿君的视线渐渐我身上下移,最后集中在我白色的罗裙上,顿了半天,方道,“葵水?” 我抽泣了半天,恍惚间听他说我是祸水,立即人身公鸡他,怒目道,“祸水?你才祸水呢!” 他轻手放下我的脚踝,望了我半晌,咳了一声,“你娘亲没告诉过你吗?你现今只是来葵水罢了。” 我大为不解,睁着水蒙蒙的眼眸望着他,“来葵水?葵水是什么?”我眼睛滴溜溜乱晃,往下一撇,娘嗳,我的白色罗裙下摆已经潺潺渗出殷红来,如锈红的铁,斑斑点点。见着山河一片艳红,我登时大惊失色,不自觉整个身子扑向他,双手索性圈住他的脖子,啼哭悲戚道,“流血了,怎么办?阿君,我快要死了,呜哇,我该怎么办?” 我哭了半晌,又顿了顿,突然想起戏本子里讲到那些书生才子小姐佳人夜半无人时窃窃私会做的那档子事,脑中轰然一响,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流血?阿君,你方才莫不是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对我做了什么?!” 离歌之葵水 他狐狸眼一翻,啪嗒一爪子把我拍醒,“某哪里有对你做过什么,你只是来葵水罢了,死不了。” 我欲翻开裙摆,阿君扣住我的手,凛然问,“你这是想做什么?” 我的手臂一僵,表情十分痛苦,道,“我想看看是伤在哪里,看看要怎么个止血,你瞧,他这样子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的眉头皱了皱,许久才吐出二字,“不用。” 我紧了紧抱住他的手臂,哑然问道,“不用?这样流何时是个尽头?你不晓得止血的法子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腹中隐隐作痛,我心中自是十分伤怀,阿君却顿了许久也未答话,正当我疑心他已经坐化之时,头顶上却传来他涩然的声音:“唔,不止血也无妨的。” 很难想象我会从一头九尾玄狐身上获得关于葵水的知识,只怪爹娘平素总是把我当男娃儿养着,我从不知女娃儿也会有这样尴尬的时期。 不过我想阿君学识渊博,学富五车,让他来解释葵水一词,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对于此,他是如此对我讲解的,“所谓葵水,便是女孩儿周期性的、规律性的子宫出血现象,是你自女孩儿到育龄妇女之间转变的分水岭……” 若果是其他人,兴许会被阿君唬得只剩点头磕地的份儿,但我素来是个好奇宝宝,心中一向不太能藏疑问,顿了一顿,还是问了出来,“母狐狸也来葵水吗?” 他淡淡道,“唔,育龄妇女和灵长类雌性动物,都会有的。” 我又讶然问,“育龄妇女?可我只十五岁啊……” 他横眉,“只是一种泛指么,有生育的能力……” 我了然道,“有生育的能力,就是指的,我能生娃娃了么?”遂又低声问他,“那么,阿君,我能和你生娃娃不?” 他眸光闪了闪,伸手勾起我的下颚,邪魅一笑,“小猫这么有求知欲,什么时候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嗫嚅着别开脸,“但你是狐狸呢……狐狸和人能生育吗?马和驴子才能生骡子呢,人和狐狸能生出个什么样儿的来?” 阿君向来雷点颇高,饶是我问了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问题来,他面上也是淡淡的,只是说,“唔,这个问题你不用多虑的。” 我默默地想着,默默的消化着,顷刻又问他,“人和狐狸不用去想,那么人和蛇呢?” 我这话问得甚没道理,他顿了一顿,打了个哈欠敷衍道,“这个么,也不必多虑,你何时听过许仙的儿子愁婚嫁的说法?” 我一拍手,赞叹道,“真是不错,阿君,你当真聪颖。”我浮想联翩,方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那么,阿君,子宫又是什么?” 他俯身向我倾来,缓缓道,“子宫,就是……” 这么一顿闲扯已然扯得我昏昏欲睡,他说得细声,我便倾斜着身子,不料他手刀在我背后,力道掌握得刚刚好,在我侧身过去的那一瞬间,险险把我劈晕。 我只觉眼前一黑,只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喃喃道,“阿君,你别……” “走”字尚未出口,我已然昏厥过去。 这一夜,我实打实的做了个梦。 梦境中,我立在不知是哪个山头上,山上怪石嶙峋,看着怪说摹I缴瞎馔和旱囊参奚趸ㄊ拢灰恢晁墒骺谏窖捅谥稀2喽闾绻蔚靡簧纫簧簦簧阌邢杆榈男∈楸淮迪律结邸?br /> 山上只一座看着不甚严实的茅棚,四周偶尔有怪怪的鸟叫声,叫声颇为凌厉。 我走快几步推开茅棚的大门,屋内亦十分寒碜,床是用茅草零碎铺成,屋内家徒四壁,只一面破铜镜,一张破破旧旧的矮桌,余下的唯凳子而已。一位身着素服的女子正同坐在镜前的小儿梳髻。他们两个人一概背对着我,那面漏铜的镜子影影绰绰,堪堪现出一高一低一双人影,却看不真切。 坐着的那名小儿啜泣道,“娘亲,发髻这般挽起来,别人就会见到我的模样了。” 站着的那名妇人幽幽道,“我娘儿俩既然已搬到此处,新的住所,就只我们两个,方圆百里也不会再有其他的人了。” 那名小儿又道,“娘亲,原来的住所不是挺好么,前些日子爹爹也才将屋子修葺了,我们为什么要搬到此处,爹爹不与我们同住么?” 那名妇人默了一会儿,抱住那小儿的肩膀道,“爹爹他尚有更重要的事,不与我们一起住了。” 那小儿侧身抱住妇人的腰,啼哭道,“娘亲,此处没有青山绿水,孩儿只怕你住不惯。爹爹他定然是嫌弃我长得丑,才遗弃我的……” 那名小儿哭得悲切,我也循声走过去,刚想学着他娘亲一同宽慰他,不想他的娘亲只一阵风吹过的工夫,已然消失无踪了。 而这名小儿却陡然回过头来扑向我,悲戚道,“娘亲,孩儿真的长得很丑么?孩儿很丑么?” 娘嗳,那名小儿回过头来,可是把我吓得汗毛直立。 他的头发漆黑浓密,如瀑布般散落下来,方才背对着我还不曾发觉,如今脸直勾勾在我眼前放大,我吓得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再抬眼仔细看他,脸上长得不伦不类,脸形狭长,满脸是毛,真真是人身狐面,却又一味的缠着我叫“娘亲”。 我被他吓得满屋子乱窜,手忙脚乱爬上了矮桌,又攀上了床,再向前行,堪堪要撞墙,身子又被那小儿抓住。我与他在那狭窄的屋内你追我赶,左躲右闪费了我一番功夫。我跑得淋漓是汗,一不留神,磕倒在地,他呜咽着扑向我,嘴里喃喃喊着“娘亲!” 我吓得三魂去了六魄,闭上眼直念叨着,“呜哇,妖孽辈出,天要亡我啊。老天保佑我,这是个梦,这是个梦,这真真是个梦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当真听到我的请求,只听见砰的一声,脑海里像是猛地劈出两道闪电。我一惊,顿时醒了,再摸摸额头上涔涔的汗滴,只觉着这光天化日下做的一场白日梦,当真吓死个人。 我醒过来时,屋内晨光熠熠,我的心跳仍旧很激烈,尚好床上一顶青幕帐提点我,我尚在家中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在那光秃秃山里的茅草屋里。我又喘了喘气,尚好那人身狐脸的小儿没追着我到现实中来。 娘亲坐在床沿边既欣喜又愁苦的看着我,见我转醒,急忙招呼妙语、连珠过来服侍我收拾妥当。 原来我已经在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吓坏了家中二老,娘亲守在我床榻前,就怕我一个不小心失血太多而死。= = 别人来葵水,是来的隐晦低调,而我来葵水,则是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闹得府中鸡飞狗跳,差点闹出个大阵仗。 如此,我在床上又被严格监控了几日,待得葵水走了,我也差点在房中闷出病来。解除禁闭之日,我捂着狐狸毛毽子小心翼翼出了门,在路上溜达了半天,闪身走入碧水客栈中。 客栈前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客栈里花月正春风,人影姗姗烁烁,我落座之后,又闭眼听了几首小曲,手指按在桌上怡然打着节拍,正摇头晃脑自得其乐之时,正正撞见了一个熟人。 原是那日碰我手肘,跟着我下注的路人甲大叔。他看见我,十分热情的又碰了碰我的手肘,我很不厚道的想,那兴许是他打招呼的特殊方式。 他说,“觉年公子别来无恙?” 我嗯哼几声,匆匆与他叙了旧,谈话间,客栈里忽而喧哗不止,我眼帘一抬,一名标志的人儿便悉数落入眼中。 那人眉眼如画,身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3 部分阅读 那人眉眼如画,身上佩着柄剑,望上去颇有一些英姿飒爽的风范。我自小在家中习武,见着的男人甚多,却无一个像他这般好看的。细数我十来年的时光,最看得上眼的便是狐狸阿君那张脸了,他那皮相虽说有时会散发点邪魅诱惑的邪气,但那邪气套在他身上却正好显出他的不落于俗来,多一分是流痞,少之一分又太刚毅。狐狸界长相均是俊美不俗,这句话在阿君身上真相了。 打个比方,若然说阿君那张脸是俊美得刚好,在他之下的相貌便是普通平庸,在他之上的又流于女气。而眼前这人便刚好是比之阿君还要再过一点点,用通俗的话来说,俊美得太过火,显得有点儿娘娘腔。 我打量他甚久,终于做出关于他相貌的品评,心中很是欣慰,见着身旁大叔一味在扮星星眼,槑然问道,“大叔,你认识他?” 大叔的嘴型顿时成了个“O”,他朝我挤眉弄眼道,“碧水客栈里大名鼎鼎的承天剑阁阁主,你竟不识?!” 我撇撇脸,十分不耐,“我是见识浅薄了一点,敢问这位阁主是何来头?” 大叔无奈摊手,“说来话长,我只知道阁主与碧水客栈渊源颇深,在客栈里人缘极好,声望极高。” 我在心里暗暗鄙视大叔,你不也是随波逐流瞎掺和么,真要你讲,还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叔的眼神情深意切,望向阁主的眼光真挚热烈,“我只是他众多粉丝中一条小小的粉丝。” 我觉得大叔这一番真情实在难能可贵,小眼神也随着他PIAPIA的飞奔过去,那名阁主想是感受到四道眼波的强烈冲击,回身看了我一眼。 也堪堪那一眼,他居然越过人群,径自走了过来。 我心中大喜,双手不自觉的抚脸,莫非他居然看上了我?可又转念一想,不对啊,今儿个我是作的男生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个姑娘家吧,莫非…… 我暗地里捅了捅暗爽到内伤的大叔,压低声音问他,“敢问这个阁主性取向是男是女?” 庆幸大叔还存有一丝理智,在崇拜的小眼神中分出一些精神来嘱咐我。他的嘱咐也很简单,就两字,“男的。” 我华丽丽的囧了。 离歌之阁主 那名承天剑阁阁主款款而来,我伸手把大叔拉在胸前,护住自己道,“嘿嘿嘿嘿,阁主,这位大叔已经爱慕你许久,是你众多粉丝中的一条。” “如此。”阁主抚额,眉目顾盼生辉,当真好看得紧,他的眼神直接穿透大叔,来到我的身上,把我打量个精光,忽而就问我,“你这个毽子怎么得来的?” 咦,怎么居然是对我身上带着的毽子产生兴趣,大叔的信仰轰然倒塌了,握着我的手肘苦大仇深,看起来似乎十分伤怀。 我匍匐在大叔身旁,诚实回答,“当然是我亲手做的。” 阁主挑了挑眉,又问,“毽子上的毛发,如何得来?” 我亦诚实告之,“我拔的。” 他拢了拢眉,想是十分困扰,居然咬牙切齿道,“没想到你胆子倒是不小。” 我哑然一笑,“唔,我胆子不小,手工却不大好。”又指了指毽子,“你看,这里还粘得不大牢靠。” 阁主对我嗤之以鼻道,“太不像话。” 我摸摸鼻子,暗自吐了吐舌头,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因着承天剑阁阁主的眷顾,我在碧水客栈好生出了一回风头,大伙儿围着我的毽子津津乐道,待得落日下了西山,我才讪讪打道回府。 没想到府前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像是有人络绎的往府里置办物事,但七夕刚过,莫非是为着鬼节做准备?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手抓了一名下人相问,却又怯怯诺诺回答不上来。 想来人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弄得太过于清明,反倒失了欢快。像我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问题少年,在这日便闹了个不愉快。 待我把家中仆人打手一一问了个遍,终于有人给了我答案,“此乃表少爷为着小姐下的聘礼。” 我欣欣然踱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雷劈。 表少爷!聘礼!! 我趴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物什上黯然心碎,那日昏昏沉沉想的竟是,那该死的爹娘,我葵水刚过,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把我给卖了!更悲切的是,居然还卖的这么不值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暴走回房,在房里不思饭食,很是伤心。 妙语的说法是,那日我与表哥在后园私会,不巧被好事者见去,背地里好生嚼了舌头,又被人听见,暗地里疯传我与表哥乃是私定终身了。 连珠说的是,那日我自水中被人救起后,表哥在我房中待了有些时日,他待我的这片情思让人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爹娘也不例外,硬生生的被他打动了心肠,因此他来提亲,爹娘也不知怎的就允了。 那晚娘亲亲自端了饭菜到我房前,我紧扣门锁,抹抹一脸的水泽,吹熄了灯火,和着衣裳睡下了。 事后我一直在想,我会欢喜阿君的原因,兴许是因着每每在我最彷徨伤心的时候,他总会不期然出现在我身旁为我排忧解难。但是,若然我不是事先对他有意思,怎会青天白日里做那狐面人身小儿的怪梦,又怎会对爹娘私自定下的亲事如此恼怒堪忧,涕泪涟涟。 我是先欢喜上的阿君,还是因着他待我好,我才暗自许下芳心,这个疑问,与鸡先生蛋还是蛋先生鸡并列成为我心中无法解开的世纪两大难题。 那夜,阿君适时的出现了。 嗯,我的门禁对他而言想是形同虚设的。 我侧躺在床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忽而有风至,带起一阵颤栗。风移影动,像是有什么撩开夜色踏进来,霎时遮住了床榻前的斑驳光影,连带我的小身板也被一大片阴影遮挡住。 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他尚未开口,我已经先行从床上蹦跶起来,扑腾一声往他怀里躲,连声抽泣道,“呜呜,阿君,呜呜呜呜,阿君,阿君阿君……” 彼时我去势迅猛,又来势汹汹,幸好来人是阿君,若然是普通人,即便不是啪啦啪啦断上两三根肋骨,也得趔趄几步,缓上那么几口气。 只因着我是把全身的气力都扑上去,整个人挂靠在他身上,头埋进他的胸膛,一个劲儿的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蹭。 他沉了沉眼眸,一把接过我,浅浅笑道,“抱,何时变得这么幽怨了?” 我一肚子苦水倾泻不出来,心中伤怀难以纾解,只晓得低头抱着他一个劲儿猛哭。他左手轻抚着我的背,将将腾出右手揽住我,紧紧扣住我的腰,将我在手中掂量一番,打趣道,“嗯,小觉年这几日倒是沉了。” 待我哭得心力交瘁,红着一双眼圈趴在他肩上,再哭不出声来。 他的大手摩挲着我的头顶,半是怜爱半是宠溺的说,“嗯,哭完了?” 我隐忍的动了动,算是点头,他拍拍我的脑袋,淡淡道,“哭出来就好了,郁结进肺里可是医不了的。” 我呐呐点一点头,把鼻涕往他身上蹭了蹭,又把眼泪一并蹭了蹭,才嗫嚅的说,“阿君,我表哥向家里提亲,爹娘答应了……” 他眼眸沉了沉,伸手揉揉我的头发,低低的笑,“嗯,觉年就是为着这事哭得那么伤心的?” 我低头闷闷哼了一声,顿了顿,才咬着嘴唇答,“一则是爹娘将我出卖的伤情,一则是自己被贱卖的伤情。” 阿君听得愉悦,灿然一笑,俨如有千树万树桃花飞落,耳边再听不见什么声音,眼里也见不得别的颜色了。 他眸里尽是狡黠的笑,“小觉年说说,是怎么个贱卖法?” 我委屈的耷拉在他身上,尽量往他身上靠,做小伏低状,可怜兮兮的说,“你是没见着那份聘礼,不就是几匹子布,几两黄金,几颗夜明珠,几担杂七杂八的东西么……呜哇,阿君,我就值这么点钱……” 阿君睨了我一眼,半阖着眼道,“几匹子布?黄金?夜明珠?都是俗物。”他伸手摩挲着我的脸颊,轻轻拂过肿胀的双眼,语带轻佻的说,“小觉年不止这个价码。” 我安分的趴在他的身上,试图解释道,“什么价码,我又不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人估价……” 阿君眼眸低了低,轻拢住我的腰,沉声问道,“那小觉年想要什么?” 我不自觉撇了撇他,假装镇定自若道,“咳咳,其实聘礼怎样都好,最重要的是,我想要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能够与我匹配的男子。” 阿君眼风暗暗扫过我的脸,似是而非说了句,“觉年的这份聘礼,要得有些重了。” 我暗自心酸,嘟起嘴唇委委屈屈道,“阿君,表哥是看着我长大的,待我是很好,但他之于我,便是如同叔叔伯伯般的情谊,他于我而言,更像是苛刻的长辈,而不是要共度一生一世的人。我虽年少不懂情事,没吃着猪肉也曾见过那猪跑,我晓得情爱这档子事,是万万勉强不得的。我可不愿与表哥黑头伴做白发,守着自己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我长篇大论得头痛,蹙着眉头问他,“阿君,你可晓得什么是男欢女爱?” 阿君淡然一笑,像是将什么都置之度外,很飘忽的说,“男男女女爱来爱去,那是烦得很。” 我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阿君,我觉着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些东西要去寻得的,在飘渺的人生里,寻得这么一个一心人,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其他人在眼里都黯然失色。阿君,你瞧,人生这样短暂,总要与这么一个人共同度过,才不算白活一场。” 阿君探了我半晌,才犹自好笑道,“小觉年莫不是思春了?”又摸摸我的头,呢喃道,“小丫头片子,这回敢情是把自己给YY上了。” 我无奈的长长的叹息,摇头晃脑道,“算了,阿君,你不懂。” 他狭长的眼眸黯了黯,“某懂的呢。” “阿君。”我伸长手想圈住他的腰,却被他反扣住,只得默默拥紧了他,“你会帮我寻到他吗?” 阿君淡淡一笑,“嗯,会的。” 我紧紧搂着他,无赖的说,“如果寻不到他呢?阿君愿不愿意一直陪着我?” 他眸中闪过危险的光,复又黯淡下去,蓦地一笑,“觉年想当某的宠物?” 我狐疑的望着他,反问道,“宠物?” 他低头在我颈项边蹭着,声音愉悦,再度笑起来,“觉年要不要当某的宠物?”又径自道,“嗯,就当一只小猫好了,某的宠物小猫。” 我的脸顿时沉下来,“不要。” 他的笑更深了,有意无意的挑逗着我,仿佛我真的就是一只趴在他肩头上的小猫,我的爪子利器在他身上全派不上用场,化成了绕指柔。 我恼怒得在他怀中扭来扭去,他又趁机摸了摸我扭动着的身躯,笑得更欢沁了,“嗯,觉年扭动得和蘑菇一样。” 我欲离开他的怀抱,拉开与他的距离,却被他双手禁锢得更深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捧住他的脸,伸出舌头舔舔他的唇,嬉笑道,“阿君说我是小猫,小猫可是这样舔你的么?” 他有些错愕,错愕之后是了然的笑,一手把我捞入怀中,“唔,小猫这样可不好。” 其实我脸窘得不敢露出来,只一味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若有似无的心跳声,借以平复自己荡漾的心情,双手偷偷摸索着阿君的胸膛,嗯,其实他的身躯挺高大厚实,摸起来手感不错。 我的脸越发红了,身体里仿佛置进了手炉,一阵暖一阵热,烘得我是窘窘有神。 呃,其实我这个人有个小毛病,就是紧张的时候喜欢说很多很多的话来分散注意力,而每次所说的话,又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我的手铰来铰去不知道放在哪里好,直起脖子,硬生生来了一句,“阿君,今儿个我去了碧水客栈……” 阿君的眸子里冰凉如水,水畔清浅的落在我身上,“恩,某知道。觉年还见着阁主了是吧?” 我闪过一些愕然,只觉着狐狸阿君仿佛什么事都会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我忽而很囧,他该不会连毽子的事都知道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大胆问他,“咳咳,阿君认识阁主?” 阿君抚额,哂笑道,“何止认识?” 我有些明白了,“难怪我觉着阁主长相不俗,莫不是狐狸族里的人?” 阿君不动声色的点头,之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的是,“阁主是狐狸世家自小给某定下的亲事。” 我脑海中轰然一声,瞬间被雷飞了。 离歌之亲事 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暗自揣度着应当用怎样的语气开口好,但我觉着无论我怎么讲,都只得一个囧字。 于是我只能很囧的说,“阿君,我自小也知道你们狐狸族的习性,咳咳,听闻你们狐狸族里独独分出九尾狐这一支,一生只能寻觅一个伴侣,那些个两只母狐狸公然争一只公狐狸抑或是两只公狐狸勃然抢一只母狐狸,那是有些拎不清的,是要整出幺蛾子的。” 阿君闭目养神,很自然的点了点头。他的眉眼流畅,睫毛微微翘起来,我差点情不自禁想放上一只小毛笔来试试他睫毛的 坚 挺。= = 我又接着往下讲,“我自小耳濡目染,听爹爹娘亲讲的狐狸典故也不少,听闻九尾狐本身就比较难孕育,而九尾玄狐这一支更是珍稀物种,孕育一只九尾玄狐,狐狸寨子里可要贺上九九八十一天,摆上那么大发的酒席以贺四方来客的……” 阿君听我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圈,半阖着眼,整个人慵懒到极致。他含着困涩,手上把玩着我几缕头发,悠悠然问道,“觉年想说什么?” 我的心咯噔一响,捂着心口缓缓的开口了,“可是我怎么也不晓得,你们九尾玄狐中的母狐狸竟是少到这种地步,以至于要把两只公狐狸送作堆的地步了……” 我还不怕死的问他,“阿君,你们这样算得上是娃娃亲吧?” 阿君脸上虽淡淡的,但脸色已是一白,嗯哼两声,算作是回应。 虽则他这个回答不算是回答,但他那脸色的变换却适时的入了我的眼,我心上念头辗转来回,对他的这门不甘不愿的婚事,倒也算是明白了五六分。 我想着怎么说与阿君也算是相识一场,就凭着这相识一场的情谊,我也得好生宽慰宽慰他的。于是我很艰难的掩了笑,朝阿君怀里挪了挪,认真对他说道,“其实嘛,男人正如那一文钱的铜板,正面印个1,背面印朵小菊花。这个社会已经河蟹,风气尤甚从前,你心里也不要太过介怀,如今腐女当道,对这么些个事,大家虽然经常拿出来探讨交流,但已经是见怪不怪,对于、对于你和那个风度翩翩的阁主的婚事,我相信不仅我能包容,大伙儿也会包容的。” 说到这里,我心惴惴然,已经不敢去看他了,索性伸出手捂住双眼,一股脑儿说下去,“其实那位阁主长得英明神武,倒是和你有些般配,嗯,配着你站出去,也不算是落了你的面子。只是我瞧着他英姿飒爽,常年佩剑,那柄剑还擦得程亮程亮,想是锋利无比……阿君,到底你们两个人,哪个是攻,哪个是受哇?” 其实双手捂眼是我的一个小动作,但凡有些个激情动作惊悚场面,抑或是在估计自己约莫会说错话会错意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捂住双眼。 = =这也算得上是新时代的掩耳盗铃吧? 想到此处,我已经忍不住撑开两指,偷偷打量阿君的神色。 他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一双狐狸眼十分不客气的对上我的迷蒙小眼,眼里神色晦涩莫名。我又悄悄的合上双手,呼喊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哇。我什么都没说。” 他倒是镇静,捻起我双手按在掌心,挑眉轻笑,和我靠得近了,气息就喷在我脸上,吓得我是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他很轻巧的笑,“小觉年YY完了?” 我心中感叹一声,幽幽颤颤答了句,“这哪里是YY,这都是大实话……”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不由分说拎起我的耳朵,上下其手,开始狂掐我。我的脸上,耳朵,脖子全都遭了罪,双手扑腾在半空中,护得了脸颊护不了耳朵,护了耳朵又捂不住脖子,我呜哇一声,今儿个我是身心俱疲啊! 也幸好那夜府里的人皆以为我心情不爽,对我的房间是退避三舍,否则若是让人听去了壁角,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且听我石破天惊的呼喊,“呜哇!!!!阿君!!!不要不要啊!啊————!好痛!你不要这样拉扯嘛——呜呜呜,这里好敏感的!好痒,不要摸我的脖子!那里好痒!” …_…|||众人风化火化石化……该是怎样一副春宫图哇口胡! 我将将顶住阿君的某只狐狸爪子,他的另一只爪子攻势就来了,我口中逸出一句,“阿君,你莫不是有九双手吧?你COS千手观音啊?”话音未落,脸颊又硬生生接了他一掐。 此时此刻,局面相当混乱,我是指东打西,乱挥一气,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了,扑腾来扑腾去,奈何阿君双手顶得上我手脚齐用,围得滴水不漏,还能腾出空来折磨我,呜哇,我不活了。 我啪嗒一声跳上他的肩头,看准了他的脖子,低头就那么一咬。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他闷哼了声,伸出手拎起我的衣领,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我道,“还真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猫。” 我索性扑在他肩膀上,全身已经是有气无力,幽幽叹了口气,“阿君,我快被你折磨SHI了,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咳咳。”他定了定神色,拍拍我的头,僵笑道,“某就是太宠你,才会任由你在外头胡闹。” 我耷拉着脑袋在他身上娴静下来,偷偷瞥了一眼他被我咬到的地方,呜哇,我下手还真重了点,那个齿痕想想没有半个月都不会消失了吧。=皿= 我哼哈一声,嘴上还不服软,“你竟就为着未过门的妻子欺侮我。” 他抚额,抬了抬手中的扇子,扯出来个笑容道,“阁主的事先放一边,你给某说说那个毽子是怎么一回事?” 我支支吾吾,到最后才嬉皮笑脸的说,“那是我们第一次困觉的纪念品啊……” 他将将伸出一只小指头戳了戳我的头,似笑非笑,“你这只小猫,就会鬼灵精。” 我淡淡扯了个笑,皮笑肉不笑,“拜某人所赐……” 他凤眸淡淡睨了我一眼,笑得流潋风情,“某似乎没欠小猫什么吧?” 我低下头掐指一算,他何止没欠过我东西,还白白送了我一盏琉璃灯,除此之外,又教习我葵水的专业知识,平时没事陪我唠嗑打瞌睡替我暖床,怎么说也算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好床伴了囧。= = 于是我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就这样莫名其妙进入他的圈套。 他邪恶的勾起嘴角,不怀好意的笑,“那小猫扯了某的毛发去做毽子,是不是得以礼还礼,礼尚往来一番?” 听闻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大惊失色,双手急急捂住PP,怒叱他道,“我可没有尾巴毛!” 他似乎很满意我这个回答,伸手在我脸上画圈圈,笑得那叫一个阴柔,“如此,那觉年拔了某的狐狸毛,这条数要怎样清算好呢?” 他笑得我毛骨悚然,忽而就想起凡世里的那些个戏本段子,有一个段子里面是这么说的,说一个官家小姐因着母亲争宠,掉包之后被一名琴师收养,家道破落,不得已与那琴师父亲相依为命行走江湖,在茶馆里唱曲儿为生。无奈这位官家小姐生来命苦,琴师父亲居然在一次意外中被城中恶霸打死,那名恶霸打死了小姐的爹,还强行要把小姐带回家当小妾。 这个唱曲儿的小姐却忠贞,很瞧不上这名肥头大耳的少爷,于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披麻戴孝,又拉出一道横幅,上书四字:卖身葬父。恶霸当然不允,带着打手找上门去,却被一另一名城中富二代少爷介入,把肥头大耳少爷打得是满地找牙。经此一役,小姐对富二代少爷情根深种,富二代少爷被小姐那对脉脉的小眼神惊艳了,天雷勾动了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少爷做出了一个决定:把这名唱曲儿的小姐置府安顿了,打算金屋藏娇。 谁知少爷家中早有婚配,还是皇帝老儿给指的亲。俗话说皇帝女儿不愁嫁,这富二代少爷好死不死的就被指了婚,还嫁的是皇帝女儿。=皿=跟皇家攀上亲戚,谁还敢造次。富二代少爷无奈之下,只得将这名官家小姐包装成个二奶。 大伙儿都知道,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是一公和一母,这包二奶想不为人知,《蜗居》告诉我们是不可能滴,但在旧社会,这名官家小姐却走了封建主义的大漏洞,悄悄的当上了个小姨太。 事情到这儿并没完结,反正娶两个老婆是消停不得的,闹到最后官家小姐被华丽丽的皇家大奶扒了皮,这么一扒,就被扒了个现世,连带她娘儿偷梁换柱的事情,都给抖个清楚明白。闹到最后富二代少爷几乎要性命不保,被押在车里奔赴刑场,富二代少爷还发出了最后的吼声,“吟霜,我不要看到你身首异处!!!!!”吼得青筋迸发,闹到最后人尽皆知,大家还给那富二代少爷起了个牛B哄哄的名字:咆哮马。 我会想起这么个戏文,一则是因着这名小姐曾被人污蔑为白狐,倒是与阿君本家有些渊源,二则是因着这么个贞洁的小姐,在上一段还对恶霸少爷的纠缠抵死不从,却在下一个段子里和那富二代少爷钻了芙蓉帐,有了私情。每每听到这个戏文,我总会不由得想起这个官家小姐轻解罗裙,美目盼兮,低头对那少爷窃窃私语,“少爷救了吟霜,吟霜无以为报,决定以身相许,从此吟霜就是少爷的人了。” 咳咳,以身相许,就是这么四个字,总引起我无限遐想。试想那名肥头大耳的少爷不也是一城中名流,在皇城底下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王爷,怎么说也存了帮你葬父的心思,谁帮你葬不是葬啊,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家的银两拿出来不都一样重么。而且在我看来,那名少爷虽则是肥头大耳鲁莽了点,怎么说也家道清白,家里无牵无挂,怎么说嫁过去也不用可怜兮兮当个小姨太,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由此可见,那些个打着“卖身葬父”幌子出来卖弄的小姐,全都是招摇撞骗的产物,她们也不是随便就让哪个人帮她葬父的,在葬父之前,也得看对眼,才能够以身相许的。 因此因此,当我扯着嗓子娇滴滴对阿君说出那四个大字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如今看来,正如我之前所想,本小姐我,跨越物种的鸿沟,恋上阿君了。 新年小番外 新年特别剧场。 (主持人:锦年。其他嘉宾:小觉年,狐狸阿君,阁主,以及一众跑龙套小角——貌似出场人物不够多啊口胡!) 主持人:(清清嗓子)咳咳,欢迎大家来到我们的新年小剧场,现在呢,(邪魅诱惑一笑)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不好? 觉年:(兴致勃勃抢过来麦克风)大家好,我是安觉年,安是安觉年的安,觉是安觉年的觉,年是安觉年的……(捂住头,一脸CJ望着旁边的狐狸阿君)你戳我干嘛? 阿君:…… 主持人:(慌忙圆场)恩,觉年介绍完了,那么阿君呢? 阿君:某是谁你们不是看到了? 主持人:……囧。咳咳,那么觉年和阿君说一下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印象吧? 觉年:第一次见到阿君……忘了耶,好像有虫鱼花草…… 主持人:咳咳,那是花灯…… 觉年:(拍手)我想起来了!阿君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拿着一盏花灯! 主持人:那对阿君的印象呢? 觉年:……拿着花灯…… 主持人:不是上擂台么,汗汗。(擦汗,转头)那么,阿君对觉年的第一印象呢? 阿君:小丫头片子。 主持人:怎么称呼对方的? 觉年:(悄悄撇一眼)阿君~ 阿君:(展开扇子,邪魅一笑)小猫。 主持人:下面的问题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觉年:他第一次来我家就和我困觉了。 阿君:(斜瞥主持人)你YY,你随意。 主持人:呃,(干笑)呵呵,对对方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觉年:大概是,和阿爹阿娘一样的程度。 阿君:剧情还没发展,某淡定无视。 主持人:有怀疑过对方见异思迁吗?怎么办? 觉年:(为什么又是我先回答T T)不用怀疑,他有亲事在身,还有很多情人…… 阿君:某只有阁主一个,你不也有个表哥……嗯哼。 觉年:呜哇,(对手指)阁主一个人已经够我折腾了…… 阿君:(捏脸) 觉年:呜哇,我的脸要变形了啦——T…T 锦年他欺负我……这段要切掉T T 主持人:(继续擦汗)你们等我问完所有问题再家暴吧……(睨一眼写满问题的纸条)觉年和阿君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呢? 觉年:(一脸天真)抱着狐狸当抱枕的时候哇。 阿君:(撇脸,淡定无视掉) 主持人:咳咳,下一个问题是大家都很关注的,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觉年:才不呢,是他杀掉我的。 阿君:嗯哼,某不用转生。(掐着主持人的脖子)但是某不想当狐狸!快点把某的尾巴去掉! 主持人:(小手绢上都是汗迹……)还做不做访谈了?!阁主,来人,把阁主请上来! 阁主:(抛媚眼)阿君,本阁主对你日思夜想啊。 觉年:(抓着阁主不停摇摆)阁主你和阿君谁是攻谁是受? 阁主:(PIA开小觉年,敛好衣物,正色道)咳咳,本阁主玉树临风风流潇洒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自然是攻咯! 觉年:(小眼神飘到旁边)阿君,他说他是攻耶! 阿君:不屑看,踹飞千里。 阁主:(挑眉)嗯?阿君可是嫌弃本阁主来得迟闹小性子了?(在阿君耳边轻轻吹气)阿君~本阁主今晚会好好补偿你的~别闹小性子了,嗯? 阿君:(淡定无视)某记起了,你上次怎么和某说的?嗯哼? 阁主:(撩起阿君胸前碎发,撩拨撩拨)本阁主偶尔客串一下,本阁主疼爱你嘛~ 阿君:(转过头看)于是觉年,谁攻谁受已经很明显了。 觉年:(托腮苦思)恩,阿君是攻,阁主是受,阁主是受…… 阁主:(扭头)口……口胡!本阁主还不是为了骗阿君上瓦滴小贼船!本阁主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怎么可能是受! 主持人:(点头)恩,阁主为了骗阿君上他滴小贼船,自称小受。 阁主:(深情瞅)阿君,本阁主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阁主都依你。 阿君:(不屑瞧,拎起耳朵扔出窗外) 阁主:阿君你还是那么喜欢玩耳朵啊———————— 世界清静了…… 觉年:(无语凝噎)主持人,这访谈还继续么? 主持人:(汗涔涔)那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觉年和阿君新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觉年:(兴致勃勃眼露金星)拐只狐狸回家过年! 阿君:……嗯哼,不屑看。 主持人:(不停擦汗)那么,今天的新年特别剧场就到此为止了,希望2010年能继续陪伴大家~挥手~ 觉年:(挥舞爪子)大家明年见!!! 阿君:……撇开脸,不屑挥。 觉年:(举起阿君的爪子)阿君,挥嘛挥嘛Balabalabal…… 阿君:(手刀一砍) ……地球再一次被邪恶的力量战胜了。 特别剧场 完。 #######################我是CJ的分割线################################ 零九年的最后一天,祝大家都像阿君作弄小猫一样快乐,(*^__^*) 嘻嘻…… 离歌之出走 想来我听的戏曲儿甚多,却拢总是纸上谈兵的玩意儿,这情爱之事还是初次尝试,虽说半点不由人,但我却是尝不出什么滋味儿的。 许是因着阿君对我眷顾颇深,情爱之事我浅尝之余便只觉着甜,却从不去想那些苦。 我沉吟半晌,硬着脸面答了句,“既然如此,阿君,我也只得以身相许了。” 他炯炯的将我望着,嘴边很是玩味,“觉年想做某的小猫了?” 我思忖了许久,又在胸中掂量一番,又掂量一番,才缓缓开了口,“我既是已经以身相许,便算作是你的人了,既然算作是你的人,这名份称谓的,便也无须太过计较。做小猫么,也成,你要想说随你做一只狐狸么,也无妨的,我既是你的人,这称呼也便算做是小事了。” 他眼里有着欣慰的神色,却只是伸出手摸摸我的头,浅笑道,“你倒想得开。”他沉吟片刻,忽而就开了口,问我道,“既是如此,觉年要跟着某一同回家吗?” 我竖起眉,轻飘飘问了句,“回家?” 他的眼里满是笑意,“是的,和某一起回斐弥山小住,山上厢房很多,到时候随便折腾一间给你便是。” 我脸上噌噌的亮了,眼里有着闪闪红星,几乎要同他执手相望泪眼,无语凝噎了。 我很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臂,很认真的问他,“那么就是说,我不用嫁给表哥了?” 他一把接过我,把我揽入怀中,挑眉看着我,“觉年既是某的小猫,又怎么会嫁给表哥呢?” 其时我觉着这句话有些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一时也想不通透。只是任由着心中的欢喜一浪高过一浪,层层涌上来几乎要把我给淹没。 但很快我又清醒过来,余存一丝的理智告诉我,阿君他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只有亲事在身的狐狸,而且他的这个亲事还比其他人要更为特别,对方居然是只公狐狸。= = 一想起这个,我便心有揣揣,不得不忧心忡忡的问他,“我既跟了你,那阁主可不会喝醋吧?”声音又渐次低了下去,嗫嚅道,“那阁主有剑呢,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虽则我自幼长在捉妖世家,学了有些功夫底儿,捉上那么一两只小妖没甚问题,但阁主乍看之下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以他的修为,估计打倒十个安觉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人家的剑可锋利着呢,而我那三脚猫功夫实在不足挂齿,学成这样,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 阿君沉吟片刻,抚了抚我的头,笑谑道,“小猫不是有爪子?” 他倒是像没事人一样,难不成还想坐山观虎斗?我对他呲牙怒目又扮了鬼脸,心里是思前想后拿不准主意。转念一想,男女始终有别,那阁主应当不会怎样难为我,阿君也不会怎样亏待我,我也便允了。 但我又有些难为情,一想起我的情敌是男人,心中便有些翻江倒海。自始以来,那些古今中外的耽美段子里,不乏有貌美温顺聪明可人的女配,被那双宿双栖的登对男子一味看作试验感情的炼金石,最终都化成了华丽丽的炮灰,我此番一去,莫不是有着相同的命运吧?T…T 晨光熹微,天色渐渐稀淡,原是我与阿君已经卧谈到了四更余。事不宜迟,我终于咬着笔杆子写下家书一封,封好后放在床沿,又在床上用被子堆了个熟睡中的人形,离家的准备工夫便算作是大功告成了。 我生怕阿君看到笺上的字,好生捂紧了,咳咳,那笺上是这样写的:觉年还在披荆斩棘的路上,还有斐弥未登,狐狸未灭,壮志未酬……特此留书,出走! 想来我虽然只认识几个字,但当年曾经扒拉过爹爹的书柜,也曾在姥爷面前像模像样的临摹过讨伐妖兽的檄文,于是这么一封书信写下来,倒有几分凌厉的颜色。 我暗自看了看,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已经交代完好,地点:斐弥,人物:狐狸,事情:披荆斩棘。 咬着笔杆想了又想,又觉得好像没有说明归期,便又写下一句:觉年踏平斐弥之时,便是归家之日。=皿= 见我写得热火朝天暗自发笑,阿君在一旁冷不丁幽然问道,“觉年写了什么,让某过目过目。” 我忙把纸笺置于身后,在他面前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阿君你别看了,我的字丑。” 他挑了挑眉,手负在身后,忽而转头,低低喝道,“什么人?!” 我吓得手一抖,慌忙朝他喊的方向望去。 黑洞洞的门口,唯有白月光淡淡照着我们两个紧贴着的身影,我的手还圈在他的身上,而他的手……呃,不巧正拿着我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4 部分阅读 我吓得手一抖,慌忙朝他喊的方向望去。 黑洞洞的门口,唯有白月光淡淡照着我们两个紧贴着的身影,我的手还圈在他的身上,而他的手……呃,不巧正拿着我的家书。= = 阿君双手把纸抖开,哗啦一响,很镇定的不动声色,拿起纸笺粗略看了看,扯起干笑,道,“披荆斩棘?壮志未酬?踏平斐弥?”又从鼻子里嗯哼一句。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望着他,可怜巴巴的说,“我若不说明去向,只怕爹娘要伤心……” “嗯哼,”阿君用扇子挑起我的下颌,眼神幽幽道,“写得蛮好。” T T第一次得到阿君的称赞,我内牛满面。 想来我自幼便长在家中,并未出过什么远门,此番便有些离家的苦愁离绪。但又很快被要和阿君一同回家的感想冲淡了。为了保险起见,我握了握阿君的手,诚恳的问他,“既然要跟着你上山,你可有什么注意事项要叮嘱于我,也好让我放个心。” 他虚虚撇了我一眼,顿了顿,方道,“其实无甚,山上的生活应当与你在家中别无二致,大家都很好客,很好相处,以你的性子么,应当不会有个什么麻烦。只是……” 见他神色有些迟疑,我便越发心急,抓着他的膀子问,“只是什么?” 他瞅了我半晌,转过头,说,“既然你要某叮嘱一二,某想了想,只有一件事要提点一下你,免得你知道的时候太过惊慌。” 我把耳朵伸过去,几乎就要贴到他嘴唇上。 他低头一双眼瞧过来,瞧了我半晌,才说了个很无关痛痒的问题,他说的是,“山上夜来风大,你多带两件皮裘。” 我深以为然,翻箱倒柜鼓捣出两套男装,都是平时出去溜达时穿着的衣物,又把头发在头上盘成一个髻,系上帛带,拿着把小扇子,轻轻踱到阿君面前,喜滋滋道,“阿君,我这般打扮,你看可好?” 他盯了半晌,伸手拉了拉我头上的帛带,看我呲牙咧嘴,他才得意一笑,“唔,还不赖。” 我尚在自得其乐中,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样上山,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迷倒万千狐狸,你们母狐狸的数量应当很少吧,到时我上山要是引起公狐狸的愤慨怎么办,呜哇,阿君你会保护我的吧,呜哇,那要是有公狐狸情不自禁喜欢上我那可怎么办呢,……”正当我BALABALA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时候,他想是忍无可忍,伸手拉起我的衣领,淡淡道,“我们走吧。” “阿君,我……”我一张嘴,嘴巴里就被灌入好多的风。T T话音未落,我已然被他拎出了好远。尚未看见他脚力如何,只瞧见乱花渐入迷人眼,风声呼呼吹过我耳畔,吹得我满身衣衫哗哗作响,眼力所及的上下左右前后全部乱套。他拎着我是穿山走石飞檐走壁,从一个屋顶蹿到另一个屋顶,这头隔壁员外家的姑娘还在抚琴,我连琴音都没听到半阕,身体已经蹿到另一条街杀猪的老王家屋顶上,姑娘的叮咚流淌的琴音霎时变成猪声哄哄。=皿= 踏着雾色,我俩很快到达斐弥山脚下。阿君放下我的时候,我在山脚下随便找了一块貌不惊人的石头,趴在上头吐得浑然忘我七荤八素。 我是头一回吐得昏天暗地,吐得黄胆水都要出来,脸白得足够COS女鬼。 待我吐得累了,喘口气,抬起头,阿君的手正放在我身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撩拨着我的背部。 我擦了擦嘴角,干笑两声,“阿君,你的脚力真是不错。” 他一手拎起我的衣领,眼眯着,自在的笑,“某的手力更不错。” 我的脚一离地,那种穿云过雾的感觉赫然涌上心头,猛的推开他,又趴在石头底下吐得昏天暗地。 这下我是真的不敢让他背着我上山了。 我从山下仰望斐弥山,只觉得眼前这座山又陡又高,山顶上云雾缭绕,乍看之下,半座山都要耸入云端,紫气混着雾气,雾气绕着青气,颇有些仙气腾腾的气势,我在山底下只觉着可怖。 阿君负手在身后,玩味的眼神轻飘飘移过来,“你当真要自己爬上去?” 我撩起衣袖,很不怕死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轻轻飘过来一句,“那就启程吧。” 我看不清他究竟是用足尖点地还是飘上去,总之,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然绕过了我头顶,身影是飘忽得很。 我揉揉眼,好不容易追上他的脚程,踮起脚尖拉紧他的一点衣角,撅嘴,“阿君,阿君,你可不可以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你了……” 石梯绵延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响,像街市杀鸡的拿着那把刀,哗啦一声划过来,哗啦一声划过去,那只鸡呼哧一声就断了气。 我觉得我也快断气了,他衣角翩翩,回头扯起笑,“再不快一点,今夜你便得在山间过夜了。咳咳,某可不保证会不会有些个飞禽走兽什么的陪在你身旁困觉。” 我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扒拉住他的衣角,两步并作三步走上去,再走多两级台阶,再坚持不住,靠在一株小树苗旁,树苗被我压得弯下腰,我也顺势弯腰,对他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要SHI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再走吧。再这样下去,还没上山我就会断气而SHI的。” 他叹气,瞥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哗啦扛在肩上,声音仿佛不容置疑,“还是某背着你走吧。” 我身形摇摇晃晃,俯身一把拽住他,“阿君,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嘛——呜哇,好恐怖啊……” 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云堆里,消失不见。 山上的景致也在不停变换着,方才山脚下还是绿树茵茵的模样,很快变了颜色,天与地之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究竟是云还是雾,只觉着整个人身在此山中,却云深不知处。 我兴奋得双手乱晃,差点从阿君肩膀上掉下来,他手快接住了我,双手抱住我,眼光在我脸上淡淡一扫,“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就快到了。” 我哗啦一声从他身上跳下来,心咚咚的跳着差点没站稳,一边赞叹着,“原来斐弥山这样美的……”我呢喃着,就要挣脱他的手往外走。 他一把拽住我,斜眼瞥了我,道,“你再走多两步,前面就是悬崖了。” “……!”我半个身子还挂在他身上,痴痴挽着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嘻嘻笑道,“阿君,我从没看过这样的美景呢。” 他嗯哼一声,装作不屑道,“山上更美。” 我一边摇晃身子一边拾级而上,“好神奇啊,好像踏在云上行走呢。阿君,你看,我脚下缭绕的可是云层?”我拉着他的手呱啦呱啦说了一大堆,他好笑的看着我,戏谑道,“觉年想自己走上去?” 我撩过脸旁鬓发,扬起头,“好像也差不离了,阿君,这么上去还有几级石阶?” 他清清嗓子,看了看脚下,“也就九百多一点吧。” “……”T T为什么我要夸下海口,我可不可以收回方才的话。 走到最后我见着没人,几乎是手脚并用了,阿君在一旁频频侧目,最后好笑的说,“嗯,原来觉年也可以这样行走的。” 我撇撇嘴,对他的这句话不置可否。在我恍惚间,只闻得阿君讷讷的说,“我们到了。” 我以飞禽走兽的姿势抬头,却只望见一双绣得精致华美的鞋子,鞋尖的一颗夜明珠闪得我眼花。那双鞋子居高临下,珠光潋滟间,我的手才刚刚攀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手背上忽而传来一阵剧痛。 那名踩我手的女子莺语轻笑,笑声仿如黄鹂鸣翠,动听婉转。 她说的是,“舅舅可回来了。” 离歌之姒姒 我将将倒抽一口冷气,那只脚才后知后觉的从我手上移开。 那只脚的主人堪堪退后几丈,仿佛是咦了一声,接着又道,“舅舅,这是什么?” 我把满是泥泞的爪子收回来,闷闷的喘息着,拍拍头上的枯叶和身上沾染的尘土,人模狗样的站起身,又恢复了直立行走,腰杆儿挺直了,着实舒坦。 在云蒸霞蔚的雾气里,我抬起眼便望入一对狐媚狡黠的眸子里,仿佛夺人心魄,如此这般,她的面容反倒显得不真切了。 她望着我,眼珠子滴溜溜乱淌,转身扑进阿君怀里,娇嗔道,“这便是舅舅下山为姒姒寻得的生辰礼物么?” 阿君哂笑,张开双臂搂住了她,又摸摸她的头,才装腔作势咳嗽几声,道,“觉年是某带上山的客人,姒姒莫要胡闹。” 以往阿君喜欢称呼我做小丫头片子,没想到他的老家里,倒有一个比我更小丫头片子的。我不由得莞尔,眉眼朝向她,她也堪堪望过来,眼睛亮了亮,仿似昨夜光华夜幕下璀璨的星子。 我不禁问,“姒姒,是哪个姒?可是一二三四的四么?” 她笑盈盈朝我摆手,面若春花,“是褒姒的姒。”又扭头对阿君说,“舅舅,我便说娘亲起的这名字忒郁闷了,每每提起,总要让人好生误会一番。” 阿君含了笑,摇头一笑置之。 姒姒又抿着嘴朝我笑,“怎么你瞧着我像那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是么?” 那祸国殃民的狐狸精长得啥样我倒是没见过,但眼前这名唤姒姒的外甥女果真玲珑可爱得很,我仔细端详了会,心中啧啧赞叹,果然是与阿君有血缘关系的母狐狸么,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眼底还隐隐落了一颗美人痣,笑起来活泼天真,十分招人喜欢,乍看之下像只娇俏的小狐狸精,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把油光水滑的肌肤,但真笑起来,又明艳不可方物,让人心生不忍。 姒姒径自走过来,没理会阿君方才叮咛的话,芊芊小手向上抬起我的下颚,嘴里带着一抹笑,眼底也忽而笑开了,灿若星辰。 她说,“舅舅此番下山可是应承了姒姒的,姒姒可不管是死人还是活物。”话音未落,光滑白皙的脸蛋儿突然凑过来,biaji一声在我脸上落下一枚湿吻,小脸抬起来,仿佛得了天底下最美好的奖赏一般笑开了,“嘿嘿,舅舅,姒姒喜欢这份礼物。” 我反应不过来,又回避不开,就这样被她占去了便宜,脸上好似还有湿湿的凉意,风一吹感觉凉沁沁的,心中困顿又窘迫。呜哇,被狐狸亲脸,这还是头一回,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母狐狸精。 我意欲推开她,不料她看似弱小的身板却动摇不得,我推了几次均是纹丝不动,反倒我是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尚好阿君在背后伸手扶住了我,蹙眉轻声斥责她道,“觉年是某的客人,姒姒不可无礼。” 姒姒的小手却不管不顾的圈过来,像是在我身上划地为牢似的,挺起胸膛对阿君说,“舅舅说笑了,姒姒这怎么是无礼呢?”她的脸上笼罩着孩子气的光华,眼旁的美人痣端得十分娇俏,她说,“客人不知斐弥的风气也便罢了,舅舅又怎么会不晓得呢?” “你这孩子……”阿君倒像是被她说服,淡淡一笑,“也罢也罢。” 呜哇,他就这样任由采花大盗逍遥法外。T T 我有些置气,拉了拉阿君的衣角,在他耳后悯然道,“阿君,你就任由你的外甥女如此欺侮我?” 姒姒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阿君凤目都眯起来,接而清洌的笑了,“姒姒是某远房堂妹的孩子,这四海八荒唯一正儿八经叫某舅舅的,也就只有姒姒一个,九尾狐一支的小辈不多,姒姒长得惹人爱些,脾气也便骄纵些,心地是蛮好的,她待你热情,你也就多担待点。” 难得阿君费了如此多唇舌,这名唤姒姒的女娃儿还当真不简单,我撇撇嘴,又听见阿君似笑非笑下了这么一个结论,“唔,其实能让姒姒喜欢的人,不多。” 我撇开眼,对于自己被无缘无故作为贺寿礼品一事十分不屑,心中不爽,脸上便沉了几分,有些怨艾的质问他,“难道你们斐弥的风气便是如此粗俗的么?这姒姒也是小女娃儿吧,当街亲吻人,也不害臊,你们斐弥的的民风着实彪悍。” 彼时我并不知阿君是族长,此话问得有些过火,但他眸子像是映着水,深沉不可见底。他的口气仍旧不温不火,“唔,姒姒平时并不这样。至于斐弥的风气么,日后你自会晓得。” 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更何况我身无长物又孑然一身,即便闷闷不乐,也只得让他们牵着鼻子走。更何况那姒姒看着小女儿心性的样子,即便骄纵,也只得几分样子罢了。想到此处,我又觉着心中清明许多,轻移几步,随着他们进了内室。 我稍微打量了一下他们的狐狸洞,沉吟了声,“唔,竟是这般敞亮通明,我原以为……” 姒姒接着道,“你原以为狐狸洞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么?”又扭头看向阿君,巧笑道,“舅舅,怎么你带来的人这般食古不化?脑袋瓜子竟还停留在几千年的原始社会中。” 我嘴角抽了抽,眼见阿君也只是讪笑,并未再说什么。 原来今日是那姒姒的生辰,她摆了满满一桌子可口菜肴,又在山口迎风等了许久,才见到阿君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名手脚并用四脚爬行的我。 如此这般,我气也消了大半。 待得入了座,姒姒一双眼瞧过来,才十分感兴趣的说,“唠叨了这么许久,姒姒还没相问一句,觉年是哪座山哪个寨子里的?” 我方要开口,阿君先我一步,沉吟道,“唔,觉年是只小猫。” “喔?”姒姒眉眼都舒展开,笑得得意非凡,“原是只猫妖,姒姒方才怎么瞧也瞧不出来呢,觉年这人身变幻得不错。” 我嘴角抽了抽,又听见姒姒开口解释道,“其实妖族相见并不需要互报家世的,狐狸族虽是地仙的尊贵,猫族数下来勉强也排个第三。觉年放心,姒姒不会因着你是猫族的人便瞧不起你。” 听完我的嘴角又抽了抽,差点把下巴落在桌子底下。 放下酒杯,我方回过神来,忽而问了姒姒这么一个问题,“姒姒今年是几岁的生辰?” 诚然在凡世里询问女性芳龄是一件唐突无礼的事,但这狐狸寨子民风彪悍,并且姒姒又是一个女娃娃,我这般问来,倒也不算突兀。 她很快答道,“捏指算来,姒姒像是快满一千五百岁了呢。”又烦恼道,“这年纪,是烦得很,烦得很。” 为何她长我一百倍的年龄,样貌却仍旧是个女娃娃,对于此,我甚愤愤不平,只能内牛满面的问她,“那么阿君,呃,我是说你舅舅,是多大年纪了哇?” 阿君在一旁拍了拍我的头,“某的年纪,你无须知道。” 姒姒掩了笑,偷偷捂着嘴道,“觉年,舅舅是不服老了呢。也对,舅舅本来就是个老头子嘛。” 我对此十分不解,眨了眨眼,好奇道,“老头子?”悄悄瞥了阿君一眼,心中直纳闷道,看着也不像啊。 姒姒的回答让我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她说,“你可别不信,我出生之时,舅舅的年纪便带上个‘万’字了呢。如今舅舅有几多岁,这四海八荒内,也只得舅舅及一众上神知道了罢。” 如此,我又只得趴到地底上寻找我的下巴。还没直起身,便听到有风刮过,呼呼声萦绕耳际,像是来势汹汹的样子。 我皱眉,一脸怨怼,“唔,这狐狸寨子眼看就要起风了呢。”又回头对阿君说,“你原先说的山上夜来风大,着我多带两件皮裘,真是有道理啊。”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我忽而有不祥的预感。 姒姒在一旁低声偷笑,“不是风,八成是舅舅的那位来了。” 阿君的那位?我心里狐疑,低头瞅了阿君一眼,他面色淡定,倒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彼时我正握着筷子想夹住最后一块水晶肘子,便听到有人呼啦一声飘到了眼前,含笑勾上阿君的脖子,身子继而软软倾倒在阿君身上,呢喃道, “君,本阁主对你日思夜想啊。” 怪风顺势把桌子震了三震,筷子上的水晶肘子禁不住折腾,啪的掉在了地上。 我敛了敛眉,哀怨的叹了句,“哎,我的水晶肘子……” 就在他动静之间,阿君一直很淡定的抿着酒,手指轻抚着杯沿,仿佛游离天外,若有所思。 阁主飘到一旁,坐在阿君身侧,似也感觉到他的不自在,挑眉看着他,含糊道,“君可是嫌本阁主来得迟,闹脾气了?” 阿君又淡定抿了口酒,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我伸脖子往桌下瞄了瞄,没想到那块水晶肘子在地上还不消停,骨碌骨碌转了两个圈,倒腾在阁主脚下。 阁主那么一坐,顺势在肘子上那么一踩,面上顿时落了几分不快,“是什么东西?可别污了本阁主的脚。” 我压着喉咙咳嗽了声,“呃,是我的水晶肘子……” 阁主眼角扫过来对上我的眼,又见我与阿君及姒姒和和美美同一饭桌吃饭,口气落了三分,“你是什么人?” 我思索着要怎么表明我的身份,就听到姒姒噗嗤笑出声来,“阁主,觉年是来为姒姒庆生的客人。” 阁主探身揉了揉姒姒的头发,“原是姒姒的客人,那么姒姒自己招呼吧。”语毕双眼自动过滤掉我和姒姒,鼻尖蹭着阿君的耳垂,好似还在他耳朵旁轻轻吹气,细语道,“君别闹小性子了,本阁主今晚会好好补偿你的。” 阿君扫了他一眼,便又转过脸去,淡淡道:“今日是姒姒的生辰,你莫再胡闹了。” 阁主俯身倾向阿君,指尖稍稍拂过他的眉目,柔声道,“君说什么便是什么,本阁主今儿都依你。” 姒姒看得欢快,不禁拍手道,“阁主今日可是又换了一出?嗯,不错不错,撒娇得蛮好的。” 阿君一双眼虚虚瞟过来,开口道,“你们这些小辈的,该把阁主的这些个酸水无视掉,省得坏了场子。” 姒姒搂住我,含着笑,“姒姒可不恼,姒姒看阁主撒娇,看着挺开怀的,觉年,你也来瞧瞧,阁主向舅舅撒娇,这可是头一出。” 我被他们一唱一和唬得头晕,又见阁主低头在阿君耳朵旁窃窃私语,“君,本阁主疼爱你嘛。” 不知为啥,我忽而就想把我的眼珠子剐了。 阿君和阁主坐在一块,一柔一刚,一位风流倜傥妖孽柔美,另一位玉树临风鲜衣怒马,其时蛮赏心悦目,况且他们本就有婚约在身,也算是天作之合郎才郎貌。我眼皮却一直不情不愿的耷拉下来,硬是提不起兴趣去瞧,只低头狠狠咬了碗里的肥美大鸡腿,咬得急了,差点被鸡骨头呛住,低声咳了几下。 咳咳,这鸡腿居然是酸的,酸气也忒重了,酸中还居然带苦。 一壶桂花酿烫得正好,我随手拿起眼前的杯盏一饮而尽,只觉得像搅进了一股暖流,热气自口中直窜入喉,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姒姒把我拉近她的身旁,一个劲道,“觉年莫不是错把酒当茶喝了吧?” 阿君在旁搭腔道,“唔,许是方才喝得急了。” 阁主也悠悠道,“看着是个灵秀乖巧的孩子,怎么喝酒便和牛饮水一般呢?” 我一并不理他们,低了头猛扒饭,也不知酒气混着饭粒究竟是个啥滋味。 待我把低着的头抬起来,才发觉他们三只狐狸六双眼珠子都瞧着我一个。 呜哇,我在心中好生掂量,当时思忖的是,我就不应该来这狐狸寨子被人当怪物观赏的,果然物以稀为贵,我来这狐狸寨子,身价是嗖嗖往上涨哇。我悠然下了八个字的结论:斐弥一行,镀金之旅! 但不知为何,我却拢总乐不起来。 阿君黑幽幽一双眼盯着我,咳了一声低笑道:“唔,小猫这饭吃的,满脸都是饭粒了。” 我十分委屈的将他望着,实诚的说,“我吃饭便是这般的,呃,吃相。” 话音未落,阁主一双手便伸了过来,作怜爱状摸摸我的脸,夸赞我道:“这小娃儿倒是可爱得紧呢,本阁主蛮喜欢,蛮喜欢。” 我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微不可察的朝姒姒坐着的方向挪了挪。 呃,那阁主的手指,太冷了。 姒姒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方丝帕,仔细的帮我把饭粒擦了,又适时的说,“觉年吃饱喝足了,姒姒带你回房吧。”又扭头对阿君说,“舅舅,把觉年安置在东边厢房可好?” 阿君唔了一声,眼眸沉了沉,复道,“如此甚好,姒姒暂且带小猫离开吧。” 我嘴里还包着饭,对于他们的那些个安排无可驳辩,只得点头应了。 这头我和姒姒甫要起身,那头阿君和阁主仿佛是打得火热,我瞅了一眼,似乎还看见阁主的手幽幽想要探入阿君的衣襟,甚是触目惊心。 我低着头走路差点就撞上门槛,踉跄几步,姒姒伸手将我拉着,掩着笑对屋里两人道,“舅舅,阁主,你们慢聊。” 我连头也不愿扭回去瞧,也不知是怎么被姒姒拉出了几步远,阿君的声音才慢慢悠悠飘过来,“慢着。” 姒姒疑惑的转过头,我伸长耳朵,便听见阿君淡淡说了句,“觉年的手背好似擦伤了,姒姒带着她去上个药吧。” 离歌之八卦 阿君婉转说完那番话,门便咿呀一声掩上了,再看不见里面什么状况。 姒姒拉着我的手,慢条斯理的走着,笑容很轻浅。我跟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绕了几回走廊,心乱如麻,那些亭台楼阁华楼水榭晃到眼里只觉得心烦,抬头便听见她在前方摇头,轻声笑道,“舅舅也太……”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我听得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她笑意更深了,“姒姒方才也没留意,觉年竟不识得愈合伤口的法术么?” 我想着在山上住,也应当入乡随俗,若然一味的强调自己是名凡人,便好似会被妖怪们鄙视一般。我辗转寻思了半晌,只得硬着脖子学着编故事与她听,“我打小便是只猫妖,修为不高,只勉强能幻化成人形,偶尔去道观大院子里偷几个果子吃,却是吃力不讨好,总是落得一身的伤。你舅舅见着我的时候,我是落魄得很,窘迫得很,幸而你舅舅不嫌弃,带着我到这山上来小住。” 姒姒停下了脚步,在阁子间里倒听得入神。 怕她不太相信,我又语重心长的说了一些庞杂的话,诸如“我未见着你舅舅之前,便听闻他是个远近驰名的大好人,碧水客栈里个个都说,狐狸阿君可是个古道心肠的。”诸如“你舅舅甫见着我的时候,我饿得奄奄一息,差点要断气,你舅舅好心拾捡我,拾掇拾掇才发觉我是一只小猫,毛发也出落得不够干净,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着我是猫族而嫌弃过半分,依旧把我往这寨子里带。”又诸如“你舅舅的这份恩情,我是深深记在心里的,你别见我脸上淡淡,其时心中很是感怀,我估摸着若当真有个时机,这份恩情我也是得勉力报上一报的。” 因着平时胡诌乱诌的也有些经验,我越说便越觉着顺坦,谎话像雪球一般越堆越高,姒姒只坐在一旁,默默无言的听着。 待我口若悬河之后,姒姒思索许久,才道,“姒姒识得舅舅这么些年,也不曾见过他把谁往这山上带过。” 我的耳根有些红,只得解释道,“你舅舅也曾经和我提起过,他有只宠物小猫的。说那小猫最喜懒洋洋趴在窗台砚墨旁,亦曾在他的墨宝中玩耍过,莫不是他戏弄我才杜撰的这些话么?” 姒姒懵了一懵,才似刚刚想起来,若有所思道,“舅舅既然与你说过此事,便不会骗你。只是姒姒活着的这一千五百年里,当真没听过舅舅养了什么宠物的,或者是在姒姒出生之前便有了吧。姒姒猜想,这只宠物小猫,八成是舅舅早年无聊,在哪里寻来玩乐的,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了。”说到此处,她倒是颇为伤怀,“舅舅活了那么长久,年纪渐长,许是寂寞了吧。” 我呆呆将她望着,把她的这番话在心中消化一番,又消化一番。 她见我久久不语,又好心宽慰我道,“觉年原身是只小猫吧,应当也知道猫要修炼成人身实属不易,猫族里心性根基持重才能勉强修得人身,如此算来,觉年的道行也不算低了。” 我连连点头,又与她闲话两句,待得转入一条曲径通幽的石子路,她指了指前方的院落,提点我道,“这边就是东边厢房了,比较静谧,离舅舅的院子也近。” 她如此说,我倒觉着她的安排十分妥当了。 没想到厢房里别有一番景致,虽不及大堂那般金碧辉煌,瑞气千万,也可称作清丽淡雅了。屋外翠竹修篁,衬得整座院落里细微如画,屋内墨香秀丽,亦布置得尔雅不俗。 不久便有手脚灵敏的狐狸送来草药,姒姒鼓捣了半晌,手法稍显笨拙,她见我目不转睛看着她,指着那碗简陋的草药道,“平时受伤随便使个法术也便是了,鲜少用这样的法子。” 我咧开嘴笑笑,她一边为我上药,一边笑谑道,“舅舅今日忒细心了,平时也不见他留意过谁的爪子。” 我脸皮薄,耳根又不动声色红了红,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转了几千几百个念头,就在药草贴上我手背的时候,我将将得出一个结论:原着我上山,是要来做小三的! 虽则我弄不懂他们狐狸族的规矩,也懂得狐狸总是成双成对的,绝然不会搞那些个3P、NP的把戏。阿君既已有婚事在身,便也算半个有妇之夫,我跟着他上山,这里头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宠物?何谓宠物呢?凡间素有“关羽既死,赤兔马亦不复见”的说法,而神仙界也有些个典故段子是这样说的,譬如那丰神俊朗的二郎神杨戬,本就长得惊为天人,却养了一头凶神恶煞的哮天犬,活在天上几万年,愣是没娶个亲纳个妾,传出个风流韵事什么的,凡间说起他,无非是诸如“一神一狗,寸步不离,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之类的陈芝麻烂谷子话。于我看来,这一神一狗也算是人兽恋典范里的个中翘楚了。 虽则我对着当宠物一事终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哪个小三转正之前是名正言顺的呢?虽则我上山之前对着斐弥的风气一窍不通,不知那阁主是如此鲜衣怒马风流潇洒,也不知阿君家中尚有个唤姒姒的外甥女。我黯然想了想,阿君的事情我是当真不清不楚,即便如此,那又何如?我晓得运用言语眼泪各种攻势,加上八卦狗血剧助阵,最后与他家人们打成一片,走狐狸的群众路线,将阿君坑蒙拐骗到身边,套牢不放手。如此而言,对于他和阁主之间的一段畸恋,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我有些好笑的叹气,忽而就想起方才离去之前望见的那一幕,我小心翼翼的望着姒姒,小心翼翼的开了口,语气间不是不惶恐的。 我问她,“姒姒,你说你舅舅与阁主,如今会是在做着什么事?” 她一双眼乐呵呵的瞧着我,滴溜溜乱淌,眼睛闪烁得十分厉害,“觉年你说呢?”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是不扼腕的,如今这世道,盲婚哑嫁是少了,却多了一些个破坏规矩的家伙,老爱在婚礼前便混出个“带球跑”的新娘,让邻里街坊好生嘲笑一番,却总得端个面子哂笑一声,好声好气道,“你们家的那个媳妇当真好生养。尚未进得家门,便已经珠玉在身,保不准入了门,便是一年抱两,两年抱三,多子多福气。” 奈何阿君的情况实属特殊,料想他与那阁主,再怎么珠胎暗结,再怎么暖玉馨香,他们也没办法搞出个男男生子的玩意儿吧,饶是如此,我心中却也是不好受的。虽说之前调侃阿君的时候,我曾经用铜板前面是一后面是朵小菊花的段子嘲笑过他,但当真要联想他与那阁主在一起的模样,我心中又无可奈何酸了酸。 我被姒姒的笑晃了好一会眼,过了一会才答她,“如今的世道,大抵有婚约在身的情侣,总是会互相调戏一番的,这调戏来调戏去,一回生二回熟,这边摸上一摸,那边欲拒还迎,比起那些个霸王硬上弓,也算是多出些情趣吧。”我有些伤怀,不免叹了句,“风月中的情事,谁知道呢?” 姒姒笑得岔了气,笑得几欲含泪,我心中暗暗道了声,瞄了个咪的,笑笑笑,笑什么笑。 我轻飘飘瞟了姒姒一眼,一双眸子潋滟晴光,“姒姒笑得情思荡漾,莫不是……”我又苦着脸问她,“若然是如此,那么你舅舅和阁主,究竟哪个是攻哪个是受哇?” 待姒姒笑完,又好生打量我一番,才道,“觉年对舅舅的认识,果然还太浅显。” 我正欲潸然泪下,对于她的这么个解读,倒是很受听的,“我与你舅舅相识,也指不过才一个月的光景。” 在上山之前,我也没想到,我在斐弥山上的第一个夜晚,会是这幅模样:我坐在毡子上颤颤巍巍,姒姒拽着我的手家长里短。 斐弥山民风彪悍,其中八卦风吹得尤盛,我在心中窃窃私语,阿君啊,你这个族长做得委实憋屈。这股子歪风邪气,该治! 饶是如此,我仍旧十分狗腿的趴在桌子上,听那姒姒讲那些过去的事。我也才知道,世间并无空穴来风的好事,这斐弥山上的歪风,那么多万年,吹来吹去,其中汇聚而成的最大一股气流,便是族长阿君的情事。 姒姒说得手舞足蹈酣畅淋漓,我坐在榻上时不时的为阿君抹一抹心酸泪。 阿君,我竟不知你自卫的这条路,走得如此曲折蜿蜒! 这些个八卦事,若然是别人提起,我是要在心里默默打上个折扣的,但是由姒姒口中说出来,我却含了十分的笃定,坚定不移的相信她所说句句是真。 我捧了一手心的瓜子递到姒姒面前,谄媚一笑,“姒姒,吃瓜子吧。” 姒姒斜依在床栏边,捻了枚瓜子在手心,娓娓道来,“凡界有云,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其实这句话放眼仙界妖界,也是一理通百理明的。凡人们看着神仙总觉得金光闪闪,远看像是平白镀了层金边,实则神仙也有神仙的难处,九重天上的规矩多了去了,其中有一条便是,那些生来非仙胎却又因着世间造化做了神仙的,须得除七情,戒六欲,说白了便是得不近人情,若然一个人让你看着持重冷漠,为人处事冷冰冰的,那大抵算半个神仙了。” 姒姒吐了吐瓜子皮儿,接着道,“实则方才我只是在吐槽,姒姒我实在不欢喜九重天上千千万万条的规矩。尚好我这个舅舅虽在仙籍上占了一席,却得天独厚生在九尾狐一支里,舅舅是照着旧体统直接升的仙,便也可以不必守着这些个规矩。但我琢磨着,兴许是舅舅在仙籍里待了太久,生生浸泡出那些仙界的不良习气来,姒姒近些年看,倒觉得舅舅生分了不少。” 我刚嗑了枚瓜子,听了她一席话,差点哽在喉里,呜咽着说,“姒姒是说,阿君无情冷漠?” 姒姒白了我一眼,嗤笑道,“你看着像么?” 我暗自摇头,“我觉着阿君待人是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像如沐春风一般。” 姒姒喝了口茶水,把茶杯放在我手上,点点头会心一笑,“你也是如此觉得的吧?不仅是你,每个人都是这样觉得的。其实,你不知道,我这个舅舅虽好,却有个毛病。你瞧着他待人温存和煦吧,但也便是如此而已了,大致于他而言,众生平等,再怎么独特拔擢,天上的仙君抑是地上的走兽飞禽,在他眼里,都是别无二致的。但许多人并不知情,说起来惭愧,姒姒我当年,还曾经思慕过舅舅一场的。” 她抖出了这么个包袱,我骤然反应不过来,只目瞪口呆将她望着。 她轻巧拈了枚瓜子,悠悠然道,“我能如此轻松的说与你听,大抵真是想通了,但放在当年,我也曾是情窦初开的一只小小狐狸。那时我刚满五百岁,家中欢欢喜喜摆了宴席与我庆祝生辰,恰巧天庭天君带着他的小儿子路过青丘,见着底下的宴席摆得喜庆,便承了我爹娘的面子一并过来做客。这么一顿饭吃下去,那名天君小儿回去之后便说是思恋上我了,寻死觅活的想要与爹娘说亲。” 我磕了满满一手瓜子皮,将那姒姒的陈年往事当做阿娘的睡前故事听,倒也入味,还不时称赞几句,“唔,这瓜子腌得蛮好,味道不咸不淡,十分可口。” 一谈起这门亲事,姒姒倒是有些怨气的,她道,“方才我也说了,不喜欢九重天上那些子旁杂的规矩,对这门亲事很不感冒。于是甫听得这门亲,我便匆匆让阿娘打发着走了,却不想那天君小儿是痴情得很,三天两头的往青丘这儿跑,东西是流水般往家里头送,那阵子家里的客人倒是多出不少,个个都说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5 部分阅读 那阵子家里的客人倒是多出不少,个个都说,天君的小儿子爱上了青丘的小辈,是爱得死去又活来,爱得像是得了痴症。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那阵子我阿爹阿娘是不堪其扰,连带着我的压力也忒大,这件事之后的几百年,便是连斗胆与我说话的男仙都屈指可数。” “可是那天君小儿却不知道,姒姒我是吃软不吃硬,他坚贞,我比他更为坚贞,他静坐,我便绝食,他自缢么,我便投水,阵仗闹得挺大。为此天君还亲自腾着云雾下来说情,我阿爹阿娘没法子,又在我面前做了工作。阿爹阿娘难得拉下脸来,我却通通觉着他们是觊觎那小儿的家底,想着与天庭攀亲戚,越想心中越是气得慌,连带着与阿爹阿娘的关系也便僵了。” “阿爹阿娘没法子,只得请了舅舅来。我以为他亦是爹娘请来的说客,扳着面孔待他,没想到他听完爹娘的陈述,居然漫不经心道,狐狸族的孩子难道还要由着天庭那边颐指气使么,天君那边便由某去推了吧。我一脸的惊慌,抬眼便被搂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舅舅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头哄着,姒姒乖,姒姒说不嫁,那么不嫁便是。彼时他的语气温柔得当,我的心忽而异常的安定下来,只觉着眼窝潮湿,慢慢升腾起无以名状的感觉,像是被卷入了云里,撞上了温软如棉的云层,那些所谓的伤心,不再是伤心,所谓的委屈,也不再是委屈了。” 姒姒摞下这么一番话,听得我心里是悲喜交加。欣慰的是,聊了这般久,这姒姒与我竟还算是半个战壕里的同志,同志见同志,两眼泪汪汪啊。愁绪的是,姒姒方才所言不虚,阿君能搂着我,听我讲述心中的委屈,他也能够搂着阿猪阿狗,低眉轻笑,我于他而言,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我心中着实有些苦涩。 离歌之情史 姒姒却似没见着我的苦涩般,一味沉浸在她的一方回忆里。 却听得她摇头晃脑道,“彼时我也还算是个青葱少女,不识情滋味,背地里做了许多癫狂的事。那时舅舅风华正茂,原本就集天地灵气,高居神位,偏生得一副绝世无双的模样,又温润如玉,生性温良,那时打他主意的小仙妖精多如牛毛,山上的厢房一时紧缺,甚至还建造了许多危房建筑,后来大抵都拆掉了,也再见不得当时繁盛的境况了。” “即便如此,我也还记得当时是怎样赶走舅舅身旁的鸳鸳燕燕的,那时有许多小仙女偷偷给舅舅表明心迹,胆子小的递上封情书便完事,胆大的便时时上山来纠缠着,死缠烂打不为过,甚至威胁、色诱都不在话下,不怕死的连下战帖的都有,舅舅心肠好,捉住一个又放走一个,如此循环反复,人数不见少,反增多。后来我看不过眼,总是要跑出去叱责她们一番。” 姒姒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呵斥她们死缠烂打,又说舅舅是绝然不会看上她们的,他们见我回护舅舅回护得厉害,一眼识破我的心思,反过来将我好生羞辱了一番,说我暗恋自己的舅舅,天理难容,是件违背三纲五常根本的事,莫要说仙界,便是人界也断断容不得这样的事情。” 我听得一脸唏嘘,很是为着曾经的姒姒掬了一把同情泪,怅然道,“古人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其实在我看来,情之所系,乃是个不甘不愿的东西,谁想挑战世俗,谁又想着要违背三纲五常呢?只不过恋上了也便是恋上了,没有缘由,无关其他是由。你说要是当真恋上了,哪里会管是别人的舅舅,还是自己的舅舅呢?” 我这番话说得妥帖,姒姒倒是十分受用的。她怔了怔,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参悟得如此透彻,此时我亦晓得,只是彼时当真不懂,被她们好生辱骂一番,急怒攻心,挑着剑便出门与她们决斗去了。我那时血气方刚,不知是计,哪里晓得她们是故意在山上寻衅滋事,想将舅舅激得出山门口,与她们翻云覆雨决斗一番,好折服于她们石榴裙下。她们激不出舅舅,倒是使了全身法术将我斗了个淋漓畅快。那一役,我是伤身又伤心啊,虽则舅舅后来又赶过去救护我,我却再也不情愿见他了。阿爹阿娘把我接回去,我在房里看了许多书,道法没参透,却把这苦情的事给看通透了。” 姒姒最终叹了口气,“我那时才知道,无论舅舅多么优秀,待我多么温存,我终究是不能名正言顺嫁给他做妻子的,他也绝然不会正大光明的娶我。是以,我才生生将这孽根从心中斩断,绝了对舅舅的念想。” 我讷讷点一回头,她却突然问我一句,“我最终断了对舅舅的念想,你可知是为何?” 我虚虚瞟她一眼,浅浅笑道,“还不是你自己参透的呗。” 姒姒抬了抬眼,淡淡道,“一则是我参透,一则是,我知晓舅舅他,乃是只多情又无情的狐狸。” 她说了那么多话,这回倒真真是耸人听闻了。我不动声色看着她,肃然道,“多情又无情,此话怎讲?” 她拈了几枚瓜子仁,磕了磕,又嗑了磕,才道,“彼时阿爹阿娘见我伤情苦闷,来回变着法儿刺激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舅舅与阁主的婚事,我情根深种,觉着此事只是个名目,根本不值一提。我阿娘没法子,拣着舅舅无情无爱的部分,含辛茹苦给我讲了三天三夜。到最后她道,族长提起这门婚事的时候,曾经满不在乎的说,什么风月情事,什么七情六欲,这情爱之事当真乏得很,某便真是娶了妻,也只不过是床榻旁多一个人安睡,吃饭时多一双筷子罢了,哪里管是男扮女装的诗娘,还是女扮男装的阁主?” 我还没为着姒姒之前说的话回过神来,便被她最后的这一句唬得一惊一乍,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惊喜惊喜,通常是先有惊,再有惊,它根本就没喜。T T 我抖地一怔,毫不吝啬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问她,“男扮女装的诗娘,还是女扮男装的阁主?姒姒,你把我搞糊涂了……承天剑阁阁主他他他他,不是男儿身吗?” 姒姒的小眼神从我脸上瞥了瞥,又瞥了瞥,淡淡品了口茶,待得放下杯盏,才轻飘飘道,“原着你竟不知……”又叹了句,“说起阁主,那又是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啊……” 我且将头兴致勃勃的凑过去,再凑过去一些,便见她似邪魅狡黠一笑,望了望窗外,眯起眼道,“像是要起风了,今儿有些晚,咱明儿再叙。” 我一把扯住她的衣襟,“废话少说。快讲!” 姒姒笑了笑,继续悠悠的喝着茶。我不依不挠,在床上翻来滚去,甫铺好的床铺被我搅得一团乱。不仅如此,我的爪子还在她织锦香薷罗裙上不断抓挠,身子蜷缩着往她身上蹭,口里喃喃道,“说嘛,说嘛,姒姒,你不说我今晚睡不着……姒姒,姒姒,我的好姒姒,你倒是说嘛……” 姒姒似悠闲的撩起茶杯盖,清浅的掖着茶水,许久才浮起笑靥,道:“唔,如此看来,觉年真真是一只猫妖了。” 我恼怒的将她望着!姒姒,你当真和狐狸阿君是一家人哇!=皿= 姒姒在灯下沉思片刻,略扶了扶眼角,才慢慢与我道来。 她甚为寥落道,“兴许你出生得比较晚,赶不上那个风起云涌各领风骚的大时代。若干年前阁主意气风发云游天下,很是风流了一阵子。听闻他还有位情人,人称九黎之主,也是名响当当的人物。彼时两人在碧水客栈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时阁主与那九黎之主情投意合,差点便要闹私奔,被狐狸世家生生拦住才罢休。其实阁主并非一开始就对舅舅死心塌地的,姒姒想他亦是排斥这种不能自主的婚事吧,才会又闹了这么一出。” 我听得津津有味,很有派头地咳了一咳,“然后呢?” 姒姒好生感叹几声,才继续道,“彼时我对舅舅十分热忱,他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那日是七月初七,传说中牛郎织女相遇的日子,我自然怠慢不得。那日天未黑舅舅便下了山,我自然跟着他下山,偷偷尾随在他身后,看着他进了碧水客栈,我便也跟进去……” 姒姒幽幽叹气,摇了摇头道,“若然我不跟进去,兴许这四海之内,六合之间的八卦事便得重新编排一番了。” “那时真是碧水客栈的全盛时期,客栈里当真地灵人杰,能人辈出,与此时大伙儿只会时不时的嚼个把舌根,谈那些个风月经的事相比,当真要高段出许多的。彼时客栈里说书的人也没有现今那么多,最大的趣事不是听曲儿唱戏,而是对弈。如何对弈呢?你绝然想象不出那般光景的。凡界有云‘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还提到,舜觉得儿子商均不甚聪慧,也曾制作围棋教子。其实,不过是凡间的传说而已。当真要追溯,便得溯至上古时期,远古神祗时代尚留下几盘残局,至今仍难参透,尧、舜之说只是凡间一厢情愿编织的出来而已,人们却不知,棋这玩意儿早在好多年前就是天庭上十分热衷的物事。” “远古神祗时代,神仙们业精于勤,仙术十分昌盛,道法也精进,对弈对得乏闷了,便总变着法儿想要在棋子里找些不寻常的玩法来。譬如边对弈边谈古诵今,谈论佛法,又或者对月把酒,对影三人。直至有一日,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会上,一名小仙拿了娘娘玉石做的棋盘并黑白棋子在莲池边浣洗,偏生被西海龙王的长子看见,见那小仙绿衣翩翩,姿态曼妙,欢喜得不得了,便想着上前挑逗小仙一把。如何挑逗呢?那龙王的长子摸摸头上黑不溜秋的触角,霎时想出了一个法子。在连池边与那小仙家长里短,纠纠缠缠,腻味着不肯放手。恰巧被路过打酱油的太上老君看见,你是不知道太上老君是一名多么腐朽的老夫子,见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亡很是不齿,又碍于西海龙王的面子不便发足,硬是披头兜脸的对那小仙好生发作了一番。” “那名小仙却是机灵无比,对着太上老君不卑不亢,硬是把那污秽之事辩得通透,在凡间的说法便是‘洗白’了。她不仅仅为自己洗白了,也顺便把那棋子给洗白了。她机智道,她与那龙王长子实则是仿照古法在莲池边下棋,池水上涨,棋子悉数没入水中,对弈者却是巍然不动,成竹在胸,连接着落子儿,却道是‘有棋还似无棋,无棋却似有棋’。这么一番糊弄,倒是把太上老君忽悠得差点卖了拐,后来太上老君四处游荡,硬是把小仙瞎掰出来的玩法儿传到了九重天上各个角落,见着有人对弈,便硬拉着人到有水的地儿去,久而久之,这样的玩法便流传下来,成了对弈里一个不伦不类的法子。” “话说那碧水客栈里地灵人杰,也不知是谁把天上的玩法带到凡间来,恰逢客栈一半建造在水中央,楼阁下四条粗大的支柱,两只柱子泯入水中,凡间便有那么些个不辨真假的说法,说客栈原址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旁的莲池,女娲补天之时漏了一方池水下来,恰恰覆在客栈旁,这下子碧水客栈更是声名远播了。那个时候,兴许是客栈最兴旺繁盛的时候吧。我甫进客栈,便被人流一阵推搡,挤来挤去见不着舅舅,却是见着了一对甚甚出脱的人儿。” 姒姒讲得乏,咳了咳,道,“你且倒杯茶水给我。” 我在一旁端了茶水,扮着小厮的模样朝姒姒挤眉弄眼一番,道,“姒姒,你喝茶,喝茶。” 我听故事听得入了神,拿着茶水的手不小心抖了抖,一大壶的茶水大半洒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洒在她织锦罗裙上,余下的几滴有幸淌进她的杯子里。 姒姒隐忍的笑了笑,使了个小法术将我方才洒出来的零星水珠拂去,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慢悠悠自斟一杯,才接着往下讲。 “我见到的那对人儿长得甚是俊美,一名粗犷豪迈,见着甚为霸道,不似平时见着的中原人模样,另一名则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眼角眉梢也是好看得紧。你也知我自小生在青丘国里,却也难得见着这么标致的人,只那么一眼,便觉得可惜了。那时我便在心中暗自惋惜道,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瞧得上眼的人吧,他们还居然都是断袖,这世道当真不让人活了,也忒杯具了。” 我险险忍住嘴边的笑意,拿着茶壶的手又不小心抖了抖。 离歌之诗娘 我这半壶水大半洒落在姒姒膝头,她咬牙切齿对我笑了笑,“唔,觉年当真不懂得伺候人呢。”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匆匆将水壶塞到床底下去。 姒姒眼风里若有似无瞟了我一眼,又接着叙道,“我自见了那两名断袖后,在碧水客栈里一时找不着舅舅,只得在楼下找了个热闹非凡的位置,烫了壶酒,又点了几碟小菜,旁边恰好就是客栈里仅有泯入水中的大柱子,柱子旁设了一桌汉白玉棋盘,坐在棋盘上的人便是那两名断袖之一。彼时他盘膝坐在棋盘边上,谈笑风生,乍然一看,还隐隐带了些年轻气盛的英气。那晚池水见涨,水面没过棋盘,两军对垒,水笼着棋,黑白棋子悉数落入水中,很是一番得趣。” “人常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说在夏历七月,天气渐渐转凉,每当黄昏的时候,可以看见大火星从西方徐徐落下,彼时在水中跪上那么个时辰,便是身强体健的人,也堪堪受不得了。我转过眼去,却也只见那断袖是面色如常,他对另一名断袖轻轻一晒,双手似还紧紧圈着他,长长吸一口气,才道,‘孤的美人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纵横南疆,以一敌百仍旧毫无惧色,又独自一人撑起偌大的剑阁,胆识气魄均无愧于少年英雄之名,孤行走多年,在这中原之地,却只美人一人入得了孤的眼。’” “他的本意原是讲着那绵绵情话,却略微带出一些画外音,将那位情人与客栈里众多文人墨客好生做了攀比,若在平时两个人围坐在闺房里细声蜜意的讲也便算了,无奈那名断袖声如洪钟,别说是坐在他们旁边的我,怕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要听到了。如此这么一番话囫囵说下来,旁边的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那名断袖话说得挑了火,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想是有些个按捺不住,便是摩拳擦掌的想要与他在棋盘上昏天暗地的厮杀一番。一时群情激奋,文人墨客们把那汉白玉棋盘围得是水泄不通,里三层来外又三层。我端坐一旁兑起一双狐狸耳朵来切切听着,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听出一些个剑拔弩张的气味。说来也怪,那断袖竟是一名下棋的好手,也不知他是怎样个四两拨千斤,竟是把那几名挑衅的年轻人杀了个片甲不留。那断袖的气焰是嚣张得很,搂着另一位断袖大笑道,‘又输了一个,这再输下去就是第六个了。美人且看本孤怎样让他们丢盔弃甲。’那几名年轻人气得脸都绿了,我坐在旁边止不住的笑,只觉着这碧水客栈当真好玩得紧。” 我干干笑了两声,赞叹道,“那名断袖委实好才华,怪不得能够将那名硬朗英气的阁主像个娘子搬搂在怀里,甚至还在人前人后搂作一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寻常似的。” 姒姒笼着袖子咳了声,与我道,“当时我竟不知那名断袖亦是一名响当当的人物,人称九黎之主,他旁边的阁主,便是与舅舅有亲事的承天剑阁阁主了。” 我不懂声色抽了抽嘴角,笑意从眼角遍布到眉梢,揶揄道,“原着他的耽美情史竟是要追溯到那么长远之前了,那阁主当真不是普通人。” 我又想起之前闲来无事顺手拈来的话本子,上面写道,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一颗断袖的心,有的人能够悬崖勒马,有的人却从此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此言不虚,我隐忍着为阁主叹了三叹。 姒姒忍不住噗嗤笑了声,又道,“彼时我正要起身,便像是隐约见着舅舅的身影,我用鼻子嗅了嗅,正正是他的气息不假。我刚要起身便被众人挡了一下,原是那九黎之主太过傲慢,惹得旁人看不过眼,纷纷过来棋盘边凑热闹。人多眼杂,我在方寸之间不好使出法术,只暗自挪出个空,想着从后面绕过去,没想到却正好与另一边的人撞上。这旁边的人也不晓得我会往后头挪,这么稀里糊涂的,我居然莫名其妙撞棋盘上了。我双腿磕上了那汉白玉棋盘里,撞得棋盘嗡嗡作响不止,连带着我膝头上的狐狸皮也挂了彩,落了几分颜色,狐狸皮薄啊,我想是破了皮,跪在那瑟瑟溪水里,只觉着膝头有些个刺痒。” 我连声道,“蹊跷,实在蹊跷。” 姒姒亦摇头,甚为悲摧道,“换做是平时,使个法术伤口也便痊愈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便有些个身不由己,心想忍忍也便过去了。当时也不知是谁把笔墨纸砚放在那显眼的位置,墨水也洒了,我身上是墨水并着溪水,红红白白张灯结彩。我想是好看得紧,暗自笑了笑,便要起身。哪里知道那名九黎之主当真霸道,说我既入了棋盘,便要与他斗上一斗,不然便是不守信。我自是不与他计较,心中掂量了番,只觉着面子无关紧要,与面子相比,舅舅当然更为重要,撇撇脸便要落跑。他又嗤笑我细皮嫩肉,不敢在溪水中与他对弈。我一心寻找舅舅,对他的激将法十分不屑,他扫我一眼,在我将将要起身之时又拉了我一把。” “我当真没留意他是怎样个出手,他的力气非常人之大,那么一拉,我居然整个人跌入棋盘里,一双眼瞪得冒了火,狐狸脸也白了个透,膝头上是火辣辣的疼,我将将要出手,术法念了一半,便被人从棋盘里捞起来,我的身子腾了半个空,抬起眼便对上舅舅的眸子,他对着我浅浅笑着,天地间便仿佛是变了一个颜色。” 我茫然了半晌,只觉着心中有些空荡荡,又问她,“那后来呢?” 姒姒略略一抬眼皮,好整以暇道,“后来舅舅替着我与那九黎之主对弈,我站在旁边瞧,那九黎之主招招狠毒霸道,竟是有着攻城略池的杀意,与他相比,舅舅显然宽厚许多,以柔克刚却是围得滴水不漏。两人的速度都很快,几乎是对方刚一落子,对方就接着下,众人看得酣畅,只觉痛快。到了最后舅舅捻了枚白子,就要摁到棋盘上,但到底还是没有摁下,只撩袖起身,坦然道,‘先生,你输了。’那九黎之主当然不服,‘这局扔未有决断,如何是输?’舅舅头也没有回,说,‘那你再下一子。’九黎之主取了黑子犹豫不定,片刻后脸上就变了颜色,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再搭理他,随着舅舅步出客栈,舅舅转身对我咧嘴笑,开口就问我伤得重不重。” 姒姒抬头对着我古怪一笑,道,“我自然将那皮肉伤讲得严重,不料舅舅云淡风轻就把我给打发了,着我回山上好生将养。我原以为这事便这么了了,却不想两日后,斐弥山门口青天白日里陡然来了一名很有派头的女子,脚踏轩辕靴,身负落星剑,威风凛凛在山门口落下,气势凛然道,‘快着你们族长出山,本阁主要同他决斗。’” 我完全不能明白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懵了一懵,“你是说,阁主上山找阿君决斗了,就为着他的那名情人?不就输了一盘棋,你说至于吗?” 姒姒瞟我一眼,续道,“彼时我也是像你这般想的,甫听得有人上山,我便到山门口守着了。见那阁主居然一身女装,媚眼娇俏却又英气凌然。彼时我还打趣她道,‘你今日这身裙子尚好,是那九黎之主命你穿的么?’她自然气不过,拎起剑便砍,我躲不过,差点要受他一剑,恰好舅舅适时出现了,堪堪替我挡了一挡。” “那阁主见着舅舅是分外热血,理直气壮道,‘姓君的,今儿本阁主要同你决斗一番,若是我赢了,这门婚事便算是一笔勾销,若是你赢了,本阁主悉随尊便!”只那么一句便提点了我,在弹指一挥间我终于明白这位阁主的身份,原着是狐狸世家给舅舅定下的对象。” 我怔了怔,抬起声调啊了一声。 姒姒将手中的杯子玩转了几下,才搁在桌子上,漫不经心道,“舅舅与阁主决斗之时我便在一旁看着,剑气恢弘,将山上照耀得璀璨万芳。在那么一小段血雨腥风的时间里,我突然恍然大悟,方才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狐狸世家给舅舅定下的对象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只母狐狸,我又粗略推算了一番,觉着阁主只不过是诗娘云游天下时的一个名号,女扮男装的阁主是她,身穿女装,化为女娇娥的诗娘亦是她。想来诗娘与那九黎之主诚然不是断袖。那九黎之主所言非虚,诗娘她,确确然是一位美人。” “待我想通透这件事,舅舅与诗娘的打斗在电光石火之间也熄灭了战火,我双眼虚虚一瞟,只看见舅舅以迅雷不及掩耳夺了诗娘的落星剑,铮的一声扔在地上。诗娘自然问他,‘我既输了你,你对本阁主有何要求?’舅舅负手在身后,缓缓道了声,‘你且回去吧。’” “诗娘连剑也不去捡,只一味道,‘你对本阁主有什么要求均可提上一提,本阁主都依你。’舅舅对着她渺渺然一笑,轻巧道一声无事了便拂袖而去,阁主望着舅舅离去的背影,是扼腕又叹息啊。至此之后,那阁主对着与舅舅打斗上了心,三天两头的便挑着剑上山激斗一番,那时斐弥山上的剑花舞得漫天,打酱油的小神仙甚至早早定了位子,只等着看那挥舞的剑花是如何如何的晃花了眼,如何如何令到斐弥山骤然失色。” “我甫出山门便听闻青丘的诗娘仙法卓然,她的剑术自小拜在承天剑阁名师门下,一把落星剑舞得白日里星辰崛起,她曾赤手空拳降服过大荒中的赤炎金兽,亦曾在南疆塞外立下过赫赫勋绩,声名在外,有人曾夸下海口道她从未在外输过一场。”姒姒的眼珠子眨得跟抽风似的,一手拍在桌子上,气愤道,“便是这样声名远扬的人,却在舅舅这儿连着输了七七四十九场!” 我抿了口茶,迟疑道,“我怎觉着那诗娘的比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她莫不是对你舅舅产生了朦胧的爱意吧?” 离歌之旧情 姒姒像是悄悄打了个哈欠,继续哼哼哈哈道,“承天剑阁阁主对战青丘族长,这段情仇爱恨纠葛当时在六合之内炒得热乎,有传是舅舅对阁主在外有些个捕风捉影的情人十分看不过眼,下山硬是给了那九黎之主一个下马威,连带阁主也面上无光,是以激得阁主三步并作两步上山悔了婚;也有人道是舅舅下山后在碧水客栈赢了那九黎之主不是一子半子,又在诗会上让他好生吃了瘪,阁主在诗会上对舅舅一眼万年,芳心暗许,抛弃了情人匆匆上了斐弥,想着与舅舅在剑气中暗生情愫,继而惺惺相惜,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欢快。那阵子,《斐弥山小报》卖得疯魔了,一天加印无数份,连带着小报编辑记者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场外赌场的庄家却哭丧着脸,道赔率是低得不能再低了,再低下去这生意可没法子做了。那时我是场场都买的舅舅,一个不小心还发了一笔横财。” “时光如白驹过隙,似水流年便也在舅舅和阁主的热闹打斗中过去,本以为这样便是天下太平,日子也会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也不知阁主是得了哪位真人的点拨,见着舅舅巍然不为所动,居然动了别的心思,这么计上心来,倒真真被她谋划了一番。那日她与舅舅比剑,剑花缭乱翻飞,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我站在云头上,不大清楚是谁占了上风,只见飞沙走石,黄沙满天,待得那一派派沙尘散落开,方见到阁主以剑支地,单膝半跪在地上,我再仔细看,居然有血潺潺沿着落星剑流下来,血气弥漫,想是伤得不轻。” 姒姒的声音似飘忽道,“彼时舅舅猛一抬头,沉声道,‘你……’我手忙脚乱解开仙障,只见阁主娇滴滴躺在尘土中,沉吟道,‘本阁主还是输了。’舅舅眼风在她身上扫了扫,长咳了一阵,复缓缓道,‘姒姒,你且拉着阁主进去将养吧。’舅舅比武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从不伤人,我心中觉着蹊跷,在上药途中便悄悄激得那阁主说了真话。” 我轻笑了一声,“可不是苦肉计么?” 姒姒支起下巴看着我,微微颚首道,“人常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对于阁主的情思,你倒是看得挺通透的。” 自古的那些情爱风月段子我是听得多了,我深以为然笑了笑。 姒姒托着腮,那副悲摧模样,真真如丧考妣。 她道,“我虽与阁主毫无交集,但对他的功勋是略有耳闻的。当时我便对他讲,‘传闻里承天剑阁阁主从未在外输过一场,你费尽心思与舅舅比试,却难伤他一分一毫,原着我平素听来的小道消息却是注水猪肉,见不得真。’彼时我一句三叹,真真动人心扉。他听了之后嗤之以鼻道,‘你这狐狸小儿懂个什么?我是绝然不会伤你舅舅的,你倒是懂不懂?’” “我想想也觉着甚有道理,轻笑了声,说,‘你不会伤他,所以才输给他?’他张了张嘴,望了望我,挣扎了半日,终于憋出这么几个字。他道,‘我是不会伤害你舅舅的,因为我不忍心伤他,也不忍心他伤心,是以才跑去伤了九黎的心。’他那句话刚说完,转眼我就把药膏糊墙上去了。”姒姒低眼啜泣道,“也太愁人了,舅舅的杀伤力也忒大了。” 我摇头晃脑作说书状,愁眉苦脸道,“情爱这东西是三分揪心七分的毒,未曾尝试的时候并不觉着它骇人,一旦深陷其中才深觉无法自拔,天下间唯情爱一事最为磨人,也最伤人。” 姒姒悄无声息的咀嚼着,甚平和道,“如此一来,那阁主便是名正言顺在斐弥上养伤了,这么一养,便是养到如今,也不曾见过她有想离开的念头。她这么一住,倒是苦了那些在山上翘首以盼舅舅身影的小仙妖女们。” 我略浮起眼,好整以暇问了句,“姒姒此话怎讲?” 姒姒凉凉道,“承天剑阁阁主是个多厉害的主啊,彼时九黎之主身旁也颇多鸳鸳燕燕,一到她手里便玩完,连个影儿都没有。你说他有多少对付情敌的手段哇,都不屑动一个手指头,胆小些个的便自动自觉的从舅舅眼前消失了。阁主刚上山的时候,很是凌厉彪悍了一阵子,恃着自己与舅舅的婚事在山上胡作非为了一番。是以在三年内,舅舅身边的花花草草走的走,散的散,纷纷散落在天涯里。斐弥山边上的小旅馆再经营不下去,日渐消弭,最终顶不住阁主的压力,在山上销声匿迹了。” “阁主在陪伴舅舅的常年积月的岁月里,洗尽铅华,身经百战,终于成功捍卫舅舅身旁屹立千年一枝独秀的大奶地位。那时诗娘的彪悍美名传至四海八荒,仙界妖界甚至魔界中的大奶纷纷以她为楷模,甚至还立下这样的口号:白天斗小三,晚上滚床单,诗娘彪悍美名动四方。提起诗娘,那是大奶们的楷模,大奶们的人民英雄。那会儿大伙都说,斐弥山上的族长那口子,是个厉害的主。这件事的直接后果便是致使舅舅的人气一落千丈,在众仙中的支持率直线下降,最终竟到了乏人问津、门可罗雀的地步。不过我瞧着,对于此,舅舅倒是挺喜闻乐见的,因此才将阁主圈养在家中,当门神一般供着。” 姒姒此话一出,我又很是为着阁主叹了叹,平素也不乏那些个拐着弯骂人的段子,其中有一句便是这样讲的,“你生得那副模样,我真想替你画一副丹青,日日夜夜挂在身边,你可知为何?将你挂在门头,是为着避邪,挂在床头,是为着避孕。” 此话当真歹毒啊。 我略略又想了想,垂着脸问,“阁主闹得这般大阵仗,她那九黎来的情人可不会喝醋么?” 姒姒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倒也迷糊着点了头,“那九黎之主怎样说也是碧水客栈里一响当当的人物,对着这档子事竟然默许了,也从未上山找过麻烦。不过我琢磨着,因着舅舅是诗娘自小便定下的亲,那九黎之主想要上山,亦无甚名目吧,并且阁主对舅舅当真是痴心一片的,你可别看他一剑震退门客三千,很是彪悍泼辣,对着舅舅的时候,当真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说来也怪,自从阁主上斐弥之后,那九黎之主看着像是隐匿了,自此之后竟再也无人见着他了。我在街角旮旯的小八卦中得知,那九黎之主曾对阁主说了一句狠毒的话,很是伤情。” 我把耳朵切切凑过去,便听得姒姒咳了两声,一字一句抑扬顿挫道,“孤与承天剑阁阁主,上穷碧落下入黄泉,此生永不复见。” 我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屋外却似忽然起了大风,窗棱咯吱咯吱作响,院内的翠竹摇曳不停,风吹萧萧似有叮咚雨声,映着屋外森森的碧意,我甚为萧瑟起身关了窗户,复回到床边。 我哆哆嗦嗦抱着云被,将它覆在身上,好死不死问了姒姒这么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我问的是,“你说此时阿君与阁主会是在做着什么呢?” 姒姒笑得悱恻动人,啧啧道,“觉年还是不放过这个问题啊。”说完自己反倒噗嗤一声笑了,“说来,姒姒也很想知道阁主什么时候能把舅舅这个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老头子诱拐上他的小贼船呢?” 我诧异道,“姒姒的意思是,阿君和阁主的关系仍旧是……” 她颚首,“是比清水都还要清的清水关系呢。阁主为着这件事苦恼了许久,甚至女扮男装自称小受都有,坑蒙拐骗悉数上场,却不见舅舅有丝毫受骗上当的迹象。我记着是最后一次吧,仿佛是将将要成功了,山上居然好死不死的走水了,那夜火光连天,狐狸的呼喊声叫唤声乱成一团麻,舅舅自是无暇顾及阁主的媚功的。你瞧,阁主有多杯具呐。” 姒姒又扶着眉心感叹了句,“其实舅舅就是一个老古板,兴许是他洁身自好,也兴许他当真无欲无念吧。神无完神,舅舅的这个毛病,也忒严重了。就这么十几万年里,竟没一个女子能够入得了他的眼,姒姒猜想,在舅舅眼里,从未觉着情爱是件多么大不了的事吧。” 见我裹着云被甚为愁眉苦脸,姒姒眉眼都笑起来,道,“彼时因着舅舅对女子兴致乏乏,甚至还引来了一波又一波断袖的男神仙,幸好都一一被阁主拦下了,这事啊……”姒姒难得掩着口打了个哈欠,“这再讲下去天都要亮了,我得回屋了,下回再接着与你讲吧。” 我被她渲染得亦连着打了几个呵欠,昨夜一夜未眠,与阿君一同攀上斐弥已经费了我好多精力神思,如今再与姒姒这么闲聊家常,当真是乏得四肢无力了,躺在床榻上将将闭上眼睛,便听见姒姒轻飘飘问了一句,将我吓得冷汗涔涔。 