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烟灰》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丰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内容简介:    《一地烟灰》是80后青年军官丰杰首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作品。小说语言诙谐幽默,小说情节真实感人。深刻而生动地为我们讲述了80后一代面对爱情、面对生活、面对人生的种种选择。那种含泪的微笑,那种温暖的酸楚,能触摸到我们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一地烟灰》的问世,能勾起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情感记忆。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一部军校情感生活小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 一地烟灰 第一根 新兵蛋子 四年后的又一个失眠的凌晨,中尉冯牧云站在闽南腹地的一座兵楼上,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悠悠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一个以2004年8月26日为起点的故事就在他二十三岁却略显苍老的记忆中渐渐剥落——就像他拇指轻轻弹落的烟灰。 那一天,从长沙到西安的k84次列车仅仅晚点了十多分钟。 我无比虔诚地站立在汹涌的人『潮』之中,正准备冲着这个号称十三朝古都的城市凭吊古今一番,两个解放军叔叔就站在我面前:“你好,同学!是来p大报到的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就利索地接过我的行李,另一个领着我走向了不远处一辆挂着军牌的骊山大巴。 后面报到的新生陆续上了车,其中有个胖胖的同学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使得原本宽敞的座位立马显得拥挤不堪。“嘿,你好,我叫朱波!”他向我伸出肉嘟嘟的手掌,脸上笑得一派春光灿烂,我赶紧一把握住答道:“你好!我叫冯牧云,湖南的。”“湖南的?”他一听两眼立马放光,两片肥厚的嘴唇也极为配合地咂吧了两下,“湖南的红烧肉好吃啊!”随后他就跟我眉飞『色』舞地聊起了湘菜,从剁椒鱼头到酱板鸭,从湘江腊肉到臭豆腐,聊得一车人的肚子都咕咕作响,聊到那两个穿军装的不住地咳嗽才消停。朱波冲我挤挤眼,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突然他转过脸去,冲那两个穿军装的说:“首长,今晚上到了学校还有饭吃没?”那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回答道:“米饭面条馒头包子管够。”另一个忙着补充:“以后注意啊,别叫首长,我们也才大四,一个月后咱们就都一样了,叫我们班长,或者学长就行了。” 我把头扭向窗外,天『色』由血艳变成暗红,再到深灰,再到黛青,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团墨黑。我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这车要是不把我们拉到p大而是拉到某个黑心小砖窑或是地下煤矿那就惨了。我忍不住端详起这两个“班长”,他们脸上也是黑不溜秋的,估计脱了军装跟挖煤烧窑的没啥区别。正当我忐忑着彷徨着是跳窗求生还是发动大家与那两人英勇搏斗时,车窗外突然一片光明。“到了!”骊山大巴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大门,门口两个佩枪的卫兵朝我们敬着标准的军礼,这一幕让初来乍到的我们激动不已。 车在『操』场停下,几个“班长”已列队站好,整齐地朝我们鼓着掌。“哥儿几个,把这群新兵分了吧。”一个帅气的班长走到朱波跟前,『摸』『摸』他肥硕的耳朵,说:“这个兵好玩,我要了。”说完拉起他就走,朱波扭头看看我:“班长,我要和我哥们儿在一起。”班长瞅了我一眼,爽快地说:“好,走!” 就这样,我和朱波从进校到毕业,四年都没有分开过。 帅气的班长领着我们到了宿舍,还给我们打了热水洗脚。朱波倒是大方地不拿自己当外人,他边洗着臭脚丫子边问道:“班长,啥时候吃饭啊?我都快饿死了。”这个叫陈光的班长呵呵笑道:“洗完就吃饭,一会儿别撑着。” 一声哨响,楼道里传来“新兵开饭”的吼声。我们赶紧跑到楼下集合站成一排,另一个班长像个“皮影”一样一戳一戳地跑到前面,看得我忍不住想笑,那班长狠狠地盯着我骂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新兵蛋子!”他扭过头去,朝着队伍凶神恶煞地吼道:“进了p大的大门,你们就不再是社会青年。从现在起,你们要时刻牢记,自己是名军人,明白没有?!” “明白。” “你们是女人吗?再问一遍,明白没有?!” “明白!”大伙声嘶力竭地喊道。“好,吃饭前我提四个要求: 一,吃饭挨个儿坐,严禁说话,有事打报告;二,我喊‘开始’大家动筷子,我喊‘停’就不能再吃,今天这顿饭大家可以吃十分钟,从明天起就餐时间为五分钟;三,吃多少拿多少,不许剩一粒饭一口汤一片馒头屑;四,饭前要唱歌,饭后收拾餐具放门口,再集合带回。”班长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表情,满意地喊道,“开饭!” 我想,我一定是那顿饭后开始后悔进军校的,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后悔高考前和老k打的那个赌。 高三那会儿,我们的宿舍破得不成样子,屋子里一蹭一层灰,于是我趁没人在宣传栏揭了一张版面超大纸张超好的海报贴在了那老是掉渣的石灰墙上,这一幕刚好让老k撞到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把海报贴上去,挤兑道:“别告诉我你想考军校啊?”我定睛一瞧,床头上威武地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xxp大学”,下面是学校简介和招生简章。老k摇摇头说:“像你这样的要能上军校,那就太没天理了。” “呵呵,就跟你进了一中一样没天理吧?”我冲他白了一眼笑道。 “要不咱打个赌吧,你考上了我把赢你的饭票全给你。”开学那会儿和他打十三张,输得连饭都吃不饱。“一共是104张!”这笔账我刻骨铭心地记着,时刻想着翻本,报仇雪恨。“再搭上17张菜票。” “孙子就反悔!” 就这样,为了翻本,为了104张饭票和17张菜票,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备考生活。分数出来,我发现这次手气出奇地好,连长这么大从没及格过的英语都无比坚挺地呈现出三位数。记得我曾向老师请教怎么学好英语,老师说:“你每天记的单词和脸上的痘痘一样多就可以了。”那时内分泌在高考压力下严重失调,加之形势紧迫,我连擦屁股都嫌费时,更谈不上洗脸了,导致了脸上如山峦起伏,跟贵州地貌差不多。于是我硬着头皮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每天拿个小镜子,早上数着额头上的痘痘记单词,上午数左脸的,下午数右脸的,晚上数下巴的。这样到了高考前,我终于把那本英汉小词典翻过了一遍。 后来我终于拿到了那沓印着“罗城一中 四两”的饭票来到了p大。进来之后才知道,为了这沓饭票,我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正式的军训在第三天开始,一早上我们就穿着没肩章的军装,戴着没帽徽的宽檐帽,被班长训斥着站军姿。我们一边沐浴着热情洋溢的日光,一边聆听着班长的斥骂:“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给老子听好喽,不要把地方上的臭『毛』病给带进来,是条龙给我盘着,是只虎给我卧着……” 上午的训练十二点结束,唱完《团结就是力量》《学习雷锋》等革命歌曲之后我们有五分钟时间吃饭。开饭哨后大伙儿纷纷张牙舞爪地扑向饭菜,盆满钵满的桌上顷刻间就如同遭遇了浩劫。那时每个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学会老顽童周伯通那样左右同时用筷,还有就是嘴巴不够大。我曾亲眼见到对面的兄弟被馒头噎得直翻白眼,还有人打汤时帽子被挤得掉进了汤锅……饭后“甜点”是压被子。从前我总以为起床后叠被子是件类似于脱裤子放屁的蠢事,至于把被子叠成方块那就更像是放完屁后再擦屁股,可部队偏爱这一套,还把它作为衡量军人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之一,因此班长对每一个“新兵蛋子”叠被子的质量要求相当严格。 下午的训练以体能为主,热身活动是长跑,通常是每周一三五跑五公里,二四六跑七公里,周日再开个小灶:武装七公里越野。这是一个能让你感觉到灵魂出窍的科目。有的兄弟体质较弱,跑完之后一脸惶恐地告诉陈光他『尿』血了,陈光漫不经心地说:“『尿』血正常啊,多跑几趟就好了。”听得我每次小便都哆嗦。 我无比勤奋地练习着长跑,渴望有一天能像阿甘横穿美国一样从西安跑回长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最痛苦最郁闷最提心吊胆的就是晚上,因为紧急集合的哨声会在你刚闭上眼进入梦乡的时候响起。由于睡不踏实,几次之后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神经衰弱症。最可怜的是小朱,连续三次上大厕都赶上了趟儿,被队长训得跟孙子似的。从此大便成了小朱最大的障碍,至今还落下了便秘的后遗症。 我感觉自己像被关在奥斯维辛的犹太人一样,惶恐而疲惫地等待着危机四伏的下一秒。一个月后,这场旷日持久的等待终于告停。我们站在血『色』的“八一”旗下,用褪去了学生稚气和社会流气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吼着入伍誓词。当陈光为我们戴上心仪已久的红肩章、宣布我们已经告别了“新兵蛋子”的生活时,大伙儿都很没出息地哭了。 新训结束后,大四的班长们都回队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生活。他们走后,我们又重新分班,很幸运的是我和小朱又分到了一起——一排三班。由于之前连续遭遇蹂躏,加之因紧急集合导致的便秘,小朱的气『色』大不如从前,当我再次问他想吃什么时,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巴豆”。 新班级的班长是从部队考进来的,之所以叫他“老马”,一是对这位提前两年把青春献给国防的老同志的尊称;二是着实因为他比我们大了一条代沟还多,用老马的话说:搁农村,娃儿都能打酱油了。 老马卷着铺盖进班的时候,看见床上坐了个人,眉头紧锁,两眼无神,额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一样千沟万壑,那张脸上似乎写尽了中华五千年的沧桑和苦难。老马双手递上一支烟毕恭毕敬地问道: “同志,您哪个部队过来的?是不是xxx团啊?”(xxx团是全军有名的艰苦单位,传说待在那里的人特显老,看上去能比实际年龄大十岁。)那哥们儿赶紧起立敬了个礼:“班长,我是从甘肃x中考过来的。”“噢!”老马松了口气,问道,“你今年二十几啦?”“班长,我今年11月满十八岁。”他害怕别人不信,掏出学员证来给大家一亮。老马的脸顿时拧成一个硕大的问号,看他那副样子还是不放心,又很三八地问家里还好不。“挺好的,谢谢班长关心。”老马一听就舒坦了:“那就好,年纪轻轻的干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谁欠你钱似的。来,笑一个。”于是他听话地冲大伙儿一笑,这不笑还好,一笑,脸上除了鼻子是平展的,别的地方都是皱巴的。班里有人惊叹:“靠,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了。”老马说:“服了服了,你姓邱,以后就叫你邱爷吧。” 几天之后,大伙儿就熟络了,睡在我上铺的小朱正式改名为猪头;对铺的沙皮是天津人,一听他的吆喝就能让你想起狗不理包子和天津大麻花;脚那头的小b入住三班的第一个晚上便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幅“地图”;四眼是分数够了清华投档线被提前录取过来的,一进宿舍就抱着电话用吴侬软语和他那上海的女友煲粥;还有耗子是总部某某领导的孙子,据说是坐着三菱由校长亲自送来的,平常一副牛气轰轰的神情,大伙对他颇有微词。 军校生活就如王朔的小说名《看上去很美》,每天步伐整齐军歌嘹亮干什么都气势恢宏整齐划一,其间的郁闷只有浸『淫』其中的人才知道:每天起床、出『操』、上课、吃饭、训练、自习……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地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觉得自己就像头驴子,终日被关在磨房套上笼头围着沉重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心里却惦记着拉磨前可以和小母驴撒蹄子『乱』跑的幸福时光。 记得老k曾提着他那梦遗过后换下的裤头对我说:“你的高中生活就像这样。”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啥意思?”“劣迹斑斑!” 高一的时候因拒交“保护费”而屡遭“东湖四星”的威胁。“东湖四星”是发源于罗城五中的黑社会组织,其成员多受《古『惑』仔》等香港影片的影响,加之缺钱买烟缺钱上网缺钱蹦迪便误入歧途拉帮结派四处敲诈勒索。 为了替天行道,铲除毒瘤,我、老k、老s等决定揭竿而起,成立了“一中三雄”组织,经数次火拼,取得了瓦解“东湖四星”的决定『性』胜利。但因老s好大喜功,私自率领帮中兄弟发动了抢夺一中校花吴莎丽的战斗,后惨遭派出所镇压。老s被民警因群殴而罚款后又被学校开除,结局之惨烈让人欷殻Р灰选:浜淞伊颐胍皇钡摹耙恢腥邸毙尕舱邸?br /> 一地烟灰 第二根 劣迹斑斑 老s卷铺盖走人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他的“压寨夫人”推到我怀里,说“替我好好照顾她”,我说了声“兄弟保重”,老s拍拍我的肩膀坐着屁股冒黑烟的三轮农用车朝着乡下绝尘而去。我向着浓烟滚滚的方向挥挥手,然后扭头准备往回走,这时我的目光刚好撞到了吴莎丽的目光,我似乎听见自己的眼神被撞得稀里哗啦地发出碎玻璃的声响,我懦弱地低下头去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有麻烦就打我的电话,号码是……”然后扭头就跑,奋力逃出她眼神的杀伤半径。 后来据吴莎丽说,我当时的样子既狼狈又可爱,跟别人在她面前死命地扮酷装b献殷勤刚好相反,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还没到宿舍,挂在腰上的手机就发出了轰鸣。“谁啊?”“是我啊!”声音甜得让我感觉牙疼。我倒,不会是串线到《私房密语》了吧? “才一会儿就听不出来了吗?” “哦,你啊!”我终于反应了过来,“啥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我一听就头皮发紧:“没事我挂了啊。” “哎,我在吃饭。” “嗯,那慢吃啊。” “我没钱啊。” “你没钱?‘兴海实业’老总的千金没钱?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啊!”我忍不住调侃道。 “哎呀,忘带了嘛!”听着听筒里倒出来的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我感觉自己有点飘。 “你没带钱关我啥事啊?” “刚谁说‘有麻烦就打我的电话’来着?哼!大男人说话不算数。” 晕,最怕别人说我这个了:“在哪儿呀?” “巴黎之春。” “巴黎之春?!”我差点叫出声来,这可是罗城最豪华的西餐厅啊!这女的真做得出来,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估计就搭在这里头了。 “等着!”我咬牙切齿地挂掉电话,恨不得抽自己两大嘴巴,当时为啥一时冲动,说下那句“有麻烦就打我的电话”呢,以后估计别想过清静日子了。果然,这女人还真是严格落实,大到让人吃了豆腐偷了钱包,小到月经不调白带异常都找我,搞得我手机一天到晚振个不停,估计当时有个肾结石都让粉碎了。 祸从口出,这可是千百年来的历史教训啊。 我想我是一中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和吴莎丽谈恋爱的了,老k有一次『淫』笑着问我:“和吴莎丽进展得怎么样了呀,有没有……”我拍着老k的头义正词严地说:“老k你脑子不会是养鱼了吧?她是老s的马子,你别『乱』说!”老k斜着眼瞅着我说:“你别以为学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里头就没人瞅见你了,你问问一中的兄弟,哪个不知道你和那妞儿一天到晚都黏在一块儿?”接着他又替我辩解道,“也没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这么好的一件衣服,别人看着都垂涎呢,你不穿太浪费了。再说了,你还把那件杰克琼斯送给老s了嘛,这就当他的回赠喽。”我说我对那女人没感觉,老k笑着说:“对这么『性』感的女人都没感觉,你不会是生理上有什么障碍吧?” 吴莎丽的确是个『性』感的女人,用老k的话说,那身材是曲折坎坷、错落有致;那脸蛋是精雕细琢、艳若桃花。吊带加短裙从春暖花开穿到秋风萧瑟,看得男人喷血女人喷火老人心痛地喊“造孽”。我时常骂她“妖精”,她把香唇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我是妖精咋就『迷』不住你呢?”我说你是老s的女人,她笑着说:“你真是傻,我和他啥事都没有,再说他都回乡下种田了,可能吗?”我别过头去在心里骂道:“老s你真是脑袋让驴踢了,为这样一个女人打架被开,你值吗?” 可是没过多久,我也做了件“脑袋让驴踢”的蠢事儿。一天上课睡得正香,手机又振了起来,我以为她又是到了哪个地方没钱打车回不来了,于是不管不顾地继续睡。但这次手机似乎响了一下就没了动静,跟往常锲而不舍的风格不太一样。于是我纳闷地拿起手机,打开了短信:“我在甘妃巷被人围了。”我一看立马脑袋充血,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越过讲台冲出教室,没有理会老师,没有理会门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条巷子。 围住她的是“东湖四星”的老幺和四个小喽啰。我大致看了一下地形,前面是条死胡同,后面三米宽的巷子站了三个人。我想今天肯定是要见血了,这可是久违的盛宴。我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笑道: “别说我认识你啊,老幺,五个爷们儿堵住一个妞,也好意思出来混。”老幺甩甩额头前面姹紫嫣红的几撮『毛』,招呼道:“哟,冯哥,别来无恙啊,听说现在好好学习了是吧?” “那是,哥们儿最近还评了‘三好学生’呢。” “那就滚一边学习去,今天哥们儿『性』欲高涨,想玩玩这女人。” “你他妈的也不打听打听,现在她是我老冯的女人。”我拉过吴莎丽搂在怀里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话。这个傻女人,这节骨眼上还死死地箍着我,一脸幸福陶醉的样子,我装作吻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就快跑。”“不,我死都要和你在一起!”她学着韩剧里的恶心情节仰起细长雪白的脖子在我嘴上啄了一下,我的脸立马红得像她的嘴唇。我晕,这可是我的初吻啊。 “这么『骚』的女人,一个人用不是太浪费了嘛?冯哥,咱们轮着来好吧,白天归你,晚上归我。” “就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也配?”我继续逞着口舌之快,一场恶战开始了。 “『操』家伙,上!”五个人捏着钢管呈扇形围了过来,我随手捡起根粗木条向他们扑去。棍子在周围呼呼生风,我身上深深浅浅地挨了几下,正眼红的时候,我举起木条朝老幺面门劈去,手还在空中就听见耳边一阵风,接下来脑袋“嗡”地一下就晕了。 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周围都是素白素白的,头上打着绷带还套了个网兜,活像个硕大无比的鸭梨。吴莎丽坐在我旁边眼肿得像两个水蜜桃,我忍不住笑了,说:“还没见过你这么丑的样子。”“去死!”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又“哇”地哭开了,我拍拍她的头正要张嘴安慰她,却被她用嘴堵住,我想惨了,这以后就没有清白日子过了。 老k跑过来看看我的伤势,吼道:“『操』,不废了那帮小王八羔子我就是你孙子。”我说算了,这不是条道,是条死胡同。老k安慰道:“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哥们儿正准备重整旗鼓,替天行道。不过,没你的份了。”老k素以心狠著称,第二天,就听到了老幺等人折腿的噩耗。没过多久,老k正式收拾旧山河,走上了一条黑不见底的道儿。 高二开学不久,我收到了一封盖着三角邮戳、标着“中国人民解放军96xxx部队专用笺”的信。拆开一看,是一张老s的军装照和半页纸。老s用他那鸡爪子般的笔迹大致讲述了他退学后进部队的过程和他那“闲得蛋疼”的部队生活,然后就极力撮合我和吴莎丽,说她其实是个重感情的女人。我想要是他知道还没等他撮合我们就狼狈为『奸』走到了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满心愧疚地把信交给吴莎丽,她瞄了一眼就笑着递给我说: “我都快记不住他了。”这个男孩为了她打群架被开除,到了部队还对她念念不忘,反复地提着她的好,但她竟然说快记不起他了。我冲她冷笑了一下说:“你男朋友这么多,怎么可能记得他!”说完就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了手机没去上课,天天和老k窝在宿舍“砸金花”。老k说: “下去看看吧,那女的守宿舍下面几天了,看得出她是真的对你好呢。”我说:“随她吧,过几天就会有别的男朋友的。” 楼下一哥们儿递上来一张电影票,背面写着:“最后一次约你。”我苦笑了一下。 赶到影院的时候,电影刚刚开始,放的是韩国片《『色』即是空》。 我红着脸说:“啥意思啊,上面可写着‘十八岁以上成年人观看’ 呢。” “你见进来的几个是成年人啊?”我环顾四周,果然尽是些发育尚不完全的少年,还有一对对身高加起来都不够三米的情侣。相比之下,我们都显得老了些。“可片头明明标着……”我纳闷地看着吴莎丽道。 “切,没这一句就吸引不了青少年。”她扭过头来盯着我,用她那涂满鲜亮指甲油的手指抚弄着我嘴上郁郁葱葱的胡须笑道: “嘿,小朋友,你是不是不敢看啊?不敢看就算了,姐姐带你去动物园。”“滚!”我白了她一眼,闷头闷脑地看起来。 对于大多数情侣而言,电影院其实就是狗肉摊上挂的羊头,他们买票进来,不过是想找一个光线暗淡的地方做一些光天化日之下不敢或不方便做的事儿。譬如说,倘若进去的时候俩人关系仅限于肩并肩,则出来的时候很可能演变为手拉手;倘若进去的时候是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出来的时候大抵就到了如胶似漆、难解难分的地步了。 开映不久,我便听到后边传来咂吧咂吧的声音,开始我还以为谁在吃泡面,过了一会儿有女生在低声喊:“讨厌,这是人家的初吻呢。”然后有男的说:“我也是啊。” “才怪呢,你动作都那么熟练,我才不相信你是第一次呢。”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舌头比我的还灵活。”接下来又是一阵咂吧咂吧的声音,间或还有些哼哼叽叽的呻『吟』。再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女的在压着嗓子喊:“讨厌,把我的衣服都弄成这样了。” 我下意识地往左边瞅瞅,发现吴莎丽正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感觉多看一秒都会溺死在里面。我赶紧狼狈地收回了目光,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 “嘿,你的脸红了哦。”她一如既往地挑衅着我。 “喂!”一股无名之火冒出来,我狠狠地蹦出一句,“你花钱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看脸的啊!” “好好好,看电影看电影。”她笑起来。至于怎么笑,我想用“轻薄”这两个字应该最合适不过了,因为听到这笑声让我立马想起当年扬州城里拿着粉绢吆喝着“大爷,上来玩呀”的女子。看着她的笑我感觉很不自在,于是把脸扭过去看银幕。 人在亢奋的时候便会感到口渴,这在生物课上“非条件反『射』”那一章中我们学过,至于口渴了想找水喝那便属于条件反『射』了。于是我作出了相应的条件反『射』。由于光线暗淡我的反『射』发生了偏差,准确地说是我取水的手碰到了一条软绵绵的『裸』『露』的大腿。我感觉一阵眩晕,触电般地要收回手,可却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我想完了,我给她传递了错误的信息。此时此刻,我就像个第一次作案便被人赃并获的小『毛』贼,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她的发落。当然,我还是忍不住徒劳地替自己申诉一番:“我不是故意的。” “呵呵——我才不管呢,你『摸』了我,就要负责任。”我正要申辩,又被她两片『性』感的嘴唇盖得严严实实。又是一阵眩晕,过了好半天我才喘过气来,笑着骂道:“你真tm是个——”“『荡』『妇』,对吗?”吴莎丽笑『吟』『吟』地应道,看来一中人这么骂她她不是不知道。 “妖精。”毕竟妖精还是好听点,就像“做爱”比“『性』交”要文明点一样。“好,我是妖精,今天就缠上你了。”她的嘴唇又凑了上来,这次我勇敢地迎了上去,两个舌头一番“胡搅蛮缠”之后,她开始引领着我那只罪恶的手沿着她错落有致的身体游走。我不知道是我在战栗还是她在战栗,只是感觉呼吸越来越粗重,体内似乎有一团火在升腾。 “跟我走吧。”她推开我,喘着气说。“嗯!”我坚定地点着头,像个义无反顾的信徒,跟她冲出了影院。接下来,在一个简陋的小旅馆里,我们生涩而激动地模仿了电影里的情节。最后,我在前所未有的快感和罪恶感中停歇了下来。 吴莎丽把头枕在我的胸口上,轻抚着我的脸颊,一脸陶醉地问道:“你爱我吗?”我打着哈欠:“好困,睡觉吧。”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又扑上来,扳过我的肩膀泪水涟涟地看着我:“说,你爱我。”我不耐烦地闭上眼睛说:“别闹,明天还有课呢。”然后继续转过身去“装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旁边除了一个『潮』『潮』的枕头外啥都没有。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凝视着头上斑驳的天花板,不情愿地回忆着昨晚的鲁莽与荒唐。我自嘲道:“冯,没想到你的成年仪式竟是在这种地方,和这种女人。” 外面响起了“ 嘭嘭” 的打门声, 一个高亢的女声吆喝着: “204,退房了退房了,不退就算两天了。”我赶紧爬了起来。撩开被子的一刹那,我被什么晃了一下眼。洁白的床单上,绽开着几朵暗『色』的梅花。我屏住了呼吸,试图确定那不是血迹,而只是床单上的花纹罢了。然而我知道我错了,那殷红的印记告诉我,她一直被误解着,她正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突然感到刺骨地寒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见了吴莎丽吗?”“刚走。”老k龇牙咧嘴地笑道,“恭喜恭喜,你小子终于清净了。”我揪住他的衣领问道:“说清楚!” “刚办了退学手续啊,听说是去日本,和她老子一起过去。”老k啧啧地感叹道,“这妞去那儿可谓蛟龙入海啊,指不定以后就是武藤兰那样的av巨星呢。”“滚——”我咆哮道……“我离开这里之前,感到最满足的,是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我最爱的人;感到最失望的,是终究没有听到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短信收到后,我一遍又一遍地打她的电话,可听到的只是清脆的忙音。我想,大抵她已经在飞机上以百米/秒的速度逃离这个让她失望的地方吧。 我仰望着一中的上空问自己:万米之外的高空,到底有没有我的牵挂呢? 在吴莎丽杳无音讯半年后,文理分科就开始了。抱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我认真进行了分析比较:语数英三门除了语文偶尔及格之外,另外两门一般是加起来刚够及格;政史地物化生中除了生物的生理卫生部分好一点外,其他都是一样地“出众”。 我像一条马上要上桌的鱼,自己可以选择被水煮还是被清蒸。我深切体会到,虽然不管是进文科班还是进理科班都是给倒数第二的同学奠定信心,但这毕竟关乎一个学生的尊严和权利。于是,当着满怀忐忑笑靥如花的班主任卢sir的面,我郑重其事地在志愿栏上用隶书工整地写下“理科”。 一地烟灰 第三根 破罐子破踢 卢sir脸『色』煞白得几近昏厥,因为这意味着我和他的缘分仍将继续,他评高职的希望依旧渺茫,拿奖金的数目依旧为负,他的失眠脱发肾虚『性』生活不协调等症状还会加剧。“牧云,文理分科是人生大事,你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他一改往日骂我时的激昂和高亢,变得期期艾艾欲说还休。他撸了一把自我进班后与日俱减渐成濒危之势的头发,目光里全是祈求,我笑道:“我再考虑考虑。” 于是拿着橡皮擦走向刚填好的志愿表。卢sir激动得几乎要亲我一口了。“擦不掉。”我回过头来看着他,他赶紧说:“蘸点口水,蘸点口水。”这老头儿用口水从不吝啬,上课的时候前排几个人的脸上总是『潮』『潮』的,头发跟打过啫喱水一样。我蘸了点口水擦了擦,然后递给卢sir。卢sir满心欢喜地接过志愿表,如同接过一张中了奖的彩票一般。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表上的“科”是擦掉了,但“理”字依旧赫然在目。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足足半分钟,然后愤愤地扭头走了。 虽然老头儿一直视我为肿瘤,欲除之而后快,但要涮他我还真于心不忍。毕竟这一年半,他因为我的存在动不动就被校长、教务主任、年级组长甚至门卫等大小鬼骂得跟孙子似的,都快当爷爷的人了,也挺不容易的。其实我刚才确实是想要改志愿去文科班祸害他们的,可一不小心看到肖雨涵报的是理科,便坚定了“要为推动人类自然科学进步而奋斗”的信念。 在别人看来,我和肖雨涵就像太极的两半,象征着黑白两个世界。她坐在前排最靠讲台的那个位置,我坐在后面放扫把拖布垃圾篓的角落里;她认真听课把笔记本写得满满的,我从早自习睡到放学,涎水湿透了课本都不换个姿势。我和她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的。 除了每次考完试班主任卢sir的点评:“这次考试,我们班肖雨涵依旧是全校第一,那个冯牧云 ,还是倒数第一……”这时候,我们往往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她平和我坦然;她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哎,介绍个女生给你认识,刚转过来的美术生,贼风情。”老k一脸兴奋地跑进宿舍。“没兴趣!”我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装什么装啊?难不成你小子闷『骚』着玩暗恋?” “我说你烦不烦啊,我会没出息到玩暗恋吗?” “你就装孙子吧!”老k冷不丁地抢过我的枕头,从里面抠出一张学生证说:“这是啥?”我大惊失『色』,看来这孙子是有备而来要敲我一笔的。“给我!”我伸手去夺,却被他拦住:“老实点,鼎鼎有名的冯哥枕头下藏着‘冰山美人’肖雨涵的照片,这可是一中头条啊!” “说吧,想怎样?”栽在这小子手里,不掉层皮也得拔一身『毛』。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在老k手里的证件的要挟下,我老实交代了从高一开始暗恋肖雨涵的全过程,包括通过拙劣的手段搞到了她的带寸照的学生证,为了她我义无反顾地填报理科和卢sir结了很粗一根梁子等细节。“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啊。”我叮嘱道。 “为什么不主动上啊?”老k问道。 “你明知故问嘛!人家是什么人?理科状元,冰山美人,要啥有啥;我是谁?烂人一个——和你一样的烂人。” “你还没我烂。”老k很公道地说了一句,点了根烟在那儿若有所思。“是挺悬的,人家那么漂亮,学习也好,特别是那股傲气……”他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眼光是不错,但有点——”“行了!”我打断他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一次叮嘱道,“千万别说出去啊。”老k一听,本『性』毕『露』,喊道:“请吃火锅,不然就把你这见不得人的事昭告天下。” 分科后的感觉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一觉醒来会发现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一天趴在桌上睡得正酣,突然头皮一阵发紧,“叭——”的一下,一本书砸在了我头上。我耷拉着口水抬起了头,面前站着一西装革履头发留三七分的帅哥。老实说我对这种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家伙特不感冒。“喂,小菜鸟,哪个班转来的,还穿得人模狗样。”全班“哄——”地爆笑起来,旁边那位倒数第二的哥们儿踢了我一下轻声说道:“他是新来的物理老师——向东。” 我瞌睡立即醒了大半,看他仍道貌岸然地站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不甚自然地笑着招呼道:“向……向老师啊,久仰久仰!” 班上又是一阵爆笑,间或还有拍打桌椅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瞟了肖雨涵一眼,她斜着眼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这让我十分尴尬,于是轻声说道:“老师,你该干吗干吗去,我决不打搅你,别因为我影响了莘莘 第 2 部分阅读 为我影响了莘莘学子接受教育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向东很生气地朝我吐出四个字:“无可救『药』!” 然后扭头走了。 我继续趴在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肖雨涵刚才的眼神让我几近麻木的心兀自生出一种久违的自卑和羞耻感。我不敢奢望她能喜欢我,只是不想碰到她那种眼神——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眼神。 我决定改变自己,至少从形式上改变。我剃去了切。格瓦拉式的头型,换下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还喷了啫喱水涂了“小护士”,甚至为自己配了一副紫黑框的平光镜,总之自己摇身一变似乎成了名朝气蓬勃前途无量的革命青年;我一改往日从早自习睡到肚子饿醒的习惯,开始像个多动症的小孩,每天一下课就在讲台前面窜来窜去,借着各种由头找她周围的女生抄作业问问题甚至包揽了擦黑板整讲台的活儿,把卢sir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停念叨着:“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这可怜的老头儿,以他的智商又怎么能想到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最得意的门生多看几眼呢。 “想上就上呗,追女孩又不犯法。”老k这句话深深地鼓舞着我。为了给自己打气,我常常像个间歇『性』的精神病患者一样冷不丁地吼着:“『操』,豁出去了!”往往吓得吃泡面的撒了一床,打电话的手机掉在地上,睡上铺的差点翻了下来。兄弟们惶恐不安地看着我,唯恐弄出什么声响引起我发作。要知道和一个神经病住一个屋是一件多么恐怖多么危险的事啊。有兄弟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他又在窗户下两眼无神地站了一小时,突然咆哮道:‘我喜欢你!’上帝,多恐怖啊……我真担心晚上他会突然爬起来拿我的脑袋当西瓜切……” 一段时间后室友们转宿的转宿,租房的租房,按兵不动的也开始神经衰弱,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老k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骂道:“吼啥吼? 你在这儿吼她能听见吗?有本事就跟她表白啊!连追女生都不敢那还叫男人吗?你要不行我陪你。”我被他一激,感觉有股丹田之气在上涌:“不用,老子自己去!”老k壮烈地『吟』诵着“风萧萧兮易水寒” 送我出了门。 5:40肖雨涵准时回家,她背着帆布的单肩包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金『色』的夕阳透过高大的樟树在地上漏出斑驳的影子,她轻盈地踏在上面,风吹过,肩上的头发随着她的步子一起舞动,像一首轻快的歌。这个场景与我的梦境一遍又一遍地重叠,让我沉醉让我恍惚。 我远远地跟着,酝酿着怎么跟她搭讪。我多么希望她能出点小小的意外让我可以冲上去帮她,或者从她身上掉下来哪怕是一张面巾纸让我捡起来还她。 她已经走出了校门,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我决定鼓起勇气冲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招呼一声“嗨,这么巧”,然后故作轻松地告诉她我刚好和她同路。就在我调整呼吸准备冲上去时,有一个人先拍了拍她的肩膀,更可恶的是,拍完之后竟然没有放下去。 竟然是他! 我看着那个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家伙搂着她离去,两人有说有笑意气风发的样子让我吃惊让我愤怒,继而,让我颓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上心头,我自言自语道:“冯牧云,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你心中的女神,和你的物理老师走到一块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这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师生恋已经像秋风一样吹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我和老k正在“出恭”,旁边的坑位上,有几个嘴巴长的正在撅着屁股聊“一中绯闻”:“嘿,听说理三班那个学习最好的女生和她们物理老师搞上啦。”“早知道啦,听说都已经那个了呢。”“哎,老牛吃嫩草啊,那妞儿号称‘冰山美人’,竟然也这样啊。”我一听就感觉拉不出来了,骂了一句“『操』”就提裤子要走。 “哎,我说你『操』谁呢?”有一个家伙叼着烟头斜瞄着我,另一个指着我说:“小子,你哪个班的?”我笑看着他们没说话。老k一听,“嚯”地站起来,几脚踏上去,把那两个高一的小孩踹得坐在了便坑上:“『操』你怎么着,『操』你怎么着?小兔崽子们,你们这位爷出来混的时候你们他妈的还在少先队呢。再听你们嘴巴不干净,就让你们把老子拉的吃进去。”“走吧,差不多就行了。”我拉着老k出了厕所。 走出来之后,我感觉一身的恶臭还没有褪去,便站在风里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老k走过来拉住我说:“哥们儿,放开点。”我笑了笑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更为劲爆的事:政保处和学生会在例行检查时,竟然在物理实验室捉了“『奸』”,据说被抓住后“帅哥”竟指着衣冠不整的女孩说是她勾引自己的。考虑到女孩刚满十八周岁,不能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便开除他了事,而女孩作退学处理。 第二天晚上,“帅哥”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一条腿骨折,一只睾丸破碎,我和老k蹲坑的时候又听到了这则“娱乐新闻”。老k撅着白花花的屁股,悄悄对我说:“你他妈真狠。”我浅笑了一下,低声说:“那条腿算你的,我可没动它。” 退学之后,肖雨涵就从一中消失了。偶尔蹲坑时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怀了小孩却不肯打掉,被父母赶出门,一个人大着肚子去了广东……听到这些时,我便止不住蹲在那里痛苦地呻『吟』。旁边的哥们儿掉过头来问怎么了,是不是便秘。我转过头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痔疮。“哦,真是有痔不在年高啊,来,哥们儿试试这个,贼管用。”他竟从兜里掏出一盒“化痔栓”来。 十八岁的青春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渺茫和混沌不清的郁闷中度过。 我每天趴在教室那个专属于我的角落里睡觉,除了偶尔发出鼾声之外,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扔在那里的扫把拖布垃圾篓。 我整日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我孑然一身地站在低沉的铅灰『色』天空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我孤独地愤怒地绝望地走着,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尽头。连我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没有回应。 我似乎从来都没有睡踏实过,做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有时候睡得实在是颈椎疼了或者脚麻了,我也会出去走走。信马由缰地走在罗城的大街上,眯着眼瞟着形形『色』『色』的人从身旁掠过,他们牵引着我的思维像这座小城的“摩的”一样肆无忌惮地奔驰。 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遇到一个易拉罐,我就会全神贯注地踢着它,它滚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伴着它“叮咚哐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穿行在罗城的大街小巷。 那时我不爱上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上网。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自己弄了个网名叫“破罐子破踢”,我不知道我的破易拉罐还能踢多久,我想如果不是卢sir——那个与我势不两立的老头儿,我可能要踢一辈子,至少,踢到高中毕业。 高三第一学期开学半个月了,卢sir还没有来上课。有一天睡觉刚醒,听见帅气的班长和秀气的学习委员沉痛地向大家宣告卢sir肺癌晚期的消息,然后发动大家捐款慰问。我突然对这个自己一直反感的老头儿产生了怜惜、同情甚至愧疚。 当我吃力地提着一大堆补品走进特护病房时,卢sir如我想象的那样怔住了,他那散漫的眼神突然之间变得紧张犀利,他在思考我为什么会过来。 “你——来啦?”他故作平静地问道。“嗯。”我拉了条凳子坐在他床边,“听说你身体不大好。”“肺癌。”他苦笑了一下,喉咙像个风箱一样呼呼作响,“你离远点啊。” “没事。”我认真地看着这个老头,他的五官已经深深地塌陷了下去,只有眼袋松松垮垮地浮肿着,像两个皮囊。皮肤比原来白了很多,像要融入这个病房似的。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知道其实他是想问学习怎么样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笑道:“浑浑噩噩,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他也轻松地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这种状态习以为常。我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真诚地笑:“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想要你进文科班吗?”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因为你身上有股气质——诗人气质。” “诗人气质?!”我惊诧地看着他,“没那么玄乎吧,我从来没写过那玩意儿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比说,你不一定是贵族,但也可能有贵族气质,明白吗?”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是个学文的料,指不定以后会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他吃力地往上支起身子,“而你肯定以为我是想把你挤出班去吧?”我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其实——我当时也决定报文科的。” “我知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他说完兀自哈哈大笑起来,“可惜了一个好女孩啊。都怪我……”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不怪你,这都是宿命。”我宽慰道。“你这么年轻,也相信宿命?”卢sir直愣愣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大限将至的人谈论宿命是件大不敬的事,于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心里惶『惑』得不敢说话。 “牧云啊,今天你来看我,说实话,是我没想到的。老实说,教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是第一个让我头疼的学生。你的个『性』太强,除非你自己,否则谁也无法改变你,谁也无法拯救你。”他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我看到了他手帕上的血迹,“其实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这是我凭三十年教学经验看出来的,如果现在开始努力的话,一年时间,考个本科没问题。”本科?大学?多么遥远的梦想,多么美丽的奢望。 “相信我,虽然……我看不到那一天。” 卢sir的追悼会开在一个月后的阴天。全班都去了,唯独我一个人待在教室做理综试题。两个半小时的试卷,我从早上做到下午,连午饭都没吃。我相信,卢sir要是看到我这样,他会原谅我没去送他的。 卢sir,你信不信那个让你头疼的流氓学生,已经考上了赫赫有名的p大,穿上了威武的军装呢? “我晕!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美女呢?”沙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熄灯号刚刚吹完,宿舍里就开始悄悄聊起来。 “就是啊,连食堂的服务员都是大妈级别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什么破专业啊,一个女的都不招,干脆让咱一千多号人都剃光头披袈裟得了。” “哎,高中时还老嫌班里女生质量不好,歪瓜劣枣的,现在想想,有总比没有好啊。” “有酸汤饺子的时候,嫌白面馍馍不好吃;啥都没了,就连糠窝窝头都惦记。”邱爷一语道破天机。 “曾经有一段真实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才懂得……”沙皮很有才地背出了星爷的那段台词。 “吵死啊你们,想惊动教导员吗?都给我声音小点!”老马低声训斥道,“没有女人就不能活了吗?我在青海挺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嘛。” 一地烟灰 第四根 看上去很美 “班长,你以前的部队也没有美女啊?”沙皮同情地问道。 “哎,别说美女了,”老马曾经沧海地感慨道,“到了那地方,见了母猪都眨眯眼。” 我们“轰”地笑起来,笑得床都颤巍巍的,这时一支手电的光从窗口直刷刷地『射』过来,紧接着教导员踢门而入。“睡不着?睡不着是吧?给你们找点活儿干,听我口令:紧急集合 !” 我们“哗”地跳下床,上铺的几乎是滚下来的,大家『摸』黑找着自己的行头。猪头低声喊着:“糟了,我的『迷』彩服洗了。”“穿湿的,赶快!”“我的鞋呢?我的鞋呢?”黑暗中传来邱爷慌『乱』的声音,但没人顾得上他了,大伙仓皇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一个接一个地冲出了门。 九十秒之后,楼下『操』场集合。老马是第一个到的,猪头穿着还淌着水的『迷』彩服奔过来,沙皮边跑边打着背包,赶到集合点时,背包捆得跟粽子似的,却也结实。最后一个是邱爷,他没穿袜子蹬着一双皮鞋跑了过来,教导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操』场五公里,跑完回来军姿练习。” “向右——转,跑步——走!”老马喊着口令带着我们在四百米一圈的『操』场上跑着,整齐的脚步在安静的深夜显得尤为张扬。穿着前面安了钢板的“三节头”跑步的邱爷是最痛苦的,这种比木屐还硬的东西穿着走路都要打起水泡,何况用来跑五公里。几圈下来,邱爷的脚后跟皮都没了。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便脱了鞋赤脚在炉渣跑道上跑着,尖利的炉渣很快便嵌进邱爷可怜的脚掌里,疼得这个西北男人眼泪哗哗的。 折腾完是凌晨一点,我们沉默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邱爷的被子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那次紧急集合之后,我们再也不敢夜谈。邱爷原本皱巴巴的脸上,显出一副更加忧郁的样子。经历了上次的切肤之痛后,他现在一有空就抓紧练习体能,没事就抓着哑铃和臂力器张牙舞爪。在他的带领下兄弟们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练兵高『潮』,猪头高喊着为了减肥要多做仰卧起坐,但通常他仰卧下去之后要起坐便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吹起床号;小b也热衷于俯卧撑,但通常只见他俯卧,要撑起来就很难了。 我一时兴起,抓住邱爷这个典型写了一篇《从赤脚佬到肌肉男》 的稿子投给学校的报纸,几天后,我意外地被教导员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敲门进去,站在那里战战兢兢。 “来来来,冯牧云,坐!”教导员换了张脸似的热情洋溢地招呼道,说完亲自给我搬来一个凳子。我诚惶诚恐地保持着军姿,努力回忆着这几天犯了啥错误至于他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来“教导”我。 “不错啊,有才!刚来一个多月就发表文章了。”他向我递来一份校报,我一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我的那篇文章,不过名字改成了《从“重点人”到训练标兵》,里面的文字也被改得面目全非,添加了许多诸如“从军报国”“爱军习武”“为国防事业奉献青春” 的字眼。 我粗略地看了一看,有种“吃进去的是饭,拉出的却是屎”的感觉。 “好小子,不错不错,好好写,多发表几篇,年底给你评先进。”教导员拍着我的肩膀甚是殷切。 “谢谢教导员栽培,我会加倍努力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谄媚。 “好好好!这样吧,特批你这个星期出去转转,以后发表一篇,奖你一个‘西安假’。” 在“西安假”的诱『惑』下,我的文章屡见报端。久而久之,我竟成了队里的宣传报道组组长兼任校报的学员编辑,我想要是高中语文老师听到这个消息的话,估计他会抓狂的。他曾当着全班的面举着我的作文本说:“冯牧云,明天帮我带瓶红墨水,我这瓶都给你改作文改完了。”打开作文本一看,里面净是改过的错别字和标点符号,看上去一片鲜红,让人误以为他看我作文看得吐血了。什么叫“呕心沥血”啊,这就是! 我整日咬着笔头拼凑着“携笔从戎”“建功疆场”“敢打必胜” 的词句,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拿个“记者证”和采访本去为领导歌功颂德拍马屁,日子过得相当红火。不但如期完成了逛遍西安大小景点的计划,还发了一笔小横财。 年底结算稿费的时候,我决定请班里的战友撮一顿。在学校餐厅的包间里,我们风卷残云般地向服务员展示了我们如狼似虎的战斗作风。汤足饭饱后,四眼打着韭菜味的饱嗝感慨道:“一不小心,大学生活就过了八分之一了。