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唇》 章节目录 1.守望尘土 北京时间:2017年1月27日晚19点,除夕。 美国时间:2017年1月26日下午15点。 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留学生公寓,一间60平米左右的两居室内,狭小却明亮的空间。 一名身穿鸦青色羽绒服,淡蓝色牛仔裤的男子正坐在电脑桌前翻看机械设计手册,修长灵透的手指在带着墨香的纸张上划过,他带着一副黑框低度的近视眼镜,抿着淡米分色的嘴唇,认真的模样显得有些可爱。 他的唇形很好看,厚薄适中,颜色淡米分,唇峰明显而深刻,笑起来时嘴角微微翘着,给他温和的气质平白添了一笔娇矜,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轻咬一口。 男子肤色略白,甚至是有些苍白,连耳廓都白到带着丝透明,纯黑色的短发打理的整齐而干净,身材偏瘦,但不柴,1米79的身材显得越发高挑。 他读书读得认真,时不时浏览一下网页查阅资料。 桌角的时钟指针指到7,他准时合上书,关掉正在浏览的有关机械设计参数的网页,打开某国内论坛。 论坛里大多数都是像他一样的华人华侨或者是留学生,平时大家在一起交流,分享自己的国外动态以及讨论国内近况。 今天,国内是除夕,论坛里早已经刷满了庆祝的帖子。男子灵活的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用户名【一粒微尘】,又输入了密码,登录了上去。 随手点开一个帖子,里面就是各种贺岁的回复。 【嘻哈】除夕,明天就过年啦!不能回家过年好忧桑,不过已经收到蓝朋友发来的红包哈哈哈~压岁钱到手! 【公子白】楼上变向秀恩爱,秀分快啊哈!不过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哈! 【草泥马】新年快乐!一只除夕还在加班的小马驹路过~ 【忘忧】有没有在纽约的老哥儿,明天聚一聚呗!拜个年哈! …… 【一粒微尘】不知不觉来美国已经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谢谢大家陪我走来的这七年,新年快乐! 【红唇】楼上 1!我来美国也六七年了,想家…想家… 男子望着屏幕上一秒钟就刷出好几条的帖子回复,靠在旋转椅的后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泡开的茉莉花茶,小啜一口,开水冒出的热气打湿了他的睫毛,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他弯了下嘴角,退出了那个帖子。 继续在论坛中浏览,很快就有新的贺岁帖子冒出来,有人在议论今年国内新出的贺岁电影,什么《乘风破浪》、《西游伏妖》… 气氛很是愉快轻松。 一杯热茶快要喝完的时候,男子无意中一瞥,却是看到了有篇与其它帖子画风不同的帖子。 《结婚七年,在除夕发现老公出轨,我想死!什么死法不疼?在线等!》 “……”男子愣了一下,以为是有人开玩笑,心想对方怎么想的选在这个时候发这种帖子博眼球。本想置之不理一笑而过,但鬼使神差他还是点了进去。 【大傻妞】(楼主):与老公结婚七年,白手起家创下如今百万家业,虽然不算太有钱,但日子也算富裕。男人有钱就变坏话真对,刚才他把野女人带到家里来被我撞上了!我一家庭主妇,感觉天都要塌了,我想死,怎么办? 迎接新年这种快乐的时刻,大家都以为有人在恶作剧,于是纷纷开玩笑回复。 【猪猪】割腕,喷狗·男·女一脸血! 【放飞自我】泼硫酸,别自己死啊,怎么着也要让那对狗·男·女遭报应! …… 帖子里的回复几乎全部是出主意的,割腕、跳楼、吞金、吃安眠药、上吊、跑大街躺马路…… 男子对着屏幕摇了摇头,楼主哗众取宠,楼下一群看热闹的,毫不意外。但再向下看,他却发现不太对了,因为楼主【大傻妞】又发了几个动态。 【大傻妞】割腕疼么?我准备好刀子了。我是学医的,给病人开刀我不怕,可是现在拿手术刀对着自己…有点儿怕! 【猪猪】用力切下去,不要怂!怕疼就先吃点儿安眠药,困了再割就不疼了! 【大傻妞】不行…我去翻翻急救包,看有没有麻药。 【大傻妞】我找到一剂麻药,在手腕涂了点儿,药已经起作用了… …… 男子皱了下秀气的眉头,飞快敲击着键盘,发了一条回复。 【一粒微尘】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不要做傻事! 【放飞自我】咦?楼上有故事! 【猪猪】请开始你的表演! 【大傻妞】你凭什么说这些,你又没有经历过!你知道爱一个人七年,然后亲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做·爱,这种感觉吗? 【放飞自我】666~ 【一粒微尘】我知道…因为这种事情,我也经历过。我跟了他七年,而且…我们都是男人… 【猪猪】woc!爆炸性新闻!坐听! 【一粒微尘】我爱了他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一年热恋、两年深爱、两年平淡…剩下的两年,就只剩了痛苦和折磨了。爱着他的那七年,几乎用光了我所有的热情和力气、尊严与勇气,我宁愿让自己卑微到尘土里,也要把他放到心尖上。只是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累的一天,倦了无尽长夜中的等待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热讽。我知道,七年之痒,我与他,终究是熬不过了。 【大傻妞】……后来呢? 电脑屏幕的照在男子的眼镜上,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男子双手交叉在脑后,靠在椅背上,良久,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茶,慢慢打下几个字。 【一粒微尘】后来,一切都过去了。离开他来到美国,七年,我不也照样过得很好?所以,一切都会过去,就算再深爱,时间久了,终会有淡忘的一天… 【大傻妞】真的吗?好,那我现在就去跟他提出离婚,明天新年,我要迎接新生活! 男子指尖顿了顿,慢慢敲下两个字:加油,然后退出了那个帖子。突然有些累了,男子摘下眼镜,按摩着发酸的眼镜。 “叮叮!”电脑的消息提示音响了,QQ有人发私信给他。 【守望尘土】新年快乐! 轻微近视,就算不带眼镜男子也能看得清电脑屏幕闪躲的消息框。 对方是他在这个论坛里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在华盛顿大学工学院读制冷空调相关的硕士和博士学位,目前已经拿到学位证书,现在正在跟着导师研究项目还未离校。 对方是在他来美国的第二个年头在论坛里认识的,是国内一家中央空调的设计员,最开始那人只是咨询他一些空调相关的技术问题,但现在几年下来,聊得就比较多了。 男子随手打出几个字。 【一粒微尘】新年快乐。 【守望尘土】你今天在论坛里,话比较多。怎么样,心情还好吗? 男子愣了一下。 【一粒微尘】我回复给自杀那姑娘的话,你看到了? 【守望尘土】刚打开电脑进入论坛,看到那个热贴点进去就看到你的回复。 男子慢慢敲击着键盘。 【一粒微尘】嗯。 【守望尘土】你以前很少说这种有关私人感情的事,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心情不好。今天除夕,开心些! 【一粒微尘】我没事,谢谢关心。过去那些…我想我已经放下了。 有两分钟时间,对方都没有再回复。男子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回,于是退出了私聊,合上电脑。 却没看到,在他退出的那刻,屏幕上弹出的一条消息。 【守望尘土】真的全部放下了吗?(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守望尘土 刚合上电脑不久,手机响了起来。亮起的备注信息是“小城”。 男子划下接通键,温和的声音道:“喂?小城。” “我到了,你下来吧。”透过无线电波响起那端一个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 男子拿着电话走到窗前,向下一望,看到楼下路边停着的一辆重型红色雅马哈机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淡蓝色保护头盔,一位身穿亮橙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正悠闲地靠在车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托着另一个刚摘下来的黑色头盔。他微仰着头,往这边的窗子看。 四目相对,南宫城转了下手里的头盔,笑望着男子。 电话里传来他带着丝轻佻的调笑:“看到我了?怎么样,有没有一解相思之苦?” 男子笑了笑,只淡淡道:“等我五分钟,马上下去。” 挂断电话,男子迅速换鞋,整理服装,然后下了楼。 “哥!”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南宫城对他招了下手,见他走得有些急,忍不住道:“慢点儿,当心车!” 男子笑了笑,象征性的放慢了脚步,走到南宫面前,“你骑机车来的。” “车友聚会,当然骑机车了。”南宫城道。 男子看着他,有些犹豫道:“小城,你朋友聚会,我去真的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都是中国人,今天除夕,在一起热闹。”南宫城笑道,见男子只穿了一件薄款羽绒服,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显得更瘦了,而且还没有带围巾,他皱了下眉,把头盔放在一边,将自己的浅灰色短款围巾结下来给男子系着。 南宫城半长不长的头发被染成深栗色,随意抓起的几撮头发用一个小皮筋在后脑绑了个小辫。他的个子有一米九,虽然男子一米七八不算矮,但在他面前就显得有些娇小了。把男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他认真地给人系上围巾。 拿过挂在车把上的淡蓝色头盔给男子带上,南宫城跨在机车上,也戴好保护头盔,回头拍拍后座,道:“上来!” 男子坐上去,自然而驾轻就熟地趴在南宫城宽实的背上,伸手抱住他的腰。 一阵发动机运作的声音,火红色的雅马哈如一条火龙窜了出去。尽管带着头盔,男子还是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追风的感觉,仿佛人在天地间是无比自由的。 男子轻轻闭上眼睛,隔着头盔的护镜把脸颊贴在南宫城背上,二人一路向一家叫做“SK”的酒吧而去。 没多久就到了那家酒吧,店主是中国人,里面的客人大多数也都是中国人,气氛很好,也不会很乱。 南宫城有时间会在这家店打工,做调酒师,所以与店主很熟。他已经与老板打过招呼,所以来到之后直接进了之前预定的包间。 “宫城来了。”有个挑染了一撮黄毛的青年起身道,“咦,还带了人来!” 有个一头火红色头发的妹子回头,“阿城,你群里说的朋友就是这个哥哥?” 男子看得出来还是有些腼腆的,进了屋之后一直跟在南宫城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的笑着。 南宫城点头,笑着介绍:“我一直说的,我林哥!”说着把男子往前推了推,但手一直揽着他的肩膀,这样对方就不会太紧张。 男子对着满屋子小青年,淡笑道:“大家好,我叫林微尘。” “林哥!哎呦!城城每天念叨的就是你啊,头一回见到真人!过年好!”一个说话大嗓门的小年轻道,说着端了一杯酒递了过来,“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到了这就是亲人,你也不用放不开。宫城跟咱是朋友,那宫城的朋友就是自己人。来,哥,咱初次见面,走一个?” 林微尘笑得有些尴尬:“那个……” 没等林微尘说话,南宫城往前走了一步,一手揽着林微尘的肩膀,接过那杯酒,笑道:“帽子,他胃不好不能喝,这杯我代了。” 帽子也不是难缠的,端起另一杯,与南宫城碰了下杯子,仰头饮尽。 “坐。”南宫城圈住林微尘的腕子,拉着他走到沙发边,抬脚踢了踢一个四仰八叉窝在沙发上人的腿,道:“哥们儿,让一下。” 那人喝得有些迷糊,哼哼唧唧地挪了挪屁股,让出两个人的空位。南宫城坐在那个醉汉旁边,把另一边的位置留给林微尘。 屋里都是年轻人,从国内经过层层选拔来到美国参加训练组队比赛的车手,大家有共同的兴趣,话就比较聊得来,各种扯皮。 可以看出,那些人对南宫城比较尊敬。林微尘知道原因,在这里要靠实力说话,每次大中小型比赛南宫城都是前三,还多次拿到冠军,所以地位很高。 到了四点的时候,有人打开了电脑,2017年的春节晚会正在直播,熟悉的主持人,一年一变的舞台,却是浓浓的乡音。 也许是春晚勾起了大家的思乡之情,大家越聊越嗨,话题也由最开始的车型排量车速到了故宫长城,由国外到国内又到国外… 聊春晚节目,聊家人朋友。 年轻人,年轻气盛,守着一桌子年夜饭,忍不住多喝几杯。林微尘以橙汁代酒,逐渐也融入了这个集体,大家有说有笑。 不过还是有人喝醉了之后借着酒劲儿向林微尘敬酒,“哥,喝一杯呗,干了这杯就是朋友!” “感情深一口闷!” 碰上难缠的,不喝就喊什么不给面子之类的。对方发酒疯,林微尘也不能翻脸,如此一来,那些推过来的酒就全被南宫城一一接下,笑着灌进肚子里了 不过南宫城的酒量不错,喝了几瓶啤酒之后又灌了三四杯威士忌,也没看出来太多醉意。 “小城,少喝点儿。”林微尘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事,我有数。”南宫城捏捏他的手心让他放心。 旁边那个红头发的妹子笑道:“阿城,你怎么护着林哥就跟护媳妇儿似的啊,哈哈!” “……”林微尘的表情有些尴尬。 南宫城白了那个妹子一眼,笑道:“别乱说,我哥脸皮薄。” “呦呦呦,这一口一个哥的,我看人家也不比你大多少啊。”帽子道。 “我32。”林微尘道:“比小城大五岁。” “what?”挑染小黄毛惊讶,“32?我还以为你们也就差几个月呢!” 南宫城笑着看了眼林微尘,不轻不重道:“嗯…是我长得太老。” “不不不。”小黄忙摇头,“是林哥看着年轻,这样子,怎么看也不会超过28呀。” 林微尘笑了笑:“我现在在读博,可能是在上学的缘故吧,学习使人年轻。” “林哥真会说!哈哈。帽子道:“改明儿我也办个学籍申请个什么学位读一读,看能不能年轻回18岁!” 林微尘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这时直播中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十、九、八、七、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包厢内大家齐齐举杯,当“一”的声音落下后,每个人手中都摇开了一瓶啤酒,白色的泡沫喷出的那刻,大家笑着喊道:“过年好!” 融洽而温暖的氛围,同在异乡,因为有了身边这些人,这个干燥而寒冷的冬天却过得有了温度。林微尘不知怎的,与大家一起笑着笑着突然眼眶一热,便有眼泪涌了出来。 “哎?林哥你怎么…”帽子坐在林微尘对面,一下就看到了。 南宫城转过头看到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正往下落的泪珠,皱了下眉,掏出一张纸巾给他,靠近他耳侧缓声道:“怎么了?” 林微尘拿纸巾擦着泪,不好意思地摇了下头:“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感动…” “呵——”南宫城低笑一声,搓了搓他的肩膀,“怎么突然又这么多愁善感了?” “……”林微尘知道对方为何会这样问,抬眸用还带着水汽的眸子望着南宫城,他淡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南宫城道,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他看了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按照林微尘的作息,还有一个小时就该睡觉了。 “吃饱了?”南宫城道,屋里声音太杂,他怕林微尘听不清于是向他耳侧靠了靠,温热的呼吸中带着灼烈的酒气。 南宫城不是不会醉,只是酒品好,喝醉了一般也不会胡言乱语耍酒疯。 林微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下脖子,点头道:“嗯。” “吃完了就走吧。”南宫城起身,拿了脱在一边的外套。 “哎,城哥,这就要走啊。酒还没喝完呢!”一个小平头道。 “你们继续,他平时睡得早,我们就先走了。”南宫城道,说着把那件加厚羊毛开衫套在了林微尘身上,“夜里凉,穿上。” “那你…”林微尘道。 南宫城指了指自己的亮橘色面包羽绒服,“我穿的厚,少里面这一件不碍事。而且我底子好,不怕冻。” “……”知道说不过他,林微尘也不坚持。 出了酒吧,街上难得飘起了雪花。南宫城喝了不少酒,林微尘没让他骑机车,两人一起打的。 林微尘说他喝了酒,想送他回去,但南宫城却说林微尘自己回公寓不安全,坚持要先把林微尘送回公寓自己再回家。 司机问到底先去哪里? 林微尘只好操着一口不十分地道但已经足够优秀的“西雅图英语”告诉司机,去华盛顿大学留学生公寓。(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守望尘土 上了车,空调开得大,车厢内有些闷。南宫城之前还说自己酒量好,到了车里一颠一晃就有些受不住了,昏昏欲睡。 司机一个拐弯,南宫城头一偏“Duang!”一声撞在车玻璃上,林微尘听着都疼。 “嗯?”南宫城懵懵地坐正了身子,可没一会儿又要歪倒,迷迷糊糊的样子难得有些孩子的稚气。 林微尘无奈地笑了笑,把被车摇的晃来晃去的那人扯进自己怀里。南宫城个子太高,枕着他的腿睡是不行了,只能靠在他身上。林微尘也不嫌重,把人护在怀里,怕他再被甩出去撞到头,还刻意轻轻搂着那人宽厚的肩膀。 没多久就到了学生公寓小区,在司机的热心帮助之下,林微尘顺利把南宫城这个大块头扶下车,付了钱。 南宫城醉的不省人事,肯定不能让他自己回家了。林微尘抬头看看自己二楼的窗台,也不算太高,没办法,只好勉强连抱加拖加拽,一路踉踉跄跄地爬楼梯,竟然也将南宫城给弄到了他那间两居室。 刚拿出钥匙打开门,林微尘就累得腿一软跌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南宫城醉如烂泥,直接砸过来把他压在了地上。 疼倒是不疼,只是这处境有点儿…尴尬。 林微尘推了推南宫城,“小城?你先起来一下,嗯…”用了下力,竟然也没推开。 南宫城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睛,看到林微尘,他扯了嘴角一把将人搂住,唤了一声:“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灼热的酒气喷在脸上,林微尘心里“咯噔”一声,心跳莫名有些失速。很紧张,因为现在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 “小城,你喝醉了。”林微尘试图推开他,“去床上睡,我给你倒些水。” 南宫城趴在林微尘身上,有些硬的头发扎得林微尘的脖子痒痒的,脸颊也痒痒的,“哥,你说这些年…我对你好吗?” “好。”林微尘道,抚了抚他的背,“我知道你对我好。” “你不知道。”南宫城的声音被酒灼得有些哑,“七年前,你拒绝我,那时我说我不会纠缠你。但是我放不下…哥…我放不下你…” “小城,有什么话明天等你酒醒了再说好吗?”林微尘道:“你喝了这么多酒,不喝点水的话,胃该难受了。听话,先起来,去卧室床…唔唔嗯?!” “我爱你…我说过,我会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南宫城突然吻住了他的唇。 林微尘瞳孔一缩,全身都绷了起来。 “林微尘,七年…那些感情只会愈演愈烈,不会减少分毫…”南宫城细细亲吻着他,“我爱你,这是七年里我每次叫起你的名字…都想对你说的三个字…” “嗯…唔…小城…”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能这样抱着你。”南宫城眯着眼睛,朦朦胧胧的目光,因为醉意,双颊带着酡红,“林微尘,过了七年,你还是忘不掉他么?”问这句话时,他小心翼翼的在林微尘嘴角吻了一下。 “宫城,我们明天再说好吗?”林微尘把手隔在两人中间。 南宫城醉眼迷离,就势拉过林微尘的手握在掌心。羽绒服的袖子往上滑了些,露出了林微尘细白的腕子上那块银制高定手表。 南宫城一点点解开那块表,露出下面的皮肤。林微尘左手腕上,赫然是一道长达一寸的丑陋疤痕。当时刀从这里切下去,伤口有多深,从过了七年还依然凸起蜿蜒的疤就能看的出。 微凉的唇贴上林微尘手腕的那道疤,南宫城轻声道:“哥,你真傻,你怎么这么傻呢?放下不好么?” 凉凉的唇,温热的呼气,痒痒的触觉。 林微尘望着身上那人,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林微尘闭了眼,笑得有些涩,他轻声道:“早就放下了。” “哥…”南宫城松开林微尘的手,低头吮走了他眼角的一滴泪,哑着嗓子道:“你骗人…” 没等林微尘再说话,细碎的吻缓缓落下,吞没了他的声音。 衣衫滑落的那刻,刚回家还未来得及开空调的室内有些凉,南宫城的酒意醒了一些,他望着身下的人,终是把人抱起,脚步不稳地进了卧室。 林微尘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两个人上去就显得有些拥挤。 南宫城动作轻柔地解了林微尘的衣服,怕对方不愿意似的,最后又停住了。 林微尘只是闭着眼,也没反抗。等人停下,他才睁开眼,有些蒙蒙的水汽,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南宫城低头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封住了他的唇,“林微尘,我爱你。” …… 第二日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身边那人已经下了床,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林微尘知道对方许是在做饭。 林微尘不仅要羡慕南宫城一下,年轻就是好,昨天喝成那个样子,今天还能起得来去做饭。自己一滴酒没喝,却睡到大中午。 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西雅图的太阳明明和国内是同一个,之前林微尘却总觉得它的温度没有国内高,好像始终照不到人身上似得。西雅图的冬天又干又冷,难得今天一觉醒来他觉得舒服。 只是昨晚折腾得厉害了,今早腰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些酸疼,不过,这跟他之前做老师长期坐着批改作业也有一定的关系。 因为在自己家里,林微尘也不用太讲究,拿起床头的棉质睡衣套身上,他就踩着棉拖下地去卫生间洗漱了。 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厨房是和卫生间连在一起的,林微尘刚进去就看到南宫城掂着锅在掌勺炒菜。 那人听到动静回了头,看向林微尘时表情有些不自然,声音也透着小心翼翼的心虚,“哥,你醒了。”顿了顿,“昨晚…我喝醉了,说的话做的事如果给你造成困扰的话…” “呵——”林微尘轻笑,“你登台领奖的时候,也这么怂?” “……”南宫城一愣。 林微尘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拿过牙杯刷着牙。 南宫城怔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林微尘说了什么,迈开长腿两步窜进洗涮间,从后面一把将正在刷牙的林微尘拥住,微微低头下巴就搁在了林微尘肩膀,贴着他的耳朵温声道:“这么说…你答应了?”仔细听,语气里是难以遮掩的雀跃。 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卫生间的空间太狭小。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里,有那么一个人喜欢这样从后面拥住他,温声温言地说一些不算动人却还是让他感动的情话。 林微尘恍惚了一下,再回神时已经刷了满嘴的泡沫。对着水池吐出一口,嘴角还带着一点儿白,没有回头,他淡笑道:“今天是新年,新年,新开始。” “嗯。”南宫城笑着应了声,舍不得撒手一般,拥着他,在他脸颊啄了一口。 这时,外面传来了“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还有一股糊味儿。 林微尘轻轻推了他一把,笑道:“菜糊了,还不快去看看。” 南宫城这才撒了手,两步迈回厨房,收拾锅去了。 林微尘掬了把水,搓着脸,温热的水让他舒服得意识有些不清。转动蝴蝶阀,把水温调到最小,他再次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才觉得脑中清醒了。 清醒到,他终于记起来有个重要邮件原本要在昨晚发给史密斯教授,可是聚会回来忘记了,忙拿毛巾擦了脸跑回卧室,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 果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昨天他接了电话没关机就下楼了,电脑待机了将近一天。打开邮箱把草稿箱的邮件点击发送,林微尘正要合上电脑,看到下方的消息框在闪烁,打开来。 【守望尘土】真的全部放下了吗? 林微尘望着那串浅红色的字符,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移动手指敲下几个字。 【一粒微尘】放下了。 这次对方回得倒是快。 【守望尘土】既然放下了,能对我说说…你的过去吗? 过去?林微尘怔了下,拉过转椅在电脑桌前坐下来,慢慢敲击着键盘。 【一粒微尘】要从何说起呢,就从七年前吧。 【一粒微尘】我曾爱过一个人,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一年热恋,两年深爱,两年平淡…剩下的一年,就只剩了痛苦和折磨了。 我期盼他像倦归的鸟儿,外面的世界再好,总会有归巢的一天。直到后来,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是我错了… 我记得,那是七年前的某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一粒微尘 最后一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林微尘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看了下手表,九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下课,学生的作业还有五六本没有批改完。 左手按压着腹部,林微尘强忍着胃部的痉挛,终于在最后一本作业本上写了阅字。这时,下课铃终于响了。 “同学们,下课。”林微尘起身,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鼓励着这群毕业班的孩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加油!” “林老师再见!”同学们有礼貌地向他道别,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林微尘还是比较善于“伪装”的,至少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体不舒服时,别人就看不出来。 然而今晚,为了给同学们批改作业,他没有吃晚饭,此刻胃已经痛得快要麻木了。等同学们都走出教室时,林微尘再也忍不住腹部的痛意,他痛苦得弯下身,额角有了冷汗。 考虑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给季尧打一个电话,虽然对方不接的可能性更大。 好像最近两年,自己十次打电话给季尧,对方肯接的次数也就两三次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季尧已经厌倦了他的声音。 但是,今晚不打不行了,真的很痛,痛到眼前发黑,快要晕倒了。 艰难地摸到搭在椅背上的休闲装外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不用翻通讯录,因为疼痛而颤抖的指尖把心里的一串数字按了下去。 “嘟—嘟——”一串忙音。 林微尘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弯起嘴角苦笑:“果然…还是不接啊…” “叮——” 这时,电话那端响起一阵电磁波的滋啦声,竟然接通了。 林微尘愣了一下,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男人的呼吸声,他回过神来,用商量的语气轻声道:“阿尧…我胃痛,不能去坐公车了,你能来学校接我…一趟吗?” “……” 电话那端的男人没有说话,通过无线电磁波传来一阵暧昧不清的喘息。 “哈!啊哈!阿尧,快些!哈~” “啊!啊哈!嗯——唔嗯——” …… 林微尘怔怔听着,忘记了反应,直到手有些麻了拿不住手机,“啪嗒”一下砸在地上,同时砸在地上的还有他的眼泪。 林微尘打的不是季尧的手机,而是他们卧室的座机。他早就知道季尧外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说他自欺欺人也好,说他装傻也好,他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而已。 但林微尘没想到,季尧竟然把人领到家里去了。那是他们的家啊,七年前两人一起奋斗,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读书打拼攒钱,一点点交的首付还房贷才买的家呀。 虽说现在季尧已经是季氏集团的董事长,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季少”的人,但当初他们可是一起白手起家的。 季尧在其它地方有几座别墅,三年前他提出要搬到郊区一座别墅去住,但林微尘不愿意。 在林微尘心中,别墅再大,没有感情没有那些曾经的美好的回忆,也不过是一座房子而已,不能算是家。 所以林微尘一直缠着季尧,住在当初那个六十平米两居室的小房子里。在林微尘看来,两居室再小,因为有了曾经的回忆,那才是家。 如今…季尧竟然把一个“外人”,带到了他们两个的家中做那些事,那一刻,林微尘突然觉得有些发冷,从心底里的冷。 胃好像不那么痛了,撑着讲桌,林微尘站起来,抓过外套紧紧把自己裹住,往公交车的站牌走。眼前有些发黑,脚步也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五楼下到一楼,穿过学校的小广场,出了校门,终于到了候车站牌。 等了二十分钟,车还没有来。林微尘低头看了下手表,已经十点四十了,最后一班车在半小时前离开了。现在看来,如果不做出租,就只能走回家了。 家,那个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走回去吧,出租车开得太快,回去后万一对方还没做完,他撞见了更尴尬。 初秋,天不算凉,但林微尘裹着外套还是觉得从脚背到脖颈,没有一处不往身体里透风的。所幸时代小区离附属中学只有三个站点,过一个十字路口,所以就算他因为胃疼到视线模糊看不清路,也不担心被车撞到,沿着人行道走就是了。 到了楼下的时候,林微尘刻意看了下表,十一点半,距离之前打电话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那两个人,应该结束了吧?林微尘想着,上了楼,到了家门口正要掏钥匙,想了想,他还是蹲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才醒来,表的指针显示一点四十五分。如此一来,屋里两个肯定已经结束了,被带来的情儿应该走了。 林微尘不想撞见那个人,他不想看到那人比他好,比他漂亮,比他会伺候人,比他性子开朗,比他有趣不乏味…这样,他就依然可以自欺欺人,说这间两居室没有外人来过,还是他与季尧的家。 他和季尧,还跟七年前一样,心里装着彼此。 揉着发麻的腿,林微尘扶着墙,一点点挪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玄关处有两双鞋。 一双44码的纯黑色皮鞋,季尧的。另一双42码蓝白色休闲鞋,却不是他的。 林微尘脚步一顿,转身正要退出门去,却听到主卧里有人的说话声。 “阿尧,那个林微尘现在都没回来,你不担心么?”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不过十**岁。 当初,林微尘跟着季尧打拼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十八岁。季尧大他五岁,现在已经三十了。三十而立,那人也的确事业有成。 “他今天出差去参加一个教学研讨会,明天才能回来。”男人低笑一声:“你倒是心大,在我怀里,还能想起他来。不会吃醋么?” 少年笑得花枝乱颤,“哈——我吃什么醋,你现在专心疼着的是我,又不是他。” 屋内的声音小了下去,接着是一阵暧昧不清的唇齿之声。 林微尘愣愣地回身把门关上,换了拖鞋,打算到客房睡一晚。客房堆满了杂物,学生的作业本还有试卷,还有季尧公司里的很多旧文件,反倒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没办法,林微尘只好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胃药放在了主卧的床头柜里,现在肯定是不能去拿了,好在胃部的痛意似乎是轻了些,还能忍受。 黑暗中,林微尘清亮的眸子眨了一下,又一下,终于有泪水落了下来。 他爱了季尧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爱得如他的名字,卑微到尘土里去了。 一年热恋、两年深爱、两年平淡…剩下的两年,就只剩了痛苦和折磨了。 爱着季尧的那七年,几乎用光了林微尘所有的热情和力气、尊严与勇气,他宁愿让自己卑微到尘土里,也要把季尧放到心尖上。 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累的一天,倦了无尽长夜中的等待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热讽。 林微尘想,或许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吧。 七年之痒,他与季尧,终究是熬不过了。 睡一觉明早起来,他告诉季尧,分手。 既然那人厌倦了他,他也不会死缠烂打,放过季尧,也放过他自己。(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一粒微尘 过了不知多久,透过客厅的窗子向外看,东方已经能见到鱼肚白的时候,林微尘终于睡着了,胃部似乎还隐隐作痛,但比起倦意来,还是精神的疲惫战胜了身体的痛苦。 手机的闹钟是六点十分响起的,身为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林微尘要在七点之前赶到学校监督同学们上早自习。但是今天他不想起,缩在沙发里动也不想动。身子发冷,哪怕是裹紧了外套,还在瑟瑟发抖,除了胃比昨天疼得更厉害之外,头也有些疼。 手背搭上额头,滚烫,竟然发烧了。是了,昨天走着回来吹了风,晚上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盖睡觉,本就身子弱,不发烧才奇怪了。 口中干得厉害,林微尘想起身去倒杯水,但他手撑着沙发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起来,身子烧的酸软,将近十八个小时没吃饭,没有力气了。 记得与季尧刚在一起时,别说是他发烧卧床不起了,就算他好好的仅是因为身子犯懒不想动,躺在床上喊一声口渴,季尧就会乐呵呵地跑去给他倒水,然后亲自喂了。 那时候他们没钱,干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但那时候的季尧对他却是真心好。男人有钱就变坏,用来形容季尧,还真贴切,那人的性子早就在商场上,在形形□□的情儿中,玩得野了。现在别说是让季尧帮自己到一杯水了,就怕哪天自己死在沙发上,季尧都不会发现吧。 “呵呵…”林微尘想着,自嘲地笑了笑,勉强支起胳膊吃力地够到了桌边的一个水杯。杯子里有些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了,好像是两天前还是三天前。 那天是周末,林微尘第二天没有课,可以晚睡,于是想等着季尧回来,两人一起看个电影。好久没有一起做一件事了,一年…还是两年?那天他等季尧到夜里两点,等得自己都睡着了,那人才终于回来了,满身的酒气,还有刺鼻的香水味儿。 林微尘对香水儿过敏,尤其是太浓烈的香水,但他还是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去扶季尧进门,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那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把他关在卧室外,自个儿倒床上睡了。于是那杯水就放在茶几上,由热变温,最后终于凉透了。 两天前的水,变质了吧。可是嗓子真的很难受,林微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手指尖刚碰到水杯,这时卧室的门轻响了一下,有人出来了。林微尘手一僵,下意识收回手缩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少年已经穿戴整齐,脚下踩得是林微尘的棉拖,从卧室走出来,他勾着季尧的脖子垫着脚尖吻了下他的嘴角,依旧是温温软软甜糯到让人牙疼的语调,“阿尧,他昨晚一夜未归,不会出什么事吧?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如此体贴又明事理的少年,仅是听声音都无法让人讨厌,林微尘知道自己该恨他,但他恨不起来。 “昨天他去外地参加一个教学交流会,要今天下午才回来。”男人淡淡道,揉了把少年的头,“最近你脸色又差了些,记得按时吃药。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不送你回学校了。” “知道了。”少年笑着,到玄关处换上自己的鞋。季尧送他到玄关,少年依依不舍地靠进他怀里,缠着他来了个深吻,咯咯笑着:“阿尧,你对我真好,当初,你是不是也这样把林微尘拐到手的?” 季尧将他推开几分,“不说他。”把少年衣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些,“外面冷,衣服穿好,到教室后给我打个电话。” 少年答应着,磨磨蹭蹭折腾了十分钟才拉开门出去了。林微尘中间睁了一下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两人拥在一起,那两个竟然谁也没发现他一个大活人躺在沙发上。 那名少年下巴尖尖的,深栗色的头发修剪的碎而不乱,小清新的风格。他的脸色有些白,甚至是病态的苍白,模样却是普普通通的,在高中校园或者大学校园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林微尘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季尧那个把自己比下去,认识两年却抵得上他们七年的情儿会是个媚到骨子里的人,却没想到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 果然,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淡了,就连随便一个路人甲路人乙都能乘虚而入见缝插针。事到如今,他又能怪的了谁呢。 要怪就怪他与季尧之间,早就没有曾经那些浓到甚至是惨烈的爱了。 林微尘再次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外套,六点半了,再不起床上班要迟到了,可他动不了,发烧烧得骨头都有些疼。 也许是林微尘紧衣服的动作惊动了季尧,不过也可能是季尧送走少年的时候回头看到了沙发上的林微尘,他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卫生间走,淡淡道:“你昨天不是出差了吗?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微尘动了动,因为发烧声音低哑的厉害,“昨晚你们在做,我不好打扰。”顿了顿,“而且,若不是交流会临时取消,我没有出差,真不想撞见这一幕。” 他的声音不大,但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说话声不用太大就可以传遍房间每一个角落。昨晚林微尘就是听着主卧里那些不堪的声音入睡的。 季尧正拿了电动牙刷刷牙,对于林微尘不咸不淡的话只当没听到,他吐出口中的泡沫,用漱口水漱嘴,然后用洁面膏洁面。 一切收拾整齐,他穿好衬衫和西装外套。一件纯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高级定制西装,翻着衣柜要找一条领带搭配,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蓝色有白条纹的领带了,于是他走出卧室,对沙发上的林微尘道:“你帮我找一下那条蓝色白条纹的领带。” 林微尘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都重了起来,第一次不想对季尧唯命是从,他淡淡道:“在衣柜最后边的挂衣架上,你所有的领带我都洗好了放在那里,自己拿吧。”顿了顿,他轻声道:“我累了,不想动 ” 季尧朝沙发上看了一眼,觉得今早林微尘有些奇怪。不过他没有怀疑是因为自己把苏钰带回家的原因,因为林微尘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但依然一直纵容着。 季尧不知道的是,这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是林微尘的底线。那条底线,是林微尘用他们七年的爱划下的,如今却被苏钰一脚踩进来,踩破了。 季尧也没说话,重新到衣柜前找了下,果然看到了那条领带。林微尘很会收拾家务,所有的衣物都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很有条理。 系上领带,季尧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问题了,拿过文件袋出了卧室。 “今天早晨我不在家吃饭了,公司八点有会。你如果饿的话,做自己的饭就好。”季尧道。 其实季尧做饭的手艺比林微尘好多了,与季尧在一起后的第二年,林微尘有一次喝酒喝到胃出血,从此胃就彻底坏掉了,冷热不能沾,饭必须按点儿吃。 季尧心疼他,就变着花儿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好不容易把胃养的好一些,同时也把林微尘的嘴养刁了。 只是最近三年,季尧再也没有为他下厨过,林微尘只好自己学着做饭,可是那饭做的是真难吃,他自己都咽不下,加上季尧天天不着家,嘴上说是忙着应酬,但究竟在干什么林微尘心知肚明。所以林微尘能不做饭就不做,饿一顿就饿一顿,实在不行叫外卖,原本已经减轻的胃病这才更严重了。 看着季尧拉门要走,林微尘深吸一口气,把考虑了一个晚上才鼓足勇气要说的话逼到嘴边,道:“阿尧…你把苏钰带回我们家,有想过我的感受吗?”顿了顿,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轻声道:“我们…分手吧。” 许是林微尘的声音太轻,季尧没听清。他震了一下,回过头来,皱着眉又问了一边:“你说什么?” 林微尘道:“我说…我们分手吧,季尧,我累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一粒微尘 林微尘道:“我说…我们分手吧,季尧,我累了。” 季尧似乎是没想到一向温润淡然不争的林微尘会向他提出分手,又或者他没想到“分手”二字会是由林微尘先提出的,毕竟男人都要面子,被昔日的情人甩掉,出去对着那些狐朋狗友说不出口。 不管究竟因为什么,季尧的惊诧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听到林微尘提出分手的时候,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把拉开的门关上,季尧走了回来,把文件袋随意地扔在茶几上,站在沙发前望着林微尘,用质问的语气道:“为什么?” 那人竟然在问他为什么?他的难受他的伤心他的失望甚至是绝望…写在脸上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你说苏钰脸色不好,但你看不出我同样身体也不舒服吗? 与其说是看不见,不如说是视而不见吧。 把外人带回只属于我们的卧室做那些事,现在,你却在问我为什么? 林微尘突然很想笑,笑自己一直以来的执迷不悔。早在两年前季尧对他就已经没有爱了,甚至连碰他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可林微尘依然坚持着留在季尧身边。 不知道为何坚持,或许曾经他以为那是因为对季尧的爱,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一种习惯吧。 最初的爱情早已死在了每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死在了一夜夜的等待中,现在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有习惯而已。 七年之痒,熬过了便熬过了,熬不过就只剩了疼了。 并不是谁也离不开谁,不过是再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没有季尧在身边的习惯而已。 林微尘把手背搭在额头,高烧使他的意识有些不清楚,半眯着眼睛依然看不清季尧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没有为什么,我不想爱你了…而已。” 又是这张脸寡淡的脸,就算笑着也一副苦瓜样,只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从来都没有笑意。季尧最烦林微尘这样了,以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林微尘性子活泼,笑起来都是阳光的味道,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就变了。 越看越烦!那人说什么?!要跟他分手?!呵呵,真是笑话,林微尘从十八岁就跟着他跑来A市打拼,跟了他七年,这七年两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离开他,那人还能生活吗? 季尧居高临下,俯视着沙发上的林微尘,脸色有些发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林微尘点点头,声线带着沙哑,“我昨晚几乎没睡,一边听着你跟苏钰做·爱,一边思考。分手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季尧往卧室的方向看了眼,透过半开的门,依然能看到床上的狼藉。昨晚他与苏钰的确折腾了很久,差不多到夜里三四点了。移回目光,他问:“是因为苏钰?” “不是…”林微尘轻轻摇头,淡笑:“是我们之间…出问题了。”顿了顿,林微尘再次提了一遍:“阿尧,我们分手吧。” 季尧心头窜上了一股无名火,他上前一步,伸手捞住林微尘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有话起来说清楚!躺那里垮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季尧拽得急,林微尘被拖着站起来,膝盖一下撞到了茶几的棱角,“咚”一声,痛得有些发麻,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已经青紫了。林微尘“嗯!”了一声,痛得皱眉。 季尧的手松了几分。 没有季尧拉着,林微尘脱力一般向下滑去,跌坐在沙发上,勉强抬头看着季尧,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分手吧。公司的股份我一点也不要,只要这间房子。” 公司是他们两个一起打拼的,里面有林微尘接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虽然他选择当高中老师,但在季氏,也是一名挂牌的董事。 可现在,林微尘却说,股份不要,只要房子。 房子对于林微尘有多重要,季尧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林微尘的底线是什么一样。他以为林微尘是因为苏钰才跟他闹脾气,可是回想起来那个人好像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跟他闹过脾气了。 这样的林微尘让季尧突然有些琢磨不透,心底丝丝缕缕的慌乱,但花丛里野惯了的季少是不会把那丝心慌放心上的。 季尧刻意忽视了那种异样的感觉。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跟我使小性子?你以为自己还是任性的中学生吗?”季尧的火气更重了一些,没控制住,伸手捏住了林微尘的下巴。 比以前尖了些,好久没仔细看他这张无趣又苦哈哈的脸了,好像瘦了很多,以前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已经有些陷进去了,不过多了几分刚毅,倒也不算难看。 脸颊似乎红扑扑的,季尧觉得此刻的林微尘,好像比昨天,或者前几天…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滋味儿了。只是微翘的嘴唇带着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有些碍眼,要是多一点颜色就好了,季尧眯起眼睛望着对方凌厉的唇峰,倾身咬了上去。 “唔…嗯。”唇上传来刺痛,林微尘瞪了下眼睛,看到的是季尧放大的一张脸。 耳边似乎响起轻飘飘的一句话,充满着冬日午后艳阳下的清爽气息。 …… “今天被我咬了唇,今后你就是我的人。林微尘,我希望你能记住现在的疼,以后想起来…就像想起我…” …… 的确,现在…季尧能给他的,也只有疼了,不只是身体的难过,还有心。 因为曾经说出这句话的青年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却陌生的让他好像不认识。 胃部的痛意还在,腹中空空便想干呕,林微尘推了季尧一把没推动,一张嘴却被对方的舌头探了进来。“唔嗯…”那人按着他的后脑往怀里压,快要不能呼吸了,林微尘嘴上使劲儿,牙关闭合,咬上了季尧的舌尖。 “呃!”季尧吃痛,迅速从林微尘嘴里退了出来,却见对方趴在膝盖上呕吐不止,嘴里腥咸,全都是血味儿。 林微尘的嘴唇被吮到红肿,被咬破了皮,唇峰处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看起来分外艳丽。 季尧眸色一沉,林微尘长能耐了,竟然敢咬他。吐了一口血水,季尧把林微尘拉起来,扳着他的脸,他怒极反笑:“许久不尝你嘴里的滋味儿了,没想到还是那么平淡,索然无味,就跟你的人一样,看起来就倒胃口!行,你要分手就分手吧,房子给你!至于股份,你爱要不要!”说着撒了手,把林微尘扔在了沙发上,抓起文件袋拉门欲走。 林微尘被扔来扔去,脑子越发昏沉,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季尧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道:“我的东西你看着收拾吧,除了必要的文件打包好下午我让助理来拿,其它东西,你爱扔就扔,想卖就卖,我以后不过来了。” 林微尘咳了一声,弱弱笑道:“好。” 季尧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一粒微尘 季尧走了,门打开又关上的那刻,似乎有风灌进了这间狭小的六十平米两居室,吹得林微尘有些发冷。 看来,秋天还真的是到了呢。 拿起茶几上两天前的那杯水,林微尘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啪嗒”有什么液体落进了杯子里,透明玻璃杯的水变成的很浅的米分色。嘴上的伤口痛感清晰,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林微尘抹去唇上的血迹,看看手表,已经六点五十分了,去学校盯早自习肯定来不及了,而且他身体不舒服,今天上午不想去学校。 林微尘一直很敬业,毕业班压力大,不仅同学们要面临升学,作为班主任他的担子更重,上个月他批改作业整理高考真题,周末还在加班,累得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因为私人问题请假不去给同学们上课这种事情,林微尘从来没做过,可是今天他打心眼里不想动,只想窝在这间两居室里。 掏出手机,给班长程果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不能盯早自习,让他盯一下,别让同学们偷懒。他还给语文课代表叶闪闪发了条信息,告诉她今天上午的语文课改为自习,主要复习诗词选修里春江花月夜那一篇。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林微尘心里轻松了一些。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快八点的时候,他才觉得舒服些了,烧不知道退了没有,但头不那么晕了。下了沙发,林微尘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洗漱台上季尧的电动牙刷等用品,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昨天还饿得难受,现在饿过头了却已经麻木。走到厨房,冰箱里东西倒很全,挂面、蔬菜、鱼肉、水果…可惜了,他不怎么会做饭,琢磨了两年,但现在还是连最基本的白粥都能熬糊了。 往锅里倒了水,下了几根面条,等煮好了盛进碗里,一尝…没味道,林微尘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食而无味还是忘了放盐,不过没关系,凑活着吃吧。 简单扒了两口,就没有继续吃的胃口了,真的很难吃,面有些坨,黏糊糊的。放下碗筷,林微尘打算去收拾一下季尧的东西,那人不是说助理小王下午回来拿重要文件吗。 客房里堆得都是几年前刚创业时的旧资料还有学生的作业本之类,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先不用收拾了,等哪天找个收废品的一起买了好了。季尧的文件在主卧电脑桌下最右边那个抽屉里,东西一直是林微尘收着,因为他心细,放了东西就不会忘,不像季尧粗神经,前脚用了一丢,下次就找不到了。 推开卧室的门,林微尘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凌乱的床单,还有被单上粘稠的浊·白液体,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盒打开但还没有用完的润滑药膏。 “呕——”不知是因为胃病的原因还是什么,林微尘突然犯了恶心,弯腰把刚吃进去的面条吐了个干净,“呕——” 抹抹嘴角,林微尘走到床边,把被单扯了下来,丢在了墙角,和垃圾放在一起。没了床单,那张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双人床看起来干巴巴的有些单调,不过干净了很多。 抽了口气,林微尘开始收拾季尧的东西。衣柜里的衣服除了几件格外贵重的定制礼服外,其它都可以不要吧,毕竟那人现在不缺钱。 林微尘把几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衣服不能叠,出了褶皱就废了,还有几条领带。 拉开最右边的抽屉,里面是几个文件袋,还有几枚公司里的公章,林微尘找来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鞋盒,把文件和公章放在鞋盒里收好,等着小王下午来拿。 抽屉最深处还有一个黑色铁皮的小盒子,语文课本那么大,林微尘不记得自己放了这样一个盒子在抽屉里,担心季尧有重要东西在里面,于是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确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护照、身份证、信用卡、几张写了不同额度的支票…除了一张红色的纸片。 望着被压在一叠大大小小的证件下的那张红纸,林微尘有些发怔,眼眶热了起来。 那是四年前两人感情还好的时候一起去丹麦旅行,在街头看到有同性恋人一起拍大头照,可以被P成结婚证夫妻证明之类的。林微尘觉得有趣,而且在国内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于是就拉着季尧去照相,照了一张“结婚证”。 林微尘没想到,过了四年,这张结婚证季尧还留着,不过应该是季尧忘记丢了吧,压在这么多证件里,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明明没有感情了,这张假的“结婚证”再留着,就显得自欺欺人而且可笑至极。 林微尘把“结婚证”从铁盒里拿了出来,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却好像有一千斤那么重,让他捏着指尖都有些发颤。林微尘两手捏住“结婚证”,稍稍用力,“滋啦”一声轻响,那张红的热烈而喜庆的红纸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同时一分为二的还有上面的照片。 四年前的林微尘才二十一岁,身穿白色t恤的青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处处是阳光的味道。他靠在旁边一个穿深色休闲装的男人肩头,脸上满满都是幸福。 可后来…林微尘与季尧再也没有靠得那么近那么紧的时候了,林微尘也忘记了怎么才能露出阳光的笑意。 他的开心与伤感,痛苦与幸福…早就在季尧一次次夜不归宿,一次次撒野中被磨得尽了,如今,两人终于要分开。 分开更好,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吧。季尧想飞,林微尘勉强扯着绳子拴住他也是拴不住的。 闭上眼睛,林微尘再一次用力,本来藕断丝连的一张纸,彻底裂成了两半。 “啪!”有什么冰凉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林微尘抹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拿袖子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泪水,林微尘起身,把撕烂的“结婚证”丢在了垃圾桶,与那堆破床单一起,都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 收拾的差不多了,林微尘把小铁盒也塞进鞋盒里,这样小王来拿时带着也方便。看看时间,上午十点,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四个小时,林微尘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被苏钰穿过的棉拖他不要了,一双破鞋,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扔了也不可惜。 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终于,这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重新有了家的感觉,床单被罩换了新的,地板也擦过。只不过,以后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家了。 一个人的家,还算家吗? 林微尘笑得有些凄凉,抹抹额头累出的汗,他去洗了把脸。到了午饭的时间,胃准时叫嚣了起来,但早晨那一碗坨了的面倒尽了他的胃口,不想吃。 算了,少吃一顿又死不了人。林微尘去床头柜里翻出几片胃药,还有吗丁啉口服液。吃了药,身子还是有些冷,见到床头的温度计,他拿起来量了下体温,三十八度五,难怪头昏脑胀的,看来真的感冒了。 不过早晨季尧离他那么近,甚至抓了他的胳膊吻了他的嘴,都没发现他发烧已经到了快三十九度,不知道季尧是假装看不见,还是真的神经大没发现。 林微尘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于是用手机定了一点半的闹钟,下午还有语文课,不能再不去了。 刚躺下,还没进入深度睡眠,林微尘听到门铃的声音。(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针锋相对 “谁…呀?”林微尘道,声音带着半睡半醒的朦胧低哑。 “林少,是我,小王。”小王来拿季尧的东西,因为林微尘在公司有很多股份,所以小王一直客气地叫他“林少”,虽然林微尘很久以前就离职去学校教书了。 林微尘听到小王的声音,他撑着床爬起来,出了卧室往客厅走,谁知眼前一黑,竟然栽倒在地上。不过也只是昏倒了几秒钟而已,很快他就恢复了意识,愣了下,忙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到门边,打开了门。 “你是来拿阿尧东西的吧?”林微尘道,侧身让小王进来,“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不多,你进来吧。” 小王瞥见林微尘红肿的唇,眼神变得有些暧昧。 林微尘也想起这样的自己有些狼狈,他偏过脸躲着小王打量的视线,往屋里走,脚步有些发虚。 小王跟进屋:“林少,您身体不舒服么?” “没事,有些感冒。”林微尘示意小王在客厅等一下,他自己去主卧拿了季尧的衣服和那个鞋盒交给小王,叮嘱道:“衣服不能折了,有了折痕以后就不能穿了。盒子里是重要文件,你当心些。” 小王点点头,道:“您放心,我会注意的。”他看着林微尘难看的脸色,犹豫着道:“可…您真的没事?要不…我开车送您去医院吧?”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课。”林微尘笑了笑。他对所有人都好,如果别人不介意他是同志愿意跟他深交的话,那么别人也会发现他的好而把他当真心朋友。 小王就对林微尘很友善,哪怕今天早晨季尧把他叫去,黑着脸告诉他下午来时代小区一趟把放在林微尘这里的东西拿走。 看样子林微尘与季尧是闹掰了,不过小王也没有因此对林微尘不友善。 小王把东西收了,转身正要走,突然听到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回头就看到林微尘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小王急忙把东西放下,过去扶林微尘,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要是一直烧下去,人不得给烧坏了。 “林少!林少!”小王叫了几声,林微尘没应,他只好把人架在肩上,一手抱了衣服和盒子,艰难地扶着林微尘下楼。买房子时林微尘没有钱,买的是老式的住宅小区,没有电梯。 等从五楼下到一楼,小王已经出了一身热汗,把林微尘扶到车里,小王忙把人往医院送。 挂了急诊,医生说林微尘是夜里喝了凉风,急性肺炎,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一会儿高烧也许就把人烧坏了。而且医生还叮嘱小王,要让他监督林微尘按时吃饭,说他的胃再不好好养着,以后就等着恶化成胃癌摘除吧。 林微尘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已经醒了,现在听到医生把他的病说得这么严重,林微尘倒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 其实真的把胃切了也就那样吧。人若是没了胃,胃就不会再痛了。同样,一个人若是没了心,心也就不会再疼了。 但小王却听心里去了,送走医生,他回到病床前,道:“林少,要不…我还是给季少打个电话吧。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态度不太好,但您生病了,他知道了肯定会关心您的。” 那人在气头上?他能生什么气?他把苏钰领回去林微尘都没说生气,现在小王却说季尧在生气,总不能是因为分手的事生气吧? 林微尘笑着摇摇头,声音虚弱:“不用了,我和阿尧已经…分手了。” “啊?”小王一愣,公司里的老人很少有人不知道,季少和林少是一对,当初两人一起创业才有了季氏的今天。在公司,两人的事一直是段佳话,怎么好端端就分了。 “既然分手了,我有什么事…也不要打扰他了。”林微尘道:“感冒而已,不过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他又该说你效率低了。” “啊…好,那好吧。”小王道,“我先把季少的东西送回公司,不过,如果您有事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嗯,知道。”林微尘笑了笑,“谢谢。” 小王不放心地看看他,最终还是拿着东西走了。 病房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有些难闻,迷迷糊糊的,林微尘缓缓合上了眼睛。 *** 原本定在上午八点的会议因为重要客户的迟到而不得已改为下午三点,季尧正在办公室准备材料。男人冷峻的外表因为黑着一张脸,更显得冷漠。 小王取了东西回来交差,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季少,我把东西拿回来了。” 季尧从笔记本电脑后抬起头,看到小王手中拿的衣服,眼神变得有些幽暗。那些衣服全被林微尘洗的干干净净熨烫的服服帖帖,每件衣服根据颜色不同还搭配好了不同的领带。 一会儿开会要用一枚公章,早晨出门时季尧忘记带了,幸好会议推迟到了下午。见小王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公章应该就在盒子里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季尧道,带着几分不悦,“把盒子拿过来。” 想起林微尘说不想再打扰季尧了,所以小王没有提送林微尘去医院的事,把盒子递给季尧,道:“堵车,路上堵车。” “行了,出去吧。”季尧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王走后,季尧打开鞋盒,果然,几枚不同颜色的公章全部在盒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还有几个资料袋以及一个铁皮盒。 身份证护照等一些重要东西都在铁皮盒里,季尧知道自己放东西没条理,马大哈一样,所以几年前他特意找了个林微尘装糖果的盒子把一些容易丢却很重要的小物件放在盒子里。 季尧打开了铁皮盒,身份证、护照、存折、信用卡…一样不少,也都被规整的很有条理。 但是…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季尧微微皱眉,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翻了一个遍,还是没有。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拿出手机翻盖通讯录,点了最上面的一个号“a尘”。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电话那端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女声。 季尧“啪”摁断电话,然后重新再拨。 “嘟——对不起,您所…” “啪!”再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 “啪!”季尧一下把手机摔在桌上,脸色黑得要杀人一般。不接电话,林微尘要上天了,这么多年,向来只有自己不接对方电话的份儿,现在才刚分手,那个人竟然就不接他电话了! 长能耐了啊,林微尘!我是不是一直,都小瞧你了?! 叶知秋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季尧拉着的一张脸,文件被随便丢在办公桌上,笔记本待机黑屏了也不管。叶知秋吊儿郎当地抖着腿,坐在季尧对面的野牛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道:“呦呵,我们季少这是怎么了,脸拉那么长,是有人欠你钱了还是失恋了?” 季尧的脸更黑了,瞥了叶知秋一眼,不说话。 叶知秋愣了下,坐直了身子,呵呵笑了一声,道:“不是吧,难道真被我说着了?你失恋了?” 季尧点了一支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卷儿,不过没放在嘴边吸,他面无表情道:“算是吧…” “嗬!”叶知秋扬了下眉,笑道:“你又把谁甩了?李默?王声?还是…那个苏钰?” “都不是。”季尧弹了下烟灰,淡淡道:“是林微尘,而且…是他把我甩了。” “哈?”叶知秋愣了下,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别逗了,骗谁呢!这笑话有点儿冷,不过挺好笑的。” 季尧终于把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不是玩笑。”他道,表情被烟圈儿挡住,看不清。 叶知秋的笑僵了一下,他身体前倾,讶异道:“真的?不是…等会儿,让我缓缓…什么情况?唉?如果你说是你把他甩了也许我就信了,可他甩你,怎么可能嘛!早几年你们创业去见客户,你酒精过敏不能喝酒,可全是林微尘替你挡的酒,不是都喝出胃出血了吗?他这么爱你,怎么可能说甩你就…” “我们分手了,今天早晨。”季尧淡淡道,声音有些沉,他再次吸了口烟,缓缓吐着烟圈,“他提出来的。” “因为什么?”叶知秋道。 季尧把还剩一半的烟摁在烟灰缸里掐灭,“也许是因为我把苏钰带回家吧。”顿了顿,他道:“他也就是闹一闹,过几天就回来了。这么多年,除了出差他没有离开过我一天。” 话虽这样说着,但他轻皱着的眉还是透出了他的心虚。林微尘不接他的电话,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 “噗!”叶知秋本来端着咖啡在喝,听到后一下全喷了出来,道:“你怎么想的?要想家中红旗不倒,屋外的彩旗是打死不能往家带的道理,你不懂吗?” 季尧的目光沉了几分,他拿起手机,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会议时间。望着通话记录里最新拨出去的十几个相同的号码,季尧把手机调成震动,关了屏幕,“去会议室,今天英国那边的亚太区总代理参与会议,不要迟到。” “我知道。”叶知秋道,放下咖啡杯,起身跟在季尧身侧,“应该注意的是你,黑着一张脸,让合作方看到合同还怎么签?” 季尧没说话,一身深蓝色裁剪合体的高级定制西服把他一米八五的身材称得更加修长笔挺,阔步向会议室走时,脚下生风,雷厉风行。 三十岁,男人最好的年纪,在这个年纪季尧已然有了让无数人羡慕的地位金钱,只要他想,也包括美人。(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针锋相对 到了会议室,其他几名董事经理负责人什么的都已经到了,小王正在把会议要用到的纸质资料在每个位置前放一份,又把电子版用u盘拷到多媒体上。 季尧坐到主位,叶知秋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以前林微尘坐的,不过三年前他去附属中学教课,这个位置就没有人坐了。 英国人大多守时,两点五十八分,SDA公司亚太区总代理和他的两名助手到了会议室。 双方简单交涉了一下互相认识之后,三点,会议准时开始。 因为这单生意如果签下,季氏每年会有五千多万的收益,所以季尧很重视。他亲自上阵,用幻灯片展示了季氏空调的设计理念和工作原理,并且着重介绍了针对传统的改良和优化方法。 这边医院里,林微尘的手背传来轻微的刺痛,他睁开眼发现是护士在为他拔针。不知不觉他已经睡了快两个小时了,三瓶点滴全部打完。 “怎么样,舒服点儿了吗?”护士一边收针一边道。 林微尘的脸不像之前发烧时那么红了,不过却多了苍白,他虚弱的笑了笑,道:“好多了,谢谢。请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十分。”护士道,“怎么?你有事要办?不过你现在最好躺在床上休息,急性肺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我会每天按时打点滴的。”林微尘道。 护士端着废弃的针管和药品出去了。 林微尘按着手背上的针孔,心想完了,四点还有语文课,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给同学们上,现在同学们在进行第一轮复习,一点儿也不能耽误。 等针孔不出血了,林微尘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要告诉程果一声自己可能要迟到几分钟,让他控制班级纪律,结果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从一点半持续到两点,中间半个小时的时间季尧接连给他打了十八个电话。 望着手机屏幕,林微尘呆了一下。 季尧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久到林微尘已经记不清上次季尧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了。 好像是上上个月,季尧有一份重要文件忘在家里,打电话让林微尘给他送去公司吧。那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考试,林微尘改了一天的卷子,头天夜里加班到三点整理同学们的错题,结果八点多时季尧一个电话把林微尘叫起来,早饭都没吃就去公司给他送文件了。 因为送得晚了几分钟,还被季尧骂了一顿。 现在,对方接连打电话,难道又有什么东西落到那间六十平米房子里了?想到小王下午来取了东西,会不会是遗漏了什么? 虽然季尧他们已经分手了,但如果对方真的有重要文件忘记带,林微尘也不会不给。十八个电话,季尧一定很着急,急用吧。 想了想,林微尘还是决定往回拨一个电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季尧正说到关键,这时突然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微微一愣,季尧对几名英国人道了声“sorry”,掏出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 a尘。 望着屏幕上闪烁着的两个字,季尧扔下手中的遥控电子笔,一边滑下接听键一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的门立刻对着电话那端低低吼了一句:“你是死了吗?现在才接电话!” 林微尘以为季尧会跟以前一样不接电话,或者很久以后才接的,却没想到他才刚拨了号码对方立刻就接通了。只是对方的语气和说的话,有些伤人,尽管林微尘已经习惯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季尧吼完那一句就沉默了,仿佛是在等他给一个答复,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有些沉重的呼气声,林微尘轻声道:“抱歉,我刚才睡着了,没听到手机响。”顿了顿,他道:“请问…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我们已经分手了,如果没有事,以后就不要再联…” “你动我东西了,谁准你动我东西了?”男人的声音透过无线声波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低沉,带着隐怒。 林微尘愣了下,没明白过来对方指的什么,道:“什么东西?” “……”季尧沉默,捏着电话,语气平缓了几分,“那个糖果盒里…” “哦,那张大头贴啊。”林微尘明白过来,淡淡道:“我帮你扔了,你留着也没用了不是么?” “……” 电话那端是沉默,只有男人沉稳的呼气声,过了一会儿,忙音传来,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嘟——” 屏幕黑了下来,林微尘望着手机有些出神。的确是没用了,感情都没了要一张“证明”又能证明什么?何况那张结婚证,本来就是假的。 “呵——”苦笑了声,林微尘收起手机,穿上鞋去学校上课。走出病房门,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东,也是一个阔少,家里世代行医,他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现在应该是在查房。 季尧与叶知秋他们跟李东关系很好,林微尘因为和季尧有那么一层关系,所以跟李卫东也不算陌生。 李卫东的老婆已经怀孕五六个月了,产检查出来是双胞胎,所以现在李卫东脸上时时刻刻带着笑,走路根本不低头的。 不过现在他与季尧分手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微尘还是没去给李卫东打招呼,低着头从最近的一个楼梯口下楼了。 *** 季尧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叶知秋正在多媒体前接着他的内容往下介绍,几名英国人频频点头,对季氏的中央空调设备,尤其是压缩机的选取很是赞同。 十分钟后,介绍完毕,SDA代理人决定与季氏合作,采取他们的中央空调系统。双方在签下合同,一千五百万的启动资金即时到账。 临走时,英国人对叶知秋的口才赞不绝口,一直在竖大拇指,还表示希望合作愉快,形成长期合作。 季尧的脸色却一直不好,没个笑模样,叶知秋拿胳膊在旁边怼他,让他好歹表示出对这次合作很愉快。季尧做事随心,做不出来刻意迎合别人的事,不过那几名英国人心倒是大,没有在意。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帮财主,往回走的时候,叶知秋忍不住说道季尧:“我说你怎么回事儿?谁的电话这么重要非要在开会的时候接?一年五千万懂不懂?幸好我机智接了你的往下讲,否则你把人晾在那里自己出去打电话,惹毛了这帮英国人到嘴边的鸭子可就飞了!” “你把事情处理好了不就完了,你的办事能力我放心。”季尧淡淡道,走回会议室取下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拿了车钥匙,“我有事离开公司一趟,今天剩下的事儿你盯着点儿。” 叶知秋道:“你干什么去?” 季尧没答话,进了电梯下楼去了。到了停车场取了车,季尧开车直接去时代小区,十号楼四单元501室,掏出钥匙,开锁,进门。 这个时间林微尘应该在学校上课,所以家里没人。房锁林微尘还没来得及换,或者是没想起来换,给了季尧可趁之机。 进屋之后,季尧直奔垃圾桶,将里面的垃圾倒在地上翻了半天却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卧室的床单、卫生间的洗漱用品…只要能换的林微尘全换了,不能换的就全扔了。 除了客房里没来得及扔掉的文件废纸之类的,但凡沾过季尧痕迹的东西,林微尘全部清理掉了。 林微尘真的要给他分手,季尧没想到,一向温吞的林微尘,下定决心之后,会把事情做的那么绝。 垂在身侧的慢慢收紧,季尧的眸子越显深沉,冷峻的脸庞带着薄怒,他拉开门又狠狠摔上,走了出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针锋相对 下午五点,季尧开车回到了自己在郊区的一所别墅。 买了这座别墅后,季尧曾表示要跟林微尘搬过来住,但不知怎的林微尘好像对那间六十平米小房格外依恋,说了好几次他都不想搬,所以后来就作罢了。 “季少,您回来了。”管家老何听到车的引擎声出来看,见是季尧有些吃惊,毕竟对方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这里了。 而且看季尧笔挺的西装变得有些皱皱巴巴的,身上还沾着灰和油污,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像是以前那个一直高冷的总裁了,反而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流浪汉。 老何一边给季尧开屋门,一边道:“季少,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一身…” 季尧脱了脏兮兮的外套递给老何,淡淡道:“衣服脏了,扔了吧。我去上楼洗个澡,晚饭时再叫我下来。” “是。”老何应着,拿着衣服要去扔。不过近十万块钱的外套,说扔就扔了,有钱人的世间他一个管家搞不懂。 季尧上了楼,进浴室去冲澡,因为他不常来,热水器就没有一直开着,水有些凉。不过他身子骨好,不像林微尘稍微受点凉就感冒,冲个凉水澡也没什么。 洗完澡,裹上浴袍,拿干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季尧往卧室走。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是苏钰。 拿着毛巾狠狠在头上擦着,盯着手机屏幕上“苏钰”这两个字,季尧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说不出的滋味儿。 往床边走着,他按下了接听键,“打电话什么事儿?”开口第一句话似乎没控制好语气,重了些。 电话那端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半天才弱弱唤了一声:“阿尧…” 季尧意识到了语气不妥,他坐到床边最后擦了几下头发,随手将毛巾丢在床头柜上,缓和了声音,“怎么?现在打电话,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嗯…”带着一点点鼻音的轻哼,猫爪子一样勾人,听得人心里直痒痒,“我感冒好像又重了,现在头疼的厉害…下午上课还睡着了…” 苏钰说着,声音软软的。 林微尘的审美没有问题,苏钰的模样放在人群里的确不算出挑。可有一种人,他身上的吸引力绝不是靠着那一点点好模样。 比如苏钰,十几岁的少年郎,长得干干净净,会时不时撒个娇儿,又懂得体贴还会照顾人,自然少不得旁人待见。 季尧记不清是何时遇到苏钰的了,只记得酒精过敏的自己某天喝醉了酒,在夜店遇到被同学拉去唱歌的苏钰,他几乎一眼就被对方身上那种青涩中带着一点点娇气的气质吸引了。 听着苏钰可怜兮兮的诉说,季尧的语气终于彻底温和了下来,他一边解着浴袍换衣服一边道:“最近患流感的人特别多,你等我去学校接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啊…”苏钰踌躇了一下,“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等你接了我再去医院,主治医生都要下班了。