她幽幽一双眼望着我,打趣般问着,“觉年莫不是喜欢我家舅舅?” 彼时我身上还穿着男子的衣物,扑腾一声鲤鱼打挺起身来,与她两两相望。 她一双眼炯炯将我望着,明眸皓笑,眼里黑乌乌的,似淌了一汪水。 我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望着她乌发笑眼,思忖许久,方沉吟道,“你瞧着我像是名断袖吗?” 姒姒眼珠子呼溜溜转了转,并未出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装着憨厚的样子低眉垂眼道,“诚然我不是一名断袖,故而,我也不会,呃,喜欢你舅舅。” 这句话摆明是个设问句。前半句是“你瞧着我像是名断袖吗?”后半句是“诚然我不是一名断袖。”我在心中琢磨着,姒姒甚为机灵,应当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她想了想,方道了句,“嗯,诚然你不是断袖。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吧。” 她踱了几步开了房门,忽而转过头来,又说了一句,“你应当明白,喜欢上我舅舅的,不会有好下场。”说完便把门给掩了。 风外风声潇潇,夹杂着雨声,更为悲怆。夜深露寒梦短,如此,我更加睡不着了。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离歌之情敌 明明之前睡意汹涌澎湃,姒姒的提点却似兜头兜脸盖了一盆凉水,我躺在软乎乎的云被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阿君的脸、姒姒的脸连带着阁主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我疑心是因着白日里忽悲忽喜忧虑过重,夜风吹得我深思恍惚,我见着窗外黑影曈曈,十分可怖,便寻思着起身点一盏夜灯伴我入眠。 我起身去点灯,却见着身后树影斑驳,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回身一看,居然是阁主。 彼时他穿着玄晶战甲,脚蹬青云靴,身上负的那把,可不是那茹毛饮血的落星剑么? 我吓得一激灵站起身,恭迎他道,“阁主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啊……?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6 部分阅读 彼时他穿着玄晶战甲,脚蹬青云靴,身上负的那把,可不是那茹毛饮血的落星剑么? 我吓得一激灵站起身,恭迎他道,“阁主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啊……”心中寻思着,只他那柄剑上的光,亦足以顶上十颗夜明珠的光辉了吧。 他本应在自己房内待着,却陡然踏进我房中,自如的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我对面,一本正经地将我望着。 我踌躇良久,手凉脚凉,竟不知如何应对。 他浅浅酌了口茶水,盈盈荡出一个笑容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阁主对觉年你,可是日思夜想得很哪。” 我一个趔趄,差点要从那椅子上栽下去。 他手快扶起我,敛起笑,诧异道,“得到本阁主的青睐,觉年莫不是欢喜疯了?” 我的脑中不大灵光,是混沌得很,糊涂得很,口齿甚不清晰道,“阁、阁主……你莫不是进错了屋子?找错了对象?” 他伸出一只手将我搂在怀中,摸着我的头,语气亲昵道,“君的宠物,也便是本阁主的宠物了。怎么只许君宠溺你,竟不许本阁主疼爱你么?” 他的手覆在我头上,我根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留神望到镜子,只觉着我们的姿势有着莫名的诡异。 我无言地从他身上爬下来,转身坐到床沿上,双眼无辜的望着他,嗫嚅道,“阁主,你是很好,但是……”我大力拍了拍那束至平坦的胸脯,豪气云干道,“虽则我是一只瘦弱无比的猫妖,虽则我看起来面红齿白,小受模样,但抚心自问,我喜欢的确确实实是女子。” 他定定看着我,眼中翻云覆雨,神秘莫测。 为了加强可信度,我又拢了拢衣襟,欣慰道:“我喜欢的正正是胸大腰细腿长的貌美女子,你可明白?” 阁主干巴巴笑了两声,一双狐媚的眼珠子两三下将我看个通透,我觉着如若我是那葡萄架上结的果子,他也能够把我连皮吃下不带吐子儿。 他是这样说的,“本阁主是女扮男装的行家,你当真以为本阁主看不出来你那小样?” 我心有惴惴,把话在胸中掂量一回,又掂量一回,缓缓道:“阁主知道是最好不过了。你瞧,我是女子,你也是名女子,这……”我正在唏嘘忧愁,阁主却突然侧转身来面对面将我望着。 他道,“你知道便好,实则本阁主今夜前来只为警醒你一句,莫要与君走得太近。” 说时迟那时快,他不知怎的突然拔出剑来,唰唰两声,茶杯应声倒下,再一看桌上,茶杯已然被削成了两半。 我内牛满面,“果然是宝剑赠英雄啊,阁主好剑法,好身手!” 他一把将我从床上捞出来,与我眼睛对眼睛,眉毛对眉毛,“小猫妖,我且问你一句,你对君可有过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我堪堪吞了口水,他的剑便直指过来,怒斥道,“本阁主好心叮咛你一句,君是我的,你若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整天在他面前晃荡你那烟火气息的小脸,切莫怪本阁主对你不客气!” 我掩着袖子咳了两声,道:“阁主,你莫冲动,冲动是魔鬼啊。” 他握着剑,英气十足道,“本阁主为了你,冲动一回又何妨?”说完拿刀便要砍过来,口中喃喃道,“你且在本阁主面前发誓,道永生永世与君不再相见,本阁主也就留你一条小命。” 虽则他这般相威胁,此番话我却是断断不会讲的。 莫说我矮小怕事,但对着阿君的心思浑然不比他少。我义正严明拒绝了他的要求,他柳眉倒竖,提刀便砍。 第一剑砍在床沿,我一溜烟转个身子,堪堪躲过。第二剑随即又砍下来,刀光剑影晃花了眼,我无从分辨方向,只得将身子往着床沿挪一挪,再挪一挪。 此情此境真是十分的要命,我在床上滚来滚去躲着剑光,阁主在上头捅来捅去很是欢快,床板都快被他捅出个马蜂窝了。我又往床沿挪了挪,就那么一挪,半个身子都腾空了,只听见扑通一声,掉床底下了。 有无数的光影扑入眼中,天骤然便亮了,我伸出手揉了揉眼,方才晓得,刚才命悬一线的危机,实则是个梦。 梦醒时分,我仍旧捧着小心肝做冥思状,这一梦,梦得忒伤身了。我昨夜没少在床上扑腾,连床铺都散落开,见着像是房中进了强盗一般。 我干笑着,怅怅然想,这大奶尚未出手,我已经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了,我这个小三做得委实无奈了。 我翻来覆去的想,实则我就是名手无寸铁的小三,这一仗,委实凶险万分,想起阁主的落星剑,全身又抖了三抖。这么一抖,方觉着饥肠辘辘,起身掠过窗子,外头绿竹阴翳,我再一看,院落外站了四只眉清目秀的小狐狸,领头的两人手上各自拎着食盒,食盒见着颇为精致。后头的两个手上托着花果糕点,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我在心中默默叹了声,狐狸阿君的这个待客之道,咳咳,当真厚道得紧哇,忒客套,忒周全了,我心中深感安慰,连带着对那四只狐狸小婢也是笑呵呵的,眉角眼梢都是笑,“哎哟,你们可站久了?快进来,快进来。”心中暗叹,这一趟,委实没有白来。 她们整齐划一、浩浩荡荡的进来,屋子便显得有些拥挤。 那四名狐狸婢女颇为殷勤,领头的那位朝我矮了矮身子,抿嘴一笑道:“族长叮嘱我们服侍觉年公子早膳,公子请慢用。” 那双眼珠子是水灵灵的转,后头的几名小仙看起来也是十分娇媚。 我暗自在心中唏嘘了两声,这斐弥山当真地灵人杰,好山好水尽出美人,怪不得狐狸阿君对着美人儿腻味,皆提不起兴致来,这不都审美疲劳了么。换做是我每天都大鱼大肉伺候着,指不定只觉着小米粥香甜呢。 我在睡梦中颇大动作,此时当真有些饿了。见着她们从食盒里端出来的那些个精致的膳食十分心动,只一味埋头苦吃,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底朝天,连带着后头捎带来的瓜果蔬菜饭后甜点都打发得干干净净。 四名小仙十分客气的撤走盘子,端着空荡荡的食盒回去复命了,我坐在房中百无聊赖,刚刚起身,便觉着腹中隐隐吃痛,显然是有些个吃撑了。 我挣扎着起身,四名小仙早已消失了踪迹,只得沿着石子路一步一徘徊,默默的进行饭后的散步运动,却在那七拐八拐的院落里迷失了方向。斐弥山上的庭院颇多,每一处皆有着不同的景致,自成一派又浑然一体,很有些讲究。我住的那一方,牌匾上似是写着“揽竹轩”,竹子繁茂,排列得颇有美感,风一吹便摇曳不停,亭亭净植,很是雅致,颇有些古人墨客流觞曲水的遗风。 那日天气倒是晴好怡人,兴许附近将养了一方莲池,和风吹来,隐隐夹着莲香。 庭院深深深几许,我一路探过去,乘着那浅水微风四处赏玩,花柳复苏,莺声燕语的,自娱自乐也算是得趣。山上的路一重复一重,我又步入一座庭院,眼前便又换了一叠景致,层峦叠翠,甚多奇山怪石的点缀,那些山石十分奇巧,长得巨大绵延,路铺得宽敞,走起来颇为吃力。 我走得乏了,寻了一处落脚的偏僻地儿,靠在一块大石后面歇息。本以为这地方隐蔽偏僻,四处皆无人,不料没多久,便稍稍听见了些动静。 在我倚着的大石背后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位男子长身玉立,负手在背后,手上还握着一柄剑。在他旁边,站着一位着黄色衣裳的姑娘,看起来甚美,气势却委实矮了半截,畏畏缩缩的不成个样子,看着软弱,嘴巴却硬。 隔着老远,便听到她朝着那名男子道,“你这个男子,莫以为霸占了族长夫人的位子便可以得意忘形,你可知族长他,暗恋的人可是本小仙我?” 我站在大石的背后暗自思量一番,又思量一番,心中莫名变换了几种不同的猜想。 一则是那名女子,其实是阿君的老相好,此番上山来,是为着争夺族长夫人之位,于是与阁主便有些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敌关系,一则是这名女子其实是来忽悠的,古语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名黄衣小仙连阁主是男是女尚未理个清楚明白,又怎么能指望她弄明白阿君暗恋的是神是鬼? 相比起第一种假设,我更青睐于第二种。我尚未厘清头绪,他俩已经耗上了,可谓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那名黄衣小仙话都未兑匀,阁主已然出了手。 剑风迅疾,我连眼都没眨,却也没看清楚那柄落星剑是怎样在眼前闪烁。像是隐约有风拂过,下一秒,那名黄衣小仙的一缕头发已经施施然落下。 阁主负手在身后,讲话甚为铿锵有力,他道,“身为狐狸山下的小仙,不安分守己,反倒思慕君上,在本阁主面前扰乱视听胡作非为,身为君未过门的妻子,本阁主今儿在此郑重的警告你,方才那番话,我和君都不想再听到第二遍。下一次,本阁主不知道这把剑会不会割偏,你可听明白了?” 那黄衣小仙听得失魂落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过了好一会才捂住脸,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阁主踱了几步,又刚正道,“君最厌恶有人擅自说这般不成气候的话,本阁主亦甚为讨厌此类行径。君家有本阁主在的一天,任何人休想碰君的一根头发,本阁主亦不准许任何人有想染指君的任何行为。” 过了半晌,阁主又悠悠行了两步,一字一顿道,“圣衣小仙,本阁主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离歌之计谋 阁主气势万钧,那名黄衣小仙已经整个傻掉了。顷刻,热泪盈眶,盈盈拜倒在阁主身前,跪着哭泣道,“阁主英明,阁主息怒,阁主便原谅了圣衣吧。圣衣只是一时糊涂,才冲撞了阁主您。君上救了圣衣一命,圣衣知道君上不图什么回报,但圣衣在斐弥山上却心心念念的想要报君上的救命之恩。” 我远远观望着,不发一词。暗自打量着那名黄衣小仙,其实她模样不错,大大小小算是个美人,美人梨花带泪之时,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可惜那阁主偏不买账,坐在亭中淡定的品着茶,任凭那黄衣小仙扯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道,“阁主,圣衣只求阁主宽宏大量,让圣衣能够将君上的救命之恩报了,圣衣不求别的,便是做个婢女服侍着阁主和君上,圣衣也心满意足了,阁主,你便成全了圣衣吧。” 阁主默默的拭剑,望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方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怎的忽而就换了一套说辞?” 那圣衣小仙又膝行两步,跪行到阁主身前,开口道,“圣衣也只是一心想为族长和阁主分忧解难,君上身为青丘族长,有必要生儿育女,在狐狸族里做个表率,阁主身为男子多有不便,圣衣愿意代劳……” 阁主背过身,我尽力脑补他俊俏的脸上遍布黑线的样子,忍俊不禁,便听见他隐忍着道,“这个实则不用你代劳,本阁主,呃,自有法子生儿育女的。”阁主又拂袖,自若道,“今天这件事便当没发生过,我亦不会跟君提起,你走吧。” 圣衣小仙哭得一脸悲怮,死死扒拉着阁主的衣角,叫得惊天动地,“阁主,阁主,不要赶我走……” 阁主摇了摇头,抽起身旁的落星剑,唰唰两声,袖子顿时被削掉一截。那圣衣小仙咬着下唇,面色苍白如纸,低低惊呼了声。 阁主眼神冷得像冰,声音更清冷,“圣衣小仙,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是怎样上山的?” “圣衣自小无父无母,幸亏得到神仙点化,修炼千年终于勉强能化除人形,历天劫那日却被树精缠上,差点要破了千年道行被他吃进肚里饱腹……”圣衣小仙脸上泪痕涟涟,“是君上路过洪泽湖,圣衣才勉强保住这条命。” 我听得唏嘘,只觉着这名圣衣小仙的命途多舛,这斐弥山那么广阔,即便让她住上一住,分一处庭院,那也无甚要紧的。 只是我毕竟不是这山上当家的,阁主的那颗心也不若我的纤细。 阁主叹了叹,扼腕道,“本阁主怜悯你自小无人教导,在外头又被欺侮。只是本阁主不想君替你捡回来的这条命,让你给白白丢了。你可知,无知最为可怕?你来斐弥山时日不长,不识规矩,目无尊长,本阁主并不怪你,但你若是再在这院落里大呼小叫,惊扰了君批阅公文,可莫怪本阁主不客气了。” 原着我绕来绕去,胡乱穿行,竟然走到了阿君住的院落里,猿粪呐猿粪。=皿= 圣衣小仙仍委委屈屈扒拉着阁主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圣衣竟不识……阁主,圣衣不求别的,只求做牛做马服侍着阁主。” 阁主沉默了半晌,万分不可思议地问她:“你想服侍本阁主?” 圣衣小仙咬着牙默默点了点头。 阁主咧开嘴笑了笑,连带着语气也和蔼温存不少,“你既想服侍本阁主,在此之前,本阁主便和你清楚挑明了,本阁主用人不挑,但就是厌恶那些个聒噪的人,本阁主不算什么深明大义的神仙,情操和耐性极差,上次一名小仙恃着穿得少,竟然在本阁主面前撩拨君!见着本阁主又一副哭哭啼啼的面孔,集市上人流颇多,本阁主见着心烦,十分不耐,将她扛在肩上,随手就把她的衣衫挑碎,华丽丽的扔下去了……咳咳,那个围观的人也是不少的。” 那圣衣小仙蓦地睁大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掉。 阁主支起下颚,认真的问她,“咳咳,如此,你还想着服侍本阁主吗?” 我躲在大石后,见着那圣衣女仙被阁主吓得一惊一诧,美人脸变形不少,实在可惜可惜。 临走时,阁主将落星剑负在身后,对那小仙道,“你且回去好好想上一想,是要好好的服侍本阁主,还是回去谨守本分,做只安分守己的狐狸。想好了,再来本阁主面前答话。” 圣衣小仙抽抽啼啼的便应了。 在她退场的当口,我也意欲离开这是非之地。无奈站得太久腿根便有些个发软,从大石上倒腾下来,带起一些飞沙走石,实则动作很轻巧,无奈狐狸耳朵尖,便是那么小的动静,却一声不落的进了阁主的耳。 只见他敛了眉,停了脚步,往大石这边看过来,不动声色道,“是谁?” 我拍了拍手,理了理衣襟,从大石后悠悠然踱出来,咳了咳,道,“阁主,是我。” 阁主的面色有所缓和,怔了怔,才说,“原着是你。”走过几步,温和问着,“觉年怎会到此院落来?” 难为他还记着我叫什么名字,我感动莫名,不由自主携了他的手悲戚道,“我本是饭后散步,听姒姒讲她便住在揽竹轩前方,不料我方向感不大好,走着走着就到这儿来了。” 圣衣小仙看着我们默不作声,只得寻了个幌子遁了,背影堪怜。 我眨眨眼,装着无辜,小心翼翼道,“阁主,方才那位是?” “路过打酱油的小仙罢了。”阁主嘴角动了动,“仙缘蛮好,只是私心杂念太多,这脑残的程度太高,迟早坏了修行。” 我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 阁主的狐狸耳朵动了动,执了我的手,宽厚道,“小厨房里做了些小菜,正午日头大,觉年中午就在此用完午膳再走吧。” 我正想推辞,又听见阁主似是而非道,“你和我和君一同吃个饭。” 那拒绝的念头转瞬即逝,我笑得嘴巴咧到耳根后,“阁主一番好意,觉年怎么敢推辞?” 阁主领着我来到偏殿,因着时辰还早,便泡了壶清茶,拉着我在殿内开始闲话家常,这闲话倒是真长,从他怎样拜师学艺讲到出山云游,直讲了两个时辰。 我闭目养神的听着,又趁他不注意打了两个哈欠。 阁主在殿中来回走动着,倒是讲得兴致盎然,待他踱步到了殿中间,又抬头望了望殿外,方道,“此时太阳正好,日头晒到院子里厚而不烈,正是帮君晒书的好时机。”又回头对我说,“觉年若不嫌弃,待本阁主换身衣裳,陪着本阁主一同晒书如何?” 我自是毫不犹豫答应了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他换了身女装出来,我还是被震撼了一小下,捂着小心肝狠狠跳了三跳。见今即便我是女子,却也觉着她的这身女装十分曼妙。娘嗳,如若我不是名女子,恐怕也会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她。 我在心中细细品了一遭,换了身女装的阁主施施然走过来,朝我抿嘴笑,“这身衣裳好久不曾穿过,如今倒觉着咯得慌。”又自言自语道,“还是阁主的那套男装潇洒俊逸,瞧瞧,这络缨,这裙子,薄得像窗户纸似的。” 我嘿嘿笑了笑。 晒书自然要去藏书阁,甚好阿君爱看书,藏书阁离得亦不是很远。阁内藏书丰富,残本、册子皆摆放得齐齐整整。 诗娘指着两大柜子书道,“今日便晒晒东边书柜上的吧。”又捂着嘴笑道,“觉年公子,今儿可是要麻烦你了,这活儿消耗的体力忒大,小仙们力气不足,每次都累得狗趴一般,实在难看。” 我摆摆手,干巴巴笑了笑,“不碍事,不碍事。” 于是乎,她边指挥着我干活,一边坐在凳子上摇扇,我将将搬了一摞书出去,尚未喘口气,又扑腾进去再倒腾一些出来。 到最后书统统搬出门外了,我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粗气。诗娘站在一旁慢慢悠悠铺开书,一字一句道,“咦,这本书里还夹着当年诗会上君写给我的小情诗哎,待我给你念一念……” 她的声音倒是蛮好听,阿君的诗也写得忒灵气。我只消听上三段,便只得个趴在地上捡碎了一地玻璃心的份。 诗娘仍在一脸荡漾中,情思悠悠道,“虽则君对于这般风月情事十分含蓄内敛,但这数十万年来惹的桃花债可是不见底的深。他的那张脸委实招桃花得很,别说女仙,便是那男仙,在他面前也有些把持不住的。我亦曾劝过他换个别的模样,他倒是坦荡,说新的模样看着诡异,用着甚不惯。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也只得在这山上与他作陪,将他身边的杂花杂草清除颐尽,免得在跟前晃得眼晕。这么天长日久的,也只攒了这么些酸诗,然而在我心中却也算是甚慰劳了。” 她这么一讲,我在心中略略回忆一番,委实想不起第一次与狐狸阿君见面是何时了,循着线索一条一条往回探,才想起是在打擂台上。 彼时我一副心思全在那琉璃盏上,虽则被阿君的脸晃得神思恍惚,倒也还算镇定自若。 那把琉璃盏现今仍锁在我家中的柜子里。思及此,我倒是头一次觉着想家了,也不知爹爹娘亲见着我的家书没有,妙语和连珠可还安好,表哥是否依旧愣头呆脑。 待我歇得差不多,诗娘拍拍手,将我自地上扶起,“时辰也差不离了,我们去找君一同吃午饭去。” 我便像个孤魂野鬼一般被她拎在手中,朝着阿君的书房进发。 实则我并非想以这样灰头土脸的姿态出现。我在心中思忖了许久,方才觉着这实则是个计谋。 阁主在我面前好生教训了那圣衣小仙,虽则不是一开始就排好的戏码,然则我听墙根之事,绝然瞒不过她的耳朵。阁主将那戏码通通过了一遍之后方寻我出来,是为着警戒我。 这一招,唤作敲山震虎。 另一面,她又假意与我交好,明着暗着让我放松警惕,又在我跟前将那些酸诗流水般念了一遍,此乃以退为进。 诗娘步步为营,在气势上,在造型上,在为人处事上,显然高出我不是一截两截。我又拿什么来和她斗? 如此想来,委实泄气。 离歌之三宝 诗娘拉着我向着阿君的书房杀去。 我在心中估摸了一趟,觉着她在这儿住了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对于这儿应当是比自家房子还要熟的。 书房外有两只狐狸小仙守着,见着诗娘自是无需通传,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我的右脚将将往门槛跨了一步,差点儿分不清东西南北方向。 将近巳时末,院落外种了一株桂树,遮天蔽日,屋外烈日西照,屋里亮堂却不刺眼,三寸日光悠悠斜斜晾下来,有淡淡的墨香扑鼻,阿君的侧脸覆盖在日光之下,睫毛之下便覆盖了些许阴影。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衣服,上面罩着白色的纱袍,坐在金雕玉镶的椅子上,神色淡淡的看着我,我很不争气的吞咽了口口水。 谁说我对着阿君的脸能把持得住的?见今我的抵抗力是越发的弱了。 阿君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微皱眉,脸上却带着笑,飘飘然道:“小猫也来了,肚子咕咕叫,可不是饿了?” 诗娘神秘莫测看着我,步履朝阿君处敛了敛,微微一笑,“觉年方才晒书可是出了不少力。” 我干干笑了两声,从容道:“还成,还成,就是有点口渴。” 阿君自在的倒了一杯水,朝我招手,唤我道,“小猫,过来。” 我口渴得很,行快两步,差点绊倒,阿君手快扶起我,我脚一伸,又差点带倒张凳子。 阿君既为我倒了杯水,我自然就着他的手喝下满满一杯浓茶,还嫌不够,又捧着茶壶,掀开盖子咕噜咕噜全喝下去了。 诗娘捂着嘴咳了一声,作怜爱状道,“这孩子,牛饮水的毛病忒严重了。” 阿君摸着我的头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我偷偷抬眼瞄了瞄他,心中十分忐忑,实则我不想被他看见我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诗娘站在我面前,将将那么一比我便黯然失色。 假若她是颗璀璨无比的夜明珠,兴许我便是那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吐着泡沫星子的比目鱼干眼窝里那对白眼珠子,还不带发光发亮的。 我哀愁的叹了叹气。 一顿饭,吃得我心中一折三叹。 狐狸婢女端了菜上来,诗娘忽而换了一副性子,每夹一筷子,便柔声一笑,对阿君说, “这是你平时爱吃的菜,今儿我命小厨房多做一些出来,君可要多吃些。”又体贴的舀上一小碗羹汤,细声细气道,“你平时批改公文忒为费脑,这黄豆羹对补脑甚有好处。” 我听得十分艰难,待得吃了有四成饱,我方才明白,诗娘今日是来显摆她与阿君有多恩爱,有多鹣蝶情深的。 待诗娘将那些个酸诗又回味一遍,我方长叹一口气,便见她似是端了笑,悠悠然道,“此刻我们三人坐在这儿,当真像一家人。” 阿君停了手,唔了一声,不辨声色。 我面色一变,犹如遭了雷劈。头上犹如飞奔了数千只小蜜蜂,狂歌狂舞,唔,那首歌是怎么唱来着? ####################我是猥亵的分割线######################### 阿君、诗娘:孩子 觉年:哎~ 诗娘:爹爹像太阳照着阿娘 阿君:诗娘像绿叶拖着红花 觉年:那我呢? 阿君、诗娘:你像种子一样正在发芽 觉年:哦呵呵~ 背景音:阿君、诗娘、觉年,我们三个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我也是猥亵的分割线######################### 且听诗娘如何将这句话说圆。 她道,“君是男主人,我是女主人,至于觉年嘛——”她拖长了音,转过头对着阿君轻言细语道,“这灵活机敏的样子,你瞧着像不像宠物小猫?” 阿君抿了抿嘴,淡淡地将我望着,玩味一笑,“唔,是蛮像的。” 我脑中翻来覆去,头埋得更低了。待我扒完眼前的饭,游魂一般同他们起身道别。阿君低低应了声,转头看着我道,“小猫昨夜可住得惯?” 我点点头,便听见诗娘兴高采烈在一旁施施然道,“姒姒长年积月在山上住着,百无聊赖,我和君上了年纪便与小辈们有些个代沟,见今觉年你既上了山,又与姒姒颇为投缘,便多陪陪她,免得她活了上千岁,却也没别的玩伴。” 我又望着阿君,他似是而非点了点头,看着我道,“姒姒方才像还在寻你。”又顿了顿,说,“姒姒这孩子因着前些年的事便有些郁结,你且多开解开解她。”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郁郁寡欢的回去了。 因着得了他们两个的叮嘱,我少不得要在姒姒身上花些功夫,近些天便日日耗在她身上,连带着时间也好打发了。 那日之后,我日日与姒姒喝茶斗鸡饮酒,因着从小在家养成的习性,做起这些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我是十分上手的。诚如诗娘所说,姒姒虽则活了上千年,其实模样还是似足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玩心其实很重。见我在吃茶逗趣上颇有悟性,姒姒更加粘糊我,与我是越发亲密无间了。 姒姒小孩子心性,与我投缘,我在这山上无依无靠,也算是多了位妹妹。只是我千算万算,却真真没料到,姒姒她始终不知我是名女子。 我与姒姒变着花样的吃喝玩乐,终有一日乏了。姒姒便提出了泡温泉的新法子,我伸手掐指一算,时近秋霜,天气越发的凉翳了,斐弥山上寒夜露重,泡泡温泉去去湿气,我想想觉着是个不错的提议,自然应承了她。 姒姒眉开眼笑道,“那口天泉是自斐弥山脉地下引出来的,因着斐弥山脉里有些热气,水迸发出来自然带了暖意。天泉在斐弥半山腰上,地点甚是隐蔽,因着对修炼疗伤有些个作用,平时总是吸引某些小仙小怪进去,时常日久,水质便有些个败坏。为免坏了斐弥风水,在很久前舅舅已经在泉水旁加了封印,外人根本看不见。” 我神色复杂,看着她欲言又止,道,“阿君下了封印,自是无人能破的,你我又怎能进入到泉区内呢?” 姒姒扑闪扑闪着眼睛,笑嘻嘻望着我道,“姒姒之前不是为着婚事一蹶不振么,也曾闹过投水呀绝食之类的傻事,闹腾得厉害,身子便有些不爽。后来舅舅带着我上山休养,见我身体虚弱,落下不少病根,一个心软便把口令告诉我了。” 姒姒带着我来到半山腰上,念了念门禁,果然如她所言,本是遮天蔽日的一片繁茂树林,哗啦一声现了本形。三两下功夫,眼前霎时变作云气缭绕、雾气氤氲的景象。想来那眼泉水是仙气得很,连同周围的气泽都变了,泉水是一派青色的,眼见之处天地之际是铺天盖地一片混沌,云气混着雾气,将我心里搅得痒痒。 姒姒咳了两声,惊喜道,“禁制果然数万年如一日,这舅舅,也忒懒惰了。”言毕又嘻嘻的笑着。 我打了个干哈哈,奉承道,“果真是个好去处,这儿深得我心,真是不错得很哪!” 姒姒欢呼一声,执了我的手便要替我解衣。 我踉跄几步差点摔进水里,心中是忽悲忽喜,默了默,对着她磨牙道,“呃,虽则斐弥山民风彪悍,但始终我是猫族出世的,总得秉持着猫族习性不是……男女有别,我们俩还是各自泡各自的吧。” 姒姒思索良久,方道,“猫族的礼法我还是懂得一些,古语有云‘入乡随俗’,你既入得了斐弥山,住在青丘国里,便无需讲那猫族的礼法。” 我忍了好一会,紧紧捂住自己的袍子,才阴沉着脸道,“不成不成,我……我鲜少与人共浴,一旦有人在身边,会不习惯的。” 姒姒握着我的手惆怅了一会儿,唏嘘道,“哎,一个人泡泉甚为乏聊,我也是想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解个闷,伴着这青山绿水朵朵白云,也是很得趣的。”她又伸手在衣襟里探了探,我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双眼。 还好她并非我所想那般恶劣,=皿=。只是拿出一个小小酒壶,黯然道,“亏得今日我还偷偷自舅舅的酒窖中拿了一壶流觞饮,想着与你小酌一杯。” 她拿出了水酒,又随手在树上使了个术法,摘下几颗花果,吐了吐舌头俏皮道,“这儿的花果对修炼甚有好处,你便收了吧。” 她又是哄又是骗,见我仍旧不为所动,最后似是云淡风轻叹了声,无奈道,“如此,你便自个寻另一处泉口泡着去吧。” 她迫不及待和着衣裳跳入水中,翩翩然在水中扑棱着水花,又回身叮嘱我道,“你莫乱跑动了禁制,待我泡完再去寻你。” 我在心中想踏实了,自是一一点头答应了她。 我兴冲冲调转方向,循着地上成荫的绿树走,低头默默记着回去的路径,不知不觉走得远了,没想到拐过前方一株生长得郁郁葱葱的歪脖子树,居然别有洞天。 树歪了半边的脖子,生生盖住了树下一片小湖泊,湖水呈青碧色,仙气沉沉,雾气四溢,泉口突突的往上滚着泡泡,看着十分可喜。 我三两下脱了外袍,一头扎进水里,水哗啦一声漫过来,温热的气息笼盖住了我,自是有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在心中升腾,我悠悠叹了气,心中暗了声,真是活脱脱一口仙泉哪。 我顺了顺头发,又将衣裳往上撸了撸,衬着和煦微风,将方才姒姒推给我的花果扔进口中嚼了嚼,闭着眼睛迷糊打了个盹。 风轻轻抚着脸,天上祥云走得很慢,青碧的湖水间渲染出我的一冉单薄身影,我微微眯着眼,自在的哼着小曲,很是趣致。 就在我自得其乐之时,却觉着衣物贴在身上不大爽利,正寻思着在这个时候不知会不会有人在这地方出没,要不要将身上衣物褪去之时,便听见在湖边的大石后,仿佛是稀稀疏疏有些个声响。 我有些犹豫,脱衣裳的手钝了一下,切切伸长耳朵倾听,却又听不出什么动静。我迟疑着在水中移动步伐,最终鼓起勇气闷喝一声,“是谁?” 因在水中不大灵便,我越走向湖里便越踩不到边,踮着脚尖亦步亦趋,将将走进石块之时,脚底一个踉跄,身子歪了歪,脚底忽而踏不见底,心神岔开一小块,整个人直愣愣就要扑入水中。 眼看就要沉入水底,我双手扑腾着,却越沉越快,我心想着这回是要生生受一回灭顶之灾了,将将闭上眼之时,却恍惚闪过一枚黑色的身影…… 那枚黑色身影原先就隐没在石后,本就身形高大,气息却隐忍不发,十分沉稳。他一个翻身锁住我的双手,伸手一拽就将我往他怀里带,又借着巧力将我扣在湖畔,抿着嘴逸出声来。 “嗯哼。” 离歌之泡澡 我的小心肝抖了三抖,虽则心中十分震惊,还是下意识拉住眼前人的手。待得站稳了脚跟,我才拍了拍胸脯,深深呼出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呀,方才真是好险好险。” 我只管敛眉低头,没顾得上看他脸上神色,只听见他又低低闷哼了句。 我在水中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他锁在怀里,手脚使不上气力,因着两人贴合得甚近,我的心便如擂鼓一般砰砰砰的响着。 我吞了吞口水静静的听着,泉水轻轻荡漾了好几圈,涟漪四散开来,水的高度恰恰漫过我的胸口,在那个位置上澎湃了一会,心仿似又慢跳了几拍,不得已抬起头对上他深邃得不可见底的眸子,心中暗自思忖道,这个泡温泉遇上熟人,在双方衣裳都湿透的情况下,是要怎样个打招呼法? 我把笑都堆砌到脸上,寻思来寻思去,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阿、阿君,这么巧,你也来泡澡?” 我虚与委蛇的笑着,望入他汹涌澎湃的眼眸里,再睁大眼睛瞧,他的眼里已经淡定如初,再不复方才的激荡了。 取而代之的是让我十分熟悉的调笑,只见他稍稍弯下身子,扯开嘴角,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声音低沉暗哑,“小猫怎么会在此?” 我嘿嘿怪笑两声,声音是阴阳怪气得很,“这泉水好,泉水妙,泉水棒得呱呱叫,谁泡不是泡呀……” 他单手撑在我身侧,淡淡瞥了我几眼,嗯哼一声,“居然破了某的封印……看来这里的禁制得寻个时间改了。” 我想着若然他当真改了禁制,我与姒姒以后便又少了个雅致的去处,因着如此,我必须得让阿君打消这个念头。我低眉顺耳一心一意往青碧色的泉眼里瞧,思索着若然我的眼中能燃出个什么东西,这湖泊池子里恐怕要给我望出一个大洞来。 我在心中掂量一番,又掂量一番,思前想后,方才狗腿的用崇敬的眼神望着他,心虚道,“这泉水功效奇特,对修炼疗伤均有功效,我方才这么一泡,便觉着舒爽又舒心,有说不出来的畅快,实则与民同乐,也是蛮不错的……” 他锁着我身子的手紧了紧,搂得我的心神一阵慌过一阵,魂魄差点要出了窍,只觉着天上似是勾勒着漫天的烟霞,四周围不停飞舞着粉色的花瓣,身子轻轻一荡便可以飘浮起来。 他说,“小猫想和某一同泡澡么?” 水?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7 部分阅读 来。 他说,“小猫想和某一同泡澡么?” 水波袭袭涌上来,水温带着融融暖意。他的脸与我的距离甚近,在我眼前放大再放大。说话的时候,浓重的气息便喷发在我的颈边。我脖子被他的气息吹得有些发痒,低下头便见他的白色内衫都贴合在身上,衣衫被水浸湿,像是笼着一层贴身透明的蝉翼,全身看上去像是没有一丝赘肉,肌理分明,在这烟雾弥漫、云雾氤氲之时越发显得身材出挑,若隐若现之际,看得人心里头澎湃复激昂。 我心里头千头万绪,转了几百个念头,眼睛红了红,手指不由自主的便是想要凑上去摸一摸,手里拽着他的腰带,啧啧赞叹道,“阿君,你的身材甚好。” 他俯身在我上方,伸手勾起我的下巴,面上仍旧是淡淡的,沉声到我耳边缓缓道,“怎么,小猫想摸摸看么?” 我抚了抚跳动得十分厉害的心口,笑得嘴角差点儿抽搐,无辜望了望天,顺了顺气,用十分纯洁的小眼神打量着他,四十五度角望着天道,“今儿天气真好呀,风不紧不慢的吹着,天上的白云甚是自在,我瞧着旁边这棵歪脖子树的长势也甚好……” “嗯?是吗?”他提高了声调,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头一紧,似乎觉着有个什么地方不妥,便也低了眼皮,跟着他向下看。 ——不看不打紧,这么一看,我才觉着这事态忒严重了。 原着我的内衫已然被水打湿,胸脯像小山丘一般耸起来,起起伏伏甚是可观。我抱紧双手在胸前,咬住下唇,拼命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远,又厉声喝道,“你,你想怎么样?” 他一双眼深深盯着我瞧,眼里闪啊闪,逐渐归于暗淡,撑在我两侧的手放开了,轻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送上门的某还不要,又怎么会……?” 他悻悻然放开了手,我陡然失去了重心,心神慌乱,差点又摔倒在水中。虽则他说的是大实话,但听到我耳朵里,又是一句颇伤人心的大实话。我将他这句话翻来覆去好生咀嚼一番,委实有些哀伤。 待我唏嘘的回了神,他已然在池子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缓缓眯着眼坐下。 我与他同泡在池子里,虽说衣冠齐整,心中却是有些异样的,尴尬的抬头望了他一眼,小眼神也不敢乱瞄,省得他将我看做是那些登徒浪子,那些在他面前把持不住的狂蜂浪蝶。 他沉默了一会,才闷闷道,“你与姒姒似是处得不错? 我在水中将衣襟一角纠来纠去搅得一团乱,讪讪道,“她对我好,我自是要对她好的。”我想了想,又道,“况且,让我多陪陪她,是你和诗娘立下的规矩……” 他也不看我,就那样闭着眼,脸上淡淡的。 许是泡得有些久了,我只觉着池子里升腾起的水汽蒸得我一阵阵犯晕,待我转身想爬出水面,他又缓缓开了口,声音挨着池沿飘过来。 他问的是,“上山这么多天了,小猫可有想家?” 我回过头端详他,他仍旧闭着眼,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笑嘻嘻回他道,“阿君怎么变得这么关心我了?” 他顿了一会儿,挑了一双桃花眼道,“某关心你还不成么?” 我摸着脑袋想了想,又四处张望了半会,周围的风景并无甚特别,在我心中却突然变成了最美的画卷。 我呵呵笑了两声,与他道,“彼时我在家中,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散散漫漫,数着手指头并脚趾头,也觉着此生憾事颇多,譬如出外瞧一瞧,看看塞外的雪,南疆的辽阔北疆的风景,大漠的日落日出云云,抑或是乔装一回调戏个把良家少女,扮个小贩子卖卖烧饼馒头过过武大郎的生活。见今上了山,却似是忽然长大了许多,觉着人生最如意不过是猫吃鱼,狗吃肉,小觉年打倒老妖兽。” 这么个不像话的笑话,他倒是听得眉眼一颤,面上和顺道,“你倒是挺会想的。” 我和气的弯了弯眉角,又将方才笼在袖口的花果分了一半给他,才继续说道,“虽则我神经比较大条,活在这世上的年岁不及你那般冗长,却也能明白知足常乐的浅显道理的。” 他不动声色的把我手上的果子吞了,嘴唇略略拂过我的手指,我像是被烫着一般匆匆收了手。 他大手一挥,摸了摸我的头,默了一会道,“说了那么多,小猫还是想家了吧。” 我心头酸了酸,喉咙处漫出些哽咽来,咽了咽口水,生生给它吞下去了,摆摆手道,“还好还好,就是不知道爹爹娘亲见着我的家书没有,妙语和连珠可还安好,表哥是否依旧愣头呆脑……” 他闷哼一声,模糊道,“想得还蛮周全。” 我点点头,又抓住他的手臂一直晃,连声道,“阿君阿君,你莫不是想赶我走吧?” 他的嘴唇紧贴着我脖颈处,声音暗哑道,“小猫说呢?” 我一愣,也不晓得应当答什么话。 他说着说着身子便又若有似无的靠过来,我被他搅得思绪慌乱,猝不及防一手推开他,大喊道,“你又拿我寻开心了是吧?” 他嘴角上扬,当真很给面子的笑了两声。 待久了我心头便略略有异样,觉着不能再与他这般搅缠下去,若然姒姒寻来见到这般光景更是不得了。 我叫了他两声,他闭着眼没应声,我拍了拍他的背,退后几步道,“你自己泡着吧,我得走了。” 他在后头没答话,也不知道闭着眼睛是在想什么。 我好不容易攀上了池子,搅了搅衣上的水,又套上了袍子,半盏茶后终于收拾妥当,却好死不死的打了个喷嚏。 我只觉着惊动了阿君,心里头便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他居然动了动眸子,瞥了瞥我,方道,“小猫,过来。” 我自然拖着半湿的衣衫饶了一圈跑到他那儿去。 他又摸摸我的头,稳重吩咐我道,“回去叫姒姒给你备些预防风寒的茶。” 我点头应了,一转眼工夫,又见他笑意盈盈般望着我,口中喃喃道,“好了。” 好了?什么好了?我觉得有些蹊跷,又觉得身上好似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手往身上一摸,呜哇,方才还湿答答的衣衫居然全干了。 阿君面上仍旧淡淡的,阖眼道,“某见你绞衣服的功力不怎样,便使了个术。” 我自是欢天喜地的去了,走到半路,又绕回来,亲昵的搂着阿君的脖子,款款道,“方才我走在路上,突然间感悟了不少。” “嗯?”阿君感兴趣般,“小猫感悟了什么和某说说吧。” 实则我自从上山之后,便觉着人妖殊途,我与阿君之间横亘的距离不是一点两点,想得久了,便总觉得伤神至深,见今心里头却突然豁然开朗,便想要迫不及待的说给阿君听一听。 我咳了咳,是这样说的,“彼时我总觉着自己能够活着的年岁不及你们的长,如今我晓得了,只要我能在有生之年,全心全意的开怀一场,欣喜一场,便也算不虚此行了。”我又低着头问他,“阿君,你们做神仙的,可是没有欢喜,没有忧愁的么?如此算来,我还是活得有滋味些的。” 他一双眼炯炯盯着我,淡淡道,“小猫在瞎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反问他,“阿君,你与诗娘处得如何?” 他沉了沉眼眸,默了默,并不答话。 我靠在他身旁,讷讷道:“我方才说的是吧,你们做神仙的,当真是无情无欲的。或者说,根本就无从寻找情爱的意义。”我挪了挪身子,大着胆子问,“阿君,这么多万年了,你怎的不成个家呢?” 离歌之偷听 他微怔了怔,只顾着闭眼,一味泡在池子里,显然对我的那些念念叨叨视而不见。 我小心翼翼盯着他,也只见他面色平静,像是毫无波澜的样子,只有嘴唇是紧紧抿着的,身上腾腾向上冒着雾气,丰神俊朗,英气逼人,看起来甚有神仙气。我心知方才的一番试探被他淡定无视了,仍不死心,胆颤心惊的唤了他几声,“阿君,阿君阿君。” 他伸手在我头上胡乱摸了摸,好脾气道,“小猫这个好奇的毛病还真的是十年如一日。” 我嘻嘻笑了几声,抚了抚眉毛,摇着他的手臂问,“阿君,你方才可是生气了?” 他没有再搭理我,眼眸半阖着,气息沉寂,泡得倒是挺惬意,只有眼睑上的睫毛在水汽中微微颤动着,上面犹自沾着细碎的水珠子。 我哀愁的叹了叹,扭过头,动了动身子,又默默蹭过去,在他身旁呐呐道:“阿君,你不理我,那我可走了……” 他抬头一双眼瞧过来,瞧了我半晌,才云淡风轻的说了声,“去吧。” 我心中甚为古怪,却也只好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转回去。 因着方才与阿君一阵插科打诨,我在心中默默记下的路径已然忘得七七八八了,又加上平素方向感于我而言便是那天边的浮云,我认路的本事委实不大能行。 越过歪脖子树,拐过浮山映柳,再整整饶上那九曲十八弯,四周的景致却如出一辙,真真叫人泄气。 这么绕来绕去的,我便有些犯晕,晃荡得累了,只得在一口泉眼旁寻了个静谧的地方坐下歇脚,没想到还没坐下,便听见哐啷一声,踢倒了一个小酒瓶子。 我低眼一瞥,发现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酒瓶子,瓶身白净,只在瓶口绘了细细的纹络。 我又蹲下来仔细察看,这罐小酒当真稀奇,我只在瓶口不小心嗅了嗅,便觉着酒香四溢,熏得人昏昏然,但又烈而不灼。我把瓶子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赫然见到瓶底印着一个方圆正大的“君”字。 这酒瓶子竟似有些眼熟,我又仔细琢磨了会,心底咦了声,这酒瓶子不就是方才姒姒从衣襟中掏出来的那一个么?我像是见到了曙光,拿着酒瓶子四处张望,赫然看见不远处姒姒的身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便在我歇脚的那口池子里。只是整个人侧卧在池边,竟像是有些不省人事的样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晃了晃她的身子,又伸手探了她的鼻息,显然身子还是热的。 她抬起脸,笑意盈盈的望着我,眼神迷蒙,眸子里看不见一丝清明,身上还四散着些许酒意。 我手忙脚乱费了好大工夫将她自池中拖曳出来,掐了几回她的人中,急急唤她道,“姒姒,姒姒,你清醒一下,怎的我还没离开几个时辰就出事了,你莫不是醉酒了吧?” 她笑容可掬的望着我,又冲我傻笑道,“觉年,你来啦?我身子好热,头好晕……觉年,你怎么变成四个了?噢,是八个……” 瞧瞧这醉眼朦胧的样子,这口齿不清的软声呢喃,姒姒果真是醉酒无疑,我在心中哀叹了声,姒姒,你怎的就这样不胜酒力呢。 最终还是要劳烦我将她带回去的,如此,我又在心中哀怨的叹了叹。 可惜的是,姒姒却全然不觉着自己是醉了,她在迷糊间,居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差点一个趔趄踩空掉到池子里。我诚惶诚恐一路扶持她出了泉区,走到半路之时,她又摇摆起来,拉着我的手扭来扭去。 我力道不及她,自然而然的被她牵引着走,山路上沙石颇多,我扶着她战战兢兢的走,方能寻得两个人方向的平衡。 若是能一路这样相互扶持着回去,也不算太过出格。让我悲愤的是,为着掩人耳目,我专门寻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倒回去。却不想,方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稀稀落落像是听到些零落的人声。 我来不及反应,只得拉着姒姒往树林里钻。 这突然窜出来的两名狐狸小婢,也不知是在何处当差,因着我与她们的距离甚近,她们背地里议论的那番话,便统统进了我的耳。 我蹲下身子,又手快捂住姒姒的嘴,秉神静气听起了小婢们的八卦。 起初我停下脚步,也不过是为免姒姒的醉态落入他人眼中,如今我蹲在此处,却深深的感觉到,斐弥山的八卦之风,是那永远割不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因为不仅姒姒讲,小婢女也讲,烧柴火的讲,端盘子的也讲,这股子歪风邪气,它就没有过消停的时候。 我拉着姒姒半蹲着,心中是无比的激荡,能够在斐弥山中参与八卦运动,上至特权阶级,下至狐狸群众内部,我体内的八卦热血在熊熊燃烧着,差点就要从树丛里蹦跶出来,与她们一同谈论了。 尚好理智战胜了八卦的热血,我还能稍稍遏制住这个邪恶的念头。 这两名狐狸小婢讨论的恰恰是我最感兴趣的话题,我的耳力不及狐狸们灵敏,遇见这等事,也只得伸长了耳朵,只求深入群众,获取第一手的内部资料。 一个年纪轻点的小婢捂着嘴,偷偷笑道,“今儿族长不知是去了哪里,方才诗娘似是还在遍地寻着族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另一个年长些的感叹着,“那是因着她今日没有换上男装,自然吸引不了族长的青睐了。” 年纪轻的低呼一声,不能抑制的问道,“如你所言,莫非族长当真是那断……” 那名年长的悠悠叹了口气,扼腕道,“当真可惜,那诗娘换上女装,可是倾人倾城得很呀,偏生得族长不喜女色。” “族长不喜女色,但也从未见他近过男色呀……” 那名年长的翻了翻白眼,斥责道,“这世间的是非黑白,当真没有不喜黑便喜白的道理,之前我也只觉着族长是那断情忍性的活神仙,少不得要飘逸一些,不近人情一些。但是,自从这个觉年公子上山之后,族长便有些个不寻常……” 那头两名狐狸小婢正在兴头上,讨论得兴高采烈,连带着将我也给编排进去。 我蹲在树丛中,一时半会感触颇深,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八卦的主角变成了自己。啧啧啧,我心头又辗转百转千回了一会。 年幼的小婢当真问道,“你的意思是……” 另一个总结道,“族长一向不喜交际,与谁都是君子之交,在这六合之内数十万年来也才得了一个‘淡漠仙君’的称号。便是那些九重天上来的仙君,偶遇青丘,那也不过是见面点个头罢了。这么多年来,你可曾见过族长把谁往这山上带过吗?便是那从小定了亲的诗娘,也是积年累月下来,才在这山上站稳了脚跟的。这个觉年公子,你瞧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正正像是小受样呢。” 年幼的那位频频点头,眼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和热,捂着口道,“这么说,族长是攻了?” 另一个忽而感叹了句,“好萌啊……” 我听得是囧囧有神,见她们两个似是极有默契般,相视一笑,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想来她们都在那相视中欢畅的脑补着让人热血澎湃的场景。 我十分感怀,在心里默默的将囧字,又倒过来写了一遍。 以我身经八卦战事的经验来看,她们接下来要探讨的,必然是诗娘与我之间的PK了。 年幼的那名小婢感触良多道,“想不到族长活了那么长久,眼神却有些不济。想来九尾狐这一支本就是惯于迷惑人的,怎的诗娘天长日久的,将族长缠得这样紧,却总是无法扶正呢?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见族长说想给她一个名分的。” 年长的那位沉默了一阵子,唏嘘道,“诗娘也不容易,忒不容易了……眼见着赶走一拨,又来一拨,将将赶得差不多了,族长又带一个上山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那觉年公子上山那日,你是没在一旁候着,我瞧着他一脸的机灵模样,又在族长面前装痴装傻。” 那一名年幼的说着说着便有些义愤填膺,“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也不知那只猫妖哪里来的本事,族长不喜欢诗娘也便罢了,但也不能被一只猫族来的给拐走了呀,怎么说狐族才是地仙的尊贵,猫族往下数,也才排个第三。” 另一位倒是开化很多,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些拢总不是我们这些做婢女的要担忧的事,虽说看不过眼吧,但族长的事,又岂是我们能计较的呢。族长自己也是九尾狐,怕是诗娘的那些伎俩在族长身上施展不开吧。” 那名年幼的小婢已经握着拳头,怒气勃发道,“难道咱们堂堂狐族正统出生的,居然比不上一只半路杀出来的小猫妖?” 另一个从树上撕下一片叶子,摆头道,“那倒不然,诗娘彪悍美名动四方,这么多年了,也不见有过漏网之鱼的……总之,这位觉年公子能不能在这山上久住,还得过了诗娘那一关不是。” 两个人又十分默契的默了默,在我眼前渐行渐远。 想必她们这场八卦谈下来,真真是谈得十分欢畅的。我目送着她们离开,想着这件事便是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姒姒却似突然不耐烦起来,揪着我的衣领,嘴里喃喃说,“水,我要喝水……” 我生怕这边有个声响动静,惊动了前方两名小婢,只得好声好气抚着姒姒的背,与她道,“姒姒再等会儿,别出声……” 没想到她压根不听我的话,身子往我这边蹭了蹭,我稍稍挣扎了一下,她又蹭过来,这么一挣一拉之间,便有些把不住平衡,我按住她的身子想稳住她,却不料她陡然一个发力,拽得我连连向后退了两步,我尚未回头观察地势,她又直直向我扑过来。 我只觉着背脊发凉,后腿再退半步,便止不住的向下坠去。我未来得及放开姒姒,她的手还拽紧我,这么一个转故,刷拉一声,风吹草动,树影斑驳,连同树叶都纷纷落下不少。 在我耳力能及之处,似乎还听见那两名小婢细碎的议论声。 不知是谁问了句,“姐姐,你方才可有听见那唰唰的树声,那头似乎有些个什么动静呢。” 另一名答道,“不知呢,兴许刮起了大风吧。我们再议论下去,回去少不得要迟了,还是快些赶路吧……” 离歌之醉酒 我从未试过这么如魔似幻风中凌乱的时刻。 我抱着姒姒,她双手还拽着我的衣裳,我们俩像雪球一般双双滚下山丘。滚到第九个圈的时候,嘶啦一声,旁边一枝分叉的树干毫不留情划开了我的袍子。却因着这么一趟勾拉,缓住了我们下落的趋势,再慢腾腾转上两圈,挣扎片刻之后,终于渐渐停下来不转了。 我喘口气,惊魂未定看着姒姒,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显然已经是转得晕眩了,但一双手还懂得攀住我的脖子,软软唤我一声觉年。 我肩上还沾着几枚落叶,姒姒的身上也裹着一些杂草枯枝,我将我们俩身上都捡拾干净了。将将拉住姒姒的小手,她眼神迷离般望着我,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我拉着她呆了一呆,少不得要问她哪里磕着了碰着了没有。她只一味眯着眼,身子软软的净往我身上靠,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差点被她的指甲掐迷糊了,扒开她的手,眼巴巴又问她道,“姒姒,你怎么样?我们今儿不能睡在这里,你看天快要入黑了,我又不会设仙障,姒姒,你倒是应我一声。” 她睡眼朦胧望着我,双手又圈过来,在我身上画地为牢,朝我可怜兮兮道,“我头晕得慌……” 我将她的手拨开,又拽了她的衣袖,神色郑重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回房去。这样吧,你上来,我背着你。” 她的声音低低弱弱的,“可是我想睡觉……” 我半蹲下身子将她背上身,这小丫头忒重了,但我答应了她舅舅要照应她的,总不能将她扔在这里。远远眺望前方的山路,我一咬牙,将她往身上再提了提。 她七扭八歪趴在我身上,双手竟然还懂得环上来,圈着我的脖子。 我悠悠拉长声道,“姒姒,你忒重了,下次看见美食不要再可劲儿吃了。” 她没出声。 我又没好气的说,“姒姒,其实你并没有醉是吧?” 她仍旧不出声。 “姒姒,你骗我的是吧?你在和我玩儿?” 她的气息吹拂在我耳后,我吼得大声,连带动作幅度都大起来,她差点自我背上掉下去。 她扒拉在我背上,轻声说,“觉年,你别晃,我头晕……” 我哀愁的叹了口气,“姒姒,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什么了?”我终于明白猪八戒当时背着媳妇儿是什么感觉了,唯一不同的是,他背的是白骨精,我背的是只狐狸精! 待我一步三颤的将她背回房,一双腿已经抖得和筛糠一般。她倒好,躺在高枕云被中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我将她背上山的辛劳。 我方将脚步挪到圆桌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未喝上一口,那边厢姒姒已经拨开被子靠在我身上。她的一双手极不老实的贴在我腰间,口里喃喃道,“水,我要喝水。” 我自是将水杯掉转方向将她喂了个饱。 她喝完后,我起身想将杯子放回原位,她却黏黏糊糊腻味在我身上,手也不肯放开,一个劲儿呢喃道,“觉年,你别走,别走……” 她还举着杯子呢,她一双手老实不客气的就环过来,身子也凑过来,往我身上蹭,全身热乎得烫手,我万般无奈推拒她,她却是缠得更紧了。 待我几经挣扎后将杯子稳稳当当放在台面上,她整个人已然趴在我身上,浓重的酒气或轻或重喷发在我颈上,我的杨柳细腰被她双手紧紧圈住,逃脱不开,只得拍拍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见她睡得香甜,我便小心翼翼的将她给放下来,摆在床榻上,不料她却是极费力睁开眼睛,似是想模糊的辨认出眼前这个人影,又循着那丝蛮力将我挽在身侧,贴起的脸颊靠在我下巴脖颈口,贴合着我,温软道,“觉年,你是不是要走,不要走……” 这厮缠人的本事忒高强了,从方才抱着我就一直不肯撒手,我的衣衫本就撕坏了一大片,见今又被她拉下几寸,我往上拉了拉衣襟,她又依依拥上来,“觉年,除了爹娘舅舅,唯有你待我最好……” 哎,听听这说的都什么话,我只得边摆平她边安抚。她扒拉在我身上不松手,我被她这么抱着实在怪难受的,只得合衣与她一同躺下,一边轻声细语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好好地躺下来歇息。” 她醉得昏沉,一双眸子阴沉难定,“你真的不走?” 我慢悠悠点了头,她缓缓将我搂住,终于沉沉睡去。 她的头枕在我右手上,我一动也不敢动,待听到她和缓的呼吸声,才确证她是睡着了。她在睡梦中不安生,模糊中还要含糊说几句梦话,我平躺在床上,坐着坐着也觉得今日甚为疲劳,眼皮重得一直想覆下来,转头见姒姒睡得沉了,遂放下心,轻手轻脚的起身,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推开寝殿门回去了。 那夜睡到三更,我磨牙正磨得欢畅,梦中周公似乎刚摆好棋局,邀我下子,我手捻黑子苦思冥想,落完方觉不妥,腆着脸与那周公讨价还价,问他能否通融我一子半子。 周公摇头摆手道不成不成,你这黄毛小儿次次输棋总耍赖,每次老夫在你这儿总讨不到半分便宜。我饮了口水继续与他消磨时间,就在我嘴皮子都快磨破的时候,天地玄黄之间没来由嘭的一声,震得周公与他的棋盘都被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我忽而惊醒,只觉着手中似乎还捻着一枚黑子,揉揉眼看了看,才发觉只是帘上的珠子。 我拽着珠子半刻缓不过神来,方觉着冷风飒飒,一阵又一阵吹得鸡皮疙瘩都要站立起来。我定睛一看,原着那怪声并非子虚乌有,乃是我寝殿的门被人撞坏之故。 在怪风中空幽幽转出个人影,我睡得酣畅迷糊,只觉悬疑。待我将神思捋清了定睛一看,撞入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姒姒。 窗外月色正浓,不说别的,照亮这间小厢房已然是绰绰有余的事。 彼时姒姒侧身靠在门边,脚步虚浮,神色迷离地将我望着。 我抱着被子,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贴身衣物已经不知不觉被冷汗浸透,但我还是僵着脸对她干笑,“姒姒,怎的这么晚还过来?” 她向前跨了几步,来到我床前,涩然道,“觉年,你去哪里了,我喊了你半天没人应。你是不是不要姒姒了?” 囧里个囧,我一下子懵在床头,连动都不舍得动。 在我目瞪口呆之际,她又飘过几步坐在我床边,脸上含了几分羞涩,干巴巴问我,“觉年,你方才还说要陪我好好地躺下来歇息的。” 我低低笑了两声,“我睡不惯生床,况且你那个床榻,两个人睡便不太舒坦……” 我编的这个借口当真不是个借口,但她也没去辩驳,摸到床榻旁,在我身侧寻了个位置挤上来,咳了一声,笑嘻嘻道,“你且翻进去一些。” 我愣了一愣,她已经挑开被角,缩着身子躺在我身旁,我不得已往墙角挪了挪,见她靠过来,又往床里头翻了翻身,我连着翻了两个半身,碰的一声撞到了墙角。 我正兀自捂着额头,那头姒姒已经顺势躺下了,她低头垂下的发丝若有似无的抚过我的脸,我鼻头发痒,犹自挣扎的时候已经被她捞住,将我往她那边拉了拉。 我被她逼到墙角,背过身子不去看她,她牢牢搂住我,脸贴在我肩胛骨上,傻笑道,“你莫再挪了,再挪又要撞墙了。” 我想想也是,我本就人微力薄,虽则表面上看起来是甚为潇洒的男子,实际么,也和姒姒差不离,若是她没有说上那么一番话,兴许我也会裹着衣襟,闭上双眼埋头大睡。但是她那番话一出,这算盘只能大手一挥,搅乱了重新再算。 她抱着我,在我身后浅浅的呼吸着,我裹着衣襟屈身在角落里,将将闭上眼,深思模糊之时却听得她似乎在说,“斐弥山上的规矩,你心里大致都清楚了吧?” 我在睡梦中含糊的应了两声,她恍惚咳了刻,欣喜道,“实则斐弥民风纯朴,你刚上来不久,怕是不太明白的。” 我眼皮沉得在打架,又蚊子般哼哼几声,她扭着身子搅做一团,羞涩道,“过几日我便去同爹娘说今日的事……” 我放在被角处的手抖了抖,望着她郑重道,“其实醉酒也不是多大一件事,斐弥山上众狐狸见多识广,不会因着你醉酒了便对你有所诟病的。这个,实则无需通传到伯父伯母的耳中。” 她在我背后缓缓贴上来,纤长的手指颤巍巍在我身上摸索着。起初我还以为这丫头睡不安稳,好心的将她的爪子拿起来放回去,没想到不到半盏茶时间,她的爪子又不依不挠伸了过来,在我肩胛骨和手臂之间不停摸索,来回游移。 这莫不是挑逗?我心下有些惴惴,不动声色向墙边挪了挪,感觉到身子都贴在墙上了,双手捂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对于姒姒此举我深为不解,只当她是酒后神志不清,又不好提醒,便柔弱的将她推上一推,又咳了声,她像是没听到般,手上动作依旧不减。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发丝垂下来拂得我耳根发痒。我纠结了一阵子,心想以她这种梦游的程度,想必我是咳到肺出血,咳到内伤,她也没有个惊醒的时候。 我有些苦楚,在心中略略回忆一番娘亲平时的教导,遇着轻薄的公子少爷要怎样应对来着? 首先得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眼神冷淡,口沫横飞,三分情面不留,在话语交战之间将对方挫骨扬灰,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若然口舌之上行不通,只得先礼后兵,我那身腿脚功夫,也没有白学的道理。 我在心中暗地里比量,又觉着如今的情况与娘亲教导的有些个不同。 姒姒平素待我极好,今日虽则无礼,却也只是趁着酒醉发个酒疯,指不定翌日起床便将此事忘个一干二净,本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若然此刻我真的将她打伤,明日起来,横竖是要说不清的,况且在她舅舅那边也不好交代。 再者,退一百步来讲,她是名女子,女子对女子身体上进行的一番摸索,这能算是轻薄吗? 这下当真把我给难住了,我开始觉着刚才被她乘机爬上床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在心中深深掂量一番,觉着此刻只得扮作是沉睡的样子,待姒姒在我身上摸累了,摸得没了脾气,她自然而然的会觉着无趣,自个消停。 我俩靠得甚近,她的那些温热的鼻息悉数喷在我耳后发际,纵然我是名女子,潜意识里也不由得心悸万分,薄薄的脸皮红了红,心尖上也跳得激烈。我们这般亲昵的姿势总叫我有些吃不消,在此刻,我只觉着自己是一位清秀正气的良家少年,正在被一名醉酒后把持不住的芊芊女子恣意轻薄。她柔弱无骨的手在我身上乱摸一气,指腹在我裸/露的颈脖间滑行,我身上起了战栗,感觉就像过电一般。 她如此上下其手倒叫我有些吃不消,我深深念叨着心中的八个闪闪发光的金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头是千回百转,惆怅复担忧。 我方缩了缩脖子,她的腿已经大喇喇勾过来,架在我腰际,双腿在我腿上若有似无的撩拨着。我皱了皱眉头,这样,不好不好。若然我真是名男子,那么将她搂在怀中一亲芳泽,甚至于做更加过火出格的事,在这幔帐内与她耳鬓厮磨干柴烈火一番,都无甚要紧。 这顶顶要紧的是,我生来便不是个带把的小子,她要与我翻云覆雨,与我共赴巫山,是那落花流水的情份,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是没有办法进行下去的呀。 这么一想,我委实悲壮。 正当我觉着自己快要坐化之时,姒姒的手老实不客气的攻城略池,伸过来就要解我的腰带。 我脸上乍青乍白,当真忍无可忍,挡住她的双手死命护住自个的清白,朝她低声道,“姒姒,你想做什么?” 她在我背后抱住我,温存道,“你方才不是答应我了么?我既与你打了商量,你又何须如此扭捏造作,即便真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我自是会对你负责的。” 我听得花容失色,险险要晕倒之际,她又在我耳边下了一剂猛药。 她甚为体贴,趴在我身上宽慰我道,“斐弥山上众小仙均十分旷达,除却九尾狐中一生只能寻觅一个伴侣的规矩外,其他的都无需计较得过于清楚明白,便是、便是在成亲前有了小娃娃,也没有人会笑话我们的。” 我将身上的被子裹得严实,抵着墙角,背后已是退无可退。 她亦起身将身上的外袍脱了,露出描绘得精致如许的肚兜,上头的金丝线绕得我眼晕。 她扬起眉毛,嘴边荡漾起笑纹,“觉年,今夜你便从了我吧。” 唔,这句话听起来耳熟,她是从哪儿照搬过来的?我右眼皮不停狂跳,心头忽而覆上不祥的预感。 离歌之夜会 我哆哆嗦嗦蜷缩在一方墙角,姒姒醉眼迷蒙的看着我,险险将我扑倒。 我只得眼巴巴瞅着她,呐呐道,“姒姒,别玩了,不带这样玩的……” 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漆黑的发丝顺着铺下来,同我的缠在一块,一双眼直勾勾望着我,如夺人心魄般。 幸好我自幼长在灭妖世家中,心知她此刻用的是那狐媚的迷幻术,她昏昏沉沉抵着眼,我心下惴惴,集中念力将她的那些法术一一挡了去。她显然有些疑惑,将信将疑把我搂住,在我发际耳语几声。 她道,“觉年,姒姒是真心待你。” 我抬起右手颤颤巍巍想砍她一把,她的这番表白委实让我难以下手。 我思忖许久,沉吟半响才道,“姒姒,我、我有个难言之隐讲与你听。” 她在我身边躺倒,迷迷噔噔望着我。 我喉头哽了两哽,闭着眼豁出去道,“上山之后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是一名断袖……” 她沉默半响,涩涩然道,“这倒是个借口……” 我嘿嘿傻笑,觉着这个借口用着甚好,还反过来宽慰她道,“这是我一直不想透露的秘密,如今告知你,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她敛了一回神,缓缓道,“对于这个秘密你倒无需太过伤怀,我方才想了想,为着你,便是化作个男身又如何?你不见诗娘为着舅舅,整天扮着男装招摇过市的,诗娘能做的,我姒姒亦能做到。” 彼时我躺在床上,抬头望了望一回头上横亘着的房梁,觉着见今这形势,何其令人悲凉。 我干巴巴一笑,“姒姒,方才我是骗你的……” 她微闭着眼,心满意足道,“风月里的红男绿女总喜欢编造些个谎言,诗娘说了,此非计谋,只增情趣耳。” 我心有戚戚焉,正想执起她的手无语凝噎,她却先我一步扣住我的掌心,慢悠悠道,“觉年,我想清楚了,既然你不想,我自是不会?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8 部分阅读 我心有戚戚焉,正想执起她的手无语凝噎,她却先我一步扣住我的掌心,慢悠悠道,“觉年,我想清楚了,既然你不想,我自是不会勉强你。反正时日还很长……” 她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过了不久声音渐低下去,呼吸悠长,像是睡得很沉。 我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数了整一千的数,才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将她握着我的手拿开放入被中,轻手轻脚的爬起来。 夜深露寒,我对她没有那些断袖的情分,终究不能与她共宿一榻,让她平白滋生那些没来由的情愫。 我在院子里吹了一阵子的冷风,终是想明白了,今夜且当她发了酒疯,若然明日起床她忘了,那么此事也便罢了。忽而又转念一想,如果她是当真的呢? 我裹着袍子凝眉思索了一番,想来想去,便有些置气。我也不知是哪跟筋搭错了,只一个劲想着,若不是那瓶该死的酒,兴许姒姒也不会突然之间被激出了酒气,我是在这寝殿外吹风吹得萧瑟,那始作俑者见今指不定在他自个的殿中烘着暖炉睡得正欢畅呢。 今夜我是无殿可归了,怎么着也得找他算账不是? 我大步流星的向阿君的寝殿飞奔而去,后来我在想,在那一刻,虽则我的身子扑腾得厉害,我的脑子却是的的确确没在转的。=皿= 入夜后,斐弥山上四处均是昏黄一片,夜景斑驳,树移影动,乍看之下有些唬人。幸而路上还设了些光线柔和的夜明珠,也还好我白日里探得了路,凭着记忆又走一趟,居然也没走错。依旧是那日遇见阁主和黄衣小仙的那块大石,那间亭子。 阿君的院落实在是大,因着无人守夜,我踢着腿大喇喇的进去了。见殿内似还有光影幢幢,我大着胆子闭着眼便推开了门。 右脚将将往门槛踏了一步,便有一股冷风飕飕的往我身上钻,我手一抖,方才那阵子澎湃的心血差点要被冷风吹熄。 阿君的殿中倒不算乌漆麻黑,夜明珠的白光莹莹照下来甚是柔和。彼时他斜靠在扶手上,右手支着颐,左手正正拿着一卷文书在细细看着,一旁的案台上还摞着一堆书,我讶异且唏嘘,想不到平时飘逸四处游离来去无踪的阿君,他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族长。 阿君身上还披着件玄色纱袍,夜明珠挥发的光芒谧谧透过帐幕铺在身上,他的纱袍并没裹得瓷实,内衫也只随便的套在身上,稍稍动静便露出一方胸膛来,为着此,我又不争气的吞了吞口水。 我心中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激荡非常,因着方才赶路,脸上不由自主的飞起两瓣红霞,呼吸也有些个急促。双腿恰恰好卡在门槛间,真真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在那股冲动劲儿过后,我在心头盘算了一番,抚心自问道,唔,我今夜到底是来做甚的? 我脑中像被浆糊糊了一圈,扶着额头,踮着脚尖,打算悄没声息地,挥一挥衣袖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关门走人…… 我双手左右开弓,这边厢门还没掩上,那边已经发话了。他拿笔的手仿佛顿了顿,眸光似不经意在我面前扫过,眉眼一低,恬淡勾起笑,淡淡道,“小猫?” 我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扯出个笑,他已然搁了笔,扶起眼帘,缓缓道,“你这一来一去,锦衣夜行的,是想要做什么?” 我双脚还卡在门槛边,十分尴尬的回过头,心头感慨暗自涌动,我极力挤出笑,对着他挤眉弄眼道,“阿、阿君,那个……我好像走错门了……呃,咱们两个院落长得是真像啊……” 囧里个囧,一个院外种竹子,一个种树,能一样吗。我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嗫嚅道,“呃,其实我是过路来打个酱油的……打完了,我就回去了啊……” 想必阿君心头也是千头万绪感慨万分,只敛着笑,淡淡道,“外头冷,你且进来说话。” 我受宠若惊的跨过门槛,受宠若惊的带上门,受宠若惊的掀起帘子,我这么一连串受宠若惊的动作大了些,少不得要在进屋的途中带倒几个凳子,不经意撞到桌脚磕到膝盖什么的。 待我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到案台边,阿君早已不动声色搁下文书,将我拉到身旁坐下,漫不经心撇了我一眼道,“小猫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一愣,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眯着眼把自己的衣衫打量了个遍。里头只着了内衫,外面的那件袍子,唔,方才在殿中出来走得急,在架子上随手捡了一件便搭在肩上,也没理会究竟拿的是哪一件袍子啥料子的外衫,如今被阿君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十分不幸的,被我裹在身上的,恰恰就是被树枝撕了一道口子的那件。 那道口子终究不是一道普通的口子,它裂的很不是个地方,况且还被姒姒一阵折腾,见今着在身上,只能用衣不蔽体四个字来形容了,委实难堪。 我脸皮红了红,捋着袖子将那撕裂的口子扯后一些,再扯后一些,方道,“这山上夜路不好走,怎么竟刮了那么大的口子,那些树枝也太厉害了,糟蹋了这么些个好料子。”=皿= 阿君眼中神采黯了黯,神秘莫测将我望着。我被他望得浑身不舒坦,心中一团火烧得浓烈,只顿了顿,咽了咽口水道,“其实今晚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与你一同斟酌的。” 他一双桃花眼定定将我望着,淡淡道,“何事?” 我有些发懵,究竟姒姒表错情这件事,说不说与他听好呢?方才姒姒一番话,真不真心,皆无从考证,但在这山上知我是女子的,也只有阿君一人,放眼整个斐弥,也只有他才能替我谋划一番了。 我在心中浅浅过了一遍,埋着头干咳两声,思前想后,才无可奈何道了句,“没什么事了。” 他坐在床沿,侧了头歪靠在一旁,一张脸俊美得不可方物,直视片刻无端端令人生出遐思来,我又转了眼,便听得他闷哼了声。 这家伙莫不是生气了吧?我揣揣瞄了他一眼,身子却陡的被他圈住,手揽在我的腰身上,片刻方幽幽吐出几个字,“上山才几日,怎的反而瘦了?” 我被他抱得晕头转向,今日在温泉旁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免不了让人耳热面红一场,我将头埋在他肩窝里,忽而神志不清起来,吐出一口气,委屈道,“方才姒姒说欢喜我,说要同我成亲。” 我把头埋得很低,见不得他脸上的颜色,只听见他似在笑,声音里含了几缕笑意,“唔,姒姒这孩子长大了……” 我用爪子挠了挠他的背,气急败坏道,“阿君,你莫不是真想将我俩凑作一堆吧?原着你竟安的这个心哇?!” 他脸上僵了僵,抬眼将我好生看着,笑谑道,“某没有这样说过吧?” 我茫然了一会儿,睁大眼睛,用四十五度角望着他,“你是说,你会帮我去同姒姒讲清楚咯?” 他脸上笑意越发的深了,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其间,端的满室星汉灿烂。他又笑道,“某不记得方才有答应过你啊?” 我呜咽一声,又气急败坏的用爪子挠他,趴在他身上咬他的肩膀。他将我搂得越紧了,我埋在他项窝中,恶狠狠道,“呜哇,你就爱作弄我……” 他没理会我,任由我胡作非为,待我折腾得累了方停下手来,耷拉着脑袋,乖乖被他箍在胸前,时不时的哀怨几声。 我心跳得有点儿快,只得奋力挣开他的怀抱,想同他坐得远些,他却只管搂着我,过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说的是,“小猫今夜来便为的这件事?” 我且诚实的点一回头,又在心头思忖了一会,觉着他这话问得十分蹊跷,思前想后,方怯怯问他,“阿君莫不是还在为今日的事生气不成?” 他抬眼轻飘飘瞟了我一眼,瞧不出有个什么意味,只悠悠叹气道,“某怎么会和小猫一般见识?” 难不成他真的独自在生着闷气不成?我心中咯噔一响,“阿君,我当真惹你生气了?” 他撑了额头苦笑,沉默良久,才伸出一双手在我脸上搓圆捏扁,“有人总是有本事让某心神不宁。” 原着并不是我么?我心里头抽了抽,“有人让你不舒坦了?你怎的不告诉我?” 他淡淡扯出来一个笑,眼中神色是莫测得很。 这边厢我还未将他的话头理个通透,那边却不知是谁,轻轻叩了叩门,软软唤了句,“君,这么晚了,也不知你睡了没?” 离歌之闹剧 夜半寂静无人之时,骤然听得有人敲门,我怔了怔,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阿君稳稳扶住我,优哉游哉半睁开眼睛静了一会儿,才对着外头嗯了一声。 外头的人影姗姗晃动,透过帘子,犹可见那姣好的身段和侧脸的轮廓,我再一消打量,此人不是诗娘还有谁? 因着此,又思及诗娘往时对待朋友春天般温暖,对待情敌如秋天般萧瑟的铁腕手段,我那被惊吓的小身板又如筛糠般抖了两抖。 阿君适时的感悟到我的变化,双手抚上我的后背,从容拍了拍,如此,我才省却后头的哆嗦,慢慢镇静下来。 外头的诗娘似是还端着一个小碗,语带嫣然道,“如此,我便进来了。” 我扶着额头暗自思量,这诗娘一进来,见着我,那可如何是好?我正径自想得焦头烂额,恰好对上阿君狭长的眼,他似是猜透我心中所想,悠然扯出一个笑,在我耳边道,“小猫先委屈一回,暂且藏在某的袖子口,别出声。” 我甚诧异,心头一股脑儿全是疑问,譬如“我这么庞大的身躯怎能挤进你那尚且宽大的袖口,你这障眼法使得甚不妙”,譬如“哇唔,我真真是人,你莫不是当真把我当做小猫了吧”,又譬如“这般藏身,诗娘又那般高段,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被她看出端倪来呢?若然她真的看出来,我又该如何自处?” 但我这番话却委实没处宣泄,因着阿君他这么一句话并非是与我打商量的口吻,自他说出那刻起,便已然做出这么一个决定来。我也只得屈身到他袖子口徜徉一趟。 我忐忑之余却身不由己,阿君轻巧的将我一拎,我已然扑进了他的袖口,也不知他到底是使了个什么法术,反正我进去之时,只觉着里头也不似我想象般狭窄,只是有些儿密不透风,只余下袖口那几寸的开口,徐徐往里头透着光。 我在里头翻来翻去打滚了几番,只觉着这里委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兴许是闹得急了,连带他的袖子也莫名其妙翻腾了一番。 他似是有所察觉,纤长的双手隔着袖子,似还若有若无的抚摸着我,低声道,“小猫别折腾了。” 我只得寻了一处稍稍靠近袖口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不动声色的盘腿而坐。这边方坐下不久,那头诗娘已经端着一碗羹汤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唔,当真是一名倾国倾城的美人,因着着了件桃红色的外衫,行走之时像是步步生莲,裙摆摇曳生姿,眉目自然而然的带出风情,当真曼妙得很哪。我坐在阿君的袖子口默默考量了一番,只觉着她美则美矣,只是那腰肢摆动的幅度也忒大了,也不知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扭到了腰。 我细细声的咳了咳,只觉着自己这股子酸味来得真真不合时宜,也忒酸了,酸得牙根子都要软上三软了。 那头诗娘已然将青花小碗放置在案台一处,扶额柔声道,“君,近日你总是批阅公文批到深夜,我担心你的身子,叫小厨房做了银耳百合莲子羹来,对平心顺气甚有裨益……” 阿君抬了抬下巴,抚了抚袖子,极其平静道,“某不喜甜食,既然这羹汤这般有益,诗娘还是端回去自个吃吧。” 我颇不自在撇了回脸,在他袖口闹腾了一下,他不动声色抖了抖袖子,我在里头被震了三震,震得头晕目眩,只听见诗娘似在打量他的袖子,捻着袖口道,“君的这口袖子,似是熨烫得不够妥帖,那些小仙也忒怠慢了,待我回头好生教训她们一番。” 阿君本是拿着卷文书在细细端详,听闻她这般说,反而停下来,漠然道,“这倒不必。” 诗娘走过几步,凑过来便要扯他的袍子,“君既然不喜斥责小仙们,诗娘也只得将这袍子拿回去,重新熨烫一次了。” 我坐在袖口,十分得趣的看他们闹到了这么一个段落。 阿君默了默,起身拂了袖,无奈道,“伺候某的衣食住行,某记得斐弥上还是有专门的小仙候着的,诗娘作为斐弥的客人,自然无须做这些事的。” 诗娘神色有些不自在,缓了缓神,又镇定自若道,“我是你将要过门的妻子,这些起穿用度,自然是我的本分,我便是在这之前替你把关一番,又有哪里不妥?” 阿君似是怔了怔,转身微皱着眉头,一双眸子极是冷淡,“你是在怨某这么多万年来,仍未去提亲将你娶进门来了?” 他这句话听得我心口一抽,我只觉着心头上这么一抽实在是抽得莫名其妙。他们本就有亲事在身,即便是诗娘逼婚逼得狠了,阿君这么问,自然也是无伤大雅的。他们何时要成婚真正与我无关,只是我嘴里却幽幽发着涩,像是不经意咬了一口黄连,自是有着有苦说不出的涩然来。 诗娘像是得到鼓舞般,急行两步,头上的步摇也随着四处乱颤。我在袖口偷偷摸摸的看,只看见她从后头牢牢将阿君抱住,唔,连袖子口都要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坐在里头,十分不好受。 诗娘巴掌大的小脸埋首在阿君后背上,双臂搂紧了,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多年了,我一味在这山上守着你。君,你便是铁石浇铸的心,也并非毫无所动的吧。” 今夜果然十分邪门,之前听了阿君一番莫名其妙的问话,此刻又在他们之间隐隐听到些壁角,诗娘的这番苦情的酸话,听得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连着一阵跳起来,刚消下去一大片,另一边的又冒头上来。 当真要说起来,我却觉着这番朴素的情话其实说着甚好,听起来尤其让人怦然心动,美人在抱,只是不知阿君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阿君似是若无其事般挣脱了诗娘的熊抱,转身望着她红晕一片的脸,抬起手,却只是不动声色将衣袖又拨过来一些。 我甚感激,方才诗娘绵软细密的发丝透过衣袖抚在我鼻头上,害我连打了两个喷嚏,还好她方才灵台并不十分清明,要不早给她揪出来了。=皿= 诗娘却犹不死心,拉住阿君的手,轻轻往脸上抚去,撒娇道,“阿君……” 这么软声细语的一声嘤咛唤得我心头又抖上两抖。窃以为男人大都喜欢这般软甜细腻的声线吧,软软的唤一声,便全身都要酥麻了。 此时此刻,又不知阿君心中做何感想呢?我抚了抚额头,猜测着,这般光景,这般的良辰美意,阿君怕是受用得紧吧。 我倾过身子含着七分愁绪三分八卦凑过去,阿君的神色异常古怪,我默默蹭到袖口边看着他,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动静,低头一双眼睨过来,瞧了我半晌。 我默了默,只觉着自个今夜来得大抵不是个时候,坏了阿君的好事,回头他大概是要怨怼我的。如此想来,我又有些心悸。 阿君却拧了眉,沉吟道,“唔,你方才唤某做什么?” 诗娘一双眼柔情得似要滴出水来,含着娇羞道,“阿君。” 阿君蹙眉,良久才淡淡道,“能不能不要加前面那个字?” 诗娘不解,呆滞许久,方问,“哪个字?” 阿君勾起她的下巴,正色看着,张嘴一字一顿,“‘阿’字。” 诗娘眉眼都要烧红起来,脸上一派火红,“为何不能加‘阿’字?” 阿君眸中晦涩难辨,淡淡然看着诗娘,道了声,“你说起来十分诡异。” 诗娘默了默,良久才似恍然大悟,低垂着眉眼,软软唤了声,“君。”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敲打在心口上,敲得我魂魄都要飞散。看着眼前这么一幕桃红艳李,我耳根不由得齐刷刷的红了,茫茫然想了半晌,这阿君今夜莫不是对我厚道一番,意欲在我面前上演这么一幕香艳绝伦的桃李之趣吧…… 我正想得入神,没留意到诗娘的手在阿君脸上停留没多久,又改了方向,眼看要探入阿君衣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君忽而出了手,不动声色制住她,眸色难辨,挑起她的下巴飘飘然问道,“美人今夜闹腾完了?” 诗娘差点要倾倒在他身上,美目盼兮,当真美艳得不可方物。 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饶是他暖玉温香的将美人抱在怀中,也不能忘记袖子中的我呀。他们闹着闺房逗趣,他们赏那风月情趣,但我老大一活人躲在他袖口看着这么一副活春宫,他是想让我这个未经人事的小儿活活脸红烧死么? 这也委实不光彩了些。 幸好阿君衣衫还穿得妥帖,让我这么一拉一扯,也没掉下分毫。倒是我趴在袖口,凑得近乎了,差点儿便要自他衣袖跌出来。 夜明珠的光泽暗了暗,他竟还能看得清我的神态来,抬起眼轻轻在我面上瞟了一眼,在我将将要跌出来的当口上将我轻轻一推,我踉跄几步,又跌入袖中。 我捂着额头暗暗感叹着,没料想他暖玉馨香抱在怀中,还能分出一些清明在旁的动静上,阿君委实英明。 我在他袖中跌得三迷五道,刚刚坐稳了,便听见他似是淡淡然对诗娘道了句,“既是闹腾完了,就且回房歇着吧。” 我悻悻然趴在袖口向外张望,诗娘在他怀中颤了两颤,张了张嘴,眉眼间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好一副美人委婉含愁图。 即便是这样,阿君也丝毫不买她的帐。于是乎,美人终究是走了。也不知怎么想的,走得失魂又落魄,走得伤神又伤心,走之时还忘了带走她那碗能够安神静气的银耳百合莲子羹。 我又瞧了瞧那小碗羹汤,碗口已然不向上冒热气了,静静置在案台上,似还散发着微微的凉意,和诗娘离去之时一样颓唐的样子。 我在阿君袖口暗自神伤,哎,大致我今晚上算是造孽了吧。 我怅怅然望着那碗被弃在案台上的银耳百合莲子羹,心想假若这碗羹汤也有些神智,会不会为着自己无端端被主人弃在此处黯然悲凉,好不容易在火舌中熬了那般久,熬到银耳软稠,熬到糖精都一丝一丝化在那莲子百合之中发出甜味,又被精致的放置在青花小碗里端到旁人眼前,由腾腾冒着热气放置至凉沁透心,尚未入得别人的口,就要白白的倒掉。 我委婉的叹了叹,这小半碗的甜羹,怕是要白熬一场了。 这头我尚在摇头苦叹一碗羹汤命途多舛,那头阿君已然不耐烦朝袖口暗暗发力,淡淡道,“小猫今夜倒是观赏得挺欢快么,还趴在袖口上,今晚上是不打算出来了么?” 阿君轻轻抖了抖袖口,我灰头土脸的从里头跌出来,初时尚能寻得三分平稳,坠到一半时眼前豁然开朗,便有些失去方向感,待我跌跌撞撞倒在阿君怀中,双脚踏在四平八稳的地上,才算寻得半分踏实。 阿君一双眼炯炯的望着我,我揉揉眼,十分无奈与他道,“实则今夜这般的情况,你委实不能怪我……” 离歌之亲昵 冷月如霜,凉风飒飒,阿君的神色正正如同屋外的晦暗月光,眸中一片黯淡,脸上神色阴晴不明,愈加深沉起来。 见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我心头也不好受,只得摇头晃脑为自己争辩一番道,“你瞧,我今夜会糊里糊涂来到你寝殿里,完全是歪打正着的结果,我不知道诗娘会恰好来你屋子里与你剖白心迹,亦料不到你们……你们,呃……” 这话再编不下去,我耷拉着脑袋,自以为自己荒唐得很,胡诌乱诌的,却说得自己内心十分不安乐。 我话头一转,便稀里糊涂打趣他道,“哎,阿君,你是不是因着我在此,便有些束手束脚?” 阿君一双眼炯炯瞧过来,语气倒是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斥责几分玩笑道,“小猫胡言乱语的竟是在说什么呢?” 我抚了抚心头,只觉着今晚的剧情跌宕起伏得很,一幕接着一幕让人不得安生,连带我眼皮也跳了不下三次,我低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诚挚道,“实则我断断然不会想到今夜你同诗娘会有如此情趣,瓜田李下,娘子书生,暖玉馨香抱满怀,凡间的戏本子我平素也听得多了……若然不是我惊扰了你们……哎,阿君,你便原谅我这回吧,千万别因着我动了肝火,我保证,下次我再不唐突了。” 他眼神黯了黯,闷哼了一声。 我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笑,打趣他道,“你看外头,月色如此好,阿君却如此烦躁,这样不好不好。” 他一双眼轻飘飘望过来,打量我许久,望得我头皮都发了麻。待得过了许久,方淡淡唤了我一句,“小猫,你过来。” 我只以为他终究消了火,欢欢喜喜探过头去,不料被他一爪拿下,双手在我脸上一阵揪拉捏揉,为非作歹。 我只一味护着脸,左边捂住了又护不了右脸,七手八脚的抵挡着,却顶不住他凌厉的攻势。我手脚不停的比划着,嘴上也没闲着,只胡乱说着,“阿君,阿君救命啊,我再不敢了……阿君,别再捏我了……呜呜,阿君……” 他脸色不大好看,见我求饶得紧,方停下手,哼哼道,“让你再胡说八道。”又揪揪我的耳垂问道,“以后可是长记性了?” 我双手还兀自捂着脸,语气也好不到哪儿,抬头甚悲摧的与他顶嘴道,“你就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能再用力点么?” 他愣了一愣,抚抚我的脸,却是失笑道,“唔,小猫还嘴硬,某瞧瞧,是不是捏疼了?” 他的语气连消带打的也温和不少,任凭我心中如何凄苦,此刻也烟消雨霁了,换了个纠结的模样,自然而然与他哀愁的叹一回气,撇过脸怨怼他道,“还不是你那瓶酒误事,要不然姒姒也不会半夜里来跑到我房内发那没来由的酒疯,我也不至于搅黄了你的好事……” 阿君眼睛眯起,凤眸里闪了闪,“某的酒?姒姒那丫头又去酒窖里搬酒喝了?” 我自怀中掏出那小半个酒埕,怯怯问他,“你瞧瞧,可不是这壶酒带累的么。” 阿君眸光撇过那酒瓶子,沉默了半晌,方答,“确然是某酿的酒,这酒太烈了,某也告诫过她这酒不能乱喝,姒姒这丫头太不像话。” 我默了默,遂无可奈何与他道,“虽则是姒姒自作主张不问自取的酒,你这酿酒人也自然脱不了干系么……” 他盯着我瞧了半晌,拎过我的衣领兀自问着,“她莫是伤了你不成?过来给某瞧瞧。” 我踟蹰了一会儿,方硬着脖子咳了咳,“没伤我,就是差点儿把我扒光吃净还不带抹嘴,你莫要不信,见今她的人还在我床榻上昏睡不醒呢……” 阿君不怀好意邪魅笑了笑,眼神上下打量我,感叹道,“唔,某的这个外甥女的眼光……” 我自然挺起小身板,十分不要脸不要皮的夸夸而谈,“嗯,姒姒其他方面倒是不咋地,倒是选人的这个眼光啊,那是日益精进得很,比之以往要好得多。” 阿君沉默了一会,方蔼蔼一笑,摸摸我的头,“小猫是蛮好。” 我面红了红,又低头拉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装嗔装傻道,“阿君,你莫是想让姒姒收了我,与我举案齐眉一番吧?” 他望着我,扯着嘴角但笑不语,我依偎着他的身子,侧过脸不怀好意笑着,“这外甥女貌合神离的相公与舅舅,是个啥子恋哇?不伦之恋?虐恋情深?那我俩岂不是会被安上乱伦之名不成?” 话音未落,他忽而一爪子把我拍上床榻,俯下身,与我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面上阴晴不定,眸光暗了暗,低声道,“小猫胡诌些什么呢?” 我整个人倒在软绵如无物的床铺上,神智差点轻飘飘出了窍,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心中擂鼓般扑通扑通乱跳。 饶是那些个心脏强壮的家伙,面对着这一天以来无数次的惊吓,怕也是会闹个心脏骤停吧。 他的脸离着我的越发的近了,眼睫毛似若有若无打在我眼睑上,眼眸深邃得不可见底,面上一味是淡淡的做派,看不出来是喜还是怒。 他语不惊人的问道,“小猫方才说要同某做啥来着?乱伦?虐恋情深?恩?”后面一句话显然升了半个语调。 他问一句,便停顿一次,我惊悚非常,望着他这派神色,不由得全身一凛,颤颤打了个激灵,这么一打,方见外头夜越发深寒了,雾气甚大,看来闹了这么一个晚上,怕是过不了多久,鸡便要啼了。 我强忍睡意自他床铺上摸爬起身,打了个呵欠道,“不玩了不玩了。我还得回去补眠呢,今儿就此打住吧……” 彼时他一双手尚环在我腰间,仿佛是不为所动,沉默半晌,又忽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的是,“姒姒见今是否还在你屋子里?” 我抚了抚额,十分无奈与他道,“怕是八九不离十。”又挣扎着要从他床上爬起来,回头与他道,“我得回去了,她睡醒了找不着我,怕是又要莫名的乱发一通脾气了。” 阿君身形僵了僵,双手抚过我腰际,将我圈进他的胸膛,闷声道,“小猫要回去与姒姒同枕一席?” 我趴在他身上想了想,转转眼珠子,才道,“我们俩均是女子,这抱成一团睡什么的,倒是无甚惊慌的,若她不毛手毛脚,我便是将床榻分一半与她,在夜间陪她聊上那么些段子,打发几盏茶时间,为她的安眠贡献我仅有的微薄之力,那又有什么出奇的呢?若是她再要动手动脚,我也只能委屈一回,在床底下铺张薄被,眼睛一闭一睁,一夜的光景也便过去了。” 我眨巴着眼睛,像要征询阿君的意思,可巧的问着,“这样子,阿君,你说是或不是呢?” 阿君愣了好一忽儿,方回神颚首道,“姒姒这孩子心眼浅,与你倒是颇为投缘的。只是她往昔在情场上有些个不大光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姒姒又要敏感些,连带着青丘与九重天上的小辈口角上有些不爽快,有些个罅隙什么的,也净往自个身上揽。长此以往,合着连朋友都少了,除却山上几名小婢,也鲜少与人打交道。你瞧着她天真骄纵,偶尔任性几回,那也只是对着少数人才会这般。总之,姒姒这件事,某寻个时辰再细细将道理说与她听便是,你也莫要操心了。” 见阿君三言两语将此事悉数揽在身上,我今夜的这么一趟也不算白走。我再在他身旁挣扎几下,语气恍惚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了,你也早些睡。” 屋外似起了大风,我那撕裂的衣衫犹自发着寒颤,我裹了裹衣襟,心头甚为萧瑟。 阿君的手仍突兀的别在我腰间,望了一眼窗外,眸光转瞬即逝,似漫不经心道,“外头风大,今夜你便在此将就一回吧。” 我如噎下一整个鸡蛋,目瞪口呆将他望着。 但很快我的神色又回复如常,笑嘻嘻道,“阿君说的是,我回去了大致也是打个地铺睡一睡,既是打地铺么,在我房内打与在你房内打,这效果是一样一样的呀。我怎的这般蠢笨呢,呃,阿君,你这儿可有厚实一点的被子呀……T皿T” 在我说话之际,他已然脱开外袍,神色自如抖开一张大被,将我如毛毛虫一般裹个严实,犹自抱着我,嘴旁不经意勾起了笑,“小猫今夜便在这儿替某暖床好了。” 我尚未反应过来,夜明珠的光已经暗淡下来,一室暗沉下来,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伸手抹了把额头上黯然滴落下来的汗水,颇费苦力的挣脱着,却拢总挣脱不开。阿君他这回,莫不是在被子上打了个死结吧?我囧了。 我翻了半个身便碰到阿君,彼时他已经歇下了,侧身在我身旁躺着,似笑非笑瞟我一眼,好整以暇道,“小猫别扭动了。” 我不噤声了,耷拉着脑袋往他那头蹭了蹭,怅然道,“你这般裹着,我手脚都没处放了。” 他没说话,又将我双手自被中捞出来,稳了稳我的身子道,“安生睡了,明儿某唤几名小仙帮你量身,裁几套新衣衫,这些旧的便别再穿了。” 他这般好意,我自是一一应了。 困意时不时的来偷袭我,我被阿君搂在身侧,心中自有那说不出的滋味,刚刚阖上眼,忽而记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我果然便是这样的一只小猫,事情藏在心头,非要问个水落石出才罢休。 于是乎,我不死心扯了扯阿君的袖子,十分八卦将他问着,“阿君,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他呼吸绵长,连眼睛都没睁开,淡淡回了句,“嗯?小猫想问什么?” 我斟酌了好久,方怯怯问他,“你方才为何不让诗娘唤你‘阿君’呢?” 他一双眼斜斜望下来,盯得我心头一紧,只听见他的嘴巴抵在我头顶上,似是不以为然道,“她那般唤着,某觉着很诡异。” 我点了点头,又好笑的唤了他几声,“‘阿君阿君’,唔,你瞧,我平素不也是这般唤你的么?” 他沉吟了一会,方缓缓道,“你唤某,某便无视了。” 我心中果然被他打击得不轻,尚好已经习惯他时不时的打压,也便慢慢习惯了。我犹不死心唤他几声“阿君”,他果然闭着眼,丝毫不理睬我,看来是想将无视进行到底了。 我心底咯噔一声,原着他待我,便是这般淡漠的,我委屈的往外翻了翻,嗫嚅道,“原着我平素唤你,你拢总是无视掉的……” 我的小心肝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唔了一声,大手盖在我身上,将我往床内移了移,淡淡道,“唔,小猫再动便要掉地上去了。” 我尚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抬头望了望帐子,只觉着今夜与他同床共枕真是一件荒唐得不得了的事。 我侧着头,“那么,为啥不给唤‘阿君’呢?” 他闭着眼迷糊回我道,“太亲昵。” 果然么,神仙总是要保持距离的,我又不解的问他,“唤‘君’不是更加亲昵么?我觉着君比之阿君更为亲昵啊,你说是不是?” 他怔了怔,将我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君是某的姓。” 我不小心又打了个呵欠,做惊吓状道,“咦,阿君,原着君是你的姓氏,那么你全名是唤作什么?” 他淡淡然道了句,“某的名字……不可说。” 我极诧异看着他,好奇问他道,“为何?”又噗嗤一笑,“难不成你竟是还想保持些神仙的神秘感不成?” 他一双眼撇过来把我瞧了瞧,似是在自嘲道,“某的名字,有点儿逆天的意味。” 我自然不信,恹恹道,“横竖不就一个名字,难不成要比天还大么?” 他点点头,轻巧说着,“兴许某一天会遭天谴也不定的。” 我身形僵了僵,心里隐隐有些难受,抬起眼将他怔怔望着。 他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我,方捻了笑,抚了抚我的头温和道,“夜深了,小猫快睡吧。” 困意汹涌,我闭上眼,似还感觉到外头凉幽幽的星光,阿君躺在我身侧,我在睡过去的前一刻仍旧在纠结着那么一个问题,迷迷糊糊问他,“阿君阿君,那么以后我唤你什么好呀?” 在睡前一刻,进入混沌虚空的银白色梦境前,似乎听见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离歌之情伤 第二日起床,我直睡到巳时三刻才不情不愿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在阿君殿中我自不敢多待半会,穿戴齐整了便偷偷摸摸循着小路回揽竹轩去了,幸好一路上倒没遇着三两只狐狸小仙,以免得平白无故让人多嚼了舌根。 回到房中,姒姒也不见了,被铺叠得十分齐整,因着昨夜闹腾得厉害,连带起床之后的半个多时辰,脑里仍旧消停不下来。我也懒得去想,只坐下来倒了杯茶,屋外便来了人,说是谨遵族长的吩咐来为我量体裁衣。 我摸了摸那件撕裂得很好看的袍子,只觉着阿君这时辰掐得真准。 自那日之后,连着几日见不着姒姒,便是连衣衫都做好,想穿给她看看,也遍寻不到她的人影。 那夜用完晚膳,因着穿着新衣的新鲜感,也因着外头微风徐徐,星辰璀璨的缘故,我便在揽竹轩外多行了几步。 伺候膳食的狐狸小婢与我进言,说是揽竹轩后方的园子里种了几株玉兰花,这几日天气暖和,居然催得花开,乍然一见红红白白的花色挂在树上,很是稀罕。 我便循着她指的道一路探过去,也不知是哪一条岔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9 部分阅读 装椎幕ㄉ以谑魃希苁窍『薄?br /> 我便循着她指的道一路探过去,也不知是哪一条岔路行错了,眼见假山流水渐渐少了,又转过一个岔口,眼前现出曲曲折折一条小路来。 越是往里走,愈闻到一股酌烈的香气,和着风袭来,鼻间便起了浅浅的醉意。 漫山遍野长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幕几颗星子的照耀下,也只有几株老槐树长得繁茂葱郁。树底下坐了个人,手上拿着一条树枝,正在地上比划着什么,脚底下一味是横七竖八的酒埕,堆起来怕是要有半个小人那么高。 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潭碧湖,掩映在流光潋滟之中,微微泛着波澜。 我低垂着头叹了口气,缓缓移步走了过去,委婉唤了声,“姒姒。”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埕,见我行过去,瞟了我一眼,没答话,又灌了一口酒。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我心中突突的跳,凡间的话本子里,凡是那些陷进风月情爱的红男绿女,遁世醺酒,掐指算来,九成九是因着情伤。她的这情伤见着来势汹汹,手中的树枝下,还歪歪斜斜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诗。 有写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有写着“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她这情伤委实来得不明不白,我在心中又哀伤的叹了叹。 我默默蹭过去,心中百感交集,她的这情伤若是因我而起,我应当怎样宽慰她才是?我磨磨蹭蹭站了半日,举头望辰月,低头起愁思。眼见星子讪讪移动了几寸位置,我却真真是憋不出什么话来。 我站得脚跟几乎要抽筋,若是平时与她交情融洽之时,同她把酒谈天畅饮一番,也是一派情趣,如今见着她因我而伤情,我心头甚是纠结。 眼见她又自满地的酒埕里拣一埕出来,我款款走近她身侧,拿捏着一副轻松的语气与她道,“姒姒,你瞧着我这身新衣衫好看不好看?” 她怔怔抬起眼望着我,待得分辨出我是谁人,一咬牙,摇头语带无奈道,“安觉年,你走,你走。” 白色的月光铺陈在杜衡之下,我被她推得踉跄几步,稳了稳身形,扼腕道,“横竖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因着别人的过错惩罚你自己?” 她轻飘飘看我一眼,目光冷淡深沉。 她哀哀叹了句,“你不必再说了,若然你喜欢的是其他人,我勉力争上一争又何如,可是偏偏你……” 我见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似是十分为难的样子,我矮下身子与她坐在一处,黯然道,“你可是听见什么闲言碎语了?” 她咬了咬牙,摇头道,“那夜我见着你进了舅舅的寝殿……”她一双眼含嗔含怒望过来,颇有几分凌厉的颜色,复又悠悠叹气道,“第一次情伤跌在舅舅身上,第二次便在你身上,你们让我以后如何自处呢……” 她说得苦情哀怮,我亦听得动容,却不晓得用什么话去回她好,只低头将自己一派新衣合着新鞋拢拢总总自上而下参详一遍,方抬头,便听见扑通一声,姒姒拿着酒埕踉踉跄跄竟走到了湖边,也不知是怎么样鬼使神差,居然掉湖里去了。 狐族的小仙耳朵甚尖,这么一砸声便引来了方圆几里的小仙们,大伙儿又是搬又是抬的将姒姒从湖里打捞出来,我见着甚多人围着她,便暗地里向人群外挪了挪,挪了数十次,终于从小仙们眼皮底下消失。 这刚上人家家里不久,便搅得人仰马翻,还要带累一个姒姒,我深觉不安,便寻思着怎么也应当去同阿君讲个清楚明白。 那头姒姒落水闹得人声沸腾,我在房中忐忑了甚久,方打起精神打算往阿君寝殿走一趟。 那条路我走得顺畅,还折了一枝梅花在路上细细赏玩。未进得阿君的偏殿,便在树丛中远远见殿中烛火闪烁,摇曳的晃出两枚身影。 我自然躲在暗处将那壁角听一听,方听了几句,只想仰天长笑三声,他们一口一声小猫,可不是在说我么? 我再暗叹一声,莫非我阿娘生我下来,便是为着斐弥山上的八卦事业添瓦加砖不成? 夜色里烛火明灭不定,人影被拉长了斜映在窗上,我在殿外寻了处僻静点的角落盘腿蹲下来,竖起小耳朵切切听着,偏殿里头讨论得正红火,刚好讲到那么一个段落,诗娘似是在说,“君,我亦听说你十几万年前曾拣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将其养在身侧也有百余年。久而久之,那只小猫陪在你身边受你点化,竟自己悟道成仙,只是那只猫根基太浅便遭遇天劫,到最后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这件事,可是真的么?” 阿君淡淡敷衍了句,“唔,确有此事。” 诗娘顿了顿,柔柔一笑,道,“既是你养在身边的宠物,为何君不勉力救上一救,替那只猫避过天劫呢?” 阿君彼时似是漫不经心摩挲着手上一个陶瓷茶杯,良久方道,“只不过一只凡间的小猫,某闭门修炼出关之时偶然撞见,恰好拾拣起来做个伴罢了。它机缘巧合下得以升仙,并非因着仙缘深厚,而是偷偷做了些离经叛道、逆天而行的事,没有修到走火入魔已是万幸,逃不过天劫也是必然之事,造化便是如此,某断然不会强求。” 诗娘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飘出窗外,飘至耳内,竟有着莫名的刺耳。 她道,“原着竟是如此,这只小猫毕竟不能比得四海八荒里的那些远古神兽,人间的宠物大抵如此,年岁不长,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再要长久,便只得入妖升仙这条路子,一个走得不好便白白丢了性命。”话音未落,她又体贴道,“君若是喜欢养上一两只宠物,我上次在南疆撞见几只貔貅,也是不错的。或者君喜欢别的温顺点的宠物?” 阿君面上僵了僵,从容道,“某并不喜欢小动物。” 