刚来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想回去,没想到能挺到现在。”沙皮夹起一块掉在桌上的糖醋里脊,意犹未尽地看着:“哥们儿那会老想着怎么样不重不轻得个啥病或者残疾一把让学校给退回去。”“想回还不容易?现在出门脱光衣服在学校『裸』奔一圈,边跑边喊:p大,我日你妈!明天这时候你肯定衣锦还乡了。” 小b很天才地为沙皮支了个招儿,大伙儿哄笑起来。“最郁闷的就是女生太少了,这就好比菜里没盐,寡淡寡淡的。”猪头说:“看来未来几年要解决的最大问题就是找个对象了。”“瞧你那点出息!想要在部队混,要管好两样东西。”老马看着我们兴趣盎然的样子,很满意自己卖的关子。“啥呀?”“老马,别吊胃口了。”我们都有点急了,催问道。“管住自己的嘴巴,还有那玩意儿。”“噢!”我们心悦诚服地点着头,觉得这句话甚是有理。我突然想起新训时厕所门上看到的那句话,憋了好久决定背出来和大家分享:“生活就像被强『奸』——”“如果不能反抗,就默默享受吧!”我刚念完上句,大伙儿齐刷刷地接上了下句,之后集体爆笑了起来。 寒假在几门让人癫狂的考试之后到来,回家后我安安分分地陪老爸下象棋,帮老妈做家务。 我每天早上6:20自然醒,被子叠好后条件反『射』般地打扫卫生,把老妈乐得如同中了六合彩一般。老妈说:“孩子你回家一趟也不容易,好好休息吧,这些让妈来做。”我批评道:“妈,咱这内务水平太差,哪像革命军人的家庭啊,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老爸踹了我一脚骂道:“小兔崽子,才当几天兵就敢称革命军人,老子穿军装的时候你妈还在念高中呢。”老妈脸上挂不住了,老爸一看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我看咱家内务水平确实有点差,实在不像个退伍军人的家庭,这样吧,年前装修一下,你小子以后带女朋友回来也体面点。” 老实说父亲还真有点军人风范,第二天搞装修的民工便上门了。 其中一个竟然穿着破旧的沾满灰浆的『迷』彩服和『露』出脚趾头的『迷』彩鞋,我一看这身“装备”这么熟悉便忍不住多瞅了两眼,紧接着我的表情焊住了一般,这张胡子拉碴的脏兮兮的脸竟是这么熟悉。愕然地看着他,他也以同样的眼神看着我,随后,他张皇地丢下手中的油漆桶和排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我家。“老s,站住!你给我站住!”我追下楼去拉住了他的胳膊,“啥意思?看见我就跑?”他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化着,过了好久,他突然咧开嘴笑了:“这世界真是小啊,没想到咱们以这种方式重逢了。”“是啊,三年了,你还好吗?”问完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是如此的多余,如此的傻『逼』。他从兜里掏出包烟点了一根,然后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给我发一根。我白了他一眼抢过烟来叼了一根在嘴上。他笑着给我点着:“我还以为你不抽这种烂烟呢。”“我——”我刚想说点啥就被烟给呛住,眼泪都给呛出来了。老s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我捶了他一拳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烟。”“不抽还装啥。”老s笑得没心没肺的,“我说呢,高中时和老k把你堵厕所抢你手纸『逼』你抽一口还不肯,跟夺你贞『操』似的。”“你们俩臭小子也忒缺德了,搞得我在厕所里待了两个小时。”老s哈哈大笑起来,三年的隔膜似乎一下子就让这笑声穿透了。 “唷!混得不赖啊,考上军校了,还扛上了红牌,搁部队,该叫你排长了。” “也就那样,那地方没啥意思,我都不想待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没出息!”老s骂道,“穿上军装就好好干,毕业后就是军官,起点跟当兵的不一样,一定要混出点名堂来!”他一下子变成以前那种自以为是牛气冲天的样子,把我训得一愣一愣的,“哟,我得上去了,要不你爸得扣我工钱。” 第二天老s没来,托另一个师傅传话说家里有事,来不了,还交待他的工钱就免了,他送一天工。我站在那里,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老k打电话过来叫我参加同学聚会,我说:“算了,我没兴趣,高中同学除了你我就没几个熟的,去了难免尴尬。”老k说那就给我个面子来一趟,哥们儿要和你干一杯。 聚会的地点在罗城最豪华的“湘江宾馆”。老k穿着“报喜鸟”蹬着“老人头”,新郎官一样地站在门口,我冲上去就是一拳:“牛『逼』了啊,穿得人模狗样的,要选‘超男’啊?”“别别别!人家看见解放军殴打老百姓还不知道怎么想呢。”老k调侃道,“我说你小子摆谱也不至于穿身军装来参加聚会吧?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扫黄打非呢。”“哎,没办法,家里穷买不起衣服,要觉得掉你份儿的话哥们儿就回去了。”“滚!”老k踢了我一脚后立马笑容可掬地接待着后面的同学,热情洋溢得如同老鸨子。 一共来了不到二十人,老k却摆了三桌,每桌都是海鲜野味五粮『液』的标准。我努力克制着迟迟不敢动筷子,因为我着实担心部队养成的那副吃相会吓倒温文尔雅的同学们。 酒过三巡菜入五味,气氛也慢慢活跃了起来,大家端着酒杯冲我说了一大堆恭维话,说我是当年班上最帅的一匹黑马,从倒数第一冲到了前五;说考上军校好,不花钱还能拿津贴;说我捧了个金饭碗,以后工作都不用愁;说军人这个职业真带劲,旱涝保收……我唯唯诺诺地应和着,暗自笑道:生活就像老婆,永远是别人家的好。 酒足饭饱后,同学们打着饱嗝,迈着醉步,喊着后会有期,一个一个离去。“后会有期!”老k瘫在椅子上,扬着手醉眼『迷』离地回应道。我给他沏了一杯浓茶,笑道:“这顿饭花了好几千吧?”“嘿,我吃饭还花钱?!你在罗城问问我k哥在哪儿吃饭要花钱?”他踌躇满志地拍着胸脯。我说:“你还真混出名堂了?” 他豪迈地宣布:“整个罗城,大到饭店宾馆,小到发廊按摩室,都得孝敬我k哥。”我沉默地看着他。突然之间他像酒醒了一般,说:“开玩笑开玩笑。走,我送你回去吧。”我甩开他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劝道:“老k,这条路不好走,指不定哪天就走到了头,趁着还早,收手吧,做点正经事。”“已经晚了!”老k苦笑道,“用你们大学生的话说,那叫积重难返,哥们儿现在都回不了头了。”他点了一根“中华”,狠狠地吸了两口,青『色』的烟雾缥缈起来,笼罩了他那张桀骜却又无奈的脸。“说实话,当年咱都是一样的货『色』,但现在,现在已经分道扬镳了,你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我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我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然后他那张脸立马变得阴霾、凶狠,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蹦出四个字:“按规矩来。”挂了电话后,老k拍拍我的肩膀说:“今晚有点事,我就不送你了,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保重!”我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为这假惺惺的客套感到恶心。 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老s自卑地过着他不曾预料的农民工生活;老k无奈地过着“积重难返”的“k哥”生活;原本跟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的我过着似乎并不属于我的军校生活。每一个人似乎都真的生活在别处,那什么才是正儿八经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呢? 一地烟灰 第五根 骚动的青春 第二学期在我们极不情愿的收假返校中开始了,为了平衡我们的情绪,队里的管理制度有了可喜的松动。譬如说不再每天跑五公里了,譬如说待在宿舍可以坐床了,譬如说课余时间可以用手机了,最重要的是就餐不再固定食堂了……这些政策出台后,我队全体同志有如枯木逢春,面『色』都比以前红润了。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大伙儿不再满足于熄灯后在宿舍里讨论女生过过干瘾,而开始像破壳的小鸡蠢蠢欲动起来。 声称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的小b显然犯了错误,他在食堂一见女生就跑上去龇牙咧嘴地招呼:“嗨,美女,交个朋友吧。”往往吓得人家筷子一扔就跑了。相比之下猪头又显得过于保守,据说他暗恋一女生近半学期了,可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为了挽救这个误落尘网不能自拔的青年,我们决定拉他一把,于是问那女的长啥样,有啥特征。 猪头眨巴着原本并不宽大的眼睛,红着脸说:“个子高高的,挺漂亮的。”我拍了拍他的头说:“具体点,往特点上去!”猪头沉思了半天说:“头发不长,穿军装。”我们顿时崩溃,p大哪个女生敢留长发,哪个女生不穿军装啊? 我说你指给我们看看吧,大家帮你。可是那女孩像是感应到了有一群大尾巴狼正在打她的主意一般,再也没有现身过。无论我们是像门神一样守在学校门口,还是像黑白无常一样在学校里转悠、搜寻,都没有发现目标。 半个月之后,我和猪头无比惆怅地坐在图书馆外面的法国梧桐下看着西安地区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发呆时,猪头无比失落地念叨: “难道我们真的没缘分?难道我们真的没缘分?”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和日渐消瘦的几乎要由“猪头”变成“猴头”的脸庞,我突然想起当初我追肖雨涵的情景。我感同身受无比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准备劝他放弃,突然看见猪头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芒。我顺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望去,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朝这边走来,步子比较大比较急,手臂也不无自信地甩得高高的,似乎带着部队风风火火的作风;肥大的军装松弛地裹着她那高挑、瘦削的身材,显得有些滑稽。 “莫非就是她?”其实不用问我也能猜出来。猪头木然地点点头,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人家,估计就算拿块门板挡前面,也能让他火一般的眼神『射』出俩窟窿。我戳戳他说:“赶紧上啊,晚了就飞了。”猪头似乎猛然醒悟过来,畏畏缩缩地说:“我不敢,冯子,好兄弟,帮帮忙吧。”眼神里全是祈求,使得我的同情心轰轰地往上涌。 “同学,请等一下!”我吸了一口气冲了上去。那女孩扭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赶紧亮出校报的记者证,招呼道:“你好,我是学校《晨钟报》的记者,想就学校图书馆的建设问题采访你一下,不知方不方便?”女孩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点点头算是默许。我煞有介事地掏出随身携带的采访本编了几个问题进行了“采访”,诸如姓名、单位、电话之类的就不在话下了。 看得出这个叫薇薇的女孩被我唬住了,还对这个“采访”充满了天真的好奇,我问完后居然轮到她问起我来了。我和她天马行空地扯了近半个小时,发现越聊越投机,都差不多忽略了旁边猪头的存在,直到他在一边猛咳,才唤起我这次行动的目的。我合上采访本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又抓住机会向她介绍起猪头来,“这是我的助理,小朱。”猪头腼腆地打声招呼,还没开口脸就红了。薇薇“咯咯”地冲我笑道:“你这么奔放,怎么你的助手这么腼腆啊?” “新手新手,刚上路,由我带着。”我赶紧解释道,“不过他的文章写得不错,你以后看报纸可以多留意一下。” “是吗?”薇薇怀疑地打量着猪头,看得猪头的脸变成了酱『色』,我抬手看看表,装作不经意地说:“呀!到饭点儿了,今天我们能遇见你也算是缘分,要不一起吃个饭吧。”薇薇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我们不过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走,吃饭!”她豪爽地打了个响指,大义凛然地朝“芬芳苑” 走去。 因为是周末,学校规定可以喝点啤酒,所以来这里打牙祭过酒瘾的学员特别多。我们三人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菜之后我和猪头各要了一瓶“青岛”,然后问薇薇喝点啥:“果汁怎么样?”薇薇不屑地白了一眼撅着嘴说:“我也要喝青岛。”我笑着问:“醉了怎么办?我可不背你回去啊。”“还不知道谁背谁回去呢。”薇薇负气般地冲服务员喊道,“再加两瓶!” 酒满杯后,我还没想好祝酒词,薇薇就站起来颇有气势地举杯: “今天咱们能相遇,就是缘分,来,为缘分干杯!”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她一杯酒已经下了肚,并且潇洒地亮起了杯底,“都干了啊,一滴罚三杯!”接下来的局势,出乎意料地由她主导,我们反倒成了她的配角。薇薇问猪头:“划拳会不会?”猪头兴奋地说会,然后厅里就传来他们一阵盖过一阵的吆喝声。一会儿工夫,桌上已经摆满了空酒瓶,猪头渐渐扛不住了,摆着手求饶:“不来了不来了,哥们儿歇会儿。”说完就趴在一堆鱼刺鸡骨头上呼呼大睡。薇薇意犹未尽地拍着他的头说:“起来啊,别耍赖啊,你还欠两杯呢。” “纠察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我暗自叫苦,正准备抓起酒瓶子往外扔,戴着白头盔白手套的纠察就凶神恶煞地站在我们面前。 在部队,几乎所有人最怕又最恨的人就是纠察。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同时在下面猛踢猪头,这小子无力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还没吹起床号呢。” 薇薇听了在一边咯咯笑着,我想这次是死无全尸了。 “1、2、3……7,不错啊,三个人七瓶酒,知道周末只能喝一瓶酒的规定吗?”“知道知道!我们错了,是我和他喝的,不关这女同学的事。”我低声下气地承认错误,活像被黄世仁『逼』债上门的杨白劳。 “切!逞什么英雄啊?这都是我和那小子划拳喝的,你还不到一杯呢。”这丫头脑子缺根筋似的,压根就不领情。 “哟,女孩子喝酒还划拳?挺新鲜的啊,呵呵。”为首的纠察道。这帮孙子执勤还不忘调戏女孩子,以前就听说过他们趁执勤之便拦住漂亮女生要电话号码的劣迹。 “怎么啦,规定了女孩子不能喝酒划拳吗?”薇薇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让一向趾高气扬的纠察大为窝火。 “名字?”纠察立刻收起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副人五人六的样子。 “王薇。怎么,还要手机号?”对面的纠察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走吧!纠察连。”纠察连号称学校的“东厂”,进了那道门就凶多吉少了。我赔着笑脸道:“同志,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废话!扶他过去!”显然薇薇刚才把他们惹『毛』了。 我和薇薇架着烂醉如泥的猪头被两个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纠察撵着往纠察连走去,引来旁人纷纷侧目,我想泡妞泡出这效果也算是旷古绝今了。薇薇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这死猪真沉,我都累死了。”我嘲讽道:“你还说,把人灌成这样还嚣张。”那边一听不对就急了,卸下肩上正在打呼的猪头嚷道:“冯牧云你啥意思啊?我从图书馆出来招谁惹谁了?要不是被你忽悠吃饭,我至于这么窝囊吗?” “吵什么吵!到了再说。”后面的纠察催促道。 到了传说中的“东厂”,还没进门猪头“哇”的一下全吐了。 这小子流量超大,汤汤水水从他嘴里飞流直下,直接喷在纠察连长笔挺的裤子和铮亮的三节头皮鞋上。他这一吐半天才缓过神儿来,完了抬起头来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是搁哪儿啊?咋这么多戴安全帽的民工?”连长脸『色』铁青,招呼那两个小纠察:“把这儿打扫了,叫他们领导来领人。”我一个劲儿地解释:“这完全不关女孩的事,我们是临时没桌子才凑上去跟她坐一起的,这女孩压根就没喝酒。”事实上,看薇薇伶牙俐齿面不改『色』的样子,他们也不相信她至少喝了三瓶。“走吧走吧,女孩子以后注意点。”薇薇刚要辩解什么,被我瞪了一眼撅着嘴气呼呼地冲出门去。 队长把我们领回去之后,猪头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但队长说为了给我们醒酒,坚持让我们在月亮底下站了两小时军姿。他还算仗义,我们站了多久他就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了多久。由于内容太多且无重复,所以大多我都忘了。不过有一句话记得真切并且在以后的喝酒中一直受用:“你们这两个猪脑子,咋就不知道喝完一瓶扔了瓶子再拿呢……”事情并没有了结,第二天p大各系教学楼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关于朱波等同志违纪情况? 第 3 部分阅读 瓶扔了瓶子再拿呢……”事情并没有了结,第二天p大各系教学楼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关于朱波等同志违纪情况及处理方案的通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上面给猪头扣上了诸如“醉酒闹事”、“辱骂纠察”、“与女同志交往不当”等帽子,并给予“严重警告”处分,顺便给了我一个“通报批评”。 猪头看后,一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的表情。“节哀顺变吧,哥们儿,谁叫你小子吐到纠察连长的脚上了呢。”我调侃道,“早知道你这么菜就不给你啤酒喝了,连个女的都搞不定,真丢份儿。”“嘿,那丫头,估计你都搞不定!”猪头咂吧着嘴回味无穷地说,“那女生太对我胃口了。”这厮压根就没有搭理那个处分。 我正要骂他没出息突然电话响了。 “我是薇薇。” “噢,薇薇啊,久仰久仰。”我打着哈哈,猪头赶紧凑了过来把头紧紧贴着听筒。 “嘿嘿,祝贺你呀,榜上有名了。我们队好多女孩都说想认识你们两位忠肝义胆大闹纠察连的侠士呢。”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拜您所赐啊,小的现在正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报答您的知遇之恩呢。” “哈哈,好吧,今天晚上我请客算是给你们赔礼道歉。” 猪头听了两眼冒绿光。我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呀,恭敬不如从命。不过为了你的安全,最好再带个女孩过来。”说完我冲猪头居心叵测地笑了笑挂了电话。 这丫头果然带了一个女孩赴饭局,意料之中,那女孩姿『色』平庸,恰到好处地起到了衬托薇薇的作用。“怎么样,美女吧?”薇薇幸灾乐祸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我偏不让你得逞。”我恭维道:“美女美女!这样吧,小朱你就承让一下,我和美女坐,你和薇薇坐。”猪头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倒是旁边的“美女”嗲声嗲气发话了:“别这样嘛,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听得我倒吸了口凉气,抬头见薇薇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怎么啦?有你这样请人吃饭的么?”我说。“点菜!”薇薇明显生气了,冲服务员喊道:“什么菜贵上什么菜,快点。”猪头坐在旁边陪着笑脸说:“这——不大好吧?”“关你屁事,又不叫你掏钱!”桌上顿时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我赶紧说:“就是就是,你还不是她什么人就管起人家的私生活来了。人家是见我们挨处分的挨处分,受批评的受批评,还站了两小时军姿写了三千字检查,想安慰我们一下还不行啊?给她一次机会嘛。” “滚吧你!”薇薇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终于笑了起来。 吃过饭后我决定给猪头创造点机会,于是拍拍旁边“美女”的肩膀说:“美女,今天能和你共进晚餐我实在是太荣幸了,不介意的话,就让我送你回去吧。”这位同学显然是涉世未深,以她的姿『色』,有没有谈过恋爱还是一个疑问。只见她红着脸一副羞答答的样子。薇薇白了我一眼,冲“美女”喊道:“你要小心点,这家伙是只狼。” 我笑了笑就带着“美女”出去了。 出了门后,“美女”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时不时瞟我一下,看得我浑身起疙瘩。走了几步我装作接了个电话然后冲她说道: “不好意思,队里临时有事,我先走了,后会有期。”然后就一路狂奔回了宿舍。十分钟后猪头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我们走后薇薇就起身要走,连送都不让送。“冯子,”猪头说,“我看那丫头盯上你了。”我说:“不至于吧,你主动一点啊。”猪头凑过来说:“哥们儿我会努力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呀。我看今天你和那女的聊得挺开的,要不……”我警惕地看着他:“你要我出卖『色』相?!” “你就装一下呗,在我们面前你装得亲热点。”猪头看我大义凛然的样子又加了一句,“以后你的衣服我来洗!” “成交!” 以后又吃过几次饭,我“忍辱负重”地跟“美女”坐在一起,对着薇薇刀子般的眼神向“美女”大献殷勤,并且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拉“美女”出来给他们创造条件,然后经常在路上“突然”接到紧急电话再说声“抱歉”溜之大吉。让我郁闷的是,“美女”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暧昧,她甚至为我做了当时十分流行的“十字绣”,这令我良心深感不安。我一遍又一遍地催猪头快点,甚至从网上给他下载了《恋爱秘籍》《泡妞宝典》来启发这厮,以便我尽快结束这玩火的游戏。 “我知道你在演戏。你自以为帮了一个兄弟,却伤害了两个女孩。相比你这个虚伪自私的家伙,小朱比你好多了。”薇薇在电话里恨恨地说。 我拿着手机怔怔地站在那里,猪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收我刚脱下来的球服。“放下!”我一把抢过衣服,“以后你不用洗了。” 让我欣慰的是薇薇和猪头终于走到了一起,而“美女”也顺理成章地做了我的“妹妹”。事后,猪头在宿舍大肆吹嘘我拿“记者证” 和女孩子搭讪的故事。小b不信,非要我再演示一遍,班里兄弟也纷纷要求“观摩”。“我随便指个女孩,你要能和她搭上十句话,我就请你吃饭。”“好吧,既然大家盛情邀请,那我就勉为其难给大家上一堂恋爱知识入门课,帮助大家尽早解决个人问题。”我拍着胸脯欣然允诺。 “就那个,个子高高的那个。”小b指着图书馆出来的一个女孩说道,“就十句话,够了就请你吃饭。”我朝那边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我的目光就如一根伸长的绳子在她身上打了个死结,再也解不开了。女孩的头发是部队规定的不过肩的那种,可前额的刘海被俏皮地剪成坡状,一边像帘子一样若隐若现地盖住黑葡萄一样的眼眸,一边却『露』出了细细的自然的眉『毛』;军装也是千篇一律的军装,不过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熨贴,我敢肯定这是让裁缝改过的束过腰的;还有走路的姿势,虽然也是带有部队特『色』的齐步,但一步一顿中展现出来的不是古板和刚劲,而是渗透着一种气质——恬静而不乏生动,严肃而不失活泼。 我深呼吸一口,迎面朝她走去,装作很老成地在她面前停住、微笑,招呼道:“同学,你好!”我掏出记者证故技重演,“我是学校《晨钟报》的记者,有几个问题想采访你一下。” “《晨钟报》?”女孩一脸兴奋的表情,“我很喜欢这份报纸呢,每期都看。”我暗自惊喜:看来有戏。于是按照预定方案问了她几个问题。女孩不但积极配合,还说想给报社投稿。我一听也是个文学青年就和她侃了起来,俨然一对相见恨晚的知音,下一步就是问姓名和电话了。 “冯子!”小b在不远处高声喊道:“十句话够了,我请你吃饭吧。”跟在后面的六个人哄地笑了起来。我面带微笑的脸被冰冻一般僵在那里,怎么收场都不知道了。女孩一看立刻明白了几分,气得涨红的脸上憋出两个字:“流氓”,然后一扭头走了。我惆怅地看着这个让我心动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突然涌上一阵罪恶感和失落感。 一地烟灰 第六根 朝拜延安 四月底,p大组织全体大一学员赴延安考察参观。去之前我们只是以为窝在学校太郁闷了,出去玩玩,透透气是件美事,等到了那里,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一趟“旅游”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回到学校,总编让我排一个延安之行的专版。投过来的稿子中,有一篇题为《朝拜》的文章写得特别流畅丰满,寥寥几百字就把高原的厚重和历史的深沉细腻地表现了出来。读完这篇稿子,我特别想找这位名叫舒展的作者来交流一下。几经周折终于联系上之后,我忐忑不安地在编辑部等着她的到来。 “报告!”“请进。”我故作镇静地慢慢抬起头,随即下颌半天没有顺利合上去。我曾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她的模样:酒瓶底眼镜、茁壮的眉『毛』、带雀斑的塌鼻子,还有一笑就『露』出的闪闪发光的银『色』牙套……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是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怎么是你?!” “你抢了我的白呀!”她不屑地抬起头,“还以为是哪位编辑呢,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跑这一趟了。”说完兀自笑了起来。我脸上马上红得发烫,很奇怪以前有小b他们撑着就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现在单枪匹马还真是……“上次那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哪次啊?”她狡黠地看着我,明知故问道。 “就是……就是上次和几个战友开你玩笑的事啊。”我支支吾吾地辩解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男生找你搭讪也是很平常的事啊。” “男人搭讪的倒见过,但拿记者证搭讪的就你一个了。”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像风吹过的精致的铃铛声。我感觉我的脖子根都要红了:“呃,不好意思,我就这件事向你郑重道歉,对不起。” “唉,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说抱歉的吧?”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让我猛然记起这次会面的主题来。“对对对!”我拍拍头,从桌上拿起她那篇《朝拜》晃了晃,“这——是你写的?”“怎么?你怀疑我抄袭?”她有些得意地站起来。“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辩解道,“不好意思,我表达失误了,你知道——我一跟美女说话就紧张,一紧张就口不择言。”女孩“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看来恭维对每一个女生都是受用的。“你骗人,那次在图书馆前面,你都把人家忽悠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我一听,刚要说话的嘴又张到那里合不拢了,气氛又一次陷入尴尬。 “呵,说说你怎么会怀疑不是我写的。”她善意地打破这尴尬。 我忙不迭地接过话来阐述了“孔雀不会飞”的观点,并且顺带把她的稿子褒奖了一番,看得出她对我的戒备在一步一步转变为好感。“其实上学期我就认识你呢,你的那篇《情殇》在我们宿舍广为传阅,我还特地把它剪了下来呢。”我一听,那个兴奋劲儿盖都盖不住,看来,不仅仅是女人对恭维缺乏免疫力啊。接下来,我们索『性』放下报纸谈起了文学,她跟我说起了米兰·昆德拉,说起了马尔克斯,说起了卡夫卡,听得我一头雾水。完了她问我看过哪些小说喜欢哪些作家,我诚实地告诉她我看过的小说只有《鹿鼎记》和《金瓶梅》,还有几本小黄书,而认识的作家还没有手上的指头多。她“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嗔责道:“你这个人就没两句真话!”我嘿嘿干笑着,心想哥们儿我多少年才讲一句真话,却没人相信,也够悲哀的。 我知道这文学是谈不下去了,就赶紧转换话题,为了不『露』馅,我天马行空绝不在一个话题上多讲几句。看得出舒展兴致很高,整整一个小时她都毫无倦意,倒是我因为“三急”不得不想办法结束这场愉快的谈话。事实上在她来之前我就憋得难受了,苦苦支撑了一个小时后便再也扛不住了。我抬起手腕做了个看表的动作,她敏感地反应过来:“哟,耽误你不少时间了,我得走了,再见!”“嗯,有机会再聊。”我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在她出门的一刹那,我抓起茶几上的纸巾就往厕所冲,刚出门口就撞上了折回来的她。“怎么了?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我的表情已经扭曲。她吃惊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抓的纸巾,似乎明白了。“忘留……你电话了……”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我顾不上那么多,扬起纸巾就张牙舞爪地朝厕所冲去,边走边背着: “135……”酣畅淋漓之后,我意识到在她面前我又丢脸丢大了一回。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收到她的短信:“嘿嘿,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有这么急的事。”后面跟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我回道:“幸亏你问的是电话号码,要是身份证号,那就惨了。” 周一的时候报纸出来了,那篇《朝拜》四平八稳地放在专版头条的位置。接下来的反响很不错,连离退休的老干部都打电话过来夸了几句,把总编兴奋得跟中了头奖似的,抓着我的手说有内涵有特『色』有水准,还要给我请功评先进。我给舒展打电话表示感谢,她却高兴地说要请我吃饭,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发表文章。我坏笑着说:“好啊,你的处女作由我编辑,太荣幸了。”她说:“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我乐不可支地赶紧放下电话。 在p大请客吃饭无外乎就是“芬芳苑”,我和舒展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就看见猪头和薇薇在对面桌上扬手示意。我带着舒展过去打了个招呼。“我介绍一下。这是猪头,这是猪头夫人,薇薇。”猪头笑着说:“冯子,现在不再是单身了,要积点口德啊。”说完坏笑着看了舒展一眼,看得她脸“唰”地一下绽开两朵艳丽的桃花。 我背对着他们坐下,舒展和薇薇刚好相对。菜上来后,我委屈着自己的辘辘饥肠尽量往斯文里装。半小时过去了,我的胃还像个球胆一样除了空气啥都没有。舒展笑着说:“看你垂涎欲滴两眼放光还扮个绅士的样子太难受了,放开吃吧,我不介意。”我自我解嘲道: “你看人怎么就这么准呢,真是一针见血啊。”“呵呵,那是,我还看准了对面那女孩喜欢你。”“谁?”我惊愕地回头,刚好撞上了薇薇的目光。我笑着说:“你就是经不得夸,没见人家有主吗?告诉你他们俩还是我撮合的呢。” “相信我的直觉。绝对没错,她都往你这儿瞟了几十次了!”舒展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都透着股杀气呢,人家肯定把我当你什么人了。”我冲她阴阴地笑了笑:“要不,咱就依了她的想法?”“想什么呢你!”她举起筷子向我的头敲来,我闭上眼睛却把头伸过去,等了半天却没见它落下来。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端详着她,一片绯红从她的脸上氤氲开,散到了脖子和耳根。 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一地烟灰 第七根 炼狱爱情 第二学期就在这样一片狼藉中过去了。暑假全体大一学员在学校休整两天便让东风大卡拉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训练基地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炼狱生活。 所谓“基地”,不过是一块两三个足球场大的用围墙和电网箍起来的平地。四个岗楼高高地立在四个角上,上面的探照灯能把夜晚照耀得比白天还亮,里面除了几间平房一个油库之外啥都没有,所以到了那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帐篷。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搭完帐篷后忙着打地铺,这时排长过来了,一进门就给每人发了一瓶“21金维他”。 小b吆喝道:“不至于吧,哥们儿还没到要靠补品来苟延残喘的地步吧?”排长阴阴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午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据说是因为炊事班第一次做饭,没掌握好火候导致延误了时间。餐厅就是厨房前面的大『操』场,每人手里拿一搪瓷碗一双筷子席地而坐,看上去蔚为壮观,就像丐帮开群英会。一个黑塔似的挂两杠三星的“执法长老”来回走着,时不时凶神恶煞地吼道:“别说话!”于是谁也不敢说话,偌大的『操』场只听见肚子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群聒噪的鸽子。 “开饭喽!”炊事班终于抬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上来了,大家很自觉地排起队打饭。我端着碗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着,正纳闷着前面为什么光打馒头不吃米饭,“啪”的一下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便扔进了我的碗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面的伙计已经趾高气扬地喊着: “快点!下一个——” 回去后,大伙儿很自觉地每人吃了一颗“21金维他”,小b一脸愤懑:“靠!我说组织啥时候还变得这么温暖呢,原来是变着法子折磨咱。”“瞅瞅那馒头,做得跟汤圆似的,真不知道炊事班的那帮孙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听说他们也是临时抽调过来的,在食堂培训了三天就直接掌勺,能指望他们啥?”“得,哥们儿这个月至少减十斤。”猪头话还没说完,外面便响起了紧急集合哨。由于好久没来过这一招,大伙儿手都有些生,等所有人全副武装集合完毕,三分钟已经过去了。“稍息,立正——”“黑塔”站在一个土包上整完队后,跑步向不远处的校长报告:“首长同志,全体参训学员集合完毕,请您指示!”“开始授旗!”这时电线杆上的扩音喇叭里响起了豪迈的军歌。“黑塔”从校长手里接过写着“暑期军事强化大队”的红旗,一脸庄重地握着。 “同志们!”将军站在小土包上威严地扫视着他的士兵。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可声音还是跟打雷一样:“你们脚下的这块荒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你们流汗流泪甚至流血的地方!本来,你们可以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上着网,也可以拉着小对象的手逛着街,但是,现在你们却冒着四十度的高温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经受着磨难。为什么?只因为你们是军人!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把你们锤炼成能打仗的硬骨头……”首长的话的确像闷雷一样滚过我们的头顶,震得我们心里一颤一颤的。在他的煽动下,大家把“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喊得地动山摇的,都恨不得马上就上战场刺刀见红。 然后,“黑塔”作为“暑期军事强化大队大队长”宣布了一些规定,概括为一句话就是:怎么难受怎么来,绝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这是个折磨人的地方,希望大家有个思想准备。不想待的可以趁早打报告滚蛋,我给你发差旅费让你回家享受去,有没有?!” “没有!”队伍里响起了振聋发聩的吼声。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搞得跟真打仗一样,训练嘛,谁怕谁啊。 然而不久之后我就真正领教了“折磨人”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军事强化”从晚上十一点开始了,忙了一天的我们正趴在地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放屁磨牙说梦话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声,“紧急集合!”大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朦胧之中都以为还在p大的宿舍里。沙皮下意识地去按那平时就在床头的电灯开关,结果黑暗中传来耗子的惨叫:“谁戳我眼睛?!”猪头『摸』着地铺的边沿半天也找不到下床的梯子,不停地喊着:“这他妈咋下去啊? 梯子在哪儿啊?”最恶搞的是小b,他一爬起来就往墙上撞,边撞边喊:“老子就不信冲不出去。”我边打背包边掐了他一把,这时邱爷已经穿戴整齐地跑步出门了,老马帮小b打好背包又替沙皮收拾装具,等到大伙儿都利索了,他自己已经超过规定的三分钟一大截了。 “超时的,绕着围墙跑五圈!”“黑塔”脸上表情狰狞。我同情地看着老马和一群菜鸟沿着一千多米的围墙吭哧吭哧地跑着。“咦,那不是上次你泡的那女生吗?”猪头捅捅我,我定睛一看,舒展正跟在老马后面反叉着腰娇喘吁吁的。本来纤弱的身体让背包一压,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栽倒。我的视线追逐着她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面孔,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像被什么蛰了一般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种背景这种状况下。自从上次“芬芳苑”之后,我就不怎么敢联系她,因为在这个“文学青年”面前,我总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自卑和压力,我担心过多地接触会暴『露』我的无知和浅薄。认识她之后我才深切地体会到《鹿鼎记》和小黄书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书——我痛下决心要文学扫盲,直到有一天可以和她平起平坐地谈《百年孤独》、谈《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谈《小时的地平线》时再去找她。 “老马,帮你后面的女同学拿一下背包!”队伍经过我们面前时,我冲老马喊道。舒展扭头看了我一眼,『露』出吃力的笑容: “我……没事……不用……”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让我难受极了,心脏也随着她那急促的呼吸不规律地跳动着。老马看看我又扭头看看她,不由分说地卸下她的背包往前赶了。“哎,给我!”舒展倔强地抢了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赶着。 “报告!”我鼓起勇气跑到“黑塔”前面。“说!”他的视线始终牢牢地拴住跑步的队伍,生怕一回头他们就会偷懒一般。“我认为女同志不应该罚五圈。”“那是你的认为。”“黑塔”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战场不分男女!”“问题是这不是战场,况且《条令》规定男女的体能标准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我固执地站在他面前,底气十足地反驳道。“黑塔”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黑塔”冲跑步的人吼了一嗓子:“女同志带回!”然后转过身指着我:“你——八圈。” 我紧了紧武装带跟上队伍,这时舒展和另外几个女孩相互搀着下来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我冲她笑了笑大步向前赶去。八圈下来我的心脏像个榔头一样死命地敲打着胸腔,体内传来轰轰的声音就跟火车碾过枕木一样。 那一天晚上拉了三次“紧急集合”,把我们折腾得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6:20起床,早『操』是沿着围墙跑五圈(女生三圈),我感觉每跑一步腿肚子就跟抽筋一样疼,最后是班里的兄弟连拖带拽地拉我跑完了全程。 回帐后大家方才想起一个问题:洗漱怎么办?放眼望去,这地方连个水龙头都不见,更别说洗漱间了。正当所有学员端着脸盆拿着牙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来了一辆消防车。车停在『操』场中央后,有一个干部下来捏着喇叭喊道:“接水洗漱了。每人每天限量一壶水。 咱们待的这个地方,严重缺水。这一车水,是从几十里外的县城里拉来的,除了洗漱之外,还要保障一日三餐和饮用,所以,每个人都要格外珍惜!”那个干部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样子,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早餐除了馒头、咸菜竟然还有鸡蛋。经过一晚上的摧残,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张口就吞下了一个馒头。由于吃得太急,馒头一下子噎在嗓子里进退两难,卡得我直翻白眼。猪头见了死命地拍着我的后背,总算把这玩意儿给拍下去了。我喘着粗气问道:“噎死算不算烈士?”猪头说:“不知道,你试试吧。”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紧接着我又风卷残云地干完了三个馒头一碗咸菜一个鸡蛋,正准备去拿第四个馒头时,炊事班用大勺子敲着铝盆喊着:“没了没了,都没了!”我无比惆怅地看着别人津津有味地吃着馒头就着咸菜,只得干吞了几口唾沫。 正当我咂着舌头意犹未尽的时候,舒展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给你!”她把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风一样地飘走了。我凝视着她那扎着武装带的单薄的背影,心里被手中的热鸡蛋烘得暖暖的。 前几天的训练以战术为主,包括单兵战术动作和班排协同战术。 七八月的黄土高坡被太阳晒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茅草,跟癞子脑袋上的头发一样参差不齐。教官一声“卧倒” 你就乖乖趴在地上得了,甭管下面是石头瓦片还是羊粪蛋子;当他吼着“匍匐前进”的口令时,你必须咬紧牙关往前爬,否则除了被后面的教官踹到屁股,还会被前面刨起的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几天下来,我们的脸上、身上都聚了厚厚一层泥,跟兵马俑似的,而手肘、手腕、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都被磨出血来。晚上,血凝了结了痂,第二天血痂又会被蹭掉。 “这日子没法过了!”沙皮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他的样子活像刚从渣滓洞里爬出来的,“谁他妈排的岗?又是凌晨三点,还让不让人活啊?”白天训练得九死一生的,晚上还睡不了一个安稳觉,这种日子还真让人上火。“认命吧,谁让咱穿上了这身皮呢。” 大伙处境都差不多,谁都懒得安慰谁。第二天一早起来,大家看见沙皮黑着眼圈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我挂了。”他哭丧着说,“站岗时睡着了,让‘黑塔’把枪给夺了。”早餐集合的时候,“黑塔”阴着脸站在小土台上训话:“昨晚查岗的时候,竟然有人站着睡着了,连我上去夺了他的枪都不知道!这种精神状态,这种战斗作风,打起仗来怎么办?有犯罪分子潜入怎么办?”真怀疑这家伙有战争妄想症,张口闭口把“打仗”“敌人”挂在嘴边,一副生怕我们不知道的样子。“……鉴于此,给予违纪同志作出如下处理:从今晚起,连续站岗一周……” 上午的战术演练中,因为沙皮的萎靡不振,我们班老是攻不上山头还被“敌人”全歼。教官批了几句后,沙皮干脆破罐子破摔,还没开打就把枪一扔举个白『毛』巾喊:“我投降!”把教官气得脸都绿了。 “真没见过你这么孬种的!”教官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边上待着去,别影响士气。”沙皮如愿以偿地趴在热气腾腾的泥土上睡着了。 醒来后,“黑塔”告诉他以后不用训练了,他眼神毒辣地看着窃喜的沙皮:“从现在起,你就是炊事班的一员了。” 晚饭的时候我们就吃到了沙皮亲手做的馒头(据说凡是他做的都用手指头按了个印子)。“美差啊!”沙皮在班里手舞足蹈还哈哈地笑着,“终于不用在泥巴里面打滚了,还可以改善伙食。”大伙儿在那里看着他,没有一个附和的。谁都知道沙皮的笑是打肿脸充的胖子,其实这小子郁闷得慌呢。每晚三点起来站岗,完了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要去炊事班张罗早饭。这时候每天的气温都接近四十度,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每天待在厨房里贴着蒸笼是啥感受。几天下来,沙皮就瘦了一圈,全身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痱子,两个眼圈乌黑发亮得跟被人揍过一样,由于没水洗澡,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让人作呕的馊味儿。 沙皮的例子鲜活地摆在所有参训学员的面前,搞得大家人人自危,生怕训练落后被选进了炊事班。“黑塔”就是以这种方式杀鸡儆猴,提醒大家老老实实夹紧尾巴训练。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的沙皮“不小心”被蒸汽烫伤了胳膊,需要送回去治疗。他无比利索地卷起铺盖打好背包,然后从兜里掏出几个个头超大的鸡蛋塞到我们手里,洋洋得意道:“不好意思,哥们儿先走一步了,大家好好保重,我在学校准备为大家接风。”我们都沉闷着不说话,老马擂了他一拳:“狗日的回去好好把觉补回来。”沙皮咧着嘴笑道:“那是,我现在觉得,这世上有比《传奇》更爽的事,那就是睡觉。” 看着东风大卡拉着沙皮开出大门,我们的心里像被刀割去一块那样难受。 “冯牧云,出来一下。”晚饭后我正躺在地铺上发呆,这时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霍”地一下从床上弹起,爬起来向门外冲去,刚准备拉开帘子时又折了回来,拿起那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干擦了一把脸,再把油腻腻的头发捋一捋才走出去。 “哎,你怎么这么磨唧啊?”舒展皱着眉头冲我笑着。我就纳闷了,每天都是泥里来土里去『摸』爬滚打的,为什么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呢。“盯着我的脸看什么?很脏吗?”说完她兀自低下头去,脸上一下子就被摇摇欲坠的夕阳映得通红。“没有,好看。”我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唐突的一句来。她的头更深地低了下去,紧接着是一阵美妙的沉默。夏天的黄昏是带着一种热烈的浪漫的。火烧云点着了半边天,把地上的房子、帐篷、人物都裹上了一层金粉。 剩下的半边天是明亮的,瓦蓝瓦蓝的,红蓝相接的地方是一抹明快的紫『色』,绽放着让人炫目的光芒。“真美!”我情不自禁地感叹。她抬起头,眯着眼睛跟着我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仰望着血『色』的残阳。“悲壮!”到底是“文学青年”,和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 为了够上她的层次,我把刚看完的《『毛』泽东诗词》里的《忆秦娥·娄山关》背了出来: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舒展怔怔地看着我,她的眼里闪烁着晚霞一样瑰丽的光芒。后来,据舒展说,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盯着我的脸看什么?很脏吗?”我原原本本地搬着她刚说的问她。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抿着嘴笑了起来:“干吗学我说话?鹦鹉学舌。”“你怎么不说‘东施效颦’呢?”“我不敢说自己是西施。”“在我眼里,你就是西施。”我盯着她坏坏地笑道。以她的聪明,肯定知道我说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 她的脸像六月天一样顷刻间彤云密布,过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 “你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走走吧。”“好。”我们并着肩向西走去,好像要追赶夕阳一般。 “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你们都能扛得住,我至于那么弱吗?”我笑着看看她。 “嘿嘿,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她笑着说,“说实话,我们女生确实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主要是缺水。受得了这个苦,受不了这个脏。哎,这生活……” “知道吗,我们班里有一哥们儿已经回去了。”然后我跟她聊起了沙皮的事。 “太可惜了!”舒展摇摇头,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答应我冯牧云,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定!”我暗自发誓:不管怎样,就是死也要等到训练完再说。 早上吃过饭回到班里,大家发现猪头不见了,老马正准备去厕所里找他,这时外面响起了凌厉的哨声:“紧急集合!”大伙儿一边骂娘一边打着背包往外面冲。 “黑塔”站在早上刚打饭的地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阴暗。他的旁边是一只泔水桶,桶边站着刚刚失踪的猪头。 “同志们,我们吃的粮食、喝的水都是从几十公里外拉过来的,炊事班的同志每天起早『摸』黑为大家准备一日三餐,比咱们训练还要辛苦……可以说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可是我们有的同志,竟然把咬了一口的馒头扔进了泔水桶!”“黑塔”指着猪头的鼻子咆哮着。 “当然,这只是我亲眼撞见的一个,在这个泔水桶里,还有这么多吃剩的馒头、咸菜、鸡蛋!”他把手伸进桶里掏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厉声问道,“谁扔的?站出来!”台下噤若寒蝉。 “好!”沉默了片刻后“黑塔”把那块馒头递到猪头面前,“既然大家都不承认,而我又只抓到了你,那你就把桶里的馒头都捞出来吃了。” 