我在校医院拿了药,喝点儿热水就好了。” 把手里的外套重新放下,季尧道:“好,那你今天早点休息,还是不舒服的话,明天我们去医院。” “嗯。”苏钰应着,捏着电话没再出声。 “还有话要说?” “阿尧…”苏钰轻声道:“你爱我吗?” 季尧一怔,视线不经意落到桌角两片带着油污的红色纸片,顿了顿,他道:“喜欢。” *** 林微尘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正好打预备上课铃,他用了两分钟从一楼跑到五楼,进入教室那刻刚好上课。 “起立!”程果站了起来。 “老师好——”同学们集体起立。 林微尘跑得急,到门口时气都还没有喘匀。手扶着门框,他“呼哧呼哧”吸着气,迅速调整着呼吸,半天才直起身来对同学们笑了笑:“抱歉,老师迟到了。” “老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身体重要,老师您要注意身体。” “迟到一会儿没关系,老师您以后不用跑这么急。” 同学们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无不是体贴和关怀。 有眼尖的同学看到他破了皮的嘴唇,一直盯着打量。 林微尘笑得有些不自然,遮遮掩掩解释着:“喝水时被破了的玻璃杯划破了皮,不要紧。” 因为跑得急,刚说消停一点点的胃又开始有了翻腾的趋势。林微尘把一本教案挡在胃部,悄悄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胃,他尽量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一些不那么苍白,走上讲台:“谢谢同学们的关心,现在开始上课。” 同学们立刻安静下来,听话地拿出课本和学案。 全部课程已经在高一高二两年学习完毕,高三一整年都是复习备考时间。 这是一节选修课本文言文串讲课,林微尘点出几篇比较重要的高考出现频率较高的课文,画出每篇课文里的经典句子。 同学们紧跟着林微尘的授课节奏,认真在书上拿不同颜色的笔圈圈点点,遇到要点重点时林微尘会格外强调,然后引申出某个词语在文言文中的常见考法和用法,同学们拿出笔记本记录着。 工作的时间比等一个人的时间过得快多了,四十五分钟的授课时间很快过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同学来问问题,林微尘尽管身体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细致给他讲解了。 “老师,凳子给你坐。” 等解决掉同学们的疑问后又快到了上课时间,林微尘刚要解着上节课的内容继续讲,身边突然多了一把凳子,回头看到班长程果站在他身旁。 “不用了,程果。”林微尘道,“我不累,你快坐回去上课。” 学校有规定,教师必须站着授课,教师里并没有多余的凳子给林微尘坐,是程果把自己的凳子给了林微尘。 “胃不舒服就不要硬撑。”程果向林微尘靠近,伸手把他按在凳子上时在他耳边轻声说。 林微尘讶异地看了程果一眼,他以为自己伪装地很好别人看不出自己身体不舒服,没想到还是被程果发现了。不过现在他确实有些头晕眼花,所以也不再勉强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程果笑了笑,“谢谢,那…你可要站着听一节课了…” “没关系,我去后面站着,不会影响同学。”程果道。 程果的座位在教室正中,他走回座位后抱着书去了最后一排靠墙站着。 林微尘有些歉疚,所以那节课他稍稍照顾了一下站着的程果,没讲太多要记笔记的内容。 晚自习是语数外各课老师轮流盯着的,今天该数学张老师看班,所以放学后林微尘直接回了家。 打开门拉开客厅的灯,林微尘看到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满屋的狼藉之后,他愣了一下,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攥着还未收起来的钥匙,林微尘紧张的手有些冒汗,他小心翼翼的往屋里走着,最后才发现只是垃圾桶被人翻了而已,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少,整整齐齐的在原位放着。 门锁没有坏的痕迹,东西也没丢,证明不是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季尧来过。(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1.针锋相对 想起下午时与季尧那通电话的谈话内容,林微尘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太合情理但事实好像就是如此的猜测。 季尧回来,是在找那张“结婚证”。 “呵——”林微尘嘴角噙着一抹苦笑,那人现在算什么?两个人的关系断都断了,再把那张结婚证找回去又能证明什么?假的“结婚证”,原本就什么都证明不了。 找来扫帚把垃圾一点点清理回垃圾桶,林微尘解下沾了秋露的冰凉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去厨房做饭。 曾经都是季尧做给他,后来那人倦了他,不愿再为他进厨房,林微尘也学着自己做。 但做饭这事儿真的要看天赋,整整两年,林微尘依然是那个不尝一口就分不清盐和糖的人。 挽着袖子,点上火烧水,林微尘下了一点点挂面,冰箱里没有鸡蛋和蔬菜了,面里没加配菜,清汤寡水的,好在还有一包榨菜。 就着榨菜,简单扒拉了几口坨得软乎乎的面条,林微尘早早回卧室上了床,连澡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洗。折腾了一整天,身子酸的难受,好在天气凉了不怎么出汗,一天不洗也没关系。 原本林微尘只是想上床躺一会儿然后起来备明天的课,毕竟才晚上八点,时间还早。谁知他身体太虚,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了早晨七点半,连闹钟响都没听到。 顶着一张苍白到吓人的脸,林微尘没时间吃早饭,抓起外套就去学校。走着去学校怕来不及了,林微尘打了车。 “师傅,去附属中学,麻烦快一点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林微尘一眼,等林微尘坐下后他道:“小伙子,你是老师吧?” “啊?”很少遇到主动搭讪的司机,加上刚睡醒,林微尘反应有些慢,“您怎么知道?” “嘿嘿,气质在那儿摆着呢,儒雅…书生气,而且你不是说去学校吗?” “呵……”林微尘笑了笑,“您洞察力真强。” “现在老师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尤其是毕业班,学生压力大老师压力也不小。”司机师傅打开了话匣子。 听司机口音是个外地人,大嗓门,人看着也爽朗,把控着方向盘,他再次从镜子里看了林微尘一眼,“年轻人工作认真拼劲儿足是好事儿,但也要注意身体,你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林微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应着:“嗯…我有些感冒…谢谢师傅关心。” 师傅调大了暖风,放了首舒缓的歌,“是,最近流感很严重,你回去喝包三九试试,一包下肚回头用被子一捂,发一身汗,保管药到病除!” 林微尘含蓄地笑了笑,心中温暖许多,清早的倦意被驱散了。 有时来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关心,也是一剂熨帖心灵的良药。 到地点后林微尘付钱,与司机师傅道了别。 有些人注定只能些陌生人,一转身就各自成了天涯海角,想到这里,林微尘心里又有一点点怅然。好的,坏的,值得的,不值得的…好像从小到大,他都没一件能留得住… 到教室后林微尘发现讲台上多了一把椅子,视线只在同学们脸上一扫,他就判断出是谁给他的了。 程果一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眼皮却抬起来偷偷往他这边瞄。林微尘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做了贼,对方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用口型对程果说了谢谢,林微尘开始讲课。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了,下午林微尘按照医院的时间点,准时去住院部报道挂点滴。 小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气鼓鼓地一直数落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扭?不是说住院不让你回去吗?昨天晚上查房发现你不在了,害得我被护士长说了一顿!而且…你自己的身体你不在意吗?” “害你挨骂了?”林微尘有一些意外,他没料到自己离开会殃及她人,歉然地笑着:“抱歉,稍后打完今天的针,我去住院部开一个证明。” “好好住个院这么难吗?真是的!”小护士瞪了他一眼,终于是不说话了。 也不知那小护士是泄愤还是怎么的,针头扎下去的时候林微尘觉得格外疼,忍不住“斯——”抽了口冷气。 女人心啊—— 收拾了棉签等物品,小护士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微尘一眼,“昨天那个陪你一起来的人呢?” 她说的是小王。 “他今天有事脱不开身。”林微尘道,说话时很没有底气,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林微尘没有说自己是一个人。 可能…他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孤单吧。 “住院打针也没个陪床的。”小护士嘟囔了一句,“你尽量别睡啊,还有一瓶,等这瓶完了按呼叫按钮,会有护士给你来换药。” “知道了…”林微尘应着,“我不睡。” 小护士摇着头出去了。林微尘躺在病床上呆呆望着洁白的天花板,鼻尖全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多了胃里忍不住要犯恶心。 昏昏沉沉,在林微尘差点儿要睡着的时候,他恍惚听到了季尧的声音。 …… “怕疼啊?怕疼也要打针,否则你高烧到39度,要把人烧坏了。” “我要用最细的针头,那个不太疼…” “好,如果疼得话,你就抓住我的手。” …… 嗯?是自己做梦了吗?怎么会听到如此熟悉的对话?这样的对话,曾经他与季尧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林微尘慢慢张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原来真的是梦啊…”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按了按沉痛的额角,林微尘叹了口气。 视线上移,他看到药水还有一点点就要打完了,挣扎着伸手去按呼叫按钮请护士进来换药,这时再次听到了季尧的声音。 “别乱跑,你的病床号在806房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责备的宠溺。 “知道啦~”少年轻快的声音,鞋子摩擦着地面慢吞吞挪回季尧身边。 林微尘一怔,下意识往门口看去,正看到季尧与苏钰一起从门前走过。苏钰咳嗽了两声应该是感冒了,季尧的手搭在他肩上,有些维护的意思。 林微尘在805,苏钰,在隔壁。(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2.盛情难却 林微尘在805,苏钰,在隔壁。 能在医院撞到季尧与苏钰,林微尘此时此刻也只有苦笑的份儿了。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季尧的背,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进隔壁的病房,低声说这些什么。 只要季尧此刻回头,或者稍微偏一下视线,余光就能看到躺着病床上的林微尘,可是他没有。 林微尘不敢乱动,怕自己的一个动作会引起门口那两个人的注意。 最后几滴药水滴下来,药瓶里空了。林微尘抬眸定定看着透明的液柱在透明的针管里慢慢下滑,最后只剩了不到二十公分。暗红色的血从他淡青色的血管里倒流出来,与药水混在一起,形成一道细细的血柱。 血液回流进针管没什么感觉,不疼。 只是…看着那条细细的红色液柱,林微尘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很难过。 在自己一个人打点滴的时候…曾经的爱人就在离自己不到五米的距离内,可惜陪的不是自己… 林微尘突然记起,几年前有一次他得了重感冒,需要挂点滴打青霉素消炎,做皮试的时候季尧就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说,阿尘,如果你怕疼就掐我。 林微尘闭着眼不敢看针头,医生一针下去,最先闷哼出声的倒不是林微尘,而是季尧。因为林微尘把他的掌心都掐出了月牙形的伤口,冒着一点点血珠。 林微尘也是在那个时候心里第一次冒出要跟季尧过一辈子的念头,他真的以为两个人可以好好的一辈子。 只是可惜,时间过得快,转眼就七年了,人变得也快,曾经那个说爱他保护他的人,转眼就腻烦他了。 不知何时,季尧与苏钰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也许是进病房了吧。林微尘翻了个身侧躺着,脸颊贴着枕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软管里的血柱上,思绪有些飘忽,一时间忘记了按呼叫按钮叫护士来换药。 最后还是那个有些婴儿肥,说话毫不客气地小护士端着托盘和药品进了屋。看到林微尘睁着眼睛,药已经打完了还回了血,小丫头气得鼻子都竖起来了,“我想过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按呼叫按钮,别是睡着了就过来看看,原来你没睡啊!” “嗯?”林微尘动了一下,蜷缩起膝盖,在单薄的被子里缩成一团。他讷讷地转了下眼珠,看到是之前的小护士,又用了几秒的时间回复清晰的意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走神了。” “走神?有你这么走的吗?”小护士气鼓鼓地瞪着眼睛,取下药瓶换了新的,一边排着针管里的气泡一边道:“专交代你,针快打完了的时候叫我,你知不知道如果气泡进入血管会出危险。” 林微尘无从反驳,只好尽量维持着微笑接受了对方所有的不满和数落。 一个人待得久了,现在就连挨骂,林微尘都觉得有一点点幸福,因为他可以告诉自己,对方是因为关心才臭骂他的。 “唉,算了,我也不说你。”林微尘的骂不还口很快就让小护士没有继续骂他的**,换完针,她端着托盘要走。 “等一下。”林微尘叫住她。 护士回头,“怎么?你还有事?” 林微尘的目光暗了暗,轻声道:“那个…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 小女生嘴硬心软,最终那个小护士还是坐下来陪林微尘聊了会儿天。 无非是林微尘的职业,或者医院的工作忙不忙之类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最后那个小护士问林微尘为什么打针要自己一个人,就算昨天那个朋友没时间,家里就没有其它亲人朋友了吗?随便一个谁都可以啊,不能让病人自己待着,何况是肺炎又不是普通感冒。 林微尘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时另一名小护士跑进来说护士长找她有事,叫她过去一趟,这才结束了话题。 半个小时候,林微尘打完了针。下午没课,林微尘不着急去学校,在床上坐了五分钟才穿鞋下床。许是躺的久了突然起来,眼前有些发黑,扶着床稳了一会儿眩晕感才消失。 打开门左转,林微尘要从左边的楼梯下楼去住院部开每天回家住的证明,抬头却看到靠近楼梯口走廊的尽头靠窗站了一个人。 季尧侧身靠在墙上,面朝窗外,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 这个时候,季尧不该在病房里陪苏钰打针吗?怎么跑到走廊吸烟了? 林微尘知道,季尧没有烟瘾,平时很少抽烟,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个人抽烟的次数屈指可数。 季尧怔怔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不过从林微尘的角度看他的侧脸,那个人更像是在走神。 一件中长款的深灰色薄风衣,把那人修长挺拔的身条称的越发流畅。 人靠衣装,同样衣服也靠人撑着。 季尧一米八三的个子在人群中不算矮,比例很好,典型的衣架子。他的模样不白嫩,年轻的时候更与“帅气”搭不上边儿,看不出出挑的地方。但现在到了三十岁,他的眉目之间多了一种岁月沉炼之后成熟,反而越发显得有魅力起来了。 医院的走廊上,林微尘站在那里看着季尧。别说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全跟吸大麻嗑药一样往季尧身上扑,就算林微尘,看季尧这张脸看了七年,也从来没有看得够的时候。 “咳!咳!”季尧好像在走神的时候吸烟,不小心被烟呛了一口,重重咳嗽了一声,好像要回头。 林微尘收回神忙转身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对方应该没有看到他,又或者看到了装没看到,直到林微尘从另一边下了楼梯,身后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去住院部办公室开了证明,林微尘要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林微尘!” 林微尘回头,看到了身穿白大褂的李卫东。 怕什么来什么,林微尘就怕在医院碰到与季尧相关的人尴尬,结果还是遇到了。 往前挪了两步,林微尘笑了笑,“卫东哥,好巧。” “怎么?身体不舒服过来拿药?”李卫东笑道,他老婆怀了孕,预产期听说是过年前后,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开心得跟过年一样。 “昂——”林微尘点头,搜肠刮肚想找个理由尽快结束这场话题。 “不对。”李卫东皱了下眉,“这里是住院部,只有需要住院的病人才会来,你住院了?季尧没陪你一起?” “其实我们…”林微尘想解释。 “李主任,52床有个病人术后大出血!”有个实习医生跑来。 “好,我马上过去,准备手术!”李卫东道,急忙去换洁净服,“微尘,有时间和季尧去我家玩啊,你男男姐自己在家养胎闲得无聊,前两天还说好久不见你,想你了呢。” “……”林微尘的嘴有时候真是笨一句话就解释清楚的事儿到最后还是没说清楚,只好点着头道:“有时间我一定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3.盛情难却 苏钰患了重流感,别看他刚才还活蹦乱跳地跟季尧撒着娇,其实已经发烧到了三十八度九。 也许是体质原因,有的人高烧到四十度看起来也还好,而有的人才只超过三十七度半的低烧,就会骨头发酸得疼。 苏钰属于前者,林微尘属于后者。 每次哪怕只是不到38度的低烧,林微尘的全身关节就酸疼得不能动弹,随便是床还是沙发什么的,缩在上面就不想动。 校医院毕竟不是大医院,中午的时候季尧去学校接了苏钰,来医院就诊。 青霉素,要做皮试。 苏钰“嘤嘤嘤”地跟季尧撒着娇喊疼,紧紧攥着他的手,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掐得季尧的掌心有些疼。 这一刻,季尧突然恍惚了一下,好像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苏钰,而是林微尘。 药物里或许有催眠的成分,苏钰扎完针之后没多久就睡了。这一点倒是跟林微尘如出一辙,每次打点滴就会睡着,旁边没人陪护真的不行。 视线落在苏钰有些苍白的脸上,这张脸很平淡,没有妖,也没有魅。季尧甚至说不清苏钰对自己的吸引力究竟在什么地方,可他还是离苏钰越来越近了,反而离林微尘越来越远。 从分手到现在已经两天了,林微尘一次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来过。以前那个人恨不能一天三次的跟他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或者叮嘱他夜里开车小心点的。 “唉——”安安静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叹气声,季尧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看着熟睡的苏钰,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叹气。 为什么叹气呢?季尧按了下额角,心情有些烦躁,摸了半天从口袋里才掏出一支烟,点燃。 “季少,病房不能抽烟。”护士过了给苏钰换药,提醒着季尧。 季尧愣了一下,刚要掐灭烟头,最终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起身走去病房外,站在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把没来得及抽的烟卷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另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指尖捏着手机。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吧。等待什么,季尧说不清。 “咳咳!”一个没留神儿,被烟气呛了一口,辛辣而刺激,让眼眶有些潮湿。把烟卷儿按在窗台上掐灭,季尧转身往病房走,回头却看到一个背影从楼梯口晃过。 很像林微尘。 “……”季尧张了下嘴,却没有喊出那个名字。应该是看错了,林微尘无缘无故怎么会出现在医院呢? 季尧突然没有了回病房的念头,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吹吹凉风,身上的烟味儿也被风吹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有个人不喜欢他抽烟,所以偶尔偷着抽一口时,都是在外面等身上的味道散了才回家。 过了不知多久,估计着苏钰的针该打完了,季尧才转身回病房。果然,苏钰正按着手背,护士刚走。 看到季尧进来,苏钰有些委屈:“阿尧,你去了哪里?刚才怎么不在?” “我在外面透了会儿气,没走远。”季尧道,扶苏钰坐起来,“针打完了,我送你回学校。” “之前不是约好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吗?”苏钰一边穿鞋一边道。 季尧道:“你重感冒,需要休息,改天再说电影的事吧。” 苏钰瘪瘪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妥协了,玩笑似得问了一句:“我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太高兴,说,是不是在想林微尘?” 季尧沉默了。 *** 躺在别墅那张kingsize大床上,季尧很久以来第一次失了眠。翻来覆去到了夜里两点,依然连一点点儿打瞌睡的意思都没有。 倒不是不困,只是觉得床太宽,身边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在医院时苏钰问他,是不是在想林微尘,他沉默了。 季尧真的有在想林微尘,虽然只是偶尔一个瞬间,脑海会出现那个人的影子。季尧有些奇怪,林微尘两天没有跟他打电话发信息了,这与林微尘之前性格一点都不一样。 耍脾气任性总该有个度吧? 林微尘不是很早就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人了吗?去年还因此闹过一次脾气,砸了季尧最喜欢的一件青花瓷藏品,后来闹一闹,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微尘是非要逼着自己跟苏钰断了关系?季尧清楚自己跟苏钰大多数也是逢场作戏,男人…没钱之前想有钱,有钱之后…就总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征服欲。 何况又出了两年前那件事… 季尧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实在躺不住了索性坐了起来。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不知怎的就翻到了以前与林微尘的信息记录。 …… “阿尧,晚上还回家吃饭吗?我叫了外卖,两人份。” “我要陪客户。” “好,晚上回来开车小心些。” ……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的对话,一个满含期待,另一个随意敷衍。 林微尘不会做饭,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叫外卖。如果季尧不回家吃,他就连外卖也懒得叫,馒头就咸菜。 有几次季尧回家拿文件或者什么,撞见好几次林微尘在啃冷馒头。 时钟的指针“咔咔”的走着,夜深人静,扰得季尧心烦意乱。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季尧才终于睡着了。 一觉到了下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几乎是第一时间,季尧立刻拿起手边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叶知秋”三个字后,心里莫名有些失落,然后就是不耐烦。 不知道对方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犹豫了一下,季尧还是接了。 “喂!不是说我这两天休假吗?什么事儿?”季尧道,语气满是不悦。 叶知秋吹了声口哨,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慢悠悠道:“你猜…刚才李卫东告诉我,昨天下午他在医院看到谁了?” 叶知秋最爱把话说一半吊人胃口,季尧却最反感他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样子,不耐烦道:“不猜,你爱说不说!不说我挂了!” “哎!别别别!”叶知秋忙道:“我说,我说!林微尘,李卫东在住院部病房看到林微尘了。” “……”季尧愣了一下,稳声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会在医院,你知道吗?” “我办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么一个八卦的好机会,我能不问清吗?”叶知秋得意道。 “别废话!”季尧不悦道,声音沉了几分。 叶知秋道:“前两天刚住院,应该在你们分手那天。李卫东还不知道你们分手的事,所以刻意去查了林微尘的病例记录,说是急性肺炎住院,高烧到三十九度多,而且他胃病犯了。”顿了顿,“不过李卫东现在已经知道你们分手了,我告诉他的。哈哈,让他以后不要管林微尘的闲…嘟——嘟——喂?季尧?你在听吗?握草,挂我电话!老子任劳任怨给你传消息!妹儿的!” 没等叶知秋说完,季尧就把电话摁死了。 林微尘生病住院,还是急性肺炎?分手那天不还好好的吗?而且胃病犯了,他的病不是好久都没发作过了? 什么情况?想起那天下午给林微尘打了十几个电话对方都没接,后来回电话说是在睡觉,季尧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那时候该不会是在医院吊水儿吧? 林微尘在A市没有亲人,如果真住院了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而且他怕打针烦吃药,一个人住院… 林微尘最近脾气见长,犯起倔来了吗?生病也不跟自己说一声。季尧以为林微尘是在跟他赌气才提出分手,闹一闹不出三天就会自己回来了,可现在见那人生了病宁愿自己硬抗也不对他说,季尧开始烦躁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以前林微尘手上扎了一根小刺都要喊声疼,娇气得不行,现在生了病反而一声不吭了。 季尧微微皱眉,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带红条纹的休闲装套在身上,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下了楼。(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4.盛情难却 季尧微微皱眉,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带红条纹的休闲装套在身上,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下了楼。 “季少,您不是在楼上休息吗?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啊?”老何清理着院子里的草坪,见季尧出门,抬头问道。 季尧点了下头,道:“昂,晚饭可能不回来吃了,不用准备我的了。” 说着他进了车,开着出了门,往第一人民医院而去。 到了医院,季尧查了一下林微尘的住院信息,手续是在下午一点十分办理的,住院部病房805室3号床。 805… 昨天下午苏钰在806,难道林微尘就在隔壁?难怪昨天下午在医院走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林微尘,本以为看错了,现在看来恐怕真的是他。 季尧直奔805,推开门,却见1号2号床都有人,唯独林微尘的3号床,床上是空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在床头放着,豆腐块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林微尘叠的。 这时有个小护士进来给旁边床位的病人换药,季尧问道:“3号床的病人呢?” “回去了吧。这个人倔得厉害,让他住院他非要回家。”小护士道:“他人送来的时候高烧都快烧迷糊了,打了三瓶水才退了一点儿烧,还有那胃,一看就是不好好吃饭,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得切了。他家里人却连一个陪床的都没来,我看他也不是没钱,其实请个护工也比自己一个人住院强。” 小护士一边给病人换药一边道,丝毫没注意她身后的季尧越来越僵硬的表情和越来越黑的脸色。 这时一个年老一些的病人道:“可不,那小伙子打完针就走了,我还问他刚打完针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会儿,他说自己是老师,带毕业班学生任务重,作为老师他也不能偷懒。他明天会再来打针,晚上就不住医院了。” 学生比身体重要?!七年了,这个林微尘情商没见长,智商却下降了不少!是傻子吗? 季尧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最烦的就是林微尘干什么都一副淡淡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变得对什么都不在意了?你夜不归宿,我不在意。你外面有人,我不在意。你对我冷嘲热讽,我不在意。现在身子不舒服,我还是不在意…除了学生能让他上心之外,季尧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让林微尘在意的。 季尧不知道,除了学生,林微尘早在两年前,就一无所有了。曾经,与季尧之间的感情,是林微尘的全部,现在没了感情,学生是他的全部。 护士和那两个病人还在说话,季尧转身出了病房。学校离医院不远,不堵车十分钟就到,季尧到达附属中学的时候六点半,学校的扬声器正在播放英语听力。 如果记得不错,林微尘带的班级是高三2班,在育秀大楼五楼的拐角处。季尧停好车,上了楼。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同学们乖乖坐在教室听听力,有的班没有老师监督,有的班有。不过依着林微尘的性子,他必然是要留在教室监督的。 到了高三二班,季尧从窗子里看了眼,果然,林微尘正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教案在看,底下同学们刷刷刷做着听力。 林微尘抿着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认真研读着教案,干净的指尖在纸上划过。也许是胃还有些难受,他用左手按压着胃部,时不时微微皱眉,脸色也有些苍白。 季尧没有来过学校,也没见过林微尘工作时的样子,这是第一次。望着讲台上那个身穿白衬衫的干净男子,他的视线久久未曾离开。 “咦?”靠窗的一位同学发现了季尧,注意力被分散,叫了一声。 季尧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其它什么心理,竟然迅速躲了起来,跟做贼似得藏在墙后面,背靠着洁白的墙壁。 听力时间不长,也就三十分钟,等一会儿林微尘就会出来了。 林微尘在讲台上眼观六路,发觉有靠窗的学生走神有小动作,于是抬眼看了下,不知是否错觉,窗外好像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衣袖上一道红色竖纹,看起来有些熟悉。 没有多想,林微尘给那个走神的学生一个眼神警告让他专心,然后继续看教案备课去了。 “听力到此结束,请同学们图答题卡。” 扬声器的声音回荡在整座育秀大楼,听力已经结束,陆陆续续有同学出来去洗手间或者做课外活动。 季尧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兜,往门边走了几步等林微尘出来。 今天的晚自习是数学老师值班,林微尘不用在这里盯着,可以早点儿回家。收起教案,跟同学们告了别,林微尘正要往外走。 “林老师。”有人叫他。 林微尘回头,见是班长程果,对这个一米**的阳光大男孩笑了笑,他道:“怎么,你还有事?” “老师,你一定还没来得及吃饭吧,我晚上买了汉堡,可以先填一下肚子。”程果道:“胃会舒服一些。” 林微尘没对同学说过自己有胃病,程果竟然看出来刚才自己胃不舒服了。不过程果这孩子身为班长,一直很细心,办事能力很强,分担了林微尘很多。 看着对方递来的有必胜客标志汉堡,林微尘淡笑:“我不要了,马上下班,我这就回家吃饭了。” “拿着吧,路上垫垫也好,错过饭点儿胃会更痛的。”程果道,不由分说地把汉堡塞进林微尘怀里,同时还有一排小样小乳酸。 “这…”林微尘看看怀里的食物,拗不过程果,只好收下了,笑道:“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大庭广众之下贿赂班主任,这个罪过可大了!好好复习,不然治你的罪!” “呵——”程果低笑,“谨遵老师教诲。”然后回到座位认真复习去了。 林微尘舒了口气,有责任心,有上进心,而且还很体贴会照顾人,智商情商双高,家境也不错,程果这孩子…如果能考一个好的大学,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拎着食物袋,林微尘看了眼认真复习的程果,转身出门,一回头,却对上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 一身白色休闲服的男人正倚在门边,双手插兜,凝望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林微尘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为何季尧会出现在学校,不过想来跟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收敛心绪,林微尘神色淡然地从季尧身边走过。 “你生病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季尧在林微尘背后道,望着对方的背影,声音有些怒意。 林微尘一愣,回头道:“你…在跟我说话?” 季尧走到他身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手里的汉堡和牛奶,目光落到林微尘苍白的脸上,道:“听李卫东说,你得了急性肺炎,要住院。”顿了顿,他道:“是那天早晨的事儿?你为什么不说?” “说?对你说么?”林微尘轻飘飘道:“那天早晨我倒在沙发上,如果你心里有一点点在意,就不会发现不了。既然心不在了,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说着便转身往办公室走,教案要送回办公室。 “……”季尧被林微尘堵的说不出话来反驳,于是紧走几步跟上他,道:“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微尘道,此时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刚要打开门,有一位同事正好出门,看到林微尘,他道:“林老师,晚饭还没吃吧,一起啊。今天你们班是余老师看吧,走,去吃麻辣烫。” “林微尘。”季尧在身后叫了他一身,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你没吃晚饭。”肯定的语气。 林微尘挣开季尧,对李老师笑了笑,道:“麻辣烫太辣了,我不吃。学生给了汉堡,可以当晚饭。” “哟,你们班学生真懂事。”李老师道,拿了外套离开了。 下班时间,办公室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林微尘收拾一下也该锁门离开。 “你胃不好,汉堡不能当饭吃。”季尧道,伸手要去夺林微尘手里的食品袋,“走,我带你去吃饭。” 林微尘躲了一下,边往里走边道:“季尧,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觉得现在自己管的有点儿宽…嗯额!” 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后的男人却突然上前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在了墙上,一张放大的冷峻脸庞骤然逼近。 “林微尘,你到底怎么想的?!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没有学生重要吗?医生的话,你不听是不是?” “放开我!季尧!”林微尘挣扎着,奈何季尧力气太大,他的反抗根本显得无力。 劈手夺下林微尘的汉堡和牛奶丢在沙发上,季尧拉着林微尘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被拖着走,林微尘气得脸色通红,“放开,季尧,别闹了!” “我没闹,是你在闹!”季尧停了下来,目光沉沉:“你折腾自己,不就是在闹给我看吗?”(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5.盛情难却 “你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林微尘愣了下,有些无奈道:“我们真的分手了,阿尧…就让我们各自安好,不要再纠缠…唔嗯!” 季尧望着林微尘这张寡淡的脸,听他说那些话,莫名烦躁,想让他闭嘴,于是向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唇瓣吻了上去。 林微尘许是还有些低烧,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喷在季尧脸上,如猫爪的一样有些痒。伸手按住林微尘的后脑把他往怀里压,季尧加深了那个吻。 依旧是平淡无奇的味道,但许久不曾品尝,现在尝起来也不觉得腻烦了。 “唔…放…唔嗯!”林微尘捶打着季尧坚实的胸膛,却还是在对方的强势下面色带了红晕,呼吸急促起来。因为反抗时情绪紧张,还没有来得及被晚饭填补的胃一阵痉挛的抽痛。 “唔…呃…”林微尘反抗的动作小了一些,两只手按着胃,拧紧了眉头,脸色苍白起来。 “!”季尧觉得林微尘不太对劲,忙松开了他,却见对方捂着肚子蹲下身大口吸着气,额角满是疼出的冷汗。看样子,是胃疼的厉害了。 “林微尘。”季尧叫了他的名字,林微尘却疼得顾不上说话,甚至喉咙里忍不住有了呻·吟声。 “嗯…”他蹲在地上,痛苦的脊背都有些发颤。 “阿尘!”季尧的语气带了焦急,忙蹲下扳过林微尘的肩膀看对方的脸色,见他半眯着眼,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已经难受的不行了,便将人拥入怀中,让林微尘靠着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去,我…嗯…我没事,忍一会儿就过去了。”林微尘的声音发着抖,虽这样说着,他还是脱力地靠在季尧怀里,疼得缩成一团。 “去医院。”季尧不由分说,抱着他下楼,“最近你的胃病经常犯吗?” “误了饭点就会疼一阵儿,没事…一会儿就好。”林微尘虚弱道:“你放我下来,我蹲一会儿就行了…” “……”季尧没说放手,抱着他又紧了几分。路上有很多学生一直在围观,他也不管,下了楼,直接把半昏迷的林微尘放在副驾驶上,给他系好安全带,开着车往医院送。 快到医院的时候,林微尘醒了过来,那一阵胃疼似乎过去了。见自己在季尧车里,他愣了下,回想起发生了什么后,他轻声道:“我不去医院…停车。” “你这样子,要住院。”季尧道,加了油门。 “我不去医院!”林微尘加重了语气,“季尧!你知道的,我恨那个地方,你知道的!”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季尧猛地停车。他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林微尘,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调转了车头,他淡淡道:“行,不去医院就去吃饭。最近有家新开的店,卖的粥还不错,带你去尝尝。” “我要回家。”林微尘弱声道,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季尧开着车,抬眸通过后视镜看着林微尘,见他闭着眼睛捂着胃,还是有些难受。移开视线,他道:“如果不去吃饭就去医院,你自己选吧。否则今天别想下车。” “你!”林微尘睁开眼睛蹬着季尧,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以前可没有这么不要脸,弄什么二选一。可身子不舒服,林微尘也懒得跟他争了,反正已经分手了,既然放下一段感情就应该什么都放下了,吃顿饭又不会怎样,去就去吧。 林微尘重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见身边的人没动静了,季尧再偏头看了林微尘一眼,见他闭着眼,睫毛胃微微颤动着,睡颜静好,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从昨天开始一直持续的烦躁好像也淡去了些,季尧放慢了车速,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林微尘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那家叫做“粥星吃”的粥店。季尧下了车,拉开他这边的车门给他解着安全带,缓声唤道:“阿尘,醒醒,到了。” “嗯?”林微尘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其实他睡了不过二十分钟而已。 “胃还疼吗?吃点粥会好些。”季尧道,伸手要接林微尘下车。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微尘有些疏离地挡开了季尧的胳膊,下了车。 季尧把车门关上,锁好车,道:“进去吧。” 那是一家不算大,但看起来装修很精致高档的粥店。以黑色为主色调,搭配着几处金色的灯饰,很大气的装潢风格。想来也是,像季尧这种身家数亿级别的有钱人,口中的“小店”自然也不会是普通的小店。 进了店,身穿小礼服的服务生立刻笑着迎上来,道:“季少里面请,今天带了朋友来啊。” 看起来,季尧像是常客。 “嗯。”季尧点头,走到一个靠窗能看到夜景的桌位,对林微尘道,“坐这里吧。” 林微尘不发表意见,做了下来。 服务生道:“季少,今天您要点些什么?” “两份最普通的小米粥就好,再炒几个清淡些的小菜。”季尧道,在林微尘对面坐下。 服务生应着,去给季尧点餐。 没有外人在场,突然安静下来,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林微尘偏头看着窗外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夜色中闪烁着的车灯也是一种风景。 季尧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道:“胃不好,多喝些小米粥养胃。做起来简单,平时你自己在家就可以做,不能不吃饭。” “你这是…在关心我?”林微尘轻飘飘道,他的视线跟着一辆红色的跑车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自始至终没有看季尧一眼。 “……”季尧有些沉默,拿过林微尘面前的餐具,把用消毒保鲜膜包着的碗碟打开,帮他摆好,才淡淡道:“毕竟在一起七年了,我不想你有事。” “嗯。”林微尘点头,“我知道。”顿了顿,“你放心,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既然我们断了,我还是希望断的彻底一些,所以就算我有什么,也不会拖着你不放的,你不用在意。” “林微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季尧道,语气沉了沉。 “呵——”林微尘低笑,收回视线。他低着头,灵透的指尖在一只白瓷杯的边缘描摹着,“阿尧,你心里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答应跟我分手,所以才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对我好?” “……”季尧怔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林微尘淡笑,垂下的眸子却极度黯然。 七年,与季尧在一起七年,林微尘变得越来越了解季尧在想什么,可季尧…却越来越不了解他的心。 就算到了现在,林微尘轻易就看出季尧的那一点点后悔,可对方却在问他,“你想说什么?”就像那天早晨,那个人问他:“为什么分手,是因为苏钰吗?”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林微尘一颗心全部拴在季尧身上,所以才越来越了解他。但季尧的心,早就飞到不知哪里去了,既然无心,又怎么能看透他的心思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6.生死攸关 林微尘抬头,清澈的眸子望着季尧,无波无澜,他微笑:“你现在的后悔,只是因为习惯而已。我们在一起七年,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现在分开了,习惯被打破,你只是有些不适应而已。” “……”是这样?季尧觉得林微尘说的好像都对,但又好像有一点儿不对。找不到错处,他无从反驳。 林微尘继续道:“既然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分开,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不过是重新再养成一个习惯而已,过几天,你心里的落差感就会淡了,等21天之后,有了新的习惯,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那么一丢丢后悔了。” “你的习惯呢?”季尧道。 “唔…”林微尘淡笑:“正在养成。以前习惯吃你做的饭,觉得其它的哪怕鲍鱼海参都食之无味,现在…不也是坐在这里等着一碗小米粥么?” “季少,您的粥和菜,请慢用。”服务生送来了小米粥。 “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家。”季尧道,结束了那个话题。 林微尘盛了粥往嘴里送,软糯清香,口感和味道都不错。用了两年的时间,看来他的新习惯养成的还不错,没了季尧亲手做的饭,他一样可以下咽,只是过程有些痛苦罢了。 两人默默吃着粥,时间过的有些慢,不过林微尘还是先季尧一步吃完。准确的说,季尧碗里的粥没怎么动,他一直在看着林微尘吃,目光沉沉,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有粥暖着胃,林微尘的确舒服了很多,把空碗推到一边,他起身道:“饭吃完了,以后没事,就不要再联系了吧。” “我送你。”季尧道。 “不用了,我打车。”林微尘道,往外走。 “林微尘。”季尧拉了下林微尘的胳膊,这时有一个服务生端着一碗粥恰巧从旁边经过,被季尧的动作碰到,整碗粥都洒在了林微尘的胳膊上。 “啊!”林微尘被烫了一下,惊叫出声。 “阿尘,”季尧拉了他的左手去看,见滴嗒嗒的粥液往下流着,手背被烫的发红,等下也不知道会不会起泡。 “对不起,季少!对不起!”烫伤了季少的朋友,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服务生吓得脸色都白了。 没等季尧说话,林微尘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拿袖子盖了一下,安抚似得对服务生笑了笑,道:“没事,不怪你,是我的胳膊先碰到你的。”顿了顿,他道:“洗手间在哪里,我去冲一下。” “在前面右拐,金色拱门。”服务生感激地道。 林微尘点点头,往卫生间走去。 既然林微尘不追究,而且还是自己拉扯林微尘才碰到服务生的,季尧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放过了那名服务生。本想跟着林微尘去洗手间,不过那种狗皮膏药一般粘人的事季尧做不到,于是在原地等。 林微尘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先调到温水冲洗着烫伤的地方,等不怎么疼了才换了凉水。幸好粥不算太烫,皮肤只是有些发红,并没有烫伤起水泡。冲洗完伤处又清洗了弄脏的衣服,林微尘关上水龙头,抬头时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人。 那人应该是来上厕所的,看见林微尘后,一直在门边盯着他,嘴边噙着几分笑。 苏钰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干净又阳光,不像近两年的林微尘,一直沉闷的厉害,笑也都是违心的。 林微尘觉得自己与苏钰没什么好谈的,对他谈不上讨厌,毕竟那天苏钰温温软软的语调和通情达理给林微尘留下了一点点好感。 如果不是苏钰介入了自己与季尧之间的感情,林微尘会很喜欢这个孩子。苏钰不大,才上大一,跟林微尘班里的孩子差不多年龄。 可在亲眼目睹了他与季尧做的那些事后,看到苏钰,林微尘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所以只好目不斜视,把他当成空气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谁知苏钰斜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在林微尘经过时竟然伸出一只脚绊了林微尘一下。 “嗯!”林微尘差点儿摔倒,他诧异地回头,“你!” 苏钰扬了嘴角,一改温顺乖巧的模样,笑得张扬带着挑衅,“哟,这不是阿尧家里那个…哦,现在已经是下堂妻了。” 林微尘一愣,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看错了人。苏钰不是一只小白兔,而是一只狐狸精。 “呵…”林微尘低笑一声,为自己看走了眼,也为季尧看走了眼。不愿过多纠缠,林微尘只当没听见,快步向外走。 苏钰不依不饶,继续冷嘲热讽:“不知道是谁,跟着阿尧打拼七年,为了他喝酒喝到胃穿孔,到头来啧啧…得到了什么?你看看你有什么,长得一副苦瓜脸。你知道阿尧在我身边时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他根本没有爱过你!” 林微尘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苏钰扬了下嘴角,紧走几步追上林微尘,道:“当初你死皮赖脸缠着他让他很腻烦了,后来若不是那次你为了他喝酒到胃穿孔,他心中愧疚觉得对不起你,压根儿就不会答应跟你交往! 他对你,只有愧疚,根本没有爱,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都分手了还缠着他跟你一起吃饭?” 林微尘攥紧了拳头,肩头微微耸动。他低着头,似在压抑着什么,哑声道:“他…连我们之间的事,都对你说了…?我为他挡酒…” “对啊,亲密无间的爱人之间本就是没有秘密毫无隐瞒的。”苏钰笑道,“他爱我,自然什么都不会瞒喽~倒是你,应该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分量,不要再纠缠阿尧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开,林微尘道:“如果你说得是真的,那么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我是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我有他的愧疚,我陪他打拼了七年。”林微尘回头,清澈的眸子中的淡然与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娇纵形成对比,“你难道不该想想,自己又有什么?一张年轻的脸?” 林微尘长得不丑,反而很清秀,带起眼镜斯斯文文,不戴眼镜就多了几分阳光,笑起来清澈的眸子里就好像有了星星。但,再好看的脸,看久了都会腻吧。 “以色侍人,不会长久的。”林微尘摇摇头,算是对苏钰的一句忠告,“何况…你…”长得也不好看。 那孩子毕竟年轻,林微尘好言相劝他不但没听进心里去,竟然急了眼,上来扣住林微尘的胳膊,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微尘道,望着抓着自己胳膊的一只手,他不悦地皱眉。 “哟,真不愧是语文老师,说话都打谜语。”苏钰道,“要不要我去学校帮你宣扬一下,你有多么不要脸,而且还是个gay,不知道你学生的家长知道后,还敢不敢把孩子交给…啊!” 苏钰一句话未说完,兜头有一杯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此时已经出了卫生间,但距离季尧的位置还有一个拐角,所以苏钰才敢肆无忌惮的挑衅林微尘,谁知林微尘端起旁边桌子上客人喝剩的还没来得及被服务生收拾的白酒,直接浇在了苏钰头上。 “你你你!”苏钰气得跳脚。 “你要敢动我的学生,就试试。”林微尘眯起眼睛,语气警告,“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能把我怎么样?”苏钰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不应该被林微尘吓到,更不该被他威胁,于是反扣住林微尘的胳膊,把他摁在了桌子上,“哗啦!”盘子碗之类的掉了一地。 林微尘发着烧,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苏钰按住,竟然一时没有挣开。 苏钰气急败坏,抓起桌上还剩了半瓶的烈性白酒,插·进林微尘嘴里,灌了下去。 “唔…唔嗯…” 辛辣的酒液入吼,滚烫如烈焰,烧得嗓子都痛了,灌进胃里,胃便如烧着了一般叫嚣着。 “唔嗯…”林微尘弓起身子,手按着抽搐不已的胃部,痛苦地眼角泛红,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当年你不是很能喝吗?喝呀!”苏钰道,把酒瓶使劲儿往林微尘嘴里塞,直到抵住了他的喉咙深处,细长的瓶口再也塞不进一分。 林微尘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胃被烈酒充满,不断翻腾着,有什么在往上涌,嘴里好像有了腥味儿。 “呕——唔——”林微尘呕出一口,昏迷之前,似乎看到透明的玻璃酒瓶被红色的液体填充。 胃出血,血液倒灌进透明的酒瓶中。 “有人打起来了,这边有人打起来了!”终于有食客注意到临近卫生间的角落处的争执,大喊起来。 林微尘,却听不到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7.生死攸关 看到林微尘突然大口大口的呕血,血从喉咙涌出来倒灌进酒瓶,把还剩了没几口的透明液体染的血红,苏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苏钰只是想教训一下林微尘,没想闹出人命,谁知道对方的胃病严重到了这种地步,才半瓶烈酒下去轻易就吐了血,八成是那胃又出血了。 苏钰松了手,连酒瓶都忘记拔.出来,吓得连连后退。 吃饭的人中虽然有几个热心帮忙的,但大多数看热闹不嫌事大,见有人打架忙着看戏还来不及,根本不会多管。 只有几个店里的服务生和保安上前查看林微尘的状况,帮他把酒瓶拔.出来,却见这人已经昏了嘴边还在一口一口往外涌着血,那些人也都慌了神儿。 “打120急救,快!”有个冷静的管理层人员道,掏出了手机拨号,一边道:“有人认识这个伤者吗?” 趁那些人打电话的功夫,苏钰缓过劲儿来,忙往大厅走,逃离现场。大家手忙脚乱地照顾林微尘,竟然也没人注意罪魁祸首提前溜了。 季尧离得远,虽然听到人群的骚动,但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不想多管闲事,只等着林微尘回来。 坐在转椅上,捡起旁边的一本商业杂志,季尧一边看一边等。 苏钰慌里慌张走出来,正看到离门口很近的季尧,脚步一顿,苏钰定定神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向季尧走去。 “阿尧,真巧,你也来吃饭啊。”苏钰道。 季尧抬头,看到是苏钰,他“嗯”了一声,重新去看手里的杂志。 苏钰有些恼,季尧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冷淡过。昨天在医院也是,季尧留他一个人在病房打针,自己出去抽烟,回来时身上的烟味儿虽然被风吹得淡了,但还是闻得出来。 季尧心里想什么,他也大概齐猜得出,扯出一抹笑,露出脸颊上的小梨涡,苏钰道:“怎么?你在等人啊?” 季尧没想多看苏钰,只是稍稍抬眸,却看到对方右颊上的一枚小梨涡,那人笑弯了眼睛,没什么特色的平淡长相此刻白净的脸颊透着薄米分,笑容明媚,不由就恍了神。 轻轻翻过一页书,季尧不答反问:“你不在学校上课,这么跑出来了?” “我堂哥从美国回来了,我逃课陪他来吃饭,嘿嘿。”少年笑如暖阳,看似无害。 季尧弯了弯嘴角,忍不住伸手去揉了下他毛茸茸的头,缓声道:“你这才大一,还是要好好学习。林微尘当初跟你这么大时,为了跟我来A市,辍学了。虽然没上完大学,但他在用功上可比你强,自修了本科和硕士的科目,还拿到了学位。” “知道啦知道啦!你总拿我跟他比!”少年扒拉掉头上的那只手,憋着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既然他那么好,你还把我带回家干什么?你不是一看见他的脸就烦吗?现在又想他的好,哼!” “……”苏钰半真半假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季尧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自从分手后他时常念起林微尘的好。 把书合起来放在腿上,季尧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食指戳了戳苏钰带了一点点婴儿肥的脸颊,笑道:“可我说的是事实,林微尘就是比你上进。”顿了顿,他的笑减了几分,“可惜啊…这些年,他就是太上进太要强了…不像你,会撒娇…” 苏钰装作听不懂季尧话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意,咧开嘴笑,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翳。 这边几个人还在着急忙慌地不知拿林微尘怎么办,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快死的人,没有人敢轻易碰,万一碰了一下那人真的死了,责任谁来旦? 等救护车来吧,护士更专业。 这时有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从洗手间出来,二十八岁上下,带着金丝边眼镜,很有学识也很绅士的打扮。见到这边似乎出了事,于是上前来看,道:“发生了什么?” 人群让开一些。 男子往倒在桌子上的人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似乎是不敢认,过了一会儿,他瞳孔缩了下,声音有些发颤,“林…微尘?” “啊?你认识他啊?”有人道。 男人不再解释,道:“打电话给救护车了吗?” “打了,不过最近的医院可能也要20分钟以后才能到。”有人道。 “来不及了。”男人道,看看重度昏迷的林微尘,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轻便的白寸衫,打横将林微尘抱进怀里,“林微尘,林微尘?”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男人立刻小跑着往外走,“麻烦一下,有谁帮忙开下门。救护车一个来回要四十分钟,他现在必须要在15分钟以内送去医院。” “哦,好,好!”一个服务生跑去开门,喊到:“让一下,麻烦都让一下!” 苏钰做的位置正对着跑来的男人,刚要叫一声“堂哥”,就看到对方怀里抱着林微尘。脸僵了一下,苏钰闭了嘴,有些紧张的看着季尧,希望他不要回头去看。 “……”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季尧抬起头,“怎么了…唔…” 苏钰凑上来,扳着他的头吻住了季尧,“没什么…嗯~阿尧,我的感冒好像好些了,今晚有夜场的电影,我们去看电影吧。” “林微尘,小尘,坚持一下!我们这就去医院!”男人一边跑一边唤着林微尘。 听说人在重度昏迷的时候如果被大声喊名字就会减少一丝丝死亡的几率,苏也白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当真,但他希望是真的。 恍惚之中,林微尘听到有人在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就像五年前他为季尧喝酒到胃出血,那人抱着他疯了般往医院跑那次一样。男人急切又恐慌的声音在耳边响着:“阿尘,不要睡!阿尘!我们就快到医院了…” “阿尧…是…你吗?”林微尘喃喃,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儿缝,却看到门口的转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跟苏钰忘情相吻,难分难舍。 “呵——我就知道…再不会是你了…”林微尘闭上眼,搭在胃部的手,缓缓滑了下去,无力的垂落。 “林微尘!”苏也白大惊,嘶吼了一声,服务生打开门,他抱着林微尘跑了出去。 “唔…松开。”季尧推开苏钰,刚才他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叫林微尘的名字,想去看,苏钰却拖着他不放。摁住不老实的苏钰,季尧寻着声音向门外看去,黑夜中,有个白衣男子抱着另一个人在跑,已经到了一辆黑色路虎前。 被抱着的那个人…是…林微尘!(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8.生死攸关 被抱着的那个人…是…林微尘! 季尧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忙站起来向外跑要去追人。 苏钰拖住他的胳膊,道:“阿尧,你要干什么去?” “放开!”季尧没多想,挣了一下胳膊没挣开,下意识推了一把,竟把苏钰推到了地上。 “啊!”苏钰吃痛,叫了一声,露出可怜巴巴的委屈表情要给季尧看,一抬头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他是不是摔倒了,早已经跑进夜色中。 “站住!”季尧在苏也白身后喝道:“你要带他去哪儿?” 苏也白因为抱着林微尘脱不开手,吃力地开着车门,听到身后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 季尧跑到苏也白跟前,却看到林微尘闭着眼,嘴里涌着血,衣服的前襟已经被血染红了。 “林…微尘…”季尧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种场景,五年前他经历过一次。 林微尘为他挡酒喝到胃出血,那时候他还没有车,是一路狂奔抱着林微尘去医院急诊的。那种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 可现在…望着在苏也白怀中奄奄一息的林微尘,熟悉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季尧再次感觉到了当初的恐惧和惊惶。 只愣了一秒,他飞快回过神来,上前便要去接林微尘,“放开他!”刻意压低了的声线,冷峻的面庞如凝了寒霜。 苏也白与季尧一共见过不到三次面,一时没有认出他的身份,自然不肯放人,道:“你是他什么人?” “他男人!”季尧简单说了三个字,把人抢了过来抱在怀里。 “是…你?”苏也白终于认出季尧来。 林微尘与季尧的关系他知道,六年前林微尘上夜校自学大学科目时,苏也白也报了那个成人学校学习商学。当时他还追求过林微尘,但被林微尘拒绝了。 后来在夜校门口苏也白见到林微尘与季尧一起走,才知道对方已经有男朋友了。 “赶快上车,我来开车,你在后面照顾他。”苏也白道,事情的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忙打开车门让季尧抱着林微尘进去。 季尧也不多说,直接进了苏也白的车,抱着林微尘坐在后面,苏也白加足了油门往最近的医院赶。 季尧不知道林微尘这单薄的身子,究竟可以有多少血往外呕,他用手、用袖子给他擦着,但血水还是小口小口的往外涌。 “阿尘,你不是去洗手间了么,为什么会这样…”平稳的声线带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季尧抱着林微尘,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掌心托着林微尘沾满血水的下颌,想让他把血憋回肚里。 才没一会儿功夫,原本林微尘有些低烧的额头就因为失血和冷汗而变得冰凉了,季尧忙去攥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也是冰凉的。 季尧开始心慌,他脱了休闲装外套把人裹住,拥进怀里,用手搓着林微尘的肩膀胳膊等地方,想要让他的体温回升,“没事的…阿尘,就快到医院了。你说的对,我是后悔跟你分手了…但,不是因为习惯,阿尘,我知道,不是…” 苏也白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上的两人,林微尘跟季尧分手了,这个消息让苏也白有些意外,毕竟六年前他见到的两人可是浓情蜜意感情极好,否则他也不会放弃追求林微尘。 收回视线,苏也白专心开着车,现在把人送去医院才是最重要的。 “唔…”林微尘皱着眉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缓缓睁眼,没有焦距的眸子里噙满水汽,太疼了,好多年没有这么疼了,就像有人拿刀子在捅他一样。 捅了他的胃还不够,又去捅他的心。 …… “林微尘!季尧说他根本没有爱过你!” “你就是个孽·种,连你妈都不要你,没有人会爱你!” “林微尘!季尧说他对你最多也就是愧疚!” “你这么孤僻,小朋友们谁愿意跟你玩儿?” “林微尘!你跟了他七年,把自己的全部都搭进去了,看看你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每一个寄养家庭都不愿收养你,你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林微尘!季尧爱的是我!他看到你这张苦瓜脸早就腻烦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李院长他…” “林微尘!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把李院长害死了,他是为你死的!你不配别人对你好,没人要的小杂种!” …… “呜…呜呜…”林微尘痛得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季尧怀里,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脸埋在那人掌心,呜咽着。 季尧已经太久没有见林微尘哭了,至少,林微尘很久都没有在他面前哭。现在听着那人的啜泣声,季尧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疼得他透不过气来。 “阿尘,别哭…”他给了擦着眼泪,那人却哭得更凶了。 “呜…我…呜…难受…”林微尘的声音很轻,弱弱的,也断断续续的。 季尧的心化成了一团,脸颊贴着林微尘的额头蹭了蹭,他缓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很快就到医院了…” 季尧不知道,林微尘说得难受不是胃,是心,他已经难受了两年了,从不曾对季尧说过。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林微尘自言自语。 “不会的,马上就到医院…”季尧道,一句话还未说完,却生生卡住,浑身的血液似乎也冻得凝固了。 季尧听到林微尘轻声说:“死了也好…” 表情僵了良久,季尧才擦着林微尘的眼泪,哑声道:“阿尘,别说这种话…是我不好…”他低下头去,吻着对方湿润的眼角。 细碎的吻落在眼睛,柔软的唇瓣触着睫毛,有些痒。有些不真实,其中的珍视让林微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季尧还爱着自己。梦到季尧不会夜不归宿,梦到季尧身上不会有别人的香水味儿,梦到季尧不会任别人对他冷嘲热讽而坐视不理。 不…林微尘就连这样美好的梦,也是不敢做的。 因为他知道,梦里越美,醒来越痛。 早就不期盼什么了,不是么?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的期盼早已在一夜夜等待中消耗殆尽了。季尧怪他苦瓜脸,怪他做什么都平淡如水,那是因为…他的表情与心情,都已经麻木了。 只有麻木,假装感受不到外界的伤害,这样才能假装自己不会痛,把自己保护起来。 林微尘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时,被母亲丢在孤儿院门口的那天,就已经学着明白了一个道理:假装坚强,装得时间久了,不仅别人会信,自己也会信的。然后…就可以像真的坚强一样,感觉不到疼了。 但那时候的林微尘也仅仅是明白这个道理而已,却没有亲自去验证过。 是季尧在两年前,让23岁的林微尘选择去验证,并且,他学会了这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阿尧…”林微尘半睁着眼睛,看似清醒,实则意识很混沌,他轻轻唤了季尧的名字,小心翼翼地。 “我在,阿尘。”见林微尘有了反应,季尧捉过那人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包裹住,温暖着。 “为什么你们都要让我等…”林微尘轻声道,“我等着妈妈去福利院接我…她却从未出现…我等着院长睁开眼睛…可他躺在ICU监护室的病床上,我怎么喊他都不睁开呢…” “别说了…”季尧攥着林微尘的手,不自觉得用力。 “我以为…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林微尘喃喃,往日清澈的眸子现在灰蒙蒙的没有神采和焦距,被水汽浸透,泛着微光。 “为什么…你也让我等…”林微尘道,平淡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但却依然让季尧听得心惊肉跳,“阿尧,我等了你两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季尧的心如被人狠狠掼了一下,疼得他抽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季尧把嘴唇贴着怀里人冰凉的额头:“我在…一直都在…” “你不会回来了…”林微尘有些固执地摇着头,小声啜泣着。 “我在…”季尧也固执地向他纠正。 林微尘摇摇头,道:“我等你这么久,我知道,你不会回来…咳咳唔——”他咳了一声,又呛出不少血,声音终于更小了下去。 “医院怎么还不到?!”季尧手忙脚乱地擦着林微尘刚呕出来的血,冲苏也白吼道。 他心里有气,气自己为何变得看不透林微尘的心思,也气林微尘的要强。但他更怕,怕这人,就这么躺在自己怀里走了。他只是在用这种“发火的喊叫”来淡化内心的恐惧。 如果真的那样,季尧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边没有林微尘是怎样一种情况。 叶知秋看他看的透,这些年他是有些腻了林微尘的性子,但从没想过要真的分手。 是他浑,屋外彩旗飘飘,还想着家里的红旗不倒。但他心里知道,彩旗与红旗,他真正离不开的究竟是哪个。 所以,在听到林微尘提出分手时,他赌气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季尧潜意识里,是不相信林微尘能真的提出跟他分手,那人这么爱他,怎么会分手? 但季尧的“在”,只是人回来了而已。林微尘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心远了,人离得再近,也是回不来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9.生死攸关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主治医生已经下班,只有急诊室还有几名值班医生在守着。 下了车,季尧抱着林微尘飞跑着冲进医院,到了医院大厅便一直在叫着,“医生!医生!” 值班护士看到了忙找来手推担架车,季尧把林微尘放到车上后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都在发软打颤,跌坐在了地上。 很久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上一次还是五年前,也是他抱着林微尘,就这样跑进医院来。 护士看了林微尘一眼,“来不及送去急诊室了,立刻去手术室!” “外科主治医师不在,只有值班医生,这么大的手术,恐怕做不了啊…”另一个小护士道。 苏也白因为停车迟了季尧几步,此刻也跟了过来,看到季尧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要去扶他起来。 “不用管我,先去救阿尘。”季尧把苏也白的手挡开,对护士道:“送他去手术室,主治医师马上就到。” “好的,季少。”小护士应着,忙推着林微尘去手术室,有人去值班室叫了值班医生过去应急。 季尧掏出手机去拨李卫东的号码,手有些发抖,险些按错。 “嘟嘟——” 电话连线的声音在季尧听来无比刺耳,只有三秒钟,他却感觉等了三个钟头一样漫长。 “叮——”电话接通,李卫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季尧就急急道:“快来医院!” “你出了什么事这么急,这大半夜的,今天不该我值班,好不容易休个班…”听他的样子,似乎是在吃饭。 “不是我,是林微尘。”季尧道。 “谁?”谢霄男加了一块鱼肉到李卫东碗里。 “季尧。”李卫东压低了声音对谢霄男道,微一扬眉,跟电话那端的季尧开玩笑,“林微尘的事,你更不用急了,听秋子说你们刚分手。既然都分手了,还那么上心干…” “他快死了…”季尧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冰冷的物理信号依然掩不住那人声音里的颤抖,季尧说:“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林微尘胃出血,好多血…要做手术…” “好,我这就过去!”李卫东第一次见季尧这么紧张失态,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馒头,洗了手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 “男男,我去医院一趟,你早点儿睡,不用等我了。”李东道。 谢霄男道:“什么情况,季尧一句话就要把你叫走?今天你可是好不容易才不用值夜班做手术了。” 怀孕中的女人脾气容易不稳定,见李卫东饭吃了一半就要走,她瘪着嘴好像有些不乐意。 “他家里那个出事了。前两天我在医院遇到林微尘,见他自己去看病就觉得不太对,但也只以为是他俩吵架了,谁知道他俩分手了…”李卫东道:“听他说话那样子快急疯了,我得去看看。” 谢霄男愣了愣,道:“你是说林微尘?说起他俩,我得提一句,季尧在外面这么撒疯林微尘还能沉得住气,我看他根本不是不在意,相反,那是心疼到骨子里了。” “哎,你们女人懂什么?我走了,早点睡吧。”李卫东道,换好鞋打开门出去。 谢霄男翻了下眼皮,嘀咕道:“女人怎么了,就因为女人感性才能看明白,如果都像你们这些大男子主义的老爷们儿,那才坏了呢。还有那个季尧,你以后少跟他来往,就他那么对待林微尘,迟早得后悔!” 李卫东没有住在家族为他买的别墅里,而是住的医院的家属院,离医院很近,十分钟就到了。 他换好洁净服赶到手术室的时候,季尧已经等在手术室外了。还有一个男人,他不认识,想来是跟着季尧一起来的吧。 “卫东,林微尘突然胃出血,来的路上呕了好多血。”季尧看到李东后立刻上前说明林微尘的情况。 李卫东看着季尧身上、手上沾的血,又看看季尧白的跟纸一样的脸色,突然觉得谢霄男说的或许对。 季尧迟早得后悔在过去两年里这么对待林微尘,又或者,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点点头,李卫东道:“放心,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必须救他。”季尧道,“一定要救活他。” 见季尧说话的时候连眼白都迸出了血丝,李卫东愣了一下,点点头表示会竭尽所能,没再说什么,抓紧时间进手术室准备。 李卫东是留洋回来的医学博士,第一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手术经验丰富,由他亲自做手术,季尧终于把吊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下了些。 手术室门上方的灯亮了起来,季尧知道手术正在进行。转身背靠着医院洁白冰冷的墙壁,他摸了半天从口袋里找出一盒烟,掏出一支点了深深吸一口,又长长吐出一个烟圈。 商场上,压力大时无非喝酒和抽烟。季尧不能碰酒,所以只剩了尼古丁的麻.痹了。 五年前,季氏还没有成立,季尧一无所有,林微尘是他的所有。 五年后,季尧成了身价数亿的所谓成功人士,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时间久了林微尘对他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直到此刻,再次面临死亡,他才发现,如果没了林微尘,他所拥有的其它东西,也不过是附属品而已。 “阿尘…”季尧仰着头望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重重叹了口气,捏着的那根万宝路只抽了一口,慢慢在他手中燃尽了。 苏也白看着季尧,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中的“林微尘的男朋友”长得很像,但似乎有了不同。 经历了商场情场的打磨,人自然就变了。 苏也白走到季尧面前,目光沉了沉,“在路上,你与林微尘说的话我听到了。你,给不了他要的幸福。六年前的你,或许可以,但现在,你再也不能了。” “你认识林微尘?”季尧此刻才记起刚才在“粥星吃”时苏也白是叫过“林微尘”三个字的,他站起身,“你是什么人?” “算是…朋友吧。”苏也白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跟林微尘的关系,虽然曾经在一起上了半年的夜课,但毕竟已经过了六年,林微尘还记不记得他都不一定。 季尧没有见过苏也白,听对方说是林微尘的朋友,他微微皱眉,“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苏也白长得斯文,但不娇气,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带着金属边眼镜一看就很有文化和绅士风度,看他的谈吐和衣着,也是很有修养的成功人士。 这些,与季尧不同。 季尧只上了初中,高中上了一半就辍学了,没文化但很有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土豪。 林微尘虽然大学没有毕业,但他用功上进,拿下了商学和汉语言学的双学位硕士,不但能在季氏最开始时帮着季尧运筹帷幄,后来还能功成身退去做人民教师。 林微尘是个文化人。 季尧是个大老粗。 虽然后来有了钱,他也曾试着读几本林微尘推荐给他的书,比如《三毛文集》、《余秋雨散文集》之类。但自从初二辍学就没碰过“文艺”“文学”之类东西的季尧,文化水平也就停留在“读者,青年文摘”上了,顶多再看一些商业杂志。 虽然由于经常跟外国客户打交道的需要,逼着他不得不把英语口语说到雅思8.0分的水平,但依然掩不住他土豪的本质… 这一点,季尧曾经还有些介意过。 记得与林微尘感情还好的时候,季尧曾把人扑在床上,咬着耳朵磨他。 “尘尘,你这么优秀…除了把你按在床上时我有些成就感,其它时候…总觉得抬不起头…” 林微尘“噗嗤——”笑了,故意拿手握了男人的要害,捏了捏,笑道眼睛都弯起来了,“谁说抬不起头,抬得高着呢!唔——” 季尧笑着把人吻住,拉着对方不安分的小手,二人抱作一团在床上滚了滚,季尧笑道:“刚睡醒,精神头足着呢,你再乱摸,今天可就不用下床了。” “唔…嗯,别,阿尧。”林微尘笑着躲开那人的轻吻,推了季尧一把:“你要去见客户,扩展业务。我还要起来整理些有关中央空调的资料给你备用,还有…我晚上有课,可能晚点回来。” “唉!”季尧叹了口气,拿手指头戳了戳林微尘的脑门儿,道:“好好好,听你的!有你在后面拿小皮鞭抽着,作为你老公,我不上进不行啊。” “真听话!”林微尘笑着坐起来,整理了下有些乱的衣衫,跟抚摸爱犬一样揉了揉季尧的头,“赐你一个早安吻,带给你拼搏的力量吧!加油,我看好你!”说着,凑到季尧嘴边,小鸡啄米似得亲了亲他的嘴角。 季尧却嫌不够,翻身把人压下,加深了那个吻。 “唔…唔嗯…” 直到两人呼吸都重了,才不得不分开。林微尘眼角微微泛红,噙着水汽,带些婴儿肥的小脸染着淡米分,季尧看着,有些把持不住,忙把视线移开了。 下了床,二人一起去卫生间洗漱。 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空间太小,卫生间更小,那时他们没钱,为了省一点点钱坐公交跑业务,他们连个镜子都舍不得买了放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不是季尧的手肘碰到了林微尘,就是林微尘的手肘碰到了季尧,甚至一个人转身,另一个人就能迎面撞上。 