诗娘呆愣了一会,转而巧笑,“其实也是的,当年我尚未出师门之时,在修炼之余也养过一只嫩黄色的小鸭子,日夜陪伴,见它慢慢长大,心中很是欣慰,没想着鸭子一天一天长大,到头来却逃不过一场暴风雪,身子垮了,没过几年便病逝了,为此我伤心了数月,我娘便常宽慰我道,莫要对人世间的宠物生出感情来,当真养死了,心里又会平白生出些许难受来。” 话风一转,她又温软道,“君既是不喜欢小动物,却又为何领了一只小猫妖上山?是否君也曾为着数十万年前猝然而死的小猫难受过,想着把以前的念想圆了,得以补偿经年的些许遗憾,慰劳一下那只小猫的在天之灵不成?” 诗娘正色,接着道,“诗娘今夜来此,也只为了宽慰君一声,莫要和我一般,为着那些人世间的宠物产生了感情,到时候真是死了,便又要难受了……君,你说我此番话说得是与不是?” 阿君闷声不语,我胸口也十分郁闷,只觉着像是有无数蚂蚁爬上心头,一直细细密密的挠着挠着,一口气仄在胸口,愣是喘不上来。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糊糊,想爬起来差点站不稳,脑海里像是平地轰然炸了一声惊天巨响,再听不见旁的声音,只踉踉跄跄的拖着脚步螨跚向前走着,匍匐着走出阿君的寝殿,阿君的院落。 诗娘的声音无数次在耳边回响着,“人间的宠物大抵如此,年岁不长,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君可莫要为这那些人世间的宠物产生了感情,到时候真是死了,便又要难受了……” 若我再冲动片刻,兴许会兴冲冲闯进殿中,拉着阿君相问一声,“你可是因着以前对那只小猫的愧疚而领我上山的?” 虽则我并非一只得道的猫妖,诗娘的这番话对于我,无异于晴天里头忽而打了个惊雷,在我心中掘地三尺,起了巨大的波澜,打击面深之又深。 我心中又慌又痛,走了几步,方感叹一回,诗娘啊诗娘,你当真是一只狐狸,一只道兴很深的狐狸,一只晓得抓住痛脚的狐狸。 此番伤情,我走得黯然又失魂,但灵台居然还留有半分清明。走到半路上,心头一把火烧得旺盛,居然不忘转了个路口,朝着姒姒喝酒的那几株老槐树一路探去。 幸而姒姒在酒窖里搬出来的几十埕酒尚未被她喝个精光,我在树下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抱着酒埕悲愤的灌了几口,心中郁结不得解,一边纠结一边又哗啦啦灌了好几口。 我的这幅皮肉也不比别人娇媚,声线也不比别人要来的温存,那么为何阿君独独待我特别?我翻来覆去想了一通,悟出了一番道理,许是因着我与那离世的小猫,有些个相像之处。 因着喝酒又吹风,少不时我的头便隐隐痛起来,迷迷糊糊靠在槐树旁幽怨的想着,话本子我见得多,平素也悟出不少荒唐的理论来,这其中的一条便是,世间绝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爱和喜欢这种情愫绝非平底里平白生出来的,乃是有缘故的。往昔我觉着阿君待我好,却总是找不出缘故,我神经大条,也从未问过他,为何偏偏就领我上了山。 若他当真是和诗娘说的一样,是将我看作对以前的宠物的慰藉,那么我安觉年与一个玩偶替身相比,又有何差别? 我靠在槐树上又想着,合该我如今这般伤心,我伤了姒姒,免不了要反噬一番,伤筋动骨一番,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我却没料到,此番情伤,居然在同一天便应验了,到底我与姒姒,是谁比谁更伤呢? 阿君酿的酒凛烈香酌,嘬入口中难得齿颊留香,回味悠长。 我也没料到,那么几埕酒的后劲那般大,直喝得我迷迷糊糊摇摇晃晃,似乎整个坠入地,又扑腾上天。 待我酒醒了三分,才仿佛是听见了耳边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双手揉眼,竭力地睁开眼睛,似还有云层缭绕在身际,浮浮沉沉,浮浮沉沉。 莫非今日雾气这样大?耳边有扑扑的风声,在我上方,似乎还有呼哧呼哧的呼气吸气声。我费力挣扎,却觉着全身动弹不得,眼帘所见的光景,如浮光掠影一般,都飞速的从眼前掠过。 我抬眼看了看,方晓得自己原着是在天上飞…… 离歌之贺礼 意识模糊之际,头顶上呼一声长啸,我揉眼瞧了瞧,心底狐疑,莫非是在做梦不成? 梦中我脚踩五彩祥云,身披玄衣,自云间自在徜徉,很是一派风流潇洒,云雾起聚,我只觉着风声唳鹤,云层叠得密密,寒露流动,全身抖得瑟瑟,遂裹紧了衣襟,阖上眼,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待我真正清醒起来,耳边隐约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琴音铮铮不绝于耳。灵台霎时又多了些许清明,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眼前衣香鬓影,钗影逐光,舞衣纷纷呈呈,一派欢愉祥和之景。 我眼皮狂跳,又径自掐了掐手臂,窃以为这大抵不是个梦,身畔人声鼎沸,交谈声、觥筹声、乐器奏鸣之声缕缕不绝,我只得微微颤颤立在一旁,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切切听着。 一名杵着拐杖的老头子捋着白胡须道,“毕方老弟,方才歌扇澄影,舞风散香,这蛇姬作舞的段子甚是高超,腰肢随风起舞,翩翩嫣嫣,今儿你算是来晚了。” 那名毕方①的赤足鸟哧了一声,“四海八荒都赶来贺烛龙氏族族长的生辰,我自西山打猎归来,前些天方在洞口见着请帖,行到半路才发觉竟是两手空空的来,折回去又怕耽搁了时日,便在半路上拣了一块奇山异石,这么一趟颠簸,差点儿没给误了时辰。” 另一名小仙摇着那老头的手臂,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羞涩,低声道,“爷爷年纪大了听不真切,方才我一听见风声被挥得噼啪做响,便知晓是毕方大哥来了呢。远远站在风口旁,便看见金翅红纹,在天边远霞的映衬下竟是与长天一色,霎是好看呢。” 我心中咯噔一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名头上扎着南瓜发髻的小儿莫不是思春了吧。宴席上你来我往,仙友们又少不得七嘴八舌一番,方经过那么一盏茶的时间,通过这么一来一往的探听,我算是理清了半分头绪。 小时候听爹爹讲那些妖界的奇闻异事,便时常提及烛龙这么一个氏族来。传说如今的烛龙族一族乃神农伏羲与炼石补天的女娲氏的后代,远古的许多赫赫有名的天神皆来自烛龙族,像是共工及其手下相柳,皆长得人面蛇身。烛龙一族因着这得天独厚的根基,在远古众神应劫时堪堪躲过了灭族的命途,见今全族居住在赤水之北的尾山,人称轩辕之国。与之相提并论的,便是那东海之外的青丘国度,里头住着族长阿君一家。② 原着今日便是那烛龙族族长的生辰,我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联想不起自己怎会到了这么一个神仙齐聚一堂的地儿。 便听见那白胡须老头子杵着拐杖向我这边遥遥一指,问道,“毕方老弟,你这回带来的这份贺礼,看着甚为怪异,是件什么物什?孙女说得不错,老身年岁渐长,的确是眼花了,远远望着,看得甚不真切,也不知是什么怪石头。” 毕方掩着嘴角咳嗽一声,“那日我正正飞到东海之颠大荒之内,见一株槐树底下有一块石头长得嶙峋,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怪异,我在天上低头看,只觉着那物什一动不动靠在树旁,见着像是一块美玉,越看越是剔透明朗,便低头衔着来了。” 老头拈着白胡须徐徐走着,缓缓道,“美玉?那物什不是紫褐色的么?” 他的这么句话,倒叫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左眼跳得凶悍,心底的念头是此起彼伏,这边方想着,这只毕方神鸟说的大荒之内,不会正好是位于东海之外阿君的青丘国度吧?那头又想着,一株老槐树,不会恰恰好是我依偎着饮酒的那株吧? 我又鬼使神差低头打量了身上一袭袍子,原本自家中带来的那些衣衫已然做旧,见今穿在身上的,正是阿君命人给我纳的几套新衣之一。这些衣服料子甚好,颜色也搭得妙,像我身上这套,里头搭着紫色内衫,外头的袍子是淡淡的褐青色,衣襟袖口还别致的绣了些腾云腾雾的图案,想是狐族的图腾,穿在身上,合身又舒适。 毕方走进几步,摇头晃脑道,“这颜色竟像是紫褐色么?我从未见过这样颜色的稀罕物,想着正好衔来给骅登兄祝寿做个贺礼。”默了半晌,他又挠挠头,道,“许是我眼疾又犯了,自小便分不清颜色,只觉着这颜色是从未见过的,这块玉看起来也像是件奇珍异石,见今竟是我搞错了么?” 他这么一说,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有位仙君装腔作势一味作显摆状,款款道,“毕方兄眼力了得,这块璞玉是自青丘寻得。青丘国度乃是仙气聚集的福地,即便是一块貌不惊人的石头,那也八成是块仙气腾腾的石头呀。” 其后便有人砸吧着嘴附和着,“此话不假,青丘之石,石质坚润细腻,纹理如丝,气色秀润,指不定毕方你拾到的,便是一块灵气十足的玉石也不定。” 我委实无奈,想不到这拜高踩地,阿谀逢迎的事儿神仙界也有,对于此,我甚无奈。阿君的青丘之国一向是个冒仙气的地儿,乃至于在斐弥山上的一口温泉池子也能自成琼浆仙池,对修炼疗伤起着作用。我私底下琢磨了许久,连头发都掉了好几根,方才觉着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块灵气十足的玉石,乃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这么一件颜色奇巧的袍子居然引来这样的祸事,我摇头暗叹着,也不知那头毕方神鸟是个什么鸟眼神,居然能够将本小姐看成石头……对于此,我甚诧异。 想当初阿君带我上斐弥之时,姒姒便把我当做她的寿礼,见今我莫名其妙稀里糊涂上了尾山,又被当成烛龙族族长骅登的祝寿之礼,我惆怅着,莫非我长来便是作为贺礼的命不成? 也甚好经过方才那群半调子神仙的一番胡乱猜测,我被冠上了青丘美玉的称号,于是乎,在别的贺礼均被置在案上一件一件报上仙家各自名衔呈上之时,我尚在毕方的口袋里探头探脑。 我暗自琢磨他的想法,觉着他应当是想等着宴席歌舞进行至完毕之时,再将我献出去,在众仙家面前博个彩头。 彼时宴席已然开了大半,席间众仙友你一言我一语喝得欢快,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旁说些庞杂的事,有的支着筷子和着小调,已经不大搭理我这块玉石。我乐得悠闲,架着二郎腿,趴在毕方的一方口袋里向外望去,巡视了一周,堪堪见着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斐弥山上的服饰,衣襟下摆别的正正是青丘玉佩。因着时常与诗娘去藏书阁晒书,连带着经常在阿君书房里外行走,不过打个照面的时间,却也记着那人是平素服侍在阿君身旁的珈瑜小仙官。 我竭尽全力在毕方口袋中探头探脑,朝着珈瑜小仙官很努力的挤眉弄眼,希冀着他不小心瞅上我一眼,回头也好和他君上禀报一番。无奈他平素在书房里混迹久了,做事忒厚道实诚,只一味与那烛龙族的人打着哈哈,说些门面上的功夫话,又将阿君的厚礼呈上去,说了好长一番客套话。 待得说到一个段落,便有小婢领着珈瑜引到烛龙族长骅登面前。珈瑜方长身玉立,朝地作了个揖,对那烛龙族族长一拜到底,老实巴拉道,“我家君上近日公事缠身,端得身子有些不济,又因之前接了族长的帖子,不想失信于烛龙一族,只得派珈瑜前来道贺,此番珈瑜前来,君上嘱托我一定要亲自将贺礼送至烛龙族族长手中,聊表恭贺之意。” 那烛龙族族长骅登高居席上,一盏酒喝得淋漓酣畅,举着酒杯对珈瑜哈哈笑道,“你们君上前些年与那四头远古遗留下来的饕餮恶战之后落下的病根尚未大好么,也罢也罢,仙官便替寡人传话一句,说是待到来年春,宵雪融化之时,我族必将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我颇有些讶异,以我在斐弥山上住了那么些时日之见,阿君的身子骨,这十天半个月内是硬朗得很,康健得很,又联想起他平素不爱热闹的性子,我觉着身子抱恙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是以这名唤骅登的轩辕国君上待阿君,也算是客套得紧的。 那烛龙族族长坐在高处,我隔着珠帘眯着眼瞧着,也只见到一幅端庄正气的帝王气派,模样是怎样个周正,倒是看得不真切。我在底下也只能见到他脚下的黑底云靴,着一抹暗绣云纹的降黄色纱袍,这样一番视角望上去,只觉着他的那一派凛然威严的做派,将将那么一看,衬着一身黄色衣袍,便是气势非凡的帝王之相。 我颇不自在撇了撇眼,心底头念叨着,这烛龙族一族倒是蛮气派的,阿君也唤作是个青丘国的君上吧,气质便要淡定内敛好多,并不似他这般显摆张扬,气势万钧的模样。 珈瑜摆起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对那烛龙族族长一拜到底,正色道,“珈瑜自当将话传到。”依言便是要退席的模样。 我自然是要想方设法跟上他的,动了动心思,便是计上心来。 离闭席自然还有些时辰,无奈毕方这一桌子实在不胜酒力,几壶酒下去,端得有些个脸红耳赤。席间那名南瓜发髻的女子频频向着毕方鸟抛媚眼献殷勤,毕方显然是个实诚孩子,禁不住那么一顿糖衣炮弹的攻势,几杯黄汤下肚,很快便躺倒在美人乡中,乐不思返了。 趁着烛龙族长更衣的间隙,众人吃酒逗趣的兴致越发高涨了,我见着没人留意之际,找了个空子,一闪身自毕方的口袋钻出来,咻一声溜出门外。 出了大殿,我方觉不妙。殿外哪里还有珈瑜的身影,这下可好,凭着我认路的本事,也不知应当如何从尾山走回去,这可如何是好? 正冥思苦想之时,大殿里又走出几名仙君,脚步虚浮,相互扶持走得踉跄。眼看要被发现,我一咬牙,转身拐进殿后的园子里。 注: ① 毕方:木精,如鸟,青色,赤脚,一足(有说两足一翼),不食五谷。见则邑有讹火(有说常衔火在人家作怪灾)。为黄帝卫车之神鸟(有说为致火之妖物,俗称火鸦)。《山海经》、《神异经》、《淮南子》俱有载。 ② 蛇精、烛龙族: 《山海经·大荒北经》提及:“赤水之北,有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是谓烛龙。”说明烛龙氏族的图腾是赤色的人面蛇身。 《海外西经》曰:“轩辕之国,人面蛇身。” 离歌之烛龙 我在那尾山上的御花园里左转右转,天上映月吐辉,亭台楼阁之间也有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着,我却始终摸不清方向。自踏进去之后我便再找不着有什么出口。一座亭台接着另一座亭台,似是永远走不穿看不完,这烛龙族的御花园,倒真真与迷宫如出一辙了。 刚转出一座水榭庭轩,又沿着筑山穿池的聚风亭向外走,拐到一处静谧的院落里,这座园林倒是极富风雅之能事,梯桥架阁,岛屿廻环,远看便像入了画一般。 现今耳下,圆月皎皎,和风蔼蔼,若是搁在平时,在这圆月朗风之下吟诗弄影一番,都很得趣。 我却甚惆怅,只要一想到我把珈瑜仙官跟丢了,又不知怎么回斐弥这件事,我的背影便显得有些落寞萧瑟。 湖边依山傍水的建了一座亭子,我方才行得螨跚,便暂且坐在亭子间里歇脚,甫坐下不久,便似见到了瑜伽的身影,再抬眼一瞧,那人身着青丘特有的玄青色官服,可不正正是他么? 彼时他正捻着一朵祥云,在低空腾腾的飞着,我在底下朝他挥舞双手,他却全然看不见。 眼见他愈行愈远,我便愈加心慌意乱,他在天上腾着云雾,我在底下的林子里奔跑得不似人形。我跌跌撞撞行到一处密林中,林子毕竟不似云间那般好走,亭台间蓄了池子,又种了好些花花草草,养了些许鱼虫。林子间繁叶茂密,蔓生的树枝遮挡住圆月的光辉,我的小身板被挡在树下,委实憋屈。 我喊得声嘶力竭,再行多几丈路,终是搏得他寻到动静探头往下撇一眼,我急切的伸出双手。眼看快要成功,也不知是怎样个一回事,一匹火红色的麒麟①却猛然从林子间窜出来,将我扑倒。 电光石火之间,方才一身明黄色长袍尚隐在林间,终于自密林中走出来,呵斥一声,“火麒麟②,今日是寡人生辰,莫要伤了人性命!” 我自然吃了一惊,甫一抬头,便见珈瑜腾着的那朵仙云显然是受了惊,已然咻一声直冲云霄,扬长而去。 那匹麒麟仍旧趴在我胸前,身上火光逼人,他的左前蹄踩在我起伏的胸脯上,我被他身上耀眼的光芒灼得眼睛睁不开,只觉着有火热的气息喷发到脸上,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锐火之景。 我尚处于震惊之余,与此同时,似乎有着什么在我身上细细探索者,嗅了嗅我身上的气息,又伸出湿湿软软的舌头,在轻轻的、轻轻的舔着我的脸。 我被那火麒麟踩着,身下是软荇的青泥,和着微微青草香。火麒麟的舌头正一点点轻轻的撩拨着我的脸,我拨开他的蹄子,呵呵笑着。 阿爹曾说过,麒麟乃麟凤龙龟四灵之首,是神的坐骑,祥瑞之兽,自出世便有着莫以名状的灵性。麒麟之中亦分种类,其中以火麒麟最难寻得。 我自小只在书本上见过麒麟的画像,从未见得真身。如今竟鬼使神差让我寻到一匹火麒麟,这大致是所谓的福至心灵吧。 我大着胆子伸手拨开这匹火麒麟不安分的蹄子,反过来将它扑倒,整个人趴在他背上,抚摸着他火红色的鬃毛,细细在它耳边吹气。 我伏低身子,趴在他耳边暗暗与它道,“火麒麟啊火麒麟,你是最有灵性的神兽,快快带我离开尾山吧。” 那匹火麒麟低头嘶吼了一声,震得方圆百里的密林颤了三颤,又伏下身子,朝着某个方向蹲了下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一名身着明黄色袍子的人。我随便瞥了瞥,暗忖着,这身明黄色的锦袍,若我猜测得没错,此人应当是尾山上烛龙族族长的某个兄弟亲王。 自他身后延展出一派青青的林色,他的眼底被树林遮住了光芒,显出一片阴翳,眉目粗犷浓丽。我在心中暗暗叹道,好一幅玉树临风的场景。此情此景,何等俊美,又何等瑰丽啊。 火麒麟尚骑在我身下,那人走进几步,眼底眉梢溅起点点的笑意。 我自然无暇顾及其他,只温柔的摩挲着火麒麟的身子,俯在它耳朵旁说了好些动听的话,诸如“火麒麟,你是我见过最风流潇洒意气风发帅得火光四溅的火麒麟了,你且做做好心,驮我一驮,便是带我离开这似迷宫般的林子也好哇。”又诸如“火麒麟,你莫不是见了旁人便移不动步伐了吧,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下回帮你寻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与你一同做上神仙眷侣,风里来火里去,自在逍遥一番可好?” 那人站在身旁敛了敛眉目,似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终是噗嗤笑出声来。 他低低笑着,问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火麒麟已然被我说动,四只蹄子去势汹汹,我靠在麒麟身上凝眉对那人道,“你且移开身子,别被误伤了。” 他倒是不慌不忙,连脚步也没移动过半分,双手负在身后,轻巧的笑着,不紧不慢问道,“回答我,你是叫的什么名字?” 我被他这么一问搅得十分不解,他这话问得蹊跷,颇有些凌厉的颜色,我抱着火麒麟的脖子宛然一笑,与他道,“你若追得上我,我便告诉你。” 我双脚夹紧火麒麟的腰腹部,大呼一声,“我们走!” 火麒麟当真灵巧聪慧,后腿一蹬,呼啦一声,四周的茂林都被吹得伏了三伏,风声大起,一阵紧过一阵。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已经伏在火麒麟的背上腾到半空中,开云破雾,翱翱穿行。 我记得那夜云层稀薄,虽是夜间飞行,但视野甚好,抬起头仍旧可以看见繁复璀璨的星子,似乎一伸手便可以随意抓到几颗。 我骑着火麒麟大喇喇直刺入云霄,麒麟身上的火芒在夜幕的掩映下更加耀眼夺目,需知此前我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道火麒麟究竟是长得啥模样,亦从未试过在天上腾云驾雾乱窜的感觉,是以趴在火麒麟身上在云间驰骋,心情自然十分激荡。 我渐渐摸清火麒麟的脾性,与它配合得甚为默契,因此夹在它腰腹间的腿也没那么紧绷了,渐次放松下来,只双手还兴奋得环住它的脖子。 火麒麟奔跑得飞快,蓝墨色的天幕上划过一溜明晃晃的火芒,正当我坐在上头怡然自得之时,却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斜刺出来一朵祥云,忽而在我面前刹住脚步。 也不知那朵祥云哪里来的本事,能够跟得上风驰电池的火麒麟。我抱紧火麒麟,向旁边一瞥。 正正是方才那名穿明黄色锦袍的青年。此刻他稳稳当当站在祥云上,双手负在身后,神情自在逍遥,眉目俊秀明丽,端得一副周正的模样。 我见他腾着祥云赶上火麒麟也十分不易,虽说在云间打招呼还是头一回,我还是向他略略点一点头,扯开嘴角与他相视一笑,笼着袖子咳了一声,客气道,“真巧呀,这样也能遇上,咳咳,这位仙君的祥云当真不易,速度太快小心闪了腰啊。” 他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嘴角,我见招呼已然打完,转头与他道了句“后会有期”,又扯着火麒麟的毛发向前冲。 火麒麟与我算是有缘,亦晓得与我心灵相通,是以这段路途走得亦算顺畅。正当我感叹自己运气来得太快太好之时,那名青年又一次跟了上来,他的祥云与火麒麟紧紧挨着,眼看又要撞在一起。 我委实无奈,缓住火麒麟,不自在咳了咳,含蓄道了句,“这位仙君,怎么又是你?” 烟云渐渐四散开,他站在五彩祥云上,头发被风吹得自后散开,身姿灵动飘逸,风采尤甚。他眉眼间散开薄薄的笑意,朝着我淡淡一笑,在我耳边低声道,“跟我一同回去,做我的妃子如何?” 我一个劲没反应过来,扑腾一声自火麒麟身上滚下来,头往下载了下去,我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因着把握不住平衡,身子便扑棱扑棱止不住的往下掉…… 眼前不停变幻着四周快速下坠的混乱景色,心口似要跳到喉头来,我只听见耳边呼啸而过凛冽的风声,在意志尚在之时,认命的闭上双眼。 在我堪堪命悬一线之时,终归我没受成那坠地之灾,身子忽而被人稳然接住,跌进一副宽厚的胸膛中。 那人身形十分高大,将我紧紧抱住了,顺势压入怀中,低呼一句,“幸好眼力尚佳,不然以后让我到哪儿寻你去?” 我有些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恍惚若梦。 也不知怎的,在这个节骨眼,我忽而想起隔壁员外家的姑娘,小时候我俩经常玩在一块,因我常做男性打扮,她一直不晓得我是名女子,我俩除去性别之差,勉强也算得上是竹马绕青梅。幼时我玩心甚重,喜欢爬墙斗鸡走狗捉蛐蛐儿,不小心混了个孩子王的称号。因着两家挨得近,我便时不时的爬墙过去去她家串串门子,以抢占她的糕点为乐。 我尚记得她七岁那年趁我爬树偷果子没留意之时,偷偷抱住我呼哧一声在我脸上盖了个蜈蚣般的唇形,笑得跟个傻子一样灿烂。 我生生受了她一吻,吃惊不少,一摸脸,上面不巧遗留下她一大滩口水。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心急找不着手绢,将我的脸当做抹嘴的工具一擦了事。回家少不得洗了十数次面,回头又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继续爬墙去她家偷摘果子吃。 十岁之时,她绣了一个鸳鸯戏水的香囊,趁着去我家做客之时塞在我的枕头底下。彼时连珠恰巧想做一个香包寻不着秀气好看的料子,我看着花色蛮好,顺手将那香囊赏给了她练手。 也不知此事是怎样传到了阿爹耳中,将我好生训了一通,说是什么你虽则作的是男儿打扮,始终还是个女子,莫要害了员外姑娘,隔壁屋子还是少去的妙。 那时我对于情爱之事,仍旧处于懵懵懂懂的时期,不过既然阿爹盛怒,我自然一口应承下来,此后的长年累月,与那员外家的姑娘能避则避,再无任何交集。 多年后再见着她,是在她出嫁后数年,那日恰巧逢她拖家带口回家省亲,我自她府前经过,见她与她相公牵着一对儿女在家门前逗留,与员外老夫妇两眼泪汪汪作依依惜别状。 她见着我,一双眼顿时红了,怯怯唤了一声觉年哥哥。 因着她算是我半个老相识,我也便停下疾行的脚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与她好生叙了回旧。那日回家后还兀自感叹着,想我安觉年人生在世拢总不过活了十年有五,幼时因着跟了阿爹舞刀弄枪,少不得荒废了早恋的时日。待我想要谈婚论嫁之时,却发觉自己早就过了那个早恋的年纪。 暮然回首,隔壁的员外小姑娘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每每思及此事,我便有些唏嘘。 在我识字之后,渐渐读了些诗书,听了些世间流传下来的情爱段子,便也晓得这风月情爱是件伤人伤神的事,沾染不得,不仅如此,我还暗自编造了许多没来由的段子供自己闲时赏玩。 这般看透情事的通透心性,在往后的岁月里,过得也算顺遂。即便是阿君那张倾国倾城俊美无比帅得滴溜溜乱淌的脸在我面前,我自巍然不动。 也不知今年是否不当心在桃花树下绕多了两圈,连带的这些情爱的事也跟着与我有些扯不清楚的关系。我扶额一叹,生活果然处处有惊喜,今年的桃花劫,果然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哇。 在我浮想联翩的这段时光中,那名青年老早将我从半空中捞了一把。我的头被他压在硬邦邦的胸膛上,正想挣脱,便见他呼一声唤来了那匹火麒麟,身姿矫健抬腿跨了上去,我也随着他的大动作瞬然被抛上麒麟背。 在云蒸霞蔚的雾海上,我的神思恍惚了大半个时辰才飘回来。 我忍了半天没忍住,终究肥着胆子沉着嗓子问他一句,“难不成这匹火麒麟是你的坐骑?” 他谦然一笑,一双手制住火麒麟,另一双手圈着我的腰,眸子里头潋滟晴光,又低头在我耳边沉声道,“除我之外,火麒麟倒是第一次被别人骑在身下。” 我顿时汗颜,但仍旧很有义气的为火麒麟做着辩护,“它方才只是认错了主人,况且我许了它许多好处,又许诺要帮它找一名貌美的娘子,它一时昏了头才会驮我飞行,你莫要错怪了它。”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飘飘瞟了我一眼,眉眼间云淡风轻,自在道,?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0 部分阅读 晕曳尚校隳砉至怂!?br />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飘飘瞟了我一眼,眉眼间云淡风轻,自在道,“火麒麟的事暂且放一边。倒是你,可要与我一同回去,做我的夫人?” 我目瞪口呆将他望着,良久才恍过神来,在心中揣摩一番,拿出轻巧的语调,用那些自古的借口诓他道,“我并非女子,又怎能够做你的夫人?我委实不是一名断袖,你还是快快断了这无谓的念想吧。” 他的胸膛极自然靠过来,抵在我背后,两人的姿势自是亲密无间。在我身上冷汗不间断之时,他又自然牵过我的手,轻轻一笑,“你这小胳膊小腿莺声细语的秀气模样,怎会是男子?” 我身上汗毛直竖,脑门上冷汗淋漓。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不失庄重,认真道了句,“即便是个男子又如何,我殿中尚缺个男后,此番正好。” 我将将在火麒麟背上坐直坐稳,又倒葱栽般摔了下来。 注: ①麒麟:亦作“骐麟”,简称“麟”,是中国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动物,与凤、龟、龙共称为“四灵”,是神的坐骑,古人把麒麟当作仁兽﹑瑞兽。 ②火麒麟:传说中一种神兽,浑身充满火焰,极度凶残。 离歌之尾山 我自然又被他手脚迅疾的捞上来,妥善安置在火麒麟背上。 此回他倒是将我搂得很紧。 我眼观鼻鼻观心,被他挤得憋在一处,大气都不敢出。挣脱不开他的爪子,只幽幽盯着他的衣袖瞧。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一丝一线极尽折腾之能事,衣襟袖口都绣了十分精致的蛇纹。我记着阿爹曾讲过,这神仙界也有着神仙界的规矩。其实与凡世的道理大抵是相通的,比如阿君的青丘国内,真正能够堂而皇之在衣衫上绣上狐族图腾的,也只有族长一家。其他人若是胆敢在衣服上随便绣个图腾玩玩,那是要违了祖制的,是大不敬的罪名,大抵是活腻了才会这么干。 同理可鉴,这厮衣衫上绣了烛龙族的图腾,我估摸着,他八成是轩辕国里的皇亲国戚。 又联想起他方才时不时的飙出些彪悍的称谓,比如“寡人”、“妃子”、“男后”云云,我暗忖着,这名看起来甚不正经油腔滑调的青年,大抵是方才宴席上见着气势万钧的烛龙族族长骅登。 能够博得烛龙族族长的青睐,我自然十分惶恐。抬眼将他略略瞧了瞧吗,我暗自猜测着,大抵这些坐到君上位置的神仙,背地里都有着那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要比旁人长得标致。 阿君如此,连骅登也如此。果然人长得标致便吃得开混得好,这道理放眼神仙界也是一理通百理明的。 这么在心中掂量一回,我心中自是清明了半澄,见他调转方向,将火麒麟驱得飞快,又甚好奇问他道,“我们此回是要去哪儿?” 他看也没看我,径自道,“尾山。” 我坐在火麒麟背上十分忧伤的想着,我又不晓得腾云驾雾,我敢不依吗?若然我在火麒麟背上跳上十回八回,他也会像之前一样把我捞回怀里,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体力吗。为难他也就罢了,我何苦为难自己一晚上净做自由落体运动呢,蹦极也需要体力呀。蹦上十次八次,那还死不死了,下回再蹦还有没有快感了? 这么一想,我也只得老实的闭了嘴,任着火麒麟耀武扬威的在云间自如穿梭,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正所谓是风风火火闯九州。 世间自古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说法,也有新潮的蝴蝶效应一说,指的是远在某个海域的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一回翅膀,便足以引起另一个地带的气流产生变化。是以我将此事在心内捋了捋,想要找出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顺藤摸瓜,才恍然觉着这么多事儿揪出来只得一个源头,那便是阿君命人给我制的衣裳。 一套颜色怪异的衣裳生生将我从斐弥山带到了尾山,而今回首,我难免要仰天长啸一句,天道不公,不公至斯,再怅然的感叹一会,幽幽叹一回气。 我在尾山上一共住了三个月整。 骅登果然是名说话算话的神仙,他要我当他的妃子,我自然不肯。将将回到尾山,他便寻了一处僻静幽凉荒无人烟的地儿把我给关住了。 在尾山过的第一个晚上,闲来无事,我在厢房里得了空,顺势的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理。 我自小对情爱之事知之甚少,唯一爱慕过的也只狐狸阿君一人。虽说我对那烛龙族族长没有什么庞杂的念想,他此番劫我上山,我坐在厢房中冥思苦想,方回过味来。 还好我并未对此事思虑过多,天大的事儿当被盖,头掉了碗大个疤,从来是我做人的宗旨。那一夜,少了姒姒在一旁唠叨,少了诗娘突如其来的惊吓,我发觉竟然比在斐弥上还安稳一些,自是睡得又香又沉。 翌日起了个大早,我将将从床上爬起来,便鬼使神差对上黑压压的人群。 其实说人群也不大妥当,后来我留神数了数,骅登一共派给我二十四名使唤丫鬟,里屋一打,外头一打,加上六名保镖,正好凑个整数。 当时十二名丫鬟二十四只眼睛齐嗖嗖往我身上剐。我从未在起床之时见过那么黑压压的人群,顿时有些发愣,有些捉不着头脑。 就在我怀疑自己将要变成面瘫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一名丫鬟站出来福了福,依着礼数道,“君上命尔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我估摸着这名岁数看起来较大的是名大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后头齐刷刷的十几个人也接着齐声呼喊,那个气魄,在我听来的声效是这般的: 君上命尔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上命尔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命尔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尔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等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服侍小姐洗漱更衣。 侍小姐洗漱更衣。 小姐洗漱更衣。 姐洗漱更衣。 洗漱更衣。 漱更衣。 更衣。 衣。 (咳咳,童鞋们,这不是凑字数,这是最近正流行的回音体。这个声效不错吧?——BY 锦年) 囧里个囧,我囧得风中凌乱如魔似幻,风化石化只差没火化,一摆手,把十几名丫鬟的盛情抛在脑后,自个胡乱梳洗了一通。 用完早膳,好不容易在二十四只眼睛密集的视野里寻到个空子,我手捧半杯浓茶,见外头太阳不烈不灼,晒得正好,便寻思着出外溜达溜达,顺便晒晒久违的三寸日光。 屋外流水汀汀,一汪碧水上头还冒着些许小荷,花苞似绽,景致尤佳。 风和日丽,惠风和煦,我搬了一方梅花凳在屋外踩点,屁股还没坐热,便听见屋外拐弯处,有些个不同寻常的动静。 我悄悄把梅花凳向一旁挪了挪,又把屁股挪了挪,伸长了耳朵窃窃听着。这嚼话根的不巧正是在我屋外当值的小丫鬟。因着年纪尚小,一聊到起劲的部分,便控制不住声量,于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不消片刻,便错落有致的入了我的耳。 我摇头叹气道,年轻人,果然还是需要时间的磨练,才能将八卦这永垂不朽的事业风风火火的传承下去的。 相比起斐弥山上火热的八卦运动,尾山上的显然火候不够。我又悠悠叹了回。 她们谈话的内容是这般的,起初还遮遮掩掩细声细气,其中一名身形瘦长的丫鬟掩着口,低声道,“浮扬,昨夜你可当值?你可知昨夜前殿里出了件大事?” 另一个扼腕叹息道,“哎呀,都怪我一时大意与绿央姐姐换了班次,今儿个起身便听说昨夜毕方在前殿里闹了笑话。” 那名身形瘦长的急忙点头称是,啐了口,半晌才道,“那只呆头鸟,说是什么从青丘上带来一块碧绿通透的玉石,在众仙家面前讲得似模似样,谁知宴席进行到最后,大伙儿问他拿出玉石来观赏,他却连一块石头也拿不出来,平白惹人笑话。这呆头鸟,此回闹的这个大乌龙,怕是又要到西山躲上千百年才舍得出来见人了。” 另一名姑娘掩口笑了笑,两人聊得兴致正高,这头刚起了话头,那边又极力附和着,没一会儿又将话题引到旁的地方去。不外乎是昨夜有哪些九重天上的仙君来了,哪几个姿容优渥,哪几家的姑娘容貌清丽,哪几家又生得平平。 其中又夹杂着某些门第的姑娘削尖了头想要博得她们君上的青睐云云的芝麻绿豆的八卦小事。 我啜了口浓茶,掰开一个桔子,往嘴里扔了一瓣,细嚼慢咽之时,又听见其中一名似十分可惜的叹了句,“可惜昨夜斐弥山上的那位没有来,只派了身边的仙官过来好生客套了一番便回去了。”那名丫鬟脸红了红,又回味了一番,才道,“不过那名派来的仙使也长得清丽,长身玉立,白衣胜雪,风姿也是不差的。” 另一名随之又道,“可惜我们只听说斐弥山君上的神采,却从未有过善缘可窥见一二。常听位高的仙君们将君上及狐族族长作个比较,有人说是君上生得俊朗一些,也有的说斐弥山上的那位貌美一些。” 那名身形瘦长的想了想,沉吟道,“终归斐弥山上的那位我们无缘见上一面,但在我看来,君上那般天人之姿,在这六合四海之内,很难有人再出其右了。” 我掩着嘴角吐出一颗桔子核,细细将她们口中的两名君上做了个比较,方觉这二人实则各有各的神采丰姿,谁也无法将谁攀比下去。 待得将她们的八卦听个囫囵,我便寻思着挪回屋里纳凉。本以为她们聊了那么大半个时辰,应当心满意足的散去了,哪里想到我这头刚移了一寸,那头她们又讲开了。 因着我也曾有过如她们一般懵懂无知、思维活跃的时期,对着她们这般浓烈的求知欲,端的是一幅理解的心态。 她们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话头一聊开,在某个过渡之后,她们又开始寻觅更加激荡人心的八卦了。 空穴不来风,其中最大的一股风便是自我身上吹起的。 我兴致悠悠的翘起了二郎腿,又将冷却的茶水烫了烫,悠闲自在的品起了自己的八卦。 其中一个是这样说的,“昨夜又有人向族长进贡了十来个美人,你可晓得这屋内住的那位姑娘,是个什么来头?” 我将团扇把脸挡了挡,又向旁挪了挪方寸。 然而另一名丫鬟的回答让我差点自梅花凳上摔下来。 她道,“你昨夜并没当值,并不知天生异象。昨夜不知怎的忽而刮起了大风,后来便有风声说是有妖人骑走了君上的火麒麟。你可知昨夜君上自宴席上消失了两盏茶时间,说是更衣,回来却连袍子也未换呢。后来生了毕方的事吧,君上不怒反笑,说今夜已然获得一份大礼,所以免了毕方的请罪。” 那名身形瘦长的丫鬟沉吟一番,才声有怯怯道,“难怪昨夜幕空底下一片星火之气,原着是有人来盗取火麒麟,那人胆子也忒肥了去了,没被火麒麟烧死,也算万幸。” 另一个却道,“我瞧着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谁知晓她是当真想来盗取火麒麟,还是想来盗取君上的心的……这正路行不通了,反其道而行之,另辟蹊径,在君上的坐骑上下一番苦功夫,不是正巧引发君上的注意了么?” 那名身形稍胖的面红,羞涩道,“姐姐七窍玲珑心,浮扬自愧不如。” 想必她们也谈得十分尽兴,在之后又将我的来龙去脉摆来摆去讲了讲,因着探听不出我的虚实,方才作罢。 到最后那名身形瘦长的丫鬟自作聪明般下了这样的一个定论,“不过能够趋得动火麒麟的女子,亦是相当不简单。也不知君上此回是否当真动了真心,总而言之,对于这名身世离奇的女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是以她们的这场谈话已然说个七七八八,只差再客套几句,便可作神不知鬼不觉状各自回去当差了。 原本不过想听听尾山上的八卦聊以解闷,没想到却听到这样一个评价,我心有惴惴。 在旁服侍的大丫鬟已然变了脸,想必是训练有素,十分懂得审视夺度,不停在我身旁点头哈腰道,“这两名小仙当真吃饱了撑的,累姑娘动气了。姑娘待我上报君上,将她们好生惩治一番,日后在这屋子里也好立个规矩,教她们不敢动姑娘的主意,乱嚼那舌根去。” 我自摆手,咳了声道,“这倒不必,左右不过是听了场八卦,既然她们想要离我敬而远之,我又嫌着屋子里人多累事,倒不如打发走几个,省得平白无故多操了心。” 大丫鬟急忙点头称是,但又十分认真回了句,“姑娘要想打发她们走,这还得请示君上才能定夺。” 是以我头一回决断便碰了壁。 离歌之逃跑 是夜骅登来我房里用膳。我刚吃完在剔牙,见有人通报,顺手便拿了个果子出门去,背后十几名丫鬟敛身相迎,我差点儿淹没在声势浩大的人堆里。 骅登身着紫色的绛纱袍子,眉目朗朗道,“都起身吧。” 我摩挲着手中的百香果,欢喜道,“你来啦?”说完扑腾一声往后头的火麒麟身上猛蹭。 骅登面色如炬,眸子间的光芒一闪而逝,复摇头笑道,“觉年,寡人的坐骑不喜吃果子。” 我一把将百香果塞入火麒麟嘴里,和着它咀嚼的吧唧吧唧的声音,埋头讪笑着,对骅登面色的变化恍然未觉。 还好他只暗然失笑,紫色袍裾在摇摆间荡出莹莹冷光,晃得人心神不宁。他伸手搂着我的脖子将我拖过他一边,对砸吧着嘴的火麒麟皮笑肉不笑道,“好小子,调戏寡人的美人,倒是调戏得蛮欢快的么。” 火麒麟怕是有些羞赧,一脸都是火光,照得我脸上手上噌的一声升起了莫名的温度。我面上红了红,对于他的这个美人之名实在不敢当,摊了摊手无语望天,又灰头土脸溜进屋去。 这回火麒麟倒是没再跟进来。 骅登面对着一桌风卷残云如被猪啃了的饭食颇有些疑虑,见他面上不大好看,我只得好心向他解释道,“我平素没有等人吃饭的习惯,你……” 话音未落,他已然道了句“无妨”,便自如的坐在我身旁,又唤人盛了一大碗米饭,和着我吃剩的几碟小菜埋头吃着。 我心中颇有不忍,出声劝阻他道,“这些都是残羹冷炙,你想吃的话不如再命人做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面上忍俊不禁,轻佻道,“美人倒是蛮关心我的么?” 我掩面哈哈陪他干笑着,又将余下的话硬生生吞下,他噗嗤笑过后,又津津有味的品尝着。 待他这顿饭吃完,在旁伺候的丫鬟们沾满恨意的眼神已经把我看成了千疮百孔的马蜂窝,对于此,我甚无奈。 骅登花样倒是挺多,吃完又拍了拍手,即刻有手捧锦缎的丫鬟鱼贯而入。我有些诧异的望着他,他挑了挑眉,与我郑重道,“你且看看喜欢哪匹绸子,也好让他们给你做些新衣衫。” 我略呆了一呆,心中讶异道,原着这些仙家的待客之道,拢总是从做新衣开始的,这莫不是四海八荒内仙界妖界兴起的新一轮攀比之风吧? 我的嘴角抽了一抽,十分和气道,“我在这尾山上兴许住不久,这换洗的衣衫什么的,其实也是小事,无需兴师动众的。”我又将身上的衣襟扯了扯,靠近他身侧认真道了声,“你瞧,我身上这件也是新制的,成色也很新的。” 他打量我许久,思量了一会,才仿若恳切般道,“你既来了尾山上,便要穿我尾山的衣裳。”又抬起眼,别有用心的瞧了瞧我,嘴角弯出来一个弧度,魅惑一笑道,“况且,做寡人的新娘子,不做新衣怎么行?” “新新新新娘子!?”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硬生生打了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口齿都不伶俐了,只眼巴巴瞅着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上来。 他扶起我,炯炯将我望着,“实则今夜我来,便是要与你说我们的婚期,初定在下月初三,你看如何?” ……此番他的这句话,无异于平地里起了声惊雷,莫说我是一介凡人,将我家户口本拿出来往上推九代,可都是灭妖的英雄纪念碑上的老战士呀。我这灭妖世家的传人,又何德何能当得起烛龙族的王后之位?我甚惊异将他望着,他却觉着我作目瞪口呆状与他大眼望小眼,乃是太过于惊喜的表现。 当真冤枉呀。 身旁一众侍女又声潮起伏道,“恭喜族长又获佳人。”又齐刷刷朝我福了个礼,“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我眉目一抖,这仪仗摆得,甚像模像样了。 骅登却撇撇嘴,甚不耐道,“怎么还唤姑娘,应当唤王后才是。”眼风斜斜撇过来,温和道,“阿年,你说是与不是?” 我一个踉跄差点晕倒,他手快扶起我,关怀道,“阿年,你是怎么了?莫不是欢喜疯了?” 我哭丧着脸,柳眉倒竖,在心中喃喃道,你才欢喜疯了,你全家都欢喜疯了。 但我却只是抖了抖肩膀,装出一个比哭更为难看的笑容与他惆怅道,“我、我眼晕……这些布匹红艳艳的晃得我眼晕,快把她们给请出去……” 是夜那十几名侍女连同手中的绫罗绸缎全都入了我的梦。 梦中的场景皆与现实一般无二,仙乐飘飘,靡靡之音萦绕耳际,绕墙三日,久久不绝。 侍女们分列两排,站得齐齐整整,手中皆是福气瑞祥的物事,大丫鬟喜气洋洋在我面前,抖开手上那件华表瑰丽的新娘制式的衣裳,垂手敛衣,低眉顺耳恭敬道,“王后,此乃由五色丝绸制成的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上头雕凰绣凤,意欲着雌雄伉合,四鸣相和,日后王后与君上必定伉俪情深,长生子孙。” 我穿戴齐整,拥戴着迎出门去。婚礼上自是摆了流水般长的酒席,烛龙族族长娶妻亦算得上是四海八荒里几万万年来的大事,仙君们自然一拨接着一拨来朝拜。 骅登还是如寿辰上那般庄严宝气,模样与那夜别无二致,端坐在高位上,我略低他一阶,身上珠玉叮咚。待得看完了一溜的仙君神君、牛鬼蛇神,便有仙官在门口唱着,“青丘斐弥族长携族长夫人来贺——” 殿门金雕玉砌,自是金碧又辉煌,气派非常。骅登自然执了我的手,做出一副解说的意味与我道,“这斐弥山上的阿君乃是青丘国度的君上,狐族与吾烛龙一族也算相交甚密,小辈们私底下也处得好。他的这名王后,便是碧水客栈有名的承天剑阁阁主。” 梦中的我居然还捂着嘴,端庄正色道,“六合内常常听闻诗娘彪悍美名动天下,今日倒是有缘得以一见了。” 我自然对那梦中的我戳了戳,摇头叹道,“诗娘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怎的这样说话呢?说话全然不似我。” 在仙官唱颂的间隙,大殿中的仙君已然齐刷刷站成两排,中间刚好腾出一条直达主位的道来。因着坐在高位上,只见到阿君似是温柔的牵了诗娘的手,与诗娘二人形影翩翩,缓缓大踏步而来。 骅登早就端了酒盏,与阿君遥遥一举。我煞白着一张脸,睁睁向着阿君来的方位瞧,如若我是个有法力在身的,只怕地上早就被我的眼力剐出一个大洞来。 诗娘依偎在阿君身侧,巧笑莞尔,端得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想喊一声阿君,却似被人捻住了喉咙,梦中的我全然不似我,动作神情话语皆不是我内心所想。我像是在玻璃罐子里将养的一副生灵,只遥遥望着对面一殿子人,却无法将自己从梦中抽拔出来。 我心中自然苦涩,连带心也揪起一团,将将隐忍不得之时,也不知哪儿来的神力,突的拿起身侧所能拿到的物什,竭尽全力往那畔玻璃墙砸去,一下、两下,我再端起身边的一尊石像,朝那扇屏蔽的玻璃门全力掷去。 轰的一声,玻璃轰然碎了一地。再再抬眼,面前的景致又换了一重。果然是梦。 彼时我身处在桃红艳李,暮色晖晖之间,身旁花丛映柳,莺声燕语。 诗娘端坐在扶苏的映柳旁,面色微霁,朝我赧然一笑道,“甫来尾山不久,便征服了烛龙族族长,想来当年你刚上斐弥之时,我便觉着你是个好福气的,只是此番我与君一同来贺,却实在没办法多作停留。” 我尚未出言,她又径自笑道,“你可知你上尾山的这么几天光景,我已然与君拜堂成亲……”她抚了抚平坦的腹部,微微一笑,“我腹中已然有了君的骨血,九尾一族,终究得以传承。” 我摇了摇头,忧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苦涩道,“你说的,我一概不信。” 诗娘仍旧在后头高声笑道,“你再不回来斐弥,再过些时候,我与阿君的孩子都要学会打酱油了……捏哈哈哈哈……” 我跌跌撞撞走出竹林,诗娘的笑声仍似魔音笼罩在天际,我再疾行两步,只听见轰的一声,天上猛然劈出一道雷厉的闪电,我陡然一惊,从床上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身上冷汗淋漓,连内衫都要浸渍了去。 我坐在床上冷汗涔涔,一个激灵爬起身来,踉跄走到八仙桌旁颤抖着手倒了壶水,呼哧呼哧喝了个光。 这梦作得委实是个时候。 想我神经向来大条,上尾山终日以听人八卦、游山玩水、逗火麒麟为趣,从未将骅登的话放在心上,他说要娶我为后,我也并不当真,只觉着他与我一样,只是平时说唱逗趣讨个乐子,时间一过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断然没想过他是认真的,今晚这个梦确确然是为我平素的散漫敲响了警钟。 我抬头望了望天,今夜云层甚厚实,月朗风清,实乃天公做美。开了窗便有凉风徐徐吹来,屋内屋外一片静谧,白月光淡淡洒在窗前,夜寒露重,连在外头候着的仙婢都不知不觉被睡神攻占了神志,歪在门外闭着眼,呼吸沉静,显然是睡得忒沉。 实则为天时地利人和,我咬一咬牙,暗自思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这人做事其实从未有过打算,后来我总结经验的时候在想,今夜能够逃得如此顺遂,乃是因着他们全然没有想过,好吃好住锦衣玉食的我,会有想着逃走的念头。 我一路战战兢兢走出了院落,也幸好阿爹自小便把我作男儿教导,翻墙翻得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做下来,自是顺畅流利。 当我洋洋得意走到山脚之时,还为着自己能够如此轻松的逃出来而沾沾自喜。清风徐来,月色如雾笼在身上,我心里自有一番说不出的畅快,犹如雀鸟逃回了林间,斗兽冲出了围场。 是以我连脚步都放松下来,慢慢在林间漫步徐行,嘴里还叼着一根蒲草,依依呀呀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因着全身都放松下来,我居然连林间稀疏声响都没有去留意,只以为是夜间林里藏着隐着的鸟兽。 乌拉一声,有禽鸟在天际迂回片刻后四散飞行,林间风声大作,忽而起了号角,我嗖然停住脚,回头一看。娘嗳,林里何时来了一排的夜行军,在夜间诡异稳健的穿行。 后来我经常用今夜的境况告诫自己,凡间有一句四言真理,唤作是乐极生悲。 军士们手举火把,骑在马上很容易便照出我单薄的身形,我自然而然的被绑成粽子样送到他们族长面前。 骅登见到我时忍俊不禁,将我揽到马上,却不急着松开我身上的束缚,与我调笑道,“寡人的美人今夜竟然来为军士们送行,寡人心中甚感安慰。” 在他一众将士面前,我动弹不得,只得僵着脸干笑。 他将我抵在胸前,自我耳间淡淡道,“东边两支部落兄弟阋墙,起了些纷争,战事来得蹊跷,寡人不得不行一躺。美人果然与我心有灵犀,半夜里来林间小叙送别。”他在我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承诺道,“下月初三之前,我必定回来。” 我被他吻得惶惶不安,连手脚都不知要放到哪儿去。 他在我绯色的脸颊上又印下一吻,在最后言简意赅道了句,“等我。” 在若干年之后,我曾经在街边小书摊瞥见一本《烛龙族族长情史考据》,因着与骅登是旧相识的缘故,鬼使神差的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一段是这般讲的:族长寿辰当日,有一女子头戴紫金冠,身着五彩缂丝衫,脚蹬皂角缙云靴,在云间将那火麒麟趋得纯熟巧练。族长腾着祥云与那名女子在云间驰骋,暗生情愫之余,又将她安置在尾山上。是夜,东边部落骤起纷争,族长点兵出行之时,那名女子前来相送,险险被当做奸细惨死在屠刀之下。 此情此景,是何等的令人顿生感慨,何等催人泪下。 那篇文恰好是烛龙族族长情史的第三十八篇,我往标题瞅了瞅,不巧唤作是《拿什么来送别你啊,我的族长?》。 我拿着那本《情史考据》翻来覆去倒腾了几页,脑中五雷轰顶了一回又一回,不小心便被雷得外焦内嫩。悻悻然放下书本,在心中惆怅一叹道,信这些小书摊的知音体八卦书籍,还不如信我平白无事自己编的那些话本子。 那夜,火把将尾山映得如火如荼,我又被五花大绑送回房。是以头一回落跑,便以失败告终。 若是如此便罢了,更为不幸的是,因着如此,我还摊上了与烛龙族族长情深似海的名声。我的这么一场逃亡之行,委实悲壮。 人生,果然就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而后我才知道,我在尾山上的悲惨生涯,才刚刚开始。 离歌之受训 骅登不在的那些个日子,我过得很是无趣伤情。 一则是没能当面与他讲清楚的无奈,平白让他误会我乃是与他鹣鲽情深的未来王后。彼时被绑成个粽子抛上马之时,我已然晕头转向不分东西,再受了他那个蜻蜓点水之吻的惊吓,内心早就溃烂得不成个样子。在那样的情况下,实在很难让我能够讲出有理有据的话的。 二则他走之时,竟然安插了数名心腹在我院落旁守着,大丫鬟又耳提面命的在其他婢女面前说要好生照护好未来的族长夫人,此举无疑大大增加了我逃亡的难度。 是以我每日晨昏定省,皆有一打人在背后跟着,对于此,我认为是人品崩坏到了极点的表现。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着,彼时我尚为着这般的平静暗自欣喜着,想着拖过一天算一天,我失踪的时间愈长,阿君赶来救援的机会愈大。 只是我却没想到世间有这样一句话,唤做是“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浮”。 因着每日被丫鬟们盯梢盯得厉害,我每天的消遣便是睡觉吃饭打东东。九月授衣,正好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一觉醒来便不自觉多添了几缕凉意。 那日五曜星君当值当得甚好,轩辕国内天方晴好,万里无云,称着庭院外扶苏杉柳,流水汀汀,我甫用完早膳,打了个哈欠想着回床榻上继续装死,再在美人卧上自顾自的醉生梦死一回。 大丫鬟拉住我,在旁边抿嘴一笑,道,“今儿个御花园中的茶花仿佛是一夜开了花,映着园子里缤纷落英,看着竟像是天作的景致呢。” 换做是平时,我定然用别个借口搪塞了去,不巧那日早晨嘴馋,多吃了两碟桂花糕,嘴里甜得发腻,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她这般进言,寻思半晌,便换了身衣裳想着出外散一趟心。 于是乎,屋里屋外一大帮人,陪着我浩浩荡荡向着御花园进发。 其实我不大欢喜到外头溜达的原因之一,便是不想招惹到骅登在寝殿内圈养的那堆花花草草。骅登虽是与阿君齐名的一国君主,其风流帐却比之阿君更甚。 尾山上自然是张灯结彩,许是使了术法的缘故,御花园里倒是花团锦簇,端得一派花草树木生机勃勃的模样。 丫鬟们说的那株颜色洁白如玉的茶花便在园子的东南方。拐过九曲十八弯,我拿着摇扇一路探过去,不得不说,骅登的这一座园子,建得恢弘大气,又内有乾坤,于小处着眼,细微之处见真章。我边行边感叹一句,这座迷宫似的园子,确实很有些观赏的价值,花草菲菲,绿树茵茵。骅登的确是个砸银子砸得毫不手软的神仙哇。 好不容易老远寻得那株茶花,一抹白色在树上开得赏心悦目,远远看着,竟像积了洁白无暇的雪。我再留神仔细看,才瞥见在花枝下方,还摇晃着两个头插步摇的脑袋,一晃动,上头的垂珠摇曳万芳。簪子上的蝴蝶刻得栩栩如生,在发间轻微的颤动着,像是随时要展翅高飞。两名佳人映着间或莺语呢喃的情境,再一看,只觉着人比花更美。 若是平时,我自是不会凑上这般的热闹的。今时后头多了些跟班,自然无法说走便走。 那两名美人风姿倾国倾人,丝毫不逊色于名花扶柳的景致。我估摸着是骅登寝殿里的哪两位夫人,在一旁作陪的丫鬟们老早福了礼,清脆喊一声,“蓝夫人,白夫人。” 我也对着她们俩略微点点头,她们两呆了呆,也不知是在愣什么,连礼也忘了回。我自不与她俩计较这些,将礼数尽了,我自然是继续游园的。 其中一人回神回得快,嘴上也顺溜,抿嘴一笑,问候道,“这位姐姐面生得紧,可是昭阳宫中的?” 我自她们身边擦身而过,摆摆手,还回头道了声,“我只不过是路过打酱油的,在别的殿里住着,你们且慢慢观赏。” 不料未行两步,便听见其中一位夫人嗤了一声道,“白妹妹,方才可是我看错了,殿中姐妹均生得一副花容之貌,怎的连这般货色的也招进殿来,没的坏了风水。” 另一个在她旁边细细密密的咬着耳朵,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 我停了脚步,捻下一枚叶子,心中慎了慎,只觉着她们俩的这股子酸水,倒得很不是个时候。 我只不过在酒醉之时被毕方鸟错认为是玉石衔上了尾山,在逃亡之时不小心骑走了骅登的火麒麟,也不算天大的事儿,却成了阻碍她们与骅登双宿双栖、郎情妾意的眼中钉。 就这样的一件糊里糊涂的事,连累我拖低了她们殿中美色的素质,对于此,我是何其委屈,何其杯具啊。 每一件狗血的事件中,拢总有一些个沉不住气的人。 我转过身子将她们眼对眼炯炯望着,正寻思应当怎样个措辞,却不料从绿树合茵里俏生生走出来一位美人,穿着一件百褶如意月裙,自树底下缓缓踏步过来。 她眼风冷冷一扫,道,“如两位妹妹这般讲,若是自家人听见也便罢了,若是被外头不知情的人听去,还以为是离音妹妹我在内操持得不好,伤了姐妹和气,若是一个不小心传到了四里八荒外,大伙儿皆以为是君上的眼神不好使,招惹了庸脂俗粉来,这罪名,你们俩可担当得起?” 那两名蓝白夫人吓得花容失色,真真是花容失色,也不知怎的,脸上红红白白煞是好看。我见了不禁要抿嘴笑,恰好对上那名唤离音夫人的眼,世界骤然就沉寂了许多。 我在心中暗暗叹道,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这斐弥山与尾山两座神山,景致不大相同,却拢总有一处相同的地方,便是山上皆圈养了一头母老虎。 想到此处,我又噗嗤笑出声来。 那名离音夫人又将那蓝、白两位夫人教训了几声,那两颗脑袋抵在一处,惊慌失措的模样,很让人惆怅。我在一旁按兵不动,见离音将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便要起身告辞。 那离音姑娘唤住我,柔声道,“姐姐请留步。” 我心中抖然打了个激灵,怯怯回了句,“姐姐这名讳实在不适合我,特别是对于离音夫人来说,我实则担当不起。” 她自花柳扶苏中走出来,面上毫无胭脂污颜色,端得一副仪态万方的模样,又靥铺巧笑对我道,“你方才可不是被我吓着了吧?” 我呲嘴笑道:“还好,还好。” 她又盈盈惺惺握住我的手,“时近中午,离音住处离此甚近,见今君上不在,日子闷得慌,不如我们姐妹俩做个伴,一同吃个饭,你看如何?” 我略略停下步子,将她左看右看仔细瞧了瞧,见她实在不像有恶意的模样,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只是我却不晓得,那顿饭吃得伤神又伤心,生生改变了我之后的命数。而今想起来,还要再叹一句,造化弄人。 在饭桌上,我渐渐摸清了骅登那一屋子夫人的来龙去脉。骅登其实并非是个风流成性的家伙,他寝殿里的姑娘家,有的是人硬要送的,有的是鬼使神差收下的。其中,便有离音的这么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1 部分阅读 在饭桌上,我渐渐摸清了骅登那一屋子夫人的来龙去脉。骅登其实并非是个风流成性的家伙,他寝殿里的姑娘家,有的是人硬要送的,有的是鬼使神差收下的。其中,便有离音的这么一个典故。 离音原是阴烛家的小女儿,本是要嫁给虎精做妻子,哪里晓得虎精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家子,好好的一个家,被他赌成了空壳。就在他将身上最后一件衣裳输清光的时候,居然拿出了与阴烛家的一纸婚约,啪一声拍赌桌上,大言不惭道,“你们瞧着我是没堵住了吧?我还有,你们不信?且看——我虎精未来的新娘子!” 可怜离音还未出嫁就被人在赌桌上输给了东家,阴烛家无权无势,离音就这么硬生生被人拿去抵了债钱。 这东家不巧就是骅登,那赌桌便是骅登在外冒名悄悄做的的生意。 我听得云里雾里,声调啊了一声道,“这骅登,他有做生意的?” 离音很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要不然怎么支撑起尾山的吃穿用度。” 我恍然大悟之余,离音又替我添了酒,软语道,“你的来由我亦曾听过,勇趋火麒麟,实则乃君上的善缘一件。” 彼时我喝多了两杯酒,说话不经过大脑,硬生生便说了句,“其时是荒唐事一件,你莫要再提。” 她隐隐叹了口气,凄然道,“君上也需要一名女子在身边辅佐的,只期望你莫要辜负了君上的一番心思,离音一副心思皆在君上身上。若然你负了君上,也便是负了我,你可晓得?” 我手一抖,酒就洒了遍地,离音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我瞧,我将衣襟上的酒渍抹了抹,才听见她幽幽冷不丁问了句,“你莫不是留有其他的心思吧?” 我委实不耐,这些天的憋屈也不知怎的,突然在此刻来势汹汹将我压倒,我垂下眼皮,打算与她肚皮隔肚皮,谈一阵子心。 我道,“实则不瞒你说,我与你君上,乃是流水落花的情分,他情牵在我身上,只不过是月老大人不小心打了个盹,绑错了红线。待月老大人睡醒,你君上也便会明白了。” 离音拿着酒杯的手颤了颤,一双眼将我望得分明。 她道,“君上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十分不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与她顶嘴道,“是我的福气,只是这福气我当真无福消受。” 她猛拍了一回桌子,气得直哆嗦:“离音不知,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此番君上不在,我只有斗胆做主一回,替他好生教训你了。” 我厄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她不知何时抛出了绳索,将我全身兜住,又在我身边转了几个圈,直到我被绑成个麻花。 我只以为她与我开玩笑,咳了咳,好笑的问她,“离音,你此刻的竟是要做什么?玩捆绑么……” 她伸手拉紧了绳索,嗤声道,“离音见今便要替君上驯服一回你这名不懂事的野丫头。” 离歌之冰火 离音果然有折磨人的一套法子,她的这个法子,唤作是冰火两重天。 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我却不晓得,尾山上的冰窖究竟应当是个啥温度。冰是为着六月流火之时备着的,因着使了术法,冰块都保存得四四方方齐齐整整,晶莹又剔透。 冰块将化未化之时,我被五花大绑置在冰窖里,彼时当真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那些平素待在身边的丫鬟全都装了聋作了哑。 由此可见,离音的屏障置得甚好。 因着怕我使术法,她还特地下了咒,这酷冷寒冰的地窖里,只她与我遥遥相望。 我冻得牙根发抖,面色怕是要和青菜一般无二了。她紧紧裹着皮裘,冷冷瞥我一眼,我又觉着晶晶亮透心凉。 在我冻得神思还在之时,她咳了咳,瞪我一眼,厉声喝道,“君上是什么神仙,君上看上你,乃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是君上将将要过门的夫人,却心思不纯。见今我将你绑在这里,也算是修炼的一部分。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好好参详参详,也好把其他繁杂的心思全想通透了,也不枉我今朝绑你一次。” 彼时我神智还算清醒,对于她的这番劝解,通通理解不能。想来我也算是一名有理想有抱负有道德有纪律的四有新人,怎会被她几句囫囵话便洗了脑。 我叹了叹气,怜悯她道,“彼时我还听闻凡间曾经有一个姑娘,痴迷一名戏子,为着那名戏子,倾家荡产,散尽钱财,便是连家中老父也被逼至身亡。此番深情固然让人动容,但离音你可知道,太过于痴迷,也是一种执念,不利于你的修行。你还是快些悔悟过来,也算是我在尾山上做的功德一件。”话音未落,我又合起手掌,学着佛家之人微微颤颤叹着,“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她理直气壮得很,分外激动道,“你莫要信口雌黄!见今是你修炼入了魔道,你还不及时迷途知返,我可要待你不客气了。” 我悲摧的想着,古语有云,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若将骅登比做那轮远在天边的皎洁明月,离音一门心思向着他,无奈他却照了我这口阴森森面青口纯白的沟渠。若然这是一口好的沟渠,懂得照耀回去,和她君上普度众生发光发热一回,那么也算是善缘一件。奈何这口沟渠,是口堕入魔道的沟渠,是口不识抬举的沟渠。 见今我终于晓得不能和离音辩论了,她会将我拖到和她一样的高度上然后用她的经验战胜我。 于是乎,我们俩谁也拗不过谁,离音见我冥顽不灵,挥了挥手,弹指一挥间,周围的景致又变了一重模样。 我似乎可以预见,她又将我带到地狱式修炼的第二个层次。 在我冻得将将要神游天外之时,我俩跳脱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儿,只一簇火苗烧得旺。我方晓得,这大致又是她设的一个屏障罢了。 我咬咬牙恶狠狠的想着,阿爹不是说现今仙道不昌,神仙们只顾玩乐不顾修行么,怎的我遇上的,都是数一数二仙术使得很溜的神仙呢,真是RP啊RP…… 我十分悲哀的想着,下一回,我要修炼的,一定是一门唤作RP的课程。不修炼到RP的最高境界,叱咤神仙界妖界人界,我绝不出山。 后来我才晓得,离音带我来的这处地方,乃是骅登平素修炼丹药的一个炉子。里头烧得旺盛的火,乃是他借着点烟和太上老君借的三味真火。 他的这个借口,我囧。 许是经受不了三味真火的炙烤,离音抖了抖衣襟,就要跳出去,我一狠心拉住她的衣角,整个人耷拉在她身上,迷糊着问她,“离音,你可知一加一等于几?” 她将衣角扯回去,瞄我一眼道,“自然是二,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是吧?” 我仍不死心,又问她,“那么一群绵羊加一群绵羊等于几?” 她撇撇脸,很不在意的说,“自然是两群绵羊……” 我扯开嘴角,拍手道,“是一群绵羊,离音,你输了……哦也。” 彼时我当真烧得糊涂,却只晓得拿这种问题难住她,而今想来,我实在羞愧。 她不服气,自然要推我一把,我经历了又冰又火两重境界的拷打,被她轻轻一推,便跌入缠缠绵绵浑浑噩噩的梦境里。 梦境雾气绕着烟气,气息氤氲,梦里不知身是客,我终于在梦中又见到了阿君。 初初上尾山之时,我日夜思念着他,想着他好歹也能够发觉我的消失,然后循着我的气味寻上门来。 我时时巴望着能够将阿君梦上一梦,在梦中托话给他,好生问他一句,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寻得我来。 这个心愿放在心头,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拢总要好好的想一回,把这几个字服帖的安放在脑袋里,想着下次遇见周公,必然要与他讨价还价一回,让我好好的见一见狐狸阿君,将心口上的这句话好好将他盘问一回。 兴许是因着我上次下棋赢了周公一子儿,这次他格外开恩,在这个梦的起初,便让我如了愿,一晌贪欢一回。 梦里狐狸阿君寻上了尾山来,十分慷慨激昂的与骅登打了一架。见着两名美男子为着我打架,我自然忧心忡忡,一时扯扯这个的衣袖,一时又抱抱那个的胳膊,兴许我会坐在案台边,翘起二郎腿,心中难以自胜,欢呼道,终究是有人为我争个面红耳赤,然后再装着精分的模样假惺惺唤一声,你们莫要打了,莫要再打了,你们二人,我皆收了是也。 再弹一弹手指,摸摸身旁化为人形的英朗俊俏的火麒麟,将我的后宫扩充为三个人。 这也算是茫茫然春梦一场罢。 我梦的境界过高,于是一重梦境又叠着一重,先是阿爹阿妈找到了我,却只寻到我被火烧死的尸首,哭喊着要为我报仇雪恨。 大雪封山,阿爹带来的人马与骅登尾山上的神仙妖兽狠狠恶斗了一番,阿爹几乎要不敌,阿君又带着人马冲上山来……这边杀杀杀杀,那边砍砍砍砍,仙术咻咻咻咻的使,风云大作,风起云涌…… 血光乱舞到最终一了百了,阿娘两只眼珠子哭成大红核桃,抱着我叹了句,“小年啊,你这么一走,当真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到最后大伙儿全SHI了,阿娘拖着我下了山。雪地上还余下我脚被拖动的两行长长的痕迹…… 此乃另一场激昂无比血腥无比的PK之梦。 …… 我便这么接连梦了几十场,梦到将近崩溃边缘,将将要内伤之时,忽而柳暗花明。扶过柳荫,越过暗流,阿君又出现了。 我全身当真被炙烤得发热,身体差点儿要撑不住了,像有一团火,熊熊烈烈的燃烧着,烧得骨头滋滋滋滋的响。 我甩了甩头,踉跄的朝着伏流小溪边走去,衣襟被我扯得松开,热气在全身蒸腾着附着着,挥之不去,连骨头都仿佛要被烧着了,有噬骨般的疼痛感,全身火热得就要经受不住。 小溪蒸腾起暮暮水汽,我扑腾着想要下水凉凉手,刚走到一半,溪水还未没过小腿,转眼间被熊熊天火焚烧个干净。 我一摊手,得了,这会儿连水汽也没了,一抬眼便见旁边一抹玄青色身影,身形高大,双手负在身后,幽幽然盯着我瞧。 彼时阿君站在岸畔,眉目忧忧的看着我,看得我心猿意马心慌意乱,差点儿把持不住扑上去把他给生吞活剥,就地正法了去。 枝头花朵生得蓁蓁灼灼,火气一阵接着一阵烫热得疼痛,我顾不得其他,一伸手将阿君搂住,拨开他的袍子,将脸蛋靠在他玉石般的胸膛上,双手也铺陈上去。他的肌肤都□在我眼前,凉沁凉沁的,我只当是淙淙的小溪,双手不听使唤的搭上去,再来回的摩挲着,仿佛玉石般的溪水没过手踝,我只一味呐呐道,“阿君阿君,我头好痛,身体好热好热……” 起先他还推拒着我,后来渐渐的被我说服了,搂着好声好气的哄着,先是说,“觉年,寡人回来了……”而后又道,“谁将你弄成这副模样?”又拍拍我的背,细心的摩挲着。 话语声喃喃,我心中悲戚,模糊道了声,“阿君,你的嗓音怎的变粗犷了……” 他眸色渐黯,缓缓将我搂紧了,再也没有松开过。 …… 我复跌入一重梦里,再没寻得半分清明。那三分的烈火,当真要了人命。 再睁开眼瞧,已然不知今夕何夕,我摸摸脑袋,寻思着应当是日上三更的时辰了。白日里太阳光晃得我眼一阵晕过一阵,我几乎要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我仍旧迷糊之时,大丫鬟在旁边福了福,抹了抹眼角,语带感慨道,“姑娘终是醒了。” 因着我始终不肯他们以未来王后的架势那般待我,大丫鬟还是如原先一般,毕恭毕敬的唤我“姑娘”的。 我掐了掐脸颊,隐隐作痛,方如梦初醒,又细细的想,这回当真是醒了。 我怅怅然望了一回头顶上的白纱帐,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丫鬟在旁边倒是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说是那日我进了离音的屋子好长时间没有回来,她们一伙人去询问的都被打发回来了。 后来骅登提前归来,满屋子寻不到人,离音还愤愤不平呢,一个字都不肯透露,骅登寻遍了尾山,最后才在开启了一条缝隙的炉子里找到我。 也幸好炉子封得不甚严密,否则我一条小命就要搭在上头。 大丫鬟还在一旁啧啧感叹道,“彼时君上将姑娘从炉子里捞出来,姑娘全身滚烫得惊人,双手还摸索着往君上身上蹭。因着好多人在场,君上起先还推拒来着,到最后还是将姑娘楼得紧紧的,再也不放手了呢……” 我捻着杯子的手抖了抖,茶水不小心便洒了几滴出来。我皱皱眉头,拨开茶水,怔怔问她,“你说的莫不是真的?” 她脸上飞起一朵红霞,是这般回答我的,“彼时总传言君上与姑娘鹣鲽情深,起先我还不幸,现今大伙儿都知道了,君上是将姑娘疼在心尖尖上了呢。” 我含着一口水还没吞进去,卡在喉咙里,恰好听得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全浪费掉了,还不当心染湿了我的衬裙。哎哎哎。 大丫鬟还嫌不够愁人,硬是要在上头再添火加醋一番。 她道,“那日君上还问姑娘,离音夫人怎样欺负你了。” 我将茶杯捧好拿稳,扶额揉了揉太阳穴,方问她,“我回答了?” 她的脸低得不能再低,喏喏道,“姑娘回答,‘冰火两重天’……” =/////////////////=能不能不要那么乌龙呀,我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再不要见人才好呢。 但是好奇心终究战胜理智,我居然还不死心的刨根究底的问她,“那你们君上是如何回答的?” 大丫鬟睁着眼用45度角CJ的眼神望着我,“姑娘当真想知道?” “恩。”不然干嘛问你来着=_____________= 大丫鬟咳了咳,轻巧笑道,“离音夫人重重有赏……” 我自然义愤填膺,“呃,可恶!!!……(╯﹏╰)b” 大丫鬟奸诈的笑了笑,方无奈道,“其实离音夫人已经被君上关押起来了呢……” 我一愣,又差点被噎着,大丫鬟才转头瞟了我两眼,支吾道:“君上说姑娘醒了不要受太多刺激,所以才不准我们谈论那么多的。 我点头唔了一唔,“……嗯,那倒情有可原。” 大丫鬟认真回忆了一遍,方道,“君上说此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下人们谁也不准再议论姑娘的是非的……” 我摩挲摩挲下巴,才不情不愿评价了一句,“算你们君上识相。(╯▽╰)” 大丫鬟想了好久,才凑过来道,“其实离音夫人是自己不愿出来的呢……她还自清去守山,灵柩山呀,那儿荒无人烟,是连魔族也不愿踏足的一个地方……”复又悠悠叹一口气, “可是君上已经准了她的请愿了呢……” 我悲叹一声,诚恳与她道,“离音修行入了魔障,见今自请离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大丫鬟斜斜朝我瞟了一眼,低头垂眼道,“离音夫人并非情愿去修炼的。” 我喝了口白水,掐指一算,觉着这神智也恢复了八成,倒是身体仍旧使不上力。 我甚疑惑望着她,复又带了十分体贴理解的口气道,“对于她的那些个纠结的情感,我甚体谅。她见今是与你们君上杠上了,在闹小性子呢。你们君上也随她去了?” 大丫鬟迟疑着不答话。我好久不曾体会过双足点地步行的滋味,挣扎着想起身,刚爬到床畔,大丫鬟伸出一双手柔柔扶住我,垂眼肃然道,“因着明日是君上的大婚,离音夫人自然心里不舒爽。请愿去守山,自然是眼不见为净的么。待得过了几百年想通了,自然也就会回来了……” 我扑腾一声自床畔摔下来,没顾及摔疼了没,只一味问她,“你们君上大婚?和谁?” 她甚不解望着我,还没待她回答,我已然望见床榻边摆着的,一件红艳艳的,新娘嫁衣了。 案台上一顶凤冠霞帔端得流光潋滟,当真是真金白银打造,上头的一颗夜明珠,闪烁着璀璨耀眼的光。 俗,俗气,忒俗气了。我被流潋的光芒照得神游了好一会,才甚愤愤不平的想着,有大婚之前,仍旧被蒙在鼓里的新娘子吗?这骅登也太不厚道了。 离歌之婚礼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个神仙成亲,应该是怎样个排场?bX P(G2c 世人皆以为我与烛龙族族长骅登成亲,乃是情投意合的大喜事。大丫鬟又在一旁有板有眼的说,四海八荒里的神仙,无论是住洞里的、在海里面溜达的、在树上蹦跶的,抑或是在田野间撒脚乱跑的,大致都分得了一张大红帖子。 我想了想,那帖子上大抵也只是写了烛龙族族长大婚,类似三星在户,连理同枝之类的俗气喜庆话。 总之,一条腿的毕方、两条腿的飞禽走兽、三条腿的四条腿的五条腿的……八条腿的蜈蚣一家,拢总都得到了消息,整个仙界妖界都沸腾起来了。 是以这排场,是轰动得不能再轰动,在六合之内甚至引发了激烈的争议。连带《烛龙族族长情史考据》的前几册也疯印疯卖,街口的小书摊断货了好几回。 我越听越觉得愁人,眼耳口鼻都没精打采的耷拉下来。   大丫鬟还似真有其事的抚抚我的背,宽慰我道,“人们皆说,这些个新娘子出嫁前,拢总是要哭一回的。见今姑娘你没有娘家,这儿便算是你的娘家了。姑娘若是伤心了,且在这殿中好好的哭一回吧。” 我装作伤感的样子搂着她的脖子呼天抢地的哀嚎一回,一边幽幽的想着,见今这个情况,应当如何是好。 是以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被丫鬟服侍着起床,顶着一双熊猫眼洗漱,大丫鬟见了低呼不已,又急忙拿来了热鸡蛋意欲敷上去。 方打发她走,又来了一拨人,将我好生装扮一番。待得她们七手八脚的上完头,为我开脸画眉,涂脂搽粉,披上那件凤凰呈祥的新娘嫁衣,我这走过场的新娘子也算捞了个虚有其表的美名。 乌龟精“好命婆婆”活了成千上万岁,六亲皆全,儿女满堂,是一名福星高照的妖精。她一边帮我挽着头,一边乐呵呵说着,“这闺女儿长得巧,长得妙,一看便是天生当王后的命。与君上可是天作之合呀,郎才女貌,人见人羡的好姻缘呀……哎,姑娘你帮我把那头的步摇拿一下……” 我小眼神撇了撇,好心提醒她道,“婆婆,那不是步摇,那是发钗……” 好命婆婆咦了声,“那发钗旁边的梳子给我递过来一下……” 我委实无奈,叹道,“……婆婆,那是庆云冠好吧……” “姑娘……” “婆婆,你到底啥眼神呀~~o(》_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2 部分阅读 大红制式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眉目里自凛然生出一些威严气魄来。我扶了扶额,此人不是别人,正正是今晚上的新郎官。 这头我与阿君话语纠缠,扔未理出个头绪,那头骅登已然进了寝殿,眼神里不威自怒,很有些意味,因着素养极好,也只差没青筋勃发了。我头脑发昏,脑仁疼了疼,是以今晚这出戏开始紧锣密鼓了,开始要精彩了。 我踌躇,我惆怅,我是这场戏里无奈的狗血女角。 我自豪,我骄傲,我纵是有一千张嘴也难辨分明。 因着骅登是主,阿君是客,骅登的口气里头仍旧含有三分待客的礼貌,他眼睛微微眯起,“狐狸阿君,别来无恙。”又甚轻巧问了句,“竟是哪个仙官领的路,竟将贵客领直寡人的寝殿,让寡人知道,定饶不了。” 阿君倒也淡定,甚贴近我的身子,甚淡定道,“觉年是某家丢失数月的宠物小猫,不料竟被衔到了尾山上。见今寻到了,自然是要带回去的。” 他双手将将要来拉住我,我却后退了半分。是以他的这双手便蓦然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骅登神色变了变,挑起眉,朝我发问道,“美人,你认识他?”在我犹豫不决,眉目踟蹰之余,他又似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对阿君说,“狐狸阿君,寡人记着你那未过门的夫人尚在大殿里寻你,你方才可是与她一同来的么?” 我咬了咬牙,又舔了舔嘴角,纠结着对阿君道,“我不与你走……” 骅登眉目都伸展开,哈哈大笑道,“寡人弄明白了。觉年竟是狐族阿君的宠物小猫?若是怕寡人欺压了她,阿君大可放心,寡人自娶了她,定然不会辜负。” 阿君神色在我面上淡淡一扫,我心中无比忐忑,默默站到他身后,朝骅登委婉一笑,歉然道,“我只说了不与他走,也没说要嫁给你呀。那个,骅登,不好意思,我真没想过要嫁你。” 事已至此,便也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只不过,我梦见了开头,却没梦见那结尾。 寥寥话语间,我竟是把这两名神仙都得罪了个遍,果然年轻气盛,巾帼不让须眉呀。 在我把他们都开罪完之后,两个人的神色都不大好看。于是乎,我非常识相地、识时务地打算开溜 说时迟那时快,我趁着他们一个不注意,便是拔腿就跑。我跑啊跑啊跑,跑啊跑啊跑,再一看,两只脚已经腾了空,踏不见地了。 我竟是被搂在一个坚定踏实的怀抱里。 彼时我尚未跑出院子便被抱了个满怀,我甚惆怅想着,我是两条腿的,骅登是没有腿的,阿君,那是四条腿的呀…… 是以这场角逐以阿君先抱起我腾起云雾为起点,骅登在后尾随着,胜负未明。我被阿君搂在怀里,心中激荡得难以平复,彼时想的是,我的梦,它居然就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我甚苦涩想着,让四海八荒里闻名的两大美男子为我明争暗斗,周公大人,你让我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我本以为,阿君将我搂在怀里,与骅登的那些个打斗,便会显得有些吃力。而骅登无意被抢了亲,自然会发狠与他斗上一斗,这番思量,啧啧啧,这场战役,不战自明呀。 但事实远远超于想象,没想到阿君一手将我抱在身侧,只腾出一只手来,也能将骅登凌厉的攻势化整为零,拂袖之间,拔出扇子好整以暇的挡了挡,骅登的剑风便是忽而转了个方向。 因着设了个屏障,是以山下的小仙们纵然翘首相盼,却也只能见到尾山上一纵诡异汹涌的云气。腾腾渺渺的云颠上,有一股怒气横飞的剑气在另一股气流里左右盘桓,剑气攻势越发的凌厉,间中那股气流却自巍然不动,甚快便化解了缭乱的剑气,占了上风。 他们俩斗得昏天暗地难解难分,我亦随着云头扑腾而来扑腾而去,脑中眩晕之时,也没看清剑花是怎样个舞动,许是骅登见阿君稳操胜券的模样,也不忌惮我了,只放开手大肆攻来,于是在阿君身侧的我不免也受到些牵连。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着三脚猫的警觉,也只能看见似有铮铮的剑气夹杂着风声呼呼而来,那来势汹汹的模样,霎时让我慌了心神。 阿君调转了云头,骅登又发难而上。战局又柳暗花明换了重模样。骅登不再束手束脚了,剑气使得风生水起,自四面八方夹杂雷霆之气杀过来,直耍得风云变色,生生刮起了好些怪异的风。阿君也不似方才那般淡定了,方挡住骅登的翻飞而起的剑气,另一番攻势又突如而至。 剑气在云端生生拐了个方向,揉揉眼再一看,竞是生生朝着我来。 我晓得骅登此招乃是指东打西之举,只想着打阿君个措手不及。 而事实是,阿君也确确实实因着他这招分了心神,招式滞了滞,只晓得突突护住我。甫缓了此招,骅登得了好处,渐渐晓得如何拿捏阿君的弱处,于是飞沙走石之间,胜负是跌宕起伏得很。 飞絮未沾地之时,阿君被骅登逼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稍 不留神,连我也自云间跌了下来。阿君伸手意欲捞起我,却只抓到我的一截衣角。 在一派浓得化不开的尘雾里,我只见着阿君丢掉了战事,分了心神,一双眼炯炯望着我,闪身向我而来。 而骅登的剑气,自他背后紧紧跟着,直追着他来…… 离歌之归来 其实除了我们几个,四海八荒里的一众仙妖,大抵也没几个人弄得明白,骅登未过门的新娘子,究竟是如何弄丢的。 《尾山小报》卖得疯魔,标题十分骇人听闻,唤作是《十五岁的新娘啊,你可向往那自由湛蓝的天空?》。兴许是为着骅登的体面,整个篇幅洋洋洒洒看下来,也只隐晦的写了那日风云变幻、暮霭沉沉的天色,又采访了山上芸芸的小仙,记述了众人对此的不同猜测。 其中最让人信赖的便是好命婆婆泪眼婆娑的访谈了,其间详细叙述了天未光便替新娘子梳妆挽面的昔昔往事。对于此,好命婆婆是这般说的,“那新娘子颖如藻仪,长得是一副的福禄相,一看便个是好福气的,却不想横遭天祸。”又抹泪道,“好好的一名闺女,竟就这样去了……” 此情此景,是何等伤情,又是何等令人扼腕。 也有好事者是如此猜测的,“那名女子自天而降,勇趋火麒麟。实乃上天赋于轩辕族族长的一段良缘。那名女子当是天上的仙君,却在新婚那夜应了天劫,无奈天赐良缘,却敌不过猝然而逝的命数。” 众人抹泪默默道,“此段姻缘,实乃仙界里情深不寿的最佳表率了。” 至此,话锋急转直下,报导中又采访了几名在山下看热闹的小仙,有一名蜥蜴大叔的回答震耳发聩,发人深省。 他剔了剔牙,欣欣然道,“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出来打酱油的。” 围观的众仙忽而呼啦如鸟兽般散开。 报导的最后以一幅画师描的丹青作为结尾。上头绘的女子头戴紫金冠,身着五彩缂丝衫,脚蹬皂角缙云靴,眉目里自有一股凛然英气,神姿威武,浩浩然让人不敢侵犯。 只是我横着看竖起来看,也总觉着画上的这个人,实在与我长得不像。 用妙语和连珠平时调侃我的话来讲,“小姐平时透着的那些个气质,是连画师都描摹不出的油然而生的一种透过宣纸沉淀下来的傻气。” 是以我坚决不承认画上的那副丹青,乃是绘的区区不才在下我。 轩辕国里最一本正经的史官是这般描摹那日的情景的,“……族长大婚当晚乌云蔽日,风云迭起,紫气东归之时,族长夫人应劫,回归于尘,复不见矣。族长大悲,几日不进饭食……” 是以阿君盗走我的这么一个段子,就这么被掩盖个严实,糊里糊涂成了骅登一个面子。 那日骅登情伤甚重,其后的几年,我都不曾再见过他。倒不是说我躲着他,只是无缘见上一面罢了。 却没想过山不转水转,徘徘徊徊再过上几百年,骅登却在某座山上再次见到一名脾性相貌与我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子,拜在某人名下,尊某人为师。这又是后话了。 我躺在斐弥山的琼浆池子里,柔和的风和无骨的柳枝在耳边轻轻抚着。闭上眼,只觉着那日之事萦绕在心里,在眼前沉沉浮浮,历历在目,竟是怎样挥也挥不去。 那日其实是这般的。 我头往下栽下去之时,睁开眼,景致流云浮水般在眼前急速掠过。有巨大的黑影随着我急急跃下。 阿君的身影翩然而至,骅登在他身后挥剑匆匆而至。我只记着自己衣影的翩驳,和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疾驰风声,身子在云雾间急急坠下。 是阿君开云破雾环住了我,将将在云头上站稳,骅登挥剑便砍。半空中闪过一声惊雷,刹那间,血花纷飞,我闭上眼,只感觉有腥涩的味道扑入鼻尖。 我竭力抬了眼,方见到一抹艳冶柔媚的身影,腾了一朵祥云,怒气冲冲的挡在我及阿君面前,厉声喝道,“胆敢伤了我的君,本阁主与你势不两立!” 那日诗娘着了一身艳若桃红的丝绸罩衣,挑着剑横眉冷对骅登,自是气势非凡。 我再定睛一看,诗娘红彤彤的左袖口,颜色与右边的有些不一样,看着竟像是要深色一些。 有浓浓的血气蔓延,我在心中思忖着,由着眼力所至,觉着诗娘应当是负了伤。 半空里乌云乍然而至,雷声滚滚,云气翻覆之际,骅登执着剑在唇上舔了舔,淡笑道,“我与你夫君斗得正酣,你这个姑娘家的跑出来瞎参合什么?” 连阿君也拨开诗娘,沉声道,“诗娘,你且让开吧。” 诗娘的一双眼,便有意无意的在阿君和我身上撇。我思索良久,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乏力道,“够了够了……” 是以这戏剧性的一幕闹到了这样一个段落,便这样终结颐尽。 皆是因着我待那骅登放了些狠话,将他伤得有些深。 我是这般说的,“我先挑引你的火麒麟,乃是缘起,我在尾山上,从未有过一日安宁,日日皆在想着如何逃出生天,缘分之事,难以阐明,我待你有几分的心思,你亦明了。你屋子里有几多名夫人,我心中也很了然。你待我好,全然因着我心思不向着你,不似你的那些个夫人一般,将你似星子旋着月光、葵花向着太阳那般众星拱月的捧着护着爱着,也不似你寝殿里的夫人那般为着你捻酸喝醋,嫉妒一番。骅登,万般无奈皆是缘,缘起之,缘灭之,皆有因果。见今我便在此断了你的念想,我随阿君走,若是有缘么,千里之地,也还有个相见的时候。我如此讲,你可明白?” 语言之骇,情之一字,果然是世间伤人最深的东西。那么一番话娓娓的阐述开来,骅登便是红了眼,哽了喉,我怕他再要动手,差点儿在阿君面前挺身而出一回。只不料最后骅登只是摆了摆手,面色如土般道了句,“你们走吧。” 我咬了咬唇,暗自思量着,上头那番长篇大论的话其时是闲暇时候我自己编的破落段子,见今使在此处,说得很是流利叹息,想来很有些伤人的功力。我也确确实实没想到,就这么一番宽慰他的话,在百年后,竟会一语成谶。哎,都怪我这张嘴。 我点了点头,彼时心里头想的是,在尾山上闹的这么一出荒唐的风流帐,终于在此时此地打了个结,见骅登犹自处在伤怀中,半晌,我才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很没头脑的话。 我便是幽幽叹了句,“骅登,谢谢你待我好。”我又啰嗦附了句,“离音之事,我从未怨过你的。” 他勉强回我一笑,宽慰我道,“无妨。”随之拨开雾色,腾着云雾飘走了。见他愈行愈远的沉痛背影,我心中也怪不好受的。在及后忆往昔岁月中,每每思及他,我总会不由自主脑补起他待我的蔚然一笑。那笑于我而言,仿佛这一切的闹剧,都成了最美的镜月水花。 到了此时,阿君才将手上的扇子收起来,嗯哼一声道,“小猫的那些大道理,悟得倒挺通透的么?” 诗娘使了个咒在伤口上,潺潺的血便消停了。她媚眼向我这边一扫,半分怨怼半分埋怨吐出三个字,“惹事精。” 我蹙了蹙眉,心里千头万绪,想的是,若不是她多手造了一个人偶出来,现今或许便不会闹到这样的一个境地。但总而言之,她算是抵身护我一场,这笔帐便大手一挥,从头另算了。 是以我当时并无回她一句什么,随着他们俩探着云头回斐弥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在尾山上闹的这一出,差点没折腾掉一条小命,最后还是乖乖夹着尾巴回到斐弥,做阿君身旁的一只小猫。 但我却无法将这些事当做没有发生过。 因着在尾山上受了三味真火的炙烤,伤了身子的根基,回到斐弥之后,得了阿君的旨意,我便日日到那口池子里泡着。泡到日上西山,夕阳斜照,又裹好袍子回房去了。闲来无事便在庭院里摆弄下花草,顺势画画花草虫鱼,日子过得也算太平。 只是身边少了个姒姒,阿君说,她心灰意冷的回家去了,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我幽幽的想着,又将身子往青碧色的池水里沉了沉,抬眼望了望天,只有离群的知更鸟在头顶上盘桓,声音稀拉稀拉唤着,“拉拉索,拉拉索,归去来兮,归去来兮,胡不归?”‘ 泡完了,我将衣襟上的水绞得半干,又拖着湿答答的衣裳回去了。 我又开始了在斐弥上风生水起的日子,心境却似一夜之间起了波澜,不大安平了。 是夜,我待在揽竹轩内,见着无趣,便拿起几张宣纸,和着研磨,随手在纸上勾勒一番。 首先画的是火麒麟,古代的传说中,麒麟乃是集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猪尾于一身的吉祥之宝,我依样画葫芦,画着画着,却只觉得火麒麟不似火麒麟,成为一只四不像的动物。 如果不幸被它看见了,兴许会拿着宣纸比照一番,而后摸着下巴,喃喃道,“你画的是只毛毛虫吧?” 于是我又将那纸揉成一团,接着画别的,正当我怡然自得其乐之时,忽而风至。有一敛身影踏着月色入了屋。 宣纸上笼络了一潭黑影,阿君咳了咳,抚了抚手上的扇子,沉声问,“小猫竟是在作画?” 彼时我正在作画,怕他见到我画中之人,竭尽全力用身子遮挡住宣纸,嬉皮笑脸朝他傻笑道,“嘿嘿,诗娘可有好些了?” 他敲着扇子沉吟了声,“唔,她那伤口倒是无甚大碍的。”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而道,“倒是你这破落身子,自尾山上回来便不大爽快,怕是要好好疗养一番了。” 是以我的这句引开话题的问话,问得忒没水平了。 我半歪着脑袋,正托腮作沉思状,便见他拨开我的身子,兀自好笑道,“小猫方才画了什么,让某瞧瞧吧。” 我自然不依,将宣纸唰啦一声掩在身后,哂笑着,“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胡乱涂鸦罢了,入不得你的眼,还是别看了。” 他眉毛挑了挑,眼光扫到案台上,随手挑出一团纸,拆开来,细细品着,摇头晃脑问我,“小猫这画的是……?” 我撇了一眼那团纸,面皮是薄得很,蚊子闷哼道,“那是……火麒麟啦……” 他捋了捋袖子,掩了笑又拆开一个团子,尴尬笑着,“这张画的又是甚?” 我脸皮都垂到地底了,站在墙垣边,颇认真地打量一番,才道,“这,是画的我表哥罢。” 他面僵了僵,干干笑了声,“倒是画得很传神的么。”话锋一转,又调戏我道,“小猫打算何时为某描一副丹青?” 瞄了个咪的,我怔了怔,思前想后,自然狗腿般与他道,“这些都是我练笔之作,当不得真……画你么,我还没有那个笔力,要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会被你捏圆搓扁的。”我吐了吐舌头,耸耸肩膀无奈道,“所以轻易不会下笔,不过呀……”   我凑过去,不怀好意摸摸他站得笔挺长身玉立的身子,轻佻道,“若是画只全身毛茸茸的九尾狐狸么,还难不倒我。” 他眉眼一抬,眼里忽而闪了一丛光芒,几番明灭,手上也没闲着,刮了刮我的鼻子,道了声,“胡闹。” 我轻轻两脚将地上剩余的纸团扫到一旁,又将余下的宣纸卷好了,才坐到阿君身边,依偎着他,月光徐徐的照进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想了半晌,竟不知要与他从何说起好。 我抬眼看了看他,白月光之下,他的眉眼都似凝了光彩,嘴紧紧抿着,鼻子尤其好看。我心中突地诡异一跳,也不知是因何而跳。 我伸手摸了摸那颗纤细的心,糊里糊涂问他道,“我在尾山的时候,你可有想起过我?” 离歌之上药 我伸手摸了摸那颗纤细的心,糊里糊涂问他道,“我在尾山的时候,你可有想起过我?” 他转头望向窗外,一双眼如沾了浓墨般漆黑乌亮,他敛了笑,淡淡道,“某怎么可能忘记小猫呢?” 我甚不解的望着他,他蓦然转过头来,眼里光辉灼灼烁烁,掩了一派汹涌深沉的墨色。 他复平静道,“就是想忘记也似乎不可能呢。” 我摇头晃脑在他身旁坐着,对于他这似是而非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一筹莫展,又忖了忖,方摆摆手,语带无奈,涩然道,“你不过是在我面前显摆你的记性罢了……” 他伸手亲昵的摸摸我的头,我却猛地抬头看他,“阿君,那人偶……我是说诗娘制的那面皮玩偶,长得像我么?” 他放在我头顶的大手渐渐冰凉,眼中那一派灼灼烁烁的光忽而暗沉下去,半晌才放开手,淡淡道,“只不过是她用面粉搓的一团娃娃,与你有些形似罢了。” 我撑着额头,若有所思问他,“那么也似我一般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傻里傻气的了?” 他一手支着颐,侧身坐在檀木雕花大椅上,神色也是淡淡的,面上浅浅一笑,“倒不似你神经大条,唔,也不若你这般能说会道的。” 他的手仍旧放在我头顶上,气息有些沉重。 我面上一时有些僵,脑袋里有些混沌,不大灵光之余,只浑浑噩噩想着一句没来由的莫名的话。 浮浮沉沉之时,耳边尽是那日与他纠缠,他道的那句,“其实她也是无心之失,你心里也不要太过介怀,不要因此事而怪罪于她。” 因着元气大伤,我面上尚有些苍白,自檀木雕花大椅上跳下来,踉跄走了几步,被他搂在怀里,沉声道,“身子尚未大好便总想着活蹦乱跳一番,真是一只不安分的小猫。” 我一爪子拍在他胸脯上,将头埋在他肩胛骨上,闷声哼哼几句,才道,“阿君,你与诗娘的那一纸婚约,是作数的吧?你是否因着诗娘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便不想我怪罪于她?” 我一瞬不瞬盯着他瞧,他眼里一派平和,睫毛在月光下抖了抖,在眼睑上投下一剪扇形的阴影。 我又琢磨着口吻,小心翼翼道,“抑或是,那日她因着你负了伤,你怕她面子上过不去,便连着上一笔帐也勾销了?” 他很淡定的扛着我放到床畔,挑了挑眉,仿佛不置可否。 我坐在床角,抓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呢喃着,“阿君,阿君阿君……” 他背对着我,转身不知在案台上鼓捣着什么,厢房里隐隐散着八角、丹桂混着的药草香。 他本就身形高大,站在床边便挡了一侧的光,有淡淡的月光自他身后晕开来,看得我眼前颇有些模糊。 我又不折不挠的在他耳边碎碎念了好些时候,他才仿佛不怀好意的压在我身前,抵着我光滑的额头,与我眼对着眼鼻子对着鼻子,从喉咙里溢出来几个字。 他眼里深沉如深蓝大海,气魄十分骇人。 他道,“再说话,某便吻你了。” 他的气息在我鼻尖缓缓游走,我四肢都似酥麻了去,似着了魇般,战战兢兢坐在床畔,被他唬得一惊一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庞,在唇边勾起一缕笑,“小猫好生躺下了。” 我目瞪口呆将他好生望着,愣了半日,脑中已经被他三言两语打击得节节溃败,方才的一丝清明呼啦一声没了影儿,只剩下一团浆糊似的东西在莫名的搅拌着搅拌着,将我余下的神志尽数搅光。 我抿了抿嘴唇,哆嗦着声音问他,“躺下?”又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望着他,“阿君,我身子还没痊愈呢……” 他怔了怔,方好笑道,“某知道。” 我脸皮和着耳根尽数红透,支支吾吾,欲说还休道,“那、那你……想要我替你暖床?”又自言自语道,“可是我这床榻太小了,估计容不下你耶……床板会塌掉的……”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笼在床边,像贴了枚剪影。他边将我半拢高的身子扶低,边道,“躺好了,躺平。” 我甫接触床榻便哆嗦了一遍,刚躺好,便在床上咕噜咕噜一阵乱滚,待得滚到尽头了,才甚无辜将他看一看。 他摆手,甚无奈问我,“小猫竟是在做甚?” 我躺好方待他展眉一笑,自然而然道,“暖床啊,多蹭蹭……而且……”我又将余下的位置挪了挪,与他道,“这般大的位置,够你睡了吧。” 我见他嘴角明显抽了抽,方似笑非笑撇我一眼,扑哧一笑道,“你且再滚出来一些。” 我只得老实巴交往外蹭了蹭,问他,“够了没有?”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似是忍笑忍得极辛苦,“再挪出来一些。” 我又赶紧翻了个身,恰恰好抵在床边。 他接住我半截身子往里挪了挪,刮了刮我的鼻梁骨,又认真叮嘱我道,“你这只好动的小猫,躺好了就别再乱动了。” 月光淡淡的撒进屋来,桌沿边尚有跳动的烛台火苗,屋里头一派静谧。我受了他的管制,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微微一怔,便感觉他似是轻手轻脚挑起我的一敛衣角,有风呼呼的吹进来,我的肌肤上忽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此情此景真是十分要人命。我闭着眼,捂着鲜活得要跳出胸口的心,幽幽颤颤问他,“阿君,你这是要做什么?” 有什么凉沁沁的东西贴在我的背上,软乎乎的,一阵又一阵,轻轻痒痒的扫着。 阿君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我见不到他的脸,只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的身子被三味真火灼伤了,某在帮你上药。唔,小猫别再乱扭动了,会糊到内衫上的。” 我很努力的屏住呼吸,十分认命的躺着,糊着药膏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很温和很轻柔的在我背上轻轻的来回扫着。我唏嘘且讶异的想着,没想到平常大而化之的阿君,在上药的时候,竟会比一般女孩子家还要稳当轻柔。 我悠悠打了个呵欠,似是忽而想起一件事,便打趣他道,“阿君,这药刷上的毛发,甚是柔软,不会是从你尾巴上扒拉下来的吧?” 他嗯哼一声,手劲加大不少,突然侧过身来面对面将我看着,抬起我的下颚,魅惑一笑,“小猫说呢?” 我呵呵怪笑着,身子被他陡然一扭,手无助的挥舞着,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从枕头上被拨弄出来,掉在了床底下。 我本来就是趴着的姿势,想要拿起那东西已经是来不及。双手并着双腿,便想将那本书勾上床来,没想到把持不住平衡,差点自床上掉下来。 阿君一把将我从床畔捞起来,又俯身拣起那卷书,瞅了眼,眉眼低了低,淡淡道,“这是……?” 见他心内起疑,我心里咯噔一声,趴在他身上想要将那卷书夺走,却不及他快,只得哭丧着脸解释道,“那只是一本很普通的《青丘见闻轶事之斐弥篇》罢了……” 他放下药碗,拿起来好生端详了会儿,方沉吟道,“还压在枕头底下,小猫果然……” 话音未落,屋外忽而卷起了怪风,吹得窗棱都止不住在暗暗作响。风悄无声息灌进了里屋,将阿君手上的那卷书很不小心的翻了两页…… 上头的字甚是触目惊心,我吞了吞口水,甚惊异将他望着。 上面是这般写着的,近日在碧水客栈流传出一个甚奇异的毽子,毽子通体雪白,只几缕鹅毛之发点缀其间,其间参杂几缕九尾狐毛发,烧而未有异味,拉扯不易折断,物以稀为贵,因此这个毽子乃六合之内四海八荒里绝无仅有的一个以九尾狐毛制成的毽子云云。 我瞄了一眼,在这段白描之后,又洋洋洒洒的写了毽子的制作工艺、重量、形状等等,想是写书之人觉着这般不够吸引人,于是乎,将标题华丽丽的命名为,《青丘的族长啊,无端献出菊花为哪般?》 我看得云里雾里,不禁悲从中来,大呼:标题党!这只是华丽丽的标题党哪! 阿君呆了呆,面上神色变幻莫名。 他慎了慎,闷哼两声,“这班兔崽子,闲暇无事便爱乱编书籍,没的乱了分寸。” 我嘿嘿傻笑着,趁机夺下他手中的书,愤愤道,“其实……他们也就是图个销量罢了,这里面说的大抵是别人的家长里短,越是火爆劲辣越是能吸引眼球……”   正当我深思胡乱游走之间,忽然觉着脖颈处有一点刺痛。我睁开眼瞧了瞧,阿君他竟俯身在我脖子上咬了一记! 他的身形覆盖在我身上,乌黑的浓发只用一丝帛带轻轻挽着,其余的披在肩上。我闭着眼动也不动,只感觉他噬咬之处,皆似埋了火种,在肌理之间,细细密密的熨烫着炙烤着,脑中轰然一声,爆出了灿如烟霞的火花。 他埋下的火热在我肩头处蔓延开,唇舌在我肩胛位置缓缓游走,我胸口潮湿一片,身体止不住颤抖,嘴里呢喃着只蹙着眉唤出一声,“痛……” =皿=呜哇,他的那口狐狸牙齿也忒锋利了吧。 他终于停下来,俯在我身前眉目转也不转的盯着我瞧。 我心中揣揣,将阿君的脸看了又看,小心翼翼问他道,“阿君,你生气了?”见他半晌不出声,我双手捧着书,十分勉强与他道,“我将它毁了得了,你千万别置气……” 我心中自十分无奈的叹道,可怜的书哇,虽然我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君要你SHI,你不得不SHI呀。 没料到阿君一双桃花眼自我肩上抬起,轻飘飘望过来,将我的手压了压,道了声,“罢了,你且收好了,明日起,这世间也便只余你手上这残本了吧。” 我霎时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内牛满面的想,阿君,他果然是只妖孽,果然是一只腹黑得要命的妖孽。 我且咬牙切齿的想着,给他咬一次换一本将来价值连城的残本,这买卖,忒值了! 待我将书本藏匿好了,方觉着我们俩着紧贴着的姿势,忒亲密了。 我往后挪了挪,没头没脑问他一句,“那个……阿君,我们还上药么?” 他一双眼燃得灼烈,只一刹,便烟消云散,化做消沉的黑雾,扑朔沉谧着铺陈在我面上。 他开口,声音暗哑道,“上。” 我甫得了自由,四脚朝天躺着,又径自道,“那方才被咬的肩胛骨也麻烦你擦一擦吧。=皿=” 刷子在肩胛骨上轻轻扫着,因着有些痒,我嘴上便没来由敛了笑,方阖上眼,却觉着刷子行进的方向甚是、甚是不同寻常。' 我脑海中似起了声惊雷,双手忽的护住胸前,急声道,“这儿、这儿不必上药……” 厢房里的烛火忽而灭了,阿君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我的额头,我的鼻尖,轻声安抚道,“小丫头片子,某不看便是。” 屋里黑灯瞎火,只他一双眼灼灼的将我望着,似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的心突突的跳着,遮着他的眼,待他道,“你把脸转过去嘛。” 他不由得好笑,嗤声道,“小丫头。”脸便转向殿外,望向那一冉一冉无尽的夜空里。 庭院的风息息不停的吹着,抚在心口上,像是漏进了一大片的夜光,只一只药刷,轻轻的抚着。 阿君转头望向殿外,只淡淡道,“那三味真火厉害得紧,你一介凡人之身,还是得每日到池子里将养着,再配上某的这剂药方,方能快些好。” 我喏喏应着,望着他漆黑的发,脸不由得红了红,幸好他没看见。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胸前只一条精致的素锦束胸。 我在心里叹了句,今夜,真静啊…… 我同阿君寒暄了几句,又忙着打哈哈,心里甚糊涂,不明不白便将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问的是,“阿君,你可是欢喜诗娘的?” 隔了良久,他方转过头来,将我紧紧的看着,嘴唇抿着,久久不置一词。 离歌之上元 药刷仍在我一副蝴蝶骨上细细的扫着,他的眼底一派暗沉,过了许久,方沉吟着道,“小猫说呢?” 他的这幅打商量的口吻,我斟酌片刻,仰头望着他,瞧向他被月光照得愈发沉谧的脸,瞧着笔挺的鼻子。清晰明丽的轮廓下,还伏了淡淡的阴影。 我睡得脚底发麻,一双手撑在脑后,带着几分好心的猜测道,“你莫怪我太过八卦,毕竟相识一场,我总归要担忧你的终身大事的么。按我说……诗娘又能干大方,又美艳绝伦,便是街口那些未见过世面的榆木脑袋,指腹为婚得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也怕要将她好好捧在手心里关爱,哦不不,捧在手心里,估计还怕给化开了……” 阿君晃了晃纤长的手指,轻轻夹了夹我的鼻梁骨,好笑道,“小猫在径自乱说些什么呢?” 我摸摸鼻头,心内唏嘘道,也难为他,在一片黑灯瞎火里,还能寻得我的鼻子。 