这时候,整个『操』场静默得连彼此的心跳都能听见,大家狠狠地盯着前面这个两杠三星的怪物,但“黑塔”似乎并不在意,他把馒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着猪头的嘴:“吃!” 众目睽睽之下,猪头红着眼睛看了台下一眼,然后几乎是抢过那个沾着泥沙和碎鸡蛋壳的泔水馒头塞进了嘴里,拼命地吞咽着。偌大的『操』场上,只听见他的喉咙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扔了!”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把所有人,包括“黑塔”都吓了一跳。大家循声望去,薇薇站在队伍里冷冷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塔”冒出愤怒的火焰。她没有搭理别人惊诧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泔水桶捞出一个馒头,然后微笑着看了猪头一眼,连土都没拍就毫不斯文地送到嘴边。“哇——”还没开吃她就干呕起来,声音响亮清脆,把每个人都怔了一下。但顿了顿她还是拍拍胸脯把那东西塞进嘴里,咽下了第一口,义无反顾地。一时间所有的人背过脸去,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我也扔了!”我跟着冲上去拿起一个还印着牙痕沾着蛋黄的馒头,闭上眼放进嘴里。胃里的早餐和着胃酸翻涌上来,拒绝着这口肮脏的垃圾。我憋着气压了下去,等睁开眼时,班里的兄弟都冲了上来,把手伸进了泔水桶。 “我也扔了。”“还有我。”下面的战友纷纷冲上来,一时间泔水馒头成了炙手可热的紧俏货。我冷冷地看着“黑塔”脸上『露』出的阴阴的笑容,心里充满了鄙夷。 “馒头事件”后,薇薇和猪头成了大队的风云人物,连一向古板的“黑塔”也对他们俩的卿卿 第 4 部分阅读 充满了鄙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馒头事件”后,薇薇和猪头成了大队的风云人物,连一向古板的“黑塔”也对他们俩的卿卿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舒展无不羡慕地看着他们牵着手在基地里招摇,感慨道:“幸福啊!”我笑着问: “你说谁幸福啊?”她扭过头狡黠地看着我反问道:“你说呢?” “当然是猪头喽。有人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为他分担。” “哟,心里不是滋味吧?我可是听说人家之前喜欢的是你哦。” “别『乱』说别『乱』说,千万别『乱』说。”我做贼心虚般地紧张起来。 “嘿,说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接受人家?”舒展饶有兴趣地问道。 “呃,可能——是为了等你吧。”我鼓起勇气来了这么一句,舒展躲过我的眼神低下头去,小声骂了一句:“贫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我,问道:“你是不是见谁都喜欢花言巧语?”我举起食指朝着天上,一本正经道:“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如果有假,五雷轰顶。” 话音刚落,头顶“轰——”的一下果真响起了雷声。天『色』在一刹那间暗了下来,雷声闷闷地响起,还伴着惨白的闪电。 “坏了,不至于这么邪门吧?”我惊恐地看着天上,“莫不是雷公真要劈我吧?”舒展的眼神满是慌『乱』,这丫头比我还『迷』信,她一边双手合十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呸呸呸!刚才讲的不作数,刚才讲的不作数!” “赶紧回去!”我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冲进了帐篷。 “哗——”雨水像是用脸盆倒出来的一样,没有前奏没有过渡,一下子便到了高『潮』。 这一片黄土高坡终年干旱,连麦子都种不活。我们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下雨。基地里一片欢呼,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人民币一样。这边的雨不下就不下,下起来那叫一个气势磅礴。班里兄弟趴在帐篷的小窗上看着雨水像箭镞一样一根一根『射』在地上,『射』在帐篷上,腾起一股白白的雾气,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农民丰收一般的笑容。这时猪头突然喊道:“这哪是下雨啊,这不是下洗澡水吗?”说完就脱掉一身『迷』彩捡起『毛』巾冲进雨里。 兄弟们恍然大悟,大伙儿都扒掉衣服只剩一个裤头,拿起一直没用的香皂洗发水跟上了猪头。几分钟后,其他班的兄弟也义无反顾地跟了进来,偌大的『操』场上一时间全是光着身子的男人(女生没有参与),大家在雨里得意忘形地叫着喊着跳着,跟过年一样。 回宿舍后,兄弟们都无比惬意地坐在铺上,脸上身上看上去比之前白了好多,只有我一身滑腻,跟泥鳅一样。 “太爽了,感觉身上一下轻了好几斤。” “回去一定要天天洗澡——一天洗五个。” “对,还要洗一桶水倒一桶水。” 驻训生活就在我们队“一天能洗五个澡”的美好向往中不紧不慢地度过,当我们的身上又积起了一层厚达数毫米的泥垢时,这炼狱般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尾巴上。最后一天早上,我们收拾行李打好背包,被东风大卡拉到距基地四十公里外的地方。“黑塔”下达了暑期训练的考核科目:“同志们,你们『摸』爬滚打掉皮掉肉,辛苦了这么多天,检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你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和一壶水。从这里徒步行军到目标基地。送大家返校的汽车将在下午六点准时发车。学校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肉随便吃酒随便喝。”“黑塔”很不厚道地看着我们蠕动的喉结和垂涎的嘴,说道,“如果六点前赶不回来,你们需要自行解决返校问题,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峻,“算你们考核没通过。这不但意味着你一个月的汗水血水付诸东流,并且明年还要随你们的学弟学妹再来这里接受训练。”我们听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出发!”“黑塔”大手一挥便钻进大屁股吉普车里绝尘而去。 大伙受了“肉随便吃酒随便喝”的利诱和“再来这里”的威『逼』,都二话不说纷纷追着吉普车撒丫子奔去,一时间坡上黄尘滚滚似有万马奔腾,那场面甚是壮观。男同志基本上全副武装,连81—1自动步枪都扛上了;女生倒是轻松得连背包都不带,看来“黑塔”还是明白“战场不分男女”这句话纯粹是瞎扯淡的。在黄土高坡上走一遭才知道,地图上所谓的四十公里,实际距离绝对超过六十公里,往往是一条三十米宽的沟要跨过去竟有差不多一里地,且全是上坡下坡特耗体力,不一会儿距离就拉开了。 我看见舒展落在后面就放慢了速度坐在山岗上等着她。她拄着一根树枝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步子颤巍巍的。“怎么了?”我冲上去扶着她。 “肚子疼。” “着凉啦?还是吃东西吃坏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这儿有诺氟沙星,止泻的。”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笨蛋……我‘大姨妈’来了。”说完兀自红着脸低下头去。“哦。”我终于反应过来女人说肚子疼不一定就是肚子疼,“你这‘亲戚’也真会挑时候过来。”我嘀咕道。 “嘁,讨厌!”舒展笑着拍了我一下,紧接着又捂着小腹蹙起眉来。“怎么办?”我担忧地看着她,“这种时候不能剧烈运动呢。” “知道得还真多!”舒展咬了咬牙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没事,走吧。”我小心翼翼地陪她走着,看得出她真的是很难受。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不停地陪她聊天甚至给她唱歌。 “怎么样?”高歌一曲后我眉飞『色』舞地问她,“这可是我的主打哦。” “还行,不过只适合在ktv而不适合在黄土高坡上唱。” “是啊,这地方只有信天游才能唱出感觉呢。”话刚落音舒展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话话就拉一拉手…………我坐在黄土堆上,听舒展忘情地唱着,眼眶里竟有些『潮』『潮』的感觉。一曲唱罢,舒展安静地站在山梁上,歌声还在山沟沟里回『荡』着久久不曾停歇。我端详着她瘦削的侧影,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渴,忘记了我们的任务……正午的太阳愈发毒辣起来,那面“暑期军事强化大队”的红旗慢慢变小慢慢变小,逐渐变成一个红点,最后竟消失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从地图上来看,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而水壶里的水被我省着省着还是喝光了,两个馒头也剩了不到半个。“没事,我这儿还有呢。”舒展脸上绽放出惨白的笑,那样子像一朵将要凋零的白玉兰。“这怎么行?”我心疼地看着她,心里像水一样化开了。 “要不,你先走吧,他们会来接我的。”还有十来公里的时候,她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看了看表,时钟指向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必须保证每十分钟一公里的速度,否则就赶不上车了。而她,实在是不行了。 “我背你!”我解下背包挂在胸前,又把步枪挎在脖子上,在她前面蹲了下来。“啊?!不行!”舒展往后挪了两步。“快点,没时间了!”我变得有些粗鲁起来。“不行,你先走吧。他们会来接我的,我向你保证。”我不由分说,挪到她前面反箍住她的腿把她背起来,大步向前赶去。“不行!你放我下来!这么远你背不动的。”舒展无力地捶打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几乎是哀求道:“牧云,你先走吧,我求你了。”我闷头闷脑地朝前赶去。 温度渐渐收敛起来,穷途末路的夕阳把它为数不多的光和热洒在黄土高坡上,给这块贫瘠的土地镶上了一层富贵的金黄。为了分散脚疼带来的影响,我扭过头对舒展笑道:“给我唱支歌吧。” “你想听什么歌?” “《猪八戒背媳『妇』》。” “讨厌!”小拳头又雨点般落在我酸疼的肩膀上,敲得我酥酥麻麻的,忘记了疼痛。 “累吗?”我摇摇头。“饿吗?”咽了咽口水,继续摇摇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还敢说假话,忘了上次差点遭雷劈了?”舒展说完把最后一个馒头掏出来,掰了一块放在我嘴里,我张大嘴连着她的手指一起咬住。“呀,脏死了!”舒展拍着我的头笑着骂道,“还说不饿,连手都吃。” “你不知道我最爱吃的是泡椒凤爪啊?” “讨厌!” “牧云。”沉默了一会儿,舒展喊道。声音就在耳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扑在我的耳朵上,痒痒的。 “嗯?” “如果六点前赶到的话,你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啊,把‘黑塔’撂这儿让他也感受感受。” “嘿嘿,没正形啊你!”她顿了顿又说,“牧云,你有女朋友吗?” “背上背的这个算不算?算的话就有一个。” “那就算吧。”我听见她小声但很坚定地说。 我停下脚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然后转过身端详她,颤声问道:“舒展,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嗯。”她羞涩地点点头,尔后又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重复道:“我愿意。”我轻轻拉住她,把她拥进怀里。“你呢?”她好像想起什么一般,挣开了我的怀抱,“我还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呢。” “你『摸』『摸』我的心跳就知道了。”我把她的手按在扑腾作响的胸口,她笑了笑抽出来,说:“这是走路走的。” “我对天发誓——” “别!”她惊恐地捂住我的嘴,不停地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5:40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基地的大门了,同时我的腿脚也不再听使唤了,颤巍巍地就要折断一般。“加油亲爱的!”舒展的一句话像一针兴奋剂打在我心里。“冲啊!”我背着她一路狂奔,兄弟们的欢呼声、呐喊声、掌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但我似乎已经听不见了,我的耳朵里,只有“轰——轰——轰——”的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心跳声。挨到车门的时候,东风大卡已经响起了马达声。我放下舒展,同时自己的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兄弟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拉上车,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基地大门,禁不住潸然落泪。 车开进p大的时候,大家像群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喊着喊着就有人眼里灌满了泪水。晚上,校长为我们接风洗尘。整只的烧鸡,整条的羊腿,酥烂的羊肉,肥腻的肘子,还有码在墙角边成堆的啤酒,让我们为先吃什么『乱』了方寸。一向热爱演讲的校长很善解人意地只讲了七个字:“辛苦了,大家吃好!”然后大手一挥,我们便像一群冲锋的战士般气势汹汹地扑向食物,开始还用筷子,后来干脆袖子一挽,吃起了手抓饭。服务员大眼瞪小眼地不断添菜,站在一旁的经理表情都能拧出苦水来。多少人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拍下去后又再接再厉,好像跟食物有仇一般。吃到后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一片饱嗝声,和满桌满桌的解开腰带坐在那里起不来的学员。 饭后,澡堂向我们免费开放,大家几乎是尖叫着跑进去的,先在喷头下淋上半个小时,充分感受着有水的幸福,然后抓个澡巾死命地搓着身上的泥垢,具体搓下多少不知道,只是据说澡堂被迫关门,因为下水道被堵住了。等大家由黑到白差不多搓回原形才知道,大多数人膝盖、手肘、手腕上都已经起了一层茧子。 第二天我去门诊部看了舒展。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静静地躺在床上打点滴,脸上依旧是让人疼惜的苍白,我『摸』『摸』她的头问道: “好点了吗?严不严重?”她淡淡一笑说:“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然后还告诉我她还算好的,这一批学员里有两个女生因为训练太苦,卫生条件又太差,结果感染了『妇』科炎症,如果治疗不当,将来还有可能影响生育呢。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欷殻У溃骸罢媸峭蛐夷兀牢颐羌铱墒侨ゴ丁!薄拔梗 彼芸烀靼琢斯矗熳帕持鹕碜庸磁∥业亩洌昂Σ缓﹄亢Σ缓﹄ ?br /> 正打闹着,训练部单部长领着一位阿姨过来了,见舒展正和我勾着头“咯咯”笑着,他们一下子怔在了门口。我窘迫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喊了声:“部长好!” “嗯。”部长不苟言笑地点点头,然后和那阿姨一起专注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盯得我汗『毛』倒竖着。“牧云你有事就先回吧,有空儿再过来陪我。”舒展及时地给我解了围。我忙不迭地回应着:“好好好,那我先走了,部长再见,阿姨再见。”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跟做了亏心事一般。 一地烟灰 第八根 在幸福的道路上撒丫子奔驰 大二就像生孩子一样经过痛苦的分娩终于到来了,俗话说“大一的孙子大二的骡子大三的混子大四的疯子”。这学期的课程表发下来时,我发现它和高中课程表极其相似——每一天都满满当当的,光是考试课程就有八门,假若全挂的话,都够退学两次了。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把它贴在宿舍门上,上面用隶书写着“节哀顺变”四个字。 舒展学的是“情报学”,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牛、实际上特简单的专业,所以她可以腾出许多时间来找我玩,而我也挡不住诱『惑』屡次以编报纸采稿子为借口请假或翘课。 编辑部在图书馆有一个二十平方大小的活动室,是以前新闻报道骨干开研讨会的地方,用过两次后就名存实亡了,钥匙由我一个人保管。我把舒展带过来,一进门这丫头就喜欢上了:“真不错啊亲爱的,没想到在这黄金地段你还有一笔家业。” “那是!没个房怎么能娶你呢。”我不由得飘了起来。 “哟,你还以为我真夸你呢!冯牧云同志,据线人举报,你利用校报编辑职务之便侵占图书馆高档办公室一间,我代表检察机关正式向你宣布:你被‘双规’了。”舒展背着手,作威严状。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啊。”我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把舒展逗得“咯咯”笑起来。 我一把搂住她,用嘴唇堵住她的笑声,她的双眸静静地阖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我的手隔着衣服在她背上踟蹰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伸进了她的衣服。舒展战栗了一下,惶『惑』地睁开眼。我的动作像卡带一样停留在那里,周身血『液』蹿到了脸上。她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闭上眼睛向我脸上凑来……“咱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以后这就是咱们幸福的小巢。”舒展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看着愈发楚楚动人。 “好,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伊甸园。”我又忍不住吻了她一下,“钥匙给你,布置房间是你们女孩子的事。” “哼!大男子主义,我下命令你执行。” “是!”我赶紧立正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一周之后在舒展的指导下我们的“伊甸园”已然成型:墙壁被贴上天蓝『色』带星星图案的墙纸,窗户上挂一个玻璃风铃,写字台上摆着我和舒展的书(主要是她的,我的小黄书拿不出手),还有一块三叶虫化石,门背后贴着我们的照片。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舒展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地嘀咕道。 “对对对,要是再弄张床就好了。”我居心叵测地看着她。 她扭过头来看看我,立即明白了我的花花肠子:“切,你这家伙又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呢?” “哪有?!”我狡辩道,“舒展同志,我的意思是看书学习太累了,可以躺着休息一会儿,劳逸结合嘛对不对!肯定是你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作祟,让你对我的初衷产生了误会是吧?” “你——”舒展气急败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举起小小的拳头就向我冲来,我躲闪不及一把搂住她,赶紧转移话题:“亲爱的,咱们是不是该为这间屋子取个名儿啊?” “取什么?”舒展仰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一切听您的指示!”我很谦虚地说。 “我现在命令你三十秒之内把名字取出来。” “要不……叫‘牧云居’吧。” “好,好听!”舒展听了很高兴,但随即又反悔起来,“不好不好,‘牧云居’,这不就是说这是你冯牧云的屋子嘛,不行不行,我也有股份,我也要把名字放进去。” “那……就叫‘舒云居’?不好听,要不……叫‘云舒斋’?既把咱们的名字放进去了,又寓意那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怎么样?” “哇,天才耶!亲爱的你真是天才!”舒展兴奋地在我脸上使劲地啜了一口。 “要不咱把称谓也改一下,彼此叫‘亲爱的’很没创意。” 于是舒展提出叫我“掌柜的”,她说电影中好多江湖女侠都这么叫,我说不行,搞得我们跟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和张青一样;她又提出叫我“当家的”,我说那样我就得叫她“婆娘”了,舒展一听又不干了;“要不我叫你‘挨千刀的’吧,梅超风就是这么喊她老公的。”“所以她很快就成了寡『妇』!”我没好气地回答。“你们那边怎么叫的呢?”“男人管女人叫‘堂客’,女人叫男人‘老倌子’。”“老倌子?”舒展试着喊了一句。 我一听恨不得捂住耳朵:“怎么跟面馆一样,不好听,没那种亲切的味道。” “那你说叫啥吧?”舒展似乎失去了耐心。 “对了,你最亲切的称呼是啥?” “老爹!”舒展脱口而出,“我跟我爸最亲。” “哦。”我有些嫉妒地应了一声。 “要不,我叫你小爹吧,哈哈。”话没说完,舒展先大笑了起来。 “唔,好吧。”我也扛不住了,“以后要跟你小爹最亲啊。” “知道啦,小爹。”舒展扑进我怀里,我环抱住她的细细腰肢,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浑身上下像泡温泉一样舒坦熨贴。 狼多肉少的环境里,可以想象一匹狼叼着一块肉在狼群里会是怎样一种效果,何况这块肉还如此鲜美,这群狼还如此饥渴。所以每当我和舒展出双入对十分招摇无比得瑟地走在校园里时,我能感觉到利箭般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射』来,这让我诚惶诚恐如芒在背。 我把我的痛苦向我最亲密的一排三班战友倾诉,以期得到大家的同情,让我意外的是大伙儿对我嗤之以鼻:“哥们儿都在闹饥荒,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好酒大肉地爽着,一个人偷着乐也就罢了,你小子还那么招摇,那么得瑟,你小子还真是欠揍啊!” 为了免遭围殴,我和舒展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基本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在食堂吃饭也不敢挨着坐或对着坐,而是呈一斜对角线。舒展无比郁闷地看着我说:“至于吗?”我说宝贝你要不想你小爹下半辈子坐在轮椅上你就只能这样了,舒展叹了口气说:“那还是低调一点吧,咱可以去‘云舒斋’。” 偶尔我们也会溜出校门,准确地说是舒展领着我堂而皇之出门——连卡都不用刷(进出校门必须刷卡。如果是请假外出,门口的屏幕上会显示自己的图像和请假、销假时间;如果没请假或超过请假时间,门禁会不让进出)。不但不刷卡,连门卫都满脸堆笑争着套近乎。 “不至于吧?”我惊诧地问道,“你怎么这么牛啊?”舒展笑着沉默不语。 学校外面有一段废弃的铁轨,我和舒展喜欢手拉着手走在铁轨两侧看谁先倒下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拉长的倒影平铺在枕木上,一格一格的,感觉特别美。 舒展老喜欢趴在我背上随我跨过一节又一节枕木,说是为了重温我们的开始。“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笑着说:“不用自己走路当然幸福了。” 有人幸福就有人不幸,正当我和舒展如胶似漆办好情侣卡做好靠煲电话粥打发漫漫长夜的准备时,四眼主动让出了他那个霸占了一年多的座机。 印象中四眼每天至少有两个小时是抱着电话的,他把大好青春献给了伟大的国防事业,也把课余时间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中国的电信事业。 四眼经常在宿舍吹嘘他和他女朋友坚如磐石固若金汤的爱情。看着四眼显摆时一副幸福陶醉的表情,班里广大个人问题悬而未决的大龄青年们就忍不住流哈喇子。我们都幼稚地以为在这个日新月异什么都在变的时代,还是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的。 可是,生活终于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女朋友说:“你能天天和我在一起,陪我吃饭,带我逛街,听我撒娇吗?” 四眼说:“我不能。” 他女朋友说:“你能毕业后和我一起去上海,一起打拼一起奋斗吗?” 四眼说:“我不能。” 他女朋友说:“你能买房买车给我过上富足稳定的生活吗?” 四眼说:“我不能。” 他女朋友说:“你爱我吗?” 四眼说:“爱。” “爱我就放手吧!难道你忍心看着你心爱的人每天粗茶淡饭素面朝天一个人守着空房担惊受怕地当军嫂吗?” 四眼沉默了。 他女朋友说:“分手吧。” 四眼挂掉了电话,也挂掉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爱情,留给他的是满满一抽屉报废的电话卡和一大把还没有寄出去的金帝巧克力和喜之郎果冻——那是他每天啃馒头咽榨菜蹭免费汤省下伙食费为她买的。 四眼垮了。白天他坐在床上两眼无神一声不吭,晚上却躲在被窝里压抑地抽泣,这哭声让习惯了听着吴侬软语睡觉的我们辗转反侧悲伤不已。凌晨两点,老马起夜,发现四眼不见了,慌忙叫醒了大伙儿。兄弟们提着手电穿着裤衩到处找人,最后发现四眼坐在天台上,双腿悬在六层楼高的空中安静地抽着烟。大伙儿吓得都噤了声,过了好久,四眼回过头来冲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冯子,帮我找个女朋友吧。”“好好好!”我唯唯诺诺,“四眼你先下来吧,外面冷着呢。”“好!等我抽完这根烟。”他猛吸一口烟后把烟头潇洒地一弹,橘红『色』的火焰在空中划了一道明亮的抛物线坠向了六层楼下。四眼骂了一句“去他妈的爱情”,然后潇洒地转过身来,径直朝屋里走去。 十月的西安像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少『妇』,到处铺张着华丽的金黄。田野里的麦浪裹着酵香铺天盖地袭来,让人沉醉。山上熟透的柿子灯笼一样在风中招摇着,一不小心就“啪”地掉在地上化作一滩橘『色』的稀泥,这样的景致让许久不曾“放风”的我们兴奋不已。 “小爹,我穿这一身好看吗?”舒展一路上小马驹一样欢快,精致的棉布衬衫被麦田里吹来的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一线让人心神摇曳的腰肢。我说:“好看,比穿军装年轻了十几岁。”大伙儿哄笑起来。“讨厌!”舒展冲我皱了皱鼻子,又笑着转身往前跑去。“猪,我呢?”薇薇很没创意地拉着猪头的手问道。我赶紧抢白:“好是好,要是你的牛仔裙再短些就更好了。” “流氓!”薇薇笑着松开手向我扑来,举重若轻地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然后酸酸地来了一句:“你女朋友确实比我漂亮啊。”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时猪头正在后面挨着四眼和那个叫殷梓的女孩傻呵呵地乐着。我高喊道:“猪头,太阳这么大,把你头顶的大灯泡灭了。” “什么啊?”猪头竟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瓜,这一招把我们几个逗得差点打滚。“死猪,过来!”薇薇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总算把她那个脑子里缺根筋的男朋友给拉了过来。 看得出四眼今天兴致很高,从他为那女生拿水摘花采柿子鞍前马后大献殷勤的表现来看,两天前那个万念俱灰要死要活的四眼已经像他那个从六楼扔下的烟头一样随风去了。 平心而论,四眼也算得上个帅哥,178公分的个头,轮廓分明的五官,再配上一副精致的紫黑框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玉树临风,这让我和猪头凭空产生了一种忧患意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心理,我和猪头决定把啤酒干粮饮料之类的所有负重都压在他瘦弱的双肩上,并美其名曰:考察他是否有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品质,检验他能否承担得起照顾女友维护感情的重任。 四眼说:“我怎么感觉不是在郊游,而是在拉练啊。” 我们的目的地是学校东边山上的黄巢堡,据说这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黄巢屯兵攻占长安的地方。一路上坡几经周折,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块标着“黄巢堡”的牌坊,再往里就是一座不伦不类的水泥砌的仿古城楼。城门口,一个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的男人坐在太阳底下悠闲地抠着脚丫子,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就径直朝里走去。“哎,票,买票!”那个男人抬起灌木丛一样的头,手指仍在脚趾头间来回摩挲。 我掏出证件亮了亮:“我们是军人,免票。”这一招在西安大小景点都屡试不爽。 “啥?啥子免票?玉皇大帝来了都不免票!”男人牛『逼』哄哄地从兜里掏出一沓印着“门票12元”的花纸来。“一人十二,一共六人,二六十二,一六得六,一共是……七十二块。”他沉思了半天终于得出答案。 我们呆在那里大眼瞪着小眼。 经过一番折腾,大家的兴致有些低落,所幸山中景致还不错。我们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山顶,在和蓝天白云接壤的地方我们嚣张地吹着口哨,把手卷成喇叭状拼命地吆喝着,感觉就像这片天地只属于我们,谁也不能再打搅一般。喊累了之后我叼着狗尾巴草躺在地上,无比惬意地眯着眼睛瞅着天上的云朵变换着形状。舒展在我旁边安静地躺下,像匹温驯的小鹿一样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来,过来。”我笑着向她伸出胳膊,她怯生生地挪过来把头枕在我手臂上羞涩地看着我,让我忍不住腾出另一只手来轻抚她的脸。 “唉唉唉,个别同志注意影响啊,别擦枪走火啊!”猪头很不识趣地聒噪起来,舒展红着脸坐起来,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薇薇幸灾乐祸地笑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啊!冯牧云,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特多余啊?”“哪儿能呢。”我讪讪地笑着,赶紧岔开话题,“四眼你不是带扑克了吗?双q啊。”四眼不无遗憾地终止了和殷梓的聊天喊道:“双q吧,多两人怎么办啊?”’ “我不来,把机会留给你们年轻人吧。”我笑着拿出mp3听了起来。“我也不爱玩这个,你们玩吧。”薇薇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暗自紧张起来,和薇薇单独待在一起总是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舒展他们围在草地上玩起了扑克,薇薇径直向我走来,摘下一个耳机问道: “听什么呢?”说完大方地塞进耳朵里听了起来。“你喜欢听范玮琪的歌?”我笑道:“就这首《那些花儿》。”她沉默地听完,突然冒出一句:“你女朋友会这首歌?”“不会,她会‘信天游’来着。” 说完我得意地笑了起来。 “呵呵,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她。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她看了看我渐渐拉长的脸赶紧解释道,“我是说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天真的女孩子。” “没办法,人家追我追得死去活来的,我一不忍心松懈了情感防线就答应人家了。”我继续发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特长,没想到她却蹦出一句:“这么说如果当初我追你,你也会答应了?”我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点啥了,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呵呵,开个玩笑。”她揶揄道,“你还真以为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我勉强地笑着,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舒展冲这边喊了起来:“谁来替我一下,我有点急事。”猪头喊道:“薇薇过来替一下吧,这边有人放水呢。”殷梓在那边冲四眼埋怨道:“你们几个怎么说话都这么损啊。”四眼眨巴着眼睛,做无辜状:“不要一棒子打倒一片呀,其实我——” “行了行了,‘猪头’这个小名还是你小子给叫出来的呢。”猪头一脸愤懑地翻着旧账,把四眼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中午,我们找到一家“农家乐”,花几十块钱饕餮了一顿“山珍”。下山的时候我们雇了一辆屁股冒粗烟的农用三轮车,大伙儿坐在快要散架的拖斗里一路颠簸着朝学校奔去。 到了学校后我方才记起这次郊游的真实目的。据四眼反馈,战况尚不明朗。我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加油啊同志,殷梓是属于你的!”四眼庄重地点点头: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誓死攻下这个山头!”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很没良心地想:你攻不攻得下已不关我屁事了,重要的是你已经不再要死要活,哥们儿不用再为你担惊受怕了。 有了舒展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特充实,甚至都有点忙不过来的感觉。频繁的约会就像上瘾的鸦片一样让你时刻惦记着,不能自拔。这在军校似乎就成了诱发作风问题的苗头。 一地烟灰 第九根 冰火两重天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舒展拉着手徜徉在寂静的小花园里,突然一道惨白的手电光从灌木丛里『射』来,两个潜伏已久的纠察冲了出来,带着“人赃并获”的满足感顺溜溜地问道:“姓名?哪个单位的?证件?”那个打手电的抖了抖腿,想必已经在草丛里蹲了挺长时间了吧。另外一个掏出《违纪人员登记册》煞有介事地记了起来: “走吧,纠察连!” 到了纠察连,我又见到了那位久违的连长,他围着我看了半天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呢?”我赶紧赔着笑脸解释道:“可能是我长得像您家哪位亲戚吧。”“严肃点!”他立马板起脸不给我套近乎的机会,“怎么回事?”“这两人在小花园里有不轨行为。”舒展一听就火了,她冲着那个纠察厉声质问道:“哎,什么叫不轨行为?你说话要负责任啊!”她这一发火不但把他们连长愣住了,连我也呆在了那里,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这么大火——还是在让p大不论是干部还是学员都谈之『色』变的纠察连。 连长似乎习惯了别人对他点头哈腰敬畏有加,一下子没有缓过气来,过了好久,他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呃,我们这里把男女同志超出一般范围的接触都叫——这个,这是我们内部的,专业术语。”但这个解释似乎他自己都不满意,于是赶紧岔开话题:“条令条例规定,在校期间男女学员一律不允许谈恋爱。” “你咋知道我们谈恋爱了?晚上路黑,我找个人陪我过那个小花园不可以吗?”舒展不依不饶,此时我已经满头大汗了,要知道这个地方是有权关人禁闭有权开除学生学籍的。 连长的脸上好像也挂不住了,正要发作,这时一个中校走了进来,连长赶紧冲他敬了个礼,毕恭毕敬道:“雷处长!” “嗯!”那个中校匆匆点了一下头,然后冲我们睨了一眼,突然他的目光定在了舒展身上:“咦,展展,你怎么在这儿?” “雷哥。”舒展低着头打了个招呼,显然没有了刚才那股霸气。 “你们认识?”纠察连长凑过来讨好般地问道。 “哦,这位是单部长的千金啊!”雷处长笑着逗起了舒展,“展展,这小伙莫非是——” 舒展大方地挽着我的手介绍道:“冯牧云,我男朋友。”中校笑着向我伸出手来:“你好你好,我可是久仰大名啊,哈哈,不错不错,不错嘛。”我赶紧敬礼,双手握住中校的手:“处长好!”处长热情洋溢地笑着,可一双鹰眼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上下不自在。 “实在不好意思——”我正要解释两句,处长一下打断了我,打着哈哈:“哪里的话,年轻人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展一眼,又转过身对着连长说,“小姚,你看……” “哟,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连长忙不迭地向我和舒展赔着笑,“小舒同志,咋不早点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处长走到舒展跟前拍拍她的肩膀又看看我说:“丫头眼光不错嘛,这小伙子精干。”舒展腼腆一笑,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凑上前轻声说道:“这事别跟我老爹讲啊。”“哈哈,放心,保密工作是万无一失的。你老爹让我来处理一份报表,现? 第 5 部分阅读 扒嵘档溃骸罢馐卤鸶依系舶 !薄肮判模C芄ぷ魇峭蛭抟皇У摹D憷系梦依创硪环荼ū恚衷诘霉チ恕!贝Τぷ范V龅溃靶∫Γ院笳饬礁鲆喽喙卣瞻 !薄笆鞘鞘牵鞘亲匀弧!绷ぐ蜒山攀人妥吡舜Τぃ缓笥治薇群桶卣泻粑颐堑溃骸靶∈嫱荆忝强梢宰吡恕!?br /> 离开纠察连,我松开舒展的手,一个人闷头闷脑地往前赶,舒展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实在赶不上了她才嗔怒道:“你慢点!”我停住了脚步却依旧固执地保持着缄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生气啦?”她攀住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道,“怪我没告诉你我是单部长的女儿?”我把头扭向一侧没搭理她。“其实——” “其实你是谁的女儿又关我什么事呢?!告不告诉是你的自由啊!”我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冲她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显得尤为狰狞。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一阵低声的啜泣。我定在那里余怒未消,却手足无措。“哭是女人的杀手锏”,这句话真是比牛顿定理还正确的定理。不到一会儿,这阵啜泣声已经彻底打败了我。我又转过身来搂住她抽动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她倔强地挣脱我的双手,满脸委屈地站在那里。“好啦好啦,别哭啦!你一哭我就难受,现在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舒展破涕为笑,拍了我一下就靠在我的肩头,把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了。过了好长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其实我没有欺瞒你的意思,之所以先不告诉你是担心你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 “别人说闲话啊!你这么死要面子,别人说点啥你肯定受不了。” “傻瓜。”我轻轻地笑着骂她,心里却暗自佩服这个丫头的心细。 “走吧,宿舍要关门了。” “背我!”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爬上了我的背。 “小样儿,你上瘾了吧?” “就是,本公主的御用坐骑,安全环保无能耗。驾!”她搂着我的脖子很是得意的样子,我无奈地笑了笑,背着她走在暧昧不明的路灯下。过了一会儿舒展说:“小爹,答应我两件事。” “嗯?” “第一,以后不许生我的气,不许大声吼我;第二,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许离开我。” “嗯!”我点点头,对着路灯下的阴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气,舒展没有听到。 那天我们队刚好担任战备值班任务,一大早大家就换上『迷』彩装打好背包在宿舍里待着,突然一阵凌厉的哨声响起,节假日进行紧急拉练在部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好像不拉这一趟就不能体现节日气氛一般,机关首长美其名曰:“提高打仗意识,增强战备观念”,到了指定地点才发现气氛较往日有些不同。训练部单部长站在前面进行了简单的作战动员:“同志们,学校五十公里外的xx山脉昨晚因烟花爆竹引发了森林大火,武警消防部队正在组织救火。由于天冷风大,受灾面积广而警力薄弱,上级首长决定组织我们前去支援。形势严峻,要求大家:第一,听从指挥,英勇作战;第二,注意安全。出发!” 警车开道,一排东风大卡在呼啸声中向受灾点赶去。车上气氛凝重,毕竟这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为了打破这种沉闷,我开着玩笑道:“猪头你放心,我会照顾薇薇的。”猪头翻了翻白眼:“就是怕薇薇落在你手里,我才决定勇敢地活下来。”大伙哄笑起来,猪头又转向老马:“老马,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老马从兜里掏出一块三『毛』钱,神『色』凝重:“这是我这个月的党费,请代我上缴组织。” 沙皮一把抢过:“我这儿还有七『毛』,刚好够洗个澡。”“沙皮,听说你已经买了寿保?”“买了,我妈给我买的。”“你妈真会投资。”“等会儿大伙儿先保护我啊,我连女孩子的手还没『摸』过呢。” 一向古板的邱爷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大伙又是一阵爆笑。 再往前大家就笑不起来了,很明显地感觉到气温在急剧上升,车外面是烧得通红的山体,一阵接一阵的灼人热浪卷来,感觉眉『毛』头发都变形了。 “下车!”大伙儿跳下车去,每人领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和两瓶纯净水。 “上山之后用树枝扑火,要站在顺风的方向……”消防战士简单地教了一些灭火方法后我们就上山了。山上到处是烟雾弥漫,脚下的路被烧过之后锅底一般滚烫滚烫的,『迷』彩鞋底不一会儿就变得软塌塌的了。我们每人捡了一根松枝扑了起来,灭火的时候才发现火这玩意儿其实挺顽强的,往往刚扑灭的地方过一会儿山风一吹又着了起来。 下午四点火势终于控制住了,大伙儿歇了一口气,每个人都饥肠辘辘的,纷纷掏出兜里的馒头啃了起来。谁都没想到2006年的第一顿饭是这样吃的。 正放松的时候,山涧里有一处火点又死灰复燃,我喊了一声“着了”就扔了馒头扑过去,刚扬起手里的松枝,突然山风转了个风向,朝我面门扑来,我眼睛一闭,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再睁开眼时,身后的火也着了起来。紧接着十几个战友大喊着扑了过来,大家齐心协力才把火扑灭。 下山后,单部长看望了我们参加灭火的全体学员,走到我面前时,部长盯着我的头发眉『毛』端详了好久,旁边一个领导说:“这就是我们的灭火英雄,冯牧云。” “冯牧云?冯牧云?”部长盯着我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问道,“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旁边的雷处长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部长愣了一下,随即呵呵地笑了,转过身冲雷处长低声说道:“丫头眼光不赖嘛。”说完两人大笑了起来。 “小伙子挺勇敢嘛,头发眉『毛』都烧焦了,衣服也烧了个窟窿,身上没事吧?”部长拍拍我的肩膀。“没事,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我连忙回答。 “好!”部长满意地看看我,“咱们以后有机会聊。”然后转身走了。 “呀,你怎么成这样了,吓死我了!”回学校后舒展拉着我的手一脸紧张。 “救火嘛,又不是打仗;”我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讨厌!”舒展嗔责了一句,又凑过来心疼地看着我,“头发眉『毛』都烧焦了,疼吗?”“没事!你不嫌我丑就行了。”我敷衍道。 “我爸说你特勇敢呢。”舒展的脸上掩饰不住得意。 “他还说了什么?”我皱着眉头问道。“他说我眼光不赖,他对你挺看好的!”舒展脸上又火烧云般地彤红起来,“叫我有空儿带你回家,请你吃个饭。” “不至于吧?!”我的头立马大了起来,一副“『逼』良为娼”的表情。 元旦过后我们迎来了2006年的第一场雪,它比以往的时候来得更早一些。其实早晚倒无所谓,令我们郁闷的是这场雪从小到大一共下了七天,一开始还零零星星的,跟掉头皮屑一样,后来就变成了白花花的饺子,再往后,用“鹅『毛』大雪”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盛况了。小b倚在宿舍的暖气片上嗟叹:“靠,天上下卫生纸了,一团一团的。” 望着漫天的“卫生纸”大伙儿一个比一个惆怅。老实说,我们都是喜欢下雪乐意看雪的,有女朋友的可以拉上女朋友在冰天雪地里浪漫一把叨咕两句“我对你的爱就如雪花一样纯洁”的肉麻誓言;没有女朋友的也可以『吟』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独自闷『骚』一把。我们所郁闷的不是下雪本身,而是下雪后的善后工作。 连续七天,天天扫雪,沙皮因为上不了网玩不了“魔兽”气得指着老天跳脚骂娘,小b安慰道:“没事,我就不信这孙子就停不下来。”果然,熬到第八天,大伙儿终于盼来了久违的太阳。 俗话说“屋漏偏遭连阴雨”,刚扫完雪还没来得及休整,我们就无比沉痛地迎来了期末考试。 在舒展的督导下,我放弃了考试作弊和找后门的想法,决心一头扎进浩瀚无边的知识海洋,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游到对岸。遗憾的是我水『性』太差,以至于书拿在手里都不知道有没有学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舒展恨铁不成钢地揪着我的耳朵说:“看你上课都干了些啥!”我老实回答:“除了想你就是改稿子。”“算了,我给你补课吧,以后上课不许改稿子了。” 大学考试的优势就在于像泡面一样立竿见影,经过舒展两周时间的悉心指导,我基本上能够做到试卷不空白。但沙皮就惨了,考完的时候,沙皮腿都发软了。因为之前他挂过两科,再加上暑假驻训成绩不合格,已经算是三门考试没过了。倘若再挂一科,他面临的将可能是留级。 结果,只有等下学期才能知道了。 而当务之急,是收拾东西回家,享受寒假。 一地烟灰 第十根 人面桃花 回家后我除了吃饭睡觉看电视就是给舒展打电话发短信,像大家闺秀一样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由于贪恋老妈做的饭菜,我的体重像手机话费一样与日俱增,先前合身的牛仔裤现在就是吸气收腹都无法安置我的“丰腿肥『臀』”了。为了确保过年能有裤子穿,我决定上街添置一些衣服。 春节的罗城就像一锅沸腾的八宝粥,接踵摩肩已经不能形容这时的人口密度了。为了不被人踩死,我几经拼搏终于挪到了僻静一点的角落。“嘿,当兵的,要碟么?”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叫住我,见我稍有停顿便凑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生活片、言情片、美国大片都有。”我被扑面而来的大蒜味儿熏得往后退了退,眯着眼看看他小煤窑一样的烟熏牙,再看看他那如同老百姓日子般红火的酒糟鼻,便只能把视线转移到他身后装满盗版碟的三轮车上。“有没有《肖申克的救赎》?”我翻腾着车上的碟片,随意地问道。 “没有,兄弟我这儿有『毛』片。”他似乎吃定了我好的就是这口儿。“有没有《辛德勒的名单》?” “没有!”他有些生气了。我拍拍手里厚厚的一层灰,失落地走开。“装他妈什么装?不买就赶紧滚!”在我转身的一刹那,“酒糟鼻”的那股大蒜味儿从背后喷了过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切。我把头扭过去瞪着他:“骂谁呢你?!” “就骂你呢,傻当兵的。”“酒糟鼻”挑衅地看着我。我『操』!竟然骂起了“傻当兵的”!我攥紧了拳头,准备敲掉他的两颗黑牙,但一想到自己穿着军装,还在这大街上,要丢人可就丢大了,指不定明天哪份报纸就会登出“解放军出手伤人,老百姓喋血街头”,甚至“当兵的买黄片不付款,小商贩讨本钱遭毒手”的新闻标题来。我咬咬牙放下拳头,说:“说话小心点!”“老子就这样了,怎么着吧?”“酒糟鼻”似乎看透了我不会动手似的横横地看着我。我血压一下升高了,冲他扬起了拳头。“呀——当兵的打人了,当兵的打人啊!”后面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我郁闷地转过头去,街上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那只失去理智的手从半空中慢慢垂下来。 我愤懑地寻找着那声音的源头,竟然发现那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肖雨涵?!”我的声音迟疑而缺乏底气,身体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蓬『乱』,体型臃肿;黄褐斑和抬头纹堆砌在她的脸上额上,让人凭空产生了一种“岁月如梭,青春易逝”的感叹;她的眼睛也是浑浊的,不甚明朗地安放在那松弛的、泛着青『色』的眼泡上,折叠进细碎的鱼尾纹中。要知道,那双眼睛曾经是那么睿智、那么冷艳、那么让人心醉让人敬畏,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你只能远远地仰望着崇拜着欣赏着,却无法走近一样。 一个女人老起来竟然可以这么迅猛这么——恐怖(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来表达,而内心惶恐的感觉是真实的)!我希望说服自己眼前这个『色』衰邋遢的女人不是肖雨涵,不是我曾经暗恋的对象、我心中的月亮……但很明显,事实更有说服力。 “你是——冯牧云?”她迟疑地问道。多么庆幸她还记得我的名字,要知道当年我只是一个垃圾桶旁边的有些碍眼的小角『色』,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之所以记得我大概还是因为每次考试后卢sir的那句“肖雨涵依然是全校第一名;那个——冯牧云,依然是最后一名”的总结。 “对呢,老同学。”我现在和她聊天竟然那么轻松。 “呵,没想到你还当了兵。”她『露』出了松松垮垮的笑容。 “其实我在……”我下意识地准备纠正她“我在上军校——不是在当兵”,这时她怀里的小孩“哇”地哭开了,她拍了拍孩子,念叨着:“宝宝乖,不哭啦不哭啦——去爸爸那儿。”然后把那孩子递给了我身后的“酒糟鼻”,“这是我老倌子。”她顺便介绍道。我尴尬地看了看他,仰着头冒出一句:“不好意思。”“没事没事!”“酒糟鼻”头也不抬地应付着,专心致志地逗着孩子亲了亲,逗骂道: “你他娘的再哭,老子就把你卖了。”那小孩果然不哭了,惊恐地看看他粗犷的父亲,又扭过头来挂着鼻涕流着口水看看我。 肖雨涵看着“酒糟鼻”手里的小孩,说:“我小孩,快一岁了。” “嗯,长得蛮好的。”接下来就没有了言语。两人都沉默地站着,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气氛尴尬得让人张皇。“来,叔叔给你压岁钱。”我掏出兜里准备买裤子的钱塞在小孩怀里,小孩理所当然没有反应,只是他那“酒糟鼻”父亲的眼神倏地明亮起来,立马向我摆出了招徕生意时的笑脸。 “这怎么好意思呢。”肖雨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却并没有推辞的意思。我冲他们笑笑说:“一点小心意,祝你们过年好。”然后一头扎进了人『潮』中。 我被人推着挤着,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头,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有琳琅满目的过年物资。