别看季尧是个粗人,心里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的可不少,为了多亲林微尘几口,在洗手间洗刷时他可没少转身。一转身,嘴就碰到林微尘肉嘟嘟米分嫩嫩的脸颊,再一转身,也许就亲到嘴了。 林微尘总数落他,怎么刷个牙洗个脸还要转那么多身,碰来碰去的。 季尧就笑着许诺,等以后有了钱,就给林微尘换一个大别墅,一楼三楼住人,整个二楼全部是卫生间,超豪华精装修,躺着坐着都可以。 林微尘便笑:“你家躺着洗刷躺着上厕所啊?” 季尧就“呵呵呵”地乐,道:“我不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嘛,你就别挑我话里的毛病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林微尘笑了笑,当时他不知道日后自己跟季尧会创立一家上市公司,更不知道季尧与自己会身价数亿。 林微尘所求的,不过是能温饱,吃穿不愁而已。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有没有钱,不重要,其实这间一转身就能碰到彼此的小房子,住久了,林微尘就觉得挺好。 谁知到两年后他们越来越有钱了呢?谁知道三年后季氏上市了呢?谁知道四年后季尧会对他越来越淡了呢?谁知道五年后…他一直都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呢? 季尧买的别墅,林微尘一次也没去过,他不知道二楼是不是真的如季尧许诺过的,整层都是卫生间。如果真的是那样,呵呵…有些搞笑了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0.生死攸关 “我怎么不知道,林微尘还有你这个朋友?”季尧皱着眉道,他看着苏也白,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季尧一直以为自己对林微尘的一切,包括交往圈子都是了解的,哪曾想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看起来很优秀的陌生男人说自己是林微尘的朋友。 想到在“粥星吃”时,苏也白抱着昏迷的林微尘叫着他的名字,那紧张的程度绝对不像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突然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们没有正式碰过面,你不知道我也是正常的。”苏也白道:“不过,林微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他可是…” “跟你有关么?”季尧冷凝的目光轻飘飘从苏也白身上掠过。 苏也白察觉出了季尧的敌意,但毫不在意,“实不相瞒,六年前,我追求过他。” 季尧一愣,但很快平复下来:“所以这次你来是想…”顿了顿,他勾起嘴角:“不过,既然六年前你没有把他追到手,就说明你们不合适。既然如此,你觉得…现在他会跟你走?” 苏也白笑了笑,往上推了下眼镜:“六年前的林微尘很快乐,所以我退出。但现在看来,这些年他在你身边过得并不开心,既然如此,你觉得…他还会初心一致的留在你身边?” “……”季尧的肩膀震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看似斯文,却镇定到让季尧匪夷所思。 “我有些后悔,六年前没有坚持把他追到手。”苏也白道,“不过,现在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因为,你已经不是他最初爱着的那个人了。” 苏也白从小到大,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人品好,运气好…只要他想做什么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唯一一次碰壁,就是遇到了林微尘。 遇到林微尘时,对方已经有了男朋友。那时候的季尧,是一个看起来虽然有些穷困潦倒的年轻人,但从他的眼神中却能看得出,他对林微尘是真的宠爱。 两心相悦,夫复何求。 只是现在,苏也白从季尧的目光里,找不到那种感情了。 你已经不是林微尘当初深爱的那个人了。 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 苏也白的话,戳到了季尧的痛处。 “这是我跟林微尘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季尧道,用独占似的语气和姿态来宣布自己的主权,其实只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 苏也白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李卫东穿着洁净服走出来,手套上满是鲜血,但手术室上面的灯还亮着。 “阿尘他怎么样?”季尧道,说着就要往手术室走。 “哎,手术还没有结束,你不能进去。”李卫东喊住他。 季尧脚步一顿,“没结束你出来干什么,是不是他…” “你不知道林微尘的胃经过五年前那次,现在不能喝酒吗?”李卫东道。 “酒?”季尧愣了愣,林微尘怎么会喝酒呢? 李卫东道:“他喝了至少有半瓶的高浓度威士忌,导致急性胃穿孔,情况比较严重,可能要切除半个胃了…我出来就是找你签字。” “把胃切除?”季尧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他没想过林微尘的胃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仅仅是半瓶酒就会让他严重穿孔。五年前那次也只是轻微穿孔而已,而且…后来不也是慢慢调理过来一些么? 季尧怎么会知道,在过去的两年里,林微尘究竟是怎么过得。等着季尧回家,等到半夜,等着等着饭菜就凉了。 有时林微尘会独自坐在沙发上,啃又冷又硬的半拉馒头,有时…不吃也就那样了。一个人的晚餐,再多也都是乏味。再也不会有人为他做饭,他不想吃时就讲故事跟哄孩子似的哄着他,好说歹说只为了让他多吃一口。 李卫东的助手将手术同意书递到季尧面前,拿给他一支笔。 望着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的地方,季尧久久不肯接笔。如果把胃切除,林微尘一定会怨他的,就算林微尘不恨他,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你越快签字,才能越快手术。”李卫东道:“胃从医学上来说,就算切除大半影响也不会太大,反而是他现在,出血比较严重,你再犹豫就会危及生命。” 季尧这才接了笔,手有些抖,在家属签字的地方勉强划拉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微尘是孤儿,虽然季尧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恋人关系在法律上也不被承认,但现在,能帮林微尘签字的,也只有季尧了。 终于得到家属同意,助理拿着手术同意书进了手术室,李卫东转身也要进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叹了口气,“季尧,你对我说句实话,你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 “……”季尧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心里还有他,想让他活,就收收心别再外面撒野。等手术完,人醒了,好好待他。出了院把人带回家,养好了他的胃,别让他饥一顿饱一顿的糟蹋自己。”顿了顿,“你要是想让他死,就继续作。反正林微尘的胃已经这样了,就算做了这次手术,也难免不会有下次,等以后成了胃癌,想死还不容易?” “……”季尧往后退了一步,苍白的嘴唇轻微发抖,“这么严重…?” “我骗你做什么?”李东道:“而且现在,我怕你就算想对他好,人家也未必领情了。林微尘的性子你不知道,能让他主动提出分手,你该想想自己有多浑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1.生死攸关 “你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他的胃已经不能喝酒了,你不知道吗?” 林微尘除非是想自杀,否则不会主动去喝酒的。自从五年前胃穿孔之后,林微尘再没有碰过一滴酒。 这次林微尘突然胃出血,季尧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林微尘出事的时候你在场?”季尧看向苏也白,“你看到是他自己喝了酒?”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昏倒了,没看清经过,不过听旁边人议论,好像是被人灌的酒。” “灌酒?”季尧脑中不知为何突然闪过苏钰的那张脸,林微尘去洗手间的时间的确有些长,苏钰过来跟他搭话的时候正是“粥星吃”里有人喊叫“打起来”了的时候。 是巧合还是… 季尧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季大爷您老又有什么吩咐来榨取我这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 “别贫。”季尧道:“秋子,你去粥星吃调一下他们今晚七点五十到八点十分的监控记录,林微尘被人灌了酒,现在在医院。” “好,我这就去。”叶知秋道,反应过来,“你说谁?林微尘?你们不是刚分手吗,这么又搞一起去了?” “嘟——嘟——嘟——” “握草,你特么又挂劳资电话!有本事等老子说完啊!妹儿的,这都第几次了!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叶知秋骂骂咧咧地摔上门开车去粥星吃,“这都九点多了,大晚上的,我好不容易打会儿游戏,真扫兴!” 一个时辰后—— “尧子,监控我看了。截取的视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这种事,我感觉你要自己看才刺激,我就不直接告诉你了…” 季尧没等叶知秋说完再次挂了电话,手机的消息提醒,一分钟前有一份邮件传来。 迅速打开邮件,网络不是特别好,只有十秒钟的视频足足加载了半分钟。望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季尧有些错愕,怎么会是他?随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阴冷的可怕,捏着手机,就差把屏幕捏碎了,冷冷念出两个字:“苏钰…” 那天苏钰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胃药,曾问起过季尧,药是谁的。季尧告诉过他林微尘胃不好,苏钰是A市医科大的大一新生,学医的人不会不懂有严重胃病的人不能喝酒,既然如此,那他就肯定是故意的了。 季尧给叶知秋回拨了电话。 “打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打回来的。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叶知秋笑嘻嘻的声音,“你一直以为自己收养的是只小白兔,但其实人家是只小野狗,逮人就咬的主儿。这下好了,小三把原配给撕了,百年一遇!” “……”季尧黑着脸听他把话说完,“你话说完了?” “完了。”叶知秋道,“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给那小子一个教训?” 季尧:“我在医院暂时脱不开身,这事儿交给你。” 这时,手术室上面的灯终于灭了,手术完毕,李卫东和几名护士助理将林微尘推了出来。 “阿尘!”看到从手术室被出来,季尧迅速把手机揣回兜里,一直悬着的心放下去一些,帮着一起去推担架车。 担架上那人紧闭着眼睛,脸色失血的白。季尧捉住林微尘的手,感受到的是冰凉的触感。 “阿尘!”他低声唤着。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过,一个小时后人就会醒的。刚做完手术,情况还不稳定先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过了今晚没事的话,明天再转入普通病房。”李卫东摘下口罩,在手术台上站了那么久,他脸上也满是疲惫。 “好。”季尧应着,声音有些哑,他的手从出了手术室就一直握着林微尘的,未曾撒开。 “季少,ICU病房,不容许家属进入。”护士出言提醒。 季尧如没听到一般,继续跟着。 “季尧!”李卫东抠住季尧的肩膀,“别跟着了,你不能进 ” “我要陪着他。”季尧道,声线微哑。 李卫东看着张张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当初,你何必呢?说实话,虽然我理解不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但林微尘对你,这些年,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是你对不起他,这一点,连我们家霄男都看出来了。” 季尧僵了一下,林微尘的手,终于从他的掌心滑落。 手推担架车被护士退去了重症监护室,季尧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仿若四周空无一人。 良久,他捏紧拳头,缓缓道:“以后,我会补偿他。” “补偿就够了?”李卫东道:“林微尘要的,怕不是你的补偿吧。其实,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外面那些,对林微尘没有感情了,没必要这样拖着。拖着对谁都不好,既然不爱了,不如就此放手。” “……”季尧大步走向重症监护室,良久,他低哑的声音传来,“我不会…” 不会,放手。 重症监护室虽然不让闲杂人等进入,但有透明的玻璃窗可以让家属从外面探视。 林微尘的床位就在靠近窗子的第二排,季尧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得到。血压仪,呼吸器…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仪器管道被护士插在林微尘身上。 看到林微尘病床前的心电图起起伏伏形成有规律的折线,季尧知道,林微尘真的活过来了。 “我先下班了。”李卫东已经脱下手术服,过来跟季尧道别,“你也不用太紧张,问题不大。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还要照顾他。” “没事,我站在这里看着他就好。”季尧道,“今天麻烦你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这么客气,不像你啊。”李东笑了笑。 季尧没有笑,“你救了他。” 李东不再多说,回家了。苏也白见林微尘没事,也已经离开了。 护士把林微尘安置好,也走了出来。 ICU病房里还有其它许多病人,依靠着呼吸器还有其它仪器设备存活,也许有人挺不过,就死在这里了。 季尧知道林微尘一向抵触医院,更抵触ICU,怕万一林微尘等下醒了要闹着离开,季尧不敢走。 时间慢慢过去,走廊里的时钟指示到凌晨一点半,距离林微尘出手术室已经一个小时了,按李卫东的话,林微尘差不多该醒了。 然而,林微尘到了凌晨三点钟,依然没有醒。 季尧的心重新开始一点点揪起来。 林微尘似乎被梦魇住了,呼吸器下,他的嘴唇动了动,隔音玻璃挡住了室内室外的声音,季尧听不到林微尘在说什么,但却清晰的看到对方眼角流下的一行水迹。 “阿尘…” 季尧把手抵在玻璃上,轻轻唤着林微尘的名字。为什么会哭,是怕疼还是因为梦境?如果可以,季尧想陪在那人身边,减少他的恐惧。 林微尘眼角的泪珠越来越大,越流越多。季尧很久不曾见过林微尘哭了,然而今晚,林微尘仿佛对他流尽了这两年的眼泪。 季尧终于知道,林微尘的心,有多苦。 “阿尧…我把你…找不见了…”林微尘喃喃,身子突然猛地颤了一下。 “叮——叮——叮——” 林微尘病床前的心电监视仪的警报声想起,显示屏上原本有规律的折线骤然升高,走势陡峭,然后一落千丈,迅速平换成一道直线。 “滴——滴——滴——”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几秒钟,季尧来不及反应。望着直直降落的折线,季尧觉得就好像自己死了一样。 “医生!医生!”明明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他拍打着厚厚的玻璃窗,低吼着:“林微尘!你给我起来啊!林微尘!” 在值班室听到警报的医生迅速赶来,冲进ICU病房,季尧忙跟在后面要进去,走在后面的几名护士死死拉住他,道:“季少,您不能进去…” “阿尘!阿尘!”季尧挣不过,贴着玻璃窗,缓缓跪坐了下去,“你起来啊…是我错了,我没想过和你分手…从来都没有,我以为你只是闹一下脾气,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2.情之所起 在病房外等待急救的时候,季尧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直到后来变得有些恍惚。 ICU病房内,急救台上方的照明灯开到最亮,耀眼的白光刺得季尧眼睛有些酸疼,视线慢慢开始模糊。 在一片白芒中,早已不见了忙来忙去的医生和护士,也不见了仪器的“滴滴”声和指示灯的闪烁,剩下的,只有那个冬日午后,艳阳下温暖的浅黄色光晕,以及电影院外的小广场上逆光而立的清秀少年。 遇到林微尘的时候,是季尧前半生中最落魄狼狈的日子。 十五岁,在与父亲闹掰之后辍学出来混社会,从此再没有回过那个毫无温度的“家”。 奋斗六年,却最终一败涂地,反而欠下一屁股的债,整日被债主追债,过着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的日子。 季尧走投无路时,睡过盖了一半四面漏风的烂尾楼,也睡过废弃的下水道,里面动物死尸的恶臭,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流浪到郦城,他为了躲债主,夜里翻墙进了一所封闭式中学。学校门卫查得很严,校外人员没有门禁卡根本进不来,那些债主很难想到季尧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儿会躲到学校,而且还是操场主席台下的一间废弃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里存放着一些废弃的标枪、铅球、单杠、篮球…一般没人会进来,所以即便是窗子坏了学校管理人员也没有修理的意思,这就给季尧钻进去安家落户留下可乘之机。 那间器材室里有几张训练用的软垫,帆布早就被顽皮的学生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浅黄色的泡沫棉絮。 很长一段时间,季尧就是在那张垫子上度过的。到了晚上九点多,同学们快下晚自习的时候,食堂的大爷大妈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餐厅,把剩饭剩菜倒掉,然后准备明天早晨要用的食材。季尧总会赶在食堂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装作是打工的学徒,顺走半拉学生吃剩的馒头借以果腹。 躺在只能通过那扇坏掉的天窗与外界相通的器材室里,季尧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在低谷。他不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自己还要过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出了学校的大门,会不会被债主请来的催债人乱刀砍死。 不发呆的时候,季尧喜欢通过那扇窗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些像死刑犯被关在监狱里,渴望自由一般。 季尧感觉自己就是在蹲监狱,吃牢饭…干馒头,比牢饭还不如。 透过铁窗看着操场上身穿校服自由奔跑的学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也许是羡慕吧。 没出来打拼之前,季尧一直不知道混社会有多难,他对“学生”这个身份嗤之以鼻,轻易就选择了辍学。 如今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他没有混出来什么名堂,反而欠了一屁股债,最终还是要躲在学校里。看着那些学生沐浴着阳光打球、跳远…季尧开始有些羡慕。 同学们专心于自己的事,谁也不会注意主席台右下方第八个台阶处的小窗子内有一双眼睛在偷偷看着自己。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终于近了,体育课停课,大家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专心准备期末考试,操场上的人烟慢慢少了。季尧能从那扇小窗子里看到的人烟也少了。 直到有一天,02年的圣诞前后,难得有个晴天,阳光从窗口洒下来一点点,照在季尧脸上,他躺在垫子上,细数着自己已经来到这里有多少日子。 一个月又八天,每天只靠两三块馒头度过,除了发呆就是睡觉,行尸走肉的生活。 突然,落在脸上的光暗了下来,没了那点儿阳光,深冬的地下室变得格外冷,窗口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季尧冻得缩了下脖子,不悦地转头向窗口看去,是一双修长的小腿,被天蓝色的校服包裹着,但依然看得出线条匀称。脚上是一双白色男式旅游鞋,很旧的鞋,但洗的很干净。 应该是有人坐在了上面一级台阶,自然垂下的小腿把季尧的窗户挡住了。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人在操场上?而且冬天还穿这种薄款旅游鞋,不冷吗? 季尧眯起眼睛,缓缓坐了起来,尽管那时他不适合怀有“好奇”这种心理,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好奇地靠近了那扇窗户。 男生的脚就在季尧眼前,隔着一扇铁窗,他的校服裤子有一些短,露出半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红。 季尧呼出一口热气,被冷空气迅速冻结成一团白烟。他凝着了呼吸,听着窗口外传来一串标准的英语句子。 “What might ha·ve happened if you tried?” 男生温和的嗓音还带着一点点稚气,夹着风声,轻易吹进季尧心里,有些痒。 季尧文化水平不高,但离奇的是,这句英文他听得懂。 “如果你曾试过,又会发生什么?” 怕就怕因为一次挫败,而失去再次拼搏的勇气。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季尧不知不觉跟着少年念出了那句英语。 “What might ha·ve happened if …” 少年的声音到此为止,听着地下传来的声音,他愣了下,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弯腰俯身,透过窗子往那间废弃器材室看去。 少年的脸是倒着的,肥大的校服领口滑下来,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眸子里的碎光斑斑点点亮如星辰,干净而明澈。 季尧看着少年对自己眨了下眼睛,头轻轻偏了一下,然后像拿破仑发现新大陆似得“咦?”了一声。 随着那声“咦?”季尧心中轻轻颤了一下,他突然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即将暴露,而是…一个半月没刮胡子,自己现在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邋遢… *** 后来季尧才知道,林微尘是孤儿。 遇到林微尘那天,圣诞节,是他的生日,也是福利院李院长在门外捡到他的日子。 林微尘上学的花费都是李院长自己掏的钱,因为他不富裕,所以林微尘不好意思开口要一双新的加厚雪地棉。 老人家把林微尘当亲孙子对待,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花在他身上,送他来这所当地最好的高中念书。 因为出身在孤儿院而学校的其它学生大多数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所以林微尘一直被孤立,没什么朋友,这才在冬日的午后,自己跑来操场背英语。 这也是林微尘第一次见到满脸胡子和灰尘的季尧之后,不但没有害怕还很快聊起来的原因。 季尧在地下室憋了太久没有开口,需要一个诉说对象。而林微尘长到十七岁,几乎没有朋友,他需要一个朋友。 林微尘会在打饭的时候多跟食堂大妈要一个馒头或者一碗粥,然后带到操场和季尧一起吃。虽然同学们孤立他,但因为他长得乖巧秀气,食堂大妈们却很喜欢他,打饭时偶尔会多给他一块排骨或者一条小黄花鱼。 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季尧与林微尘聊得比较浅,但两三天之后,彼此之间的那道心防好像不见了。甚至,季尧开始期待每天林微尘出现的时间。 放寒假的那天中午,林微尘跑来告诉季尧,学校寒假封校,食堂也不开门,或许他不能继续住器材室了。 “有些事,总要面对。一直住地下室也不是办法,与债主方好好谈一谈,也许对方能宽限一段时间呢?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想他们如果真的想收到钱的话,就不会真的敢伤害你,毕竟钱和牢饭,傻子都能拎得清哪个重要。” *** 在寒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除夕,季尧拎着一双崭新的加厚棉鞋出现在郦城的红星孤儿院门前。 刮干净胡子后又穿上一件暖红色羽绒服和水洗牛仔裤的季尧,看起来与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既向上又青春洋溢。 林微尘听到说有人找,从院子里小跑着出来的时候,季尧一手插兜,对他微扬了下眉梢,把鞋盒递上,“给你的,我那天说过,会给你买一双棉鞋,今天来兑现了。”顿了顿,“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将近一个月。 季尧听了林微尘的话去找债主,林微尘则放寒假回孤儿院。本以为就此别过再无相逢,没想到季尧竟然在解决掉债务之后,跑来找他。 林微尘接了鞋盒,毫不客气地换上。那是一双黑色带着一道浅蓝色条纹的加厚棉鞋。休闲的设计,很暖和,又不会显得脚太胖。林微尘低着头看着新鞋,大踏步地在地上踩了一下,抬头道:“谢谢,真暖和。” “呼——”季尧耸耸肩膀,舒了口气,“终于可以在阳光下与你站在一起,呀…还有些不习惯呢。” 林微尘笑了,“事情顺利解决了?” “算是解决了吧,对方答应再多给一年时间。”季尧道,向林微尘走近几步。 “挺好的。”林微尘道,淡米分的唇微微翘起,明显的唇峰有着好看的弧度,“这样你就可以缓口气,然后从头来过。别气馁,你还年轻。” “小屁孩儿,倒反过来说我年轻了。”季尧笑着在林微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捏了一把,手感不错,然后又忍不住两只手捧起他的脸揉揉捏捏。 “……” 揉脸的动作太过亲密,反应过来后两个人都愣了。 季尧收回手,低头摸摸鼻尖笑得有些尴尬:“那个…不好意思哈,我其实…” “嗯。”林微尘低下头。 季尧偷偷瞥了他一眼,见林微尘的耳根不知道是被冷风吹得还是害羞,熟透了一般的红。 “今天除夕,你…有没有时间?我请你看电影吧。”季尧道,手在裤兜里捏紧了刚才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两张票。 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屁孩,季尧头一次感觉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紧张到把那两张电影票都捏得皱皱巴巴。 “看电影…你现在正用钱的时候,能省一点就…”林微尘抬头,话没说完,看到季尧眼中一点点期待,于是改了口,“好啊。” 坐在电影院里,季尧怀里跟揣了一只兔子一样,心一直“碰碰”直跳,声音大的快要把影厅的背景音乐盖了下去。 电影的内容季尧没怎么注意,他只记住了其中的一个场景。 女主拿出一盒综合果味的水果糖,问男主要选哪一个。 男主选了橘子,女主便将那颗橘色的糖果塞进口中,然后主动吻了男主。 “记住,这是我们初吻的味道。我要以后你每次吃到橘子糖,都会想起我。” 只可惜,那场电影是个悲剧,女主最后身患重病离世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影厅里响起小声的啜泣声,好多女孩子都哭了。 季尧偏头看了眼林微尘,他还好,只是神情有些落寞。季尧第一次见林微尘流露出这种哀伤的表情,心中突然疼了一下。他捏了捏林微尘的手心,“阿尘,电影都是虚构的。” 林微尘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之后季尧一直拉着林微尘的手,忘记了松开。而林微尘不知是没注意还是什么,也没挣开,就那么随他了。 走出电影院,小广场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卖七彩综合果味水果糖的商贩,也许是与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提前沟通好了吧。 很多情侣都去买,然后模仿着电影的场景问一句。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 因为彼此交握的手而心思纷乱的季尧在听到耳边林微尘不轻不重的声音后,肩膀狠狠震了一下,猛得转过头去看他。 冬日的午后,艳阳下温暖的浅黄色光晕,电影院外的小广场上,逆光而立的清秀少年连细碎的发梢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米分色。 微微翘起的嘴唇仿佛噙着娇矜,却丝毫不讨人厌,相反,淡米分的颜色看起来很美好,美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摘下那朵含苞待放的花。 季尧微一晃神儿,又听林微尘淡笑着再次问了一遍:“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 季尧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林微尘的下巴往上抬了几分,倾身凑上去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唔…嗯!”林微尘疼得轻哼了一声,闭眼双手下意识揪紧了季尧胸前的衣襟。 季尧听到自己的心在跳,亦或是林微尘的。 “不要糖果,那是个悲剧。”季尧说:“今天被我咬了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林微尘,我希望你能记住这次的疼,以后想起它时,也能想起我…” 季尧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吻上去,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唇分时,笑着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林微尘,我…喜欢你,让我来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只是他耳边响起那天,操场上少年温软的嗓音—— “What might ha·ve happened if you tried?” 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相爱时,曾真心爱过。 情不知所起,却也是一往而深。 只可惜,当初的热烈早已一日日被消磨殆尽,七年后的今天…所有诺言都随风散,季尧带给林微尘的,的确只剩下疼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3.情之所起 季尧不知道昨天晚上,从夜里三点到五点,这两个小时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微尘心脏停止跳动了三次,抢救了四次。因为之前就有急性肺炎,本来他现在就不适合手术,一直在发着低烧,所以手术后的一些反应比其他人都要强烈。 每当心跳监视仪上的心电图出现一次大幅度跳跃,季尧就会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了跳动一般。他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窗大声喊着林微尘的名字,直到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 林微尘的心脏第一次停止跳动,季尧感到的是恐惧。 时间线仿佛穿越了一般,穿越了这两年的冷淡,又回到几年前,季尧最珍视林微尘的那段日子。他想起了两个人的相识,想起了那句“我喜欢你”和“我保护你”。 现在,这两句张嘴就来的所谓海誓山盟却变成了一个个耳光,狠狠抽在季尧脸上,生疼。可他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ICU病房里的那个人比他更疼。 季尧怕失去林微尘,尽管这两年里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甚至现在的季尧,比当年更怕失去林微尘。 因为曾经的林微尘,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说出“分手”二字的。现在的林微尘,可以。 人,就是这么贱! 拥有时,有恃无恐,以为可以随意糟蹋。 现在那人终于决定要离开他了,他才意识到,那人一走…天都要塌了。 当林微尘的心跳第二次停止跳动时,季尧终于哭了出来。他蹲在地上,隔着玻璃窗,林微尘就像是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美好,却易碎。季尧如一个孩子,他想去摸那个娃娃,但只能在橱窗外,久久的看着,无能为力。 季尧重新记起来,他们相爱的最初两年,林微尘是怎样快乐的了。 那个人也不是一直死气沉沉的,也不完全是温和的。他也有脾气,他也会偶尔撒娇,他笑起来很暖,他不喷香水身上的气味儿依然很清新,就像雨后的青草地。 而现在的林微尘,心已经被他掏空了,只剩了一个壳,没有心的笑,又怎么会动人呢? 当那人第三次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季尧已经麻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医生、护士…在病房里跑来跑去进进出出忙着急救。 季尧望着这一切,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林微尘还是曾经健康快乐深爱他的林微尘,他也还是曾经一心一意只爱那个人的季尧。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是他浑,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直到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一边松着气一边对季尧说:“季少,林少已经没事了,各项指标均恢复正常。” 季尧震了一下,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天亮了,护士推着担架车把林微尘转去普通病房。 “阿…尘!”季尧艰难地叫出声,他的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眶有些红,眼下是一片乌青。一夜未眠,紧张又忐忑的度过,他站起来,朝林微尘跑过去。 终于,可以再次触碰到这个人了,那么近。若不是林微尘此刻身上插的都是管子仪器,若不是林微尘刚做完手术死里逃生,季尧很想就这样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再也不要让他受一丝伤害。 “季少,病人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休克,而是在睡觉,随时会醒。”护士道,把林微尘送进专门的VIP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床位,还有另一个陪床,有钱人的特权。 听到林微尘随时会醒,季尧松了口气。嗓子太哑他也就没说话,拉了张凳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护士调了一下仪器以及点滴的流速,走时告诉了季尧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三天内不要让林微尘吃饭,等他醒来后先平躺半天如果头不晕的话再侧身,这段时间林微尘会持续低烧,不过这是正常现象。但如果温度超过38度,就要及时叫医生,防止高烧是因为术后感染。 季尧点头答应着,一一记在心里。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仪器“滴—滴—滴——”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林微尘右手上扎着针,季尧拉起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术后体温还没有恢复,林微尘的手有些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林微尘很瘦,瘦到他的腕子季尧轻轻一握,就握了一个圈儿。在季尧的记忆中,其实林微尘是微胖体质的,至少以前脸颊看起来肉嘟嘟的,软软的,只是后来他有了胃病,胃口不好消化不好,人才越来越瘦了。 一米七九的大男人,有一段时间瘦的只剩了不到一百一十斤,都快脱了相了。那段时间,现在想来好像是季尧刚开始在外面撒野的时候,林微尘那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性子还没有被磨得像现在这般温吞,还是有些脾气的。 偶尔他也赌气跟季尧小吵一架,或者生气把季尧喜欢的茶杯什么的故意砸碎,甚至还砸碎了他的一件青花瓷。 最坏的脾气是给最爱的人看的,林微尘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唯独对季尧有那么一点儿小性子。只是终于有一天,林微尘不发脾气了,但,也不再会季尧的外遇,有任何反应了。 大概,他是真的累了吧。 “阿尘…”季尧抚摸着林微尘手指上因为握米分笔而磨出的一层薄茧,有些心疼。 林微尘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微凉的指尖划过季尧的手心,让他一下精神起来。 “阿尘,你是不是醒了!”季尧喜道,忙去看林微尘的眼睛有没有挣开。 呼吸器下,林微尘的嘴唇在动。 “你想说什么…?”季尧凑上去,耳朵贴在那人唇边。 “妈妈…院长…阿尧…我把你们,都弄丢了。”林微尘呓语着,“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能回头,看我一眼…” “!”季尧听得胆战心惊,他突然怕林微尘没有活下去的**。想起ICU病房三次心脏停跳四次抢救,他越来越觉得,林微尘真的是不想活了。 “不是的,阿尘。”季尧紧紧握着林微尘冰凉的手,“不是这样的,李院长是自己生病了才离开的,跟你没关系…我没有想过跟你分手,那天早晨说的都是气话…” “阿尧…七年…太累了,我有些…撑不下去,我们彼此…放过吧…” 季尧指尖力道一松,林微尘的手就从他掌心慢慢滑落下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4.情之所起 林微尘梦里不断重复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季尧,一个是“妈妈”。 林微尘清醒的时候,从未对季尧提过他的母亲,季尧只当做他不愿意提或者说是不在意。 然而,此刻坐在床边亲耳听着林微尘一遍遍喊着“妈妈,不要丢下我”,“妈妈,我会听话”,脆弱的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季尧才知道,林微尘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 正如这两年,林微尘变得越来越沉默,对于他的放肆装作看不见,同样也是被伤到骨子里后才表现出来的另一种极端。 疼得狠了就会麻木,神经一样,精神也一样。 终于,在林微尘第一百二十八次叫了“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季尧忍不住起身,一边打手机一边走出了病房。 “季总。”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甜美的女声,“您好。” “张经理,我想咨询一下,二十年前的旧事你们公司能查吗?” “这要看是什么性质的事了。”张经理笑道:“如果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的事,别说是我们公司,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也查不到。但如果有迹可循的话,哪怕是回溯上百年,也不在话下。” “很好。”季尧道,“二十二年前,即1988年12月25日在郦城红星福利院门前有个女人丢下一名三岁男童,请你们公司调用最好的私家侦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一定给我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好的,季总。”张经理道,“不过…您方便透露一下当事人的信息吗?” “稍后我会把当事人被遗弃时的照片以及他现在的近照发你邮箱,不过…” “季总放心,对于顾客的**,我们公司保密工作一向到位。” “那就好。”季尧道,合上了手机,走回病房。走到床边刚要坐下,抬头却对上了林微尘一双湿亮的眸子。 林微尘刚才在梦里哭得凶,导致醒来时眼中还带着泪,雾蒙蒙的噙着水汽,格外惹人心疼。 没料到林微尘这样就醒了,季尧怔了一下,原本好多要说的话一时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良久,他缓缓道:“阿尘…你醒了。”喑哑的嗓子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一开口,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跟换了一个人似得。 林微尘看到季尧后似乎也有些愣神,意识到自己正带着呼吸器,身上插在各种仪器设备的接头时,终于一点点找回了昨晚的记忆。 在“粥星吃”遇到苏钰,自己被人灌了酒。 苏钰说:“林微尘你怎么这么贱?” 苏钰说:“林微尘,季尧根本不爱你,他对你只有愧疚!” 苏钰说:“你跟了他七年,最后得到了什么?” 苏钰说:“林微尘,你别缠着阿尧了,他爱的是我…” 季尧,对自己…只有…愧疚。 愧疚啊…林微尘认为,愧疚这种东西,不值钱,不要也罢。 死缠烂打这种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做,也做不出来。 蒙了雾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林微尘的嘴唇动了动,刚死里逃生回来的人,身子弱得很,连句完整的话都得断断续续的说出来。 “季尧,我不需要…你的愧疚和怜悯…你走吧…”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贱,明知你不爱我了,还死缠着不放。 我们…好聚,好散。 至于谁欠了谁的,没必要分那么清楚,也早已经分不清楚了。 季尧愣住了,定定望着他,“什么愧疚?你让我走,走去哪里?” 林微尘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两个字“苏钰…” 季尧的心一下沉了下去,苏钰…林微尘在把他往苏钰身边推。明明是苏钰给林微尘灌了酒,现在,林微尘却把他推给苏钰。 季尧有些恼火,气林微尘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依然一声不吭。若不是他昨天已经调了监控知道是苏钰干的,林微尘怕是根本不会说是苏钰下的狠手吧。 “你刚醒来,是不是乏了,累就再睡一会儿吧。”季尧道,强压下心中那一点点情绪,他为林微尘扯了扯被角,试着转移话题,“等你把病养好出了院,我们就回家。我答应你,外面的那些关系一定都断了,以后好好对你…” 林微尘偏着头,脸颊贴着枕头不去看季尧。他没觉得自己在哭,可还是有液体把枕头打湿了,“我不要你的…承诺…”林微尘轻声道:“你这句话,我盼了两年,现在…终于不想要了。” “林微尘!”季尧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受不了林微尘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因为这会让他生出一种…林微尘不再爱他不再需要他的感觉。但他还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声音软了几分,拉起对方的手按摩着,为他活络手指血脉,道:“苏钰灌你酒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他做得过分了,我不会放过他的。” 林微尘把手抽回去,“你这人…前两天你们刚上了床,昨天还抱一起亲了,现在…就张口说不会放过他,季尧…你到底是薄情呢?还是无情?” 季尧浑身一震,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这事儿…算了吧。”林微尘道,“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联系,以后…以后你如果真要和他在一起,麻烦看牢他,不要让他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这就算是我用我们两个相处七年的情分…换最后求你一件事…” “林微尘!”季尧终于忍不住了,他扳过林微尘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压抑着低吼:“你看清楚,我现在,在你身边!别说什么我是苏钰的人这种话,也别故意把我往外推!” “唔嗯…”下颌骨被捏的有些痛,林微尘唇边溢出一丝轻吟,他皱了下眉,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肯退让一步。 季尧的手有些抖,直到捏得林微尘的下巴都发白了,才回过神来,忙松了手。林微尘刚手术完,怎么经得起他这么折腾,季尧看着那人下巴上青白色指印儿一点点回血,悔的肠子都青了,他眼神暗了暗,颓然坐在床边,“阿尘…你,不再爱我了么?” 林微尘抬手,缓缓摸上呼吸器,把它从脸上拿开。弯了弯嘴角,他道:“不想爱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5.情之所起 林微尘抬手,缓缓摸上呼吸器,把它从脸上拿开。弯了弯嘴角,他道:“不想爱了…” “不要…”季尧眼看着林微尘把呼吸器摘下来,忙伸手去阻止,握在林微尘的手,他一直在重复,“不要,阿尘…” 也不知他那句“不要”真正想要拒绝的是“摘下呼吸器”这个动作,还是拒绝“不想爱”这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儿死的。”林微尘勾起嘴角笑着,只当听不懂季尧的意思。 季尧颤了一下,手不觉一松。 林微尘扒开他的手,将呼吸器摘除丢到一边,“这种东西…只有快死的人才会戴,当初院长爷爷就是这么…在我面前…没的…” “阿尘…”季尧的心就那么疼了一下,手掌覆上林微尘的额头试了下温度,林微尘缩了一下,要躲开,但季尧触到有一点点烫,应该是在低烧了。 “医生说,你这几天会有一些低烧,不过是术后的正常反应。” “……”林微尘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季尧抿抿嘴,也没再说话。见林微尘的嘴唇干得有些发白,他拿了棉签沾着茶水,轻轻在林微尘唇瓣上擦着,直到把那双苍白的嘴唇润湿,看起来没那么干有些柔软了才罢。 麻药的药效早就过去了,林微尘现在无论是肚皮上的伤口还是肚子里被切了一半的伤口,没一个不是让他疼得恨不得再昏过去。刚才跟季尧说了那么多话,现在没了力气,就只剩下细细的抽气声了。 虽然不想在季尧面前显得自己那么脆弱,但林微尘怕疼,这一点不是他想忍就能忍得住的。如果季尧不在,估计此刻林微尘早就捂着肚子打滚儿哭着喊疼了。 林微尘想起五年前那次,自己胃部也是急性出血,做了个小手术。手术结束后,麻药过去,他疼得直“哎呦——”季尧便爬上床,抱着他,把他揉进怀里一边吻着一边安慰他。 林微尘疼得两天两夜没睡觉,季尧就在床上陪了他两天两夜,疼得狠了,季尧就把胳膊拿出来让他咬。直到现在季尧右手小臂上还有林微尘的两排牙印,深到骨头里的印子,这辈子都去不掉了。 但这次,却比五年前那次疼了好几倍,林微尘却硬是咬牙忍着,手紧紧攒在一起,倔得不肯吭一声,偏着脸不让季尧看到自己隐忍压抑的模样,早已疼得眼角都红了。 手背上还扎着针,吊着水儿,林微尘这一攒拳头倒好,针头八成是从血管里扎出来了,白皙的手背上慢慢鼓起一个大包。 季尧看到了,立刻关小了注射器的开关,“阿尘?” “嗯额——”肚子、胃、手背一起疼,林微尘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呻·吟了一声。好像打开了一个闸门,第一声哼出来后就有些收不住了,他抽着气,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发出呻·吟,“嗯——” “……”季尧起身,看到林微尘红着眼眶,额头水亮亮的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原本发白的嘴唇让他自己咬的都破了皮,有一两颗血珠如宝石一般在那人唇上凝着。 “是不是刀口疼了?”季尧道,用毛巾为林微尘擦着额角的冷汗,“我这就叫护士来,你再忍一下。”说着他摁了床头的呼叫按钮,对话筒那边道:“贵宾室302病人鼓针了,还有术后刀口太疼,带些镇痛药。” 林微尘的呻·吟声小了下去,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到底是不一样了,也永远回不去了。 五年前,那个会因为他喊疼就抱着他,一夜一夜陪他到天亮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护士来了,林微尘的针只剩了最后一点点,拔了就行,省去重新扎针了。她带来了一小瓶止痛镇定的药剂,用小针管抽了,扎在林微尘细瘦的胳膊上。 尖锐的针头扎进皮肤,林微尘疼得颤了一下,好像心也跟着缩了一下。不过随着那些冰凉的液体混入血液,刀口,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镇定剂不能打太多次,对身体不好。季少,下次他再疼的话,您可以试着聊聊天或者什么的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好,那…” 季尧和护士还在说着什么,林微尘因为药物的作用头脑发昏困得睁不开眼睛,便也听不到了。 小护士走了,季尧转身的时候见林微尘已经睡着了,轻阖起的眼睫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泪珠。知道这人一向是怕疼的,季尧叹了口气,去打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了,捂在林微尘鼓针的手背上。 热敷有利于积聚的药水尽快扩散,否则一直鼓着包,针眼会变青不说,还要疼好几天。 热敷了十几分钟,直到盆子里的水有些凉了,季尧才收拾了水和毛巾。没有着急立刻回病房,季尧站在走廊上往公司档案室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调出林微尘的人事档案和履历发一份电子版到自己的邮箱。 林微尘在季氏挂着“副总”的职务,所以公司一直存有他的档案。 原本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如果季尧手机里还存着林微尘的近照的话。然而…最近两年他频繁换手机不说…林微尘的照片竟然一张也没存过… 几分钟后,一封电子邮件发到季尧的手机邮箱,点击转发后,季尧才回到病房。 林微尘还没有醒,一剂镇定剂的药效有好几个小时,那人应该能睡一上午。 季尧昨晚一夜没睡,现在也有些累了。望着病床上就算是打了镇定剂还是忍不住在梦里疼得皱眉的人,季尧有些不敢碰,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那人从梦里惊醒。 犹豫良久,他轻手轻脚地在林微尘旁边只容得下半个人的一点点空位坐下,调整了下位置,慢慢侧身躺在了林微尘旁边。 那人苍白的嘴唇上还带着被自己咬出的血珠,血液有些凝固了,殷红如宝石。 季尧目光沉了沉,手轻轻抚上那人苍白的脸,指腹在对方干燥的唇瓣上摩搓着,血迹却没有掉。季尧移开手,拨开林微尘挡在额前的几丝碎发,凑过去,在人嘴边吻了一下。 “阿尘…”细细的吻,低到几乎听不到的呢喃,季尧伸出舌尖,轻轻卷走了那两滴血珠。捧着林微尘的脸,微凉的唇瓣贴着他的眉心,“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太晚了,可你相信我阿尘,我以后真的…我真的…” 后面的话因为喉咙发堵没能说出口,季尧小心翼翼地避开林微尘身上的伤口以及各种管子仪器的接口,伸臂虚虚搭在林微尘腰上,把他拥在怀中。 “睡吧,等你病好了,我们…回家。”(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6.风起之神 靳南集团,地下一层。 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在走廊穿梭,脚下统一的深黑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每个人脸上都几乎没有情,手里拿着一叠报表,彼此见了面也不打招呼。与电视上可见的所有情报组织一样,负责机要文件的部门总喜欢搞得神神秘秘。 走廊尽头是一间打印室,那些报表材料就是从这里生成,然后流向不同部门。 “张经理,今天的客户什么来头,怎么打印一份材料还要您亲自跑一趟?”3号打印机的负责人道。 张经理是名28岁左右的长发女子,一头大波浪披散着,很是靓眼,但说的话却是一本正经:“咱们公司是什么地方?不该问的别问不知道么?” “是是是,您说的是!”那人道,拿了打出来的两张材料递过去,“给,您拿好。” 张经理接了,临走不忘提醒:“下次注意哈!” 乘电梯上了三楼,楼上的情况明显比地下活泼轻快多了。张经理把材料卷好拿在手里,边走边跟办公室的同事互相打着招呼。 “老李,收拾收拾,你该下班啦!” “经理都还没下班,我哪儿敢走哈。” 张经理笑着,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在办公桌后仔细看刚取到的材料。 说是详细资料,但张经理看了半天发现只不过是简单的个人介绍,真正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 把资料放到桌角,张经理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些凉,难喝。她皱皱眉,放下杯子揉着额角,“真是麻烦,22年前根本连监控都没有…记录仪也没有…要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偏偏季尧这个财主还得罪不起。” “张姐,您老人家又在这儿叹什么气呢?”不知何时,半开的玻璃门边已经靠了位身材高大的青年,“是不是家里又催婚逼着你去相亲啦?” 说话时,他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人身高少说也有一米九,一双长腿更是逆天了。 与公司其他人员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不同,他上身套了一件暗橘色的高领羊毛衫,下身穿着一条刻意做旧的水洗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点缀以橙色条纹的运动鞋,染成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抓起一些绑了一个小揪…说是混搭吧,这一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张经理看了半天,总结了一下,得出结论——脸好身材好的人,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都好看。 的确,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满脸的胶原蛋白,立体而全方位无死角的五官,全身上下都是青春和活力。但从他眉宇之间的坚毅和眼神的锐利来看,又与其他“奶油小生”“小鲜肉”之类有着分明的区别。 没人不爱美色,何况还是张经理这位被家里“逼婚”的大龄女青年,她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对方看了半分钟才想起开口说话。 “呦,男神您今天怎么舍得从神坛上下来了,是不是来体察民情?” 青年凭着腿长的优势,不用抬屁股就直接坐上了张经理的办公桌,扒拉着桌上的纸笔,眉梢扬起,“看来家里催婚逼得还不够紧,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家里好交代。”张经理笑得无奈,“可眼下有个案子,怕是不好跟客户交代了。” “什么案子?”青年的表情严肃了些。 “小殿下,您不是不管公司的事儿么,问什么问?”张经理白了他一眼。 “嘁——”青年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年轻人火力旺,感到热了他抄起手边的两张白纸要对折了拿着扇风,不经意看到纸上的照片和介绍。 “林微尘,男,25岁,被遗弃时3岁,地点为郦城红星福利院,体检一切达标,无病残情况…”青年念出了声,完事儿之后盯着报表上一张彩色照片,“张姐,你刚才说的是这个?” 张经理发现客户资料被对方拿在手中,忙去抢回来,“体察民情的时间到此结束,您快回神坛吧,别给我添乱了!” “得!”青年放下视觉上不少于两米的长腿从办公桌上下去,“下午还有场比赛,是该走了。”说着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一盒高档护肤品丢在桌子上,“给,拿去用吧,主办方明知道我没有女朋友还送这些给我,唉…” 没办法,上次比赛的赞助商除了卖化妆品的就是卖保健品的,两个里面挑一个…保健品对于二十出头的小伙儿…咳咳。 张经理把价值上万的礼物接了,脸上笑开了花,不忘打趣:“快快快,滚出去吧。” 青年笑了笑,走出门。 张经理刚把材料收好,却见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张姐,我看着刚才那个小哥哥,他身世挺可怜哈。” *** 季尧睡得不沉,怀里的人刚一动他就醒了。 睁开眼,正对上林微尘清澈的眸子。对方应该也是刚醒不久,眼神还没怎么有焦距。 季尧捧着林微尘的脸,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试探了下温度,温声道:“睡了一觉,刀口有没有疼得轻些,嗯?” 林微尘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季尧,这张病床有些小,他睡在中间,旁边的空留给那人躺下只能有半个身子在床上,估计他睡也是睡不踏实的。 见林微尘不说话,额头有些虚汗,季尧起身下床想去弄些热水给他擦一擦。 “旁边有床。”林微尘的声音还很虚弱,“你若非要留下,睡那张。” 季尧脚步一顿,看看旁边一张专门为陪护人员提供的床,“是么…啊,我没看到。” 这么大一张床就在屋里放着,怎么会看不到? 林微尘望着男人的背影,淡淡道:“你眼瞎。” 没有玩笑的语气,冷到极致。 季尧怔了下,回过头来。视线相对,林微尘也没躲,眸中点点,带着清冷。 “呵呵 ”季尧扯了下嘴角,“没错,是我眼瞎。” 要不是眼瞎,他怎么可能被苏钰勾了心,被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勾了魂儿。 “聊什么呢。”这时李卫东推门进来了,他没有穿工作服而是穿的便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快餐杯。 季尧见林微尘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于是接口道:“没聊什么,随便说说。”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哦,”李卫东指指手里的保温杯,“我们家谢霄男中午炖了一锅鸡汤,没喝完。我想着你在医院应该还没顾得上吃饭,就给你带来了。” “微尘,你这两天还不能吃东西,就先忍忍吧。三天后,想吃什么让季尧给你做。”李卫东道,说着他使了个眼色给季尧。 季尧明白李东的意思,但现在并不是随便一句“好话”就能把人哄回来的。林微尘面无表情,明显是听不进去任何他的话了。 斟酌了下措辞,季尧顺着李卫东的话往下说:“阿尘,等你可以吃东西了,想吃什么我去…” “卫东哥…昨天是你为我做的手术吧,谢谢你。”林微尘道,没给季尧把话说完的机会。 “…”季尧嘴唇颤了下,闭了嘴。李卫东“呵呵呵”笑得有些尴尬,把保温杯塞到季尧怀里,道:“吃饭出去吃,不要在屋里馋微尘了,明知道人家现在不能吃饭…” “好。”季尧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林微尘,带着食盒出去了。 李卫东撵他,应该是有话要对林微尘说吧。李卫东的心思比叶知秋细,而且他家里还有一个知心姐姐谢霄男,也许李卫东真的能说些什么劝一劝林微尘。 “刀口疼得厉害么?”季尧走后,李卫东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林微尘的表情没有之前那么冷了,毕竟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温柔的人。 摇了下头,林微尘轻声道:“现在已经好多了,还能忍。” “逞强吧?”李卫东笑着道:“认识你的,谁不知道你怕疼。” “……”林微尘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的确很疼,其实他现在盖在被子下的腿和背一直都在轻轻发抖,太疼了。可是怕疼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让疼痛减轻一丝半毫,还不如假装不疼。 “要真的是疼得难受,就跟季尧说说话。他一个大活人在屋里,又不是空气,总可以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李卫东道:“过了头三天,以后慢慢就不疼了。” “……”林微尘垂眸,轻轻“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其实…”李卫东说了半天,最想说的还憋在心里,他犹豫着开口,“微尘,尧子已经后悔了,昨晚他送你来的医院,你没看到他都紧张成什么样子了…你如果还爱他,就再给他一个机会…”(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7.风起之神 “我不是不想给他机会。”林微尘笑了笑,扬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忧伤,“我是…不想给自己机会了。若我还是十七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可以哭哭啼啼撒个娇,实在不行就学那些小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让自己的男人收心回头。可惜…我不是…我也做不到…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等了他两年他都没有回头,我想…我所有的耐心,还有对这份感情、对我们未来的信心和憧憬…都在这723天里耗尽了吧。” 林微尘一直在数着那些日子。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季尧只是玩玩,明天就会回来。第十天,他告诉自己季尧最爱的一定是自己,曾经他对自己是多么好。第一百天…两百天…直到三天前,林微尘不得不信了,一直都是他在自欺欺人,季尧…回不来了… “微尘。”李卫东还想再劝,“尧子本性不坏,而且他已经说了要跟外面那些全断了关系。” “我知道,季尧是好人。”林微尘轻声道,“但…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不是我的良人了。这些年,是我在执迷不悟一直奢望着,现在…我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累了…” “唉…”李卫东叹了口气,“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外人,你们两个的事我也只能劝劝,还要你们自己做主。得,是我多管闲事了。” “谢谢你。”林微尘有些内疚。 李卫东笑了笑:“谢我什么啊。你好好养病,别因为这事影响了恢复。” “我知道。”林微尘道:“不过…卫东哥,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嗯?”李卫东一愣,“这才手术结束第一天,你就想出院?” “我就随口一问…” “这样…至少住院一周,等病情稳定了再说回家养伤的事。”李卫东起身,“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对季尧说,或者叫护士。床头这个按钮就是呼叫按钮。” “嗯。”林微尘应着。 李卫东出去时季尧正在门外,保温壶里的鸡汤一口没动。 “林微尘说什么,你都听到了?”李卫东道。 季尧点点头,声音低哑:“听到了。” 李卫东道:“好好看着他吧,我看林微尘的样子似乎不愿意在医院多待。不过他如果胡闹喊着要走,你可不能陪着他一起胡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这么快出院。” “我心里有数。”季尧道。 李卫东走后,季尧没有立刻回屋。林微尘刚才的话一直徘徊在他心头,堵得难受。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季尧抱着头有些颓废。 这时,几名小护士慌里慌张的跑进病房,应该是林微尘从里面按了呼叫按钮了。 季尧以为林微尘出了事,忙往屋里走,却见几名小护士正在掀被子,对他拉拉扯扯好像是要扶他起来。但姑娘们力气太小,没扶起来林微尘不说,还扯得他的伤口更疼了。 季尧目光沉了沉,“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林微尘,回答他的却是小护士。 “季少,病人说想去卫生间…” 缝合的伤口被扯动,有再次裂开的趋势,淡蓝色的病号服上渗出一点点血迹。 季尧的脸色沉了下来,轻推开几名护士走到床边,俯视着已经疼到脸色发白的林微尘,沉声道:“对我说一句话,有这么难?你宁愿把伤口扯开自己疼得要死,也不愿开口让我抱你去卫生间?” “……”小护士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办。 林微尘咬着嘴唇,不去看季尧。 “……”季尧拿他没办法,终于还是俯身把林微尘打横抱在怀里。 林微尘大概是疼得没有力气挣扎了,也就由着季尧抱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对方肩膀上。 “嗯…”林微尘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季尧脚步顿了顿,走得更稳了一些,眸色深沉,“你这样…是想折磨我,还是想折磨你自己?” * 从卫生间出来,林微尘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对季尧说了话,他问:“我的手机呢…这两天不能回学校上课了,我要请个假。” “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之前季尧说话时脸色再难看,最后一颗心还是软的,把人放在床上解开病号服看了下刀口,还好渗血不严重,重新整理好衣服,“疼得受不住了就“哼”出来,不用忍着…在我面前,不丢人。” “…咳…”肺炎折腾地他咳嗽数声,牵扯着刀口更疼了,林微尘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这才哑着嗓子道:“你还是把手机给我吧,还有复习计划要去群里对学生说。” “…”林微尘如此坚持,季尧也不再说什么,把桌边的手机递给他,“躺着拿手机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打字?” “不用。”林微尘接过手机,他的手很瘦,手背上针眼的乌青映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扎眼。 林微尘去和同学们聊天了,季尧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好像不知从何时起…唯一能让林微尘上心的,只有这些学生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林微尘简单向同学说了下自己因为身体原因要请两个周的病假,期间会有语文组其它老师来代课,他让同学们不要排斥新老师,认真复习。 同学们关心他的身体,一直在问生了什么病要请两个周的假这么严重。林微尘不好解释,又怕同学们担心,只说自己问题不大,催着他们去午休然后就下了线。 躺着拿手机的确很累,才两三分钟林微尘就有些拿不住了,手颤巍巍的。刚说要把手机放下,电话有了来电显示,“程果”。 “喂?程果,有什么事吗?”林微尘温声道,却难掩疲惫。 “老师,您胃病是不是严重了?”程果道。 “没事,老毛病了。”林微尘故作轻松,“都是不按时吃饭的原因,所以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备战高考哈。” “……”一秒钟的沉默,程果道:“你在哪家医院?” “医生来查房了,你快去休息吧,我先挂了。”听程果有要来看他的意思,林微尘匆忙找了个不怎么有说服力的理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谁?”季尧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林微尘爱答不理,淡淡道:“学生。” 季尧听的清楚,林微尘叫了“程果”,之前给林微尘送汉堡和牛奶的人。他皱了下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 “季尧。”林微尘叫了他的名字。 季尧抬眸:“嗯?” “我想尽快出院。”林微尘淡淡道,顿了顿,“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8.风起之神 “我想尽快出院。”林微尘淡淡道,顿了顿,“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季尧看了眼林微尘苍白虚弱的脸色,“我知道…你不想在医院,但刚手术完这几天,还是要住院的…” 林微尘与季尧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林微尘突然发现固执起来的自己变得有些陌生,以前他就算跟季尧闹脾气犯倔使性子也不是这么个闹法儿。 是了,以前闹脾气是因为他希望季尧哄他。现在,没有那么多奢望了,而且就算季尧肯哄,他也早已没有心力去应对了。 最终,还是林微尘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想坚持,只是不想过多因为面前这人耗费心力了。 “卫东哥说…我一个周后可以出院。”林微尘道。 “……”季尧哽了下,为林微尘掖好被子,哑声说了一个“好”。 一个周,这是彼此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输液时医生特意在里面加了营养针,几天不吃饭,人所需的营养倒不会差,但毕竟不是吃进肚里的食物。从昨天到现在,林微尘接近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早已饿得没了精气神儿。 或许睡一觉能帮助恢复体力,但刀口生生的痛意闹得他睡不着。闭着眼睛,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其实,真的叫来护士给他打一针镇定剂也好,至少他可以再睡一觉。睡着了挨痛总比清醒着挨好过一些,多睡几次,再醒来最痛的那段时间就过去了。 季尧以为林微尘睡着了,于是拿起他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这时林微尘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人打电话,是叶知秋。 当初季尧林微尘一起创办季氏,后来又有叶知秋的加入,他们三个的关系一直不错。不过近几年林微尘的性子变得内敛沉静,叶知秋却是个聒噪的人儿,所以才逐渐疏远了。 现在看到叶知秋给林微尘打电话,季尧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林微尘的手机因为平时上课也随身带着,所以一直调的静音,现在他闭着眼睛,倒不知有人打给他电话。 犹豫良久,季尧还是没有叫醒林微尘,他走出病房,接了电话。 “阿尘刚睡着,你找他什么事儿?”季尧在走廊上压低了声音道。 叶知秋道:“我不找林微尘,我找你啊。打你电话关机,是没电了吧。我想你们应该在一起,就打了他的号。” 季尧想起这两天忙着林微尘的事儿,的确忘了充电,于是问,“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叶知秋道:“咱们之前跟英国那边签的合同,关于制冷系统,他们突然提出不采用活塞式压缩机,想改为螺杆式。” 季尧微微皱眉,“整个空调系统设计方案我们公司已经为他们制定好了,制冷负荷以及风机盘管都核算完毕。现在说要换,整个系统都要重新核算,有些设备的型号还要大动。” “可不嘛!”叶知秋附和,“换来换去,真特么能折腾!” “这些都要算在成本里,成本我们已经垫付了,现在尾款还没有拿到,除非他们把我们垫付的尾款支付了,再把差价补上,否则不能换。”季尧继续道,像这种已经把全套方案都设计好,合作方又要求更改的事,这些年他见过也不止一次了,如何处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不过创业的最初两年,一些稍微大一点的合作公司欺负季尧的公司小,经常擅自提出修改方案。 季尧那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话,还都是林微尘教他说的。 很难想象,如今淡然如水的林微尘,当年能说出这么一番强势的话来,把那些欺负季尧的公司董事说的心服口服。 林微尘究竟对他有多好,只有季尧自己知道。 如果…漫长的岁月中,季尧把那人的好忘记了。应该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记得曾经的林微尘,是怎样爱着季尧了吧。 想起曾经,季尧有些失神,电话那端的叶知秋却还在说着。 “不行,这次不一样。他们那边的负责人指明要你出面谈,你最好现在来公司一趟,因为他们的负责人下午五点就要飞回英国了。” 为了这套系统,季氏上下忙了半个多月,已经垫付了一千万的预估成本,目前还有五百万尾款没有结。 季尧从病房门上的探视窗向里看,林微尘似乎睡得沉,怎么也能睡上一两个小时吧,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一个半小时医院到公司跑个来回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季尧还是给李卫东打了电话,告诉他公司有事要离开一会儿,林微尘在睡觉让他帮忙盯着点儿。回屋把林微尘的手机放回去,季尧拿了车钥匙出了病房。 听到开门声响了又响,还有钥匙碰撞的“叮铃”声,林微尘知道季尧离开了。 的确,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那人…许是受够了自己的横眉冷对,受够了这间屋子里清冷压抑的气氛,所以终于走了吧。 走了好,最好别再回来,谁也不打扰谁,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林微尘扬了扬嘴角,重新闭上了眼睛,心口有个地方,痉挛似的紧缩着,闷闷得痛,他告诉自己,那里是胃,不是心。 心早死了,怎么会再痛?倒是胃,刚做了手术,疼一点儿是应该的。 胃疼了,忍一忍,疼劲儿迟早会过去的。过去的这723天,哪一次胃疼,不都是自己一个人这样忍过来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29.风起之神 从医院出来,季尧开车回公司,路上经过医科大。 两点多钟本应该是学生上课的时间,但经过医科大校门的时候,季尧无意中从后视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像极了苏钰。 季尧放慢了车速,仔细看了一眼,的确,是苏钰和苏也白。看样子应该是苏也白要参观他们学校,苏钰作为向导在接待他,两个人也刚下车,正在往校门里走。 虽说这是他与苏钰之间的混账事,就算要断了与苏钰的关系,于情于理也应该他自己亲自去断。但因为要一直照顾林微尘脱不开身,季尧在医院时还是把处置苏钰的事儿交给了叶知秋。 当时…还是有些意气用事了吧?一时想为林微尘出口气,没想那么多。 不过现在看来苏钰与苏也白有说有笑,叶知秋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动手。既然现在当面撞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他亲自解决掉也好。 季尧缓缓把车倒了回去,停在医科大门口,摇下车窗。 这是一辆骚气无比的宝蓝色宾利,开在路上很是扎眼。季尧也说不清自己何时喜欢上这种外观漂亮又刺激的车型,很久以前他的车还是低调的黑色奔驰。 现在突然有这么一辆扎眼的豪车停在医科大门口,立刻引来很多学生的注目。苏钰对季尧的车还是比较熟悉的,所以听到身后轻微的引擎熄火声时,他回了一下头,立刻认出了季尧的车。 当时在粥星吃季尧丢下他头也不回的去找林微尘,那心急的样子让苏钰以为季尧不会再来找他了。如果季尧知道林微尘的酒是自己灌的,怕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不过…依林微尘的性格,应该不会向季尧说出真相。 想到这里,苏钰稍稍放心了些。又看到季尧神色平淡,看不出生气的样子,苏钰以为这事儿算是过去了,便对旁边的苏也白道:“表哥,你先等我一下,有个朋友来找我。” 苏也白顺着苏钰的目光看了眼,见是季尧,不由愣了一下,道:“朋友?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朋友。”苏钰笑道:“等我哈,我去说几句话就回来。” 苏也白的目光在空气中与季尧有了接触。 苏也白的目光是探究,他很好奇季尧一边跟林微尘牵扯不清一边却跟苏钰还有这么一种关系。季尧的目光则是一种冰冷和敌视,这种冰冷,有一半原因是由于苏也白跟苏钰有关系,另一半则是因为苏也白曾说过,他喜欢林微尘。 苏也白昨晚的话季尧一直都记着,并且耿耿于怀: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出现,把林微尘…从你身边带走,因为你已经不是他爱着的那个人了。 这时的季尧还没发现苏也白的一句话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火种,而等到他发觉时…火势已经大到滔天而无法逆转的地步。 “阿尧,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我学校了?” 季尧倚在车身上,双手抱臂声线微冷:“你是学医的,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你一下。” “还咨询,干嘛说的这么客气?”苏钰笑道:“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季尧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有人之前曾因为喝酒导致急性胃穿孔,而且还有多年严重胃炎的话,能不能一次性喝大半瓶高浓度烈酒…比如,威士忌…” “……”苏钰脸色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维持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听不懂?”季尧笑了,扬起的嘴角噙着冷意:“这事儿,不就是你做的吗?"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苏钰道。 “要不要我把监控调出来,在你们学校的大会堂放一放,让你们学校的人好好看看,你这双打算用来救死扶伤的手,沾了谁的血?” “你!”听到季尧调了监控,苏钰脸色微白,装不下去了,但也没气弱,扬起下巴道:“没错,是我做的,但那又怎么样?你对他早就没有感情了不是么,要不是当年他为你顶酒顶出了胃穿孔,你敢说自己不会放下他?” 季尧的眼神狠厉了下来,“谁对你说他的胃病是因为我了?” “这还用谁说么?”苏钰哼了声:“A市的名流圈儿里,谁不知道林微尘当年创业时可是拼命三郎。你不就是觉得他为你付出那么多,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了你,心里觉得愧疚么?我是认识你太晚,如果早认识你几年,我也可以陪你吃苦受难!林微尘现在凭借在季氏的股份,有钱有地位,你要还的早还干净了…嗯啊!” 苏钰一句话尚未说完,一下被季尧扼住了脖子。面前的男人盛怒的眼光,陌生倒仿佛他从未认识。 季尧危险地眯起眼睛,“愧疚?我几时对你说过,和林微尘在一起是因为愧疚?!” “呃…放,放开我…”苏钰扒着季尧的手挣扎着,苏也白在远处看到,快步往这边走着。 “你对林微尘说了什么?”季尧没有松手的意思,冷冷道:“在粥星吃,除了这些,你还对他瞎说了什么?” 难怪,难怪林微尘手术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需要你的愧疚”,难怪林微尘一直把自己往苏钰身边推。 “你…你不是调监控么?你去调…额,调监控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苏钰知道,当时自己说那些话时故意选在洗手间的门口,洗手间因为地点特殊,为了保护客人**,粥星吃是没有安置监控的。 “住手!季尧!”苏也白跑了过来,帮着苏钰去拉季尧的手,“不管事情如何,恶意伤人,你这是犯罪。” “犯罪?”季尧冷冷扫了苏也白一眼,他勾起嘴角,松开了苏钰:“你该问问他,用烈酒灌一个胃病患者,算不算蓄意伤人。如果论到犯罪…他够判几年?” ”咳咳,咳咳咳!