在我兀自出神之时,阿君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脸,荡出浅浅的笑,“小猫,回神了。” 我利索的将衣衫裹好,阿君双手一挥,那盏芒星的烛火又复光明,豆大的光影萦萦濯濯,晃得人心里一紧。 药覆至的地方,有着清清凉凉的感觉,药香淡雅香馥,熏得人昏昏欲睡。 我半倚在枕头旁,望着阿君欣长的身子,糊里糊涂问他道,“阿君,你觉着我怎么样?” 他面上的脸色有些稀奇,很快回复平静,抽出手摸摸我的头,甚和蔼可亲道,“小猫自然是很好。” 又是这幅大家长的嘴脸,我有些置气,板过身子背对着他。 他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许久,才咳了咳,打趣道,“小猫去了尾山没多少时日,便将骅登迷得三迷五道的,还能不好么?” 我自是嘟起嘴,赌气般与他道,“诗娘说我是惹事精。”嘴唇翘得老高。 他掐掐我的脸蛋,甚平和道,“放心,天塌下来也有某担待着。” 有隐隐的药香自他十指间传来,我心神一动,忽而感动得想落泪,喉头哽咽,便怔怔的不想动。 阿君见我乏累得紧,体贴的将云被拉上来一点,又掖了掖被角,摩挲着我的头道,“夜深了,小猫早些安置吧。” 我自云被里伸出手,又耷拉出一个小脑袋,将他的襟摆扯了扯,软语呢喃道,“阿君……” 他脚步晃了晃,低下头将我炯炯望着,淡淡问着,“嗯?小猫想说什么?” 我躺在床榻上,眼力所至也不过是他时常穿着的那身常服,白色袍子被我拽得有些发皱,上头的纹理花色活灵活现,像是要自上头腾云驾雾飞出来一般鲜活。 我怔怔发了半会儿呆,方望着他的衣袖,涩然开口,“阿君,其实你喜不喜欢我?” 当时我一定十分的窘,手还拽着他的半截袍子,头埋在云被里低得要抬不起来,如若我那颗纤细敏感的少女芳心,低至尘埃。 他稳稳当当的站着,连步伐也未移动分毫,只默了默,甚轻巧“哦”了一声,复道,“难道小猫喜欢某不成?” 他的那副吊儿郎当的习性,我心中有些发愠,将他眉目淡淡的扫了扫,方觉着自己这般考虑事情忒不周全了,想来我这胆子也养得忒肥了,居然胆敢在一只修炼了万万年以上的老妖孽面前大放厥词表明心迹,可想而知彼时我是多么的不明智。即便我不将他万万年的修为放在眼里,也要将他经历过的那些美人儿想上一想,更别提他见过的万万年的世面了。 斐弥山上的人,哪个不生得一副狐媚的样子,哪个放眼四海莫不是仪态万芳。阿君在万万年里见过的美人,兴许比?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3 部分阅读 斐弥山上的人,哪个不生得一副狐媚的样子,哪个放眼四海莫不是仪态万芳。阿君在万万年里见过的美人,兴许比我见过的活人还要多得多。如此一想,委实泄气。 我思前想后,方捂着我那颗不大见得光的芳心开了口。 我道,“方才我只是同你开开玩笑罢了……你不欢喜我,我自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低眉,双手交叉在胸前,似轻描淡写在说,“唔,小猫的这个强盗逻辑……可不是贪着有趣么?” 可叹我想出这么一句回答,被他堵得说不来话。 他竟是以为我是在同他开玩笑么……这厮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看来今晚该说的不该说的,该误会的不该误会的,全混成了一团,我心里堵得慌,只苦心撑着额头,推脱道,“唔,我睡了。” 他踱了几步,将案台上置放着的药碗收拾了,也不知怎的弄得乒乒乓乓,在静夜里生出好一番吵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静默下来。 我抬眼望着他,炯炯目光与他的不期而然的相遇,在静默里倒生出一份奇怪的尴尬来。 他的一双眼长得甚是好看,平素与他对视,往往是我先低了头,不去看他,见今倒是邪行,只消望他一眼,他便将目光移至旁的地方去。 我甚蹊跷将他望着,他又将目光移至一旁,转身与我话别。 我愣愣地瞧着他踱步走出寝殿,心中百感交集,只晓得盯着他瞧,在他将将要步出殿中的时候,叫住了他。 我支吾几句,只晓得讪讪问他道,“阿君,若然,我是说假如我喜欢你,你会不会也刚好喜欢我呢?” 他背对着我,半晌没有动静,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小猫思虑过多了。”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泼至落脚,我在床榻上茫然怔了怔,复抬眼,只看见他甚修长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由始至终,他都未转身看过我一眼,只不过行得匆匆,差点儿撞上我寝殿外浇铸的另一根粗大的云晶柱子。 我心中自是有些空空荡荡,躺在床榻上辗转  未眠,想的竟是,他若不喜欢我,为何又要将我带上这狐狸山中与他一同住着呢? 凡间有位甚有才情的女诗人是这般说的,“我若欢喜他,便低至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我悠悠的叹了口气,怔怔想着,在这些风月伤情里,光有尘埃没有养料,还是开不成花的么。 在那一夜,我那尚在萌芽阶段的痴情种子,便硬生生扼杀在摇篮里。饶是我的表白说得十分隐晦,他拒绝得也十分体面,我的面上依旧担待不得,只眼巴巴想着,往后我与阿君见面之时,少不得要尴尬上几回,他待人和蔼宽厚,虽对我体恤得紧,但往后若是娶了诗娘么,少不得要将我抛到九天云外去纳凉的。 如此一想,我在这斐弥山上,便不会住得太长远了。 我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待得天拂晓,隐隐听得几声鸡鸣,才懵懵懂懂揉着眼睛起身来。 斐弥山上晨曦微露,我直起身掐指一算,今儿不多不少,正正是腊八。自我随着阿君上山以来,不知不觉竟过了那般长的时间,抚心自问,我倒真真是有些想家了。 也不知斐弥山上的习俗如何,凡间常有这般的俗曲,常有髻头小儿绕着圈儿拍着手儿唱着:“年年有个家家忙,二十三日祭灶王。当中摆上一桌供,两边配上两碟糖。黑豆干草一碗水,炉内焚上一股香。当家的过来忙祝赞,祝赞那灶王降吉祥。” 天吐鱼肚白,我坐在桌边托腮腹内空空如也,便越发想念家中阿娘亲手做的腊八粥。米是白米、菱角米、江米、小米以及栗子细细熬煮而成,上头又撒了桃仁、松子花生等为佐料,如此一想,便动了心思。 我不由分说扯出昨夜作画余下的宣纸,磨了些许墨汁,在宣纸上游龙点凤般写了几个大字,“阿君,我娘唤我回家吃饭了,再会。”又趁着天未大亮,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山。 下山之时,有狂风在耳畔呼呼而过,卷起我凌乱的发梢及翩然的衣角,我回过头,一叹再叹,又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丛丛密密的山林里。 缭绕的云雾半裹住我的身子,也不知怎的,在我下山之时,总觉得有一双凌厉漂亮的眼,带着很深的意味,一直目送我离去。 那片沉沉的目光望得我背脊一凉,如同芒刺在背,我转过头,却只望见一片暮霭沉沉的青色。 也不知阿君见了那张字条,会做何感想,但因了思念阿娘的腊八粥,我脚下的步伐便越发的快。 一路疾驰了半日,大老远便是认得家中紧闭的紫金大门,“祥瑞耋耄”的青铜门环被我紧紧捏在手里,我喘了小半口气,方觉着眼底隐约浮起一缕酸涩,平素总听人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亦曾听闻“少小离家老  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这般的词句,以前总觉着文人墨客乃是无中生有,见今感悟起来,方觉着这情感甚是真切。 我在家门口做出一副踟蹰的模样,头皮发麻之际,抖抖手,叩了叩门环。 下人们很快便通传了阿爹和阿娘。彼时阿娘正在小厨房里蒸米,一听见我便横冲直撞行了出来,阿爹见了我,也只语重心长道了句,“你说踏平斐弥之时,便是归家之日。见今你人在这儿,斐弥却未灭,当真没志气。” 对于阿爹的这个说法,我点头如同磕蒜。 阿爹又叹了叹,“只是姑娘家要个志气干什么呢,归家便好,归家便好。” 这倒是阿爹头一回对我说的软话。 阿爹与阿娘口径倒是统一,对于我离去的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儿,只字未提。我便安心的在家中住下来。腊八节至新年的这段时日,我在家中过得甚是圆满。一则是吃上了阿娘亲手做的腊八粥,二则是在家中与阿爹阿娘过了个团圆年。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总似有清风捋过心口,似足斐弥山上呼呼而过的凛冽风声,灌入心口,撩拨起一泊的凉意,又像是阿君拿着药刷,一下一下的,淡淡轻轻的,在伤口上来回扫着。每每如此,便让人不免有些惶惶。 午夜梦回辗转醒来,望着光怪陆离的纱帐,望着天上淡漠稀疏的星子,便似乎见到屋外有一枚淡淡的影子,似极阿君的身形。那枚身影晃荡在纸窗上,长身玉立,似覆了一层梦幻般的颜色,身上全是虚无的银光,晃眼得如同玉人。 我睁眼瞧了瞧,往那站人的地儿颤巍巍唤了几声,便只有莹白色的月光打在身上,我讪讪的想,兴许又是一场梦魇,揉揉眼,复又沉沉睡去。 吃完元宵那夜,阿爹阿娘见我神色恹恹,恰巧表哥登门做客,便让表哥邀了我一同出门观赏花灯去。 我只得持着一派忧愁的脸,与表哥一同出了门。 方走了两条巷子,拐出西门大街,便见人头涌动,焰火盈天,自是一派喜气洋洋之景。人们玩游灯市,又有人击着太平鼓,在街上还有扭秧歌、踩高跷、舞龙舞狮等节目,火光将黑绒幕布的天空映衬得锦绣花火。 游人集结在街边灯火回廊之下,歌舞百戏,鳞鳞相切,酒肆及茶坊里吆喝声喝彩声络绎不绝,锣鼓声声,鞭炮鸣鸣,灯火竟绵延百里不绝。 我看得欢喜,见街上有人贩卖着鬼人面具,忽而想起了一个不咸不淡的段子。讲的是一名公主在上元节那天跑出宫外,不小心掀了一名男子的昆仑奴面具,由此引申出来的一段腌臢情事。 那名公主的台词是这般讲的,我在心中窃窃想着,那名公主定然是舞动着长长水袖,叹一声,“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  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 一眼万年,也许便是这般儿女情长的吧。 表哥掏出几文钱,那面具便算是我的了。我将它套在脸上,朝着表哥张牙舞爪,嗤嗤笑着,“也不知今夜会不会与那公主一同,遇见风仪款款,面如杏花春雨的男子……” 表哥在一旁语重心长的唠叨了许久,大意是让我跟紧些,在人流中莫要与他失散了去,况且人群拥挤,若是推搡间有个闪失,回去了不好与阿爹阿娘交代。 表哥的这么一番唠叨实在絮叨得紧,我甚无语将他望着。 他倒是甚宽厚朝我一笑,将我拉近了分毫,露出洁白牙齿,唤我道,“小坏蛋表妹。” 我张大眼睛与他相望,语气抖了三抖,惶恐道,“小、小坏蛋?”口气里莫不是诚惶诚恐、一折三叹的。 表哥的这转变实在太过转变,这惊喜与我而言,又太过惊喜。我以往总觉着他太过古板木讷,见今又觉着,表哥若然脱胎换骨成了另一幅模样,我会觉着是邪灵附体,恐怕得上终南山寻了高人将他绑上几圈收服了去,抑或循了法海的道,将他压在雷锋塔下,也好治治他的这个吓死人不偿命的毛病。 他挠挠头发,十分语无伦次与我道,“以往我总拿你没办法,也不知是怎的回事,便是庙堂上的难题,也不如遇上你这般的呆若木鸡。你瞧瞧,你这般的古灵精怪,这般的巧言令色,这般的妙语如珠,从小便爱当孩子王捉弄人,可不是小坏蛋么?” 他的这么连消带打的一番话,倒勾起我无限的遐思。彼时我方年少,当真做了不少捉弄人的事儿,譬如我不读书识字少这件事,便是因着少时无知,捉弄了先生,连着换了许多个。对于此,阿爹也只得一句,稚子顽劣。 表哥自小与我相识,又曾与我在同一间私塾读过书,对于我的这些过往,倒是摸得十分清楚透彻的。我面上红了红,与他道,“彼时年纪小,不经事,表哥切莫怪罪。” 表哥甚慈爱拍了拍我的肩膀,虚虚道,“见今唤小坏蛋许是不合适了,这小坏蛋的名讳便由我担着,表妹便唤小可爱吧。” 我揣摩着他的语气,听着全然不似在打趣,竟是十足的认真。囧里个囧,上元之夜,我果真被表哥雷得不轻。 古人云,不在变态中沉默,便在沉默中变态。古人诚不欺我。 离歌之硕鼠 这灯市上着实热闹非凡,我与表哥半是调侃半是说笑,便已然走到人群中央,灯影曈曈,品流繁复,涌动的人群涌过来涌过去,不经意之间,我们俩已然走到了玩游的人群里,左右前后都是错影繁杂的影像,又被人群推搡着,脚步随着人流,不自觉的在移动。 面对这般热闹的景况,我早已将表哥方才说的那堆囫囵话一溜抛在了脑后,欢呼雀跃撒开脚丫朝前奔去。拨开人群,挤到众多围着的人堆前,将那新奇的舞龙舞狮瞧上一瞧,表哥拘束的在我后头跟着,表情甚是忐忑不安。得那黑夜里似足了白昼般亮堂,是壮观得很哪。众人山呼喝彩,我在人堆里冒出一个头来,不时的拍手叫好。 火光震天,我不由得想起阿爹往时讲的那些个作古的远古神话来,传说南海曾经出现过一只奇兽,身长八尺,头大身小,眼若铜铃,青面獠牙,头生一独角,后被文殊收服成为坐骑。世人便做了假的兽皮披戴在身上,逗引起舞,一时传为佳话。 我心中慎了慎,只觉着这奇兽虽则勇猛,但真要比起来,还没有火麒麟的半分英武。我想着想着出了神,便感觉面前呼的一声,似有融融暖意,再一看,娘嗳,那名杂耍的艺人离我只几步之遥,他含了口酒哧一声朝着火把喷出来一口气,火舌呼啦一声卷了上来,差点儿烧到我的眉毛边。 我被突入而至的火烧火燎的热气唬得向后踉跄退了退,几乎站立不稳之时,便隐隐察觉有人探到了我的衣衫下摆。我抬起眼将将要发作,那人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人群中意欲遁逃了,我低眼再瞧,衣摆上挂着的钱袋及衿缨全都不翼而飞了,方才惊醒过来,那人吃豆腐是假,探钱是真。 我愣了一愣,便凌厉的大呼小叫起来,“偷钱啦,抓小偷啦——” 然而我的话很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炮竹声中,人声鼎沸,莺歌燕舞之际,几乎没什么人听见我的呼喊。眼见那名偷儿身手敏捷的穿过人群,拔腿狂奔,我也迅速拨开面前的人墙,与那偷儿展开一番脚力的决斗。 我似乎还听见表哥在耳边唤我的名字,然而我只一心一意朝着那偷儿奔跑的方向追去,压根没去理会表哥在后头歇斯底里的叫唤声。 丢钱事大,但那衿缨里还佩着我画的画像……我再一想,咬咬牙,朝着那偷儿撒腿狂奔去。 人群间忽而起了喧哗声,前方的人方被偷儿撩拨开一条道,我又尾随而至,拨开人群,左推右搡,那偷儿在前方跑得吃力,我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待得穿过人声沸腾的西门大街,拐入相对冷清的南门大街。最后那偷儿转头看了看我,全身无力的耷拉在南门大街的一条通天柱上,没好气的说,“我说……你犯得着……追了我九条街么……” 我就靠在离他只有几丈远的另一条柱子上,没命的喘着气,“你先别走……你、你听我说……” 他歇了半盏茶时间,又没命的跑着,全然不顾我在后头死命的喊着,“喂!!你钱拿走,衿缨留下便好……” 在奔跑之际,我便没来由的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拐出街口不远,便见到前方有一个人举着菜刀,二话不说便是朝他杀过来,书生来不及问个缘由,吓得撒腿便跑,后头那人也跟着穷追不舍,见书生脚丫子奔跑得飞快,追得更欢畅了。前方那个没命的狂奔着,后头那个举着菜刀一阵追杀,那场景,啧啧,到后来那人把书生追到了一个死胡同口,书生背抵着墙,见墙也生得高大,爬也爬不过去,觉着自己是那任由宰割的命了,只得双眼一闭,两腿一蹬,便等着菜刀一砍,血溅当场了。 不料等了许久却丝毫没有动静,书生睁开眼一瞧,那把菜刀擦得锃亮,对上那个人阴森森的一口白牙。 那人将手里的菜刀递给书生,又朝他傻笑着道,“呵呵,现在轮到你来追我了。” 我心里自是浮想联翩,想得淋漓尽致,脚下也全然没停止过与偷儿的追逐。我伸手差点儿抓住偷儿,正咬牙叹了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想到忽而听见“嘶——”的一声长啸,有马蹄声踢踢踢踢由远至近而来。我神思一滞,脑袋里突然便打了个结,只愣头青一般站在路口,眼睁睁瞧着马车疾驰过来,身子却全然动不了半分。 耳边只响着塔塔、塔塔的马蹄声,近了,近了…… 我闭上眼,只觉着自己跌入一个温软宽厚的怀抱里。' 原着身后陡然有人猛地将我一拉,此情此景无端端让人有些面红,又带着些诡异的似曾相识之感。马匹在前方又跑了几枚碎步方顿了顿,刹住了马蹄子。马车缓缓停下来,车轮子因着大转弯,差点儿弄得人仰马翻。马车夫一人从车上气狠狠的跑下来,朝着我骂骂咧咧道:“你是不是没带眼睛呀,就这样没来头跑出来……” 车夫骂得粗俗不堪,我的手臂方才跌得猛,似有些擦伤,此刻像是燃起一簇小火苗,竟是火烧火燎的疼,伴随着车夫一阵当头的喝骂,只觉头晕得慌。那车夫话没说完,便似对上了我身后那人的眸光,也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忽而噤声了,小眼神也慌乱得紧。我皱了皱眉,心里颤颤道了句,唔,不会后头那人,长得十分对不住街景市容吧? 身后那人将我半侧身扶起来,我心中狐疑,揣揣向后望,却只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青年人。面具上鬃毛根根   似竖起来,还大张着青口缭牙,在不甚亮堂的街口,看起来真真是触目惊心。 我回头对他两手一揖,徐徐拜□来想要与他致谢,他倒是豪爽,一摆手便将我双手压下,是客气得很哪。 我抬头便望入他星辰点水般的眸子里,星眼如墨,里头似涵了汪汪一池春水,幽幽映出我的面容。 我从他身上挣出来捋了捋衣衫,强压下想要扯下他面具的冲动,方要问他名讳,衣袖便被人扯住,自我身后关切问着,“小可爱,你无妨吧?” 因着方才的惊吓,我全身出了冷汗,本就粘糊得紧,配上表哥粘糊的声音,越发的粘糊开了。 四周还有三三两两的摊贩行人朝我们行着注目礼,我越过那些人质疑好奇的眼光,越过救我那人质询的目光,扒拉过表哥的手,将他粘糊在我衣袖上的爪子拨开,咳了声,“表、表哥,我没事,不过虚惊一场。只是钱袋及衿缨再夺不回来了……” 表哥又拉住我袖子,目光似乎全聚焦在我身上,在我身上自上而下巡视一遍,炯炯问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可爱的身子为最要紧。小可爱可伤着了哪里?痛不痛?” 我的面色体验了从未有过的快感,自常人一般的神色自若,唰的一声变白,又再次受了打击,突突的心血往头上涌来,成了猪肝色,忽红忽白,霎是好看。 还有一旁观赏的卖烧饼的大叔低声与老婆呐呐叹着,“哎,婆娘,你之前不是经常悲叹,曾经有一对貌美的断袖摆在你面前,你却没有去珍惜,等待失去了才追悔莫及,你瞧你瞧,眼前不正是一对活生生的断袖么?” 我将眼光斜斜撇过去,与那名大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嗖嗖嗖几招过后,那名大叔咳咳几声,十分淡定的扛着那烧饼摊子,沿路扯开喉咙叫卖,“卖烧饼咯,卖烧饼咯。” 我在心中又悲愤的叹了叹,此情此景,委实悲壮。 表哥又要捉住我讲理,我被误解压得头都快抬不起来,捏指一算,只觉心头血被打压得最多只剩两格了吧。0? 我想要将那些胡思乱想自脑里甩出去,摆了摆头,语气甚憔悴甚清冷道,“表哥,这位便是方才救我一命的……” ——咦?人呢? 我且狐疑的探头探脑,阑珊的灯影尽处,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我回头,表哥仍突兀的在身旁絮絮叨叨,一口一个“小可爱”。 我甚憔悴,只觉身世堪怜得紧,你才小可爱,你小可爱,你全家都小可爱! 至此已然没了游玩的心性,我又灰头土脸的回去了。沿路行人雪亮雪亮的目光又将我心头剩余的两格血砍杀颐尽,我内牛满面,谁说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谁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 归家的途中,我黯然销魂…… 是夜,我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窗户没关紧,有风呼啦一声吹过,我又翻了个身,才讪讪爬起来关窗。 窗子旁的书案上搭了几本书,我不济的斜眼撇了撇,又悠悠叹了口气,想起方才阿娘将那几本书拿进来那苦口婆心的话。 不外乎是说我与表哥经过今夜的相处之后,越发融洽和谐,感情更进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同登大堂,行礼结成夫妻了,又不外乎是说我性子野,也只得由我表哥这般相貌堂堂温文尔雅情思内敛的人才能震住我了…… 我涩然叹了叹,双手抚上那几本册子的封底,原着他们寻思着将我嫁出去,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了。 乃是自我上青丘以来,便盘算好的一门亲事。 别家的爹娘都是视这些淫,艳书册为毒蛇猛兽,也只我家的这两位爹娘,将我当儿子养,我从小便觉着他们豁达非常,没料到竟然豁达至此。 在我云英未嫁之时,便亲自将春,宫图册送至我房中,隐晦的提上一提,这般的爹娘,这般豁达的心思,我扼腕叹了叹,这几本册子,委实算是家中的藏本了吧。 世风日下,道德沦亡,我也沦落到要看春,宫图的地步了,我又实打实悲切的叹了声,将那几本册子放回原位,躺回床上将被子盖至头顶,却再睡不着了。 烛火似是噼啪响了一声,有稀稀疏疏的声音,我抬眼想了想,莫不是我夜间吃了两块甜糕,竟然这么快便有老鼠光顾了么?' 烛火摇曳不定,我怯怯诺诺的翻开了一截云被,将那动静之处瞧了瞧。 不是只老鼠,是比老鼠更大的,胆子更肥的。瞥见来人是谁,有莫名的欣喜在心里涌动,我踢开一床被子,鲤鱼打挺般从床榻上扑腾起来,顾不及穿鞋子,赤足从床上发足狂奔下来,只怕在错过面前的这个人。 我一把扑在他身上,差点儿将他的身子震上三震,我抱着他,小心肝急促的跳了跳,我抚着跳动得似发疯的野马,在心里默默拉了拉缰绳。 无奈那只野马实在拉不住脚,我也只得随着去了。是以这心跳声,在静谧的夜里,扑通扑通跳着,甚为跌宕起伏。 阿君一把接过我,掂量良久,眸子沉了沉,淡淡一笑道,“小猫有这么想某么?” 我望了回房梁,哈哈干笑了两声,用手比出一个跨度来,露出两个小酒窝,与他道,“有这么多?又或者是——” 我把两只手摊开来,比划到最大,笑嘻嘻望着他,“有这么多!” 因着我动作幅度太大,阿君又只空出一只手托住我,我差点儿自他身上跌下去,又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身上呵呵一笑。 阿君探出一只手扶住我,淡淡哂笑,“嗯哼,小猫还挺想某的么。”言毕,又抽出手在我鼻子上轻轻的捏了捏。我半晌回不过气,呼哧呼哧问他道,“那么,阿君,你可有想我?” 阿君定定的将我细细看着,他的那副眉眼,那副嘴巴,那副眸子,那双眸子将我亮晶晶的望着。他倒是面无表情望着我,轻轻扯出来一个笑,又在我嘴角旁舔了舔,“某也是。” 唔,这是……我愣了半响,目瞪口呆的与他对看着,我摸了摸心口,那儿又漏拍了几下。 他半眯着眼,与我大眼对小眼,似是语气轻佻道,“唔,这是某给小猫的新年礼物。” 桌上似模似样摆了我的钱袋及衿缨,我从他身上跳下来,凑在书案前将钱袋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唔,分文不差,衿缨也丝毫未损的样子……如此说来,今夜救我之人便是阿君咯? 我抬眼心虚的望了阿君一眼,衿缨里的画像,他应当没瞥见吧…… 眼见阿君的目光顺着我徐徐往书案上瞄,我嘿嘿傻笑着,一手抽过他的扇子摇了摇,想将书案上那几册不经事的玩意儿勉力挡上一挡。 方走几步,双手甫碰到册子的边缘,便被他侧身挡在身前,双手搂着我的腰身,语气温和道,“地上冰凉,小猫还赤着脚呢。”' 我低下头,定定将自己的脚上瞧了瞧,阿君所言不虚,地上其实很冷,我的脚丫子被冻得雪白,没一丝血色,不免要轻轻的踮起来,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出皎皎的象牙白色来。 我未及出声,便连人带书被阿君横抱起来,我被他摇得晃了晃,霎时天地都似在旋转。 我头抵在他胸前,似还听见他唇角带着笑,嘀嘀咕咕在说着,“还真是一只小猫呢……” 我低眉顺耳瞧了瞧,娘嗳,那几本册子,还完好无损的躺在我怀里…… 阿君将我轻轻抛上床,我眼明手快想要将那几本侧子藏匿起来,不料他先我一步将我挡在身侧,很迅捷的将书本捞在手中,低眼瞧了瞧,打量了一会,方抬眼瞅了瞅我,淡淡道,“唔,小猫看这些做什么?” 离歌之戳戳 阿君的这个问话,委实是个难题。 我哑然将他望着,看了他半晌,方面红耳赤的低下头来,讪讪道,“不过是平素闲来无事看的册子罢了,便于增长见识,通达视听,集思广益……” 我每说一句,他便嗯一声,末了还要将声调往上一提,以达成在声势上恐吓我,在心灵上摧残我的效果。 我向来在他面前编不了多大的谎话,眼观鼻鼻观心,待得我眼耳口鼻全挤在一处,还是规规矩矩的一五一十的将实话和盘托出了,“啊哦,阿君,其实是这么件事儿,实质就是我阿爹阿娘怕我嫁给表哥后,不知道礼数,于是便扔了几册家中的藏书于我,这些书,其时与《女则》、《女诫》有些相似,不外乎是教导女儿家应当如何为人媳妇,谨守本分,敬慎曲从尔尔。” 阿君偌大的身躯俯在我上方,一双眸子凉幽幽飘过来,轻飘飘言了句,“小猫要嫁给表哥?” 我正词穷着,便见阿君撩起我一丝头发,缓缓靠近我,低低一笑,“你是他的小可爱表妹?” 我巴巴干笑了声,身子向后挪了挪。 阿君又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我身侧,在我耳边缓缓问着,“他是你的小坏蛋表哥?” 我又向后挪了挪,待我挪到墙角,方皮笑肉不笑道,“阿君,你委实是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唔,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将我环在怀里,用双手锁住我的身子,“唔,你们买面具的时候,某刚好也在一旁。” 我在心中掂量一番,如此说来,他倒不是真心要偷听的了? 见他眼中调侃的神色,我凛然一惊,只得僵直了身子,伸手捂住双眼道,“你就听吧听吧,你也学着表哥一样雷SHI我吧。” 半晌没有个动静。 我撑开两指偷偷瞄他,他似坐在床畔闭目养神,我怅然的咬着牙齿,将他好生揣度几番,方觉着这神仙的心思,果真猜不透。 彼时我在斐弥山上同他表明心迹,他又避之唯恐不及,见今我与表哥同赏花灯游园赏玩,他又面露难色,看起来似乎不大痛快的样子……我琢磨了半日,方才晓得,难不成,这活了万万年的神仙,在某个进阶,也有着更年期的苦恼不成? 此番他坐在此处半眯着眼闭目养神,半会儿都没呼出一口气,也不知岔神到哪儿去。我闲来无事,便扯了那几本册子出来翻了翻,一边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一边品评着,“这园子描绘得倒是不差的……嗯,这难不成是丫鬟不成,哎呀,竟然……啧啧,这简直就是高难度动作呀,真让人讶异……” 我又翻了几页,百无聊赖之时,忽而翻至一页,上头画着一匹全身褐色的骏马。 我咪了眯眼,踌躇道,“唔,这人,这马……莫非便是大名鼎鼎的人兽?呀,难不成这幅春宫图……” 我看得倒抽一口冷气,旁边阿君眼疾手快,伸手便将那本让人叹为观止的册子甩到老远去。那册子啪嗒一声跌在墙角,看那唉声叹气耷拉着头的样子,不散掉才怪咧。 “哎呀,可惜了……”我愤愤不平的抬起眼,却蓦地对上阿君一道阴翳沉沉的目光。 我愣了一愣。在我这么一愣的当口上,恰好对着阿君灼灼的眼光缓声问了句,“阿君,你终于回神啦?” 他倒好,二话不说,拎起我的衣领说走便走。 我尚来不及大呼小叫唤一声,已然被他提到老远去了,开口想要说的话,全被风堵住了喉咙眼,我甚触目惊心望着他的背景,全然不知今夜他唱的,是哪一出戏。 我被吊着悬空之时,偷偷摸了摸鼻子,在心底暗叹一句,若然他事先说好要排上哪一出,我也好先背好戏词,与他对上一对,也不辜负今夜的花辰夜色。 咳咳,那句词是怎么唱来着,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被拎的心情,却是度日如年。 因着有了上次被掠走的经验,此番我便安着心,优哉游哉任由阿君衔着我到处走。阿君的脚力功夫着实好,没出两盏茶的功夫,我俩已经处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顶上。 阿君落下身子,我双腿方垫着了地。 此座山其实并不算高,比之斐弥,要更矮一筹,只是今夜月朗星稀,见着也颇有些揽星搭月的趣致。徐徐向远方眺望,间中便是一环流觞曲水的护城河,此番在星月映衬下,便显得甚是风雅,像极阿君平时绑在发上的银白帛带,飘摇出尘。 再望过去,便是平素居住的镇子。远方似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偶有烟花立上头,在远山群黛的包裹下,竟像是天作的景致一般。 我望得出了神,过了许久方扯了扯阿君的衣袖,低声道,“这里是哪儿?” 阿君淡淡望了我一眼,转头看向远方的阑珊灯火,“斐弥附近的一座山。” 我翻了翻白眼,又摇着他的衣摆,“方才你出神,便是在寻找这处地儿么?” 他面无表情看我一眼,嗯哼一声,算作是回应。 我便在这以天为盖的地方随便找了处地方盘腿坐下。 阿君设了个屏障,面前的景致又换了一重模样。穹庐是深邃的碧色,地下灰头土脸的石子全成了翠色的美玉,我坐的位置,忽而变成了一床玉席,碧绿通透得很,上头还细心的铺着锦绸和靠垫,床边系了一袭白纱,上面搭一枚如意扣子。 我大咧咧老实不客气的卧在上头,十分舒坦。 阿君脱了靴子并排坐在我身边,忽而盯住我的手臂,讪讪问,“小猫这儿怎么了?” 我撇了撇,想了半晌方心虚道,“许是今夜为着避马车,不小心擦伤的。” 阿君看了我一眼……“怎的傻乎乎站在大街上也不晓得避一避?” 我转转眼珠子,阿君忽而抬起手掀开我衣袖一角观察伤势,我倒吸一口凉气,讪讪道,“也不碍事,只不过是擦伤么?” 他淡淡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在我的伤口上细细舔了舔。 我讶异的将他望着。 他又抬眼,甚不经意逸出一句,“怎的某每每见到你,总是一副遍体鳞伤的样子呢?” ……我皱了皱眉头,唔,且不论他的这个埋怨复宠溺的口吻。我将他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心中过了三遍,着实想不出,这个遍体鳞伤是由哪儿来又到哪儿去的。 除却上次在尾山上受了三味真火那一出,我什么时候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居然还不知道。 我摸摸鼻子,怯怯的想,难不成我在梦中,又将自己弄得一身是伤了?可是阿君他有这个能耐寻到我梦里去么?这也忒神通广大了吧。 我再思忖一回,当真悟不出他口中的“每每”,是自哪儿得出的结论。 我捂着嘴偷笑,“哪儿有‘每每’呢,阿君你莫不是记错了人吧?” 他怔了一怔,打量我半会,方道,“某的记性是好得很。” 我睁着大眼睛望着他,尚在迷糊中,他却忽而将手脚都缠上来,将我抱了个满怀,低声在我耳畔唤着,“小猫。” 我努力抬了抬手,见那被他舔过的伤已经大好,便欲将手手脚脚将他怀中抽脱出来。 他双手紧了紧,将我裹得更深。 我躺在塌上甚迷茫,思忖半晌,方恍然大悟:彼时阿君总是把我当成他的宠物小猫,如今见我与表哥感情笃深,或许是有些吃味了。我再瞥一眼阿君,心里咯噔一响,此回阿君莫不是喝醋了吧? 我再调整了下坐姿,阿君侧身搂着我,扇形的睫毛便在我头顶上扑闪扑闪,下巴蹭着我的脑袋,热乎乎的嘴唇贴着我的额头,鼻息一拨又一拨的撩拨着我。 此番阿君将我搂得甚为严实。 我伸手在他胸膛上探了探,哎哟,似足火炉,里头一团火烧得无比热烈,烘得我全身暖融融。 我便大胆的将手放在他身上暖手,身子又朝他蹭了蹭。 他面上仍旧是淡淡的神色,但是在他身下似乎拿着什么,若有似无的戳着我,顶得我怪难受的。 我扭扭身子,挣扎几下,抬头与他两两对望,无辜道,“阿君,你为什么戳我?你拿的什么戳我?” 他眉眼都低下来,面色恬淡,眸子里却烧得一塌糊涂,似是不经意嗤笑出声,稳了稳我的身子,方道,“唔,没什么,小猫莫要乱动。” 我用质疑又探寻的目光望着他,他将目光生生移开半寸,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低念了两句什么话。 我偷偷瞄了他的唇,凭着三分动静七分猜测,咳咳,他方才说的兴许是,“若我再私心一些,即便留你在身边待上几年,那又如何?” 这番话,莫要说他讲得莫名其妙,便连我也听得云里雾里。 趁着他还未回神的当口,说时迟那时快,我身形一扭,扑在他身上伸手就往他腰里探去。也亏得他失了半分的神,才让我在顷刻之间揩到华丽丽的神仙的油水,摸一摸他油光水滑的皮肤,透明白皙得如同玉佩,以及……他身下一派的火热。 ( 我只不过稍稍碰了碰,那玩意儿却是【哗————】,又似有【哗————】的趋势,我伸手探了探,唏嘘道,“我还以为你怎么身子这么火热呢,原着是内里偷偷藏了一个手炉。” 他掏出我可怜兮兮的手,对上我可怜兮兮的眸子,呼吸里忙中出了错,竟有了三分的迷乱,热气全喷发在我鼻尖,我捂着鼻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4 部分阅读 他掏出我可怜兮兮的手,对上我可怜兮兮的眸子,呼吸里忙中出了错,竟有了三分的迷乱,热气全喷发在我鼻尖,我捂着鼻子嘻嘻笑他,“被我识破了玄虚了吧?”又隐隐将指尖探进去分毫,嘴里囫囵道,“阿君,阿君,就让我暖暖手吧……” 他猛然出了手,将我全身翻了个个儿,不仅如此,还把我双手扣在身后,呜哇,见今我的这个姿势,甚是屈辱呀。 我尚在茫然震惊中,心里暗自思忖着,我只不过撞破了他的手炉,他竟就这般小气,我也不过偷偷摸了一摸,这不就收手了嘛。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与神仙打架,我哪里有一分一毫的胜算。我也不是拿鸡蛋碰石头的傻子,见局势成了这般,当然要在他面前示弱一番,嘴里呜咽道,“阿君,阿君,我错了。呜呜,我错了嘛……” “嗯哼……”他闷声哼了哼,【哗————】上来,漆黑的发丝垂在我耳际,挠得我耳根发红发痒。他的身子紧紧挨着我的,两人之间都没了罅隙,真真是严丝合缝。 他的一派火热的手炉,就抵在我身后,像是惩罚我一般的,若有似无的【哗————】。 我再一扁嘴,喉咙里自然而然逸出哭腔,“阿君,你就饶了我吧。” 他沉声到我耳洞旁,缓声道,“这回可都是小猫自找的。”手上也没停着,三两下功夫,我的外衫就已经被他【哗————】。 我呜呼几句,双手被他扣在身后动弹不得,一门心思哀怨的想着,见今也不知他要怎么惩罚我了。彼时曾听闻诗娘把一个姑娘家剥光了扔到集市上去供人观赏,难不成我也要步这姑娘家坎坷的命途。 我——不——要——啊—— 虽则心里已然发出悲愤的呐喊,我嘴里却一派糊糊,发不出几个完整的音了,能说出来的不外乎是贻笑大方的语句,诸如“你别乱动我衣衫……”,又诸如“你再脱,我便咬舌自尽了去……” 阿君也颇与我较真,在我话未说完的当口,便扭过我脖子,两指也不知怎的就撬开我努力抵住的双唇,我呜呼一声,齿关松开,便感觉有【哗————】,或XXXX或XXXX,直搅得我【哗————】,XXXX连着XXXXXX得厉害,脑子轰的一声,宣告短路,烧坏了,并着腾腾向上冒着青烟。 我喉咙有些哽咽,只不过讲了几句寻死觅活的假话,阿君他他他他便这般大做文章的封住我的唇……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嘴上没闲着,手里的功夫也没少惦记着,我的花拳绣腿在他身上全然成了不成器的废物,不消一会儿,全身上下几乎被他【哗————】。 唔,这家伙,剥我的时候也不忘了要剥自己的,难不成真要真刀真枪的与我比试一番? 我被剥得像一尾虾仁,阿君紧紧贴住我的身子,一团火热霎时裹住了我,在我耳边喃喃道,“小猫,小猫……” “唔,你难不成还带着手炉么……”我脑里烟霞漫天,说出来的语调却连自己都吓了一惊,那般软语粘稠的声调,真真是我发出来的么? 他又将我翻了身,嘴唇贴合着我的脖颈,气息忒有些沉重了。 我也XXXXX得厉害,推又推不开他,甚是苦恼。我俩的衣衫三三两两散在一处,发丝也纠缠在一块儿,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帛带也扯下来,只几缕发丝在我身上若有似无的撩拨着。 他在我【哗————】了好一会儿,我横七竖八躺在床榻上,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若要说这是比武吧,也忒缠绵了,若要说是揩油吧,怎么他竟就反客为主了呢? 我想得不明不白之际,他又缓声在我耳边低低诉着,“小猫,闭上眼。” 我将将闭上眼,他的身子就XXXXX了过来,我哇哇大叫,急欲推开他,连声道,“痛痛痛……好痛啊……” 离歌之包子 我四处挣扎扭着身子,却被阿君紧紧的扣在怀里挣脱不开。 他被我闹得甚为狼狈,只一味在我耳边喃喃哄着,“小猫乖,待会儿就不痛了……” 我睁大双眼,望入他深邃无边的眸子里,怯怯问,“真的?” 他双手一锁,将我压入怀中,气息越发沉重,“恩……” “啊——痛!”我两只爪子没来由的胡乱挥舞,最后攀上他的肩胛,没控制好力道,狠狠的掐入他的皮肉里,他闷哼一声,低头在我耳后喘气道,“小猫的这个指甲……” 我怔怔望着他,依稀见到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自他额上缓缓低落下来,溅落在锦褥上。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我不由得念叨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来。脑袋里全然煮成了一锅糊糊,连带两人黏糊着的身子,越发迷蒙了。 这莫不是调情吧?又或者是—— 我半眯着眼打量着他,这暧昧又春光无边的帐子里,我XXXX又XXXX的这个姿势,他XXXX的意味,似足一出动态的春宫图! 我脑海里轰的一声,扔进去几个玉米粒,着实炸出了几颗爆米花来。 彼时我老想着要如何将阿君□一把,好将他这名万万年来桀骜不驯的性子驯服一回,寻上某个良辰吉日将他就地正法了去。 啧啧,怎的他竟有这般的灵性,晓得先下手为强呢? 我迷迷糊糊想着,今夜我随表哥出门之时,还多手翻了翻家中的老黄历,上面赫然写着宜移徙、宜营建、宜屠宰,足以看出今日果真是个百里挑一的良辰吉日,我便在今夜糊里糊涂的,被狐狸阿君移徙了、营建了,连带着屠宰了,扒光吃光还不带抹嘴。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阿米豆腐,善哉善哉,世人果然有先见也。 我怔怔想了半晌,忽而想起一件大事来,猛地抬起眼皮,狠狠推开阿君,凑过去挨着他的脸道,“阿君,我先和你约法三章,今夜的事,我是绝然不会负责任的。” 他的脸突的在我面前放大,与我眼对着眼,鼻尖抵着我的鼻尖,顿了顿,哼哼了声,“小猫再说一次,你和某约法三章什么?” 我愣了一愣,阿君今夜莫不是耳聋了?怎的连我说句话也听不清楚。我正欲再说一遍,小脑袋却忽而在这个时候豁然开朗,史无前例的变灵光了。大抵是因着万万年里对阿君表明心迹的女神仙太多,前赴的,后继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阿君难得闪耀着钻石王老五的光辉,怎能那么快被人套牢,更何况是我这半路出家的小猫妖。 他如今要我再说一次,只不过是要我再做个承诺罢了。如此一想,我便晃荡着脑袋,拍拍他的肩膀,十分认真与他道,“实则我无意于与诗娘抢饭碗,在这点上,你大可放一百个心。” 他的眸子黯了黯,半天没答话。 他莫不是嫌弃我的这个承诺不够有诚意?我眼睛笑成一条缝,纠结了半晌,才将压在心底的话和盘托出。 “其实我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组建一个强大的后宫,里头有佳丽三千,我在里面挥金如土,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叱咤天地……”我的脸红了红,咳了声壮胆后,又嗫嚅道,“其实你在里头也担当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咳咳,你便当我的贵妃吧,君贵妃。骅登呢,就做普通的妃子好了,赐名骅妃。至于火麒麟嘛,封他一个贵人当当吧……对哦,还有表哥,随便让他做个选侍好了,不然,做个更衣也不赖呀……” 我正兀自浮想联翩着,没料到阿君沉默了半会,直接一爪子将我拍倒在床榻上。我半晌没反应过来,只晓得愣愣的抱着他【哗————】,一不小心便被他咬上我的耳垂,在我耳朵旁【哗————】,我打了一激灵,全身的热血似都凝固在耳朵上,如沾了辣椒油般,滚烫万分,复有火辣辣的疼。 我被他【哗————】,身子软趴趴的,哪里还有力气去答话。他欺负完我的耳朵,又在我膀子上流连,我哈喇子流了半床,才听到他闷哼了声,低低道,“后宫?君贵妃?还有其他人?” 我吃力的趴着,咬了咬嘴唇,无辜道,“你又生气啦?我的后宫里没有皇后啦,对于你们每个人,我皆一视同仁,雨露均沾,不会厚此薄彼……” 话音未落,我就像咸鱼一般被他翻了个身子,尚未回过神,他又【哗————】,整个人【哗————】。 我正想起身,却被他紧紧【哗————】。他的手抚过我的后腰,像是惩罚我一般,XXXXXXXXX,便XXXXXXXXX。 这般亲密的姿势……我颤了颤,差点儿憋不住,将脸埋在枕头上,羞愧得要SHI了。如果现今地上有一个大洞,我势必要钻进去躲上一躲,没有千万年绝不出来才好。 帐子里的一团火噼里啪啦,烧得极为热烈。 阿君此回又比上个回回更加生龙活虎,拉枯折朽,带着些惩罚的意味,震得我XXXXXXXX都要断上三截。床帐里处处透出春情来,好一派暗潮涌动,有道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我们俩XXXXXXXXX的XXX,XX又XX,挠心又挠肺,似是骤然身处于混沌玄冥之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莫以名状的感觉。 我心中一紧,似乎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也看不见什么景象了,在这天地玄黄里,唯有这一顶春纱帐,唯帐子里的一双人。脑海里捣鼓着一团雾气,有莫名的影子在面前闪闪绰绰,忽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愫来。似乎眼前的这个人,在很久远之前,便已见过。似乎我生来便应该是他的小猫,青烟浓雾将那人裹得严实,我只隐隐见得一个侧面的轮廓,四周皆无其他的生灵,唯有他一个。那人一袭白色的袍子,负手在身后,笑得风轻云淡,将我自地上捡起,朝我蔼然一笑,又摸摸我满是尘埃的毛发,和着身上干枯了的血迹,淡然道,“唔,小猫伤得忒重了,某便将你养上一养吧。” 这念头来得甚为蹊跷,也不知是从哪个不知名旮旯里蹦出来,我摇摇头,将这神出鬼没的幻象抖到西边去,倒趴在床榻上苦不堪言的想,难怪人参娃娃见到我便笑谑我是个奶油包,果然童言无忌得很。此番我的这个遭遇,不正十足像是包子店里任人翻拣的生煎包么。上头盖着粉粉嫩嫩的蒸笼盖子,下面是油厚火热的砂锅,煎一煎,翻过来,再煎一煎,这生煎包便算是出炉了,外酥内软,可口软香。 身子火热滚烫、浮浮沉沉之时,我隐约似还听见早市里,包子婆婆推车小车子吆喝着,“卖包子咯,新出屉儿的热包儿热的咧!” 我想得自个儿嘻嘻傻笑,阿君将我翻了个个儿,凑在我耳旁喘着粗气,“小猫在笑什么?” 我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扑哧一笑道,“包子,阿君,我觉得我像刚出炉热乎乎的包子,快要被你蒸熟了。” 他扯出来一个嘴角,勉强笑了笑,伸手刮了我一鼻子,批判道,“就你在这种场合还给某笑场。” 我迷迷糊糊的点头,便听到他侧身在我耳边,喃喃道,“小猫,某改变主意了。” 我抬眼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头深邃静稳得如同镜子的一面,倒影出懵懵懂懂傻傻乎乎的我来。 他将我揉进怀中,顿了半晌,在我耳根呢喃道,“某既然同小猫行了夫妻之实,必然要给小猫一个名分的。” 似有一盆凉水,兜头兜面朝身上泼下来,我身子一僵,结结巴巴道,“压、压寨夫人?” 我挣扎着要离开,被阿君一把揪住,“怎么,想跑?” 我手忙脚乱套上一件薄外衫,笼着宽松的袖子咳了两声,堆出阿谀的笑来,“阿君,你的手力真不赖。” 他一爪子拎起我的衣领,将我抛到身前。 我嘿嘿傻笑,往他的身子蹭了蹭,狗腿道,“看起来脚力也不错。” 他终于抬起眼皮觑了觑我,面容恬淡,唇边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我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摸着下巴,揣摩着语气道,“也不知腰力如何呢?” 他愣了愣,叠了笑,眸子里闪出狡黠的光,“小猫想再试试?” “不,不是……”我慌忙摆手,双手复挡在胸前,“我的意思是,下次搬家的时候,可以找你帮忙嘛……” 阿君紧了紧搂住我的手臂,在我额头上印下了淡淡的吻痕,“小猫想搬到哪个院子,某使个术法便是,不消你一眨眼的工夫。” 我脑中又炸出数颗爆米花来,莫非阿君方才所言不虚,乃是真心诚意想要娶我这个半吊子又徒有虚名的小猫妖? 他又何苦呢? 我糊里糊涂拣了一个仙术高超,样貌俊俏标志,那儿也好使的神仙当相公,我是美得直冒泡,白拣一个大便宜了。奈何这位神仙,只是因着稀里糊涂与我行了一趟春宫图,便作此打算,我倒是不大应承的。假若当真因此成就一对怨侣,也是我所万万不想的。 我抱着胸冥思苦想了许久,方作苦恼状问他,“阿君,除去方才的缘故,你有想过,为什么要和我成婚吗?你喜欢我什么?”我脸稍微红了红,腆着声音道,“抑或是,我身上有着什么难以察觉的优点?” 阿君沉默了一会儿,邪魅透出一个笑来,将我的鼻子捏了捏,轻巧道,“某觉着小猫的性格很好,神经大条,总是一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 换做是其他人,大抵要误会我是拐着弯儿在阿君嘴里撬出情话来,也难得他思虑了这般久,说了这般冗长的优点来。 我垮了脸没答话,过了半晌才幽幽叹出来一句,“阿君,我没听错的话,你方才说的都是我的缺点吧?” 阿君挑了挑眉,毫不思索便道了声,“某觉得和小猫在一块儿,每时每刻都充满欢乐,日子肯定过得十分舒坦。” 这回阿君倒是极其爽快的,只不过我约莫揣度了会,才觉着,这句话又是一句拐着弯说我大大咧咧脑袋里粗线条的大实话。 无论如何,我俩成亲这件事,便也算用锤子锤上铁板,打上钉钉的事了。 阿君果然是一名雷厉风行的神仙,将我这名抢来的新娘掳上斐弥山之后,将彼时定亲的玉佩一断为二还给诗娘,这么一纸婚约便不算数了。就这么一出,为我与诗娘的梁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她怨我怪我,我皆是无可驳辩的。 阿君不算是普通的神仙,我也不是没有身份的世家之人,婚事办得从简仓促,只不过在斐弥山上略略摆了几十个桌子,将方圆数百里的神仙妖子请过来好吃好喝一顿,名分便算是定下来了。 新婚那日,骅登接了帖子,人却没来,只命尾山上的仙官递了一副丹青过来。上头寥寥几笔却已窥得他绘画的功力,灼灼漫漫的竹林间,只一名着红衣的女子,旁边衬着一轮火橙色,似是火麒麟的身影。 阿君见了,倒只一味的哂笑,大大方方道,“他倒真真是没打算把自己给绘上去。”又斟酌着,“人生若只如初见,想来他见到你的时候,你便是这般样子的吧。” 我撇撇嘴,心中暗忖着,我那日穿的,明明就是你那套新裁的颜色怪异的衣衫。 我与阿君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宠辱不惊,也算是乘风归去的一只闲云野鹤。我作为与神仙成婚的普通人,初为人妇,在斐弥山上做了许多偷鸡摸狗的混账糊涂事。每每犯错,便拍拍手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烂摊子于阿君去收拾,阿君却从未有过半分的怨言。 成亲两年,我也未替他生出过一只半只小狐来。我曾问过阿君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诸如“狐狸和小猫,莫非生出来会是一窝小狸猫?” 阿君敲了敲我的小脑壳,十分不耐道,“生下来的属性归灵力大的一方,小猫与某生下的,自然是九尾狐了。” 我不服气,自然要与他辩上一辩,“难道我没有灵力么?我也有灵力的,你待我慢慢修炼成仙,定然要与你分出个高下。” 阿君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眉开眼笑道,“某觉着小猫灵力没有多少,傻气倒是挺多。” 我胆子炼得颇肥,与他顶嘴道,“自我与你成婚以来,你灵力没有提升多少,取笑我、拿捏我软肋的功力倒是越发高明了。” 阿君但笑不语,大抵是应了他说过的那番话,唤作是同我处在一块,每时每刻都充满欢乐。 成婚之后阿君便时常拿着我的傻气大做文章。 我记着每回他接了帖子出外办事,归家的那日我总是在斐弥山口干巴巴的等着。斐弥山上长年累月积雪,雪积得厚实,一踩下去脚丫都没了影儿。 倒不是我俩鹣鲽情深,乃是因着每次他回来,总会带些好吃的,每次想起祁蒙山上的嫩笋,王母娘娘园子里的蟠桃,太上老君小厨房里偷偷做的新菜色,我便馋了嘴,情不自禁站到风口上,掠过崇山峻岭寻找他的身影。每每吃到美味,便是喜不自胜。 有次他晚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儿成了雪人。阿君搂着我暖了一宿。隔日我睁开眼睛,便见他坐在床前,与我认真道,“小猫下次别再犯傻在山门口等某了。” 我耸了耸肩膀,嘿嘿傻笑,“这样你回来就见不着我啦。” 他愣了一愣,随之失笑道,“唔,只要小猫一日在山上,斐弥便跟着冒傻气。”又刮了我一鼻子,“所以,小猫不出来,某也看得见你的。” 我也只得弱弱的应了。 离歌之司命 自阿君捅我一扇之后,这些往日里互相调戏的、讨好的、情深深雨蒙蒙的场景,那些看似情深似海的桥段,我再记不清楚了。 唯一记着的,便是他在最后的当口,似足无奈的捅了我一个大窟窿,鲜血在我眼前糊开,似极我嫁给他那日穿着的大红嫁衣,上头缀满了珍珠,像是讽刺我自以为如珠如宝,免不了吐沫咸鱼眼珠子的命途。 阿君待我,除却最后的一刻,也算不薄。只是我时常想不明白,待我千百般好的狐狸相公,为何会在众狐面前硬下心肠捅我一扇。时隔世易,这个疑问,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成为我心中无法解开的两大难题。 只是耗尽我一辈子的时间,我再也探寻不出真相了,因着我再也看不见他。 我的魂魄轻飘飘自体内浮上来,一眼便瞥见一黑一白两个小神,舌头拉得老长,顶着高高的帽子,后头还用绳索系了一串痴男怨女,两条队伍走得甚是歪曲。 我捂着小心肝叹了叹,唔,他们俩时辰还掐得真准。 爹爹常说,不要害怕死亡,那只不过是轮回,不要惧怕黑白无常两位司命,被他们接引并非坏事,说明还处在轮回里,没有成为孤魂野鬼游离人世。也有命途不凡之人,生来便是仙胎,在亡故之后会有佛祖的接引,仙乐飘飘,莲花飞散,上达极乐,那只是一小部分阶级分子才能拥有的殊荣。 于我,大抵还没有那般超凡脱俗的灵性。 我甚不习惯腾空的感觉,再者见到自己的肉身还大喇喇躺在阿君怀里,身上戳一个大洞,血哗啦啦流了一地并一池子,委实不光彩。 我只灰头土脸的朝黑白无常两位司命飘过去,拜下身子诚恳道,“觉年见过两位司命,问两位司命好。” 他俩倒是一幅见怪不怪的神色,其中一个翻开本子,与我细细的核对身份样貌,免得抓错了人。另一个见我后头风云变色的景象,不禁叹道,“原着你是被你相公捅死。” 黑无常翻完账子,甚为惊异拍拍我的肩膀,“喲,不容易啊,还嫁了位神仙。” 我嘿嘿干笑两声,与他打着干哈哈,“还不是被捅死了。哎呀,两位司命还真不容易,三更半夜的,还要累你们俩跑一趟。” 这一回生两回熟,只消几句来回,我与两位司命倒混了个脸熟。他俩其实好说话得很,装出一副吓人的样子,也不过是为着工作的需要白白添了几分煞气。除去这个的因素,他们俩比谁都合颜悦气。 在我们谈话的间隙,后头还时不时的有刚吊死的冤魂朝我直摆鬼脸。哎呀我的娘,他那副脸蛋儿,是真真没法子看了。我强忍着倒退几步,只差两位司命将绳子往我手上一扣,便可随他俩下去阴曹地府走一趟。 大抵是我狗腿拍到了大腿肉上,白无常见我一副不舍的姿态,便随手将我推上一推,很八卦的说,“今夜时间也不赶,便再给你一炷香时间回去看看,和你那神仙相公说会儿体己话,要不,将他砍两招也成哇。下了阴曹地府,喝了孟婆汤,包你想记得杀你的人是谁,还真记不上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刨了头不过碗大个疤。要说阿君是我仇人,我还真不敢去报复。 虽则如此,我还是腆着脸轻悠悠的飘过去了。后头白无常似还在抹着眼泪义愤填膺的说,“多可怜一孩子,多听话一娃呀。造孽了。” 黑无常也摇头,感叹着,“仙凡之恋,也不过如此。” 大抵真是一幅生死别离的惨状吧,虽说是阿君先对不住的我,我却着实没脸去见他。 我在他脑袋上飘了好一会儿,发觉忍不住想哭,抹抹两边的脸,却干巴巴没一丝温软的触感。噢,对了,我才晓得,我是一名新生的游魂,又哪儿来的眼泪呢。 黑白无常给我这么一个登台献艺的机会,我嗓子眼干得慌,着实想不出,应当怎样说着这开场白。 我记着凡间有一出十分出名的皮影戏,里头有一位唤紫霞的仙子,生得貌美端庄。至尊宝与她表白说的那段话,流传至今,赚人热泪,也成了一句闪着金光的名句。镇上小伙每每表白心迹,开头便拢总如此“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他们却不识,这般语重心长的一段话,乃是自尊宝与紫霞仙子道的一个大谎话。 彼时我在学堂上写文章,写到最后总是落得先生一句忌讳莫深的点评“跑题严重”。自此以后,我唱曲儿跑调,成婚落跑,老与“跑”字分不开边儿。就在这么严峻的时候,也会跑思路,想到旁的事情去。 我和阿君,犹如吃饭搭伙,又谈何爱情? 我在阿君头顶上盘旋了半柱香时间,抱着胸冥思苦想了良久,方咳了咳,低声与他道,“我阿爹阿娘现今也不知在何处,我想是没法子去寻他们了。若你还能见到他们,是生是死,替我敬了此生的孝道。我也不求你服侍他俩,只求你在他俩百年以后,莫要让他们草草一席给葬了……你好歹也替我烧些买路钱,让他们可以贿赂贿赂司命神君们。你知道的,我阿爹不似我一般舌灿莲花,死的能掰成活的。我阿娘,大抵是个不理事的,嘴巴比我阿爹还钝上三分。” 阿君抱着我的肉身,背影看起来甚是凄惶。 我摆摆手,心想再不要被他这副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他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旁人看看罢了。 阿君似真的听见我说的话,抬起头望着一团空气,双眼看起来甚是空洞。 我仔细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替我办好阿爹阿娘的事,我便不怪你了。你陪着我过了这么些年,也算是任劳任怨,辛苦你了。其实,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凡人,没有仙凡斗数,没有仙气护体,无法与你分享最长久的寿命。我的命数,长不过流年,躲不过司命,倒不如这么去了,早死早超生。如果再给我一个抉择的机会,我还是想和你一同观赏世间流离瑰丽的景象,看凡间夫妻昼夜不息床头吵架床尾合,轻晒世人的无奈。” 我飘荡来飘荡去,话语飘落在风中,显得凄怆。 大抵是说得动情了些,我有些个把持不住,又飘远了些,不大敢看他。再抖抖身子,细声细气的说,“阿君,我去了之后,不会来找你报怨,你也不要再来寻我。我们两个,就这么好聚好散了吧。” 这么一番话说出来,只觉着又将那些生离死别,再再过了一遍,委实愁苦。 若我那时便那么头也不回的走了,大抵还没有后头那么些腌臢的事儿。 就那么一眼,我便觉得蹊跷万分。 阿君抱着我的肉身,也忒久了,却没有个松手的时候。只是在我说话的间隙,他略略将头抬起了一些,我方见得在那身子贴合身子的罅隙里,闪着一派银白色的光。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猫有九条命,都是被好奇心害死的。见今虽则我成了孤魂野鬼,倒真真脱不去那好奇的习性。因着那么一丝丝的好奇,我又回头飘了过去。 阿君怀里果真揣着个东西,我借着地势之便,趴在他头顶上看得清清楚楚。借着这点清楚,我便暗自疑惑着,怎么会是,一盏灯呢? 瞧着是一盏十分稀疏平常的灯。我这脑袋瓜子又爱四处乱想,一个我跳出来道,“莫非阿君怀里揣着的这盏灯,乃是上古神迹里流传下来的一介仙物,只消摩擦几下,便可自里头蹦跶出一位法力高深的灯神来?”另一个我又摇头摆手道:“这绝不可能,从来没听过他藏着这般的神器,只是他带着这盏平凡的灯具在身上,是为着什么呢?平素总听人说杯具杯具,可也没听过有人说,灯具灯具的呀。” 左右一番思量,还真难得出一个结论。 右眼不经意跳了一跳,我才骤然惊觉,这一炷香时间,不老早过了么,怎的也不见黑白无常过来催一催。 我这么一想,抬头一看,方觉得可怖。什么时候移天易地,天地间似变了一番景致,方才的风平浪静,全然成了另一幅模样。 而我见今仍能安稳如在平地,兴许是因着我处在阿君设的仙障里,隐隐还能撑得一些时日。 我四周打量了会,黑白无常原着是在疲于奔命,眼见风云大作,天辰似模似样的卷起浓浓乌云,电闪雷鸣之际,方才用绳子扣住的魂魄悉数炸了锅,一个个在雷电之下闪了神,有的胆子小一些,命途薄一点的,三魂七魄都聚不齐,有的生来带点法力,在外力的刺激之下挣脱绳索,乌拉一声飘到别处去。黑白无常又忙着聚拢众人,又忙乎夜观天象,分/身乏术,是以根本就空不出另一双手来捉我。 事情向着愈发糟糕的地方进展,斐弥山乃是仙气聚着福气的地儿,鲜少有这般糟糕的天气。 我心中隐隐察觉不妙。 这头黑无常掠过一颗矮桃树抓到一个逃跑的,气喘吁吁道,“今夜上来之时,也没听见阎王老爷说天象有变啊,怎的忽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那头白无常好不容易用绳索套住一个人的三魂,又急着去寻找失散的七魄,又忙里偷闲抬了个头,捏了捏手指,缓缓道,“事情不好了,许是九尾仙狐动了手脚,偷改了命数,我瞧着这雷霆万钧的模样,怕是天劫无虞。” 黑白无常探讨得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我因着担心阿君,也没有特意回避的样子,只睁大一双眼睛,见着那硕大无比的滚滚浓云,飘到了阿君所处那块地儿的上空。 那块云层自到了那个地方,便没再移动过一寸。 天上呼哧呼哧劈出两道闪电来,我一惊,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新生的野鬼,最怕闪电,幸好我仍在仙障里,若然被闪电实打实的劈上一道,兴许我的魂魄也便不在世上了。 这其中的利弊,我拿捏得十分清楚。 阿君想是比我更清楚,可这雷电一波强似一波,也没见他挪过地儿。眼看仙障摇摇欲坠,怕是再支撑不了多久,我心智紊乱,只想着摸摸阿君的额头,看看他今天是不是邪风入了体,怎的如此昏庸,昏庸如斯,连避上一避也不晓得。 天象带出的雷霆之气晃得人一阵眼花缭乱,烟尘滚起千丈高,在一派浓烟里,我只见着阿君默默的将我的肉身裹了裹,又似拿出了那盏灯细细拭了拭,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我在这头着急得想跳脚,在这节骨眼上,他竟然还有空去理会那盏破灯。眼见天雷劈得一阵比一阵狠,我再也不想,呼啦一声,晃了晃不太稳当的身子,飘了过去。 斐弥山上飞沙走石,众狐狸老早逃的逃散的散,再没寻得其他生灵。天地一派迷蒙,雷电在天际上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刺啦一声,又一阵天雷掠过。在那片残光之中,我隐隐撇见阿君的身影。 兴许是雷电把我的脑子也给劈傻了,我才傻乎乎的过去与阿君陪葬。想来他生来便是一介仙胎,饶是被天雷劈上一劈,也不过成就一只烤狐罢了。后果再怎么惨淡,也比我魂飞魄散来得强。 那时我也不晓得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才要与他共赴生死。 也不知是不是我命里带着狗血的体质,在我飘过去没多久,仙障便承着雷电拉枯催朽之力给攻破了。阿君抱着我的肉身,我飘在他头顶上,生生受了三道天雷。 第一道,也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喊了一句,听着咕咚一声,有一盏灯从阿君怀里滴溜溜滚了出来,雷电再强,却也没把它劈成个两半。 第二道,阿君俯身在我的肉身之上,气息微弱。我的肉身被他护得很好。 第三道,我再没有意识了,只因我的魂魄都被天雷夺去,再不复存在。我的生,我的灵,从此在这世上消失颐尽,尘归尘,土归土。 阿君,我终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即便化为灰烬,也是和你焚的同一道天雷。 我在这世上见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他抱着我,地上徐徐流淌着血,散落在飞沙走石的灰尘里,滴落在斐弥山上那一脉悠悠的池子里。 血水将池子染得一派红彤,池底的一朵莲花开得甚是娇艳。 (卷一 完) 流年之忘川 故事的开头,在很多很多年以后。 山叫无名山,水是忘川水。山顶上光秃秃啥都没有,只幽幽涵养着一池碧水,引水的管道,还是媚娘前不久用她的狐狸爪子给我刨了三天三夜才扒拉出来的。我依傍在这座山上数百年,也只见到无名山山脉稍稍向旁略过两寸,忘川水水面向下浮浅了几米米。 山水环绕,青烟渺渺,无名山其实好山好水好风光,除却地处偏僻、寸草不生、鸟不生蛋、鲜少有过路人之外,也算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好住所。 世间万物,天地玄黄如白驹过隙,沧海桑田的变幻,也不过是我闭上眼睡一觉的工夫。 这日天朗气清,见着映日昭昭,蓝白的天上悠悠飘着朵朵祥云,我捻了个诀化出人身,趴在自家池塘边浣洗衣衫。媚娘恰好来我家串门子,被我使唤完疏通管道,正用刚引来的地下温水冲刷着泥泞的狐狸爪子。 水温偏高了,烫得媚娘细细尖尖的嗓音直达云霄,也不知会不会不小心震落几位仙君来。 我能修炼成人形,也不过近百来年的事。岁月静谧,万物复苏之时,我总爱懒洋洋趴在池塘边晒太阳,听媚娘给我讲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生来便是一朵莲花,本是白色,后被染红,很是艳丽俗气。媚娘将我移植过来无名山的时候,我奄奄一息,差点儿就送了性命。 媚娘与在凡尘里摸爬滚打修炼千年最后又在一凡人身上栽跟头的白娘子同名,但性质有点儿不一样。白娘子是蛇妖,而媚娘乃是真真实实一狐媚子,屁股上还搭着九条尾巴。 是以我老爱狐媚娘、狐媚娘的称呼她。她倒好,当是奉承,全盘接收了,也省了与我斗嘴的心。 我与媚娘的相识,也不过数百年的辰光。我所知晓的自己的身世,全然是从媚娘处听来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全由她说了算。 按照媚娘的说法,我也算是命硬的家伙。她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她一远方表亲养的池子里。那时我还是一株通体雪白的莲花,因着品行纯良,又长得谆谆,她还指了指我,假装不识般询问她那英明神武、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远房表哥。 媚娘说到此处的时候,便被我十分具有八卦意味的打断了,用手肘轻捅她的腰身,嘻嘻笑着问她,“你这狐媚娘,哪里有不识莲花品种的,大抵是见你那远方表哥生得堂堂,仪表不凡,便存了心思悠忽人家吧?” “死相啦……”狐媚娘被我说得脸红耳燥,面上红云顿生,偏生还不认账,作势便要拍打我,“明知道还揭穿我,安的什么心。” 我搓了搓洗衣板,将衣裳揉成一团,乐呵道,“狐媚娘呀狐媚娘,你作的那副不认账的样子也不知给谁看。” 狐媚娘咳了咳,假装一本正经道,“我那远方表哥,遗世独立,那雍容的气度,那自成一派的姿容,可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你是没看见,要是看到了,指不定跑得比谁都快,哈喇子流得比谁都要多。” 我耸肩挑眉,饶有兴致与她道,“有图有真相,无图无真相,赶明儿你来的时候,捎带上你那远方表哥的一幅丹青,我也便相信了。” 观赏美男,本来便是人人有责之事。 其实也不?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5 部分阅读 观赏美男,本来便是人人有责之事。 其实也不过与媚娘瞎闹着玩,狐狸寨子里山清水明,仙气直逼九重云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净出美人胚子,美人儿比王麻子李麻子脸上的暗疮还要密集。要是长得丑,指不定还不好意思跑出来四处溜达。是以我拢总用这个道理暗自鞭策自己,投胎就是个技术活啊,下回投身到狐狸寨子里,即便是脸先着地,那也有质量保证啊,鼻子绝对跑不到眼睛上去。 瞧瞧媚娘那腰身那面容,再瞧瞧池子里影影绰绰映出的我的小身板小个儿,样子也不出彩,因着法力之拘,也只能够勉强化出一小丫头的模样,看起来至多不超过十五岁,又因着自胎里带来的病痛,气血不足,整天一副病怏怏苗苗的样子,面色也不大好看。 上次与媚娘一同游玩之时,还有三五同好与她打招呼道,“媚娘啊,你们家可不是亏待了丫鬟们,怎的这回带的这位,面色如此不济。” 我也只将扇子展开遮住脸,打了干哈哈随他们去了。 此回媚娘对于我的勃勃兴致倒是无奈,摊手叹气道,“那没办法,我的这个远方表哥,见今是难以寻得他的身影了。早先还担得族长的名声,将族中事务打理得条条,奈何摊上一凡间女子,也不知怎么被迷得三迷五道,竟将她娶在身边,像供菩萨一样供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没到两年,族中便与那女子家里爆发了战事,那女子被我远方表哥亲手击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表哥也在那夜受了天劫,伤得甚重。虽则后来族里有人替那女子沉了冤陈了情,却再再寻不到一丝一瓣的魂魄来,为着此,我那表哥可是疯魔了一般,日渐消沉,辞了族长一职,云游四海去了。见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媚娘讲的此段惊天动地赚人热泪的风月情事,已然在我耳边循环了几百个回回。头一回我还因着那凡间女子的坚贞好生感怀一回,往面上抹了好几滴水泽。见今,在媚娘说了几百回的当口上,我便能稍稍把持得住,往下接着续道,“于是乎,在寨子伤亡惨重之时,你便被爹娘派去远方表哥那儿帮手,将那副烂摊子帮忙收拾打理。谁知道你那未曾过门便被退了亲事的挂名表嫂,嫌弃池子里血色融融,很是晦气,便将水放净,又命人将池子里一株染红的莲花铲除。因着你先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心有不忍,又迷上凡世里一本唤《红楼梦》里一个葬花的段子,便将我带上这无名山上来,想着将这片荒地刨一刨,也跟着葬花卖弄一番。” “是啦是啦,”媚娘巴巴望着我,委实无奈道,“谁知那株红色的莲花竟然生命力顽强,在我不经意路过无名山,心血来潮想要来拜一拜那株莲花的衣冠冢之时……” “没想到那株莲花居然诈尸了。”我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唔,狐媚娘,我记得当时我还调戏了你来着。” 媚娘点头表示同意,“那时你随风摇曳,偷偷掀了我的裙底,我还当你是登徒子,险险要将你铲除颐尽。” 我笑嘻嘻赖着她道,“狐媚娘,我当时只不过同你打个招呼,谁知你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毒打,我本就根基不深,遭你一顿打,将养了好久才续上这一条命,百年来才得以化成个人形。”我又掀出手臂上一道伤疤,“你瞧你瞧,这便是你狐媚娘打出来的几道痕子,真疼呀。” 狐媚娘显然不吃我这套,伸出芊芊玉手弹了弹我的脑袋瓜子,好整以暇道,“谁让你是鬼灵精的小妖呢,古灵精怪,着实没让人少操一点心。” 媚娘此话不虚,无名山虽则是四海八荒里的一方无名氏小山,但也秉持着“山竹暗,秋霜凄凄,夏雷震震冬雨雪”的自然天性,秋天瑟瑟,春色盎然,夏天不会平白无故的打惊雷,冬天也少不了下几场浓重的雨雪,将这座平凡的山裹上一袭银装。 在最冷的一个冬雪天里,池子结了几层厚的冰霜,水面也冻结住了。我打破不了坚冰,哆嗦着身子,几乎扛不住,差点儿被冻死。幸好媚娘良心发现,扛了一捆柴火上山,破了冰将我抱出来,裹在她狐狸肚子里蹭了几个时辰,暖了暖身子,才将我一条小命拣了回来。 说得好听,媚娘是我再生父母,说得难听点,狐媚娘也算是我半个娘亲。 现今我的这半个娘亲,却好死不死的,看上了一介凡人。此回她上的无名山来,便是为的这件事。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连自己的半个娘亲也不例外。 其实媚娘的这件事是这样的,媚娘终日无所事事,便聊以四处赏玩解怀。那日恰好下山逛集市,途经一座院落,里头结了一荏葡萄架子,刚好探出墙外。媚娘抬眼望了望,见那株葡萄架子生的枝繁叶茂,还有几串挣扎着身子探出墙来,葡萄累累,结得肥硕,看起来点紫脆绿,晶莹剔透,甚是可口。媚娘闲着无事,便弹了弹手指头,连结打下来几颗,放在口中尝了尝,觉着味道不错,便在墙头上寻了个舒服姿势,一边吃一边拿,十分畅快。 这厮胆子肥得不得了,正吃得欢畅,回头便被丫鬟们发现。突然见墙边立了个美人,那丫鬟也忒没见识,惊得扑通一声跌落了池里,这下可好了,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唤捉贼的有,喊救命的也有。 那头闹得人仰马翻,这头媚娘还趴在墙头上笑得花枝乱颤,又摘了几颗葡萄裹在兜里,回头欢欢喜喜逛集市去。日暮之时方觉着不对劲,后头风吹草动,飞沙走石,隐隐传着马蹄塔塔之声,媚娘修为甚好,功夫亦学得十分到家,屏气静听,方晓得院落里的主人对着她这名偷葡萄的小儿一阵穷追猛打,自她出了院子便是派了人马跟着,这下子当真与人结了梁子,退无可退了。 凡间素有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之称,媚娘此回招惹的这件事,我便时常唤作是,几颗葡萄引发的血案。 还真真是血案无虞,媚娘的性子刚烈十分,虽则仙界妖界对于时常去凡间闲逛的仙妖们有清规戒律规持着,若是下凡间与凡人们犯了事,生了争执,仙妖们是轻易不能出手的。 然而清规戒律是死的,媚娘却是活生生的,那死物定然束缚不住媚娘偶尔爆发的小性子,此回便生出些无谓的事端来。 媚娘彼时想的是,只不过吃了几颗果子,又不是犯了什么大事,竟然如此劳师动众,害得她面子里子都过意不去。彼时她尚年少,轻狂无知,只想着别人让她过不去,她自然要与别人过不去一回。如此一想,下手便不知轻重,不小心使得重了些,追来的人马伤的伤,跌的跌,回去都不大好看。 若然如此便一拍两散,横竖也没生出那么多的枝节来。哪里想到媚娘回去后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一个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居然又下山把人家好好的一株葡萄藤子连叶连枝给拔得干干净净。 媚娘这件事做得真不是个事儿,是以之后的每日,便老被我唠叨一回。初初她还听得我几回,后来听得耳朵生了茧,便不大到无名山来了,独自去别的地方溜达去。 我在无名山上捏了捏手指算算日期,觉着她应当是嫌弃我罗嗦,才次次遇着我便拐路走,连无名山也不大来了。 我哪里想到几个月后,她老人家居然肩上扛一鲜血淋漓的男人,呼哧呼哧上了山。又在我池子旁搭了座简陋的茅草屋,将那男人扛进了里屋。 我跟在后头,眉头皱得跟裂帛一般浓重。 媚娘鼓捣了好些药草,往那男人身上乱敷一通。我移了移眼,见那男人抿着嘴闭着眼,伤得确实不轻,揣摩个时间咳了咳,问她,“这位是?” 媚娘手端着药碗抖了抖,低眉顺耳叹了叹,方将此事娓娓道来。 原着她不知从何处扛来的野男人,是那葡萄架子的主人。那葡萄架不甚名贵,却是他早逝的老母亲种下的,媚娘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小道消息,便腆着脸带了好几株人参果上人家里负荆请罪去了,说是一颗葡萄换一株千年人参。 这买卖忒好做,任凭媚娘口舌伶俐,心里头带着愧疚便着实说不过人家,是以头次买卖便碰了壁。 我心想她彼时定然是苦恼万分,又不得发作,只得将身上法器解下来置在案上,脆生生许了人家一个愿望,随便那葡萄的主人再与她讨要什么。 听完此番话,我静默良久,摸摸下巴,在一旁道,“是以此回他被仇家追杀,你便将这活死人抗上我无名山来了?” 媚娘见我不大预约,心中也甚焦急,只赔了笑脸与我道,“若是他早唤我一盏茶的时间,也不必伤得如此重。我觉着他定然是对我毁弃葡萄之事愤愤难平,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领我这一份情,便是担着我许他的那个愿,我怎么的也得要将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一次。你瞧着我家中人多事庞杂,丫鬟们平时无事的便老爱嚼舌根,若是我招呼不打一声便提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上去,着实不大好看。你看你这山上寸草不生,平时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没有,此回便承我一回情,卖我个面子,也算是我在这无名山住上一段时日,这样可好?” 她的这幅赔小心赔笑脸的样子我看着甚不惯,见那男人的确伤得甚重,又昏迷不醒的样子,我胸膛软了软,只得应承了她,却又扳着面孔道,“我是怕他毁了我无名山清清静静的风水,这里本是修炼的地儿,哎,罢了罢了,待他伤好了你便带他离开吧。” 言毕我又退了出去,那茅草屋子里实在让人憋得慌,委实没有天为被地为床来得舒坦。媚娘的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中了情毒。 流年之梦境 我哪里想到只不过一句半推脱的话,却一语成谶,料想我若是化个老态上集市里摆摊算命,闲来无事编些话本子唠嗑几句,当半个江湖郎中忽悠老百姓,凭着我那三寸不烂之舌养个家糊上我这张口,那绝然是不成问题的。 没想那男子住我的地儿,吃我的饭,用我的药草完了还要睡我那挂名的娘。 那天颇为燥热,夜里我在池底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过了子时,隐隐便听得池面上依依呀呀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夜深人寂静,这声响哀怨缠绵,听着甚是蹊跷,而且隐隐的还有愈发诡异之势。我估摸着,莫不是那男子熬不住,寿终正寝了吧?这依依呀呀的哭泣声,可不是媚娘在隐隐低声啜泣不成? 借了心头上一点疑惑,我随手披了件衣裳,扑腾着从池塘里浮出了水面,想着入茅草屋里一探究竟。 趴在草墙边,甫看了一眼,我这小脸儿便算是齐刷刷的红了个透。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鸳鸯。正可谓是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举头望明月,衣衫脱光光。 我本意只不过来探探情况,却歪打正着见到这香艳红火的一幕,茅草屋子里,软烟罗帐上,媚娘的一袭云纹罗裙【哗————】,身子【哗————】,那男子【哗————】,抱作一团,气氛【哗————】,连着空气都夹杂着一些腻味。 媚娘【哗————】。 那男子陡然翻身将她制住,狠狠的【哗————】,杀气腾腾的戳着,一个窟窿、两个窟窿……无数个窟窿…… 媚娘颤着身子【哗————】,双手在薄被上打了个结,低声的哼哼着,再颤着气儿哼哼着,像是戏台上那些甩了水袖的角儿,尾音还带着哀怨缠绵。 我矮了矮身犹自想着,咦,媚娘莫不是身子不太舒服吧,怎的做出那副要生要死的样子来。 虽则我年岁不大,彼时却着实淡定得很,按耐住想将他俩分开的冲动,低着身子再耐着性子观望一回。 可怜那本就不太牢靠的木床,【哗————】,似在风中孤苦无依的飘摇着,晃荡过来,又晃荡过去,却也奇迹的没被晃散了架。 鸳鸯相抱何时了,我在一旁看热闹,他俩亲热得正欢畅,我捂着脸再一看,媚娘神色均变得甚为怪异,身子【哗————】,脸向后仰,忽而歇斯底里的叫唤起来。 那男子【哗————】,在媚娘身上势如破竹的戦撵,如披荆斩棘,如入了无人之境,单枪匹马进了敌营,杀了好一个回马枪。在媚娘【哗————】中,那男子随即低吼了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的娘嗳,原着男欢女爱,竟是这幅模样。倒不似融了暖暖爱意,更像是仇敌之间带着恨意在战场上你来我往,互相撕扯,不把对方融进骨子里誓不罢休,谁也不放过谁,像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噬咬着,厮杀着,一阵鼓捣过一阵…… 我惊得瞠目结舌,自草墙耷拉下来,灰溜溜的滚回我那波澜不惊的池子去。 我在池底裹了被子缓缓睡去,睡得迷迷噔噔,不小心便做了个了无痕迹的春梦。 梦里的我倒与平素毫无二致,只不过眼神青涩许多。梦中的场景也不是在我这潭碧瑶沉沉的小水池。也不知是在何处,莹黑的月夜下,眼前是一条迂迂回回的护城河,放眼望去,远山青黛,飘渺入云端,偶有零星的烟花爆竹声,噼啪噼啪的响着,倒似不在梦中。 彼时我似靠在一幅温软身躯旁,恣意的在他身上摸索着,手还探入他的衣襟,摩挲到【哗————】。与他腆着脸嗤嗤傻笑道,“你这儿藏着什么东西?且让我暖一暖手,暖一暖手……” 身底下一床青碧色玉席,触手及凉,那人的体温却徐徐上升,像融融火苗烧了上来。 那个人的面容看不真切,笑得邪魅,只一双眼,燃得熊熊,眸如墨色,里头盈盈映出一个我来。 噌的一声,烟火散落在天幕上,我陡然惊醒,脑海里似是轰然一声,乍然开了窍。难为我这么一个无情无欲的小妖,竟然会被媚惑得生出了私心杂念。我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愣了好一会,忽而捶地悲戚一声,“这厮毁了我无名山清静修炼的神仙气儿!” 委实晦气。 翌日媚娘便寻了个借口来池底与我说尽好话。 一夜未见,她越发明媚了,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脸庞也油然生出几畔红晕来。果然补充了维生素营养ABCDEFG,一口气遁上九重天,再探下我那口池子,都不消喘口气,腰好牙好腿脚好,身体倍儿棒,蹦起来特轻巧。 不知为何,我却觉着现今见她上天入地,都挺邪行。 她随手拈了一朵山口上遍布的小雏菊,靠在我肩膀上,将那小雏菊转了转,扯下一瓣,又转了转,扯下一瓣,“小妖,昨夜是我不当心,毁了你这处清净的地儿。你莫不是生气了吧?” 我气不过,恶狠狠的说,“定然是那野男人勾搭的你……” 见她做出那副可怜楚楚做小伏低的委屈样子,我当真是恨铁不成钢,口气又软了几分,“哎,你这个不带眼识人的狐媚娘……” 她又蹭过来,拉着我的手,低声下气道,“小妖,你要生气,便气我一人吧,其实不关他的事,是我勾引的他。” “你可不知道,昨夜见你那般被欺侮的样子,我可是隐忍着多久,才没有上前将那野男人削皮剥骨。”说完这句,我鼓着气儿,置了脸,再不与她答话。 媚娘听完我这么一说,噗嗤一声,似笑非笑拍了我的肩膀,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作沧桑感道,“男欢女爱乃是人间至情至性的情趣,此般风月情事,销魂噬骨,小妖,想来你也是不会明白的了。” 媚娘这么一说,我也这么一听,听完后,也只是掩着嘴淡然一笑,再不去当真。 情爱之事,难不成真要亲身去历练,才能知晓其中三味不成?怎的我年过近百,却比之媚娘要再沧桑三分。此番话我没来得及说出来,即便真真要说出口来,恐怕连我自己也不怎么敢相信。 想来我若是有着仙风秀骨,又怎么会几百年来,还要依傍着媚娘,才得以委委屈屈的在无名山上生存下来,修炼了好几百年,也还是一幅羸弱的样子,仙术看着竟是毫无起色。 凡间有个西游取经的段子,里头便有一个血泪交织的祖训,道是“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一棒子打死了。”像我这般孤零零独自修行的,大抵都应了那句,别人有的是背景,我有的只是背影。 只是我却委实没告诉媚娘,在许多个日日夜夜,我拢总在做一个同样的梦。这个梦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断断续续做了三百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停的时候。 在这三百年里,长夜漫漫,无心酣睡,那么些个幻影,也只在梦中浅浅的转了几个回回。梦中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总是喃喃絮絮的,同我讲着心事,有时并不出声,只是探出手来,轻轻的揉着我的头发。那身影近在咫尺,却拢总被一团雾笼了,我从未真实的见到他的面容,竭力撩开雾色,也只隐隐现出一个欣长的轮廓来。 兴许是因着媚娘同我讲的远房表亲的段子太过伤魂噬骨,所以我的这个百年常常做的梦,与她表亲的这个故事,便有着八成的相似。 梦中我是一介凡人的模样,被绑成了粽子型立在一旁,迷迷团团的雾气里,举着火把的众人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我五花大绑动弹不得之时,便有一位男子分开众人款款而至,他手上拿的一把扇子,上头绘的,似是一首小诗。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见到那位男子似着了一袭白衣,踱步走向我身前,面容却似笼了层雾,再看不真切。 火树银花里,他将那把扇子舞得凌厉,生生捅在我心口上,血流了遍地。因着是在梦里,我便不觉着痛,只揪着酸涩,幽幽想着,彼时那位凡人心中,想必十分苦楚。 忽而天旋地转,一派通天的火势熊熊蔓延。沙石喧嚣尘上,雷声一阵紧似一阵,直把人催得头皮发麻。 我被那人抱得喘不来气,因着是闭着眼,只觉着面上有湿润的水汽,有咸涩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脸上,滑落到嘴里,竟然是苦的。 这场梦境做到此便嘎然而止,后来即便是我再蒙上脸昏天暗地的睡上三天三夜,也再没有连接下去的可能。因着如此,我便拢总想着,这场稀奇古怪的梦魇,是打发我要将此事当成训条谨记在心,乃是修炼成仙的必修之路。 虽说我在成妖途上乃是半路出家,修炼之时也未循着什么道家的法子来,而是随心所欲,炼到哪儿便算是哪,至此竟也没出过差错,是以我便将这份训条时时放在心上,训诫自己,修炼当不可有二心,摒弃私心杂念,再不要分出什么心思来。 媚娘与我吐完苦水后,我便径自坐在莲池边,苦苦思索着昨夜那场突入而来的春梦,脸上一阵连着一阵的燥热。 不知为何,我总觉着昨夜梦见的那袭白衣翩然的身影,与三百年来所梦见的那股气息,十分接近,我甚至在想着,这名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拨开那层云雾,不知是否和狐媚娘的表亲生得一样俊俏无双,会不会和狐媚娘一般长得姣好,双眼瞳瞳,面容隽美呢?这妄然而生的想法,让我觉着,我这三百年的修炼,委实不算什么修炼。 这场突入而来的春梦,搅乱了一池塘水,差点儿让我三百年的道兴付诸东流了。 我咬了咬下唇,谨慎的想了想,我可不似狐媚娘,出生时拣了块风生水起的好地方,凭着屁股上的九条尾巴发家致富鸡犬升天,连带着记入仙籍的典册里,再不用受修炼的苦楚。 在这三百年里,我独自在无名山上住着,虽说也随着狐媚娘见过不少世面,繁华的红尘,人间的繁华富贵世间百态,都曾入过我的眼我的耳。但那又怎么样呢,不消我眨眼的功夫,红尘里的牵绊顿生婆娑,人间的繁华富贵终毁之一炬,凡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入了轮回,连最后的记忆也不曾附有,看着像是十分可怜。 我在无名山上看惯了这无虫无草的景致,倒是觉着,不入凡尘,无爱无欲,清清静静,吃饱喝足,做梦做到自然醒,睡觉睡到手抽筋。闲来无事叼着狗尾巴草,浮浅在我那碧色的水池子里,悠闲的看白云娓娓而过,风闲闲的走,乃是件大情大性的事。 狐媚娘曾言道,世间万物均有轮回,一株小草一叠磊石,其实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命格,劫缘虽说是天上的司命仙君本子里记录着的,却也逃不过刹那而生的业火。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皆是由此而来。 媚娘之所以会这么说,我觉着是因为她彼时刚好在看《红楼梦》那本书,里头便有一位神瑛侍者,闲来无事养花弄草,种了一株绛珠仙草,后来他到凡间历练之时,那绛珠仙草为了报答恩情,竟然也跟着下凡去了。两人在凡间遭了不少罪,绛珠仙子也是个草包脑袋的,竟蠢笨到用眼泪去还,直到现今,这段仙缘仍然被人称颂,委实愁人。若我是那不成器的仙子,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那时媚娘正好读到此处,受了里头前世姻缘的影响,便觉着似每个人皆似那本书里所说一般,皆有着木石之盟,前世造业。 彼时我大抵脑袋中风,不知不觉受了她的牵引,福至心灵,忽然觉着那场幻变的梦,是我前世的劫数,因着如此,我还特地为无名山下一条小川起了一个十分风雅的名字,唤作忘川。 后来修炼得时,便把这件腌臢事儿抛在了后头,是以无名山到最后,也没个名分。媚娘说,大抵要到下次我发羊癫疯的时候,才能为无名山再添上一个忘情忍性的名儿了。 流年之凌霄 媚娘知晓我待那名男子不大有好感,待得他伤势好了七八分,便想着同他参详一回下山换个地儿居住。哪里知道那位男子真真狼心狗肺,乃是名吃了不擦嘴的家伙,将将养好了伤势,便寻了个借口偷偷摸摸下了山,将媚娘孤零零一个人抛在了无名山上。 媚娘此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伤情之余,便在我的无名山上大修土木,种了好些竹子,种一株,砍一株。每天闲来无事靠斩竹子过日子,倒没做出什么傻事来。 媚娘只关心风月情事的问题,与之相比,我这个主人则只关心修炼及温饱的问题。 我每日拣她砍的竹子拿来做竹筒饭,倒是省了不少的心,余下的便扔进火炉里当柴火使,倒也好用得紧,烧出来的竹筒饭色泽诱人,味道可口,因着如此,我对厨艺上了心,每日修炼之余,便空出些时间来研究伙食,居然颇有建树,不到数月,厨艺突飞猛进,带动了质与量的飞跃,将媚娘养得肥肥白白。 那日我自忘川河水里捞到一尾肥美的鲫鱼,顺带掬起一脸盆河水,将那尾鱼去鳞洗净,想着炖一锅白嫩香甜的竹笋鲫鱼汤。 媚娘在那破茅草屋里刚吃完一小罐酸梅果子,又端着杯冷茶慢腾腾的蹭到小厨房,蓬头垢面的微微靠在门沿边,看着我甚贤惠的在小厨房将那把菜刀舞得纷飞,刮完了鱼鳞片,又唰唰唰砍下鱼鳍边。 我耍玩了刀工,又淡然瞟了她一眼,因口渴得紧,便顺手将她那杯凉掉的茶拿过来一饮而尽,又甚惊奇道,“你又将新腌的酸梅果子吃光了?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第六罐了……” 我面色愁了愁,这个月现今也还没跨过十五,我洞里头腌制的酸梅果子却被媚娘扒拉得只剩下少许存货。我慎了慎,想着待天气好些时,再去摘些果子来,以免以后啜酒之时少了一道下酒菜。 媚娘托着腮不咸不淡看了我半天,淡淡道,“我当真不明白你,每日净把时间花在琢磨各色菜式上,明明是个使仙术道法的小妖,怎么混成了个凡人的样子。” 我将她这句话品了品,真觉着我这会儿倒颇有些男耕女织的意味,只不过男女的角儿均是由我扮演,我自攻自受。=皿= 见媚娘神思郁郁的样子,我也只得竭力做出一副宽慰她的样子来,好言好语与她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你从未有过什么爱好,待得你寻得一门足以将心思放在上头的兴趣来,便可以将那名男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媚娘突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磕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来。 我吐吐舌头,想了想,莫非此回我又说错了什么话不成,又懒洋洋笑着与媚娘说,“他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你少说也过了两千岁,净大出他几个零,怎的将自己鼓捣成一幅怨妇的样子来。”我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与她傻笑,“来,给小妖笑一个。” 见她没反应,我只得勉强拉出一个笑容来,甚委屈道,“你不给小妖笑一个,那小妖给你笑一个。” 媚娘甚幽怨地将我看着。 我将她的遭遇放在心头想了想,又道,“最多你便再在我这无名山上再待些日子,再逮上一名清秀俊朗的小伙儿,寻个光景在他面前昂首阔步走过。你乌丝对着他一头白发,再看看他,脸上的褶皱多得可以闷死数只蚊子。彼时他定然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指不定连牙齿都掉光啦。见你容色秀美,一点没变化,手里头还挽着比他优秀百倍的男子,必然气得似鱼吐白沫,活人气成了死人,死人气成了活死人,这不就解气了么?” 我拿着菜刀在鱼腹上划了个十字,认为这个计谋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敬我一尺,我自然回你一丈,谁也不欠谁的帐。风月情事自然与兵法相当,却又有些不一样,并非敌退我进,敌进我退那般简单。 待得我将那尾鲫鱼翻了翻,正冥思苦想要如何下刀之时,媚娘忽而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小妖,我有了。” 我正寻得一处好位置,欣欣然准备下刀,被她那么一惊吓,刀走偏锋,险险将那鲫鱼汤,熬成了五指参汤。 我低头将那十个圆圆的手指头盯着瞧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狐媚娘,你今夜还喝汤吗?” 她低眉顺眼拿着茶杯往屋里头走,边叹了声,“哎,你去做饭吧。” 因着得了她的这个准头,我的这位无名山的主人便义无反顾的发挥余热,将这位唯一的客人招待得尽善尽美,不出数月,狐媚娘的肚子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看着甚像是头重脚轻的模样了,脾气也越发的不好了。 受人之恩定当涌泉以报,因着她平日里待我的那些照拂,我才得以存活至今,故而对于狐媚娘的那些坏脾气及一天变三次的口味,我也如履薄冰的一路走来,甚幸能够将她及肚子里的孩儿拉扯大。 那夜吃完了小半碗瑶柱虾米粥,媚娘便捧着肚子喊着不舒服,我战战兢兢将她扶到用术法造的软绵绵的床榻上歇着,见她那副模样,终是放心不下,掩着衣衫便在她床边寻了个踏实位置阖眼养神。待得到了下半夜,她一脚丫子踢过来,我尚没睡个囫囵觉,便被她踢到了墙角旁。 我揉揉眼摸摸腿脚骨,甫站起身,还不大清醒之际,便听她颤巍巍哭喊着,汗水和着眼泪流了一床,抖声抖气道,“小妖,我好痛,怕是,怕是要生了。” 我将手放在床榻上,忽而感受到一阵暖流淙淙流过,床榻上似漫过了一阵暖融融的水。 我还来不及将她的话消化进去,只嘀咕着,难不成这生孩子,还得在水底生? 无名山地势偏僻,我术法修得不精,上山下山回来,指不定狐媚娘半条狐狸命都搭在我脚程上了。我如在热锅上,急得团团转,口中喃喃道,“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此回夜黑风高的,也没个准备,去哪儿找稳婆来给你接生呐?” 媚娘双眼涣散,瞳孔似要聚不拢,只闭着眼,将我的胳膊挽得紧实,难得大声呼吸一回,声音细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她道,“小妖,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啊——————————”无名山上一阵惨叫,狐媚娘将她的狐狸爪子嵌进我胳膊里,指甲还深埋在我掌心,我叫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都挤出来,与她眼泪对眼泪,鼻涕对鼻涕的互望着。 我痛,她比我更痛。 媚娘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面无血色,嘴唇一圈都白了,我哭得更加厉害,挣扎着要将她的爪子拨走。她忽而一阵抽搐,似快要扛不住,有要晕过去的迹象,我咬一咬嘴唇,狠下心来,伸出手闭着眼,将她的人中作势就那么一掐。 她全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抖啊抖得,忽而神色一变。我徐徐将她一望,下身竟似出来一截小巧的肉呼呼的小脚丫。 我不知道孩子应当是怎样生出来的,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伸手抓着那只小小的脚丫,呼哧一声拔了出来。 哭声嘹亮,响彻整间茅草房。 我抱过来瞧了瞧,巡视一番,发觉是个男孩儿,被我用这么野蛮的手段拉扯出来,幸好也没折了胳膊断了脚。 媚娘的身子抖得瑟瑟,忽而打了个战栗,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我将那团血肉模糊的小娃娃捧在身上,他的身子小小的,皮肤皱皱的,面上还沾着细细的血丝,身上还有些污秽,我也没有嫌弃,第一时间将他抱进了怀里,就势搂了搂。 就像一团肉肉粉嫩的年画娃娃。 他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却晓得嘻嘻的朝我笑,眉目弯成一条桥。我甚惊异的想着,这孩子竟似与我颇为投缘的样子。 媚娘在几个时辰后悠悠转醒,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着,身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我已然将那襁褓里的娃娃放在水里洗得干干净净,乐呵呵把孩子抱在媚娘面前,笑嘻嘻与她道,“媚娘,你瞧,他长得很像你,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呢。” 媚娘只匆匆瞥了一眼,忽而将视线转到白帐子上,幽幽然道了句,“眼睛像他。” 我又哄着娃娃递过去,热切道,“媚娘,你再瞧瞧吧,是个男孩儿。” 媚娘连眼珠子都没动过一分,冷清清道了句,“你下山将他带到哪处好人家门口,放下便走吧。” 新奇如我,第一次体会到新生儿降临世上的喜悦,便觉着媚娘应当是与我一同欢喜的,我哪里想到,这娃娃里头有一半是那男子的骨血,媚娘望着孩子,便似看见了那名男子。 如此一想,媚娘自然厌恶那名孩子到了极点。自产后,她也只将那孩子看上一眼,便弃之如草履了。 我抱着娃娃在媚娘床榻边坐了好久,我喜欢这个孩子,我与他有缘,他在媚娘肚子里,每天吃的都是我煮的东西,每天听的都是我哼的曲儿。他在我无名山上休养生息,他在我怀里只待了会儿,我便舍不得他。 我不知要如何改变媚娘的想法,骨肉血亲乃是天性,我按着自己几百年来悟出的理解,将那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媚娘身旁,又怕媚娘压着了他,轻轻将他挪了挪地方。 我却着实没想到媚娘忽而白着脸,哆嗦了身子,将那裹着布包的孩子就那么轻轻一推—— 孩子全身似柔若无骨,被她那么一推搡,直接咕噜咕噜滚下了床。 幸好我眼明手快伸出双手双脚,整个人伏在床底下接住了他,再心疼的瞧一瞧,原本明亮凝墨的眸子忽而蒙上了层薄薄的水气,突突的渗出水来,一眼都是水汪汪的泪珠子。 孩子皱巴巴的脸蛋扭成一团,他又何错之有?我甚为恼火,媚娘已然裹着被子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声调拉长,呜呜哇哇,悲戚的声音在夜空中徐徐回响,甚为可怖。 我认识她三百年有余,从不曾见她哭得如此伤心难过。 我抱着娃娃默默的退了出去。 我也曾见过凡间的小孩,甫一出世便受尽家人宠爱,三百年来,我看穿尘世里那些苦短情长,人一出世,便有众多的人围着,许多人都围着娃娃笑,而往往到了频死之时,又有一堆人围着,朝着他哭,眼泪一大把一大把的掉。 这个孩子如此可怜,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便少了爹,刚刚出世还被娘亲厌恶。我没爹没娘,他也如同我一般。 我只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小妖,吸收日月精华,在无名山上孤孤单单的修行着,不晓得风月伤情是个什么滋味,也从不晓得骨肉亲情应当是个什么滋味。我没有流过眼泪,从未有过悲喜,只晓得守着孤零零一座无名山,修炼修道修仙,修一切能修的东西。 见今这个娃娃,与我身世相当,又和我颇为投缘,我喜欢他,我们两个人正好在无名山上做个伴,这样寥落无边际的生涯中,也尚有个可以巴望的期盼,便是日复一日的看着他长大。 因此,在无名山还叫无名山的时候,这个孩子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唤作凌霄。 凌霄六个月大的时候,无名山上来了一班奇奇怪怪,衣着华丽的人。 他们一见到媚娘就止不住的磕头,从山下拜见到山上,一边嗑还一边齐声诵道,“老奴(奴?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6 部分阅读 凌霄六个月大的时候,无名山上来了一班奇奇怪怪,衣着华丽的人。 他们一见到媚娘就止不住的磕头,从山下拜见到山上,一边嗑还一边齐声诵道,“老奴(奴婢)参见媚妃娘娘,媚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在池底被吵得头晕脑胀,无名山头一回扰了清修,是因着媚娘在此颠龙倒凤,巫山云雨,第二次扰了清修,便是这不知叫唤着什么千岁千千岁的玩意儿。 我三步并作两步将媚娘捋到身旁,压低嗓子沉声问她,“怎的这班凡人,如此声势浩大的进山来,唤你作千岁千千岁呢?他们又怎么知道你当真千千岁了呢?你是不是下山得罪了什么高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在我三百余年的日子里,大抵还存了些好奇的心性,虽则我性子恬淡,却在这天,被这班凡人给勾了起了脾性,从而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媚娘在心底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掠一掠,再掠一掠,才回我道,“那人找上门来了呗。” 我将头凑过去,巴巴问她,“谁?” 媚娘一撇嘴,苦大仇深道了句,“凌霄他爹。” 我顿了很久,才噢了一声,慢慢反应过来,“隔了这般久,他终于想起你们母子来了?” 其实那野男人走之时,媚娘的肚子还未涨起来,如此说来,凌霄的出世,其实还是在计划之外。 我挑起眉来,在这么一个喜庆大好的日子,忽而福至心灵,想起一个出类拔萃的桥段。 那是一句非常经典的段子,适用于百年之后相见,泪眼婆娑,执手相望的景况,其中根据情况不同,句式又有所变化,最常用的那句便是,“XX,你可还记得XXXX的XXX?” 见今将戏中之人换一换,变成是,“媚娘,你可还记得无名山上的茅草房?” 倒也适用得紧。 在我浮想联翩之时,媚娘一板一眼道,“原着他抛下我们母子,是有些缘由在里头的。彼时王位相争,九王争夺得水深火热,他恰巧被大哥陷害,因害怕被人找上无名山来,才匆匆下山不告而别,见今得了皇位,自然要将我寻上一寻,带回皇宫中与他共同生活了。” 我啧啧叹道,“原来凌霄他爹,还是个王呀。” 敢情我收留的,还是一位小皇子。 媚娘带着凌霄走之后,我忽而佩服起自己的深明大义来。我躺倒在池塘里的石头缝中,啃着白馒头,看着水面上波光十色,悠悠想着,媚娘说他们住在皇宫中,皇宫,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流年之艳福 媚娘和凌霄走之后,我甚不习惯,很是寂寂,大抵消沉了一段时日,凡间有句话唤作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奶香飘飘的日子里,我不懂得去珍惜,见今无名山上冷冷清清,没了媚娘的聒噪,没了凌霄的依呀学语,我的耳根子倒甚痒了。 及后日子变寒,我便裹着衣衫灰溜溜扑腾进池子里,闭着眼御寒过冬。 一觉醒来,花柳复苏,我趴在池子边,才发觉不知何时飘过来一张帖子,冻结在冰面上,想是过了好些时日了。 原是凌霄周岁,媚娘允人派来的一张帖子,却被冰雪覆盖,见今方让我拾得。媚娘颇为细心,知晓我是个名副其实的路痴,尤擅长指鹿为马,东走西顾,这认路的本事当真不大能行,便在上头细致的画着皇宫的路线图,出无名山后应当怎么走,行哪些捷径,宫里的哪些方位架着镇檐兽与石狮子,应当怎样避开那些阵法,均一一描叙出来。 也难得她有这份心,我伸出四根手指算了算,推算出由无名山出到皇宫的脚程,还勉强赶得及,便将那帖子折了折放入袖子里,准备探探路,往皇宫里行一趟,好生贺贺凌霄的周岁生辰。临行前还专门进小厨房里蒸了几块马蹄糕,扯过几片莲叶包了包,便风尘仆仆的出发了。 我修行的本事还没修到爷爷姥姥家,这拈云破雾的功夫还没学成,只能以脚代劳了。我认路的本事不行,全凭着媚娘画的图,才能左拐右拐不迷路,对于此,我甚欣慰。 今日果真福星高照,进宫之行走得十分顺坦。我自偏门拐进了那一重复一重叠叠嶂嶂的宫门,又甚好运气躲过了几名盘查的内监,快步徐徐向着媚娘的宫殿行去。 媚娘在帖子上说,她住的那个殿堂,唤作罗浮宫。〃 想必她的位分升得蛮高,这独门独院的小殿堂,守门的看护的在里头忙活伺候的侍女奴婢们,站了一箩筐。难得避过那些伺候的侍婢们,我在殿内的亭台一角发现了媚娘窈窕的身影,软罗丝裙衣随风摇摆,钗环叮咚的配饰缀了满满当当一身,看着着实像在宫里头混得风生水起。 她的身影离我愈来愈近,我赶路赶得急,站在她身后不小心咳了咳。 因着我那么一咳,她便轻易的发现了我的踪影,连忙驱走了旁人,将我招呼至她身旁。 我端着一双眼揣揣望着她,唔,想来皇宫的伙食比无名山上的好许多,媚娘她似是丰腴不少,眉眼间更是比之往常更加娇媚动人了。额头上绘了一朵凤梨花,原着凡间刮起的这股子人体彩绘的热潮,便是由媚娘在宫中带动的。 我与媚娘磕了些许闲话,媚娘又命人端出来好些吃食,莲香菊花酥,桂花蜜饯儿,胭脂玫瑰糕……我摸了摸下巴,觉着我的那份贺礼当真拿不出手。 