但我的脑海里只有反复交替的两张脸:一张脸聪慧恬淡,如同一株孑然而立的水仙;一张脸让尘世的烟火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这一切变化,只用了三年的时间! 整个寒假,我被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困扰着,食不知味郁郁寡欢。直到走的那一天,父母还是很担心我的状态,老爸说:“儿子,万事放开,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不要因为失恋而影响了心情,影响了学习工作。”我愣了一下,随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初中二年级之后,我和家人就从来没有有效地沟通过。“不知道就别『乱』说。” 老妈瞪了老爸一眼,接着说:“部队很辛苦,很单调,但正是这样的环境才能磨炼人啊,吃得苦中苦……”我唯唯诺诺地点头,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说:“妈,要晚点了。”老妈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k84次列车,长沙到西安。一瓶水、一包饼干、一个『迷』彩携行包,让我看上去孤独而落寞,周围是拥挤不堪的乘客和嘈杂的声音,只有我静静地坐着,依旧杞人忧天地思索着那个关于“宿命”的问题。准确地说,我的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就连到站了,舒展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还在梦游中。 “走吧!” “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我家啊!” “啊?!”我瞠目结舌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我被点了『穴』。 “啊什么呀?不是放假时说好的嘛。”舒展皱着眉头看着我,“不去拉倒!” “去去去!当然去!”我想这次是死活赖不掉了,他那当部长的老爹已经传过几次信了,再不去估计这学校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我的意思是刚下车,风尘仆仆的,状态不好,要不休整一番怎么见人,等我补补妆嘛。” “哟,你什么时候变得开始注意细节啦?”舒展用手划拉了一下眼睛,做出“刮目相看”的动作。 “那是,有你这么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相伴左右,想不进步都不允许啊。” “别贫了,呵呵。怎么休整啊?先回学校?” “回学校多没劲儿啊。要不——咱先找个地方住一晚上?”我居心叵测地看着她。“喂!”她的脸像交通灯一样“唰”地红了起来,“打什么主意呢?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 “冤枉啊!我只是想休息一下罢了,你这同志肯定思想不纯洁,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吧?”倒打一耙是我的老本行,这会儿,她连脖子根都红了。 “少废话,去我家!现在!”说完便推搡着我进了出租车,那一刹那我真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 “老爹老妈,我们回来了!”还没进门舒展就喊道。我赶紧纠正:“这是你家,怎么能说‘我们’?”舒展兀自笑笑,没有理我。 这时出来一个两年兵,我一看兵龄比我还长于是放下行李准备敬礼喊“班长好”,舒展却抢在我前面喊道:“快,小郑,帮他接一下。” “是!”两年兵小郑跑步过来“啪”地给我敬了个军礼,还没等我还礼就提着行李径直转身上了台阶,然后利索地拉开门,“请进!”把我惊得一愣一愣的。 舒展家是一个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养着一些花花草草,门前种了一株樱花。这比起我家那百十来平米的职工宿舍,可以算得上是豪宅了。我正彷徨着环顾着,舒展碰碰我的胳膊低声骂道:“笨蛋,招呼啊。”我一抬头,单部长正背着手威严地立在我面前。“首长好!”我赶紧“啪”地立正,敬礼。 “哈哈,好!”部长收起了在学校里那牛『逼』哄哄的神态,走过来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在家不用那么拘束,随意点随意点。” “哟,小冯来啦。”舒展妈系着围裙走了出来,笑得十分随和。 “阿姨好!这是家里带来的一些土特产,请首长和阿姨尝尝。” “哎,这孩子,你一个月才几块钱津贴啊,买这些干啥?以后不许『乱』花钱啊。”舒展妈笑『吟』『吟』地看着我,让我多少轻松了些。 舒展跑过去搂着她妈问道:“妈,今晚吃什么菜啊?” “看你喜欢吃啥,”部长『插』话道,“你喜欢我们就喜欢。”说完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爸——”舒展嗲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地和我对视了一下。“呵呵,还得看小冯喜不喜欢啊。”阿姨又笑容可掬地看着我。 “我——”我磕磕绊绊地来了一句,“舒展爱吃啥我就爱吃啥,我们,口味差不多。” “哈哈哈哈……”部长和他老婆爆笑起来,留下我和舒展窘在那里脖子发烫。 吃饭的时候,阿姨又随意地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我如实作了回答。我想,要是他们有门户观念的话,脸肯定立马会拉下来的。让我安心的是,她只是笑着让我什么时候接父母来西安玩。 一地烟灰 第十一根 三百公里,用脚丈量 开学后几天,一排三班传出了噩耗:沙皮因再挂两科而面临留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都瞠目结舌,唯有沙皮表情淡定笑容安稳:“早料到了,以后该叫你们班长了。”老实说沙皮挂科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这小子去年挂了两科后,暑假训练又不合格,都三门了,他还一点紧张感没有,每天依旧打着他的“魔兽”玩着他的“传奇”,连晚上做梦都喊着:“砍死他砍死他!”把我们都吓得一惊一乍的。 两天之后,我们替他把铺盖挪到楼下的大一宿舍,看着大一的小朋友们齐刷刷地冲我们喊“班长”,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吃“饯行酒”的时候,我们把啤酒撇到一边,直接要了三瓶“衡水老白干”,烈酒灌到嗓子里,辣得每个人眼泪都出来了。 “真他妈辣!” “来张纸,我擦擦眼……”大伙儿宁愿相信这眼泪是酒辣出来的,有谁愿意孬种地说那些矫情的话呢。 “我不想在部队混了,受不了这约束,还是趁早退了吧……”沙皮头枕在一堆鸡骨鱼刺上,眯着眼丢下一句。我们都笑着,酒气熏天地笑着。谁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又有谁下得了这决心呢?我说:“沙皮你小子喝了不到二两就说胡话了。” 沙皮没有说胡话,沙皮下楼去念大一后两个月,他因上课玩手机、不假外出夜不归宿和顶撞纠察这三件“冒p大之大不韪”的事顺利退学。这是沙皮在兑现他的酒话。 走的那天,我们有课没去送他。但后来听人说,他是牛气哄哄地一路大笑着离开p大的。也许,这一千多亩被称为“绿『色』军营”的地皮,真的没有适合他生长的土壤。 第二学期在这么一场离别中开始了,来不及也懒得去愤世和伤感,因为军装还得穿下去,路还得走下去。没有人会像沙皮那样破罐子破摔。 我和舒展经历了上个学期的暴风骤雨之后,变得平淡而幸福。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散步压马路。自从上次去纠察连认门之后,那些“白头盔”们再也没搅过我们的兴。这让猪头和薇薇很是不平,因为自恋爱以来,那两口子已经多次被“抄牌”,进纠察连比进澡堂子还频繁。猪头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傻b的纠察,敢于正视被“抄”的危险。 更惨的是四眼,去年为他牵的红线在他的积极努力下有了可喜的进展,后来四眼充分发挥我军“敢打必胜”的优良传统,终于取得了“瓦解防线”的阶段『性』胜利——那个叫“娟”的女生终于答应跟他约会了。洗了澡刷了牙换了衬衣擦了皮鞋喷了啫喱水抹了“小护士”的四眼在月下的秦汉桥头等到了款款而来的娟。由于地下斗争经验严重不足,对纠察的恐怖威胁缺乏必要的认识,两人刚并肩走到一起还没来得及招呼就被一声断喝吓得鸡飞蛋打,于是四眼和他的娟一前一后隔着十米八米的距离被两个热衷于棒打鸳鸯的纠察领着在月『色』下徜徉。 走出纠察连的时候,一个面无血『色』,一个花容失『色』。两人沉默地在纠察连门口分道扬镳,连“再见”都没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不经意就到了“五一”长假,之前大伙儿就讨论着怎么玩怎么过。放假前两天传来上级指示:组织全体大二学员,进行为期一周、行程三百公里的徒步野营拉练。 牢『骚』是没有用的,抗议也是没有用的,赶紧收拾背囊,准备好路上吃的喝的就对了。一时间,服务社的巧克力、压缩饼干、罐头什么的遭遇疯抢。 小b抱了厚厚一包纸回来。老马问他为啥买这么多纸,小b神秘地摇摇头:“看清楚了。”老马凑过去一看,随即嘴巴张成了o型。 “卫生巾?” “我晕,还夜用型。” “哇,这么变态!”我们看了都大惊失『色』,小b翻翻他的死鱼眼说:“你们以后就明白了。” 第二天,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们背着大号的『迷』彩背囊,挎着不装弹的自动步枪,高唱着“军号嘹亮步伐整齐……”踏上了“挺进xx”的征途。没有人会料到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凶险、什么障碍,因为三百公里、七天七夜的风餐『露』宿,这是二十岁上下的我们不曾经历过的,但『迷』彩帽下的脸上,没有胆怯没有退缩,只有年轻的兴奋和老成的坚毅。我们不相信那些煞有介事的“战前动员”,也不“刁”那些老掉牙的横幅标语,我们只相信一句话:别人能走我也能走,谁也不愿当孬种。 队伍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下来。这个名叫“鲤鱼沟”的地方在西安城外五十公里左右。听这名字还以为这里水草丰美、盛产鲤鱼呢,到了一看,别说鲤鱼,就是水源都难找。我们好不容易找了条淌水的沟,在旁边搭起了帐篷。捡柴、生火、烧水、泡面,我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些求生技能。最牛的是老马,他把带来的半斤米放进饭盒,添上水再搁上几包方便面调料。过了一会儿,那饭香把远处扎营的弟兄们都馋得流口水。 “香!”我赞叹。 “真香!”猪头赶紧跟进。 “香得不行了。”四眼的马屁拍得一点创意都没有。小b似乎想不出溢美之词了,憋出一句:“宇宙超级霹雳无敌香!”大伙儿哄笑起来,老马说:“得了得了,都别拍了,一人一勺,限量啊。”于是五个人纷纷举起勺子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耗子巴巴地问道:“筷子可以戳几把啊?”老马眯着眼伸出一个指头,耗子仰天长啸:“我他妈怎么就带了两根破筷子呢,怎么就忘了带勺子呢。”其实五勺子一筷子戳完,老马那盒饭也就差不多只剩下锅巴了,大家又将自己煮的泡面挑进老马饭盒里。老马说:“撑死我了,你们的口水都把我撑饱了。” “老马,为了答谢你的可口晚餐,我决定送你一样东西。”小b神神秘秘地凑到老马面前。 “什么?”老马坐在石头板上挑着脚泡问道。由于很久没走过这么远,今天有半数以上的人脚上都打泡了。“嘿,这个。”小b捏着一小包卫生巾在他面前晃晃。“你这龌龊东西,给我这干啥?你还是留着给自己擦鼻涕吧。”大伙儿哄笑起来,小b说:“笑啥?你们今天有几个脚没打出泡的?瞧瞧,哥们儿没有,全靠这个!”说完高举着那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俨然是在打卫生巾广告。他见我们还纳闷着,便不厌其烦地向我们展示他那臭烘烘的『迷』彩鞋,“瞧见没?鞋里垫个卫生巾,贼爽!不但吸汗,还保证不打泡。”我们恍然大悟。 “我试试。”老马解开一包放在鞋里,一脚踩上去。“哟,是不错啊!松松软软的,再来一包。” “我也要!”“给我两包。”一时间小b手里的卫生巾成了抢手货。小b一边分发一边嘀咕:“哼!你们还说我变态,我让你们跟我一起变态!”我们立刻窘了起来:“早说嘛!我们也备点。” “路上遇到商店一定要搞一包。” “不要超薄的,要带俩小翅膀的。” “什么小翅膀,是护翼!”四眼纠正道。 “对对,就是不要超薄的不要不带护翼的,咱就要厚的,越厚越好。” “最好是『尿』不湿那么厚的。”猪头说完还擦擦嘴,大伙儿又是一阵爆笑。 “xx牌卫生巾,三百公里我能行!”一直不做声的耗子捣鼓出一句广告词把我们都笑喷了。 “来,冯子,给你两包,晚了就脱销了。” “算了,你留着吧,我的脚结实着呢。”我对那玩意儿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排斥,总觉得垫上它脚底会发酸,更加不好走。 “哎呀,『操』心冯子干啥,人家有更好的呢。” “噢,对对对!冯子,叫你家那口子省着点用,留点更好的。” “对,最好是防侧漏的!” “哈哈哈哈……”我陪他们笑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舒展每个月月初都会“肚子疼”的,这次莫非又赶上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那边赶去,女生的宿营地在我们附近那条沟下游一公里处。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特意安排了岗哨,我被远远地拒绝在帐篷外,只能扯着嗓子喊:“舒展,舒展……”这一喊引来了叽叽喳喳的笑声。过了一会儿,舒展在女生们的戏谑中跑了出来,红着脸埋怨道:“笨蛋,你非得要所有人都听见啊!”我看着她做无辜状,舒展“咯咯”地笑了起来,问道:“什么事啊?” “没事,就想看看你。” “呵呵,真的?”她的笑容,已经藏不住那种甜蜜蜜的感觉。 “怎么样?累不累,脚起泡了没?” “没事呢。我们背得比你们少,又不用拿枪。”舒展故意在我面前跳了跳,“对了,你呢?” “我?我能有啥事啊!明天背你走都没事。” “呵,我才不用你背呢。” “对了,你肚子——还疼吗?”我支支吾吾道,“我记得你每个月初都会……呃……肚子疼的。” “你记得啊?”舒展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对呢,不过这次不疼了。” “哦?你那亲戚这么听你的话啊?” “我吃了避孕『药』的。” “啊?!”这次我真的是一脸惊诧了。 “呵呵,看把你紧张的!”舒展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医生给我们开的呢,赶上点的女生一人一片,可以延缓那个周期的。” “哦。”我放下心来,“这个不会影响身体吧?” “一次两次不会,服多了听说会影响……生育的。” “变态!”我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舒展看着我轻声说:“没事的。”她的眼神也掠过一丝忧伤。 “以后别吃了,我们家三代单传,还要靠你延续香火呢。”我开着玩笑宽慰她。 “讨厌。”舒展的脸颊开始彤云密布,小拳头朝着我的胸口打鼓一样捶了起来,我就势把她拉在怀里,温存着:“明天跟我一起走吧,不然我不放心。” “嗯。”她温顺地点点头。 “走了,晚了看不见路。”我拍拍她的肩膀。“亲我一下。”我嘟起干裂的嘴唇在她脸颊上重重地印了一下。 “走了!”我嘴上喊着,手却依旧搂着她的腰肢,似乎下不定决心松开手。 “走吧。”我转过身去,刚走了几步又被她叫住,“等一下,有一样东西忘给你了。”她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两团白『色』的东西来。 “什么?”我明知故问。 “卫生巾。” “干吗?啥意思?”我揣着明白装起了糊涂。“拿这垫脚下,舒服些。” “不要了,你留着吧。”我正推辞着,看看她撅起的嘴,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拿着!” “是!”我单膝跪地手举过头接过那松松软软的还带着薰衣草香的两团东西,“怪不得他们说这儿有更好的。”我轻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谢夫人!”我笑着抓起那两团玩意儿朝我们营地跑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指挥部传来指示说今天行进三十五公里,集结点在一个叫牛背山的地方。我们一听就“嘘”了,昨天十点出发,都走了五十公里,今天怎么就三十五公里了呢?边琢磨着边高喊着“一口气拿下牛背山”、“走完全程吃午饭”的口号就出发了。 不过走了五公里后,大家就感觉不对劲了。昨天的五十公里基本上全是平坦的地儿,而今天走的全是羊肠小道,还尽是山坡,且越往后走路况越差,到最后就基本上没有路了,只有沿山而上的一人多深的灌木丛。 尖刀班在前面用工兵锹砍出一条道,然后拿背包绳沿坡而上结出一条扶手,部队就踩着被砍倒的灌木抓着背包绳攀岩而上,累得够呛且速度奇慢。 到了山顶已经是烈日当头。打开地图一看,从鲤鱼沟到这里距离还不到十公里,这让我们早上叫嚣“走完全程吃午饭”的兄弟们全都闭上了嘴。 部队奉命在山顶休整半个小时。舒展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望着群山像凝固的绿『色』波涛一样铺排、重叠,她的脸庞因体力透支而愈发苍白。整整一上午她都跟在我身边,尽管有我照顾着,但这段算不上路的路程还是让她吃不消。有时坡太陡了上不去,只有等我爬上去之后再用绳索系住她的腰把她拽上来。 如果说这段路是对男生的考验,那对女生,就真的算得上是折磨了。 “累吗?” “不累!”她倔强地强调着,汗水沿着她的『迷』彩帽檐滴了下来,让我莫名地心疼起来。“你呢?”她看着我,眼神里尽是怜惜和愧疚,“我可是你最大的包袱呢。” “呵,你可是我最大的精神动力啊。”我逗着她,“有你陪着,我不知道自己有多来劲呢,别说这点,就是再爬几个坡也不成问题啊。” “呵呵,别贫了,吃点东西吧。” “出发!”纵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冲锋一般朝山下跑去,下坡依旧是陡,不过毕竟比上坡省力。有的干脆解开背囊往山下一扔,滚到哪儿算哪儿。下坡之后是一条小河,一米深的样子,清澈见底,大家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过。老马把大家叫在一起:“这河肯定是得淌过去了,但要是所有人都湿了裤子,划不来。这样,我下去,一趟一趟背大家过河。” “还是我去吧,就你这武大郎身材,只怕人家淹到腰部的水位,对你就有生命危险了。”猪头边脱鞋边调侃道。 “还是我去,猪头太肥,不方便运动。” “争啥,我去!” “少啰嗦!”老马惊天动地地 第 6 部分阅读 “还是我去吧,就你这武大郎身材,只怕人家淹到腰部的水位,对你就有生命危险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猪头边脱鞋边调侃道。 “还是我去,猪头太肥,不方便运动。” “争啥,我去!” “少啰嗦!”老马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句,然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扑腾进了水里。老马这一跳引起其他部分的连锁反应,“扑腾”“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跟赶鸭子下水一般。 老马一趟一趟把大伙儿背过河,然后冲我喊道:“冯子,就剩你了。”我看看舒展犹豫不决道:“我拖家带口呢。”老马笑道:“弟妹不介意吧?”舒展看看我,大方地说:“有劳兄长了。”于是我和舒展也被渡了过去。 “等一下,搭个便车!”老马正要洗脚上岸,舒展的室友靖靖跑了过来,老马嘿嘿笑着背一弯,喊道:“欢迎乘坐。”那女生也不忸怩,趴在老马背上贴得死死的,手也牢牢地箍住老马的脖子,硬是把他的脸都给憋成了猪肝『色』。 “哎,叫你姐妹轻点,要出人命的!”我紧张道。“笨蛋!那是老马紧张得脸红。”舒展为她姐妹辩护道。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感觉老马步子踉踉跄跄的,跟喝醉了一般。“那感觉,不是淌在水里,而是踩在云里。”事后老马不无陶醉。 刚到岸,那边又叽叽喳喳地召唤着:“等一下,还有我!” “还有我!”舒展她们班正愁找不到“摆渡”的,一看到这便都跑过来,老马“嘿嘿”笑着一趟一趟地渡着,好不容易才把十多个女生全送到了对岸,姑娘们叽叽喳喳地道过谢后就出发了,只有那个叫靖靖的女孩跑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声:“感谢!后会有期!”然后递给他一支什么就带着一脸羞涩跑了。我跑过去感慨道:“佛渡有缘人啊!”老马没理我,直愣愣地看着靖靖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嘿嘿地傻笑着。“这是啥?哇,金帝巧克力!”我夸张地喊道。 “只给最爱的人噢!老马你中头彩了。” “啥意思?”老马依旧看着靖靖的背影问道,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跟我们的确有代沟。 过河之后又是一座山,翻过之后还有一座,等第三座山翻完最终抵达目的地牛背山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时大伙儿累得帐篷都搭不动了,好不容易支起一个架子便拉开被子和衣躺在里面,连鞋都没脱。 我似乎是咬着压缩干粮睡着的。朦胧中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哗哗哗”的水浇在帐篷上的声音。 “我晕!进水了!”话刚说完老天便十分配合地响了一个“炸雷”,把帐篷里的人都震醒了,只有猪头还趴在那里惬意地磨着牙——正宗的“雷打不动”。 “快!快!进水了!”大伙儿慌了,赶紧掏出手电照了一圈,幸好水只是渗在帐篷周围,还没有浸到里面来。 “老马呢?” “对啊,人呢?”我穿上雨衣跑出去一看,老马正冒着雨在帐篷周围挖沟。昨晚我们因为太困了便“一切从简”,帐篷既没有固定也没有挖掘防水沟,大伙儿原本以为勉强对付一晚不塌下来就够了,谁知道会赶上这雷雨天气呢。 “冯子,赶紧打几个桩固定一下,不然这家伙就塌了。” “老马你先去穿件雨衣啊!” “不用了,已经湿透了。”老马又交代道,“别的人不要出来了,少淋湿一个是一个!”我话没多说便打起桩来,等一切搞定已经是凌晨两点。回到帐篷,兄弟们都没睡,大家七手八脚地脱掉老马的衣服,拧出一些水。 “怎么办?现在火也生不了。” 老马说:“没事,明天穿干就好了。”他今天中午在河里的一身衣服就湿透了,到晚上都没干。 “去他娘的后勤部,『迷』彩就发一套,贼抠门了!”耗子在那里发起牢『骚』来。 “说这些有个屁用!都睡觉!明天还有四十公里呢。” 睡了三个多小时便起床了,这时老马脸『色』有些泛白。我把『迷』彩服脱下来扔给他:“咱们换一下。”老马瞪着眼说:“换啥?!不换!”邱爷、猪头也把衣服剥了下来,都说“穿我的”。老马啐道: “换个屁!都给老子穿好了,别磨唧!”说完便把那两条粗短的腿伸进了还滴着水的『迷』彩裤。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指挥部传来命令:冒雨前进,为了避免山洪暴发造成危险,部队改走盘山公路。 “出发!”老马没穿雨衣就冲了出去,大伙不敢怠慢,披好雨衣也冲进了雨里。 队伍像一条青『色』的长蛇蜿蜒在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最担心的是舒展,有消息说昨晚的雨水把好几个帐篷冲垮了,有一个还是女生的。我听了莫名紧张起来,于是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我依旧没有找到她。 她受伤了?生病了?还是掉队了?我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于是冒着雨解开了『迷』彩背囊,从最中间那一层翻出了手机。打开一看,有五条未读短信: “指挥部派车来接我们女生了,勿念。” “我们抵达了今天的宿营地马桥驿。你好吗?” “亲爱的,我们班被安排在老乡家,大婶正在生火为我们烤衣服呢。你好吗?想你!” “亲爱的,大婶为我们熬了姜汤,我让她为你留了一碗,等你哦。” “小爹,这一趟旅程是对你、对我、对咱们的考验。坚持!吻你。” 我看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把手机装进背囊一路狂奔着追赶队伍——我已经掉队一两公里了“房子,房子!”前面有人喊了起来。 “啊!房子,房子!”后面的人跟着喊道。 “哇!房子,房子!”所有人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走了两天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队伍以外的人烟,准确地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人烟,不过是孤零零的两间小瓦房,墙壁上用石灰写着“加水,每吨2元”,它的用途就是给在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客货车加水充气。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虽然他仅存的四个馒头和一瓶开水已经被先头部队洗劫一空了,但还是用方言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 前面五里就是一个小村,村里有两个小卖部,里面有泡面,有啤酒。 “有泡面?还有啤酒?!”我们听了两眼放光。 于是大伙顶着愈发猖獗的暴雨撒丫子狂奔起来。赶到那儿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吃起来——几百号人眉开眼笑地坐在雨里,哧溜哧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把我们馋得直流哈喇子。“我要一盒!”“我要五盒!”“我要一箱!”商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绝对比周杰伦的签售还火爆。 耗子眼疾手快地弄来一箱,开了后每人发两盒。我来不及说声“谢谢”便冲到煤炉子前,把煤火上还没烧开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两个面桶。两桶泡面干完后,我们打着饱嗝上了路,步伐跟刚紧了发条似的。小b讲了几个黄段子,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笑过之后,小b说:“咦,老马今天怎么不骂我呢?”对啊,老马呢?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马不见了。“不会是掉队了吧?”“他今天身体不好呢。” “找!”我吼道,于是六个人沿着队伍前进的反方向狂奔。跑到队伍的尾巴上,依然没有看见老马。“应该是掉队了,有可能还在刚才的那家小商店。” “这样,我和邱爷朝小商店走,你们跟上队伍,别落下太多。” 我简单做了安排后就和邱爷往后跑去。 老马四仰八叉地躺在雨里,背上的『迷』彩背囊枕在地上,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大乌龟。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虚脱还是被雨水冲刷,除了眉眼是黑的,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是。 “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老马自言自语,雨水灌进他嘴里竟然有股腥腥的泥土味。他确实站不起来了,别说站不起来,就连翻个身都特别艰难。昨天中午他下水摆渡,到今天凌晨他起来维护帐篷,再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老马说:“真的是扛不住了。” 我们是在小商店前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找到老马的。他正徒劳地蹬着腿想翻过身来,我和邱爷失声地喊着:“老马,老马!” “这儿呢,这儿呢。”老马依旧笑着招呼道,但那笑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扶起老马,骂道:“你他妈不舒服咋不吱个声啊?”老马真的“吱”了一声,把我们逗乐了。邱爷『摸』『摸』他的额头,触电般地弹开了:“我晕,这么烫!”我腾出手来要『摸』,结果老马软绵绵地要倒下去了,我赶紧卸了背包,把他背起来。 “冯子,我来吧。”邱爷争道。 “废什么话,轮着来!”我吼了一句。邱爷不做声,捡起我们俩的背包托着老马的屁股在后面紧紧跟着。老马像个面团一样湿漉漉软沓沓地趴在我背上,透过雨衣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了不到一公里,发现他们四个也过来了。大伙儿啥话都没说,轮流背着老马狂奔——必须在抵达终点之前赶上队伍,而现在,我们至少落下了四五公里的距离。 徒步四十公里已经很累了,何况背一个人,还是奔袭。等赶上队伍时,刚好到达终点。我们每一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瘫倒在人家的墙角里喘着粗气。随行军医把老马接到救护车上,挂上了点滴。 今天总算不用住那该死的帐篷了。别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住宿、联系伙食,等我们缓过劲儿来,附近的老乡家早已“人满为患”了。正一筹莫展时,我碰到了舒展,她跑过来就埋怨道:“跑哪儿去了你? 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正在为住宿发愁着,听她一说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一看脸『色』不对便说:“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离我们很近,条件还不错,东家正给你们准备饭呢。” “真的?!”我两眼瞪得老大,“老婆你太伟大了,我爱你!” 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舒展气恼地推开我说:“你有病啊,这么多人呢。”我扭头一看,其余五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房子找到了?” “还有饭吃?” “嗯!”舒展冲着弟兄们使劲点着头,“这就领你们过去。” “喔!喔!太棒了!” “嫂子,我们太崇拜你了。” “偶像偶像!冯子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嫂子了。她是我们的神呐。”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肉麻,整得我醋意大发,表情复杂地看着舒展,舒展没看我直直地往前走去。我想,惨了,刚才那一剜眼,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东家是一位大嫂,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她见了我们还有些生涩,只是一个劲地招呼:“歇着歇着。”然后忙不迭地为我们端来早就熬好的姜汤,放上红糖,为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我感激地看着帮忙的舒展,可她把我当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和大嫂说话。姜汤喝完,大嫂又弄了一个大脚盆,倒了一桶热水,说: “走了远路都把脚泡一泡,舒服。”于是,六双白萝卜一样被雨水泡肿的脚齐刷刷地伸进脚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脚底一路攀沿上来,感觉心里都给烫得舒舒服服熨熨贴贴。 舒展在门口喊道:“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一下!” 我赶紧光脚跑到门口。“呀!你咋不穿鞋?”舒展喊道,“回去把鞋穿好!” “那你等我?” 舒展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我不穿了。” “好啦,你先穿上鞋。”听那口气已经有原谅我的意思了。我老老实实地跑回屋蹬了一双干爽的解放鞋跑了出来。 “说吧,啥事。”她依旧撅着嘴,不看我。 “我错了。”我垂下头去一副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接下来的程序我都能拿捏得十分准确。 “你哪里错了?!你冯牧云有错的时候吗?”她的这句和我那句“我错了”从来都是前后呼应,这就表示我“坦白从宽”的时候到了。 我说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我那同样老套的“你听我解释”。这一次我决定在形式上稍作创新,我告诉她一早上起来我有多担心她,特别是听说昨晚女生帐篷塌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紧张多惶恐。然后告诉她收到她的短信后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多踏实,这时舒展终于低下她那看着天空的高贵的头,深情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候到了,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你听我解释”。我告诉她老马为什么病倒了,我怎么去找他的,然后有多么辛苦地把他背回来,以及到达终点后找不到房子我们又是何等苦闷,总之把我们班的故事说得凄惨委婉『荡』气回肠。最后我告诉她我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才会失去理智犯下如此罪孽深重的错误,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亲爱的,我错了,原谅我吧。”最后一句杀手锏配合我比求婚还诚恳的表情,终于大功告成了。舒展缓缓走过来,紧紧搂着我不停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别太难过,是我太小气了。” 多善良的女孩啊,我躲在她的脖子后面窃笑着。 “老马严重吗?”我说还好,“晚上要是那个靖靖来看他,估计会好得更快。”“哼,又打我们班女生的歪主意。”舒展在我身上掐了一把,笑了。 “怎么能说‘打歪主意’呢?发展革命友谊,建立良好的战友关系啊。你这同志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是!首长!”舒展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得了吧,冯牧云同志,谁不知道谁呢?想当年有人拿个记者证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哎哟,脚怎么这么疼啊。”我捂着脚踝,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怎么啦?”舒展赶紧蹲下身来,“来,我给你『揉』『揉』吧。” “别,没事了。”我笑着说,“被那帮人看见了不馋死才怪呢。” “讨厌!”舒展又掐了我一把,走了。 第二天早上6:30上路。不到6:00大嫂就把我们叫醒了,鞋袜、睡觉时『潮』湿的衣服都被她用柴火烘干了,连早餐也准备好了:烙饼加鸡蛋。周到得让我们都很难为情。整理好背囊准备出门的时候,老马问道:“大嫂,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看给你补贴多少钱合适?” 大嫂用围裙搓了搓手,难为情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给三十吧。” 我们听了相互看了看。平心而论,住一个晚上,好吃好喝,况且大嫂对我们这么周到,每人三十并不过分,于是眼神交流过后我们都点了点头。 老马掏出两百一十块,说:“每人三十,一共二百一,你点一下。”大嫂的手被烫了一般缩了回去,接着往后退了几步,惶恐道: “我是说三十!三十就够了,买肉三斤十七块五『毛』,鸡蛋三斤九块,我还赚你们三块五呢。”大嫂说完,黑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好像做了多大一件亏心事一般。我们一听,惊愕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忍不住问:“那其他呢?其他咋不算钱?”大嫂说:“都是自家种的,要什么钱?!看着你们这些兵娃子受这个苦遭这个罪,来了当然要腾出个地方,给口热饭吃啊。只是山里穷,没啥好招待的。”大嫂一番话,让我们蓦地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动。 “大嫂,大哥呢?他做什么的?” “民工,死了。”大嫂叹了一口气,“脚手架上摔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看别人,都红着眼圈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走吧,晚了赶不上队伍了。钱不要了,就当是我家过了一回节。”大嫂收起了她有点麻木的哀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冲你们要钱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当兵嘛,是给咱老百姓当兵,是自己人。”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似乎被堵住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十分钟,大嫂我们照张相吧。” “中中中!”大嫂眼睛里放出欣喜的光芒,“英子,黑子,快来!照相喽!”说完便乐颠颠地去打水给孩子们洗脸换衣服。一会儿之后,大嫂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出来了。显然这时候并不合适穿这个,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件“时髦衣服”。我们七个和他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紧紧地挨着照了几张相,并留了地址,答应日后一定把照片寄回来。 部队在公路沿线完成了集结,纵队长下达了向六十五公里外的望川镇进军的命令。由于昨天暴雨的耽搁,行军进度比原计划慢了十五公里,所以今天面临的将是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强行军一天赶上进度。 队伍以每小时七公里的速度强行军,这让全副武装的我们多少有些吃不消。最要命的是肩上的『迷』彩背囊和“八一杠”,几十斤重的东西压在你背上让你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拖住你不让你走似的。这时候,哪怕一个鸡蛋一袋榨菜一支巧克力都让你觉得沉重无比。 该扔的都扔了,能扔的也扔了,甚至连不该扔不能扔的都扔了一些。路上随时能捡到整瓶的矿泉水、整块的压缩干粮和没开封的“德芙”“雀巢”。 舒展紧紧地跟着我,因为步幅较小,她几乎是被我拉着边走边跑。“累吗?要不休息一会儿?”我心疼地看着她,她瘦瘦的脸涨得通红,白皙修长的脖子让汗水淌出一道又一道印子。她给我摆了个笑脸,依旧抿着嘴不说话,因为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这样只会更加辛苦。“把背囊给我吧,好不好?”我几乎是祈求道。她倔强地摇摇头,加快了步子向前赶着。她们的负重只有十多斤,比我们轻多了,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哪怕就是空手走这一半的路程,也算得上是摧残。 后面不远处是老马和靖靖,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默契地走到一块儿了。老马一个人背两个包,可看上去劲头十足,靖靖空着手,也是散步一样轻轻松松地跟着。偶尔传来他们有些夸张的笑声,像路边的花草一样点缀着这段艰辛而枯燥的旅程。 中午十二点,部队终于在一个有水有荫的地方迎来了半小时的大休息。大伙儿忙不迭地掏出干粮和水壶吃吃喝喝起来,我脱掉鞋袜,把两个脚板翻过来仔细看,确定没有起泡之后满意地搁在石头上晾着。舒展就没那么幸运了,尽管鞋里垫了东西,但还是左三右四一共打了七个泡,肩膀被『迷』彩背囊勒得肿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挑完泡后嚷道: “不公平,你啥都没垫也不打泡,我垫了那么多还打了七个。”我笑着说:“我祖上是干挑夫的,别说这点路,就是横穿陕西也没事。” 老马就更惨了,由于他的『迷』彩鞋前面破了一个洞,一路上沙子全灌了进去,愣是在他脚上蹭出十几个泡来,疼得老马龇牙咧嘴的。靖靖拔了根头发穿在针上蹲下去要给老马挑开,老马一惊,赶紧喊道: “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靖靖眉头一皱,老马就不敢说话了,乖乖地伸出臭脚丫子,靖靖屏住呼吸在十几个血泡水泡之间穿针引线,不一会儿里面的血水就顺着发丝全流出来了,然后她又掏出两个创可贴粘在老马鞋子的破洞上。“嘿,刚好!”靖靖兴奋地喊着,把大家吓了一跳,老马红着脸说:“心灵手巧心灵手巧!” 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谷里沉下去了,只留下被血『色』染透的半边天,山里传来归巢的鸟儿发出的各式鸣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让人发『毛』的动物哀号,让人感觉凉意顿生。 队伍依旧紧急往前赶着,每公里一个的路标,每人心里都默默地数了五十五个,纵队政委坐在大屁股猎豹的后面,拄着小喇叭喊着: “跟紧跟紧!还有最后十公里,加油!”后面不知是哪个走出一肚子火的学员骂道:“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种你走走试试。”其实走了这么远,走得这么急,补给又跟不上,每个人都饿着、渴着,倒是火气把肚子填满了,要不是碍着人家是领导,早把这唧唧歪歪的“猎豹”给掀沟里去了。 舒展依旧是紧紧地拽着我往前赶,她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地不听使唤,就差软下去瘫倒在地上了。莫说她,就连自认为体能优异的我都接近极限了:两个背囊,一条枪,五六十斤重压着,加之路上没吃没喝,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胸口一样让人莫名慌张。 “牧云,我……走不动了……松手吧,我自己慢慢……赶上。” 舒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拖得很长了,有不少人已经远远落在数公里之后,等待着收容车来拉上他们。我知道,这一松手,她就再也走不动了,只有上车的份儿,而上车两次就意味着拉练失败,也就是说,你前面的这些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不行,坚决不行!”我凶巴巴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有五公里,马上就到了,坚持!”“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我难受。”她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让我更加慌『乱』起来。 “休息一下吧!”我找了块大石头,卸下背囊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舒展一挨着那石头就像喝醉了一般瘫倒在上面。 “怎么了你?” “脚疼!”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沉默地陪她坐着,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和脸颊上的泪水。 队伍疲疲沓沓地经过,有跛着脚的,有拄着树枝当拐杖的,有骂骂咧咧继续赶路的,也有看到我们停下便像找到知音一般赖在地上不走的。六十公里过去了,最后五公里成了最考验人的关键时刻。目标似乎隐匿在黛青『色』的群山后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这群年轻的、没有受过挫折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军人们。 “来吧,我背你!”我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其实别说她趴上去,就是背上什么都没有我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起来。她摇摇头,向后退去。“我还是……自己走吧。”她咬咬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帮我捡根树枝。”我有些不忍起来,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子。 “你……能行吗?” “爬也要爬过去!”她倔强地看着前方。“好!让我来当你的拐杖吧。”我驾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赶去。 五公里是一个多远的距离?换在平时二十分钟就能跑完,但那一趟我们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到达终点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大部队已经吃完馒头榨菜加稀饭,被安排在镇上的各大单位借宿一晚。靖靖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我们过来,她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舒展不无惊诧地问道:“你真的走完全程啦?” “啥意思?”我一头雾水。 “女生全都落在后面,全都上了收容车,当时我们还在找你呢舒展,全纵队就差你一个女生。”靖靖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舒展问道,“是不是冯牧云这小子『逼』你走完的?”我一脸愧疚地看着她惨白得让人心疼的脸庞,懊悔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拉着她走在最前面,连停都不停的。”“你这个笨蛋!猪脑子!”靖靖生气地骂起来,我愈发愧疚地看着舒展,小声地说:“对不起!”舒展冲我艰难地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扶她去休息,女生安排在镇『政府』会议室。”我和靖靖搀着舒展朝会议室走去。“老马呢?”我问道。“我还准备问你呢,我上车之后他就一个人走,现在都不知道到哪儿了,天这么黑,不会有事吧?”靖靖紧张地看着我。我安慰道:“怎么会?收容车已经去找掉队的了,应该快回来了。” 老马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值得庆幸的是他始终没有上收容车,而是像蜗牛一样爬到了终点。据说他是手里捏着一包“芬必得”赶路的,脚疼得不行就含一颗,一路走下来,他几乎丧失了知觉。全班除小b一人上了收容车外,其他几个都是走回来的。猪头裤子都磨烂了,裤头上都渗着血,跟来了初『潮』似的;四眼的膝盖和脚踝肿得老粗,还泛着青『色』,像泡了水的海参;还有一向强壮的邱爷,脚板上的水泡血泡不堪重负,已经连一块儿了,整个脚底就像一个水袋子,拿针线挑破,竟然在地上放出一大滩血水来;我也发现自己的膝盖不大灵活,动一动都“咯吱咯吱”作响。 “咦,耗子你怎么没事?”我们很奇怪班里最孱弱的人竟然啥事都没有,纷纷追问道。“我啊?走了不到一半,纵队长便把我拉上车,不到中午就到了。”这没啥稀奇的,人家进学校还是校长的一号车送过来的呢。尽管如此,兄弟们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们累得要死要活的你却啥事都没有。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冲耗子喊道:“你休息比较充分,帮忙给大家弄点吃的吧,什么馒头榨菜就算了,最好弄点肉和酒来。”“嗳,好!”耗子应着声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耗子跑回来了,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只烧鸡一包牛肉干一包花生米,还有两瓶“洞藏太白”,把大伙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老马表扬道:“不错不错,标准挺高嘛,从哪儿弄来的?”“我让纵队长的勤务兵给弄的。”耗子看着大家吃得挺香也得意起来。大家有吃有喝就好,哪管得了从哪儿弄的,兄弟们你一口我一口把两瓶酒干了下去,身上的伤痛似乎也轻了不少。地铺一打,脸也不洗口也不漱倒头就睡。 我们在灿烂如火的朝阳中迎来了拉练第五天。经过一夜的休整,部队基本恢复了元气,但伤痛的折磨依旧困扰着每一个人。所幸今天的距离不长——四十五公里,比昨天少了整整二十公里,于是大伙在政委的鼓噪下继续“不怕苦不怕累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咬着牙往前走。 舒展捡了根竹竿在手里和我并肩走着。由于今天任务量小,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休息也比较充分。最大的问题是饥饿,早餐因为“三急”而耽误了,待赶过去只剩下了一口小米粥,原本打算在路上找到商店补充一下,可二十多公里过去了,硬是连一户人家也没见着。 “你这里还有吃的吗?”我已经饿得脸『色』发白了,拖着音问道。舒展摇摇头。其实不问也知道,昨天我们为了减轻负重,扔掉了两盒巧克力、四个咸蛋和一堆面包饼干。现在想想,真是痛惜万分。 “对了,我这儿还有一包板蓝根!治感冒的,含糖,应该能顶一会儿。”我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夺过来撕开,连水都没沾直接一股脑儿倒进嘴里。有点东西进肚毕竟好一点,但没撑多久又不行了,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让人发慌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我拼命地往肚子里灌水都无济于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跟走在船甲板上一样晃晃悠悠。“你没事吧?能坚持吗?”舒展担忧地看着我。“没事!”我硬撑着回答,“要不你给我画一个饼吧,看能不能帮我充充饥。”我幽了这么一默舒展竟然没有笑。“以后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饿死,太痛苦了!”我突然大彻大悟地来了一句,这一句差点把舒展弄哭了。 后面驶来一个车队,三菱、丰田、猎豹,清一『色』刷了『迷』彩的越野车。“校长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于是大伙一改疲沓的神『色』,精神立马抖擞起来。老头伸出白花花的脑袋来,冲着他的学员们微笑着,把那松枝一样苍老遒劲的手伸出来饱含深情、富有气度地挥舞着。这让大伙儿倍受鼓舞,纷纷举起手中的“八一杠”呐喊起来。这是一位让人敬仰受人尊敬的老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传奇经历和在学校改革中果敢硬朗的作风让学校从领导到学员都成为了他的忠实“粉丝”,更让人崇拜的是,他既可以在学校大会上指着部处级领导骂得狗血淋头,也可以脱下那件镶着金星的将军服骑着破自行车在学校里瞎晃悠,闲来无事还喜欢拉着学员唠家常吹牛皮甚至下象棋。 “同志们!”老头穿着『迷』彩扎着腰带威风凛凛地站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底下近千张晒成酱『色』的脸,他底气十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你们已经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二百多公里的距离,一路上大家都辛苦了……在这个时候,你们的同学、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家人正在惬意地晒着太阳享受着五一长假,而你们,却走在这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岭里……许多人脚上打了泡,许多人都磨破了裤裆,许多人膝盖、脚踝都肿了,但是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因为,你们穿的是军装!”老头一番话说得我们“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大伙嗷嗷叫着恨不得马上上前线。“最后,我也不说‘坚持就是胜利’ 之类的屁话,我送大家一首诗,这是七十年前长征路上流传的,与大家共勉。”最后老头用他那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深情地『吟』诵了一首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作者,却真真切切记得的诗: 兄弟,走好! 