“苏钰找回呼吸后咳嗽着,“阿尧,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要教训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你以前不舍得这样对我的。” “……”季尧脸色微变。 季尧知道苏钰说得对,事情发展到如今,他也有责任,甚至他的责任更大,是他惯的苏钰有恃无恐才敢去找林微尘的麻烦。 “肯定是林微尘不要脸,又哭唧唧对你卖惨博取你的同情心,他…啊!”苏钰捂着已经肿了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也白。 “哥,你…” “家里送你来学医,不是为了害人的。”苏也白道。 苏钰愣了下,捂着脸疼得眼泪在打转儿,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哈哈,我想起来了,你喜欢林微尘,现在打我是在给他出气吧。 你们行,真行,都围着他一个人团团转。不过,表哥我就好奇了。你说,我跟阿尧在一起不好吗?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林微尘就是你的了。”说着他手快地一把掏出苏也白的钱夹从里面掏出一张有些褪色的1寸彩照,“你偷藏人家的照片藏了六年,你告白过了吗,哈哈哈!” 这是六年前他与林微尘一起上夜校时,偷偷从报名表上剪下来的。当时林微尘发现自己报名表不见了,只好又重新填了一张。 “住嘴,也不嫌丢人。”苏也白夺下照片,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季尧,年轻时的糗事怎么也不好让别人知道吧。 “拿来。”季尧冷冷盯着苏也白,只说了两个字。 苏也白一愣:“什么?”(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0.风起之神 “拿来。”季尧冷冷盯着苏也白,只说了两个字。 苏也白一愣,“什么?” “他的照片。”季尧道,没等苏也白品味这句话时已经伸手把照片拽到自己手中。 “……”反应过来的苏也白张张嘴差点儿就要爆粗,但还是很有教养的忍住了,只是暗自握紧了拳头,“季尧,你不觉得你现在做这些…太晚了么?” “……”季尧没说话,转身打开车门。 “阿尧,你要跟我分手吗?”苏钰追出去几步。 季尧稍微往苏钰那边偏了下头:“我们何时在一起过?” 苏钰愣住,“季尧,那我算什么?你是薄情,还是无情?你告诉我,这一年多来,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季尧动作一顿,随后“砰!”一下狠狠摔上车门,转身照着苏钰的面门就是一拳,额角青筋突突跳着,眼睛都红了,“你再说一遍!” “唔——”苏钰被打得直接后退几步坐在了地上,嘴角破了皮,见了血。 季尧打完一下好像还不够,又要打第二拳,这时脸上却狠狠挨了一下,让他不得不踉跄着退到车旁边。 打苏钰那一下他是突然爆发的,冷静下来后所有力气尽数遣散,只剩了俯在车上低低喘着粗气。 “季尧,你疯了!”苏也白道,即使动怒他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脸色也一派温润,“林微尘现在这个样子,最大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吗?那天在车上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他的伤究竟是在胃还是在心,你没数吗?” 牙龈应该是被打出了血,嘴里全都是血腥味儿,季尧唾了一口,果然都是血沫子。他抹抹嘴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苏也白的话再无一声反驳。 …… “阿尧…你这人,我该说你是薄情,还是该说你无情呢?前几天你们还在一起做了,昨天又抱在一起亲了,现在却跑来说不会放过他?” …… 像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不愿承认自己的罪过,季尧极力逃避着林微尘的问责。 刚才苏钰问出和林微尘一样的话,也许是因为他恼羞成怒,也许是因为他那点高贵的自尊心,又或许是因为他被人戳中要害的心虚,季尧忍不住动手打人。 “或许,两者都有吧。”季尧叹了口气,头上方的车前镜里映出一张男人的脸,嘴角带着刚被打出的淤青,眼神苍凉的仿佛不是自己,"只是,我现在后悔了。” 季尧不知道苏钰究竟对林微尘胡说了些什么,但从林微尘那句“你的愧疚…我不要”就可以看出,对方究竟被伤得有多重。 或许,林微尘还是有一点点在意他的,否则也不会因为苏钰的几句话就伤心至此。 那人一定是信了苏钰的话,以为自己从来对他只有愧疚,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浅薄到只是因为当年林微尘替他喝了几杯酒。 此时此刻,季尧心乱如麻,他应该立刻回医院告诉林微尘,不是这样的!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所有的解释,在林微尘看来,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是他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惹了这么多破事儿,是他在漫长的七年中被慢慢磨得失去了对林微尘的兴趣,想要找一点点刺激。 但季尧无时不刻心里都没有不清楚过——“刺激”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季尧或许对那些“刺激”和“新鲜感”有着一点点喜欢,但这么多年…从始至终…他只爱林微尘一个。哪怕前天早晨苏钰电话里问他爱不爱自己,他也只说了“喜欢”两个字。 季尧对林微尘的爱没有丢,只是被搁浅在了苦海的沙滩上,被时间淹没,封存发酵,然后只会变得越来越浓烈炙热,直到“林微尘”三个字长在他心尖上,剜都剜不去了。 林微尘说,那只是一种习惯,季尧迟早会重新习惯上没有林微尘的日子。 季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养成一个新的习惯,但那种过程,想一想心里都是疼的。 怎么能呢? “啊!”季尧低吼一声,胸腔内有什么堵着,让他忍不住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当做发泄,把车停在了路边。 乱了,心乱了,思绪乱了,感情乱了。 从苏也白那里抢回的那张照片,此刻正被他捏在手中。照片上是六年前照的,最普通的红底一寸证件照,没有过多修饰,但十九岁的林微尘笑得很暖很开心。 季尧不用费多大劲儿就回忆起照这张照片时发生了什么。是自己在他对面做鬼脸,拿了一块黑森林巧克力蛋糕在逗他,那块蛋糕…是自己跑了一天业务,用省下来的车钱买的。 刚过了青春期处在稚嫩与成熟的交汇处的林微尘,虽然刻意装得老成,毕竟还是个刚成年的半大小子,经不起季尧逗,更经不起季尧宠,一块蛋糕都能让他开心半天,然后再噘着嘴埋怨季尧乱花钱。 那时候林微尘的脸颊还有一点点婴儿肥,不像现在…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瘦的?季尧烦躁地抓抓头发,记不清… 靠在椅背上,季尧深吸了口气稳定了下情绪,按下车载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秋子…苏钰的事儿,你还没准备动手吧。” “还没有,正打算明天做个大动作呢。”叶知秋痞痞的声音,“在他们学校逸夫图书馆大会堂放个小电影儿,来个爆炸性新闻,以后保管他在学校待不下去了。” 季尧按了按乱跳的太阳穴,“别闹太大,走法律吧。” “什么?!”叶知秋那边传来“彭”一声巨响,应该是他太吃惊跳起来把椅子碰倒了,“让他进局子蹲两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不给林微尘出气了?哎?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心慈手软了?该不会是你还舍不得放下这个小情人儿吧?” “别乱猜了,就这样!英国那边的人还在吗?我十分钟后就到。”季尧道,挂了电话。 叶知秋猜得都不对,季尧只是突然想到苏钰刚才说了与林微尘同样的话。 “你是薄情?还是无情?” 季尧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反驳苏钰,更找不到借口反驳林微尘。苏也白说得对,最大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是他在无形中给了苏钰过火的资本,是他对林微尘的不重视成就了苏钰的有恃无恐。该进局子,该被惩罚的…是他自己。 这时,有一个摩托车队从季尧车旁风驰电掣的开了过去,因为这里不是专业赛道车速不能太快,但那十几人一排几十万到百多万不等的重型摩托机车开过去,依然很惹人注目。 季尧只是无意识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向季氏而去。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赛车服的男子,因为带着保护头盔看不到脸,但看起来至少一米九的身材,骑跨在摩托车上,一双大长腿就算隔着赛车服也能看出肌肉流畅而优美的线条。 赛车服的后背上印着亮橙色的GC字样,在黑色的深沉之中又平添了一丝朝气与野性。 街上众多迷妹停下来,“好帅!平时感觉骑山地车的车队就酷到不要不要的,没想到摩托更拉风啊。” “咦咦咦,看到第三个男生了吗,就是黑色雅马哈上的那个,真帅!” “得了吧?带着头盔你也能看出来帅?” “要我说,第一个那个红色摩托的男生才帅呢,这腰这大长腿…脸肯定也不会差。” “嗨!”迟早提高了车速跑到第一排,笑着对人说了一句:“听到没?那边有妹子说你腰好!” 黑衣男子扬起嘴角,回头对着路边的迷妹笑着招了一下手。 “哇啊啊!真的好帅好帅!” “那个…他看起来很像“南神”啊!天?真的是他吗?不会这么巧吧,我看到“南神”啦哈哈!” ““南神”?就是那个几乎每次比赛都得金牌的大神吗?” “对啊对啊,不仅车技好,人还帅!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男神啊。” “邪魅一笑,握草!” “别到处撩了!”迟早笑着骂了一句:“四点钟比赛,你还有功夫在这里耍帅。” 男子收回视线,低沉微哑的声音带着独有的磁性,“张楠他们队净儿玩阴的,今天是该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1.血浅于水 SDA英国总部这次出面的是财政部门的人,对技术层面根本一窍不通,上下嘴唇一碰就说要换系统。 话说得轻巧,其实他们只是看中了“螺杆式压缩机”这个听起来比“活赛式压缩机”高大上很多的噱头,根本不了解整个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压缩机就是“心脏”,哪儿能说换就换呢? 季尧到公司后单独用了一间小会议室,把SDA公司的财务总监和其它几个小喽啰叫到一起向他们讲其中的利害以及制冷原理,结果讲了半天对方依然一口咬定要换系统。季尧本就有气没地儿发,见此直接拍了桌子,“合同已经签了,贵公司是要毁约吗?” 本来见对方那么硬气,季尧真的以为自己不答应临时改系统对方就要撤资了,谁知道他这一吼却把那几个不懂事的财务给吼软了,气势立马弱了下来。 财务总监给英国总部打了电话,听起来应该是在问他们的技术总监。罗里吧嗦半天,因为是英语所以季尧没怎么认真听,不过结果是清晰明了的。 英国总部下达命令,不换系统,继续沿用之前合同签下的设计方案。 对方道了歉,一场由财务总监引发的技术性乌龙的闹剧才到此结束。 既然对方已经道歉了,季尧也不好摆脸色,生意场上利益为先,他也早就磨圆了性子,逢人三分笑,见鬼笑三分。 派司机开车送这几个英国人上飞机,还交代司机买一些特产送人带回英国。 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季尧打算赶回医院,林微尘下午还有两瓶水要挂,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挂完了一瓶。 苏钰对林微尘说的那些话未必句句是真,但句句扎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季尧想自己回医院之后怎么着都要对林微尘解释一下,不管他信不信,就算不信有些话说出来也比不说强。至少…季尧自己的良心可以好受一点点。 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他能毫不手软地把已经丢下两年的深情重新从地上拾掇起来,拍拍灰、吹吹土,然后换一个簇新的包装礼盒打包起来硬生生塞回林微尘怀里。 只是他弯腰捡起深情的姿势不怎么好看,僵硬而又笨拙,因为他怕林微尘不肯再敞开心怀去接这份…不算厚重的礼物。 在距离医院地下停车场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季尧接到了一个电话。看看号码,靳南集团的张经理。 上午才发过去林微尘的个人资料,下午就有消息了?看来靳南的办事效率提高不少啊。 “喂?有消息了?”滑下接听键的时候,季尧一路上不自觉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些。 如果有了林微尘母亲的消息…他应该会开心些吧?哪怕被遗弃,季尧知道林微尘一直都不曾怨恨过,他渴望父母亲情。 “季总,您要找的人…找到了。”张经理道,不知道是不是季尧的错觉,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欲言又止。 或许是动用了最高级别的私家侦探,价钱太高所以对方不好意思开口要钱吧,季尧想着。 “价钱好说,你先把那个女人的个人信息发我一份。”季尧道,“不得不说,你们公司办事效率很高,怎么找到的?” “只是巧合,当年有人买了新相机在家门口拍照,无意中记录了一个领着小男孩的女人,因为她是把孩子拖在地上走…比较奇怪所以…” “拖着…” 季尧皱皱眉,嗅到了麻烦的气息。哪个母亲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拖”在地上?如果是因为家庭条件困难不得不遗弃孩子的话,也会好好哄着疼着吧。拖…对方怕是真的不想养林微尘这个儿子。 “行了,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钱我稍后打你们公司账上。”顿了顿,“另外多加十万作为你和探长的提成。” “季总,你真是…太客气了,呵呵。”张经理的笑隔着话筒怎么听都有些勉强的意思在里面,不过季尧也没多想就结束了通话。 季尧让助理小王向靳南的公司账户打了一百万,然后又向张经理的私人账户汇去十万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季尧心里划的杠杠向来条条分明,不逾矩。 对方邮件发来的速度也快,几乎与季尧汇钱的时间点重合。 很快,在季尧打开邮件的那一刻立刻明白了张经理刚才几句话之中的欲言又止和隐约的尴尬从何而来了。 靳南既然能找到一个人,自然也能把一个人的家庭成员和社交圈子查个底儿朝天。 邮件上的女人,季尧认识,邮件上的地址,季尧也知道。 虽然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到过那个地方,但“茂城东乡镇九星花园小区十号楼四单元五楼西户”这个地方,他就是投过一次胎,回来也不会走错了门。 那是他家,从出生长到十五岁一直生活的地方。 照片上的女人,是他那个恶心人的爸在外面找的姘头。 与大城市普遍出现的女强人不同,小城镇的妇女大多数不懂得独立自强这类的词语,丈夫和家庭是她们的全部,是天。 季尧的父亲有了外遇之后,回家开始家暴,对他母亲冷眼相对。从那天起,他母亲的天就塌了,季尧的天也塌了。 很难想象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会在夜里抱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母亲,一脸平静地劝她说:“妈,明天我带你去民政局,跟那个畜生离婚!” 当然,季尧的母亲没有去民政局。 那时季尧还不知道有“抑郁症”这种洋气的病,但他知道他·妈有些神志不清,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经常会拿刀子划自己或者用身体撞硬物。 直到两年后,在季尧生日那天母亲带他去镇上最大的一个商场买了生日礼物,然后…爬到顶楼…当着他的面儿跳了下去。 十八层,是天堂,是地狱。 季尧在楼顶嚎了一天的“妈”,凭着对他爸的恨意才没有跟着一起跳下去。十五岁的季尧是个愣头青,从超市抽了一把切西瓜的大号水果刀直接杀回了家,见到他爸的那一刻眼睛也不眨的直接砍了下去。 “我·操·你妈·的王八蛋!” 毕竟年纪小,一刀突击没砍到对方身上,失去先机之后就落在下风,被高大的成年男人夺了刀扳住肩膀一拧,双手就被反剪在身后。 “你个小瘪犊子,要谋杀你老子不成?”男人下手倒也不重,但绝对让他挣脱不了。 “我妈死了!跳楼死了!”季尧咬牙切齿地吼道,“在你和外面那个女人干·的爽的时候,她当着我的面儿…” “老季,吵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季尧一句话还没吼完就卡在喉咙里了,因为他看到主卧出来一位烫着**十年代一度流行过的大波浪卷儿的女人套着男人的衬衫,衣衫不整的走出来。 “狗·男女!” 这是印象中季尧对他爸说的倒数第二句话,倒数第一句是:“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也不再认你这个爸!” 之后的记忆大段大段都是空白的,唯有独自漂泊的酸楚历历在目。 直到在郦城遇到林微尘,冬日暖阳下的小少年在他心里扎了刺,生了根,以后每次想起来都是甜蜜的疼。 所以他才鼓起勇气到红星孤儿院找林微尘,向他告白:“林微尘,我喜欢你。” 在他母亲跳楼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季尧对感情亲情友情都抱有怀疑态度,很难得…有一个同性…能让他产生想要靠近想要亲近的热切念头。 这种热切曾一度在他心底荒草般的疯长,也曾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冷却在冗长的时光里。 如今刚要重新燃起来,却被邮件里女人的照片迅速浇灭了。 胡姬花,是林微尘的…亲生母亲?!这个逼死他母亲的女人,是林微尘的生母? 季尧有口无言,感觉比狗血言情剧本还要荒唐…为什么会这样?季尧把手机砸向一边,狠狠一脚踩下油门驶出了医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2.血浅于水 季尧不知道自己怎么狠得下心把林微尘自己一个人留在医院就这么离开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着让他逃。 心脏如同被什么贯穿了一个破洞,正往外呼哧喷用着某种腥稠的红色液体。 或许这是一场“迁怒”,林微尘是他“杀母仇人”的儿子,但季尧知道其实如果真的要仔细算的话,他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些话不是毫无道理,如果季尧的父亲真正干净的话也不会有外遇。何况…林微尘是被那个狠心的女人抛弃了,他过得那么苦。 季尧没想因为今天突然多出来的这层“复杂关系”而抛弃林微尘甚至仇视他,反而更加心疼那个人。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来消化这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车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开着,融入人群,季尧试图把自己伪装成这千千万万个过客中的一个,变成路人甲乙丙丁。 开车的时候,十五年前他母亲跳下楼的惨象不停地在眼前回放,夹杂其中的还有当初冬日暖阳下连耳廓都有些透明的小小少年。每当他感到压抑窒息的时候,那名少年都能带给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季尧开车的时候走了神,思绪飘出去大概一秒钟,再回过神来时他的宾利已经把右边一辆人工腿蹬三轮车刮倒了。 那是一辆载满废家电废铁皮的三轮,竖着块牌子:废品回收。 其实也不算是车倒了,只是车上装着的冰箱和几张铁皮倒过来,砸上了季尧的车,然后落到地下挡住了他的路。 “吱噶——”刺耳的刹车声,季尧一脚踩下,车停了下来,然后怔怔的出神。 他想到林微尘曾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开车的时候不要走神,即便是在过去两年自己在外面撒野,那人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以“应酬”“加班”为理由不回家时,那人都不忘提醒他“夜里开车小心些,少抽烟,别喝酒”。 现在想来,当时林微尘说这些话的语气是多么的小心翼翼,季尧突然在想…那时候的林微尘究竟在怕什么呢? 季尧不知道,那时林微尘想着…季尧还肯为自己的外遇搜肠刮肚把那些老掉牙的借口用个遍,迟迟不摊牌,说明季尧心里还是有他的,尽管或许只有一点点。林微尘怕的是哪天季尧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愿意用了,真到了那天…两个人的感情就算走到了尽头。 “碰碰!”“碰碰!”“碰碰!” 有人在砸他的车窗,季尧收回心神往窗外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龄不会比林微尘更大的青年,瓜子脸,小鹿一般干净的漆黑眸子,皮肤偏白,但蹭了很多灰。他身上穿着一套湖蓝色的工装,衣服有些肥,面布袋一样挂在他瘦高的骨架外,同样也是油污和灰渍,应该是收废品时蹭上的。 季尧把车窗摇了下来,“怎么?” 那辆三轮车距离季尧的宾利至少还有半米,所以那些破破烂烂绝对不可能是季尧撞倒的,而且对方应该走的是非机动车道,却自己超出了车道的白线闯入季尧的机动车道,于理于法,责任都不在季尧。 然而青年看起来绝没有要罢休的意思,见季尧没有下车,他大力摆了下手,“什么怎么?下车下车,你看看!你看看!” “……”季尧皱眉,猜测自己也许遇到碰瓷的了。赶上今天他心情不好,如果真有人要拿一堆垃圾诈他,季尧决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季尧打开车门,长腿落地的时候他看到青年的眼睛直了一下,等他完全站起来后,青年的喉结明显上下滚了几次。 季尧比对方高了足足半个头,仅从身高的压迫上那个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自己不占上风。但对方还是很硬气的把原本就很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些,顺带扬了下巴,让自己的身高…提高了1.5cm。 “看什么?”季尧见此不由扬了下眉,但没带入任何多余情感的声音依然听起来格外冰冷。 “诺,”青年把头往季尧前车轱辘下的一个散掉的冰箱门那边一偏,“赔钱!” 这一偏头让季尧看到,青年的皮肤很白,耳侧的颈部细皮嫩肉连下面淡青色都血管一根根都分得清。刚才短暂的对视,季尧发现他眼中虽然有着凶巴巴的情绪在但依然干净到阳光一照就可以看到底的清澈。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然是每天扎身在废品堆里干粗活。是以…季尧越发坚定了对方的主业不是收废品而是碰瓷,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你要讹我?” 青年瞪了下眼睛,“你要赖账?” 季尧一指前车门上一道被铁皮划出来的痕迹,淡淡道:“你自己看,该谁赔钱?你蹬三轮的应该走非机动车道,不懂吗?” “操!蹬三轮的怎么啦?你瞧不起蹬三轮的?”青年闻言炸了,抬脚踹上季尧的车盖儿,“有钱开宾利了不起啊?小爷我以前还开兰博基尼呢!现在不照样蹬三轮…” “……”季尧嘴角抽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听笑话段子。 “这么大一车废铁我好不容易才装上车,蹬了半天眼看要到废品回收总站了,你倒好,没声没息的连喇叭都不按一下突然从后面闯出来,吓得我车把一晃这不全倒了…”青年倒豆子似得一口气蹦出许多字,说话时又撒气一般抬腿跺了好几下季尧的车轱辘。 对方话说得急,季尧很多都没听清,但关键点抓住了。 并不是季尧撞了他的三轮,是他自己笨把车骑翻了。 既然错不在他,对方还不依不饶地一直在踹他的车,季尧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拖,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把他摁在车上控制住,冷声道:“你有完没完?责任在谁你心里没数吗?” 本来可以一个电话直接让交警出面处理的事,没必要动手,但季尧今天心情不好,忍不住动了粗。 青年挣了一下没挣开,眼中因为羞怒而燃起了一小簇深黑的火苗,他屈起膝盖就往上顶,“我没钱赔你!” “连没钱赔”这种话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季尧真不知道这孩子的暴脾气是谁惯的。 抬腿先一步压制住对方的临“裆”一顶,季尧挥拳就要砸上那张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脸蛋,“今天我要替你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至少回家要把交通规则念熟了再出门。” 青年的眼神暗了下去,之前的火苗瞬间湮灭,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反抗,“我爸妈死了,不劳您…” 季尧挥下的拳头在距离对方的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倒不是季尧停手了,而是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制止了动作,虽然…季尧刚才也动了恻隐之心有收手的意思。 “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事我担着。”身穿黑色立领风衣的男人紧紧抓着季尧的手腕,不轻不重道:“季总,卖我个面子。” 这本该是男人之间力量与力量的较量,但季尧因为原本就有收手的意思,所以轻易就被驳倒了。 听声音有些熟悉,季尧转了转被握得发疼的手腕,抬起眼皮看了下,斯顿空调的CEO,赵四海。 “原来是赵总。”季尧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这个…是你的人?” 斯顿在A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与同为空调行业的季氏存在着竞争,但因为对方是一家主打小型立式或者挂壁式空调的公司,所以与季氏更多的还是合作。 赵四海的确值得上季尧给他一个面子,而且是含金量极高的脸面。 见季尧已经有了松动的意思,赵四海道了声多谢,然后去拉那名青年起来。 季尧知道,没回答就算是默认了。 “滚你妈·的!少在这儿假惺惺!”青年被赵四海拉起来后直接来了个翻脸不认人,也不看刚才是谁救了自己,抬脚就踹在了男人的小腿上。 “……” 季尧刚才差点儿就领教了,知道对方那一脚踹下去力道可不轻,但赵四海只是皱了下眉头,连“吭”都没有“吭”一声,硬是挨了他那一脚。 季尧往旁边挪了挪,有点看戏的意思。 “松手,别碰我!”青年恶狠狠道。 赵四海竟听话地松了手。 季尧忍不住扬了下眉。斯顿空调成立至今不过三年,但年盈利已经达到了季氏百分之七十的地步,这还是明面上的账簿,私下又会多出多少无从得知。赵四海作为这个圈子里的新贵,手腕和脾气如何季尧自然知道,现在看到他对一个…收破烂的忍气吞声…有点意思。 青年不多看赵四海,从工装上衣的前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拿了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一串数字甩给季尧。 “给!我现在没钱,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修车费和保养费!这是我手机号,放心我跑不了!” 说完也不管季尧答不答应,自己转头走人。蹲在地上去捡那些铁片铜条,捡完之后又去抱翻倒的冰箱。 青年的力气还是有些小,单是把冰箱扶起来就很吃力了。赵四海似乎是看不下去,握起拳头又松开,终于还是走上前帮他把冰箱扶起来,然后抱上三轮车。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季尧又听到青年嘴里骂了几句脏话还有几个“滚”!隐隐约约还听到赵四海好像轻声叫了青年的名字,“唐璟”。 季尧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想了半天依旧没想起来。 车门划伤的不严重,季尧自己也不是没钱修,既然赵四海出了头,季尧也就不计较了。 “赵总,你们先…” 先什么?先聊?可那两个人明明快打起来了。先打?可看赵四海的样子应该也打不起来吧。 季尧想了半天没想出下半句话,只好说:“你们先…车的事儿就算了,以后我们好合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别说,赵四海有一把好力气,轻轻松松就把冰箱放好又拿麻绳捆牢了,姿势也是有模有样的。他拍拍手上的灰,对季尧笑了笑,“让季总见笑了。” 见笑倒谈不上,但被这么一折腾,季尧的心火倒是消下去不少,突然有了立刻回医院的念头。 一旦这种念头冒出来,就是不可逆转的。季尧上车,调转车头,沿着原路返回,心里急切期盼着回到林微尘身边。 甚至…他还想为了林微尘…而丢下一点点对胡姬花那个女人的仇视,试着让她为了亲情…或者为了钱…而与林微尘相认。 路上,季尧拨通了邮件里的电话。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女人娇气的声音。“喂?你找谁?” “我是,季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3.血浅于水 季尧回到病房的时候,李卫东刚离开不久。 林微尘的点滴已经打完了,手背贴着医用胶带,此刻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着,却又因为疼不得不保持意识的清醒。 听到开门声,林微尘以为是李卫东去而复返,毕竟知道几个小时前季尧已经因为不耐烦而离开了,于是他轻唤了声:“卫东哥?”可听着脚步的轻重又觉得不像,视线往门口一扫,就看到了季尧。 “是我。”季尧反手带上门,“刚才公司出了点事,去处理一下。你针已经打完了?” 林微尘没想到对方还会回来,一时有些发怔,又觉自己不该为对方的去而复返而产生“感动”这种情绪,于是瞥开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季尧被林微尘的冷淡态度戳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往床边走了几步,声音有些哑:“阿尘,对不起…我不知道苏钰都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对你…绝对不是愧疚。” 林微尘弯了下嘴角,轻声道:“不重要了。是不是愧疚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季尧道,顿了顿:“因为我爱你!当初我是因为爱你,才跟你在一起的。” “当初……”林微尘低声重复了一遍,清冷的目光落在季尧身上,“那么现在呢?在你不着家,在你把苏钰带回那间两居室时…也是爱吗?” “……”季尧震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阿尘…” “你现在是不是想找个理由解释?”林微尘淡淡笑了,“不必了,在这两年的等待中,我已经为你找了无数个借口,告诉自己你只是图个新鲜才会在外面找那些人…可是借口越多我才越发明白,除了“不爱”…这个理由之外,我找不出更合情合理的更有说服力的…否则…我们不会到了这种地步。” “……”季尧张着嘴,哑口无言。 林微尘因为身体虚弱话说得极慢,但钝刀子割肉更疼,疼得季尧连喘口气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其实那些话,不用从苏钰口中说出来我也知道,只是这些年,我自己不愿接受罢了。非要别人当头一棒敲下来,自己才能清醒。” 季尧:“……” “你说…我一个大男人,经历了那么多,又不是刚进社会那会儿十七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怎么还是看不开呢,不就是失恋被甩,不就是…”顿了顿,林微尘轻笑:“我不该。” 林微尘是侧着脸的,让季尧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季尧还是看到他泛红的鼻尖,心口一震紧缩,宽厚的手掌抚上那人的脸,果然就摸到一把湿凉的液体。 “你哭了…” 林微尘偏过头,躲开季尧的手,像被孩子戳破了的气球那般飞快泄着气,同时又“砰!”一下爆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我没有!” 这样一个明明心里委屈却倔得就是不肯承认的人,季尧找不出理由再去迁怒,再去说出那句“不心疼”。 “别哭。”季尧俯身把人拥进怀里,吻着他湿润的眼角,温声哄着:“你不想提苏钰我就不提,以后都不让你听到那两个字。我只是你一个人的,以后还受你的脾气,你不高兴了想骂几句想砸东西我都受着…不成么?” 季尧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哄那些哥儿、哄苏钰时的甜言蜜语都去了哪里,见林微尘一哭他的嘴都不利落了,只会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别碰我!”林微尘推了季尧一把。季尧胳膊用劲儿,让林微尘挣不开。 “嗯!”领口露出的脖子往下靠近肩膀的地方慕得一痛,季尧闷哼了声,林微尘竟然张嘴咬了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巧皮开肉绽而已,季尧疼得额角的青筋都有些暴起,蹭蹭乱跳,但依然没松手。 林微尘挥着胳膊又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力气松开了口,身子软下来瘫在床上,声音低的快听不到了,“放手…” “不放…”季尧拿下巴在林微尘颈窝拱了拱,语调暧昧的有些像耍赖般,变得格外黏人,“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林微尘望着头顶洁白到让人绝望的天花板,嘴唇动了动,“何必呢…”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呢? 不悔当初,今日,又何必呢? 季尧听到了也只是脊背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就跟没听到似得,只是胳膊收得又紧了些。 忍疼也要耗费体力,长时间不吃饭足以消耗掉林微尘手术之后残存不多的一点点体力和精力,疼痛终于抵不过倦意了。意识是怎么一点点消失的林微尘不知道,只是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那人依然维持着半跪在床上抱着他的姿势。 一觉昏昏沉沉睡过去就超过了16个小时,若不是第二天早晨护士来给他扎针被手背的刺痛惊醒,林微尘倒是怕自己会一这么直睡下去到天荒地老。 季尧不在,床边的是李卫东。他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应该是在值班时抽空过来的。 “斯——”针下去的时候林微尘疼得抽了口冷气。 “季尧去机场接人,马上就回来了。”没等林微尘开口,李卫东已经给了答案。 其实林微尘并没有要问的意思,但对方既然说了,他还是垂眸应了一下,“嗯。” “走的时候他说要给你个惊喜,告诉我如果你醒了就盯着你不要再睡,等他把人给你带回来。” “什么人?”林微尘后知后觉,“他去机场接的人跟我有关?” “别问了,总之这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等季尧回来你就知道了。”李卫东笑道。 林微尘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倒不是因为他相信季尧能真的带回什么“惊喜”才笑,只是见李卫东这么热情,不好辜负了他的心意。 季尧是在生意场上算得清楚,账面一笔是一笔,钱货两清。人情账却一直稀里糊涂,乱拨算盘瞎划拉。 林微尘不一样。 自小儿在孤儿院长大,那个地方早已教会他把人情账算得清楚。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能傻乎乎还回去十分,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一直被季尧吃得死死的,把自己苦成这个样子。 一切的开始,只因为那年除夕…季尧曾送给他一双棉鞋… 他不想欠李卫东的,哪怕只是一个微笑,就像七年前孤儿院外,他不想欠季尧的一份温柔,所以跟他看了那场电影。 结果却入戏太深,把自己囫囵个儿陷了进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4.冬日暖阳 客厅里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听着碗盘被摆在玻璃面的桌子上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林微尘下意识转头往卧室与客厅连通的那扇门看去,就看到南宫城穿梭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忙碌的身影。 不知他想起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忙碌时依然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林微尘屏息听了一下,隐约可以分辨出是一首朋克风十足的摇滚歌曲《Rock N Roll》。 五岁而已,林微尘虽然并不认为自己与南宫城之间存在“代沟”,但不得不承认,许多对方喜欢的歌曲或者游戏…对他来说确是完全的绝缘体。 想到这里,林微尘心里莫名发笑。直到那个人再次一头扎进厨房埋头苦干时,他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面已经有了几十页的聊天记录。 林微尘回忆着过去,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只言片语,断断续续。 系统显示,屏幕那端的人始终是在线状态,但他很少打断林微尘的叙述,只是偶尔回复一两句简短的话。 万幸林微尘曾经是语文老师,语言组织能力还算可以,否则那冗长又酸涩的故事一句一句讲给对方听,没有那一点点文学功底在撑着对语言加以润色,也许对方早就没有耐心听林微尘说下去了。 手指敲击着键盘,林微尘打下最后几个字。 【一粒微尘】2003年的除夕,天晴的太好,电影院外的小广场被橘色的暖阳映射的就像中世纪的油画,珍贵到让人不敢去碰,又美好到让人忍不住去融入其中。 【一粒微尘】我承认…那场电影是我入戏太深 。我以为只要有一个美好的开始…那么直到电影结束…尽管曲终人散,结局…也依然会是美好的… 【一粒微尘】直到七年后,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喜剧…都会以笑声收场,也许蕴含更多的,是眼泪。 “呼…”敲下回车键,林微尘长长舒了口气。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酸疼,他自然地把双腿伸开,脚蹬在地上轻轻用力,带着小轮的旋转椅就离开了电脑桌。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按压着睛明穴,做了一套从中学开始就没做过的眼保健操。 五分钟后,终于感觉舒服些了,便再次回到电脑桌前。简洁的聊天背景框内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五分钟前发送过去的,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不过屏幕下方的消息框始终提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却又静寂,之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反复多次,就像屏幕彼端的那人欲言又止的犹豫。 林微尘迟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过去。 【一粒微尘】你想说什么? 屏幕终于彻底沉寂了下来,仿佛刚才对方的犹豫并不存在,闪烁的提示框也只是因为林微尘的电脑内部发生了短路,又或者是中了某种叫做“悲伤逆流”的病毒。 林微尘倒是不怎么在意。网络上交的朋友,大家互不相识,偶尔敞开心扉把对方当树洞说一下心里话还不错,他没有指望对方能一一回复。何况【守望尘土】是某中央空调公司的设计员,搞技术研发有多苦多忙,林微尘跟着导师做了七年研究,自然比谁都清楚,心想对方也许是走开忙工作去了吧。 正想起身去帮着南宫城端碗上桌,对方却好像心有灵犀似得,把头探进卧室,正扒着门框偷看他。 “看什么呢?”林微尘一愣,他竟没发现南宫城在这里看他看了多久。 见被发现了,南宫城笑着低头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哥,吃饭了。” “嗯。”林微尘合上电脑,站起身往外走。 南宫城拉了一把椅子给他坐,“你刚才在卧室干什么呢?我趴门口盯你半天你都没发现,是不是又头痛了?” “不是。”林微尘笑着摇了下头,在桌边坐了下来,“刚才在跟一个网友聊天,就是那个搞空调系统研发的。” 南宫城的厨艺不错,虽然不一定比得上季尧,但至少比林微尘好些。 知道林微尘不会做饭,他经常过来公寓做饭给林微尘吃,但昨晚是他第一次实际意义上在林微尘家留宿。 没被轰走,南宫城感觉自己幸运到就像中了五千万的□□。 这次,南宫城炒了一道红烧茄子,又做了一份海鲜豆腐汤,原汁原味的中餐,搭配着几片烤面包。 林微尘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就着鲜嫩的豆腐慢慢嚼着。 面包的甜味儿混合着菜肴的咸味儿,味道有些怪,林微尘用了七年的时间,还是没能适应一日三餐全部吃西餐,吐司面包是他能忍受的最大限度了。 南宫城拿着小碗把海鲜豆腐汤里的虾仁、蛤等挑出来给林微尘吃,“你那个网友也够有意思的,技术问题咨询你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聊起天来了?” 林微尘伸手接过碗,闻言轻飘飘瞥他一眼,“怎么?我闻着你这话味儿不对呀?” 南宫城一愣,林微尘还是第一次给他开这种玩笑,便立刻笑着点头:“怎么着,我守了七年才等到你答应跟我交往,现在居安思危,怕你被人拐跑了不成吗?” 林微尘弯了弯嘴角,“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除了你…还有谁会要我?” “哥?”南宫城动作一顿。 “嗯?”林微尘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见林微尘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带入情绪,南宫城稍稍松了口气。不断往林微尘碗里夹菜,他道:“多吃点,昨晚聚会你都没怎么吃。” “不用只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林微尘笑道,把手边的一杯热牛奶放到南宫城面前。 一顿“早午饭”在和谐融洽的氛围中慢慢进行着。 “哥,你有想过在美国定居吗?” 林微尘正吃着饭,突然听到对面那人的话不由停下了筷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南宫城犹豫了一下,“美国的法律支持同性恋者结婚。” “啪!”林微尘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角,弹了一下又滚到了地上,他慢慢低下了头:“你想…结婚么…” 因为林微尘低着头,南宫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相处七年,如果有心,足以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微表情微动作体察入微。 南宫城的心口紧了紧,忙解释:“你别多想,我知道我们才开始交往,这事儿不急…我就是随口一问。” “……”林微尘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拿了纸巾慢慢擦着,轻轻“嗯”了一声,“加入美国籍的这种事,我没想过。你知道,我目前正在研究的这个课题,国内还是空白,我想毕业以后回国找个研究所或者研究院…” 南宫城的声音喑哑了几分,“我知道。” “我用了七年,依然没有习惯牛排意面的味道…”林微尘继续道,他一字一句说着,却让南宫城听得心里一阵阵抽疼。 “小城,对不起…” 感情这种东西…一张结婚证…证明不了什么。南宫城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林微尘有过一张结婚证。南宫城也知道,林微尘不止一次说过。 西雅图的冬天…太冷了… “……”南宫城起身,走过去轻轻拥住林微尘的肩膀,“哥…你跟我道什么歉啊…” “我…”林微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或许是不忍让自己的拒绝寒了对方的心吧。像一只畏寒的狐,林微尘向对方怀里靠过去想要汲取一点点暖意,他懒懒眯着眼睛,轻声道:“你啊…别对我太好,我怕我还不起…” “还不起才好,我巴不得你以身相许。”南宫城笑了,“今天下午樱花广场有迎春活动,听说是包饺子大赛…我记得你下午没课是吧?” “明明是我的课程表,你却背的比我还熟。”林微尘抬手够到南宫城的后脑,揉了揉,摸到了他的小辫子,“怎么,你想去参赛?”(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5.冬日暖阳 林微尘他们下楼的时候,看到房东梅兰妮太太正坐在一楼招待处的玻璃门前的旧沙发上,腿上搭了一张半旧的羊毛毯,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怀里还窝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猫的皮毛油亮,身子也滚圆滚圆的,很是讨喜,就连鼻尖痒了抬起前爪抓痒的动作都优雅淡定,竟比梅兰妮太太更像是一名有气质和修养的贵妇。 听说梅兰妮太太年轻时家中算是有钱的贵族,后来嫁给了她的平民老公,生活条件才变得艰苦了。直到她先生去世,梅兰妮太太用攒下来的钱建了这片小型学生公寓。 她说过,建公寓不是为了挣学生的房租钱,只是因为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喜欢热闹,喜欢他们这些有朝气的年轻人。 那只叫做“但丁”的猫在梅兰妮太太怀里抬起它尊贵的眼皮,看到林微尘后立刻站了起来。 今天气温回升,比昨天暖和许多。出门的时候南宫城特意给林微尘挑了一件修身版型的姜黄色风衣,自然,也少不得一条保暖的米白色围巾。 林微尘在国内时一直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来到美国之后,每到了冬天南宫城望着他空空的脖子处还有纤细的颈子总是忍不住皱眉,然后解下自己的给他围。林微尘一来不好意思总戴南宫城的围巾,二来西雅图的冬天确实比A市冷一些,所以慢慢他的衣柜里也多了几条颜色从深到浅不一的围巾。 有一团白色不明物体撞进林微尘怀里的时候,南宫城正在为他整理风衣的领子,让毛绒绒的围巾与衣服的立领配合的恰到好处,把他的颈子包裹严实,甚至下巴也陷在松软的围巾里。 “呀。”林微尘下意识地接住,但只反应了一秒就知道怀里的肉球是谁了,于是抬手顺着那只猫的毛,笑着打了声招呼,“嗨,但丁,Goodmorning~” “现在快中午了。”南宫城笑道,压下林微尘肩头风衣上的一点点褶皱。 林微尘白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起晚了怪谁? “我错,我错了。”南宫城双手合十,低头让指尖抵在鼻尖,嬉皮笑脸:“我以后再不敢关你闹钟了。”顿了顿,他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不是想着你今天没课,昨晚又太累,想让你多睡会儿么。” 林微尘被南宫城的样子逗笑了,“你都多大了,还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 “我还想再当几年小鲜肉呢。”南宫城笑着回道,伸手从林微尘怀里接过但丁,“啧”了一声,“这只猫可真肥。” “噢,我的宝贝儿。”因为但丁离开了她的怀抱,梅兰妮太太的午觉提前醒来。她第一时间去找那只猫,无儿无女的老人宠物就是她的孩子。 “这里呢。”南宫城笑着把猫还回去。 梅兰妮搂过猫,抬头看到逆光站着的南宫城,她眯了下眼睛,“帅气的小鲜肉先生,您今天又来啦。” “小鲜肉”是南宫城开玩笑时不止一次对她说过的,梅兰妮太太记得可清楚呢。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今天早晨南宫城不是来找林微尘,而是和他一起从屋里出来的。再重新打量了两人一眼,她抿着嘴笑了,“恭喜你啦。” “Thanks.”南宫城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下原本就很工整的羽绒外套。 为什么道谢,南宫城与梅兰妮心照不宣。活了大半辈子,她早已擅长察言观色,公寓里住的这些年轻人谁喜欢谁,谁和谁是一对儿,梅兰妮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早安,梅兰妮。”林微尘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笑着向梅兰妮太太打招呼。在这所公寓住了七年,林微尘与她早已像老朋友一样了。 “早安。”梅兰妮坐直了身子,她年轻时学过一段时间的芭蕾舞,所以尽管现在年过六十,形体依然很好,腰杆笔直。 “今天天气不错呢。”梅兰妮道,想起什么,“对了,在你们国家,今天应该是春节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梅兰妮。”林微信笑道,“今天樱花广场上有中国传统的包饺子大赛,您要一起去吗?” “噢,不了。”梅兰妮指着自己的腿,“我太老啦,腿不好了,你们年轻人去吧。不过…如果可以,请给我带两只饺子回来!” 南宫城与林微尘对视一眼,笑了。 樱花广场就在华盛顿大学,离林微尘的公寓不远,不用搭公交车或者地铁,两个人说着话慢慢走着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到了。 广场上已经汇聚了来参加比赛的学生和游客,大多数是中国人,但也有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想要挑战一下制作中国美食。 现在是一月份,樱花还没有开。 等到三四月份樱花盛开的时候,置身于一整片连绵不绝的缤纷灿烂中,望着眼前米分红色的花海,谁都忍不住为造物者的神奇而心生感慨。 “哥,你站过来些。”南宫城拉着林微尘的腕子把他拽到一棵樱花树下。 “干什么?”林微尘有些不解。 南宫城掏出手机,“照张相吧,好看。” “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树干有什么好看的?”林微尘道。 南宫城拉着他摆一个pose,“谁说我要拍花了,你比花好看。” 林微尘笑了,“滚!油腔滑调。” 这一瞬间,南宫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哥,你看!你快看照片!”南宫城兴冲冲的,乐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跑过去把手机拿给林微尘看。 照片中,原本该是一树浅米分的樱花树被前几日的积雪包裹为银白,静谧而美好。树下的男子身穿姜黄色的长款风衣,把原本就高挑的身形拉的更加修长,米白色的围巾看起来既温柔又保暖。他浅笑着,清澈的眼底看不见一点点阴霾,扬起的嘴角恰如一朵花的形状。 林微尘凑过来,很配合地看了眼照片,不由一愣,照片里笑着的…是自己?林微尘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这样笑出来,他半天才抬头道:“你抓拍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却看到南宫城没有与他一起看照片,而是毫无掩饰地在盯着他看。林微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在于南宫城的短暂接触之后就移开了。 他问:“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哥。”南宫城轻轻托起林微尘的下巴,眸色转深,“你的唇形…真好看…” “林微尘,今天我咬了你的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我希望你记住这种疼,以后想起它来,也能想起我…” “是…是么?”在南宫城靠近的那一刻,林微尘僵硬地把头转了过去,看到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已经有工作人员架起锅烧上了热水,他忙道:“哎!比赛要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 “……”南宫城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未动一下。 林微尘走出去两步,回头看到南宫城还在树下站着。他身上是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但看起来莫名有些冷。林微尘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再次肆无忌惮的开始疼了起来,泛滥成灾。 “愣着干什么呢,快走。”林微尘倒回去,拉过南宫城的手,十指相扣。 “哥…”南宫城似乎想说些什么。 林微尘偏过头,好像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他笑道:“先说好了,我可不会包饺子啊,我们重在参与好不好?” “……”南宫城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是没有出声。 “怎么,你还必须得奖啊…”林微尘为难地叹了口气,稍微用力握了下南宫城的手。 “好,重在参与就重在参与。”南宫城凝固的表情终于化开,他道:“其实,包水饺的话…我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南宫城擀皮儿和馅儿包饺子,所有活全包了。林微尘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盘子里,瞅着那些白白胖胖圆肚子皮薄馅大,甚至连里面的莲藕猪肉的菜馅儿都能看得清的饺子,啧啧叹奇。 “快看那边那个男生,包得好好啊。” “人还帅,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亏我们还是女生呢,看起来好像比不过他了。” “这样的老公好想要一打。” “……”南宫城在旁边听着,手中动作不停,笑得脸上快开了花。 林微尘以为自己看到了南宫城的尾巴,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这么不禁夸呢,太容易骄傲了。 “还有十分钟,各位参赛人员注意!” 工作人员提示。 “还有十分钟。”林微尘低声提醒。虽说重在参与,但他多少还是有些好胜心的。 “嗯。”南宫城点头,“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说着他用髋骨轻轻撞了林微尘一下,“哥,你掏掏我右边这个口袋,我手上都是面。” “你要找什么?”林微尘把手伸了进去,口袋里空空的,摸了半天才找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林微尘有些讶异。 南宫城笑着把糖拿过去,利落地拆了包装,把溢着奶香味儿的糖果当做馅料包进了最后一张皮里。 “包着糖果的幸运饺子,每年都要吃一个。”南宫城凑过来在林微尘耳边道:“我可是给你包了满满的福气。” “傻瓜,你还真信这个。”林微尘道,心里却暖暖的。 最终林微尘他们那组没有拿到第一名,但第二名也不错。 奖品并不贵重,只是一张印刷粗糙的红色证书而已。 但饺子的味道不错,尤其是南宫城把那只包着大白兔奶糖的饺子喂进他嘴里的时候,奶香与甜蜜弥漫在口中,心也仿佛跟着饺子一起融化了。 何况…一群人为了比赛而忙活着包饺子,然后看着饺子下锅…最后吃到自己亲手包的…或者爱人、朋友为自己包的饺子,这个过程已经足够美好。 获得第一名的是两位年过半百的夫妻,华侨,定居西雅图已经三十年了。林微尘对他们说恭喜,没想到那位女士竟然还能说出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汉语。她笑着对林微尘说,他们夫妻获得这个奖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因为这个成绩是他们夫妻三十年相处下来达成默契之后的结果。 乡音难改,思乡之情也难以割舍。 那对老夫妻虽然人在异乡,但依然固执地用家乡的话来时刻提醒着自己,身上流的血…是中国人。 分别的时候,那对老夫妻亲切地拉着林微尘和南宫城的手,四个人在樱花树下照了一张合影。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宫城把林微尘送到楼下就离开了,明天组内还有集体训练,他要回去准备。 林微尘拎着带回的饺子进一楼大厅的时候,房东梅兰妮太太已经不在那张旧沙发上坐着了,但丁倒是还爬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林微尘走去敲了梅兰妮的房门,把饺子亲手送上,笑着告诉她:“加点儿醋和大蒜味道会更好。” 今天的活动量不大,包了几个饺子而已,教授交待的课题完成度也到了百分之八十,林微尘难得有一天感到自己的日子过得悠闲。但他是一个精益求精的人,百分之八十…就是距离完美还差百分之二十。 咬咬牙,林微尘拖过旋转椅坐在电脑桌前继续完善他的课题资料。但在此之前,他先拿出了今天包水饺比赛的获奖证书,打开最右边的抽屉,把那张薄薄的红色纸片放进了一个亮橙色的铁皮饼干盒里。里面除了那张证书,还静静躺着一块刻有“A市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字样的金牌。 拿起那块金牌,指肚在上面轻轻摩搓着,林微尘仿佛陷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哥,你看,它像不像护身符啊?来,送你了,拿去!” “叮咚!” 电脑开机之后连上网络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离线消息打断了林微尘的思绪。 把那块金牌放回抽屉,用一把精致的小锁锁了,林微尘向电脑屏幕看去。 【守望尘土】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真的只爱过你一个人,那时他也很努力地想要挽回你? 拿起桌角的黑框眼镜戴上,林微尘把自己的眼睛连着所有的情绪都加以封印。轻轻抿起嘴角,他凝视着那句话,逐字品味着其中的含义。 脑海深处某个地方突然无法遏制的疼了起来,就像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林微尘用力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按了几下,用以暴制暴的方法暂时将那波痛楚压制过去。 “嗡——”手机适时震动了下,有一条新来的短信。 “哥,早点儿休息,如果头痛记得喝杯热牛奶再睡。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弯了下嘴角,林微尘摁下两个字,“晚安。” 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端着冒了热气的玻璃杯杯重新坐回电脑前,杯子里冒出的蒸汽与冰凉的镜片向接触,化成一层白色的薄膜,遮挡了视线。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秒针沿着表盘绕了三圈。林微尘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缓缓敲击着键盘,简约的对话框里出现了几行字。 【一粒微尘】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决定要把自己辛苦经营七年的感情放下,又会有多么艰难? 【一粒微尘】就像等待一朵花开,等待一杯茶凉,我从来都不是狠心的人,尤其是对他,我也曾小心翼翼充满期盼。但有些事…不仅仅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掉一切,从头再来…(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6.蚀骨入髓 十点钟多一点点,第二瓶水刚开始挂的时候,季尧从机场回来了。与李卫东眼神交流之后,彼此心领神会,完成了监护林微尘的交接工作。 李卫东出去的时候,从半开的门缝里林微尘好像看到了一个身穿玫红色长裙的女人。 “我去机场接了个人。”季尧解释着,走过去。微微敞开的领口还能看到昨天被林微尘咬出的伤口,深深的牙印子,血清已经在上面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今天刀口有没有好一些。”季尧问,绝口不提昨天的事。 林微尘的视线落在紧闭的门上,好像要透过那层木板看穿门外的那个人一样。 “外面那个女人…是谁?”林微尘问,他心中已经有了某种猜测,但因为过于震惊而不敢相信。 原本他并不认为季尧能从机场带回什么“惊喜”,但这么多年…若真有一个人让他“心心念念”的话,应该也只是他的母亲了。 季尧在床边坐下,“这两天…我派人去查了二十二年前圣诞那天,红星福利院…” “……”林微尘不自觉地攥起拳头,因为肌肉紧绷药水的流速都变慢了。心里有个急迫而惶惶不安的声音在问着:会是吗?真的是吗? 季尧拉过林微尘的手,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揉开,“我知道…这些年你一定很想见见她,所以我把她带来见你。” “……” 不该是这样的,林微尘想,他积压在心头二十几年的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委屈、怨愤、无助还有那一点点自卑…现在竟然瞬间萎靡消失下去。 “外面…”他很难才问出声。 “是。”季尧点头,看着林微尘的眼眶一点点变红。指肚轻轻抹去对方眼角的湿痕,“傻瓜,哭什么…我让她进来。”尽量掩饰着自己对那女人的厌恶,季尧温声询问着:“等下需不需要我陪着你?” 林微尘摇了摇头。 “好。”季尧凑过去吻了下他的额头才起身,“我就在门外,不会走远。” 刚站起一半却被林微尘捏住了衣角。 “阿尧!” “嗯?”季尧回头,看到林微尘的眼神透着不安。 “她…真的愿意见我?”林微尘问。 “这么听话又乖巧的儿子,她为什么不愿意见?”季尧笑了笑,“当初她也是遇到难处了不得已才抛下你的,后来又回到福利院找过你,谁知道你跟我走了呢?” 听季尧这样说,林微尘终于放松下来,甚至眼中都有了浅浅的笑意,“好。” 季尧没有多留,很快就出去了,因为他怕自己下一秒就维持不住微笑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昨天季尧已经与胡姬花谈妥了条件,一百万,让她答应见林微尘一面。 这些年,听说季尧在外地闯出了名堂,胡姬花没少以继母的身份跟他要钱,不过季尧一直派人随便就把这个难缠的女人打发了。 一百万的价钱对于一个小城镇的开销来说够她花一辈子了,足够诱惑,甚至季尧连说辞都帮她想好了,来一出苦情戏。 林微尘小时候家里没钱养,为了让他活下去只好把他放在孤儿院,后来胡姬花去孤儿院找他时却发现老院长已经去世,他也不在了。现在胡姬花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希望林微尘能体谅妈妈的难处,今天母子相认,然后让她回归新家庭…以后除了过年过节少联系。 虽然听起来有些狗血,但勉强说得过去。季尧认为林微尘不会不相信,也不会不答应让胡姬花回去。 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所以季尧没有想太多就让胡姬花进了病房,自己在外面等着。 当那个五官轮廓早已经在脑海中淡去的女人向他走近,林微尘还未开口叫出这些年他无数次试着在梦中呼喊的“妈”时,眼中已经有热流先涌了出来。 他曾欺骗自己对方不是因为厌恶他才抛弃他,而是不得已,有难言的苦衷。所以,林微尘从来不去恨,他只盼着有一天…对方会回来找他。现在,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 “……”林微尘艰难地,叫出徘徊在心头的那个字,“妈……” 胡姬花失神地望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却干净秀气的脸,尤其是一双清澈的眸子还有唇峰深刻的淡色嘴唇,目光热切的好像在透过林微尘看另一个人。 半晌,她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明说的诡笑,勾起嘴角冷冷“哼”了一声,“原来gay…是会遗传的呀?”(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7.蚀骨入髓 林微尘愕然僵住,一种恐惧感慢慢涌上来,他突然有些害怕听到对方接下来的话。 “什么…gay?”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爸…” “没错,当年是我把你放在孤儿院门前,但那是我一时心软,否则…就该早早掐死你!”胡姬花道,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厌恶。 “你…”林微尘只觉得浑身坠入了冰窖一般,冷得他发抖,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薄的被子已经不够抵御心里骤然下降的温度。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胡姬花冷笑:“你爸是个gay,他喜欢男人! 你说既然这样…他干嘛还要跟我结婚生下你这个孽·种?生完了又不养,跑去找他的旧情人! 他把你这个拖油瓶给我,可我那时候才22岁,大好青春!你说他恶不恶心?早知道你长大了也是gay,我真该掐死你!” “你说我…我…是孽种…”喉头有什么堵着,林微尘发不出声音,低声呜咽,“妈…” “爹不要娘不爱,你只是那个臭男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性取向才生出来的,不是孽种是什么?”说着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你看看,看看那个混蛋是不是gay里gay气的!” 林微尘抖着手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身穿白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斯斯文文的,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男人和他一样有着深刻而明显的唇峰,扬起的嘴角带着说不出的娇矜,干干净净的模样。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位两岁多的男孩,肉嘟嘟的小脸笑成了一团,那张照片,与三岁的林微尘,一模一样。 孤儿院每新来一个孤儿,都会在登记那天拍一张照片,这样方便万一日后有家人来寻,好分辨。 “你…胡说!”林微尘看着照片上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心狠到抛下自己妻儿的人,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去抓胡姬花的裙角,用哀求的语气道:“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你们是爱我的,你们是有苦衷才抛弃我的!我不是多余的,你说啊!妈求求你,求你告诉我…我不是多余的!” 胡姬花皱眉,充满嫌恶地挥开林微尘的手。 “嗯!”针从血管里脱了出来,血珠在林微尘苍白的手背连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胡姬花退后一步,“这口气憋了我二十五年,现在把话说出来真舒服!一百万算什么?这些年老娘跟季尧那个臭小子要这么多次钱他都一毛不拔,还让人百般羞辱与我,现在有事求我才想起来给钱了,不稀罕!” “!”林微尘的身子神经质发作一般狠狠颤了一下,腹部的刀口早在挣扎着坐起来时就已经撕裂,此时血水透过纱布浸了出来,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层浅米分。 但他如同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在瞬间丧失了对外界的知觉,喃喃着:“你说他…花钱让你骗我,买你的真心…” “他对你还不错,至少肯为你花钱。” 胡姬花道,“你比你爸有眼光多了,会挑人,知道找个有钱的,但你们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贱?你说说,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这句话如烙铁般带着炙热的温度,燎烤煎熬着林微尘,直到在他心中留下一道赤色的烙印,丑陋的疤痕从此再也消磨不去。 “别说了…我知道我不该出生…我耽误了你的青春…我是多余的…”他慢慢蜷起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苍白的脸深深埋进臂弯,“是我不好…求你别再说了…” 第一人民医院是市A级甲等医院,无论是医疗水平还是设施建设都达到国家顶级标准,甚至门窗的隔音效果也比普通住房高出好几个层次。 季尧守在门外,听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等了好久都不见胡姬花出来,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季尧知道自己为胡姬花准备的“苦情狗血故事”根本不足以说半个小时,按照原计划她早该出来找自己要那张存有一百万的银·联卡了。 “季少。”这时有个小护士走来要推病房的门。 “等一下。”季尧拦住她,防止打扰到屋里的两个人。 “病人的点滴应该打完了,要取针。”小护士解释着,又问:“季少,您不是应该在病房看着么?” 拔针的确不能耽搁,季尧只好同意小护士进病房,同时他也跟着走进去。 看到林微尘的那一刻,季尧的眼神直了一下。 那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好像一头被猎·枪惊吓到的小兽。 “阿尘?”季尧大步走过去,没怎么用劲儿就轻轻捧着林微尘的头让他抬了脸。 呼吸滞了一下,季尧看到林微尘脸上清晰的水迹,他眼中灰暗的如再也照不进阳光的潭底。 看到季尧,林微尘灰暗的眸子越发黝黑,细手的手指紧紧揪着裤腿的布料,他仰着头望着季尧,嗓音干涩,“为什么…那一百万…” 季尧一震,“……”他意识到胡姬花说了什么,也迟钝地认清自己把胡姬花找来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将林微尘拥入怀中,清晰感受到对方冰冷的体温,他搓着他的肩膀,“阿尘…没事了…我在…我在这里阿尘…” 林微尘缩在季尧怀里,僵硬地如一具木偶。 “!”季尧回头阴狠地瞪着胡姬花,“你对他胡说什么?你答应我的呢?钱不想要了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胡姬花冷笑,“钱?呵呵——季尧,这些年你恨我,说我害死你妈。但其实是你爸害死的她,是你爸出轨,如果他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好好对你妈,你妈会的抑郁症吗?别什么都怪我,你恨我,我也恨你!我胡姬花忍了你这么多年,凭什么还要再忍?!” “你!他好歹是你的亲生儿子!”季尧看她这幅嘴脸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巴掌。 “没错,我以前是向你要过钱,但你没给呀?现在有求于我了才想起给钱,你不觉得晚了吗?”胡姬花道,“至于你说的儿子…我只是生了他,又没养他,算什么儿子?” “你!”季尧抬起手,可看到怀里的微微颤抖的林微尘,他还是把抡圆了的巴掌放下了,只咬着牙吼了一句:“滚!!!” 胡姬花拿过手包一摇三摆地出去了。 “阿尘…阿尘,没事了…阿尘。”季尧抚着林微尘的背安抚着。 林微尘却好像听不到他说话似的,安静的让人害怕,或者说,他明明张着嘴想要哭出声,却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他抓着季尧衣服的领口,用一种凄苦又绝望的眼神控诉着他。 第一次见林微尘这般,季尧有些慌,他紧紧搂着那人,怕他脆弱到就这么垮下去再也好不起来。 “阿尘…”季尧怕得连叫出这个名字时都不敢太用力。 林微尘死死揪着季尧的衣服,“为什么…你要联合她一起骗我呢?是因为怜悯么?刚才…你在门外…是不是已经看够了我的笑话?” 季尧摇头,声音有了一丝丝哽咽:“没有,我以为你很想念自己的父母,我只想让你开心…你相信我,阿尘…你要信我…” “开心…呵——”林微尘低笑,突然猛得抽搐了一下,喉头溢出一声呜咽,“唔——” 眼前有红雾飘过,季尧心中一紧,忙低头去看,却见那人闭着眼,下颌挂满了血。 “阿尘!!!”季尧惊恐地声音都高了,却听怀里那人几不可闻的声音。 “季尧…我想…回家…” 季尧一怔。 小护士跑出去叫医生。 在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蜂蛹而入的时候,季尧拥着林微尘,应了一声:“好…” 又是漫长的等待,重新缝合伤口,打镇定剂,检查各个仪器指标,手术室、化验室… 李卫东让季尧不要跟进手术室,季尧却执意守在他身边,他说:“我不能走…不能留他一个人…卫东,你不懂…今天之后,我再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了…” 李卫东便不再说什么,只让季尧换了洁净服跟进去,往旁边站一些不要妨碍医生急救。 经过漫长的一个小时,林微尘的生命体征终于再次恢复正常,混合着镇定剂的药水通过静脉注射进体内,他睡得很沉。 “没事了。”李东确认道,“别再刺激他了,他现在无论身体状况还是精神状况都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季尧背靠墙站着,低着头像因为做错了事等着接受老师责罚的孩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还有台手术等着我,我先走了,有事叫护士。” “林微尘说,他想出院。”季尧在对方出门的那刻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仿佛已经经过了漫长一个世纪的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 李卫东脚步一顿,回头时眼中满是惊愕:“他现在精神不正常,你也跟着一起发疯了吗?胡闹什么?!就他这样,在医院还需要多次抢救,回家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季尧的眼神暗了一下,低声道:“我会把公司的事先交给知秋…在林微尘养好身体之前,一直留在家照顾他…不会出意外的。”顿了顿,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阿尘一直以来都厌恶医院这个地方…他说过,这里太冷…” “冷?”李卫东神色复杂地看了病床上的林微尘一眼,不轻不重道:“季尧,不要让人伤了身,又冷了心。” “我去办出院手续。” “你好自为之。”(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8.蚀骨入髓 一辆黑色加长版宾利穿过高楼林立的都市,缓缓往郊区开着。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位护士。后面有足够多的空间,放着大大小小诸如呼吸器氧气瓶等仪器。 季尧坐在后座上,怀中抱着一位身穿宽松病号服外套一件黑色西装外套的苍白男子。 因为下午注射的药里加了镇定剂,林微尘一觉睡得很沉。 林微尘做了很多梦,由小到大。从被抛弃在孤儿院,到一次次被寄宿家庭退回。从被孤儿院的孩子欺负嘲笑,到院长慈爱的笑。从遇到季尧,到院长的死。从两年深爱,到最后的漫长等待。 梦里哭哭笑笑,林微尘不知那些场景是否是真的。他梦到自己死了,死在季尧怀里。林微尘情愿那不是一场梦,若真的死了,倒是比活着更好… 季尧看着林微尘在梦中挣扎,听他哭,听他笑。一声声,一下下,就像有一把把刀子,狠狠剜在他心上。 一遍遍为林微尘擦着眼角的泪,直到怀里那人轻颤了一下,从梦中惊醒。 季尧抚了抚林微尘沾了冷汗的额头,持续的低烧终于退了一些。 “醒了…”季尧开口,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林微尘的眼睛红红的,带着一层水汽,刚醒来尚且没有焦距。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季尧不敢呼吸,静静等着那人开口。 林微尘看看四周的环境,深秋,车窗外的草地已经泛黄。 “去哪儿?”林微尘轻声道,虚弱得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季尧道:“回家。” 带着细小泪珠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林微尘撇开脸不去看季尧,面无表情道:“我家…不是这条路。” 季尧身子一震,表情有些凝固。良久,他扯出一抹笑来,把盖在林微尘身上的薄毯往上扯了扯,哑声道:“去我们那座别墅,之前我就对你说过的。”顿了顿,好像怕林微尘拒绝似的,“那间两居室太小,医院这些设备放不下。” “……”林微尘似乎累了,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季尧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林微尘的后背安抚着他。 半个时辰后,黑色宾利缓缓驶进一座三层别墅的院子。 管家闻声出来,帮季尧打开车门,“季少。” 季尧低头看了下怀里的人,林微尘的眼珠似乎在合起的眼皮下转了转,知他没睡,季尧温声道:“阿尘,到家了。”这才横抱着林微尘下了车。 司机去停车,又帮着小护士把仪器和药品搬下车。 管家老何以为季尧是自己回来,看到他怀里还抱了一个后,愣了一下,道:“季少,这位是…您可是第一次带外人回来啊。” 林微尘缓缓睁开眼睛。 季尧纠正他:“他不是外人,以后你要叫林少。” “……”季尧似乎被“外人”二字惹得有些不快,老何见季尧沉了脸,忙改口道:“林少。” 季尧低头,才看到林微尘已经睁开眼睛了。视线相对,是林微尘先躲开了。 季尧也没再说,抱着林微尘进屋。 一楼是大厅和厨房,二楼是公共浴室和客房,三楼才是主卧和另一间私人浴室。楼梯是复式的,暗红色的扶手有一种复古的格调。 季尧抱着林微尘踏上台阶,到达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笑道:“当初买下这座别墅时你不同意搬进来,所以装修我就自己看着办的,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林微尘淡淡扫眼二楼的布局。 季尧回忆着,道:“你说的对…一整层楼都是卫生间的话,看起来很怪异…所以这一层,是客房和浴室。” 季尧还记得在那间两居室二人关于未来的计划,他没有忘记过。 “……” 林微尘不说话,季尧也没有不耐烦。过了二楼,继续向三楼走,“我们的卧室在三楼,有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房顶中央一小片也是玻璃的…你不是爱阳光也爱星星么?这样你白天可以晒太阳,晚上躺在床上也可以看到星星了…” 季尧笑着自顾地说着,上了三楼。迈上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笑容却一下凝固。 季尧听到怀里那人轻声说:“你没必要纠正他说的话,他说的对,在这座别墅里,我就是…一个外人。” 季尧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缓慢而又认真道:“你不是…” 林微尘没有说话,他的话一向是少的,至少最近两年,沉默成了他最大的常态。 季尧将对方冷寂到毫无表情的脸轻轻按进自己怀里越发抱得紧了一些,稳稳向卧室走去,到了那张宽大的kingsize高级定制的床边。把人轻轻放上去,贴着那人的耳朵低声道:“除了你,我没有带任何一个人回来过,阿尘…这里是我们家,是你的家…” 林微尘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中央一小块可调节的玻璃天窗。傍晚,阳光和煦,并不刺眼,从窗子里洒下来,照在身上… “好冷…”林微尘喃喃道,自言自语一般,好像这个世界仅省了他一个人。冷得缩了下,又缩了下,最后,他用胳膊无助地抱紧了自己,缓缓合上眼皮,面色死寂:“我家…没有这么冷。” “我怎么忘了…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过…”紧闭的眼角,有泪滑过,落入鬓角,又落入淡蓝色的松软枕头。 季尧心里一抽,他忙掀过一床鸭绒被子将林微尘裹住,只露了毛茸茸的头在外面。俯身将人连着被子一起拥入怀中,额头抵着对方还有一点点低烧的额头,他道:“会好起来的…阿尘,这样有没有…暖一些。” “季尧…”林微尘出奇地没有躲,任人拥着,他轻声道:“我就是多余的累赘,我毁了妈妈的青春,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激情…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不是!”季尧立刻道,他不敢犹豫,因为他感觉如果自己稍有迟疑,曾经的林微尘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阿尘。对不起,我不该去找她的…”季尧道,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她会为了钱而…” “而和你一起骗我么?”林微尘笑了,“你是不是傻啊…这种虚情假意,我怎么会要呢?” “是我傻…是我傻了…阿尘,对不起,你再原谅我这一次…”微凉的唇贴上林微尘有些皴裂的唇瓣,季尧哑声道:“阿尘,你再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 “林微尘,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阿尧爱的是我!” “gay原来是会遗传的啊?” “我后悔没有提早掐死你!” “你就是一个孽种!