媚娘的这处居所选得甚好,四方周正得只能看见一方湛蓝清遥的天空。我掩了掩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与她道,“这儿虽好,但行走不甚方便,诸多管制,诸多规矩,你待久了难道不觉着厌烦么?” 媚娘身着宫装,捏着一把影红戴绿绣花骨柄的扇子,轻轻扇着,宫扇上,还纹着碧螺细纱。她皱了皱眉道,“凡人的寿命有时尽,我能陪他一时是一时,便是将自己困上一困,也便罢了。” 我扶额,不禁想起甫见着媚娘之时,她那桃李夭妁的模样,我微微叹一口气,想当年她风华正茂,作为九尾狐这支里头凤毛麟角的母狐狸,是多么意气又风发,见今为了这个凡人皇帝,竟自虐到这种程度,何其令人心酸。 我怅然几声,忽而觉着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着实应当说些欢乐的调调,便转了个口吻,十分八卦于她道,“方才在我来皇宫的途中,听着有些闲言碎语,像是在说皇帝偏爱于媚妃,还说妖妃惑君,红颜祸水云云,这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哇?” 媚娘拈了枚蜜饯放在嘴里,没好气哧了声,“只不过些捕风捉影的话头罢了。”又回过头问了婢女,“小皇子现今在何处?” 婢女屏气俯身,回话道,“回娘娘,小皇子在阁子亭中玩耍。” 媚娘敛衣起身,执了我的手温和道,“你难得来一回,好久不见凌霄了吧,我且带你进去看看他。” 媚娘的这幅架子,这幅脾性,我在心中隐隐发笑,原着做了宫妃,竟是这幅模样。 人间四月芳菲,翠紫汀蓝,微风扑面,凌霄刚刚学会行走,在树影花荫底下和宫女内监们玩耍得欢快,面庞白白嫩嫩,小胳膊小腿长得如藕节一般,脖子上套了一个金缕络,一走动,胖乎乎的小手晃得金铃咚咚作响,十分讨人喜爱。 宫女内监们见了媚娘,纷纷跪了一地。 凌霄叮叮咚咚走过来,粉团一般的小身子摇摇摆摆,只不过周岁大的孩子,却一副聪颖玲珑的做派。 我甚担忧望着媚娘,她撇了我一眼,颚首道,“唔,他与普通孩子有些不同。” 忽而有软绵绵的身体扣住我,我低下头,便看见凌霄用他那粉粉嫩嫩的小手环住我的腿,咯咯笑着,“妖妖、妖妖。” 凌霄小时候刚学会说话,便是唤我妖妖。见今在宫女们听来,大概会以为是“幺幺”。 我张开双臂一把盘住他,转头对媚娘道,“这小家伙,也忒沉了。” 后来便有宫婢带着凌霄下去了,我才知道,凌霄与媚娘,原着不是住在一处的。我咂咂嘴,这宫里的规矩,也太愁人了。 下午日头大,我便在媚娘行宫中打了个盹,醒来已经是日上西山了。媚娘侧身坐在贵妃椅上,见我醒了,便顺势与我道了些家长里短,不外乎是宫里头那些蝇营狗苟的破落段子,讲了没多久话风一转,便说我难得来宫里一趟,还是出殿外行走行走,也好见见御花园里头的景致。 我估摸着是今夜那皇帝老儿要来她这罗浮宫里歇着,揣摩了一阵子,觉着还是自个在宫中拣处破落地儿歇息,莫又撞破了他们的好事。 我将沾到嘴边的哈喇子擦了擦,甚为体贴与她道,“方才来得急,还未将这宫里头的景致好好的看一看,见今夕阳西下,大致那些怪符乱咒也奈何不了我,我便出外转转晃晃,免得老是闷在你屋子里。” 媚娘脸皮子红了红,大抵觉着我这决策十分英明。我在心里头默默掂量,觉着我虽然大部分时光都活的很糊涂,但有的时候,还是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的,所谓大愚若智是也。 我慢悠悠的踱步出了罗浮宫,待得将皇宫里的景致参透个七分,便寻了一处静谧的湖子,沉入水中吐纳歇息。 我方闭目养神之时,平静的水面翻江倒海,忽而起了风云,一道白光射入湖子里,激起漫天的水花,连带着平静无波的池底也隐隐生出些动静来,搅得我晃了半晃,差点没站稳。 我怔了怔,慢条斯理的凑过去,池水起了波澜,被那人一晃,微微显出些碧色来。 我抬眼一瞧,原则是一条青龙。 龙族是女蜗补天以来仅余的四灵之一,深海里生活的龙族,甫一出世便可入仙道,一稍修炼便是法力高强。 因着如此,我便羡慕又妒忌的哎了一声。 青龙一族作为东方神兽,在仙界里头地位十分崇高,《抱朴子?杂应》引用自《仙经》,便曾描绘过太上老君的形象,说是“左有十二青龙,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后有七十二玄武,十分气派,着实威风。” 不过见今日夜变迁,纹身的法术层出不穷,有些仙君图着新潮有趣,变着法儿纹身,上次我便见着有一个,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纹个米老鼠的,看起来也十分得趣。 那条青龙在水中盘桓如在平地,眸子斜睨我一眼,又在水里头嗅了嗅,十分轻描淡写的说,“妖气,有妖气。”伸手勾起我的衣领,与我两眼相望,不屑道,“你这来历不明的小妖,来皇宫里头做什么?” 我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句,他果然道兴颇深,不止一眼便看穿我的真身,还知晓我的名字是唤作小妖。 我谄媚的笑了笑,拨了拨他的手,嬉笑道,“你晓得算命看八字卜卦夜观天象么?”又星星眼望着他,掰着手指头道,“不如替我算算命吧?我这模样能不能长寿哇?会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么?我想看事业、学业、流年、姻缘……” 他不耐烦的动了动身子,爪子松动将我放下,“原来只是一只胡搅蛮缠的小妖。”将我瞥了瞥,还是不搭理我,向着湖中心走去。 我潜于池底,走快几步拦住了他,气呼呼的瞪大一双眼,抱怨道,“我好不容易逮住一只龙族……哎呀,你干什么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呀,就让我瞧一瞧嘛,我在无名山上都没有一个朋友呢……”我砸砸嘴,环抱胸嘀咕一句,“难怪大伙儿都说龙族的脾气甚为傲慢,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他停住了脚步,突突望我一眼,斜挑着笑,“你觉着我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么?”a 他的头顶上没长眼睛,倒是生了两个触角,我斜眸一睨,忽而被他的长相唐突了一下,他的这个人身变幻得不差,白衣翩翩,俊逸出尘,想来法力尤其高超。我自他眸子里看见自己肥嘟嘟的女童真身,双颊红咚咚,头上还扎着小儿发髻,怎么看怎么傻气,怎么傻气怎么来。 在我发呆之时他已然走出几步远,我大步流星跟上他,追着问,“你叫什么?你怎么会在这个水池子里呢,龙族不都是生活在若水深海里么……”我BALABALA问了一通,他方环着爪子,咳了咳,侧开脸与我道,“我叫青莪,是这御池里的水官。” 我一连踉跄退了两步,“啊哦,喲,还是官僚,特权阶级,**呀……厄,那个九重天上的福利高么,待遇好么?有买保险三金么?” 蛟龙甚不耐烦瞥了我一眼,“你这小妖,来皇宫里头做什么?” 我内牛满面,水官是什么?水官可是这池子里的城管呀,我既没暂住证,又没户口本,这回正巧堵抢眼上了,只得嘿嘿傻笑着,陪带点头哈腰,“我只是来皇宫里观摩学习的……话说,你这名**,为啥要到这池子里头做一名小芝麻绿豆官呢?” 青龙撇撇嘴,摊手甚寥落道,“因为做神仙甚为无趣。女蜗造人,虽然不完美,却历足了完满的情绪,而神仙呢,终日乐呵乐呵,多无趣呀。” 自我有灵性以来,一心修炼,卯足了劲儿的想修成人身,现在倒好,直接有个特权阶级告诉我,这神仙当着无趣,他想来凡间品一品生老病死、坎坷坦途、顺境逆境。面对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神仙,我甚嫉妒之,眼红之。 我眨着眼睛红果果将青龙望着,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就被我千刀万剐。 他还嫌弃对我的刺激不够大,摸摸我的头,甚语重心长道,“其实不止我一人过惯做神仙的日子,与我同个时日下来的,还有青丘国上的一位仙君,那位仙君品阶甚高,却自愿贬到凡世里一座山上,化成凡人的模样教习仙道,似还收了不少徒儿的样子。” 我甚不解,摇头。 青龙看着我女童的模样,摇了摇头叹气   道,“就你这副一知半解的模样,怕是还得修够五百年才能开窍。” 我蹲在池塘边苦思冥想,不想见青龙那副幸灾乐祸的脸面,只迎着永巷一直走一直走。走的累了,便寻着一处幽凉僻静的地方歇脚。 不得不说这位皇帝还是把宫殿建造得蛮有气势的,从后宫的永巷看皇宫的殿宇,尽是飞檐卷翘,琉璃华瓦共有金黄翠绿两色,在日头下便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荡出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夜晚又有些不同,瞳瞳的深影在宫墙上幻变,不识的人恐怕会以为是鬼影,瞧着那鬼影儿在宫墙上拐来拐去,我看着像是皮影戏。 正兀自琢磨着这晚的皮影戏演到哪个片段,那边别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我多事一路探过去,正巧瞧见了一出好戏。 几个宫娥打扮的人推搪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婢女,看这仗势是要将她推入井里。那名婢女抵死不从,却抗不过几个人的力量,眼见就要跌落井底。我寻思着要不要现出真身将那几个人说教一番,尚未念得口诀,那婢女已翻身下井,只听得扑通一声,干净利落。 我自修炼以来,虽说习的是道法仙术,却也明白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也没想,便念个锁身咒将她们几个绊住,翻身下井里救人。 我扑通一声潜入井里,眼光一扫,只隐约看见别院旁闪出个人影来,夜色迷蒙我见不大清楚,只暗道一声不好,我道兴不高,跃入水中的时候太过心急,该不会被见到莲花真身了吧。 一盏茶的光景,我便将那名可怜的妃子从井中打捞出来,沿途还与井里的青蛙攀谈了几句,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不外乎是妃子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连带着身边的婢女遭罪,我揣摩了会儿,心里想的是,就这么芝麻绿豆的事,值得谋财害命吗,这凡人们的心思,果然十分纷繁复杂。 待我将那婢女拖上了岸,那婢女尚存一些鼻息。我放开扣住的妃子的腰身,坐在井旁理顺气息。这个婢女也太沉了,井里地方窄小施展不开,熟习水性的我竟有一丝狼狈。 正要起身,却见得一袭泼墨的衣摆撩开雾色,朝我徐徐而来。 为了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我沉声道:“是谁?” 我一抬眼,便见那人自树丛里的阴影走出来,目瞪口呆将我望着,那副神情,活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小、猫?”难不成是我这声喝厉将那人唬得一愣一愣,十分错愕,才会眼神不好将我错认是旁人。 呜哇,我重重扶额,自心头暗叹一声,莫不是我的样子太过于惊世骇俗,居然将面前之人惊吓成这幅模样。 又暗自道了句,宫中果然卧虎藏龙,我只在宫里行了一趟,便遇到了两位翩翩美男子,想来我今日福星高照,很有艳福呐。 想到此处,我的嘴角便不由得抽了抽。 流年之欠债 今夜的月亮难得地圆,月光洒在身上光滑皎洁甚是轻柔,连带着这名男子低沉的声音,都深沉好听,像是能够蛊惑人心。 他一副眸子紧紧盯着我,燃得灼烈似要烫伤旁人,里头倒像是还有些许别的意味。 井口边的夜风凉飕飕的,我身上衣衫由里及外都湿了个透,衣衫紧贴着身子,我被那人看得脑中迷迷噔噔,风一吹,便透了些凉意。我只觉着自己当真是着了魔道,怎的今日考虑事情忒不周全,全凭着心头一点热血,便翻了气血下井底救人。 我深吸一口气,身子抖了两抖,不偏不倚正好打了个喷嚏。 那人探身想来揉我的头发,我侧着头打了个哆嗦,摸了摸鼻子,迷糊道,“什么小猫?” 他的一双眼是汹涌澎湃得很,衬着苍白的神色,看着越发漆黑了。隔着半近不远的距离,我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些不同寻常来。 咳咳,不是我在胡诌,他的那眼神,那副失魂落魄的无奈,瞧着竟像是把我当做他寻了好久的人一般…… 果然,他十分及时的问了我一句话,那句话与我的猜想不谋而合,甚是连贯。 他问的是,“唔,你不记得某了?” 他的那双眼望得灼灼,耀得我神思恍惚,我将那恍惚的神思游走了片刻,方来得及回神,灵台清明之际,在心底尚留有一丝神智,晓得这般清朗俊俏的男子,只消见上一眼,大抵是忘不了的。 我确定从未见过面前这位空灵清澈、眉宇微皱的男子,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像极一个人,一个长年盘踞在我梦里的人。 我大力的甩了甩头,想要将这幅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到九天云外去,彼时心里头想的是,大抵长得标致的人,眼底眉梢,脸庞轮廓,便拢总会有些叠合之处。 他一双眼深深盯着我瞧,看得我心里头一紧,也跟着怔怔往自己身上望去,我低了眼皮,方觉着身上甚凉快,衣衫都贴透在身上,映出小儿玲珑的体态来。 我左右扫了扫,还好旁边只有那晕过去又被我自井里扛上来的婢女,除却眼前这人,再无旁的人了。 面上霎时如飞起两朵火烧云,我双手环在胸前,又踉跄退了几步,呐呐道,“你、你这是在看哪里?”心底凛然翻起来一股恼火,便是转身想走。 彼时总听人言“拂袖离去”,现今我也做上这么一出戏,却甚是狼狈。 “且慢。”身后有风隐隐抽动,他似没听见我的话语般,撩开月色踏了过来,一手便将我那袖子扯过来,扯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撞入他怀中。 唔,他的怀里,甚是广阔温软。我修炼了三百年,从未闻过男子气息,他的这股香气,是好闻得很,像是参杂了少许浮若的气息,隐隐流连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与我靠得甚近,气息便悉数喷发在我耳际。 我揉揉太阳穴,只觉着自己今夜当真像遁了魔道,怎的甫见了个男子,便被拨乱了心性,再寻不得半分安稳,彼时修炼而来的持重,全数做不得真了。 他撑开双手将我抵在身旁,身体不疾不徐的贴上来,气息稳重,缓缓问道,“你真不记得某了?” 我被他锁在怀里,挣脱不开,抬起眼,便落入他燃得一派汹涌的眸子里。 此回已经是他第二次发问了,我小心翼翼探入他充满希冀的双眼,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小心翼翼的摇头,“这位道友想是认错人了,我当真不认识你。” 他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悻悻然放开了手,我差点儿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紧紧靠在井口壁边,呼哧呼哧吸了几口气,猛然抬头望,便见他眼中灼灼的光芒转眼消逝,只余下一片黯淡,再不复方才那片燃火的星芒。我在心中掂量了一会,再左右掂量一番,只觉着胸膛下那处热血的地方,似停顿了会儿,又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他隐隐叹了叹,扼腕道,“是了,是某眼神不好认错了人,唐突了。” 我双目垂地,手还兀自裹在身前,头一回听说有人与我相似,我心中倒是新鲜得很,是以将眉一挑,淡淡然问他,“难不成世上还有人与我相似不成?” 他将我从上打量至下,又从下打量至上,声音似乎有些压抑,“是某弄错了,某当真糊涂,总以为她不至于魂飞魄散不得善缘,以为三界六合里,上天入地,翻来覆去绵延几万万里,总能将她寻上一寻,将她的气泽寻上一寻。” 听着这番伤情的话,我在心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一遍,大抵也能听出些眉目来。不外乎是此位男子口中所说的小猫,因着某件事失了魂魄,又不入轮回。我在心底默默叹了叹,面前这位男子,委实悲壮。 他方才会错认我,大抵也是因着我与那小猫的气泽,有些个相似之处吧。 我捋了捋袖子,在心中匆匆打了腹稿,想着将面前这位失了夫人(恋人?仇人?)的男子宽慰宽慰,腹稿明明在嘴里吞吐了好些时光,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我本就没什么宽慰人的本事,彼时在无名山上将那媚娘宽慰一番,每每总将她激得没少吐血,半夜里偷偷起来刨墙,将我咒骂上万万遍。 “只不过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只不过是往后的日子里再见不到罢了……”我撑着额头暗叹了一声,方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咬咬牙,看来今夜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全说出来了呀。 他半晌没有动静,身子背对着我,我没察觉到他的眉目,待得良久,才听见他抚着额角,声音干干的,“是啊,只不过再见不着罢了。” 他这话说得淡淡,其实很是悲戚,一双眼里全无亮色。我在心中鼓捣着,揣着一副擂鼓般的心跳,默默问他,“你说的这般咬牙切齿,莫不是她欠了你好多好多的钱?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里,都还不尽么?” 他一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暗淡没了生气,身形晃了晃,“不,是某欠了她的,没来得及还上。” “哇唔,原着你还是欠债的?”我仰头望着他,勉强笑了笑,“向来只有追债的寻欠债的人,见今世道变了,换成欠债的人上天入地寻债主了……” 我十分大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甚体贴道,“你倒是个厚道之人。” 他眼眸黯淡了些许,紧紧抿着嘴唇,不置一言。 见天色不大明朗,身旁的这婢女又将将要醒来的模样,我与他匆匆作了个礼,转身便想离开。 我拢了拢袖子,方走几步,风声大作,隐隐将他的耳语吹散在半空里。我切着耳朵细细听着,他似乎是这般说的,“某不过想和她永远在一处……” “……”我转头,想说什么,才发觉当真无话可说。 今夜果然十分邪乎,我眼浅,对着这类离愁别绪、感怀伤逝看着甚不惯,彼时媚娘远亲的那味风月悲情在三百年的修行里甫消化出个眉目,今夜又闹了这么一出,我抚了抚心口,想着大抵还要再修炼个几百年,才能扛得住吧。 因着今夜这么一出,我被闹得头晕,便一头扎进水里,闭着眼沉沉睡去。 翌日便出了差池,听着宫人们说是,媚妃娘娘在白日里,被进宫来的道人捉走了,皇帝老儿觉得晦气,连带着将媚妃娘娘产下的小皇子扫到冷宫里,再不看一眼。 我在宫里四处搜寻,均找不见媚娘的影儿,也不晓得冷宫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又到昨日的池子里向青龙打听了消息。 青龙抱着双手爱理不理道,“冷宫?就是一处偏僻清净、长满杂草的院子,里头住的,皆是一些半死不活的废妃宫人。” 后来我便去那座院子瞧了瞧,当真心凉。 往日陪伴在凌霄周围的宫人都消失了,只一个白了头的内监对着他唉声叹气抹眼泪,哭得岔了气。 再没人对他好,他只不过半大一个小孩儿,本是得人喜爱的小皇子,在一夜之间骤然失了娘,又不受他爹待见。 他又自皇宫受宠的小皇子,摇身一变,变回了无名山上可怜兮兮的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凌霄。 我自青龙那儿得了个表格,填了入户申请,便径自在那池子里住下来,从黑户变作皇宫里有户籍登记的一名小妖,也顺带照拂一下凌霄。 长年累月的,他自嗷嗷待哺的小儿变作飘逸俊俏的小儿郎,池塘底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青龙凭着他四万五千年的修为,愣是把一口池塘变为他老人家的福地,里头包罗万象。有群峰峻壑,有灵花秀草,有亭台楼阁,有舞殿盈袖。四季的景色互相交织变幻,日月同辉,星河灿烂。 我与他住得甚近,连带的便蹭了些好处,睡的是青花雕木大床,裹的是轻妍暖裘。在这些年头里,我时时拉着青龙探讨修道,修为突然间有了长进。 这日与青莪探讨的正酣畅,忽而听闻一个消息,说是宫里传言小皇子自五岁起便被妖精迷了心智,偶尔在冷宫里头失踪,转眼又在另一行宫中出现。还有传言说小皇子被妖精吃掉了,妖精幻化成小皇子的样子在宫中吃人。皇帝老儿终是敌不过这般流言蜚语,着人将那小皇子带出宫去,对外说是小皇子突然暴病身亡。不知情的宫内人还唏嘘叹道,昨日还见那小皇子蹦蹦跳跳的,怎么今儿个说没就没了呢,准是妖怪变的。还有人绘声绘色的说,龙生龙凤生凤,妖精生的儿子还是妖精,那小皇子,不折不扣便是一只妖精,这哪里是暴病身亡,只不过暗地里被处置了云云。 青莪把听来的又复述我听的时候,我托着腮盯着道书一言不发。 青莪不屑地看着面前的情况,然后很理智地说:“小妖你再继续看,怕是要把道书烫出一个洞来。” 池底顿时安静下来。青莪见对着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一个龙翻身便要游开。却只听见他一声惨叫,“是谁!把这么大一只烧乳猪给丢下来,啊,这边还有一只烤全羊!”青莪的咆哮从池底直冲上去,“谁扔的谁扔的?我们这池塘可是御池,皇帝的池子谁敢乱丢东西进来!” 像是回答青莪的话般,岸上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 “供奉烧乳猪一只!” “供奉烤全羊一只!” …… 只不过几年光景,我何曾自一只小妖变幻成了需要供奉的诸仙诸神?我心里狐疑,与青莪对看一眼,往不复平静的池面瞥了瞥,仿佛又看见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眸子十分深邃,譬如我初见他时的模样,我忽而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竟想亲口问问他,这么些年来过得好不好,可曾寻得那名唤小猫的人了? 流年之拜师 我埋着头,捻起手指好生回顾了一番。 媚娘被捉走之后的几年,我无时不刻在想念着她,一则是因着她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娘亲,在无名山上与我默默作陪了一段时光,待我不可谓是不尽心劳力的,甚至比之凌霄更好;二则是因着她始终是凌霄的娘亲。 我在无名山上默默无闻的修炼着,吸收天地精华而长,从未晓得父母亲情是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因我颇有道缘,好不容易化了个人身,却先天不足,差点儿冻死在池塘边。媚娘把我自池底扒拉出来,便对我看得紧些,我辛苦熬了那么些时日,身体强壮些,便总是问媚娘,为何我的身子骨如此娇弱,还老爱咯血。每每如此,她便摇了摇头,无奈道我生来气血不足,许是在她那远房表哥的池子里,受了天雷煞气所致,伤了修炼的根基云云。 也因着如此,我感慨且憧憬凌霄能够知晓自己的双亲是谁,并仍然健在。 他的那皇帝老爹的一道令颁下来,彼时还算是小儿的我便化了个圆脸小宫女的模样,身着藕荷色的宫装,端了些吃食盘腿坐在冷宫那处的一株槐树下,甚慈爱的看着他。 他乌黑的眸子里幽幽谧谧,里头剪着我的倒影,我在他眸子里看见自己,头上扎着两个髻,笑脸盈盈。我摊开手,将在无名山带来的糕点摊开在掌上,他战战兢兢打开外头的莲叶,拈了一小块马蹄糕放在口中,尝了一口,呜咽着唤了声,“妖妖。” 见着凌霄那副彷徨迷茫的模样,我忽而觉着九重天上那主持司命薄子的天君忒不仁义忒不厚道了,硬生生让他享了几年天伦,又硬生生的剥夺了,让媚娘母子俩骨肉相离。原着世间最杯具的不是从来没拥有过,而是原来有的,后来又没有了。这么一想,我又觉着我悟了不少。 后来一想到凌霄这苦情的身世,我便忍不住要留在皇宫里,顶替他那不见踪影的娘照拂他。 有一回,我去冷宫后院探他,正见他拿着书本在默默拭泪。凌霄一向机灵通达,我忙关切的上去问了缘由,他沉吟片刻,蔚然道,“方才我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仿佛还是少时模样,母妃还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捏着她那把影红戴绿绣花骨柄的扇子,在我身旁浅笑盼兮,忽而一阵风吹过,便有名身着道服的男子将母妃卷走,我狂乱的挥舞着手,父皇将我绊住,指着我对其余宫人怒道,你母妃是妖妃,你是妖妃生下的妖孽。待得父皇说完这句话,我便乍然醒了,也不觉泪湿了脸畔,倒叫小妖看笑话了。” 他的这番话,倒叫我发愁且唏嘘,彼时他的那失去踪迹的母妃,当是一心一意恋上他那不成器的父皇的。只是到了后来,媚娘被人卷走,连带凌霄也不得宠爱,此番天作的情谊,在凌霄身上,倒演变成白日里无端而生的梦魇。 怪不得青莪每每便总在我耳边唠叨着,人妖相恋、人仙相恋,那是逆了天的,乱了三道的伦常,拢总要受一受荒天火雷的,即便不用受那天雷劈一劈,那也鲜少有好下场的。 此回媚娘与凌霄他爹的这棒打鸳鸯的戏码,倒叫我看得好生纳闷,每想到这个段落,总是要抚着心悠然叹一句,幸好我生来入道修炼,少了那三生五常的情爱,也便少了这么些个腌臢的情事。 凌霄说完那番梦魇,我见他那副模样,便冥思苦想着要宽慰他,搜肠刮肚琢磨了许久,方才想出一番十分体贴温存的话来。 我是这般说的,“你母妃乃是青丘国度的九尾仙狐,并非妖孽。唔,她在九重天上,还留有仙籍的。你若不信,我便将那司命仙君那典籍请了来,摊开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上头白纸黑字记载着你母妃的名讳,乃是唤作媚娘仙君。” 我胡诌乱诌的此番话,凌霄半信半疑的,也听进去了,想了想,觉着十分在理,便被我忽悠过去,晃荡着脑袋问我,“小妖认识母妃,莫非小妖也是仙君不成?” 我面有揣揣,囫囵道,“你母妃是个生来便咬着金钥匙的,我、我大抵也咬了串银钥匙,好不容易敲开了无名山的门锁,进入修仙一道里。”我捻着手算了算,“我要能登上仙籍,大抵还得过些时日的。” 见凌霄还一副懵懂的样子,我左右撇了撇,见四下无人,便幻变出莲花真身,朝他摆了摆腰肢,摇头晃脑道,“你瞧,这便是我的真身。” 凌霄的手伸进我莲花身子里,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抚摸我的身体,砸吧砸吧嘴说,“原来你是莲花变的,如此也好,我是妖孽母妃生下来的妖孽,你是莲花幻变出来的小妞,我们俩个人,正好配一对。” 彼时他已经十岁有余,虽不算一脸天真,倒是出落得一副沉稳模样,与他小时候的活泼性子不大相像。 是以他的那番话,说得倒是挺有模有样。 那时我已然十分照顾他,听了他那番话,觉着与他甫出世时我的想法十分吻合,一拍大腿,便将此事定了下来,应承他无论去到哪里,都要带上他,照拂他,我与他俩人,乃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彼时我想的是,若他不想当个破落的小皇子,我也可以挟着他,回无名山,让他随着我一同修道,在无尽无涯的岁月中,我与他两个,也算有个伴儿,再胡乱想上一想,若是有人上无名山寻衅滋事,我们俩也能图个照应,不叫人欺侮了去。这样算来,在他沧桑的过往岁月中,即便受了多大的打击与折磨,仍旧?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7 部分阅读 的过往岁月中,即便受了多大的打击与折磨,仍旧有我这名志同道合的好伙伴好同志,这买卖着实是一门互相盈利互助互赢的好买卖。 回到皇家御池里,我甫喝了口水,便将此结义之事细细与青莪说了。 青莪对着媚娘有仙籍一事不予置评,倒是对我与凌霄结为伙伴之事有些默默。我见他微微怔仲的模样,用手肘捅了捅他,他瞅了我一眼,独自滑进池子里。 见他那模样,我半天摸不着头脑,在池子边以蹲茅厕的姿势蹲了半晌,犹如脑海里晴天里响了个霹雳,忽然悟道了。 我三下五除二潜进池子里,抓着青莪耍着嘴皮子,对他兴起一轮又一轮的轰炸。 我道,“我就对着媚娘此事有些不解,想来想去,原着问题出在这儿。” 青莪好整以暇整了整衣领,待我道,“你倒是咋咋呼呼的,出什么问题了?” 我在池子底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与他道,“媚娘若真是妖孽也便罢了,只怪她身在皇宫,被那些道观里阿谀奉承的道长带走兴师问罪,借以好好在功德薄子上记下一笔,好在得道之时加些功绩。但是……问题就在于,媚娘她,确确实实不是名妖孽呀。” 青莪被我的话震了三震,面色便不大好看。 我转了转身子,在他另一边的耳朵,怒不可遏道,“也不知是哪个稀里糊涂蛋,将媚娘掳了去,白白破坏了她与凌霄的骨肉天性,毁了媚娘与皇帝老儿的一门好亲事!” 青莪听了我这么番话,眼睛垂了垂,嘴忒不自然扯出来一个笑,又时不时的觑觑我,想是心中忍了一些话,想说又隐忍不发。 我挥了挥袖子,瞪他一眼,嗤声道,“你这臭青龙死青龙,还与我摆甚架子?” 他只不在乎的笑笑,整了整被我揉出褶子的衣襟,漫不经心道,“你个笨妖,你想想媚娘既是仙君,凡间法力平平的道人能奈她何?” 我愣了愣,觉着他说的颇有道理。 他又道,“此人能够将媚娘掳走,法力自然高出她许多,如此,你可明白了?” 我下巴都要掉到池底,方呐呐道,“你是说,那人,非普通人?莫非,他是个仙……” 青莪沉吟片刻,喟叹道:“彼时我自天上带来的仙家典籍你当是没留心看了,那收服媚娘的道人,又岂是普通常人可为。单就他那神姿那身手,他那把扇子,也不是凡间之物。” 我揉了揉眼睛,对青莪的这些话,听得一咋一呼,心里想的是,他忽悠人的本事,确实比我强悍多了。 青莪顿了顿,又琢磨了片刻,方道,“如此说来,那人与媚娘倒算是有些沾亲带故,想来许是觉着既已入世,对着远房的表亲,能帮则帮罢。”他想了想,又道,“你出去可莫要再提此事,莫要让旁人听去闹了笑话,说我青莪池子里的小妖孤陋寡闻,连个仙君都能看成名破道士,平白惹人讳言。” 我听得云里雾里,与青莪虔诚的探讨了许久,方才晓得,自己的无知,是多么的无知。而青莪的威武仙姿在我眼中,放大又放大,我忽而十分崇拜他来。 想来他自九重天上搬下来的那些天界的仙籍藏品,我当真闻所未闻,借着他不在的当口,将他房间里的那些书册翻了又翻。及后青莪在那视若珍品的典籍里发现了我一根头发,又变着法儿嗤笑我换了性子,突然变得好学起来。 在那些天界的典籍里,莫不提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唔,青莪不知我对于那些远古神祗的打斗兴趣乏乏,其实只捻了些八卦芝麻事儿偷偷观望,巴巴笑着天界那些莽夫文人是如何的互贬相斗,及仙界里一众神仙情长情短的过往。 在一本藏书里头,便提到在青丘国度里,一名归隐的上届族长与一名凡人之间缠绵悱恻的情事段子。我隐隐觉着这名族长,便是那位媚娘在我耳边循环了几百个回回的远房表哥。 我再将那本仙家的书册翻了页,上头写的,是媚娘没和我提到的一些细碎的事。 与媚娘所说的云游四海有些出入,这本书册里头写着,媚娘那归隐的远房表哥,在受完天雷后,十分伤情,便辞了族长一职,化了个道长模样在世间一座山头上隐居。这么一隐便隐了数百年,兴许是他觉着无趣,在及后百年里,又陆陆续续收了些弟子,续起山上悠悠绵长的香火来。 我将书册置回案上,托腮想着,既然此位归隐的族长尚未在阎王老爷的幽冥司命薄子上签下他的大名,那尚算不得投胎转世的。如此说来,他当真是名神仙了。 如此一番回顾,花去我不少神思。待得我对上池塘边上那深邃的眸子,便将记忆里头的仙家大师,与这眸子的主人重叠作一人。 就这么一看,他那媚眼横生的眼波,生生被我望成是千万道青烟中滚滚而生的凛然仙气,他那欣长的身段,被我活活看出些不同寻常的仙风道骨来。 只因那仙界典籍里头,还记载了一些他往时的英伟事迹,诸如单手赤膊饕餮,诸如率领青丘降服魔界云云,莫不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启蒙的种子。这么想来,他那认错人的典故,那寻找小猫的往事,又在我心中记下一笔,生生将他看成是重情重义的活神仙,因着如此,他在我心目中越发高大英伟了。 后来几百年后,世间万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我与青莪在西海旁相遇,青莪方才知晓我彼时心中所想,悠悠叹着,原着你拜师,乃是因着那些典籍所致,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了。 我低着头腆着脸问他为何。他道,“我青莪在九重天上,也是一名司战的仙君,若是真要与他斗起来,还不知谁伤得要更重一些。” 彼时已然是青烟远去几百年后,我却还悠然生出些不作数的遐想来,想着若青莪当真与师父打起来,不知谁胜算要更高。 正因着这么一层因缘典故,乍然听说君寒大师将凌霄收为座下弟子,我便眼红得紧,在池底委婉向青莪提出,由他向君寒大师引荐一番,好让我拜师学艺,收在师父门下。彼时我想的是,好歹青莪也是名仙官,怎么说,仙家之间互相引荐,未来师父怎么说也得卖他个面子不是? 流年之上山 乍然听说我要拜君寒为师,青莪是激动得很,在池底一蹦三尺高,像是要把池塘底给掀翻,“你说什么,你要拜那家伙为师?!” 待得池面复平静起来,青莪又轻飘飘递过来一个眼色,“我瞧着你八成是想去寻凌霄吧?” 我叹一叹气,沉声道:“青莪,你听我说。我自入宫以来一直都在这池塘底修炼,除了无名山那片旮旯地儿,也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的,是时候出去闯荡一番,学学本领了……” 他的声音是稀奇古怪得很,“你莫不是被那些所谓的‘贡品’砸坏了脑瓜子吧?” 我瞥一眼在池底冒泡泡的烤全羊与烧乳猪,觉着他们委实憋屈,委实冤枉。见青莪仍旧是一脸郁郁之色,我又与他苦口婆心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甫一出世便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青龙,出生即为仙胎,压根不用理会修行的事。你和我就是那云泥之别,你也不晓得我是怎么个处境。你瞧,我好不容易入了妖道,又落了一身病,从小身子骨不好,好歹也得学一身好本领护体,修一身好本事强身,也不至于到了哪天当真犯了错处伤筋动骨,便一命呜呼了去。” 平素青莪没少见到我咯血,知晓我在法力上有些先天不足,受了不少委屈。因此听了我这么番动情忍性的话,十分受用,咬一咬牙,也算是应了。 如此左右商量了一番之后,青莪也是个急性子,提了我的领子,片刻就腾了片祥云过来,将我挟在厚厚的云层上。这祥云也听话得紧,青莪甫捻了个诀,便自动自觉轻轻飘起来。 祥云驮着我俩,丝毫不失了准头,方向感奇好。我趴在飘飘渺渺的祥云上,只觉十分新奇有趣,没少向四处张望。 “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会改?”青莪将我的脑袋拨了拨,刚好避过一大块云雾,又俯身在我耳边犯嘀咕,唠唠叨叨的说,“青丘那家伙,也不知三百年前受完荒天火雷后,身子将养得怎样了,不知法力恢复了几成,能不能好生教导你……” 我捂了捂耳朵,觉着青莪此回当真啰嗦,比之皇宫中的教导嬷嬷更甚。彼时皇宫里那班花花草草鸳鸳燕燕来御池里串门子的时候,他又老显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害得我老是扮演和事老的角色,少不得帮他和稀泥。 我撇撇嘴,在心里悠悠然叹了句,青莪,其实你就是个外冷内热的小闷骚……对熟人如春天般温暖,对花痴如秋天扫落叶般冷酷无情…… 待得青莪在我耳边唠叨两个时辰,便腾到一处仙气腾腾、青烟冒得十分氤氲的麓林山上。 青莪将我从祥云上扒拉下来,便有守门的童子迎上来,招呼我俩进内堂觐见。我整了整衣口,一抬眼便觉着装束与来之时有些不一般了。 青莪他竟,竟将我变成一副男儿身。唔,他的术法竟精进到这地步?我目瞪口呆,挠挠头,甚惊诧看着他。 他与我眼对着眼,又朝我挤眉弄眼一番,私底下默默道,“还是将你化个男儿身为好,免得坏了灵鹫山的清修仙气。”言毕,便敛了衣裾跟着童子大踏步前行。 我四下里偷偷摸了摸胸前,只觉有着一马平川的怪异感,忒平,忒平了啊。 我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青色的长衣,还兀自嘀咕着,青莪大大方方敲了敲我的头,在前方咳了咳,道,“青莲,还不快跟上?” 我嘟囔了句,这家伙,忒不厚道了,既将我引荐上山,偏生还要给我挂靠上他的名号,说是什么名字里头带个“青”字,也好编出一些拈亲带故的渊源来。 青莪又在前方催了声,我低头整了整衣口,硬着头皮默默跟上去。 前厅比之山外腾腾缭绕的仙气不同,我只顾四处张望,方觉着青莪果然是名高瞻远瞩的神仙,这灵鹫山上的童子们,皆身着统一的道袍,梳着道髻,就没有一个是作女子打扮的。 我低头默默喝了半盏茶,便见君寒大师踱着步子进了内殿,脸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意味,只一身白衣,拨开雾色踏了进来。 他眉目皆是淡淡的,眼睛狭长,嘴唇薄薄的,长得甚是隽美好看。 我不小心看多两眼,一时看呆了去,甫回神来,便听见他与青莪不冷不淡打着招呼,脸上似乎带了笑,“老水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青莪还没做出反应,我便扑哧笑出声来。 我嗤嗤笑了半晌,方才觉着他们两人四只眼珠子,徐徐的向我望过来。 我甚尴尬,嘿嘿傻笑了声,也不顾及得体不得体,随手拿起眼前的杯盏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可惜那壶刚采集下来的好茶,甫添了水,便被我喝了个精光。我舔舔嘴唇,只觉着肚子里犹如烧了猪油,又辣又烫。 在前厅里伺候的茶博士双手颤了颤,无奈叹了句,“甫添的热水呵……” 我方觉着喉咙里头火烧火燎的疼,一路蔓延到胸口。 青莪在旁边摇摇头,连声道,“你这牛饮水的毛病……” 我抬眼便对上君寒大师的眸子。他黑幽幽一双眼盯着我看了许久,咳了一声低笑道:“唔,这茶水喝得忒急,可有烫着了?” 我不动声色红了红耳根子,傻乎乎的摇了摇头,又慌乱的点了点头。 君寒大师对着我抬了抬眼,没等我吱声,便招了近旁伺候的一个童子过来,令他带我进内殿服些甘草药,免得烫坏了喉咙,伤了声线。 待得我自内殿出来,倚在门槛旁听了会儿,青莪已然与未来师父聊到了一个段落。 彼时我在皇宫里,只见到青莪甚硬朗的一面,却不知他会为着谁,用着这般打商量的口吻。 唔,他大抵是这般与未来师父说的,不外乎是说我生来娇弱,法力平平,不得已便寻了他当引荐人,他本不愿费这个神,让未来师父卖他这么大一个面子,只不过见我整日咯血十分可怜,心有不忍,才将我领至灵鹫山来。他也没旁的意思,若是未来师父见我根基尚好,足以习得他半方法力,便将我招至门下,也好积些福德善缘,承上灵鹫山的些许香火云云。 未来师父靠着座旁的扶壁,也不知是怎么发现靠在门边的我,目光轻飘飘瞟过来,瞥了我一眼,“经常咯血?是生来便带的毛病么?” 我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正是如此。” 未来师父半天没答话,我与青莪皆各自惆怅。我捅了捅青莪一肘子,他拢着袖子干咳两声,又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好。 未来师父沉了沉眼眸,道,“如此说来,你与青莪同在御池里,是生来便在皇宫中的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为了不供出媚娘及凌霄出来,只得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道,“大概、大概便是如此。” 青莪丝毫没见着我递给他的眼色,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嘴角。 君寒大师倒是仲怔了许久。我见他像是在寻思一个推拒的理由,又似是举棋不定。方才想好要怎么说服他,只闻得他淡淡的应承了。 我难以置信我的好运气,兀自出神间,青莪已然老神在在的提醒着:“行个拜师礼,敬杯茶,叫声师父吧。” 我忙三跪九叩行了大礼,又颤悠悠的敬出生平第一杯茶,怯生生叫了声师父。 师父眸子里恍惚映出一盅茶水的痕迹来,只见他低头拨开杯盖啜了啜,又眯了眯眼,好整以暇交代了几句平时要注意的,才命大师兄把我带下去拾掇拾掇。 大师兄带着我默默出了前厅,我方晓得,按着排序来,我在这灵鹫山上,好死不死的,竟然排到了第十四。如此,青莪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因着能够留在山上学艺,我的兴高采烈的模样,便与青莪面如土灰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为免青莪拿我此回之事安个过河拆桥的名声,我便在大师兄面前美言几句,陪着青莪走一走,将他送上一程。 待得走到山门,我拍拍他的肩膀,与他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皇宫里头那些姐妹,你若是有看得上眼的,便成个家吧。若是不知道怎么挑选,也不用大老远的跑来和我商议了,你自己斟酌斟酌便是。” 他也不说话,就只盯着我看。我清了清嗓子,说,“我既留在了山上,也不好满皇宫的去交代,若是还有帖子来邀我做客什么的,你便帮我推一推。若是还有人上御池子串门,你也别太冷淡了,好歹也给他们一盅茶水喝,不要一股脑儿全轰出门去。” 青莪望着我,叹了口气,终究放心不下,在山口上,见着身旁无人之时,附在我耳边仔细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诸如要如何与众师兄客套,又诸如要怎样侍奉师父,尊师重道,我耷拉着脑袋一一应了。 他捻过来一片祥云,在一片璨若星辰的月光下趋起一团白雾,咻的一声远去了,只两颗星子吓得躲开,晃得差点儿闪到了我的眼睛。 待得回到前厅,大师兄已然等了好久,我稍微瞟了大师兄一眼,便知晓他是个憨厚无比的大好人。 我朝大师兄点头哈腰,和善道:“大师兄好,青莲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望师兄多多提点。” 大师兄弯了弯眼角,道:“十四师弟莫客气,咱们灵鹫山上好久没招弟子了。上门来的师父不是嫌弃他们长得歪瓜裂枣不够齐整,便是觉着肥头大耳没甚灵气,今儿个你成了师父座下第十四位弟子,是咱们同门师兄弟的一场缘分。这灵鹫山上,虽无甚条条框框的规束,但招的人可都是一等一的,你切记要好好识习课业,出去了也莫丢了灵鹫山的脸面。” 我又点头又哈腰,叠声说是。 大师抬眼兄见着天色已晚,便道:“如今这个时辰各师弟们均在后院里晚修,我先带你过去见见他们,熟悉熟悉,日后也好相处。” 大师兄委实古道热心,边走又边介绍说:“这儿是内庭,这院中的树是前些日子师父上西方梵境,与几位佛陀吃茶论经时带来的双娑罗。喏,那边直走过去便是众师兄弟们的住所,往后你也跟着我们住在那儿修行了……” 月色皎皎落在殿旁,如挽了一层薄纱。院里师兄们皆各自习着课业,看到我来,便将我团团围住,均是一幅打了鸡血想要看猴的心思。 我默默的囧了囧。 大师兄遵了师父的嘱托,对我分外知照。我与师兄们各自见了礼数,待得介绍到十二师兄,我一抬眼,便对上一幅冬瓜型的身姿,心里想着大师兄的那句“山上招的人可都是一等一的”,转了转眼珠子,偷偷瞅了瞅,又噗嗤笑出声来。 大师兄像是看出我的心思,拢了拢袖子,面色甚怪异,在我耳边嘱咐道,“小十四莫笑,这位凯旋师兄是身宽体胖了些,但很有内秀,师父说内秀也算是貌美的一种,于是就把小十二收了,也算是师父破格录取的一位弟子。” 我只好又对着十二师兄拜了拜,又偷偷打量了这位十二师兄,觉着他只是身形彪悍了一点,其实浓眉大眼的,很是跃达潇洒。比之其他师兄,也只逊色一些罢了。 我同各位师兄们一一见了礼,突发奇想计上心来,便想将青莪教与我的那些如何与众师兄相处融洽的法子给使出来。 见着如此貌美的一群师兄们,我忽而涌起一些作弄的心思,唔,方才青莪是如何与我讲的? 我溜乎一下眼珠子,略略回味一番。 除却要心内恭敬,面上带笑,什么事儿都挑最苦最累的活干之外,男人与男人打成一片的最佳法子,便是喝口小酒,顺带讲些带颜色的段子了吧…… 我仍兀自琢磨着开场白,将平素听来的荤段子甚为艰难的讲了讲,若是青莪发现我流里流气的与众师兄们互相交流此番不得体的笑话来,怕是会念个诀,把我偷偷灭掉来得利落爽快吧…… 待得我讲到第十五个笑话,众师兄们待我已然好似亲兄弟一般,我搜肠刮肚之余,还得努力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态来,委实惶恐。 其实不能怪我毁了这灵鹫山几百年来的清洁仙气呐,完全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在心中又默默的叹了声,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众师兄们在我四周环成了一个圈状,唔,面对求贤若渴的众师兄们,我又忽而想出一个笑话来。 这个笑话是这般讲的,说是曾经有位上西天取经的和尚,尾随了三名忠心护主的徒弟外加一匹小白马,他们取经的路上是前路茫茫又茫茫。 第一日,师父摸了摸脑袋,悠悠道,我们好像走反了。 第二日,师父拿着水壶与第三名徒弟说,我的五粮液喝完了,你去买点。 第三日,师徒们走到火焰山下,师父擦了擦额头上亮晶晶的小汗珠,十分艰辛道了句,先休息下,我们师徒四人先打盘麻将。恰巧三徒弟要去化缘,师父拿出一副扑克牌来,说也好,我们三人先斗会地主。 第四日,师徒们发现沿路上写满了师父的手机号码,后面都写着办证! 第五日,观音大士帮着收服了红孩儿,大徒弟偷偷在师父耳边说,观音大士好像看上你了…… 第六日,在与女儿国国王依依惜别之时,师父解散了四人,道,我在女儿国成家了,你们都回去吧! …… “就这样千里迢迢走了数年,在快要到达西天极乐之时,师父突然心血来潮,便对其中一个徒儿说……”我在心里默默学着师父的口吻,假装拿着一把扇子,挑了挑十二师兄的下巴,悠悠道,“凯旋,为师曾经交代过你。今天为师想要,请速速变成女妖精……” 这笑话却似弓弦用力过猛,却软绵绵打在一团棉花上。 众师兄们一个个像遭了霜冻的柿子,有几个还一幅汗滴滴的模样。 我心里狐疑,嘀咕着,不好笑?当真不好笑?莫非这个笑话的笑点不在此处? 正当我心里为着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而深深愧疚之时,身后忽而覆上了层淡淡的黑影。有人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嗯哼一声。 我脸上像遭了雷劈,心里凄苦不说,却还要装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态,默默转过身去。 背后的那道芒光凌厉非常,我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完成起来,委实艰难。 我蹭过去,竭力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继续皮笑肉不笑道,“师父,原着是您老人家来了呀。” 流年之厢房 师父方才还甚为淡定的倚在门边,此刻便是优哉游哉,慢慢踱着步子踏进殿来。 师兄们本是密密麻麻的围成一个圈状,见了师父,皆成鸟兽般四散飞走,大难临头各自飞,果然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我正想得入神,一抬眼,便见师父的眸子里一派深邃,犹如凝了浓浓的雾气,面上的神色甚为蹊跷,似有些古怪。 师父他,难不成竟忍笑忍至内伤? 我摸了摸鼻子,觉着此时此刻,委实作孽。 师父抬头一双眼瞧过来,复又转开头去,望着窗外半晌,负手在身后道,“十四,今夜晚修过后,来某厢房一趟罢。” 我顿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还未忘记对着师父甚为苦楚的点了点头,慷慨激昂,视死如归。 师父前脚刚走,师兄们便迫不及待的围过来宽慰我。 有唯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的语气,“小十四,你死定了,师父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你可知道在灵鹫山上的信条是什么?” 我嘟哝着,“青莲不懂,请师兄指教。” “师父之美,在于欺负徒弟到千秋万载。徒弟之美,在于信师父信得无怨无悔。小十四,今夜师兄们可是保不住你了……” = =难道师父会吃人? 有带着嫉妒语气的,“也不知小师弟走了什么狗屎运,竟一上山便得到师父的眷顾,莫不是要把那刚收来的入室弟子给比下去?” 我伸着脖子过去,“入室弟子?是谁?” 众人曰,“七七啊。” 我摇摇头,“七七?!不认识。” = =入室弟子,难不成师父还有内宠?! 数字军团将我团团围住,我在心中默默思忖着,你们这群白眼狼,猫哭耗子假慈悲,若是今晚被师父关禁闭,我一定装神弄鬼吓唬你们。 我又不由得叹道,老天爷啊,把我身边的这群数字军团带走吧T T。让他们投身到穿越文中感受一下九子夺位的悲壮吧。再带上一个万人迷女主,好好将他们□一番,折磨一番,穷摇一番,才对得起老大老四老八老九老十的称谓不是……=皿= 老天爷说,你自己不就是小十四= =,如果穿越回去,你也有戏份的喏。 = = 天啊,饶了我吧…… 在我风中凌乱如磨似幻之时,还是大师兄将我从数字军团中解救出来,咳了咳,摞下一句狠话,“好了,十四待会儿还要去面见师父的,大伙儿别吓坏了他。” 我甚感激的望着大师兄,觉着他的身躯忽而比十二师兄的还高大英伟,默默撑起了我的一片天空。 大师兄将我从殿中拎出来,已然比师父吩咐的晚了半盏茶时间。他见我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拍拍我的肩膀,甚无奈道,“师兄们也是好心宽慰你,你莫放在心里。”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师兄,青莲不懂,我做错了什么?”T皿T 大师兄走了半步便停滞下来,抬眼问,“小十四,你可晓得,做徒弟最忌讳的,是什么?”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又摇头,觉着脖子甚累。 大师兄皱了皱眉头,摇头叹道,“做徒弟最忌讳的,便是猜中师父的心思。” 我目瞪口呆的瞧着他,连话都说不顺畅了,“师、师父当真这般想的?” 大师兄捧着肚子笑岔了气,待得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方与我道,“小十四莫怕,师兄只是说笑罢了,其实师父并非吃人的妖兽,待徒弟甚为可亲,你今晚到他厢房中倒杯茶认个错,语气轻柔点,态度诚恳点,身段放低一点便是了。” 我一向觉着大师兄是个实诚的人,是个憨厚老实的人,是不会骗人的人。见今他与我这般说,我便默默的在心里盘算着,语气轻柔点,便是轻声细语了吧,态度诚恳点,便是委婉老实了吧,那么身段放低一点,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不成要我四脚朝天趴在地上不成? 我在半路上默默的消化成大师兄的这番话,尚未理出个头绪,师父的厢房已然近在咫尺了。 大师兄将我带至门边,“小十四,师兄带进门,修行靠个人,怎么认错赔礼,你进去与师父说去吧。” 我抱着大师兄的腿,不让他走,辛酸道,“大师兄,我不会……” 大师兄见我那不成器的样子,默默摇头,“再不成,哭一嗓子去吧。”言毕,直接敲开师父的房门,将我推搡进去。 吱呀一声,门阖上了,关得甚紧。 我见门确实打不开,背脊生凉,抵着门缝,将将把师父望入眼底。 师父只着一身内衫,双手抵着座椅上的扶臂,微微抬着眼皮,见着是我,甚慵懒的淡笑着,朝我摆了摆手,招呼着,“小十四来了,站在门口做甚,且进来吧。” 我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蹭过去,心中甚是忐忑。待得踱到师父身旁,便压低了身子,奋身往师父身上一扑,眼耳口鼻都笼在他身上,带着哭腔一阵呜咽,“师父,师父啊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知错了,以后定当刻苦勤奋修炼,无怨无悔,做牛做马,赴汤蹈火,任劳任怨,一心一意,心无旁骛,洗心革面,死心塌地……的侍奉您老人家……” 师父的身上温温软软的甚是舒服,还有一阵又一阵馨香,我哭一阵闻一阵,居然浑浑噩噩的对上了他的眸子。 他甚平和问着,“唔,小十四做错什么了?” 我低下头去,弱弱道,“我,我猜中了师父的心思……” “……”师父半晌没答话,他的身子哆嗦一回,我也便跟着他哆嗦一回。 过了半会,他方在我耳边沉声道,“某竟是这般想的么?”又伸手勾起我下巴,“小十四哭得心悸,让某瞧瞧眼睛是不是肿了?” 我呲牙咧嘴的抬起头,摸了摸甚干燥的眼睑,老实交代着,“我没哭。” 师父挑了挑眉,恬淡一笑,“这哭腔扮得忒真啊。”又狠狠刮了刮我的鼻子,“好啊小十四,连师父都敢骗,嗯哼?” “我、我哭不出来……”我甚心虚的低头,甚悱恻的想着,师父,委实不是我不想哭,乃是因着我是名小妖,压根就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眼泪的哇。 厢房内又安静了半晌。师父将我捞起身,置在他腿上,屏息凝神,淡淡道,“唔,小十四与师兄们相处得甚欢?” 我点头如同磕蒜,连忙傻笑,笑罢又凑到他近旁,“嘿嘿嘿嘿,是师兄们好相处,好相处……” 师父却似有些忍俊不禁,“方才某见他们笑得十分畅快,小十四可不是与他们说了笑话,竟是有那么好笑,也说给某听听罢。” 我面色如土,内牛满面道,“师父你当真想听?徒儿、徒儿惶恐……” 师父沉了沉眼眸,抚了抚我的后背,低声道,“说与师父听有甚要紧的?小十四怕某?” 我听师父这么说,赶紧坦白道,“十四又怎么会怕师父,师父又不是会吃人。” 师父半阖眼,沉声道,“既是如此,十四便说吧。” 我抹了抹头上半打的汗,噤声说,“我方才讲的是一段师徒之间缠绵悱恻的禁断之恋,其中又穿插了三位忠心护主的徒儿和他们的师父上西天取经的悠闲生活……” 师父连眼都没抬,动了动唇,“……接着说。” “第一日……第二日……然后有一日,那位师父心血来潮,便对那徒儿说……”我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闭着眼睛道,“今天为师想要,请速速变成女妖精……” 说到这里,我心中像惴着一只兔子,砰砰砰跳得响当。已然不大敢去瞧师父的眼了,索性伸出手捂住双眼,待得风头过去,方移了移指头。 师父朝我眨了眨眼,扯出来一个笑,“十四觉着某会是这般的么?十四也太不了解某了。” 我甚大胆凑过去,“如果是师父,那会怎么讲?” 师父抚额,甚无奈道,“男的一样上。”又瞥了瞥我一眼,“十四你就不用变身了。” 我嗫嚅,“……我愿为师父变成男的。” 师父甚淡定看着我,失笑道,“你可以变人妖。” ……T T 你才人妖咧。 我默了默,移动半个身子躺倒在师父那张微薄的床榻上,四脚朝天之时,又左右蹭了蹭,哆嗦了半天才哆嗦出来一句,“师父,床榻好冷……” 师父一身白衣,快步流星走过来,直直盯着我看,又皱眉问着,“小十四,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床榻上滚了片刻,耷拉着眉眼,甚苦恼道,“大师兄教我的,说要把身段放低……我又不敢睡地上……” 因着床铺甚冷,我四脚朝天趴在床铺上,忽而似有幻听。似乎是一名女子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蹭着,面容却看不真切。只听见她稚气顽皮道,“阿君,你上来替我暖床吧。” 有另一名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踱步过来,神色淡淡,“自个暖。” 师父将我自床榻上扒拉起来,我方哀伤的回过神来,不知道方是否灵魂出了窍,才出现了幻觉。 我揉了揉眼睛,方觉着师父的神色甚是诡异,像是有浓得化不开的愁色,掩映在眸子里。 我掏心掏肺的想着,莫非是今夜里,我再一次惹得师父不高兴,师父才会现出如此奇怪的神情来? 我又默默的凑过身子,想了半晌,拿捏出一副开心的声调,在师父身旁开解道,“师兄们说山上的教条是师父与徒弟之美,我却觉着,师父之美,在于被众徒弟折腾到千秋万载, 徒弟之美,在于怎么祸害也不会被师父宰。” 我眨巴着无辜的小眼神,默默蹭过师父的身旁,喜滋滋与他道,“师父,你说是与不是呢?” 师父微怔了怔,撇过脸,淡淡道,“唔,小十四有心了。某今夜乏了,想安置了,你也回房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甫向门外走了半步,师父又忽而叫住我,“十四。” “师父有何吩咐?”我转过头去,师父却不看我,只低头随意翻着道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捧起的书来。 我等了半晌,等到脚麻了,方才听见师父自书里抬起头来,干巴巴问了句,“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反应了好久,方觉着这师父可关心徒弟了,正喜滋滋的乐着,嘴上也不闲着,慌忙答话,“徒儿过得很好,不劳师父挂心。” 师父怔怔放下书册,也不看我,只道,“如此,某便放心了。” 我点点头,“师父若是没什么要问的,十四便回房去了。” 我尚将那涌动的心脉压下,原以为已然过了险象,哪里知道今夜过得甚是邪行,甫将门打开,便有一从身影自门外飞扑而来,来势汹汹,去势猛烈,差点儿把我扑倒在门边。 我眨巴了眼,便见到那人一派喜气洋洋喜不自胜的小样,口中喃喃说的是,“小妞,你来啦?真的是你?” 我偷偷瞄了瞄师父如乌云压城般的神色,嘴上滞了滞,这凌霄呀…… 流年之早课 凌霄突如而至,我愣了一愣,就在我失神发愣的那个当口,凌霄双手环在我腰处,直接一把把我抱起来,在空中呼啦一声转了好几个圈儿。转到最后还不舍得把我放下来,而是抱在怀中不肯放下,紧紧在怀里搂了楼,又在我脸上头上胡乱摸一把,直把我的头发拨成一团乱麻。 他的手劲颇大,这么一阵乱转,转花了我的老眼,也差点儿转折了我那几百年修行的老胳膊老腿。 头晕啊,头晕…… 我被他转得晕头转向,脚着地之时仍不忘抓着他的双肩,心里跳得突突,甚惊讶问他,“凌霄?你怎么会在这儿?” 好小伙子,只不过几月没见,双眼明亮通透,身子骨也越发茁壮精瘦,个头高出来不少,彼时只及我鼻梁骨的位置,见今与我相视,我差点儿要伸长脖子望着他了。 他的眉眼都舒展开,甚是好看,“我方才听见师兄们说今儿山上招了新的徒儿,又在前厅闹了笑话被私服带走处置,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味觉着是你来了。小妞,真的是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将我抱得甚紧,我亦感受到他心里的激荡,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掐了一把。 就在我俩叙旧叙得难解难分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8 部分阅读 他将我抱得甚紧,我亦感受到他心里的激荡,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掐了一把。 就在我俩叙旧叙得难解难分之时,师父在一旁甚低调的咳了咳,淡定道,“七七,今日的课业可是都习好了?” 七七?我心底起了疑惑,凌霄面上还浮着一片喜色,回了师父的话道,“皆温习好了。” 师父眸子沉了沉,甫要说话,便闻得凌霄拉着我迫不及待喜滋滋与他道,“私服,十四师弟初来乍到,七七先带他四处逛逛,熟识一下山上的景致,徒儿先告退了。” 凌霄这话说得突兀,我抬眼望了望师父,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很快便转逝不见,也不知他何时把书册放下,起身背对着我们,缓了缓,沉声道了句,“去吧。” 我俩顺从的阖上师父厢房的房门,前后退出来。灵鹫山上夜来风凉,月光皎洁的盘在山头上。我走在前头,不知何时凌霄也跟了上来,顺手将一件袍子披在我身上,悠悠道,“平时搁在私服屋子里头的,夜里风大,你将就披一披吧。” 月光徐徐照在他俊朗的眉目上,在眼睑落下扇形的阴影,我默默瞅了瞅,彼时心中想的是,凌霄这小子,竟然也懂得体贴人了,他的这名师父,教徒儿教得甚得我心。我顿了顿,将他眼对眼瞧了会儿。 瞧着他那眉角,那眼梢里夹带的眼风,唰唰而来,竟有三分似足师父的模样。 我心里头是不太能藏疑问的,平素若是有个狐疑的地方,是一定打破沙锅问到底,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见今寻了两个人的间隙,我便寻思着要将这些疑问弄个清楚明白,诸如“你在皇宫里做个闲散皇子也就罢了,怎的突然便被招至山上,做了师父的徒儿”,诸如“莫非是你那不成器的父皇下的毒手,将你遣至山上流放了”,诸如“为何方才晚修之时,没见着你”,又诸如“为何师父唤你作七七,七七这名讳,莫不是师父收作的入室弟子?” 凌霄顿了两步,眼光在我脸上流潋了一会,方谧谧的笑,“小妖,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吧。”言毕便来执我的手。 我的手本被风吹得有些凉沁,他手上熨了淡淡的暖意,握着我的手,传来不少暖意,我心里紧了紧,便是默默随着他走。 凌霄说的这处地方,只不过是庭院后侧的一处颇为偏僻的山头,因着在后山的缘故,草皆长得有几寸高,山坡坡势平缓,凌霄探了一处草地,拉着我缓缓坐下。 他揪起一把野草,在我身旁缓声道,“我发现这里的时候,就想着,如果哪一天你上山来了,定然要带你过来瞧瞧的。” 我又在心里唏嘘一回,想着彼时凌霄他师父果然是名不同凡响的神仙。教出来的徒儿连推算演变都习得这般精准。竟能推算出我何时会上山学艺,啧啧啧啧。 在我浮想联翩的当口,凌霄又放平身子躺下,对我眨眼道,“此处能望见皇宫,还能看见星河,小妖,你试试躺下来。” 我有些讶异,莫非凌霄中了穷摇□毒,竟想和我在这杂草丛生的山上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我眨了眨眼,想着虽则我白长了他几百年,见今我们俩却同拜在一个师门之下,他比我早来些日子,若是当真计较起来,我还应当叫他一声师兄。如此一想,便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也只好依言在他身旁躺倒,涩然道,“这儿的景致确然不错。”彼时在那皇帝老儿的御池里躺倒,也只看见五光十色的琉璃水波,惯了在水里的日子,我呵呵笑了两声,转头与他道,“这草挠得我的脖子有些痒了。” 凌霄侧过身子,我抬眼望着他,只觉着这孩子秉承了他娘的好胚子,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的,简直不落俗套,走出去,就没哪个同龄人能够比他这小儿郎长得更为俊俏了。 作为将他接生至这个世上的蹩脚稳婆,我甚为欣慰。 也难为凌霄知晓我好奇的天性,卧在我身侧,一五一十的讲他如何上山娓娓道来。不外乎是那仙气凛然的师父某一日入宫讲道,见他生得甚有灵性,将他软硬兼施坑蒙拐骗到山上来,至于他那不成器的父皇,本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见有人能够将皇家的屈辱带走,巴不得找八人大轿将灾星请走,于是乎,小皇子被得道高人带走的消息在皇宫里传得风雨飘摇。他那狠心绝情的父皇一诏令下,只道是小皇子在冷宫里抑郁成病,夭折死了,再不许宫人议论。 这狠心绝情的爹呀,我在心中感叹一回,又问他,“彼时师父是如何将你诓骗上山的呢?” 凌霄沉了沉眼眸,眼睛里犹如涵了一汪水,波光流离,“私服问我,想不想见到母妃,又说,若是我能习得他半成修为,便可以将母妃救出来。”他又摇了摇头,“但我竟连母妃被囚禁在哪儿,都问不出来……” 我听着有些困顿,只呐呐问,“私服……?” 这大抵又是凌霄给师父安的一个名号,想他小时候,也经常淘气的唤我“幺幺”。 我将将把凌霄的身世回忆了一遭,又想起件十分重要的事,“你怎么成了师父的入室弟子?” 凌霄却摇了摇头,“我也不大知晓,甫上山之时便听闻私服想在众多师兄弟中选出一个徒弟作为入室弟子继承他的衣钵,论资排辈,抑或是论着修为的深浅,都远远轮不到我。哪里知道私服就是选中刚上山不久的我,说我脾性风骨都很像年轻时候的他。” 就为着他这句话,我乐呵了好久,“师父年轻时候,也不知道是多少万万年前的事了,怎么他还会记得自己长啥样子么……” 我将凌霄的眉眼再打量一番,觉着师父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无理揣测。凌霄的这张脸,在人堆里头算是飘逸俊朗的了,却稍显稚嫩了些,若是再长上七八百年,指不定也会略略有师父一半的风范。 我摇头晃脑想了想,又道,“对了,七七是你的排序么,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排序?这横竖都对不上号啊。” 凌霄耸了耸肩膀,颇为无奈道,“私服只说七七是他最喜爱的数字,彼时我刚上山,又做了他的入室弟子,他便把这排序给我安上了。” 我摸了摸下巴,思忖着,“七七?莫不是师父偷偷藏着的宝藏密码?还是他初恋情人的名字?” 凌霄敲了敲我的小脑袋瓜子,嬉笑着,“都猜错了,私服说了,是七月初七。我想大概是私服很珍视的一个日子,可能在那天遇上了什么人也不一定的。” (咳咳,细心的童鞋猜出来是什么日子了吗?是狐狸阿君和觉年第一次见面的日子。——BY 锦年) 我点点头,又揉揉眼,“天上的银河,怎的忽而变成两把明晃晃的菜刀了?”那副景致也怪吓人的。 凌霄扑哧一笑,“你累了,我送你回厢房吧。” 我双目晦涩,连带着手脚无力,躺了半盏茶时间,双腿居然不争气的麻了。 我甚羞赧与他道,“我这水生植物,许是不适合长在地里头的。” 凌霄伏低了身子,将我大手大脚揽至背上。 困意当真让人恼,只不过一刻光景,我已然趴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了,只他还一味与我扯东扯西,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安生。 他道,“小妖,私服说修行不可有太多的儿女私情,要抛掉一切私心杂念,心无旁骛。” 这凌霄当真罗嗦,我环抱着他的肩胛,缓缓嗯了声。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声音里仿佛还带着笑意。他道,“你此番上山,我很高兴。” 我又沉重的点了点头,唔,这头忒重了。夜风吹得我脑仁疼了疼,我缓缓闭上眼,最后看见的,不过是山上皎皎的月光,及耳边呼啸而至的风声。 只拿凌霄当真说上了瘾,“我一直都在为着彼时未能与你作别愧疚,想着若是你来了,定然要将你带上此处看一看,好叫你知晓,我不是心里没有你的……” 凌霄一直说一直说,说得我耳朵起了茧子,只想闭上眼,好好的在这山上睡一觉。方才大师兄好心吩咐了,明儿还要早起修习的。 我伏在凌霄尚未长开的背上糊里糊涂睡着了,一夜无梦。 许是那天晚上睡得太好的缘故,翌日一早,天蒙蒙亮,大师兄便甚为好心的敲了我的房门,将我自床榻上扒拉出来,说是要上早课。 我洗漱完,穿戴齐整,便随着师兄们在前殿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幸好早修的课只是资历较深的师兄轮流授课,讲的也只是一些流于浮浅的佛理道经,二师兄在上面讲得滔滔不绝,翻来覆去的讲,我便在下头翻来覆去的听。因着佛理甚为枯燥难懂,便让我这名本来昏昏欲睡的学生,更加的昏昏欲睡。听到最后受不住了,将经书摊开放在面前,匍匐着身子,趴在桌上睡着了。 即便是在睡梦中,我仍旧将二师兄授习的功课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只听得他讲到一个段落,课堂上忽而起了寥落窸窣的声响。 也不知是谁,轻轻敲了敲我的桌角,我的耳朵咚咚咚受了外音,咕咚一声抬起头来,囫囵道,“二师兄,我懂我懂……” 轰然一阵大笑,我揉了揉眼,将将对上师父柔和得似水的眸子,一双眼含笑望着我,望得我心里毛毛,“十四……” 我战战兢兢道了声,“师、师父,您今儿来得真早……” 有我这般不长进的徒儿么,修道课业的第一天,在第一节课上,便抱着书本呼呼大睡。是谁说师父不会这么早来的?是谁说早修就一定是师兄授辅的?我的声音里委实透了些无奈悲戚。 他淡淡笑着道,“小十四昨夜睡得可好?” 我一味的点头,“托师父的福,徒儿昨夜睡得很好。” 师父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十四可有认床,床榻睡得惯么?” 我面上红了红,挠了挠凌乱的头发,一时昏头,也不知道师父究竟是问了什么,只隐约听见有“床榻”二字,大脑来不及消化,便是脱口而出道了句,“师父您怎么一早便问徒儿床榻之事呀……” 彼时我定然睡眼惺忪得很,说的话也委实不入流得很,因着师父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忍住笑意。 哎哎哎,我挠挠头,我莫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不成?凌霄在一旁朝我挤眉弄眼的,可怜他那俊俏的小脸差点儿都挤歪了…… 师父负手在身后,不知怎的,硬是将一袭白衣穿出些宝相仙气来。我抬眼瞥了一眼师父,又慌忙低下头来。 “嗯哼。”师父闷哼一声,纤长的手又在我桌子上敲了敲,“早课完自个去向师兄领罚吧。” 见师父像是要离开的模样,我一心急,双手便扒拉在师父身上不肯放手,如蚊子声呐呐道,“师父,师父,方才二师兄所言,徒儿都会背……” “哦?”师父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那小十四便背给某听听看。” 我犹犹豫豫、期期艾艾的在案台上蹭了蹭,默默无言的背了几行字,眼睛又在书册上溜达了一阵子,最后在偷瞄及凌霄口语二者的合力之下,甚为艰难的把那段晦涩又晦涩的佛经缺字少句的诵了下来。 师父眼眸沉了沉,啪一声把书本合上,缓声道,“唔,总算是七零八落的背下来了。背得差强人意,倒算勉强过关,只是在早课上假寐,十四说应当怎么罚?又及……” 见我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师父的面上仍旧淡淡的,声音轻轻的隔着桌角飘过来,只我们二人听得见。 “在早课上调侃师父,罪加一等。”师父道,“十四说又当怎么罚?” 流年之媳妇 事后我才知晓,对于我这般顽劣的师弟,众师兄们是下了血本了。 在我接二连三的闯祸惹师父生气之后,师兄们对我的认识有了质与量的飞跃,在一夜之间,皆对我下了不同的考量。 大师兄性格温良,形容我是,“一盏照亮灵鹫山每个角落的灯,有十四在,哪儿都不会缺少欢声笑语。” ——我默默的点头,答大师兄道,我自动献身成为师兄们的笑料,无怨无悔,我把自己的痛苦自动建筑在师兄们的欢乐之下,先师兄之忧而忧,后师兄之乐而乐,师兄们欢喜不欢喜?喜欢不喜欢? 二师兄对于我扰乱课堂纪律的事仍旧耿耿于怀,于是乎说我是,“给七七点阳光就灿烂,给十四点阳光就腐烂。” ——我内牛满面,师兄呀师兄,你这不是诅咒我早死早超生么…… 唯有凌霄待我好,赞扬着,“像小妖这么出色的人,就好比黑夜里的萤火虫,去到哪里,都会闪闪发光……” ——哎,我说凌霄呀,你是褒我呢,还是贬我呀? 至于说为何众师兄们皆下了血本,其中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是灵鹫山上赌博风气日盛,自我上山之后,越发兴盛繁荣起来,逐渐演变成以我为题材,以食材为赌注的大赌城。 其规模,不亚于传说中烛龙族族长暗地里开的赌坊。咳咳,就这小道消息,还是媚娘彼时还在的时候,与我唠嗑出来的闲话。 就在我被师父默默训斥之时,我尚不知道,在我书桌的下方,有一股子恶势力在默默的朝我伸出了黑手。师兄们,他们竟,无良到,在另一旁,偷偷开出来一个赌局。(咳咳,自然是背着师父干的。) 那赌局赌的自然是,小十四会在灵鹫山上待几天,大师兄默默的就压了一根黄瓜,十分厚道的比出三个手指头,“三天,事不过三嘛。” T T大师兄,您太迂腐了。 三师兄不大爱开口,此时也偷偷压了一枚小雏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猜七天吧。” 分管灶台的十二师兄扒拉出来一大堆冬瓜南瓜黄瓜,全压上了,“你们说几天就几天!” 彼时他是如何的豪气云天啊,却不晓得,就为着他的一掷千瓜,害得灵鹫山上一时瓜果紧缺,大伙儿活活啃了一个月的大白菜。 此事先不议,隔壁的桌子上,师父与我大眼对小眼,我拉扯着他老人家的衣襟还不收手,为着省时省力,把他整个大腿都抱上了。这便是民间俗称的抱大腿了。 我哭嚎着干吼,“师父,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知错了……” 一众师兄甚凄惶看着我,唯有九师兄抿了抿嘴角,甚不屑撇我一眼,“登徒子,也忒不像话了点。”一伸手,就往赌局上放了一条脆生生的小黄瓜。 师父显然不买我的账,阖着眼,甚淡定道,“小十四又做错甚?” 我依偎在师父脚边,死赖着道,“徒儿不应当在早课上与师父作对,徒儿惹师父不愉快了,徒儿知错了,师父,师父,徒儿打算洗心革面,往后每日三省吾身,每省一次,便到师父房门口诵读一次经书,每日晨昏定省,为师父点灯添衣磨墨布饭施菜洗衣暖床,徒弟应该做的,十四做了,徒弟不应该做的,十四也义无反顾的做了……师父,您说这样好是不好?” 我每讲一句,身子便哆嗦一回。待得哆嗦得差不多了,我方心惊胆颤跌坐在地上,师父甚为及时的伸出手把我捞起来,淡淡道,“唔,地上凉,小十四起身吧,莫叨唠众师兄们早课了。” 我脚跪得越发酸涩了,被师父那么一搀扶,差点儿膝盖哆嗦两回,跪下去说谢主隆恩了。 地上果然十分冰凉,师父的那双手却伸得十分及时,只是不知为何,师父的掌心冰凉,握着我的手,却使我面上烧得滚烫,心跳突突的涨? 我突兀的打了个激灵,甫站定了,师父已然出了殿外,大师兄见我心有余悸的样子,好心过来搀扶着我,扶着我的背默默无言道,“小十四啊,你方才的那般做派,你当灵鹫山是做妓院生意的不成,下回可切记莫要那般说了啊。” 我诚惶诚恐的点着头,巴巴向外望了望,已经不见了师父的踪影。唔,我的师父他,果然是动如脱兔,风一般的男子呀。 再临了些经书字帖,过了阵子,声乐响起,早课便毕了。我伸着懒腰欢呼雀跃的冲过去凌霄那儿,“我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饭吧?你中午想吃什么?” 凌霄笑了笑,收回在我面上的目光,“我还要再练会剑哩,小妞先去吃吧。” 我怔了怔,很是茫然,想了半天,才道,“外头日光甚猛烈,要练也不急在这一时哇。” 凌霄却将我推上一推,“去吧去吧,快随师兄们去吃饭,要不十二师兄的饭量可大着呢。”言毕又挑起他那方剑唰唰舞了舞,拧眉道,“昨日私服吩咐的功课还没完成咧,这下死啦死啦的。” 我甚无奈的被大师兄拖去了用膳。因着十二师兄是掌管灶台的,我吃完便想着怎么也给凌霄带上一份,便偷偷溜进了灶房里。 十二师兄呼哧呼哧挥舞着稠扇,里头烟火缭乱,也难为他肥头大耳的,竟也招架得住。 我低头顺耳的便进房坐在十二师兄旁边,灶台旁的火苗烧得甚为微弱,十二师兄的身躯其实功不可没。 我坐在十二师兄身旁,掏出方才临的那几张帖子,甚无奈道,“凯旋师兄,方才我那一手字写得忒不入流,又不知要拿去哪里烧毁好,见这炉子烧得旺,便一并做了点火的  引子,也好烧几壶热水与师父及众师兄们泡茶水喝。” 哗啦几张废纸扔进去,果然炉子旺了不少,十二师兄望着我的小眼神越发的有爱了,我方才晓得,十二师兄在灶台边一站就是那么多年,是与他的品行分不开的。 他一开口,便如同哗啦啦的黄河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则别看十二师兄身形庞大,他内心里,还是一名善于扇风点火煮菜做饭的甚温柔甚体贴的好儿郎。 炉火烧得旺盛,十二师兄的面色亦被照得亮堂,“我瞧着你对师父甚为惊慌的模样,十四师弟,你别看师父平时一派不苟言笑,平和冷漠的样子,其实师父心里比谁都要柔和,心思比谁都要细腻……” 火苗滋滋烧着,噼啪一声,把我吓得打了个寒颤。 十二师兄把手上的干柴放下,甚担忧的看着我,“莫不是吓着了?”又摇头晃脑道,“其实师兄与你说这些,不过想告诉你,给你提个醒,不要下次见着师父,又一副小媳妇样子,看了让人着实心慌。” “小、小媳妇儿?”我差点儿被吓得口吃,连话都说不囫囵。 “我与你讲,其实师父是天上的仙君下凡,只不过承着君寒大师的名讳,在这山上收些孤苦伶仃的徒儿,秉承香火,热热山上的场子罢了。”十二师兄又添了把柴火,努努嘴,在我耳边细声道,“山上的徒儿,除却有一些是别的仙君引荐过来的,余下的几名,其实是师父好心收留的孩子。你可记着方才压一条小黄瓜的九师兄,他便是师父出外云游之时,在路上捡回来的。” 十二师兄竟精打细算至如斯境界,连着在灶台边,也对九师兄压的一条小黄瓜念念不忘,我在心头好生佩服之余,又觉着心中有一股名似八卦的真气,在腹中滚滚而生。 我一边听着十二师兄一股脑儿扒拉给我听的话,边托着腮,甚好奇的问十二师兄道,“师父,他竟如此热衷于收留孩子,难不成彼时,在他还是名仙君之时,患了一些不孕不育的症状?于是,在寻访各处名医无果之后,便摒了心性,一心一意下山来以拣小孩为乐,从而在徒儿们身上寻找些慰藉?” 我在心里头思忖了会儿,觉着这简直就是一理通,百理明的事儿,灵台霎时清明不少,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能吃五碗饺子。 只可惜引得十二师兄扑哧一声,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屋里头烟火呛人,又连着咳了好几声。 阿米豆腐,罪过罪过。我心中觉得甚不过意,便腆着脸,拧了拧衣摆,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幸好十二师兄当真如师父所说,是位有内秀的师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坐在灶台边陪他扒拉一下午的目的,缓缓递过一个食盒,与我道;“七七师弟现今应当还在竹林旁习武,我知你与他交好,你便顺手将这食盒递上一递。” 我小眼神滴溜溜乱转,接过食盒,心虚道,“唔,其实我与七七师兄……” “小十四真是名乖巧的孩子。去吧,快去吧,别耽搁了……”十二师兄适时的将目光放在远方,嘀咕着道,“我早先听师父说了,七七,也是个命苦的孩子,瞧着他那精瘦的模样,师父着实对他要求严格……” 我得了十二师兄的嘱托,拎着食盒,登登登登,火速的前往竹林与凌霄会师。 七七他,果然如十二师兄所言,是名苦命的孩子。在日光甚猛烈的下午,我吃完饭寻着剔牙的物什之时,他还在竹林之下,挥汗如雨。 唔,他的那把不知名字的剑,耍得倒甚是淋漓可状,也不晓得师父耍起剑来,是不是也是这般英武的样子。 阳光耀耀灼在林间,七七额头上定然淌下不少的汗珠,因着我在远处,都能看见在他头上反射出来的闪闪的光,差点晃花了我的小眼神。 彼时凌霄还小,我们俩还在无名山上之时,见着他那俊俏圆润的小模样,我是日也担忧,夜也担忧。平素也略略听得媚娘讲,她们寨子里头有些个小仙,在幼年时候,拢总透出一副机灵劲儿,长得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犹如王婆卖瓜不卖也夸,却不想跌跌撞撞到了少年时期,却不小心长势过了头,长得略略歪乎些,不复幼年时候的乖巧了。 ^   对于此,我甚惧怕之,老是害怕凌霄小时候长得太出风头,到了成年时候,又会天妒人忌,长得过了头,现今见到他这般模样,我心甚宽慰。一想到这里,我足下嗖嗖生风,不一会儿便穿过了竹牌桥,来到他的面前。 凌霄果然是饿了,将食盒里头的东西,吃得一滴不剩。 我见着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忽而觉着心里慢慢涨涨的,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慨在漫漫滋长。咳咳,彼时一个人在无名山默默无闻的修炼之时,总觉得时光漫然,不知尽头,也不晓得应当怎样打发时间。而后遇见了媚娘,再拔出了凌霄,我才晓得,这寂寞如雪的日子里,除却修炼,也总有一些得以消磨的差事。 诸如吃尽美味,诸如看遍美景,又诸如看着别人吃尽美味,看遍美景。 咳咳,可以这般说,我在凌霄身上,忽而寻到了往时不曾有过的,母性的光辉。 一排的池子里头水波荡漾,竹林里风声息止。我徜徉在风里,抱着这般那般的心思,忽而觉得人生圆满了,充实了。 偏偏凌霄这小子,吃了甜食,果然甜言蜜语得很,一个劲儿在说,“小妞真好,小妞真好,我喜欢,我最喜欢小妞了。” 我心里自然如吃了蜜糖一般欢喜,我凑合大的小   伙子也会哄人了,这教我如何不欣喜哩。只不过一想到及后,他又会用这般花言巧语去哄骗其他的女子,我心里不免又有些顾虑。 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以我在凡间活了几百年的阅历,觉着这句话当真是一句不落俗套的大实话。唔,其实重点在于,凌霄他爹,是名无情无义的皇帝老爷,那么凌霄会不会,在他沸腾的血液里,也有一丝丝与他老爹相同的基因呢。 我确确然不能让这小子与他爹一般,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便在外头沾花惹草,欺骗无知少女的感情。由于有着媚娘的前车之鉴,我便想着,是不是应该在这小子面前,好生讲一堂风采十足、回味余长的道德教育课。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正想着要怎样说着这开场白。 怪只怪,那日的天气实在太好,而我这人,只要一关系到紧张的事儿,我这脑袋就会自动短路,聊胜于无。什么思路,都会霎时打结,说出来的话,每每让我羞愧得,恨不得立马咬死自己的舌头。 我那日是这般与他说的。 我说,“俗话说得好,娶了媳妇忘了娘,凌霄,在你心目中,是我重要些,还是你娘重要些?”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我当时脑子实在不清醒,及后又问他,“唔,凌霄,其实是这般的,如果我与你娘同时跌入水里,你会先救哪个?” 凌霄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我亦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转念一想,便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在当时,就咬舌自尽了去才好。 流年之春天 趁着凌霄饶有兴致看着我的当口,我的心扑扑跳了两下,忽而浮想联翩起来。 彼时我仍在无名山上,而凌霄他娘云英未嫁,仍旧是黄花大闺女之时,我们曾并肩到凡间尝过热闹,看尽人世冷暖。因着我们俩相互看厌了花柳集市的徐徐风光,有时也折腾过普通人家的寻常日子,今日里东街口里黄家大宅黄姥爷嫌着闲钱太多,要找多些人来帮着他花,回头便在寻花问柳处找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纳上第十一个小老婆,抑或是明日里西边村落陈大牛咬咬牙硬下心肠杀了家里头唯一一头小牛犊,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妇了,却和家里头的老娘不合,整天整天的闹腾。 放作是如今的世道,便总有说书人在针砭时弊之时,也出些小册子,写些家长里短,婆媳妯娌之间的小故事,美其名曰“种田文”。那些小册子印数不多,上头有的还绘制了精巧的图案,投放在小摊子上,很受诸如我这般清闲又八卦,手上又有些细碎银子聊以打发寂寂辰光之人的青睐。 闲暇的时候我也看过不少书册,花了好些碎银子在那些物什上,荒废了不少修炼的时间,甚不求上进了些。卖书的老翁见我时不时的去帮衬,往后一有好书,大老远见我来了,便拢总爱吆喝一下,将畅销的书册在我面前摆上一摆。用那老翁的话来说,最受追捧的当属“宫斗”及“窄斗”,里头错杂盘桓的情节,直叫妇女们看得如同打了鸡血,每日看着,便忘记家中琐事,只晓得一页一页永无止境的翻下去才好。‘ 那时我便悟出一个道理来,与天斗,与地斗,皆不若与人斗那般其乐无穷。世间有句话是这般说的,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则征服男人,此话不虚。在那些与媚娘一同扒墙根,听壁角的日子里,我又悟出一个道理,唤作是,枕边风,乃是世间最犀利、最轻微、杀伤力却最强悍的风,润物细无声之余,哀鸿遍野。 彼时因着民风豁达,便总有一些刚烈些的女子老爱与婆婆作对。在宅斗文中,府上总有一名好不容易从媳妇熬成婆的家翁家婆,百折不挠,将欺压小媳妇的作风一拨又一拨流传下去。有的媳妇儿不讨巧,硬是与婆婆对着干,轻则宅中永无宁日,婆婆与小媳妇皆是做斗志昂扬状,重则被相公一纸休书弃之如履,到官府里求爷爷告姥姥,然则清官难断家务事,到最后总是闹得让人笑话,没得安生。而那些灵巧些的媳妇儿,便晓得以柔克刚之理,白日里低头顺耳做小伏低,夜晚月亮爬上来,便趴在床榻上一个劲儿的吹枕边风。 这枕边风吹得有个势头,里头也有些讲究,其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一句,便唤作是,“我不依我不依,究竟谁是你媳妇儿,谁与你同床  睡了?你说,我与你娘,究竟是谁更重要些?” 此刻相公百炼钢自然化成了绕指柔,自然一味依着媳妇说着好话,媳妇儿自然不会手软,一阵连消带打,再连着问下去,问那男人道,“你说你说,若是我与你娘一同跌落水里,你要先救哪个?” 这个问题和世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般,横空出世之时,便瞬间难倒了上至皇家绅贵下至黎明百姓,众小相公心里是敢怒不敢言,对于此类问题,蠢笨的自然是在娘亲面前答娘亲,在媳妇面前答媳妇,直闹得里外不是人,而圆滑的回答自然是“唔,娘子晓得的,为父并不懂得凫水。” 后头又衍生出诸如“我与你娘一同爬山掉下去”“我与你娘一同做饭被火烫伤”“我与你娘一同……”的排比句,众人被扰得苦不堪言,后来便有人上碧水客栈里头悬赏,终于破天荒得到一个回答,说是“相公必然先救娘亲,因着她是生我养我之人,将娘亲救上岸后,再与娘子一同寻生觅死。”此话一出,众人虎躯一震,皆是交口称赞。口口相传,很快这回答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吹遍了神州大地,众人皆道,此计甚好,两头皆围得密不透风,教那娘亲再无法说儿子不孝,媳妇儿也无法指责相公不体贴,横竖便找不出差错来。 我想得如入无人之境,又垂首默默的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有人出了这么一个怪问题,道是“若是李宇春与芙蓉姐姐一同掉下水中,而你手中只有一块砖头,你会先砸谁?” ——“谁救砸谁。”下头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话。 我想了又想,觉着甚乐,便自得自乐噗嗤噗嗤笑出声来,尚未回神,又对上一双晶亮墨黑的眸子里。 那双大眼珠子盯着我,里头莹莹闪着不知名的光,盈盈烁烁,就那么一瞬不瞬盯着我瞧,又扑闪扑闪着眼睛,拨开我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缓缓靠近我,踟蹰着问我,“落水?小媳妇?” 他却不依不挠的依偎过来,靠得越发近了,整个人抵在我面前,与我四目相对,差点儿迸发出火花来,面上却是一味的胡赖泼皮样儿,捻着笑,微眨着眼,“小妞竟是想当我的媳妇儿吗?” 我一个头霎时变作两个大,哈哈干笑两声,抬头望了望天,甚无奈与他道,“天色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了。” 我前脚刚踏出去,便出师不利,一脚踢在那食盒上,磕了好大一个声响,我踉跄了几步,倒叫他不小心捧在怀里。凌霄得了好处,顺势将我围追堵截在角落里,笼着我的肩膀,若有似无,云淡风轻的问我,“小妞方才讲的,可是实话?” 他的气息拂在我耳后,倒是生出几分暧昧的气氛来。 我眉头微微的、不动声色的皱了皱,唔,  小凌霄此番的这幅姿态,这眉眼间的神态,这桃花生做的眼眸子,皆是像极了他的师父。 彼时他的师父也是这般堵住我,追问我小猫的事的,而今想来,他的那凄惶又淡漠的模样,竟像是挥之不去一般。 今日莫不是见鬼了不成,我的心绪拢总的,不在状态,我摇了摇头,想要将那些邪行的心思从脑中赶走。 凌霄便在这么一个当口上,又咄咄逼人般发问,“唔,小妞面红了?怎的你这副发呆的心思,到哪儿也不曾落下?” 我咳了咳,假作正经与他道,“凌霄,你莫要小孩子脾气,见今我有要事在身,天色渐晚了,师父还责罚我到他门前自省一通,路途遥远,我还得巴巴的赶过去哩。” 本是很冠冕堂皇的借口,经由我的嘴一说,显得越发冠冕堂皇了。哪里晓得凌霄这泼皮小子不吃这套,虎皮膏药般缠了上来,嘴里还一并喃喃着,“你在我面前还一味想着私服!” 这这这,这句话又从何说起呀…… 我愁上加愁,挣脱不开,双手并着双脚,便在他铺天盖地的攻势下,胡乱挥舞起来,挠他,咬他,踢他,这孩子像牛皮糖一般,死赖在我身上,我两只爪子在他面前挥了个空。我甚颓败,心里头想的是,想我数百年来的道兴,居然就败在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我是落寞得很,悲摧得很呀。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前浪趴在沙滩上,正奄奄一息,捶胸顿足里叹的是,凌霄这小子,翅膀硬了,可他翅膀硬了,却不是想飞,而是想把我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激得全身涔涔直冒冷汗,登时打了个激灵。 凌霄传承了他爹的好脾性,他娘的好样貌,果然孺子可教,果然不负众望得很。我甚唏嘘的叹着,往时我在钱庄里头买大小,便总没有过赢的时候,现今我三百年来踩着了一坨狗屎,好不容易猜中一回结局,这结局倒叫我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什么叫千年道兴一朝丧,什么叫铁树开花古来稀,什么叫一树梨花压海棠,此回便是了。 凌霄与我头抵着头,从远处看着,应当是十分亲密的样子。我心里头却似吃了半打的黄莲,苦不堪言。 他与我这般两两相望,倒叫我将这三百多年修成的持重狠狠的踩在脚底下。彼时我心里头想的是,我这张修了三百年的老脸皮,还要不要得了? 我甚惊恐与他对望着,他眼中的讯息惊扰得我一阵慌过一阵,他望着我的眼眸里暮霭沉沉,有着少年的一派慷慨激昂,也有着他往时修得的一些沉着稳重。他甚慌乱与我道,“方才舞剑之时,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9 部分阅读 我甚惊恐与他对望着,他眼中的讯息惊扰得我一阵慌过一阵,他望着我的眼眸里暮霭沉沉,有着少年的一派慷慨激昂,也有着他往时修得的一些沉着稳重。他甚慌乱与我道,“方才舞剑之时,我心里前前后后想的都是你,故而,我也不许你在我面前,还心心念念想着师父。” 我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句,凌霄他此回总算是把shi音符咬全了。 他又道,“方才你问我,娘亲与你孰重孰轻,其实你们两个皆是我至亲之人……” 我扶着额百转千回的想着,想到此处,便不由分说打断他道,“我曾听闻鸟类是有印随的,在出生时,第一眼看到谁,就把谁当做亲娘。唔,你随你娘亲生作九尾狐狸,这狐狸与鸟兽,应当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因而、因而对我有些依赖,甚至将我与你娘亲看得一般重,那也是不稀奇的。” 说完之后,我又在心里暗暗赞叹一遍,十五的月亮圆又圆,我的这回话,圆得可真圆。 凌霄被我一阵抢白,手臂紧了紧,“你、你莫要胡说,我何曾,何曾将你看作是亲娘了……” 他面上竟然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连手都不晓得安放在哪儿好。 果然还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我呵呵干笑两声,三百年作出的道兴,此刻便彰显出来了不是。我在他面前装作回忆状,忆苦思甜道,“彼时我与你母亲甫相识,在凡间扑腾蹦跶之时,便常有人将我们混淆成两姐妹……” 我又咳了咳,“那时你尚未出世,自然不晓得我与你娘的情分,我在无名山上将你拉扯大,又在皇宫中将你寻回,彼时你还只是个奶娃娃,见今也这般大了……” 他的面色果然变幻莫测得很。我又连声说,“若是有幸再见你娘亲一面,让你与她见上一见,让她看看当时的大胖小子变成了这般模样,也不辱没了我与你娘三百多年来的交情不是。” 可怜我十几岁的豆蔻模样,硬生生把自己巴拉成一副老态龙钟的德行来。我全身不由自主哆嗦了一回,凌霄也跟着我哆嗦一回,连带着失神落魄一回。我寻了他失神的这个当口,灰溜溜从他眼底下闪身而出,拍了拍衣袖,不带走一片树叶。 想着我这几百年来的道兴当真不算什么,竟然要靠着凌霄小儿发愣的间隙,才能勉强躲上一回,我此行,真可谓是落荒而逃,逃之夭夭。 末了,我又回头与他话别。唔,我说的是这般的,“凌霄,我在这山上好歹是换了男装,你也别小妞小妞的叫着了,便跟着众师兄们唤我一声小十四,省得惹人闲话。” 凌霄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慢悠悠涨满了猪肝色。我未行两步,便感觉风随之而至,方才还好好待在树上的叶子,齐刷刷被剑气挥下,当真可惜了那一脉油油青色。 我就这么灰头土脸的,一路小跑到了师父的厢房前。刚折腾完小的,又要来折腾老的,我叹了口气,幽幽想着,常言道,上一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了今生的擦肩而过,而今这一大一小两个妖孽,也许是我扭酸了头不小心撞上的。我摇头晃脑叹了口气,若是再给我一个扭头的机会,我肯定一不小心就给他转三百六十度,还不带停顿的。真真是每思及此,便伤心欲绝啊。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忽而义愤填膺得很,因着一路小跑,还喘着粗气,双腿一蹬,一个不小心,匡拉一声,就把师父的厢房房门,给踹出了一条缝隙。 只不过那缝隙,也太过缝隙了,大致和我两个小身板那么宽泛。 隔着那宽泛的缝隙,我正好唰唰的看见师父,他也唰唰的看见了我。四目相对那刻,凉风哗啦啦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终于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 = 师父彼时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也是松松垮垮的束着,比之他白日里头故作玄虚的做派,要更加荒诞不羁一些,不知怎的,他那狭长的眼睛里头,忽而像是生出来些柔光,衬着他那扯出来的淡淡一笑,又像是长了些莫名的痞气来,我揉了揉眼,觉着今夜的师父看起来委实有些让人不习惯。 殿里头幽幽暗暗点着一盏灯,正好晃荡着我的苍白的小脸,我眼珠子转了转,对上师父黯沉的眸子。 一眼万年,一眼万年呐同志们,我忽而便生出来一些旖旎的遐思,平时总听人说,一叶障目,一见钟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今见了师父,才明白其中三味来。有的人,就是能让你见上一眼,便是销魂噬骨的动魄惊心,我的道兴忒低了,见识也太少了,彼时差点儿要跪下来,作匍匐状,高歌一曲征服。 有的人总爱不屑的哧声道,当初惊艳,完完全全,只因世面见得少,而今我上天入地见了六合三界的世面,却难以寻得一人,如此的让人赏心悦目,我在心里幽幽叹着,此人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师父站在案台前,因着身子微微向前,便有几缕头发散落在耳边,我踉跄上前走了几步,略略的想着,只控制着不要再近前,免得双手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不由自主抚上了师父的鬓间,再不小心粘上他的身子,扯都扯不下来。 我在心里又把自己给PIA飞了好远好远,一个回身,咚的一声把门掩上了,可怜了那瘦小伶仃的门板,禁我那么一踢,倒有些秋风中筛糠一般的景致。 我将那门板扶稳了,又低头沉吟了一句,“可惜了这上好的沉香木呀。” 一回头,师父的眼光在我身上轻飘飘瞟了瞟,眼光沉了沉,淡淡道,“唔,小十四来了。” 师父眼风所及之处,居然像是有种深不可测的魔力,看得我一路面红耳赤,热潮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少不得要捂着心口急急跳了几下。 我向前蹭了几步,方看清他原是在作画,差点儿要摇着尾巴干巴巴抱大腿奉承着,“深夜孤灯做伴,师父委实好才情。” 我又走近几步,方看清师父落笔之处,斑斑点点,似漫不经心,却又无声息的点缀出活灵活现一个人来。 青衣黑发,浓眉大眼,两笔绘下来,画中人又莫名透出一股子机灵劲儿。我转着头十分上心看了看,唔,那方猜测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甚狐疑的问着,“师父,您上头绘着的,莫不是一名女子吧?” 师父自巍然不动,我深诘得敌不动、我不动的真理,然而敌再不动,我也只能暴动了。 我是什么?我是一颗豆子,一颗坚强的、经历了风吹雨打、扛过枪走南闯北上过床的豆子,是一颗有着铮铮铁骨,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 我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就满嘴皮子跑火车去了。 我与师父道,“彼时我常听人说,春天我把姑娘们埋进地里,到了秋天,我就有收获了好多好多姑娘!师父,春姑娘来了,积雪融化了,您莫不是,也跟着,思春了吧?” 师父挑着眉,双眼悠悠然瞟过来,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春天来了,积雪消融了,春回大地了,燕子们一股脑儿飞回来了,一会排成S型,一会排成B型。 我咚咚揣着我的小心肝,身子靠着案台,吓得一扭一扭的,彼时心里头想的是,再看,再看,你再看我,我就把你埋掉!到了秋天,就有许多温柔体贴、潇洒倜傥、才情八斗、帅得滴溜溜乱淌的师父供我赏玩了…… 我这头正想得欢畅,那头师父的面色非同一般,他扶了扶眉心,甚无奈开口唤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唤着,“小十四。” 强里个强,强里个强,强里个隆冬强,我愤愤不平的想着,我这回莫不是,又猜中了他的心思吧? 流年之师娘 眼神胶着之时,我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咳了声问道,“师父,您渴了吧?来来来,喝口水润润喉。” 我方替师父倒好水,又将一旁八仙桌上的矮凳呼哧呼哧搬过来,甚狗腿道,“师父站得久了吧?要不要十四搬张凳子过来给师傅歇歇脚?” 我这么一番狗腿恰好拍准了位置,师父龙心大悦,听着我这么几句奉承,身形僵了僵,不多时便坐上了我甫用袖子擦干净的凳子上。 彼时我方修炼三百余年,果然很傻很天真得很,一见师父喜悦,便是喜不自胜,觉着应当为师父做些什么,好尽一尽徒弟的孝道,斟个茶递杯水,显然不在话下,于是乎,我眼神流转了半会,又蹭蹭挪过去,想把案台上置放着的灯油调亮。 师父那偌大的殿堂里,幽幽点着一盏煤油灯。待我走得近了,却发觉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盏煤油灯,看着像是极其普通的一盏灯,我上看下看左右看了看,却找不着灯芯。那灯上散发着些莫名的莹白色光辉来,盈盈一室,乍看之下,倒像是突如其来的气泽将那盏灯团团围住,辨认莫名。 那飘忽不明的气泽,于我而言,却似有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游离在鼻尖。 我心中藏着疑惑,便靠得越发近,那层笼着的光辉忽而凌乱起来,闪烁其间,蹭蹭的亮了起来。我似受了莫大的牵引,傻里傻气便差点儿一头栽进去,我吐了吐气息,怯怯的伸出手去,想要一探虚实,衣袖刚抬起半尺,便被人气急败坏的拉了下来。 我抬眼虚虚瞟了瞟,接触到师父淡漠的眼风,忙羞愧得低下头,“师父,我不过,想把灯调亮点……” 师父听完,唔了一声,眉眼挑了挑,袖子一挥,房里的两颗夜明珠忽而便亮起来。 房里一室光亮,师父的这个术使得忒娴熟了,我默默的吞了吞口水,仍旧扑灭不了心里那一股好奇,对着那盏灯探头探脑,“师父,这盏灯好生离奇,上头的气泽,像是流动着什么真气……莫不是您偷偷收着掖着的圣物?” 我又偷偷摇了摇师父的手,左右晃了晃,“师父,我的好师傅,里头有什么机关玄妙,你就告诉十四吧。” 师父的气息乱了半分,拂了拂我的发际,甚怜爱摸了摸我的头,复平和笑笑,“只不过一盏普通的煤油灯,小十四多虑了。” “噢。”我甚垂头丧气的叹了叹,心中思忖着,那盏灯如此玄乎,必定内有玄虚。师父的动作,出卖了他的心。 在我出神的片刻,师父已然将那盏灯掩在衣袖里,又轻轻卷起画轴,我凑过去看了看,只见到丹青里那名女子流华的帛缕,衣角纷飞。师父的画风,看起来像是洒脱,其实笔力里头又透出一股依依不舍的意味。 我在心头扼腕叹道,师父他决然不是平白无事庸庸碌碌过了这么大半辈子,师父他心头,必然萦绕着一些比媚娘更媚娘,比凌霄更为凌霄的故事。师父的眼神情态皆似十分隐忍伤情,我掐指算了算,今晚定是出门忘记翻黄历,我隐隐闻得一些要坏事的感觉。师父的这套流水行云的动作,莫不是暗地里的在下逐客令不成? 眼见师父将画轴卷得一丝不苟,为着顾全他的面子,我沉着嗓子问候了几句,便恭顺道,“既是如此,徒弟便回房安寝了。” 师父身子顿了顿,点了点头。 我如临大赦,松了口气,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厢房门口,甫要将房门推开,将将可以跨出那一步之时,耳后又轻轻飘过来一句,“唔,十四顺势帮某铺回床吧。” 我尚在心中盘算着,师父这句话是真是假,是否当真出自于他的口,身子偏移了半步,转身瞥了瞥。 师父从案台上抬起头来,微微揉着额头,“为师今夜有些困乏了……” 师父的困顿映着头顶上盘着的两颗夜明珠,倒像突然间清瘦不少,我糊里糊涂的疾行两步,蹦到他面前,因着走得快了,还差点儿磕到了床角,师父探寻的目光照过来,我嘿嘿笑了半声,勾起嘴角,“无妨,无妨。” 师父像是极渴,从座上起来,端着杯子转身又替自己添了茶水。我摩挲着脚丫,半是坐半是蹲靠在了床榻旁,呼啦一声扯开一床云被。 大床被锦被铺陈着,我摸了摸那床云被,半个身子裹在上头,喟叹了句,“呜哇,真舒坦。” 那声喟叹其实很小声,却不知怎么的被师父听了去,忍俊不禁道,“十四上回不是在某这儿躺了半会吗?” 