记住老班长的话。 路,还长着呢! ……老头说完就钻进三菱越野走了。大伙儿被他的话煽动得士气高涨斗志昂扬,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我和舒展并着肩往前赶去,这时原本紧跟校长的那台车径直向我们开过来,车停稳后下来的是单部长。舒展“爸”还没叫出口就被她老爸一瞪眼把话给咽了下去。“首长好!”我立正敬礼。 “嗯,能坚持吗?”他朝我应答着,眼神却慈爱地轻抚着他的女儿。 “报告首长,能坚持!” “对了,你怎么背两个背囊?” “他帮我背的。”舒展小声应道。 “一路上都这样?” “嗯!”舒展点点头,“一路上他都照顾着我。” “唔,那我就放心了!”部长似乎在自言自语,随即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还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我高声回答。这是惯『性』,是应对首长的条件反『射』。 “没吃的,他一天没吃东西了。”舒展赶紧补充道。部长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但没有问太多,赶紧吩咐道:“小王,看车里还有什么吃的,都拿出来。”司机赶紧从里面翻出两桶泡面:“就这些,不过没水泡。”我一看眼睛立马泛出绿光,喉结也在上下蠕动,那样子,简直是凶相毕『露』。部长一看我的表情,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干吃!”他把面向我扔来。“走了!不要让我失望!”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又看看舒展,钻进了越野车。 舒展看着车子冒着青烟往前飙去,眼眶里有些“水漫金山”。 “没事吧你?”“没事,赶紧吃!”“哦!”我如梦初醒,粗暴地扯开面桶,抓起面饼就狂啃起来,舒展拿着水壶在我旁边一个劲地喊慢点慢点,一副很受惊吓的样子。 后来在路上又遇到了老马和靖靖,还有猪头和薇薇。因为今天任务不紧,所以走得比较慢比较轻松,只是老马的脚伤更严重了,脚板上的泡开始化脓,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他不得不继续依靠“芬必得”——走一段距离嗑一粒,跟吃糖似的。我的膝盖也很不乐观,几乎只要一抬脚就能感觉到大腿与小腿之间的摩擦,对此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看来只能祈祷在到达终点前别崩溃了。 队伍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清溪涧。这是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河滩,我们挨着浅浅的小河搭起了帐篷,野战炊事车为我们做好了馒头煮好了稀饭。饭后大家纷纷拿出『毛』巾去河边洗脸洗脚,动作大一点的干脆脱了衣服在那里擦身。在外面奔袭了几天,身上早堆了厚厚一层泥垢,于是有人擦着擦着干脆把身子泡进了水里,大家也觉得这么清澈的水不享受一下实在是太浪费了,衣服一脱就赶集一样纷纷扑腾了下去。 水泡过之后,人都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那天晚上我们躺在河边的沙滩上,听着帐篷外“哗哗哗哗”的流水声,睡得格外香甜。 拉练第六天早上,我们接到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说今天我们就要出山了,也就是这趟艰辛的旅程要画上句号了。指挥部传来命令:全速行进四十公里,赶到目的地,学校已经在镇上备好了庆功宴。大伙听了嗷嗷叫着往前赶,生怕晚了抢不到吃的似的。 郁闷的是小b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起了肚子,这小子昨晚在河里抓了一条两寸的小鱼,别出心裁地生了个火把鱼烧着吃了,结果今天遭了报应。走了不到两公里这小子就“哎哟”一声提着裤子? 第 7 部分阅读 油髁掷镒辏隼粗竺妗郝丁徊恕荷弧T俟腹镉质且簧鞍ビ础保俪隼词绷骋丫琢恕H绱思柑诵都直不起腰来,我们不敢落下他只能耐心候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部队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我们班已经掉下了几公里。 等抵达终点时大部队的“庆功宴”已经吃完了,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残羹冷炙杯盘狼藉,还有吃饱了喝高了的学员。“我们的饭菜呢?”老马逮着一个管后勤的中尉问。 “都吃完了没看见吗?”中尉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们,挖苦道,“只有剩饭剩菜了,你们自便吧。掉队了还想吃饭。”后一句声音不大但还是被我们听到了。“滚你妈的!”一声不吭的耗子突然发飙了。 “哎,这个学员你骂谁呢?!你骂谁呢?!”中尉牛『逼』哄哄地吼道。 “骂你怎么着?把我惹急了老子还揍你呢。”耗子拎着桌上的空瓶就冲了上去,被我们赶紧拦住了。“反了你们,打起干部来了!” 中尉的脸上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变得扭曲,声音也哆嗦了起来,“你们哪个单位的?!还想不想念书了?!” “不就一破中尉嘛,牛『逼』个啥,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转业!” 一向畏畏缩缩的耗子惊天动地地来了一句,他咆哮着挣脱我们要去打那个中尉,那阵势把其他干部学员都吓懵了。那中尉本来气得筛糠一样发抖,但耗子最后一句话愣是把他给震住了。“老子明天就让你转业”这句话不是谁都可以讲出来的,一旦讲出来那就表示分量足够,而不是随随便便唬人。 中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这时纵队政委跑过来喝道:“怎么回事?!不像话!”然后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劈头盖脸数落了中尉长达数分钟之久,刚刚颐指气使牛气冲天的中尉被训过后服服帖帖得跟孙子似的。政委训完后歇了一口气又无关痛痒地批评了我们几句,然后招呼餐厅再做一桌饭。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政委亲自作陪,还拉上了那个小中尉。中尉知道耗子的底细后变得毕恭毕敬,他端起酒杯很懂事地举向耗子: “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讲话不注意,出言不逊,你多多见谅。” 耗子没看他,也没碰杯,兀自干完了,说:“我倒没啥,再说我说话也比较粗,咱扯平了。”中尉的脸立马松弛了下来。“不过,你那话不是对我一个人讲的,是对我们班上七个人讲的,你看——”我赶紧去敲了敲耗子,示意他适可而止,别太过分了。耗子没理我,只是狠狠地看着中尉,中尉脸上阴了一下,又立马放晴,忙不迭地说应该的应该的,于是站起来要给我们轮番敬酒,我们齐刷刷地站起来说,不必了不必了。 政委赶紧岔开话题,问道:“你们班七个人?那还有一个呢?” 耗子说:“张叔叔,这我就得向你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掉队了。班里有一名同志拉肚子,都拉脱水了,一路上我们轮番背他过来,还要照顾他方便,所以才耽误这么久的,现在他还在救护车上输『液』呢。” “哦,是这样!那就怪不得你们了,不但不能怪你们,还要表扬你们团结友爱的精神啊。”政委打起了官腔。 “那倒不必,只是回来看到汤都没剩一口还遭人奚落,心里有些憋屈。”政委向中尉使了个眼『色』,中尉赶紧摇摇晃晃起身,举起杯子:“今天都怪我办事不力,伤了兄弟感情,我自罚三杯。”说完“咕嘟咕嘟”三杯啤酒下肚,一张小白脸都呈猪肝『色』了。 政委拍拍耗子的肩膀,说:“你们慢吃,酒菜不够尽管叫,都记我账上,我们还有些事就先走了。”中尉几乎是夺路而逃。 政委走后,气氛有些沉闷,过了半天老马憋出一句:“别太过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耗子一听,筷子一扔就走了,大伙儿不欢而散。 最后一天,二十五公里,终点h市火车站。 六天时间,我们终于走出了绵延三百公里的xx山脉。楼房,烟囱,繁忙的交通,络绎的人群,我们又看到了钢筋水泥的城市,看到了山外的世界。 中午抵达市区,下午乘火车回学校。 当我们脱下起了盐碱、发白发硬的『迷』彩服,洗净满头的油污和一身的泥垢,穿上整洁的便服时,我以为这一趟辛苦的旅行,给我们留下的痕迹只有晒起黑壳的脸蛋、满身的伤痛和疲惫的躯体。而半个月后当我们漂白了脸庞平复了伤疤养好了身体之后呢?如果拉练只是留下这些辛苦的痕迹,那我们风餐『露』宿、风雨兼程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我时常记得拉练途中的一个笑话——老乡问我们:你们从哪里来? 我们答:我们从西安来。 老乡问我们:你们到哪里去? 我们答:我们到h市去。 老乡问我们:去干啥? 我们答:坐火车回西安。 老乡无语。 如果一趟旅行的目的就是回到原点,那么结果就无关痛痒了,我们收获的,大抵是那个步行三百公里、横穿xx山脉的过程;是那个一次又一次挑战生理极限、一次又一次考验军人意志和团队精神的过程;是那个锤炼人磨砺人,把我们从只会做题的文弱书生锻造成敢上战场的铁血军人的过程。 一地烟灰 第十二根 军装里的青春 拉练过后,夏天铺天盖地涌了过来。与此同时,我们的大二生活也像身上的衣服一样不经意地褪去。在舒展的监督指导下,我顺利地度过了期末考试周,以无比的热情迎来了暑假。 学车!学车!学校给我们暑假安排的内容是学车,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活儿。休整两天后我们卷上铺盖被拉到西安外的一个军车驾驶训练基地,开始了为期四周的“汽训”生活。那地方紧挨着九华山,是西安有名的避暑胜地。晚上有不少从市里驾车来这边消暑的白领,因此也不显得荒凉。可让人失望的是基地的车全是“东风”“解放” 之类的大卡车,连个“北京吉普”那样的小车都没有,而且是一个班才分一台车、一个教练,正宗的僧多粥少。 教练是学校车队的老士官,技术娴熟,但也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让人很是窝火。第一天学驾车,他光理论不实践,给我们大致讲了哪儿是油门、哪儿是离合器、哪儿是刹车就没了,自顾自地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眼睛。 快到中午了,猪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教练,咱啥时候发车啊?”教练翻了翻他的死鱼眼,慢吞吞地说:“急啥,时间长着呢!”然后从兜里掏出“好猫”的空盒子扔在地上,好像在自言自语:“唉,又没烟了。”耗子立刻会意,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有打开的“芙蓉王”递给教练,殷勤地喊道:“教练,抽烟。”教练一看,脸上立马活跃起来,钥匙一拧,车就“轰轰”地欢腾起来。“上车!”我们立马上了后面的车斗,耗子留在驾驶室观摩。半小时后,耗子已经开始抓着方向盘“蜗行『摸』索”了,而有些车却还没有任何启动的迹象,甚至整个上午过去了,个别“觉悟低”的班还在眼睁睁地看着教练趴在方向盘上睡大觉。吃午饭的时候有人跑过来,打听我们为什么发了车而他们没有,我们问:“你们教练是不是把一个空烟盒扔在地上了啊?” “对呀!你们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说了一句‘『操』!没烟了’啊?” “对啊,这你们都知道?!” “你们怎么做的啊?” “什么怎么做啊?” 看来这一班人发不动车也怨不得教练了,于是我们干脆告诉他们,那帮孙子想蹭烟,给他买包烟不就得了。 晚上我们搞总结的时候,都明白了形势——不给教练上烟,车是发不动的,但你要拿着“中华”“小熊猫”“芙蓉王”去敬鬼,未免太便宜这帮孙子了,于是大伙儿统一思想,决定每天给他们一包“蓝白沙”。 于是第二天我们一见面就喊:“教练好!”并赶紧上烟、递水,殷勤得不得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教练一看“蓝白沙”——比昨天差了两个档次,脸拉得老长,但后来他似乎还是妥协了,因为他打听过,每台车上都是一样,这样他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 到了晚上,自然是看电视玩魔兽斗地主,日子过得比在学校爽多了。要是觉得这还不过瘾的话,那翻围墙出去吃烧烤喝扎啤绝对是够惊险够劲爆的了。晚上十点吹熄灯号,这同时也是夜生活的集结号,兄弟们换上便装三五成群地翻出三米高的围墙,径直奔向灯红酒绿的烧烤摊。 啤酒,烤肉,还有鱼贯而过的一个比一个『性』感一个比一个清纯的美少女,以及那玲珑身材夹杂着的沁人心脾让人浮想联翩的香水味,都让人有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有一次我们几个喝高了,总觉得那围墙不知让哪个孙子砌高了,死活爬不过去,『迷』『迷』糊糊地,大伙靠着墙根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吹起床号,我们才发现自己还在基地外边的墙根下,于是赶紧翻墙进去,结果让领导逮了个正着。大会批评念检查之后,领导为了防止我们爬出去,想出了个阴招,在围墙上安了玻璃渣,这一下可把我们难受坏了。过了好几天后,酒瘾犯了的我们又溜到围墙边商量着怎么过去,在否决了诸如敲干净玻璃渣等一系列不切实际的想法后,小b发现围墙上一米处以前我们踏脚的地方砖头很松动,于是他抬起脚踹过去,结果“哗”地一下围墙穿了个洞。 大伙一看,心照不宣地每人卸下一块砖头,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于是哥们儿几个带着久违的兴奋在烧烤摊上吃了个酣畅淋漓。回来的时候才发现,由于吃得太饱弯不下腰,要钻进去比刚才又难了许多。好不容易钻进来六个,剩下一个猪头,这傻『逼』同时伸进两只手一只脚,结果死死地卡在了那里。“唉唉唉,哥儿几个拉我一把!”我们看着猪头卡了一条腿一个屁股在外面进退两难,都乐不可支:“活该,谁叫你这厮贪吃!” “一百串羊肉串,你小子少说吃了四十串!” “社会的蛀虫!人民的公害!” ……我们抓着这难得的机会狠狠批斗他过了把嘴瘾,眼看着猪头脸变成猪肝『色』才决定拉他。由于这厮惯『性』太大,我们不得不三个人抓他一只手齐心协力拉他。“哎,不动啊,兄弟们使劲!再使劲!”猪头在那儿帮我们喊着口号,于是大伙铆足了劲“嗨”了一下,紧接着“哗”的一声,三米高的围墙一下垮了,我们一看闯祸了,赶紧拉起埋在砖头里的猪头,『摸』黑飞奔回宿舍躺在床上。 第二天领导又集合队伍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边骂还边盯着我们看,试图从我们身上找到答案。我们一脸无辜,一脸憋屈,看上去比窦娥还冤。会后猪头还煞有介事地找到领导说:“首长,我知道您怀疑我们几个!没错,我们以前是犯过错误,但我们不是都做了检查都深刻反省了吗?您现在还以这种眼神看待我们,这是对我们极大的不信任啊!如果,犯一次错就永远翻不了身的话,那您觉得还有必要继续教育我们吗?直接让我们转业得了。”猪头说得简直就要声泪俱下了,把领导紧张得如同犯了原则『性』错误一般:“我没怪你们嘛,我相信你们都是知错就改的好同志啊……”好说歹说哄了猪头半天才把这厮哄出来,把我们逗得直骂猪头孙子。 四周的汽训生活过得我们都有点乐不思蜀了,等回到学校,才发现又一批“新兵蛋子”穿着『色』彩各异、款式多样的衣服走进了火热的“军官摇篮”,他们将接受年复一年的九月考验,最终脱下这些个『性』迥异的服饰,千篇一律地穿上威武而呆板的军装,百炼成钢,成为“未来军官”的一员。 开学不久,舒展拉我去她家吃饭,由于暑假汽训不在一个基地,所以我俩更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我走到舒展家还没进门就高喊着:“伯父!阿姨!”舒阿姨一如既往地边笑着边用手搓着围裙跑出来喊着:“小冯,一个月不见,晒黑了不少啊。”我边应着边去门边上找属于自己的那双拖鞋(我已经成了她家常客,连见了她爸都不用敬礼喊“部长”了),这时,客厅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于是我探头朝里面那个沙发看去。 我靠!我们头儿!我赶紧举手敬了个礼,高喊:“队长好!”队长这一下尴尬极了,因为我连部长的礼都没敬就给他敬礼问好,他满脸尴尬地说:“好!你好!你好!”声音明显有些哆嗦,要换平时,你给他敬礼,他能看你一下那就够给你面子了。 部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忘了,小冯是你们队的。” 队长赶紧接话道:“我也不知道小冯是您家亲戚……”“不是亲戚。”部长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说,“是……” “女婿!”阿姨看部长支支吾吾的,便替他把话接了下来。接下来队长的表情更加愕然,而我和舒展较着劲比谁的脸更红。“哦,那最好了!”队长愣了几秒钟后机灵了起来,“小冯一直是我们队的标兵,学习训练都很优秀,政治素质更是过硬,最主要的是能写会画,能说会道,很有才华……”队长在那儿一个劲地表扬我,把我吹得比标兵还标兵,似乎压根就忘了昨天刚劈头盖脸地批评我无组织无纪律被子叠得比豆腐渣还烂。我清楚地知道,他在那儿不是拍我马屁,而是在拍部长马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通过我拍部长的马屁。 回去之后,队里进行了每学期的骨干换届。往常,这种事是轮不到我们这些角『色』去『操』心的,因为要当上骨干,除了一定的能力素质之外,还需要一定的关系和背景。而我除了能写写画画之外,再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更谈不上什么关系和背景。 可是,“经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冯牧云为一排排长”这个消息如同七级地震一般,从我身上猛然震开,把周围的人都颤了一下。 “小子,好好干!”教导员拍拍我的肩膀鼓励道。 “为什么选我?”“组织相信你的能力啊。”“可是我连班长都没干过啊……”“哎,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本来准备先提你当当班长,锻炼锻炼再往上走。”教导员抄起手,踱了踱步子说,“可队长坚持要给你坐直升机,也好,给你压压重担子。”我明白了,这不是因为头儿看重我,而是因为头儿在部长家看到了我。 在部队,你只有执行命令的份儿,所以我在别人奇奇怪怪的目光中挑起了这副“重担子”。老实说,以前作风比较稀拉,所以现在不服气的人很多,威信也很难树立起来,不过有老马做军师,一开始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定时炸弹还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被引爆了。 “你牛什么牛,不就是点子正傍了棵大树嘛!”曾经的一排长,现在的普通学员张xx在队伍里这么顶了我一句,当时我正在队伍前面为翘课的事批评他。因为坐得热乎的位子让我撵了下来,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服气,很多次在别人面前说我居心叵测泡了部长的女儿之类的,但我却装了聋子——有时候,不做贼也心虚。 但这一次,一个排的人都听见了,他们不但听见了这句话,还听见了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突然被噎住了一样。 事后,班里的兄弟都义愤填膺地说找个地方狠狠揍那个小子一顿——即使全排人都拆我的台,班里的兄弟都会毋庸置疑地顶我。我冲他们笑着摇了摇头,我甚至连找他谈一谈的想法都没有……我又装了一回聋子。 但是,这毕竟是装出来的,我不可能无动于衷。舒展的身份和“吃软饭”的罪名渐渐成了我的心结,也成了我和舒展的罅隙。 因为“当了官”,活儿一下子多了起来,加之编辑部那边也有任务,我和舒展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在一起,也总是躲躲藏藏的,生怕被“下属”们看见。感觉正如舒展说的——跟偷情一样。 日子就跟安在身上的齿轮一样,你悠哉悠哉无所事事的时候,总觉得每一分钟都过得太慢,而你一旦忙起来,就会感觉每一天都呼呼带风过得飞快。 一个不小心就到了年底,一个不小心就到了圣诞节。不幸的是刚好圣诞节这一天轮到我值班,必须乖乖地待在办公室处理全队的大小事务。 无论如何得给舒展打个电话了,这丫头早两周就缠着我问圣诞节怎么过。正在这时,舒展来电话了。我想,完了,主动权抓在她手里了。 “亲爱的,刚准备给你电话呢!”我极力讨好道。 “是吗?我还以为您领导当得把女朋友都忘了呢!”听筒里飘来一股酸酸的味道。 “真的是抽不开身呀,赶上我值班呢,下不了楼,过不去。” “那昨晚也值班吗?平安夜你也忙吗?忙得电话也接不了吗?” “别说了,昨晚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头儿正劈头盖脸训我呢!”我耐心地向她解释我为什么挨批评,为什么不能接电话。“够了!”电话那边声音尖利,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我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叫出来的,“你已经忙得连打个电话发条短信的时间都没有了,你已经忙得一个星期都找不到人了,你已经忙得——” “够了!”我几乎是咆哮着打断她的话,“你以为我想揽下这些破事吗?!你以为我不想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和你腻在一起吗?你以为我希望别人背后议论我甚至指着鼻子骂我吗?!这不都是因为你?!”最后那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因为愤怒我没来得及刹住车,话筒那边沉默了十秒钟,接着传来了急促的忙音——她已经挂了电话。我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大娄子,却不知道怎么补上它。 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里头响起了我最喜欢的那首彩铃——《那些花儿》,但直到那首歌唱完,她依旧没有接电话,再拨听到的只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再接再厉,但答案都是相同的。一连几天,她的手机都关着。无奈之下我只好拨通了靖靖的电话,请她转舒展接,过了一会儿传来舒展一句甚为经典的话: “她说她不在。”“哦。”我颓然地准备放下电话,这时靖靖悄声为我支了几招,让我钦佩不已感动不已。 2006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2月31日晚上九点,我在舒展她们宿舍的楼下用近百根蜡烛摆了个桃心,并且在里面摆上sz两个字母。一切准备就绪,我点燃蜡烛,靖靖拉着舒展走到了窗台边。让人沮丧的是舒展只是瞟了一下就扭头走了,靖靖急匆匆地冲我做了个“张嘴喊” 的手势,还冲我恨铁不成钢地举起了拳头。我决定豁出去了,把手握成喇叭状冲着舒展她们楼的窗户大喊:“舒展,我爱你!舒展,我错了,原谅我吧!舒展……”这一喊不但把所有的女生招到了窗户边,连身后的男生楼也惊动了,一时间上千束目光聚集到我和我的“桃心”上,笑声、口哨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其中不少是给我打气的: “加油啊,哥们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身后的男生喊道。 “太让人感动了,美女答应了他吧!”对面的女生说道。 “多不容易啊,这可是冒着被纠察逮的危险呢!”身后的男生说。 “帅哥,她不要我要啊!”身后的女生说。 “哈哈,我也要!” “我也要!” ……女生楼开始闹腾起来,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不少气氛。 而我,作为一个制造节日气氛的小丑,也顾不上尴尬,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舒展,我爱你”,周围的人和声音既没有鼓动我,也没有阻止我,他们甚至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全部精力都在我心爱的女朋友身上。 过了几分钟,舒展红着脸踟蹰着向我走来,我定定地看着她,生怕她逃走一般。 “笨蛋,你也不知道害臊!”她低着头嗔怪道。 “为了求得你原谅,我豁出去了,呵呵。”我轻轻地拉上她的手,这时两栋楼都近乎疯狂了,“亲一个”“亲一个”的声音铺天盖地,最后竟十分整齐,几百上千人同时喊“亲一个”的这种场面太壮观也太恐怖了,要让学校领导听到那可就死定了。 “都是你整出来的好事!”舒展把头垂得更低了,“看你怎么收场!”“那就听他们一次吧,不然他们会一直喊下去的。”我笑着抱住她迅速在她嘴上啄了一下,这时两栋楼都尖叫了起来,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舒展哭笑不得,打了我一下便迅速蹲下去收拾那些蜡烛,“快点,纠察来了就死定了。”我美滋滋地打扫着战场,并赶在纠察到来之前成功撤退——有惊无险。 寒假在一场大雪后如期而至。拥挤的火车站台上,舒展的双臂像两根绳子一样围住我的脖子,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我笑着捧起她的脸,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俗话说得好,媳『妇』儿再丑也要见公婆啊。” “讨厌!”舒展撅着嘴拍了我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团银灰『色』的『毛』线来,“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第一次织,花了差不多一个月呢。”说完就把那团被她称为“围巾”的东西绕在我脖子上,“看见没,这一头绣的是‘云’,这一头是‘展’,不错吧。”舒展轻抚着她的作品炫耀道。 “不错不错!让我感觉到了春天般的温暖。”我恭维道。 “呵呵,那当然!这可是我晚上借助手电光织的,感动吧。”舒展吃吃地笑着看着我。 “哦,怪不得针眼这么粗,我开始还以为是渔网呢。” “讨厌,不理你了!”舒展撅着嘴转过身去。老实说,我最喜欢看她耍小脾气的样子了,为了看她生气,我总是想尽办法把她惹急,又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就像小狗玩皮球一样乐此不疲。 “我错了,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围巾。” “哼!”舒展依旧不肯理我。 “好啦,车快开了,我要走了。”这时火车拉响了长长的笛音。舒展慌忙转过身来,把两片温软的唇狠狠地盖在我嘴上,两行冰凉的泪水从她精致的脸上悄然滑落,咸咸涩涩的,一直从我嘴里落到心上。 一地烟灰 第十三根 生活总爱调戏人 一个月的寒假因为无所事事而显得尤为漫长。大年初一,我拿起电话给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朋友拜年,说一些诸如“万事如意”“新春大吉”之类的千篇一律的祝福,其实人与人之间并不见得有多么诚意的祝福,人们所表达的不过是“我还记得你”的意思。 我翻出老k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边关了机。我想他们那些“干大事的”号码应该换得比较勤吧。 刚挂了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冯,过年好啊。” “老k?!”我夸张地喊了一声,“『操』!我还以为是他妈谁呢。这号码不是本地的啊,怎么,你小子转战南北啦?”一跟他聊天粗话脏话就腹泻一样噼里啪啦地喷出来,简直就是条件反『射』。“嗯,替我给你家拜个年,挂了啊——” “等一下!啥意思啊?这么急,怕浪费电话费?” “哥们儿真有急事,以后再聊啊,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断线了。我恨恨地骂了一句“孙子”。当天晚上,家里来了两个大盖帽的警察,这阵势把我们吓了一跳,老妈紧张得哆哆嗦嗦几次倒水都没成功,老爸脸『色』铁青地看着我,老头肯定以为我又犯啥事了。因为同是穿制服的,所以我在心里没那么多恐惧,平和地问他们这么晚登门有什么事。“你认识一个叫孔xx(老k)的吧?”“认识,他是我高中同学。” “最近他有没有和你联系?” “有!”我想既然他们上门了,肯定是有备而来,再隐瞒就没有必要了,“今天上午他打来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 “都说了什么?” “拜年而已。”因为内容简单,我几乎只字不漏地背下了电话内容。 “号码是多少?” “不记得了。”其实号码我注意过了,只是不想告诉他们而已,虽然查一个号码对于他们来说几乎不费力,但至少不是从我嘴里吐出来的,这样我可以安心一点。“好,谢谢!”警察起身和我握手,“一有他的情况请你立刻和我们联系,谢谢。” “警察同志,我能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一个瘦瘦的警察脸『色』冷冰冰的样子,“事儿挺大,警方已经盯了他半年了。”另一个胖胖的稍微和气点: “细节不好说,你也是部队的,知道保密的问题。”我勉强笑了笑,送走了他们。 一个月的寒假好不容易结束了,我和p大一个老乡一起坐在候车室里看着电视等待去西安的k84次,突然一张棱角分明、线条生硬的熟悉的脸在电视里晃动着,尽管双手被反钳着,可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冷酷的,不可一世的。 “昨晚,警方在xx市一举抓获了大型抢劫贩毒犯罪团伙头目孔xx(老k),缴获海洛因1300克、‘五四式’军用手枪一支、子弹17发,到目前为止……” “你认识?”老乡看着我错愕的表情,轻声问道。 “我同学。”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我没有告诉他,我曾经和他不但是同学还是哥们儿,甚至还是同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我没有告诉他,他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道貌岸然的老乡竟然是这个“大型抢劫贩毒犯罪团伙”最初的组织者之一;我没有告诉他,他的校友之所以能成为他的“校友”,还是拜这名头目所赐。 生活总是以这样恶搞的方式来调戏人,跟无厘头剧一样:滑稽,荒诞,悲哀。 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舒展家拜年。阿姨依旧盛情地招呼我,问我想吃什么菜,只是部长板起脸训道:“我说你架子够大啊,三请四催都不来,我们老俩口得罪了你还是怎么啦,啊?!”部长硬朗甚至霸道的作风是全校有名的,但这么说我还是有些吃不消。阿姨看我面『露』难『色』,赶紧圆场道:“你凶什么凶啊?他是你的部下吗?他是我女婿!收起你那官僚做派!”部长一听赶紧打起哈哈来,看样子他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儿。 我忙不迭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伯父、阿姨,上学期担任了骨干,实在是太忙,忙得连陪舒展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听你们队长说你这排长当得不错,他准备这学期提拔你当连长呢。” “啊?!”不止是我,连舒展都吓了一跳,“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还不能胜任这个职务。” “就是就是,你就别让他当什么破连长排长了,让人家安安心心当学员有什么不好?” “没出息!”部长又骂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俩打的什么小算盘。工作忙了担子重了,就没有什么时间儿女情长了。你们年轻人啊,目光要放长远。还有你——”部长又指着舒展严肃道,“女孩子别老黏糊人,现在是奋斗阶段,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卿卿我我……”训得舒展舌头一伸一伸地做无辜状。我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想,这下就不止一个排而是一个连要骂我吃软饭傍“泰山”了。 因为连长有自己的房间,我搬出了和兄弟们一起住了两年半的“一排三班”宿舍,卷铺盖走人的时候,大伙都热情地过来帮把手,还说了一些诸如“好好干”“以后就仰仗你了”的客套话,但气氛明显不如以前亲切。隔膜就这样在我离开宿舍的时候诞生了,我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 住进二十平米的单间,相比以前八个人挤的小宿舍自然空旷了许多。可不知怎么的,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白天队长宣布“任命冯牧云同志为一连连长”的时候,周围的目光纷纷转过来齐刷刷地投向我——不是那种支持信任的目光,不是那种众望所归的目光,而是一种意外、惊诧甚至不服气的目光。每一束目光夹杂着一股热量,当他们不约而同『射』过来的时候,我的脸就在一瞬间被灼伤了,被烫得红彤彤的。 晚上,第一次集合全连。按惯例,要发表一篇“就职演说”,我给自己打足了气,跑步上前站在了三个排一百多号人面前。我是一连之长了,我是这一百多号人的头儿了。我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刹那间我又反驳了自己:他们并不信任你,他们并不把你当头儿。 我定了定神,开始了我的就职演说:“感谢同志们的支持,由我担任连长。”话刚说完下面就有人笑了起来:“谁支持你?你岳父吧?”声音虽然很轻但我听得真切。接下来,下面响起了嗡嗡的讲话声,声音依旧很小,似乎还很给我面子。我一边讲一边支起耳朵想听听别人怎么说,听他们怎么评价我。我的思绪被完全打『乱』了,自认为很精彩的腹稿也忘得一干二净。我稀里糊涂地讲了几句,结果发现自己都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于是匆忙中来了两个字:“完毕!” 百十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新上任的连长,随即明白了,这连长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接着又有人笑了起来,好像这笑声感染了其他人,在慢慢扩散、慢慢提高了分贝。 “解散!”我使尽力气吼出了这句,一半是因为懊恼,一半是为了装得理直气壮一点,好掩饰刚才的狼狈不堪。队伍“哄”地解散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静,过了老半天才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没出息!”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气愤,越想越窝火,我他妈招谁惹谁了,非得受这窝囊气?!不就一破连长嘛,有什么了不起,爱谁谁当啊。我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打在我穿着单衣的身上,吹灭了心中腾腾的怒火。我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思考下一步该干点啥,毕竟鸭子都赶上架了。 第二天一早出完『操』我便拉着几个排长开了个短会。根据上学期的经历,我知道排长是整个管理环节中最关键的一环,我谦虚而诚恳地和他们交流了意见并且简单地布置了接下来的几项工作。因为几个人都是上学期一起共事的骨干,彼此关系都比较熟络,虽然这次我抢了他们的位置他们显得有些不服,但看我“装得挺孙子”,也就积极配合起来。 紧接着,我请老马牵头拉了几个从部队考上来的“班长”吃了顿饭,这伙人军龄长、能力强、经验丰富,在学员中威信很高,即使他们不当骨干依旧是学员们的“精神领袖”,他们要造反绝对一呼百应,反过来说他们要顶你,这位子就保管坐得稳稳当当的。 我“班长班长”地叫着挨个儿给他们敬酒,把他们哄得乐颠颠的,最后的祝酒词都成了“坚决支持连长”、“坚决拥护连长”。 剩下的工作便是“三把火”了。第一把,我重申和细化了一些规定和要求,并且适当放宽和修改了以前让学员们比较反感的制度,同时明确了惩罚措施;第二把,逮了几个爱出头的“兵油子”,由于知道这些人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儿,我决定不再对他们单个进行一些“隔靴搔痒”式的惩罚,而是让所在班排“代他受过”,这样一来,几个人、几十个人同他一起受罚,脸皮再厚的人也扛不住。所以没等第三把火烧起来,全连基本上“井井有条”了。 我诚心实意要请老马喝个酒,因为不管是我当连长还是排长,在背后为我出谋划策的都是他。老马说:“咱就算了,要不班里聚一聚吧,趁着这机会好好聊聊,免得兄弟几个生分了。” 依旧是“芬芳苑”。他们几个进来后明显有些拘谨,其中耗子竟喊了一句“连长”,把我噎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老马一瞪眼,说:“瞧你那德行,叫的啥玩意?现在是班里聚餐,哪里有什么破连长?都按以前的来!”我看了老马一眼,接住了他的话:“哥儿几个,你们的冯子才几天不待在班里就被大伙儿给弄得这么生分了啊,这也忒伤人心了。”大伙面面相觑,邱爷解释说:“其实大伙儿也没这意思,主要是考虑要给你树立威信嘛,毕竟你现在是在这个位置上。”大家都跟着点头。“滚滚滚!”我啐了一口,“公共场合这么叫我不介意,关起门了你们还拿老子当外人,就是瞧不起我。”我开始上纲上线,“兄弟们都知道,我这个人好自由,不喜欢别人管,更不喜欢管别人,可人家非得把我赶出咱们班,我有什么办法?”弟兄们都沉默了。我鼻子酸酸的,开始把积了好? 第 8 部分阅读 幌不豆鼙鹑耍扇思曳堑冒盐腋铣鲈勖前啵矣惺裁窗旆ǎ俊钡苄置嵌汲聊恕N冶亲铀崴岬模及鸦撕枚嗵斓目嗨獾梗靶值苊嵌贾溃鹑硕妓滴摇匀矸埂滴摇┥健晌曳肽猎剖悄茄娜寺穑课夷茉趺窗欤磕训谰鸵蛭飧龊褪嬲狗质郑克钟惺裁创恚俊?br /> “冯子,兄弟们都理解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猪头拍拍我的肩膀,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以后再听哪个孙子嘴巴不干净,咱就抽他妈的。” “对,抽他妈的!”大伙儿紧紧跟上一句。我笑着说:“算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再熬一学期,下学期,坚决洗手不干了!”我强调一句,“谁反悔谁孙子!”“好!那个下铺还给你留着!”“好!喝一个!” “干!” 大伙儿都举起杯子很爽快地亮了底,接着又是一阵久违的没心没肺的笑声。 当上连长后特别忙,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又到了大三的尾巴上,下一步就是暑假实习了。部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喜欢学校哪个单位。“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是说实习下部队吗?怎么待在学校?”“你小子脑子怎么不开窍?”部长拍拍我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年这时候就毕业了,你先在机关熟悉熟悉业务,到时候直接留下来啊。”留校?对于p大毕业生来说,留校意味着最美的结局和最高的起点,一般来说,只有特别优秀的和特别有来头的才有可能留下来。 “对啊,怎么样?”部长殷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惊喜和感激的表情。 “可是,我还是想下基层锻炼锻炼。”我低下头去把每个字吐得十分清晰。 “什么?”部长很明显被我的回答震了一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重新问了一遍,我又原原本本地把刚说的重复了一遍。 “哼!”他的鼻息骤然粗重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又像给自己找台阶一样来了一句,“也好,下去了解了解基层也不错,回来可以更好地适应学校的工作。” “伯父,没事我就先走了。”我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因为很明显我和他的想法相悖。 “走吧!”他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看着,头也不抬地招呼道。要换平时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他会放下文件笑着骂道:“滚吧臭小子!” 或者一瞪眼,“急啥?咱爷儿俩好好唠一会儿。” 一地烟灰 第十四根 开始实习 大三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我们所有04级学员都呼呼啦啦地奔向学校指定的实习单位,广西、吉林、青海、福建……一夜之间p大学员就遍布大江南北。我也想远远地离开西安,最好是去一个边陲省份,感受一下不一般的生活,遗憾的是我却被分到了河南某基地的一个作战旅——距西安才几个小时车程。 大轿车把我们送到部队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子夜,第二天一早旅长和一些干部为我们举行了“欢迎会”,会后象征『性』地问我们想去什么样的单位,做什么样的工作。学员们都偷偷笑了,一个旅里能有什么样的单位,一个“红牌”能做什么样的工作?于是大伙异口同声地回答得响亮干脆:坚决服从分配。旅长眯眯笑着不住地夸p大的学员素质就是高,作风就是硬。 接下来十多个营长前来领人。每个营分三个,还有两个旅部机关实习的名额,需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和组织协调能力。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我,似乎这位置就是专门为我留的一般。我低下头迟迟不肯举手,在所有人看来待在机关简直就是肥差——约束少待遇好还能学到更多东西,但我更情愿待在班排里正儿八经地体验一下基层生活,一步一个脚印把路走踏实。 最后一个会搞黑板报的和一个懂电脑的留了下来,我和另外三名学员让吉普车拉到了离大院十几公里外的郊区。 “前面就到了。”营长坐在驾驶位置上,腾出一只手来指指远处依山而建的几幢红白相间的楼房。因为地势所限,楼房也是高高低低半遮半掩地躲在绿水青山背后,煞是好看。青『色』的围墙如长城一样顺着山势蜿蜒着,像一条慵懒地晒着太阳的大蟒蛇。与围墙里面的景致相呼应的是散落在外面的错落的村舍,房子破旧简陋,像是专门映衬围墙里面的整洁美观似的。 “环境不错啊。”我低声惊叹。 “可惜离城里远了一些。”营长把叼在嘴里的烟头弹出窗外,愤愤地来了一句。营长似乎是个不怎么修边幅的人,胡子拉碴的,『迷』彩服的袖子挽得老高,动不动就喜欢腾出一只手来挠他那头皮屑比芝麻还大的脑袋,制造六月飞雪的浪漫气氛。他一边开车一边吹牛,自己二十一岁就从桂林陆院毕业,二十八岁就当上了营长,是全旅甚至是基地最年轻的营长(我一开始以为他都过了四十)。而他带的一营,是全旅的标杆营。 “只是有个遗憾,”营长眉飞『色』舞的神态一下子黯淡下来,“没机会读个研究生,将来部队对干部的学历要求更高了,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肯定不够,迟早要他妈卷着铺盖滚蛋!” “还是学生时代好啊!”营长顿了顿无端来了一句,然后油门踩到底把车飙到了营里。“小宋!”他对着跑步上来开车门的文书喊道,“把一连长二连长三连长叫过来!”五分钟后,两上尉一少校跑步过来,上尉军姿挺拔,站得跟白杨树一样,那少校就有些懈怠,猜都能猜到他有些嫉妒同是“两杠一星”却成为自己领导的营长。不过营长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一连长二连长老张,这四名学员下来实习,分到了咱们营。人家既然来了就是客,咱得盛情待他们,不说每天大鱼大肉地伺候着,但咱们不能拿他们当外人,要让他们融入组织、体会到组织的温暖,是吧?” 一个连长走到我面前,目光犀利地在我身上来回瞄着。我想接下来这两个月他就是我的头儿了,得好生侍候着,于是赶紧“叭”地敬了个礼:“连长好!p大实习学员冯牧云向您报到!”“嗯,好好好!小伙子比较干练。”连长似乎很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姓李,排长们都叫我李连,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老李。”连长说完就向后转,迈着齐步朝他的根据地走去,胳膊甩得跟杠杆似的,每步七十五公分,每秒两步,标准的队列动作。我愣了好长一会儿,才记得提起背包,一溜小跑地跟着。 李连径直把我送到宿舍,巧的是宿舍门上钉的也是“一排三班”——跟我在学校住的一样。我粗略地打量了这个新的根据地:三个一年兵,两个两年兵,两个一级士官,一个红牌和一个二级士官。 三个一年兵都是云南人,农村兵王铁锤,十七岁,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城市兵李志高和冯刚,还带着些独生子的娇气和傲气;两个两年兵吴家贵和张勇,看上去都挺积极上进的,但两人似乎在暗暗较劲;三个士官,二级的“大黑”班长已经比较熟悉了,还有两个一级的,副班长老姜长得甚是恐怖,估计扮钟馗都不用化妆;另一个的眉『毛』间似乎有一团散不开的雾,用看相术的行话就叫印堂发黑。让我感到亲切的是同样肩上扛“红牌”的周致远周副排长(准确地说是第三副排长),听说还是鼎鼎有名的武汉大学高材生。 总体来说,新的根据地气氛还不错。 下午的科目是体能训练,大黑说:“你刚过来先不急着训练,待在宿舍好好休息或者在营区内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我假惺惺地喊着“没事没事”推辞了一番,便恭敬不如从命地躺在宿舍的床上。 压了一会儿床板后发现睡意全无,便一个人下楼在营区内逛了起来。 营区建在两个山坡之间的鞍部。坐北朝南,进门后一条上坡路直达最背面的营部,路的东西两侧是两个篮球场,东侧球场往后是一栋灰砖红瓦的兵楼,一连二连住在楼的左右两边,西侧是营部食堂和三连,三连再往西是一块菜地。全营建得最有情调最有品味的地方要数东边坡上的一幢二层小别墅了。我沿着麻石小路拾级而上,走了两三百米到了别墅前面,让我惊诧的是别墅阳台上竟然晾着黑『色』蕾丝的胸罩和内裤。我像个撞上了除妖灵符的鬼怪一样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山下我才想起反问自己:干吗要逃,不就是两件女人的内衣吗? 下午四点等他们训练回来,我偷偷拦住冯刚问楼上的别墅怎么会有女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说上面房子里的拟(女)人呀?她们是来探亲的家属。”这小子云南口音很重,普通话不标准,后来又一次我问他中午吃啥,他很利索地来了一句“吃姨(鱼)”,把我吓了一大跳。 冯刚告诉我别墅里面装修得不错,都够得上星级标准了,可同时容纳八对夫妻,别墅那头的围墙有一个岗哨,“晚上待在那里站岗,能听见苍(创)造银(人)类的声音。”那小子坏笑着凑过来说,把我也逗乐了:“『操』,看不出来你还挺早熟呢。”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我突然想起了舒展。 上次因为实习的事,舒展跑过来把我数落了一通,当时我正在气头上,便吼了几句,把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地扭头就走了。接下来漫长的一周,两个人都生着闷气,谁也不理谁,这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到昨天我临走的时候都没有结束,这让我不由得惶恐起来。 “亲爱的,想你了。”我推开手机,又合上,彷徨了半天,发了这么几个字。其实它的本意是:“我妥协了。”一分钟后,状态报告显示“发送成功”。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把手机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并且把胸部挺得高高的,以便感受那久违的震动。我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看,希望上面有没有感觉到的“新信息”,但是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 直到晚上熄灯后几分钟,期待已久的那一声“嗡——”才响起,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屏幕,之前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短信的内容,满怀自信地认为以她炽烈的情感和了不起的文采,一定会发一条足以冰释前嫌让我感动的短信。 而事实上, 短信只有一个字, 另加三个标点符号——“哼!!!”,时间是晚上22:08,距离我发短信的时间整整过去了五个小时。 换句话说,我花了五个小时等来的只是一个语气助词和三个标点符号。 有种被从冬天的被窝里拉出来又被扔进冰窖里的感觉,又有种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迅速点燃就要爆炸的感觉。 “『操』!”我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句。上铺的一年兵李志高吓得一抖,刚刚还天南海北小声而热烈的“连队夜话”戛然而止,宿舍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然而他们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也许有人想表达点什么被阻止了,我不得而知。 一夜相安无事,我怒气冲冲地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大饼,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哨声惊醒。睁开眼的时候,陌生的环境把我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一瞬间,我的尚处在昏睡状态的脑子在吃力地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 等我反应过来或者说找到问题的答案时,其他人已经跑步下楼了。我急匆匆穿好衣服下去,这时全连已经集合好了——缺我一个。 “报告!”我扣好最后一粒扣子睡眼惺忪地冲队伍前面的连长喊了一句。全连近百双眼睛像执行命令一样投向我,看得我脸上火燎一般发烫。 “入列!”连长瞪了我三秒钟才喊了一句。 我仓促地敬了个军礼跑回队伍,这时二连三连已经喊着震天响的“一、二、三——四”跑起『操』来。 “向右——转!跑步——走!”连长的口令像带着某种愤怒一般冲进耳膜,队伍转身紧跟二连三连跑着。 出大门,绕村子一周回来,进门。整个线路长达三公里,蜿蜒起伏,还尽是乡里的土路,与学校的塑胶跑道相去甚远。一趟下来,把我累得够呛。 跑完回来,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讲评:“……今天的集合速度太慢!一连的历史上,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输给过二连三连?!今天拿了个倒数,大家回去好好反省……” 连长没有批评我甚至连瞧都没瞧我一眼,但一字一句却像臭鸡蛋烂柿子一样摔在了我脸上。 这可是我实习生活的第一天啊! “解散!” 队伍稀稀拉拉垂头丧气地散去,不屑的、责备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咣咣咣咣,『射』得我头皮发紧。 我痴痴地站在那里,等队伍散尽后我找到了满嘴牙膏沫的连长。 “连长,我错了!”我张开因为没刷牙而满口臭味的嘴,期期艾艾来了一句。“嗯。”连长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又继续拿着牙刷在嘴里捣鼓着。“今天早上我拖了全连后腿,我向您检讨,并且保证以后不会了。” 连长“噗——”地吐掉满嘴白沫接着漱了一口水,说道:“听说你状态不大好,有什么困难吗?”我倒,这连长耳聪目明,班里一点小动静他都了如指掌。相比之下,我在学校那连长当得多惭愧啊。 “哦,个人问题,已经解决了,保证不影响今后的工作。” “嗯,那就好!年轻人嘛,闹些情绪是难免的,以后注意些影响就好了。” “是。”我的脸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大家都沉默地叠着被子,似乎昨晚的一声“『操』”还把大家震住了一般。我没话找话地高声来了一句:“可以洗漱了不?” 没人理我,大家继续三折四叠,整理着自己的内务。大黑兀自拿了脸盆牙具往水房走去,我一看是个台阶,就赶紧拿上行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大黑——牛班长!” “嗯?”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空白。“是这样的,我昨天因为一些私事弄得情绪不好,熄灯之后还吵了大家,不好意思啊。” “哦!”大黑转过脸看了看我,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大家还以为你对班里有意见呢。”“没有,兄弟们都挺好的。”“对了,什么事啊?”“家里的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女朋友没给我回短信而狂躁吧?