多余的孽种!” “躺在我怀里还提林微尘,你就不会醋么?” …… 林微尘知道季尧在跟自己说话,但他的耳朵和脑子突然嗡嗡的,里面响起各种声音,独独听不清现在季尧在说些什么。 一股突然而来却莫名其妙的悲伤瞬间涌了上来,将林微尘朝着无尽的深渊拖下去。这种悲伤,让林微尘抑制不住地流出眼泪,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如同被关进一间狭小而黑暗的密室,密不透风,压得林微尘透不过气来。他试着用身体去撞紧闭的房门,让那些坚硬的壳把自己硌得遍体鳞伤,却依然逃不出来。 难以抑制的伤感支配了他,脸上一片失凉却浑然不知。 季尧却慌了,“阿尘…你身子太差,别哭了…”他一遍遍去给人擦着泪,那人却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作回应。 季尧一直在说话,但林微尘听不清。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慢慢淡去一些,疲惫感袭来,林微尘慢慢睡着了。 季尧见林微尘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而且不再哭了,稍稍松了口气,为他拉了拉被子,不舍得又抱了人一会儿,才起身出了房间让老何准备晚饭。 交代老何给那个小护士安排一间客房,季尧又给叶知秋打了电话,交代一下公司的事,说这几天自己都不去公司了,有事让叶知秋盯着点儿。 一切都交代好,季尧快速回了卧室。他不太敢留林微尘一个人的,在医院时几次抢救的确吓坏了季尧。 见人还睡着,而且眉头舒展不像是做了什么梦魇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因为老何还在准备晚饭,稍后要去吃饭,所以季尧没有脱鞋就侧身躺在了林微尘旁边,听着他清浅的呼吸,看他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吻了下那人轻颤的睫毛。 “会好的吧。”季尧轻声道,说不清是在问林微尘还是在问自己。 然而,正是这样安静睡着的林微尘,三个月后,却成为了季尧一生中夜半醒来,痛入骨髓,极度恐慌的噩梦。(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39.蚀骨入髓 林微尘好像有些睡颠倒了。 白天断断续续睡的觉加起来比他平时夜里睡得时间还长,结果就是到了晚上八·九点钟醒来,之后怎么都睡不着了。 刀口一阵阵抽疼着,丝丝缕缕,明明只是肚皮,他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拧成了一团。轻咬着下唇,林微尘攒着拳头忍着才不让自己喊出声。 季尧沐浴完裹了浴袍走进卧室,正看到林微尘自己跟自己犯倔。 “疼了别忍着。”他道,然后狠狠擦了几下头发,丢掉毛巾去倒了杯水,扶林微尘侧躺着把杯子送到他嘴边,“来,喝点水。” 林微尘就着透明的玻璃杯沿将半杯温水喝下去大半。 季尧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指腹抹去林微尘唇边的一点水渍,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了个适宜的温度。 “卫东说,明天你就能吃饭了,想吃什么,我去做。”季尧道,在床边坐下来,修长的腿还带着几颗水珠随意搭在床边,他的手抚上林微尘的额头揉着他柔软的头发,“嗯?” 林微尘往床内侧缩了一下,有些要躲的意思,轻声道:“我去客房。” “……”季尧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旁边要有人陪着。” 林微尘不作声,季尧以为他睡着了,等了一会儿低头,却看到对方还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疼得睡不着么?”季尧道,身上的水珠差不多全干了,他掀开被子进了被窝。 林微尘猛地颤了一下。 季尧轻手轻脚地揽过林微尘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人用被子裹了,缓声道:“睡不着的话,我们看会儿电视吧。” 几年前那次林微尘动手术,晚上也是疼得睡不着,季尧就这样抱着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没有电视可以看,林微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但林微尘始终记得自己手术后那么疼都没有哭,季尧却红了眼眶,深更半夜在病房里发癔症一样抱着他哭,他说:“阿尘,我真没用…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还把身子糟蹋坏了…阿尘,你信我,我一定好好干,等有了钱,我把最好的都给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类似的“承诺”季尧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但或许是“墨菲定律”在作祟,有些话说的次数多了…可信度反而降低了。 以致日后…林微尘终于不敢信了。 没等林微尘回答,季尧按下遥控器选台,打开电视的那一刻,里面正在播放一条体育新闻。 昨天下午在城郊的专业赛道上进行了A市第八届青年摩托车锦标赛,有人以破历史记录的成绩夺得冠军。 电视里是一段记者采访,夺冠的那人叫南宫城,二十出头的模样,个子很高,皮肤说不上白,但也不黑,阳光下的麦色吧,一副耐看的好皮相,标准的桃花眼,说话时嘴角一直扬着,带了丝邪气。 季尧对这种娱乐八卦花式体育没什么兴趣,正想要换台,这时镜头切换,电视里开始播放起一段比赛的录像。 只见在蜿蜒的赛车道上,几十辆高级摩托赛车风驰电掣地驶过,机车的嗡嗡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充满青春热血。 这群年轻人,尤其是遥遥领先的那个身穿黑色赛车服,背后却有亮橘色字母“GC”的男孩,虽然带着头盔看不到脸,但从他身上任何人能感觉到的,都只有青春、热血、激情、自信、阳光、自由…所有所有…属于这个年纪的美好字眼儿。 林微尘望着电视屏幕,一直空洞的眼神中有了细碎的微光。在季尧打算换台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季尧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叹了一句:“真好…” *** 自从那晚后,林微尘好像喜欢上了看体育新闻,那是A市的地方卫视,全天二十四小时即时播报,有马拉松、有摩的比赛、有竞走、有跑酷…大多数都是一些业余体育爱好者自发的比赛,很少有如那晚一样专业的车队比赛了。 季尧对这些本不感兴趣,但既然林微尘想看,季尧也就陪他一起看。 第三天早晨,林微尘终于可以吃一点点流食了,季尧亲自下厨熬了一碗香糯的小米粥,又配了一点点爽脆的小咸菜。 管家老何见此大跌眼镜,忍不住道:“季少,您…您您您竟然会做饭?!” 季尧一边用碗盛了粥一边笑道:“手艺一般,但他只喜欢喝我煮的。”然后端了米粥和咸菜上楼。 林微尘已经可以坐一会儿了,季尧回到卧室的时候,林微尘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插播广告,林微尘怔怔望着电视屏幕,脸上挂满了泪,但他自己却跟不知道似的呆坐着。 “阿尘?”季尧瞧得心慌,快走几步到床前,先把碗放下然后唤了他几声:“阿尘,你怎么了?” 好久,林微尘的眼珠转了一下,有些木讷地转头看着季尧,轻轻“嗯?”了一声。 见人有了反应,季尧松了口气,把人扯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拥住,“没事儿发什么呆,吓我一跳。” “……”林微尘在季尧怀里有些僵硬。 季尧松了手,把人推开几分,为他抹着脸上的泪,有些哭笑不得,“看个体育频道怎么还把自己看哭了?” “……”林微尘抬手抹了把脸,果然,手背上有一点点水迹。自己哭了么?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走神,但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突然一阵难过而已。 “好了。”季尧把林微尘搭在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端起碗,用勺子盛了粥试过温度后送到他嘴边:“今天第一次吃饭,少吃点儿,以后慢慢加量。” 林微尘向后缩了下头,躲开他,淡淡道:“我自己来…端得动。” “……”季尧没再坚持,把碗交到林微尘手中。幸好碗不大,端着也不沉。 林微尘啜着粥,只一口,立刻尝出了不同。 这个味道,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尝过了。难得他竟然一口就喝出这是季尧的手艺。 季尧夹了一点咸菜放在粥碗边,看着林微尘连粥和咸菜一起喝进口中,他道:“味道怎么样?”巴巴的眼神颇有几分遥邀功请赏的模样。 粥的清香伴着咸菜的一点点爽脆,的确不错,曾经林微尘最爱的就是清粥咸菜就馒头了。 喝了小半碗粥,林微尘把碗还给季尧,道:“不错,可惜味道变了…” “变了么?”季尧一愣,忙端了碗自己尝了口,其实在厨房他已经尝过了,没觉得有变化啊? “没觉得变啊。”季尧道。 林微尘靠回床头的软垫,目光落回电视屏幕,淡淡道:“也可能是粥没变,喝粥和煮粥的人变了吧。” “……”季尧被噎得一阵心塞,端着碗愣在了那里。 林微尘盯着电视,“我手机呢?” “噢!”季尧如释重负,解释着:“从医院回来就没电了,我帮你充完电收起来了。”顿了顿,“你要手机?” 林微尘“嗯”了一声。 季尧送走了碗,回来时手里拿着林微尘的手机,“给你。” 接过手机,林微尘手指灵活地划开屏保,打开Q·Q,低着头道:“你不用回公司么?” “不用,我把公司的事先交给叶知秋了。”季尧道,在床边坐了下来,见林微尘后脑勺有撮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了,他伸手理了一下,“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回去上班。” 林微尘头也不抬,打开班级QQ群窥屏。两天没看手机,同学们刷消息已经刷出去几百页,他翻看聊天记录都来不及。 同学们都在问,“老师怎么了?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回来?”之类。还有人专门艾特他,让他注意休息,甚至还有文艺青年给他写了一篇长达千字的感谢信,感谢林老师的认真负责,为了学生把自己都累病了。 看着看着,林微尘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耳边似乎听到季尧的话,他随口接了一句:“你去上班就行,不用管我。” 季尧觉得学生对林微尘的吸引力比自己大太多了,心里有些憋屈,不过林微尘的心情看起来的确好了些,于是他往林微尘手机屏上瞄了一眼,见他们的班级群名叫【高三不一班666】。 “公司不忙。”季尧轻声道,见林微尘不再搭理他,他起身退了出去。 林微尘翻着聊天记录,发现有几人在讨论苏武的生平,他们说的有对有错,林微尘忍不住敲了键盘打了几个字,将错误纠正了下。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岳珊珊:老师,您终于上线了! 孙超:老师,代课的李老师说话有口音,我们听不懂! 王彤:老师,您不在的第三天…想您…… 岳珊珊:楼上那个,你说话太酸了! 望着屏幕,林微尘眼中笑意越深,按下键盘打字:同学们不用担心,好好复习,再等我一周! 岳珊珊:老师,身体重要,您身体好了再回来不迟! 王默: 1!老师,我昨天模拟测试作文得了56!稍后拍个照片给您,您给看看呗~ …… 同学们要说的话太多,没多久又是99 ,林微尘跟不上节奏,只好点击【微笑】又打出“加油”二字,然后退出了群聊。 这时,有个消息通知,有个叫【咬唇】的QQ号要加群,敲门信息是:老师,这是我小号! 林微尘是班主任,也是群主和唯一的群管理。 小号?林微尘手一滑就点了同意入群,将那个人放了进去。但转念一想不对,“我小号”是“谁小号?” 于是林微尘发了私聊给对方。 【一粒微尘】你是…? 【咬唇】我语文成绩不好,老师您可能没太关注过我,(大哭) 林微尘自然不会因为学生成绩不好就不关心对方,现在看到对方这么说,林微尘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平时真的忽视了个别同学的身心发展。 怕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心,他也不敢直接问“你是谁”这种话。仔细想了想,班上语文不好而且还内向自卑的…好像还真有一个,而且因为对方话不多,所以林微尘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 但,不主动不代表不关心。 【一粒微尘】你是…邱小猛? 【咬唇】…是我,老师! 【一粒微尘】小猛,老师其实一直在关注你的成绩。你的语文基础较差,但你文笔不错。 【咬唇】嗯嗯,谢谢老师。老师,听说你生病了,养病时会不会心情不好啊? 林微尘愣了一下,这孩子真体贴,回去要找他谈谈了,也许还有进步空间。 【一粒微尘】很好,不用担心(微笑)… 【咬唇】那就好。老师,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没事也可以找我的! 【一粒微尘】(微笑)(微笑)(微笑) 【咬唇】那…老师,您好好休息。别盯手机太久,伤眼睛,电视也不能多看… 【一粒微尘】嗯嗯… 【咬唇】老师,您休息吧,挥挥~ 【一粒微尘】手动再见 合上手机,林微尘越发觉得邱小猛这孩子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学生,以后要多关注他,好好培养。 …… 书房里,季尧望着电脑屏幕上深蓝色背景的聊天框,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主任,帮我查一下你们年级高三一班邱小猛的资料。” “季少,您要学生的资料做什么,一般这属于学生**…”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季氏从这学期开始计划在你们学校设立一项奖学金,作为出资人,我想我有必要看看这名同学符不符合条件。”(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0.风雨欲来 如所有的发展中国家一样,尽管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生产总值有了质的飞跃,人民的平均收入得到大幅度提高,国家领导人更是批了红头文件大力贯彻落实“全面小康”以及科学发展观,但无论太阳多么伟大,总有光明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作为中国经济最发达的三大城市之一,A市也不能免俗,在繁华闹市之外的棚户区,城市贫困表现得异常显著。 在这片贫民窟,就算有GPS导航仪也拯救不了建筑群之间杂乱无章繁乱如麻的鸡肠小道。 季尧按照教务处主任发来的住址找过去,开着一辆价值百万的豪车穿梭在简易搭建的窝棚之间,七拐八绕找了半天才找到邱小猛家,彼时,那辆宝蓝色的宾利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若不是亲眼所见,季尧怎么也想不到邱小猛家会是这样一间破砖烂瓦随意搭建起来的窝棚,状况实在堪忧,窗户上没有玻璃,门前污水四溢,泛着白色泡沫的臭水沟里滋生着不知名的飞虫… 当季尧打开车门一脚踩下,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立刻被溅了几滴污水,生生破坏了他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带来的美感,他嫌恶地皱了下眉。 旁边几户人家门前坐了几个大爷大妈在聊天,见季尧的装扮与这里生活的人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其间还夹杂着一点点探究。 这么个天神一样的人…来我们贫民窟干什么? “邱大妈!你家来客人啦!”一位热心的大姐路过邱小猛家时扯着嗓子往屋里喊,随后屋里跑出来一个看起来年逾六十的老太。 季尧已经了解到,邱小猛父母外出务工,目前家里只有奶奶,他是一名留守儿童。 邱奶奶步路蹒跚地走出来,看到门外西装革履的季尧后愣了一下,“先生,您找…?” “你想不想带着小猛,永远离开这片贫民区?”季尧道,同时递上手中的一份牛皮纸质档案袋。 *** 同学们的期盼和鼓励似乎给了林微尘一丝努力生存的动力,虽然他还是没怎么有精神总是恍惚走神,但身体的确是一日日好了起来。 刚被带回别墅的几天,他还要依靠营养针来维生,后来可以吃进去东西了,就没必要继续扎那些让人生疼的针了。 李卫东交代过季尧,为了使林微尘的恢复速度快一些,如果刀口不是特别疼的话最好让他经常下地走动,这样利于恢复。所以季尧没敢耽搁,在第四天的时候就扶着林微尘下床活动。 午饭是季尧做的,一碗皮蛋瘦肉粥,照例必不可少的一小碟榨菜。 林微尘的胃口依旧很小,一碗粥慢吞吞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喝下去小半碗。 季尧看着直皱眉,现在每天的针剂里已经没有营养针了,如果不吃饭身体怎么吃得消? “再吃一口,才半碗粥怎么撑到晚上呢?”季尧端着碗没有退步的意思。 “我吃不下了。”林微尘偏着头躲送过来的勺子。 这两天他嘴里总是泛苦,这严重影响了他的胃口。原本就细得跟猫儿一样的嗓子因为那丝苦意忍不住犯呕,就连这半碗粥,都是硬灌下去的。 季尧自然不知林微尘是真的不舒服,拿捏着勺子盛了半勺送过去,“我喂你不成么?哎!赏赏脸再吃一口?” 季尧腆着脸,软磨硬泡。 “我…唔…”林微尘张张嘴刚要拒绝,一把勺子直接塞进他嘴里。 对方应该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上没有轻重,力道大了些,勺子就像医生手里的压舌板一样让人不舒服。 林微尘一把挥开季尧的手,那把勺子顺利成了牺牲品,掉在地上成了三截。 “你!”季尧以为林微尘在闹脾气,刚要发作,却看到对方弓着身子趴在床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阿尘!”季尧抽了手纸帮他擦拭,等消停了才把他拉进怀里,“你真难受啊…我还以为…好了,不吃了不吃了…” 林微尘靠在季尧肩头喘着粗气,半闭着的眼睛下面是一圈淡青的阴影,看起来如重症失眠患者一样。 季尧有些奇怪,晚上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明明看着林微尘睡熟之后自己才睡的,林微尘睡得熟到甚至连呓语都没有一句,所以他想不通为何对方还是一副失眠已久的模样。 自然,季尧不知道的是…自从每天打的点滴里没有镇定剂之后,林微尘晚上常常整夜的失眠。 不过,林微尘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因为睡着他就会梦到和季尧的曾经…梦到死去的院长…梦到照片里才看过一眼的父亲和冷血无情的母亲。 听说,人在快死时才会不断梦到已经死去的亲人…林微尘恍惚时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自己怎么会一次次梦到院长呢? 他怕自己会在梦里哭着醒来被季尧听到,所以总是忍着倦意,后来却想睡也睡不着了。 因为睡眠不足,林微尘浑身没怎么有力气,其实他是想一直躺在床上,不想走动的。但季尧拿了棉拖给他换上,照例进行每天的康复训练。而他竟懒到连一句拒绝季尧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阿尘…你想去院子里吗?” 天晴得不错,这时离冬天还很远,外面也不太冷,但季尧还是去柜子里拿了一条厚实的毛毯搭在臂弯里。 林微尘这几日乖顺得厉害,季尧说什么他都很少反驳和拒绝,然而这样的林微尘却更让季尧揪心,比起沉默,他更希望对方能跟他发一通脾气吵一架。 现在,除了拿着手机和同学们聊天时林微尘眼中能有一丝丝神采和光亮之外,其余时间他眼中一直是空洞的。 这次也一样,季尧问他话,他却跟没听到一样。 季尧也不等着他回答,抱着他下了楼。 别墅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绿化不错,长满了经年不衰的青草。多亏管家老何打理的好,浇水、捉虫、打药、修剪…才有了这满眼的绿色。 院子里架起了一个秋千。其实也不算秋千,只是一个长椅而已,能坐开两个人,拴着长椅的链子上缠满了常青藤,即便是在这萧条的秋天,看起来也充满了生机。 季尧把林微尘放在秋千的椅子上,拿厚实的毛毯把人裹了,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秋千还是我一时兴起让他们做的,想着晚上跟你一起看月亮…当初你不同意搬过来,我还以为…以为这秋千白做了呢。”季尧絮絮叨叨地说着,因为没有回应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阳有些暖,照在身上到很舒服。林微尘有三四天没有看到太阳了,现在一下暴露在阳光下,他不适应地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只是怏怏的没怎么有精神,一只小病猫。 季尧歪着头看着林微尘,也觉得对方没精打采的样子可怜兮兮像一只流浪猫,心疼之余,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林微尘却是猛地一缩,躲过去了。 季尧愣了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那个吻,还是对不起林微尘七年的坚守,对不起自己两年的背叛? 季尧没说,林微尘也没问。 大家心知肚明。 “要不要起来走一走,踩在草坪上和踩着地毯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季尧想了半天,又找到一个新的话题。 林微尘一如既往的没有应声,季尧以为他还是不想说话,就替他做了决定,刚要扶林微尘起来走一走,这时肩头一重。 林微尘被太阳晒得舒服,竟是靠着季尧的肩膀睡着了,自从停了镇定剂之后,第一次睡这么沉,以至于做了个长长的梦。季尧一动,他的头就慢慢滑了下来,身子倾倒。 季尧忙伸手把他的头护住,连人带着毯子一起揉进怀里。这时林微尘呢哝了句呓语,轻易就让季尧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说—— “阿尧,你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啊?我学着熬了小米粥,可它好像有点儿糊了。阿尧,但你别嫌我笨…更别抛弃我…”(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1.风雨欲来 或许是季尧亲手煮的营养粥起了作用,亦或许是学生们的鼓励有了效果,林微尘的身体的确是在恢复之中。 无论是急性肺炎还是术后恢复,虽然病情反反复复,但在三个周之后,林微尘至少从表面看起来与健康人无异了。 这天早晨,叶知秋来电话说季尧一个月没去公司积下来的案子和琐碎事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季尧回去亲自签字处理。 彼时季尧与林微尘正在一楼餐厅里吃早饭。 季尧接电话时没有放外音,但叶知秋聒噪的声音穿透力太强,林微尘还是听到了。 “我说季总,公司上下几千人都等着呢,您倒是来不来啊?”叶知秋喊着。 季尧捏着电话,看了眼对面默默喝粥的林微尘,沉默了一瞬,他道:“我这几天走不开,该签字的地方你替我签了吧。” “我签?你脑子没毛病吧?我签公司里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头子能愿意?”叶知秋像是听到了什么轰动国际的惊悚事件,“你是被林微尘灌了什么**汤了吗?窝在家里醉生梦死,决心做一个甩手大掌柜?!” 叶知秋说话有些过分,季尧皱着眉摁死了电话。再去看林微尘时,不知何时对方已经放下了筷子,一碗粥还剩了大半。 “怎么不吃了?”季尧不确定林微尘是不是听清楚了叶知秋的话,他只能尽量平静地把电话收起来,“再吃一点儿,吃完饭我陪你出去走走。” 林微尘却没动,他望着季尧,淡淡道:“为什么不去公司?” “我…” “去吧。”林微尘没让季尧把话说出来,顿了顿,“正好,今天我也该回去上班。”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季尧道,听林微尘说要回学校上班,立刻拧起眉毛。 “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关系。”林微尘道,“我决定了。” 我决定了。 这句话让季尧无法再反驳。 季尧发现…现在的林微尘跟以前比多了太多强势。 以前对他千依百顺唯命是从的人,如今随便提出的一个要求都让他不忍也不敢拒绝。 能得到的都是草,得不到的才是宝。 在林微尘决定放手,对他弃如敝履的时候,季尧终于认清了对方在自己心里究竟有多么重要。以至于…他现在不得不对林微尘,唯命是从。 一个“好”字哽在喉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季尧良久才松动了有些僵硬的表情,将那个字吐了出来。 “好,那…以后早晨我去公司时捎着你,下午放学我再去接你一起回家。” 林微尘没说话,起身去卧室换了套灰色的职业正装。 久病卧床,现在就算身体恢复了,他的脸色也依然有些病态的苍白,穿灰色总比压抑的黑色显得人气色好一点点。 季尧去穿西装打领带,换完衣服后转身却发现林微尘不见了。急忙阔步走出卧室,直到在楼梯口看到林微尘在一楼大厅站着时才松了口气。 季尧把领带扯松一点点以掩饰刚才因为焦急而变粗的呼吸,感觉胸口透了气。他走到林微尘面前,一边开门一边道:“你怎么自己先下来了,我还以为…” 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刚才季尧转身发现林微尘不在,还以为他离开了。当时他的心跳都快漏了半拍,但这种话如果告诉林微尘,对方怕也是不信的,所以他没说。 路上季尧放了首比较舒缓的音乐,虽然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也不算太尴尬。 在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五百米的时候,林微尘就让季尧把车停下了。 “到这里停下。”林微尘淡淡道。 季尧踩了刹车,偏过脸来看他:“再往前一点吧,这里离学校还远。” 他想把车开进学校,这样林微尘就可以少走一段路。 “你的车太惹眼。”林微尘道。 季尧想起自己这辆宝蓝色跑车的确有些扎眼,便也不坚持送林微尘到学校了。 “那…下午我来接你,五点四十分,在这里不见不散。” 季尧看着林微尘走进学校,才掉转了方向,向公司开去。 一进公司大楼,叶知秋就跟狗闻到骨头一样跑了来,骂骂咧咧说着粗话埋怨季尧把公司这么大的摊子全留给他。 季尧说,你只要不把公司弄破产,就随便折腾。 叶知秋笑话他现在是要吃后悔药的人,玩大了玩脱了,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季尧看着他的贱样,恨不能一拳打歪他的嘴。 想归想,季尧自然没有这么干,接过叶知秋递交过来的几件案子翻阅着,该签字的签字,该打回去重新让下面人设计的就打回去返工。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模样俨然就是一名精英,任谁也想不出他其实是个连中学都没毕业的大老粗。 叶知秋不着急走,坐在季尧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一只烟也不点着,就那么夹在指头缝里,在澳洲进口野牛皮的沙发上来了个“葛优躺”,太上皇一样抬抬手,喊了句:“那个…你和林微尘,现在怎么样了?真的想好了要复合么?” 季尧正刷刷写着字,闻言笔尖顿了下,“我搁不下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搁下他。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当着他的面或者其他人的面,你都少提。” 叶知秋习惯性弹了下根本就不存在的烟灰,“是林微尘自己说的…这事儿算过去了?” “唰啦——”一声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季尧笔下那份《金三路三层写字楼中央空调系统设计》的设计说明书上多出一道长达三公分力透纸背的划痕。 “……”季尧怔怔出了会儿神,才开口,“他没说,我说的。” 叶知秋:“……” “原来是你单方面的啊…”叶知秋直起身,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走过来把烟慢慢悠悠全喷季尧脸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任重道远,继续努力。” 烟熏雾绕中,看不清季尧的表情。 *** 上午没有语文课,林微尘一直在办公室备课,离职三个周,他要熟悉同学们的学习进度。 中午的时候,相邻办公桌的李老师叫他一起去吃饭,帮他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拌面。 李老师年过四十,因为老家离福建比较近,说话带着一点点口音,“福”和“湖”不容易分得清。林微尘离职的三个周就是他帮忙代课的,同学们乍听之下不习惯他的口音,还在群里抱怨吐槽过几次。 但李老师人很好,性格温和,对同事更是体贴入微。 吃饭的时候他关心地问林微尘好端端的怎么住院这么久,还说他生一次病看着跟要了半条命一样,原本就瘦,现在颧骨突出脸颊没了肉,眼眶下面还乌青乌青的。 “你现在…憔悴的像个大烟鬼!”李老师跟林微尘开玩笑,以前大家在一起经常说说笑笑,都习惯了。 但这次,林微尘却出奇地没有接他的梗,只盯着面前盘子里的面条,也不动筷子,似乎在走神。 “微尘,微尘?!”李老师在林微尘眼前晃了一下手,给他招魂儿,“你怎么回事儿?今天一上午坐在办公桌前就尽走神儿了,我跟你说话也听不到。” “嗯?”林微尘抬起头,“你说了什么?”话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李老师看到林微尘满脸的泪水时吓了一跳,一边拽纸巾递给他,一边道:“你怎么哭了?” “哭了?”林微尘讷讷抬手摸了摸脸颊,沾了一手冰凉的液体。他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刚才他只是突然很难过而已。 其实,最近半个月,他时常会冒出莫名其妙心里一阵难以压制的悲伤。 有时是看电视的时候,有时是看书的时候,有时是闭着眼装睡的时候,再有时…就是什么也不干发呆的时候…往往每次回过神来时,都是满脸的湿凉。 也被季尧撞见过几次,他每次都能把那人吓得不轻,搂在怀里连哄带安慰。 林微尘总说自己没事,其实他只是不想要季尧那些温柔的安抚。 林微尘不相信,一个玩野了的人,心还能再收回来。他不敢信,因为如果信了,当对方再一次离他而去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等待的那两年,已经耗光了他最后一点点相信爱情的勇气,现在…他不敢去信了。 拿纸巾擦掉眼泪,林微尘跟李老师道了谢。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有了来电显示,是季尧。 林微尘的动作有些慢,隔了几秒才按下接通键,声筒里传来那人的声音,一贯的强势。 “怎么才接?”季尧问,他只是有些心急而已。但电话聊天因为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仅凭语气轻重来判断一个人的感情,容易引起误会。 “我…在吃饭。”林微尘拿筷子扒拉着几乎没动的拌面轻声道。 “吃的什么?”季尧的语气已经温和了下来,“吃点儿有营养的,粥养胃,面也不错,但别放辣椒啊…” 林微尘轻轻“嗯”了一声。 季尧似乎是笑了,“哎,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没菜了是吧,回去的时候去买菜,我给你做。” “……” “怎么不说话了?阿尘?” “嗯?”思绪飘出去一秒又被季尧迅速拽了回来,林微尘道:“快上课了。” “这么快?”季尧道,“你饭吃好了吗?那行…晚上放学我去接你,先这样。” 一盘西红柿鸡蛋拌面,林微尘只在最开始时吃了一口,满满一盘红黄搭配色香味俱全的面,直到他离开时,还完完整整的摆在桌子上。(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2.风雨欲来 下午最后两大节是语文课。 李老师已经把学习进度告诉了林微尘,今天这节课应该是评讲模拟考试试卷,即,对答案。 当林微尘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同学们欢腾起来,鼓掌欢迎林微尘回来。只是看到他憔悴的模样,都很心疼。 班里有个原来的调皮鬼还把自己的凳子搬过来给林微尘坐。 这些孩子,闹腾是闹腾了些,其实都善良贴心。 一张试卷,林微尘讲了一个小时。课间休息时林微尘去找了邱小猛,把他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 男孩长到十八岁,虽然以后还会有发展空间,但身材基本可以定型了。 邱小猛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一米七三左右,体重看起来不会超过一百一,面黄肌瘦的模样典型的营养不良。 办公室其它老师都不在,林微尘让邱小猛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给他。 邱小猛低着头唯唯诺诺,既含蓄又害羞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老师,您…您叫我什么事儿?” “别紧张。”林微尘温和地笑了笑,“我找你来,是想谢谢你的关心。” 在林微尘养病的这段日子,那个叫做【咬唇】的小号几乎每天都会给林微尘发一些短讯,有笑话,有段视频,有时也会有一些日常学习和生活动态的分享。 别看邱小猛在现实生活中看起来胆怯自卑,在网络里性格却很活泼。这段时间,这孩子带给林微尘很多感动。 “啊,不…不客气。”邱小猛把头低的更深了,“您是好老师,为了我们把自己累病了,我关心…关心你是应该的。” “最近几次小测验的成绩单我看了,你一直都在进步。”林微尘道,对于自卑的孩子他习惯采取鼓励式教学,“数理化都在良好以上,只有语文…还要加油呀…” “嗯。”邱小猛点头,“我会努力打基础的。” “老师相信你。”林微尘把手搭在他肩上,“小猛,老师有个疑问,你能诚实的回答我吗?” “嗯?”邱小猛转头看着他,“什…什么?” 林微尘道:“你是不是…有网瘾了?” “!”邱小猛忽闪的睫毛抖了一下,忙摇头,“没…没…” 林微尘皱眉,作为班主任,他对班里学生的家庭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邱小猛家在棚户区,爸妈外出务工,家里的经济条件是绝对买不起一个电脑的。但每次邱小猛与他聊天时,系统都显示是电脑在线,所以这让林微尘不得不在感动之余多想点儿其它什么。 “说实话。”林微尘道,虽然没发火,但语气明显重了很多。 “真没有…我不去网吧的…”邱小猛的脸因为着急而有些发红。 林微尘以为他是心虚,道:“小猛,现在是复习的关键时期,你的成绩考一本不成问题,如果语文和英语这两门成绩再提高一些…也许可以冲刺重点大学。可不能…” “老师,我没…其实是,是…”邱小猛欲言又止。 “是什么?”林微尘看着他,见他答不上来,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家里奶奶还好吧,这个周末我有空…去你家家访。” “别!”邱小猛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杯子一晃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我家…” “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但我不会因此而区别对待任何一个学生的。”林微尘道。 “不是…”邱小猛摇头,“老师,我和奶奶搬家了。” “……”林微尘一愣,“搬家?” “叮铃铃~”没等林微尘继续追问,上课铃响了。邱小猛逃跑似得放下杯子撒腿就蹿回了教室。 林微尘摇摇头叹了口气,也只好起身回去为同学们上课了。 还剩半小时放学的时候,林微尘看着同学们整理错题笔记,有问题举手问他。 同学们低着头认真做笔记,林微尘在讲台上坐着,望着面前的教案。 “阿尘,我对不起你,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还把身子糟蹋坏了。” “爹不养娘不爱的,可不就是多余么?” “林微尘,阿尧根本不爱你,若不是你为他喝酒到胃出血,你以为他还会跟你在一起?” “小尘,没有寄养家庭愿意接走你没关系,爷爷疼你…爷爷疼你啊。” “林微尘,以后都有我来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嗡嗡响起许多声音,林微尘狠狠甩了下脑袋,依旧挥之不去,而眼前教案上字却模糊了起来。 他眨了下眼睛,有液体砸在展开的备课本上,将上面娟秀的字体晕开。 林微尘一愣,忙抬眼去看下面的同学,还好同学们都在低头认真整理笔记,没人注意到他哭了。快速抹了抹眼睛,却觉得手背有些疼,仔细一看,他刚才走神时竟然拿着水性笔狠狠扎了自己的手背。尖锐的笔尖刺进肉里,留下一个小洞,正流着血。 林微尘脑中“铮——”一下细响,有根铉绷断了。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生病了。 有些惊惶地站起来,他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着伤口的血,然后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还不够,不够清醒…脸颊滚烫,头脑中好像在烧着一把火,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林微尘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头伸过去,任冰冷的水流在深秋的季节冲刷在他头上。 冰冷,冷得他浑身打颤,刺激得他脑子抽了筋儿一样的疼,好像要炸开了… 但是…好爽! 很畅快,从来没有这么爽快过。 “哗哗——”的水流不断淋着,林微尘的意识飘得有些远,好像所有的痛苦都跟着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刺耳的铃声在耳边炸开,林微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关上了水龙头。 林微尘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湿哒哒的滴着水,脸色已经冻到发青,青紫色的嘴唇因为身体的战栗而不断发颤。 手撑在洗手台上,林微尘好像不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一遍遍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用凉水洗头?他有些怕这种感觉,心里很空寂,好像坠入了某个幽暗阴森的谷底,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抬手撸了把头上脸上还滴着的凉水,他快步走去办公室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 办公室里因为有女同事,所以备着吹风机。林微尘借了吹风机,吹着头发,会着凉的…他想,明明急性肺炎刚好,身子也刚好…为什么要自己作践自己?! 等身上的水全干了,林微尘才觉得冷,倒了杯热水捧在掌心暖了很久,终于找回了一点点失去的体温。这时已经六点十五分了,季尧说五点四十来接他,对方怕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拿了几本要用的教材装进一个手提包里,林微尘确定自己看不出异样后才走去约定的地方。 刚走出学校大门,林微尘就看到了季尧。 六点多钟,天刚开始有一点点暗,但学校旁边整条街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季尧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射线将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形拉的越加修长。 林微尘开始明白画家口中的“朦胧美”是什么含义了,并且再一次无法自拔的深陷于季尧那一副好皮相。老天对于季尧似乎格外优待,岁月没能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将他打磨的越发成熟而有魅力。 季尧不用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氤氲在路灯的朦胧之后,就已经美好到像从民国旧时光里走出的一副剪影。 妙手偶得,巧夺天工。 可惜啊…林微尘在旧时光里走走停停,却始终无法与季尧的脚步协调一致,所以…最终他还是笨笨地把人弄丢了… 见林微尘走出来,季尧迎上去,虽然并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急迫。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找你了。”季尧道,自然地接过林微尘的手包拎着,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却被冰凉的触感惊到,“手这么凉,快上车。明天出门再加件衣服。” 林微尘看到,季尧这次没有开早晨那辆宝蓝色的跑车,而是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 季尧拉开车门,回头见林微尘还在原地,他笑了,“这辆不扎眼了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3.风雨欲来 回去的路上季尧顺路驾车去了农贸市场。 季尧先是在鱼肉专区的鱼池里挑了一条看起来就很肥美的鲫鱼,然后又去蔬果专区买了一大袋新鲜蔬菜。 大棚种植技术就是好,哪怕是在深秋,人们依然能吃到新鲜的逆时令的蔬菜瓜果。 不得不承认,季尧虽然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身价数亿,但在买菜做饭这件事上相当接地气,挑挑捡捡,既要看菜色还要看有没有虫眼,甚至连产地都要问清楚,借此来判断质量的好坏。 相比之下,林微尘对于厨房里那点儿事就显得过于愚笨了。他的头脑很好用,上学时成绩优异,辍学后哪怕自学,学历现在也是硕士以上,人也好强,可偏偏就是不会做饭,挑菜买菜这种…就更不用说了。 以前林微尘最喜欢在季尧买菜的时候跟在他旁边看着,看季尧舌灿莲花,跟小贩之间斗智斗勇讨价还价。 那时候为了两毛钱的折扣季尧都能跟卖菜的大姐争执半天,但双方谁也不会真的红脸,只是互相插科打诨开玩笑而已。 季尧生了副好皮相,不是那种以现在审美来评判的“鲜”“嫩”“帅”,而是…老一辈阿公阿婆喜欢的那种…高高大大,看起来人既踏实又努力,而且越长越有男人味儿。 也许是季尧堂堂正正的长相对了买菜大姐大爷或者大妈的口味,他们很喜欢和他斗嘴,完事儿之后会在菜里多给一个土豆或者一棵有些干萎的白菜,至于三毛五毛的零头自然也就不要了。 当初日子困难是困难了些,但生活中的小乐趣很多,林微尘从来没感觉不开心过。反而是以后日子逐渐富裕了,季尧应酬多了,烦心事却蜂蛹而至再也挥散不去。 从农贸市场回到别墅已经晚上七点五十了。这一路林微尘都没怎么有精神,靠在车座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走神还是睡觉。 用凉水洗头,虽然后来及时擦干了头发而且还用吹风机吹过,但林微尘不确定当时刺骨的冷水会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不良后果。也许他现在正在发烧,因为他感觉身上有些冷,头也昏昏沉沉的,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膝盖以及肘关节开始隐隐作痛。 自小的毛病,每次稍微有一点点发烧,他就显得格外严重,好像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浑身骨头酸疼,懒得不想动。加上中午只吃了一口面,现在胃里也说不出是因为饿还是怎么,有什么总想往外翻腾逼得他抑不住要干呕。 林微尘突然记起在医院时看到苏钰,当时那个人好像发烧到三十九度多,但人依然蹦蹦跳跳的。 人跟人…真的不一样啊。 “阿尘?睡了么?”停好车,季尧帮林微尘解了安全带。 “嗯?”林微尘睁开眼,见已经到别墅了,车里的灯光映得他的眼睛湿亮亮的。 “第一天上班是不是太累了?”季尧道,抬手想去抚林微尘的额头。 “……”林微尘偏头躲了过去。 “…”季尧有些尴尬,他借着笑掩饰了一下,道:“你去楼上躺会儿,我去做鲫鱼汤,吃饭的时候叫你。” 老何已经在电饭煲里蒸上了白饭。 “季少,您们回来了。”他走上前把季尧手里拎着的鱼和菜接过去。 “别忙活了。”季尧道,“晚饭我来做,今天喝鲫鱼汤。” “您想喝鱼汤告诉我,我提前做不就成了?”老何笑呵呵道。 季尧没说话,看了眼正上楼的林微尘,然后脱下西装,系好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 林微尘在路上并没有睡着,他只是有些恍惚而已。脑子里有些乱,他被今天下午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到了。 回到卧室之后林微尘第一时间反锁了门,也没开灯,直接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上百度。 在搜索栏里输入“抑郁症”三个字,几秒钟的加载时间,手机屏幕上立刻出现一条条索引信息。 林微尘随便点开了一条。 1.心境低落,主要表现为显著而持久的情感低落,抑郁悲观。 2.思维迟缓,临床上可见主动言语减少,语速明显减慢,声音低沉,对答困难。 3.意志活动减退,有注意力障碍、反应时间延长,睡眠障碍,时常乏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等。 林微尘一条一条逐字读着,却越看越感到心凉。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抑郁症,不过目前应该还不算严重。 恰如醉汉从不认为自己喝醉,神经病一向认为自己正常一样,林微尘想至少自己现在知道自己有病…所以情况也许还不算太坏吧。 只是林微尘突然有些难过。 不是最近走神时会莫名其妙出现的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悲伤,只是很轻微的一点点难过而已。 这种感觉…就像有一根小刺扎在心尖上,不吹不碰的时候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可一旦触碰到了,就连喘口气都觉得带着一股粘稠又悲凉的血腥味儿。 林微尘想…抑郁症,不就是精神病吗?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跟这种心理疾病扯上关系,林微尘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容易悲观的人,否则在孤儿院的那几年他就已经抑郁了,甚至活不过十八岁就会跳楼。 可是怎么就病了呢?什么时候病的? 是因为季尧的背叛,还是母亲的绝情?林微尘不知道,或许都有。 他捧着手机,任冰凉的透明液体“啪啪”滴落在屏幕上,自己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松软的枕头,缩成一团。 尽管季尧在外面把门敲得震天响,他的五官五感却跟旧机器的老部件突然失灵了一般,失去了对外界的最后一点知觉。 季尧踹了两次才成功把那扇价值数万的门锁报废,冲进屋内打开灯。见林微尘没盖被子就那么缩在床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心口没来由紧了一下。 “阿尘!”季尧吓得声调都变了,他跑过去把人从枕头里拽出来。枕头湿了一大片,那人闭着眼,睫毛沾着湿润。 “阿尘!阿尘!”季尧轻轻拍着林微尘的脸,如果他再不醒,季尧就要以为他是窒息,要打120叫救护车了。 “…嗯?”林微尘缓缓睁开眼睛,懵懵懂懂的。 “你在屋里干什么呢!我那么大声喊你你不会应一声吗?怎么搞得?!”季尧红了脸,在林微尘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劈头盖脸把他凶了一顿。 “我…我睡着了。”林微尘垂眸,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身后的被子里掖了掖,藏起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关闭百度网页,又没有锁屏的习惯,万一这个时候不小心按到开机键,让季尧看到搜索记录就糟了。 林微尘不想让季尧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 怜悯、同情、愧疚、责任…这些词语林微尘从小到大接受过很多,他身边有不同的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个角色都以这些词语为由给过他关心。 但,在关心的同时,这些词语本身已经足够把他伤得体无完肤千疮百孔了。 林微尘不需要同情,季尧的,任何人的。 季尧只是一时后怕才会口无遮拦,在凶完林微尘之后紧紧搂着他,声音软了下来,“睡觉你趴枕头上不憋啊…而且怎么不盖被子呢?肺炎刚好就…唉,该怎么说你才好呢?” 林微尘轻咬下唇,不说话。 “鱼汤好了,我上来叫你吃饭。”季尧这才想起自己上楼的目的,起身去找林微尘的棉拖,嘴里还是忍不住在埋怨,“也不开灯,也不应声,黑灯瞎火的你是想吓你自己还是想吓我啊…” 林微尘坐在那里看着季尧的背影,听着耳边带着埋怨语气的碎碎念,发觉心尖上的那根小刺好像又扎得更深了些。 他吸了下鼻子,趁这个时机清空了百度搜索记录,踏上季尧拿来的拖鞋,跟着一起下了楼。 用砂锅加文火慢炖了近两个小时的一锅浓到发白的鲫鱼汤,季尧先是拿小碗盛了半碗,又挑了整条鱼最嫩的脊背肉,细细挑了刺,放在小碗里推到林微尘面前。 “现宰的活鱼,尝尝看鲜不鲜。” 林微尘拿小勺尝了一口,的确很鲜,而且不知道季尧用了什么方法,几乎没有了鱼腥味儿,所以尽管他最近食欲不怎么好,对面前这碗鱼汤竟然没有多少反感。 “你怎么弄得?”林微尘啜了一口汤,意犹未尽地抿抿嘴,又盛了一勺。 “嗯?”季尧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鱼汤怎么没有腥味儿?”林微尘又问了一遍。 季尧笑了,“下锅之前先煎一下,再放一点点姜。”顿了顿,他问,“怎么,你想学做饭啊?你以前又不是没学过,学不会就别学…” “阿尧,今天晚上你回不回家吃饭啊?我学着熬了小米粥,可它好像又糊了?但你别嫌我笨,更别抛弃我…” 季尧的表情有些凝固,林微尘拿捏着勺子也不动了。 “那个…”季尧的嗓子有些发干,他为林微尘添了一勺鱼汤才道:“以后我做给你吃,不也一样么?” “既然分手了,我怎么好一直麻烦你。”林微尘搁下勺子,“谢谢你在我养病期间的照顾,但我总要回家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4.刹那流年 虽然季尧没有立即发作,但林微尘看得出,在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那人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季尧一言不发,端碗夹菜之类的动作幅度变得超大,好像要拿那条可怜的死鱼撒气似的,两下就把炖得滚烂的鲫鱼尸解了,鱼肉夹出来搁在林微尘面前的小碗里。 餐后收拾碗筷的时候季尧依然沉着脸,碗底碰在大理石的桌子上发出“铛铛”的声音,让人不禁怀疑碗会不会被磕出一道裂痕。 林微尘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一副要跟季尧死磕到底的架势,他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屏蔽掉季尧头顶冒出的高达三丈的火气。 季尧收拾完餐桌从厨房出来,见林微尘还在餐厅坐着,他似乎有些烦躁,毫无章法可言地绕着餐厅不大的空间走来走去,甚至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后脑勺,最后才在林微尘面前站定。 “十点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不睡吗?” “我睡客房。”林微尘淡淡道,不等季尧说话就转身上楼拿了自己的浴袍和睡衣,抱着衣物进了二楼拐角的第一间卧室。 进屋后林微尘正要关门,听到楼下“砰——”一声巨响,好像是有人气急败坏地一脚把椅子或者桌子之类地踹翻了。 林微尘怔了一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见季尧被气成这样…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丝…雀跃? 难道是报复之后的快·赶? 林微尘弯了下嘴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衣物放在床边,解下外套拿着浴袍去了二楼的公共卫生间。 说是公共卫生间,但看样子平时别墅里也不会来什么客人,最多是老何用一用,所以卫生间里很干净。 何况林微尘也不是有洁癖什么都计较的人,而且他现在浑身酸疼根本无暇顾及那么多,只想尽快休息。 把门反锁了,林微尘打开雨洒试了下水温,调到适宜的温度之后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当最后一件衣物落地,林微尘背对着门开始冲洗的时候,突然“砰——”一声,门被人打开了,接着从屋外灌进来一阵冷风。 凉意一直向上,迅速蔓延至整个后背,林微尘应激性地狠狠打了个哆嗦,抓起手边的毛巾围在腰上。 “啪嗒——”一声轻响,毛巾挂到旁边的沐浴露,让那瓶浅黄色的蜂蜜味儿沐浴露掉在地上“滋溜儿”又滑到了林微尘脚边。 林微尘挪了下脚,迅速转过身来,看到季尧一手扣在门把上,板着一张扑克脸,因为发怒而带着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微尘不安地再次挪了挪脚,把右脚踏在左脚前,“你怎么…” 季尧走进来,同时反手带上了门。 林微尘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沐浴露,再次向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贴到了冰冷的瓷砖,退无可退。 花洒喷出的水流挡在他与季尧之间,形成一道雾气朦胧的水帘,遮住了彼此的视线。在水帘之后,哪怕是了解季尧胜过自己的林微尘,如今竟然开始琢磨不透对方的情绪。 “……”戒备心理让林微尘后背紧紧贴着墙,他慢慢蹲下去捡那瓶沐浴露,刚蹲下去一半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扣住了手腕,轻易跌入一个人的怀抱。 “嗯!”撞进季尧的胸膛形成的巨大冲劲儿让林微尘有短暂的失明,某个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昏过去了,但片刻就恢复了清醒。 林微尘知道自己在发烧,否则身上各处关节就不会这么疼,更不会虚弱到季尧轻轻一拉他就挣脱不了的地步。下午浇的那头凉水,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现在他感觉头疼得要炸开了一般,无法正常思考,直到对方吻上他才想起反抗。 “放手。” “你就这么想走吗?”季尧放过了他的唇,但没有放开他这个人,把林微尘圈在怀里,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你想闹脾气就闹,只要别再提离开这两个字,成吗?阿尘…” “嗯…”林微尘缩了下脖子,想要推开季尧,“季尧,你别…嗯…” 林微尘对香水过敏,所以从来没有用香水的习惯,但他身上偏偏有一股清新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地,又像罂粟花开,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也许是花洒喷出的液体不小心溅进了眼眶,林微尘眼睛发酸,有什么从眼角溢了出来。 “放开我,疼…”林微尘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腿已经疼得不听使唤,意识有些模糊了。 当林微尘全部的重心全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季尧终于发现了一丝异样。彼时两个人站在花洒下,季尧一身裁剪合体的衬衫西裤完全湿透,而林微尘则闭着眼睛倒在了他的怀里。 被怒火冲散的理智再次占领高地,季尧在愣怔了一秒之后迅速把人打横抱在怀里。 “阿尘?”季尧唤了一声。 林微尘很努力的想要睁眼,但挣扎了一下还是徒劳。原本略带苍白的脸色,现在带着病态的红,连呼吸都是灼热的,唯有手脚冰凉。 季尧把脸颊贴在林微尘额头,被滚烫的热度惊到,忙拽下浴袍把人裹了送回卧室。是他粗心大意忽视了回来的路上林微尘的精神就不太好,他却忘记问一下对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擦干净林微尘身上的水,季尧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倒了温水喂林微尘服下。 “怎么又发烧了,肺炎不是刚好吗?”季尧自言自语,为自己刚才的不理智感到懊恼。直到现在他的火气依然没有消下去,可林微尘已经这样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季尧叹了一声,目光沉沉落在林微尘的唇瓣,凑上去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跟我作对就那么好吗?你知道我不想你走,你知道我舍不得…还说那种话,你是故意气我的吧?” 林微尘的确是故意的,因为只有离开季尧,离开这座别墅,他才能在瞒着季尧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下,找一家心理诊所去看病。 精神病啊…林微尘活得骄傲又自尊,这个世界上除了季尧,谁都不能让他低头,哪怕曾经那么艰难,他都不卑不亢。 林微尘的骄傲与自尊…不容许自己有一天变成个疯子,更不容许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留给最熟悉的人看。(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5.刹那流年 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位不怎么出名的哲学家说过:凡事之间,因果必有联系。 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身体的极度痛苦容易导致严重的精神疲惫呢? 林微尘隐隐约约感觉到季尧把他抱出浴室,喂他吃了药,之后就疲惫到丧失了对外界的全部知觉,沉沉睡去。 季尧躺在林微尘身边,看那人背对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极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心中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似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有些疼。 他伸臂圈住林微尘,稍一用力就把人扳了过来,面对面搂在怀里。 林微尘不矮,一米七九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可以说已经很高了。但因为他极度瘦削的身材,所以看起来总是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时根本不显眼儿,瞅着就让人心疼。 林微尘的烧还没有退,身子滚烫,贴着季尧肌肤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季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换得他一声透着不安地轻哼,“嗯…” 似乎是背后漏了风有些冷,林微尘弓起背下意识往季尧怀里缩了下。 季尧把被子又向上扯了扯,为林微尘掖好。那人才慢慢在他怀里放松了,一直蜷缩在一起的四肢终于舒展开来,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匀浅。 就像一颗小石头砸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季尧看着那块石头沉落池底,自己悬着的一颗心也跟着慢慢安放下去。 “睡吧。”季尧轻声道,吻了下林微尘的眉心。 这时林微尘动了一下,从被窝里抽出胳膊摸上季尧的耳垂轻轻捏住,带着鼻音唤了一声:“阿尧…” 随着这声“阿尧”,季尧的皮肤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迅速爬满一层细细的颗粒,与此同时身子也轻轻颤了一下。 捏着他的耳垂揉捏的那只手在被窝里捂得久了也不显得那么凉了,反而变得更加温柔。因为高烧而异常灼热的呼吸轻轻扑在他胸前,有些痒,猫爪子一样的挠人。 季尧愣愣的,好久没有任何反应,心脏却瞬间疼得碎成七零八落的几瓣,任里面粘稠腥红的液体肆意横流,然后又迅速按照主人强烈的意愿而重新组合拼凑完整,恢复原貌。 季尧记起两人在一起之后挨过的第一个冬天。 2003年,那时候他们刚来到A市,还没有买那间六十平米两居室,住的是一间八个平方不到的地下车库。 他在一家生产小型制冷设备的公司里跑销售,林微尘因为年龄小,不好找工作,只好白天发传单,晚上去上夜校。 两个人一月下来加在一起的收入都不到两千块,何况还有学费生活费房租费要交。 没办法,他们只好租了一间连通风窗都没有,只有一扇高1.5米小铁门的车库住。 几块砖一架,上面搭一块一米多宽的木板,再铺一床褥子,这就是床。除了床…房间里也没有其它家具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地下室,甚至连进门出门都要低头弯腰,否则就要碰得满头包。 但是没办法,房租便宜啊,一个月才三百块,能省好多钱呢。 刚住进那间地下室的时候,他因为让林微尘跟着自己受苦而整天闷闷不乐,起早贪黑跑业务,为了说服客户恨不能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林微尘见他这么辛苦,直心疼得反过来安慰他。 “阿尧,你看啊…咱们屋子小是小了点儿,但起码干净啊。而且小了多好,省得我每天打扫卫生这么辛苦了。” “阿尧,我今天才发现,咱家离我学校好近啊!这样晚上我就能走回来,不用打车,又省好多钱呢!” “阿尧,今天我开门看到有只喜鹊在咱家门口蹦来蹦去,喜鹊哎~你说是不是有好运要来了?哈哈。” “阿尧,我没觉得苦,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很知足了。” 那是秋天,天还不算冷,林微尘能笑得出来,他也能陪着强颜欢笑。 但随着冬季到来,天气越来越冷,住在一间永远不见天日又没有暖气的地下室,他们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2003年的除夕,万家灯火。 在地面以上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每一个暖烘烘的房间里屋主人都围着暖气开着空调磕着瓜子儿剥着花生就着小酒儿吃着年夜饭与亲人一起看春晚的时候,他与林微尘却缩在冰冷阴寒的地下室裹着被子坐在冷硬的床板上瑟瑟发抖。 前几天不知道是哪里的水管爆了,流了很多水。地下室的地势太低,水全积在他们门外,被低到零下十几度的空气冻成了厚厚一层冰。 那扇铁门根本挡不住屋外铺天盖地的寒气,八平米不到的空间,吸一口气都因为刺骨的寒意而扎得肺部生疼。 “好…冷…”林微尘裹着被子搓搓手,冻得上下牙床直打架,音调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幸好咱家没有窗户,窗户透风肯定要冻死人了…”林微尘勉强扯了下嘴角。 “阿尘…”他深深望着冻到脸色发青的林微尘,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哽咽着说:“对不起…阿尘,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才让你跟着我忍饥受冻。” “说什么话呢?”林微尘往他怀里靠了靠,“我自己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好也罢,歹也罢,是我选得要跟你。” “……”鼻子一酸,他紧紧把人和被子一起搂着,“有没有暖和一点儿?” “嗯,好多了。”林微尘道,回身环住他的腰,“阿尧,今晚这么冷,可能要冻得睡不着了,你抱抱我吧。” “行,我抱着你,咱们说说话。明天天亮了出了太阳就暖和了。”他道。 那天晚上他与林微尘说了很多话,具体什么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原本抱在一起坐着的两个人后来躺在了那张冷硬的床板上,直挺挺地躺着,气氛有些微妙。 冷空气似乎不冷了,一呼一吸之间在鼻尖流转着,所能嗅到的只有一种叫做“暧·昧”的东西。 他听到有人喉结滚动吞口水的声音,也许是林微尘的,也许是他自己的。 “阿尧…我好像…没那么冷了。”林微尘望着头顶上黑黑的水泥板,轻声问:“你呢?” “我…我也是。”他道,喉咙发紧。在被子下悄默默摸到对方的手握住,“好像还有些热了…” “!”林微尘缩了下手指,小声咕哝了一句,“我也是…好奇怪啊…” “不奇怪。”他握紧了对方的手,一个翻身把人压下,“阿尘,我们做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6.刹那流年 “不奇怪。”他握紧了对方的手,一个翻身把人压下,“阿尘,我们做吧?” “!”林微尘瞪大了眼。 他凑在林微尘嘴角吻了一下,“你怕吗?” “……”林微尘摇头,“不怕,你来吧。” 之前他不止一次幻想过与林微尘的第一次。 氛围不会太差,既浪漫又梦幻。 地点也许是在高档的五星级大酒店,也许是在一间装修精良的私宅里,再不济也应该是间干净整洁的旅馆…甚至星空下露天的都比现在这张硬到磕得人骨头疼的床板和地下室来得更有情/调。 但结果往往是容易让人失望的。 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私宅,没有旅馆,没有星空…只有一间阴冷的地下室,以及两具冻到瑟瑟发抖而不得不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年轻躯/体。 两个人交往一年了,但除了接吻和牵手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一次逾越。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一直坚信自己能给林微尘更好的,舍不得在自己还卑微的时候提前去碰那个人。 但他还是对自己食言了,或许是零下十几度的低气温冻坏了他的脑子让他不能思考,那晚…他冲动之下,借着一点点荷尔蒙的作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林微尘占/有了。 林微尘的反应很青涩,那时他还很小,两个月前的圣诞刚过完十九岁的生日。 他也是第一次,毫无技巧可言,有的只有鲁笨和莽撞。 地下室条件简陋,他们又是一时兴起,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的润滑剂可以用。 他扶着林微尘的腰,在不怎么顺利地…勉勉强强挤进去之后试着动了起来。 林微尘也配合,随他喜欢把自己摆成什么姿势,直到后来在他身下沉沉睡去。 把凶/器抽/出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林微尘后面已经出了血,难怪后来进出顺畅了很多,原来是因为有了血液的润滑。 “季尧,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他给自己狠狠来了一个嘴巴子,开始懊恼自己下手不知轻重弄伤了林微尘,同时也心疼那人的一声不吭,就这么忍着疼只为让他欢/心。 季尧总是在事/后方知后悔,问自己一句:何必当初? 而林微尘…却总是习惯于忍耐和包容,他对季尧的耐心绝对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望着床上缩成一团因为疼而皱着眉头的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林微尘束手束脚的睡姿看起来让人揪心。 蜷缩着不累吗?这样睡…怎么会舒服? 他下床去倒了半盆温水,为林微尘仔细清理了后面的伤口。不知对方是睡了还是昏了,竟然也没醒。 他爬上床,轻轻把人拥在怀里。 林微尘伸出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捏着他的耳垂,软软叫了一声:“阿尧…” 林微尘睡觉有个习惯,总想揉捏耳垂。在不认识他之前只好捏自己的,遇到他之后就开始捏他的,只有手指尖碰到他的耳垂才能睡踏实。 他也有个习惯,小时候睡觉时要被妈妈捏着耳垂讲故事哄着才肯睡,后来他/妈跳楼死了,就再也没人捏着他的耳垂哄他入睡了。 直到遇到林微尘,他才发现彼此之间连个睡觉时的小习惯都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凌晨时屋外传来烟花炮竹的声音。 地下室没有窗,他看不到城市上空能照亮整个黑夜的烟花会是多么绚烂,但他能想象的出。 当“嘭”一声让人的精神都能跟着为之一振的巨响过后,整个夜空将被灿烂的烟火照耀的亮如白昼。 那年的除夕格外冷,林微尘缩在他怀里睡得沉,而他却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搂着林微尘,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座城市扎根,要成为住在高楼最顶端的人,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去他/妈/的地下室,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林微尘。 年假结束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翻找出一套自认为最合身也最体面的衣服换上,然后去人/事部递交了辞职信。 他在那家小公司跑了大半年的销售,拿的工资还是最初微薄的一点点,但因为他能说会道长得也讨巧,人脉倒是积累了一些。 靠着一点点人脉,他开始干个体。 最初没有创业资金,他就干中介,充当两家合作公司的接线人,活大活小他都接,吃苦受累毫无怨言。 让他惊喜的是,当中间人拿到的提成比当业务员跑销售得到的多多了。最终在04年年底的时候,他有了第一笔数额不算太小的存款。 他记得应该是在腊八前后,他带林微尘去售楼处一次付清了时代花园小区那间六十平米两居室的首付。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荷包瞬间重新变得干瘪瘪空荡荡,但是他很开心。 拿到钥匙开门进屋的那一刻,他拥住林微尘,即使面对还没来得及装修也没有任何家具的空房间,因为怀里的那个人,他整颗心都被塞得满满的。 他说:“阿尘,从今天起,我们就有家了。” 04年除夕,他给林微尘买了很多烟花。 喷花的、旋转的、炸起来像一只小火箭会发出“吱biu~”声音的、吐珠的、烟雾的、还有那种幼儿园小朋友最喜欢玩的脚一踩或者用力一摔就会炸的小摔炮。 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响起,他带林微尘爬上楼顶,两个人一起放烟花。 此后多年他都能清晰记得当整个城市上空都被烟火照亮时,四周的一切变得仿佛一汪不切实际的梦幻海洋,二十岁的林微尘手里捏着一根会“噼里啪啦”爆火星的“提溜筋儿”,乐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个人说:“阿尧,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放烟花。” 烟花易冷,人心易变。 七年,林微尘始终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试图与他的步调保持一致。但他却逐渐在城市的繁华中迷了眼,与那个人渐行渐远。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凑巧到刚刚好让他把自己的初心忘了。 现在重新记起来,他不知道是否为时已晚。 林微尘醒来时高烧已经退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三楼的主卧,应该是昨晚对方趁他睡着抱上楼的。 季尧不在,也许是下楼做饭了。 他不由苦笑,那个人怎么就这么拧,偏偏不死心呢? 踩着拖鞋下床,林微尘找出要穿的衣服套好,然后拿起一个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用品。东西不多,而且还是来到别墅之后置办的,两个服装购物袋就装完了,不必要用行李箱。 季尧准备好早餐之后上楼,进门看到林微尘已经把行李打包完毕,睡了一觉稍微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再次冒了上来,他沉声道:“你真的要走?” “啊…”林微尘点头,“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了。” “不准走。”季尧上前抢下林微尘的行李袋“呼啦”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黑着脸道:“你要是敢走…你信不信我把你的银行账户冻结,同时让你在一中也教不下去书?” 林微尘一愣,有些不确定季尧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应该不是玩笑。 林微尘心中涌上一股莫大的悲凉,他不解两人之间因何到了这种地步,季尧竟连最后一层稀薄的情面都要揭去。 他叹了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终于慢慢暗了下去,转身叠着散了一床的衣物。 “阿尧…你有必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7.刹那流年 “阿尧…你有必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林微尘弯腰叠着散乱的衣物,只留给季尧一个瘦削的背影。 他的动作缓慢而有条理,不慌不忙,对比之下季尧刚才的步步紧逼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气闷无处安放,憋得眼睛都发红了。 “别叠了。”季尧大步走过去,自身后拥住了林微尘的肩膀,下巴抵在他肩头讨好似得蹭了蹭,闷闷道:“你是不是傻?我真话气话听不出来?” 林微尘动作一顿,站直了身子,淡淡道:“我就是傻,当初脑子不好使才跟了你。” 季尧手臂收紧,温声道:“大清早的,我们别吵行吗?” “季尧。”林微尘的语气重了一些,“你…” “别说了,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季尧半抱半拖地把林微尘带离了卧室,耍赖一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下楼吃饭,否则你上班该迟到了。” 林微尘不禁想,也许是最近两年他看多了季尧冷冷淡淡的扑克脸,所以忘记了对方以前也是个心思九曲的小滑头…或者…老滑头。 季尧如果真的不讲理起来,很少有人能犟得过他,当初菜市场的大爷大妈就是如此败下阵来的。 昨晚心尖上刚长出的那根小刺不知从哪里汲取了养分,竟然肆无忌惮地开始在林微尘心头疯长起来。 似乎现在季尧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尽力要掩盖过去的两年,用温柔体贴来米分饰太平,林微尘心头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一笔勾销,如果可以…他也想啊。谁没事总想翻旧账自找不快呢? 但林微尘知道,过不去。至少在他这里,这笔账一时半会儿是掀不过去了。 早餐是红枣薏米粥还有两个素包子。林微尘的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这一点季尧倒是没忘。 林微尘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何况昨天夜里还发了烧,现在口干舌燥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自己得了病,而且病的症状之一就是食欲不振。 多吃一点儿吧,林微尘在心里默默劝着自己,皱着眉头靠意念与自己翻腾的胃部作着顽强斗争,终于成功塞下肚半个包子,又喝了一小碗粥。 “你这两天脸色太差,喝点红枣粥补气。”季尧道,说着又盛了一碗粥推到林微尘面前。 “我吃不下了。”林微尘摇头。 “真的饱了?”季尧再三确定,“你最近饭量怎么这么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林微尘道,“胃有些胀。” “胃胀?”季尧把林微尘没喝完的粥端过来,呼噜呼噜两口解决掉,搁下碗,“既然胃不舒服,不想喝就算了,医药箱里好像还有消食片,我去找找。” 季尧“蹭蹭蹭”上楼,还没到出门上班的时候,他穿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往楼上跑时裤管都跟着带风。季尧腿长跑得快,只是如今很少有能让他心急到要用“跑”这个动作去完成的事了。 林微尘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以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季尧时他倒没发现那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自成一道风景线。后来季尧应酬增多,对他也越来越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了,林微尘的眼睛却变得恨不能长在对方身上再也移不开。 季尧取药下楼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西服,林微尘的目光落在他走来的方向,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 “阿尘?”季尧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知道他又在走神。 抬手在林微尘没怎么有肉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季尧问:“想什么呢?”顿了顿,他半蹲在林微尘面前,仰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告诉你…离家出走这事儿就别想了,别说你现在身子差要有人照应,你不想想,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离开我你自己一个人还怎么过?” 你不想想,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离开我你自己一个人还怎么过?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久到几乎成了这辈子都戒不掉的习惯,久到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那么…为什么还会发生过去两年里那些事儿? 林微尘想笑,他突然想挖开季尧的心看一看,看里面的弯弯绕绕都是怎么长得?为什么这个人能在做出那些事之后又若无其事,一句“我错了”就想盖过一切,现在又说出这种话来。 但他更想刨开自己的心看一看,看它有没有死透,死透了又为什么还会疼,还嫌疼得不够似得一遍遍让季尧继续拿话戳它。 林微尘在心里长叹一声,面无表情地拾起季尧掌心里的两片药,机械而木讷地把它们塞进了嘴里慢慢咀嚼,有冰凉的液体滑落嘴角,带着一点点苦涩。 “怎么又…”季尧张张嘴有些惊诧,自己说错了什么把人惹哭了? 他的印象中林微尘从来不是爱哭的人,那人要强又聪慧,向来是不肯随便示弱的。 可为什么他总感觉对方最近变得如水做的一般,整个人都阴郁的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是我说错话了。”季尧开窍一般想起李卫东哄老婆的一招,这次认错倒是认得快,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拉过林微尘的手,他象征性地往自己脸上招呼,“别哭了,消消气儿,嗯?” “……”林微尘挣着想把手抽回,谁知力气用得大了些,竟然真的“啪”一巴掌扇在了季尧脸上。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季尧左边脸颊多了五道鲜明的红手印。 “……” “……” 餐厅的空气凝固了一秒。林微尘的手僵在半空,季尧则是把脸面部肌肉绷得极紧。 “我…”林微尘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季尧从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为他擦着眼泪,咧咧嘴,摸摸火辣辣的脸颊,“这下解了气了?别哭了。” 那一巴掌下去之后,林微尘心里不仅没有变舒服,反而更加不痛快起来。 季尧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估计也并不好受。 直到出门上班的时候,季尧脸上五道印子依然道道鲜明的留在他脸上。他跑去翻箱倒柜想找类似于“遮瑕”或者“米分底”之类的东西盖一盖,但他和林微尘两个大男人谁也不用这个…没办法,只能顶着张红白相间的花脸去上班了。 “你们学校现在午休时间是十一点半到两点吧?”路上季尧调小了音乐,开口问道。 “嗯,两点。”林微尘望着窗外,还在想早晨那一巴掌的事儿,听到季尧问话也没思考就应了。 “应该来得及。”季尧道,“中午我来接你一起吃饭,好在公司离得不远。” “你刚才说什么?”林微尘回过神来。 季尧笑了笑,“我中午接你一起吃饭。” “不用。”林微尘拒绝,“我和同事一起吃就行。” “我来接你怎么了?时间来得及。”季尧坚持。 “……”林微尘捏着包里的两本教案,轻声道:“午休只有两个小时,我只吃饭…不休息啊?” “这…”季尧一想也是,吃完饭总该在办公室坐一坐或者沙发上躺一躺,休息一下,总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去校外餐厅的路上,只好退了一步,“好吧,但你要好好吃,胃不好就别吃冷的硬的。” “嗯。”林微尘点头。 