我随即挑眉做讶然道,“哦?师父还记得?可是我想每时每刻都在床上度过呀。师父,你可晓得,我有两种形态,便是动态与静态,静态是睡觉,动态是翻身……” 我说得口沫悬河,师父端着茶杯愣了愣,面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大的起伏,顿了顿,边浮了浮杯盖,边漫不经心笑了笑,道,“十四可是真心诚意的想要修行?” 我正铺着床的两手忽而停了停。 回头已然是一副苦瓜脸模样,甚苦恼问着,“师父为何这么说呢?莫非,莫非师父嫌弃十四?还是觉着十四修行的这颗心,不够其他师兄们诚心?” 师父捧着茶杯,却不喝,侧首幽幽然道,“某只是觉着修行太苦,像你这般……神经大条,没甚心性的,还是……” 一番话翻来覆去,却也没个准头,我听得云里雾里,又见师父双手捧着茶杯,微微的一晒,又继续不紧不慢的浮着杯盖,轻轻吹气,声音像是遥远又逼近,悠悠吹进我的耳廓里。 师父问,“十四,你当真能够断情忍性,一心一意的修行?你当真无情无心?” 为了不使师父失望他收了一名无甚用途的徒儿,我心中虽有些不踏实感,却只能敛起笑,轻描淡写答了句,“师父,徒儿是妖,妖又怎会有心,妖生出情义来,是要堕入歧途的。” 师父面色黯了暗,看着似有些颓唐,“十四所言,可是诚心?” 我默默愣了半晌,只一味点头道,“诚心,十成十的诚心。师父,你竟是不信我么?” 听着师父这番说辞,我觉得难过又伤心,腆着脸问着,“师父,难不成你原先就无意收我,其实您是迫于青龙的淫威压迫才收留我的,是不是?” 此时此刻,我心里头浮想联翩,生出许多奇怪的念想来,一则是师父与青龙,乃是前世里头的一对恋人,后青龙被贬至凡间,师父也跟着下凡尘来,却只默默的观望,从不近身,忽而有一日,有一朵小小的莲花讨了青龙的欢心,青龙便想着把这朵小莲花,送给师父取乐。二则是,师父那日被我的一副虚情假意骗了去,其后才觉着我是绣花枕头,不经事得很,又不好拂了仙友的面子,于是只好推诿着,想着说服我,把我再送回去,交给青龙那只水鬼应付着。 我在心里头转了千百个念想,师父却是挑眉笑了笑,甚为自嘲道,“某有什么不信你的,只不过怕你修行尚浅,出了岔子,你选在这个时候上山来,某也教不了你什么……” 师父的这番话说得甚是轻飘,听在我耳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心里酸溜溜的酸涩,抽搐得发疼,只伸出左手三个手指,与他道,“师父,十四现今在您面前发誓,若是修行途中十四动了凡心,恋上世尘,徒弟定当天打雷劈……” 师父面色淡淡的,眼里却忽而失了准绳,抬眼瞧了我半晌,瞧得我毛毛,淡淡道,“唔,那般万剑穿心,外焦内嫩的痛楚……十四可是当真要被雷劈开不成?” 师父眉目淡淡的,却是炯炯的看着我,看得我怪难受的,只把脸庞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破落的小身板,与他挤眉弄眼道,“师父,若然小十四当真劈开一半,也好顺势给你做道莲子羹,您看成不?” 我这么一番鬼扯显然是为了安抚他,而显然当真安抚成功,师父甚艰难扯出来一个笑,咳了咳,与我道,“某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不需要你做的什么莲子羹。” 一番话下来,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再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我正绞尽脑汁想着逗师父开怀的笑话,忽而便起了风,一阵刮过一阵,吹得我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我嘿嘿笑了笑,甫要出声,便见有身影自外头飘忽进来,是玄乎得很。 那人着一身劲装,身上还配着剑,一副英气凛然的模样,进了门,便是嗤笑着,“小徒弟,你不晓得遭雷劈是你家师父的死穴吗?” 美目流转,她又回头对师父暗叹了句,“君,你何时收了名资质如此愚钝的徒儿,呵呵,竟是教你气得不轻呢。来来,本阁主看看,有没有把我的君给气焦了?我说,天雷你也受了,怎的这会儿竟收不住气呢?我的君有多久没动气了?七万年?九万年?” 娘嗳,原着师父竟然有那么老了,我甚吃惊将他们俩看着,眼前这名英姿飒爽的小娘子,莫不是也活了上万岁?可她的脸上,也没有深邃得可以夹死苍蝇的皱纹呀…… 我甚怨念的望着师父,师父倒是拂了拂袖子,睫毛淡淡覆在眼睑上,开口道,“诗娘,莫要胡言。” 师娘……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半会的,全明白了。 师父他,活了上万年,他可不是吃素的呀。他虽是一名神仙,但在美色当前,他也不是柳下惠,怪不得方才他那般问我,原着他也是一名过惯了神仙日子的神仙,想要下凡来体验把人生。 还要玩一回收一窝徒弟,COS师父师娘的老把戏…… 一夜之间,我像是忽而悟了许多,脸上不由得堆起笑意,盈盈起身,对着师父师娘福了一福,“师父师娘,那么十四先行回房了。” 师娘剑柄一端忽而把我挑起来看个分明,眸光在我身上扫射,像是要把我戳出来几个窟窿。 她的话倒叫我有些惊慌失措。 她道,“小十四是吧?十四的脸,长得颇似我的一个故人呢……”又回过头,盈盈笑倒,“君,你说是不?” 我茫然的朝师父看过去,师父只扫了我一眼,眉目都很淡然,负手在身后,缓声道,“唔,夜深了,十四且回房歇着吧。” 我怯怯诺诺的应着,师娘却还要把我抓到身边,在我耳边胡乱吹一通气,说着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她道,“唔,是的,十四先行回避吧,师父的身子有些不爽,师娘现今便要来帮他治愈一番……” 我反应了半会才晓得师娘说的是什么话,想通了之后又虚虚瞟了师父一眼,那张修行了三百余年的老脸,忽而涨得通红。 我又想起来媚娘那次在小茅房里头与凌霄他爹巫山云雨的情景了……我在心中不怀好意的想着,师父的这副隽秀的模样,不知道身形是否比之凌霄他爹更加的硬朗好看呢,师娘的这流丽的眉目,也不知会不会比媚娘更加委婉承欢呢?他们做着的那档子事,是不是也与媚娘一般,想是要把对方吞进肚子里呢?可是,师父看起来,是这般的宝相呀…… 想着想着,我的心忽而似被什么抽动了,狠狠的拨动了脑海里的一条弦,生起了疼。 流年之心事 脑海里铮铮一根弦似无意被撩拨而起,突兀的泛出些不知名的酸气来。 自古仙妖有别,仙界的规条虽多,却不及妖界的冗繁庞杂,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私慕上凡人,整些迷惑世人的幺蛾子来,也不得生出些惊天动地的爱恋,生出莫以名状的孽障,叫天上管事的仙君生出麻烦,你让仙君不得安生了,仙君必然要反过来让你不得安生。于是为着这般苛刻的清规戒律,我不得不动情忍性、一日复一日的修行,见今看到师父及师娘在我面前做出一副鹣鲽情深,有情有义的模样来,我是妒忌得紧,眼红得紧。 俗话说得好,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妖比妖,气死妖,妖比仙,还是气死妖。 是以我拢总将这酸气发泄在妖界及仙界的不公平条约上,并且将这桶子酸水给倒得干干净净。拨乱反正之后,全身霎时舒坦不少。 此时师娘却是噗嗤笑出声来,朝师父打趣道,“不就是逗了会你的小徒弟么,至于脸绿成这般……”说着也不知怎的,眼光一扫,居然扫到师父放在角落里的一幅丹青。 便是方才师父挥洒泼墨的那一幅。 师娘的眼当真尖呀,我心里乐得,原来并不只有我,在心里头有着偷窥的欲望,也不止我,想要知晓师父那比凌霄还凌霄,比媚娘还媚娘的风月情事。猪呀,他全身都是宝,师父呀,他全身都是谜。 而今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桩小事,譬如师父将师娘的模样绘成一幅丹青,又偷着掖着不给师娘知道。 像是窥见了什么师父不想被人知晓的心事,我乐得只差手舞足蹈。 只是我的这个猜想,却头一回碰了壁,是以我沮丧极了,只待在墙角里头,听着师娘头头是道与师父这般道,“……怎么不敢给我看看?难不成你竟是还偷偷画着她的丹青?人都被雷劈死了,你还想学伏羲那般绘一幅河图洛书?抑或是学学九尾画山,从山上画出些神兽来。只是,她毕竟不是仙人,走不出画来,不过凭着你的道兴,也能将这幅画里头的人变出人身来,在你面前翩翩起舞,磨墨掌灯不是?” 瞧瞧他们表面剑拔弩张实则打情骂俏的模样,我心底下又清明许多。心里思忖着,师父的这幅宝相的模样,也不见得裤腰带就比名垂青古的柳下惠先生挽得紧。我再瞧一眼师娘的模样,饶是我是名女子,眼光也不由得要递过去三分。师娘配师父,那是十成十的适宜,就像幅画一般…… 说到画,我又想起方才师父卷轴里头那抹子身影,似乎眼梢之间比之师娘,又不似是同一个人。合着师娘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头,我在心里头编排着数以万计的段子,又怯怯的望过去,心中想的是,师父他果然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我怔怔的想着,是谁说的,痴情,是最好的□?师父他果真是一名有过去有经历有回忆的仙人。 我怯懦的递过去一片朦胧的目光,正好师父一双眼也晦暗不明的望过来,像是看透我的心事般,眼里尖锐得如同要燃出芒种似的,看得我战战兢兢低下头,假装整了整衣衫上不知何时折出来的几枚褶子,略略向后退了一步。彼时花前月下,我自然读出师父眼中的意味,作为知冷知热的小徒弟,不可拂了师父与诗娘这番天作的情意,要是一个不当心,兴许今夜就整出来个小师父了不是。 我嘿嘿傻笑,兀自说着,“嘿嘿,我这就走,这就回去了,你们慢聊,慢聊啊。”边默默的移了移脚步,踏着些细碎的步子,衣衫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嚓嚓之声,我咽了口口水,双手便要触到门板上。 师娘的一句话差点儿让我踢到门槛,摔出来一个五体投地的狗吃屎姿势。 她是这般说的,“果然绘的是她……时过境迁,都已经这么长久了,你竟就忘不掉她,彼时你也不是真心想捅死她的是吧,毕竟狐狸阿君要人死,要人活,还不是易于反掌的事情,只不过你也没料到,天劫来得这般早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响,难不成今晚有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咻的一声被扔出了窗外。幸好我稍微弯了弯腰,不然此刻定然要被师娘压在身下了。 师娘一副颓唐的样子,还不解气的朝屋里喊着话,“君,几十年没见,你还是如此喜欢玩耳朵,待本阁主把山林里一只无主的兔子拎回来,让你闲暇无事扯兔子耳朵玩。” 见我还是一副好玩的眉眼对着她,师娘倒是装出来一副娇嗔的样子,与我道,“小徒弟还看我做什么,还不过来将师娘扶上一扶。” 我甫伸过手去,便被师娘一把拉下,差点儿吃了好几口泥巴。师娘抬起我脸庞细细把玩了一会,方暗自嘀咕着,“像,像,真是像。你那老不死的师父,就不怕把你放在身旁,不小心整出一些断袖的风气来么?”又不顾我的抵抗,将我的脸揉圆搓扁,自顾自说着,“这副皮囊,你说我要不要也整幅差不多的,也让他待我宽和些。” 及后又自言自语道,“我八成是疯魔了,学她的样子做甚。” 我摸摸脸,幸好那几两肉还生在脸上,心底上忽而生出几分可怖来,觉着师娘当真可怕得紧,不会是被师父拎着耳朵抛出窗外,摔出了个智障,说些胡里胡气的话来。 我甩袖要走,却不当心踢到了一瓶罐子,低头瞧了瞧,似是一个药瓶子。 乍然便被师娘俯身捡了去,与我笑了笑,赌气道,“他若是再不吃,我下次当真不来了。” 我快行几步跟上她,拉一拉她宽大的袍子,“师娘,你要走了啊?” 瞧着我那副谄媚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客栈里头,招呼客人用的那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啊?” 师娘扶额,低声道,“小十四,今夜师娘触了你师父的霉头,没有十天半个月他是不会再见我的了,咱们下回再见吧。” 师娘走了,带着我一肚子的疑惑走了。我回到厢房中,门虚掩着,里头还向外徐徐透着光。 我抬头望了眼天色,不知此时此刻,会是谁在我房中呢? 我思虑过重的推开了门,恰巧对上同样思虑过重的凌霄的眼。 床榻上被他铺得很是妥帖,合着幽幽的灯光,我忽而生出一些荡气回肠的感慨来,大约是凌霄这小子,真的长大了,竟然也晓得疼惜人了。这让我如何不欢喜。若是他日他娶了一房媳妇,晓得怎样疼惜人,在六合三界里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成就一方佳话,这也是我所做的一桩善缘吧。 我心情忽而高涨不少,呵呵笑了两声,径自踱进厢房里,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呼哧呼哧灌下一口。 凌霄一双眼便将我和水壶瞧了个透。 大抵我觉着今夜之事很是邪乎,我又是个心里头藏不住事的,一阵牛饮之后,便抵着头,在八仙桌旁迫不及待的想将今夜之事与凌霄说上一说,让他与我一同分享师父师娘的闺中趣事。 假若吵嘴也算是一桩趣事的话。也罢也罢,哪对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呢?彼时我在凡间见到些巧妇拙夫,白日里头吵得比六月的天气还热乎,一到晚上,便是鸳鸯似的腻乎成一团,旁人问起了,夫妇竟是这般回答的,说是白天不吵上一吵,这日子也不晓得应该要怎样过才好了,只能找些无端的借口闹一闹吵一吵,日子才过得舒坦。 我觉着这厮大抵是将日子倒着过的典范。回头一想,哎,也不晓得凌霄知不知道有师娘的存在,于是张嘴便问他,“你晓得师父其实偷偷藏了名师娘不?” 凌霄默了默,哼哼了声,“你一开口便只晓得问师父的事情。” 我将他一推,十分八卦将他连消带打道,“原着你晓得诗娘的事,竟瞒着不告诉我,你们将我瞒得好苦哇,若我今晚上不是恰巧遇见师娘上山,都不知道要到多久才知道原来山上还有一名虎视眈眈的师娘,呜哇,师娘长得好生美艳呀……” 我咬着小手绢甚愤愤不平问他道,“凌霄,你头一次见到师娘,是个什么时候哇?” 凌霄顿了顿,声音隔着八仙桌飘过来,想了想方道,“师父上回发病的时候吧。” 在我的印象当中,师父乃是一介仙人,仙人还发病,这世道是不是忒和谐了?大约是觉着我不大相信,凌霄又耐着性子解释道,“你莫要不信,那日师父授课授到一半,忽而命大伙儿自个看书便捂着嘴出去了。师父平时寡言少语,面色恬淡,但从未作出此番端容来。大伙儿觉着十分怪异,却问不出什么话来。后来有名女子来了,似是而非说了句什么,捻指一算,大约也是此个时候了,便入了师父的厢房里头,大致过了一盏茶时间才出来。教大伙要好生伺候着师父,免得让他邪风入体,又动了真气云云。那日我在溪水边恰巧见着为师父浣洗衣衫的九师兄,一条清洌的小溪,连着几步都是猩红色的。我凑上前去想看看师父的衣裳,九师兄却再也不许了。” 我甚疑惑问他道,“即是如此,你们又怎么知晓那名女子便是师娘?师父下聘了?娶妻了?在你们面前发糖果了?” 凌霄笑了笑,眉眼极淡,差点让我晃神以为是他师父。便听他道,“唔,那日我们只不过听见师父唤了那女子一声,唤的是师娘,大伙儿一听,便都心领神会,晓得她是师娘了。” 我干巴巴笑了两声,“你们是傻子不,师父又怎会称呼师娘为师娘呢?怎么也得唤声娘子才是。” 凌霄哦了一声,又淡淡答了声,“后来师父也有对我们介绍说她是师娘啊,没有师父的亲口承认,九师兄还与你方才争辩的相同,死活不承认她是我们师娘呢。” 我听得晕晕糊糊,“九师兄?师父捡来的那位九师兄么?” 凌霄再忍不住,在我额头上敲了一记,口气甚是不悦,“小妞,你可不可以别再开口闭口的,都是师父了?” 流年之宝物 因着要每日三次到师父厢房中晨昏定省,第二日我便起了个大早。 拂晓之时,鸡方不情不愿鸣了几声,天刚蒙蒙亮,我挣扎着从床上摸爬起来,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昨夜雾沉沉的梦境,歪头托腮想了老半天,却又确确实实想不起来究竟是做了什么牵心挂肚的梦境。我有个十分不体面的习惯,便是在睡梦中真心实意体验过的跌宕起伏的梦境,一旦起身,便会忘记究竟是怎样个开始,怎样个结局。 譬如在梦中乃是真实的经历过一回,欢喜的是全心全意的在欢喜,能够自心里感受到喜悦,而悲戚的是真心诚意的在怮哭的,牵动了心肺大肠小肠的苦楚着,在梦中能够亲身经历过一回的,伤筋动骨一回的,在公鸡集体啼鸣过一阵之后,便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只余下个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一剪身影,或是一双黯淡晦涩的眼睛。 有时候我当真想刨出脑瓜子认认真真的想一想,是不是在梦中当真又快意潇洒活过一遍,是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人生,想过之后又拼命晒笑,我这一世不过是名苦于修行的小妖罢了,若是有来世,那大抵是要犯了大的过错,抑或是得道升仙了,上了九重天享福去,再不会品尝到什么苦楚。 就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已然来到师父厢房外。 我哆嗦着身子左看右看,横竖也只我一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四处不大见得光,只在头顶上幽幽浮现出一缕光的影子,还在云旁嵌了些银白色的边,看着竟是厚重不少。山上雾气寒凉,我着了白日里穿的袍子,方觉着风刮在脸上,着实有着嗖嗖的疼。 其实一日三省吾身乃是我在课堂上自打嘴巴的承诺,彼时傻乎乎的在师父面前豪言壮志立下了这般不成器的规矩,见今实打实的做起来,方觉着不易。但是为着要不食言,为着做一名中规中矩乖张听话的徒儿,为着早一日在山上修出些惊天动地的作为来,得到师父的真传与喜爱,我只得硬着头皮,赶在天亮透之前怯生生敲响了师父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 这几百年的沉香木瞧起来,手感着实不赖。 “师父,徒儿来拜见您了。”风吹得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我裹着袍子十分心酸的想上一想,若是师父心中有些惩治我的意思,定然要将我留置在门外吹上一股子寒风再出声的。 所幸师父也未曾觉着惩治徒儿是件欢天喜地的事,很快房里便传出一句简短的,“是十四来了?唔,快进来吧。” 我自然喜不自胜颤颤巍巍开了房门,心底百转千回想的是,想我修行了三百余年都不曾拜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师父,见今因着牵扯到凌霄,连带沾了青莪的光,才拜上了这仙气凛然一脸宝相的师父,虽则我在众师兄眼中有些顽劣不堪难以教化,但师父却从未对着我讲过什么重话,也从未施展过什么严酷的体罚,相比起其他小妖拜的那些仙术不昌香火不旺、架子又摆得十足的半调子师父,我这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师父,确实好上太多。 想来我位列仙班,得道飞仙的日子不会太遥远,兴许在九重天上还能顶着师父的名头耀武扬威,在众多小仙里扬眉吐气,得瑟一番。 一思及此,我又屁颠屁颠乐呵了好久,古人是怎么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脑子里头转得飞快,脸上也挂了笑,彼时我总觉着我是淡定无比的家伙,但一回头,才见着师父上身未着片缕、袒胸露乳坐在床榻上的模样,我霎时成了个面瘫。 所有想要说的话全凝固在脑瓜子里,所有运转的思路咻一声飞到九天云外去,脑海里瀑布般闪着红霞,血液逆流成何倒在面上成了脸红的铁证。保不齐我是灵魂出了窍,才会觉着自身在师父面前,着实猥亵得很,不入流得很。 我四下里打量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0 部分阅读 入流得很。 我四下里打量再打量,思量再思量,诚然我修成了女子的模样,在三百年寂寥的时光中,我头一回觉着自个精虫上脑了。 此时此刻,若然我不是一名修炼了三百余年的莲花小妖,定然要将自己的肉身彻头彻尾的怀疑一番。我嘀咕着,莫非青莪的幻术竟炉火纯青至此,不仅将我的外表化成男子的模样,连带着身体的机能也发生了变化。对于此,我甚惶恐不安。 呃,我痛彻心扉的想上一通,难不成这是师父给我设下的考验,让我在早晨悟道一回,往后也能飞速赶上师兄们的进度,省得巴巴望着他们的修为望洋兴叹不成? 然而师父的想法已然不可考,作为一名十分体贴的徒儿,一名在猜师父心思上吃瘪了好几个回回的徒弟,我早就放弃了钻研的可行性,只晓得怔怔望着师父出了神。 若是师父有心在我面上摸上一回,指不定还会盛上几滴不小心喷发出来的鼻血。 我记得初见师父之时,我刚刚自皇宫井底拉上来一位胖乎乎的妃子,上气不接下气,眼里直冒星星,彼时师父将我错认为旁人,我急着撇清关系,又眼花气喘,着实没留意到师父脸上究竟是长了两只眼睛还是三只眼睛,嘴巴是往里翻还是向外翻,鼻子是长得如同唐僧一般精巧还是如猪八戒一般抽象。 ——彼时曾听闻九重天上有个长得极为出色的仙君,名为杨戬,仪容清隽,相貌堂堂,还养了只家养宠物哮天犬陪在身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那哮天犬受了感化,也入了仙籍,听说那名仙君便是长了三只眼睛,却丝毫不掩他的国色。 往昔在皇宫御池里与青莪相处之时,也曾与他探讨过何为之俊美,何为之相貌不俗,青莪乃是个自信心膨胀到无以复加的仙,为着证明他在九重天上也是一名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且追求者无数,他曾不遗余力带了九重天上一些貌美的仙君画像给我做过比对。 九重天果然地灵人杰,丝毫不逊色于媚娘家乡那块福地,看得多了,我眼界也开阔了,胃口也养刁了,自成一派形成了苛刻的审美观。至此养成我面对美男脸不红心不跳的尴尬局面,后来便闹出了个笑话,说来可笑,我在皇宫中也曾经历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情事,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彼时我在皇宫里好吃懒做,在众妖里头得了些不大好的风评,我每日只晓得巴巴探望凌霄小子,给他递些时蔬瓜果,糕点银两,哪里管那些闲言闲语,面上也只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衣衫也从来便是那几件,更别提有什么钗子首饰了。 青莪也曾提点过我朴素得不似一名女子,我只当耳边风听了去,哪里曾想到,便是我这般不入流的长相,落在有心人眼里,却也开出一朵娇媚的小桃花来。 那是一只不小心落在皇宫里头迷路的知更雀,长得小巧玲珑,十分喜气。那日停在盘根错节的树枝上,正抖着毛翎,转头见我顶着一头婢女头髻自冷宫里出来,也不知怎的,便鬼使神差看上了我,死皮赖脸的待在御池边不走了,每日便叽叽喳喳衔些物什来讨我欢心,也曾作过不知名的小曲儿,哼啊哼的,在皇宫的天空上久久不停的盘桓,惹来听众甚多。 想我只不过一介修行了三百年的小妖,对于此般热烈的追求自然十分上心,虽则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如打了鸡血一般荡漾。怎么说也是有追求者了不是,虽说不是在九重天上有个一官半职的小仙,怎么说也是在天上飞的,对于我这名长年累月潜在池底的没见过啥世面的乡巴佬,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然则我对于此类情事,也是一知半解,十分不开窍,彼时只想着即便是应承或是不应承,总得给人稍个口信。我思前想后考虑了大半个月,觉着其实嫁给鸟兽类也蛮不错的,那只知更雀身上的翎毛长得花花绿绿颇得我心,求偶方式也是不走寻常路,十分与众不同,认路的本事更是高我不止一筹。我越看越觉着顺眼,便想着择日应承下来,把事情办了,也好成个家,算起来也不是亏本生意,好歹也算有人和我一起照拂凌霄,闲暇无事搭伙做饭。 我想得喜不自胜,再一拍大腿,觉着这简直就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呀。 如此想来,我便寻思着应当寻一名合适的人去帮我传个话,又怕皇宫里耳目众多,话传话生出话头来,只得求助于青莪。 就在我围着青莪数月终于说服他帮我传话之时,却传来了让人肝肠寸断愁肠郁结的消息。说是那知更雀和别人成亲远走了,也不知见今是飞在哪个山头上了。虽则我在口头上还没来得及应承他,然今日还心心念念与你唱情歌之人,隔日便拉着别人的小手亲亲热热成家去,于我而言也算是件不大体面的事。 那知更雀头上翎毛五光十色,连带着心里也有无数的花花肠子,想来我对那知更雀只不过一时心血来潮,觉着是一门划得来的婚事,也算不上有多大的兴致,后来我想想便是作罢,本来各人皆有各人的姻缘与命数,只不过遇到一名朝秦暮楚的罢了,下回再找一个靠谱老实本分的便是,哪里想到后来不经意听青莪一说,方才晓得那知更雀被我误会得厉害。 原着知更雀的风俗习惯比之其他种族的着实要不同寻常一些。譬如他们觉着女子见了男子,必然要红着脸,才能表达出心中的心思,脸色越红,越代表情意深重。而知更雀又名红襟鸟,对于此类控制面上颜色的技能十分上手,像我这般只晓得待在池子里头的,大抵只会潜水吐吐泡沫星子,得意洋洋的浮浅一回,在御池里游上几个回回,于我而言,是做不来控制面上颜色这般高难度动作的。 于是那知更雀见我每每见了他,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脸上也无一丝涨红的境况,天长日久的,便死了这条心,顺势带走了皇宫里另一位姑娘,在我眼皮底下跑了。 见今我会想起这件压箱底的往事,全是因着我的面上涨红涨得很是好看。 我总以为修行三百年,我总算也修出来一个恬淡平和的性子了,我总以为天地间再没有能让我面红耳赤的人了,无论是长得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五个鼻子,我总能稍稍把持得住,站稳脚跟,我总以为有很多事情是浮云掠过,不值一晒,却总有例外。诸如见今侧躺在床上,十分撩人的,我的师父。 我的双腿又不自觉的软了软,我踉跄了一把,差点把持不住跌在床榻上。 师父伸手将我扶了扶,抿一抿嘴,哂笑着,“小十四出神了好久,却是在想着什么事?”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许是、许是昨夜睡得不好,都怪七七……闹了我一宿……” “哦?七七……闹了你一宿?”师父拉长了声调,若有似无看了我一眼,“小十四倒是给某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师父的眉目极淡,在我耳里听起来,倒像是十分促狭,我心里狐疑,疑云叠在心头,想着的是,难不成师父他老人家活了上万万年,也热衷于八卦运动这种物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昏昏然想的是,昨夜,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悠悠叹了口气,哎,还不是那让人十分心烦的凌霄整出来的恼人状况。昨夜也不知发了什么痴病,死缠着我,在我房中不肯离去,像是惩罚我一般的,硬是要我回答在我心中究竟是他重要些,还是师父重要些,若是他和师父同时跌入水中,我会先救谁。 ——无可否认的是,我的水性比起他和师父,应当是要好得多的。 如此便是闹了一宿,直到我呵欠连天,实在有心无力,便应了他一句,凌霄自然紧要,要不我为啥上山,还不是为了能够好生照拂你。 其实这也是一句大实话,只不过用在此处,便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了,好歹是把凌霄哄走了。临走之时,还不忘说一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来,说是什么得了你这样一个承诺,我今夜也睡得安稳些。也不知是从哪儿道听途说听来的俗气话,自他嘴里说出来,便让人心里为之一凛,觉着十分怪异。 但是这些话,能与师父说去吗?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见今我名正言顺拜了师,便是承在师父名下,说句不好听的,师父也算是我爹了,我能在我爹面前说此番大逆不道的话吗?彼时师父定然要怀疑我上山的心思不纯,轻则罚我,重则赶我下山了。 我越想越是邪乎,压着心口,糊里糊涂问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话。 我问的是,“十四听闻师父手上有件宝物,能够见到方圆百里之内发生的事,还能对着里头朝人喊话,总之是一件厉害非凡的宝物。不知是当真还是不当真呢?” 其实此件宝物我也是从青莪那儿道听途说来的,说是道兴高深的仙君总有些与常人不同的看家本事,若是法术再精进一些,便能够从不同的载体上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抑或是何处发生了何事,再高深的进阶便是循着那载体与人通话,这法术复杂得很,非仙术使得炉火纯青的人还学不来一成,而且使得不好,还容易发生反噬,伤了各自真气,于是在这个时候,便需要借助一些道具。 而师父的手上,貌似便有着这么一个厉害的宝贝。然而对于此,我也只是半信半疑,此番提出来,也只是为了确认,师父他老人家,究竟有没有那个能力,知晓我与凌霄昨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师父他当真能够明察秋毫如斯? 我问得蹊跷,师父瞧着我的一双眼里也透着蹊跷,生生将我看出一些凉意来。 “嗯哼。”师父头一回在我面前做出这番神色,“十四的意思是……怕为师看见一些,昨晚发生的,不该让人看见的事了?” 他每说一回,我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颤栗一回。 我甚扭捏绞了回手,颤声道,“师父,师父说的什么话啊,太见外了不是……” “唔,十四说呢?有什么是见不得光的,师父不能知道的事情?”师父勾起我的下巴,逼我正视他,眼里却忽而起了促狭的笑意,在我耳边低声道,“其实,十四还不知道吧?……不用宝器,某用眼睛也能瞧见的。” 我身子一软,倒在师父身上,哭丧着脸,弱弱道了声,“师父……” 流年之伤痕 我这般怯懦的模样自然惹得师父心疼。 师父闷哼一声,咧开嘴似笑还笑说了一句,“谅七七他也不敢……在某的门下调戏某的徒弟。” 我半趴在床榻上,捞到师父尚算□的身子,手凉得紧,往师父身上又擦了擦,一边还不忘打着哈哈,胡乱的点头哈腰道,“师父说得极是,师父说得极是,自然是如此的。” 师父又自鼻孔里哼出一句,“某倒是不怕七七……”挑起眉将我看个一览无遗,勾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某是怕十四油嘴滑舌舌灿莲花……不知不觉把某的入室弟子勾搭了去。若是如此,某要去哪里寻得你们去?” 师父果真了解我得很哪,我只得巴巴笑着,望着他一个劲儿谦虚道,“徒儿不敢当,不敢当。” 师父将我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打量一番,神色却仍旧是淡淡的,“你的这个性子……千百年来也没个长进。”师父扫我一眼,低下眉眼,冷不防刮了我一鼻子,又沉吟着,“某只有这么一个入室弟子,看样子某得看紧了,免得一时没察觉的让小十四给拐跑了。” “师父,你偏心……”我在心中哀叹了几句,犹如吃了酸拈了醋,犹自委屈道,“七七与我同为师父座下弟子,怎么师父只偏爱于他,只担心别人将他拐跑,却不想十四也会被坏人拐跑的么……” 说着说着,我便十分委屈的将他老人家望着。 我的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是惹得师父连连咂嘴,掐着我的脸庞道,“唔,让某看看十四的这张委屈的小脸……” 呜哇,怎么我自他眉眼里竟看出些欣喜的意味来? 师父他老人家道兴是高得很,一脸淡定的与我对看,嘴唇轻轻扇动,听得我耳边一个燥热。幸好我耳朵灵,那么一番探听,便晓得他嘴里嘟哝的是,“十四被人拐跑了,某还能上门将他灭了,可若是十四把七七拐跑了,某要拿你如何是好?” 原着师父是这般想的,我耳根子红了红,不知不觉挪了分毫,方才还哭丧着脸的,现今又焕发了精神,还兀自帮师父捶着小腿,望着他的小脸也是浓浓满满的亲近之意。 我往师父身上又蹭了蹭,“师父,你待徒儿真好。” 不料师父的神色忽而变了变,身形也僵了僵。 我甚诧异,厄,莫不是我这回拍的马屁,拍到了马的大腿根部,起到了反效果?还是这逢迎的态度,一时不察的,给逢迎得狠了? 我正琢磨着应当怎样取悦师父之时,也不知师父是何时勾出一只手指,咳了声,“十四过来帮为师穿衣吧。” 我愣了半晌,方觉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不知何时浮起一件白衣,看着像是师父平时穿的样式。 我抬起眼,师父促狭道,“唔,某使了个术。” 我便大气不敢喘,只闭着眼将师父服侍上一回,彼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全然不是个滋味,只觉着师父的那宽瘦相济的身子将那衣裳穿得很好看,眉目淡淡的一派容和之色也很好看,却从未想起来,师父使个术便能将衣裳变到我手上来,那么他必然会使个将衣裳穿上身的术法,每当我想起这么一件事的时候,心里只满满的涌起对师父的敬佩之情,一味的觉着自个脑袋里太过猥亵,怎能够将师父想得那般污秽。 而后我衬起一派端容,以一副请教的口吻十分虔诚的问起师父此事的时候,他老人家嘴边噙了些笑,淡淡答道,“唔,那将衣裳穿上身的术法,某忘了。” 彼时我使了些不大好看的力气方将师父打扮得很好看,全因他后背深深浅浅嵌着些伤痕,新伤裹着旧伤,旧伤混着新伤,翻来覆去的看,也分辨不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我出神出得慌了神,也没察觉自个竟有些义愤填膺起来,“是谁将师父伤成这般模样?” 我原以为师父是生下来便混入仙籍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忧愁无烦恼无欲望无苦无乐的一介仙君,却也不知师父是何时何地,落下的这些新伤旧患。要说有谁能把他那么高的修为打得这般狠,想必九重天上那天帝也未必能如愿,我在心中暗暗思量,莫不是师父与诗娘平时没事喜欢在闺中玩玩乐子,这师娘下手一不察觉掐得狠了,端得师父的背脊弄成这副模样? “不碍事的……”师父面上僵了僵,双手在我面上抚了抚,笑容恬淡,话语间云淡风轻得很,“是某当神仙当得不惯,自作自受得的伤。” 我沉吟片刻,方喟叹道,“十四听闻有一种修行便是如此……如此伤身,师父此番,也是为了修为么?难不成是业数?” 师父看了我半晌,方淡淡答,“是劫数吧。” 我甚不解,自师父的眼中,倒是看出些郁郁的疏离来。待得师父起了身,天些微放了些亮。 我想着再宽慰下他,又十分狗腿的把爪子搭在师父肩膀上,十分奉承与他道,“师父,让十四帮师父束发吧。” 师父淡然瞟了我一眼,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甚古怪看了我一眼,啜了口凉茶,方道,“某记得你的手艺不太行。” 师父一句话说得淡淡,我却不自觉愣了愣。 我乃修炼三百年一介小妖,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煮得一手好菜,说得一口官腔,闯荡四方阅历宽达,要说哪里不得道,首屈一指便是束发。 想来我也有过女扮男装的青葱岁月,彼时□发得狠了,也曾与媚娘挽着手儿一同假扮男子到某些烟花之地流连过,见识匪浅。但所幸有着媚娘几万年修为的庇护,在我们俩合着捣乱晃荡的那些年头里,也未惹上过什么大事。 媚娘的修为白生生高出我一截来,我便经常自她那处学到些不同寻常的手艺来,诸如变出讨孩子欢心的术法来,诸如生火砍柴此类居家术法,我是使得很纯熟的。然则我的那一手挽发的功夫,却学得不大好,彼时总是媚娘帮我束的发,后来她搬走了,我便只将头发松松的挽着,化作真身来,远远看着竟像是莲子头上迸发出一团乱糟糟的发菜,在水里逶迤乱拖曳着,委实难堪。 世间总有女子为夫君束发的习俗,因着我那荒芜了的手艺,我曾经也苦恼了许久,忧心往后嫁了人寻了婆家,合着找不出什么大的出错,反倒于小处着眼,闹了笑话。那时在皇宫中说了几句好话,诓骗得青莪与我练手,白白扒拉出半手的黑发,青莪一向要强得紧,嘴唇都快咬破了,愣是没发出半个音节,可惜了他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愣是被我扯得像个还俗的小沙弥,只差半头长发没养出来,稀稀疏疏的,平白惹人笑话。 想到此处,我便觉着其实青莪也替我受了不少的罪,顶下过很多次的麻烦,想着想着,我便有些想他了。 师父将我从想念中唤出来,又说我“这常常脱线的毛病三百年也改不回来。”也不知师父从何处拿出一柄古色古香的梳子,轻轻唤我道,“十四方才不是想为某束发?” 我愣了愣,镜子里无端端的映出师父超尘脱俗的容貌来,叫人不敢直视。 我跳脱到师父身前,十分机敏道,“师父莫怕,十四束发束得可好了。” 眼风流转,也不知师父为啥嘴角噙了些笑,可又转瞬不见了。 我拿着梳子,梳阿梳,梳阿梳阿梳阿梳,师父一头柔软如绸缎般的长发挽在我手上,握着倒是很有手感的。 我心里自是激动十分,我手上握着的是什么?是生长了万万年的头发呀,也不知这些发丝会不会吸收了师父的仙气,不小心长出些小仙来…… “十四。” 师父坐在前面,额头高洁,我生怕攥得太紧,手松出一些来,又擒着小心肝问他,“师父,是不是十四攒得太紧了呀?” 师父抿了抿嘴,“……不是,某是问你,可有想起什么来?” “果然逃不过师父的眼睛。”我叹了叹。 师父低语,“你常常走神。”又低低的笑,“也不知脑袋里头装了些什么,真想敲出来一个一个看清楚。” T皿T师父,你好血腥…… 我哭丧着脸道,“只不过想起皇宫里的伙伴来,青莪……厄,就是向师父您引荐的那位仙官,他在皇宫里常常,呵呵,常常被我拉过来练手,头发被我扯出了一大半……” 我说得欢乐,却不晓得师父早已一脸黑线。 “师父,我方才说的都不是真的。”T T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吗。 幸好我这束发的手艺业精于勤,倒是没在师父面前太过寒酸。我一边梳着师父油光水滑的头发,一边啧啧道,“师父,您保养得真好,一头秀发,都没见一条白头发,师父您平时是怎么保养的?用的首乌还是芦荟?啊……我知道了,定然是黑芝麻了……” 我BALABALA说得欢畅,师父咳了咳,挑眉问,“小十四嫌弃为师老了?” “……”厄,师父他应该不知道我都背地里唤他老头子吧= = 师父又问,“某记得,小十四也三百岁有余了吧?” “……”= =师父您记得如此清楚…… 师父的嘴角微微上翘,笑容很淡,“唔,让某想想,如果某是老头子的话,小十四是什么?老妖精?还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嗷嗷嗷,师父您太狠了,我泪奔,我桑心。T T 我抛下梳子,铮一声放在案台上,丢盔弃甲便想着逃,却被师父一把拽在怀里,戏谑着,“小十四怎么了?难为情了么?给为师看看吧。” 我十分想双手捶他,双脚踢他,呜咽一句,“师父你欺负我,师父欺负徒弟啊啊啊啊。”但是,还好我忍住了= = 我只是默默无闻的,盯着师父嘿嘿傻笑一会,师父得了惊,放开我,兀自道,“十四这样笑不好,活像个傻子。” 我收起笑,方回复平时镇定的作风。 我瞻仰了师父许久,“徒弟是在看师父……这发束得不错。” 师父没有看镜子,反倒是很艰辛的笑了笑,“辛苦十四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委实不敢去看他。 师父又作一派讲道授课的姿容,支吾了许久,却也只幽幽道了句,“往后可不得随随便便说走就走,怎么也得和为师交代一句。” 我低着头哼哼着应了。 师父看了我半晌,才问,“十四觉着为师老了么?” “师父不老。”我抬起脸怔怔考量了良久,方怯怯道,“只是……也不算年轻。” “十四。“师父哼哼了声,“说吧,你是想死呢,还是不想活了?” 我呜呜着扑向他的双腿,“师父,徒儿错了,徒儿再不敢了。呜呜呜……” 师父在我上方轻轻摸着我的头,“好了,十四别哭了,为师逗你玩的呢。某方才当真了不是?某虽不是鸡皮鹤发龙钟老态,比起你们这些徒弟,也不算年轻了。……只是,某不能老,某在等一个人,她不来,某不能老。” 听见师父这么一声喟叹,我忽而抬起头来,眼神里悠悠透着光,嘴里喃喃道,“师父,难不成您有什么保养容貌的秘方?还是能把人变得年轻美貌的配方?” 师父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流年之血案 往后我便常常以晨昏定省及各种名目出入师父的厢房,有时是进去与师父插科打诨一番,有时趁着师父不在,便悄悄的折一枝野花为他插瓶,我觉着这是对着师父尽一尽作为徒弟所能尽到的孝道,我在这灵鹫山上住着,长此以往,现在不走,以后也会走的,不带凌霄走,自己也会走的,于是,我便格外的珍惜与灵鹫山上的师父师兄、一花一草一木相处的机会。 不出数月,我在山上混得风生水起,闲来无事便与众师兄偷鸡摸狗上山爬树下海捞鱼,干了许多窝囊糊涂事。 此后的一番作为,便从那日摘果子说起。 灵鹫山上仙气腾腾,连带着山上的果树也吸收天地灵气,渐渐长成仙果。我上山那年果子大丰收,师兄弟们合着打了几筐,长得普通的便送了四周的一些土地小仙,中等个儿的都送上九重天去给天上的仙君道友们尝鲜,个儿肥美的除却送到师父房里一筐,其他的师兄弟各自分了些。 如此,灵鹫山上的果子便天上地下山里山外分了一遍,个个有果吃,和和美美皆大欢喜。 那日我便是洗了个果子,捎着带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咬着,踱步到十二师兄处与他唠嗑谈天。 一台灶火噼里啪啦烧得旺盛。 十二师兄人长得肥头大耳,见识与心胸确实有些过人之处,平时掌管灶台,而我又喜欢闲暇无事开开小灶慰劳慰劳自己和凌霄,长此以往,我便时时将讨好十二师兄挂在嘴边,并身体力行的实践着。 我自己咬了个果子,还不忘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分与十二师兄,甚狗腿道,“师兄,你吃果子,吃果子。” “小十四,合该你道兴低。”十二师兄无奈的叹着,摇头晃脑道,“这果子一颗抵得上多少修为,也只有你傻愣愣的到处送人吃,也没见着其他师兄藏着掖着不给人看见,你这十四啊,……” 许久,他扭过头,又叹,“难怪师父这般疼你。” 我拿着果子在衣袖里擦了擦,卡啦咬了一大口,“师兄说得见外,十四的果子,也是灵鹫山上的果子,谁吃都一样。” 十二师兄又将果子推过来,“师兄真不晓得该怎么说你好,说你脑子笨吧,有时候又机灵得不得了,说你聪慧吧,却老是一副迷迷糊糊,知天知命的模样。” 我只得与他干笑着打哈哈,“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嘛。” 十二师兄又往火堆里扔了一些柴火。 火光照着我的脸,烘托得我心里一阵热乎,我默了默,拣着最平实的语言与师兄道,“这么多年来,为着灵鹫山上的伙食,凯旋师兄,你也挺辛苦的。” 我鲜少喊他凯旋师兄,故而此次这般隆重的唤他,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 十二师兄呵呵笑了两声,“我这不也是为着大伙肠胃着想,况且我皮厚,烧不坏。” 我想想也是,听闻先前灶台是由三师兄掌管,每天大伙儿都争着上茅厕,而后转到七师兄名下,灶台又常常不知缘由的起火,惹得山门太旺,时常要找师父来灭火。 我也学着师兄呵呵干笑两声,想了许多,渐渐想表达出来,却总觉得表达得不好。 唔,我是这般说的,“我修炼得不深,到如今也只三百多年,虽在仙界妖界里不值一晒,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我生来便在池子里飘,也不晓得前尘为何,来世为何,总归不是仙界便是妖界,不是妖界便是人界里的,——我想我总有一些难以记起来,又拢总忘不掉的往事,萦绕在心里,扰得我不得安寝,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如今我在这灵鹫山上占得一席厢房,又入了师门,有时躺在那张绵薄的床榻上,做上南柯一梦,回味悠长,有时暗地里热壶小酒,炒些果仁,听听小曲儿解解闷,翘着二郎脚,便觉着此生足矣。我在人世间浸泡得久了,看多了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觉着那些凡夫俗子的困扰,其实也不过是浮华一世,只烫壶小酒,再好好的睡上一觉,便也都过去了。” 十二师兄啊了一声,方惊异道,“凯旋不知,小十四竟豁达至此。” 我很恬不知耻的笑了笑,自豪道,“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便是喜欢忘却不开心的事,只挑选着记得些开心的,诸如今日师兄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诸如去了哪处地方游玩,又诸如发现新奇有趣的事,都会让我觉得快慰。”我抬起脸,甚迷茫问他一句,“十二师兄,其实我有时候也很奇怪,我究竟是修习了三百年,抑或是三万万年?” 十二师兄摸摸我的头,语重心长道,“十四,师兄竟小看你了。以往只觉着你神经大条,稀里糊涂的过日子,没心没肺的样子,却不晓得你其实是大、大智若愚成这般。” 师兄一个转身转得过了,眼见那团火扑哧扑哧烧向了师兄的背部,我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急忙道,“师兄,烧着了,烧着了。” 火苗子在他身后喜滋滋的冒着泡儿。 十二师兄急忙使了个召唤水的术法,才将那烧得无法无天的火苗弹压下来。 我摸摸心口,惊魂未定道,“好险好险。” 十二师兄在我身旁坐定,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方撇撇嘴,若有所思道,“我说十四今儿怎么那么热衷于找师兄谈话呢,今天是不是又给七七送餐去了?” 我宽和的笑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师兄又道,“有时候师兄真搞不懂你,说你喜欢师父吧,又每天巴巴的在灶台边守着,挽着个餐盒给七七师弟送去,说你喜欢七七吧,每日又到师父房里晨昏定省,服侍师父起床安置。” 师兄的小眼对上我的大眼,对着我上下打量,最后得出结论是,“小十四,其实你喜欢的是师父,还是徒弟?” 我一个不留意,差点把整个果核吞了进去。 我呵呵干笑着,“师兄,你开什么玩笑……我待师父真挚,是我们师徒之间天作的一番情谊,我待七七真诚,是为着我们同门师兄弟的一番情谊,这两番情谊,又不是对立的,此消彼长的,这……” 我很是为难。 十二师兄笑得比我真挚多了,一脸真诚望着我,“既然如此,你招惹师父作甚,又招惹七七师弟作甚?小十四,你是不晓得,你一来,师父和七七都变得与往常不一样了。” 饶是十二师兄这般说,我仍旧摇了摇头,一知半解的望着他道,“师父和七七师兄哪里不一般了?在十四看来,师父还是那个一脸宝相的师父,七七也还是那个七七呀。” 十二师兄与我对看,摇头叹息,“十四,你不懂……” 我望着十二师兄,笑得越发得干,忽而便来上这么一句。 彼时我说的是,“师父又怎么了,七七又怎么了,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不若十二师兄你……亲手做的肉包子!” 十二师兄抖了抖,他身上的肥肉也跟着抖了抖。 我拿着灶台边的果子,一溜烟飞奔出门外,逃之夭夭。 那日果然是邪行得很,我拿着果子一路狂奔,不知怎的便撞到了一个人。 只因走得急,那日的情景我已然记得不甚清楚,到最后,也没记得是谁先碰撞了谁,只晓得一个不注意,手上的果子啪嗒一声掉地上了。 本是想要送给十二师兄尝鲜的果子,现今经过这么一个转折又回到我手上,却又稀里糊涂的没了,我着实要心疼。 我只顾咕哝一句,“哎,可惜了……” 九师兄被我推得踉跄几步,站稳了身子才皱着眉头悠悠道,“噢,小十四。” 听闻九师兄自小便被师父收在身侧,只因着喜爱数字九,才给安的九师兄的名讳,(这灵鹫山上的排名……汗滴滴)如果不是因着这番因缘巧合,大抵大师兄见今,也不是担着大师兄的名义行着大师兄的职责了。 因着自小被师父带在身旁,九师兄便比之其他师兄弟们与师父更加亲近,在师兄弟里头的威望也颇高。思及此,我颚首,甚恭谨的唤了声,“九师兄好。” 九师兄其实长得甚美,在灵鹫山一窝徒弟里,若是正儿八经排上一轮,大抵是要排到前三甲里头去的。许是因为长相貌美的人,总是有些顾影自怜的傲气,故而在九师兄身上,总是泛着一种凛冽高傲的神气,似乎与谁都一副气场不和的模样。 放眼整座灵鹫山,大概只师父一人,能够让九师兄纡尊降贵的为其洗衣服了吧。也因着如此,九师兄见到是我,便抬起手,微微的在撞到我的手肘位置扫了扫,我似乎都能听到他心里哼哧一句,晦气。 我装包子的本事委实很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都是同一个师门上的包子,谁先煎也无需太过计较。而谁对谁错,谁做软弱包子谁做一回骄纵包子,本就无需拎得太清楚明白。既然九师兄面上没说什么,我便低着头准备装聋作哑糊弄过去,不料时不我与,方走了两步,便见九师兄拨了拨身上的衣裳,清清淡淡说了句,“小十四平时也是这般,对师父投怀送抱的么?” 我抬起眼,莫名惊悚,震惊得无以复加。 俗话说得好,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我道兴虽低,翻来覆去的算,也才三百余年,但我也晓得一些浅薄的道理,诸如“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吃屎的时候,只是不要细嚼”,诸如“善良便是别人饿肚子的时候,我吃饭不BIAJI嘴”,又诸如“若是有人要向你索取东西,首要记得问他,想要拿什么来做交换”,此等法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到如今,我还好端端的活生生的站在此处,便是个例证。 于我而言,但凡打不过,拔腿便跑就是了。 而九师兄的修为,高出我一截不止,自小又受了师父的点拨,我双手加上双脚齐头并进全部拼上了,大概也比不上人家轻轻松松勾上一个小指头来得轻巧。 那还说啥,撤呀! 我两爪子刨呀刨,端得双袖生风,然而仍旧来不及跑路,反而顺势被九师兄拦腰截下。 我脱口而出,“九师兄,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啊。” 九师兄脸色一变,嗤之以鼻道,“你还没答我的话。” 还答个什么话啊,我早将师兄的问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记得他方才说过啥了。要我回答一个我不晓得什么的问题,那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九师兄正巧拉着我的袖子,我是欲拒还迎欲拒还迎,拉扯到最后,我在心里怒叱着,若不是我明知打不过你,我早就和你翻脸了。 然而,世道翻脸显然翻得比人心还快,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只是我们都忘了,当时究竟是从哪个方位,有人雄赳赳气昂昂喊出一句,“你们在做什么?!” 哎呀呀,我心中狂喜,暗自思量着,莫不是我平时念叨的九天神佛临时起了善心,见我在这儿受尽苦楚,碰巧送下来一位仙君为我摆脱苦厄,普度众生。 我欢喜的抬起眼,恰巧碰上凌霄盛气拳拳的眉目,我晓得这件事,再无法像方才一般解决了事了。 凌霄话音未落,人也随着健步如飞过来,把尚在九师兄手中的我的袖子扯过来,还不忘说着,“这新做的衣衫,莫要给扯坏了。” 九师兄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受得这样的气来,一双眼瞪得要扑哧扑哧冒出火来,面上的神色已然?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1 部分阅读 痘盗恕!?br /> 九师兄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受得这样的气来,一双眼瞪得要扑哧扑哧冒出火来,面上的神色已然不大妥当。 我思索着要怎么正确处理好师徒之间的小状况,顺利安抚面前这两只斗败的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我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啥好办法,只愣头青一般把袖子再扯过去,对着九师兄赔笑道,“哎,师兄既然喜欢,随便扯,随便扯,不扯不要钱。” “傻瓜二愣子,也不知师父怎么就那么疼惜你……”九师兄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然而说到此处便断开了,只因凌霄全然不顾的,给他甩了一拳,正好打在嘴边,九师兄一个没留意,确确实实挨了一个大刮子。 九师兄顿时面红耳赤,本也不是锱铢计较的人,却谁也不让谁,便是这么糊里糊涂的扭打起来。这两个人也太可笑,明明术法精进得可以,却似小孩儿打架一般,你来我往,拳脚相加,连屏障也懒得设下。 他们两打得虎虎生风如痴如醉,起先我还觉着他们俩看似打架,说不准只是师兄弟间暗自较量,毕竟师出同门,怎么的也不会伤得太过分,我在一旁,稍稍观望一番,想着待他们打得酣畅之后,再与凌霄好好的叙个旧,吃个饭。后来我忽而良心发现,想着终究凌霄是为着我,我始终不能害了他,我在山上待不下去也便罢了,若是带累他,那我就太惭愧了。 如此一想,我看着打得差不离了,估摸个时间,便闪身入了战局,这边劝一劝,那边一拱手,哪里想到一个不留神,居然被拳风扫到眼眉,我一个闪神,再躲不过,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仅如此,也不知是谁的腿太过修长,我一个不当心,又被扫了一腿,没把握好平衡,骨碌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摔在一块嶙峋大石上,眼前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的当口,我还清清楚楚的想着,往后再不能劝架了,劝架的结果便是,他们俩都没挂彩,彩全挂我身上去了。 不仅如此,我还想好了事后的打算。自我上山以来,听闻的皆是师兄弟间情意融融的事迹,从未听过师兄弟之间为着什么而大打出手的,见今倒让我招惹上这么一回,我想着若是师父问起来,我索性全揽在身上,说是不当心磕伤了事,省得兄弟阋墙,起了纷争,让师父难做。 这么一番思量下来,我便算是彻头彻尾的晕过去了,这便是灵鹫山上所谓的,一个果子引发的血案。 流年之受伤 我以为我晕过去很久,其实也不过一盏茶时间。 我在晕过去的当口上,做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梦,这个梦确确实实与之前的有些不一样。彼时我曾窥得医书上说轻微磕到头,许会让人忘记撞到头之前的事,我却不知晓,这小小的冲击力,居然让我这破脑袋瓜子,又灵光了一回。 在这个深邃得不见底只有层层叠叠的祥云覆盖的梦里,我见到了师父,见到了师娘,见到傻了吧唧的自己,还见到了一名坚毅貌美的男子。 我的想象力着实比其他人要好得多。 景致在梦里倒了个个儿,我头重脚轻,扶了扶额,方晓得自己是被师父驮在肩膀上。而那名看起来青筋蓬发,像是暴怒的男子,趋着祥云,在后头开云破雾的腾过来,剑气直捣云霄,挣破了云雾,照得十丈开外都闪耀着华光,差点儿瞎了我的狗眼。=皿= 这是怎样一处闹剧?真所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名男子追得从容,后头又跟着师娘,亦是一副战衣烁烁的模样,腾着祥云,怒气冲冲挡住了那戾气的剑光。 耳边风声鹤唳,风刮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我竭力抬起眼,半空里乌云翩然而至,有腥涩的味道扑入鼻尖。 师娘怒叱着,“胆敢伤了我的君,本阁主与你势不两立!” 这一追一赶的模样,叫我生出一重复以重的狐疑来,脑里头生出来许多线头,牵一发动全身,竟想不出是怎样一回事。 半空中哐啷闪过一声惊雷,那名黑衣又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又与师父望着我的不同,像是生出别的意味来。我心里千头万绪,只听闻自己对那男子幽幽叹了句,“骅登,谢谢你待我好。”又啰嗦附了句,“离音之事,我从未怨过你的。” 骅登,骅登,我喃喃唤着这两个字,原着那名黑袍男子名叫骅登……难不成上辈子,他与我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我被自己这么一个想法激得打了一个激灵,只觉着自己是好笑得紧,什么上辈子,什么深仇大恨,我便是往上能数出个一辈子的事来,横竖不过是池子里一朵肥头大耳的莲花罢了,哪里有教师父师娘为我打架拼命的福分? 我揉了揉眼,流水浮灯似的景致在眼前变换,也不知怎的,面前又换了层模样,师娘身上裹着些血腥气,而那名黑衣男子也远去了,师娘一双眼有意无意在我瞥了眼,似云淡风轻的嗤了句,“惹事精!” 哎哎,师娘一句话显然道出了实情。我在心里暗暗思量了片刻,觉着自己委实威武。 这诡异无比的梦境,莫不是提醒着我,在往后的日子里,要循序渐进,要戒骄戒躁,要谨守本分,要好好识习课业,免得日后招惹了不干系的人,不仅要让师父师娘担心,出外为我打斗一番,少不了的还会说我学艺不精是师父教导得不好,平白让师门蒙羞。 我怯怯诺诺对上师父的眼,想开口,却又说不上话来。云雾是浓得很,师父师娘离我愈来愈远。他们不会是当真恼我了吧?我脚下不停追赶,嘴上也没停过,嗫嚅着,到最后竟是嚎啕大哭,“师父,师娘,你们怎么不理我了?你们……你们别走呀,别丢下十四一个人,师父,师父……” 我三百年从未悲怮过的心,颤颤巍巍动了动,从里头蔓延出一种名唤作是恐慌的东西。我头一回觉着被抛弃的痛楚,又随手在面上一阵鼓捣,竟摸出些润湿的水泽来。 饶是我喊破了喉咙,师父师娘还是没有回身。只师父遥遥的,偏过了头,看我。 我像是被雷一击即中,面前只余了一双眼,忽而望出了些别的颜色,怔怔一想,那双眼,怎么似极了,往日在忘川水无名山上,空悠悠做出来的那些梦境。 师父,师父…… 我心里发了一阵狠,似是牵动了什么心弦,胸口发热发烫,青天白日里竟呕出一口血来。 这么一阵牵扯的,我又痛醒过来了。 身上衣衫没来由的被染红了大半,我看着这红红白白霎是好看的衣襟口,忽而觉得事态忒严重了。 凌霄俊俏又关怀的脸庞在我瞳孔里扩大一圈,许是离得甚近,我依稀仿佛可以看到他面上长出来的细细软软的绒毛。 我眨了眨眼,往后挪了挪,方才觉着自己被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这空气也太稀薄了,我横竖透不出来一口气,刚要开口,便听见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有人说着,“哎呀,师父来了,快快,让出一条道。” 彼时我脑袋尚未恢复清醒,只晓得怔怔抬起头,便看到师父踱步而来。灵鹫山上有着稀薄的雾气,飘飘渺渺的,师父如踏在云间。 就这么一个比对,一个衔接,我忽而犯傻,脑子短路不少,便傻乎乎的问了句实打实的大傻话。 后来大师兄与我说的是,在众人惊惶关切的眼神里,我泪眼婆娑,眼里眉梢都是惊恐,口气听着,让人不得不生出心酸来。 于是众人惶惶让出一条道,我一见了师父,就犯了傻,稀里糊涂的,竟然问他,“师父,往后别丢下十四一人,好不好?” 众师兄皆以为我摔坏了脑子,平白的生出些奇怪的幻象,背对着我默默的抹了泪。还有心肠软一些的,平素与我交好的,都哭出了声,“完了完了,十四师弟摔得魔障了,噢不不,是摔得智障了……” 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才魔障,你全家都魔障。 我又抬起眼看师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唯师父一人,从容淡定。只是走着走着,也不知怎的,巍巍身形歪了分毫。 师父掩饰得很好,歪了身子,眼神唰唰飞过去,穿透在九师兄身上,很是平淡问了句,“唔,小九,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心里头暗暗道了声,哎呀,师父,你当真英明至此,竟然想到要去问九师兄。 众师兄以我为圆心,默默的形成了半径相等的一个圆。而九师兄独自站在圆外,与师父大眼看小眼。 只看到九师兄捂着自己的左手,自鼻子里嗤了声,瞄了眼凌霄,又瞄了眼我,大气都不出一下。敢情还在和师父闹别扭呀? 我在心里YY了半晌,忽而打了个闷哼,心里有两只怪兽在嚎叫,一个扯着嗓子说“强攻,强攻”,另一个在说,“别扭受,别扭受”。我默默的在心里笑了笑,觉着自己又哭又笑的,难不成脑子里当真出了毛病不成。 凌霄此回倒是坐不住了,语气里有些怨怼,“师父怎么不问问九师兄方才对十四师弟做了什么?”又扯扯我的裤腿,“十四,你自己和师父说去。” 一双眼抬过来,全是鼓励的神色。 我嘿嘿笑了笑,摸了摸干枯了的眼眶,笑嘻嘻道,“方才九师兄和七七师兄在这儿比武,我打酱油路过,不小心摔了一跤。” 凌霄暗自掐了我的掌心,我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你……你干嘛掐我?”指甲一探,偷偷反掐回去。 凌霄支吾了声,我撇眼瞧了瞧,唔,指甲留得长了,这么一掐,掐狠了。 还好他也只背地里哼哼几句,我和他在众人那么多双眼睛里咬耳朵,实属不易。只能凭着多年来的敏瑞与眼风,风里来眼里去,练就出他瞧我一眼,我便晓得他想说什么的默契来。 这眼风断层在师父凌厉的眸子里,师父一双墨黑的眸子飘忽过来,我和凌霄没通成气,哗啦一下都不吭声了。 T T师父果然内力深厚哇。 我想站起身来,约莫拍了拍大腿,想说一句,“不碍事的。”就这么一拍,便拍出问题来。 我的腿折了。 至于怎么折的,是暗地里被九师兄使了术掰弯(……此弯非彼弯),还是自己不小心摔折的,倒真的无从计较。 我一起身又扑了个狗□。 “为啥我的眼里长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嗷嗷叫唤了一通,双手止不住颤抖着摸向折了的左腿,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胡乱说了一通,“为啥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因为我这三百年的修为,他就TMD不入流……” 凌霄眼疾手快想扶起我来,不料师父比他更为迅猛。是为更快,更高,更强。 “谢谢师父……”我话音未落,身子便被师父一手捞起来,以优雅的美人抱姿势抱在怀里。 凌霄的一双手突兀的放在半空中,面色怪异。 众师兄堂目结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空气里犹自有着络绎不绝的抽气声。 “师、师父……”我的声音在喉咙里温温吞吞,不说出来又难受又烙得慌,说出来又似女子一般扭捏作态。 哎……这声音竟是我发出来的么? 饶是我是名女子,但穿着男衣被师父这么一阵抱在怀中,仍旧是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我泪流满面,T T师父,您让我三百年来的老脸,往哪儿搁好? 我的脸自上而下烧得通红,无颜见父老兄弟,只能干巴巴趴在师父胸膛上,听着师父愈发轻健的脚步声以及……浅浅的心跳声。 从我那个角度看来,师父的下颚弧线优美,眸子一派黯色,我不动声色咽了口口水。 师父就这样抱着我经过九师兄的身边,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师父……”九师兄唤了一句,再没说什么。 师父停了脚步,轻飘飘一个眼神递过去,摇了摇头。 再开口,却让所有的人大惊失色。 师父说的是,“小九,小十四的脚断了,你也断一个。” 九师兄紧紧咬着下唇,面色涨得潮红,双眼都要喷出火来,“师父,小九跟了师父那么久,从未见过师父这么关心过谁……师父也从未这般对过小九。” 师父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动摇半分。 后面忽而起了一阵喧哗,有人溢出来一声低呼,“哎呀,九师兄你的手……” 我趴在师父身上,只听见他自喉咙里头,很轻很轻的叹了声,“小九。”又悠悠然向前走。 想必大师兄能够把九师兄照顾好,我埋在师父领子里,憋得满脸通红,四处想了想,都觉着不妥,揪着身子,团成一团,巴巴叫了声,“师父,十四自己能走。” 师父不动声色的伸手在我腿上一捏,我惊呼出声,“师父,痛……” “嗯哼,”师父眉毛挑了挑,“既然身子骨这般差劲,那就不要逞强。” “……是,师父……”想必我的声音比之蚊子声,也大不了多少。 走到半路,师父忽而问,“小十四吐血的症状什么时候有的?” 呃?我惊恐得无以复加,彼时心里想的是,师父当真是神仙,怎的连我的老底,都摸得如此清楚了?我这自娘胎里(话说莲花有娘胎么= =)带出来的毛病,只媚娘隐约知晓,我觉着是个隐疾,瞒得密不透风,是连凌霄及青莪都不晓得的秘密…… “往后你再让自己受伤,某不会放过你的。” “师父可是嫌弃十四败坏家风了……呃,师门……”我欲哭无泪,这学艺不精,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啊。 “十四。”师父又无可奈何唤了句。 “恩?” 师父抿着嘴,久久不发一词。半晌,师父才幽幽道,“如果再让你受伤,某也不会放过自己……” 彼时我闭着眼在师父怀里舒服得□,这么一听,打了个激灵,差点儿泪流满面。彼时我心里惶惶,想的是,师父他老人家对于自己的教学术业之法,也太过严苛了…… 流年之麒麟 尽管师父很快使了个术把我的脚治愈了,我还是在厢房中老老实实待了大半个月。在那半个月里安安份份的担一名徒弟的职责,每日到师父房前晨昏定省,课业修得勤,道法上下背得熟练,闲暇时光便统统用来参禅打坐,每每悟得新的心得体会,便又自上而下贯通一个回回,又添了不少修为。 我只觉着此回事件只算我上山之后栽的一个小跟头,摔过之后便抛诸脑后,再不要去想起便是。直到那日凌霄白着脸进了我的厢房,禁不住把九师兄离山出走的事囫囵说了一遍,我方才晓得,那个果子引发的血案,端的是拉枯催朽的势头。 话说这九师兄自上次受了师父责罚自断一手之后,回去便有些郁郁不欢,愁眉不展,众师兄看在眼里,却拢总开解不得。晚修后大师兄觉着不妥,敲开九师兄的房门,房内空空。大师兄又将前堂后院搜了个遍,漫山遍野派人去寻,也没能见着九师兄的身影。 如此,九师兄便在山上销声匿迹了。有熟识九师兄品性的师兄说,九师兄此回乃是负气出走,也有一说是九师兄因上次未能做师父的入室弟子耿耿于怀,拣着果子一事爆发颐尽,又被师父在众人面前叱责,心生怨气,索性一走了之。 种种传言,甚嚣尘上。凌霄说起的时候,还拣着其他寥寥的说了,大致上便是九师兄陪在师父身边的时间甚久,彼时一师一徒在山上相伴,倒也安平了百余载,不料此回师徒情谊毁于一旦,眼见九师兄擅自离山,师父却不闻不问,当真是闻着流泪,听者伤心哪。 我每日便听着凌霄自山上各个角落搜罗来的八卦轶事入睡,越听越不是个滋味,总觉着九师兄一事,首当其冲的罪过在于我。本来我担着小十四的虚名已然是天大的恩情,若是惹得师门不愉快,倒叫我心生不安,食不知味,睡也睡不安寝。 那日凌霄打听回来说是在某座鲜有人迹的荒山寻到了九师兄的气息,我摸摸自个的腿脚,觉着恢复得差不离了,也甚灵便了,便寻思着上那荒山走一趟,将九师兄安抚一通,免得他钻了牛角尖,做出一时的意气之举,搅得师父没得安生。 那么个想法安定下来,只觉着神清气爽。我打坐完,直接折了几枝花到师父厢房中插瓶。满室馨香,我又利落着把师父的厢房安置妥当了,方起身离开。 师父不在房中,我暗自思忖了半日,也未想到要以什么借口脱回身。说要出外买办添些物事?说是回去探亲访友?还是说我在山上呆得无聊,索性出外透透气好呢?如此翻来覆去的想,我又唉声叹气了一回。 路过中庭,大师兄恰好在扮茶博士添茶水,我闭眼一闻,便晓得是上好上好的茶,蹦跶到大师兄跟前,腆着脸问他,“山上来人了?” 大师兄甚担心看着我跳脱到他面前,扶额道,“来了名贵客,正与师父在前厅里叙旧呢。” 我偷偷嗅了嗅,止不住道,“师兄当真偏心,前些日子十四上山之时,也未曾见过师兄拿出来这么好的茶叶……啧啧,十四伤心了……” 彼时我只不过与大师兄说笑,哪里晓得他竟当真了,又拿出来一个茶杯,往上头添了茶水,招呼我喝茶。 我既向师兄讨了茶水喝,便顺带把我想去探看九师兄一事向他略微提了提。 出乎我意料的,大师兄竟十分赞赏,抚着我的头,语重心长道,“我只以为小十四心智仍不成熟,整天只晓得嘻嘻哈哈玩闹取乐,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师兄甚是苦恼哇。哪里想到不过上山百余天,也这般会想了,师兄弟应当团结才是,师父此回上了火,待小九有些苛刻了,十四晓得主动请缨去当说客,师兄觉着很是欣慰。” 我嘴角抽了抽,对于大师兄明褒暗贬的说辞,不置一词。 大师兄是热情得很,又在我耳边唠叨了些许诸如那座山要怎么去,诸如见到小九应当注意说辞,直说得我昏昏欲睡,方拍了拍我的肩膀,“此回出山,师兄便帮你在师父面前瞒上一瞒,小十四你速去速回,莫要贪玩误了事,在云头上若是遇到天上的仙君便虚心作揖,报上你的名号,在外头你也是灵鹫山上的小弟子了,莫要丢了师门的风范才是,你可记住了?” 大师兄这般比裹脚布还裹脚布又臭又长的说辞,直把我听得一愣一愣,待得他说到最后一个段落,我老早脚底偷偷抹了油,想要越过前厅,直接绕路到庭院往外跋涉。哪里晓得大师兄在后头的吩咐。 我没有仔细去听,若是我有听到大师兄那句“十四小心,庭院中绑了一只凶兽”,后来的事情,便又要推翻重算了。 我一路行过去,庭院里种了几株西方佛陀上山吃茶论经时带来的双娑罗,此时正值盛夏,生得郁郁葱葱,长势甚好。在灼灼日下,遮天蔽日,繁茂碧绿。 我担心惊扰了师父在前厅里的客人,脚步放得轻,心底估摸着调出祥云的法术,想着想着,方觉着今日里的庭院,比之往日的,有些不同。 本是凉意丛丛的地方,今日却燥热得很,我不过穿了件松垮的衫子,便是热得想抹汗。 不会是有人在这庭院里头,使了什么术把?我越想越是狐疑,又摸了摸下巴,想着上一回师兄们恶作剧的地方,不知不觉又行进了几步,这么一个兜兜转转,陡然见到眼前闪过一些华光。 有火气噼啪作响,烧得空气里像是起了滋滋的声音。谁在树丛里燃火?我摸索过去,赫然见到在那株最粗壮的双娑罗下,盘桓着一只火麒麟,全身闪耀着火光,直烧得双娑罗不耐,在风中摇摆,滋滋作响。 只见那只火麒麟悠闲自得的趴在树下,爪子蜷起,似在闭目养神,撑着腮,托着下巴,微微闭眼,一呼一吸,身子微微发颤,毛发间火花四射,睡得踏实无比。 饶是如此,我还是被唬了一大跳,因着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凶兽,接连退了两大步,心里震了震,待得看清那是一只火麒麟,又向后跳了一小步。 我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惊动了眼前这只盘腿栖息着的火麒麟,那火麒麟抬起眼皮子有意无意瞟了我一眼,见我垮着一张脸对他笑,瘫着面半天没说话,又阖上眼,靠坐在双娑罗旁,轻声打起了呼噜。 若它不是这般无视的态度对我,我也不会大胆得想要上前去摸摸它的毛发。 莫不是我打从心眼里,对毛茸茸的物事,自然而然有种想要亲近的天性?但彼时我当真一知半解,只晓得亦步亦趋,渐渐的行近火麒麟身子旁,趁它不备,迅速的在它背上就那么一抹。 我拍拍屁股想要逃离现场,一抬眼,火麒麟却也跟着我抬起眼,就那么一看,它像是忽而来了精神。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连双娑罗也知道,我连滚带爬的速度,远没有火麒麟伸爪子来得快。 火麒麟就那么一探,我的半个身子已然在它爪子底下徘徊。 它的血盆大口在我面前张开,端着湿漉漉的鼻子在我身上猛嗅,又凑过来,像是不确定般,左右嗅了嗅。 我吓得毛骨悚然,却仍不忘一个小妖应当有的气节,挣脱了身子,拿出自己的仙器,便想着要与它斗上一场。而后我才想,彼时我的胆子也太肥了点。只消看它那出落得仙气四溢的鬃毛,寻常人也晓得那只火麒麟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它一个爪子拍下来,指不定我的这身破落身子,又要回炉重造了去。 我使出浑身解数对着它施展开来,法术纷纷被它解了咒,我一个转身,又被它扑在身下。我惊呼一声,却仍死死比划着招式,与它对峙。 火麒麟张开大口,露出青口獠牙,我闭上眼,只晓得自己大抵是活不过今日了,正寻思着要不要向师父求救之时,脸上忽而一湿。 我惊悚极了,睁开眼,便看到火麒麟刚刚受回它软腻的舌头,我伸手一摸,脸上还流着吧嗒吧嗒的口水。 火麒麟朝着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里的神情……简直就是像在调戏良家妇女! 猥亵!下流!可恶! 靠,打了半天,原来这是一只专门吃豆腐的仙兽。 我悻悻的放下仙器,待得它在我面上舔了老半天,方挣脱开身子。我跳出火麒麟的掌控,伸手拍了拍它的头,抛出身上藏着的好吃的,统统交与它,又对着它说了许多好话,便想调出个云头,出外找九师兄谈天去。 最让我泄气的便是,这火麒麟十足中邪的模样,我往左,它便往左,我往右,它又兴冲冲跟着我往右,我偏东,它跟着掉了个云头过来,巴巴望着我…… 我没猜中开头,自然也没猜到火麒麟心中所想。 我掉转云头杀了个回马枪,差点把火麒麟吓得自云上跌下来。我趴在云层上,对它蔚然一笑,“好小子,你想跟着我?” 火麒麟呼哧呼哧的摇头。 我笑了笑,探过头去,露出一个艰辛的笑,“难不成,我们以前认识?” 火麒麟抖落一身的尘埃,突地一怔。 师父赶来之时,我正与火麒麟拉扯得不可开交。它紧紧咬着我的衣衫,我那本就松垮的衣服被它的口水浸湿,端得不堪入目,剩下的衣帛差点儿被它咬碎了吃紧肚子里。我踢它它也不跑,捶它它皮厚,我揪着眉毛,只觉得自己今日果然流年不利。 在我的衣衫挣扎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师父闻声而来,如同天兵天将般的降临了,我委实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叹了句,师父果然好脚力,来得好及时! 在师父面前,我自然无需担惊受怕,死命捶了火麒麟一下,恶狠狠又道了句,“放手!” 火麒麟虎躯一震,望向师父的方向,悻悻然松了口。我眼明手快拉出来被它咬的部分,早就成了碎布条。 这夏日的布匹,果然不耐得很。 我又悠然叹了口气。 循声望去,师父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我还未从撞见火麒麟的震惊中复苏,又撞在了一个更大的震惊里,死活出不来了。眼前的这名男子,眼耳口鼻,那副端容……怎的、怎的那么像是我此前梦里头出现的那位……唤作甚?我皱皱眉,颠三倒四的想,似乎是唤作骅登。 我哆嗦着手,又哆嗦着脚,全然不知应当将手脚放至何处。 师父瞥了我一眼,又淡淡的瞥了火麒麟一眼,身子僵了僵,也不知是不是我眼神不好,竟在师父的淡定面容里,看出些不同寻常来。 我从师父错愕的眼里读懂不少,撇撇嘴,眼神又望向他身后的黑衣男子。那男子的眼神也甚惊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半晌,才缓慢吐出来一句,“她在你这里?” 我挠头,甚不解,求救般看向师父。 师父负手在身后,眼神穿透了我,似看到了另一个地方去。许久,方困难的弯了弯嘴角,扯出来一个疑问,“小十四,你怎的在此处?” 彼时我只晓得那名黑衣男子问的是那只该死的火麒麟,而师父苦于待客之道,不得发作,只得点了我的名,将那火麒麟羞辱我的过错,转移到我头上。 如此一想,果然开窍许多。 我惆怅的望了望天,苦着一张脸凑过去,愁苦道,“师父,这头火麒麟……它欺侮我……” 师父抖了抖,火麒麟抖了抖,那名男子也抖了抖。 师父抿着嘴没说话,只那名男子眉眼平了平,勾起手,对着在一旁吞吐纳息的凶兽道,“火麒麟,过来。” 流年之荒山 火麒麟低声下气的便溜达过去了。 这下我晓得,眼前的这名男子,乃是火麒麟的主人。 怪不得大师兄说前厅来了贵客,以火麒麟为坐骑的,这世上兴许就他一个。 但我也不过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见今也没升华到八卦那方面去,只晓得眼巴巴看着师父,期待他助我一臂之力,在这个关头上,让我能全身而退,免得太落了面子。 那男子又向前跨了几步,我端然看了看,眼耳口鼻都是极为标致的。只不过与师父站在一起,又像落了俗套。 我打量了他半晌,才觉着不大光彩,复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的脚。 “听闻阿君在山上收了一窝徒弟,此回来访,果然有趣得很,当真出乎我的意料。”那男子轻轻敛了袍子,跨了一大步,又问,“你便是君家的小十四?” 我低眉顺耳点了点头,又盯着自己脚丫子瞧。 那火麒麟眼里神色有些郁结,盯着我像是要冒出火来。只它那霸气十足的主人,悠悠踏着步子,挑着一双狭长的眼,待我和气道,“寡人的火麒麟,可有伤了你?” 我见他穿得端正,面上也长得甚好看,不由得生了三分的好感,笑笑与他道,“不碍事,不碍事的……” 我边说边察视着师父的神情,见他淡漠的神情似乎怔了怔。 我连连后退,又摇头又摆手道,“噢,其实是我先招惹的火麒麟,请……这位仙君莫要怪罪……” 那名男子还想走近,甫抬起脚,却生生被拦住了。我看着脚底见得更为清楚,一抬眼皮,果然是师父拦的人。 师父向那名男子和气的笑,那笑却甚为疏离。 师父道,“某家徒儿既然已经向你致歉,此事便算作是个交代。你也没必要太过咄咄。”复回头与我吩咐着,“你先下去吧。” 得了师父的允许,我自然利索的矮身施礼,转身想出庭院。 “小徒弟且慢。”那名男子又缓缓开了口,“火麒麟鲜少与人交好,此回亦算有缘,不若,告知寡人你的名讳……” “没有这个必要。”这倒是我头一回,见着师父如此强硬的口气。 “阿君何必如此拘谨。”那人话风一转,又挑起眉,打趣道,“若没记错的话,阿君的徒弟见了寡人,还得焚香净身,行了大礼的。” 我赫然抬头,将那仙君自上而下扫了扫,方觉着他此话不虚,光是他身上散发的仙气,足够我修行到地老天荒的了,我再闷着头想,那股凌烈的仙气,简直足够与师父的媲美。 “的确如此。”师父顿了顿,又道,“不过见今是在灵鹫山上,自然无需守着你那烛龙的礼。” 那男子蔼然,释怀一笑,“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不过,阿君,寡人不记得你的记性有差到哪里去……你是这何处寻来的这小十四……”又缓缓移了眼眸,沉吟着,“像极了她……” 我一脸的愚钝。 那仙君摇了摇头,无奈叹着,“你这徒弟,果然什么都不懂。罢了罢了,我们回前厅再叙吧。” 师父与那男子渐行渐远,连带火麒麟也跟着去了。我捂着心口,吐出来两口气,待得见他们走远了,我方使出术召唤出来一朵云,悠悠的飘到半空。 在回头的一刹那,似乎有着凌厉的眼风,若有似无的,扫着我的脸。 我跳起到云头,呵斥着趋向另一座山头上,支起手指头算了算,时辰也不早了。 我在灵鹫上习的仙术果然好使得紧,只两盏茶的光景,祥云便悠哉飘到了那座荒山上。我捏个诀想把祥云收到囊中,收不住势头,整个人从云头上摔下来,差点儿砸到一个人。 那人止不住哎哟了一声,眼疾手快倒退了几步,复大睁着眼瞅了瞅我,略略吃惊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愣头愣脑的小十四!” 我在半空中低头一瞧,师娘从荒山上的嶙峋怪石边抬起头,手上还揉着额角。 该不是又闯祸了吧?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身子作匍匐状,面上做出十足惊恐的神情,预备搂着她的肩膀抖一抖,厉色问她,“师娘,你没事吧?可撞伤了?” 彼时我心里想的是,若是真的伤了,师父那儿,我又要怎么去与他做交代呢? 师娘绕过我想要摇晃她肩膀的手,我差点扑了个空,身子踉跄几步,恰好被她捉住,在我耳边轻声问着,“小十四来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做什么?” 我嘿嘿傻笑着,“这事预计也瞒不过师娘。”又低头凝眉想了一回,便将那千头万绪理了个遍,顺带拣着话头与师娘细细说了。 听到七七为着我与九师兄打斗那段,师娘的脸色都没有太大的起伏,直到我说到师父出现,师娘方愣了愣,而后道,“竟然惊动了你师父?哈哈,其实灵鹫山上太过和气,师兄弟之间切磋切磋,练练功夫也无妨的。” 师娘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又铰着眉心,将师父惩戒九师兄一事略略提了提。 师娘挑着眉,做讶然状,道,“竟有这种事?君他转性子了不成?平时又装着一副待徒弟顶好顶好的样子,此刻全不作数了?”又做出了然的样子,“也难怪小九会愤而离山出走,哪里有师父命徒弟断手断脚的道理,更何况小九也算陪在他身边许久了,连这点师徒的情谊都不顾,君也真是……难不成他的魔性又出来了?哎……” 魔性?师父乃一介仙宸,又怎么会有魔性?我嘀咕了老半天,得出来的结论便是,许是师娘被我的云头砸到了脑,方才还没察觉,这会儿发了脑震荡,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师娘摇头晃脑自语了片刻,方擎着我的手,道,“难得十四有这片负荆请罪的心意,师娘今日便做一做和事老,帮你劝劝小九儿吧。”师娘又道,“不过小九的脾气也忒倔,罢了罢了,十四且跟着师娘,去寻一寻你九师兄吧。” 我被师娘说得一愣一愣,便也随着她在这荒山上奔波,也亏得师娘那半世的修为,无需两盏茶的时间,便把这大半荒山翻了个遍,果真在个穷乡僻壤里,寻到九师兄的绵绵气息。 师娘指给我看那山上一派的碧青色仙气,微微提点着,“这厮的修为,又精进许多。你师父教学教得甚好。” 我点头磕蒜一路狂跑才跟得上师娘的脚力,喘气入牛声般大,须臾方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我便拣着那话头与师娘说了,“那日九师兄在七七师兄身上半分便宜也讨不到,想必七七师兄的修为……” “都、在、你、之、上……”师娘甚无奈的敲了敲我的脑袋瓜子,连声叹气道,“就是烧水的小十三也比你灵便许多,小十四,你自个给师娘说说,平时是怎么修炼的,怎的连收个云头都不会,今日可巧是砸到师娘我,若是砸到九重天上那些迂腐年纪又大的老头子,免的?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2 部分阅读 葱蘖兜模醯牧崭鲈仆范疾换幔袢湛汕墒窃业绞δ镂遥羰窃业骄胖靥焐夏切┯馗昙陀执蟮睦贤纷樱獾挠忠媚闶Ω柑婺闶帐捌ü扇チ恕!笔δ镉执亮舜廖业牧常澳阏庑∈模策萌瞬皇⌒牧恕!?br /> 我只得在一旁唯唯诺诺一个劲儿称是。 师娘在前方训斥,一个眼风扫过来,在我蝴蝶骨处瞟了瞟,脚步也随即停了下来。 师娘不过微微一个止步,却苦了跟在她身后的我,鼻头差点撞上她转身而过的肩胛骨。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差点塌坏的鼻梁骨,觉得很是受伤。 师娘在我衣襟口理了理,很是狐疑道,“你这伤……” 我淡淡瞥了瞥,口中不紧不慢道,“不过是自小落下的病根子。”复又补充着,“我自小身子骨就不好,老咯血,心底有时候会一抽一抽的,透不过来气。” 师娘松眉笑了笑,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嘴上听起来却不甚轻松。 她语带哼哼,失口道,“唔,大抵这世上受天劫的,还真不少。” 说完这句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师娘又一股溜儿踏上云头,少不得又让幡然醒悟过来的我赶了好长一段路。 待得我老远见到师娘翩翩的衣角之时,她身边老早就依着一个身影。远远见着,像是那离山出走的九师兄。 此回我得了上次一个教训,在半里地外就偷偷收了云头,随即又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脚底带了些尘土,飕飕带风。 我靠得近些,便听到夹带的风声里,传来师娘开解九师兄的一些话。 师娘摸着九师兄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跟着你师父修行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你师父偶有逆鳞,不去抚它便是了,怎的这回儿倒闹不愉快了。咳咳,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师父的为人。他就是那么一个公鸡嘴钢板心,任谁去踢到了他那块铁板,脚都要痛上好久。” 末了,师娘又隐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他,生来便是魔星,若不是那会儿……” 师娘正巧说到这么一个重要的段落,九师兄的目光便注视到我窃窃的身影。我在树后一个辗转,见瞒不住了,方踱出来,点头哈腰道,“嘿嘿,九师兄,真巧啊,你也来这处山头上晒月亮啊?” 彼时月亮刚巧探出头来,荒山上凉沁沁的,只一轮斜月。白月光照在身上,幽幽发着零星的光亮。 师娘哂笑着,招呼我过去,“小十四,快过来,给你九师兄道个不是。” 我屁颠屁颠的便扑过去了。 九师兄摆着一副面瘫脸,为难着,“师娘,你怎的带他们俩个来了?” 两个?哪里来的一双人?我举头左右望了望,方见着身后不远处,溜达着一朵灰头土脸的祥云。凌霄一声不吭从云头上扑腾下来,撇了撇嘴,不耐道,“九师兄,什么叫他们俩个?” 呀呀,居然连凌霄来了,这会儿荒山上可热闹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蹦到凌霄身边,捅了捅他一肘子,在他耳畔道,“你怎么来了?”又朝他咪咪眼笑笑,“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凌霄讪讪,把我拉直一旁,跺了跺脚,与我咬耳朵道,“二愣子,是不是嫌弃上回伤得不够深,你又来九师兄这儿讨打是不?”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呆子,我那是自己摔的,又不是……” 凌霄咬牙,迸出来几个字,“那也算在他头上。” 我又噗嗤笑出声来,敲了他一个爆栗,“傻子。” 想必师娘对我们俩一口一声“二愣子”“呆子”“傻子”十分不解,摇着头道,“也忒不像话……” 九师兄也悄悄别过脸,皱着眉与师娘道,“师娘,小九此回不想见到他们。”又眨眨眼,“不若让他们去凡世里逛一逛?” 师娘抱着双臂,低低笑了笑。 流年之落水 在我仍搞不清楚师娘嘴边衔着的那一抹笑是什么意味的时候,就已然觉得衣领被人那么一提,身子不由自主的悬空摇摆…… 师娘一手拎起一个,嗖的一声,就把我和凌霄扔了出去。 师娘果然好手力。 竹林繁茂,竹叶萧萧在眼前不停变换。再下一个片刻,风呼啦啦吹拂在脸上,声音犹如松涛。 柏树长得挺拔好看,我收不住脚,差点儿一头撞死在树干上。 凌霄眼疾手快搂住了我,在我还晕头转向的片刻,迅速腾起一片厚实的云层来。 师娘的那一甩,去势凌厉,我揉揉眼,见到师娘和九师兄在眼前迅速缩小成一个光点,显然离得很是遥远了。 我挺直得如同干尸一般,趴在凌霄身上听着萧瑟沉谧的风声,凌霄双脚在树林间疾驰,时不时凌空一圈,似还收不住那徐徐向西的势头。 但他双手夹着我,仍旧不失稳当,我往他那边悄悄瞟了一眼,望着他浓密的睫毛下盛着浅浅的阴影,不由自主看呆了去。 我止不住在心底啧啧惊叹,这小子,果真继承了他爹娘的好样貌,出落得越发楚楚了。这双臂的气力看起来,亦不小了吧。曾几何时,他还是我接生出来的小肉团…… 在我浮想联翩之际,凌霄朝我挤眉弄眼,忽而在我耳边轻声道,“小十四,师娘说让我们去凡间游一游,你意下如何?” 我本就是游玩的一把好手,又在山上拘禁得久了,老早便想出外散心,这回又怎禁得住他这般挑拨?自然应声附和了他。 凌霄使云弄雾的功夫学得很是到家,才两盏茶的时间,便见到不远处有炊烟袅袅,一副小桥流水人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霄顺势拨了云头一角,在凡间一处静谧的地方化出来一个屏障,悠然落了脚。 我甚利落化了身裙装。 彼时凌霄刚好收了祥云,堪堪往我这边一瞄,耳根子唰的红了红。 他的脸掩映在万家灯火里,眸子在我面上遗留片刻,端得甚是璀璨。 他盯着我,巴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脖子与耳根烧得一路通红。半晌,方与我道,“小妞,许久没看见你作女子打扮了。” 我眼风向旁边探了探,良久方长叹一口气,道,“白日里那件稠衣被那火麒麟咬成了碎布条,方才在云头上,我忽而福至心灵,想起许久前在古书上翻得的一个术法。” “凌霄,这身新裙子好看么?”我双手拎着裙角在凌霄面前转了圈,裙子玎玲,衣摆珠玉环翠的,闹心得很,复摊手无奈叹道,“那研究出这术法的先人,当真艳俗得紧。” 我扯扯裙角,“你瞧瞧这儿,这式样也设计得太繁复了。”又扯扯衣领,“这领口,开得这么低……” 凌霄随手抹了处鼻血,又胡乱的擦在身上。 我抬眼向四周望了望,不远处的护城河流光溢彩,上头似乎还飘着几艘画舫。亭台楼阁,花影珊珊,霎是可爱。 素闻有“唧唧复唧唧”的诗文,里头是这样说的,“东市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此回我们落脚的地儿便是西市。今晚恰逢有夜市,一眼望过去,衣香髻影,人流品复。 城里的商户多,夜里便常常会举办有这样品流复杂的夜市,恰逢天气炎炎,众人招呼着三五好友,沿着护城河堤游走,一边赏着周边的夜景,一边吟诗作曲,假装着附庸风雅一回,也很是得趣。 此回我与凌霄师兄弟俩个,便担着这份得趣,也在这花柳复苏的河堤旁走上一走。 夹道两旁的商户络绎不绝。有卖蒸糕的,玫瑰千层酥卖相精巧,薄荷马蹄糕又可口爽脆,有大声叫卖的“西门庆烧饼”,显然是与隔江对岸的“武大郎烧饼店”打对台。 我与凌霄还为了谁家的烧饼好吃而争执不休,索性一人买了一家,互相交换着吃。 我吃得一嘴油酥,又畅快的喝了一大碗酸梅汤,忽而觉着人生如此足矣,已然十分圆满,砸砸嘴,与凌霄道,“若是能再吃上冰镇的西瓜,夫复何求?” 凌霄正帮我给心水的面人付账,修长的双手一手拿着一个面人,付完款仍没忘记瞥我一眼,揶揄道,“十四,师兄并不知道,原来你是一名吃货。” 差点没被我给扔进水里头去。 而后我们两并排坐在水榭旁纳凉,水榭旁还有朵朵喷薄的白莲花,亭亭净植。荷叶翩芊,随风四处摇晃,全然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凌霄在水台边拣了处干净位置,双手摊开,利落滚下来几颗香喷喷金黄松脆的炒栗子。他便坐在一旁,十分体贴的帮我剥栗子,把栗子皮剥得干干净净,然后才把整颗又肥大又饱满的栗子递过来。 我心满意足得很,一边思量着,想当年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见今他也晓得孝顺人了,当真是名懂事理的孩子。每思及此,我便是欣慰得很。 凌霄哪里晓得我的心思,只递过来一颗栗子,道,“张嘴。”我便张开嘴,整颗吞下。 又递过来一颗,我一吞,吞得急了,不小心把他的手指含住了。 他全身顿了顿,栗子洒了一地。 我剔牙,向他眨眼睛,“这是一颗……凌霄味的栗子。” 凌霄愣了愣,复抵着下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方才上茅厕好似忘了洗手。” 我已然忙不迭的在找茶水漱口,又边四处求救般道,“呜哇,脏死了,脏死了啦……” 凌霄忍俊不禁,在一旁偷笑不止。 我瞥他一眼,不留意扫到自己在河畔的倒影……整个人虎躯一震,躲在凌霄身子下哭诉着,“怎么这裙子领开得这么低,还V字领口呢……这儿,这儿竟然是镂空的……这是什么花边啊……” 一路是捶胸又顿足。 凌霄瞄了我一眼,把我捶胸的拳头握住了,喃喃自语,“别捶了,本来就不高……免得捶扁了,就更不好看了。” 我一时语塞,只得拿眼睛瞪他,往死里瞪,讪讪蹦出来几个字,“你不也是……平的?” 凌霄忍俊不禁,“我是男的,你是女的,当然不一般了。” “怎么不一般了?”我不示弱,忽而扯开几颗纽扣,偷偷向他展示着,“你瞧,见今我也是一名男子的外貌……如你所见的一平如洗。” 凌霄胡乱的抹了抹鼻血,久久不置一词。半晌,才怔怔问我,“要不,我们回去了?”末了,才说,“出来那么久,师父也该担心了。” 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好不容易出山一回,我还没尽兴呢!” 最后是凌霄想出了另一个术法,把我那身十分香艳的裙装,硬生生换成了男装。 我在柳树下顾影自怜,忽而生出了吟诗的冲动,咬着手指头,托着腮,“今晚这般的场景,似在哪处见过似的……这般的圆月,这般的河堤,似乎应当有流光飞舞的花灯更加应景,似乎应该有一坛上好的陈酿,似乎……还应该有一双狡黠的眼睛,笑起来,整片整片都如彩霞满天……” 凌霄就坐在我的身边,但显然那人并不是他。 记忆里似乎有着似曾相识的场景,有人在护城河堤旁陪着一同赏花赏月赏风景,看天看地看星星,谈论诗词歌赋,谈论人生哲学。= = 我绞尽脑汁的想着,在快要想起来的当口,脑袋一片放空,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举头望天,依傍着荷叶,淡淡道,“七七,其实在我心底有一处隐蔽的想法,总想要和谁一起,看看星星,看看烟火,似乎我曾经和谁一起看过,但我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又自嘲的笑笑,搂着他的肩膀,甚平和道,“也许当真有人陪着我看过星星的,也许从前有过,但我不再记得了,便等于没有。”我望着他,眼睛笑成一条桥,“喏,七七,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在岸边陪我看星星的人呢。” 凌霄就那般静静的看着我,不答话。 也从没有过如此静谧的时刻。 远方的画舫幽幽的飘过来,画舫两旁绘制好看的图腾,里头暗香浮动,人比花香。 有人在暗地里说,“唔,在那画舫上乘着的,是今年的花魁,小娘子长得甚是妩媚动人,温存得体,是谁都想一亲芳泽。” 我本就喜欢欣赏俊俏模样的人,听到此处就坐不住了,悄悄捅了捅凌霄,朝他挤眉弄眼,“美人呢,花魁呢,不晓得长啥样子,要不,我们混上去瞧瞧?” 凌霄本是阖着眼,睁开眼望了望我,又懒懒闭上眼,“不去。” 我趴过去,问他,“为啥呢?” “懒得去。”凌霄微阖着眼,双目纤长,眉目顾盼之间,倒生出一些寻常公子的富贵气态来。 我摇摇他的双手,嘀咕着,“我们就偷偷溜上去瞧瞧好了,我好奇啊,我想看嘛,心里痒痒的,一直挠啊挠的,七七,七七师兄……” 凌霄被我烦得没法子,咬牙切齿说出三个字,“……没甚兴趣。” “为啥呢,为啥呢……”我像苍蝇般在他身旁飞来飞去,折腾个没完。 他拽我一把,我差点一屁股坐下去,只见到他一脸认真,眼睛在星河下端得璀璨夺目,夺人心魄。 他看着我,忒平静道,“呃,我只要见到小妞一个美人就够了。” 这搞死的小儿,打趣我这老人家,倒是面不红心不跳,可怜我一名三百来岁的老婆子,居然被乳臭未干的小儿取笑了去,我的脸霎时烧得通红,一抬腿,直接把他踹下去了,还不忘拍拍手,甚义愤填膺道,“谁让你打趣我的?灵鹫山上大名鼎鼎的小十四,可是好欺负的?哼哼。” 凌霄落水的时候引起不大不小的动静,伴随着些许水花,咕噜咕噜几声,渐渐消寂了下去。夏日炎炎,即便有人不小心落水,大抵也只会以为是下河凉凉手,更何况我们所在的水榭甚为偏僻,更加的乏人问津。 彼时我以为不过同他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在河底遨游一通,嬉戏完了,自然会浮浅上来,而在岸上的我,顶多替他使个烘干衣物的术,打个哈哈便过去了。 我本以为凌霄是个术法高超的家伙,那些刁钻无比的术法也没能难倒他,我却确确实实没有想到,凌霄他,竟然不识水性,又倔强至此,连挣扎也不愿,便老老实实沉入水里。 我一直等他浮起来朝我泼出来水花,嬉笑着与我道,“傻小妞,我不过同你开个玩笑。” 我自水花溅起至蔼蔼沉静,在河堤边凝视了许久,仍未见到凌霄的身影,方觉着这事态忒严重了。 我自河堤一路慢慢游走,想着自己也落水下去河里探探,又怕凌霄起来后寻不到我,这么一阵踟蹰,倒在河堤旁听见一些似是而非的八卦。 想来这城里的百姓生活富裕,闲来无事便喜欢背地里嚼舌根,今晚上河上飘荡着的诗情画意的画舫,更是盛载了许多源远流长的话头。 我在山上修得些聪敏的耳力,那些人聊的话就一字不落的入了我的耳。 有的说,“今晚登船的是城中让人一掷千金的当红花魁,这船上坐着的非富即贵,要我说,肯定是哪儿来的官绅,才肯花费如此银子。” 另一个立刻反驳道,“哎呀,方兄有所不知……”又压低声音切切道,“这船上坐着的,便是当今皇上的胞弟,贤王爷。” “贤王爷?”那方兄语调转了好几个调,百转千回,引得我一时驻足,频频注目,倒是不知这贤王爷究竟有何稀奇,再细细一想,不就是凌霄他那不成器的爹的亲戚嘛。 但就因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我思量了片刻,便倚在一旁,默默听了。 另一个人略略沉吟,思索良久,“沈兄说的可是那不爱女儿娇只爱男儿俏,府中养了一堆娈童的那位……贤王爷?” “这城中难不成还有另一位贤王爷么?” “那今日又怎的带了花魁如此游河?” “只不过掩人耳目,给人一些流连花丛的假象罢了……” “啧啧,可惜那位花魁长得如花似玉,要是给了我,有多好。哈哈哈哈。” “沈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将他们两个人的八卦听完后,我也不由得唏嘘了片刻,委实无奈。又辗转走了两步,努力睁开眼睛在这华光潋滟的河水上辨识出哪艘是那声名远播的贤王爷的画舫,方听见河对岸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喧哗。 静谧的河堤旁,有稀稀疏疏的声音遥遥传过来,画舫静静的移动了分毫,有桨从上面探出,身影斑驳的时候,似是听见有人在说,“水里有人,水里有人!”一阵喧嚣过后,像是在对谁说,“禀报王爷,自河里捞上来一位少年。” 我自然凝神听着,一句话也不敢落下。 那人一副吃惊的口吻,惶惶道,“回王爷的话,是一位美得不得了的少年。” 我心里咯噔一响,坏事了,要坏事了。那打捞起来的翩翩美男子,莫不是凌霄吧? 流年之莲羹 我一个头变作两个大,想也不想,扑通扎入水中,浮浅过河。 对岸正正停着几艘画舫。 我游得不快,一路奔过去,差点儿呛了几口水。 水面上黑糊糊一片,只隐约从画舫上透出些光亮,洒在水面上,浮现亮莹莹如鱼鳞般的光昼,我游至间中,扶额往来时路探了探,对面人声疏离,光影耀耀,但隔着远了,像是模糊了一大片,这水途果然远得很。 画舫上本是有间或的奏曲和鸣,也不知什么时候断断续续的停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附耳听了听,不过是人声罢了,我又向前挺进了几寸,离着画舫又近了些许。 我好不容易化了个隐身的口诀,屏息凝神往那几艘画舫上探了探。待得探到第三艘画舫内,方见着一位美艳无比的姑娘,抱着琴筝,默默拭泪。 我化了个丫头模样,从画舫另一侧拐出来,装作劝解的语气,缓声与她道,“姑娘莫要再哭了,哭坏了眼睛就不好了。” 那姑娘又呜呜哭起来。任凭我左右劝了劝,那姑娘一味捻着丝巾抹眼泪,我不过想问路,这般一来便觉着烦躁不少,正想转身往下一艘画舫里寻去,不料那姑娘一开口便把我吓得抖了一惊。 她道,“其实奴家是为了那少年哭。” 我的脚步滞了滞。 她呜咽道,“素闻王爷有断袖之风,好男风,不过以为是结交义士之举罢了,哪里想到……哪里想到,一见到那少年,王爷的眼珠子便定住了,再没看奴家一眼……” “哦?”我语调显然高出一截,委婉问她,“是方才打捞上来的那位少年吗?” 姑娘囫囵的点了个头,便算是了。 我脑海里咯噔一响,正想问她那少年是长得啥模样,三头六臂,抑或是三臂六头,那花魁姑娘已然一五一十的哭诉出来。 那姑娘道,“那少年白衣胜雪,长得甚好,王爷如获至宝,人前便已经对他上下其手了,还说那少年长得甚似他宫中一位早逝的侄子。我尚未出得画舫,便听见哗啦一声衣帛撕裂的声音,我再回头看,王爷手中握着好大一个玉势……” “奴家不忍再看,转头欲走,再行两步,舫里便传出一声刺耳的惊呼……” 最后,是极其悲叹的一句,“也不晓得是哪家富贵公子如此悲戚,奴家一想起他洁白似玉的一张脸,便觉着身如浮萍,不得自主哇……” 后来她不发出声音了,乃是因着我终于忍不住敲晕了她,并循着她指的路一步一步探过去。 离花魁姑娘哭诉的时间已然过去不少,也不知王爷眼下,是得逞了,还是未得逞? 我想彼时我的脚步定然是飘着的。 也兴许是在河里泡得久了,方觉着双腿软软的,寻不出一丝力气,特别是在踏入那一室芳菲地,见得那两具未着寸缕的身子之后,我的脑里轰然一声炸开了。 在做激烈斗争的时候,我的脑里便会不自觉的跳出两个小人,一个名理智小人,另一个名感性小人。 在紧要关头,理智小人总会打败感性小人,拔得头筹,而后理智占据上风,因着我是名修炼之人,又谈何感情,谈何热血?然则这一次,在我将将把脚踏进入的时候,我忽而热血沸腾,激动得差点儿抽过去。 那王爷的身子赤条条十分白净,看起来便是一白面馒头,搂着那人的后背不巧正对着我,我抬起眼,便见那王爷已然醉得不省人事,满眼桃色。他们身子底下搅着云被,看不出所以然来。我大步流星追过去,惊呼一声,“凌霄!” 紫檀木做的雕花大床,如风摇摇欲坠。王爷的面色已然涨出了不同寻常的猪肝色。常言道,在做激烈运动的时候有陌生人闯入,会导致那啥啥,我心底狐疑,难不成是因着我突然闯入,导致他发挥得不佳,乃至不举? 在步步生风之时,我在心里想的是,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我应当先敲晕王爷,后救凌霄,还是先拿被子把凌霄的身子一裹,再处理那老色鬼一番? 这么一番思量,我已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我把云被一掀,彻底懵了。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不过并非我方才想的是个白面馒头的王爷,此刻,他看起来,像端午时节凡人包的那些个大肥粽子。我皱了皱眉头,暗自嘟哝了句,捆仙索用在此处,着实也大材小用了些。 我眼风再一转,方才定然是老眼昏花了去。这王爷抱着的,哪里是凌霄,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在我还未将混乱的思绪理清之时,背后忽而有人轻轻一咳,飘过来一句话,笑谑,“小妞看那么久,还没看完么?” 我吓了一跳。 凌霄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闲适的靠在雕花大床一侧,挑起眉,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讪讪的放开云被上的手,屁颠屁颠跳过去,向他验明正身道,“凌霄,你果真在此处? ”想了想又道,“你没事就太好了,我们回去吧。” 