“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啊,大家一起分担,能帮忙的也帮点忙。”“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大黑拍拍我的肩膀:“有事一定说啊。”便走进了水房。 我紧跟着他的脚步跨进了水房,刚好在门口听到了两人对话: “这新来的太他妈稀拉了!” “还干部呢,连新兵蛋子都不如。”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说什么呢?!”大黑吼了一嗓子,把那两个聒噪的兵吓得连洗面『奶』泡沫都没擦掉就跑了。我接了一盆水,把脸埋在盆里足足憋了一分钟才起来。 上午的训练,我克制自己不去想舒展的事,尽量表现得积极主动一些。下午连长让几个排长分开组织训练,刚好我们排长请了病假,本来这事落在副排长身上,我主动请缨,站在了指挥位置。口令清晰,动作规范,程序合理,组织严密,不仅让士兵们心服口服,也让连长和其他几个排长刮目相看。训练结束,连长点名表扬了我,把我早上丢掉的面子悉数捡了回来。 回到宿舍打开压在被子底下的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是舒展的。我准备把电话拨过去,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 晚上没事,被人拉着打“双抠”,正玩得兴起,舒展的电话又来了。 “喂。” “首长,现在方便接电话不?” “有何指示?” “首长日理万机,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应该是在研究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的重大课题吧?”小丫头片子损起人来堪比手枪匕首,甚是犀利。 “哪里哪里!”我针锋相对,“那是你们机关领导的专攻,我们基层单位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那边沉默了。 “电话嘛,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在训练场上掉皮掉肉『摸』爬滚打,不像你们机关干部,龙井一泡,报纸一翻,空调一吹,想打电话就打电话,想发短信就发短信。” 那边继续沉默。 “……至于短信,我没收到啊。哦对了,昨天有人很不礼貌地发了一个‘哼’,还跟了三个惊叹号,不会是您发的吧。”我狠着劲一口气把肚子里憋的火全发出来,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电话那头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她一哭我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了。纵使之前多么理直气壮、慷慨激昂,但只要一听到她的哭声,我立马觉得自己十恶不赦比被人凌迟还难受。 “你……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这心里就难受,跟滴血一样——” 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 “冯牧云你混蛋!”刚刚那句话不幸成为了巨型炸『药』的引线,舒展所有的冤屈“轰”地一下全都被点着了,“你放着好好的学校不待,自己拍拍屁股下基层,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学校。那天我才说你两句你却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还说我……还说我拿部长老爹压你!我什么时候压过你?你说我什么时候压过你?!” 舒展几乎是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把旁边打牌的都给震住了。 “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就想瞒着你,因为我知道你个『性』强,不愿受制于人,但你们还是认识了嘛。对,我老爸是关心你,想培养你,但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看你是个可塑之材想助你一臂之力嘛。 你说别人怎么说你,你说跟部长的女儿谈恋爱压力好大,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认识你之前我就是他女儿了啊!难道你要我为了你跟他去断绝关系吗?难道他要因为你辞去部长的职务吗?” “够了!”我粗鲁地打断她,“我从不奢望你们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是不想活在你父亲的光环下,听任他为我安排,铺一条看上去平坦的仕途。我只是想独立地自由地轻松地过完大学生活。哪怕是混得很差劲很卑微,但那至少是我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活。谢谢你父亲,我可能要辜负他了。” “牧云你怎么了?”舒展的声音有些惶恐有些错愕。 “没事,我们还在训练,先不跟你聊了,拜。” 我挂了电话,重新拿起了扑克牌,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出牌了。 我找了个人替我,自己站到了窗台边对着黑幽幽的群山发愣,这时副排长周致远凑了过来。 “女朋友?” 我点点头,没看他。肩上扛着相同的“红牌”,让我们看上去亲近一些。 “我之前也有一个女朋友,一听说我要来部队,赶紧提出散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蓝白沙”,叼了根在嘴上,点着,吸了一口,接着仰起头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缓缓说道:“男的女的要是想不到一块儿去,还不如趁早散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暗自惊叹这么一个衰人怎么能整出如此智慧的语言来。 周致远是武大毕业的国防生,早我一周分到了这里。这小子张口就是“古往今来”“众所周知”,浑身的“酸臭味儿”,而工作能力和综合素质却是一般,连个口令都喊不好,这种人在部队最不受待见,说得难听点,连两年兵都敢欺负他。 “来一根?”他把烟递给我。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从盒子里抠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咻”的一下,他在我嘴巴下打着了火机,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样子很狼狈。他愣了一下,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给我!”我有些恼怒地抢过打火机,放在烟上点着,故作老练地吸了一口,把烟吸进嘴里,又从鼻孔里冒了出来,有些晕晕的感觉。 “待在这里可没劲!单调,古板,郁闷,虚度光阴。”周致远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部队?”我有些鄙夷地看着他。 “当初啊,”他猛地吸了一口,说,“当初觉得穿军装特帅啊,又听说毕业后就是军官,是干部,很心动呢。” “那你现在也穿军装啊,也是干部啊,人家都叫你周排副呢。” 我戏谑道。 “狗屁。”他愤懑道,“叫是这么叫,可有谁真拿你当干部?连个一年兵都不如……”他开始絮絮叨叨地申诉着他的苦闷憋屈。 “要想赢得别人的尊敬,你首先得有值得人尊敬的地方。”我很装『逼』地打断他的话。他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离开。和他谈话已经让我对武大的印象大打折扣,再聊下去只会让我心情更糟。 走了两步我想起这样似乎有些过分,毕竟人家本来是过来劝你的嘛。于是我扭头加了一句:“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实在是憋得不行了。”周致远冲我讪讪地笑了笑。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我和舒展之间的问题。交往了两年,第一次闹出这么大的别扭。记得从前两人也会吵嘴,但不管多晚,理亏的那个人总是会在当天把电话打过去,而所有的愤怒、郁闷都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刹那烟消云散。而这一次,竟然破天荒地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冷战,这让我不由得感到惶恐,更郁闷的是问题到现在依然悬而未决。 细细想想,两人似乎都没有错,问题的关键在于她的部长老爹对我的“悉心栽培”,而我又偏不识趣地拒绝了他的美意。 从表面上来看,部长是在栽培我,实际上他是在为自己的女儿设计未来,这是任何一个有能力有爱心的家长最热衷的事情。而“女婿”又是他这个堪称完美的设计中很重要的一环。我有幸充当了这个角『色』,但我绝不肯按照他的“设计程序”来——尽管那也许是许多人向往的康庄大道。 作为部长的女儿,舒展似乎很满意自己老爹的完美设计,但她那茅坑里石头一般的男朋友又绝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怎么办?难道真让周致远给说中了?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战友们都渐渐睡了,打鼾、磨牙,还有生锈的风扇呼呼啦啦的声音让我心浮气躁。我索『性』翻身起床,拖着鞋上了阳台。 窗台在四楼,从阳台向外望去,左右都是黛青的山峦,山势并不险峻,波浪一般向远方逶迤而去,错落的村庄像蘑菇一样撒在山里山外。山里人睡得早,偶尔有一两点灯光从四方格子的窗户里透出来,橙黄的、荧蓝的、玉白的,亮了,蓦然之间,又暗了。 远处是麦田、玉米垄、菜地,在夜里已经辨不出颜『色』是墨绿还是金黄。夜风里夹杂着粮食的香味,酒气一般叫人沉醉。 我沐浴着裹满馥郁香气的夜风,仰望着浩渺的星空和云朵里逡巡的月亮,聆听着虫鸣狗吠和风梳过树林的声音,心中有一种安详惬意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偎依在母亲怀里一般。 “月光如水照缁衣。”电光火石间我突然记起鲁迅的这句诗,没头没脑地『吟』诵起来。 “这么有雅兴?还『吟』诗呢。” 尽管声音很轻很缓,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大黑赤着背穿着大裤衩站在我背后两步外的地方,笑盈盈地看着我。八颗白花花的牙齿依旧招牌似的亮出来,反『射』着月亮的冷光,更加反衬出他身上的黝黑,愣是把我吓得汗『毛』倒立。 待调整过来,大黑已经挨着我站着,把手支在了阳台上。 “起来抽根烟。”不待我问他,大黑便颇有觉悟地跟我交代。我朝他笑了笑说:“老烟枪了吧?”大黑笑着不置可否,他打开烟盒叼了一根,问道:“来一根?”我看了看,一时下不定决心是接受还是拒绝。 “来一根嘛,没事,上不了瘾的。”大黑纵容道。 我故作轻松地抽了一根,叼上。 “怎么,睡不着?”大黑扭过头来看着我,“是不是女朋友的事?”刚才接电话,其实他们几个都有意无意地听到了。 就像祥林嫂絮叨她们家阿『毛』一般,我把我和舒展的事和盘托出。 人在郁闷的时候是有很强的倾诉欲的,郁闷就像体内的废物,不排出来就会憋坏自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黑试探『性』地看了看我,劝道,“早作决定比晚作决定要来得轻松,当然前提是,你确定你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走自己的路。” “其实我觉得,”大黑看我不吭声又来了一句,“就按她老爸安排的也未尝不好啊,做人不必太理想化,什么要活出自己、活出个『性』,那是年轻单纯的表现,现实的柴米油盐摆在你面前,你就不会考虑那些——”大黑拿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才冒出来“不切实际”这几个字。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其实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骂你,就是有多少人眼红你、嫉妒你。”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敢表示苟同。 “当然,你还年轻,体会不到那么多。”大黑故作老成地来了一句。 “说说你,找对象了没?”我岔开话题。 “小学老师,过两天就来。” “也住别墅?”我调侃道。大黑踌躇满志地笑了笑,转身进屋。 大黑的对象是三天后来的,前两天大黑就组织我们擦地板、洗床单、打扫环境卫生,愣是把原本脏兮兮的宿舍整得纤尘不染。大黑还交代:平时可以稀拉点,嫂子进门的时候一定要做足样子,把他这个“班首长”的威严体现出来。至于“大黑”“黑班”之类的称呼到那天一律废除,叫“牛班长”又显然不大合适,所以为了统一政令,干脆叫“班长”或“班座”。 让大黑和全班兄弟振奋的第三天终于到了。领对象进门的时候,大黑在门口干咳了一声,我们立马起立朝门口转向,齐声喊:“嫂子好。”分贝高得连玻璃都震动了。嫂子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大大方方地招呼道:“大家好大家好,快坐啊。”嫂子长着一张瓜子脸,肤『色』并不如城里女孩子白皙,但却透着一股日晒夜『露』的健康之美;嫂子的双眼并没有涂睫『毛』膏搽眼影,也没有贴那种老长老长钩子一般的假睫『毛』,却水『色』丰盈,有一股青山绿水的灵气蕴藏其中;嫂子穿一件素白绣花的衬衫,一条蓝灰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大的包。 “来来来,带了些特产小吃,给大家尝尝鲜。”说完就打开包包,里面除了时令水果之外还有孝感麻糖、年糕之类的湖北小吃,把我们馋得“咕嘟咕嘟”直咽口水。 当天晚上,班座大黑便顺利进驻小别墅。第二天中午,大黑急匆匆地从别墅跑下来,两个眼圈比周遭的皮肤还要黑出一截。我们调侃道: “班座您还真是两头忙啊!” “班座,革命事业能否兴旺发达,革命队伍是否后继有人,就全靠您啦。” “班座,啥时候能给咱发明个小黑出来啊……” 大黑板起脸说:“说正事!接上级通知,军区领导要来我旅,大家知道我们营是标杆营,首长很有可能要前来视察。从现在开始放下手头其他工作,全力做好迎检准备。” 上级的通知让原本平静的军营沸腾起来,拉横幅、出板报、补学习笔记、建文化园地,软件硬件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迎检工作搞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其中最让我震撼的就是打扫卫生整理环境了。 先是室外。营区占地也有几十亩,建在山坡之上,又没有专植草皮,所以除了路上和球场上夯了水泥,其他地方都是杂草荒芜。第一天的主要任务便是剪草,每人发一根筷子,上面刻一个十公分的印子。剪草的时候往地上一『插』,然后就照着那个印子剪。那些草丛可是蚊子昆虫的老家,这么一剪铁定比掘了它们家祖坟还难受。于是他们群起而攻之,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叮得不亦乐乎。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白天的活儿没干完,晚上营长竟然开着吉普从外面拉回了几个探照灯,把营区照得惨白惨白的,大伙儿就在这强光下挥舞着镰刀剪子,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看到一片整齐如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第二天一大早,营长的吉普又拉来了几编织袋洗衣粉、上百把鞋刷,要求大家把营区除草地外的地皮挨个刷一遍。 四天下来营区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基层干部干工作的高标准严要求让我大开眼界,营长的工作方法更是让我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全营上下“发挥主动『性』、调动积极『性』”高标准严要求地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信心满怀地迎接着上级机关首长的莅临指导。 上级没来,来了一份通知,说首长最近工作繁重,缓几天才能过来,而具体缓几天,我们不得而知。于是大伙像爱护新媳『妇』的脸蛋一样精心维护着这份辛苦换来的“焕然一新”,痰也不敢随便吐了,东西也不敢随便扔了,连小便都要扶好扶正唯恐代谢物溅出来弄脏了花了几十袋洗衣粉才刷白的小便池子。但是野草又开始疯长了,欣欣向荣地一下子蹿过了十公分线,与之对应的是挪过来的黄瓜辣椒西红柿开始蔫了、掉了。黄瓜萎成了豆角,茄子也成了烂包,西红柿砸在平平整整的土菜地上,稠稠的、黄黄的,看上去恶心坏了。终于,上级的通知再次送达,首长行程紧张,就不来一营视察了。 “把那破横幅扯下来,全营休整一天!”营长在办公室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连四楼的我们都听见了。 忙活了十几天,说不来就不来了,那感觉就跟辛苦怀胎几个月,进了预产期却流产了一般。首长把兄弟们郁闷了一把,于是几个士官冲到那“热烈欢迎首长莅临视察”的红底黄字横幅前,三下两下就撕了下来。 全营休整一天,打球、双抠、压床板,爱干啥干啥。 第二天,早『操』、训练、政治学习,该干啥干啥。 舒展的短信联络保持在两三天一次的频率上,内容无外乎是“天热,小心中暑”、“蚊子很多,记得睡前擦花『露』水”、“天气有变,小心感冒”之类无关痛痒的寥寥数字,全然不比当初的激情澎湃和缠绵悱恻。似乎那种一发就几百字能让人摁得手抽筋的肉麻短信是多少年前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人发的一般。 我相信我们依然彼此相爱着,而有一些问题却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在回避着这些问题,不敢也确实无力去解决它。我们寄希望于时间,侥幸地认为总有一天这些问题终究会解决,就像冰山一定会融化在太阳下一样。而那一天还有多远呢?是明天?后天?还是遥遥无期的将来?或者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等待似乎成了抽烟的借口。而我,却是真的恋上了曾经很不齿的香烟。沁人心脾的烟雾、缥缈虚无的快感,使我无法自拔地依赖上了尼古丁。 闲来无事喜欢叼一支烟坐在书桌上,写一些不费神的稿子,投给军内外的报刊,至于能不能发,倒不是十分在意。有一回,指导员拿着一份报纸问我:“上面这个‘牧云’是不是你?”我看看报纸,笑着说:“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我姓冯呢。”指导员疑『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要我说也不是。不然这样的人才搁在这里太埋没了,旅里正缺着呢。”说完兀自走了。我淡淡笑了笑,随后找到那份报纸,把文章剪下来,贴在我的剪贴簿上。 过了几天,指导员又找到了我,手里还夸张地挥舞着一张汇款单:“了得你!弄个笔名来蒙我,欺负我没文化是吧?”说完故作生气地把那张标注“稿费 200元”的单子拍在桌上。 我讪讪笑道:“领导您还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是低调点好,不然太张扬了跟排里的兄弟不好相处。” “得!你以后也不用和排里的兄弟处了。从明天起,你就是政治处的干事啦。”指导员看我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解释道:“这是旅里通知的,明天中午前去政治部报到。哎,我们这小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啊。”“我不去!搁这儿挺好的,我懒得去机关拍领导马屁。”“这是命令!”指导员眼睛一瞪,严肃道。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看我的表情有些不忍,又安慰道:“你舍不得这里,兄弟们也舍不得你呢。据三班的战士们反应,你在班里的群众基础还是不错的,军事素质和组织能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只是……感情上有些小挫折,对吧?”“哇,指导员不愧是指导员,情报工作这么到位。”我打着哈哈,反正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在上下级观念方面就随便了一点。“说正经的,到了机关别嘻嘻哈哈的,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不接你回来? 第 9 部分阅读 姹懔艘坏恪!八嫡模搅嘶乇鹞模亚樾鞔焦ぷ魃稀5绞焙虺隽耸裁次侍猓颐强刹唤幽慊乩窗 !薄笆牵 蔽蚁炝恋鼗卮鸬溃爸傅荚保咧澳懿荒芴岣銮肭螅俊?br /> “说!能满足你的尽量满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今晚我们班加个餐,算我请客。”“我向营里请示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晚上在食堂的雅间里,指导员、连长和一排三班的所有兄弟全都到齐了。炊事班的战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比不上餐厅饭店里的精致,却也汤浓味正、分量十足。 “菜都上齐了吧?”我问坐在旁边的大黑。 “还差一道。”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吆喝:“冯排副,尝尝这道‘红烧猪手’怎么样。”我一听声音挺耳熟,便扭过头去,这时营长系着围裙,端着满满一盘菜放在桌子中央。 “营……营长!”我有些结巴地站起来,“您……怎么?” “这是咱们一营的规矩,哪一个兄弟要走了,营长都会亲自下厨做一道菜,为兄弟饯行。”连长在旁边甚是熟练地解释道。 “怎么样?够规格吧?”营长胡子拉碴地笑笑。 “太……太感动了!”我举起酒杯,情绪激昂,“一切都在酒里了!”说完便要仰起脖子。 营长拦住我,用他那叱咤一营的大嗓门吼道:“来!兄弟们都举杯,欢送我们的战友。” “干!”鬼哭狼嚎的一声,把雅间震得几乎都要塌了。 接下来,名目繁多层出不穷的祝酒词从他们破锣样的嗓子里蹦出来,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干”,喝得人心『潮』澎湃。 酒过三巡,营长揪着我的肩章叮嘱道:“到了机关好好干,别丢咱一营的人!”话完就走了,紧接着连长、指导员也说了一些诸如“有空回来看看”“以后保持联络”之类的话后也告辞了。 他们把剩下的时间腾出来让我跟班里兄弟们好好喝好好唠。 大黑端着杯子跟我碰了碰:“感情上的事别人帮不了你,自己早了断早决定。”我笑了笑,喊了声:“干!” 姜班副和李二虎这两个之前和我一共说话不超过十句的二级士官同时向我欠了欠身,说了句“前途无量”后也干了一个。 周致远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他贵妃出浴般攀住我的肩膀,说道: “哥们儿,我咋就赶不上这个趟儿呢?我咋就捞不着这样的机会呢?”我笑道:“我倒愿意跟你换换。”他苦笑了一下,没等碰杯就“咕嘟咕嘟”把酒喝光了。 二年兵吴家贵和张勇一左一右向我走来,一排三班都知道他们两个老乡为唯一一个转士官的名额较上了劲儿,表现一个比一个优异,手段也一个比一个高明,让人很是放不下心。我举杯道:“送你们哥俩两句话。第一句是,我祝你们都能实现理想,达成心愿;第二句是,几年之后你们就会发现,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战友情谊,希望兄弟珍惜。”哥俩酒还没喝脸就红了:“排副,你放心吧,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珍惜的,你走好!”“干!” 紧接着就是李志高他们三个一年兵,这几个小子打定主意要弄醉我,他们轮番上阵牵强地编织着“干”的理由。李志高踌躇满志地吆喝着马上就要做我的学弟了,学弟敬学长一个;冯刚紧接着喊:“冯排副,咱们都姓冯,有一句话叫什么,几百年前咱们就是一家,同宗共祖呢。”“那是!咱们都来自云南元谋。”大伙哄地笑了。最后铁锤的理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冯排副,你是弗兰(湖南)的,我是银兰(云南)的,咱们共一个‘兰(南)’,那也是老乡了。喝一个!”我晕,他咋不说我们都是中国人该喝一个呢。我笑着“咕嘟咕嘟”把酒灌了下去。 这时胃里已经鼓鼓囊囊得像一个盛水的皮袋子,稍微晃一晃都能听见里面咣当咣当的声音。『操』!豁出去了,竖着进来的时候就做好了横着出去的准备。 “喝!”“干!”兄弟们的声音愈发歇斯底里起来,高『潮』一次又一次掀起,如同攻占山头的顽强冲锋,我已经逐渐数不清桌上坐了几个人,胃里的七分酒水三分饭菜顽固地往嗓子眼里涌,有几次都到了口里,硬是被我憋着气给压了回去。 “干!”这就是部队的喝法——杀气腾腾,豪气干云。 终于,周排副在桌子底下“现场直播”了,吹响了我们的集结号。 大伙挽着手搭着肩高唱着“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连滚带爬地回了宿舍。 第二天的早饭,我吃得比别人晚一点,赶回宿舍的时候,兄弟们正在帮我收拾东西,一直不怎么待见我的姜班副替我打好了背包——三横两竖,面上是两个标准的正方形,背后的结也是规规整整的,看得出这是个素质优秀的老兵用心打出的背包。 “谢谢!”我的嗓子胀鼓鼓的,喉结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这两个音节。我不会矫情地落下两滴眼泪,也不会说一些“山高水长”“友谊永存”之类的“书面用语”。 楼下的北京吉普在暴躁地轰鸣着,我一一拍过兄弟们的肩膀朝楼下走去。 而楼下,更是让我震撼。 从一连的楼梯口到营区大门,三百号人整齐地列队欢送我这个刚来不久就要离开的实习学员。营长、教导员、连长、指导员和我一一握过手后,我敬了个庄重的军礼钻进了吉普车。我那“一点都不男人”的泪水在眼眶里飞快地打着旋儿,几乎一低头,便会奔泻下来。 别了,停泊不到四周的一营。 别了,相处不到四周的兄弟。 我的脸隐在车内,胳膊却伸出窗外,竭力地挥舞着,直到车开出了一营的大门,直到这个山旮旯里的兵营在车尾的黄土路上渐行渐远…… 一地烟灰 第十五根 天空里的一片云 旅里接待我的是政治部一个叫紫茹的女中尉,带我向政委报到后,便领我走进了“宣传科”的办公室。 “你的办公桌在那边,看看还缺什么。”其实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之外,倒是真的没什么东西。 “还缺那个。”我指着她桌上那个漂亮的马克杯打趣道。 “不好意思,这不是办公用品配备的范畴,你可以自己买一个。 或者,饮水机下面有一次『性』纸杯。” “我刚来,环境不熟悉。要不,劳驾你帮我买一个吧。”见了漂亮女生就想搭话,这几乎是p大学员的劣根『性』。 然而那边只是沉默,面无表情的沉默。 我顿时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一个好高的台子我下不来。 “抱歉!”我继续发扬“愈挫愈勇”的精神,试图和这个即将成为我搭档的“军中绿花”聊上几句:“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刚才政委说配合你,那怎么配合?” “先熟悉环境,接下来帮我处理一些材料,拟一些领导发言的讲话稿,还有——”她终于停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游走如飞的手,把视线从屏幕上挪过来,毫无征兆地对准我的眼睛,那眼神就像冰块一样打在我一度沉静如潭的心底,溅起了水花。 “闲暇时间发挥你的特长,写一些新闻报道,投给军内报刊。” “唔,还真是拿我当笔杆子使的。” 那边又是沉默,只有键盘噼里啪啦地飞快响着。七月底的阳光透过湖蓝『色』的窗帘敷在她玉白的脸上,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件上了好釉的精美瓷器。 “这个桌子以前是谁坐着的?”我贼心不死地问。 “政治部一个干事,七月底去北京调研,两个月后回来。”她的声音夹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愠怒地看着我。 “啊,没事,没有了。”我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张皇地转过身去,脸上大面积充血,看上去像一颗硕大无比的水蜜桃。 回到桌前,我还在惦记着她刚才生气的样子:两条细长如弯刀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眉『毛』上方骤然间就像笼罩了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一般;眼睛是微微睁着的,黑白分明却异常凛冽,与窗外日渐猖獗的暑气不甚协调;嘴巴也是极薄的两片,因为没抹口红而显得没有血『色』。 这样的女人是应该坐在芝兰之室“小轩窗对梳妆”的,是应该“依稀不梳头,秀发披两肩”的,一身戎装对着电脑实在是太可惜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禁小小地感伤起来,坐在电脑前静静地发着呆。 突然之间又想起了舒展,顿时又觉得刚才那些“心猿意马”大逆不道起来。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还好吗?这几天,我调到机关了。” 几分钟后屏幕一亮:“祝贺啊!那里的机关比学校待着舒服是吧?” 冷嘲热讽的语气让我浑身烟熏火燎般难受,我气急败坏地摁了几条短信又一一删除,后来干脆关机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八一”马上就到了,这可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节日。旅里规定各营出一个节目,机关各处也要参加。对于急于解决“个人问题”的基层官兵来说,这无疑是个牵线搭桥的好机会,但对于机关里大多数有家有室、过早套上婚姻枷锁的干部来说这可是个难踢的皮球。政治处的皮球踢来踢去,最终落到了我们宣传科,理由是咱处里唯一的女同志在宣传科,无论是军龄还是年龄最小的也在宣传科,其他那些奔三奔四脑袋上的烦恼丝已经岌岌可危的大老爷们龇牙咧嘴地笑着,一副落井下石的表情。 “你来!”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两个字掷地有声。 “凭什么我来?你是女的,女士优先。”由于对她平时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什么也不作为)极为愤慨,我竟然不顾一贯持有的绅士风度和她争执起来。 “女士优先选择,我不来,归你。”说完她又转身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哎,没道理吧?这种事情又不是打仗,应该女士冲在前面嘛,再说科里是看到咱们有你这么个女同志才……”我激情飞扬地说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对着空气在说话——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别说抬头,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我像受了胯下之辱似的闭上了嘴,过了半天才恶狠狠地蹦出三个字:“走着瞧!”那边僵硬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但只是一瞬间。一瞬间过去后,她的脸又迅速僵硬起来,冷若冰霜。 负责选送节目的干事跑过来问道:“你们科的节目?”我朝她努努嘴,干事跑到她面前,她像天聋地哑一般不予理睬,自顾自地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 “节目?!”干事怒气冲冲地朝我跑来,看来他是只能捏我这颗刚来几天的软柿子了。“独唱《故乡》,许巍的。”我沮丧地报出了一首自己听过几遍的歌。 干事匆匆写完扭头走了,那边的那张脸上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开始是抿着嘴笑,接下来就是捂着嘴,再后来,几乎是放声大笑了。 “笑个屁啊笑!”我恼羞成怒地来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哎,干事同志,注意你的文明用语。”她扭过头来装得一本正经。 “没办法,就这样,俺就一粗人。”我本『性』不改地痞了起来。 “你的文字那么优美,怎么说话就那么俗不可耐呢?”她冰河解冻一般再次向我呈上笑脸。 “其实你笑起来蛮好看的。”一句大实话从我嘴里横空出世。 “不笑不好看吗?”她歪着头问道,有点调皮的感觉。 “那倒不是!”我坦白道,“板起脸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古罗马的雕像,现在——” “现在呢?”她说话的欲望终于被调动了起来,变得像小女孩一样喜欢穷追不舍。 “现在像——”我实在搜罗不出一个合适的喻体来形容她,便搪塞道,“现在那个雕像又活起来了。” “哈哈……”她终于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连其他科的都忍不住往门内瞅瞅,因为宣传科的女中尉笑了,这可是比铁树开花更难得的新闻。 我正要说什么,她的电话又来了。她拿起手机几乎一言不发,过了两分钟把电话挂了,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先前的冷漠。 “怎么了?”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没事。”她盯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如同两块千年不化的玄冰。 我再想要问什么,也丧失了信心。 “八一”那天的晚会,颇让我大跌眼镜。一开场就整了个大合唱《保卫黄河》,近百号人分两拨站在大舞台上,开饭似的吼着“风在吼,马在叫”,完了第二遍是二部轮唱,然后两边拉歌似的争先恐后唱着“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最后也不知怎么着就唱到了“保卫全中国”。接下来就是几个独唱,歌名无外乎都是《我的老班长》 《军中绿花》之类的,除了嗓门大、士气高、精神可嘉之外,最大的特『色』就是跑调一个比一个猛,到最后伴奏都放不下去了;然后又是两个战士讲相声,别人都腾云驾雾的,他们两个却兀自笑了起来,还笑得星光灿烂到让人想不捧场都难;还有那些“军体拳表演”、“格斗『操』展示”等“富有部队特『色』”的节目,就差在舞台上走队列了;最后谢幕表演竟然是扭秧歌,几十个身穿『迷』彩服、头扎白『毛』巾、腰系红裤带、脚踏解放鞋的家伙扭得不亦乐乎,堪称“群魔『乱』舞”。 主持人也极具“部队特『色』”,除了一身军装不说,串节目的时候竟然两次出现“他妈的”和“我『操』”,我听着都脸红了,但台下的领导和战士们却无动于衷,倒是旁边坐的地方上邀请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美眉们窃窃私语了起来。我想,这么一来,多少愿意跟随子弟兵组建革命家庭的姑娘们心里得打折扣了,多少门眼看就要“吹起冲锋号”的亲事又得黄了。 我的独唱是放在倒数第二的位置,算起来这应该是整场晚会中唯一一个没有“部队特『色』”的节目。独唱的时候我恶作剧般死死盯着坐在前排的紫茹,看得她左顾右盼浑身不自在,最后横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整首歌跑调两处错词一处,就这还“很没天理”地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晚会结束是“鹊桥会”。旅里的足球场一字排开十多张条形桌,上面堆满了啤酒饮料和各式糕点,上百个姑娘和几百名青年官兵逡巡其间,举着杯子端着蛋糕在人群中搜索着自己的“猎物”。 “你好!” “你好!”我微笑着回答,那表情跟个酒店服务生似的。 “你的歌唱得真棒!”一股河南口音夹着可乐味儿向我扑面而来。 “谢谢!”我依旧微笑着,那样子跟服务生拿了小费一般。 “你家哪儿的?”姑娘单刀直入,急奔主题。 “青海的。”我下了一剂猛『药』,捎带加了一句,“格尔木,挨着西藏那块。” “哦。”那姑娘推推眼镜稍微镇定了一下,“我还有点事失陪一下。”说完蹬着她那双十多公分的松糕鞋夺路而逃。 “呵呵呵呵……”旁边的暗处传来有些放肆的笑声,紫茹正坐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笑个屁!”我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好!” “你好!”我应声转过头去,没有找到人,待一低头才发现一个姑娘正仰望着我。 “嗝——”还没开口那姑娘便响亮地打了一个橙汁加『奶』油味儿的嗝。怪不得旅里的公务员来来回回地上着糕点饮料撤着空盘子,敢情是这些姑娘们都没吃午饭,晚饭挨到这一顿的? 我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一直到闻不到她打嗝味道的地方。 “你的歌,唱得特好听,整晚看你的节目最精彩。”姑娘仰着头看上去甚是慷慨激昂,只是估计这种姿势不利于她的消化。 “谢谢!” “你家哪儿的?” “青海的,格尔木,挨着西藏那块。”我继续瞎编。 “哦。”姑娘大失所望地感慨了一声。看她双眉紧蹙的样子,我知道她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老长一会儿,她下定决心般说道: “那儿也不错啊——至少——至少水草丰茂、牛羊满地,空气一定很好啊。” “不好意思,我们家不是在内蒙,而是在青海,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吹得石头跑的大风,连水都没有。” “唔,是这样啊!”姑娘又沉思了半天,终于咬咬牙,“戈壁滩也不错,壮美,我喜欢戈壁滩。”我狂晕!多让人伤感啊,连“壮美”这样的形容词都能说得出来,要不是在婚姻这方面存在极大障碍,这善良的姑娘又怎么至于这样呢? “呃,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拿出手机,对着空气“喂” 了起来,然后又说了一些“亲爱的,过些日子我就去看你”“好想你”“亲一个”之类的我听了都牙疼的话,那个仰视着我的姑娘先是愤怒然后是失望,最后无趣地跺跺脚走了。 “呵呵,装得还挺像。”黑暗里传来紫茹的声音。 “呵,你就幸灾乐祸吧你!”我朝她做愤怒状。 “唉,我可不会夸你的歌唱得真棒啊。”她揶揄道。 “本来就不错嘛。” “只是跑了两处调而已。” “别打击我啦,还不是因为你!”提起这个我不由得愤愤起来。 “为什么唱歌的时候老盯着我看?” “你好看呗。”我歪着头看她,看得她躲躲闪闪的,让我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好啦,不说这个,你说他们来是为了啥?”紫茹饶有兴趣地看着草坪上的男男女女。 “男人为了女人,还有啤酒;女人为了蛋糕,还有男人。”我说完,半天没有等到她的反应,便朝她扭过头去,她正直愣愣地看着我,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啦?”我有些张皇。 “没什么!”她笑着挪开了目光,“真刻薄——不过,挺精辟的。” 这时音乐中断,“鹊桥会”进入游戏环节,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给刚刚搭上线的一对对人提供一个平台,替他们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搂搂抱抱亲密接触。譬如说“双人胸口碎气球”,男女面对面挤压着一个气球,那玩意儿一炸,两人便名正言顺地粘在了一起,这种方式为热情似火却又羞于表达的男女青年们节省了多少进展时间啊! “要玩玩吗?”我居心叵测地问紫茹。 “无聊!” “全场就你一个女的闲着呢,广大青年官兵正双眼冒绿光地盯着你。”我替自己辩解道。 “那咱就撤。” “去哪儿?” “随便走走呗。” “别带我去暗处啊,我可是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我搂着肩膀欲说还休做害怕状。 “呵呵,我说那什么,怎么这么厚啊?”她指着我的脸笑道。 这边的夏天似乎来得特别迟,虽然已经八月了,但穿着短袖走在夜风里,竟然有些瑟瑟的感觉。 “说点什么吧。”她偏过头来看看我,笑容不甚明朗。 “说什么?” “你学校的事啊。譬如,你和你女朋友。” “没啥好说的。”提起女朋友,我抑制不住地愤懑起来,上次她给我发的那条短信依旧让我耿耿于怀。 “怎么?吵架啦?男生不应该那么小气的。” “没有。”我伤感道,“我们之间其实是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说说。”她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看来女人都有八卦的习惯,即使是最冷的女人。 “呵呵,没事。”我停止了长吁短叹,调侃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说那个多扫兴啊,咱们还是『吟』诗作对、互诉衷肠吧。” “无聊!”她白了我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去,至于脸红了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唉,别这样啊!”我挡在她前面倒退着走,“我知道你和你男朋友不够和谐呢。”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惊诧。 “唉,你一接电话脸就成苦瓜状,跟人家欠你钱似的,嗯嗯啊啊几个字就挂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啊。” 她没说话。 我继续发扬厚脸皮的作风:“你看,你家那口子和你不和气,我和我家那口子也不和气,咱们是不是考虑一下红杏出墙,再结连理啊?” 紫茹蓦地站住,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啦?” 过了半晌才从她口里挤出三个字:“你——有——病!”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前面只传来急促的、越来越小的高跟鞋的踢踏声,害得我黑灯瞎火『摸』了半天才找到宿舍。 第二天上班,紫茹依旧是板着脸蹙着眉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房间里不开空调却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我觉得既然在一起共事就不能搞得跟朝韩局势似的,于是决定跑到她面前鼓起十二分勇气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昨晚的玩笑有些过头了。” “没事。”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盯在『液』晶显示屏上,十指也在键盘上飞快游走,她的转椅更是没有丝毫转动的迹象。 “我靠,真他娘的冷!”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谁再搭理你,就是他妈的孙子。”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虽然共处一室却形同陌路,即使工作上的问题我也是头也不抬只顾“嗯”“啊”“好”地应付着,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那神气让冷若冰霜的她也忍俊不禁。 “小气鬼!”她骂道。 我置若罔闻,依旧专心致志地打着我的俄罗斯方块。 旅里指示我们去基层单位采访一个先进典型,并写成报道投给军内报刊,争取扩大影响。 采访很顺利,士官的事迹也比较感人,我们收集素材了解情况拍过照片后就要返程,这时人家排长抽掉我们的车钥匙拉住我们死活不让走:“两位干事不辞劳苦来基层视察,怎么着也要在这里吃个便饭,让我们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也不知道是他们真的好客还是把我们当成了下来视察的“钦差”,总之,盛情是难却的。 “怎么办?”我和紫茹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就留下吧,看人家那么盛情地拉着你的手。”紫茹拨云见日般『露』出『迷』人的笑容,似乎只要一走出办公室她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人家是不敢拉你的手,怕被扇耳刮子。”我反唇相讥。 排里的“便饭”很快就准备好了,虽说是深山老林,但饭菜却是不一般的丰盛,连酒也是上了年份的“杜康”。排长似乎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带着股中原侠士的豪情,他连拖带拽地把我们安排在上席,为我们各自满满地斟上一杯:“兄弟们,今天两位领导莅临指导(话一说我就脸红了,我算啥呀,充其量只是个实习生),这说明旅党委、机关首长对我们高度重视,这是我们的荣幸。咱们今后要以此为契机,勤奋工作、锐意进取,不辜负组织对我们的期望。来,我们敬两位领导一杯。” 紫茹只是笑着,没有动。排长见状很机灵地喊道:“咱们先敬冯干事一杯。”说完七八个杯子噼里啪啦地碰过来,还没等我来得及问喝多少他们便咕咚咕咚把杯子扣在了嘴上。 我靠,这可是白酒啊! “接下来,咱们敬紫茹干事一杯。”排长“提议”道,七八个人又豁地站起来,杯子里满满当当的都要溢出来了。“不好意思,我不会喝。”紫茹坐在那里矜持地笑着,虽然艳丽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七八个满满当当的杯子端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场面顿时有些冷。 “是这样,紫茹干事是真的不能喝,沾酒过敏,我来替她好吧。”我给自己满满斟上了一杯。 “好,那我们就通过冯干事敬紫茹干事一杯。”排长爽快地应着。又是一个二两下肚,胃里似乎给点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那天桌上十分壮观地被“杜康” 的空瓶子堆满,比我们平时吃饭喝的啤酒还多。开始我还行,后来舌头就越来越大了,卡在嘴里打不了转儿,再到后来就真的不省人事了。隐约记得紫茹和司机架着我到了车里,然后车子在路上颠来颠去,捣得我胃里的存货“哗”地全吐了出来。紫茹扶着我不停地拍打着我的背,又掏出纸巾来擦我嘴边的残汤剩酒,吐过之后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头依旧是沉甸甸地靠在紫茹肩上。再后来,紫茹和司机把我架上了宿舍楼,进门之后把我弄到了床上,然后司机就走了。 旅里的干部单身宿舍修得很不错,每人一间,带卫浴的。我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比较清醒了,但出于某些“阴暗”心理,我依旧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服务:紫茹把我挪到床中央,屏住呼吸脱掉了我臭烘烘的鞋袜(我有几天没洗脚没换袜子了),又接来冷水为我擦了脸和手。我感受着她的手指透过『毛』巾轻抚在我的脸上、脖子上甚至胸口,冰冰凉凉的,让我禁不住微微颤抖。我透过眼缝看见她白玉般素洁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潮』,那时我的心跳犹如火车开过一般,咣当咣当、咣当咣当……这时电话骤然响起,从铃声判断是舒展的,而我压根儿就没法接,装都装了这么久了,现在爬起来接就全『露』馅了。 紫茹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等待着铃声消遁,但它一如既往地顽强着,似乎跟谁较劲似的。 无奈之下,紫茹只能把手伸进我的裤兜里。 夏天的军裤是极凉极薄的,她的手伸进去的一刹那,我紧张得几乎崩溃了,一个女人把手放在男人大腿上是什么感觉?哪怕它是隔了薄薄的一块布。我不由得亢奋起来,下面有了一些微妙的生理反应,脸也愈发滚烫起来。 她掏出正在闹腾的手机,犹豫着打开滑盖。 “喂——” “冯牧云身体有些不适,他喝多了。” “不是——喂——” 听得出舒展把电话挂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作为女朋友,舒展难免会多想。但是——既然这样了,管她呢!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恶作剧一般的快感。 紫茹细致地为我盖好『毛』巾被,又在我床头放了一杯开水,然后转身熄灯走了。 第二天,正常上班。 一进办公室,紫茹就破天荒地瞅了我一眼,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目光闪烁着很快就挪到了屏幕上。我跑过去,支支吾吾道:“昨天——谢谢你啊。” “没事。”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但手指已经停止了噼里啪啦的动作。 “昨天,我没有说错话吧?” “没有。”还是两个字,只是已经不再冷冰冰的,而是带着温度,带着气息,我敏感地捕捉到了。 气氛有些微妙,甚至有些暧昧。 交流是没法再进行下去了,我回到桌前,开始整理昨天的素材,并且很快就轻车熟路地完成了报道。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就投上去。” “嗯,写得真不错。”她扬起头向我『露』出了娇媚的笑。我的心里猛然一颤,两束目光短兵相接,刹那间击穿了空气,把我重重电了一下,我仓皇地把头偏向窗外,脸却无法掩饰地红了。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只有我和舒展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而且还是在两年前! 无论如何,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我突然特别想给舒展打个电话,无论如何,我要告诉她,我爱她。 我拨通舒展的号码,奇怪的是响了几下竟然挂了,再往后,就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丫头一定是误会昨天晚上的事了,我苦笑着想,回去不知要费多少口水才解释得清了。 因为和报社编辑比较熟络,我们的那篇报道很快就发表了,紫茹的署名在前,我的在后,没想到我的谦虚之举却被当作了自作多情。 “怎么回事?这篇稿子我基本上没动,怎么把我的名字放在了前面?” “哦,可能是编辑觉得你的名字好听一些吧。”我打着哈哈。 “冯牧云,不要觉得你这样做会让我感激,我不领这个情。”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好心被当作驴肝肺,我终于忍不住火了,摔门而出。 又是冷战。老实说,我已经懒得搭理这个反复无常的女中尉了。 来宣传科的时候我特地买了一盒一百五十抽的面纸,每天拽出四张来上大厕,等这盒面纸用完了,我的实习生活也该结束了。 抽纸一天比一天少了起来,除了拉肚子两次流鼻涕一次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按计划保持每天四张的消耗量。然而,这盒抽纸快要用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轨迹。 八月下旬一个阳光毒辣的下午,办公楼下传来一阵喋喋不休的汽车喇叭声。我朝窗外探出头,一辆黑『色』奥迪a8张扬地停在路边,身处三楼,我依然能看见车牌是“晋”字开头的。 我自言自语道:“这谁啊,千里迢迢从山西赶来,喇叭摁了半天也不见个人下去接。” 紫茹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宣传科的大门被人用身体撞开,闯入者身材五短、大腹便便,留着菜刀削出来一般的板寸头,无名指上套的黄金镶绿宝石戒指比nba总冠军的还要大,不用说就知道是刚才奥迪a8的主儿。 “找谁?”我明知故问,显得智商老低。他没有理我,径直走向紫茹的办公桌。 “小茹。”声音甜得发腻,与他的西瓜太郎身材很不相称。 “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吗?”看样子太郎不大招人待见。 “我这不是手没空嘛!”太郎『露』出巴巴的笑容,把左手的一大捧玫瑰、右手的一盒“兰蔻”套装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 “谢谢。”紫茹回报了一个如同冰箱里放过的笑容,她没有瞟一眼桌上的礼物,却睨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 “什么时候下班?咱们去吃饭吧,庆祝你二十四岁的到来。” “今天比较忙,改天吧。” “什么改天?!”太郎由于激动而有些张牙舞爪,“我放着公司几个大项目没谈,从太原开了一上午车才到了这里,你让我改天?” “我又没让你来,电话里说清楚了,你忙你公司的事,别过来。” ……我自讨没趣地喊了声“我去抽根烟”,就溜出了宣传科。 几分钟后,从洗手间的窗口向外张望,紫茹正不由分说地把满脸忿忿的太郎塞进奥迪a8,然后没等车开就转身上了楼。 我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真不知是他们哪个搭错了筋,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的。摊上这样的女朋友,够太郎喝一壶的。 一根烟抽完我踱回办公室,紫茹正一如既往地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一副只争朝夕的样子。我瞟了瞟桌上的礼物,便忙活开自己的事了。 下班的时候,我关掉电脑准备出门,经过她桌前的时候我装作很不经意地来了一句“生日快乐”。