季尧把林微尘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去才打了方向盘去公司。 林微尘在楼梯拐角的位置停下来,拿出手机翻找出昨天在某家知名心理诊所官方网站上找到的咨询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接线员是位声音甜美女生。 “你好,我有一些心理问题想要咨询一下,”林微尘直言,“麻烦帮我预约一下你们诊所最好的心理医生,王俊博。”(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8.锦衣夜行 周四的语文课被安排在上午第一大节,林微尘直接拿着教案和课本去盯同学们的早自习,这样课间就不用再回一趟办公室了。 太阳升起不久,阳光并不刺眼,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教室,在同学们的课桌上留下一道道浅黄色的光斑。 林微尘带的班是理科班,不需要背地理政治历史这些固定的条条框框,只有简单的公式和英语单词之类需要多加熟悉。 同学们读书很认真,林微尘在教室走了两圈儿巡视也没有发现一个同学在开小差,就连教室最后一排的几名体育生都拿了单词本有模有样的念着,这让他感到一丝丝欣慰。 回到讲台坐下,他托着下巴望着下面孜孜不倦的学生,不禁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年,条件远没有现在这么好,一盏瓦数不大的白炽灯,老化到发黄的玻璃窗,坑坑洼洼的课桌,上一届或者是上上届学长传下来记着密密麻麻笔记的旧课本… 至今林微尘还记得在学鲁迅先生那篇《三味书屋》时,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拿铅笔刀仔仔细细工工整整在桌角刻下的那个三角形的“早”字。 后来到了零零年,李院长为了能让他有更好的发展,有更大的机会去上一所好大学,于是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托关系为他办理了城镇户口,送他去全镇最好的高中就读。 也是在高三那年,他认识了季尧,那个在阳光下笑着说会保护他一辈子的青年。 李院长一直将他当亲孙子疼爱,把他呵护得太好,好到尽管他身世坎坷如浮萍飘零,却依然能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成长着,内心不会有太多阴暗面,不会对这个社会的不公平而心怀不满。 他的一整颗心,就跟他的人一样,干净而纯粹,以至于对这个世界充满着乐观而积极的希望。 所以…在季尧说会保护他时,他信了;在季尧说要带他走时,他答应了;在季尧要抛弃他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再也离不开那个人了。 难以自抑的伤感汹涌而来,压得林微尘透不过气来,他趴在讲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慢慢在教室扩散着。 太难熬了,挥之不去的记忆太难熬了,让他心力交瘁,精神恍惚,甚至下一秒他就会忘记自己上一刻要说得话,也会不自觉的突然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听不到季尧对他说话,听不到同学们的读书声,仿佛世界上只剩了孤零零的他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那些所有曾经说过要对他好,要陪他一辈子的人都不见了。李院长是,季尧也是。 第一排的同学停止了念书,第二排的同学也停了下来…整个教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同学们大眼瞪小眼,盯着趴在讲台上肩膀不断耸动哭得汹涌的林微尘,有些不知所措。 “老师?老师?”坐在讲台前的一个小女生站起来,鼓着勇气身体前倾吃力地伸手够到林微尘,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师?您…还好吧?” “嗡——”一阵耳鸣声回旋在脑海深处,似拨动了某跟神经,让林微尘迅速回过神来。他趴在袖子上蹭了蹭眼睛才坐起身,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跟桃核一样了,脸颊还带着一点点水迹。 “没事…我眼睛有些不舒服,也许是迎风流泪。”他解释着,找出一个自己也感觉不容易让人信服的借口。 “啊?”同学们看看教室紧闭的门窗,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心想:教室里没有风啊。 或许不能再拖了,林微尘想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而不发疯。 在没确定自己是抑郁症之前他的自我感觉还好,可昨晚百度出一条条抑郁症的发病症状,他对比着自己的对号入座,“精神病”这三个字无疑彻底把他拉入黑暗的深渊。 林微尘不知道其它精神病患者会不会为自己的病情而感到害怕,但是他会,至少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慌。 “同学们抱歉,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林微尘起身,神色带着慌张,“今天上午的语文课改为自习,明天下午的自习课我们再补好吗?” “好,既然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就快回去休息吧。”同学们点头,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程果,盯一下纪律。”林微尘在走之前做了最后一项安排。 “您放心,我会的。”程果应下,目送林微尘离开。 林微尘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冲出教室,教案都没来得及送回办公室就那么一路跑着奔出校门。 像一个等待枪决的死刑犯,林微尘不知道那要命的一枪何时会响起,他要尽快去看心理医生…那种心怀揣测的惴惴不安要把他逼疯了。 然而,跑出校门的那一刻,林微尘却顿住了脚步,愣愣地站在门卫警务室的小窗子前,有些茫然无措。 自己真的决定就这么单枪匹马的跑去心理医院吗?如果医生宣布他真的是精神病患者怎么办?如果他承受不住这个结果当场崩溃发疯又怎么办? 一手抱着教案,一手插·进裤兜捏着手机,林微尘突然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呢?他想不通。 但潜意识已经先于理智控制着他的手把手机拿了出来,拨打号码的动作一气呵成不需要刻意就已经熟稔于心。 季尧。 林微尘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听筒贴在耳侧,然后屏住了呼吸。 “嘟——”一声。 “嘟——”两声。 “嘟——”三声。 “嘭——”一下。 “嘭——”两下。 “嘭——”三下。 手机里的忙音与林微尘的心跳声交错响起,衔接得天|衣无缝。最终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成功将他锁金黑暗的最底层,密不透风。 林微尘把唇贴在声筒处,轻声道:“阿尧,我好像生病了,阿尧,我…害怕…” 没有人听得到,没有人给他回应,更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先于身体疲惫的精神正徘徊在悬崖边缘,垂死挣扎。 吸吸有些发酸的鼻子,林微尘随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好像“咔嚓”一声有什么碎了,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 才早晨八点,太阳升的不高,并没有真正暖和起来。林微尘感觉有些冷,他一边穿过马路往候车站牌走,一边稍微向上提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在快要穿过马路的时候,他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踉跄着跪倒在地上,耳边尽是“嗡嗡”的蜂鸣声。 这时有一辆骑得飞快的摩托车从他身边经过,车上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把已经开出去几十米的车又倒了回来。 修长笔挺的腿撑在地上,那人按了按喇叭,语气含笑:“哥们儿,你是要碰瓷吗?我的车可没有刮到你啊。” “……”林微尘突然头疼得厉害,他跪在地上起不来身。四周车来车往,朝他按着喇叭,刺耳的声音吵得他浑浑噩噩愈加难受。 “我…我不是碰瓷的…”林微尘道,努力试着站起来,“你走就行,我不讹你。” “……”南宫城取下保护头盔,低头看着地上的林微尘,笑道:“喂,我就开个玩笑,你听不出来吗?” “……”林微尘倔得厉害,“我不会开玩笑。” 南宫城噎了一下,长腿一迈就下了车,把摩托停好,走了过来,“我看你好像需要帮助,这才停下的。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识好赖?你这样晕倒在大马路上,万一被车撞到不是祸害了司机一家子人么?” 林微尘:“……” 难得有了脾气,林微尘抬起头,恶狠狠瞪着那人:“要你管!” 一抬头却愣了,他觉得这个人…更准确地说是那辆红色的雅马哈看起来有些面熟。语气轻缓了几分,他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南宫城转了转手里的保护头盔,“碰瓷不成,改搭讪了?这招儿难道不是用来跟小姑娘套近乎的?” 林微尘咬了牙,不再打搭理他。 南宫城走过来二话不说把头盔套在了林微尘头上,把他抱起来放在摩托车后座。 “谁让你今天被我撞上了呢?我好人做到底,说吧,想去哪里我送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49.锦衣夜行 望着面前“智康心理咨询诊疗医院”几个大字,南宫城瞠目结舌,反应半天才满脸难以相信地回头看着后座上的林微尘,问道:“哥,你确定自己要找的是这个地方?!你不会是…不会是…昂,那什么了吧?” 问的时候南宫城尽力避开了“心理问题”以及“精神病”之类的敏·感词。 林微尘下了车,取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谢谢你送我来,这是搭车费。” “还真不少。”南宫城笑了一声,捏起那两张毛爷爷毫不客气地揣进腰包。抬头见林微尘要走,迅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喊道:“等一下!” 再次看了眼“心理咨询诊疗”六个字,他微微皱眉,“你真的要自己进去?我闲啊!要不我陪你?” “……”林微尘脚步一顿,但也没停。他轻轻挣开南宫城的胳膊,淡淡道:“不用,谢谢。” 不用南宫城说,林微尘也能看出来那个人很“闲”,如果不“闲”的话谁会大白天无所事事,驾车几十公里送他来医院? 在林微尘走进“智康”后,南宫城取出手机在指尖完成了一个高难度720°旋转,稳稳接住手机后利落地开屏找出一个号码。 “嘿,张姐!上次我给你的那套化妆品好用吗?” “好用啊,可滋润了!但你打电话就为这个?我这会儿忙着呢,男神,您好好玩您的机车,别给我添乱了成不?”电话里是一个轻快的女声,虽然话语里满是抱怨,但语气却没有显出丝毫的不乐意。 “别别别!”南宫城笑着向后仰倒了身子,一条腿为支撑稳稳踏在地上,用讨好的语气商量着,“姐,你把上次那个小哥哥的详细资料传我一份儿呗?” 女人天生对某种事情有着警觉,立刻问道:“要来干嘛?” “啧…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又不干坏事儿。”南宫城开出条件,“哎,那个牌子的护肤品我能拿到内部价,你不是说好用么?那以后…” “行,成交!” 昨晚林微尘已经简单查阅了王俊博医生的资料,知道他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心理学博士,在校就读期间就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数百名心理学临床实例,找他看病无疑是最稳妥有效的。 原本今天上午王医生有一位病人要看诊,但也许是林微尘的运气好,又或者是那个病人不凑巧,林微尘去咨询台问有关王医生的时间安排时被告知对方今天上午要接诊的病人临时有事来不了,正好可以把时间调开。 接诊室里面的情况与林微尘想象中不太一样。 林微尘以为心理医院也是医院,医生肯定应该身穿白大褂,一板一眼面无表情;房间的装修风格也应该与普通医院一样,以白色这种冷色调为主,屋里摆满听诊器、温度计、镊子、剪刀、之类散发着冷金属光泽的器材。 实则并不。 这间接诊室整体呈淡蓝色,看起来就给人一种安逸温馨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通过干净的落地窗,能看到对面大厦上七彩斑斓的霓虹灯。靠右墙摆着一条抛光丝绒面的浅黄色沙发,沙发上还放着两个淡蓝色的海星形状的抱枕… 怎么有一种…家的味道呢? 林微尘很快意识到,这种“家”的感觉不仅仅是屋里温馨的格调带给他的,还有那名…身穿一套水蓝色休闲装,脚踩运动鞋,头发蓬松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医生。 王俊博在电脑后抬起头,额前因为过分蓬松而显得乱糟糟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摆动了个不小的幅度。 看到门前傻站着的在犹豫要不要进的林微尘,他用手中的油性笔敲了下电脑边沿,一指沙发。 “坐!” “!”随着那一个字,林微尘不受控制地猛得打了个哆嗦。 “哈哈,别紧张,别紧张,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人。”王俊博笑了,起身拿起一个杯子,“坐下聊聊天而已。你喝什么?咖啡可以吗?” 除去不修边幅的打扮之外,其实他身上的气质与苏也白有几分相似。 林微尘在心里姑且把它认为是——“海归”特有的气质。 其实,在英国人家那叫做——绅士风度。 林微尘还是有些拘谨,其实他不太擅长与陌生人交流,尤其是以“病人”和“医生”这种本身就存在“阶级”差距的身份来交流。 坐在沙发上,林微尘有些紧张,他摇摇头,“不用,我喝白水就可以。” 王俊博点头,接了一杯白水递过去,然后坐在他身边。 “说说吧,你遇到了什么问题?”王俊博随意地把腿放开,就好像一名居家的男主人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随和。 做心理咨询好像并不如林微尘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墙上米分色的小房子形状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林微尘一边娓娓道来一边看着浅绿色的分针绕着表盘走了两圈,不知不觉,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最后王俊博问了林微尘几个问题,又让他填了一份答卷,才从沙发上起身回到电脑后坐下。 他一边敲击着键盘写着诊疗记录,一边做出了诊断。 “中度抑郁,伴有长期失眠,你这个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 林微尘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揪住衣服的布料。 “那么…我…” “你现在情绪低落、消极悲观、做事效率低、无法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抑郁症到了这种程度很难通过自我调整恢复,需要用药。”顿了顿,王俊博抬头看着他,“不过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能住院接受规范治疗,以免病情恶化。” “……”林微尘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了心情。如同执行死刑的那一枪终于来了,此刻他心中竟然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本以为自己听到“抑郁症”三个字后会受不住打击当场崩溃,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竟然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听王俊博下诊断。 原来,没有季尧在也可以,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谢谢医生。”林微尘为对方的友好和亲和力而心怀感激,他想也许是王俊博身上独特的气质缓解了自己的紧张,可对于王俊博的提议他有些为难。 “可以不住院吗?我是毕业班的老师,同学们快高考了,这个时候我不能…” 王俊博正在写药物清单,听到林微尘的话抬头,“你是不想耽误学生,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你?”林微尘一愣,有些意外为何对方能轻易看透自己的心思。 “我是心理医生。”王俊博笑道,“你想瞒我,以为能瞒得住吗?” “呵…”谎言被戳破,林微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错,我不想让他知道,毕竟已经…” “毕竟已经分开了是吧?”王俊博道,“那难道就没有其它朋友了吗?有人陪着你的恢复会快很多。” 为了更好地找到症结所在,在刚才两个小时的谈话中王俊博已经技巧性地从林微尘嘴里套走了话,知道他和恋人分手以及自小被父母抛弃。 一个人小时候生活的不幸的确容易造成长大后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但对此,他除了表示同情并且全心全力地帮助治疗之外,别无他法。 “要知道,虽然现在只是中等程度,但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以后还可能出现幻觉、自闭,甚至发展为不语、不动、不食,称为“抑郁性木僵”,严重时还会有有消极自杀的观念或自残倾向…” “你们做医生的…都这么喜欢唬病人么?”林微尘半开玩笑着小声道,虽然他明白对方没有骗他。 “我想危言耸听一下唬住你,你就老老实实住院了。”王俊博笑了,同时把药物单递过去,认真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作为医生,从专业角度来说,我还是建议你住院治疗。” “我…”林微尘接过药单,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阿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0.锦衣夜行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晨挨了林微尘一巴掌的缘故,季尧回到公司后总感觉自己有些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工作,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人。 在他凳子还没坐热的时候,负责与其它合作公司接洽的外联部李总监打来了电话,暂时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国家科学院理化所一位研究制冷与低温工程的张教授要带着他的三名硕士研究生和两名博士研究生来季氏的生产车间实地参观,同时开一个小型学术会议。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要安排其中一到两名研究生进入季氏技术部门进行实习。 其实,一家搞实业的公司规模能发展到像季氏这么大,肯定不仅仅依靠高层管理人员的大力蛮干。 有输入,才有输出。 季氏与多家大型国有企业均有合作,更是与中科院还有其它一些研究所之间签有协议。这些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为季氏提供技术支持,这是输入;季氏则为他们提供实验、学术交流、实习等场地,这是输出。 李总监特别提醒季尧,这次科学院的领导甚至是国家制冷空调工业协会的领导对此次会议都非常重视。 言外之意,这么重要的事…只靠我们外联部接待不稳妥,应该由季尧这个董事长亲自上阵。 根本没有提前通知。 那位满头银发年逾70却依然精神抖擞的老教授带着自己的五名得意门生在上午八点的时候如空降兵一样,坐着专车不期而至。 彼时季尧几乎是刚放下李总监的电话,急忙去换衣间脱下西装换成一身迷彩服工装,同时带上一个橙色的安全帽前去接待。 李总监也带着外联部的一众小喽啰跑来迎接。因为对方来得太突然,他们没来得及打印“欢迎某某教授莅临指导”的条幅挂起来,只好在门前分列两队鼓掌欢迎。 季尧自知自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面对一名国家科学院的教授以及博士、硕士研究生,心里还是感觉自己矮一辈儿。尽管从社会地位上来评断,“季总”与“教授”也相差无几。 他在更衣室时他对着镜子照了三遍,一身工工整整的迷彩服被扯了五六遍,才轻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出去跟几位学者握手。好像如果自己不是衣冠齐楚,不是形象良好的话,就无法跟这几位“文化人”平起平坐一样。 那位教授倒很随和,一直笑着,还问了季尧一些不算企业核心机密的技术问题,并且毫不吝啬地指出了季尧回答中的不足之处。 季尧认真听着,陪他们进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组装几台小型的制冷设备,把无缝钢管放在专门的工作台上弯截成固定的角度然后插·进换热器。 见到季尧带着几位公司外部的人来参观,他们也不用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面朝季尧他们露出笑脸打招呼。 “领导好!” “季总好!” 季尧随手一指,点了一个正在检验螺母规格的工人过来,让他为这几名研究生做讲解。 马克思主义讲得好:理论要与实践相结合。 这些大学生平日只学书本上的知识,整天困在实验室里,很少有机会真正来到车间实地体验。别看他们学历高,对于制冷设备各部件的链接方式和作用甚至还没有蓝翔技校毕业之后来季氏当技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只与机器打交道的小组长懂得多。 车间里很吵,张教授毕竟年岁大了,身体各方面有些不支。 在参观了一个高压组设备车间和一个低压组设备车间之后就受不住车间内恶劣的工作环境回到了主楼大厅,准备用一间小会议室开学术交流会。 不过那也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从车间出来,季尧让接待人员带张教授去会议室,又安排人准备花茶水果点心之类的以防怠慢了来宾,自己则去洗手间洗净手上沾的油污,然后到更衣室换回西装。 虽然在陪张教授参观时季尧看起来全程热情洋溢,讲起某个设备的工作原理也头头是道,但只有他知道…其实今天上午自己心里一直有些心神不安。 看了下手表,上午十点五十分,下课时间,季尧想也许自己应该给林微尘打个电话,快到中午了,叮嘱他好好吃饭。 吃饭只是借口而已,他只是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一摸西装口袋,顺利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季尧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刚才下车间的时候换了衣服,他却忘记把手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了。 呼吸灯闪烁着,有一条未接来电提示,早晨八点零五分,季尧刚开始带张教授下车间的时候。 a尘。 “!” 最初的不安瞬间扩大了数倍,他竟然错过了林微尘的电话,这是数日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来的电话。 他会有什么事,什么话要说吗? 季尧想到了早晨出门时对方苍白的脸色,想到早晨那人还曾收拾东西要出走,想到以前林微尘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里问他——阿尧,今天晚上…你回不回家啊? 没有丝毫犹豫,季尧按下了回拨。 “阿尘,对不起,早晨我手机不在身边,你给我打的电话我没收到。今天科学院来了位教授带学生来开会,我去接待了…” 电话接通的那刻,也许是信号不太好,声筒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透着电磁波特有的凉意。 对方话说得有些急,好像在着急解释什么一样,话的内容虽然林微尘没听太清,但不用听他也是熟悉的——季尧曾经用过无数次的借口。 “我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上级领导,我要接待,对对对,晚点儿回家,但也可能不回去了。你要困就先睡,别等我。” “说了多少次,上班时间别给我打电话。正开着会,你说我如果突然丢下客户跑去跟你聊天,这样真的好吗?” “……”林微尘捏着电话,神情有些木讷。 “喂?阿尘?你在听吗?”这次季尧的声音是清晰的,急切地灌进他耳朵中。 “嗯?”林微尘回神,应了一声,“在听,你说。” “既然在听怎么没个反应。”季尧的语气带着一丝丝埋怨,但听起来明显轻松了很多,“早晨那会儿你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我没事。”林微尘淡淡道,“刷网页时不小心按错了。” 早晨他是被“精神病”三个字吓魔怔了大脑短路不受控制才会想给季尧打电话,可那人没接…没接就算了。其实自己一个人等待医生宣布诊断结果…也没有想象中可怕,他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这样啊…”季尧叹了一声,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放松。他以为林微尘有话要对他说,比如“我原谅你”“我想你”“我爱你”之类,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但至少没事比有事强。 “中科院的教授还等我回去开会,没事的话先这样。”季尧叮嘱,“中午记得好好吃饭,晚上见。” “嗯。”林微尘应着,“去吧。” “你爱人?”在林微尘收起电话的时候,王俊博抬眼看着他,如果他刚才没听错,电话里是个男人。 “已经分手了。”林微尘淡淡道,他没有否认他与季尧“曾经的关系”,但一句话就轻易将“过去”与“现在”划定了界限。 通过刚才的交谈王俊博只是了解到林微尘前不久刚失恋,但他没想到对方的恋人竟然是个男人。 不过因为在国外留学,他的思想比较开放,所以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或者其它带有感**彩的情绪,只是若有所思。 “同性恋这条路不容易,你们能走过七年…感情基础肯定是有的,我听电话里…他对你也不是毫不在意,你得了抑郁症,真的不打算对他说吗?” “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够可怜了,还需要别人一遍遍来提醒吗?”林微尘反问,情绪激烈到就像一只急于防卫而炸毛的刺猬。 “……”王俊博感觉自己差点儿被林微尘浑身的刺给扎到,他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笑道:“你怎么放松怎么来吧,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好,不过三天后记得来复查。” 林微尘拿着药单转身去划价取药,拉开接诊室的门时愣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驾机车送他来的高高大大的男孩正站在门的对面,一手插兜,靠墙站着。 南宫城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以墙为支撑,修长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他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凝视着脚尖处的地面,看起来就像是芭蕾舞池里一名忧伤的舞者,又像是万人广场上高高树立的一尊线条凌厉而倔强的雕塑。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舞者也好,雕塑也罢,顷刻间所有这些外在的比喻用在他身上丝毫不能锦上添花,反而显得有些赘余。 他笑着对林微尘打了个招呼,“哥!” “你…”林微尘站在原地没动,“你没走?” 他心里有一点点诧异,同时某处不知名的地方貌似还多了点儿其它的什么,原来…还有这么一个陌生人在门外,等着自己。 “我说了,我很闲啊!”南宫城站直了身子,“你给了我200块车费,怎么着也够往返的了吧?我不得把你再送回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1.初露端倪 南宫城不问林微尘究竟得了什么精神疾病,陪他去一楼划价取药的时候也只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王俊博为林微尘开了两盒氟西汀和帕罗西汀,考虑到他有严重的失眠症,而且那两种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让人失眠,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格外为他开了几片安眠药,说如果夜里真的睡不着时可以吃小半片缓解症状。 回去时林微尘依然搭的南宫城的顺风车,他终于记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人了。可不是体育频道那场超级摩托车竞速比赛么? “你是车手。”林微尘肯定道。 “不愧是人民教师,判断力就是强。”南宫城道。 “判断力跟人民教师有什么关系?”林微尘不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 “你手里不是拿了两本教案嘛。”南宫城呵呵一笑,心想张姐给的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嘛。 “至于判断力…你们老师考试监场时抓作弊学生…啧啧,我上学那会儿可是怕了!” 林微尘弯了下嘴角,“你的判断力比我强,真让你说着了,我教高中的。” “老师好!”南宫城单手扶把,抬起右手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若不是正在骑车,或许他还会立正一下。 林微尘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时,他们从一家叫做“七色彩虹”的甜品店前经过。 林微尘也只是无意中一个偏头看到了那家店铺。 很久以前,林微尘最爱吃这家店里的一种巧克力蛋糕。他吃不了太甜腻的东西,偏偏这家店里做的巧克力蛋糕甜度很低,带着一点点可可米分苦味儿的蛋糕很对他的胃口。 “阿尘,蛋糕好吃吗?” “好吃,香香软软的,还不腻。” “既然好吃你怎么不大口吃?吃完了下次我再给你买。” “傻瓜,蛋糕我偶尔吃一次就行了,别乱花钱。前两天你不是说你的鞋底断了么,黑森林蛋糕这么贵,两三次就够你一双鞋钱了。” “那双鞋找个修鞋的修一下还能穿。” “嗯…你也来一口,张嘴…啊——我喂你。” “哎呦!” “笨蛋!到嘴边了都接不住,掉了吧!再给你…” “我不爱吃,你吃吧,我看你吃就行。” 记得在他与季尧一无所有的时候,若是哪天能吃上一口这家店里的蛋糕,他简直比过年过节还开心。 应该是在他上夜校时,学校报名表上要贴一张一寸的证件照,季尧带他去照相馆,摄影师灯光都打好了,他的姿势也坐端正了,谁知那人却变戏法似得拿出一块黑森林巧克力小蛋糕逗他,害得他一直笑场,一张证件照照了三四次才成功。 虽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但季尧始终没有忘记他这一点点极容易满足的小心愿,每隔个一周两周就用省下来的车票钱给他买一块小蛋糕。 不过,现在林微尘差不多已经有近两年没有吃过这家店的蛋糕了,甚至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从这条路经过,又听说城市规划使得这条街上的很多店铺都已经搬迁去了更繁华的万隆新区,他以为这家店也已经迁址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在。 走出去很远林微尘还一直向后转着头去看那家店,刚才经过时他看到了透明玻璃展示柜的橱窗里摆着的小蛋糕中就有那种巧克力蛋糕。虽然包装比几年前花哨了很多,但蛋糕上点缀的七彩糖果碎和干面包屑却还是曾经的样子。 南宫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林微尘的侧脸,进而读出了他脸上的一点点期许。顺着他的视线,南宫城看到那家“七色彩虹”。 南宫城停了下来,回头喊了声,“哥,现在已经中午了,你饿了吗?” “嗯?”被南宫城一句话生拉硬拽,林微尘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吃点儿东西再送你回去。”南宫城道,自作主张地调转车头,把车停在了“七色彩虹”门前。 “你想做什么?”林微尘还在发蒙。 “我想买块甜点。”南宫城下车,“哥,你进去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 “……” “走吧,进去看看。”南宫城把林微尘拉下车,自来熟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半推半拖地把他拽到店里。 “先生您要买什么甜点?”也许是甜品店的原因,售货员小姐的声音飘在耳朵边都带着一股子甜味儿。 “我们先看看。”南宫城笑道,对售货挑起一边眉毛,“美女,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 售货员与南宫城差不多年纪,被他一声“美女”叫的直接脸红了。她低头指着玻璃橱窗,害羞得声音都变小了,“这款蓝莓的一直很受欢迎,那个抹茶口味的是我家的爆款。” “那就一样来一个,打包。”南宫城道。 “好,帅哥稍等。”礼尚往来,售货员也不叫“先生”了。 南宫城笑了笑,偏头去看林微尘,“哥,你有什么想…” 林微尘站在存放巧克力蛋糕的陈列柜前,脸上空空的毫无表情,仿佛整个人都游离在三次元之外。 南宫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款蛋糕。他屈膝半蹲,趴在橱窗的玻璃上,一手指着蛋糕,一手轻轻扯了下林微尘的袖子,“哥,你想要这个巧克力的?” “这款巧克力蛋糕是我们家老牌子了。”售货员打包好南宫城要的蛋糕,还体贴的在上面绑了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拉花,“都卖了七八年了,经典。” “是么?”南宫城站起身,“拿一个,也包起来。” “您稍等。”售货员取了蛋糕去包装。 “你是这家店的老主顾啊?”南宫城倚着陈列柜,与林微尘闲聊,“怎么一下就挑中了他们家最经典的甜品。” “以前来过。”林微尘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地去看其它的甜甜圈泡芙之类的甜品,以掩盖自己眼中的落寞。他淡淡道:“几年前的事了,过了这么久,现在蛋糕还是不是原来的口味儿,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原来的口味儿,你回去尝一口不就知道了。”南宫城笑道。 “您的巧克力蛋糕。”售货员领了一个绑着浅米分色蝴蝶结的礼盒出来。 南宫城接过礼盒,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微尘,“给,哥。” 林微尘接过蛋糕,一边取钱夹一边问售货员,“多少钱?” “这个是六英寸的,88元。” 南宫城按住他的手,有些不高兴:“哥,你这是做什么,说好的我买了送你。” “你已经陪了我一上午了,怎么好再…”林微尘不愿意欠别人的,他遇事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会多占别人半分便宜。 南宫城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你给过我二百块呢。” “……”林微尘无奈道:“我这两百块钱可真的是神通广大了,不禁买了你的顺风车,还买了你的蛋糕,难不成还能买你一辈子?” “嘿!哥,你教数学的吧?这如意算盘打得够响啊,才二百块钱就想把我的人生收买了?”南宫城乐了,对林微尘眨眨眼,“说真的,你收下这块蛋糕,咱们就算两清。” 对方诚挚而又充满阳光的笑意突然让林微尘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甚至被那缕阳光感染,心里有些暖。他把钱包放回去,低下头笑了:“我教语文。” *** 开完会之后,季尧陪张教授和那几名研究生在季氏顶层餐厅用的午餐。 从早晨八点到下午三点,中间七个小时的时间季尧忙前忙后脚不沾地,而且还要跟他们咬文嚼字以不显得自己文化水平那么“low”,实在是弄得他精疲力尽。 好在人最后终于走了。 回到办公室,季尧累得直接瘫在了沙发上,偏偏叶知秋不识好赖,跑来拿了几个案子找他签字,同时及时汇报了李卫东那两口子的近况。 谢霄男最新的孕检结果出来了,B超显示她怀的是双胞胎。 李卫东半小时之前刚给叶知秋打了电话,将自己媳妇儿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儿都要夸赞一番,说她是李家的大功臣,现在全家人都供佛一样供着她。 正说着,季尧接到了李卫东的电话。 叶知秋在旁边努努嘴,不轻不重地“切——”了一声,幽幽道:“这时候打电话,不用猜,肯定是又跑来跟你显摆了。你家林微尘铁定不能生了,我现在还打光棍呢,要造一个孩子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好像全世界就他最牛,一枪命中,还特么双杀!” “双杀,游戏打多了吧你。”季尧笑着推了一下叶知秋的肩,对着电话那端先来了句,“恭喜啊,卫东,今年过年这就当爹了,还一次抱俩。” 谁知李卫东开口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报喜,而是明白解释了季尧一整天的不安从何而来。 他说:“季尧,苏钰出事了。” “!”季尧的笑挂在嘴角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面部肌肉不得不抽了一下。但心里的波澜在心里,他语气还维持得很好,“哦?”了一声,他淡淡道:“他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跟我有关吗?” 李卫东的语气说不出的凝重,“真的跟你有关。前两天他被保释出来,今天凌晨在家中浴室被发现割腕自杀,为情…” “……”季尧心里“咯噔”一声,表面的平静也维持不住了,问:“死了?” “没死,救回来了,手术我做的,刚结束。”李卫东道,“阿尧,我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知道吗?今天苏家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是苏常青,那个有名的经济学家。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苏钰的背景… 苏家那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你没打招呼就把人送进去局子,现在他又出了事儿…苏老爷子怕是要找你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你专门打电话告诉我这些。”季尧道,缓缓把手机放下。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疲惫。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的倦意,此时终于铺天盖地地向他围了过来。 把两条腿都搭在沙发上,季尧躺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见季尧接了电话后表情有些奇怪,叶知秋忍不住问。 “苏钰自杀了。” 叶知秋一愣,“死了?” “没有。卫东做的手术,刚救回来。” “没死你干嘛这个衰样儿。”叶知秋不以为意地嗤了声,“难不成你心疼了,想买个果篮送去医院慰问慰…” “苏钰是苏常青的独孙。”季尧没给叶知秋说下去的机会。 “What?”叶知秋一下站了起来,“是不是我理解错了,他爷爷是那个经济学家?!” 苏常青是著名的经济学家,虽然苏家没有什么家族企业,更不是什么“名流贵族”,但在圈子里依然有很高的威望。 但季尧的失态却不是因为惧怕苏常青,而是他想不通为何苏钰要为了自己自杀。他从未想过要闹出一条人命,并且坚信他与苏钰之间的情意远没有深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叶知秋骂道:“你说说你,招惹谁不好,招惹了苏钰。而且招他之前也不查查清楚,你以为随便一个大学生都是可以拿来包|养的吗? 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但最怕的就是他这种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他|妈|的,那小子居然跟你玩自杀! 我看他也不是真的想死,妈|的,他这是要拿命逼你就范,搬出老头子来压你!” “苏常青应该不敢拿季氏开刀。”季尧道,摸向口袋的手有些颤。 他想找一支烟,无所谓什么牌子,只要点燃后一口深深吸下去能缓解他心中的不安就行。 然而并没有。 林微尘的嗅觉对气味儿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烟味儿、香水味儿都是闻不惯的,而且那个人也不喜他抽烟,所以他口袋里很少有放烟的时候。 “有烟吗?”季尧歪过头,对叶知秋伸出手,“给我来一根。” 叶知秋瞪他一眼,慢吞吞拿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他的确不敢直接把季氏怎么样,但以他在金融投资界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能影响我们公司的股票行情。” 季尧没回应,把烟叼在嘴里,“火。” “……”叶知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把打火机甩过去。 这时,不知是否是因为叶知秋的乌鸦嘴,季尧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季总,苏先生本周六下午要约您见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2.初露端倪 周四下午高三年级有语文课的不多,林微尘回到办公室时有几个女同事在聊天,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抑制不住八卦的心情凑上来。 “林老师,你手里拎的什么呀?好吃的吗?” “别人送的巧克力蛋糕。”林微尘道,他的人缘不错,与办公室同事相处融洽。 “蛋糕啊,我说呢,隔着包装都闻到味儿啦。”一人道,“见者有份,拆开一起吃呗?” “这个…”林微尘一怔,脸上慢慢爬了一层浅米分,他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女生,只低着头笑得有些含蓄,“你们如果想吃…下次我买,这个不行…” “哟,林哥,蛋糕谁送的呀?我们还不能吃了。”她们也不恼,本着八卦的心问道:“女朋友?” “不,不是。”林微尘忙摇头,“普通朋友,刚认识。” 林微尘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刚认识,甚至还不知道南宫城|的|名字就把他定义为“朋友”一列。 他绝不是那种有了蛋糕不给同事分享的小气鬼,可这块巧克力蛋糕是他从陌生人那里偶然得到的一份小礼物,虽然意义不大,但他还是想保留这份欣喜,有些舍不得吃。 然而,有时候一旦女人认准了某件事,解释明显是多余的。 “什么嘛!肯定是女朋友。微尘,过了年你都26了吧?是该找一个女朋友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哎,林哥,有照片吗?嫂子好看么?” “咱家林老师长得又不差,弟妹肯定也漂亮啊。” “……” 林微尘的头越低越深,索性由她们去讨论了。 下午五点五十分,林微尘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季尧已经等在门外了。 学校门外放着两只石狮子,季尧就隐身在右边那只石狮子后面,背对着林微尘,以一种伤感的角度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微尘走过去,不轻不重的脚步在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季尧听到背后的声音肩膀微微震了一下,快速把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接到李卫东的电话之后不久他就来学校了,本想上楼去找林微尘,但想到万一对方问自己为什么来了又不知如何回答,所以只好在门外等他下班。 刚才走神的时候他点了一支烟,刚抽两口谁知道就到了放学时间。 “阿尘…”他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疲惫,眼睛中也爬着细细的血丝,“我们回家吧。” 苏钰突然自杀,苏常青又来横插一脚,季尧现在的心情烦躁透了。有些慌,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慌,自杀的是苏钰又不是林微尘,他犯得着心慌吗? 可当时他的的确确想到了林微尘,所以搁下电话之后没多久就忍不住立刻来了学校。 林微尘看到了被季尧踩瘪的烟蒂,也闻到了他说话时呼吸间喷出的烟味儿,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季尧有些心不在焉,连林微尘手中拎着的蛋糕礼盒都没有注意到。知道自己嘴里都是烟味儿,他心虚得闭口不再说话,走去打开车门让林微尘上车。 也许是收到小礼物的原因,林微尘现在的心情没有早晨那么糟糕了,甚至能在走神之余集中一下精力去看看车窗外面的风景。 他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儿,带着冷意的新鲜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人更加清醒。 “开窗冷不冷,你昨天夜里还在发烧。”季尧总是容易一句话就扫了林微尘的兴,他打着方向盘转弯,“关上吧,回头二次感冒就严重了。” 林微尘把车窗关上,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放在腿上的小礼盒,无聊地用手指拨着上面浅米分色的蝴蝶结。 “季尧。” “嗯?”季尧偏过头看他一眼,“什么事,你说。” 早晨那通错过的电话,虽然林微尘后来解释是因为自己摁错了,但季尧仔细想了想,还是感觉对方原本是有事要说的。 林微尘这两天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微尘道:“这周六…” “吱嘎——” 季尧一脚踩下刹车,车轮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发出刺耳的声音。 “嗯!”因为惯性,林微尘猛得向前栽了一下,幸好有安全带,否则肯定要撞得头破血流。 他惊讶地转头去看季尧,谁知对方也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林微尘问。 “没,没事。”季尧重重呼出一口气,他不认为林微尘已经知道苏钰自杀苏常青约他周六见面的事。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班有个孩子学习生活上出了点儿问题,我周六上午想去他家家访。” “周六上午啊。”季尧想了想,他与苏常青约在下午,时间上应该不冲突,于是笑着答应,“好,我送你去。哪个学生,家庭住址你知道吗?” “知道,前几天他刚搬家,就在学校后面的那排学区房。”林微尘道,“他叫邱小猛。” 说完这句话,借着车内的灯光,林微尘明显看到季尧的面部肌肉狠狠抖了一下。 “那个…阿尘,家访的事儿先搁搁吧,回头你叫他去办公室谈心也一样啊。” “那孩子染上网瘾了,每天晚上去网吧用电脑上QQ。”林微尘坚持道:“我必须和他的家长谈谈,否则这孩子也许就耽误了。” “其实…”季尧欲言又止,最终在林微尘倔强的眼神中妥协了,“好,去去去,听你的。” 打开车门接林微尘下车的时候季尧终于注意到对方手里多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上面还印有“七色彩虹”字样。 “七色彩虹”那家店,林微尘记得,季尧自然也没忘,毕竟曾经两个人最难的时候这家店的巧克力蛋糕几乎是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小乐趣小惊喜。 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有给林微尘买过那家店里的蛋糕了。 心中五味杂陈,季尧愣了一会儿才追上林微尘的脚步,装作随口问道:“哪儿来的蛋糕?那家店距离你们学校挺远吧?” 林微尘低头看了一眼,道:“朋友送的。” 季尧又问:“哪个朋友送的,我认识吗?”(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3.初露端倪 林微尘低头看了一眼,道:“朋友送的。” 季尧又问:“哪个朋友送的, 我认识吗?” 林微尘脚步一顿, 考虑要不要跟季尧解释, 又觉得没有必要。 “你不认识。”他道。 “是不是你们办公室的陈珊珊。”季尧只在意林微尘刚才犹豫了一下, 丝毫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他今天原本就心烦气躁, 现在林微尘又莫名其妙拎了个蛋糕回来,让他更烦。 “她还不死心,在追你?” 林微尘办公室里有几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老师, 其中就有一名叫陈珊珊的两年前曾追求过他。大家男未婚女未嫁的,虽然林微尘拒绝过,可对方攻势很猛,又是衬衣又是皮带的送了很多礼物给他, 还有爱心便当和DIY爱心蛋糕。 不过那是林微尘刚去一中教学时的事儿了, 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他不明白季尧这个时候又提起来干什么。 “不是她,她一年前…” “你为什么不对她明说, 说你有男朋友。”季尧道,突然黑了脸, “如果你说了她还会继续纠缠你吗?” “……”林微尘感觉季尧有些无理取闹,他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生气的原因更加莫名其妙。 不想多说, 林微尘往屋里走。 老何正在准备晚餐, 看到林微尘后喊了声“林少”, 知道季尧肯定跟在后面, 正准备向季尧打招呼,就看到对方黑着一张脸走进门。 “何叔。”林微尘走去把蛋糕放在桌角。 “哟,今天季少带您去买蛋糕啦,隔着盒子我都闻到香了,哈哈。”老何笑呵呵道:“快去洗手,这就开饭了。今天我做的鲫鱼汤,您尝尝看,跟季少做的有没有一比?” “嗯。”林微尘应着,转身解了外套要去洗手。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我们的关系?”季尧一把拉住林微尘,“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叶知秋、李卫东,甚至他老婆谢霄男…只要是我认识的,我都没有刻意隐瞒过,你呢?” “……”被季尧咄咄逼人地质问着,林微尘的脸色有些难堪。 林微尘知道季尧介意什么,这些年…两个人走到这一步,他自己也有错。 “这是干什么呢?”老何一看季尧脸色不对,忙过来劝,“有话好好说,先吃饭,鱼汤凉了不好喝。” “老何,你先回去,我们没事。”季尧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松开了林微尘。 “真没事?”老何有些狐疑,但雇主的命令他还是要遵从的,只好先回房间。 “蛋糕不是陈珊珊送的。”林微尘道,“她一年前就结婚了,还送了请帖,你忘了?”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蛋糕!”季尧的声音冷了几分,一挥手将那个盛了蛋糕的礼盒扫在地上。 蛋糕突然砸在脚边,林微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啊!” 低头看到盒子已经摔破了,里面圆形的蛋糕露了出来,有些变形,巧克力涂层碎掉好大一块儿。 有些僵硬地蹲下身,林微尘小心翼翼地把变得圆不圆方不方的蛋糕塞回盒子,捧在怀里。 “好好的蛋糕…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我摔了啊?”林微尘小声道:“我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呢。” 林微尘这样让季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依旧是质问的语气:“你的朋友还有同事,有几个人是知道我的存在的?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你心里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为什么不肯对他们…” “够了。”林微尘的声音异常冷静,身子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同性恋”不是人人都可以接受的,何况他还是老师,在学校面对学生时再平常的事都会变得格外“敏|感”,他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要隐瞒一下有错吗? “你凭什么这样说?”林微尘始终低着头蜷缩着蹲在地上,他轻问:“我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了,甚至你在外面和别人…的时候,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怕你心烦,怕你嫌我管的多,怕惹你不高兴让你抛弃我,我不敢随便给你打电话,不敢过问一丝一毫你在外面的花天酒地,我都这样委曲求全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这些年,每次走在街上遇到林微尘的朋友时,对方让他介绍一下季尧,他都只是笑着说“这是我朋友”,季尧在旁边陪着笑,心里却总是希望林微尘在“朋友”前面加一个“男”字,或者是更亲密一些直接介绍说“这是我爱人”。然而林微尘对于他们的关系始终讳莫如深,这让季尧积累了越来越多的不满。 后来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找情儿玩,回家后林微尘也总是不闻不问,好像完全放任他一样,甚至说话的语气都不会重一个音节,这更加让季尧心烦。每天从头到晚在心里掂量好几遍,分析自己在林微尘心里究竟重几斤几两,怎么对方连醋都不会吃一下。 现在,第一次面对面听到林微尘的控诉,虽然对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没有任何可以人为辨别的情绪,但他好像突然看透了林微尘的心。 那个人傻乎乎的,哪里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 季尧心疼到无以复加,喝退心里所有的烦躁和不满,让自己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人。 “别蹲着了,起来吧。”季尧的语气软了几分,他弯腰去拉林微尘,“是我刚才把话说重了,阿尘,快起来。” 低头的那刻他才看清洁白的地板上印着一圈一圈小小的水花,有液体“啪啪”滴落下来。他一怔,“哭了?” “……”林微尘把头瞥向一边。 “你最近怎么总是…”季尧皱眉,揽着林微尘的肩膀把他拥进怀里,哄着:“好了,别哭了。今天把话说开了,以后我们好好的再也不吵了。我刚才不是以为你们单位的女同事又…谁让你这么招人喜欢呢?那时她送你爱心便当,我可是看到了呢…” “就算有女同事追我又怎么了?”林微尘推开季尧,拎着蛋糕起身,“你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你!”季尧被林微尘一句话说得脸又青又白的,半天才道:“跟我拌嘴你就高兴了?那你骂吧,我绝不还嘴。哎,还有桌子上这些碗啊,盘啊的,你看哪个不顺眼告诉我,我帮你砸。” “……”林微尘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你不能生气了。”季尧毫无自知之明地主动贴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闷闷道:“阿尘,以前你总是不愿意对外人承认我们的关系,但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没有安全感的…” “……” “……”季尧收紧了胳膊,“现在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学生,我以后不乱想了,你就原谅我一次…?” “以后…”林微尘默念,弯了下嘴角,眼底一片苍凉。 哪有什么以后?他看不到自己与季尧的以后。 “这蛋糕都摔坏了,丢了吧,想吃明天我带你去买。”季尧要把蛋糕接过来,“去洗洗手,我们开饭。” “我累了,要去休息。”林微尘道,拎着蛋糕上楼,“晚饭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阿尘?”季尧追上去,看着林微尘转身去了二楼的客房,还没等他赶进去门就被紧紧关上了。 “阿尘,开门。”季尧拍着门,“阿尘?” 林微尘把蛋糕放在床头桌上,对门外道:“……你走,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季尧拍门的动作停了下来,“早晨那通电话并不是你摁错了,你那时候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微尘趴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季尧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依然得不到回声,他有些受伤地垂下头,“你今天晚上不回我们房间了吗?那…夜里如果饿了可以起来叫我给你做饭。”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林微尘掀开被子露出乱乱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两排药丸,起身倒了半杯温水,剥下几粒药送进嘴里。 林微尘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没有胃口。虽然王俊博已经明确告诉过他氟西汀和帕罗西汀的副作用,比如食欲不振、呕吐、失眠、多汗以及痉挛抽搐,但林微尘知道,药物的副作用一般因人而异,有人会有不良反应,有的人不会有,而且需要服用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显出来。 但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体质,明明只今天中午吃过一次药,下午却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恨不能把胆汁都给吐出来,甚至现在他胳膊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不痛不痒却让人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这是人体正常的排异反应,也许用药几个疗程之后他的白细胞能适应这些药物,不再跟侵入他体内的化学分子作对,也就不会再出现这些症状。但在适应期,他如果长时间与季尧在一起的话很难不被对方发现点儿蛛丝马迹。 服过药没多久,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立刻准时无误地向他袭来。但早已经空了的胃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胆汁也在下午全部交代出来了。 为了缓解症状他只好用力按压着胃部,蹲在床与墙壁之间形成的九十度夹角处,好像这样就能得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他冷汗岑岑,瑟瑟发抖,痛苦得脸色甚至比身后的墙更白几分。 后来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时胃里舒服了些,看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不到。林微尘不知道刚才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意识消失的时候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腿蹲久了有些麻,他扶着床才勉强站起身,拆开了蛋糕的包装。 顷刻间巧克力与奶油的浓郁香气在屋内飘散开来。厚厚一层巧克力涂层,上面洒满七彩的糖果碎和干面包屑。蛋糕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漩涡,里面是纯手工的生巧克力,刚才被摔碎了外面的一层脆皮,现在有些化了。 林微尘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还是老味道,微甜中带着淡淡的苦味儿,齿颊留香。 六寸大小的蛋糕,两人份,比季尧当初买给他的巴掌大小的蛋糕大多了。 刚开始吃时林微尘还用小勺子挖,后来却直接用手捧着那个比他的脸还要大的蛋糕啃,吃得自己泪流满面,好像要一口把“曾经”与“过去”都吞进肚子里一样。 “呕——”吞得太急,又噎又干的蛋糕抵在嗓子眼儿终于触发了他的好不容易忍过去的翻腾感,来势汹汹。 林微尘一把拉开门,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盆吐了个昏天黑地,脱力之后双腿一软跪倒下来,趴在洗手台上喘着粗气。 蛋糕还是老味道,为什么还是老味道,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那些事,为什么曾经的季尧是那么好那么好,好到让他现在都说不出那一句“我不爱”。 “为什么会这样…”林微尘低声呜咽着,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水声掩盖掉自己的声音,“林微尘,你为什么做不到!你个笨蛋!为什么做不到!” “阿尘?!”季尧还是有些不放心,隔一会儿想过来看看,见房间的门开着但林微尘不在,没等他找人就听到洗手间的水声,进来正看到洗手台上一点点秽物,以及林微尘跪在地上自己揪着自己的头发,闭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 季尧吓坏了,冲过去跟着跪下一把箍住林微尘,一根根揉开他的手指,阻止他近乎自残的动作。 “你干什么啊,你这是干什么啊,阿尘。”季尧有些心慌,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长头发,白睡衣,飘飘荡荡幽魂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惜那道影子飘得太快,季尧还没来得及捕捉然后看一眼对方究竟是谁,就散了。所以他错过了一次发现林微尘不正常的机会。 林微尘现在的样子…分明与十几年前他母亲抑郁症病发的模样很相像。 他只会把林微尘牢牢按在身前,拍着他的背等他安静下来,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哄着:“身体不舒服刚才怎么不对我说呢,现在吐出来有没有好一些。没事了,没事了…阿尘。” “我做不到,我真的很没用…”林微尘把脸埋在季尧胸口,这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说什么傻话,怎么没用了?”季尧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边走一边道:“我们阿尘上个夜校靠自学就轻轻松松拿下硕士学位,不仅开了一家上市公司,现在又开始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厉害着呢!一般人谁做得到?” 说起这,季尧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没错,他是没文化,但林微尘有啊。自己的终身伴侣这么优秀,说出去怎么都能值得好好骄傲一把。 所以,对外季尧从不吝啬公开林微尘与自己的关系,甚至与苏钰在一起时他也忍不住拿他与林微尘做比较。 越比越发觉苏钰只是个绣花枕头,空有其表,甚至在他心里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没一个能真正比得过林微尘。 季尧从未想过要与林微尘分手,最近几日闲下来时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在自己鬼混的那两年中…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林微尘开口要求他说——“季尧,我让你跟外面那些人都断了,只能宠我一个”季尧都认为自己会答应,他不会不答应的。 偏偏林微尘倔得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逼急了直接提分手。他也是脑子一热犯了浑,赌气之下就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季尧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自己刚开始撒野的那一天,给那个混|蛋一样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想到这里季尧咧了下嘴,好像真的挨了两个嘴巴子一样,有些脸疼。 林微尘的碎碎念终于停止了,伸手勾着季尧的脖子老老实实待着,任他抱着自己上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尧发现怀里这人抱起来比刚出院那会儿又轻了很多。养病养病,怎么还越养越瘦了? “是不是胃着凉了,怎么吐这么严重?”把人往床上放的时候,季尧伸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发烧。喝杯牛奶吧,我去倒。” “阿尧!”林微尘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角。 “嗯?”季尧回头,见林微尘用他那肿的跟桃核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疼之余又觉得好笑,然后就不厚道的笑了,“眼睛都哭肿了,以前你也没这么爱哭啊。” “我没事…”林微尘松开手,手背搭在眼睛上,“你去拿牛奶吧。” “等着!”季尧笑了笑,转身出门。 林微尘爬起来,赤脚到衣柜前找出一件睡袍在季尧回来之前换好,看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疹子,他皱着眉头扯开被子钻了进去。 “才眨眼功夫就进被窝了?”季尧回来后见林微尘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面,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不由失笑。 看着林微尘喝下半杯牛奶,季尧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去一些。不吃不喝人的身子撑不住,一杯牛奶聊胜于无。 季尧去熄了灯,在他进被窝的时候林微尘明显往旁边挪出去很大一段距离。 “睡过来些,回头你再掉下去。”季尧道,往林微尘那边靠了靠,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季尧的心口,两个人的心跳此起彼伏产生了共鸣,震得林微尘的心口灼热而生疼。他睡不着,一直紧绷着身子,原本就失眠的他更加睡不着了。 这时季尧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他打着音调儿绵长的呼噜,松开林微尘,轻轻翻了个身,与他背对背挪到了床的另一边。 “……”林微尘偏头借着月光看着季尧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在刚才一来一回中被枕头揉的有些乱了,翘起来几根。 季尧的发质偏硬,一旦翘起来再想恢复原状就难了。 林微尘记得以前他们还睡地下室的时候,每天早晨季尧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苦恼,怕顶着鸡窝去上班会被老板炒鱿鱼。后来还是他拿着梳子沾着温水一点点给季尧梳理,慢慢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 眼睛又开始发酸,林微尘想一定是因为自己盯着那撮头发盯了太久的缘故。可是真的很碍眼,季尧天生就应该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连老天爷都不容许他有一丝丝不完美的存在啊。 鬼使神差地,林微尘伸出手,指尖穿过季尧浓密坚硬的头发轻轻把那撮不安分的杂毛打理服帖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不自觉地向季尧那边靠过去,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耳垂轻轻揉着。 “!”迅速收回手,林微尘在心里默叹一声,心道这个动作有毒,他真的很难戒掉。 “嗯…”季尧闷闷的发出一声鼻音,抬手拨了拨刚被林微尘碰过的耳垂,翻过身来,八爪鱼一般朝林微尘贴过去,手脚并用着把他圈在怀里。 突然靠近的身子像一个火炉,在秋冬交替的深夜里烤得他暖烘烘的。林微尘僵了一下,伸手试着要把人推开,“阿尧,嗯…”谁知却被人就势捉住了手。 季尧把林微尘的手放在自己耳垂上,半睡半醒间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而沙哑。 他把林微尘往怀里带了带,“都半夜了,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林微尘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最后一次借着月光看到墙上的电子挂钟时,时针恰好指在三的位置。 再醒来时他正小猫依偎老猫一样拱在季尧怀里,拇指和食指还捏着对方的耳垂。暗自唾弃了自己一番,林微尘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想从季尧怀里退出来,才刚一动耳边就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别动,再躺会儿。”季尧把人拉回来,紧了紧胳膊,也没睁眼,咕哝着:“今天上午你不没课么?昨天睡那么晚,上午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 “你…”昨天夜里林微尘虽然失眠但他没看乱动,季尧这么知道他睡得晚?难不成对方也没睡着? “再睡会儿。”季尧没解释,只是有些强势的把人箍在怀里。 说是再躺一会儿,等两个人慢吞吞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中间林微尘似乎迷迷糊糊睡了个回笼觉,因为睡得不沉醒来头有些疼,不过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在作祟。 趁季尧去洗漱的时候林微尘换了衣服,他胳膊上的红疹又多了些,甚至脖子里也有几粒,所以他只好穿了一件领子稍微高一点的毛衣,但再这样下去估计是瞒不住季尧了。 林微尘想周天去复诊的时候也许应该让王俊博帮忙换一种药,副作用小一些的或者不起疹子的。 “今天怎么想起穿高领毛衣了?”林微尘下楼的时候季尧一抬眼就注意到了他今天的不同。 林微尘不喜欢带围巾,不喜欢穿高领毛衣,他讨厌一切能把脖子束缚住的东西,无论外面是不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七年来每个冬天都是如此。 为此季尧曾说过他很多次,注意保暖,但林微尘总是犟着不肯听。 现在他身上穿的米白色毛衣是为数不多的一件高领毛衣。 “昨天有些冷,今天穿厚一些。”他道。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件毛衣有什么不好,好看着呢。”季尧大方夸赞着他,“你怎么捯饬都好看。” 林微尘走到餐桌坐下,接过季尧递来的碗,“好看有什么用,家花不如野花香。” “哎,你又说这个…我知道错了。”季尧瘪瘪嘴,委屈巴巴的模样,低着头小声道:“这事儿过去了不成吗?咱都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呕——”林微尘突然反胃,差点儿没吐出来,忍住了。 “你别说这个恶心我。”心里一阵烦躁,他把碗一推,“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 季尧一愣,林微尘以前从未说过这种带着刺恨不能扎死人的话。他把碗推回去一点点,夹了几根榨菜丝放在粥里,妥协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周四被换掉的两大节是作文课,今天下午原本还有一小节语文课,所以总共加起来是三节。 很少有这种三节课连上的机会,林微尘借机调了一下课程安排,把作文课取消,换成了一次高考模拟测验。 两个半小时,同学们完成包括作文在内的一整套试卷。 试卷是级部主任托关系从潍坊某著名中学调出的他们去年的一模考题,难度适中,可以检测出同学们的复习程度。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微尘无意中看到后面一排有个男生在闷着头抄课本。 心里“嚯”一下蹿上来一股无名火,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个男生桌子上,大吼:“你干什么呢?考试呢不知道吗?作弊作弊,不把模拟测当回事儿是吧,高考你还能继续作弊吗?” “……”第一次见平日温和的林老师发火,同学们都吓懵了,面面相觑,小声交头接耳。 “老师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凶啊?” “是哦,以前我们有人作弊他只是劝一劝,叫去办公室私聊,不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人的。” “这样多伤人自尊啊,咱老班以前不这样啊?可能还生着病心情不好吧。” 那个男生被林微尘数落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口气发泄完,林微尘感觉心里的烦躁消下去很多,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呼吸一促,脸颊开始发烫。 “那个…黄山同学,老师刚才话重了,对不对。” “别,别别别。”黄山把头甩成了拨浪鼓,“我的错,我的错。” “好好考试,以后别再犯错了。”林微尘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时看到全班五十几名学生都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看,弄得他窘迫极了。 “快做题,看什么看!”他低着头往讲台走,嘴里说着毫无底气的训斥。 想到早晨自己有意无意的跟季尧吵嘴,现在又跑来对学生发火,林微尘发现今天自己的脾气暴躁的不正常,但又无法解释原因。 交卷之后还剩半个小时放学,林微尘坐在讲台上批改卷子,看着同学们上自习。在放学前五分钟走到邱小猛身边,告诉他明天上午自己要去他家家访,让他回家告诉奶奶一声,先不要出门遛弯儿了。 到放学时试卷才改了一小部分,林微尘只好拿资料袋把它们装起来带回去继续批改。 “你们学校不是有全校统一的模拟测试吗?你怎么又给他们加试?”回去的路上季尧看着他手里的试卷,忍不住道。 “多练练,到高考时他们才不容易怯场。”林微尘道。 季尧偏头看他一眼,无奈道:“别的老师都是巴不得少考一次是一次,你这倒好,多改几十份卷子不累吗?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准熬夜。” 林微尘看着车窗外一只趴在垃圾桶边缘找食物的流浪猫,随口道:“没关系,反正我也失眠睡不着。” “失眠?”季尧放慢了车速,看着他:“昨天夜里失眠了?” “啊?”林微尘回神,“胃受凉,肚子疼睡不着。” “这样。”季尧想了想,“走,我们去超市买个暖宝,晚上回去暖暖肚子。”说着打了方向盘掉头拐去一家购物中心,给林微尘买了一个湖蓝色的课本大小的暖水袋。 暖水袋没白买,当天夜里林微尘的胃再翻腾的时候立刻就用上了。虽然他不是真的胃受凉,而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可有暖宝宝捂着还是舒服很多。 他歪在床上抱着热水袋,浑身犯懒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身上出了一层冰冰凉的冷汗,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 “怎么难受成这个样子?”季尧皱着眉去找手机,“我给卫东打个电话,明天上午别去家访了,我带你去医院瞧瞧。” “别…我都跟学生说好了。”林微尘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用去医院,我再暖一会儿就行。” “唉,你什么时候也听我一次。”季尧叹了口气,“明天几点去邱小猛家?九点吗?” 明天下午苏常青约了他见面,季尧不想多生变故,如果可以,其实他最希望林微尘能在家,不要去任何地方。 “嗯…九点。”说话时,林微尘的脊背狠狠颤了一下,打了个幅度大到不正常的哆嗦,不过有被子盖着季尧没能发现。 第二天上午九点,季尧的车准时停在了第一中学后面新盖的金鑫花园小区七号楼下。 三年前市政府发布城市规划红头文件,吸引了大批开发商以及房产大亨携资入驻A市,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已经新铺了数条贯穿城市南北的柏油马路,更是新建了数以千计的商贸大楼还有小高层。 开发商中不乏有眼力者,两年前用高出原价两倍的价格从校长手里买下一中后面那块原本打算建一个大型体育场的空地,不久后水泥、空心砖、石子儿、钢筋、楼板等建材整车整车的运过来,没等人们来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平底拔起了十六幢二十几层的高层居民楼。 在这两年里一中发展势头不减,升学率唰唰飞飚,虽然是私立学校,但现在几乎成了全市甚至是全省排名前五的重点高中。 水涨船高。 金鑫花园小区因为靠近一中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打着“第一中学学区房”的旗号,房价也跟着一升再升,现在每平方米的房价平均下来高达6万元人民币,可谓是天价了。 首都北京天|安|门广场前的地皮都不见得比这里更贵。 小区里最小的套房也有60平米,算算吧,买一套房子怎么着也要小四百万。开发商当初的投资没有白费,赚的钵满盆满,乐得合不拢嘴。购房者却苦不堪言,但为了孩子有好的学习环境,只要负担得起的他们勒勒裤腰带也都忍痛掏腰包了。 前提是要负担得起。 仰头望着面前一幢外墙前不久刚贴好白色装饰瓷砖的二十二层居民楼。林微尘怎么想也不认为邱小猛家可以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别说房子,小区里一间车库就要几十万,他家以前在棚户区,那里可都是穷苦人,怎么会? “他家在几楼?”季尧锁好车,站在林微尘身后。 “四单元,7楼,702。”林微尘道,“怎么,你要跟上去?” “我掏钱资助的学生,我看看不行吗?”季尧笑道。 前不久季尧作为出资人,在一中设立了一项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家庭困难但学习成绩在中等以上刻苦努力的学生,邱小猛就是其中之一。 林微尘低着头,抿起嘴唇想了下,“行。”顿了顿,“但你别说我们…” “我知道,我就当是与你偶遇,偶遇行了吧。”林微尘一松口,季尧立刻顺着杆往上爬。 这个时间要乘坐电梯的人不是很多,电梯下来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林微尘他们进去之后直接按了七层。 电梯起步的瞬间重力加速度形成的落差让林微尘眼前不轻不重得黑了一下,他身子一晃,下意识抓住了手边的什么东西来维持平衡—— 季尧的胳膊。 “怎么了?”季尧扶住他。 “刚才起步的时候有些头晕。”林微尘轻轻摇了下头,“没事。” 季尧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揽过他的肩膀,在电梯突然制动停止时借力给他,当电梯门打开前的瞬间又自然地松开手。 电梯外等候的人们谁也不曾看到在开门的前一刻,最后走出的那位高大男人曾把另一位面色有些苍白的男子护在怀里。 邱小猛打开门的时候,林微尘通过玄关粗略向里面看了一眼,这不是一间60平米的小房子,而是足足120平米,三室一厅的大套房,至少600万。 “……”不明白邱小猛究竟经历了什么奇遇,林微尘踌躇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这间屋子,他隐约有一种意识——事情应该不像他想象的这么简单。 “老师好。”邱小猛礼貌地打着招呼,他脚上没穿鞋,套了一双洁白的新袜子,站在那里左脚踩右脚,有些不知所措。 看起来…邱小猛自己也不能飞快地进行角色切换,适应自己“有钱人”的新身份,他怕把地板踩脏了于是连鞋都不敢穿。 “进去说,站门口算什么。”季尧把掌心贴在林微尘后腰,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嗯?”林微尘往后转头。 “进去呀。”季尧笑着,话说得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随意。 邱小猛看到季尧后不自觉地站起了军姿,紧贴着墙面把身子绷得笔直,“季…季先生,您请进。” “小猛,是不是你们老师来啦。”邱奶奶从里屋出来,看到林微尘和季尧忙过来招呼,“快快快,请进请进,老师家访了,季先生,您也坐。” “季先生?”林微尘刚要在沙发上坐下,闻言动作一顿,他看看邱奶奶又看看季尧,“您认识他?” “不,不认识。”邱奶奶忙摇头。 “如果不认识您怎么知道他姓什么,并且称他为季先生?” 