凌霄用手挑起我的头发,指腹拂过我的眉心,挠得我发慌。 他道,“头发怎么湿了?”又认真看着我,正色道,“小妞是来救我的么?” “嘿嘿嘿嘿,”我笑得那叫一个难堪,连连退出那画舫,在船头暗自吸了几口气,“我方才不过同你开个玩笑。” 凌霄凑近,鼻尖对着我的鼻尖,“果真如此?那你方才,可有担心过我?” 我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难道要同他说,我担心他不小心被王爷硬生生逼成一个断袖,因此马不停蹄的赶来救他?那他不得气死? 我老实巴交的摸摸鼻子,觉着自己方才的确是做得有些过火,不由得一脸诚心凑过去,关切问着,“你可是生气了?” “自然生气了。小妞方才怎么就舍得踢我下去了?”他与我靠得更近,身上有淡淡的浮若气息,忽而俯下身来,很快在我唇上舔了一口。完事后不忘狡黠说一句,“这样就不生气了。” 我愣了半晌,愣完才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他力气大得惊人,双手拢住我的肩膀,我动弹不得,推搡之间,画舫几近摇晃,一个没留意,脚底踩了个空,身子便失了平衡。 天旋地转,河畔的树在眼里皆成了倒影。 我一头扎进水里,尚未在水里明辨出方向来,全身失去了气力。 有遥远而又逼近的东西,渐渐挣出了共鸣,耳朵被水包裹着,不知是谁,扯着喉咙百转千回吼了一嗓子,“阿君……” 像被什么穿刺了一般的难受,脑海嗡的一声,似浸了水一般,透出些不可明辨的光来。在那束模糊柔和的光线里,似乎有一双稳健的手,抓住我的肩胛,嘴里喃喃道,“小猫,小猫……” 小猫?为何又是小猫? 我想开口,喉咙却逸不出一点声响。彼时我心里想的是,那双手的主人,必然有着一对湿润狡黠的眸子。我就那样伸出手,想要靠近他,挣脱那双手,去抚摸那双眼睛的主人…… 随即有扑通一声,我被震得回复了三分心神,方晓得自己是在水里。再定睛一看,凌霄也跟着入水了,双手还紧紧箍着我的腰身。 我老脸羞得通红,在水里不忘对他拳脚相加,他全数包揽了去。奈何水里施展不开,我的浑身解数在他身上,全成了挠痒痒的绕指柔。 他在我耳边道,“小妞,小妞。”着急了,便是要来抱住我。 我越发急促的踢打他。 我们这么接连下水的,倒是闹出了不少动静,加上画舫里王爷呜呜咽咽的细碎声响,很快便有仆人举着火把急匆匆的赶过来。 我在水里甫抓了凌霄的一只手臂,磨磨牙咬下去。他闷哼一声,盘到我身后,双手捂着我的嘴,低声道,“小妞,别闹了,有人来了。” 唔?本是凉沁沁一潭池水,怎的我背后却似幽幽升腾起一把火? 那火还在我背后不小心蹭了蹭,我狐疑的望过去,凌霄的脸噌的一声,红了。 哼哼,凌霄这小子莫不是背地里施了什么小法术吧?敢在我面前使小九九,我在心里暗暗数了一二三,一个脚风过去,他顿时萎靡了,捂着自己下身,面色十分怪异。 看他那般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咳了一声,作怜爱状摸摸他的头,问着,“疼?很疼?踢得重了?” 他别过脸,不愿看我。 “哎哟喂,”我又上前一步,“是踢到哪儿了疼成这样?来让我看看。” 他龇牙咧嘴的模样似足一个刺猬,小心翼翼的,坚决不让我碰到一下。 难道是踹得重了? 我在他身旁游过来又游过去,就在我转身将要上岸之际,他寻了个时机,抱住我的肩头,在我身后狠狠咬了一口。 呜哇,我甚讶然,却被他罩着身子无法动弹,只得睁眼瞧着他在我背后狠狠的噬咬我的脖子、耳朵……又流连到我的后背…… 这么流连忘返食髓知味的(OTZ一下小猫的成语水平),这小子今日莫不是想吃莲子羹吧? 叔可忍婶婶不可忍,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踹他一次,这小子却忽而得了乖巧,挣开我的身子,甚利落爬上了岸。 今夜也闹得乏了,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便也跟着他浮上了岸。 岸上灯火琉璃,我们俩浮潜而上的这处地儿,名唤碧水,是凡间有名的一家客栈。因着名唤碧水,四根砥柱便有一半是泯入水中的,涨潮的时候,和水天相接。 客栈便是由此而得名。我所知道的也只得这么多了。 我和凌霄此刻爬上来的,是流水漫过客栈的一角,此刻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客栈,莫名端得十分眼熟,此情此景,倒让我生出些唏嘘来。似乎这流光辉煌的场景,不止一次在眼前辉映,最后凝成了一副隽永的场景。 凌霄递过来一壶酒, “去去湿气吧。” 我甩甩头,将方才脑力的魔障都抛到九重天外,接过来将酒一饮而尽,想了想,又瞄了凌霄一眼,“方才的事我便当一笔勾销了,往后再不许胡闹了啊。” 凌霄甚平和笑笑,不以为意的撇撇嘴,径自灌了一壶酒。 我们俩也累得慌,因着口渴,便是一壶接着一壶,把凌霄方才用碎银子买的酒一并喝光了。大抵是他喝得比我多,脸上无端生出些红霞,又搂着我喃喃说些胡话。 这小子酒力也太不济了,我正想把他敲晕拉回山上去,不料有声响自身后传来,声音甚清越,“这位公子……” 我动了动眉毛。 那人又道,“今夜客栈送了不少壶酒,我夫君忒不胜酒力,不若……” 我转过头去,她一脸震惊,目光在我面上搜刮一阵,几乎要跌到她夫君怀里去。 我活了三百余年,从未把人吓成这副模样,我不自在摸了摸脸颊,僵硬的笑了笑。 那妇人的夫君长得甚俊,面上却一红一白,显然也是难堪得很,对我两手一揖,无奈道,“我娘子今日,大约是喝醉了,哈哈哈哈。公子莫要怪罪。” “无妨无妨。”我摆手打着干哈哈,甫提腿要走,袖子却被揪住,下一刻,是甚纠结一声,“觉年……”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小裤裤仙术】 某日。 凌霄抱着小妞,忽而裤裆上涨起了一个小帐篷,小妞狐疑,问他,“凌霄,这小裤裤涨起来的仙术,是个什么法术?怎的我从未见过?” 凌霄脸红了红,一声不吭。 小妞见他不肯解答疑团,只得去找师父。 “师父师父,怎的你只将那小裤裤仙术,教给七七师兄呢?”小妞腆着脸,扒拉着师父的衣裳,“师父,小十四也想学……” 师父淡定看,“什么仙术那么要紧?” 小十四咬着唇,道,“小裤裤仙术啊,就是把小裤裤撑起来的仙术。” “小裤裤仙术,没有多大作用。”师父如是说。 小十四托腮,道,“师父法力比七七师兄高,撑起小裤裤一定也比师兄更高,师父来撑一个给小十四开开眼界吧。” 这时,凌霄打酱油路过,忙不迭跳出来,“谁说师父的就高?” 小十四拍手,“那正好,两个人比试。” 山上忽而起了一阵比试小裤裤仙术的风气,师娘也乐不迭的做起了裁判。=0= 流年之明争 “觉年?”我咕哝,“是什么东西,能吃的还是能穿的能用的?” 那妇人眼中闪闪烁烁,最后甚颓败,竟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抬眼望了她夫君一眼,果然男人比较扛得住事,摇头叹息一回,喏喏道,“那是我娘子早逝舅妈的名讳。” 厄。 今日果然邪乎得很,我正扯着凌霄的衣领想走,那妇人又翻身上来,依偎在我身旁,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姒姒想问这位公子家在何处,唤甚名讳?” 此刻我方得了个空,细致的打量那妇人一眼,就这么一眼,我甫觉着这夫妻两个来头不小。 方才我只闻得酒气,没去注意到他们两人身上夹杂的凛冽的仙气,见今仔细琢磨,才晓得那股仙气大抵是被他们有意的遮盖住了。 仙人来凡间,大多只为体验一把生活,不会想去破坏世人的良好秩序纯朴民风,若是一时不察,毁了凡人的命数,自身大抵也只能得个仙身尽毁,天道轮回之际,往往逃不过无妄之灾。因着如此,仙君们便常常在下凡遨游之时,锁住自己一身的仙气及法术,也得以避过那些天上老君散落在凡间的用以盘查的仙器。 饶是如此,那俩人的仙气,仍旧若有似无的萦绕在身旁,瞧那男子玉树临风的模样,大概在九重天上,还是个一官半职的小仙。 既是同道中人,我便自来熟的把那妇人的莽撞放过了,讪讪道,“青莲有眼不识泰山,也没甚机缘入得这位仙君的眼,厄,做得这位仙君的舅妈。” 瞄了个咪的,青莪没来由给我起的这个带青字号的名字,我使起来,甚是顺口。 那男子哑然,半晌才道,“仙友莫要得罪,我娘子本意并非如此。” 我摇了摇头,“我才不是你们什么仙友咧。” 我本来就不是个仙,只不过是甚简单一句话,却把那男子顶得够呛。一时之间,成了僵局。 凌霄便在胶着的时候,好死不死搂住我,粘紧了,大抵是喝得昏头了,竟抱着我,腻腻呼呼喊一声,“娘亲。” 声音不大不小,又把对面两个仙君吓得冷汗淋漓。 我甚满意之,在他们两雪白的眼光下冷笑几声,笑呵呵道,“我家小儿不识规矩,仙君莫要笑话。” 此刻倒轮到那男子客套了。 我再转过头看看,那妇人已然呆若木鸡。 只那男子,搂着她的肩,扼腕道,“我不说了嘛,他又怎会是你舅妈呢?”又低声道,“姒姒,你可瞧瞧,人家的孩儿都这般大了……” 我也学着他颚首,拖着凌霄的衣领要走,一个回头,那名妇人狐媚的眸子望过来,里头全是空洞。 幸福的人都有相似的幸福,不幸的人却各自有各自的不幸,这名仙君大抵也是个可怜人。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拉着凌霄一个腾空便上了祥云,打道回府了。 灵鹫山上夜阑人静,大抵师父及一众师兄早就安置了。回到山上,凌霄已然酒醒了一半,我扒拉着凌霄,两个人依偎着往厢房里走。 我一边走,还一边想着,待会回了厢房,应当煮一大碗浓茶,好好给这小子灌下去,免得他翌日起来头痛发作,闹得我片刻不安宁了。 将将走到庭院里,凌霄晃了晃身子,停住了脚。 这小子平日里喝的酒不多,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3 部分阅读 ,闹得我片刻不安宁了。 将将走到庭院里,凌霄晃了晃身子,停住了脚。 这小子平日里喝的酒不多,今夜也不知是不是魔障了,我怕他要呕,忙不迭靠过去抚了抚他的背。 他倒是利落,握住我的手腕,身子悄悄凑过来。 四周静谧,夜光莹莹照耀在他面上,发出灼目耀眼的白光,他的五官长得拔擢,在月光下更加的剔透白净。 我呆了呆。 他看着我的眼里有些许疑惑,待得捧着我的脸辨别出我是谁,方低了身子,低低唤了句,“小妞。” “恩?”我眨眨眼,“你身子不舒服?想吐?” “我想……”他的眉眼恬淡,眼睛对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我想再亲你一次。”说完,身子又再度倾斜。 他的眼闭着,睫毛将将要扫到我的眉心。 我死命将他一推,他几近踉跄,我咬咬牙,又上前扶了一把,“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低声讪笑,靠在我身上,死命的在我脖子上蹭,“那我们回去厢房里亲好不好?” 呃。他到底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啊? 我忒无奈推了他一把,走了半会,我走不动了。 眼前三四余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白色衣衫的人。那人负手在身后,身上幽幽散发的,可是戾气? 夜深人静之时,怎会有人站在此处?我揉揉眼,招呼着自己再看清楚一点儿。 待得看清眼前人是谁,我全身抖得像筛糠,哆嗦道了句,“师、师父。” 师父转身,眸子极淡,在我及凌霄身上扫了扫,语气云淡风轻,“唔,小十四夜归回来了?” 星光如此灿烂,在师父凛冽的冷光下,我却想起了十个大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我和凌霄大抵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彼时凌霄仍腻乎在我身上,全身的重量压得我快喘不过来气,我将他的头拨过去一些,弱弱道,“师父真好闲情逸致啊,这么晚了还在此处赏月……呵呵呵呵。” 师父嘴角弯起些弧度,“十四今日去哪儿游玩了,为师看看。七七还喝了酒?”眸光一闪而逝,“想必今日游玩得很是尽兴了。” 我又摇头又点头,茫茫然道,“不尽兴不尽兴,呃,不是不是,师父,十四是说,很尽兴……” 我头回出山游玩,便被师父捉了个正着,我容易吗我。 师父的眸子划过我的脸,我心虚的看了看,却不知为何,在师父黯淡的眸光中,看出一些落寞来。 这情形,怎么这么像,和情夫游玩回来,被相公捉奸在床人赃并获的情景呢? 呸呸呸。 师父怕是要失望了吧,山上的徒弟走的走,玩的玩,全都不务正业了去,这山上又靠着谁,把这一脉延续下去呢…… 在我浮想联翩之际,背后却猛然传来一股巧劲。也不知凌霄是不是清醒了,手劲巧妙的将我一带,站在了我前方。 我本以为,本是我自作主张出的过错,现今师父要发火,要抓着一两个徒弟发作一番,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甚知趣站在凌霄身后,哀怨叹着,凌霄啊,不怪乎我平时那么疼你,现今终于得了你的好处,我泪流满面。 若是他当真因着如此被师父责罚,顶多我多往灶台那儿跑几趟,为他带带伙食便是。 “师父。”凌霄的脚步还有些凌乱,口齿倒是比平时清晰不少。 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说了一句让我石破天惊的话。 他愤愤道,“师父不能和徒弟抢老婆。” 我的脑里一片空白。 师父也被凌霄一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小妞,是我的。师父……”在我尚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凌霄又要开口,我甚眼明手快捂住了他的嘴,顺带着一个手刀,咔一声下去,利落干脆。 凌霄身子软下去的间隙,尚睁睁眼,用不能理解的目光看了看我,目瞪口呆,下一刻,已经昏昏然倒在我肩上。 我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 师父的面色黑了黑。 后背已是冷汗涔涔,我胡乱的摸了摸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来的汗珠子,唯唯诺诺道,“师父,七七师兄今夜喝醉酒说胡话,明日酒醒了,小十四再让他上师父那儿请罪去……” 在师父强大的目光攻势下,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如呐蚊般,几不可闻。 像是隔着几万万年般,师父才动了动口唇,淡漠道,“去吧。” 我似是得了解身咒,扛着凌霄,呼哧呼哧便去了,一路上如芒刺在背,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到厢房,虎躯一震,便把凌霄奋力一抛,给抛上了床。 凌霄哼哼一声,拉着我的衣袖,十分委屈道,“小妞,你就不能轻点么?” “哦?”我饶有兴致看着他,挑着他的下巴,恨不得把下巴捏碎,咬牙又切齿,“这会儿你倒是醒了?” 凌霄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甚推搪道,“方才你在门口绊了一脚,我便醒了。”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 “小妞。”凌霄直起身,嘻嘻笑看着我,复道,“我今夜很开心。” 我又推了他一把,别了脸,耳根子又红了红,“你自然欢喜了,作弄了师父,又作弄了我。” 我气不过,又朝他做了个鬼脸,在他身上捏了一把,“你很行嘛你,晓得怎么拿捏轻重,只一句话就把我和师父噎得说不出话来。快说,你有什么企图?嗯?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说一句,凌霄便呃一声,到最后,却是笑了,眉头都舒展开,笑容清澈,晃了我一眼。 他摊开手,无辜道,“我不过说了心里想说的话。” “你心里想的便是怎样作弄我。”我恶狠狠道。 他也不予置评,只怔怔看着我,而后,忽而道,“小妞。” 我才不理他。 见我不搭理他,他反而笑了笑,用貌似轻松的口吻道,“待我把娘亲找出来后,我们三个人,到无名山上住着,可好?” 我愣了愣。着实不晓得他今夜打的是哪门子的算盘,居然还打得啪啪响。 我作出一副说教的口吻,“难得师父待你待我这般好,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师父唯一的入室弟子,丝毫不想着为师父盘算,反而一心一意想着怎么出山……” “小妞。”凌霄把纤长的手指放在我唇上,“等我救出了娘亲,我们三个人,像今夜在河边吃栗子,看星星那般快活,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又怔了怔。不容置疑的是,他说话那极其认真的模样,他恳求的语气,他话语里那平和恬淡的小生活,对我有着极大极大的吸引力。 我差点儿被蛊惑了,眯着眼,又看看他那貌似无害老少咸宜的俊逸容颜。不得不说,他甫出世时,我是抱着一颗认真的心,想要和他一同在无名山上做伴的。而在三百年寂寥的命数里,他是第一个在岸边陪我看星星的人。 这代表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薄被往凌霄头上一披,把他盖个严实,说了声你好好睡,便踉跄着出门去了。 夜色如此好,而我心皎皎。我拂过夜色,打算往师父房中探一探。 流年之往事 我在师父厢房前来回走了十几圈,终于屁颠屁颠敲开了师父的房门。 师父躺在竹塌上,微微阖眼,见是我来,斜着觑我一眼,默然不语。 我默默把身子蹭过去,甚局促将他看着,沉吟半响,哈哈干笑两声与他道,“师父那么晚还出外赏月,定然是睡不着。小十四便想着,来同师父秉烛夜谈,替师父解解闷。” 师父似还有些凉薄的睡意,靠在凉塌上,神色淡淡的,看着我,也不说话。 师父的这么一望,叫我面上不小心生出些燥热来。我一步三低头的踉跄到师父跟前,靠在他玉枕边,把今日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脑海里顺了顺,才抵着头,踟蹰道了声,“……有一些话,十四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师父眉目淡淡的,也不看我,只拿出他那把扇子,细细赏玩,又轻轻的摇了摇,扇出些清风来。 我甚纳闷,彼时总以为师父是借着把玩扇子聊以解忧,却不晓得师父内心里真正愁绪的所在。我挠挠头,嗫嚅着,“徒弟今天去见九师兄了。” 师父晃晃扇子,叹了叹,“小九?” 我点头,“十四听说在一座荒山上寻到九师兄的气息,便想着去把九师兄给劝一劝,回来继续做师父的徒弟,大伙儿关了门还是和和睦睦亲亲近近的同门师兄弟。” 师父斜斜撇我一眼,不紧不慢道,“唔,然后呢?” 我抬头望了望天,也不敢讲在山上遇到师娘的事,只拣着要紧的部分,甚委屈将他看着,愁苦道,“被撵出来了。” 师父抿了抿嘴,“唔,这个小九……”又甚怜爱摸摸我的头,“其实十四不去也无妨的。” 我揉揉眼,半信半疑,弱弱问道,“师兄出山好几天了,师父就不想念九师兄么?” 师父信手摇扇子,沉思半晌,复开口道,“这也是他的造化。” 我晃了会神,忽而想起在十二师兄跟前道听途说来的一些八卦事儿,诸如九师兄是师父出外云游之时,在路上捡回来的。自小便被师父收在身侧,与师父感情笃深,师兄喜欢数字九,师父便给安了个九师兄的名讳,师父对九师兄的喜爱,在此可见一斑。 但是现今,见得九师兄离山出走,师父却闭着眼硬着心肠不闻不问。那日大师兄不过在师父面前稍微提了提,师父左不过一句,“小九的事,便随他去。” 我在心里嘀咕着,难不成师父当真是一位淡漠的神君,在感情这份事上,无论是师娘或者是徒弟,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顺其自然的模样,那么当日,他把九师兄拣回山,悉心照料,又辅之以仙术,这又是为哪般呢? 我摸不懂师父的心思,自然而然托着腮,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来。 师父伸手,轻抚我的鼻尖,又捏捏我的脸庞,“唔,小十四这副托腮望天的小样……”本是细细摇着扇,忽而啪的一声合上了,望着我,问道,“十四上山是为着什么?” 我摸摸鼻子,老实巴交道,“和山上的师兄一道,在师父名下担一个徒弟的名声,认真修仙习道,日后也好报效师父的一份师徒情谊和知遇之恩。” 师父唇边勾起来些弧度,看着我,眼里似笑非笑,“小十四倒会奉承。” 我蹭蹭拍着小胸膛,拍得啪啪响,“十四所言,都是诚心。” 师父一双眼瞟过来,挑眉,“诚心?” “诚心,十成十的诚心!”我凑过去,低低坏笑,“小十四这般说,师父高兴不高兴,开怀不开怀?” “嗯哼。”师父扬起眉,“十四说呢?” 我愣了一愣,身体竟像过电一般。 阿米豆腐,佛曾经曰过,色即是空,佛又曾经曰过,空即是色。我为着心里那一丝丝的惊喜,而莫名的惊诧,而后又陷入深沉的苦恼中。 作为一名诚心诚意的徒弟,怎么可以因为师父的一方笑颜,而动了心思呢?我冷汗涔涔。 师父自然不晓得我心里头打着的那些小九九,又娓娓道,“十四在这山上咋咋呼呼,顶着这张老少咸宜的皮相在山上四处蹦跶,勾搭某的徒弟,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模样,整天嘻嘻哈哈笑得没心没肺,但小九他与你不同。” 师父说到“这张老少咸宜的皮相”的时候,还顿了顿,停下来摸摸我的脸。师父本是信手拈来的一个小动作,其实若是大师兄十二师兄乃至凌霄做起来,都十分自如,但是这个摸我脸的人一旦换成了师父……倒叫我有些吃不消来。 我在心中默默的叹道,我是应当一个月不洗脸呢,还是一年不洗脸好? 师父接着道,“小九从小就立志封神,在某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只小小的狐狸,毛发都长不全,资质平庸,看起来也无甚慧根。比起你,似乎还要差一些。但是彼时,他却懂得拼尽全力揪着某的衣裳,说要随着某拜师学艺。到现在某很记得,彼时他对某说的话。” 师父顿了顿。 “你九师兄说只需要给他五百年,他会在五百年内,当上小神给某看。”师父抬眼望了望我,眼里闪过一些笑意,“说若是当不上小神,就把全身的功夫废了,再把那零落的皮毛整出来,给某作皮裘裹脚去。” 师父噙着嘴角,却不晓得为何他的眼里,忽而起了落寞。 他微微颚首,道,“在这点上,他倒是有些像你。” 我见师父说得高兴,便随着他的话风讨好着,“看起来,师父似乎……很喜欢小动物呢。” 彼时我说得小心翼翼,也小心翼翼观察着师父面上的神色,此乃拍马屁的首要准则。 然则也不晓得我此回拍的马屁是不是拍在马大腿上了,显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师父的神色不喜反怒,看起来没多大变化,实则有些郁郁。 师父本就高深莫测,此回他把高深莫测这四个大字实践得淋漓尽致,只看着我,淡淡道,“呃,某并不喜欢小动物。” 我本来就不是小动物,而且自认为自己也没有福分从植物进化成动物,方才所说,只不过顺着师父的话风一拐,却没想到吃了瘪。 我甚憋屈,又有些惶恐,急忙改口,怕一时说错,便腆着脸问,“师父不喜欢小动物,那又……” 师父眉头微微一皱,却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烦心的事,因着他的出神,我不得不随着他忧愁一回。 师父此回大抵是魔障了,眼见得前面那流光水榭一般的白月光,思绪仿佛去了很远。 我也鲜少见到师父有过如此不同寻常的时候。 他叹了叹,本是唏嘘,说出来却是一如平常的语气。 他一双眸子彷如夜光暗淡,沉静半晌,方道,“某很久前,曾经养过一只宠物小猫。” 夜凉如水,师父的嗓音醇厚好听,但听到我耳里,却让人莫名起了一些难过颓唐之意。现在想来,我估摸着,那只小猫大约已经不在世上了。 遇上此等让人伤心难过的事,我也只能低着头,沉声当一回闷葫芦。 师父的眼光似流转到很久远,大抵连他也难以置信,一向冷静自持如他,也会有这样沉厚的感情,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在流年的岁月中沉淀下来,发觉自己对于曾经圈养过的一只宠物小猫,还有一颗想念的心。 ╮(╯▽╰)╭ 师父如是说道,“彼时还是几万万年以前,六合未分,混沌甫开,那时九重天也不似现在这般由天君统管,秩序井然。在世的神祗少,神仙们和妖精们天天在一处比武为乐,斗得不可开交,局面紊乱,那时许多的神祗和妖孽便在大大小小的战役斗殴中泯灭了,连气息都不大寻得到。某第一次见到小猫的时候,它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血迹斑斑,背脊骨都被打得弯曲,大抵伤得重,对人的防备心也甚重,轻易不让人接近。某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只眼珠子还晓得滴溜溜的转……某心软便扔了些食物给它,过几日它竟晓得寻到某的庭院来。某赶它,也不走,日复一日趴在某的窗台边,陪着某砚墨习字,有时还贪玩,偷偷在墨宝中玩耍,弄得一脸漆黑如墨。若是某闭关修行,它便在外头不吃不喝的候着……” 我讶然且唏嘘,原来师父也有着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诸如圈养了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猫,又诸如,在万万年前,六合混沌,天地虚无的时候,师父也是需要修行的。 师父顿了顿,总结,“那是某唯一养的一只宠物了。” 我听着听着,却突然对师父生出些景仰来。诸如师父这般道兴高远、存活在世上这般久的神仙,哪个家里头不是圈养着一些叫得出名头的宠物坐骑,在九重天上比较闻名遐迩的有二郎神杨戬,他就养了一头凶神恶煞的哮天犬,放眼六合三界,也有诸如下午来山中做客的烛龙族族长和他那拉风的坐骑火麒麟。 但是我的师父,他活了那般久,(咳咳,锦年在心里默默的说,老头子一个了)却只圈养了一只毛色不见得鲜亮,体魄不见得健壮,仙道不见得精湛,甚至体型也不见得庞大的小猫做宠物。 我在心里默默的描绘出一个气势宏大的画面,假如师父圈养的那只宠物小猫仍旧在世的话,若是那么多位仙君闲着无聊,互相知照说今日不若拉着家里头的宠物出来行一趟宠物秀,大伙儿拉帮结派,顺带的也把宠物拉出来认识认识,二郎神杨戬拉出了他的哮天犬,骅登族长拉出了他的火麒麟,而我那苦命的师父,却只能扒拉出一只弱小的小猫…… 大抵也只有等着嫦娥仙子抱出她的那只玉兔,师父才能挽回几分面子来。 这幅场景……想要多囧,便有多囧。 我默默的泪奔了。T T 事情说到这个段落,我若是不继续巴拉下去,倒有些对不住平常候着的八卦因子,因着此,我便大着胆,厚着脸皮问一句,“师父,后来的事呢?” 我原本想着在师父这儿道听途说一回,往后在众师兄面前,也好卖个关子,再加油添醋一番,写一写《师父和他的宠物小猫不得不说的往事》,抑或是《师父圈养无家可归的小猫为哪般》,《身残志坚,师父为苦命小猫撑起一片天》,都很圆满。 无奈天不遂人愿,师父抖了抖衣袖,看着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我怀着志得意满的眼光默默凝视着他,眼里有着小小的激励。 师父屏息,阖眼,甚淡定说一句,“后来的事……没有了。“ 我在心里掀桌,瞄了个咪的,让你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瞄了个咪的欲言又止! 然在面上,我仍旧要装做一副小心翼翼的面瘫模样,(事实上我已经面瘫了许久),想了许久,方柔声道,“小猫的事暂且不议,那九师兄的事呢?” 彼时我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却不晓得杞人忧天四个大字是怎么写的,而后,我渐渐懂了。杞人忧天,那便是………… 杞人忧天。(这么写的。) OTZ 师父敲了敲我的头,此时他又回复以往的神色了,淡淡道,“某就知道,小十四的推演之术学得不好。” 我摸着头,惨兮兮的想着,推演之术?嘛玩意儿?推演啥?啊……难不成师父他竟然可以推算往后的事情…… 我心上咯噔一声,颤抖着声音,强忍着内心的冲动与激愤,“难不成,师父早已经推算出,九师兄的事情了?” 师父沉默不语。 我似遭天打雷劈。 若是所有的事情师父都可以推算出来,那我活个啥,修行个啥。 靠。 我生无可恋了。 流年之长久 我在凡间也见过那些扯着旗子出来叫卖的“赛半仙”,平素我总以为那些不过是凡人扯块白布出来招摇过市,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赚取碎银子糊口的勾当,而后我才晓得,那些八成是修行的仙君下凡历练的,讲得对头的,那叫推演之术,讲得不对的,那叫与普通百姓唠嗑忽悠,也叫卖拐。 我想了半日,一拍大腿,才恍然大悟般,“原来所有事情师父您全都知道!”又抵着头,半信半疑,“师父全都能演算出来?” 敢情我此回情深意切拜的这位师父,还是名晓得算命的师父? 师父揉了揉太阳穴,作沉思状,方淡淡道,“唔,十有八九吧。”又定定望着我,似笑非笑勾出个笑,眼神空远,“也有某推演不出的,就比如……遇见小十四。” 师父好整以暇,面上淡淡,“又比如,收了小十四。” 我泪流满面。无言以对,唯有泪千行,趴在师父腿边,泪眼婆娑,扯着嗓子嚎啕,“师父,徒儿不孝……” 师父怔了怔,捧起我的脸蛋左右瞧了瞧,唔了声,“某瞧瞧,十四哪里不孝了?” 我捂着脸不给他看,支支吾吾道,“十四在山上为虎作伥,赶走了九师兄,还一味以为、以为师父是一名淡漠的仙君,丝毫不顾及师徒之情,置九师兄于不顾。十四以小人之心,度师父之腹……” 我揪着衣衫,低声呢喃,“师父,师父,小十四错了。” 彼时我当真伤了会心,啪嗒啪嗒掉了些金豆豆,师父摸了摸我的头,再皱一回眉,然后师父他他他他居然搂过我的腰身,把我放在他腿上,又捧着我的脸,好声好气的哄着,“十四莫哭,都是师父的错,是某的错……” 声音凌乱而细碎,态度从来从容不迫的师父,也有这般慌然的时候。 泪水糊满我的眼,眼泪漫过眼眶,模糊的视线里,我只隐约看到一个身影,荦荦棹棹,似萦回在梦里的,那股子熟悉劲儿…… 我的心,被狠狠的冲撞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撕心裂肺。 记忆走了个回回,神思游走。 因着凌霄上山比我早,我少不了在他面前探听些灵鹫山上的秘辛,诸如为何十二师兄如此痴肥,诸如大师兄及九师兄的武艺哪个更高强,又诸如山上哪处地方最好打野兔……后来我把山上所有大小问题都提了个遍,又把主意打到一身宝气的师父身上。 彼时我是那般问凌霄的,我说,“你觉着,师父他,是一位怎样的神君呢?” 凌霄愣了愣,挠挠头,“私服他不就是一个老头子。” 我咋舌,瞪大了眼,“老头子?!” 凌霄瞥我一眼,又补充道,“老狐狸。” “老狐狸?” 凌霄不无无奈道,“小妞,你是永远猜不透私服在想什么的。譬如他对一个人好,那不见得是真的好,他待一个人不好,也不见得是真的不好。” “总而言之,私服对一个人好,是不会让人轻易看出来的。私服他对待感情,太过内敛……小妞,你要相信,私服他活了万万年,总有一些地方看得比我们深远,私服想的事情,老复杂了去。”凌霄想了想,又道,“私服就是一只隐藏很深的老狐狸。” 彼时凌霄怎么说的,大都较不得真。他大抵想在师父身上盖戳,写上“危险轻放”或者“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好像碰触到师父,便又隔着危险更近了一些。我却始终觉着,即便师父是一只狐狸,一只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狐狸,那也是一只,拥有柔软肚皮的狐狸。 我始终相信,师父这只老狐狸,也会有在地上翻滚,露出柔软肚皮的一天。 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坚定这个信念,大抵是因为我相信,师父他,也有着最为柔软的心肠。 我会这般坚定不移的站在师父这边,大抵是因了平素师父出外,回来时总会带上一些吃食,诸如太上老君偷偷酿在吴刚树下的梅子酒,王母娘娘小厨房里现做的新鲜糕点……师父像是摸熟了我的脾性一般,带的居然都是我爱吃的。 这些吃食自然而然虏获了我的胃。 我哈喇子流了一地,“这些都是师父给十四捎带的?” 师父看着一旁狼吞虎咽的我,眉眼平和,似乎连眼也懒得抬,只淡淡说,“某一时路过罢了。” 这个秘密后来不经意被凌霄知晓了去,彼时我方晓得,师父带的吃食,原来全进了我的肚子。其他师兄,都没能分得一杯羹。 凌霄提到此事,便有些郁郁寡欢。我也只得语重心长开解他道,“师父不过是拿了帖子出去论经,回来了顺路捎带来的罢了。偏生我去师父厢房又去得勤,什么好东西不是轮到我吃啊……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凌霄喝了口凉茶,差点呛到水,端了杯子,愁眉苦脸道,“师父此次去的九界山,和天上王母娘娘的宫殿,中间隔着好几十座山呢……况且,王母娘娘的糕点也不是随便就给的。大抵还是私服兼了脚程专门去要。” 凌霄顿了顿,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况且,私服也不轻易找人要东西。” 我吃了糕点,自然不想吐出来,也不想信他说的话,悻悻然朝他做了个鬼脸,渐渐的也就将此事忘掉了。 后来山上的果子熟了,大师兄差我送些给九重天上的仙君尝鲜。我去了一程,便想着顺路上九界山摘些竹笋。在九重天上随手逮着一个婢女问了路。婢女用探询的目光看了我半晌,才唏嘘道,“不愧是灵鹫山上来的弟子,从这儿到九界山,以小仙的法力,大抵需要一天半的脚程……” 她这么七拐八拐的,我琢磨着,她的意思大概是我把一天半的脚程说成顺路,是有点儿看不起她了。 我着实惭愧,后来一路小跑回的灵鹫。 我的记性不好,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大抵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反正师父让我吃东西,我便乐呵乐呵的吃,也从不去计较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现在想来,不是我神经大条记不住事,而是和凌霄说的一样,师父待人好,是不会轻易让你看出来的。就拿九师兄离山出走这件事来说,师父表面上不闻不问,着实让九师兄伤透了一回心。但其实呢,师父背地里还不是自个偷偷用推演之术把九师兄的命数来来回回给算了个遍。 山上一众弟子皆知晓,师父收凌霄作为入室弟子,乃是因着凌霄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师父,但是在我看来,师父便是师父,凌霄便是凌霄,他们两个人,是各自独立的个体。我上山那么多个月以来,也从未将凌霄错认为师父,将师父错认为凌霄。 那天晚上,我坐在师父大腿上,越想越揪心,越想越悲戚,咬着师父的肩膀哭得肝肠寸断,但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揪心什么,悲戚什么。心上沉甸甸的一块,似乎缺失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我却没能够把它找回来。 我哭着哭着,伤心欲绝。 师父将我搂得瓷实,我哭得昏天暗地,哭到心力交瘁才停下来。 师父抬手抚过我额头,轻声问,“唔,小十四哭完了?” 我默默抽泣。 师父一只手搂着我,又仔细摩挲我的脸,问着,“十四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一抽一抽的从师父身上摸爬下来,啜泣着,“师父,十四困了,想回房了。” 我还甚为夸张的打了个哈欠。 师父沉默了半晌,方缓然问我,“十四方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揉揉眼,一五一十道,“十四刚才,什么都没想。” 师父遂放开了我,揉着我的发,“那就回房休息吧。” 粗心如我,当时也不晓得抓住师父,好生向他打探我的修行之路是否顺遂,往后会不会碰到大的牵绊,只晓得迷迷糊糊走了几步,差点踢倒师父房中的凳子的时候,师父又虚扶起我,声音似乎有些压抑。 师父说,“也不是头一回带倒凳子了,你总是如此粗心。” 彼时我迷迷瞪瞪的,全然没有想到他话里的意味。直直走到虚掩的门口,手握着上好的梨花木,忽而转头,便见师父面容款款,在明灭的月光下,侧影斑驳,倒显得十分落寞。 师父的脸掩映在淡雅柔和的光线里,只一双眼,一瞬不动盯着我瞧。看得我心尖抖得一颤,双手差点要捏不住门梁。 我心里一抽,隐隐现出的想法便是,师父虽说带着这么一窝徒弟一同修行,但长夜寂寂,无人相伴,在这长久疏离的月光中,没有人在他身边点一盏明灯,陪他闲聊,打发这寂寂华年里悠远的时光,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寂寞吧。 顿了很久,我在房门间站得有些久了,压着声音,涩然道,“师父。” 他抬头,将信将疑的表情,“恩?” 我笑着对师父说,“我今日在山上见到师娘了,怎的她最近都没有来了呢?十四也怪想她的呢……” 师父沉吟,嘴紧紧抿着,不置一词。眉头游走,仿似一个川字形。 大抵我真是猜中了他的心事,我心里忽而明堂敞亮了不少。摩擦半晌,我又道,“师父,待寻得一个春暖花开日里,我们把师娘寻回来,在这山上一同住着,好不好?” 师父顿了顿,我似是眼花,竟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绪。浓墨一般的眸子里,荡出凌烈的寒意。那一池寒冰,默默揪着我的心。 下一刻,师父已然变作平时模样,咳了咳,似足悠然,却掩不住眼底一丝落寞。 他开口,说的却不是好或不好,双眼紧紧盯着我,神色古怪,“十四可是真心喜欢七七?” 我愣了愣。头一个反应便是,师父他老人家,莫不是运用了那推演之术,算出我和七七老早相识的往事了? “嘿嘿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的法眼。”我摸了摸鼻头,遂诚实脱口而出道,“十四是真心诚意喜欢七七,想同他永远在一处,厄,在一处修行。” 我低头讪笑,一颦一笑皆落入师父眼里,师父的眉,拧得更深了。 为了使师父明白这长久的修行是谓怎样的长久,我又摇头晃脑道,“这所谓的长久便是,我陪着他,他陪着我,这样在长久而寂寥的修行里,一起修炼,天长地久。” 我自认为这般的期望十分圆满,蔽日我带着凌霄,一同看尽长安日落,月圆花缺,这是一件怎样可喜的事啊。 我甚沾沾自喜,再一转头望。师父他,竟似面瘫了一般。 流年之杯具 师父微微一阖眼,我心中莫名一紧,方晓得个中利害来。 在灵鹫山一伙师兄弟中,资质拔擢的,左右不过四五个,在这四五个里头,师父最喜欢的应数九师兄和七七了。和师父相处得最久的九师兄被我糊里糊涂气得离山出走没有音信,现在就连让师父引以为傲,唯一继承师父衣钵的七七也快被我拐走,我这小十四,也真担得起小十四的好名声。 若说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受尽师父师兄的照拂,还不如说,我是师父一窝徒弟的终结者,将灵鹫山上所有捣乱祸事的源头系于一身。 如此一想,我便有些汗颜,想要向师父再说些什么,却是不晓得怎么言语了。我望着房梁,兀自愁了一回,与师父面瘫对着面瘫,两两相望,竟无语凝噎。 师父的眼睑下生出些扇形的阴影,睫毛如蝶翼微微抖动,皮肤几近透明,墨黑乌凝的眼里,一片平静,再不复方才的汹涌。 我踉跄着出了房,心头万绪,却是无从谈起。 那夜之后,我竟渐渐识得与七七保持些距离,每每与七七在一处,眼里便现出些师父的淡漠神采来,我只觉着自己是入了魔障,只日复一日的打坐静思,却不知是修行的哪处出了差池,惊扰了清思。 与之相比,仿若突然从修行里得到趣味,我竟慢慢的理清了先前理解无能的道经佛礼,打通了古道术法,仙术又比之前的好使得紧,往上又爬了一个进阶。 因着从仙术里体会到个中滋味,食髓知味,我又不得不抽出些空来钻研,诸如早课比之前勤勉,又诸如晚修又比师兄们要修得晚一些。 那日晚修之后,我又径自在院子里参禅打坐,正寻思着一个把式,思路源源不绝,恰好到了那么一个曲径通幽的关口,只差一步,便可攻城略池无往不利。 我修的便是那可以见识到方圆百里之内发生的事,还能对着里头朝人喊话这么一个四通八达的灵镜之术。为着此,我还专门自师父房中偷鸡摸狗拿出来一个小镜子,闭着眼睛思索良久,忽而灵光一闪,灵镜上将将现出些模糊的人影来。 我似打了鸡血一般激动,捏着灵镜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锵里个锵,锵里个隆冬锵,浮水流灯的镜面上,缓缓现出了熟识的轮廓。 永远是那般淡漠的神情,还带着几分疏离,如同天人一般的容貌,除了师父,世上还能找出哪个人来? 我记着那日师父上了九重天办事,穿了一身白衣,头发也只用帛带束着,但就是这般平实的打扮,却也十分好看。就是对着镜子遥遥望着,也觉着师父那天姿容貌,如同神祗。 彼时我只是从心里生出些崇敬的意味来,却从没想到,为何我首次用的这个术法,灵镜里便幽幽现出师父来。我抚了抚将将要跳脱出来的小心肝,茫然想着,难不成,我,竟然背地里,暗暗的思慕着我的师父? ?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4 部分阅读 彼时我只是从心里生出些崇敬的意味来,却从没想到,为何我首次用的这个术法,灵镜里便幽幽现出师父来。我抚了抚将将要跳脱出来的小心肝,茫然想着,难不成,我,竟然背地里,暗暗的思慕着我的师父? 归根结底,大抵在我心里头,还是将尊师重道放在首位的。 镜子发出些雾气,我揉揉眼,向着镜面呵了口气。 水雾清晰了,这镜子果然好使。 师父负手在身后,影影绰绰间,似是和某位仙君在谈话。 我拿着灵镜,着实有些难堪。虽说这术法在灵鹫山头上并未被禁,但私底下使用,不当心窥见师父的私生活,还是有些不光彩的。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师父察觉,我又要如何自圆其说呢? 我拿捏来拿捏去,估摸着要不要继续看下去的时候,灵镜里头的那位仙君说话了。 那人被师父欣长的身子挡住了,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但话语声倒是让人分外耳熟,只是含着些呢喃不清的啜泣,偏生惹人心悸。 那声音听起来让人无端伤感,唔,听着像是一个女仙君,悲悲戚戚拽着师父的衣角,拽得手心发白,也不肯放,呢喃着,“舅舅,难道连你也忘了她吗?” “舅舅,姒姒常常做的一个梦,不是当年急着赶过去,见到觉年她在雷霆万钧之势下仍旧护着您,而是忆起,当年我不小心摔到了脚,她咬着牙将我一步一步背回山上的情景……” 饶是那名女仙君多么声泪俱下,连着我这般毫无心肠的人都被打动了,师父却仍旧定定站在那处,置若罔闻。 只双手紧紧的攥着,攥到最后,放平了,捂着那仙君的头,颇为无奈的叹口气,似云淡,似风轻,“……那么多的事,记起来,难免负累。若是她现今还在,大抵忘记过往,会过得开心一些。” 师父眼里一片平静,似古井般沉重无波。 不知哪里生出的灵力,镜子表面本是波澜不惊,忽而泛了涟漪,师父的面容掩在水雾里,合着那名女仙君,却再看不清。 莫不是我的法力,便只得到这么一个层次? 我将脸抵在镜子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却只听到一个呼唤。 “……若是她记起,某要让她如何自处;若是她记不起,某又要如何寻回她来?” 心里一阵刺痛,灵镜便脱了手,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回声颇响。 院子里本只有我一人,却不知何时蹿出来一个人影,侧身靠在围墙边,低头讪笑,“私服的灵镜?小妞在偷看什么东西?” 我白了他一眼。他又偏生要和我作对,眼疾手快,与我同时低头,以分毫之距,抢走了我的灵镜,拿在手里打转把玩。 我欺身上前,伸出五指,“七七,还我。” 他却是一副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吊儿郎当的模样,眨巴着双眼,无辜道,“还你?还你什么?嗯……”拖长了音的,又道,“小妞还没告诉我,方才在看什么东西呢?” 我低着头,漫不经心踢着一块小石头,胡乱推搪了句,“你没看见,我在练术法呢。”又转过头,伸出手,“七七,别闹了,快还我。” 他抿了抿嘴角,看了我半晌,看得我心里毛毛,才邪魅坏笑,“你告诉我刚才在看什么我就还给你。” 听他这般胡搅蛮缠,我心里生了些怨气,偏过头,不搭理他。 偏偏他又搅合得紧,凑过来,低声,“……小妞,你就不情愿告诉我,是吗?” 我被他搅得脑仁疼,一时血气上涌,也顾不得什么,声嘶力竭,“我不说了是在练习术法吗?看什么啊?我压根就没看到什么!” 兴许是我这般吹胡子瞪眼睛的架势吓着了他,七七一时有些语塞,再开口,声调软了百倍,“小妞,你,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别哭啊,我还你就是了。小妞,你别哭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抹了抹眼角,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谁哭了,我才没哭呢。我是妖,又怎么会有眼泪……不过吓吓你罢了。” 我一把抢过灵镜,捂在心口,揣严实了,才跺跺脚,腾起一朵祥云来。 七七在后头,追着我来。 我一着急,回头朝着七七道,“你要是敢再追来,我就把你衣服全扔进灶里生火。” 这句话果然颇有力度。这下,他倒没再追来了。 我在云头上绕着灵鹫山飘来荡去,飘得低了,又没甚乐趣,飘得高了,又觉着风声鹤唳的,不大胜寒,只得灰溜溜的上去,又灰溜溜的下来。甫站定了,我方下了这么一个结论,方才七七无非是小孩子心性,大抵是见我拿着灵镜把玩甚是有趣,想要与我一同分享修行里头的乐趣。 如此一想,我便又循着方才的方向,想着去寻一回他。 天色渐暗,院子里树影姗姗,我眼力不好,待得寻到一处院落,方见到一个疑似凌霄的背影。 我踏出一步,甫要开口,口鼻便无端被人掩住,我被那人晃荡进树丛里,再看不见我们的身影。 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凌霄还向后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狐疑。 我扯开挡住我的那双手,刚要低呼,那人便在我耳后边轻声道,“嘘,小十四,是我。” “师、师娘?”我吓得匍匐在地。 师娘摸摸我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师娘族里有个小姑娘,今夜要在此地路过,小十四便与师娘寻个方便,可好?” 于是,我与师娘,两个脑袋便靠在大树盘根那一处,齐刷刷的朝着凌霄的方向看。 不一会儿,当真如师娘所言,现身出一位娇俏小娘子,长是长得挺标致,只不过红衫绿裤头,活像一只红嘴巴绿莺歌。 这不就是江湖上,俗称的,红配绿,赛狗屁,吗? 我眉头皱了皱,在师娘耳边嘀咕几句,“师娘,您族里的姑娘长得是不错,可是她的这身衣裳,倒让我想起来一句俗语。” 师娘抽了抽嘴角,止不住的摇头,乏力道,“小十四,这叫吸引异性的注意力,注意力,你懂不懂?” 我双手托着下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见那女子摇着摇着,身子便向着凌霄那儿拐了一道。 凌霄倒是十分好心的扶了扶。 我干巴巴笑了笑,对诗娘说,“这孩子,礼数挺周到的。” 师娘又一次嘴角抽搐,倒地不起。我只得将师娘拉起来,一同看戏。 想必师娘族里风气很是彪悍,那姑娘定然没有习过凡间的礼法,只晓得一个劲儿往凌霄怀里头钻,眼睛眨得跟抽风似的,声音轻佻,“这位公子,奴家自打家门出来便迷了路,也不知要怎么回去,公子可否行个方便,送奴家一回?” 凌霄一把拽回了自己的袖子,神色浓重,“姑娘言重了……我并不晓得你家在何处,又怎么送你回去……”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公子不识路,奴家可为你指点一二。” “……” 看着凌霄拧巴又不得发作的模样,我竟有几分想笑。 谁知那小姑娘恶向胆边生,身子向旁一扭,作出一副快要跌倒的模样,又往凌霄胸前靠了靠,声音温软,“公子,路上不好走,夜路太黑,奴家不敢一个人回去。” 凌霄也着实有办法,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颗夜明珠,直直递过去,眼皮也没抬,“这个,给你,拿去照明。” 我惊得差点把拳头塞进嘴巴里去,“凌霄,他,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哼,亏他平时待我竟小气成那般,连个镜子都要和我抢,吃食也和我抢……” 我一直嘀咕,也没听清那边又说了什么,只见那姑娘是真着急了,整个人倾斜着要朝凌霄倒去,偏生凌霄出了名的腿脚灵活,稍稍一挪动脚步。 那姑娘,她,竟杯具成这样。 佛曰,冲动是魔鬼。若是她知道今日一行,会落个摔得四脚朝天的模样,我想她大抵会后悔自己的冲动。 我躲在树丛里,见她那凄惶的模样,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霄得了动静,一双眼若有似无的瞟过来,见我和师娘横七竖八倒在一处,突然间眉眼舒展,盯着我笑了笑。 流年之探亲 凌霄眉眼舒展,盯着我笑了笑。那笑倒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那笑里的淡定、诡异、邪魅……啧啧。我不禁咂舌,彼时常常听闻师父说凌霄的性子有些像他年轻的时候,先前我还不信,现在我不得不佩服师父几万年修成的眼力。 大抵整座灵鹫山上,也只我一人会将凌霄当成小儿看待,将他的蛮横、飘逸、狡诈、跃达看作小儿的天真烂漫,我一味宠着他,让着他,殊不知他的嬉笑怒骂,不过是披着羊皮,扮猪吃老虎罢了。 说到底,凌霄他便是一只,埋伏在我身边的,披着羊皮的,狐狸。 我再一次无耻的匿了。在师娘、凌霄及打酱油小姑娘的面前落荒而逃。 凌霄很快打发了那姑娘,眼明手快跟上我。 彼时我正趴在墙头上,扒拉着一朵小菊花,把花瓣捻出来,嘴里喃喃念着,“羊皮,狐狸,羊皮,狐狸,羊皮……” 凌霄单手撑上来,坐在我身侧,探出一个俊逸非常的脑袋,嬉笑道,“小妞。” 我甚哀怨叹了口气,“七七,你见今也长大了,也有小姑娘跟在屁股后头了……”我一咬牙,说的话便有些重了,“你着实不必再跟着我。” 凌霄无辜望着我,眨巴着眼,依旧顶着他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没心没肺的笑着,“小妞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若是平时,我便是溺死在他的笑容里又何妨,但是见今,我内心深处,强大起来了。 我忽而想明白许多事,想得心烦意乱,顺手把那光秃秃的小菊花揉成一团,望着他的眼,话音沉重道,“彼时在皇宫里,辰时便有内监偷偷送吃食给你,你却从没和我提起,亏得我还眼巴巴的为了你去灶台边扒拉东西,送与你吃。” 凌霄点点头,眼神幽幽,“我记得有一年你被个御厨发现,彼时你的法力不高,被发现了还不肯逃,扒拉着吃食死不松手,莫名挨了好几板子。” 我撇撇嘴不去看他,又掰着手指头,道,“后来我一和青莪出宫游玩,回来你便要生病,宫里头谁送东西给我,第二天就被你玩坏……还有……”我挠挠头,一拍脑袋瓜子,“那知更雀,怕也是被你赶走的……还有上回,你根本就懂得凫水,却潜伏在水里不出来,让我巴望着去王爷画舫中寻你,差点毁了三界的规矩……” 我发了狠般的职责,方觉着,这凌霄小子,真真是罄竹难书的可恶哇。 凌霄盘腿坐在墙头,听得有滋有味,末了,方抓过来我的手,把一枚清冷的东西扣在我掌里,笑嘻嘻道,“你方才走得急,把镜子丢了。”又猝不及防,刮了我一鼻子,“下次别再哭鼻子了啊,白白长了我三百年,怎的那么眼浅呢?” 我愣了老半晌,直到手里捏着枚灵镜,方觉着这不是在做梦,我的娘嗳,我竟然想不出来要怎么答话好,整个人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 凌霄伸手一捞,恰好把我捞进怀里。 我哆嗦了半回,又接着哆嗦一回。 他低头,睫毛打在我鼻尖,“方才我留意你许久,其实……其实我知道你在镜里窥探师父,我一走近,你就紧张得连灵镜都脱手了……我穷追猛打,也不过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实话罢了,你却打死不肯说……”他又将下巴搁在我肩胛上,可怜兮兮道,“小妞,你不会怪我吧?” 我脑子里像是进了水,他留意我许久?方才庭院里,只我一人在打坐,他是何时便站在那处的呢? 我竟大意至此! 我钻出他的怀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扑腾一声跳下了墙头,头也不回的说,“夜深了,我回房了。” 凌霄的落寞掩在月下,显得有些凄惶,但我是再不会回头去看他了。 那夜,我鬼使神差的失眠了,在床上辗转难眠。本来我的脑袋一分为二,左边置放了水,右边置放了泥巴,左边与右边本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处得甚欢。无奈今日这么一折腾,我这脑袋犯嘀咕了,脑瘫了,左边的水与后边的泥巴混合,就那么一拉闸,一放水,整个脑袋混合成了浆糊,再也不能用了。 过了几个时辰,我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安稳。那是头一回,在灵鹫山上,梦见媚娘吧。 媚娘仍是寻常旧时模样,像是我去皇宫中探望她,眼耳口鼻都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眼神苍老颓靡了些。 我鼻尖一酸,差点落泪。眼神再一变,媚娘便化了个狐狸身子,扯着那尖嘴獠牙,对着我笑。 我硬生生的,把那喷薄出来的眼泪,给硬生生逼了回去。 媚娘复自嘲的笑笑,拉着我说些家长里短,又嘱托了许多关于凌霄的事情,诸如不要让他靠近阴山,诸如他爱吃些什么菜式,事无巨细,都清楚无误的告知了我。媚娘说,“我知道你把他照拂得很好。” 仿佛回到在无名山上住着的时候,我有些哽咽,强压着心头一脉血,出声问她,“媚娘,你现今在何处?我遍寻六合九界,都寻不到你。” 我曾听闻过民间的一些传说,诸如雷峰塔镇白蛇,诸如水漫金山寺。见今媚娘被困的此处,大抵是一介法力高深的封界。 我按压着她家徒四壁的围墙,四周黑压压的,没有声音,没有一丝能住得人的气息,看着竟像是在山洞里。 只不过这世间,难道还有我寻不到的山洞不成? 媚娘却像知晓我的意图般,按住我的手,摇摇头,颜色凄惨,“不要找,不用来找我……我在此处修行,觉着好得很。” 我费力挣脱她冰凉双手,死命问她,“是谁?是谁将你困在此处?” 她睁大了眼,瞳孔扩散,甚是迷茫。 飞沙走石,媚娘离我愈来愈远,到最后,她泪眼婆娑,缓声道,“不要怪他,小妖,他不过是不想我步他的后尘,所以,不要怪他……” 我止不住想问,“他”是谁?“他”是谁?但流光飞舞,黄沙漫天,媚娘远去了,身影泯灭在永无尽的黑暗里…… 到拂晓我方挣扎起身,眼里尘封了些细碎的水泽,脑海里荡漾着一句“不要怪他,不要怪他”,听着竟是说煤堋?br /> 天还未大亮,我咬咬牙,决定往无名山走一回。 出发之时,我还特特去了一回前厅。大师兄正在庭院里收集露水,见是我来,还不忘惊呼一声,与我打招呼道,“小十四,今日你倒起得颇早。” 我神情恹恹的,也没怎么答话。大师兄见我眼底一派青白,不免担忧,抚着我的额,关切道,“怎么了?面色不大好看,是中了风寒?抑或是睡得不好?” 彼时我正处于脑袋进水的昏迷状态,只晓得与师兄说,“我,我思乡了。” 大师兄噗嗤一声,摩挲着下巴,惶惶然道,“众师兄弟来灵鹫山时多有思乡情谊,始始几个月总是住不惯的,倒是小十四你这个思乡之情爆发于几个月后,倒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我呲牙咧嘴的朝他笑,笑得他很是惶恐不安。见我的这个思乡症,不发则已,一发惊人,回头便进了内室,将此事与师父细细禀报了。 我在前厅等得焦急,一盏茶时候大师兄拿着个拂尘出来了,说师父允了我今日回乡。大师兄又仔细嘱咐了几句,让我莫要在路上耽搁,早些回来,也能赶得及做晚课。 我行了两步,又回头,腆着脸问,“今日庭院里,可没再绑着什么凶兽了吧?” 大师兄愣了半晌,回神道,“什么凶兽?” 我抽了抽嘴角,咳了咳,眉飞色舞道,“师兄不知,上回那头火麒麟,差点把我的衣裳都咬成了碎布条……” 大师兄略略笑了笑,涩然道,“上次是师兄没能提前告知你,害你受了些委屈。说来也巧,那日之后,山上便换了禁制,师父也不允客人随意来访了。” 若不是师兄提起,我断然不会知晓,在那日之后,山下还时时盘桓着一匹缨火四溢的火麒麟,最后还是大师兄亲自下山给赶跑的。 我一边听大师兄嚼些话头,一边不慌不忙腾起朵祥云来,大师兄拍拍我的肩膀,目光里头任重道远,待得我飘到了半空上,方朝我摆手,呼喊道,“对了,十四,师父说今日雷公施雨布雷,你可要当心啊,切切记得在申时之前赶回来……” 我摆正云头,师兄的叮嘱被风吹了好几个跟头,飘到耳朵里,只剩下零碎的几句当心。 我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无名山距离灵鹫有些远,无名山在东边,灵鹫在西,偌大一个皇宫横亘在间中。许久未曾到御花园里探探,我便临时起意,想着到皇宫里行一躺,顺路看看青莪。 我只身泯入集市里,化了个寻常人模样。一个转身,恰巧便停在了一处名为“董氏稠缎庄”的铺子前。显然是新开的店面,装饰门面都还很新,老板是一名样貌清秀的年轻人,见我乍然站在店铺前,便是笑脸迎来,“客官想买哪种布匹,小店品种繁复,一定有你喜欢的。”又搬出来一些布匹,“客官瞧瞧,这是新来的苏绣……” 我听得头晕脑胀,略略一想,又觉着不若带些布匹给青莪,也不算是两袖清风。踟蹰了会,便是跟着跨进了里屋,无奈挑了几种都没有我喜爱的花色,我为难道,“小生的那位朋友,什么好东西没看过,这样的花色,恐怕入不了他的眼。”言毕便是要走。 老板慎了慎,犹豫半会,方拉着我的手,热情洋溢道,“客官且慢,董生我这儿倒是有一种料子是外头没有的,客官前所未见的。”又低声附在我耳边道,“是董生娘子亲手织成……” 什么料子那般了不得?我疑心大气,便是缓了脚步,迭声道,“那便有劳老板了。” 老板自房内捧出一匹料子,压低了声音,细细道:“这匹料子是我新娶的娘子织的,十日才织得一匹,平常专供给城里头的达官贵人们赏玩,价格不菲,外头可是绝无仅有的。今儿个我与这位客官有缘,若是客官不嫌弃……” 我闻声凑过去,伸手那么一摸,便觉着着实是块好布料,花色素净淡雅,二话不说,付了银子便走。到了皇宫里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已经晃晃悠悠的升了起来。 我颤悠悠从云头上飘下来。 青莪捧着杯浓茶坐在御池边晒太阳,身上的鳞片比之波光更加栩栩,见是我来,嘴边噙了几分笑,眉眼揶揄得很。 他摇头晃脑道,“不应该啊不应该,只才不过一年的光景,怎么君老头就把你给赶回来了?”又撇撇嘴,口气不佳道,“那老头子的脾气是一年比一年不好了。” “我不过回来探亲。”我背地里踹了他一脚,又咳了咳,丢出身上的布匹,谄笑,“看看,喜不喜欢?” 青莪倒是出乎我意料的欢喜,只是待他看清楚布匹后,却红着脸,莫名其妙问我,“这是你织的?” 我楞了一楞,摇头道,“灵鹫山上不做女红,我在集市上顺道买的。” 蛟龙拧了眉,思前想后,方道,“这倒是奇怪,我见这织品,不像是世间凡人的手艺,倒像是出自妖仙一类的手。” “这哪是啊,是新开的绸缎庄里买的,你看走眼了吧。”我胡乱说几句推搪过去,又径自倒了杯茶,润润喉道,“青莪,近年来,你过得可好?可成家了?” 青莪顿了顿,伸手倒了杯茶,差点被烫到手,目光幽幽,一刻不动看向我来。 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摸着鼻子笑了笑,凑到他身旁,作出一副十分理解的口吻道:“我说青莪在天上住惯了,看惯美人儿了,这皇宫里头的野花野草怎么瞧得上眼?如果没有喜欢的再找便是了。”我转念一想,又道,“不若让师父上九重华天给你物色人选去?” 他微微摇头,复低头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双手纤长,嘴上似笑非笑,“那君老头的品味么……”这么一句话,却也没说完,他又忽而抬起眼,“看来他倒是待你极好。” 青莪看了我半晌,方撑着颌,轻描淡写道了声,“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流年之雷雨 自打皇宫出来,我又顺着云头直逼无名山。一路上乌云聚顶,云头又被狂风卷了几个回回。 我越发焦急的趋着云,远远见着无名山青烟渺渺,仍旧是那副山水环绕的模样,乌云压顶,狂风一阵猛过一阵,我下了云头,拂过往昔媚娘帮我刨的那一方池塘,浅水漫过沟壑,却也不过是最后的一些水息了。上头铺天盖地的,全是黄沙落叶,再不复往日漫漫水泽。 彼时媚娘盘踞的那座茅草屋子,早就不知在哪个年月里轰然倒地,只余了些草绳落在旧址,看着颇让人动容。 我利落的收拾起自家的荷塘,顺带把媚娘的那一方屋壤修葺完整,屋前屋后该填土的填土该挖坑的挖坑,余下的水流又通到池子里,我通渠通得甚是欢畅,想着往后若她当真有个回来的时限,这儿也是我们永久的家。 想到此处,我不禁红了红眼眶。故地重游,说不难过是假的,怪不得凡世里,总有些诗人写些酸不拉几的诗词歌赋来赚人热泪,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什么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我抚了抚头上零星飘下来的落叶,觉着这座无名山,少了些灵气,又多了几分颓唐。 我重重的呵了口气,叹着,媚娘,你何时能够回来呢? 也不知是否我心诚则灵,修整后的茅草屋后,忽而发出了些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人,细细踩碎了落叶,轻轻徐徐的,向着我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裹着领子往那处探去,差点没被那片光华的火光唬去了心神。 无名山上本是光秃秃的一片地,现今成了燎原,火光滚滚,耀得人眼都睁不开。 火光流转之处,站着一名男子,丝毫不被火光夺去神采,手轻抚着火麒麟的鬃毛,双脚紧紧夹着麒麟的腹部,只不过轻声打个招呼,嗓音已经传至无名山林里各处,其内力可见一斑。 他双手抱臂,似隽狂一笑,笑里头又另有乾坤的模样。 他道,“君家小徒弟,我们又见面了。” 我扶额,嘴上僵硬扯出来一个笑,“这位大叔,我们……认识……吗?”我边走边向后退,不自觉退到了山崖边,后跟一蹬,哗一声掉下去些石块,全都在悬崖里跌得粉碎。 火麒麟低头不耐烦的咆哮了会,振聋发聩,连无名山都卖了它三分薄面抖了抖。 我不由得心虚万分,嘿嘿傻笑,急忙安抚它道,“呵呵呵呵,我说怎么就那么眼熟呢,原来是六合里绝无仅有帅气逼人灵力高超绝无仅有的火麒麟啊……” 那男人嘴角上翘,笑得十分好看,抚着火麒麟的背部,与我道,“你的这个性子,还真的是几百年都不曾改变。”趁我慌了心神之时,又道,“你莫要再诓它说些好听话,三百多年前,你顺口说了句要与它寻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与它风里来火里去,自在逍遥一番,将它瞒得甚是辛苦。” 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忽而觉着他的这个谎话,说得真像是一个大实话。这句话,怎么就那么像从我口中蹦出来的呢?但我真的从没说过这般的话,那火麒麟,也不过在灵鹫山上有过一面之缘,我一介小妖,哪里能允他一个美娇娘来? 我在心里拿捏了一遍,却当真不晓得这一主一兽,静悄悄尾随我到这儿,和我编些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谎话,究竟是为哪般。 难不成,难不成我上辈子,该是那月老大人氂下的一只虾兵蟹将,不当心与人绑了红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错,小十四你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锦年)被月老贬下凡间历练,却没想到这只神兽几百年来寻一个我,替他把那美娇娘找,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其中辛苦,不为外人所道也……我在心中编排得有板有眼,觉着这个借口,当真是一个合情合理,一环扣着一环,编得很是顺遂的一场剧。 只不过,神兽找上门来,我这么一个修炼三百年的小妖,却是要上哪儿去替他找如花美眷去?这个问题着实有点难倒我了。 我在心里打着十八万字的草稿,又将草稿在心中默默演示了一轮,觉着要说出口,是晦涩得很哪,将将要抑扬顿挫一番之时,左脚一提,右腿一放,便堪堪跌入了崖间的罅隙里。 风贴着我的耳,衣衫都被吹得鼓起,我自行运力,脑里升腾起一句句术语,不得要领之时,火麒麟腾空而起,一跃而上,将我叼到了嘴里。 它的口水漫过了我的衣际,在风行云际里,我呼哧呼哧爬上了它的背部。方才发现,背上莫名多出一双手,将我搂得很是牢靠。 那人一双眼直直盯着我瞧,里头幽暗深远,让人探不见方向。 火麒麟只稍稍一跃,便挺过崇山峻岭之间,跋涉过条条溪水,来到天际一端。乌云黑得似滴墨,我心口上像养了一只小鹿,乱窜乱跳得甚是不安。 “小十四……”他只轻轻一唤,便让我全身冷不丁的颤了三颤。 他抚着我的眉心,身子贴着我的,炽热的气息喷发过来。 我闭上双眼,便听他悠悠道了句,“小十四,甩了你师父,做寡人的徒弟可好?” 一阵雷电劈过,我差点从火麒麟上掉下来。 我自记事以来,甚怕天公布雷,电闪雷鸣在我眼里,噼里啪啦的甚是可怖,像是要把心都给震出来了,搅碎了,才得方休。每每乌云聚顶,雷雨浇铸,我均是躲在池子里,靠着乌龟壳方避过那雷霆万钧的声响。 而今,当听见那山河欲摧的霹雳声后,我便慌得口不择言了。 我狠狠抓着火麒麟的鬃毛,想是把它抓得很疼,但我一点不在乎,趴在它背上,口齿不清道,“俗、俗话说得好,一女不事二夫……” “一女不事二夫?”靠在身后的那人怔了怔,复而搂住我的腰身,抿着唇邪笑。 我更惊慌了,急忙道,“不不,不是,是一徒不事、不事二夫,啊……不不,我是说……” 此生修了三百余年,却也没这么狼狈过。 火麒麟在身下飞得豪情万丈,却不过百余里,尚破不开乌云,今日雷公与电母想是下了血本,势必要在云雾间布控出一派愁云惨雾来。 又一阵惊雷掠过,火麒麟怒得吼了吼,吓得我腿脚软瘫在它背上,整个人顺势一倒,便见前方乌云破开之处,险险站了一个人。 我抓着火麒麟的双手捏得青白,在一派天青色帷幕下,那人站得从容,似气定,似神闲,悠悠开了口,“唔,好巧。阿登,几日未见,别来无恙?” 天地昏暗,师父在玄黄尽处,施施然笑笑,那笑却是怆然得很。 我霎时跌入一片愁绪里,莫不苦楚的想,好不容易诚心诚意拜了个师父,却在这莫名的景况下,被师父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我忽而觉着很悲摧。 雷电划得天空尽处一片白亮,师父站在云头上,化出一片屏障,本是仙体,却不知为何肩头上,无故被雨淋湿了一片。 白白糟蹋了师父那袭纤尘不染的纱衣,未免有些可惜。 骅登将我扣在麒麟背上,直视师父背后雷电劈出来的一脉银光,身形一滞,倒是絮絮道,“此回你倒来得挺早。” 师父懒去看他,只淡淡看我一眼,“十四,过来,和某回家。” 我屁颠屁颠的就想过去了。 骅登双手仍扣在我腰上,却是半分移动不得,我一咬牙,回头怒目而视,“你……你倒是放开我呀,我要找我师父去。” 他的眼风冷冷扫了我一眼,却是对师父道,“此前你抢了寡人一回亲,而今寡人抢你一回徒弟,这门生意,你也不赔。” 我堂目结舌吸了口气,抢亲?!师父、师父他老人家竟然做出这等事来,再一想想他平时淡漠又不苟言笑的端容,便着实有些拎不清。 我瞟他一眼,又去看师父。 师父眼风疾疾扫过来,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道,“不,你不行。她……是某的,也只能是某的。” 心跳骤然便漏跳了几拍,像是停在那处,不再动了。 有雨落进嘴里,我糊里糊涂灌了几口风,不知今夕是何年…… 骅登光一般蹿出去,就在眨眼及未眨眼之间,身形掠过风云,比闪电更快。他手中握着一把亮堂的剑,剑气扫得我眼里发凉。饶是如此,我仍旧深信,师父,他是有胜算的。 此回我却错得厉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孤单飘零,听见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却没来得及阻止…… 师父定定站在那处,生生受了一剑。剑端没入他的肩,染红了那身白衣。 我的心像被锐器戳破,隐隐生出不知名的心疼,拔腿狂奔而去,刚想拿出自家仙器,却被师父悄悄使了个术定住。 我动弹不得,抬眼,怔怔然望着他。 他看我一眼,云淡风轻道,“十四,没有必要……” 我凝眉,“师父,可是……” 师父的眉眼有淡淡的愁绪,默然看着我,又转而望向骅登,声音飘渺,“某欠了她的,由你来刺,某也不赔。”言毕伸出另一只手扛起我,又似想起什么,再度回头,抿起嘴,神色淡漠,“某倒希望,你能够再刺多几剑。” 雨帘下,我和师父相携回山。 我趴在师父另一端肩上,怔怔看着他,欲言又止许久,终是忍不住问他,“师父,你便是从那大叔身上抢走师娘的么?” 师父身形僵了僵,却不回话。 彼时我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尚自顾自道,“其实师娘长得那么美,有一两个人争抢,呵呵,那也不奇怪啦,呵呵呵呵……” 雨幕下,师父抬着我的步履,越发沉重了,半空中,只剩下我一人兀自零落的笑声。若是不巧有路过的仙君,大抵会觉着,师父他,驮着一个智障。= = 雨势越发大了,我不经意瞥见师父肩膀一端的雨渍,那水漫过衣襟,将胸前的血漂染得触目惊心。 我聚拢了眉心,担忧着,“师父,……” “恩?”师父低头,看着我,眼里神色炯炯。 我咽了口口水,“师父,今日您出行,怎的不打伞呢……” 师父挑眉,似乎是觉着我问了个丧尽天良的智障问题,其实早在说出口之后,我就想把舌头给咬了。 师父纵身一跃,又掠过一片荒漠,似神思不定,语气却十分笃定。 “唔,某有你就好了……” 我全身都笑得颤抖,差点从师父肩头上掉下来,待得抽搐完,方抖抖身子,捏着嗓子,“师父,原来我是您随身带着的……雨伞啊……” 师父瞥我一眼,我兀自说下去,“师父,十四的身形,怕挡不住您的……”千金之躯。 师父却似明白我的话语,晒然一笑,“够了,很够。” 流年之灯盏 那日我被师父当伞一般拎回山,还没到灵鹫呢,就被一阵又一阵的雷晃得晕过去,再醒来,已经四仰八叉躺在自己屋内。 厢房外,竹影惶惶,许是隔了个屏障,外头的雷雨声渐小,只偶尔劈进一些光影。厢房里,大师兄端着一碗姜汤,颇有怜意的看着我。 大师兄平时便是个话唠,如今见了我,这话匣子越发的关不上了,又把那日我怎么淋得浑身湿透,师父怎生拎回的我,又从头到脚叙了一遍。 大师兄说,师父那天把我夹在身上一路踏云回的灵鹫,我整个人吓得晕过去了,瘫软在师父身上,偏生师父也不嫌弃,肩膀上的衣襟湿得都可以拧出水了,胸口处还湿答答淌着血。师兄们还以为是我在外头惹了仇家,个个磨拳霍霍拿着仙器便要冲出山门,一个两个都被师父拦住了,只把我抛给大师兄照料,自己闭关去了。 末了,大师兄又悠悠叹道,自拜师以来,也没能见着师父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心中狐疑,偏不服气,小声嘀咕着,“师父那天还说,要把十四当成他的伞呢……” 大师兄瞥了我一眼,咳了咳,“十四,哪里是师父把你当伞,你是没看见那日回来,师父怎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5 部分阅读 大师兄瞥了我一眼,咳了咳,“十四,哪里是师父把你当伞,你是没看见那日回来,师父怎生护的你。” 我嘿嘿傻笑,又与大师兄挤眉弄眼一番,“师父也真是的,雷雨天气还出去散步啊,也真巧是途经了那里……” “傻十四,师父哪里是路过。”大师兄摸摸下巴,神色颇为怪异,“师父是为了你专门出山的。” 我的心,便是咯噔一响,下沉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彼时我只以为师父乃是十分厉害的一位神仙,那什么登的剑法在他面前,也不过弹指一挥在肚皮上挠个痒痒的事。直到回了灵鹫,听见大师兄眉飞色舞的描述着骅登手中那柄貌不惊人的青铜剑的时候,我目瞪口呆了。 传说中骅登手中那柄剑,是女娲创世时弥留下来的四大神器,莫说削发如泥,便是削掉一座山,把无名山削平了把忘川河断流了,那也是绰绰有余不费吹灰的事。我咋舌,就那柄破剑,居然足以让小神魂飞魄散。那日师父眼也不眨的被他刺上那么一剑,究竟是为哪般呢? 就为着这事,我没少往师父的厢房里跑腿。也亏了我这么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勤劳,终于惹得师父大发雷霆,在某日将我赶出了厢房。 呃,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我起得甚早,天色还未发亮。我摸黑来到师父厢房里,手中掐着几枚花枝,想着替师父插瓶。 花枝还散发着些许清香,庭院深深,我轻声细气的进了里殿。 厢房里不甚明亮,只一颗夜明珠微微发着柔和的白光。师父的脸掩映在明灭的光下,睡得忒沉。我蹑手蹑脚把花枝插在瓶中,甫一回身,便见师父阖着眼,面色平和。枕头不过几尺见方,用上好的玉石制成,漆黑的发随意披在上头。额头高洁,睫毛合着眼皮轻轻抖动,鼻息清浅。 原着师父睡着了,竟是这幅模样。 我心中一动,悄悄行近了些,抵着床边,细细的端详着师父的那张端严宝气的脸,手不经意的在他的面上一寸的空气中,稍稍划着轮廓。暗自端详着他那如同用最细腻的工笔描画出来的眉毛,眼睛狭长,微微闭着。再沿着挺拔的鼻子一路往下,嘴唇抿着,很薄。 纵然凡间总有些人道唇薄的男子最是凉薄无情,我却觉着师父的这张脸,比之天上,比之地底,也绝然找不出更为出色的一张皮相来了。 我看得出了神,也不知道究竟是看了多久,看得脖子僵硬,才稍稍转过了头。 床头一盏莹白色的灯吸引了我的视线。灯是通体莹白色的,上头闪着一派幽冥碧色的光,那缕光盘桓在灯上,久久不息,像是有源源不绝的一股气息,在上头栖息。那点点浅浅的碧色,幽幽涌动。 难不成这就是师父背地里私藏着的,宝器? 我的瞌睡虫醒了大半,一惊一乍的,心里头千头万绪,在晨光中满眼都是眼前这大片涌动着的光泽,我缓缓的挪动身子,朝着那盏灯螨跚而去,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太过激荡的缘故,手刚碰到灯柄,脚下就那么一滑,身子前倾,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扑向前方。 霎时之间,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就在摔倒的间隙,我脑海里一片清明。彼时想的是,我摔疼了不要紧,若是摔碎了师父的那盏宝贝十分的仙器,我大抵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如此一想,我双手便是紧紧捞住了那盏绿油油的灯,就等着身子着地碰出来什么动静,好竭力的摔上一跤,与床上的师父交差。 上一刻,我手上还紧紧护着那枚仙器,一翻身,便跌入了某个温软□的怀抱里。 师父只伸出一双手将我牢牢抱住,身上的衣裳还来不及换起,只松松在腰间系着带子,胸膛敞开,隔着我那薄薄的衣料,仍旧可以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师父的身子还隐约有着阵阵的血腥味,兴许是被他刻意的盖住了,并不十分明显。 我耳根一红,微微向下瞥了一眼,便是堪堪看见床底下几块浮白流光的碎片,迎着夜明珠的光,反耀着莹白色的光华,比之夜明珠更甚。 我的脑海里轰然一声炸开了。再低头看看手中的那盏灯,本是完好无损的一盏宝器,光影流映着,独独在西北方向那儿,磕破了一个角。 我抵着脸看了许久,方在耳际处响起了一声平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出去。” 我哑然,抬头看他。 师父眼眸压着,浑身饱含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凌厉气势,又一句压低了声音的,淡漠的,“十四,出去吧,让某一个人……静静。” 我琢磨着师父八成是生气了,只晓得迷糊哦了声,琢磨了半会,却是蹲着半个身子,伸手想要把那几片莹白的碎片给捡起来。 我的一只手还抵在床边,另一只手伸长着探过去,却在半空中被师父握住了臂膀。 师父的双眼下都是青碧色的阴影,想是睡得不好,连鲜有的环在四处的仙气,也削弱了很多。 我清清嗓子,只探着一双眼,悠悠然望上去,颤声道,“师父,十四不过想捡……” 师父连眼皮都懒得抬,嘴唇扇动,轻声道了二字,“别碰。” 我身子一僵,却也只得恭着手,垂下眼皮,“十四记住了。” 头顶上却幽凉的发出一声叹息,师父灼热的目光在我面上扫着,我却固执的低下头不去看他。随即身子被人圈住,却只是一瞬,在我惊慌失措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师父的双手已然离了我的身子,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突兀的揉乱了我的头发。 “十四……”师父的叹息夹杂在里头,复又沉默。隔了良久,方压抑着嗓子,沉声道,“你往后,都不要再碰这盏灯了。” 我本是披了件小衫在身上,不知何时小衫掉到了地上。我如鲠在喉,却不晓得师父是何时把小衫捡起来披回我的身上。我低着头,师父将小衫扣在我的身上,与我默然对着默然,许久方道,“好了,你且回去吧。” 我踉跄走了几步才退出房外,在外头呼吸了些仙气方缓过神来,彼时总觉着师父虽是一脸淡漠,对徒弟却是顶好顶好的,没想到今日不过磕坏了他一盏琉璃灯盏,便被他老人家骂成这般模样,我在心里过了几遍,觉得很是郁郁。 本也只是小事一件,那日却当真如受了气一般,左右吃不下东西,过了未时,果真见掌管灶台的十二师兄呼哧呼哧拎着个食盒过来。 我正在庭院里参禅打坐,见到肥头大耳一胖球,愣了一愣,方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十二师兄给吹来了?” 十二师兄的面色比我还难看,搂着我的肩膀,愁眉苦脸问着,“老实说,小十四,师兄的厨艺是不是有所退步了?还是今日的食材不大新鲜?” 我尝了口,摇头摆手道,“和往日的没什么不同啊。” 十二师兄揪着头发,哭丧着,“小十四,你是真不知道,今日里,莫要说是送到你这里的伙食,便是送到七七师弟那儿的,还是师父那处的,都是完完好好的送回来,没动过一筷子呢。” 我抿着嘴,没有出声。 倒是十二师兄又如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师父现今身子骨不大好,我便想着千万种方法要替他老人家补补身子,可是师父他……”十二师兄的声音压低了,“师父他是不是虚不受补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十二师兄甚是委屈,握了个空心拳打了我一掌,方慢悠悠道,“你个小十四,在这灵鹫山上终日只晓得吃白食,全然没有为师父担忧的心,这回我再不告诉你,前厅有人来找你的事了。” 我怔了怔,揉揉眼,“前厅有人来找我?” 十二师兄始知自己说漏了嘴,不得已,只得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通。不过是十二师兄使了个障眼法,将那通传的仙鹤掩了去。我化掉屏障,便见那只仙鹤扑腾着身子,正在庭院外头急得跳脚。 我瞥了师兄一眼,十二师兄却只憨厚的笑笑,“听闻那人长得很是貌美,脾气却不怎样,师兄也不过怕你受了委屈。” 我折了一岔树枝,翩然赶到殿前,青莪已经在偏厅等得心急火燎。 也难怪十二师兄要对青莪有些个误解,青莪在九重天上本就是司战的神仙,那日送我上山,也不过大师兄见到,其余师兄皆不知晓,难得有这么一个司战的神仙上门来找我,师兄们难免会想到些别的事情上去。我扶额,难不成师兄们皆以为十四是个捅娄子的好手,闲暇没事,便是到外头惹些仇人不成? 我忒愁苦的笑,青莪却已经亲厚的勾起我的肩搭着我的背,与我亲昵的窃窃私语。这么一番举动,霎时雷倒了后头一帮候着的师兄。众人们走的走,散的散,余下的也不过三三两两看好戏的能手。 我矜持的笑,龇牙咧嘴把青莪的爪子从肩膀上扒拉下来。 青莪挑着眉,看向我背后,挑衅的意味,“又是你这小子?上回小妖回去我就看你不顺眼了,……” 我自然费尽苦心把青莪拖向墙角,再一回头看,可不正是七七嘛。 我压低了声音的,“你说什么上次我回去的事啊?我上回没带着他呀。” 青莪颇不在意的撇撇嘴,咕哝着,“他回头又去找你了呗。我说了你不在,他偏钻到池子里去找,搅得池子没一片安生的,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老早把他揪出来了……” 青莪本就脾气不好,说到此处,又咬牙切齿道,“你当时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小子上山来了吗,怎么他还死粘着你不放。”又朝七七撇一眼,“真是一个讨厌的小孩子。” 七七却在另一旁嗤笑不已,啧啧说着,“我不过是看看你脸上又长了几道褶子罢了,老水鬼。” 青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这毛头小子,说谁老水鬼?”又扶额,叹着,“肯定是那老头子教你的。” 本来到此处也就罢了,偏生七七还要应他一句,“才不是师父教的哩,老水鬼。” 这回当真说不通了,两人水火不容,差点把房顶给拆了。 我甚无语望了回房梁,又望了眼势同水火的一老一少,忽而觉着今日很是悲摧。 最后我还是尽力把七七支开了,扒拉着青莪的衣领,与他道,“你今日上来,不会就是为着与凌霄吵嘴吧?” 青莪摸了摸耳际,漫不经心道,“我哪儿有那么闲……”看着我,呼出一口气,“上次回去你不是托我帮你寻找阴山的入山之路么,我寻得了,便来告知你一回。” 我倒吸一口冷气,阴山乃是媚娘托梦于我之时千叮万嘱让我莫要踏及的地方,我却左右寻不到去处。上次回去探亲不过粗略向青莪那么一提,哪里想到他竟就放在心上。 我甚是宽慰,抓着青莪的手,激动着,“你是要带我去么?我们什么时候过去?不如现在就去吧?” 青莪瞥了眼我抓着他的手,眉头皱了皱,却也没拿开,不过撇开脸,嘟哝着,“今日不行,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在山下等你。” 我自然不允,青莪却坚持着,“阴山甚是荒芜,鲜有人烟,并且入口处十分僻静难寻,我也不过寻得些古籍,才知晓一条入山的小路,天色晚了便看不见了。” 我也只得讪讪的应了,待得他要走之时,忽而从袖口拎出一团物事,塞在我手上。 我狐疑,问着,“这是什么?” 他甚不自在,眼睛四处游移,复咳了咳,“不过是你上回送来的布匹,我做了件衣服后还剩了些料子,便寻思着也帮你做一件。咳咳,你回去后便试试吧。” 趁着师兄们看不见,我忙不迭的接过来,想也没想便道,“青莪,谢谢你呀。” 青莪抬起眼,摸摸我的头,朝我露出一个艰涩的笑。 流年之阴山 翌日我与青莪约好同去阴山,恰好那日凡间有个白发道长开了场屠妖大会,在山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师兄们鲜少图过这般热闹的景象,看着觉着很新鲜,便也想凑个热闹,下山冒充个路人甲乙丙丁厚道围观上一回。 大师兄掂量着人间四月芳菲尽,师父又正好在闭关期间,课业渐渐轻当了些,便拣了些话头与师父说了,携了几名师兄一同下山观会,品品人间百味。 我便趁着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偷偷的无耻的遁了。大师兄们后脚刚走,我前脚也跟着踏上了出山的小路,溜得比谁都要快。 我溜云的功力远不及一众师兄们,更何况青莪乎?于是当我呼哧呼哧赶过去青烟远去几万里的荒山的时候,他老人家正端坐在幻化出来的一派青石做的玉石凳上,手里还像模像样捧了壶茶自斟自饮,见是我来,又悄悄收入袖中。 荒山是阡陌纵横的绿色,青石玉凳是绿的,青莪么,穿着我上回给他的布匹做的一身白衣,远远看着,很是堂堂。 我站稳脚跟收了云头,眼也不眨的看着他,彼时在凡间里,我闲暇无事也曾拜读过许多话本子,记着其中有一本收录了一首诗,是说被雷劈到的境况的,咳咳,那诗是这般说的。 “上邪!”我直着脖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师父那般负手在身后,声音是抑扬顿挫,“那个山无陵啊,江水为竭啊,那个冬雷震震啊,夏雨雪!”① 青莪堪堪收了茶杯,被我吓得一愣,不经意洒出几滴茶水来。 我便是嘿嘿嘿嘿的笑起来,蹭声凑过去,扯了扯他身前系带,带着几声轻薄之气,悠声道,“你的这身衣裳倒做得不差。” 他手一歪,差点把茶水洒了,面上有些不自在,神色怪异,方不动声色道,“你、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厄,”我耸耸肩,嘻嘻笑着,“附庸风雅,附庸风雅罢了。” 青莪差点把茶杯掉地上去,隔了半晌,才悠悠然道,“我猜你八成是魔障了!”言毕挥了袖,咯噔咯噔向前走去。 我在后头跟得乏,擦擦脑门上的大汗珠,一个劲道,“哎,青莪,你别走太快啊,等等我,等等我啊……”心头又嘀咕着,这么一大清早的,也不晓得是踩到了他蛟龙的哪根尾巴了,他是发的哪门子的怒啊? 吵嘴归吵嘴,另一边,我和青莪唰唰唰,不动声色的便爬上了那阳山之巅。 所谓阴山,其实并非孤立独存的一座山,阴山其左,又有阳山,阴阳两山相互依偎,看着甚是奇巧。然则这两座高山,看着甚为稀疏平常,实则内含玄虚。要找到这两座山的命门,其中又有些不知名的奇门斗数。若是不知晓山门的禁制,那么眼前的山非山,水非水,不过是阴阳两山由着满山仙体屏障,隔阂出来的一层幻境罢了。 我和青莪在山上解了甚久,却仍旧找不出其中的门道。 青莪果然是个粗暴脾气的,火气一上来,十个小十四都挡不住。他一掌劈开了山顶上头的迎客松,再一咋呼,另一拳霹雳打在山岭上,震耳发聩,一连震得山体动摇,沙石瑟瑟从上滚落下来,山上但凡有鸟兽,都扑闪扑闪翅膀,乌拉一声飞走了。 一时之间,鸟兽虫鱼,走的走,散的散。 我摇摇头,神色惨淡,“难不成,这竟是一座空山?其实里头什么都没有?”话音未落,青莪又忽而在旁劈下一掌,眼看阳山摇摇欲坠,我拉着他的衣袖哐啷一声跃上云头,再低头一看,哎哟喂,这阳山差点儿要被青莪震出个裂缝来。 青莪不亏是九重天上最为好斗的神仙,直到此时此刻,我方才晓得,我带着他来,乃是我三百余年的生涯中,做的最悔的一个决定。 我是拉着青莪一路狂奔而下,奔流到云海不复回,青莪倒是个不长进的,眼见我如此卖力,却仍旧巍峨不动,撇撇嘴,一脸无动于衷,“这算什么,彼时我在九重天上,劈开的山多了去了。” 我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自云上掉下来,差点儿砸中一个路过的小仙来。 那小仙也是个不经事的,一看便是个六神无主的小神仙。见我自云上跌落,她是不闪也不避,脖子一伸,只晓得眼睁睁看着我自由落地。 幸而我自半空里,忽而有神来助力,自觉的打了两个筋斗,迎风按下云头,见去势缓和了,方悠悠然落了地。 那小仙在云缝中溜达出一颗脑袋,见我站直了身子,赶紧行前两步,热情朝我招呼着,“快快,过来我这边避一避。” 我甚为不解的望着她,她斗胆踏前几步,拉着我的手怯怯开口,“你也是被山上那两个怪物赶出来的吧?” 我不明就里,愣了半晌,方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莪脸色铁青,紧跟着在后头,甫凑近了些,便是听见了这么的一句话。 我适然的给他递过去一个眼神,他本是伸出来的半个爪子,又老实巴交的锁了回去。这厮,果然听话得很呐。 那小仙眨巴眨巴眼帘,又咋呼道,“青天白日里,也不知道是哪里惹来的怪物,把山劈成这般模样,哎呀,吓死我啦吓死我啦。”说完又吐吐舌头,幽怨道,“叫我晓得是哪里来的怪物,定要到天上告他一状去。” 青莪听闻,哼了声,笼着袖子走过几步,鄙夷之气从眼底到眉梢,我偷偷瞥过去几眼,见他那眦眉裂目的样子,看着怪好笑的。 我捂着鼻子默然笑了笑,许是笑得太过可怖,那名小仙又拉着我的手,道,“我瞧你也被吓坏了吧?啧啧啧,那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竟能将阳山劈成这般……”又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旁道,“这座山怎么也算是一条龙脉呢。听闻凡间里头,皇帝老儿的墓地就是选在此处的呢……” 听到此处,我便不噤声了,屏息想了半会,方作了个揖,朝她拜了拜,“青莲不知,原着姐姐竟是守山的小仙。” 那名小仙攒着我的手连声道,“仙君客气。”忽而面色一红,咦了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守山的小仙的?” 我笑笑,装作十分自来熟的模样,道,“姐姐不知,其实青莲早就仰慕姐姐的风采……” 青莪在一旁,听到此处,便是不可抑制的抽了抽嘴角。 那小仙的脸上,便是红得能够煎上一个鸡蛋,垂着头,脸上赫然飞出两瓣红霞,“不过区区一介小仙,承蒙仙君抬爱。” 我一脸囧然,想了甚久,方开口,“织晓小仙,你可知道这山里有没有,有没有一只被困的……狐狸?” 织晓小仙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才喃喃道,“织晓只知道,阴山上有一处甚为奇巧的地方。” 织晓小仙此回说的奇巧的地方,乃是处于阴阳两山交界的一处甬道,怪石嶙峋之处,山体渐渐洞开,里头应当是别有洞天,却在门口硬生生隔出一面仙障来。 织晓小仙如是说道,“此处被一位高人下了禁制,鸟兽不通,鲜有人迹的。我巡山之时,远远见着,里头便像是有些厚重的仙气,袅袅由内自外逸出。” 织晓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大抵是说这咒下得甚重,她也曾尝试解开,但根本就解不出来。 我尝试着向里头喊话,回应我的却只有呼呼风声。 青莪又稀里哗啦劈了几掌,却像是打在棉花上,再不复方才土地鼓动的模样。青莪与我对看两眼,忽而定住了身,凝着气将元神逼出,飘忽着溜进了山涧里。 他的那点本事,自然比我高出许多来,我捏着法器在外头苦苦等候,没到半盏茶时间,青莪的元神跌跌撞撞被那层仙障冲了回来。 我自然迎上去,仙气一阵凝着一阵,将我的眉眼笼得很是迷蒙。 青莪望着我的眼,待得四周银光微微散去,方阖着眼,似笑非笑道了句,“……这仙气甚为熟悉,小妖,你不若回头,问一问你的师父。就问他一句,这阴山上的禁制,应当怎么解。” 注:①本篇是汉乐府《饶歌》中的一首情歌,是一位痴情女子对爱人的热烈表白,整句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可怜小十四把这情诗当成了被雷劈到的口号。= = 流年之浮生 青莪似笑非笑说的这么一句话,倒叫我有些惊慌。眼看太阳将要落山,我施施然收了屏障,拢过袖子深沉道,“我本以为你是那天上司战的神仙,没想到你却也是个只晓得劈山开石的草包……哎,我说青莪啊……” 我将身子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作个知心大姐的模样与他道,“不如你漏夜和我上灵鹫,我向师父引荐一下,我们也能够有个同门师兄弟的福分。” 我又捏指一算,肃然清了清嗓子,“这么多师兄弟一个一个排下来,你还勉强算是个小十五。” 青莪斜斜撇我一眼,“你出门还能带个脑子出来不?” 我蹭蹭踱过去几步,甩头与他道,“你能担忧我出行带不带脑子这件事尤为可喜,但你也得替自己的修行想想,要不……” 我正说得高兴,青莪的面色却一阵白过一阵,待得我说到某个段落,他便是龇牙咧嘴的,咬牙说出两个字,“魔障!”说完甩袖便走。 我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织晓小仙也还在一旁看热闹。青莪甩袖扔下我们俩个大眼瞪着小眼,织晓小仙的眼神差点儿就把青莪的背影望出一个大洞来。我出了一身虚汗,擦擦脑门,方惊魂未定道,“我的这个兄弟,没把你吓着吧?” 她目光雪亮雪亮的盯着青莪,神思恍惚道,“无妨无妨。” 我匆匆扯着青莪的袖子,甚艰难扯出来一个笑,“其实,其实他是不好意思……嘿嘿,都多大岁数人了……还害羞呢……” 话音未落,青莪又呼啦一声把我扯过去,差点没把我两腿并作一条腿,面朝下拖着走。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又浓墨重彩的记上了这一笔,这厮,脾气也忒大忒刚烈了,很黄很暴力啊。 待我与青莪各自话别,又气喘吁吁赶回灵鹫,山上的晚课也修得八九不离十了。大师兄愁眉惨雾站在殿堂外,甚为愁苦的望着晚归的我。 我一路急行过去,差点匍匐在师兄身前,又是抹眼泪又是哭嚎,声嘶力竭的哭诉今日是多么的不当心,又是如何如何的吃坏了肚子。 大师兄倒是一味的包容,皱着眉头照单全收了去,还不忘叮嘱我道,“行了行了,哭得差不多便成了,免得再哭岔了气,回头我不好和师父交代。” 我低声哼了哼,和蚊子哼也差不了多少。 大师兄敛着手,又道,“师兄见你风尘仆仆的,实在不忍心再苛责你,你且回房吧。” 我默默无言的走了几步,回头便听见大师兄在后头唤我。 “小十四。”大师兄站在树下,顺手打下了一颗罗汉果,方道,“师兄差点儿忘了,晚修时师父问起你了,师兄怕你受责罚,便说了你不舒服在房中歇息。” 泪珠儿还挂在我脸上,我又笑得成朵花儿,“师兄,十四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歇息。” 彼时在凡间听戏,每每听到那么一个段落,说书先生便是抑扬顿挫的说上一句点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彼时听尚不知其中缘由,此时一品,方晓得其中三味。 是夜,我回房,甫喝了口水,便闻得房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我被唬得瑟瑟,三步并作两步,想去掩了门,乍然一看,门前骤然顿着一个阴影。 我吓得跳了跳,咋咋呼呼的,待得看清眼前人是谁,却是再怎么也说不利索了,“师、师父?!” 师父悄没声息立在厢房门前,也不晓得是站了有多久,一身素色长袍称得他长身玉立,却又不经意望出几缕萧索来。烛光映得师父脸上黯黯,我颇有些担忧,只垂头敛衣,涩然道,“原来是师父来了。外面风大,师父快请进来。” 师父抿抿嘴,踏着月色走进来,身影黯然,望着我道,“为师听说小十四身子不爽,路过厢房便顺道来看看你。”又把手背贴在我额头上,轻轻抚着我的脸,“十四面色蜡黄,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响,束手愣了愣,方悻悻道,“不碍事的,许是吃多了肚子有些积食,明儿个就好了。” 我稍稍转过头,师父的手便突兀的顿在半空中,师父淡淡看了我一眼,云淡风轻的把手收了回去。 可怜我的额头却像发了热一般,火烧火燎的烧起来,烧得面上浮起一片桃红。为着不被师父知晓,我便又悄悄的,把头拨过去一边。 我甚扭捏的站了会儿,方听见师父甚萧瑟在后头叹气,道,“十四莫不是还怪为师吧?” 我怔怔看着他,反应了好久,才反应出来,师父说的是前几日把我从房中赶出来的事。 我咬了咬唇,低声道,“师父既然将小十四,咳咳,将小十四赶出来,自然有师父的道理,小十四彼时总想参透师父的心思,却总是与师父的想法南辕北辙,不能理解师父的苦心,见今十四明白了,修道这门道上,最紧要一字,便是悟。小十四不能悟到师父的苦心,也便不能参透道法的深远。” 师父看着我,嘴往上勾着,似笑非笑。 我却被他的那款笑打乱了心思,再想不起来方才究竟是要说上什么来着,愁眉苦脸想了半天,又絮絮叨叨将道法书上的一些段落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舌灿莲花,说到尽兴处,双手还在半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讲到后来,师父方揉揉我的头发,高深莫测与我道,“小十四说的这般话,倒要叫某羞愧不少了。” 我忽悠师父忽悠了老半天,讲得口干舌燥,便是拿着桌上的茶水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壶,再抬头一看,我傻眼了。 师父方巧踱到我的床前,眼光幽幽,目光所及之处,恰恰是我的床铺。 被铺是和一众师兄弟一样的淡青色,只是如今却隐隐露出一截白色的丝织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恰好是蛟龙送给我的白色罗裙一角。 师父的眉头皱紧了,又松开,松开后,又微微的拧住了,我思索良久,方吟哦一声,“师父……” “唔。”师父抬起眉眼,神色却是淡淡的,白月光洒在他眉心之处,十分受看。 他却是悠然自得道,“这裙子布料正好,配你正合适。” 我差点儿跌坐在地上,惊得后背一身大汗,再行几步,又带倒了个凳子,整个人横七竖八摔在地上,还不忘楚楚望着师父,他老人家的手,准确无误的架在了我的腰身上。 “师父。”我一脸星星眼,“您真是天界凡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师父了……” 师父一脸的淡定,又禁不住捏了我的脸,邪魅笑笑,“小十四,某可以看做是,你的又一次狗腿吗?” “嘿嘿嘿嘿,”我笑得一脸谄媚,不忘扒拉在师父身上,十分认真问他一句,“师父,十四有句话想请教,也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呢?” 师父与我靠得甚近,气息若有似无吹拂在我面上。 “说。” 我摸摸脑袋,讪讪道,“师父,您有没有听说过,阴山这个地方呢?” 师父闻声,呆了一呆,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某并不知晓。” “我就说嘛。这个死青莪,臭青莪。”我低声嘀咕了几句,在心中把青莪骂得活像开了染坊,心中五脏六腑都十分舒畅,转头见师父一脸阴郁看着我,眼中神色晦暗莫明。 师父的眸子迅速暗淡下来,“说起来,十四是从哪儿听到的这处地方?” 我拢着袖子,虚虚撇过几眼,“师父,十四不过胡乱看了几本典籍……” “唔。”师父若有所思看了我半晌,方轻快的眯了眯眼,轻声道,“看来某给你的课业,还是太轻了……” 我心中忽而起了不好的预感,可惜我还没开口,大势已去。 师父揉了揉眉心,好整以暇道,“上次为师给你的那十几卷册子,十四再描十次吧?” 我内牛满面,抱着师父的大腿一阵哭嚎,“不,师父……” “唔,嫌太少了?”师父浮现了若隐若现的笑,“那便再抄多二十遍吧。” 我在心中悲叹,嘴里已经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来,嘴唇抖得和筛糠一般,“师父……” “还嫌太少?”师父邪恶的声音再次响起…… 据师兄们所说,那天晚上,在我厢房那处,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待得我将师父吩咐的道法描摹到了第八次的时候,已经昏昏然过去了好几天。我从厢房内踏出来,顿觉时光如梭,白马过驹,犹如几天之内苍老了好几百岁。 那日恰逢十二师兄约了我到后山吃茶斗鸡看桃花,我自出了房门方得了信,便是速速的赶了过去。 鲜少偷得浮生半日闲,众位师兄早已在枣树下开了些不大光彩的赌局,赌的东西也是别具一格颇为得趣,有时赌的是东海龙王太子新娶的媳妇肚里的小龙蛋,有时赌的是树上鸟巢结下的鸟蛋,赌来赌去,也不过是蛋大个事。 众师兄们一同吃酒斗鸡,有时候也不过是开个赌局应应景,赏些凡间的奇闻异事,增加些广达见闻。诸如凡间有个奇人秀才,每日皆在家门口过往的道路上烹茶,招待过往路人,又信手拈来,写了一本甚为有趣的书,题为《志异》,多写的是仙狐鬼妖一类的异事。就为着这事,山上最为痴情的一颗种子三师兄,还化了个人身下山与他闲聊半日,后来被七七撞破,说《志异》里头最新的一卷,宁采臣这个名字,便是前些年头里三师兄历劫下凡的名字,三师兄那回,当真撞了一回鬼,还是个颇为美艳的女鬼。 那日师兄们可巧说的便是凡间为期一月的屠妖大会。我赶去之时,十师兄正巧便是讲到了那么个回回,说是在东郊人家处,活活捉住了一只上万年的蜘蛛精,众人进去的时候,那蜘蛛精还在房里头忙着织布,连挣扎也不曾有,便给捉了个现行。 骰子掷的欢快,一壶酒灌下去,我忽而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流年之织妲 此回我想起来的那么一件事,其实是上次和青莪一同到阴山去的时候,织晓小仙千辛万苦托我的一件事。说是凡间里无端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屠妖大会,她忧心会牵连到那嫁入凡间的姐姐,想着给姐姐捎个信,央了我去为她跑一趟。 织晓小仙托的本是青莪,可惜他老人家仙品甚高,又生在龙族里头,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对于小仙的话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织晓小仙所托非人,不得已,只得托了和青莪同去的我身上。对于织晓小仙,我是多么的怒其不幸哀其不争呐,她将这么一件事托在我的身上,其实是更加的所托非人。 实乃因着我着实没有青莪这般那般的修为灵力,又不大知晓凡间的事,这么一个折腾,便是把小仙托我的这件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原着织晓小仙未飞天升仙之前,本是一只其貌不扬的小蜘蛛精,和她的姐姐织妲在西海峭壁上修行,日饮朝露,久对日月,九千岁的时候初能幻化人形,到了万余岁的时候,织晓小仙垂着一条小命,几近挣扎,颇为悬乎的通过了天界的试炼,飞身为仙。 织妲本来也能成仙的,只不过在飞仙的前一天,贪恋着凡世的繁华,又去了一回集市。这么一去,便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话说那天织妲嫌弃西海峭壁的修行无趣,化了个乌云叠鬓的女子模样上街游玩,好巧不巧和个白面书生同坐一船。织妲许是在凡间听的话本子不太多,只是听过唱戏的哼哼哈哈几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也因着如此,她对于同船这件事便十分上心,又见那书生白白净净,长得俊俏秀气,便又多留心了一会。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对上眼了。 可怜那织妲被诗句所误,白白耽误了修行,竟为着那书生抛弃了万年的道行,甘心情愿嫁作凡间拙妇,与那书生递过庚帖,互拜天地,成了一对名正言顺的凡间夫妇。织妲又见那书生家中清贫,每日只得卖些字画为生,生活过得甚是拮据,便合计着开了一家绸缎庄,倒卖些丝绸衣物。 妖精界的都清楚明白,这蜘蛛精最擅长的便是吐丝织布,其余再找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长处来。?