毕竟同事一场,而且马上就要走了。 “就四个字吗?也不表示一下。”紫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娇嗔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在我的预案中,应该是我“不经意”说完那一句,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一声“谢谢”,或者压根就不吭声,用“噼里啪啦”回答我的祝福。 “什么——怎么表示啊?我又送不起兰蔻。”兰蔻这牌子还是高中时听吴莎丽说的,她说光一支香水就够我们一年的学费。 “谁稀罕,你要就送给你吧。”她呵呵笑道。这女人真够让人招架不住的,一会儿还是阳光明媚,一会儿就是寒风刺骨,甚至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下起了冰雹。跟她交往的感觉大概就五个字——冰火两重天。 “呵呵,我可受不起,我用的都是大宝sod蜜。” “哈哈,你真逗!”她笑够了两眼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陪我过生日吧。” “嗯?”我以为我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就忍心看我二十四岁的生日一个人过吗?”其实她笑的时候是极富女人味且极具侵略『性』的。 “你男朋友——”我刚一开口便被她狠狠剜了一眼,于是赶紧妥协,“不胜荣幸!哪家餐厅比较合你的口味?” “不用,我请你尝尝我的厨艺。”她自信满满地说。 “好,食堂伙食太差,刚好改善一下生活。”我笑着说,“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我匆匆跑到外面蛋糕店订了一个小号的心形生日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一个“茹”字。有样东西在手,登门造访就不至于太被动。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敲响了紫茹宿舍的门。 第 10 部分阅读 我匆匆跑到外面蛋糕店订了一个小号的心形生日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一个“茹”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有样东西在手,登门造访就不至于太被动。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敲响了紫茹宿舍的门。 “门没关,自己进来。” 我推开门,首先被一阵菜香给吸引了。 “好香啊!”我边吸着鼻子边往里走,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电脑桌和一个书柜外并没有其他物件,但凡是印象之中的女生卧室应该有的诸如『毛』绒史努比、巨幅帅哥猛男海报、堆满瓶瓶罐罐的梳妆台以及小木偶、八音盒、风铃之类的小物件,统统都没有,甚至连床单枕头都是单纯的米『色』。 倒是床头柜上的一个烟灰缸让我颇感意外,里面放了两个白『色』带红心的烟嘴。 “看什么呢?侦探。”紫茹系着围裙站在我身后笑『吟』『吟』地看着我。 “哦,没什么。你的房间好——简洁!”我思忖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恰到好处的形容词。 “喏,生日快乐!”我把蛋糕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蛋糕又转身朝厨房走去,“晚餐马上就好。” 她的宿舍结构和我的差不多,不过是在阳台上腾出一块做了个小厨房,但因为房间收拾得比较利索,看上去比我那宿舍大了很多。 “开饭喽!”她拉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端上来,我咽了咽口水。 “好久没有施展厨艺了,赶紧尝尝!”紫茹一个劲地催促着,看得出她兴致很高。 我左右开弓地在四个菜碟里各夹了一把,认真品尝了一番。 “怎么样?”她明显有些迫不及待。 “不错!青是青、红是红、绿是绿的。” “喂,有你这么评价厨艺的吗?”她冲我扬起了筷子。 “当然了,评价一道菜要从『色』、香、味三个方面讲,我刚说的是‘『色』’啊。” “哦。”她放下手中呈蟹钳状的筷子,兴趣盎然地说,“继续!” “至于‘香’嘛,我刚才在宿舍楼下就闻到了,我当时还在骂呢,‘谁这么歹毒,非要馋死两个人才罢休’。我顺着香味一路追查上来,没想到就到了你宿舍门口了。” “呵呵,你的嘴真甜。”紫茹趴在桌上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夸张得让我吃惊,“继……继续。” “‘味’嘛,我就不必说了,等下看我的吃相你就知道了。”其实这话就有欺骗她的意思了,因为不管饭菜多难吃,我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要是这句话让食堂师傅听到了,他们肯定以为自己都够格当御厨了。 “好,开吃!” 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漫长的前奏终于结束了,而我的肚子早已经“咕咕”地响起来,我只有把筷子弄得“嘎嘎”响才能掩饰一二。舒完气后我又吸了一口气,准备投身到轰轰烈烈的饕餮运动中。 我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紫茹的菜是多么的美味。 吃了一会儿,我发现场面几乎一发不可收拾,我决定通过讲话来阻止咀嚼和吞咽。再怎么说我也是p大的实习学员,一举一动关系到母校的形象。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家不?” “什么时候?”紫茹歪着头问我。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一进食堂就开始怀念我妈做的饭菜,那个时候才能体验到家的幸福啊。” “呵呵,你可真没良心。”她冲我撅撅嘴,问道,“以后你要想不起我了,再去吃吃这葱爆牛肉,吃吃这鱼香烘蛋,就会想起我了是吗?” “怎么会想不起你?!我就是得了老年痴呆,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了也不会把你忘记啊。”我似乎养成了跟女生贫的习惯,动不动就爱整两句肉麻的。 “吃饭!”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看来她对贫嘴先天过敏。 饭后,我们待在电脑前看一部韩国片《雏菊》。 看完之后我们为那个伤感的结局欷殻б环N彝蝗灰馐兜搅礁龉叵灯胀ǖ哪信挛言谝黄鹂凑庵执壳槠行┎缓鲜剩睦镎枫凡话沧牛先阏酒鹄此担骸扒械案獍伞!?br /> 我有些心虚地解开蛋糕盒上的结,取下上面的盖子,『露』出一颗紫『色』带“茹”的心形蛋糕时,紫茹脸上的惊喜和甜蜜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紫茹幽幽地看着我。我不由得替太郎叫屈起来,花上几大千的还不如送一个几十块钱的蛋糕,看来他真是没有搞懂自己女朋友喜欢的是什么。 灯灭了,二十四根蜡烛点燃,烛光摇曳地照映着她那稍带红晕的脸,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美。 “ 我吹蜡烛了。”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许过愿, 鼓起腮帮“噗——”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一下黑了起来,我们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安详宁静的感觉如同这黑暗一般笼罩着我们。 “啪。”过了许久,灯被我们极不情愿地打开,紫茹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你还有这一套?”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有些年份了哦!”紫茹得意地向我扬了扬酒瓶,“来一点?” “这么好的酒不尝尝岂不太可惜了?”我夸张地咂咂舌头。 “等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不知从哪里『摸』来几根红烛,一一点上。 音箱里传出缠绵的萨管独奏《women in love》。 灯又一次灭了,烛光摇曳,我的心也随着烛火扑腾扑腾。 “不至于吧,这么小资?” 她诡异地笑笑,启开瓶塞,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流入,刚好在杯身三分之一处停止。 “cheers!” “cheers!” 这种氛围下你自然不会豪气冲天地吼上一句“干”。 我轻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味道果然醇厚绵软,似乎还散发着一股檀木气息,让人唇齿留香,未品先醉。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会跳舞吗?”她指的当然是交谊舞。 “会,但建议你先穿上几双厚一点的袜子。700牛顿的压力反复作用于你的脚上是件很危险的事。”我笑着把丑话说在前面,希望借此打消她的念头。 “呵呵,我倒想试试。” 骑虎难下,我只能欠身冲她做出一个并不规范的邀舞动作。她大方地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若即若离战战兢兢地扶着她柳条般柔软的腰肢,跟着萨管的节奏踏起了慢三。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不知不觉她的下颚已经放在了我的肩上,而搭在我手臂上的手也不知何时环住了我的脖子,像一条白蛇一般,软软的,凉凉的。 “嗯!”我沉醉地闭着眼睛发出一声轻叹,算是对她的回答。我没有打探隐私的嗜好,但别人主动提起你若拒绝,会显得不尽人意。 “我的父亲是个烈士,在我很小的时候,他牺牲在边境战争中。 “母亲不久后也因心脏病去世了,留下了我一个人。 “父亲的一个战友,也就是下午来的那个人的父亲,把我接过去照顾着我的生活——送我读书,送我当兵,帮我提干……“没有他们家,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刚出生,我们家就和他们家结了亲——娃娃亲那种,父亲的遗嘱也提起这个事,这么多年来他们家把我当亲闺女照顾,也就是因为这个。 “我那伯伯转业后回山西老家开了个矿,他也在矿上替他父亲打理生意。 “他们一家对我真的很好,真的——可是,我对他没感觉啊,一点儿都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她停止了细碎的舞步,在我肩头嘤嘤哭泣了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陪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女孩一哭我就六神无主,在舒展面前也是。 “好啦,生日呢,开心点!”我捋了捋她的长发,安慰道,“坐下歇会儿吧。” “嗯。”她温顺地点点头,挪到了椅子上,依旧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她打开软木瓶塞,给自己的高脚杯斟得满满的,又替我倒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一看这阵势,就有种莫名的紧张,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又放弃了。 “不介意吧?”她从床头柜上拿来那个之前让我十分意外的烟灰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女式烟。 “不介意,刚好我也有点上瘾了。”我也掏出烟,叼在嘴上,先替她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呵呵,两个瘾君子。”她千娇百媚地笑了一下,连烛光都显得黯淡了不少。 “来,为两个瘾君子干杯!” “干杯!”她把杯子碰过来,琥珀『色』的光亮在杯中『荡』漾了一下,又紧紧贴住了她微启的两片朱唇,看得人心旌摇曳。 “说说你的故事。”她右手支头,细长的香烟在食指中指间夹着,缓缓地自燃,发出轻微的薄荷味。 “你和你女朋友的。”她强调道。 我暗自惊呼上当。她把自己的故事推心置腹地讲给你听了,即使没耍心机,你也不能拒绝人家要听你故事的请求。 “我的故事里,女主人公叫舒展,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比我漂亮?”她『插』嘴道,眼神里有些挑衅的成分。 “漂亮分很多种,你们属于不同的类型!”我解释一番,继续我的故事,“遇见她是因为——” “等一下,再问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选择,我和她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她歪着头看着我,眉眼中有一股小女孩才会有的执著和单纯。 我一时语塞,这道题太难了,比“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先救谁”那样的问题还难。 “你还让不让我讲下去啊!”我皱着眉做恼怒状。 “好好好,你讲你讲!”她吐吐舌头,笑了。 “忘了讲到哪儿了。” “遇见她是因为……” “哦,对了,遇见她是因为我和同学打的一个赌……” 烛光闪烁,我的故事如同潺潺的溪流,细碎却流畅,我自己都禁不住被故事感染了,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薄雾渐渐凝结,汇成细小的水珠,缓缓地囤积在我的眼眶里。我不敢眨眼,似乎只要一扇动睫『毛』,泪水便会忍不住颓然落下。 “我并不知道我们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明天。” “来,为两个伤感的故事干杯。”紫茹举杯向我凄然一笑。 “干杯!” ……不知不觉一瓶红酒被我们喝完了,音箱里的舞曲仍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只剩下一滩红油的蜡烛也在跳跃着火焰作最后的挣扎。 紫茹瘫倒在桌上,手里仍然高擎着空空的高脚杯,她的表情悲伤,眼神『迷』离,有一种让人心痛的凄美。 “我想我得走了。”红酒的后劲很大,我的头有些晕晕的,但还算清醒。 那边没有反应。 我走到她跟前,试图把她弄醒,发现她已经“不省人事”了,我笑了笑,看来上次的那个人情得马上还了。 第一步应该是把她弄到床上去吧。尽管只有几米的距离,可怎么把她弄过去成了难题。要想让她自己走过去除非等到明天早上了,我决定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她拖过去。 “哎,醒醒!” 行动之前我又一次拍拍她的头,确定她没有反应后我从背后伸出手,从前面箍住她。就要抱起的一刹那我的手位置稍高,结果一只松松软软的『乳』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扑腾进我的手里。 “晕!”我的头“嗡”了一下,赶紧把手弹开。再看看紫茹,依旧双眸微阖,脸『色』『潮』红,保持着先前的姿态。 “还好。” 我长吁了一口气,眼睛却如同被绊住一般纠结在我手指刚刚意外碰到的地方。 紫茹斜斜地匍匐在桌子上,头枕着一只细长的胳膊,她的紫『色』吊带连衣裙也如荷叶边一样往外翻着,我几乎毫不费力就可以看见她那白皙饱满呼之欲出的『乳』房,和那道由于挤压而愈发深邃的『乳』沟。对于富有冒险精神的男人来说,那条沟绝对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富有诱『惑』力的乐园,也是一个让人万劫不复的深渊,一不留神就会栽进去,轻则落下“轻薄”之名,重则挨上一记耳光,所以刚才跳舞的时候,我的头总是战战兢兢地向上扬着,像极了北京烤鸭店里挂着的鸭子。 现在紫茹醉倒了,我的目光可以代替手指在她错落有致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美妙感受,它让你的『毛』孔舒畅血脉翻滚,让你情『迷』意『乱』不能自拔。 我的心中如同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各式卑鄙龌龊的想法拼命地涌进脑子里,本能的欲望如同被泡发的种子在心里膨胀起来,鼓鼓囊囊地撑得我难受。 “我『操』!太危险了!”我拼命晃了晃将要走火入魔的脑袋,恶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喂,醒醒。”我几乎是气急败坏,那边依旧没有反应。半瓶酒醉成这样,也真够“女人”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张开左右臂,一手搂腰一手搂腿把她抱了起来。 “真沉!”我的脚绊住了桌子腿,一个踉跄,那双原本软沓沓的如同太阳晒过的柳枝一般的手迅速环住了我的脖子,几乎吓得我魂飞魄散。 “喂!你没醉啊?”等我反应过来,我怀里的那张脸蛋绽出了狡黠的笑容,可眼睛还是紧闭着。 “再装我就把你扔下去!” 她一听双手更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双眸缓缓打开,然后扑闪扑闪地做无辜状。这是一个很会用眼睛说话的女人。 “下来吧!”我佯装生气地要松开手。 “不,不要!”她更加死死地吊着我的脖子,好像下面是万丈深渊一般。 “那我——把你抱到床上?”说完这话我的脸刷地红了,这是什么话啊? “不去!” “那你想怎么样?” “就这样!”她笑着说,“这样就好。” “哎,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我可是‘有『妇』之夫’啊。”我装得道貌岸然。 “切,你以为刚才『色』『迷』『迷』地盯了我半天我不知道?”她板起脸一副“秋后算账”的表情。 我刚要辩解什么,这时烛光扑腾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静得出奇,只有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两张脸在缓缓靠近,红酒、香烟夹着某种让人亢奋的气味扑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嘴唇像带着不同极『性』的两块磁石,莽撞地触碰着,最后终于严严实实地焊在了一起。 我跌跌撞撞地把她放到床上,跟着她一起倒下。两具火热的身体在黑暗中相互探寻着,冲撞着,激情燃烧,势不可挡。 她低声地呻『吟』着解开我的短袖衬衣,灵巧的手指已经落在了我的皮带上。 “嗡——”的一声,床头柜上手机发出的震动终止了我们的一切动作。我如梦初醒地放开了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她也深呼吸一下拿起了电话。 “妈——“谢谢! “我没事,挺好的,您早点睡吧。晚安。” 她挂掉电话,我已经顺手打开了床头灯,把一切暴『露』在灯光下。 她的头发散落在额前,紫『色』吊带不知何时已被我扒了下来,『露』出了黑『色』蕾丝的胸罩和饱满结实的『乳』房;而我的衬衣已经掉在了床下。 “不要开灯。”她反手按下了开关又向我扑来,嘴唇重重地印在我的胸口,手指却迅速向下划去……我侧过头去按开床头灯,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望着我。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衬衣,重新穿上。 “告诉我,是不是想你女朋友了?”她捋捋头发,把滑落到手臂的吊带重新拉好。 “抱歉。”我这一声,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舒展说的。 “再吻我一遍。”她定定地看着我,语气不容抗拒。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猛地箍住我的脖子,狠狠地把嘴凑上来,我迅速扭过头去,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我挣脱她的手臂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很晚了,早点睡。” 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她的眼神里尽是幽怨和伤感,不忍再看下去。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当我躺在床上回忆起先前的荒唐时,虽然会脸红会羞愧,但还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二天上班,又跟以前一样,两人表情凝固,形同陌路。我都不得不佩服人的伪装术怎么可以这么厉害,明明惊天动地了,却可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三天后是实习结束的日子。拿着评价颇高的实习鉴定,握着旅长、政委的手,作别一起共事不到四十天的同事前辈们,在铿铿锵锵的威风锣鼓中,我登上了返校的大巴。 送行的队伍里没有紫茹的身影。我想,也好,否则见了不仅仅是尴尬,或许还有些眷恋。 一地烟灰 第十六根 分手了 返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舒展,我耐心地解释了为什么那天凌晨接电话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女生。舒展勉强一笑表示理解,但我看得出她的心里依旧存在着障碍,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悬而未决。 接下来学校组织我们大四学员训练新生。今年学校还接受了承训西安外院新生的任务,因为第一次有“涉外”任务,学校决定抽调一批“身材匀称、相貌端正、军姿严整、气态不俗、能代表学校形象” 的学员承训。经考察,号称“眼镜潘安”的四眼同志获此殊荣,且担任英语系女生班的教官。 我们这儿有句广为流传的话,“西外的婆姨p大的汉”,西外出美女那是有光荣传统的,所以每次回来四眼总是得瑟得不行,两只先前眯成缝的眼好像也豁然开朗了不少。不单如此,四眼还时不时领回一些水果、罐头、特产之类的,说是他手下的女孩子们塞给他“孝敬教官”的,这样兄弟们不但嘴馋更是眼馋,凭什么人家长得细皮嫩肉一点就可以既享眼福又饱口福,而我们剩下的几个只能每天带着“新兵蛋子”们扯着嗓子喊“一、二、三——四”。 我带的是一帮“娇生惯养”的“城市兵”,刁了吧唧的不说,还贼爱耍小心眼,今天这个凑耳边吹吹风,明天那个说班长谁谁谁说你坏话了,好好的大老爷们儿一个一个比小娘儿们还小肚鸡肠。我动不动就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比我以前的班长陈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骂了一个月后这帮人终于有了点血气,有了点男人样了,我也算是功德圆满可以班师回朝了。 舒展的父亲捎信儿过来让我去他们家一趟,尽管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他家门。舒阿姨依旧热情,但刚刚晋升副校长的舒展父亲明显不像以前那样随和了,也许他还在为上次实习的事耿耿于怀吧。 “今天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把你安排在训练部担任兼职参谋,锻炼锻炼明年好留校。”副校长开门见山。 “谢谢伯父,不过……我还不想进机关,我只想简单地过学员生活。”既然迟早是要面对的,还不如趁早挑明。 “什么话?!”副校长有些激动,“全校一共才几个名额,基本上都是给领导和老首长的直系亲属的,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个你知道吗?” 我沉默不语。 “现在不兼职以后就留不了校,你看着办吧。”副校长没有看我,自顾自地摊开一张报纸翻看起来。 “我……并不想留校。”我知道这句话很伤感情,而且会招致一些祸端,但我必须说出来。 “什么?!”副校长报纸一扔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道,“你不想留校?!多少人想留你不留?!好!你不留校展展怎么办? 难道让我女儿跟着你一起下连队?还是让她和你两地分居?!” 我继续沉默着。阿姨和舒展站在不远处也噤了声。 “说吧,怎么办?”看来他在给我一次改口的机会。 “我还是……不想留校。”声音很小但依旧固执。 “啪”,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混账!”副校长颇有军人作风地咆哮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捡起每一块碎片放进了垃圾篓,然后告辞。 “伯父,阿姨,对不起,队里有些事,我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舒展站在那里眼泪汪汪的,让我很心疼。 “这孩子,吃完饭再走吧。”舒阿姨在后面喊了一句,我冲着这个像自己母亲一样亲切的阿姨勉强笑了一下,大步迈出了气派的小院。 晚上舒展的电话打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嘤嘤地哭泣。 “怎么哭了,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哭声总能穿透我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让我刀绞一般难受。 那边继续哭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 “别哭了,我求你了。听你哭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这句话似乎奏效,她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爸不让我跟你来往了。”舒展抽泣着,我的心也跟着她的抽泣一张一翕。 “他其实早就这样了。实习之前他就不让我跟你来往了,暑假我连电话都只能悄悄给你打。” “他说他今天已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是你自己放弃的。” ……我的头很晕,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牧云,你告诉我,你爱我吗?”有人说,情侣之间若到了需要问“你爱不爱我”来获取安全感的时候,两人的感情其实已经岌岌可危了。 “傻瓜,你说呢?”我强颜欢笑。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她的纯真、她的简单,让人心疼,让人不忍心伤害她。 “亲爱的,如果一个人的一生要由另一个人来规划,来『操』控,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宁愿吃苦受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也不愿走一条别人为我铺好的金光大道。” “可是,那我们怎么办呢?”舒展的哭声又起,我听到实在是难受,便搪塞道:“让我们冷静冷静吧。” 我匆匆挂了电话,把头狠狠地向墙壁上磕去。 “冯牧云,楼下有人找。” 我跑步下楼,一张瓷雕般精美的脸笑靥如花地摆在我面前。 “紫茹?”我的声音按捺不住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呵呵。” “别逗了,快告诉我你怎么过来的?”我凑到她跟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两人之前的种种尴尬和不欢烟消云散。我们俨然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干部培训班,为期四个月。”她笑着看着我。 “哇,太好了,我给你接风!”我热情洋溢地说。 “好啊!什么时候?” “今晚吧。” “好!” 芬芳苑。 “怎么样,最近?”我呷了一口啤酒,问道。 “还行,我和那个人分了。” “怪不得满面春光。”我打趣道,“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分了手还乐得屁颠屁颠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什么分手啊?都没拉过手怎么能叫分手呢?”她呵呵笑道,看上去确实比以前活泼了许多。 “恭喜你顺利把人家蹬了。”我举起杯子。 “对!”她哈哈大笑起来,“来,为了我的新生活,干杯!” ……“对了,你呢?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我的眼神立马黯淡下来,告诉了她回来之后我们的一切。 “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拒绝的。”她安静地倾听完我的故事,思忖片刻后,斟酌着告诉我。 “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应该学会为她放弃。”她喝了一口啤酒,“如果你坚持离开,那只能说明你在乎自己的感受甚于爱她。” 我陷入了沉默,下意识地掏出一根烟。 “啪”,她的火机向我伸过来,为我点着,又从包里掏出一盒白『色』女式烟,点燃,动作娴熟而『性』感。 “这是什么烟?”我好奇地问道。 “520,这名字不错吧?最个『性』的是它的烟嘴。”她把烟反拿着向我伸过来,一个红心嵌在过滤嘴上,甚是漂亮。原来她宿舍的烟灰缸里扔的烟头就是这个。 “要不要来一根?”她笑着问。 “我才不要,女士烟抽了对身体不好。” 她咯咯笑了起来:“什么烟抽了对身体好啊?!” “我是说这玩意儿抽了对男『性』伤害特别大!”我辩解道。 “杀精,是吧?”她伸出手拍拍我的头,“小小年纪,懂的还不少。” 我笑着伸手还击她……正打闹着,突然紫茹压低声音说:“后面一大校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我一扭头,舒展她爸正瞪着鹰隼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看得我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伯……副校长好。”我起身结结巴巴地跟他打招呼。他睨了我一眼径直走到紫茹面前,眼神阴沉地打量着她,紫茹赶紧掐灭手中的烟,起身敬礼,喊了句“首长好”。 “你,”副校长继续沉着脸问道,“姓名,哪个单位的?” “紫茹,xx基地前来参加在职干部培训班的。” 副校长问完后径直转身走了,连瞟都没瞟我一眼。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紫茹忐忑地问道。 我茫然地点点头,猜不透这次偶遇意味着什么。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想象的严重。 第二天中午,我就收到了紫茹被劝退的消息。名正言顺的理由是:作为女同志,在公共场所吸烟,严重损害军人形象。 “还没来得及感受p大的课堂氛围,就要走了。”紫茹笑着说。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不无愧疚地抱歉道。我明白副校长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别这么说啊,冯牧云,看样子人家还是不想放弃你,别让他失望啊。” “不可能的,再也不可能了。”我冷冷地说。 送走紫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舒展叫出来——在“云舒斋”。 自从上次为实习的事在这里吵过之后,我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来这里了。 舒展进门的时候有些恍惚,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猛地搂住了我,雨点般的吻密集地落在我的脸颊上、眉眼上、鼻梁上,泪水从她的眼眶泛滥开来,汇聚在尖瘦的下颚上。 “吻吧,最后一次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奔涌下来。 “什么?”舒展怔住了,“小爹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分手吧。”我仰头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脖颈流淌到胸膛,冰凉冰凉的。舒展松开搂在我腰际的手,捧起我的脸使劲把我拽了下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她的声音里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惧,身体也在战栗着。 我泪眼婆娑地盯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分手吧,我们不适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高速旋转着击穿我的心脏。 舒展往后退了两米,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是不是因为那个中尉?你们实习的时候开始交往的,对吗?” 我不由得悲哀起来,我们的感情竟然到了相互猜忌的地步。 “她比我好,比我漂亮,是吗?”舒展止住了哭泣,语气也变得冰凉。 我依旧沉默不语。 “好吧,祝你们幸福。”舒展转身把门带上,走了。 我瘫坐在门角里,抽出一支烟含在嘴边,点燃,烟雾呛得我的眼泪打湿了衣襟。 几天后,老马家发生了变故:他母亲因急『性』阑尾炎去世了。 急『性』阑尾炎,这种在城市里不值一提的小病在老马他们那个落后的小山村竟然要了一个人的命!老马奔丧前后花了半个月时间,等回来的时候,原本老气的他看上去更加老气,更加瘦弱,即使军装套在身上也没有半点阳刚之气,倒像一个风烛残年的退休干部。他的状态让我们和靖靖心疼。 让我们意外的是老马竟然向靖靖提出分手。一开始我们并不相信,以为只是两口子吵吵嘴,之前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吵过,恩爱得让人嫉妒,后来听到靖靖因酒精中毒的消息,我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靖靖因失恋喝下了整整一瓶58度的白酒,导致了胃出血。这个刚烈豪爽的女孩用她那瞠目结舌的举动寻找一个答案。 “冯子,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吗?” 去门诊部探望她的时候,她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抱歉……我不知道。”我窘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告诉你吗?” “没……”她转过头去,眼泪汪汪的,“他只说我们不合适。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就不合适了啊?为什么啊?”靖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们都这样,想要把人甩了,就找一个‘不合适’的借口。” 背后是舒展的声音,带着哀怨与愤懑。 我故作平静地起身向靖靖说道:“好好养着,想开点,相信他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然后转身往回走,舒展堵在门口,两眼定定地看着我。“真的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吗?”她低声问道。 “借过。”我侧着身走出了病房。 刚回到宿舍,老马就急急地跑上来:“怎么样?” “自己看去!混蛋!”我冲他咆哮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呀?! 也不照照镜子,说把人家蹬了就蹬了,现在装什么样子?!” 全班人都惊呆了,老马苦笑了一下,沉默地出了门。 那件事之后,班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不少。 而没过多久的另一件事情,让班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2008年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将在元旦过后举行,这种事情是与我等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显然“我等”并不包括四眼和邱爷。 四眼凭借两次全国英语大赛一等奖和一次数学大赛一等奖不容置疑地被顺利保送为学校免试研究生。 四眼可谓双喜临门,硕士研究生的入场券争得不费吹灰之力,爱情证书也只是倒腾两把就弄到了手。 一切归功于刚结束不久的承训西安外院新生的任务。 据四眼交代,早在他被告知要去外院的时候,一个放线钓鱼的阴谋便在他心里酝酿起来。四眼带的班共有女生二十五人,刨去有男朋友的十五人(四眼曾以了解新生心理状况、便于施训为由进行过调查),五官和三围不达标的五人,汗『毛』过于浓密茁壮的一人,带狐臭的一人,实际上还剩下三人达标的。其中一人天生丽质面若桃花,却心气颇高,走路都是仰望蓝天的,也就是看不上她的教官了。另外一人可谓身材匀称面容姣好,可惜人家是“90后”,隔自己近两条代沟不说,关键是尚未年满十八周岁,有个什么事的话可就麻烦了(由此可见四眼同志果然动机不纯,思想腐化,日后出了问题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蓄谋已久的)。开朗、相貌端正、无男朋友、年龄也比较适中(差四眼一条代沟),总之,经过p大“运筹专业尖子生”四眼同志的反复论证,他的目标终于锁定在那个叫兰欣的女孩身上。 众所周知,带女生军训是件比大夏天吃冰西瓜还爽的事情,几十个花季少女往你眼前一站,举手投足都听你指挥,让她们挺胸就挺胸,让她们提『臀』就提『臀』,实在手痒痒了,还可以借纠正动作之名拉拉人家的手臂、『摸』『摸』她们的脑袋。显然,四眼同志是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他顶多是有事没事下达一个“向右看——齐”的口令,然后站在队伍的尾巴上一溜一溜观察过去,感受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美妙境界,遇到a罩杯的便高喊一声:“第x名,挺胸!” 走到他的终极目标兰欣前面时,四眼便停下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端详着,如同欣赏雕像一般,看得兰欣心里发『毛』,不住地问: “教官,我的动作有什么问题吗?”于是四眼便煞有介事地告诉她“军姿的八大要领”……“知道了吗?” “知道啦!”兰欣冲四眼吐吐舌头,眨巴眨巴眼睛,把四眼电得跟抽筋似的。 “知道了就好好练!” “报告教官,我肚子疼。”兰欣说着就捂起了肚子,嘴上还挂着笑容。 “去吧,休息会儿。”四眼嘟囔道,“新训一个月,天天肚子疼,真该看看医生了。”然后别的女生都笑喷了。 四眼就不断姑息迁就,以牺牲原则为代价赢得了兰欣的好感。 所以新训一结束,兰欣对四眼的称呼就从“教官”顺利更改为“老公”。 双喜临门,四眼在“芬芳苑”摆了一桌,大 第 11 部分阅读 所以新训一结束,兰欣对四眼的称呼就从“教官”顺利更改为“老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双喜临门,四眼在“芬芳苑”摆了一桌,大家在恭贺四眼的同时不忘了对邱爷抱以殷切的期望。 邱爷是我们班仅次于四眼的二号种子选手,三年来他的单科平均成绩都在85分以上,这让四眼都无法望其项背,邱爷吃亏的是他一直走稳扎稳打的路线,没有像四眼那样把握好“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的机遇,同时在推荐免试研究生的过程中加分不够,惨遭落选。 “没事,邱爷,以你的实力,想考不上都难。”四眼举起酒杯敬向邱爷。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言下之意,是邱爷已经胜券在握了。 “好!期待与你再同窗三年。”四眼正酣畅着,甚是豪迈地来了一句。 我们也举起杯子,提前为两个硕士研究生干杯庆祝。 事情在饭后不久有些变故,学校为了让更多本科生毕业下基层,提出缩招硕士研究生,凡报考者,必须由各建制班推荐,每班限额一人,经上级审核后,方能参加招生考试。 我们都不以为意,毫无争议地推荐了邱爷,而他也已经把考研题库翻了个遍。 2007年过到尾巴的时候,广大志愿报考p大硕士研究生矢志为科技强军贡献聪明才智的青年们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准考名单”。 让我们意外的是,上面没有邱爷的名字。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耗子的名字赫然写在原本属于邱爷的位置。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局让邱爷备受打击,让我们愤愤不平。班里气氛凝重,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导火索终于在四眼和耗子之间形成了。 知道邱爷被顶替的消息后,四眼咬着牙狠狠地说:“一定要揍这混蛋!” 四眼本来对耗子就颇有微词,这件事之后就更是义愤填膺,他时不时找耗子的茬,比如扫地时故意把扫把拍到他脚上,倒水时故意把开水溅到他身上,练完体能时故意一身臭汗倒在他床上。他在伺机把耗子激怒,好借此为邱爷出气,可耗子由于心虚也一直躲着他,绕着他。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中午,兰欣的电话打到宿舍,耗子顺手接了,喊了一句:“四眼,电话。” 四眼正躺着,估计正琢磨着怎么制造摩擦,听了这句话触电般拔地而起,大喝道:“呸!四眼也是你叫的?你他妈也配?”耗子没吭气,挂掉了电话,四眼更不干了,吼道:“谁让你挂我电话的?”耗子的腮帮子动了动,声音低低地说:“别他妈没事找茬!” 四眼冷笑道:“我他妈不光没事找茬,我他妈还想揍你呢!”说完就拎着小板凳冲了上去,幸亏老马和小b眼疾手快地给拦住了,两边都够不着,便都咆哮了起来。 “孙子,有本事靠自己啊!仗着关系挖自己人的墙角,老子他妈的就瞧不起你!!” 耗子听了眼白充血,青筋斑驳,苦于被猪头和我钳住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地吼道:“老子今天不废了你丫,就是你孙子……” 四眼喊道:“来啊!有本事你找人把你爷爷开了啊,有本事把老子的名额也顶了啊……” ……两边都顽强地挣扎着,四眼面目狰狞,龇牙咧嘴,似乎要努力从耗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高举着板凳就要拍过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邱爷拦在两人中间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声:“够了没有?!” 他这一嗓子震慑了双方。耗子扔掉了武装,一双眼瞪着天花板,四眼也停止了谩骂。 “不就是个研究生吗?谁稀罕啊?爱谁谁去,别在这儿惹得老子烦!”说完就趴在床上倒头大睡。 晚上,耗子便搬出了宿舍。他一个人收拾着行李,连帮个手的都没有,卷好铺盖后耗子跑到邱爷铺前,对着床上假寐的邱爷说了句: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欠你的人情,他日再还。” 邱爷继续“假寐”。 出门的时候,耗子因为行李太多而关不了门,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把门带上再捡起行李。我突然很想送送他。但看看别人的反应,还是作罢。 又空了一张床出来,我不由得伤感起来。 2008年的元旦似乎过了几个世纪才到来了。钟声敲响的前几个小时,我穿着军大衣和棉裤,兜里揣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叼着2007年的最后一根“蓝白沙”坐在寒风瑟瑟的天台上,缅怀着那多灾多难的2007,那一去不返的二十二岁,还有,曾以为可以天荒地老的爱情。 前面就是女生楼,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那栋楼下做出了近乎荒唐的“浪漫举动”,现在想想依旧会面红耳赤。 虽然前后相隔仅仅一年,却真有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舒展在身边的时候,头脑里总会有层出不穷的浪漫想法,博她一笑成了每天最有成就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幼稚、单纯,那些想法也好似已与自己无关。假若当时自己能够看到现在的状况,又会用什么来形容如今的我呢?大概也只有“老气横秋”“日薄西山”之类的词了罢。 新年的烟花在空中绚丽绽放的那一刹那,我的手机“嗡”了一下。 “新年快乐!”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自己记得比生日还要清楚的号码。 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推开手机滑盖又放下,再推开,再放下。最后干脆关机卸了电池……“新年快乐,亲爱的!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格的‘小爹’。”我拭去滑落在腮边的泪水,喃喃地祝福着。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是伴随着一场五十年一遇的冰雪灾害到来的,列车把我从一片冰天雪地拉到另一片冰天雪地,从一片水深火热拉到另一片水深火热。 列车像独轮车吭哧吭哧地怎么也不得劲儿。西安到长沙原本十五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走了三十六个小时也没到站,最后在距长沙还有三百公里的益阳趴窝了。 车是临时客车,原本就没空调,加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补给也跟不上,里面的粮食和水很快就消失殆尽了。许多人饥寒交迫,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一地烟灰 第十七根 放假了 人总是在逆境中,特别是在饥寒交迫的压力中更容易团结在一起。坐我旁边的女孩与我素昧平生,上车后也没说两句话,但是在零下几度的恶劣环境面前,仅穿针织衫的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我依偎在一起,最后竟相互拥抱着凭借对方的体温度过了计划外的一个夜晚。 回家之后才知道,罗城已经断电几天了,水龙头也跟患了前列腺炎一样隔三差五地才来一阵水,冰雪封路,菜运不进来,香菜大蒜都卖到了五十元一把……雨雪冰冻天气史无前例地持续了长达一个月,腊月二十八,罗城的上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三天之后,春节到了。 大年初一,我照例打出和接进了许多电话,说了许多除了支持中国电信之外别无他用的“祝您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合家欢乐……”说得我都想吐了。 我突然记起去年今日老k打来的那个电话,身陷险境还不忘问个好,这样的哥们儿真是仗义。但我却把他打来的电话只字不漏地告诉了警察(尽管我提供的所谓的“线索”对人家没有任何帮助),当时觉得自己挺伸张正义的,现在想想,只觉得自己卑鄙龌龊。 又是走私贩毒又是私藏枪支的,估计那小子已经挂了吧。 我叼着烟头正对着电话出神,这时电话却“叮——”地一下响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有些莫名气恼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那边没说话。 我又锲而不舍地“喂”了一声。 “冯牧云,是你吗?”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听得出来似曾相识。 “你是?” “我是吴莎丽啊,不认识了吗?”她明显激动了起来,强调道,“你高一时候的——” “的”后没有了下文,我想她也拿不准是说“同学”好呢还是“女朋友”好。 “你好。” “你好。”听得出来她有些失落。“你好”这个招呼,虽然礼貌,但明显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过得还好吧,这几年?” “还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她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了。 “你呢?听说你读军校了?” “对啊,觉得比母猪上树还难以置信吧?” “呵呵,你还是那么贫。”电话里她笑道。她这一声笑像翻开了一个回忆的抽屉,过去的场景像黑白电影一样杂『乱』无章地上映。 “你穿军装一定很帅吧。” “那是,我们领导说等我毕业后考虑把我调到国旗护卫队去。” 我蹬鼻子上脸起来。 “是吗?我倒想看看。” “哎,可惜你在鬼子的大本营里出不来,以后多看中央台特别留意升旗仪式,指不定那捧着红旗大臂一摆的就是我呢。” “不用,我已经逃离了鬼子的大本营,突破封锁线,回到咱们革命根据地了。” “你回国啦?”我惊叹道,“我还说你这国际长途打得一点儿都不心疼,原来是国内长途啊。” “不是国内长途,是市话。”吴莎丽强调道,“我回罗城了。” 我惊得差点把电话筒扔掉。 “你回——罗城了?” “怎么,不乐意?” “怎么不乐意?!当然乐意啊,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打着哈哈。 “那好,既然这么高兴,那就给你一个请我吃饭的机会,算是给我接风。”她是一如既往的狡猾,专门等人往她下的套里钻。 “想蹭饭就说呗,还编什么理由?”我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幸亏回家发了差旅费加退伙费,手头也有一千多,因此气粗了起来:“说吧,哪里?” “巴黎之春。”那边很利索地吐出四个字。 我一下怔住了,往事不断地往上翻涌,让我目不暇接。 巴黎之春。我和吴莎丽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进门的时候,吴莎丽坐在当年她借口没带钱把我骗来的地方,仪态万方地看着我。依旧是那么娇媚,依旧是那么新『潮』,除了多一份成熟少一份任『性』外,其他与六年前并无太多的区别。 “你还是老样子。”我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这样感慨。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夸人了?”她笑着看我。 “真的,”我争辩道,“我并不认为这句话是夸人,如果你这么说我,我会脸红的。” “呵呵,那是。”她的右手随意地挡住自己笑得夸张的嘴,说道,“你以前可堕落呢。” 我笑着看她,不置可否。 “不过现在,你看上去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人也比以前阳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夸人了?”我以牙还牙。 这时服务生递上来菜单,吴莎丽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一串菜名,与当年的第一餐饭一模一样。之后用咨询的眼神看着我,我点头表示同意。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和你在一起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她看着我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又说:“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慌里慌张的,问你吃啥,你竟然冲着服务生说‘来笼包子’,当时我都快笑喷了。然后,我就给你点了一份牛排,左刀右叉的你不习惯,又准备冲服务生要筷子……” “有吗?”我装聋作哑道。其实当时的场景我也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一次吃西餐,刀子叉子用起来很不得劲儿,后来吴莎丽告诉我,说看我吃牛排的样子跟屠宰猪的差不多。 吴莎丽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细节。我不由得佩服起她那惊人的记忆力来,继而很纳闷为什么她记『性』这么好,当时学习却一塌糊涂呢? 饭后,吴莎丽提出去学校看看。 我陪着吴莎丽走在罗成一中的校园里。她感慨道:“六年了,真快啊!”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也有三年半没有踏进这个学校了,不过我没有她那么多感慨。没有谁出狱之后还想回去缅怀一下,就是这个道理。 “看,那棵树!”吴莎丽有些激动地拉住我往足球场尽头的小土坡上看,坡上立着一株五角枫,树下是我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那棵树下,当时我们班和你们班都在上体育课,所有男人都叫得欢,就你一个人坐在树下,两眼看天,那样子好孤独,好——” “好什么?”我饶有兴致地问她。 “好帅!”她说完竟然带着一丝脸红扭过头去。 “哦,你就是那时候开始瞄上我的吧。”我打趣道。 一下午都在听她回忆过去,她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还真让我大跌眼镜,以至于让我为她过早的“误入歧途”没有好好学习而倍感惋惜。 完了我们握手告别。