这时,季尧的手机突然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季尧心头一跳,深深拧起眉毛。他看了眼林微尘,往玄关那边走了几步,按下了接通键。 “季总,苏先生下午两点临时有会,见面时间改为上午十点,请您现在来一下海龙酒店6号贵宾室。”(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4.赴雪前行 “老人家你忘了,小猛得奖学金时我跟他合影了。”季尧放下手机走回来提醒着她。 邱奶奶一拍脑门儿, “对对对, 看我个老糊涂, 照片上见过, 小猛给我看过照片呢。哎, 您二位大老远来,中午留下吃饭吧。” “邱奶奶,您别忙活了。”林微尘拦住要去洗菜的邱奶奶, “我来就是想跟您沟通一下,咱们聊聊小猛的家校表现。” “公司出了点儿事,我去看看。”季尧把手搭在林微尘肩上,稍稍附身贴近他的耳朵, 低声道:“留下吃饭吧, 下午处理完公司的事我来接你。” “嗯?公司怎么了?”林微尘偏头。 “没大事, 别担心。”季尧直起身,“我去看看。” 林微尘刚才有注意到季尧接了一个电话, 而且对方刻意走远一些去接,明显是不想让他听到, 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季先生,您刚来就走啊?”邱奶奶把季尧送到门口,往回走时笑眯眯问林微尘, “林老师, 您刚才要说什么?小猛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是这样的…”林微尘思索着怎么把“网瘾”这种事情跟一个半文盲的老人家解释清楚, 见邱小猛还靠墙站着, 他招招手,“过来坐,你自己家这么拘束做什么?老师是来家访,又不是来向奶奶打你的小报告。” “小报告?这孩子在学校闯祸了吗?”邱奶奶一愣,然后回头狠狠瞪着邱小猛,“你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啦,还是受处分啦?你爸妈出去挣钱供你上学容易吗,还不好好表现,让老师来家里找家长,多丢人,你说说你个没出息…” 一边说她一边“蹭蹭蹭”迈着小碎步跑过去揪邱小猛的耳朵,跟个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炸开了,数落起邱小猛根本没有给林微尘插嘴的机会。 “不是我…我…”邱小猛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还手,委屈地绞着衣服,偷偷向林微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至于,不至于。”在邱奶奶喘气的时候,林微尘忙起身去拦住她,解释道:“小猛没打架,成绩也不错。” “真的?”邱奶奶的机关枪卡壳了,她半张着嘴呆呆愣愣地看着林微尘,“老师,您可不能帮他说好话,他爹妈把他交给我带,我得看好了。” “小猛表现很好,不过…”林微尘把小猛拉过来护在身后,“他可能有网瘾了,最近家里没买电脑吧?” “电脑?”邱奶奶眼珠向右一转,似在回想什么,探着头问邱小猛,“哎?前天晚上季先生来电话说给你…” “咳咳,奶奶,奶奶!”邱小猛一听,急得跑过去捂她的嘴,“您说什么呢?” “唔…”邱奶奶扒拉开邱小猛的手,“电脑啊!老师不是问你电脑的事儿么?季先生给你买电脑了呀,昨天上午让人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别说了,季先生不让说的…”邱小猛红着脸,“奶奶,你忘了怎么答应季先生的了吗?” “哎?”邱奶奶这时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战战兢兢地看着林微尘,“那个…林老师…” “……”林微尘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出年度大戏,剧情反转太快,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木了很久他才问,“究竟怎么回事儿,小猛你说。” “老师,您先坐。”邱小猛懂事地拉着林微尘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个…我真的没去过网吧,那些QQ消息不是我发的…是,是季先生…”他低着头,不时用余光打量着林微尘的脸色,“老师,您和季先生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吵架了他要以我的名义去跟您聊天,还把这么好的房子给我和奶奶住?” “老师,这是我小号!求通过!” “老师,生病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开心些啊。” “老师,电视少看,费眼睛。” “老师,您不开心了可以和我聊天的。” 难怪那个名为【咬唇】的马甲好像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养病期间喜欢看电视,喜欢发呆,知道他精神怏怏郁郁寡欢。因为…那个人时时刻刻就在他身边,那个人是季尧啊。 曾经相爱的五年让林微尘早已习惯了陪伴,后来两年的平淡他以为季尧已经对他的痛苦袖手旁观,原来…那个人现在还在他身边吗? “老师?老师您怎么了…”见林微尘沉默,邱小猛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 “没…没事。”林微尘摇头,心里突然觉得委屈,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抛弃的时候,那个人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 一时间,他心里有些发胀,曾经那根在他心头蛰伏已久的小刺有些调皮得再次露出了头,它尖锐,冰冷,不留情面,狠狠对着他心中早已荒芜到满目疮痍的那片最柔软的位置,扎了下去。 疼,有鲜艳而粘稠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再也无法止住。 林微尘知道,他恨不起来也放不下了。 那些伤口再也无法缝合,他只能看着它们一点点往外流血,等疼到麻木的时候,他想…也许会更好受一些。 “老师,现在您知道了,我和奶奶…是不是就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邱小猛小心试探着问,“季先生说,我要瞒着您,才有资格拿到奖学金以及这间房子的居住权。” “没事…你可以继续住,住到大学毕业或者住到工作之后有钱买新房子都没关系。”林微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情绪扯出一抹笑来,“原来你没去网吧啊…是我没搞清楚冤枉你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您和季先生对我都很照顾,谢谢您。”邱小猛低下头,“那…您留下吃饭吧,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 邱奶奶炒了几道家常菜,茭瓜鸡蛋、青菜豆腐,醋溜土豆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邱小猛在厨房忙前忙后帮奶奶打下手,洗菜淘米,做得有模有样。 一老一少两个人守着这间家具不算太齐全的房子,竟让冷冰冰的屋子充满了人情味儿,处处透着温暖的气息。 林微尘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羡慕。如果可以,他是多么想有一位亲人,有一个家啊。 三个人围着一张大理石圆桌说说笑笑,一顿家常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接近尾声。饶是林微尘最近食欲不振,在充满温馨的氛围下也无法拒绝一桌的美食。 就在前不久的某个瞬间,林微尘心里打开了一道门,虽然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条细细的缝儿,但仍然有几缕阳光洒了进去。 “嗡——” 林微尘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彼时吃过午饭已经有一会儿了,三个人聊着家常,邱奶奶正在对他讲邱小猛小时候的趣事儿,说他四五岁时总喜欢穿他妈妈的花裙子还有高跟鞋,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微尘便笑,说小猛现在性格依然内向,还容易害羞,不过,以后上了大学,性格上一定要学着强势一点点,太内向了走上社会容易吃亏。 “喂,阿尧——”接电话时林微尘的笑还凝在嘴边,语调听起来都比原来轻快一些,他问:“你处理完公司的事了?现在要过来么?” “斯——”电话那端有些杂音,还有汽车的喇叭声,季尧应该是开车走在路上。 “阿尘,我可能要晚一点过去,五点你到小区门口等我。”季尧说话很简洁,没有像以往通电话时那般关心地问一些别的,声线也如矩形波一样有棱有角,带着一丝冷意。 林微尘一怔,“阿尧,到底出了什…” “我开车呢,先这样,挂了。” 季尧一声打断,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林微尘有些无措,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不会再有人说话了才慢慢放下。 “是季先生吗?”邱小猛问。 林微尘点头,“嗯。” “他要回来啦。”邱小猛欣喜道,想到什么,他又扯了下林微尘的袖子,“老师,您不要告诉他,我把QQ号的事给您说了,好不好?” “行,我帮你保密。”林微尘道,“不过他要五点钟才能来。” “那没关系,您再多坐一会儿呗。”邱小猛笑道,跑去打开电视,“您想干什么台,体育频道还是电影频道?” 林微尘想了想:“体育吧。” 电视机绝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有它打发时间,在无聊的日子都不会让人觉得倦怠,几段体育新闻几条垃圾广告之后,就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林微尘起身告辞,临走时想起昨天批改到邱小猛的试卷,他考得不错,于是表扬了他一番。 过了秋分日之后,太阳一天比一天落得早,虽然还没到十二月,才五点钟外面天色却几乎已经全黑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城市的夜空永远不会陷入完全的黑暗,但墨蓝色的云层依旧密密匝匝,好像要整个儿塌下来压死人一般。 昨天天气预报有报道,近期会有一次大范围降温,冷空气几乎波及全省,部分城市也许会迎来今年的第一次降雪。 林微尘仰头看看天色,丝毫不怀疑A市就是降雪的城市之一。 虽然早晨出门时他在季尧的监视下不得不多穿了一件带毛绒的打底衫,但走出楼道完全暴露在室外之后还是被北风吹得透心凉。 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往小区门口走,风在墙角的位置形成一个漩涡,吹得几个白色塑料袋打着旋儿往上升。 小区外空无一人,这种狂风凛冽的夜,只要不是有事必须外出,相信人人都喜欢窝在家中。 也许是路上堵车,林微尘想着,五点多中是下班高峰期,季尧迟到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环视了下四周,看到旁边有一个开发商招标的大型广告牌,于是走过去躲在了后边,挡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越来越暗,直到乌云与远处的地平线连成一片。 林微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这一刻,他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更不知道当听邱小猛说季尧为了自己付出这么多时那些感动又是为了什么。 心里默念着某串熟悉的数字,林微尘犹豫着要不要打一个电话,这时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手机在他掌心跳了起来。 林微尘有些急切地按下接通键,把听筒放到耳边,“喂,阿尧…”脸被冷风吹得久了有些僵硬,害得他喊那个人的名字时声音里都带了委屈,“你在来的路上吗?” “你从邱小猛家出来了?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事儿,可能还要晚一会儿。” “出…出来了。”林微尘打着哆嗦,小声道:“外面…好冷…” “那个…要不你别等我了,先打车回家吧。”季尧似乎着急要去干什么事,语气很急,带着焦作,“身上带钱了吗?没带钱到家让老何给他。” 林微尘摸摸口袋,找到几枚硬币:“带…” 这时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听筒里传来,几名小护士略带焦急的喊着,“快快快,这里2号床,苏钰。” “……”林微尘手一松,一把硬币“噼噼啪啪”滚落脚边,随之心也沉了下去。 苏钰…自己刚才是听到这两个字了吗?季尧现在与苏钰在一起?不是公司有事吗?那人怎么去了医院? 他好像有些明白之前季尧接电话时为何要躲着他了。 “阿尘,刚才…”季尧终于有了一丝紧张,他喊着林微尘的名字,“阿尘,阿尘你还在吗?” “在…”林微尘蹲下身,把地上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他走出广告牌,逆风往公交车站牌走着。 “你听我解释,刚才她们说的…” “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林微尘轻声道,“你在什么地方…你那里是不是信号不好啊?刚才有一群人乱糟糟的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听清吗?”季尧松了口气,“公司里的几名女实习生在讨论2号图纸而已,没什么大问题。那…你自己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哈。” “……”有风送进眼睛里点儿什么,冰凉而湿润,林微尘仰头看了下天,原来是下雪了,一粒一粒的小冰晶,砸在脸上凉凉的。 林微尘把电话拿开一点点,对着声筒无声道:“阿尧…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然后摁下关机键,双手插兜,踩着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粒子慢慢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尔有一两个姑娘在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却分外应景的暴风雪。 “这才几月啊,怎么就下雪了?” “还好吧,咱们这里每年雪都来得早,哪一次等到十二月了?” “可现在才十一月中旬啊。看来今年的冬天应该是格外冷了吧?” 雪花逐渐变大,密度也在增加,终于在林微尘深灰色的外套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他也不抖落一下,任那些冰晶最终融化成冰凉的液体,从半防水的涤纶布料上蜿蜒流下,汇成一道名之为“哀伤”的痕迹。 心中那些粘稠而炽热的液体终于冷却下来,慢慢凝固成一层沉重而冰冷的外壳,将所有的脆弱包裹。 ——“阿尘?”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5.赴雪前行 苏常青倚老卖老,作为后辈, 季尧不愿与他一般见识。 季尧白手起家, 打拼这么多年才从一穷二白变成身家过亿, 脸皮太薄顾忌太多自然是不可能有今天。 虽然季氏的买卖做得光明正大, 背后甚至还有省财政部门以及中国制冷工业协会的领导撑腰, 但这都是明线。 暗地里季尧黑白两道都有涉足,想耍些阴狠手段给谁下个绊子轻而易举,所以如果苏家真有什么大动作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苏家不一样。 苏家是书香门第, 祖上出过好几个状元郎,至少在外人看来苏老爷子就是“德高望重”本重,苏家人都是“正派”本派。 现在苏钰为了一个男人自杀,这事儿传出去, 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季尧坚信苏常青若要拿季氏开刀的话, 还真得好好在心里掂量掂量。 但季尧还是答应去见苏常青一面, 苏钰怎么说也跟了他一年多,孽缘也是缘, 季尧想借此把这段缘彻底断了,省得以后苏钰再冒出来惹麻烦。 只是, 他没想到原本见面时间约在下午三点,对方却突然改了时间,偏偏在他陪林微尘家访的时候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苏常青的女助手再三强调, 苏老爷子八十高寿还要搞什么经济学研究, 近期只有今天上午有时间。 这事儿弄得…明明是苏常青上赶着要见他, 怎么最后却变得跟他哭着求着见那老头子一样? 但想到那老头子估计也没几年折腾了, 他不好跟对方计较这些,又看到林微尘正在与邱小猛和邱奶奶聊天,心想自己去见苏常青一面回来接林微尘应该也没关系,所以最后还是应下了。 约好的十点,但季尧到海龙酒店六号房时苏常青并不在,没多久那个女助理打来电话,说他年事已高如今差点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老泪纵横,心脏有些不舒服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季尧在心里冷笑,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仗着自己有一点点社会地位就想处处高人一等,苏常青怕不是心脏病发作,而是面子上抹不开,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苏常青这一拖就拖了两个小时,十二点钟才到。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聊个天都能用到修辞手法。 苏常青欲扬先抑,话说得就跟在大会堂举行学术交流会,拿着讲稿演讲一样抑扬顿挫:“钰钰跟一个男人乱搞,老头子我也不同意!我们苏家可丢不起这人!如果我早知道他跑去搞基,我要打断他的腿!” 季尧赶时间去接林微尘,不耐烦听他说这些。他一个大老粗才不会在不必要的事情上跟别人卖关子,于是直接打断了苏常青的话。 “苏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我这人轴,您说多了我听不懂。” 苏常青这才话锋一转:“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宝贝的厉害。现在他因为你一蹶不振要死要活,所以…你如果不能让他断了念头,就尽可能顺着他哄哄…想来…就算你们季氏再大,你也背不起一条人命。如果钰钰因为你出事,就算法律上过得去,你的良心也能过得去?” 苏常青的意思,是让季尧去医院看苏钰。又或许这并不是苏常青的意思,而是苏钰的念想。 的确是该看一眼,就算他再混,对苏钰再绝情,但没有人愿意背负一条人命在身上,如果苏钰真的因他而死,他认为自己以后要膈应一辈子,守着林微尘亦再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手术结束两天了,苏钰已经苏醒。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水已经半干,在纱布的最外层留下淡淡的浅米分。 看到季尧来了,他的情绪很激动,挣扎着要坐起来。 “阿尧!阿尧!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看,我一住院你就来了。”苏钰道:“你就是心软,看林微尘生病才跑去照顾他,才不理我的。现在我生病了,你就又回来了…你是爱我的,你还爱我对不对?” “苏钰,那天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季尧道:“我们之间…只是玩玩而已。最开始我便告诉你了。” “玩玩?那你背着林微尘搞我干什么?你还把我带回家,这些都算什么?” “那是我混!”季尧狠狠唾了一口。 “混?”苏钰失血过多的脸色白得如几日前的林微尘一般,他惨笑了下,“你是混,可我真的很爱你啊…阿尧,我们两个,无论是家世还是什么…都登对,而且在一起时很开心。那个林微尘有什么好,性子淡,你看他那张脸看了七年,不是说早就腻了么?” 苏钰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一边说话转移季尧的注意力,一边悄摸地摸到手腕的伤口处,生生把缝合线拆下来,指头插进肉里撕裂了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血一下喷了出来。 “你他妈疯了?!”季尧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立刻冲上去攥住苏钰手腕的近心端,摁下了呼叫按钮叫护士急救。 “哈哈。”苏钰笑了一声,“既然你说我比不过他…我非要扎进你心里,成不了你的朱砂痣,当一滴恶心人的蚊子血也是好的…就像一根刺…让你即使跟林微尘在一起,也不得安生…” 等苏钰重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季尧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守在手术室门口,腿却忍不住发软,慢慢靠墙坐了下去。 血喷在他身上一些,有些黏。苏钰跟了他一年,现在分手了闹得要死要活。别人惜命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傻到去自杀? 除了几年前他母亲跳楼那次,今天季尧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有时候不是老天爷硬要让一个人走,而是那个人…他自己不想留。 苏钰年纪小,性格极端才会做傻事。但林微尘呢?那个人虽然稳重,温和,但…却是真真切切的爱了他七年。说出“分手”二字,他心里…又有多疼? 拿出手机给林微尘打电话的时候,季尧的手都有些发抖。见到丧心病狂的苏钰后,他更担心平日不声不响一直沉默的林微尘。 他怕那个人,万一哪天也这样做了傻事。 手机屏幕亮起,季尧才发现已经到了六点四十,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心中突然就紧了一下,疼得厉害。刚才事发突然他只顾得送苏钰进手术室,竟忘记了接林微尘的事儿。 “喂,阿尧…你在来的路上吗?” 电话接通的那刻,没等他开口就传来林微尘的声音,他语气夹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埋怨,又像是在撒娇。 季尧恍惚了一下,以为听错了。他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林微尘曾为了他的付出而感动过,进而那扇沉重的心门有了一丝丝动摇。 “你从邱小猛家出来了?”季尧极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不让林微尘觉察自己的异样。刻意之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生冷,“我这边出了点儿事,可能还要晚一会儿。” “出…出来了,外面…好冷…” 林微尘的声音随着他的哆嗦一波三折,让季尧隔着手机都感受到了他的冷。 季尧想再这样等下去他也许会着凉,最近他身体的免疫力差得匪夷所思,可经不起天寒地冻,于是道:“那个…要不你别等我了,先打车回家吧。身上带钱了吗?没带钱的话到家后让老何给司机。” “带…” 季尧还没来得及听清林微尘说什么,这时有两个小护士拿着从血库调出的血包“哒哒哒”跑过来。 其中一人向另一人解释着什么,“快快快,是之前的2号床病人,苏钰。” “……”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沉默了,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季尧心里“咯噔”一声,之前控制良好的声线顷刻变成的曲曲绕绕的正弦波,每一次摆动都是从波峰跌落谷底。 他喊着:“阿尘?阿尘你还在吗?”他怕林微尘听到,怕自己解释不清,怕自己解释清楚了那个人也不会信他。 “在…”良久,林微尘的声音再次传来 季尧忙道:“你听我解释,刚才她们说的…” “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在什么地方…你那里是不是信号不好啊?刚才有一群人乱糟糟的说什么我没听清…”林微尘好像因为信号不好格外烦躁。 “没听清吗?”季尧松了口气,如果对方没听到“苏钰”二字就好办了,他在心里飞快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刚才是公司里的几名女实习生在讨论2号图纸而已,没什么大问题。那…你自己回家路上注意安…” “嘟——嘟——” 话的尾音还未散去,手机里接着传来一阵忙音,林微尘没打招呼就把电话挂了。 季尧一怔—— 这并不符合林微尘以往的习惯和脾气。 下意识地,季尧摁下回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一遍拨着号码,同样机械的声音。 季尧意识到什么,他起身拔腿往停车场跑。 第一次,他因为林微尘不接电话心慌到不成样子。他知道,刚才对方撒了谎,他听到了,一定是听到了。 而自己…竟然还傻到去说什么“公司的实习生在讨论图纸”,这种欲盖弥彰的谎言过去两年他对林微尘撒过无数次,“狼来了”的故事又不是没听过,为什么自己还会一遍遍撒谎。 他要把人伤透了。 出了门季尧才发现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地上已经积攒了薄薄的一层,漫天的雪花落下来,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化成了忧桑的音符在空中流淌着。 季尧将车速飚的飞快,快到别墅的时候才想起给老何打个电话,侥幸地想着林微尘已经打车回家了。 谁知老何却问他:“季少,您和林少什么时候回来啊?今天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煲了一锅老鸡汤等你们回来喝哪。” 要问的话就再说不出口,季尧方向盘一偏差点儿撞上旁边的护栏,幸好及时踩了刹车。 “没…没事,我们一会儿回去,马上。” 季尧欺人,同时自欺。 打电话去学校,林微尘也没有出现在办公室,他手机关机,也没有回家。 季尧突然发现,这两年他忽视对方太多,终于让手机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离开手机之后…他就再也捉摸不透那个人。 他想不通,除了学校和家,那个人能去哪里。 是出事了吗?像苏钰一样… 不,不会的。不能想,不敢想! 季尧坐在车里,却不知道往那个方向打方向盘。 他想把自己变成一颗卫星,只绕着林微尘公转,那个人在哪里,他就把车开去哪里,然后抱着他,吻他,看着他好好的,带他一起回家。 告诉他,今后自己会永远陪着他,只爱他一个,没有苏钰,没人任何人。 可是,林微尘…不见了,他…却找不到他。(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6.赴雪前行 季尧坐在车里,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打方向盘。 他想把自己变成一颗卫星, 只绕着林微尘公转, 那个人在哪里, 他就把车开去哪里, 然后抱着他, 吻他,看着他好好的,带他一起回家。 告诉他, 今后自己会永远陪着他,只爱他一个,没有苏钰,没人任何人。 可是, 林微尘…不见了, 他…却找不到他。 “啊!”季尧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震掉了车前镜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那个平安结已经有几个年头了,有些褪色, 红色的璎珞泛着一点点白。 “来,我们把这个大的平安结挂咱家门上, 小的挂你车上,这样你就出入平安了。” 季尧想起林微尘的话。 那是04年,他们刚买下时代花园小区那间60平米两居室, 两个人终于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家。 除夕那天上午, 他带林微尘去买了几副春联还有各种各样的烟花, 离开时店家送给他们一对平安结, 寓意新春大吉。 林微尘拿着平安结高兴的像个孩子,他把大的平安结挂在了两居室的门上,把这个小的挂在季尧车上。 当时季尧的车还只是一辆几万块的大众,后来他有钱后换过很多车,几乎半年就入手一辆。但因为开车时看那个平安结看习惯了,所以每次换了新车,季尧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那个平安结取下来挂在新车上。 林微尘一直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外出,然后等着他平平安安的回家。 出入平安。 那个人真得很容易满足,他对季尧的唯一一点儿期许就是季尧能每天晚上完好无损的回到家中,两个人一起吃着或许不算太丰盛但很温馨的晚餐。 捏着那个已经泛白的平安结,季尧慢慢将其收进掌心,同时也把那些早已腐朽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重新翻找出来,使得它们得见天日。 这是一种折磨,几乎绷断了季尧精神的最后一根弦,越是回忆起曾经两个人的点点滴滴,他就越发不能原谅现在的自己。 也是拿着平安结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林微尘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而且也只有那个地方…林微尘会去。 车停在时代花园小区楼下的时候,季尧看到五楼的窗口有橘黄色的灯光微亮着,终于松了口气。 眼眶一热,他竟趴在方向盘上低低呜咽起来,压抑…悲恸。 林微尘还在,他没有真的把人弄丢。从医院出来到现在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若不是刚亲身经历过,季尧从来都不会认为一个小时过起来会那么久。 刚才一瞬间仿佛被抽空的心重新被填满,丝丝的尖锐的疼着,但他却很满足,只要那个人还好好的在他身边就好。 缓了很久,那些炽热而汹涌的情绪才慢慢淡了下去。季尧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猩红,有些肿,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这幅鬼样子,但却不在意。 停好车,季尧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虽说之前闹过分手,他也赌气地立下豪言壮志——以后我不会再回这间屋子了! 但门锁林微尘还没来得及换,他也口是心非地一直留着曾经的钥匙,与车钥匙什么的拴在一起。 只一眼,季尧就从一大串钥匙中找到了要用的那个,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些抖,钥匙碰撞发出哗啦的声音。 门开的那刻,季尧的心往上提了一些,他在想,看到林微尘时自己应该说什么,如何道歉,如何解释。 他在路上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可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卡不出来。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也是空的,门边的衣架上挂着林微尘早晨穿过的深灰色外套,上面雪化成的水已经半干了,还有些潮,至少说明人的确是回来过。 但看不到人季尧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往下沉了下去,手心里有了冷汗。 这时,厨房里“当——”一声,似乎是有碗什么的砸在地上摔碎了。 季尧肩头一震,迅速转身跑去厨房。 锅里传来一阵糊味儿,林微尘正蹲在地上,捡着摔碎的一只碗。 “阿尘!”看到林微尘的那一刻,季尧忍不住冲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揉进怀里。 “嗯?”突然被人拉起来,林微尘有些懵,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里还捏着一片瓷碗的碎片。 季尧把头埋在林微尘肩头,深深呼吸着对方的气息,想好的道歉的话,却变成了带着一丝隐怒和颤抖的指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关机,你听到了对不对?根本不是信号不好,对不对?” “……”林微尘把手隔在两人中间试图推开季尧,他咬着下唇,琥珀色的眸子低垂着望向地面,直到唇瓣失去血色他才挤出几个字:“放开…我…” “阿尘,你看着我,看着我。”林微尘挣得厉害,季尧不得不松开了他,他捧着林微尘的脸逼着他看向自己,红着眼睛道:“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在他的强势之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是看他了,但里面却荒芜得让人心寒,什么都没有,好像对方的心也混着那死寂的目光一样死了。 “别这样看我,阿尘,你这样让我…”季尧的声音里有了哀求,“没错,我是在医院,你听到的也不是什么实习生,是护士,而且她们的确提到了苏钰…可那是因为…苏钰割腕自杀了!” “!”林微尘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他直勾勾地盯着季尧想辨别一下真伪。 是真的,因为季尧在发抖,那双贴在他脸上的手因为害怕而轻颤着。 “他自杀了,因为我…”季尧身体前倾更靠近他一些,轻声问着:“我去医院只是想断了他的念想,你也不希望我背一条人命在身上,是不是?” 这个人啊…又把难题抛给他了。 其实季尧说得究竟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季尧或许放不下他,但又真的能放下苏钰?他会因为苏钰自杀而不安,这次是,下次也是。 现在季尧把那把致人死刑的铡刀交到他手上,让他当最后的刽子手,可这把铡刀他不想接。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淡淡道:“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些,她们说了什么我真没听到,关机是因为手机…没电了…” “?!”季尧一愣,又惊又喜:“你说什么?” “手机没…唔嗯…”话刚出口,便被男人的吻堵回口中,炙热而灼烈的呼吸,带着强势的亲吻。 林微尘退后一步,后背就挨上了墙壁,退无可退。手中的碎片“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他推着季尧,那人发了狠似得,急躁地把他压进怀里。 身子微微颤着,他闭上了眼睛任凭季尧的索|取,手臂却一直垂着再没了动作。 良久,季尧终于放开了他,见他嘴唇被吻得都有些肿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的,语气带着懊恼和自责:“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对不起阿尘,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也不会再让你等我那么久,今天下了雪,你等我时肯定冻坏了。” “我没有等你,你不用道歉,见你不在小区门口我就直接回来了。”林微尘淡淡道。 季尧一僵,手慢慢松开来。林微尘没有等他,也没有因为苏钰而生气,那他为何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回到这里?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林微尘是真的不再爱他了,因为不爱,才会决绝地连招呼都不打就轻易离开。 林微尘借机躲开季尧,走到锅灶前关了火,把已经糊掉的粥倒进碗里端去客厅吃饭。 因为林微尘一句话,季尧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他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拿了扫帚把地上打碎的瓷碗收拾了,又把锅刷了,走出厨房。 林微尘小口喝着粥,糊味儿太重,他每喝一口就要皱一下眉,但还是固执的,不屈不挠地跟一碗本该倒掉的粥较劲儿。 季尧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翻涌着炽热而压抑的情绪,终于,他劈手夺过那碗粥,仰头一口把那些又苦又涩还糊着的滚烫的液体全灌进了自己嘴里。 舌头立刻被烫起了泡,搅动时钻心的疼,这使得他说话有些大舌头一样的搞笑,充满滑稽感。 “明天我带你去买一块续航持久的手机,你现在这个这么容易没电…就别要了。” 林微尘没有笑,如此滑稽的季尧,他七年了都没有见过一次,的确该笑,但他笑不出来。 “我去重新做饭。”季尧道,沉沉望了林微尘一眼,转身一头扎进厨房。 林微尘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等你,真的没有,我等的只是曾经的季尧和原来的林微尘。但他们两个相约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刚才一直被藏在身后的左手,手心里是一道用碎瓷片划出的不算太深的伤口,正缓慢的往外渗着血丝。 若不是季尧刚才突然闯进厨房,林微尘不确定那块碎片究竟还能向下划多深。 有透明的液体落下来,与血液交融,在他掌心绽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浅米分色小花。 因为林微尘搬去别墅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来住了,厨房里的很多食材都开始**。季尧在冰箱里找了半天,只发现了一包挂面和两只鸡蛋。 太晚了,去超市也来不及,季尧只得先简单做了一碗葱油面,上面卧着两只形状完好的荷包蛋。蛋黄煮的恰到火候,带着嫩黄色,却不会有生鸡蛋的腥味儿。 季尧端着碗出来的时候,林微尘还在沙发上坐着,盯着自己手心里的伤痕发呆。 听到耳边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季尧从厨房出来了,他急忙把手握起来,将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 但季尧还是注意到了他遮遮掩掩的动作,把面放到桌上,他蹲下身去拉着林微尘的手,温声道:“手怎么了,给我看看。” 林微尘不愿意,直往后躲。 季尧硬是拽着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拉过来,看到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指缝里有血渗出来,忙掰着他的指头道:“松开,阿尘,给我看看,松开。” 林微尘摊开了手掌,横在掌心的是一道长差不多三厘米的划痕,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刚才捡碎片时划得…”他把脸偏向一边,目光讷讷地落在墙角。 捡瓷片顶多在手指头上划破点儿皮,谁家能划到手心,而且还能划这么严重? 季尧有些狐疑得看着林微尘,那人眼下是一圈失眠已久才有的青色。看着他越来越憔悴的模样,季尧想起最近林微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还会无端落泪…现在…手又莫名其妙受了伤… 这种异常的表现,季尧见过…而且是从小看到大的,他曾看着自己的母亲如《半生缘》里的顾曼桢一样,在深夜只穿一件白睡衣,披头散发赤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孤魂野鬼。她会拿针刺自己,用剪刀在手臂上留下划痕…最后…终于在他面前从六十多米高的大厦顶楼…跳了下去。 他怎么忽略了呢?两个人的表现明明这么相像,明明一模一样…自己怎么就忽略了呢? 林微尘,生病了。 捏着林微尘的细瘦的手指,季尧呆呆地望着他手心的伤口,灵魂却好似已经飘远了。 他一度最恨自己的父亲将母亲逼死,但他现在同样成了那个可恨的刽子手。他微张着嘴以为自己在绝望地大喊大叫,其实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可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有些疯狂和歇斯底里的自己,那个季尧缩在墙角崩溃地抱头痛哭,不断抽着自己耳光… 然而,现实中的季尧却只是捏着林微尘冰凉的手指,然后…神经质一样猛得从地上弹起来,跑进卧室翻箱倒柜去找药箱和纱布,抖着手打开药箱取出那些东西。 林微尘也不动,冷眼看着季尧拉起他的手消了毒,上药后一圈圈绕着纱布。季尧虽然放轻了动作,但依然很疼,可林微尘却跟感受不到似得,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如经历了一场历时弥久的战役,季尧好不容易才给林微尘包扎好,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他轻轻把林微尘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阿尘…没事的,明天我带你去心理医院,会没事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7.赴雪前行 季尧把林微尘揽在怀里,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阿尘…没事的, 明天我带你去心理医院,会没事的…”也不知他是在安慰林微尘,还是在安慰自己。 林微尘指尖一颤把手抽了回去, 垂眸道:“我没事…你没必要可怜我, 我并不觉得我可怜…” “阿尘。”季尧把他拉开一些,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认真道:“不是可怜, 直到现在, 你还是认为我对你只有愧疚和同情么?” “不是么?”林微尘反问。 “……”季尧的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林微尘, 嘴角的肌肉随着情绪的波动剧烈抽|动着,胸膛急促地起起伏伏。 季尧很艰难才控制住自己想要扣住对方的肩膀把他摇醒想要对他咆哮的冲动,他拙于表达更拙于控制自己脾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信了自己是真的爱他。 “不是…”他小声否认着。 “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林微尘淡淡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季尧点着头,季尧的语气带着丝哀求的意味儿, 把碗送到林微尘面前, “可阿尘…你再听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们明天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如被什么紧揪着,林微尘的心尖狠戳戳疼了一下, 接了碗, 他一口一口吃着面。 季尧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很香的味道,口感也好,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葱油面。 季尧什么都好,长得好,对他也好,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以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但那都是记忆里的“以前”而已。 碗里飘起的热气蒸了他的眼,凝结的细小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林微尘眨了下眼睛,“啪嗒”,水珠就落了下来,掉在了碗里。 “阿尘…”季尧用指腹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水迹,“吃饭呢…别哭。”顿了顿,他又哑着嗓子道:“别怕,会好的。” 抑郁症而已,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很多人都治好了不是么?只要心情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季尧在心中劝慰着自己,极力不去想他妈跳楼那件事。 林微尘吃了小半碗面,荷包蛋只咬了两口,季尧在旁边看着直皱眉,说他饭量太小。 “吃不下了。”林微尘道,把碗推开了。 季尧软声哄着,亲自拿筷子夹了面条送到林微尘嘴边,“再吃一口。” 林微尘迟疑了下,还是张口接了,半天才咽下去,结果还没等季尧再喂下一口,他却难受地皱着眉,“哇——”一下把吃进去的全吐了,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极不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低低喘息着。 季尧才知道,林微尘不是故意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了。早知道就不喂他最后一口了,现在倒好,全都白忙活了。 可看人这么难受,季尧也不忍心逼他继续吃,只好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嘴边沾的一点点秽物,不经意看到他脖子里一圈儿密密麻麻的红疹。 季尧愣了一下,用手指勾着他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凑过去仔细看。无数小米粒大小的红点儿贴着皮肤就像是过敏一样爬了一层。 “你这里怎么弄得,痒不痒?”季尧用指肚轻轻蹭了蹭那一片红色。 林微尘把领子往上拽了下,将患处严严实实盖住,缩在沙发上不出声,似乎不愿多讲。 “多久了?”季尧没有轻易作罢的意思,又问:“身上其他地方有吗?”说着自个儿拉过林微尘的胳膊,三两下把袖子卷了上去,被上面密集的红色疹子吓得瞳孔都放大了一圈。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的音调陡然拔高。 “药物过敏。”林微尘把自己的袖子放下去,淡淡道:“我已经看过心理医生了,拿了药。” 说话时,他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脊背痉挛一样狠狠颤了一下。这也是副作用之一,神经性抽搐。 “你自己去…”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立刻就变了。 周四早晨林微尘曾给自己打过电话,但是错过了。原来那天上午,他都一个人在医院里等待结果吗?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身边。 “对不起,那时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否则我一定…”季尧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你该告诉我的,后来该告诉我的。” 他从沙发上把人抱回卧室,拿玻璃杯倒了些温水,托着林微尘的头杯沿送到他嘴边。 “喝口水吧。方才吐过,胃酸在嘴里的滋味儿肯定也不好受。” 林微尘低头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慢慢咽了下去。头有些疼,昏昏沉沉的,但意识却始终清醒得可怕,一点点困倦的感觉都没有。他知道是季尧在照顾自己,等了一会儿有几粒裹了糖皮的药丸送进嘴里。 自从几年前他的胃坏掉之后,这几种药他每天都要吃上一大把,就差把药当饭吃了,现在就算闭着眼睛不看也知道是什么。 季尧连喂了林微尘半杯水,见他昏闭着眼睛以为他睡过去了,这才拉了灯摸黑往床边走着,要上床,却听到林微尘的尖叫声。 “不…不要!” 季尧忙重新把灯打开,他听得清楚,林微尘说的是“不要关灯”。回头往床上看去,果然见到林微尘睁着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哪有半分睡意。 “阿尘?”季尧不记得林微尘有怕黑的毛病,甚至因为感知到黑暗而惊叫。 “我睡不着…你能帮我把口袋里的安眠药…拿过来吗?”林微尘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季尧胆战心惊。 “……”季尧动作僵硬地走到衣架前摸林微尘上衣的口袋,在里面找到一个写有“安眠药”字样的小纸包。 安眠药是限制类药物,就算是医生也不能一次性给病人开太多,所以你们只有不到十片白色药丸。 “吃…吃多少?”季尧捏着那个纸包,却对现实无计可施。他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 “半片吧,医生说刚开始不用太多。”林微尘轻声道。 季尧小心翼翼地掰了半片药丸,内心无比抗拒却又不得不亲手把它喂进林微尘嘴里。那不是救命的药,那明明是杀人的毒,季尧想着,因为那半片药丸快让他心疼死了。 林微尘是睡着了,季尧却不敢睡了。 躺在林微尘身边,他虚虚把人圈在怀里,被窝里手紧紧攥着林微尘的。一闭上眼睛却全部是当年他妈跳楼的场景,血肉模糊了一地。 这些年他最懊悔的就是当初他没有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妈嘛,这样她就没有机会爬那么高的楼,就不会跳下去。 季尧紧紧攥着林微尘的手,因为他怕自己手一松,就再也握不住那个人,然后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做了傻事。 他要把林微尘看住了,一定要看住了。 林微尘缩成一团,身子时不时得轻颤一下,他身上出了很多虚汗,冷得发抖。 季尧给林微尘掖紧了被子,已经接近凌晨,他强撑着眼皮终于熬不住,攥着林微尘的手就那样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季尧觉得自己手心里突然空了,吓得他一下从梦中惊醒。 时钟的指针指到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早,但被子被掀开了一个小角,他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心猛地漏跳了半拍,他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赤着脚下了床。 六十平米的空间太小,要藏一个人不容易,季尧在客厅没看到林微尘,最先想到的是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紧闭着,被从里面反锁了,有“哗哗”的流水声在响,说明里面有人。 在昨天之前还好,但现在季尧对洗手间是有些恐惧的,因为苏钰被发现割腕时就是躺在卫生间的浴池里,听说他放了满池的水,血从血管里喷出来的时候把一池水都染红了。 现在隔着一扇门,听着里面清晰的水流声,季尧的整颗心都是颤的。 “阿尘!阿尘,不要做傻事!快开门!”季尧拍打着浴室的门,眼眸赤红,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吼着,捶打着…可里面的人连半声回响都没有 “林微尘!”季尧心慌地喊着,又急又怒,忍不住吼出他的名字,后退一步,抬脚一下把浴室的门踹开了。 门打开的一刻,季尧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险些栽倒。(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8.执子之手 门打开的一刻, 季尧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 险些栽倒。 林微尘放了满池的水, 他躺在浴池里,整个人都淹没在了水中。 天花板上是一盏瓦数不太大的荧光灯, 灯光透过水面时产生折射,以至于让林微尘原本虽然苍白但清秀中不乏精致的脸看起来有些变形,浮肿而毫无生机。 “阿尘!”季尧有些失声,甚至带了一丝哭腔, 他冲上去扑在浴池边, 把浑身赤衣果的林微尘从水里捞出来。 把手指探到对方鼻下,他感觉自己捕捉不到他的呼吸,一点点温热的气息都没有, 水已经凉透了,林微尘的身子也被水浸得冰凉。 林微尘死了。季尧突然想。 然后就是再也无法遏制的恐慌,他张着嘴想做深呼吸,但他的肺似乎与心脏达成了某种不知名的默契—— 那两个小东西同时狠狠揪起来, 紧缩得不留一丝余地,它们那么疼那么疼,一个疼得让他血液凝固浑身冰凉,一个疼得让他呼吸困难逐渐窒息。 直到憋得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耳边模模糊糊有“嗡嗡”的蜂鸣声,大脑终于感知道主人的危机发出了一个救命的指令, 让他浑身狠狠颤了一下, 随之所有罢工的器官才恢复正常。 其实时间只过了不到五秒。 顾不得把人抱回屋里, 季尧手忙脚乱的掀了旁边的浴巾铺在地上,把林微尘放上去拼命地按压他的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甚至对自己的急救方法是否正确都保持怀疑,只是本能的这样做了。 “咳!咳咳!”林微尘呛出了几口水。 “阿尘!你醒了?!”惊喜来得太快,季尧呆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心口不住地说:“你怎么这么傻?不是说好了不会做傻事吗?阿尘…” “…嗯?” 却听怀中传来对方一声极轻地带着疑惑和懵懂的轻哼。 季尧一愣,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往怀里去看,林微尘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进来了?”林微尘的声音细细弱弱的,他不懂得季尧的担心。 “你说我为什么进来了?!”季尧有些恼火,自己刚刚差点儿就失去他了,这个人却一副云淡风轻。 林微尘被季尧问得一怔,偏头看到被踹坏的门,还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被捞出了水,又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解释着:“我半夜醒来觉得身上都是汗很难受…就…就来洗个澡…后来可能是睡着了吧。” “……”这个解释让季尧听得想打人,但却真真实实松了一口气,不是想自杀就好 “洗澡就洗澡,你插什么门啊!还有,你想洗澡为什么不叫醒我!”他后怕的厉害,先是以为林微尘躲在浴室割腕,现在又后怕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冲进来,他被淹死可怎么办?所以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就重了,把林微尘骂了一顿。等骂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脾气这样差的,便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给人道歉。 “对不起啊…阿尘,我太心急了,你刚才吓坏我了…” “没关系。”林微尘轻声道,他身上还都是水,湿哒哒的,而且这样光溜溜被季尧抱在怀里多少有些不妥,打了一个冷颤,“有些冷…回屋吧…” 季尧应着“好”,把人抱回卧室找了厚实的浴袍裹了,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不忘找两片感冒药喂给他。 泡了半天凉水回头再感冒了。 等折腾完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半,把林微尘塞进被窝后紧紧攥着他的手,后半夜他真的是再也不敢睡了。 等林微尘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季尧伸手把缩成一团的人拥进怀里,贴着他耳朵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阿尘,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像苏钰一样做傻事…” 否则,他不确定自己的心脏和肺是不是还会像刚才一样罢工,他还能不能在没有林微尘时…继续好好活下去。 林微尘的身子似乎颤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是在被子里,他从季尧掌心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没睡,最近他的睡眠质量一日不如一日,每晚能沉睡两三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听到季尧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苏钰,他发现自己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神经突然噼噼啵啵重新有了痛觉,尖锐而清晰的痛感。 他知道季尧放不下苏钰,但他不会嫉妒,只是心里很难过。 第二天,季尧找出他的外套看着他穿好后又给他量了一遍体温,确定他没有因为昨晚那个冷水澡而发烧后,带着他去小区外面吃早饭。 “家里没有食材,只好在外面先应付一顿。”季尧牵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回来时去超市买一些。” 早餐是油条炸糕豆腐脑,一群人坐在一个早餐铺子里围着圆桌吃饭,有大嗓门在聊天,天南海北地吹牛侃大山,很接地气,也很有烟火气。 几年前他们还只是两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时,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很便宜,油条五毛两根,豆腐脑一元一碗,两块钱就吃一顿饱饭。 季尧偶尔也对他吹吹牛,说自己上学那会儿打群架,后来走上社会又怎样怎样无所畏惧。他也只是笑,季尧口中的那些“光辉岁月”一听就是被夸大了的,他不必当真,不过听起来依然觉得很好玩。 如今过了五六年,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食物的价格依然公道合理,只涨了一点点。 只是那个曾经一见面就笑着跟他和季尧打招呼的胖乎乎的女老板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明明物是,人也是。 那么…究竟是什么变了呢? 林微尘在这个问题上较起了真,可惜绞尽脑汁纠结半天依然一无所获,然后就赌气一般把碗一推,坐在那里开始发呆。 早饭后季尧带着他去“智康”复诊,之前他与王俊博约定周日上午九点,本以为要背着季尧偷偷去,谁知对方发现了而且坚持要跟着。 一系列检查测验询问之后,王俊博看着林微尘变得更差的脸色以及手上多出来的伤口,欲言又止——病情好像加重了。 季尧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因为林微尘上次来时说过会瞒着任何人,尤其是季尧。而且,他也没想到让林微尘坚持爱了七年的男人会是这样一个人。 单看外表,的确,季尧高大帅气成熟睿智…有着所有所有小说里成功男士的标配。但作为心理医生,王俊博眼光“毒”到,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内心的不成熟而且善变。 但也不能完全说对方就是一个“朝秦暮楚”的花心大萝卜,毕竟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吧? 默了一会儿,王俊博道:“那个…家属留下,患者先出去等着。” 季尧偏头看了下林微尘。 林微尘没动,“我自己的病,我有权知道。” “没事,你说吧。”季尧道,捏紧了林微尘的掌心。让林微尘一个人出去等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也不放心。 王俊博道:“好像比上次来又严重了,这才三天而已。”顿了顿,他看着季尧,“你做家属的,平时要多注意一下病人情绪,不要太以自我为…咳,该收心的就…” 季尧的脸色来越难看,但他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林微尘却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生病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还可能出现自闭,严重的患者常伴有消极自杀的观念或行为,到时候你再后悔就晚了。” “是,医生说的是。”季尧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忙不迭地点头,“我一定照顾好他,多陪着…” “我没事。”林微尘突然站起来,挣开季尧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阿尘!”季尧忙去追人,想起什么又回身道:“医生,麻烦你给他调调药吧,现在这个他反应太大了,上吐下泻吃不好睡不好的,身上还起了疹子。” “你…”王俊博一愣,发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看走眼了,也许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他笑了笑,“没问题。” “谢谢。”季尧感激地报以一笑,拔腿跑出去追人。 林微尘没走远,或者说他站在路边没继续走,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只要再向前一步,也许就会有车撞到他。 司机怕也是有些胆怯这么一个人站在路边,所以经过时无不对他狂按着喇叭。 季尧冲上去从后面连拽带拖地把他抱回安全地带,之后下巴抵在他肩头只剩了喘息。 “我不会寻死的。”林微尘垂着胳膊,一动不动,任季尧环着他的腰,“而且,就算死…也不会让你知道…” “别这样说,阿尘…”季尧在抖,甚至要依靠趴在林微尘身上借对方的力量才不让自己滑坐在地上。 “你昨晚的话,我听到了。”林微尘喃喃道:“可我…跟苏钰…不一样…” 林微尘总能一句话准确无误地插进他心底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如一把没有刃的刀子,狠戳戳地插进去,不会让伤口立刻流血,却比见血的伤来得更疼,钝疼。 “我们去买手机。”季尧道,松开了林微尘。 车就停在不远处,没几步就到,打开车门,季尧看着林微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亲手给他系了安全带才开往附近最大的一家高档手机卖场。 “先生,您要买手机吗?” 进了手机卖场,季尧带着林微尘乘电梯去高档机型专柜。导购小姐热心推荐着,说起每一款手机的功能时如数家珍。 能来她们专柜的客人,不是土豪就是大款,要好好抓住了。 “先生,这款是最新上市的,有投影仪功能。” “先生,这款触屏超灵敏的。” “先生,这…” 季尧看了看林微尘,他比较想听林微尘的意见,如果对方看中了哪块手机,他肯定二话不说就买下来的。但林微尘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手机上,神思游离不知去了哪里。 季尧扯着他的手,问导购小姐:“有没有续航持久的?”顿了顿,他又补了句,“情侣款。” 导购小姐一愣,下意识看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表情有些莫测,或许她觉得两个男人手牵手真的有些奇怪吧。不过她也没有多嘴,反而更加热情地推荐,“真的有一款限量版,全球仅有一千对,可以超长待机一个周。” “拿出来看看。”季尧眼神一亮。 导购小姐小心翼翼地从柜台的最深处拿出一个镀金的礼盒打开,里面是两只金属质感的超薄平板手机。 一黑一白,上面印着简约的商标“TrueLover”——真心爱人,很少看到这种5.6英寸玻璃触屏的手机,而且又是金属质感,很显大气的风格。 “因为是限量版,纪念款,所以价格就比较那个…”导购小姐说着,“这一对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象征着爱情的长长久久。” “嗯。”季尧随意地应着,拿起手机把玩,试了下手感。触屏反应很灵敏,看着是金属质感,可拿起来并不沉,尤其是那块白色的,大气之余还显得很干净纯粹,而且拿着更轻便一些。 “阿尘,你看这块手机怎么样?”季尧示意林微尘也把弄一下试试喜不喜欢。 林微尘只是淡淡扫了手机一眼,说了句“还好。” 季尧笑了笑,让导购小姐把手机包起来,刷卡付钱。 “回头我把钱还你。”林微尘道。 拎着装了手机的小纸袋,季尧轻声道:“阿尘,你跟我…没必要分这么清。” “现在不一样…”林微尘继续道,心里较着一股劲儿,就想给季尧找不痛快。 林微尘发现自己最近变得很奇怪,会突然难过,也会突然没有原因的发火,甚至跟季尧较劲儿,跟自己较劲儿,可他控制不住。 季尧没再说话,直到出了卖场上车,他把手机卡换到新手机上,又把林微尘的手机卡也抠出来换上,白色的那块林微尘用,黑的那块留给自己。 五万块钱一块的手机,是真贵!但钱花出去的时候季尧一点都不心疼,不仅是因为不差钱,更因为导购小姐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象征着爱情天长地久。 换好卡之后,季尧用新手机给林微尘打了个电话。 一串悦耳的铃声响起,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林微尘以为有人找他,便低头看了眼手机,却看到是季尧的号码。 那人明明就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驾驶位上,打什么电话呢?林微尘淡淡瞥了季尧一眼,带着不解,手指滑动屏幕想要拒接。 “阿尘!”季尧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手。 林微尘再次看了季尧一眼。 季尧用眼神示意林微尘接电话,甚至有些央求的意思在里面。 林微尘讷讷拿起手机,拇指滑向接听,然后放在耳边。 车厢里,一道季尧缓慢温和的声音,另一道手机里传出的无线电波冰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微尘一下僵住,那块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砸在车座上。(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59.执子之手 林微尘一下僵住,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车座上。 他听到季尧说:“阿尘,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抛下我, 不会让我一个人。” 他如何不记得?怎能不记得? 这是他五年前那次胃出血做完手术醒来后看到季尧抱着自己哭时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傻,羞不羞?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绝不抛下你一个,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我就永远跟着你就是了。” “真的?”季尧见他醒了,止了哭,抽抽搭搭小姑娘一样伸出小拇指,又说:“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啊。我们拉钩。” 季尧伸出右手, 小指弯曲着送到林微尘面前,哑声道:“阿尘,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望着对方送到面前的小拇指, 它就像一个钩子,勾起了两个人曾经所有“相濡以沫”的日子。他甚至还能回忆起当年碰到它时的温度,木然地把自己的小拇指搭在上面,他苦笑一声:“还能…回得去吗?” “能!”季尧斩钉截铁, 就势紧紧把林微尘的手握着掌心, “你信我, 阿尘。” “……”林微尘挣了一下, 把手抽了回去。 季尧张张嘴想说什么, 他把林微尘的手机捡起来还给他,一边启动引擎一边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电影吧。” 季尧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他怕林微尘说不,那等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 在两个月前他还为了等季尧回家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而在沙发上坐到凌晨,如果那个时候季尧能回来陪他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他肯定高兴坏了。可现在,短短几十天心境却大不相同,再也没了那些兴致,连林微尘自己都不知道他对季尧原本那些深爱是什么时候被一点点磨没的,现在的感情冷得让他自己都害怕,怕到忍不住发抖。 林微尘不说话,季尧就替他做主了。 习惯了强势的男人往往最容易在该服软的时候不肯低头,季尧从来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当他明白的时候,却没有那样一个人在原地等着他,等他服软等他低声下气了。 因为不是工作日,所以看电影的人很多,大都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情侣,手拉手甜甜蜜蜜的模样。一捧爆米花,几袋小零食,贴着耳朵说着亲密的话,买票,进场… 季尧也学着那些小青年一样,给林微尘买了一捧爆米花,他也曾年轻过,林微尘现在年纪也不大,做这些事时季尧没有觉得突兀。 “你想吃奶油味的还是花生味儿的?嗯?”怕走散在人群中,季尧拉着他的手偏头寻问着意见。 林微尘看着爆米花机不断“噼噼啪啪”爆出奶香四溢的爆米花,怔怔地有些出神,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季尧有些担心林微尘的状态,总是怏怏的对病情康复不利。 抑郁症患者内心总是更孤独些,他们害怕被抛弃,总会以为自己在这世界上是一个人,他们找不到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季尧清楚得很,因为他妈…就是这样没的。 最终,季尧买了花生味儿的爆米花,满满一大桶。林微尘木然地接过爆米花,跟那些小姑娘一样抱在身前。季尧又给他买了一瓶酸奶,这才带着他去选票。 也许是时间点不凑巧,影院正在排片上映的只有几部外国的恐怖片以及动作片,国内的电影更是少之又少。季尧想带林微尘去看喜剧,万幸《大话西游》正在上映,还有五分钟开场。 季尧买了票带着林微尘赶在放映前半分钟进了场,这个电影放映厅里人不算多,百十个座位只坐满了一半。季尧他们的位置还算可以,第五排的中间。 “让一让。”因为去的晚,第五排已经坐满了人,要挤进去很不方便,光线又暗,季尧护着林微尘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四周都是咬耳朵说话的小情侣。 马上电影就放映了,影院内的说话声小了下来,大家认真看着电影。 周星驰喜剧之王的称号绝非虚传,精湛的演绎,夸张却不浮夸的表演,搞笑的台词…无不引出阵阵爆笑。 “哈哈哈!脚踩七星?确定不是鸡眼?” “紫霞青霞,至尊宝傻傻分不清吗?哈哈!” “哈哈哈!” “矮油,没眼看哟!” 季尧望着银幕,到搞笑的地方也忍不住笑一声,凑过去贴着林微尘的耳朵说悄悄话:“阿尘,你有没有觉得唐僧念经那段好搞?” “……”林微尘盯着大银幕,抱着的爆米花一粒也没动,喉头滚动,溢出压抑的呜咽。 季尧觉得不对劲,但影院光线太暗让他看不清林微尘的脸。正巧屏幕切换镜头,一道亮白的光打在林微尘苍白的脸上,却见他脸上湿湿的全是泪。 林微尘一直在哭,看着一部喜剧,在人人都笑得跟个疯子一样时,他却泪水汹涌得变成了傻子。 低低的呜咽声慢慢传开,四周爆笑的人群安静下来,转圈七八双眼睛向林微尘看过来,讶异的,不解的目光。 “有病吧?”有个社会青年白了林微尘一眼,搂着女朋友的肩膀往远离林微尘的方向靠了靠,“看电影看电影,那个人八成精神不正常,看个喜剧还哭成那样。” 议论声响起,然后又恢复安静,电影还在放映着,精彩的内容很快就吸引了观众,没有人再把注意力浪费在林微尘身上。 “阿尘…”林微尘脸上的凄然让季尧不敢去碰他,他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伸出去要给人擦泪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搭上林微尘消瘦的肩膀,季尧微微用力把对方扯进自己怀里,盛了爆米花的纸筒从林微尘腿上掉下去,爆米花洒了一地。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季尧的语气温温软软的,装作不经意地问着,怕触及林微尘心底的脆弱。 林微尘趴在他心口,闷闷道:“阿尧…我心里难受…” “……”季尧一怔,暮得心痛到无以复加。这是林微尘第一次对他说自己难受,让他听着揪心。 林微尘真的很难受,他想起两人刚在一起时,因为身上没钱,电影要两三个月才能看一次,每到了看电影的时候,林微尘会高兴的跟过节一样。 家住的离电影院比较远,为了省两块钱车票又不舍得打车,两个人就一起走着。 七年前,同性恋在大众中的接受程度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两个人在大街上想手牵手都要犹豫一下。 不过要是哪天↓衣服袖子肥了,季尧也会大着胆子偷偷在袖子底下牵他的手,每到这时,那人就跟沾了多大便宜似的咧着嘴笑,在他手心划圈圈。 到了冬天,有好电影上映时季尧也会带着他去看。有时头一天下了雪,第二天路上全是冰水混合物,又湿又滑,季尧干脆拿厚大衣把他裹了,只露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然后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两个小时的雪路去电影院,到地方时季尧一双半旧不新的棉鞋都被冰水浸透了。 他见季尧冻得直跺脚,心疼的眼眶都红了,骂他不该非要在那么冷的时候还出来看电影,季尧却笑着安慰他,咱们看的不是电影,是情调。阿尘,我脚不冷,真的!活动活动就暖和啦!说着就拼命跺脚。 结果往往是,看完电影回家之后季尧一双脚就被冻得又红又肿,最后连鞋都快穿不下了。他打了热水给季尧泡脚,又痒又疼的感觉让季尧坐在床上呆着脸跟杀猪一样“嗷嗷”只叫。 季尧叫着叫着,他就笑了。 他笑着笑着,然后哭了。 他说:“阿尧,冻疮难好,你知不知道…也许它们要跟你一辈子呀…” 那年冬天差不多是近些年最冷的一个冬天了,看的什么电影林微尘已经不记得,他只记得,季尧的脚生了冻疮,一整个冬天都又痒又疼的没一天轻松过。 甚至到现在,冬天时稍微冷一点点,如果不备着冻疮膏,那些冻疮依然会在季尧脚上蔓延。 其实那时候电影里演的是什么,他们两个人还真的并不在意。如许多普通的情侣一样,他们喜欢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干同一件事的感觉,尤其是四周全是黑暗,角落里,说些悄悄话,或者明目张胆的拉手接吻…都不会有人注意。 只是后来为了事业,季尧越来越忙,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季尧买了第一辆车,有了车,不怕雪路,也不用再走两个小时去电影院了,可那年冬天…季尧却忘记带他去看…哪怕一场电影了。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时间说过很快,到了散场的时候,人员陆陆续续离场,不到几分钟就已经曲终人散,整个影厅只剩了林微尘与季尧。那些笑声仿佛还在影厅回荡,可满室的空荡却显得分外寂寥萧索。 林微尘也只是突然而来的莫名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哭累了之后就只剩了靠在季尧肩头小声的呜咽。 “阿尘…把牛奶喝了,我们回家。”季尧为林微尘擦了眼泪,拧开酸奶的瓶盖把奶递到他手中。那瓶奶他从电影开场就捂在怀里,到现在一个多小时过去倒是不凉。 林微尘喝了半瓶,季尧知道他近期胃口不好,不好逼他。就势接了瓶子仰头就着林微尘的唇迹把剩下的半瓶灌进嘴里,这才拉着人起来。 季尧转身背对着林微尘,往下半蹲着身子,回头拍了下自己的肩膀,“上来。” “……”林微尘一怔,愣愣望着季尧弓下去的背。 “不开车了,今天我背你回去。”季尧道,林微尘刚才因何难过,他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这两年,他不该不顾林微尘的感受。 林微尘讷讷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愿往季尧背上趴,偏过头轻声道:“我太重了。” 他现在可比几年前瘦多了,尤其是近几天,每天都能看得出来的变瘦,一日不如一日。以前胖时季尧背着他跑都不在话下,现在瘦了,要是再说背不动肯定是胡话。 季尧拉了林微尘的腕子,把人往背上一带,林微尘猝不及防就趴在了他身上。 他把人背在身上走地极稳,出了电影院才发现有些变天了,天色阴暗了下来,呼呼刮着凉风。 昨天一场雪,过了一夜之后没能在地上留下点儿什么痕迹,不过却真真切切带来了冷空气。 “冷不冷?”走着的时候,季尧回了一下头。 林微尘安安静静趴在季尧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没出声。 见林微尘不说话,季尧叹了口气,把人放下后解了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然后才重新背起他往回走。 这么多年,电影院除了翻修过几次之外地址没变,走回去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要近两个小时。 林微尘一开始身子还有些紧绷,可在季尧给他穿外套之后,就慢慢放松了。 路上有不少人忍不住侧目看他们。 也是,两个衣着得体的体面人,一个背着另一个走,还是两个大男人,怎么说都有些奇怪吧? 若是七年前,季尧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现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他的胆子和脸皮都是曾经的好几倍,丝毫不把外人的眼光放在心上了。 不知走了多久,林微尘迷迷糊糊趴在季尧背上睡着了,等再醒来时,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林微尘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有人给季尧打电话。 一家大型百货商场门口,停着各种豪车,车底趴着几十只流浪狗。 季尧在路上就发现林微尘睡着了,现在觉察出背后的人动了一下,知道是手机铃吵醒了对方。季尧有些歉疚地把林微尘放下地,去接电话:“阿尘,吵醒你了。先等一下,是知秋打来的。”季尧向林微尘解释着,滑了接听键。 “喂?公司有事?”季尧知道叶知秋净说废话,于是开门见山直接问。说话时他还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林微尘,怕一个不留神就对方不见了。 林微尘倒是没有乱走动,只是盯着那些车底下的流浪狗发呆。那些狗很脏,有的受了伤断了腿,血糊糊的,还有的身上长了癞痢,毛发大片大片的脱落了…它们三五一团,缩在车底下病殃殃地眯着眼睛抱团取暖,但依然因为病体和饥饿而瑟瑟发抖。 “尧子,咱们怕是让苏常青那个老头子暗算了,他妈的,不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今早起来咱们在美国华尔街的股票市值下跌了5个百分点!” “什么?”季尧的声音高了一分,危险地眯起眼睛,凉凉道:“他倒真敢动手!”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大引起林微尘的注意让他担心,他捂着手机的听筒看林微尘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便放心地往远处走了几步。 “什么情况,你仔细说。”季尧压低了声音道,让叶知秋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比如有没有证据可以确定真的是苏常青搞的鬼,股票是不是还在继续下跌之类。 五分钟后,季尧合上手机,表情越发凝重。看来昨天苏钰再次自杀真的把苏常青惹毛了,为了给孙子出气,他要跟季尧来个鱼死网破。 但搞研究的人容易过分自信,甚至是自负,尤其是八十多岁的老学究。苏常青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季尧这些年攒下的财力和人脉。 季尧拨了另一个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什么,提起:美国财经、苏常青、论文报告…等字眼。 打完电话,他调整好表情和语气才回头道:“没什么事,我们走吧,阿…”一个“尘”字还没有出口,季尧的心却瞬间凉了半截,望着熙熙攘攘的闹市,感觉到了窒息。 “阿尘!”季尧大声唤着。 有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从车底爬出来,绕在他脚边对他摇尾巴,用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林微尘,不见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0.执子之手 季尧最先想到的是往马路上看,看地上有没有血, 有没有车辆停下来, 有没有发生车祸…心是紧揪着的,他不敢看…万一那个人真的躺在地上的话。 万幸, 马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任何异常。 “阿尘!”稍微松口气后, 季尧喊着林微尘的名字, 在附近小跑着找寻他的影子。 才五分钟,林微尘走不远, 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刚才自己应该牵着他的手不松开的, 打电话就打电话, 如果不避着他就好了。他懊悔,他恐慌,他自责,他一遍遍问着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松手,为什么要走开那几步。 “阿尘!阿尘!”季尧在世贸商厦前的小广场前穿梭,希望那个人能不知从什么角落突然冒出来, 回应他一句“阿尧,我在这儿呢!” 有热心的路人看他着急的在找人,问道:“孩子丢了吗?哎,带孩子逛商场不好好看着怎么行?” 季尧有些着急,眼睛看着四周, 嘴里辩解着:“不, 不是孩子, 是我爱人。” “哦,大人啊。”广场大妈松了口气,笑道:“大人走不丢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她就回来啦,又不是小孩子会迷路。” “他…” 季尧想说林微尘不一样,他生着病,随时都有可能冒出厌世这种奇怪的念头,但自己把他弄丢了。 “不是的…他…”喉头有什么堵着,季尧眼眶微红,嘴唇发颤。