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6 部分阅读 妖精界的都清楚明白,这蜘蛛精最擅长的便是吐丝织布,其余再找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长处来。织晓小仙说,那家绸缎庄卖的,都是她姐姐一口一口心血吐出来的丝织物,普通蜘蛛积年累月才可吐出一匹,即便是像她姐姐那般修为深厚的蜘蛛精,也不过十日才能织出来一匹布。 说到此处,织晓小仙又小心翼翼扯了青莪的衣袖子,在我耳边喃喃絮叨着,“织晓再清楚不过,这冉布便是出自姐姐的手笔,上头绘着的图腾,乃至隐隐浮现的气息,都是我姐姐集结的灵泽……” 织晓小仙痛哭流涕,我忽然间在心底明白了几分,暗暗给青莪递过去一个眼神。 青莪接纳了我飘过去的眼神,心领神会抛过来一个冷笑,意思很明显:布匹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捅出来的篓子,你自个鼓捣去吧。 我只得摸了摸鼻头,假装感慨万方道,“小仙的姐姐,倒也是一个痴情的人……”说着说着,不自觉想起了媚娘,不禁湿润了眼眶,为着这回感叹的唏嘘,又添了几笔愁苦。 织晓小仙被我那愁苦感染得更加的悱恻,将那注满眼泪的手巾拧了水,眼角莹然有泪,“那书生见有利可图,便赶着姐姐加快步伐,每日再织多几匹出来。姐姐从十日织一匹转而五日织一匹,又渐渐变成一日织一匹,如今却却是一日织十匹了。” 我甚为震惊的看着她,“这哪里是织布,这是卖命吧。” 连青莪也不禁连连侧目,像是要把身上那沾满织妲灵气的衣裳抛到远处去,无奈他今日便只着了这么一件单衫,再剥掉衣衫,只怕会很好看。 织晓小仙眼泪滂沱道,“绸缎庄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姐姐却形容憔悴,上回还托话与我道,她已然力不从心,怕再也织不出来了。那天杀的书生,偏生还逼着她,说若是她再织不出来,便要休了姐姐,另娶一位心灵手巧的娘子去。” “这是哪门子的相公,当真可恶得紧!”我听得义愤填膺,一拍山体,差点要把自个的手给拍裂了。 后头我自然应承了织晓小仙这桩事,想着待下山后拣个时辰,到东郊人家处探一探她那苦命的姐姐。我又合计着,若是这位姐姐当真堕入情劫中不得翻身,便到师父他老人家面前苦口婆心一阵,求着师父为织妲解一解那愁苦的命数,好继续修道成仙,成就一件善缘。而她那同船渡的相公,就让他从哪儿驶来,往哪儿驶去,哪儿凉快哪儿待去吧。 然则我是为着什么,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骰子欢快的骨碌碌的滚着,偏生十师兄还眉飞色舞的讲着那日捉妖的情形。我听着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拧着眉问道:“师兄可知道东郊处的那户人家是姓甚名谁?” 十师兄思索一会,方道,“姓甚名谁倒是不清楚,只是那户人家屋中摆放各式布匹,若我没料错,应当是开绸缎庄的,我还在织品上嗅了嗅,还有些化不去的淡淡妖气。” 师兄摩挲了下巴,好一会才叹道,“那蜘蛛精想必是有万年的修为了。” 我扑腾一下站起来,不假思索便腾着朵云下了山,转眼就来到了东郊一处。 东郊一带十分荒凉,并着左右数数,合着也只一座大宅,此刻门前挂满了红灯笼,囍字帖满在门上,家丁们张灯结彩忙里忙外的,好不热闹。 我坐在祥云上看着这么一片光景,先是一愣,之后下了地,扯过一个绿衣丫鬟,凑上前随口问道,“你们少东家是否要娶妾?” 那名绿衣丫鬟好生奇怪的看着我,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望了老半天,才整整衣摆道,“这是我们少东家明媒正娶的新夫人,三日后便要迎过门来。” 我掩着袖子咳了咳,低声问着,“那你们原先那名唤织妲的少夫人呢?” 不说还不打紧,这么一说,那名绿衣丫鬟连带着后头一个穿紫色衣衫的丫鬟两人浑身都抖擞起来,活像是见了鬼一般。绿色丫鬟踉踉跄跄说不满一句话,后头见着伶俐一点儿的,接过话头又道,“那位少夫人原是个妖精,前几日昆仑山的道长过来捉妖,便生生给擒了,此刻正躺在那道长的炼丹炉里。好大一只蜘蛛精,大伙儿都给吓岔气了,主人一连说晦气,这才急忙迎娶的新夫人呢……” 旁边胆大一点儿的家丁,一左一右瞥了眼,手里还掐着一个大灯笼,围过来怪声怪气道,“原先还以为那位娘子是个有福气的,甫嫁过来少东家便顺风顺水,啧啧,哪里有人想到,她竟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精……” “就是,也不知道背地里吸了咱们东家多少精血,我听人说,男人的精血呀,对妖精们来说是最为滋补的了……还有那个和合双修呀……” 家丁们叽里呱啦一阵絮叨,我目瞪口呆。 眼见家丁们越聚越多,也不知何时来了个管事的,左右推搡了阵子,扯着那副公鸡嗓子四处叫唤,“怎么了怎么了,都不干活了是不?等会少东家来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扣银子的!还不都给我回去做事?” 众人乌拉一声散开,那管事的回头见只我一人站在门口,便是对着我笑吟吟道,“这位公子可是来参加东家婚宴的?可有请帖?” 我略略停下步子,撑着眼看他,轻轻摇头。 他抽了抽嘴角,仍旧把我挡在门边,颇不死心问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是?” 我撇了一眼他挡住我的双手,不以为意笑了笑,“厄,我不过来寻你们家少夫人。” 他便是有些个惊慌,语气慌乱着道,“公子说笑了,少夫人还在自个府中,眼下尚未迎娶过门。” 我呲嘴笑了笑,“我哪里要找你们那位虚与委蛇的新夫人了,不过是想找那名……唤作织妲的……” 管事的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恰好我一脚踏上门槛,门边上挂了一枚小铃铛,忽而疯魔一般叫唤起来,铃声不绝如缕刺入耳中。 伴随着铃声的,还有那管事的和众多家丁们,大伙儿争相奔走呼告,那管事的连面色都变了,话头也说不匀称了,只一味的叫着,“纳妖铃响了……他他他,是个妖怪!救命啊!快唤道长来,快快快……” 我已然当仁不让步入屋里,几个仆人吓得抱作一团,抖得和筛糠一般,看着我竟一副求生赴死的模样。我还没走近几步,已经全部跪倒在地,杀猪一般叫唤,哼哼哈哈、呜呜咽咽道,“不关我们的事,都是、都是少东出的主意……大人、大人饶命啊……” 也不知是哪里练就出来的本事,我一把软剑舞得瑟瑟生风,洋洋洒洒好不恣意,再顺势踢倒几名家丁,凶神恶煞道,“你们少东忒不是人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倒好,把自家娘子给供出来。织妲平白养了一头白眼狼。你们把他给我叫出来,我要把他活活变成一头猪!” 九重天就曾经有那么一个典故,说是有一名主管天河的天蓬元帅,腾云驾雾的本事很是高超,一把九齿钉钯挥得甚好。有一次,因醉酒闹事,调戏了天庭上的嫦娥,被逐出天界,天帝还不解气,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帅气元帅,给惩罚着投了个猪身。 我本就觉着天帝的这个惩罚是一个很不入流的手法,见今想起来,方觉着这手法委实解气,横竖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迫于我的淫威之下,家丁哆哆嗦嗦的给我指出来一个方向,我提着一把软剑风风火火闯进去,怒不可遏踢开房门,朝着少东劈头便砍。 哪里晓得从门边窜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斜着挥过来一把拂尘,差点儿把我的剑给劈飞开去。我手腕震了三震,掌心隐隐发痛。 道士一把胡子白得发亮,可惜只有仙风道骨的表皮,却没有那般仙风道骨的脾性,拿着拂尘朝我淅淅沥沥一阵怒喝,“叱!哪里来的小妖,坏了老身的好事!”言毕,又把拂尘一挥,竟直逼我门面而来,一招一式皆是痛下杀手的狠招,招招都切向致命。 那少东躲在道士身后,一躲一闪,逃得很是狼狈。顷刻,那道士一呼百应,忽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少年轻力壮的道童,将我四周围团团围住,我持了软剑,与他们斗做一堆,剑气许久没有使得那般畅快凛凛,打得很是酣畅。 过不了多久,道童们便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我正把师父口传身教的一套剑法使得淋漓畅快,眼见自个稳稳当当占尽上风,正正要收了剑气,却见西南一角里头,老道长不知从哪儿晃荡出一个绿莹莹的闷葫芦来。那闷葫芦貌不惊人,却是个戾气十分的仙器。我不留神,罩了一个恍惚,便被那葫芦的光芒摄去了心神,再定睛一看,左腿便是硬生生受了一刀。 葫芦喝了血气,猛烈的震动起来,老道长手上使力,却被反噬,手腕吃痛,再是握不住,一个手抖,葫芦便脱了手。 这边厢我正巧隔开乱七八糟的刀枪棍棒,道童们摆了阵法蓄势待发,我抵着脚痛,将剑气舞得恢弘,对着道童们借力打力,打得很是吃力。 另一头,葫芦翻了两个身子,竟在开口处滚出来一缕气泽。再晃眼一瞧,那缕气泽在葫芦口处积聚,缓缓凝成人形。眼、耳、口、鼻渐渐清晰了,化出来一个粉黛盈腮的女子。 在场的人皆被吓出一身涔涔冷汗,即便是我,也被唬得吓了一跳。眼见那缕气息跳脱出葫芦口,眼见它化成了人形,又眼见她朝着那书生处疾驰,大伙儿心都快跳出来,便是等着那书生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那边分了神,这头我又不当心被一枚乱箭刺中心口,牙关隐隐发酸,噗嗤吐出来一大口鲜血。老道长适时跳出来,举着拂尘向我一扫。 拂尘来势汹汹,我再挡不过,眼睛一闭,堪堪要受他一鞭。 我全身也不过仅余下闭眼的力气,闭上眼,时间流失得很快,仓促之间,只隐隐察出有股掌风,自远处袭来,掌风里头,还夹杂着些熟悉的气息…… 我双眼酸胀得很,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是跌入一副刚强的怀抱里,再动弹不得了。 师父一双手将我搂得牢靠,须臾之间,掌风已把那名老道长劈得老远。 我抬起眼,正巧对上师父阴翳的目光,里头似涵养了一汪汹涌的海水,有什么在急切的涌上来,翻覆着,像要把我吞噬在里头,永远再不要出来。 我低着师父的胸膛,嗓子发干,涩然说不出话来。 师父脸色不甚好看,却只将我看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一只手紧紧抱着我,只腾出一只手与那道长斗法,其间还要防范时不时蹦跶出来的人数众多的道童们。 我被师父抱在怀里,被眼前的这么一个景致给震惊得无以复加。 自打我认识师父以来,便从未见过他这般大开杀戒的模样。师父紧紧抿着嘴,不置一词。我与师父相识那么多年,深知他抿着嘴,定是心情不爽。我夹杂在战局里头,觉着自身处境甚为狼狈,只傻傻伸出一只手,想拨开师父眉前的碎发。 我颇为心急道,“师父,别打了……” 师父一双眼看过来,眼神迷乱,喃喃唤着,“小猫……” 我双手松松搂着师父的脖子,茫然望向两旁,眼神溃散。 那头书生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把短剑,执在手中,向着四面八方的空气胡乱飞舞,活像是痴障了一般,嘴里不断说着,“你走开,走啊,别过来!” 那缕好不容易由着万年修为聚集的人形在强光中闪躲,气息渐渐微弱,却还是向着书生的方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声声唤着,“董生,董生,你忘了我们在船上如何相识吗?你忘了织妲了?” 那织妲步步紧逼,眼见要逼近书生,只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料想,会是这般的结果。 书生拿了短剑,乱挥一气,就在某个间隙,剑柄插入扑过来的织妲身子,剑端没入织妲心头,剑的另一头,还架着董生微微颤抖的手。 师父面色苍白。 我被突如其来的场景震慑住了,心头涌上来千头万绪,攀在师父颈项的手无力垂下,气血上涌,眼前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流年之伤情 醒来后,天色已然全黑了,屋里没点灯,确确然不知今夕乃何夕。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左心口,手指有些发颤,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惶恐的向心口处探去。 不知为何,恐慌蔓延全身,像是心口空出一大片,突突向外透着风。仿佛那白面书生捅的,不是织妲,而是我。 记忆铺天盖地而来,似乎不是在灵鹫山上,而是还在斐弥。火光震天,卷着尾巴的狐狸群们聚在一处,杵着火把,照得我的脸微微发烫。 众人齐呼,“烧死她!” “烧死这个斐弥山的叛徒!” 霎时之间,天旋地转,一派通天的火势熊熊蔓延。接着便有一白衣男子款款而至,分开众人,手中扇子舞得凌厉,生生捅入我心口。 这便是我三百年来回回做的一个梦。梦里男子面容几乎不能明辨,此回,我瞪大了眼去瞧,当真瞧清楚了,又生生震出一口鲜血来。 沙石喧嚣尘上,雷声轰隆,催得人头皮发麻,催得人将生离唱作死别,催得人黑发变成了白丝。 天劫。 声音震耳发聩,震得回忆翻江倒海,我头痛欲裂,惶惶然坐起身来,一个恍惚,又趴在床沿边不可抑制的呕,像是要把心口上所有的苦涩全都吐出来抠出来,却拢总不得要领。 这么一个折腾,惊到了坐在一旁看护的五师兄。平时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五师兄,打雷都震不醒,此回我闹的这么一个动静,却是连他也霎时惊醒了。 五师兄本是撑了腮坐在床边睡死过去,此回便是瞪大了双眼,颇为局促的看着我,不安道,“小十四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的吐得如此厉害?” 我吐得晕头转向,随意打发了五师兄出外打水,并让他莫要声张,回头不经意抹了把脸,才发觉满脸都是水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抵是我那前世的情伤吧。 趁着五师兄出外打水的这么一晃神,我忽而想起了很多的事,旧事复苏,犹如不曾习武的人被瞬间打通了全身经脉,修道的人突然间醍醐灌顶,飞升为仙。 又犹如将将要死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于弥留之时,回光返照。 不过一盏茶时间,我已然想明白这上下几百年的恩恩怨怨。 三百多年前,我被阿君捅了一扇,魂魄在天雷下震得飞散,保不齐那聚不拢的魂魄随着血水混合到池塘里,沾染了某朵白莲花。莲花被血气变得通体红色,被狐媚娘移到了无名山上修炼。 这便解释了为何我生来便是一朵白色莲花,后却被染红,想必是血气混杂在莲花本体上,胡乱的生作了此世的妖身,又糊里糊涂的,结识了媚娘,陪伴她生下凌霄,还拜了上一世的狐狸相公为师。 我的这一回孽,做得还真深邃。 五师兄手脚慢,打个水也十分拖延。我横七竖八爬下了床,踉跄走出了房门,搅起一朵祥云,布云出了山。 天还未大亮。云间渺茫,借着那苍茫的云海,我又趴在祥云上狠狠的哭了一把。哭的荡气回肠,哭得天地变色,祥云为之一抖。 我还奇怪为何此生的这朵莲花身如此不济,饶是有个磕磕碰碰的,便是心脉震碎,修为到了某个境界,又被打回重来。 原着我本就是个三魂六魄都聚不拢的家伙,能够存活下来,还都是天命。 我幽幽的想,这一场荒凉得无边无际的梦,究竟是天命,抑或是劫数,想来想去,肝肠寸断。 总算明白为何甫见到师父,他便拽着我说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所谓欠债不还的鬼话,明白自己为何三百年来均做的那个昏天暗地的梦,彼时总以为是因着媚娘同我讲的远房表亲的段子太过伤魂噬骨,所以我的这个百年常常做的梦,与她表亲的这个故事,便有着八成的相似。 而今想来,那不是相似,那是相同。 可怜我彼时被捅得魂魄离体,还趁着黑白无常逃命之际,生生替他挡下天雷,可怜我生怕自己的哭嚎惊破了灵鹫山上的清静,自己偷偷摸摸躲上来仙障里哭个痛快,他却一敛前生的面容,化作灵鹫山上的老头师父,将我如智障般玩弄于股掌。 什么小猫,什么小十四,什么修道成仙,什么想永远的处在一起,不过是他画地为牢编的一个鬼话。诓骗我再做一回丑角,与他凑齐这场荒诞不羁的大戏。 敲锣打鼓,昼夜欢腾。他想是在房中,欢喜激动得要哭过去了吧? 偏生我还做了他坐下弟子,白天夜里,师父师父的唤,为着他的怜惜,扑倒在他脚边,一个劲师父师父的哭喊。 我越想心中越是酸涩,怕是连同黄胆水都要吐出来,又怕祸及云下的百姓,又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脑海灵台里,皆是师父的眉眼,阿君的眉眼。原着他三百年来上天入地寻的人,就是他的小十四我。 他说,十四莫怕,有师父在。 他说,……某不能老,某在等一个人,她不来,某不能老。 他说,也不是头一回带倒凳子了,你总是如此粗心。十四可是真心喜欢七七? 他说,十四,过来,和某回家。 ………… 他还说了,不,你不行。她……是某的,也只能是某的。 我一头破入水中,惊起的水花涌上御池边,青莪被我吓得一激灵,在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游走过来,边走边念叨着,“小妖你这火烧火燎的性子还没改过来啊……” 在看到我肿得桃子大的眼睛的时候,他把后面的话都吃进龙腹里了,支支吾吾问,“小妖?你这是怎么了?”又一个劲的在我额头上捂着,“发烧了?吃坏肚子了?还是被那老头子给赶出来了?” 在他将将说到“老头子”三个字的时候,我提起手中的仙器,对着他披头兜脸就砍。 彼时我大抵是活得不痛快了,只求青莪他能够给我来一个痛快。我也的确是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对着青莪提刀便砍。 我哭得累了便是什么也不晓得,眼泪在水里化成咕咚咕咚的气沫,只晓得泪眼婆娑的左砍右砍,水中阻力将我那些刀光挡得华光万丈,水里浮光略影,一片苍茫。 青莪抵过我一剑,又格开我的刀柄,惊我伤了自己,慌忙过来夺剑。在推搡里,我便是顺了他的意,把自己给砍伤了。 最后我新伤混着旧伤,慌不择路,便是把剑也扔了,把水底能砸的砸了,能扔的扔了,桌碗杯凳,纱窗挽幔,无一幸免。 我再回身,头上覆下一大片阴影,我闭上眼,就等着青莪一个手刀砍下来。 无奈我的幻想再一次落了空,更让我吃惊的是,落下来的,是青莪有力的双手。 他双手覆在我肩上,将我抵在他胸前,我的头顶着他的下巴,只听见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急。 他在我头顶上说话,水声涨满了耳际,他说,“小妖,你没事吧?” 我长吸一口气,道,“青莪,我心里难受,想喝酒。” 他甚担忧看着我,假装宽心笑了笑,“不就是想喝酒嘛,走,我带你去喝便是。” 我们在老皇帝的酒窖里喝了三天三夜,喝了个不见天日。之所以说他是老皇帝,是因着仙界一日,抵凡间一年。 自这老皇帝勾搭上媚娘,复生下凌霄之日起,凡间已经茫茫然过了好几十年。彼时那气宇轩昂,眉清目秀的小皇帝,也广纳妃嫔,儿孙满堂了。 估计他也早忘记了自己在灵鹫山上,还有一个狐媚子生的儿子,名唤凌霄。 而今媚娘被压在阴山下,凌霄不慌不忙长作俊俏英明的男儿,唯有这老皇帝,拖曳着白花花的胡子,由东宫走到西宫,由西宫复回东宫,在比他小上十来个年阶的温床里洒下他的子嗣。 他依旧寻花问柳,依旧欢天喜地,桃花也依旧笑春风。 我一杯接着一杯牛饮,喝得怅然,便想起许多事,诸如媚娘的,诸如织妲的,一桩接着一桩与青莪讲了,心酸时,又掉几滴眼泪。 我说,“什么男欢女爱,什么风月情事,我在三百年里看得满是怆然,男女情事,不过是一件秀气的衫子,表面上风华万芳,内地里千疮百孔,皆是心伤。” 青莪抬头看了看我,重重的叹了一回气。 我心中一阵疼过一阵,喝得累了便睡,睡得不深,又在梦里惊醒。便是这么一惊一乍,也不知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皇帝老儿的酒窖里。 我宿醉,睡得忒沉。已经不知是第几回自梦中醒来,抬起朦胧的眼,复见到青莪拎着一件薄衫,在酒窖里徘徊。 他的脚步颇为凌乱,看着我,茫然道,“噢,你醒了。” 我朝他龇牙咧嘴,勉强笑笑。 青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茶,在我身边坐下,絮絮叨叨的将他出外的一些见闻与我讲了。 不外是两桩事。一桩是与那织妲有关,说是在师父带走我后,织妲一怒之下打伤了道士,将那董生活活变成一个老头儿,这才回西海峭壁养伤。 我阖着眼闭目养神,乍然听得那董生的新娘子一夜之间,枕边人竟乌丝变白发,竟觉得好笑又荒唐。又想起织妲和董生这段情事,却是十分悲凉。 我啜了一口醒酒茶,肚子里那滩黄汤便是醒了一半,脑袋不大灵光之际,青莪又与我说了另一桩事。 他颇为忧心的看了一眼外头,在一旁默了一回,道,“方才我进来之时,见到了你师父,他在外头,似乎是站了颇久。” 我喃喃,“师父?” 青莪不以为意,接着道,“我问他来此处想做甚,他回我道,他家的小徒弟走丢了,此回便是来寻回小十四的。” 我手腕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醒酒茶汤换作一坛酒,灌了一口下去,霎时又舒畅许多。 我撇撇嘴,闷声道,“什么他家的小十四,我不是他家的。” 青莪不动声色瞟了我一眼,眼里却是神采飞扬,一拍大腿,“我就说那老头不靠谱,这不是嘛,当初就让你不要拜在他门下,你看看,修道又修不成个气候,反而惹出那么多腌臢事儿,倒叫你心里不大痛快了。” 我被青莪这难得的体贴惊了一跳,鼻子里嗯了声,顺势与他作了一笑。 这厮便是得了鼓舞,倾过身子,恳切与我道,“也不知他是怎生做的师父,彼时若是我在场,定叫伤你的人无处藏身,全绑在你面前给你砍个利落欢畅。” 他的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我听得心头发热,便觉着在此回这个时刻,仍旧有人在旁边递过来一杯茶水,说一回暖心的话,很是难得。 冷不丁的,我便是昏了头,想要与这比我还傻帽的人论一回道理,想听听旁人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情,有些个什么注解。 嘴唇哆嗦了几回,我方才问他,“青莪呀,你说,若是一个男子,面色不改的杀了自家的娘子,这是为何?” 青莪转过头来,颜色颇为复杂,想了半日,却怔怔吐出来几个字。 他道,“小妖,你放心,我不会的。” 我傻眼了好一阵子,方假装呵呵笑了笑,嘴边扯出来一个难能可贵的弧度,与他道,“作为出生入死的兄弟亲朋,我自然晓得你不会如此待你的娘子,我不过与你在嘴皮子上探讨探讨罢了。你可莫要当真,伤了自家和气……” 这话果然十分要得,想必是说到青莪心坎尖尖上,受用得很。他微睁着眼,胡乱咀嚼一回我话中的意味,笑得深远,“可巧我方才正想与你说这件事。” 我瞪大双眼。 他道,“不若你辞了老头那边的差事,回我这池子里来。我们俩也无需客套,无需介怀谁拜谁为师这些事情了,你便在此处,与我一同修行,待你升仙之时,我再上九重天上,请天帝老子下一道折子,准了我们的婚事,你说如何?”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发烫的穴位,已然傻在那处,低头打量一回青莪方才端过来的醒酒茶,茶香袅袅,味道与旁人做的又有些不同。 哎哎哎,莫要说,这碗其貌不扬的汤药,便是他亲手熬制的吧? 我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青莪不作他想,又坐过来一回,生生挽着我的手,续道,“先前因你一心一意修行,又看上灵鹫山那老头做师父,我不得已,才将你引荐了去,可此回,见你被旁人伤成如此,他却只眼睁睁在旁观看,我确然,确然是不能将你托付于他看管了。小妖,我……” 想必青莪是头一回与人说这般煽情万分的话,他的这么一通话下来,额头已然汗迹涔涔。 他哆嗦一回,我便是跟着他哆嗦一回。直说到最后,他的眼珠子定在酒窖里某一处,我便也跟着他望向那处。 酒窖里很是宽敞,循着一坛一坛酒望过去,在陈酿的尽头,有一个人,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处,也不晓得是站了有多久。 流年之朝暮 彼时我在想,阿君他究竟在酒窖里站了有多久,是从青莪还未进来时便站在那处,抑或是在后头方姗姗来迟。我在醉生梦死里泡了太久,以至于见到他的时候,脑海里翻覆汹涌,愣了好半晌,方觉着自己委实迷糊。 即便是他全听去了,这甫想起来的三百年来的事,也绝然没有推翻了另算的法子。我这三百年来没修成什么本事,但这记仇的功力,委实要比我的这位师父,要高上一筹。 我怔怔的想着,莫名望过去,方觉着阿君面色郁郁,几天不见,像是清减了些。我揉揉眼,心虚一想,难不成我这宿醉的晕眩,还没能度过去么? 我将醒酒茶放在案台上,酒窖里一时是静默得很。 青莪肺腑里好一番话,被阿君这么初来乍到,堵了个实打实。他斜瞥了阿君一眼,也不知从哪里踢出来一颗小石子,颇不耐道,“君老头,你就不能拣个别的时候进来吗?” 阿君眉眼上挑,神情却是淡淡冷冷的,显然对于青莪这句话不置可否。 我靠在酒窖里呆呆望了眼漫无边际的酒坛子,这脑子着实没能好好的转起来,精神是越来越不济了。 偏生青莪还在这不济的精神头里挤过来,拿起我放在案台上的药碗,坐近我一尺,柔声道,“小妖,快趁热喝了吧。” 我端起药碗哆哆嗦嗦的喝光,心里是翻江倒海的乱。若我还是那懵懂无知的小十四,青莪与我说上这么一番思慕我的缠绵情话,再做上那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我自然受用得很,指不定就这么应承了他。 我揉了揉疼痛至极的太阳穴,怔怔的想,青莪有什么不好呀,论实力,那是九重天上司战的神仙,衔着龙胎的金钥匙出身,甫出世便是仙胎,论修为,那也是高出我十万万年的老神仙,论人品,论样貌,他哪一样衬不上我呢? 眼看我咕嘟咕嘟把醒酒汤给喝光了,免不了还砸砸嘴往袖子口擦了擦嘴,青莪的眼睛霎时便亮了。 他本想执了我的手,而后见我有些讪讪,便退而求其次,拽了我的袖子道,“可巧今日你师父也在这儿,就把话摊开来讲,也省却你上山回去解释一通的工夫了。” 我甚为愕然,青莪他这么不管不顾阿君的存在,委实让人很为难。 我艰难扯出来一个笑,正巧瞥见阿君负了手在身后,脚步没有动过一丝地方,脸色冷冷的,没有一丁点表情。 我心想也是,就这么眼睁睁瞧着前世娘子今世徒弟在面前与旁人拉扯不清,这事放到谁头上,心里都过不去,更何况此时此刻,我还担着灵鹫山上小十四的名讳。在师父面前调戏他最宠爱的徒弟小十四,青莪这厮的罪名可不轻。 我悄悄别过脸去瞅了瞅,阿君此时的表情,也只比面无表情多出一味,那一味,唤作是乌云罩顶。 我心里便是头一回,闪过些欣喜,然而这欣喜里头,又夹杂着一味苦丁。哎哎哎,莫不是青莪他,偷偷的在醒酒茶里,加了些苦丁?为何我的这嘴里头,拢着些许酸涩呢? 青莪当真是在水里徜徉得多,一到了岸上么,眼神就不大好使。生生把我那忡怔的神色,看作是娇羞。这么一看,便是看出些误会来。 我也是头一回,见着青莪这么志得意满、壮志踌躇的模样,差点儿就狠不下心来打压他一腔的热血。 只见青莪将我怪异的神情瞧了个遍,便是转过头去,义正言辞与阿君说,“君老头,此回你是瞧见了,我和你的这名……徒弟情投意合,是郎有情来妹有意,你不若成全了吾们二人,教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你也好成就一桩善缘。” 彼时还好端端躺在我肚子里头的那些个药汤,被青莪的这么一番话,搅得五脏六腑里都生出些波澜,差点儿要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药渣,给吐出来。 然而我深信,青莪的这番剖白,乃是他头一回说的如此委曲求全的话了,即成了自己的心愿,又成了阿君的面子,十分难能可贵。 可怜他低声下气的这次委屈,却是成到了泥土堆里。在阿君淡漠的眼神里,委实就作不得数。 眼见阿君的面色阴霾得很是难看,在狂风骤雨的前夕,我适时的对着青莪,咳了咳。 我背地里挽了青莪的手臂,也不顾阿君那面瘫得十分悲戚的面容,与他挽作一堆,在他耳旁道,“青莪你大爷的,你作死啊。” 我难得现出这么个彪悍的模样,差点把青莪吓出冷汗来。 青莪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又将另一只手的手背贴在我额头上,关切道,“小妖,你是怎么了?发酒疯了?” 阿君那纹丝不动的脚步,又随着缓了缓身子。 我摆了摆手,讪讪道,“不过震震你罢了。”又凑过去,与他咬耳朵,“我好不容易拜了回师,你也别为难我师父了。且不论修为,修行最忌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倘若此回我别了我的师父,与你在这池子里修行,若是隔了千儿八百年的,真的飞升为仙,上了九重天阙,天帝老儿问起我这么多年里,是在哪儿拜的师学的艺,我也不好说呀,你说是与不是?” 听了我这么一番话,青莪这木头脑子转得飞快,呆愣半晌,方道,“如此也有道理,不然,不然你便辞了那边的差事,来这边拜我为师?假若天帝问起你的师父是何人来,一定不丢你的脸。” 青莪这盏厚重的牛皮灯笼,果然很难点燃。 我的脸已然做了个瘫样,头痛难耐,嘴角抽搐与他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青莪尚在思忖,便是木然将我看着,傻乎乎问着,“如何使不得?” 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快要坐化的阿君,叹了一个回回,“青莪,你待我的心意,我之前不明了,现今是明白了,但却的的确确是晚了的。而今我心心念念的,只是如何修行,如何一心一意的修道成仙,其他的心思,却是再没有了。” 听到此处,青莪怔了一怔。 我看了他一眼,又道,“修行的三百余年以来,幸好有你陪伴,又将我引荐至师父膝下,承了这么一份差事。青莪,想必你也晓得,你在我心里,也是担了一些重量的。我扔记得彼时,凌霄尚年少,我在宫中什么都不识,幸好一路有你接济……”说到此处,我心里有些怮然,顿了顿,又续下去,“青莪,只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了,倘若往后有缘,我们再在梨花树下相见吧。” 青莪被我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震得目瞪口呆,怔怔然忘记了要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甚扼腕看着我。 我回身,不敢去看他,只捏着手,装出来一个端然镇静的笑,望着阿君,一字一句却是对青莪说的。 我道,“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且拜了师父为师,必然是在心里将他敬重成父亲的。青莪,你说说,我又怎么能辜负了师父,而拜你为师呢?且论一个人,怎能有两名父亲呢?” 我似是犯了狠,又一扭头,对上师父的眼,一字一顿,“凡间素有一女不事二夫的刚烈,仙界也自然有仙界的纲理伦常,小妖我又怎么能……做这么一个负心寡义,无情无义之人呢?我是绝然做不出朝秦暮楚,过河拆桥之事的,师父……您说,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7 部分阅读 ,过河拆桥之事的,师父……您说,是不?” 阿君眼里一派汹涌的黑,快要将我覆灭。 我隐约料想到他会生气,但绝然想不出,他会气成这副模样。 然而我心里却也品不出一丝一点的快感来,只希冀着雷公快点儿布出些雷,将我劈昏头,再睡上几天几夜才好。 清醒着委实痛苦。 待得青莪被我长篇大论哄走之后,我和阿君仍旧坚持着那么一个姿势,他不动,我也纹丝不动。 阿君一张脸,隐在酒窖的尽头,反而叫人看不真切。我却再也没有移动一个脚趾头的气力了。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能抬起头瞅他一眼。只一眼,已叫我泥足深陷,无力自拔。 在我还叫做觉年的那一世里,他是我的夫,是我愿意为其离家出走,背叛家族里所有人的狐狸相公,轮回转世后,他又成了与我日夜相对的师父。 如果可以,我真想扯着他的衣襟,亲口问问他,三百年前,他是为了什么,娶了当时身为凡人的我?是为了取乐,是贪图新鲜,抑或是……真心的呢? 我不敢去想,我生怕一张嘴就哭出来,我想问他,三百年前捅死我,是他真实的想法,还是当时不得已,而做出的举动呢?而他此生,待我做出的那些师徒情深的模样,是不是又把我当做一个笑话来看待,怕是连他也都忘记了吧,在三百年前,被他捅死,又被雷劈得灰飞烟灭的,他的娘子我。 我捏着墙角暗暗思忖一番,此回,我是作个与他相认的模样呢,还是一概扮作灵鹫山上那傻乎乎的小十四呢? 我是要假装不记得呢,还是假装不记得呢,还是不记得呢? 心里头犹如置了火炭,我便在那火炭上炙烤着,翻滚着。我揉着额头,想要在这千头万绪中,扯出来一句不像话的话,却拢总呆成一幅模样,与阿君大眼对小眼的对望着。 他终是忍不住,叹了叹,沙哑的唤了我一声。 “十四。” 我动了动僵掉的颈项,缓缓地,“恩?” 他从来是泰山崩于前也淡定成固体的模样,而今却不知怎的,做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眼里流萤漫天,星子碎了一地。 他伸手,揉乱了我一头发髻,道,“十四,你终是晓得编些谎话骗人了,你说的梨花树下,不也是一个离字。” 我抬头,对着他的眼,静默半晌,埋头似在发笑,“是的,师父,我……徒弟舍不得伤了他。” “哦?”师父的手在我头上停留了会,兀自停在肩膀上,犹豫了片刻,终于顺势一搂。声音在我耳际萦绕,我的脸庞便是不由得,微微发了热。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喜是忧,只淡然道,“十四也会心疼人了。” 阿君,你又何苦? 我恩了一声,鼻头酸涩,却不敢去拨,只凄然道,“师父,十四……从未变过,一直都是如此的。” 他将我搂得甚紧,我在他怀里几乎要无法呼吸,只探出来一个脑袋,又将方才之事,在心里清楚明白的过了一遍。 他只管将我搂着,也不管此时身在何处。直至外头人影闪动,他方颤了颤,抵着我的额头,轻声,似怕惊扰了我似的,道,“唔,某知晓十四心里不舒坦,便想着过来,带你出去散一散心,十四,玄武那座山上开了些花,玄武湖边的风光景色,你也未见过吧?旁边的九道山也开了大大小小的讲坛,你还记着你的九师兄么,唔,小九他在那座荒山上飞身成仙,如今真的成了一名小神,前些日子托人带了帖子过来。十四,你想不想,和某一起,去看一看他?”” 阿君低下头,将我散乱的发丝拨过去一处,眼里神色慌张。 合着上下来回几百年,我也没见过他这般慌乱的模样。 我长吸一口气,那股气流在肺腑里倒流逆施,使我安定不少。我在心中悲哀的晓得,我仍记得他,想和他长长久久的处在一起,想陪着他长久的修行,无昼无夜的陪着他……遑论他是我的师父,抑或是我的夫君。不管他是斐弥山上的族长,抑或是,这灵鹫山上,我的清平宝气的师父。 他只是他,而我,也依然是我。 如果没有那些旧事,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般,左右为难。 我闭上了眼,比起前些日子甫记起旧事的心境,已然恬然了许多。 ……还是暂且,装作不记得吧。 我还想在这长久的一世里,与他开怀的大笑,在长河落日下,骑马看花,我也还想,再这么真真切切的,爱着这么一个人。 流年之暗礁 阳春三月,细雨霏霏。我靠坐在碧色千里的烟波中遥望江南烟雨,远山群黛渐渐化为画卷里的模样,我闭上眼,心底一片平和。 背后琴声清越,阿君倚在画舫中,左手撑着下颚,右手抚在琴上,随意拨弄琴弦。琴声悠悠,于缭乱处又落于清平,最后合声而扣。一曲终了,我竟从不知道,他的琴技是那么好。 其实他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曾知道,也未曾问起。 诸如他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欢喜什么天气,又诸如他会谈怎么调子的琴音,爱吃什么口味的菜色,他的爱憎喜恶,我竟一无所知。 画舫汀汀,随波逐流,飘到岸上,忽远而近听到有个小儿在江边啼哭的声音,头上扎着南瓜发髻,哭声断断续续传到耳朵里。 我使了个法术,将船缓缓移过去,见那小儿竟是十分悲怮的模样,双手使劲揉着眼,呜呜的哭出声来。 趁着阿君不注意,我脚尖点水疾行两步踏上岸头,把那小儿吓了一跳。 我摩挲着他的发际,仔细问他道,“你为何在此怮哭?” 阿君的目光在我背后探寻,我心知他是怕我吓着了小儿。复又嘻嘻笑着,“你瞧瞧,面前这景色多好。哎哎哎,你莫要再哭了。你再哭,这水可要涨潮了哎。” 我本意不过想逗他笑,谁知那小儿竟是半分账也不买,只怔怔抓着我的衣襟,眼角莹然有泪,“我等的人……还没有来,我怕等不到他了,我没有等到人,很伤心……” 我看着小儿的南瓜发髻愣愣发着呆,摸摸鼻子,眼睛不觉有些涨涩。 背后的琴音却是嘎然断了,琴音余余,散在船梁上。 那小儿忽而抬起头,甚奇怪望了我半晌,神情怪异,到最后竟止了哭啼。我只顾着小儿的神态,没留意一顶斗笠徐徐从岸上飞过,再稳稳当当扣在了小儿头上,寸尺不离。 阿君身穿儒衣,衣角有一些被水波沾染的痕迹,轻轻跃过烟雨上岸来,对着小儿蔼然一笑,摸摸他的头,怜爱道,“唔,这顶斗笠送给你遮雨。” 小儿怔怔望着他,竟是忘了要哭。 我扶额,在一旁看阿君那半喜半忧的眉眼,不经意沾染了些水汽。烟云很淡,但他的眉眼比烟云更淡。 桨声绿影间,我看着他自画舫内出来,在潋滟水波倾衣而过,柔声宽慰那小儿道,“唔,你等的人,有可能来,也有可能再不来。你莫要再伤心了。” 小儿眨眼,那眼睛肿得和桃子一般大,怯喏问着,“这位先生,那如果等不到呢,如果再等不到呢?” 我在一旁,太阳穴突突搅得眉头生疼。阿君苦笑,目光似越过了我,望向繁复的边际,“某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想见他,就在这里等着罢。” 言毕,将衣裳敛了敛,随即与我道,“十四,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脑袋里空空如也,只有“等不到”“再等不到”的懒懒音节在翻滚着,阿君已然大跨步上了画舫。我也只得挥挥衣袖,忙不迭跟上去。 “先生,先生,等等。”那小儿在后面喊。 阿君回头,只听见那小儿似抓着衣摆,面上潮红展现,对着阿君弱弱的说,“先生,若我执意要等呢,你说,我能不能等到他来?” 阿君却是转开头去,望着远方山黛,半晌,也没回头,只淡淡道,“会的,只要你等。” 我跟在后头上了船,阿君已然坐在靠背上,阖着眼,闭目养神。 我气不过,当着他的面,脆生生道,“师父,你怎么能欺骗他呢?” 阿君似有震动,到最后却也不过在唇边挂了极淡一个笑,幽幽道,“……唔。十四,某从不骗人。” 我浑浑噩噩坐在船头,船缓缓移动,只那小儿却还傻傻等在岸上。我摇了摇头,想要将脑海里甚不清明的事抚过灵台,想了半晌,却是忽然问道,“师父,你也等过人吗?” 阿君微怔了怔,其实也不过眼睑稍微颤动,再看不出其他的动静来。 隔了许久,在悠悠水波里,他才忽而道了声,“……十四,某等过的。” 我讶然,怔怔看了他许久,在轻微摇晃的画舫里,站立不稳,几乎跌入水中。浑浑噩噩的,扶着船棱坐下了,才抚着心口,惊魂未定道,“我、我好似晕船了。” 哎哎哎,刚刚在我面前出现的,莫不是我的幻影吧?但我竟未再有那般勇气去问他,是否将那要等的人,等到了。 回神想想这几日里,我和阿君过得很是逍遥快活。但我心里知晓,这快活的日子,也不过是过一日少一日罢了。 九道山脚下大大小小的讲坛足足开了八八九十一天,我和阿君乘船顺流而下赶到的时候,恰恰是最后三天。 那三日过得十分舒心,讲经布道委实无趣,但混在人群中打个酱油,和一众神仙们插科打诨,边看台上仙君们满嘴皮子跑火车一边靠在台下嗑瓜子,还是有趣得紧的。 我始终改不掉懒散的心思,在最后一日的佛会上,本是听到了讲众生六合轮回之苦的,我摩挲着下巴,眼皮子止不住往下坠,耳朵旁似乎还絮絮叨叨有人声蚊子声嗡嗡吵着。 莲台上讲述众生轮回苦驳斥得十分起劲,我坐在莲台下托着腮帮子,终于撑不过周公的呼唤,硬是给睡过去了。 这么一睡,我似乎发了一个梦。大抵是因着听了些三道轮回的破理论,才会让我的这个梦,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梦境里,天地恰好开合,混沌尚未分齐。我立在一头夭夭朔朔的山林中,采摘仙果。那些树上结的果子虽不及灵鹫山上长得好看,光看上头的仙元,却是我自古书里寻得的模样。这吃下一个,保不齐便得涨上那么一截的修为。 我乐不可支的把摘得的仙果往身上蹭了蹭,山上荒无人烟,偶尔响起几声脆生生的鸟叫,唤得人心颤颤。 我正犹自得乐,却不想自那鸟叫里循出一丝诡异的声响。顷刻,一名衣饰华卓的男子自九重天上缓缓移落,向我冷然一瞥,又冷不及的,将我手中的仙果啪一声拍落地上。 那人周身皆裹着一层厚重仙气,青烟紫气里头,自有一派不威自怒的派头。我不禁再低头看看自己,朴实无华的样貌身子,貌似只几百年修为,身上的毛发也是稀稀拉拉的。再看看自己的真身,我吓得差点踩到了自己的尾巴。 原着在梦里,我竟是一只猫妖。 我尚来不及去防备,那贵族华服的公子却已然使出一个远古的仙术将我打到老远,嘴里自然也老大不客气,怒叱我偷他园子里的仙果,教训了数次仍旧冥顽不灵云云。 我跌入云中,扑腾了几下身子,堕到鲜有人迹的密林子里,仙元被他一掌击毁,伤得甚重。 还是在梦里,我却还犹自想着,难怪古书里头说,远古神祗时期,六合未开,天地虚冥里,神仙们和妖精们常常聚在一处比武为乐,四处也经常爆发大大小小的战役,局面紊乱。 此回梦境里见着的这名华服公子,家里头不过种了一些仙果,便狠心绝情的将我打成这般,看来古书里头说的,委实不假。 我全身血迹斑斑,唯一的一条背脊骨都被打得弯曲变样,只仰仗一丝鼻息过活。正当我执着于这名远古的神祗是哪位仙君,待我梦醒了便要去他坟头上刨上两爪子再撒泡尿之时,草丛堆里头隐约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有衣服擦过草丛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警戒心大起,将头微微扬起,却落入一双狡黠的眸子里。 我的娘哎,我居然见到了阿君的脸,带着一些不可置信,茫茫然朝我这头走过来。我咬了咬唇,心中想的是,这大抵,还真的是个白日梦吧。 在梦里头的阿君,看起来要比我所见过的更加年轻一些,性子也不似平时那般沉重,步履轻佻,面容上,似还隐隐带着些年轻时飞扬跋扈的神采。大概我今日梦中当真福星高照,连同梦见的这位阿君,也是少年志得意满的模样,我在心中闷声哼了哼,唤了声:少年阿君…… 阿君一身白衣,踏云而过。我眼珠子滴溜溜的淌呀淌,可惜阿君见了我,却也没将我捧在掌心。不过仔细端详了我的伤势,又在旁边细细洒上一些吃食,惋惜道,“可惜某不养宠物,否则便将你带回去了……这龙族太子也太过争强好胜了,可惜你一副好身子,全落了隐患……” 我在一旁将他这些唠叨全然听进了耳朵里,在心中暗暗赞叹一声,果然是年轻时候的阿君,这果然,是个让人十分囧然的梦境。 一个恍惚,梦里头的景致又变换了一重模样,依稀是好些日子之后,我养好了伤,趴在阿君的墙头上,偷偷看他描摹绘画。他的神情专注,在庭院里抚笔弄墨,庭院中花草未央,阿君便在那端坐着,眉眼平和,却不知为何,让我的眉底眼梢生出些红晕来。 我止不住心里茫茫然的念想,细声念叨着,阿君此时的模样,当真出落得十分俊逸。我想也不想便爬上墙头,低低的跃下墙,朝着阿君屁股上的九条尾巴,张嘴便咬。 “唔。”阿君淡淡拧了眉,眼疾手快把我脖子那一圈毛发给揪起来,辗转拎在掌心里,细细的瞧着。 我和他猫眼对狐狸眼,他显然认出来了,低头讪笑,“某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只小猫。” 我左右动弹不得,在空气中挥舞着小爪子,对他龇牙咧嘴。 他不自觉的笑笑,伸出两只手指抵在我的嘴边,撬开一嘴牙,眼里暗沉,“果然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猫。”又挑起眉,似笑非笑看着,“某看看,小猫拿某的尾巴……去磨牙了?” 我双嘴还紧紧扒拉着他的几条尾巴毛,声音含糊不清,“……我、我饿。” 他随即使了术法变出来些吃食,手指纤长,轻轻摸着我身上可怜兮兮的残余毛发,“小猫,吃吧。” 我伸出舌头那么一舔,便是将他的手指也舔进了嘴里,连带的把舌头伸进他的掌心里头,恶作剧般抓挠。 他嗯哼了一声,又将我拎起来瞧。我正要去辨明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个力道,生生拍在我肩膀上。一个吃疼,我便是恍然从梦里头,清醒过来。 再睁开眼,再睁开眼,已然日影西斜,想来我是睡了好些时候了。 一个杏眼圆脸的小仙在我面前喜气的笑笑,嘴角还不停的乐呵着,盯着我的眼,指着莲花台上一位白衣仙君,喜气洋洋道,“哎,你看你看,那位仙君,当真好看得紧呐。没想到那么好看的人,讲起佛法来,也能那般有趣呢。” 我脑袋胀成了一个葫芦,待得理清思绪,循着那名小仙的方向往台上看,正巧看见阿君坐在台上,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与一众神仙辨得正是开怀。 我心里头颇不是个滋味,便也只得学着阿君一般,在那小仙的耳朵旁嗯哼了一声。 那名小仙见我有了动静,偏生又抓着我的手,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神仙呢,长得这般俊俏。”又貌似花痴状,捧着一刻玻璃心道,“也不知成家了没,不然我便去他面前求一求,做他的徒弟,日日夜夜与他陪伴着修道好了……” 我扶了扶额头,对着小仙点头表示同意。一双眼幽幽探上去,阿君的眉眼恰好点到我这个地方来,对着我,便是淡淡的笑了。 四周刹那间便像是寂然无声,血气轰然往上涌,再思及方才做的一场了无痕迹的白日梦,我这混沌不堪的脑子里,又多添了一笔烂帐。 只那小仙很躲在一旁,结结巴巴道,“他、他看向这个方向来了呢……哎,该不会是在看我吧……”又把那眼光作放射状研究,最后眼神怪怪望着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呢,原来也不过是个断袖罢了。”说完甩袖走了。 我被她说得很是讪讪,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再看看阿君时不时瞥过来的双眼,心底顿时了然。 这委实又是一笔难以算得清楚明白的烂账。 流年之愁绪 我对上阿君的眼,望了一回天,听着佛法会上那些三道轮回的段子,心里略微不是滋味,又兀自把那新生的感慨给弹压开去,勉强阖着眼把那堆理论听进耳朵里。 待得九道山脚下的法会开完,九师兄遣来的仙鹤已然飞走了两回。我添了些新鲜茶水,盘腿坐了老半天,将将把面前的瓜子磕完,阿君方施施然从殿上下来。 我心中忐忑,犹犹豫豫蹭过去,轻手轻脚给他倒了壶茶。阿君一双眼轻轻瞟过来,眉眼一低,不过云淡风轻问了句,“唔,十四方才阖眼睡得可好?” 我可巧正在倒水,手中茶壶一偏,上好的茶水全倒在了地上,我安生使了个术将那水珠子拂去,一边呵呵笑着,抬起兴致来咬牙愤愤与他道,“师父委实英明。” 阿君望过来,眼风拂过来瞟了我一眼,拿起茶杯盖子略微浮了浮,方忍俊不禁道,“打瞌睡本不是什么坏事,偷得浮生半日闲么,这佛法也委实枯燥得很。只不过……” 他眉头上微微打了结,脸上也只不过一派淡漠模样,一只手捏着茶杯,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抬起袖口在我嘴角旁拭了拭,摇头苦笑着,“怎的某的小十四,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呢?” 我全然不记得方才做梦之余,嘴旁还淌着哈喇子,只蓦然望着他。平时在灵鹫山上我少不了在学堂上一味枕着手臂闭眼作冥思苦想状,实则偷偷睡死过去,怎么我的这个老毛病,居然悲摧到连阿君也晓得么。 他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留意的我呢? 我咳了声清清嗓子,抬眼看着他一如往昔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带着说的“某的小十四”,都十分轻巧,在这么多仙君面前,他这个几万万年的老神仙皮厚肉燥的,也不怕害臊么。 我脸皮禁不住他这般调侃,早就红成一片,转过头故作镇定道,“其实、其实也不枯燥啊。”而后想了想,又道,“师父见十四是闭着眼在打瞌睡,其实不然。十四是在心里慢慢的参着这无边的命数呢。” 许久不曾说过谎话,我这薄薄的脸皮,实在太不禁使唤了,一路红到耳根,身子向旁处移了半寸,垂首作探讨状道,“师父,世间当真有因果恶报之说么?结善因,得善果因缘果报,当真如此么?” 阿君眼皮耷拉着,淡淡然喝了口茶,好整以暇道,“怎么,十四不信?” 我垂头垂得脖子发酸,只一味盯着他浮去的杯盏上的细微茶叶星沫,踟蹰支吾道,“十四以为,那不过是世间教人向善的把戏罢了,教人要发慈悲心,大作善心,下辈子轮回才可以有好的果报,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我摇头晃脑一股脑儿将往昔在佛法经书中看来的玄理悟了个通透,说到尽头处,又口若悬河道:“师父且看看这凡界里头的人,一心向善的大多活不长命,而坏人却祸害千年。贪官污吏们家中万贯家财,路有冻死骨朱门狗肉臭,外头冻死的好心人千千万,如果当真有因缘果报,缘何好人命短,坏人命长?” 我本来只不过是打岔,这么一讲,便是讲得义愤填膺,抡起一壶茶水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阿君看我半晌,浮着茶盖的手停了停,任凭我如此舌灿莲花虚张声势,也不过幽幽叹了句,“唔,十四不懂,因果通三世,今生贫苦的人,你且去翻翻他前世的命数,今生作恶的人,你再等多几十年看看他,唔,兴许就堕了畜生道。”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子,默不作声,彼时心中想的是,像阿君这种活了上万万年的老神仙,大概什么前世今生都看遍了吧,什么六道,什么轮回,在别人看来是灰飞烟灭永无尽头的事,到了他眼里,大抵只不过拿个苍蝇拍拍死一只虫子的事情。 他的寿命那样长远,世间万物在他心里,不过沧海之一粟,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寻常人一般,也有着失望、愤怒、悱恻伤感的心情呢? 阿君咳了咳,接着深沉道,“世间一物生,一物灭,皆有因缘,事物本身乃因,诸如稻谷,以种子为因,其余的阳光、雨露、泥土、劳作等等皆为缘。种种因缘,和合生作谷子。” 我呆呆望着地上,方才淋在上头的茶渍,全作了虚无的一滩阴影,化在地上。 阿君似是有所察觉,朝着地上那片几乎不可察觉的黑影,“方才你朝这儿淋了水渍,要是若干年后这儿长成了谷物,你方才的茶水,便是全作的缘了。” 我诺诺的应着,艰难的抬起眼皮,扯出来一个笑,“师父的意思是,方才十四淋的这茶水,还是我不经意种下的一桩善缘。” 我心里千头万绪,全作了莫测的模样。 阿君抚着我的头,温和道:“彼时在山上,你便只晓得吃饭睡觉打师兄,而今在佛法大会上,反而认认真真垂首做聆听之态,也会讲些玄理之法了,某很是欣喜。” 我羞愧的转过了头。 他又在我身后,养气怡神说着,“前生为何,后世为何。小十四,大抵以你的修为,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三生命数吧?” 我自己的三生命数?我的脑中轰然一声炸开来。 想来他不过是提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却在我灵台处搅得生疼,似踹翻一锅滚烫的热汤辣油,有人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我心头七寸细细的淋着,那烫得滋滋燃着烟的汤水沿着心底一路蔓延上来,痛不可扼。我心里突突的跳着,三百年的老脸无端一阵红白,阿君的脸隐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去看,彼时但凡我有点滴的勇气,都想扯着他的衣襟,默不作声盯着他瞧,瞧到他心虚,再字字句句拷问他,他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又凭着什么,在我面前与我云淡风轻说着三生的命数? 他的声音本是让人如沐春风,见今却成了冬天的霜雪,敲打在我心头上。我想得七零八落,一派心意全成了流水迢迢,手握成拳,凝结的血气渐渐冰凉。 便是在我这个思量的当口上,一只爪子嗖的一声,趴在我肩膀上,疾驰的风声停在耳畔。 原是九师兄遣来的信使仙鹤。 阿君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我身后响起来,“唔,小九的信使当真等不及了呢。”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仙鹤扑腾着身子,很快隐入云霄不见。 说起我的这名九师兄,委实是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几万年前毛发未长全便被师父拎回了灵鹫山上,修行也不过万余年,却在离山出走之后,凭借天赋和勤劳刻苦,迅疾的飞身上仙,成了尊不大不小的神。 彼时那鸟不生蛋的荒山,也摇身一变,成了一座金光闪闪,青烟腾腾的小神山。山里头的飞禽鸟兽不少,每日去朝拜的,去喝茶唠嗑的小妖小怪们,挤破了荒山的门槛,山门口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打酱油的人都排到了山底下。 这些不过都是方才我在佛法大会上嗑瓜子听来的见闻,那些仙君说的时候,口气里还泛着些酸溜溜的酸气,想来也是,能够在短短三万年里头成神的,六合三界里还寻不出几个人来。 彼时九师兄乃是因着我的缘故而离山,见今在外头勤勉刻苦的修炼,他竟然成才了,在九重天上做出些名堂了。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想来阿君心里也是很开怀的。 在我神思游走之时,阿君已然不紧不慢趋走了盘桓在天上的仙鹤,眼光掠过了我的,看向远方某处山脉,似若有所思,沉吟道,“小九遣的仙鹤三请四请的来,某也不能不去看看他……不过在去之前,某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佛法大会开完已是正午,我和阿君就着地儿随便用过饭,便招来两朵祥云一同去了。 说是顺道,却是拐了九曲十八个弯,方到达那方洲际。 我从云上落下,看着那光秃秃的土地,下巴差点磕到地上去。 阿君他心心念念顺道去的这么一个地方,居、居然是一处荒芜的墓地,三百余地里头,连人烟都没有,只不过在墓地的四周长了些郁郁葱葱的草,又植了树。树干长得斑驳,想是种了有些时日,树干粗壮,长到苍穹处。 鉴于这棵壮实的树长势完好,不用问也晓得,这处墓地在千万年的变故里头,被保护得很好。 我揉了揉眼睛悻悻从云头下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阿君已经在前方把土地敲出来,细细问了些庞杂的话。 土地神见了阿君,摸着圆滚滚的脑袋,赶紧拜上来,恭谨道:“神君仙驾,小仙来迟当真该死。不过此回上神来得晚了些,小仙以为上神已然忘了这墓地主人的忌日了……” 阿君一双眼冷冷瞥过去,那土地神立马不敢噤声了。 阿君眼风凛凛,嘴里飘忽道,“唔,某没记错的话,今日是她十七万岁的生辰。” “是小仙记错了墓主的生辰,神君果然好记性……”土地神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如呐蚊声,我在一旁伸出耳朵切切听着,却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咳声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认识这墓地的主人吗?” 阿君神色僵了僵,闷了半晌,终开口道:“……唔,是某的一个故人。” 我循着声音往上寻,他眼里徘徊着的,莫不是离愁别绪么?故人故人,阿君的记性好当真不假,但能够在洪荒十七万年后,仍旧记得故人的生辰,这故人,可真真是非比寻常。 我心里多少有些不畅快,即便是把我前辈子觉年的记忆翻来覆去的算,我和阿君相识,也不过多少年的光景,怎么能够和他的这相识了十七万年的故人情谊相比呢? 脑子里浆糊般乱成一团,表面上仍旧是端着一副稳妥的表情,我暗自瞥了眼那杂草丛生的坟头,忽而涌上了些杂乱的情感,也不晓得觉年的坟头上,春风和秋月,是否依旧。 我一脸的笑全凝在面上,土地神也不知何时遁走了,眼前顿时只余下阿君的背影,站在坟头前,半刻没动静。 远远看着,甚是萧瑟。我和他两个人,一人站在那处,一人站在这处,各怀心思,皆是静默。 待得阿君睹物思人完,时辰已然耽搁了大半,再赶去九师兄那儿,显然是不可能了。阿君敛了心神,拎着惴惴的我寻了一处僻静的庭院吃酒。 暮色四合,阿君随手化出来的这院落吃起酒来倒也颇为得趣。 院子里一张石头做的桌子,旁边摆着三三两两的石凳子,我拣了一张干净的坐下,便是看见阿君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也不知是从哪儿备来的,顺势温了温,就着绿莹莹的玉石杯子自斟自饮起来。 晌午本就吃得不多,此时我已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不管不顾的把桌子上的饭菜风卷残云的吃了个遍,抬起头,见到阿君仍旧握着个酒杯,对着月色,兀自喝着闷酒。 我一天没吃饱,方才自然没力气与他搭腔,阿君他与我不同,乃是名神君,因此十天半个月没吃饭,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 然而我吃饱喝足,看他在我面前这么顾影自怜的样子,我委实找不出理由不去宽慰他几句。 我动了动心思,惶惶然找不出借口,憋了半晌,也憋不出什么话头来。想来也可笑,我又为着甚,竟然要在他面前,为他十七万年前一段伤逝的风月之情,作出宽慰的神色呢。想来我的这个佛法的修为,又在某个不可莫测的时候,上了一个进阶。 我摸着鼻子想了好一会儿,方拿捏着不卑不亢的语气,与他道,“师父,您老人家半天没吃东西了。要不先吃两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悲春伤秋呀,嘿嘿嘿嘿……” 也不知是不是我笑得太过阴险,青面獠牙的把阿君吓着了,他望着我的眼神很是沉沉,辗转一想,也没把手中的酒杯给放下,又啜了一口,悠悠道:“她是某养的唯一一只宠物了。十七万年前某遇见她的时候,她被打得命悬一线,某不过扔了些吃食,她便循着某的气味寻了过来……” 我愣了愣,方巧吃得太饱,饱得饭菜都入了肺胃,见今寻不到力气,再去思量些什么。只揉了揉额角,翻来覆去的想,才轻轻吐出一句,“哦,原来是师父的宠物小猫。” 阿君面上淡淡瞧不出什么,只一张脸衬着这无边月色,陡然生出些怆然来,无端端使人心生寂寥。 我心里揣揣,原着阿君,他也是会憔悴伤神的。 只可惜,他的这悱恻的怆然和颓唐,皆是为着那十七万年前已经作古的一只宠物小猫……思及此,我心里头便是百感交集,听着他在我身旁貌似无限伤怀的感慨,我即便是大脑缺根筋的人,胸中未免也会生出沟壑来。 我也并非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我也有丁有卯,有血有肉,平时在灵鹫山上,面对着阿君和一众师兄,我可以装腔作势装聋作哑,一味扮作是那个头脑还未开化的小十四,而今我却绝然没有办法,将之前的一切吃干抹净,在肚子里消化个精光,再对着他,相视一笑泯恩仇。 我大脑里是缺根筋,但我心里头的那腔热血,却比谁都燃烧得要旺盛许多。若不是拼了一条性命与他挡了天劫大雷,若不是凭着那仅有的一丝残念,我又怎么会稀里糊涂的将那脉心血淌进莲花身子里,再生出一具妖精身子来。 夜幕星子低垂,桃树上有几瓣桃花随风飘下来,香气在鼻尖,无端惹得人心悸。在我得空胡思乱想之际,阿君又喝了好几坛子酒,酒坛子四散在脚下,全见了底,喝得一滴不剩。我又瞥了一眼饭菜,竟还是原封不动的样子。 肚子里本就没有多少油水,又喝了这般多的酒,想要不醉都难。 没来由的,我竟对上他的眼。阿君的眼生得深邃,望进入只觉身陷囫囵深海中,深不见底。今夜当真邪行,我居然在他那暗黑沉谧的眸子里,看出来一派难以自持的悲凉。 我在心中嗤了一声,他倒是抵着石桌,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本是醉意汹涌一身酒气,也难得他能够分得清东西南北,还能认得他几个时辰之前凿的这处庭院,寝殿门口安在哪处。 我佩服之余,不得已只得跟在他后头慢慢踱步走着,和他之间隔着几步距离。然则以他的修为,恐怕不用回头,也晓得我究竟是站在何处。 我愣愣盯着他,看他从石桌挪着步子行到门口处,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又晃了晃脚步,差点踉跄,终还是站稳了,又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床塌行进,免不了扶着额头稳稳心神,想必此回他的脑海里,当是恍惚得很厉害了。 房子里没有点灯,十分昏暗,只从门窗旁透出来些淡白色的月光。照在门梁上,映出阿君淡定得几乎察觉不出神情的脸,鼻子旁显出一大片黑色阴影来。 我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变着法儿整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施了法术放在高处,再一回头,阿君想是一时之间未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白光,眼前一个闪失,竟踉跄了脚步,就要往前方的八仙桌一头扎去。 所幸我仍可以在恍惚的灵台边清醒过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然而我对于我们两拥在一块的重心,却拿捏得十分不准确。我本欲扶稳他,他倒好,恰好一个转身搂住我,两个人便是双双的,往着旁边的床榻躺倒过去。 他的酒气笼罩在床榻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似的,全然都不晓得如何移动。我望着头顶上的房梁,尚在茫然和震惊之中没有回魂。 任凭我有千百颗玲珑剔透的心,也着实没有办法想出时隔多年后,我们两个仍旧能够搂在一处跌在床上,似对交颈的鸳鸯那般亲密无间。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欢畅,阿君俯在我上头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8 部分阅读 任凭我有千百颗玲珑剔透的心,也着实没有办法想出时隔多年后,我们两个仍旧能够搂在一处跌在床上,似对交颈的鸳鸯那般亲密无间。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欢畅,阿君俯在我上头,一双眼燃得灼灼。气息紊乱,酒气自鼻尖悉数喷发在我脖颈间,吹得我心神大乱,一时之间,竟被他迷得七晕八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他的身子隐隐贴上来,和我的严丝合缝,头发散乱开来,眼里有着迷蒙的神色,合着眼里燃得灼烈的星火,他的这个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玉石做的床榻,触及生凉,我躺在上头,望着眼前这名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男子,发觉自己心底竟然不再坚如磐石,而是渐渐的软下来,再慢慢的,慢慢融成一汪水,先是一点一滴的流着,到后来,便成了潺潺的水流。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也看不见什么景象了。 在我思绪卡得一塌糊涂的当口上,阿君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来,双手十分利索的按在我腰身处,一只手拽着我的腰带,另一只手又摸上来胸前扒拉我的衣襟,我茫然震惊了一阵,竟然鬼使神差的,把上头莹白的夜明珠的光亮,给偷偷掐掉了。 殿里升腾起一股诡异暧昧的气息,床榻边白色的幕帐也铺下来,沁着自窗外透过来的白色淡光,一切恍惚得像是梦里发生过的一般。 有温软的唇,烫贴在额头上,接着如暴风骤雨,落在眼睑、脸颊、脖颈处,所到之处,皆是燎原。 我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身子似乎还未能从这恍惚中回过神来,只在黑暗中凭借着这幅陌生又熟悉的身子,感受着他在我身上一寸一寸的摸索。 忽而,他俯身过来,在我耳珠子处流连,我耳廓都要烧起来了,迷迷糊糊间,却听闻他很低的一声叹息,几乎低不可闻。 他隐隐唤着,“……小猫,小猫。”目光幽深而迷离,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嵌到他眸子里头去。 小猫小猫,气血猛的在胸腔里流窜开,脑中霎时像被雷劈开,惊得我几乎要从床榻上震落下来,几欲吐血。 六百年前,他不由分说捅死了我,几百年来却从未见过他为着觉年露出过一丝一毫悲悯的神色,他从没有过愧疚,只不过把斐弥山上的族长之位扔了去,再在灵鹫山上拣了些徒弟作伴,日子依旧过得风生水起。而今,为着他十七万年前拣过的一只宠物,他便能伤心成这副模样。 夜幕铺陈的这一片华光之下,我心里的一把火烧得熊熊。 任凭我记性再差,又怎么会忘记阿君在我面前反复提了又提的,这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我仍然记得,他头一回来安府里陪我溜花灯的那个晚上,便是笑着与我说,他家里头有只小猫,跟我长得很是相像,说我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懒洋洋的神情也像,粗心大意如我,又怎么能辨别出他说的这些话里头,又是别有深意的呢。 彼时我只不过一痴傻小儿,他让我上山,我便跟着上了,他让我与他成婚,我也傻乎乎的成了,他说什么,我便相信是什么,却从没想过为何他这么一位尊贵无比术法使得纯熟,在世上已经万万年的九尾仙狐,怎么偏偏瞧上了我。 他是我千百年来爱慕得似苦大仇深的人,我却全然没想到,他的这颗扑通跳动着的狐狸心里头,从未放入过一个我。即便是婚后平淡祥和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未和我说过一句他喜欢我,我又怎么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的心是向着我的呢。 他不过,将我看作是,那只宠物小猫的替身罢了。 彼时年少无知,不知情爱究竟是个什么滋味,现在参透了醒悟了,才明白情之一字,乃是这世间最荒谬的一个谎话。 我又怎么能够凭借着他娶了我,就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呢。 我躺在床榻上,冰凉的玉石触得背部生凉,我想得迷迷瞪瞪的,一阵清风吹过,肩膀处泛了一层凉意。 我倒抽了口凉气,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这层衣裳,不知道何时已经褪到了心口那里。 他伏在我心口间,滚烫的唇舌轻轻的,来回扫着蝴蝶骨。眉眼却不知为何,凝着淡淡的愁色,拂之不去。 他的脸贴到我胸膛处,那会儿我的心跳得甚是激烈,合着窗外柔和的光,如果不是我那起伏的怒气,也许一切都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我们贴得甚近,他已然激动澎湃得无以复加,我悠悠伸手,将他撑在我身旁的手,牵引着,按到我心口上来,就着一抹光华,与他眼望着眼。 我哆嗦着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在他的耳边,沉声道,“师父,如果在这里捅一刀,会是什么感觉呢?” 流年之断帛 屋里月华光冷,幽幽照在壁上,晃出两枚寥落荒凉的人影。 空气仿佛胶着凝固住,我的面上一阵红白,耳边甚至响起了不着边际的嗡嗡响声。影影绰绰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在空荡荡的房里回响,甚为萧瑟。 我喉间涩然,抬起眼便见阿君整个人端着,半晌没有动静,明晃晃的白月光洒在他淡然的面容上,鼻翼眼底俱淌着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他本是伏在我身上,而今却像是受了极大冲击,将将要垮下来的样子,身形晃了晃,贴在我心口上的手心渐渐发凉,面上失了血色,声音像是极其不确定,又极力想要去确认某些东西般,一字一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茫然望着他,鼻尖酸涩,却怔怔然哭不出声来。 两人相顾,一室无言,却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慨和恍惚来。 他的眸子里深黑如墨,一瞬不瞬盯着我,却似得了天底下最大的愁绪般,朝我挤出来一个疏离宽和的笑,双手抚在我发间,轻轻细细的揉着我的头。 他开口,却问了世间最艰涩的一句话。 彼时他问的是,“……你可是全想起来了?” 我耳边如有人擂鼓,太阳穴突突的跳,一下一下撞得我灵台七零八落。我应当怎么回答他?若是说记起来了,我又当如何自处? 夜深露重,我怔怔然答不上话来,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师父问的什么……我全不记得了。”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抵着床边清凉的玉石席子,肃然低着头,猛然咳嗽起来。我见他咳得十分厉害,上前想要扶着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推我那气力比之孱弱的病人也好不了多少,想来气血上涌也不至于成这副模样,再思及彼时在灵鹫山上他好一时伤一时的状况,我忽而福至心灵,似是想通了什么,紧紧扒着他的胸口,“师父,您是不是,在偷偷的瞒着我什么?” 他没有看我,起身摸索着到了床畔,趁着月亮的光华,踉跄走了几步,也不知是磕绊到了什么,身形缓了缓,滞在床边,一动也未动,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又不得发,看起来甚是辛苦。 我颇为心怮,便是生出来些恻隐,想着提起手将他扶上一扶。他却眼疾手快侧了身,叫我双手停在半空中,悠悠然摸不着边际。 他好容易平复下咳嗽,间今又汹涌起来,彼时他全然背对着我,极力控制着起伏的胸膛,肩膀却仍抑制不住在微微颤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满溢鼻尖。 我大抵是脑海里不清明了,也未记着将两只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板着脸,反而讪讪的,仿佛怕惊动了他似的,哽咽着,“师、师父……你是怎么了?” 他身子僵了僵,肩膀耸动,敛着衣裾,又朝里几不可察的挪了挪,这么一个牵扯,又歪在一处,身子缓缓沉了下去,却咬着牙,淡然支吾着道,“……无妨。” 我认识他几百余年,此回若当真不晓得他是有事隐瞒,那么当真对不住我们朝夕相对的那么些年头了。我靠近他些许,赫然便见到他掩在一旁的衣襟口,上头泼墨般点了些红星。 我闭上眼,踟蹰了半会,终于还是扑过身去,将他扳过身来,与我眼对着眼。 他的眸子湿润,明明难受得很,却还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只手抬起来抚上我的耳鬓,帮我拨过散在鬓间的碎发,淡淡道,“某没事的,你莫要担忧。” 我被他搅得心神大乱,连连摇头,忽而靠近他身边扯过他衣襟一角,果不其然,想是自锦缎外袍上透过去的,内衫上映着斑斑点点凌乱的血迹。 我悠悠叹了口气,即便与他斗气了几百年,即便他捅死了我,却不知为何,在如今这个悱恻伤离的夜晚里,再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气来。 三百年前我栽在他手里,三百年后,我依旧是栽在他手里。 他还有许多的事情瞒着我,诸如当时为何一言不发捅死我,诸如为何不明不白便娶了诗娘在山上供着,这许多的谜团在我脑海里起起落落。 但是而今,我既已说了不记得,又怎么会如此看重当初的结果?莫不是,我还心心念念的,想要他一个破落的解释? 而他竟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我,却当真是一个劲儿的推开我,一个不小心,便是自衣袖里咯噔跌出一块水镜来。 他的身子一颤,犹豫半晌,我却先他一步低头把水镜捡起来,上面的景致蒙了尘,稍稍有些模糊,我心里狐疑,便是在他面前,用袖子勉强擦了擦。 待得那浓重的尘烟四散开来,便是听得水镜里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哭喊,“娘亲!!!” 法术一使,上面的景象当真让我堂目结舌。 阴山上一派烟雾喧嚣尘上,直搅得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这头守山小仙手慢脚乱补着破败不堪的屏障,那头一位青色衣衫的仙君上窜下跳,劈得阴山上尘土漫天,地动山摇。 我拿得手抖,看得婆娑,虽说隔着模糊的水镜看不真切,但那人使出来的剑法,我却十分熟识。那人挺拔的身姿,拔擢的剑气,这世上除了阿君外,也只他的入室弟子凌霄学了七八成像。 只那七八分的相像,却也是引得仙障凛冽而缭乱的震动,山脉已然被他劈出一半,想来那山里头,自是有他想要刨根究底寻出的人。 阿君微弱的抬了眼,猛然打了个寒颤,沉声道,“七七,他果然寻他母亲去了。” 我一颗心悬着,带着愁疑,颤着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半分清明没有,媚娘不是被人带走了么,怎的会被困在阴山上,那阴山的禁制凌霄又怎么能轻而易举的破开,他不是应当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吗…… 阿君甚至未将眼色递过去,便是痛心疾首道,“你不知道,其实媚娘是某的一个远房亲戚,几十年前犯了情劫,几乎命悬一线,某和天君要了个人情,化作凡间的道士将她困在阴山里,没想到堪堪要避过情劫,却叫某一手□出来的入室弟子给毁了个通透……” 他一番话未说完,便又咳得十分要紧,长咳完一阵,他方捻指算了算,摇头道,“今日是凡间国丧的日子,那人去了……想来媚娘在阴山里也有所感应,故而……”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心里溢满了恐慌,急不可耐问他道,“阴山上的禁制是你下的?” 他未置一言,良久方沉重点头,沉吟道,“情劫太苦……某这也是为她好。”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差点儿听不见。 他说,“某再不想看见有人重蹈某的覆辙。” 我尚来不及去思忖他这句话的本意,便是自水镜里蔓延出一声低呼,层层黄沙将凌霄滚得严实,再看天上,云雾里隐隐现出些司战的仙君模样。 仙君们头戴盔甲,显然来势汹汹,我暗道一声不好,水镜里已然换了一重景像,雷公噼啪闪下来几道天雷,把凌霄从阴山上击下山来。面色颓颓,唇边已是含了血丝。 接着便是有人披云盖地的从阴山上破出来,手中舞着一把小软鞭,眼里神色肃穆,却却是三百多年未见的媚娘。 被困阴山多年,想来她也早不是我所认识的媚娘了。 三百年前她将我从莲花池里救下,又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河地抱出来过冬,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她的恩惠,而今却连她留下的血脉都看护得不好,我心里羞赧,只一味拉着阿君的袖子,泪眼婆娑道,“师父,师父,七七,救救七七吧。” 他身子僵持着,阖着的眼陡然睁开了,却不敢看我,拂去衣衫上的褶皱,转过脸,假装自若道,“某救不了他了。” “师父,师父。”彼时我神智当是十分不清醒了,只晓得在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双臂,眼泪便是一滴一滴落在掌心。再循着水镜往里瞧,里面乾坤剧变,水镜竟被幻像里的霹雳声震碎,想来以媚娘的修为,再拖不了多长的时限了。 彼时我自是糊涂得极了,没想到水镜破了,究竟意味着什么,水镜乃是阿君傍身的一件仙器,仙器毁了,其主人的修为必定所剩无几了。 神经大条如我,只想其一,不辨其二,当时只晓得阿君乃是上万万年的神仙,修为厚实绵长,我哪里能想到,他的修为,竟被反噬成那般。 若是我还能有一点的怀疑,事情便不会如那般发展。 我拖着他蜿蜒的衣角,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着,“师父,十四求您救救七七吧。” 他想是有所触动,却连脚步也未移动半分,待了半晌,方低声道,“某无能为力。” 我踉跄扑倒在地,声音已经碎得不可明辨,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声催着,“师父,师父……七七、七七……” 我再看不见水镜里的景致,如今媚娘和凌霄是生是死,我全然未知,我所求的,不过是他能够挽起我来,说一声,某去救他。 仅此而已。 但他回给我的却是冷冰冰的一句,“那是他的命数。” 我拼出全身修为将那水镜补了六成,只能看见黄沙漫天,卷起千堆雪。我终于死了心,将那水镜往袖子里一带,回头与他道,“……即便那是他们的命数,我也要去一趟。” 我尚未走出两步便被阿君连人带镜扑倒在门槛边,他的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双手钳制着我的,那时我只想着努力挣开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我便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的伤了他。 我疾声道,“当年你不由分说捅死了我,而今你便是连自己的徒弟也见死不救了么?” 我两只手都被他制服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抵死的想出些伤他的话,只晓得快点走,快点去救凌霄,当时说的什么,已经全然忘了,只是不停的说,眼前越发的模糊了,我腾不出手去抹脸,便是就着那一脸盈盈的泪,将前世的控诉说得更加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伤人伤己。 说到最后,声嘶力竭,我哑着声音,断心忍性道,“从今往后,你便是灵鹫山上的阿君,我便也只当从没有见过你,相识一场,便当是昨日烟雨昨日散。” 说到此处,他的面色如土,我终于挣出身来。 再踉跄走几步,我抖抖面上的水泽,回头看他,低低叹出一句,“三百年前,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不要在那什么未央楼诗会上结识,你不要带花灯给我,我也不要带你回家讲故事,我淌我的河,你走你的桥。我做我的普通凡人,你享你的逍遥神仙梦……阿君,我多么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的身子一颤,堪堪折倒在门边,手握住了门帘,将那帘子撕成断帛。 他摇着头,声如死灰,喃喃道,“……不是这般的。” 我再没有回头。 若是我当真早点儿知道那是在此世里,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兴许我会转过头去,再瞧他一眼。 而当时,我竟没有。 岁岁年年 太上老君来拜访的时候,他正坐在竹林边自斟自饮。竹林旁有条小溪,深不过膝,水流极缓,溪边竹林成荫。 甫刚辟开这片竹林之时,他在这座竹林里醉生梦死,每天便是捧着竹叶青喝得酩酊大醉。竹林里葱郁的竹子剖开,往竹叶里加些黄酒,再放些时日,酒味愈加醇香。 刚开始喝的时候还晓得吐些胆汁,到后来酒越喝越寒,喝到尽头处,便是合计着将这上天入地的万万年算了个遍,却真真没半分不清醒的迹象。 也有相识的仙君破了屏障过来劝,后来他将仙障做得密不透风,能够进来的人便少了,竹林渐渐繁茂起来,鲜有人烟。 太上老君来访,在竹林外茫茫然转了好几圈,甫见着他,便是风尘仆仆道了声,“神君隐居在此地,让老身好找……” 远方眉岱渐渐散开浓雾,现出青山的寥廓,他缓缓摩挲着手中竹叶青,放在唇边细细抿了一口,半晌,沉吟,“老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相求?” 太上老君愣了愣,倒也没觉着惊奇,不过抚着那白色长须,呵呵干笑,“神君果然英明。老身来这么一趟,也不过是想给神君捎个口信,顺带捎来件物事。”拂尘一挥,便是自袖子里掏出两颗乌黑圆润的药丸子,一大一小,凝着墨绿色的光,上头还萦绕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味。 这股子熟悉的气息……他杯子一歪,酒便往地上撒出几滴来。 太上老君倒也无甚在意,继续道,“那日的情境,其实也是机缘巧合,那日天兵天将们将阴山围得瓷实,几乎就要将那翻山覆石的小儿抓住,不料半路上却自阴山内杀出来一位媚娘小仙,拿着赤金软鞭打红了眼,天地众神忌惮于阴山上的仙障,大都不敢近身,后来不知怎的,仙障竟不攻自破了……” 抿着竹叶青的手震了震,他拿着杯子幽幽的想,那日,那日,仙障破了,其实是因着自己修为内力被反噬,否则,那水镜又怎会无端被震碎? 一杯竹叶青喝进肚子里,竟是又凉又苦。随手泼入了池子,淡淡道,“唔,这些某都知晓。”目光流转到丹药上,划起若有似无的暗嘲,“这丹药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天君小儿教你拿来给某补身子用的?” 太上老君嘴边衔了笑意,又不敢笑出声来。远古的神祗,大都作古,能把天上那白发苍茫的老天君叫成小儿的,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里,也没有几个了。想来自己那不禁打的年纪和修为,放在这头老狐狸的眼里,还不定是个小娃娃。 面对这远古魔物,太上老君便是自心里生出些凛然来,索性一揖到底,续道,“仙障覆灭,少不得横生出许多枝节,大伙儿也只得七手八脚的将那山脉上的青气扶了正,这么一个折腾,便是把那小儿逼至天阙上,本来便是要缚了去,不料又自一旁跳出来一名青衣小妖,叱了一声,借力打力,便把人掳走了。到后头天君把九重天宫搜了个遍,无果。这千百年来,上天入地,也没人看见这两人的身形了……” 他瞥了眼,太上老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艰难道,“敢问,那位大闹阴山的小儿,可不是神君千年前座下收的弟子七七?” 他不动声色饮下杯中的酒,良久,方应了声。 太上老君再擦了擦脑门上越积越多的汗,呐蚊声道,“老身本就奇怪,那七七小儿,本就在阴山上受了伤,后来被赶着上了九重天,本是束手就缚的事儿,却被人拎走了。这拎走不打紧,可是一名小妖带着一位受伤的小仙,能走多远,却是再找不到了。后来这事儿便是悬着了,不料今日,老身打开那千年丹炉的时候,可巧发现了两颗丹药,其中一颗的仙气,与那仙逝的七七仙君,有些个相像……” 他的眼风一带,太上老君几乎要跌到地上去,腿脚不好使,便是半跪半坐屈就在座垫上,涩然道,“老身的那鼎炼丹炉子,本就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铁器铸就而成,千年才得以开封一次,老身数了数,那日七七仙君大闹九重天阙,恰恰便是炼丹炉子开合的日子。” 脑门上冷汗涔涔,太上老君正思索着要怎么开口,便见眼前神君的眼神冷得像剐人肉的刀子一般,幽幽开口,“你说,这是七七和……炼出来的丹子?” “老身也不识,几千年前有只鲁莽的猴精跳进炉子里,也不过烧了双火眼金睛出来,这么积年累月的,也没甚人敢靠近这炉子了。老君本是把它尘封在殿中一角,没想到千年过后竟生出两颗丹药。我想即便不是七七君本人,大抵也有他的气息所在,于是便想着,给神君捎带过来,也好做个念想。” 啪的一声,杯子就摔在地上碎掉了。太上老君只顾自己腆着脸说话,也没顾及到面前的这位惹不起的神君阴晴不定的脸色。 太上老君发了会愣,脑门上的汗珠子比他之前流的合起来都要多,心中还不时的跳脚骂着那天君老儿,好死不死的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眼前此人不是别人,可是造天之时,遗留下来的魔物啊,几万年前他也曾和这位神君打过照脸,但也未曾见他现出过这幅模样。难不成真似旁人所说的,这位神君思慕上座下的弟子七七,弟子仙逝了,他也收心作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来? 太上老君一拍脑门子,觉着自己今儿个真是糊涂了,还是把天君交代的事儿给毕了,赶紧回家洗炉子睡觉去吧。 于是又把天君怎么讲的,一字一句的说与他听了。诸如凡间自媚娘那位情劫的皇帝驾崩之后,便群雄四起逐鹿中原,诸如七七君大闹天阙,搅得天庭一众神仙好长一段时间忙着恢复秩序,不料凡间祸起萧墙,惹出不少纷争纠斗,闹得民不聊生。 天君便想着派下一名投凡胎的仙君下去治理治理,可惜这责任担得太大,棘手得没有一个敢于接手。 太上老君倾尽所有力气,将那天上地下的事给说了个遍,他只管闷头喝酒。 到最后,太上老君敛了敛拂尘,也只得叹息着道,“假若神君当以一国之君落下凡间担得这个职责,往后功劳老身自不敢言,想必神君也是兴趣乏乏,只不过这篓子是那几位小仙小妖惹出来的,神君若是……也是为着他们几位的善缘一桩。” 他心里一动,便是一口允了。琢磨了许久,不过云淡风轻问了对方一句,“这下凡的国君,可会娶妻?” 太上老君连连点头,“国君嘛,自然妻妾众多了,不过此举乃是天君的权宜,所以妻妾之事,要怎生拿捏,一个两个三四个,全凭神君做主。” 他捏着杯口,微微一笑,“不过是替天君小儿做的一桩善缘,某,自是终身不娶罢。” 太上老君长叹一声复命去了。余了几日,他便在竹林里将那丹药细细的钻研了,却也只得续起两盏长命灯,慢慢的攒些灵气出来。一千年太久,丹药上仅有的气息,也淡若尘拂。想要再续出人形来,还需要更长久的时日。 他只得先下凡尘补那几个人的善缘来。凡间匆匆几十年,人事便了了,算起来,也不过他一晌贪欢品些酒水的工夫。 眨眼便化了个肉身下了凡尘,距离上一次,已经距离一千余年的时间。 凡间果然如太上老君所言,天下大乱。天君既和他要了这顺水人情,自是怠慢不得,他投的这副肉身,与他自己的模样性情一般无二。他当了一个小国的国君,花了五年时间,扩充疆土,平定内乱,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他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只得着约定的年限一到,化个帝王驾崩的虚像,便得以脱身。 世人皆道,如今天下的国君,以己之力,匡扶社稷,乃是百姓之福。他本就掩饰得很好,凡事亲力亲为,待百姓良善恩德,在朝数年,无不呕心沥血。虽然百官纳谏无数,但他的后宫,仍旧空荡无人,独善其身。 只有身旁至近宦官,才能见夜色暮临之时,劳心劳力的君王拿出贴身小瓶默默端详,瓶中只幽幽躺着两颗药丸,再无其他。 时日流转,那年攻破南方小族,破城墙里,全是虏获的皇族亲信。那会儿他刚从战场上回来,骑马自破城内匆匆而过。 她自马车里探出一个头来,本是女儿身,却还要做一身男装打扮。旁边是破国的患难,偏生她脸上还夹带着年少无知的稚嫩以及无忧无虑的笑,他只见她一眼,便如坠入寒潭之渊。 那眉眼,那恬淡的笑容,那嘴边零落的两个小酒窝,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 一旁的武官很快劫下马车,与他报备,“马车里乃是亡国帝姬。” 亡国国君最疼爱的小帝姬,本在宫中无忧无虑,受尽万千宠爱,在最欢乐的年纪里,破族亡国,驾着马车出逃,却逃不过他的眼。 他抛却盔甲,走至马车旁,她眼里垂着泪,却笑靥如花。 任凭双肩不自觉的抖动,她的声音却坚定有勇气,眼望着他的眼,不是哀求,而是笃定,“皇帝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掉阿年的父皇……” 恍然如梦。 阿年,阿年……原来帝姬的小名,唤作年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一场盛大而空前的婚礼在他的国土疆域里举行,轰动朝野。南方小族亡国国君的小帝姬,成了他后宫里唯一的主人。 没人敢反对,也没人能反对。 尽管旁人总说,皇后乃是当今后宫第一人,宠冠红宫,但他却从未有一次踏足过未央宫府邸。 不过是夜间独酌之时,舞文弄墨之时,传来皇后在旁边候着,他只消一个抬眼,一个举眉,看见她在身侧,便觉满足。 其实只要他想,便可以做出成千上万个人偶来,但那又如何呢,那全不是她。 两人不过擦身而过的缘分,却教他生出来夫妻的情分。他在心里头想,不过一介凡人肉胎,在这几十年的岁月间日夜相对,成全他一个圆满罢了。他再不是从前的他,魔障了,便自以为能够将那凡人永远留在身侧,以最卑劣的、掩人耳目的手法。——他从来就是一个魔君,无爱无求,只不过遇见了她,改变了他所有对命数的看法,生生将魔族的典籍去了,换做一个神君的称号。 成魔成神,不过他一念之间,缘起皆因一念起,一念灭,元神湮灭。 帝姬年岁不大,当一国皇后还是太为稚嫩,他本无心于此,却教内监的通报惊得堂皇失措。有人通报说皇后似是有与外头互相传信之信物。 信鸽历历,信件拆开,无不是琐碎打听的消息,其中一句,便是写着:“灵鹫山上,可是有一名高深莫测的师父?” 内监还带了一个不似是通风报信的消息:皇后甚喜御池,每每秋花春杏之时,便总要在池上摇舟浮浅,而且还喜爱对着池内说话。 他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桃花策畔,她捻着花瓣细细划舟,果不其然,在与池子里头细语呢喃。他赫然见到池子里一晃而过的龙角。 灵台上的念头转瞬即逝,青莪那只老水鬼…… 他抿了抿嘴,行过去瞧,她却是一眸子的迷惘,笑容碎在阳光里,掺着淡淡的光芒,“皇帝哥哥,这池子里像是有人在说话。” “哦,是吗?”他踩过舟子,踏水而上,将那信物抖落,“这些东西,皇后识得,还是不识得?” 她的眸子里流光溢彩,狡黠一闪而过,果然是个聪颖的孩子。到最后,却不过胡乱支吾几句,“皇帝哥哥信吗,阿年此生,竟是为着寻找一人而来。” 眸子掠过他的,停放在远方。只不过简单一句话,却教他心头一紧,再问不出什么得体的话来。 他在御池边待了很久,搅乱了一池水,青莪那老水鬼对他避而不见。 他去了一趟灵鹫山,在山侧看见帝姬骑着一头犄角威武的青龙盘桓上山,山上掌门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小九。 无奈她已经认不出她的九师兄了,隔着薄薄的纱帐,她说,自梦里便常常有一个人的身影,教她上一座灵鹫的山上,寻她的师父。 纱帐的里头,往昔的九师兄,今日的掌门人缓声说着,“姑娘请回,师父云游四海,已然不知踪迹了……” 她说话的神气,当真灵动十分,皱皱鼻子,无不惋惜的说着,“掌门或许不信,阿年在梦里,还常常梦见在山上的日子……似乎还有一个十分遥远的人,在这儿等着我。” 小九摇摇头,转身怆然而笑。只他一人,在云间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涌生出莫名的感慨。 和天君约定的时限很快到来,他即将成为一名入土为安的帝王,将位子传给凡世里的兄弟。 名义上是传位,实则是弑兄夺位,其实也不过一场虚像。他躺在陵墓里,辗转难安。 夜深露重,陵墓里沉谧得不似繁华凡间。 他拿出长命灯来仔细擦拭,便听见外头零落不堪的脚步声。 她的声音如铜铃,传入耳畔—— “阿年蒙先王重恩,今愿以身殉,为先王陵墓掌灯。” 他是创世的魔君,他的心本就比凡人坚固,她曾为了留在他身侧,以小猫之身承了轮回之苦,他亦曾为了永远和她一处,杀了她的肉身。 本来以为她湮灭了,以为世间沧海桑田,再也无牵无挂,可是此回,他却被震惊得无以复加,饶是钢铁浇铸的心,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陵墓开启了,他睡在檀木棺中,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她跌跌撞撞攀上帝陵,漫无目的四处搜寻他的棺木。 他的棺木旁,点着一盏幽明暗雅的灯。 她将是这帝陵里唯一的执灯者,也是他漫漫岁月里,最珍视的人。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皆踏进他心里去。 气息乱了,心脉皱停,她在他棺木旁,撞跌了一盏长命灯。 在她惊恐的瞳子里,他自棺木里起身,敛衣行近,眉目疏懒,淡淡与她道,“安觉年,你可还记得当年碧水客栈里的狐狸阿君?” 年年岁岁 我本是想要求阿君帮着我去救七七一把,没想到情急之下,却还是口不择言伤了他。 我捏着水镜伤心欲绝,转身一抹,脸上湿答答的全是水泽。到了云间,泪水被风吹干,倒倒真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彼时我当真伤心过了头,全然不顾自己那身修为及三脚猫功夫,心心念念的只不过想慌忙去解了七七和媚娘的燃眉之急,那时倘若我还有半分自知之明,便应当再饶个路,去御池里找找青莪,再不济,他也是个天上有个一官半职的。 我急冲冲赶到阴山之时,仙障已经破败了,媚娘已然不晓得被逼到哪里去,七七战得披头散发。阴山上的青气被厚厚的仙障一撞,本是承了山体之力,而今倒渐渐颓败,山脉间飞沙走石,紫气青气全搅作一堆,看着便像是要天地变色的模样。 趁着天君派下来的仙史七手八脚扶住山脉的间隙,我在混乱里扶持住七七,拉起他的臂膀便要往后退。 半边天际的云霞里,云霄向外散开,我再匀出一只手来腾云,眼见后面仙使一个追得比一个紧,再拼出全身的修为奋力一带,却差点被七七推出万丈高台。 他一咬牙,不假思索:“小妞,你走吧。” 漫漫黄沙里,他的眼神变得戾气而又坚毅。阴山四周已然被下了捆仙咒,我扶着他,跌跌撞撞便往天上冲。 彼时他的娘亲救我于水深火热,我又怎么能在此刻放开他的手? “七七,我不能放弃你。” 七七怔怔望着我,眼里渐渐涌起一脉的黑色,沉在乌黑透亮的眸子里,却不晓得为何莫名勾起来一个笑,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终于缓过一口气,淡淡然说:“小妞,我很高兴。” 他的笑容透过云间,仿佛有直视一切的力量,清澈如水间清涧,缓缓流入我的心口。彼时有后头的万万名追兵,都被他化了个屏障挡在外头,他默默回身,替我抵挡千军万马,将我护在身前。 我呆愣住,嘴唇抖了抖,半晌说不上来话。其实他这般披荆斩棘、浑身戾气的模样,我从没见过,但却感觉在那一刹那间,他已然静默的长大,不再是我催生下来的小娃娃,而是能够挡风遮雨的男子汉。 他双手护住我,只瞧着我的眼睛:“彼时你逃回去御池边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你,我看见师父把你带走了……我以为、我还以为,那时我还告诉自己, 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9 部分阅读 还以为,那时我还告诉自己,即便你跟了师父,我也没有什么好伤心失望的。你同师父在一起,他会好好的照顾你,我也可以断心忍性的来救我娘。” 他将我牢牢锁在身前,声音压低了,在我的耳边喃喃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去了,还要再回来呢?” 一声低得微不可察的叹息…… 我心里甚苦,何时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凌霄,竟变成了这幅苦情的模样。然而他终究是误会了什么,我却不知道一切要从何说起好,是从开天辟地说起,还是从轮回转世说起。 我忽而脑筋大条的想,如果能够和他在一起,兴许不会比和阿君一起更为辛苦吧,只是今生今世,大概我和他之间,便是有缘无份,再也没有可能了吧。 恍然间,便是想起往昔看的那些话本子,说起才子佳人佳人才子只能擦肩而过的情谊,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和七七这辈子同师的情分,大抵是上辈子我把头扭歪了的结果。 我和七七一路上了青云殿,绕着捆仙咒走,仙殿上十分辽阔,可惜每一步皆寸步难行。趁着仙使们忙着在阴山上缝补仙障,我和七七攀上了太上老君的殿室。 大殿里只摆着零落的书籍册子,还有几个鼎子向上潺潺冒着仙气。除此之外,再无可避之处。 听着外面震震零落的拼杀声,我眼眸一转,便看见角落处,有一个貌不惊人的大炉子,看起来许久未使用过,上头蒙了灰扑扑的尘。 就在仙使们追到大殿来的前一刻,我拉着七七,猛地窜至那灰不溜秋的炉子里,盖上了盖子。 炉子里别有洞天,并非外面所见那般逼仄,我同七七两个人待在炉子里,却不觉着挤,只晓得有一股不知从哪儿衍生出来的力,将我们两个往炉子里头吸。 待得那些仙使从大殿里撤出,七七在炉子里检视了半日,却是叹了口气沉重道,“这炉子,开启不了了。” 我心生狐疑,再四下里探探,鼓捣来鼓捣去,却当真如他所言,炉盖再打不开了。 彼时我们俩只以为那炉子只不过太上老君放在壁角的许久未用的破炉子,却从未晓得那炉子的厉害之处。尽管我和七七使尽浑身解数,却未能在炉子里捞到半分好处,反而被噬取了法力修为,困苦不堪。 我和七七隔着炉子,见到外头媚娘被仙君们绑得和粽子一般,活活变成了一头九尾狐狸,放回斐弥山中修行,见到仙使们偃旗息鼓,放弃了寻找我们的意图,见到了夜间巡查炉子的小仙,却是确确然没有办法从炉子里头找出一丝缝隙来。 三日守下来,我们俩精疲力竭,倒在炉子里呼哧呼哧睡大觉。 到了第五日,炉子里却是微微的升起来一些炭火的意味了。倒不是小仙们在炉子下点火烧煤,而是不知从哪儿生出的火来,将炉子点燃,升腾起一簇簇火苗。 这火烧得噼啪作响,炙烤着元神。如此这般,我们却终于晓得,这炉子,可不是普通的炉子了。 我和七七手忙脚乱结的水障差点儿被火烧得一丝不剩,在最后的屏障里,七七皱着眉头,从头到脚扫我一眼。 火苗炙得我全身滚烫,我蹭过去趴在屏障边,眼巴巴看着好不容易钻出来的小洞,莫不无奈的说着,“瞧着这般的情景,待得这孔钻得成,我们俩也被太上老君的炉子烧成丹药了。” 我又想起凡间有些个情愁的诗人,平素靠炉子靠得多,想出来的一首酸溜溜的情诗,唤作是《我侬词》,叫做什么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我在这堆火里幽幽的想着,若当真打碎一个我,打碎一个七七,往后太上老君开了炉子,再捻一个我,再塑一个七七,那不成四不像了么? 到时候,媚娘还能认出她的孩儿七七,御池边的青莪,还能认出当时的小妖莲花来吗? 一想到此处,我心里就纠结得半死。便是把心中的疑惑与七七讲了,他听得津津有味,却是紧紧盯着我,调笑道:“唔,那也不赖的。” 我默在一旁,止不住的摇头,阴声怪气又不无扼腕道,“七七,你果真是师父座下的入室弟子……”这幅别扭又淡定成固体的口吻,可不正是学了十成十的像么? 七七抬起眼皮子来觑了觑我,堆出来一个笑,“小妞,其实,你并非真心为着我来的对不对?” 我目瞪口呆望着他,心里咯噔一响。 他自那日斗法斗得狠之后,便与别时不大一样了,连说的话,都十分诡异。这孩子,不晓得脑筋里到了多大一个结,我没说什么,只幽幽叹了口气。 他却向前踱步,炯炯看着我,神色复杂,“你如此舍身,其实不过想回报我娘亲的救命之恩,我却将这恩情,看作是别的……” 他如此一针见血的指出来,倒叫我的老脸不知往哪儿搁好,我咳了咳,只客套道:“七七,你想多了,我们本不是如此生分的。” 他却没答我,只皱了皱眉,像是作出一个极大的决定,却突然往别的方向一指,轻巧道:“小妞,你看看那处是什么东西?” “吓?”我循声望去,尚来不及思索,肩膀上便是重重受了一记手刀,力道不缓不急,像是已经算计好的一般。 我眼前一黑,便是再看不见什么了,再往下数,身子忽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将所有的元神都聚在一处,不知从何处导出来一股熟悉的蓝白色气泽,将我的元神团团包裹住,一路顺风顺水,缓缓移动到凉快一点儿的地方…… 热气从全身移转开,只听得炉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烧得噼啪作响,我意识模糊,只晓得自己被一股气泽护养着,却再睁不开眼。 这股子包裹住我的仙气,如此熟悉,汹涌又澎湃,我强稳住心志,却无法将自己从元神里逃脱出来,也无法将萦绕在身旁的这浓重气泽挥去。 那时我竟不知,是七七花了大力气,将我化成元神自炉子里带出来。自我化成元神之后,便滴答自九重天阙上滚落,日升月落,潮起潮涨,长夜漫漫,我只能裹在自己的元神里睡觉。 大抵睡得沉,便时常听见有人在耳边悠悠的和我说着话,他的声音若轻若重,我聚精会神的听,却也只听见他似乎在唤着,“小妞,小妞。” 我沉在这个千年的梦里,不愿醒来。在梦中,七七还是彼时在灵鹫山上陪我笑,陪我闹,与我看尽长河落日的白衣少年,他衣诀翩翩,眉目如同郎日疏星,看着我,笑得很淡。他陪我坐在岸上,看星河璀璨,等一个永远盼不到的人。 我日日在幻影里同七七厮混,虽说被困在元神里,却真真同活着没甚不同。 我的元神本是挂在树上柳梢头,我以为如此便算是天长地久了,不料千年之后,一只该死的乌鸦将我的元神化出来的莲子衔了去,那颗无辜的元神莲子稀里糊涂被宫人烹制成一碗莲子羹,送入某位娘娘的口中。那位貌美的娘娘只喝了一口,便嚷嚷着肚子疼。 不久便有声音狭长的宫人传唤着,“不好了,娘娘要生产了,快传御医!” 意识渐渐模糊,有人在我耳边,喃喃唤着,“小妞,我再护不住你了,你要记住,你此回投胎,便是为着去找一个人……上灵鹫山去,找师父,找师父……十四,记着去找师父……” “去找一个人,师父……师父……” 纷乱脚步声踏得我元神出了窍,长久包裹我的那股气泽,却似渐有若无的从我身边褪去,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那气泽留住,却只是发出呜哇一声啼叫,接着便有人碰碰做出磕头状,连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今日得了一位小帝姬。” 有一双眼睛盯住了我,长长叹一句,“今日是小年,不若便唤帝姬做年年吧,阿年阿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我睁开眼,眼珠子骨溜溜的转。看向窗外,只看见铺天盖地的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呀。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