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念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她?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当时没有发育完全? 晚上睡觉前她发来短信:“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我把她的短信原原本本地转发回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过来,并问什么时候有空再出来玩。我告诉她,我想去老k家看看,给老k上炷香,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她说好。 三天后,也就是大年初四,我骑着老爸的摩托车接到吴莎丽,她特地穿上了一身黑衣,看上去十分庄重。我把仅有的一个头盔给她戴上,开始她不要,我瞪了一眼之后就不吭气了,跟当年一模一样。 老k家在罗城城郊,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他父亲憔悴且略显痴呆地站在门口,双眼无神地打量着我们。 吴莎丽张嘴喊了一声“大爷”,被我使劲拽了一下才终于改口为“伯父”。说明来意后我们被请进了屋。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房间里也没有老k的照片。我们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去他坟上看一看,老k的弟弟很不情愿地领着我们过去。 老k被葬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小水塘边,坟头已经塌陷了,荒草肆意地长着,坟头没有纸钱也没有香烛,只有一面画着桃符的闪闪发光的镜子安在上面——这是农村为了镇压恶鬼而设。我不由得替老k痛心起来,死前带着手铐脚镣,死后还被镇压着不得超生,真是他娘的够倒霉的。 “怎么连碑都不安一块?”我问旁边的老k弟弟。 “安不了,村里人说这样的人死了进不了祖坟,立不了墓碑,上不了族谱,还要离村子远远地葬着。” 我叹了一口气,掏出三根烟点着,一一『插』在老k的坟头,低声道: “小子,看你他妈的做的好事,哥们儿我都劝过你了,就是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好端端的天空突然刮过一股阴风,吹倒了两根香烟,也吹得我不寒而栗。 尽管我是名军人,是个信念坚定的无神论者,但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之兆。 骑车回家的时候,老k弟弟意味深长地交代我小心点。我点了点头,开始发车。 一路上我都开得很慢,慢得跟驴车差不多了,而且尽量往路边靠,但尽管这样还是出事了,这充分说明老k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现在已经不能叫“人”了)。 两辆大货车在公路上相互超车,一辆车过了之后就猛打方向盘往路边挤,试图把后面那辆堵在后面,后面那辆车不甘示弱地憋足了劲往前赶并往侧边靠,车头看着看着就要追我的尾了。撞上绝对是两条人命,万般无奈之下我把车头一偏,摩托车便栽进了距路面两米高的稻田里。几百斤的摩托车夹着惊天动地的轰鸣倒了下来,毫不温柔地压在我的小腿上,一阵剧痛顷刻间传遍了全身。 吴莎丽尖叫着朝我跑来,她刚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连脸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一下就开始替我扶摩托车了,可是几百斤重的铁疙瘩,她用出吃『奶』的劲也扶不起来,只能带着哭腔叫了120。 十分钟后我被送进了医院骨科。 一小时后老爸老妈来了。 半天之后我的左腿打上了石膏,医生说除了腿折了,其他部位均运转正常,看来老k还是手下留情了。吴莎丽的眼泪终于干了,却依旧披头散发地坐在我的床头。 “回去休息一下吧,洗一洗,换身衣服。”我笑着看她。 “不!”她的嘴撅得老高,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 “听话!你这样难看死了。”后面一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她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你等着啊,我等会儿就来。” 我正要说“不用,我妈在这儿”,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再来的时候,她拎着大包小包,除了给我的吃食,还有她的衣服被褥、洗漱用品。 “你干吗?”我惊诧道。 “陪你住院啊。”她的回答响亮无比,听上去理直气壮。 “哎呀不用,我妈在这儿呢。” 这时我妈拿着我的各套行头进来了,见了吴莎丽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吴莎丽拉着我妈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喜笑颜开,把我的东西往床头柜一扔就打算走了:“儿子,老妈回去给你炖骨头汤啊。” “妈——”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追上去交代一下,正要翻身下床,才知道腿已经安了钢板打了石膏,这时麻『药』的劲儿刚过,我疼得“啊——”地叫了一声出来。 “别动,你!”吴莎丽张皇失措地跑过来摁住我。 这叫什么事呀!我心里埋怨道。阔别六年,重逢还不到三天,人家却守在床头照顾我。即使以前关系再熟,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嘛。 接下来的长达三周时间里,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着……一开始我还心存歉疚和感激,慢慢地竟也习以为常了,甚至养病养得心烦时还会对她颐指气使,牢『骚』满腹。奇怪的是,她不但不以为意,还看着我做陶醉状:“你越来越有『性』格了。” 吴莎丽在日本待了几年,似乎也受了“大和文化”的熏陶,变得像日本女孩一样温顺谦卑、体贴细致,引得医生护士们都不住地赞叹。 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她对我的好让我越发不踏实起来,总觉得这么大一笔人情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我不停地启发她: “漂洋过海从日本赶回来是为了啥事啊?有事儿就赶紧忙去吧。”她却笑着说:“没事,我在日本预感到你有血光之灾,就专程赶回来陪你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止不住惶恐起来。 “情人节”很快就到了,吴莎丽说回去洗个澡取两件换洗衣服,然后就念叨着叫我好好躺着别『乱』动,按时吃『药』,有事按铃之类的。我不耐烦地喊:“知道啦!怎么像个婆婆一样……”吴莎丽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头骂道:“你这没良心的。” 吴莎丽走后,我躺在床上突发奇想:情人节到了,应该给她送束玫瑰的,一来为了祝福她,二来为了感谢她。此时我已经能勉强拄着拐杖走路了,于是便撑着下楼到了花店。 花店里的女孩笑盈盈地看着我,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玫瑰。 又问多少枝。 我说随便吧,来一把就成。 女孩笑着说:“你以为在终南山买柴火呢,来一把就成……买多少枝是有讲究的。” 我一下懵了,还有讲究? 女孩调侃道:“看你就是没送过花的,送几枝是有对应花语的。 一枝是‘你是我的唯一’,两枝是‘你侬我侬’,三枝是‘我爱你’……” 我盯着那些艳丽的象征着爱情的玫瑰,突然想起了舒展。作为男朋友,我从来没有送过她这些,只是在拉练的路上偶尔摘几朵野花小草『插』在她的头上或塞在她怀中,还把她感动得不行,走了好远还傻呵呵地陶醉着:“小爹送我的花,比那些媚俗的玫瑰漂亮多啦!” 她从未向我索取过什么,要求过什么,但我却无休止地抱怨和她在一起太累、压力太大。 原来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 ……“喂,帅哥,你在听吗?”女孩歪着头看我。 我回过神来,不住地点头:“在听,在听,很受启发。” “那你想要多少支呢?” “呃,有没有送给朋友的?”我刚才隐约记得她介绍的好像都是送恋人的,“普通朋友。”我强调道。 “拜托,今天是情人节,有谁今天送普通朋友?你就别装啦,大男生怕什么羞呀。”女孩的嘴噼里啪啦得让人很扛不住。 “那好,你看着办吧,来一捧就行。” 女生白了我一眼,撅嘴道:“一看就没诚意,不知道哪个女孩子又要遭殃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女孩把一束喷了水的玫瑰递上来:“喏,三十三支,生生世世,待人家好一点啦。” “谢谢!”我掏出一张大的,财大气粗地说:“不用找啦。”完了转身就走。 “喂,什么不用找啦?!三十三支一百六十五块。给你打折一百五,还差五十呢。” “啊?!”我愣了两秒赶紧把剩下的五十补上。 女孩收过钱笑道:“平时三块,情人节五块,以后别这么老土啦。”完了转身要闪。 “等一下。”我一把拽住她,然后从玫瑰里抽出一支来,问道: “三十二支不代表什么吧?”“不代表什么。”女孩眨巴着眼睛以看《长江七号》的表情看着我。 “送给你,节日快乐!”我抽出一支扔到她怀里。 女孩遇到蛇一样弹开,问道:“你干什么?!” “送你花啊,感谢你教我这么多知识。” “拜托,今天的花不能『乱』送的。”女孩放下戒备的心理,咯咯笑道,“你送我这个会让我误会的。” “你不往那方面想不就得了。”我笑着凑到她跟前,悄声说道,“你可以把她当钱啊,五块钱小费,是不是?” 女孩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我还是宁愿拿它当花,今天还没人送我花呢。” 我说着“节日快乐”,便拄着拐杖出了门。 后面的女孩喊道:“帅哥,你部队的吧?” 我吃惊地扭过头去:“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吃吃地说:“只有当兵的才不懂这些呢。呵呵,真好玩。” 我尴尬地笑了笑,出了门。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前面停了一辆宝马,紧接着吴莎丽从车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把玫瑰,然后冲车窗里挥了挥手,再转身走进了医院。 车缓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里面的人:仪表不凡,风度翩翩,与吴莎丽甚是般配。 我的心里隐隐有种失落感——不很强烈但确实存在。尽管我和她关系普通而且多年未见,尽管我从没对她抱过什么不轨的想法或企图,尽管马上就要分离了。 我在心里暗暗自嘲了一把,便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吴莎丽进门之后就把那一大捧玫瑰扔进了垃圾桶,这让我很是吃惊,我掂了掂自己手里的花,不知该怎么办。 正彷徨着,拐杖一下戳进一个坑里,我连人带花“咣——”地摔了下来。前面正走路的吴莎丽听到声响一回头,喊了声“哎呀”就跑了过来,边扶边埋怨道:“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吴莎丽一看到玫瑰,脸上又绽放出了鲜艳的『色』彩。 她支吾道:“你下楼……就是……为了这个?” 我嘿嘿一笑:“这不过节了嘛,还担心你收不到花呢,就买了送给你,没想到我瞎『操』心了。” “你看见了?”吴莎丽瞅了一眼塞着她扔的玫瑰的垃圾桶。 我诚实地点点头。 回病房后她闷闷地不说话,我没话找话:“你男朋友挺帅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说:“我未婚夫。” “嗯?!”我没有提防,把十二分惊讶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 “其实今天他就应该成为我丈夫的。” 我愈发紧张起来。 “从日本赶回来就是为了跟他结婚的,原计划定在2月14号,也就是今天,但现在延迟了十天。” “为什么?” “大夫说你现在至少还得一周才能出院。” “为什么?”我锲而不舍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不要问为什么。”吴莎丽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淡定,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因为我想这样,仅此而已。 “六年前到了那边,刚开始那会儿,语言不通又没有朋友,日子很苦很闷。 “那时我特想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知道吗牧云,我到日本最开心的一天,就是听说你考上了军校的那天,那天晚上,我兴奋得整整一夜没睡……“后来,我爸委托在那边的部下照顾我,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未婚夫。他为人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很踏实很安全,我是去年答应他的求婚的。就要嫁为人『妇』了,可我——” 她扬起头义无反顾地看着我。 “我很怀念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很惦记你。知道吗,牧云,至今我都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段高中生活,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你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重温高中时的感觉?”我很没良心地问道。 她笑了笑:“是啊,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场意外呢,不然『摸』你的影子都『摸』不到。” “喂!”我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吴莎丽的照料下,我的脚伤愈合得很快,虽然还打着石膏,但拄着拐杖走路已经没什么障碍了。黄昏的时候她会扶着我到医院后面的江边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坐在江岸的长条凳上,看着逆江而上的轮船,听着长长短短的汽笛,记忆像江面上的波浪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六年前那个会翘课出来在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少年在哪里?是在我的回忆里,还是在旁边这个将为人妻的女孩心里? 我们像一对耄耋之年的老伴,坐在沉沉的暮霭中,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过去:离别之前一起淌过的浑浑噩噩、晃晃悠悠的青春,和离别之后各自彷徨、艰辛苦闷的成长。 吴莎丽告诉了我她出国后的种种经历和遭遇,我给她讲述了在军校『摸』爬滚打的三年半。 “没找女朋友?”她笑着问我。 “没,军校里没两个女生,连吃的鸡都是公的。”我撒谎道。 为什么要回避这个话题?因为说起只会让我痛心……“那‘舒展’是谁?手术第一天晚上就听见你在梦里喊着这个名字。” 我的脸像天『色』一样忽地沉了下来,心也突然醒了麻『药』一般隐隐作痛。 ……吴莎丽说:“遇到一个彼此相爱的不容易,她值得你珍惜,值得你为她牺牲,为她付出。” 我沉默在黯淡的夜『色』中。 吴莎丽的婚礼定在24号,而24号刚好是我返校的日子。出院那天我抱歉道:“后天的婚礼我参加不了了。”她淡淡地笑道:“没关系,你在那儿我笑都会不自然的。” “至于吗?”我笑着说,“送你什么礼物好呢?千儿八百的礼物估计你们都看不见。”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送我一个吻吧。” 我轻轻地抱住她,在她的眉心处吻了一下,松开的一刹那,吴莎丽猛地蹿上来,咬住了我的嘴。我闭上眼睛,尝到了她从眼里淌出的咸涩泪水。 走的那天我坐在去火车站的大巴上,旁边是一串长长的贴着“喜”字的婚车,为首的加长凯迪拉克花团锦簇,奔驰宝马衔着尾巴望不到尽头。 我给吴莎丽发了一条短信:“新婚快乐!”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上车小心,别伤到腿,石膏必须等满一个月才能拆,『药』吃完了要再配,骨头汤要喝……” 我的眼睛被雾蒙住一般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手伸向窗外拼命地舞动着……我是拄着拐杖开始我的毕业生活的。 二月底开学,六月底毕业,待在p大的时间只有区区四个月。原以为经历了三年半的风风雨雨之后,一切都会趋于平静的:上课,毕业设计,兄弟们安安心心等着分配,犹如歌词里唱的“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辛苦哪安家……” 可是,真正的毕业生活却像一座突然沦陷的城市,敌人投下的重磅炸弹一枚接一枚,让人猝不及防,张皇失措。 一地烟灰 第十八根 意外了 老马订婚了。 从河南老家回来的老马给兄弟们每人带了一袋子喜糖。 猪头掂着写着“喜”字画着鸳鸯的糖袋子说:“老马你们家真是阔气,过年发糖还用袋子装着。” 小b接着说:“可惜这袋子是人结婚用的,以后别这么老土啦!” 老马面无表情地说:“不是结婚,是订婚。” 老马看着呆在那里的我们补充道:“我订婚了。”说完就每人一袋子地扔了过去。 几个人在一起沉默是件很郁闷人的事,猪头打着哈哈说:“哇,恭喜恭喜,老马你真不愧是老马,作风干脆利索,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终身大事给『操』办了。” “也不跟班党委商量一下,有点独断专行,得在班务会上批评一下!” “21世纪什么最重要?速度!懂吧?老马这叫兵贵神速,指不定过年回去就能当爹了。” ……老马有些牵强地笑着,把糖扔到我怀里,我像玩沙包一样把糖扔了回去。 “最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玩意儿,你留着吧,谢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瘸一拐地出了宿舍门。 爬上天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哼哧哼哧了,刚把自己那条打不了弯的石膏腿安置好准备抽根烟时,老马上了楼,步履蹒跚的样子真像个老头。他在我身边静静地坐下,扔给我一根烟,点着,接着又自己叼了一根。 “说点什么吧!”老马吐着烟雾说道。 “恭喜你。”我一动也没动。 “你言不由衷,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老马笑着说。 我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给你看看她的照片。”老马的手开始揣进兜里『摸』索着。 “别!这种事偷着乐就行了,用不着拿出来显摆。” 老马没理我,兀自翻出一张过塑的五寸照片来。 “给。” “不看!” “你给老子看清楚喽!”老马突然咆哮起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知是慑于他的暴怒还是因为好奇,我往照片上瞄了瞄。 照片上的姑娘身着桃红呢子大衣,下穿黑『色』镶白边的运动裤,脚上却是一双厚底休闲鞋,上面巨大的耐克标志闪闪地反『射』着银光。姑娘斜靠在一辆摩托车旁,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镜头。她的眉眼粗犷,嘴巴似乎比老马的还宽阔,脸上有如河套平原一般——虽平整却不见细腻。总之,看了一眼之后会忍不住后怕。 “看来,你真是——饥不择食了。”我刻薄道。 “你说,是她漂亮还是靖靖漂亮?”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听他说起靖靖的名字。 “你还不如问——”我突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老马叹了一口气,冲我说道:“冯牧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自以为是,以为真理都在你那里。你只了解自己的感受,根本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所以——” “你直说吧!”我不耐烦起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个人放下靖靖吗?你以为我舍得吗?” 老马掐灭了一个烟头,又点上一根:“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去世吗?阑尾炎!医生说早半个钟头送过去的话,或许还有救。我是独子,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俩口,父亲中风一年多了,基本上两条腿瘫了,深更半夜的,又叫不到人,母亲疼得打滚,直到清晨才让人送到了医院,不过……已经晚了。她是疼死的! 母亲死后家里就是一个烂摊子:地没人种,饭没人做,父亲瘫在床上连屎『尿』都没人接。我回去之前,是邻居东一家西一家的帮忙,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丧事办完后,家里该怎么办让我伤透了脑筋,村里雇不了保姆,也没人愿意日复一日地帮忙,要我休学那是更不可能的事。 村里人给我想了个办法,赶紧娶一房媳『妇』,让媳『妇』照顾公公,照顾着家里地里,反正我也二十六岁了,跟我一起长大的有的娃都念书了。可是没人愿意来,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哎,往年回去说媒相亲的一拨接一拨,那时我还不愿意找农村的,现在——相亲了几回,找了个姑娘,二十八岁了还没嫁? 第 12 部分阅读 怂炅嘶姑患蓿揖巢缓茫さ茫阋部醇耍翘な怠⑶诳欤依锏乩锒寄苁膛唤啪透腋盖滓幢蛔拥贡愫乙豢匆簿驼庋耍饩褪敲”纠此羌业笔本鸵鸦槎┝耍夷盖赘障略幔炝谆ǘ济怀兜簦桶讯┗橥频搅苏鲁醢耍弦岛缶土⒙斫峄椤!?br /> ……老马边吸着三块五一包的哈德门,边絮叨着他的故事,声音轻缓,语调平和,一个字一个字却像铅水一样灌进我的心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把故事讲完,半包哈德门也差不多被我们抽完了,烟头凌『乱』,烟灰一地。 我不忍地看着老马早衰的面孔、稀落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嗓子却被谁扼住一般发不出声来。 “所以,你就跟靖靖分手?” “我没办法啊,不能耽误人家。”老马的眼泪终于奔泻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一个劲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茫然地看着西安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紧接着,是猪头和薇薇分手。 原因不得而知,结果却让人震惊。 猪头平静地向兄弟们宣布了这个消息,在我们打好腹稿准备安慰他的时候,他却抱着篮球跑到了楼下……接下来的几天他该吃吃、该睡睡,除了话少了两句之外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至于醉酒闹事要死要活这些更是与他无关。兄弟们悄声说这猪头虽然是个大老粗,可这手分得却有绅士风度,堪称p大之楷模;也有人说这两口子原来感情并不深厚,所以分了也没有太痛彻心扉的感觉。独有我,总觉得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笑容背后潜藏杀机,我担心猪头会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我拉着猪头说:“有什么郁闷就说出来,别窝在心里。” 猪头斜了我一眼,没有吭声。 我继续不依不饶地扳着猪头的肩膀,开导他:“人家王小波都说了,失恋就像出麻疹,得出上几次,才会有免疫力。放开点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猪头扭扭肩膀挣脱了我。 我又凑了过去,“其实薇薇她——” “够了!”猪头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里似乎都要溅出火花来,“冯牧云你离我远点,我以后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我怔住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就是你听到的。”猪头冷冷地说,“你以后没事不要烦我!” “『操』!”我骂了一句,“谁他妈再搭理你就是孙子!” 猪头索『性』把头偏过去。 我又骂了一句“『操』”,摔门走了。 第二天教导员集合全队召开军人大会,大会提议:表彰朱波同志积极响应学校号召主动申请奔赴边疆,并号召全体同志向他学习。猪头和队长、教导员并排坐在『主席』台上,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似乎领导情绪激昂、唾沫横飞的表扬和底下二百来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全然与他无关。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应该对他敬佩、同情还是伤感。虽然“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口号都喊得震天响亮,“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军事斗争的前沿去”的横幅大字都签得龙飞凤舞,但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人的本『性』便会像『潮』后的礁石般张牙舞爪地暴『露』了出来。有谁不愿留在大城市,留在轻松的单位?有谁愿意去高原,去戈壁对着千年不变的雪山和石头度过自己的宝贵青春? 想劝他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我被他莫名其妙地“炒”了,再去管他就真的是犯贱了。 但愿,他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才作出这样的选择。 兄弟们都在为分配的事辛苦奔波的时候,独有四眼悠哉悠哉地享受着他的“黄昏恋”。电话粥已经无法排遣四眼的相思之苦了,他经常挂着看病、购物、探望教员的各式“羊头”溜去院外“卖狗肉”。 其实苗头早就被我们发现了。有一次四眼从外院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东西放床上就去洗澡了,我们惊诧地发现,床上扔的除了钱包、钥匙、饭卡、手机等物件外,还有一个方形小包,上书“杰士邦”,下面竟然还标注着“苹果口味”。尽管没吃过猪肉,猪走路还是见过的。小b高举着这个安全套义愤填膺,同志们也都附和道: “这太堕落了,太糜烂了,一定要好好批斗好好改造。”于是大伙儿从水房里揪出涂了一身沐浴『液』滑溜得像条泥鳅的四眼,要他从实招来。 四眼瞟了一眼小b手里的“苹果口味”,很不屑地说:“招啥啊,你们想到的就是我做到的。”老马拦住他,语重心长地说:“四眼,现在搞这个还为时过早,再说你的身份也不同于一般的大学生呢,万一——”“知道了!”四眼不以为然地打断了老马的话,嘟囔道,“知道你们心理不平衡,不成你们也找一个去啊。”说完便转身要走,刚出门又折回来,一把夺下小b手里高擎着的“苹果口味”,调戏道:“你小子咋呼啥,有种你别只拿个mp4躲被窝里看啊,什么时候用得着了,我就把这个送给你,现在你拿着也只能当气球吹,浪费!”四眼说完就继续去洗澡了,留下我们几个呆在那里傻愣着。 其实四眼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在意,都什么年代了,除了军校生,还有谁会为一个套套少见多怪?四眼的举动在地方大学充其量也就算一门选修课,一门人气比较旺的选修课罢了。 不幸的是,四眼因为这门“选修课”挂掉了他的硕士学位,也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四眼和他的小女朋友兰欣在校外手续不全的招待所里开了个钟点房,在某次公安机关的突击检查中,四眼和他的小女朋友被怀疑“从事非法『性』交易”。本来两人如果出示证件,表明两人是因为爱情黏糊到一起的也就得了,让人扼腕的是,四眼压根就没带证件。他搜遍全身,除了一张进出校门用的p大饭卡之外别无他物。 来路不明!四眼和众多“嫖客”被关了起来。警察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直接把电话打到了p大的作战值班室,换句话说,娄子一下子捅到了p大高层。 人是领回来了,能不能留下来却值得商榷。 第二天,处理决定下来了,给予四眼记大过处分一次,取消读研资格。 不走已经是大赦了,我们长嘘了一口气。大家都说四眼真的是深藏不『露』,这么大一个事竟然没有把人开回去,那关系至少是在校长级别以上了。 “『操』!”四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骂了一句,“没见我一直在收拾东西吗?刚才还琢磨着哥儿几个会怎样为我饯行呢。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一地烟灰 第十九根 毕业了 毕业晚会在六月底的星夜举行,在『迷』彩伪装网为背景的舞台上,每一首歌每一支舞每一个节目都带着分手的眷恋和离别的感伤。 晚会中有一首歌特别煽情,是薇薇演唱的《那些花儿》,这原本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流行歌曲,那天晚上薇薇用她那婉转低沉的嗓音把它演绎得伤感而动人。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一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 在人海茫茫……过门的时候薇薇说了一段对白,我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这首歌是我曾经听一个人提起的,他告诉我这首歌是他的最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三年了,尽管我们都有过各自的故事,但是我心中为他绽开的那些花儿,永不凋零。” 我恍然明白了为什么猪头会对我冷言相向了。 “这首歌同样送给我最亏欠的人,希望他能平安幸福。”薇薇唱完欠身致谢的时候,猪头已经佝偻着腰匆匆离开了现场。 晚会在绚烂的焰火中结束,有人欢呼,有人呐喊,有人拥抱,有人泪流满面。 我沉溺在夜『色』中,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这是一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连指尖有几圈螺纹、掌心有几条手线,我都如数家珍。我曾经拉着这只手,走过三百公里的漫漫征途,也曾经握着她徜徉在晚霞铺排的铁轨上、月『色』氤氲的花园中……曾经,这只手让我安稳、平和;而现在,她攥住我的时候,手心里传来的感觉只会让我心口钝痛。 我缓缓转过头去,舒展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相对无言。 焰火终于凋零,夜『色』重新充盈在周围。 “过得还好吗?” “不好!”她眼角还挂着泪花,鼻头一皱一皱的。 “我分到了福建。” “我知道,那边很苦很累的。” “没办法。”我笑着摇摇头。 她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似在质疑我的“没办法”,明明是有办法的,明明是可以不去那边而留在这里享受早已安排好的一切的。 “其实,那边更能锻炼人。”我自我解嘲一番,完了笑笑,把视线延伸至无尽的黑暗。 舒展轻轻放开我的手,那只曾信誓旦旦要攥住她一直到老的手。 我不经意地瞥见,薇薇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毕业分配的命令在离校的前两天正式宣布了。 猪头真的去了新疆的喀喇昆仑,据说那里是一片终年看不到绿『色』的雪域高原;四眼被分到了一个工程团,这种单位一般是居无定所“浪迹天涯”的,此时正在西藏进行国防施工,所以四眼去报到还得乘坐青藏线;让人欣慰的是老马总算回到了河南老家,这样他就能更方便地照顾自己的老父亲了;邱爷和小b一个黑龙江一个云南,假若谁去看谁的话,路上至少得耗上一周的时间。 “分开了,再聚就很难。”我们的结论是:趁着最后一天,再好好聚聚,醉过之后,再收拾行囊,各奔前程。 耗子也叫上了,除了杳无音讯的沙皮,一排三班的散伙饭也算是齐装满员。酒是茅台,菜拣贵的,大伙儿一致表示要把津贴卡里的钱吃光。打明天起,咱就不再是“鸟学员”,而是“鸟干部”了——领工资的“鸟干部”了。 四眼满满倒上一杯酒,举向耗子,掷地有声地说了两个字:“感谢!”就一口气干了。耗子笑着说了一句:“兄弟嘛,不至于。”也把酒干了。我们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对反目的兄弟是怎么了。 四眼长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为啥我犯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被开除吗?你们纳闷我也纳闷呢,后来找人打听才知道,是耗子给他爷爷打了十几个电话,以断绝祖孙关系相要挟才摆平这件事的。所以,这身军装还穿着,是托了耗子的福。”耗子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还把我当兄弟就别说了!”然后颇为动情地举杯,“有件事一直想跟兄弟们解释,但没脸说出来。明天大伙儿就散了,我今天只好把脸撂这儿,等我说完,兄弟们该泼酒的泼酒,该骂娘的骂娘,我扛了! “上次为考研的事,我抢了邱爷的名额,这件事很不光彩。我要说的是,这是连我都没想到的。大伙儿都知道,沙皮走后我的学习成绩就一直在班里垫底,要不是老头儿护着,我都挂了十几科了。老实说,我对这破研究生不感兴趣,如果可以换的话,我宁愿跟邱爷对调。真的,不是风凉话!但是啊,好多事,由不得自己——邱爷,对不住了,我先干三杯再敬你。” 邱爷赶紧拉住他:“借你刚才那句‘还把我当兄弟就别说了’,老实说你想换我都不愿意呢。研究生是要考的,但我想在部队待一两年,先积累一些工作经验之后再考,那样更扎实。” 邱爷端着杯子跟耗子碰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我的长远目标是——赶超你家老头儿。”两人大笑着干了那一杯。 他们一落座,猪头也举着杯子向我凑来。 “冯子,上次的事对不住了。” “是我对不住你!” “其实不关你的事,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玩意儿确实是不能强求的。” 我听了心里隐隐难过起来,尽管无心,但我却真的把他给伤害了。 “要怪就怪你小子帅一点,讨女生喜欢一点喽。”猪头呵呵笑着和我碰了杯,我扬起头一饮而尽。 这时候,哪怕就是茅台,也是苦的。 “我说这散伙饭怎么变成了自我批评会啊,不行不行,帅哥们,不能这样的!”小b嚷起来。 “要我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就像四年前兄弟们走到了一起,四年后的现在又要散伙一般,都是命。”老马在去年那次经历后愈发深沉也愈发豁达,他总像一个参透乾坤的高人一样用睿智的语言提点着我们。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宽慰着他和靖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每一条走过的路,都有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我灵光突现,想起了席慕容的那句话。 “每一条要走下去的路,都有不得不这样选择的方向。”一向不学无术的小b很“有才”地接了下一句。 “来!”老马举起杯子,“为我们走过的路,干杯!” “干杯!!” “为我们要走下去的路,干杯!” “干杯!!” …… 一地烟灰 第二十根 工作了 第二天,尽管都约好了谁矫情谁就是孙子,但一个一个还是热泪盈眶,大伙儿一一拥抱着互道“珍重”,在泪水溢出之前钻进车里,开始了新的征途。 列车、长途客车、军用吉普,一路颠簸了两天三夜后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xxx旅。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p大的学员,男的以前并不认识,女的却很熟悉——猪头的前女友薇薇。不过由于各怀心思,一路上交流并不太多。 到了旅里,我们简单报过到后,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我下到了四营,另外那哥们到了二营,薇薇留在了旅直属通信连,也算是半个机关了。 我又一路颠簸被拉到了武夷山下的一座兵营里,条件跟我先前待的那个一营差不多,但由于福建的特殊位置和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的要求严格得几乎可以用“变态”二字来形容。 营长板起面孔接见我之后,直接把我的背包扔在了“一排三班”的一个上铺。又是一排三班!我忍不住暗自庆幸起来,和班里人一一招呼过之后就赶紧整理床铺,打开背包的时候掉出来一封信,上面写着“冯牧云亲启”,舒展娟秀的笔迹让我无端激动起来。 小爹: 不知道这样叫你会不会让你难受,但我喜欢这个称呼,就这样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距离你离开p大、离开西安,还有十多个小时。此时此刻也许你在梦里,但我却辗转难眠——我最最亲爱的人就要走了,去很远的福建了。 我想去送你,可又不敢,怕自己情绪失控,更怕你对我冷眼相向。 曾经幻想着,这样的结局我们不会经历,爸爸已经为我们规划好了一切,只需要我们按部就班就好了,而我却疏忽了:你不是个按部就班的人,你不是个愿意接受别人安排的人。 我本该是很了解你的,但始终逃避朝那方面想,我就像一只遇到危险就把脖子伸进沙堆里的鸵鸟,不愿清醒地面对现实。 所以,出现问题的时候,我会归咎于那个叫紫茹的女孩,你一直说我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却用卑劣的愚蠢的方式为自己的失败开脱、找借口。她是无辜的,你更是。 记得你曾说过:“爱情不是天堂,而是炼狱。”那时我还笑你卖弄文采故作深沉,现在我终于理解了。我的心在日复一日地煎熬着,磨难着,在积蓄力量迎接爱情的涅槃重生……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相距千里,但我坚信,我们会重逢。 ……我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了一遍,又逐字逐句地默默念完,再把信按照印迹对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衣兜,过了一会儿,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话,于是又掏出来看上一遍,再轻轻铺平放进枕头包。 等到床铺整理完我又担心信会被压皱,忍不住拿出来,放进了剪贴簿里,用塑料纸蒙上。我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久久无法平息。 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我的床铺整理得过于缓慢,等到集合开饭的时候,被子还没来得及修整,看上去皱皱巴巴的,像一条匍匐着的沙皮狗。 回到宿舍发现我的被子竟然被扔在了地上,床上没来得及整理的物件也悉数扔进了垃圾桶。 “谁干的?”我挡不住怒火向班长问道。班长睨了我一眼,没再搭理我,这时连里通信员跑过来叫我:“副连长找!” 我跑步下楼,副连长坐在办公室冲我阴阴笑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不?” 我已明白扔我被子的就是这孙子了,为了不让他得逞,我摇摇头做无辜状。 “问你话呢!”副连长收起他那阴阴的笑容,板起面孔装威严。 “不知道,请领导明示。” “看见你的被子了没?”他孜孜不倦地启发我。 “看见了,在地上。” “知道为什么扔地上了吗?”看来他很爱玩这种拐弯抹角的游戏。我心里骂了一句“变态”,嘴上却还服服帖帖:“内务没整理到位,”我解释道,“刚进班里,没来得及。” 他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这句他就可以将早就准备好的腹稿一一展开:“没来得及?!你10点25分进班,到11点30分,一共65分钟你却连个床铺都没弄好?这是一个军人的作风吗?这是一个干部应有的素质吗……” 我盯着他的“一杠两星”的肩章听他训了十五分钟,等他过足了嘴瘾满足了领导欲,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我可以回去整理被子了吗?” “去吧,”副连长抬起那颗有些未老先衰的头颅,意味深长道,“小冯啊,刚来这地方,尽量谦虚。” 我回答了一声“是”就转身出门,边走边在心里骂:还“小冯”,真他娘的把自己当首长了,哥们现在也是领工资的人了,再过三个月,我也和你扛一样的中尉衔了,得瑟个啥? 骂是这样骂,回到宿舍我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被子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像刀削出来的一般。 新的班级成员在下午开班务会的时候一一认识了,整体感觉死气沉沉的,让人感觉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住的宿舍,而是一个孤寡老人院。 更郁闷的还在后头。晚饭后的训练间隙,我倚在墙角里抽烟,被连长逮了个现形,他啥也没说,直接把烟头从我嘴里拽了出来踩在地上,再狠狠碾上几脚,走了。训练完毕全班就集合组织学习《条令》《条例》,对冯牧云同志进行帮教,连两年兵都举手发言批评我作风稀拉,训练不积极。 我当时就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骂娘了,再怎么着我也是干部了啊,你一个两年兵竟然教训起我来了?!后来我才清醒地认识到,在这里没授“一杠两星”之前你就是一个新兵蛋子——连一年兵都不如。每天起床就要打水拖地刷厕所,干那些老兵们不愿意干的活儿。 至于干部,授衔之前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认为罢了。 这种状况一直到三个月后我名正言顺当上“中尉”之后才有所改观。 我在此起彼伏的批评、嘲讽甚至谩骂中成长、成熟,受了三个月的委屈,终于完成了从“鸟学员”到“鸟干部”的转变。 九月初收到了“xxx工程团重大塌方事故”的通报,在通报的牺牲人员名单里,二十二岁的p大中尉排长李立剑(四眼大名)赫然在目,他的尸首被埋在青藏高原的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连军功章都无处佩戴。 接下来收到了喀喇昆仑山脉某边防哨所的来信: 冯子: 一切安好?现在还没有挂上“两颗豆”吧?嘿嘿,哥们早挂上了。 现在我坐在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脚下给你写信,前面是绵延千里的皑皑雪山,头顶是蓝得不能再蓝的蓝天,乔戈里峰像刺破青天的长锷一样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种美——总之,我没你那么好的文采,是形容不出来啦。老实说,就是你,也不见得能说得出来。每一个看到这种景『色』的人都会无语的啦,极致,啧啧! 说了你也不信,要拍两张照片给你才好,但是这里压根就没有冲洗照片的地方。别说这里,就是再往下走上一天一夜也没有。没有商店,没有饭馆……总之,除了蓝天、雪山和一个兵站几十个人,其他的,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这些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睡着就跟几床老棉被压你胸口一般,让你喘个气翻个身都难,来这儿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我们排长说,要在上面睡踏实了,那就是去见『毛』『主席』了。至于吃嘛,那就更不好说了,这地方想吃肉管够,大肉罐头鸡丁罐头海鱼罐头想吃多少拿多少,但吃素就难了,补给车两三周才来一次,据说往返一趟得四天。捎来的西红柿韭菜之类的路上就烂了,青菜黄瓜什么的也是扛不住几天就蔫了,在这里吃得最多的要数土豆萝卜了。 冯子,说了你也不信,喀喇昆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吃饭三碗以上的就给一个三等功。你想啊,要搁下面,哥们一顿饭就赚他两个“三等功”,可在上面,吃一口饭都好辛苦啊,不过哥们底子好,誓死也要在明年之前拿下“三等功”。 呵呵,傻『逼』,别张那么大嘴了,知道你很震惊,但喀喇昆仑的生活不如你想的那么悲哀。工资高,调衔快是其次啦,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你的心态会特别宁静特别平和。我每天坐在兵站外面的小土坡上,看着蓝天、雪山和『裸』『露』的赭石『色』的冻土,会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儿,想起一排三班,想起你,想起薇薇。 薇薇,她还好吧? 多照顾着她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那丫头对你真的是一往情深呢。她曾经告诉我,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多接触你,这是我们没谈恋爱之前她跟我说的,我以为“心诚则灵”,可是用了三年时间我都失败了,最后她还是告诉我她对我并没有感觉,她依然惦着你。这就是我当时嫉恨你、和你翻脸的缘故。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太过了,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要怪,也只能怪你当时帮我追到她吧,呵呵。 但我并不后悔和她走过这么三年,她是个不错的女孩,我至今也这么认为。而且她对感情的忠诚让我敬佩!知道吧,她本是有希望进京的,但还是跟你这傻『逼』去了福建。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人家。 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啦,哈哈。 好了,起风了,就此搁笔。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到你手里,我到时再叮嘱叮嘱司机吧。)祝好! 你的兄弟:猪头2008年8月23日收到信的时候是9月21日,这封信辗转一个月,几乎是横穿了全中国才到达我手里,等我读完它的时候,心里也如同高原缺氧一样不可抑制地沉闷起来。 猪头惦念的薇薇,已经在一周前走了。 来福建不到两周,薇薇就住进了省军区医院。等一个月后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住进了特护病房。 薇薇患的,是传说中的白血病,我走近病床,薇薇惨白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冯子,你来啦!”薇薇的身上,『插』满了粗细不匀的管子,心电图在她的旁边艰难地跳跃着,一下一下让人触目惊心。她已经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和单薄得没有血『色』的皮肉了。 “是不是很丑,现在?”薇薇笑着看我。 “没有,你永远……都是那么漂亮。”我的眼神有些闪烁。 “那你当初还把我让给小朱?”薇薇摆出惯有的一副刁难人的表情。 我无语了,心一下子悬得老高。 “呵呵,开玩笑啦,你这个人没别的,就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薇薇笑着看我,问道,“到现在你还以为毕业晚会那首歌真是为你而唱的吧?” 我惊愕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呵呵,本来是唱完了想跟你解释的,当时舒展不是在你身边嘛,再说我还担心你一不小心就跟小朱说了。” “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薇薇叹了一口气,“晚了恐怕就没时间了。” “今年四月的时候我去西安献了一次血,回来之后我就接到了血站的电话,说我的血有些问题,让我去检查检查。没想到,查出来这个。 “医生说了三个月内必须手术,晚了会耽误更多时间。我想,再三个月就毕业了,索『性』毕业再做吧,趁着这时间,把该处理的处理好。 “我不敢让小朱知道这个消息,也不想让他为我着急、难受,所以——“我找不到别的理由,只好把你搬了出来……” 薇薇冲我扮了个鬼脸,然后又略带愧疚地看着我:“听说你们还闹翻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已经好了。”我强颜欢笑着。 “所以你不要误会我啊,我心里只有小朱一个呢,呵呵。” “你真是老谋深算啊。” “不过,他竟然选择了去那里,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薇薇刚刚还明媚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淡起来,“不过那样也好,他就不知道我的事儿了。” “冯子,你们联系过吗?” “没有。” “那个家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边的条件可不是一般的艰苦呢。” 她自己都这样子了,还担心着猪头。 “冯子,答应我两件事。” 我的嗓子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来,只能用点头来回答。 “第一件,你不许跟猪头说我的事,包括咱们今天说的话;第二件,如果有他的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里尽是弥漫的悲伤,“如果我还在的话。” ……9月14日,也就是猪头来信的前一周,薇薇因为没有找到适配的骨髓,永远地闭上了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她没有等到猪头消息送达的那一天就结束了二十二岁的生命,像毕业晚会时的烟花一样璀璨过后就陨落在无尽的黑暗中。 一地烟灰 尾声 时间到了2008年11月17日凌晨两点。 中尉冯牧云站在群山环抱的兵楼上,入神地看着夜『色』中的武夷山,他老练地夹着他的烟,指尖已经被熏出了两个黄澄澄的『色』晕。 冯牧云白天刚收到老马寄来的结婚照片。新郎官老马胸前别着红花,指上套着婚戒,硬是给收拾得威武英俊,看上去比冯牧云年轻多了;新娘子更是笑得春光灿烂几乎都辨不出眉眼来。 相片背面有一段老马摘抄的米兰。昆德拉的话: 爱上一个灿烂、完美、优雅的女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只是美丽偶然在我们心里自然激起的微不足道的反应,但是伟大爱情所希冀建立的爱的客体,恰恰是不够完美的生灵,正是因为不够完美才更加人『性』化。 老马说,胳膊上挽的这个女人,不知风花雪月,不懂时尚『潮』流,不明白“i love you”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连婚戒戴在哪个手指上都不清楚,但她会喂猪做饭,会死心塌地服侍自己的男人和公公,会全心全意地维护、支撑着自己的家,这就够了,相比那些为婚姻头疼、为爱情神伤的男人,他是幸福的。 冯牧云借着月光温习完信和照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剩下的几个兄弟们也混得不错:邱爷在黑龙江顺利当上了排长;小b也找了个云南妹子,赶在二十三岁之前开始了他轰轰烈烈的初恋;耗子在p大的研究生生活自然是悠哉悠哉,不过他对舒展的事只字不提,不管冯牧云旁敲侧击还是直奔主题,这小子都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也许,她是找了男朋友吧。冯牧云想。 舒展那略带稚气的脸庞一下子涌到了眼前,变焦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着,往事像剪辑过的电影片段一般来回播映着,一遍一遍让他感动让他忧伤。 冯牧云曾以为时间可以冲刷掉记忆,可以让他忘记舒展,忘记那段充满了无奈和痛心的往事,然而他错了,记忆就像浪淘沙,无足轻重的东西渐渐流逝在时间的波涛里,可最最珍贵的却在脑海中愈发熠熠生辉。 冯牧云掏出最后一根烟,用前一根的烟嘴点着它,深深浅浅地吐纳着。 今天,是冯牧云的生日。 一大早,冯牧云的背包行囊连同四营弟兄的祝福一齐拉到了旅里,面见领导后,政治处一个干事带他熟悉新的工作环境,干事说: “巧得很,通信连也调来一个干部,女的,长得挺漂亮,好像也是你们p大毕业的。” “叫什么?”冯牧云莫名紧张起来。 “名字好记,叫舒展,舒展的舒,舒展的展,嘿嘿。” 冯牧云的心“咣”地一下不知撞在哪根肋骨上,把他自己震得发麻。 “小爹——” 冯牧云转过头去,他的眼里刹那间被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填满,那个身影被泪水包裹着,义无反顾地走向冯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