他把林微尘弄丢了,现在想去找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这时有几个人围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有谁走散了?” 大妈道:“你先别着急,对了,你爱人长什么样?嗯…长头发短头发,她穿裙子还是裤子…是高是瘦啊?你说出来,我们看看有人看到没?” “他很瘦…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状态不是很好,生着病呢,比我…比我矮一点儿,一米七九…”季尧比着,说起林微尘的身高体重时他才发现对方快一米八的个子却只有不到一百一体重,瘦的都有些脱相了。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短头发,黑色的,发质软软的很服帖…他穿了灰色的衣服,外面裹着一件…我的蓝色外套。他不是女人,是男人…”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变得诡异。 “他是男人…最好的人…”季尧有些说不下去,却还是在说着,絮絮叨叨,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他,我混…我把他弄丢了…”说着说着,他突然抬手拿巴掌狠狠括了自己一下,嘴角都抽出了血,“是我对不起他…” “斯——”见季尧自己打自己,大妈们退后一步,以为他精神不正常在编故事,嘴里抽着冷气,“这人有病吧?说的什么?” 又有了道:“可看着他神智清醒,不像是在说胡话。” “不过他口中说的男人,我好像看到了,就大概几分钟前…”有人小声道。 “什么?!”季尧一把握住说话妹子的手腕,赤红着眼睛,“你…你看到他了,他去了哪里?” “好像…好像…”妹子有些不确定地抬手指了指世贸大厦外的透明观光电梯,“我也没看太清,只看到他进了大厦,然后…也许是乘观光电梯去顶楼了吧。” “!”季尧僵硬地回头,仰望着世贸大厦三十三层楼,一百多米的高度,不算强烈的阳光直射着他的眼,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季尧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儿蹲在地上。 小时候,他妈跳楼血肉模糊一地的场面在眼前浮现,现在却突然变成了林微尘的脸。季尧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要昏倒了,可身体却本能地拔开腿拼了命地往世贸大厦跑,直到双腿发软地往前栽,还差点儿撞翻了超市拉货的手推车,明明视线都模糊了,他还是凭着直觉往前冲。 进了世贸大厦,季尧跑到电梯前拼命按着按钮,可电梯正在运行,一时半刻打不开门。季尧急得抬腿狠狠踹了电梯门一下,转身就要爬楼梯跑去顶楼,却忘记其实旁边还有备用电梯可以用。 他刚转身到楼梯口,“叮——”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季尧下意识回头,然后僵在原地。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在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是林微尘吗? 背影很像林微尘,瘦,高,身上套着一件肥大到极不合身的蓝色外套。纯黑色的头发柔顺服帖,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乖巧。 那人缠着纱布的左手微握成拳,右手拎着一个特大号购物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季尧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看他拎着购物袋走出电梯转身往外走。 他有些不敢认,害怕自己犹疑的时候认错了人,而此时林微尘已经从顶楼跳下去。 可身体的本能有时比理性更有用且可靠,几乎是立刻,他的嗓子一紧就喊出了那个让他疼在心尖的名字,“阿尘!” 林微尘恍惚听到了季尧焦急的声音,脚步一顿,正要回头去看,却突然跌入男人的怀抱。 紧固,强势,温暖,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阿尘…”季尧从后面紧紧拥住林微尘,刚才仿佛停滞了的心随着怀抱的充实而再次恢复跳动。 季尧想,他今天一定是耗光了这辈子的好运气才换回林微尘这一次的回头。是老天爷在可怜他,只让林微尘消失了一小会儿,现在又把人平平安安放回来了。 “……”林微尘皱着眉挣了一下,“我上楼买了点儿东西。” “我知道。”季尧虽然点着头却没有要撒手的意思,脸埋在林微尘后颈,声音有些沙哑:“我打完电话发现你不在,就知道你一定是去买东西了…”顿了顿,他轻轻蹭了蹭林微尘的脖子,祈求着:“可是…阿尘,你下次再去买东西…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啊…” “我说了,也许你打电话太投入没听到。”林微尘道,再次挣了一下,这次终于把季尧的手挣开了。 转过身看到季尧眼眶微红,脸上有五道鲜明的指印,嘴角还破了皮,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你…嘴角怎么了?” 季尧揉了下眼睛,抹着嘴角的血,强笑两声,“刚才超市有人搬货,被箱子碰破了皮不碍事。” “对不起…我没听到你说要买东西。”他低头道着歉,自然地接过林微尘手中沉重的购物袋,“来,给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狗粮。”林微尘道。 季尧正扒着袋子看,听到是狗粮后不由愣了下,但想到外面趴着的几十只流浪狗,他立刻就明白了林微尘的意思。 “走,我们出去撒狗粮。”他牵起林微尘的左手,却觉得对方攥着拳头手心里好像还拿了什么。因为林微尘掌心有伤,季尧拉他时也不敢用力,所以只是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问:“这只手里还拿了什么?”(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1.执子之手 林微尘掌心有伤, 季尧拉他时也不敢用力, 只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问:“手里还拿了什么?” “……”林微尘没回答,只是把攥着的一个小瓶塞进了季尧手里。 季尧拿起来一看, 眼眶热了起来,林微尘给他的是一瓶“桂林西瓜霜”喷雾。 昨晚他把那碗滚烫的粥喝下去,舌头和上颚全都烫起了泡, 泡烂了就会发展成口腔溃疡。 今天一早起来他舌头疼的难受, 说话时有些不自然, 本以为林微尘不会注意,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管,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在常用药品专区给他买西瓜霜。 “……”季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 明明林微尘那个人自己就很难受了,却还是会照顾到他。曾经的林微尘又有多好,是他自己太傻不懂得珍惜。 “走吧。”林微尘没等季尧说话已经甩开他, 慢慢往前走了。季尧紧走几步追上去,攥紧了那瓶喷雾舍不得收进口袋里去。 出了世贸大厦回到刚才他们站的地方,那是个临时停车场, 几乎每辆车底下都趴着几只流浪狗。 这些狗无家可归,受风吹雨打, 现在还有个遮挡的地方,等这些车开走了, 它们又要无处可去。 林微尘刚开始靠近的时候, 狗狗们的眼神还很戒备, 但它们却不敢咬人,因为它们被保安、路人、乞丐、醉汉等所有“两条腿”的动物打骂驱赶怕了,看到生人时本能地发抖。但也有几只胆子大的,从车底下爬出来抬着头可怜兮兮地围着他转悠。 林微尘回头看了眼季尧,季尧会意,忙递上一包狗粮。林微尘把袋子撕开,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把狗粮倒在地上。 狗狗们闻着味儿,“呼啦”围了上来,但也只是闻闻而不敢吃,它们不确定这是不是给自己的。它们以前试过抢家养狗的粮食,结果被狗主人打得遍体鳞伤。 “吃吧,都是你们的。”林微尘轻声道,虽然知道狗狗们听不懂。 季尧递过来更多的狗粮,林微尘把它们一一撕开,在地上倒了一大片。 附近的流浪狗全部都闻着味儿围过来,有小京巴,沙皮,哈士奇,泰迪,也有普通的杂交狗,叫不出品种的…但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缺陷,应该是被原主人遗弃的。 有一只小狗甚至还没有林微尘的鞋大,虽然它身上灰扑扑的,但能看出它应该是一只小白狗,只是太脏了。 小白狗用鼻头蹭着林微尘的鞋,“哼唧哼唧”地叫着,饿急了的样子。 林微尘忍不住蹲下身,把那只小狗抱在怀里,捏了一点儿狗粮在掌心。 季尧皱着眉头,这些流浪狗身上太脏了,全都是细菌,或许还有狂犬病,怎么能让林微尘抱呢? “阿尘,快放下。”季尧道,走过来要去把林微尘从狗群里拉出来,“这些狗太脏了,你要喂一喂我们就喂,但不能直接用手…” 话没说完,季尧就止住了,因为他看到,林微尘在笑。 当那只小狗伸出米分色的小舌头,卷走了林微尘掌心的几粒狗粮的时候,林微尘竟然笑了,眼神柔柔的,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了神采。 因为有第一只小狗吃了狗粮,奇 其它狗狗们也不害怕了,立刻撒了欢儿似得吃了起来。 林微尘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小白狗,它似乎刚足月,小的很,吃完了林微尘手心的狗粮就拿舌头舔他的手,还用小奶牙轻轻啃着他的手指头,弄得他痒痒的。 “阿尧,你看这只狗,像不像我们的毛蛋儿?”林微尘正逗着狗,突然笑着抬头,没等季尧回答,他的眼神却又暗了下去,低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忘了…毛蛋儿早死了,还是你亲手埋的…” 毛蛋儿是他们住地下室时养得一条狗,主人不富裕,狗也跟着挨饿受冻。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毛蛋儿从外面不知道谁家叼来一块肉,吃完肉之后它睡了一觉,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林微尘看着季尧拿破瓦片在花坛的一个角落里挖了坑,亲手放进去埋起来。 自那以后,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喂过猫猫狗狗这些小动物,哪怕日子好了,林微尘也不再有那个念头。 不过现在… “没事,阿尘,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把这只抱回去,还有这些流浪狗…别墅院子怎么大,养个几十一百条狗也养得起…”季尧道,他改了主意。只要能让林微尘开心,几条狗算什么?脏了病了的拉去宠物医院洗一洗打个疫苗,跟家犬也一样。 季尧计划着,林微尘却摇了摇头,把那只小狗放下了。 站起身,他的表情恢复了木然,喃喃道:“算了,如果习惯了它们在身边,万一哪天它们走了一个两个,心里又该舍不得了。既然如此,养了不如不养,喜欢,不如…不喜欢…” “……” 狗是如此,人,不是也一样? 林微尘没有别的意思,但季尧听者有心,听出了别的意思。 因为害怕再失去,所以,喜欢…不如…不喜欢。 “走吧。”林微尘缓缓走过季尧身边。 狗狗们还在吃着狗粮无暇顾及林微尘的离开,只有那只小白狗“哼唧哼唧”叫得可怜,迈着小短腿一步三栽地追了十几米的距离。 季尧听着身后可怜兮兮的狗叫声,忍不住心软,有一种想回去一把抱起那只狗塞怀里的冲动。 但旁边的林微尘却无动于衷,面色平静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狗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林微尘越走越快。 季尧知道林微尘是狠了心的不回头的,因为他看到对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攒在了一起。 直到最后,那只小狗追得累了,终于停在路边依依不舍地瞅着林微尘远去的背影。 “阿尘!”季尧一把拉住林微尘的腕子。 林微尘正逃命一般往前走,猝不及防被季尧这么一拉一扯,竟然差点儿摔倒,但他也不问季尧为什么拉住自己。 季尧道:“阿尘,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就把那只狗抱回去,它好像认准了你,你看,它都跟了这么远了。” “不用了。”林微尘淡淡道,说罢便自顾地往前走了。 林微尘已经说了两次“不用”“不养”,季尧不好再劝,便也不坚持了。 顺道去了小区附近的超市买回一些食材,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过了正常的饭点儿。林微尘的胃做过两次大手术,最后一次还把大半都切了,季尧不敢拿他的胃再冒险折腾,忙进了厨房做饭。 因为回来前喝了小半瓶牛奶,林微尘倒还撑得住,没有胃疼,既然季尧愿意在厨房忙活,他也不跟他争。 回到卧室,林微尘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逛起了淘宝,浏览的店铺都是一些宠物用品,针剂、药品、狗粮猫粮之类。差不多半个小时,林微尘精挑细选了几家信誉品牌都顶级的店铺,下了单。 季尧做好了饭进卧室的时候,正看到林微尘靠在床上坐着,一条腿伸在床上,一条腿放在地上,架着笔记本认真浏览的模样。 林微尘身上几乎没什么不好的习惯,除了一条——爱在床上歪歪扭扭坐着看书刷网页玩手机。 这也跟他的职业和身体有关,身子弱,在凳子上坐久了腰和后背都不舒服,所以他习惯性靠在床头。 季尧在门边恍惚了一下才走过去叫林微尘起来吃饭,刚才有一瞬间他以为两个人还跟几年前一样,林微尘坐在床上看《制冷设备设计手册》,而自己则靠在他身上磨他,闹得他看不下去书。 林微尘有轻微的近视,差不多也是那时创业他熬夜看设计手册留下的。 “阿尘,去吃饭了。”季尧道,走过去无意往电脑上瞥了一眼,正好看到林微尘确认下单。 三百斤狗粮。 季尧的心被狠狠戳了一下,他就是嘴硬心软,说着不在乎不还是跑来给狗狗们买用品? 林微尘合上电脑去客厅吃饭,照样是最清淡的菜式,炒青菜,海鲜豆腐,熬得软糯香甜的红枣粥。 季尧的厨艺好是好,但会做的菜并不多,大鱼大肉更是一窍不通,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各种养胃养血的粥,还有鸡汤鱼汤骨汤这些,还都是以前林微尘嘴挑时他比着食谱现学的。 林微尘吃得不多,馒头咬了几口,粥才喝了半碗就要走人,季尧忙拉住他。 “多喝一点粥吧,最近你的脸色太白了。”然后硬是把碗塞回林微尘手里,看着人皱着眉又喝了几小口才作罢。 如今林微尘比以前变了太多,尤其是性格。以前林微尘虽然不强硬,但也不会逆来顺受什么都听季尧的,现在却什么都依了,或者说,懒得争了。 季尧原本还厌烦林微尘这样,这次他却有些庆幸林微尘的逆来顺受,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逼着”林微尘再吃一点,多吃一点。 吃完饭,林微尘去准备明天的课,季尧收拾了碗筷后给自己的司机小李打了电话,让他去星美取车,然后去心理医生那里把林微尘的药取回来。 虽然曾经见过自己的母亲患抑郁症的模样,但毕竟季尧那时才十几岁,也不太懂事。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给李卫东打个电话,虽然对方是外科大夫不是精神科的,但医学各学科之间或多或少应该都有关联吧。 电话季尧是避着林微尘偷偷躲在卫生间打的,林微尘自尊心太重太好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把他生病的事儿到处说,也许会不开心。 听说林微尘患了抑郁症而且已经很严重时,李卫东十分惊讶,但又说是在情理之中。 压抑了这么久,心理再强大的人也会得病的。 季尧简单把林微尘的近况向李卫东说了,格外提起今天林微尘明明很喜欢那只狗却拧着劲儿不愿养,回来又静悄悄上网偷偷买狗粮的事。 他问李卫东,这是不是也算心理病态的一种。 林微尘是孤儿的事,叶知秋李卫东这几个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曾经林微尘跟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大家称兄道弟玩玩闹闹,偶尔还会互相开玩笑,后来是林微尘变得沉默,自己主动跟他们疏远了。 李卫东说,林微尘看着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也许想到了他自己。 “……”季尧一怔,自己怎么忽视了这一点呢? 林微尘和那些流浪狗一样,被抛弃,被践踏,流浪在这个世界上。 曾经他还有季尧,后来…季尧不要他,他就真的只剩了一个人。 流浪狗之间还会抱团取暖,而漫漫长夜,他却只能在沙发上独自缩成一团。 李卫东还在说,季尧走神走得厉害,听得断断续续的。 他说:“抑郁症病人正常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发病时却很危险,他原本就容易觉得孤单,以为世界上没有他与外界的联系,你尽量少让他自己单独在一个空间。如果你能找到让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的话,会有利于病情恢复,但如果一直让他自闭下去…早晚有一天,你跟他说的话,他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嗯,我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待…”季尧正说着,突然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忙“啪”挂了手机,抬头时看到林微尘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2.忆苦亦甜 “嗯, 我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待…”季尧正说着, 突然感觉身边占了一个人,忙“啪”挂了手机, 抬头看到林微尘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 林微尘穿了一套白色棉质睡衣一声不吭地出现,吓得季尧手一抖差点儿把手机摔了。看他那样子,也不知听没听到自己在和李卫东聊他的病情。 “那个…”季尧心慌失措, 吞吞吐吐,才想起昨天夜里卫生间的门锁被他一脚踹坏了还没修,所以林微尘可以直接推门进来, 这里也不是个打电话安全的地方。 “我来上厕所。”林微尘默了几秒才道, 依旧没什么表情。 季尧感觉自己穿着裤子蹲在马桶上仰着脸与林微尘对视, 海拔矮了一截的后果就是呼吸变得压抑。 气氛有些诡异。 “那个…”他起身把坐便器让给林微尘,站在墙边也不走,担忧地望着他, 欲言又止。 林微尘不说点其它的什么, 他不放心。 林微尘见他不走, “你还有事?” “那个…几天前我刚收购了一块地皮想留着增值,但还没想好建什么…”季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微尘, 他突然想到也许那些流浪狗会是林微尘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未可知。 他道:“不然, 我们在上面建个流浪狗收容所吧?就当做慈善。” 没想到季尧会说这个,林微尘微微一怔。脑海逐渐浮现广场上那些因为受伤而在广场上爬来爬去的流浪狗, 又似乎看到一间明亮干净的温室可以做这些狗狗的栖身之地, 他眼中突然有了一丝丝光彩, 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着:“地址在哪里?市中心环境会不会太闹?” “不是市中心, 在郊区。”看到林微尘有兴趣,季尧忙道:“地皮面积不大,也就一公顷,不过养些猫猫狗狗还是可以的。” “一公顷…”林微尘瞳孔放大了一圈,“按照房价地价,这么大面积的地皮,怎么说也要几千万吧。” “卖家着急脱手,所以价不贵。”季尧解释着,没有说出具体数值。 林微尘垂眸,咬着下唇想了想,“这样吧…地是你买的,建房子还有基础设施的钱…就我出。” “你的钱,你自己放着…” “这些年,我在公司的分红拿出来应该绰绰有余。”林微尘道,态度明显要坚持自己拿钱。 只要不是拿身体开玩笑,季尧也顺着他了。 建狗窝不是建楼房,花不了多少钱,最多也就七八百万。地皮是大头,季尧花了一个亿才竞价买下的,原本想在那里建一个小型别墅群,到时候楼盘售出去利润怎么说也能翻个四五倍,不过…拿去养狗就养狗吧。 也是这些狗有福,特么拿着盖别墅的地给它盖狗窝,还流浪狗…家养狗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季尧不是大善人,他的钱也不是大街上白捡的,若不是为了林微尘,鬼他妈拿钱出去烧呢。 不过季尧这一招倒是见效快,林微尘出了卫生间之后破天荒地主动找他说话,虽然问得是一些关于工程造价之类的问题。 季尧说他刚买了地皮,对工程造价方面还没过多了解,工程师和施工队也在筹备中,然后顺势提了一句,“要不,我们一起上网查查吧?” 林微尘也没拒绝,打开电脑,两个人一起蹲在床上刷网页,什么采光性、地基材料、门窗材质、钢材的价格之类,所有他目前能考虑到的都查了一个遍,如果有什么看不懂的,不时回头与季尧商量几句,气氛竟然是出奇的好。 林微尘查资料查的认真,没发现季尧不知何时已经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还拿起他的手机把铃声设置成小情歌,又把屏保换成了以前手牵手的照片。 季尧没敢直接放合照,怕林微尘反感。 他最开始的确是抱着一种“目的性”才提议与林微尘一起查资料,但后来被对方的认真感染,也就专心准备建收容所的事了。 墙上的电子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永远不会停歇,但时光却仿佛已经倒流,回到了他们最初创业的日子。 视线落在林微尘耳侧的碎发还有白到近乎透明的耳廓,季尧一个晃神儿,心中微动,不由自主地靠过去轻轻把林微尘拥住。 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季尧指着电脑屏幕上不同的类型和风格的狗窝,问着:“你说,是这个木质的好,还是这个塑料的好?” “阿尘,压缩机选型时,是稍微大一点点好,还是就近原则选小的?” “选大不选小,否则带不起工作负荷。” 林微尘对比之后道:“塑料的便宜好清理,但木质的虽然价钱贵一倍但更环保安全一些,我们选木质的吧。” 季尧收紧胳膊,往林微尘颈窝拱了一下,“好,听你的。”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不得不说,林微尘的办事能力出奇地强,他没有学过土木工程和工程造价之类的课程,但经过一下午的查阅资料,收容所的事完成度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季尧给认识的地产界朋友打了几个电话,找到施工队和设计师。 等一切结束,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他让林微尘歇歇眼睛,看了一下午的电脑眼睛肯定不舒服,他则去准备晚饭。 七点半准时开饭,不知道是不是季尧的错觉,他感觉林微尘的胃口都好了不少,至少是把自己夹给他的那些菜全吃了。 季尧心里总算真正松了口气,与林微尘说着话,那人偶尔也会“嗯”“啊”的给个回应证明在听。 似乎有了好转。 他往林微尘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芹菜肉丝,随口道:“我记得你明天下午没课对吧?” 林微尘把饭扒进嘴里,点了下头:“嗯。” “那早下会儿班,我去接你。”季尧道:“我带你去看看那块地,再约施工队和设计师见个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3.忆苦亦甜 季尧没想到, 晚上打开电视,一条新闻报道让他不得不取消了明日要借口“看工地”实则“约会”的打算。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用温和甜美的声音说着。 “中央空调龙头企业季氏, 上市三年以来第一次在美国华尔街遭遇滑铁卢。股票在几分钟内下跌5个百分点,到收盘时已经跌停。有专家估测损失, 市值下跌至少七个亿… 季氏的明天会如何, 现在仍然是一个迷…” 看到这条消息时, 季尧准时接到了叶知秋的电话, 可以听得出, 那头的叶知秋气得已经快跳起来了, 嘴里脏话不断。季尧有先见之明, 接电话时先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等叶知秋骂完了他才放在耳边, 免得耳膜被他的声音刺穿。 “疯了,疯了,那老头子疯了!”叶知秋在办公室一手叉腰, 急得团团转, “照这么跌下去,不出三天咱们就得宣布破产。我操,他妈的,那老不死的究竟搞了什么鬼?我都怀疑公司有他内鬼了!” “你先别急, 我已经开始处理了。”季尧倒是沉得住气,面不改色。 “你特么真能沉得住气, 这公司又不是空壳子, 说不要就不要啦?我要是你, 我现在就去跳楼!妈的!我真想找人把那老头子做了!” “秋子!”季尧看了眼林微尘,往卧室外走出几步,压低声音道:“犯法的事不能干,至少我们不能干。” “……”叶知秋静了一秒,“你是说……” “季氏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目也没有问题,股值下跌这件事很蹊跷,应该是他们那边动了手脚。我们只能正当防卫,杀人犯法的事不能干。” “……”叶知秋几乎是立刻精明了,应着:“对,你说的对,我们正当防卫,我这就去找人“防卫”“防卫”。” 华尔街那边在晚饭前就来了消息,季尧已经有过心理准备,只是他没料到这件事会上新闻,而且还被林微尘看到。 等回到卧室的时候,那条新闻已经过去了,林微尘呆坐在床上,听着声响知道是季尧回来了,他转了头看着季尧,对他笑了笑。 很苍白的笑容。 季尧的心口就那样缩了一下,他听到林微尘对他说:“阿尧…收容所的事,先停一下吧,把那块地买了钱应应急,08年经济危机这么严重我们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没什么的,你心里别太着急上火…” 林微尘用了“我们”,也许他还是有一点点关心自己吧,季尧想着。 08年季氏刚在美国上市就遭遇到金融海啸的冲击,在美国的分公司一度面临破产倒闭。可以说,除了创业初期,08年是他们最难熬的一年。 季尧至今还记得林微尘把烂醉如泥的他从顶楼天台上拖下来臭骂一顿。 那天…林微尘以为他要跳楼。 宠物收容所的事不得不暂时搁浅了。 虽然公司的资金链并没有遇到实质性危机,远没有新闻上说得那么夸张,但看到林微尘以为很严重,进而对他表现出一点点关心后,季尧冒出来一个“卖惨”的念头。 他把自己搞得很狼狈,憔悴而郁郁寡欢,每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好像对公司的前途一筹莫展。 在之后的几天林微尘面对他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偶尔也会问到公司的情况,季尧强颜欢笑,让他不用担心,还说已经有起色了。但新闻报道里面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糟糕,又怎么能让他不担心? 公司对季尧有多重要,林微尘比谁都清楚。 期间季尧仍旧掐着林微尘下课的时间点,一天八个电话雷打不动。 最开始林微尘接了电话还会问一下季尧是不是公司有事,后来发现对方只是没有重点的胡扯之后,就只是听着不说话了。 不过季尧也不恼,他已经慢慢习惯了两个人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 公司虽然没有什么棘手的大问题,但被苏常青这么一折腾的确出了些小麻烦,偶尔也有顾不到林微尘的时候。 距离圣诞还有一周的时候,省财政厅来了几位领导,晚宴六点半开始。季尧来不及去学校接他,于是打了电话让他自己打车回去,想了想,又改口让他做公交。 人多一点点,不容易觉得孤单也不会胡思乱想。 等公交的时候,林微尘没想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熟人,差不多六年没见的苏也白。 那人成熟了不少,但模样没怎么变。 是苏也白先向他打的招呼,说他又瘦了,比上次见更瘦。 林微尘不知道上次是苏也白送自己去的医院,所以对他口中的“上一次”有些不理解。不过上学时他们的关系不错,老友见面难得不多说几句。 苏也白想就近选一家餐厅,约林微尘一起吃晚饭。 林微尘笑着说,叙叙旧可以,晚饭就不必了。 苏也白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推推眼睛,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喂,你是不是家里有人看得紧,才不跟我一起吃饭的?” 林微尘呵了口白乎乎的寒气,笑道:“跟那没关系,我胃不好,吃不惯餐厅里的饭,要么太辣要么太咸。” “这样啊。”苏也白点头表示理解,又问:“你和季尧…重新在一起了?” 这次,林微尘低下头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苏也白没有追问,成熟的男人永远都会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找了家小茶厅,与林微尘一起坐了会儿。 说起林微尘的胃,苏也白有些难为情地向他道了歉,说苏钰是他表弟。 提起苏钰,林微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低头喝了一小口茶才道:“听说…他割腕了,没事吧?” “他对你那样,难得你还好心关心他。”苏也白笑了笑,“他没事,在医院养了半个月就出院了,现在已经回去上学了,只是偶尔还会闹一闹,折腾家里人,尤其是折腾我外公。” “他还小,但折腾家里人太过总归是不好。”林微尘淡淡道,这时他突然想到苏也白的外公亦是苏钰的爷爷,那个经济学家,在美国也金融投资界很有名望的学者苏常青。 季氏在那天之后又损失了一个亿,现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还有一些小员工都开始忙着跳槽了。 林微尘想,也许苏常青能帮上什么忙,于是硬着头皮向苏也白开了口。 他很少求人做什么,他怕被拒绝,更怕欠别人人情,但他还是把季氏的情况对苏也白说了。 “你看…季氏这种情况…你外公能不能,帮帮忙?” “我回去问问看吧。”苏也白有些为难,“能不能帮忙现在说不准,你不知道,我外公在美国财经杂志发表的几十篇论文突然被指正内容不实还有大篇幅抄袭,现在已然无暇自顾,怕也没时间帮季尧了…最近他身体不好,我表弟加上论文,他心脏病犯了两次,医生建议换个支架。” 一个研究了一辈子经济学的老教授,心高气傲的,现在突然被人说自己的论文是抄袭来的,心中的怨气可想而知。但对方向知识产权保护部门匿名举报的信件中确实说的有板有眼,证据确凿的模样。 苏常青气得心脏病犯了两次,因为那些都是一些专有名词的经济学定理,在论文中出现重复无可避免。但舆论和吃瓜群众才不管那是不是常见的或者是固定的名词和句子,在学术论坛上一通乱骂。 林微尘听到事情这么严重,也不好意思直接麻烦人家了,他握着半温不热的杯子有些局促,“那个…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不管怎样,我都谢谢你。” 让林微尘意外的是苏常青真的帮了忙。 那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学校没有课,外面下着雪,他缩在家里看电视,正看到一条直播新闻。 苏常青与季尧同时出现在屏幕上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问为什么经济学教授、金融界泰斗苏先生会与季氏的董事长同框。 苏常青笑呵呵说:“我很看好季氏未来的发展,并且受季总邀请做季氏的经济投资顾问。” 季尧的回答也完美得跟他的人一样,“苏教授在经济学上的成就世界有目共睹,能请苏教授当顾问是季氏上下的荣幸。” 林微尘马上打开网页去看季氏的股票行情,发现就在新闻播放的几分钟内,股票已经上涨了3个百分点。 他立刻给苏也白打了电话,说要找个时间请他吃饭道谢,谢谢他请出苏常青出山帮忙。 苏也白笑着答应,“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事情定下来,林微尘穿了衣服出门去买了一些礼品,想明天让苏也白代交给苏常青。 他自己没什么亲人,更没有给长辈买东西的经验,仔细问了售货小姐,挑了半天才买了两棵人参。 十几万,贵是贵了些,但对方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些钱不算多。 林微尘回家刚把人参收起来,季尧就回来了。 他看到玄关处有些雪化成的泥水,问:“你刚才出去了?”可以看出季氏恢复正常运转,季尧的心情不错。 林微尘也没否认,“嗯”了声,道:“出去透透气。” “明天圣诞节,既然出去透气,我们明天出去玩吧。正好忙过这阵子,难得闲下来。” “不了,我明天有课。”林微尘道,屋里有暖气,穿着外套有些热,他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课不能与其它老师调一调么?”季尧还想坚持,“明天什么日子你不记得了?” 林微尘回头,“什么日子?” 季尧欲言又止,怏怏不乐:“算了,没什么。” 明天是圣诞节,林微尘的生日。 亏自己还帮他记着,那个人却自个儿不上心了。他很想与林微尘一起出去吃个饭约个会,好像在上次看电影之后,他们就没有再约会了。 不过林微尘的抑郁症似乎好了许多,人也比以前有精神了。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也停在了买手机建狗窝那天,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季尧觉得自己一直在拿热脸贴着林微尘的冷屁股,而且贴得乐此不疲。 有时他忍不住了会很想拉着林微尘问一问,问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问他是否还能回得去,或者真的要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过一辈子。 但季尧又怕得到林微尘的回答,他怕林微尘说出半个拒绝的字。 两个人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窗户纸,季尧无时不刻都在想捅开那层纸看到林微尘的真心,又因为怕看到那颗藏在那层纸之后的空荡荡心里没有自己而迟迟下不了手。 到底没有问出口。 吃饭时季尧告诉林微尘,公司已经平安度过了这一劫,还说林微尘是自己的福星。 林微尘听着也不说话。 季尧没有告诉林微尘是苏常青动用他在投资界的老友,几人联合起来抵制季氏。也没有告诉林微尘为了逼苏常青停手,自己让人在苏常青的论文上做手脚,造谣他抄袭造假。 他与苏常青之间,一来二去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流涌动,林微尘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何况一切的起源还是因为苏钰。 林微尘也没有告诉季尧自己去求苏也白牵桥搭线,请苏常青帮忙化解季氏的危机。他不想让季尧知道自己这么低声下气地去求了人,他的确心高气傲,但季尧的心气更傲,知道了心里肯定不痛快。 一顿饭就这么过去,2010年格外漫长而酷寒的冬天随着圣诞的到来而真正开始。 平安夜,季尧给林微尘削了一个红苹果,他拿着水果刀,小心翼翼地不把果皮削断,倒不是迷信那些有关“平安夜”“削苹果”的说法,他只是宁可信其有不想信其无。 “阿尘,醒醒,阿尘…” 到了十二点时,季尧狠着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林微尘叫醒,拿着刚削好的苹果皮讨好似得给他看。 “嗯?”林微尘还没睡沉,半睁着眼睛懵懵懂懂,“怎么…唔…” 季尧在他刚要开口说话时冷不丁塞了一块苹果在他嘴里,笑道:“生日快乐!” “唔…”猝不及防被塞了苹果,林微尘呆了一下,才想起今晚是平安夜,看着时钟指到十二的位置,季尧为了掐时间怕是坐等到了十二点。 慢慢咀嚼着,入冬以后的水果都更显得凉,不过很甜,汁水充沛,很可口。 林微尘就着季尧的手,把一整个苹果都吃完了,几乎比他一顿饭吃得都多。 等吃完苹果,季尧擦擦手,才进了热腾腾的被窝。 床不算大,但如果有人刻意躲了,中间还是能有一个人的空余。 林微尘往边上挪了挪,道:“睡吧。” “今天晚上暖气好像不太热。”季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突然往林微尘那边靠过去,伸手把人圈进了怀里,“这样暖和点儿。” 林微尘僵了一下,要翻身,却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幸好季尧搂紧了他。 “别乱动了。”季尧道,火炉一般的身子暖得很,他知道林微尘畏寒,抵不住被他暖烘烘的抱着。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后来的新闻报道说在A市历史上三十年未遇,一夜之间好多树木都被压折了,棚户区的某些老房子出现坍塌,几条人命。 10年的平安夜并不平安,10年的冬天,从这场暴风雪才真正开始。(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4.凝视深渊 第二天早晨出门时林微尘肩上多了一个背包, 鼓鼓囊囊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昨晚林微尘让他搂了一夜, 趁对方睡着时他还偷了腥儿,偷偷在那人雪白的后颈上种了棵小草莓,所以季尧心情不错。 扯了一下林微尘的背包, 他笑道:“你又不是小学生, 还背这么大书包做什么?” 林微尘不动声色地将书包揣在怀里不让季尧碰到,解释着:“资料太多了,用个大点儿的包装一下。” “我给你拿着。”季尧要去接。 林微尘躲了一下, “不用, 不沉。”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车前, 上车之后林微尘依旧宝贝一样紧紧搂着那个书包,害得季尧原本不好奇里面是什么最后也忍不住想看一眼了。 季尧看着林微尘进了学校大门才开车去公司。 到办公室后, 他没有忙着处理手头的工作, 而是首先向自己最喜欢的一家叫做“F&W”的西餐厅打电话, 预约了下午六点的VIP包间。 林微尘有课归有课,吃一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而且那家餐厅距离一中很近, 也就一个路口而已。 今天是圣诞节,林微尘的生日, 季尧想给他一个惊喜,一个他小心翼翼藏了三个月一直都没给他看过的惊喜。 快到放学时间时,季尧去公司更衣室换掉了板板整整一丝不苟的西服, 穿上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 对着镜子把原本就很整齐的头发捋了又捋, 把自己拾掇得比国庆阅兵时的士兵还精神。 随后季尧驾车穿越小半个城市去“七色彩虹”取了昨天预定的巧克力蛋糕。一个月前他把林微尘的蛋糕摔了时对方失望的眼神他永远都不想回忆,但是他始终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会给他买一个新的蛋糕。 黑色的小汽车快要到一中时,放学时间也到了,季尧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林微尘的电话。 “喂?阿尘。”季尧抬眼照着镜子,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连带着语调都轻快很多,“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去接你,吃完饭回来再盯同学们的晚自习。” “我已经吃过了…”林微尘道。 “吃过了?”季尧一愣,看了下手表,“现在刚放学啊?” “最后一节没课,我与同事一起去了餐厅。” “嗯…那再吃一点点。”季尧的兴致没有刚才高了,整个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恹恹地,“我已经预约了最好的位置,那家餐厅的牛排很不错的。” “西餐?”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纷杂。 季尧终于记起林微尘很久以前说过的话,他说他吃不惯西餐半生不熟的味儿还有那些沙拉酱。 的确,在季尧的记忆中他的确没有与林微尘一起去过任何一家西餐厅,至于他是如何发现那家“F&W”的牛排很正宗,当时又是和谁在一起,苏钰或者其他人,时间过了太久早已经无从查证。 “算…算了。”季尧开始心虚,他道:“那就下次吧,下次我们吃中餐。” “嗯。”林微尘应着,挂了电话。 季尧看着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蛋糕礼盒,又摸摸自己口袋里的一个精致的米分蓝色信封,现在所有的精心计划都成了水漂儿,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其实季尧已经在“F&W”外了,距离林微尘学校只有一个路口,现在却不得不取消预定的餐位。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一手按着眉心,一手去翻号码,不经意眼角的余光瞥到“F&W”落地窗前的一个餐位。 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西餐厅,中世纪欧洲的设计风格,典雅中透着奢华。 林微尘与苏也白坐在那里,餐桌上放着两份牛排,两个人面对面聊着天,有说有笑。 苏也白在切牛排,但不是给自己切,而是切林微尘的那块。看起来他应该是在教林微尘用刀和叉,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有范,既绅士又有涵养。 林微尘嘴角上扬脸上带着笑,与苏也白说着什么,甚至用小叉子叉起他切下的牛肉送进嘴里,点着头似乎在说味道不错。 “你给不了林微尘幸福了,会有人把他从你身边抢走,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季尧耳边响起在医院时苏也白说过的话,几个月来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铉突然就断了—— 林微尘说了谎,他没有在学校,而是与苏也白在一起吃饭。 他并非不相信林微尘,但他同样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也白那么好,英国留学,有文化,有学识,有素养,有样貌,有…那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从客观上来说,季尧必须承认苏也白的优秀。 甚至季尧不得不承认,对方比自己还要优秀,因为林微尘跟苏也白在一起时,笑得那么开心。 季尧有些恐慌,他不想放手,可在他拼命地死死地想要把林微尘攥住时,那个人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离他越来越远了。 思绪有些乱,季尧想冲进去把林微尘带走,然后把关在家里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可悲的是他又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挽留那个人。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胡乱猜测,然后心慌意乱。 他想…或许在过去的两年里,林微尘也是这样度过的吧。 “你真是有心了,知道我在英国住太久,喜欢吃西餐。”苏也白笑道。 林微尘拿小刀扒拉着盘子里半生不熟的牛肉,“同事推荐这家不错,我图省心,也就没挑直接带你过来了。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吧。” “不错,很正宗。”苏也白点头,见林微尘久久未动一块牛肉,问:“我已经帮你切好了都不吃?不给绅士面子?” 林微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味道不错,只是我不喜欢吃西餐。” “早说呀,下次我请你吃中餐。”苏也白道,看看表,“要不就现在吧,现在找家馆子去…” “嗡——”这时林微尘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季尧。 林微尘微微皱眉,刚才在他把人参交给苏也白时季尧已经打来一个电话了,无非也就是一起吃饭什么的,没有重要的事。 出于对苏也白的礼貌,他按了拒接。 “嗡——嗡——”手机再次震了起来,急切的样子甚至让他的髋骨都有些麻了。 “我没事,接吧。”苏也白温和有礼,“也许他有急事呢?” 林微尘对苏也白抱歉地笑了笑,“真是对不起,请你吃一顿饭还要一直被打扰。” “不用客气。”苏也白道,偏过头去看窗外。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微尘轻轻“喂?”了一声,结果电话那头只有漫长沉默和粗重的喘息声,他皱起眉头,“阿尧?” “阿尘…我知道错了,我也知道你怨我,你现在还怨着我…我发誓,我以后好好对你,再也不去外面惹不干净的。那些关系我全断了,我好好爱你一个…阿尘,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好不好…唔…阿尘,我爱你…我没爱过别人,真的,你信我,以后我只是你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阿尘,我难受…” 一大句话,季尧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声音粗重,带着醉意。 林微尘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苏也白,“你喝酒了?自己酒精过敏不知道吗?” “阿尘,我难受……不,我也没事…不太难受,就是想吐…阿尘…我想你了…我想你…” “你现在在哪儿?”林微尘的声音带了焦急。 “我在…嗯…你不用来接我,我开车回去也一样…就是…我…嗯…阿尘,我想你了…我想看看你…你真的不用来接我…” “什么?你说什么酒吧?”林微尘没听清。 “阿尘,我在如荼,你…你能不能来接我…你会来接我的对吧…你还是会关心我,不会不管我的…阿尘,你会来接我吧…” “别再继续喝了!”林微尘低喝,立刻挂了电话回到座位处抓起背包往外走。 “怎么了?”苏也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什么事这么急?” “……”林微尘这才想起来是自己在请客,轻轻拂开苏也白的手,他道:“抱歉,我朋友在酒吧喝醉了,我要过去看看,改天再请你。” 苏也白看看天色,“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车就行。”林微尘道,“替我好好谢谢苏先生。” 苏也白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季尧是借着酒精的麻醉才敢跟林微尘打那个电话的,当林微尘拒接时他的心往下掉了一半,好在第二次接通了,才没有让他彻底堕落下去。 其实说话时他依然保持着百分之七十的清醒和理智,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林微尘的心里还有多少自己的位置,会不会来接自己。 可是等人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越等越没有底气,直到一个小时过后林微尘还没有来,他的一点点自信终于土崩瓦解。 林微尘不要他了。 辛辣的酒水一杯杯下肚,季尧趴在吧台抱着几瓶空酒瓶,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 他想林微尘,想得头疼,想得心疼,想他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不来接自己? “阿尘…你会来…”他端起杯子喝一口酒,“你不会来…”再端起杯子喝一口,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杯子里还剩了最后一滴,他不敢也舍不得再喝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尧觉得身边有人靠近,那人对他笑得眉眼弯弯,嘴边还带着梨涡。 “阿尘…是你吗?”季尧酒精过敏,平时喝一点点酒就上头上脸,何况现在是三四瓶啤酒又加小半瓶威士忌。视线有些模糊,只能辨得清眼前模糊有个人影。 “是我。”少年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 季尧推倒那些酒瓶,转身搂了那人的腰,抱着他就放到了自己大腿上,“阿尘…我想你…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吧台里身穿黑色皮衣的调酒师拿起一瓶红酒,帅气潇洒的完成一个720°旋转,他把浓稠如血的液体倒进一排不同形状的玻璃酒杯。 早已见惯了酒吧里这些肉|色交易,他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不过听到那个醉酒男人嘴里喊出“阿尘”二字时,他还是不易察觉地皱着眉打量了那个少年一眼,眼中先有失望,后来又变得欣喜。 “不是他…”他叹了口气,短暂的失落过后又抖着腿开心地龇了下嘴,吹一声口哨,“幸好不是他。”(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5.凝视深渊 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马路修的再宽也敌不过逐渐普及的小汽车来回碾压,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但每到一个路口仍然难以避免的有车滞留, 然后就是司机狂躁地按着喇叭。 “师傅,麻烦您快点儿。我朋友在酒吧喝醉了, 我担心他出意外。” “我快不了啊, 这不,前头又堵了。”司机无奈地叹一口气, 摇摇头:“要是不堵车,每天我能多载好几趟,多挣好几百呢。哎,市政府是不是说要在北马路那边再修一条新街分流?到时候也许就没这么堵了。” 司机与他闲聊,林微尘虽然心不在焉,但处于礼貌还是点头道:“或许吧…” 林微尘赶到如荼的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酒吧里红红绿绿暴闪的灯光在所有人脸上都投下一层或明或暗的光影,仿佛是另一个莫测诡谲的世界。 一时无法看清季尧在什么方位, 林微尘一边走一边喊着他的名字,“阿尧?” 但他也只往酒吧里走了几步而已, 当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相互搀扶的两个人时,如同被钉子定住一样,浑身疼得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看到了季尧,同时还有苏钰。 季尧恍惚听到了林微尘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头, 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他甩甩头收回视线, 胳膊软趴趴的搭在苏钰肩上, 打量着他, 痴痴的笑了一声:“刚才…你叫我?” “你醉了。”苏钰架着他的胳膊扶他上楼。 林微尘就怔怔看着季尧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再次转身毫无留恋地继续上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一直强调已经与季尧分手了,对方再怎么如何都跟自己没关系,他以为让他放不下的只是过去的回忆。 可如果自欺欺人有用,现在心里的那些委屈又算什么? 他想问一句自己,为什么要跑过来自取其辱,为什么还因为季尧一句“阿尘,我想你”而心软。 “哥?” 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林微尘猛得一震,回过神来。他以不可思议地敏捷速度转过身,拔腿就要跑出酒吧。 不该来,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南宫城跃出吧台,更加迅捷地挡住了林微尘的去路。 “嗯!”林微尘没收住脚,一下撞在南宫城怀里,又被反冲的力道撞得后退好几步。 南宫城扶他站稳,欣喜道:“还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哎?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微尘一呆,抬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终于把这个人和关于这个人的事对接在一起,“是你?” “想起我来啦。”南宫城抓抓后脑勺,“我还以为你不会记得我呢。那个蛋糕回去吃了没?还是不是老味道?” “蛋糕…”林微尘似乎被这两个字噎到了,有关于蛋糕的一切就如蛋糕一样噎人,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看到吧台上一排透明的高脚杯,他随便抓起一个杯子,仰头将里面猩红的液体灌进口中,想借此把那块卡在心口噎死人的蛋糕顺下去。 “哥!”南宫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捉了他的手夺下杯子,“你会不会喝酒啊,我调的酒后劲儿可大了,不能一口喝。你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微尘摇头,抬眸盯着南宫城,“噎得难受,有水吗?” “有,有。”南宫城愣愣地递了一瓶水给他。 拧开盖子喝了大半瓶,林微尘一抹嘴,问:“这些酒你调的?你不是车手吗,怎么成了调酒师?” “打工呗,谁嫌钱多啊。”南宫城呵呵一笑,好像给出了答案,又好像什么也没回答,他问:“哥,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看你不像经常混迹与这种地方的人啊…” “原本是找人。”林微尘道:“现在该走了。” “找…”南宫城脸上的笑顷刻凝固了,他嘴角一抽,下意识看了眼二楼。轻咬着下唇内侧,他经历了一小波思想斗争才抓住林微尘的腕子,道:“我这就下班了,走,开机车载你出去兜兜风。” “夜场才刚开始,你可以下班?” “杨哥!”南宫城长臂一伸,成功捞起吧台内侧的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对着不远处的一名男子喊道:“我今晚有事,先走啦!” “行,知道了。”男子头也没回就应了。 南宫城对林微尘眨了下眼睛,笑道:“这不就成了?” 上次已经坐过一次南宫城的摩托,林微尘很喜欢那种追风的感觉,仿佛所有压抑都能随风而逝。 蜿蜒曲折的赛道建在山上,是一段弧度比较大的盘山公路,整个场地没有别人,不担心撞车。 只是前天夜里那场暴风雪来得太急,雪层很厚,虽然经过工作人员及时清理地面上已经没怎么有积雪,但某些路段仍然有些湿滑。 南宫城没有把车速提太快,但呼啸的夜风还是从耳边掠过,不知是被风吹久了还是酒劲儿上头,林微尘有些发晕。 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脸颊滚烫,耳边有“嗡嗡”的蜂鸣声,林微尘揪着一点点南宫城的衣服,脸颊贴在他背上,任眼眶溢出的液体沾湿了那人的衣裳。 车开到山顶的时候,突然熄了火。 “好像没油了。”南宫城咕哝了一句,下车检查,回头却看到林微尘满脸泪水,吓他一跳,“哥,你怎么哭了?” “……”林微尘默着不说话,同时也揪着南宫城的衣服不松手。 “……”南宫城抬头看着天,耳边细细的啜泣声扰得他意乱,但心不烦。 手背搭在林微尘肩上,他安抚似地拍了拍,缓声道:“其实我看到你要找的那个人了,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方便问,但他喊了一晚上的阿尘…看他跟别人走,我还以为那小子名字里也带个“尘”字。 也许…也许他只是认错了人,哥…你别难受了…” 他解下外套裹在林微尘身上,“山上风很大,下去吧,我送你回去。”说话时见林微尘整个人都在发抖,额上一层冷汗,“你怎么了?” “……”林微尘按着心口,嘴唇颤抖:“胃痛。” 认错了人如何,回去又如何? 即便是回去,今晚也是他一个人吧。 一个人挺好,那间屋子这么小,已经容不下季尧了,何况,他与季尧之间,还夹着一个苏钰。 天亮的时候季尧醒了过来,头因为宿醉而疼得厉害,见身边缩了一个人,他下意识地唤了声“阿尘?” 那人一动,抬起头来,苏钰。 “你怎么在这里?”季尧一愣,然后一把推开了他,再看四周,根本不是家里而是酒吧包间,而苏钰与他全都赤|身|衣果体。 苏钰同样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睁眼,然后胳膊自觉地绕上季尧的颈子,唤了一声“阿尧”,撒娇一样喊着:“再睡一会儿吧,我腰疼…” “怎么是你?!”季尧如遇洪水猛兽,抓起苏钰的胳膊把他甩开,红着眼睛吼道:“你离我远点儿!”他是真的在吼,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都在颤抖。 苏钰也不恼,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你怕什么?是怕我还是怕让林微尘知道?你猜如果他知道昨天晚上你跟我…哦,昨天是他的生日吧,我是不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祝他生日快乐,然后问一句他昨晚自己在家怎么过的?” “你敢!”季尧一把扼住他的脖子,“你要是敢说,我让你完玩,让你们苏家玩完!”季尧在威胁,但他的语气除了气急败坏之外一点点威胁的意思都没有。底气不足,心虚却绰绰有余。 眼看苏钰一张白皙的小脸因为窒息而变得青紫,季尧梦醒一般松了手。他拾起散乱一地的衣服套在身上,踉跄着跑出房间,落荒而逃。 开车回家的路上思绪纷乱,怎么办,他与苏钰再次发生了关系,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丁点儿意识都没有。怎么上的床,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林微尘,醒来却变成了苏钰。 副驾驶上的蛋糕还在,隔着盒子依然散发出巧克力和奶油的香气。 昨天是林微尘的生日,但他把自己的生日忘了,跑去跟苏也白吃饭。 季尧想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借着酒劲儿之后还要有多大的勇气才会在电话里说出那些低声下气的话,求他回来,求他来酒吧接自己。 他已经把最后一点点尊严借着酒劲儿全拜给了林微尘,可林微尘没接住。 季尧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慌乱和难以自持的烦躁,他想看到林微尘,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在时代小区停车之后季尧直冲五楼,用钥匙开门时却发现锁已经被换了,钥匙失去了作用。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安被扩大了数倍。 “阿尘,林微尘!”用力地拍着门,心想如果对方不开门踹也要踹开,又想自己恐怕再也没有踹门的勇气和资格。 怎么办,他与苏钰又发生了关系。 在季尧挣扎的时候,门“咔嚓”一下开了。林微尘穿的睡衣踩着棉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看来是被吵醒了。他瞥了狼狈不堪的季尧季尧一眼,也没有把人轰出去。 “门锁怎么…?”季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虚感,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样子。 “我出门忘记带钥匙,于是请换锁的把锁换了。”林微尘淡淡道,往卧室走着。 季尧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因为他的彻夜不归。他像往常一样,换了拖鞋进屋,想为自己消失的一整晚找个借口,“阿尘,我昨天…” “把衣服脱了扔洗衣机,身上都是酒味儿,我闻着难受。”林微尘进屋,反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季尧愣了下,低头去闻自己的衣服,过了一夜,酒味儿淡了很多。他身上更多的其实是香水儿味,很浓的玫瑰香气。 见自己带着这么浓的香水味儿回来林微尘竟然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问也没问,他有些慌—— 林微尘对他一点也不上心了。 季尧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进了卧室,看到林微尘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他把外套送到对方面前,不容置疑道:“酒气都散了,不信你闻闻。” 林微尘皱着眉,打了一个喷嚏,他对香水过敏,所以从来不喷香水,何况还是这么浓的玫瑰香。“拿走。”他苍白着脸,闭上了眼睛。 “你闻不到吗?”三个月的恐慌和烦躁让季尧在这一次终于爆发,“这上面除了酒气还有香水味儿,他妈别人的香水味儿,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该有什么反应?”林微尘反问。 季尧失了所有的耐性,他把外套捂在林微尘脸上让他闻,“我昨晚又把苏钰上了,林微尘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是个王|八|蛋啊!我把你绿了,懂不懂?!” “唔…”林微尘挣扎着扒开季尧的手和外套,“你疯…疯了!” “嗡——” 这时林微尘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人跟他打电话。 林微尘伸手要去拿枕头边的手机,却被季尧先一步抢到。 来电显示:苏也白。 “又是他!”季尧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抓起手机,“绑!”一下狠狠把它砸在了地上,手机屏幕立刻四分五裂。 看着地上屏幕碎裂、后盖分家的白色手机,林微尘的瞳孔都放大了一圈,张着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的手机…” “骗我说在学校有课,却跑去跟别的野男人吃饭,现在手机号都互相留了,老同学见面,是不是格外亲啊。” 季尧的话就像是一把刀子,快准狠地刺入他的心脏。那人怎么样都行,都不至于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昏死过去再也听不到看不到,可对方怎么能连一点点信任都不留给他呢? 捂着耳朵拒绝听到季尧的话,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无法挣脱的永久黑暗,他轻声道:“阿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以后是不是还要经常打电话聊天叙旧,聊着聊着就上床了!” 季尧的情绪有些失控,林微尘认识的朋友同事也不少,但只有苏也白让他格外恐惧。也许是苏也白的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患得患失的种子。 他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便拿林微尘宣泄了。 这几个月,同睡一塌,他却碍着林微尘的身体不敢碰那人一下怕惹他反感,现在却是不顾了。 “撕拉——”撤掉林微尘的睡衣,照着人就压了下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6.凝望深渊 “撕拉——”扯掉林微尘的睡衣, 季尧照着人就压了下去。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好的,或者坏的。 季尧越害怕失去, 抓得就越紧,下手没了轻重, 不加润|滑毫无钱|戏的就那么挺|了进去,结果就是两个人都难受。 肉|任毫无节奏地一味抽|叉着, 林微尘已经疼到麻木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更别说什么快|赶。季尧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碰过他,后面紧得很, 现在突然被撑开轻易就被撕裂了。 季尧发了狠地横冲直撞,一边粗暴地吻着林微尘,一边说着那些口不对心的话, 像刀子一样能把人千刀万剐,打入地狱。 “你想要勾搭野男人,这样也好,咱们大家以后谁也别嫌弃谁,反正菊不净瓜不洁的, 都脏得很!” 林微尘听着季尧骂在耳边的话,声音似远似近,听不真切。身上青青紫紫已经快没有了好地方,嘴角也被唇|齿相撞时磕破了皮, 但若说身上哪里还能觉得疼的话, 唯一就只剩了心。 发白的嘴唇微微张着, 林微尘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最开始还会挣扎一下反抗,现在却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泛红的眼角有一条细细的水迹滑入鬓角,没进松软的枕头里。 季尧压着林微尘,断断续续,歇歇停停,偶尔林微尘会昏过去,然后又被尖锐的痛意疼醒,整整一天。 最后,季尧抓起外套提了裤子,冲出门去,落荒而逃。 身上的重量终于没有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摄人的冷,然而林微尘却没有力气抓起就在手边的被子盖在身上。他偏过头,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被摔碎的手机,面无表情的死寂。 在床上躺了五六个小时,直到凌晨林微尘才觉得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挣扎着下了床,也不穿睡衣,就那样带着满身的伤赤着脚下地。腿软地直打摆子,一动就有那些东西从后面流出来,沿着腿落在地板上。 他走到手机旁蹲下身去捡,结果眼前一黑栽在了地上。 前天晚上因为胃痛被南宫城送去医院急诊打了一夜的吊瓶,白天又被季尧压了一天,现在滴水未尽粒米未食,胃已经疼的痉挛。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缩成一团,突然不想爬起来了,随着胃部的抽搐他整个人也一下一下打着哆嗦。 屏幕碎了,玻璃上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出几道丑陋的裂痕,但开机键还管用。 林微尘捡起那部手机,按一下开机键,屏幕就亮了,露出屏保上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有一道裂痕生生从中间划开。他又按一下,屏幕就黑了,然后再按,再次出现两只手。 手机前一晚刚充的电,超长待机,他关了按,按了关,一直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直到天亮。 季尧没有走远,他在楼下车里坐了一晚,一夜没有合眼。 冷静下来后不需要花费力气他就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不敢回想自己把林微尘伤成了什么样子。 昨晚恢复理智时看到全身是伤的林微尘,他是逃出门的。 他不敢面对眼神绝望的林微尘,同时亦不敢离他太远,因为李卫东说过,不要让林微尘自己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独处。 夜是那么黑那么深那么静,让人窒息而绝望,季尧望着车前镜上挂着的那个有些褪色的平安结,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发酸。 终于天亮了,楼下陆陆续续有了人,去上班的、去上学的,晨跑的、买菜的… 世界恢复了生机和热闹。 季尧还是打开车门,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回家。 可转身进卧室的那一刻,季尧憋了一晚徘徊在嘴边的两个字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阿尘!” 他跑过去,把缩在地板上抽搐的林微尘抱起来。 林微尘全身都是青紫色,吻得、掐得、冻得…僵硬的身子,冰凉的温度,眼神空洞地眨也不眨,即使被季尧抱着,还维持着之前缩在地板上的姿势,手里拿着破碎的手机,一遍遍开屏…锁屏…开屏…锁屏… “阿尘,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林微尘浑身冰冷,但额头还都是汗,季尧去给他擦汗,才发现他额头滚烫竟然发烧了,身子冷,是因为地板冰的。 如果不是林微尘一下一下按着开机键,若不是林微尘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在说着什么,季尧会有一种他已经死了的错觉。 他把人抱上床,捞起被子裹了,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凑到林微尘嘴边去听。 林微尘目光混沌,说得根本就是胡话,他说的是—— “我的手机怎么坏了,你为什么要摔了我的手机?” 季尧一怔,突然意识这一个多月,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林微尘明知这是情侣手机,可还是收下了。虽然当时季尧换屏保和铃声的时候,他不知道,但当第一次开屏,第一次有人打电话时,他肯定发现小情歌的铃声以及手牵手的屏保,可也没有说什么就默许了。还有…那次他说要把建收容所的地卖掉救公司…还有上次的口腔溃疡喷雾… 或许早在收下手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重新给了季尧一次机会,季尧只以为那张结婚证是两人热恋时的证明,看得跟宝贝一样。但这块手机,在林微尘看来又何尝不是有着某种含义的证明? 结果,却被他一把抓起来摔了。 季尧红了眼,硬生生掰开林微尘攥着手机的手指,想把手机夺过来,他怕看到林微尘这个样子,然而根本掰不开。 林微尘的眼珠从始至终没有转一下,只是不停地在问:“我的手机…怎么坏了?” 季尧抓着林微尘的手往自己脸上掴,“阿尘,我是疯了才说那些话,你要怨就打我,你打我…不要这样子,手机坏了我们再去买,下午就去买…” 林微尘胳膊使了劲儿,拧着不去打季尧,死死攥着手机,直到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缓缓流着血。 季尧掏出手机给李卫东打电话,说要急救车,林微尘出事了。李卫东问出了什么事,季尧却不肯说。 直到急救车来了,一针镇定剂下去,季尧终于把手机从林微尘手里夺了过来。他找了件衣服给已经昏睡过去的林微尘穿上,抱着他上急救车,李卫东往林微尘脸和脖子处看了一眼,一个叠一个的吻痕积了淤血之后变成可怕的紫红色,立刻明白季尧为何不肯说“出事”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小护士不解林微尘与季尧的关系,又口直心快,在车上给林微尘做初步检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气愤地道:“怎么回事儿,病人这是被性|侵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7.凝视深渊.4 林微尘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季尧拿着病历卡, 上面有医生写的几个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诊断:多处外伤, 肛裂、直肠粘膜严重破损、体内异物感染导致高烧不退, 建议灌肠,住院观察。 小护士推着担架车送还在昏睡的林微尘去做灌肠,嘴里还一直不停说着,“怎么还会有人要性|侵一个男人,而且下手这么重。” 季尧在旁边跟着, 感觉那些话就跟一个个大嘴巴子似得扇到他脸上。昨天他八成是疯了,下手没轻没重把林微尘做昏好几次, 床上弄了好多红的白的,结果完事儿竟忘了给林微尘清洗一下就逃走了,把那个人自己留在家。 混|蛋也不过如此, 捏着病例卡, 季尧恨不能把那东西揉碎, 恨不能把自己撕了。林微尘什么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明明喜欢那些猫猫狗狗却执拗地说什么都不肯再养, 林微尘有自己的骄傲, 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是女人才会做的事,两个人在一起七年了,这么久,再耍脾气使小性子林微尘做不到。 看到林微尘将那部手机看这么重, 季尧才意识到林微尘还爱他, 是他自己因为思念才恐慌, 又因为恐慌着了魔,看不透林微尘的心,这下怕是要把那人彻底伤透了。 灌肠手术是季尧陪着做的,混合了消炎药剂的生理盐水被加压灌入,林微尘平坦的小腹立刻就涨了起来,白皙的皮肤还留着大片大片的紫色的吻痕,皮肤被撑得变薄了些,显出机理的一点点亮白。 等药水全部灌进去后,护士拿起一个小塞子塞住,林微尘难受地在梦里皱着眉。幸好他是昏着的,如果醒着怕是更难受。 早几年季尧还想过把灌肠当情|趣,与林微尘在床上试试,可下了几天决心之后还是没舍得给他灌。只是季尧没想到,林微尘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灌肠最终还是拜他所赐。不过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医院,以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方式。 药水在林微尘体内存留了二十分钟,小护士拔出塞子,混合着精|液血液的药水“呼啦”一下流出来,林微尘的小腹平坦了下去。 季尧看着小盆中红白相间的半盆药水,觉得直扎眼。 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但小护士换了药,继续用加压罐向林微尘体内灌着,季尧一问之下才知道,至少要灌三次,等把污血排出来,消了炎才可以。 这时林微尘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怕是后面太疼,而且距离打镇定剂有一段时间了,药效一过就要醒了。 季尧心头颤了颤,看着林微尘睁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雾气,却没有任何的焦距,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看起来有些渗人。 季尧以为林微尘会喊疼,会说不舒服,他往手术台旁边走了几步,凑过去只等着那人说疼的时候哄一哄,安慰他,告诉他不要怕,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其实,季尧只想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说什么。 但也只有这个“对不起”,他不敢说,因为这三个字现在看来,是最苍白无力的。 事实证明是季尧想多了,林微尘什么也没说,如同失去了所有感官和痛觉一样,吭也没吭。 小护士加完塞子后抬头,冷不丁儿看到林微尘已经睁了眼,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她才赞赏地道:“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病人了,以前他们一灌肠,都哼哼唧唧地喊着受不了。” 林微尘没说话,眨了下眼睛后又闭上了,就好像刚才他只是在做梦,犯癔症一般。 他真的只是在做梦,他梦到自己父母双全,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和一个聪明可爱的妹妹。 在福利院时他就不止一次幻想过那些触不可及的美梦。 爸爸是著名的制冷工程师。 妈妈是家庭主妇,一位不算漂亮但很有涵养和气质的女士。 哥哥比他大三岁又或许是两岁,他不太确定,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妹妹。 哥哥已经开始上高中了,成绩好但是话不多,他有辆自行车,夏天的傍晚会载着去他子里捉知了。 他还没有见过知了,只是听说过那种在地下蛰伏数年却只为了活一个夏天的昆虫,他很想见一下。 妹妹比较淘气,还在上幼儿园,性格活泼的像个男孩子,每天都会“哥哥哥哥”的追着他跑。 他想,爸爸虽然工作很忙,但周末仍然会抽出时间陪家人。他最喜欢一家人去游乐场了,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不过他还是最喜欢鬼屋,因为他哥哥…一米八几的个子竟然怕鬼。 当对方被突然蹿出来的一只“吊死鬼”吓得直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厚道的咧嘴笑。 可是…为什么…他记不得他们的名字?爸爸叫什么?妈妈叫什么?还有哥哥…和妹妹? 他有些慌,猛得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雾茫茫的白,消毒水的味道,真难闻。 妈妈不见了,爸爸不见了,哥哥和妹妹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男人,那张脸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厌恶这里,厌恶这个世界,他想去找自己的家人,闭上眼…就能重新看到他们了吧? “尘尘,发什么呆,快吃饭!”妈妈拿筷子敲了他的碗。 他忙笑着把米饭往嘴里扒。 吃完饭,爸爸去上班,妈妈送妹妹去幼儿园,哥哥骑车载着他去学校,那所高中生与初中生在一个院子里的某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 周一,他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发言,赢得了同学们的掌声。校长的夸奖了他,他看着和蔼的老校长,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记起他原来是福利院的李院长。 福利院? 为什么突然有福利院这个名词,自己是个孤儿?可…他明明有父母兄妹的啊,难道在做梦? 他慌张地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想要逃,不经意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尘,你怎么了?” 还好,不是梦,自己真的有哥哥,有亲人。 “哥,昨晚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到自己成了孤儿,咱妈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臭小子,被妈妈知道你这么想她,看她不打死你!”他哥笑骂。 他却抱着对方“呜呜”哭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害怕,漆黑的夜,他一个人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都是伤…孤独…无助…不过还好,都是梦。 见他哭,他哥把他揉进怀里,无奈道:“傻瓜,梦都是反的啊。哭这么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去教训他!” 他抹抹眼睛,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破涕为笑:“没有人,嘻嘻,梦而已。哥,我数学不太会,晚上回家教教我吧。” 升旗后回教室上早自习,他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很少,但他都认识。 一个斯斯文文的,叫苏也白,温润如玉的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叫苏钰,可爱的男孩子。 还有谢霄男,大大咧咧的女汉子,整天欺负她的同桌李卫东,嗯…听说他俩在偷偷搞对象,才初一就搞这些…他笑着摇摇头,表示理解不了。 坐在他后面的是个小黄毛,整天叨叨叨喋喋不休,话特别多,而且满嘴脏话,叫…叶知秋?白瞎这么个文艺的名字了。 不过…他最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同桌,那个一米九三的大个子,南宫城。 他搞不懂老师怎么排的座位,那人辣么高,为什么会和自己一个一米七多的小矮子同桌。 南宫城可真烦人,一点不见外,拿他的橡皮、钢笔、直尺、笔记本…拿起来就用…还整天揉他的头。 他的发质软,揉乱了再抓一抓就又恢复原样。那个人上瘾似得下课揉上课揉…气得他恨不能拿钢笔扎死对方,烦人! 不过那个人有时候也不算太讨厌,比如上次他体育课崴了脚,还多亏了南宫城背着他去医务室。 有些困,他趴在桌上枕着南宫城的校服外套睡着了,没听到老师在叫他的名字。 南宫城拿胳膊肘儿怼了他一下以示提醒,他刚要发飙问对方怼自己干什么,这时老师“biu~”一个米分笔头砸过来,正砸在他脑门,他一个激灵,醒了。 四周是白茫茫的墙壁,萦绕鼻端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在医院。 “阿尘…你终于…醒了。”有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对他说话,“你已经睡了两天一夜,吓坏我了…” 林微尘慢慢转了头,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看清了男人猩红的双眼,灰白的脸色,干裂发白的嘴唇…下巴上全是冒出的淡青的胡茬,颓废又狼狈,仿佛老了十岁。 果然…还是梦啊… 林微尘慢慢转回视线不再看季尧,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已经麻木到不会做任何表情。 不过他认为那个梦简直太美好了,不仅曾经在孤儿院他只敢偷偷幻想一下的场景在梦里全变成了现实,而且梦里有所有他认识的人,独独没有季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8.寒冬之蝉 林微尘昏迷的这几天, 季尧没有闲着, 他打了数不清的电话, 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只为寻找一款叫作“True Lover”的情侣手机。 虽然早就知道那是全球只有一千对的限量版, 但季尧没想到真的想再买一对同款会是这么艰难。 不过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在黑市。那些人出来混社会, 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随便拿个东西就敢坐地起价,一部手机竟然要一百万,明摆着想宰季尧一笔。 可季尧心甘情愿当那个冤大头, 一百万就一百万, 眼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 林微尘睡了两天一夜, 梦中叫了许多人的名字,叶知秋、苏也白、李卫东、谢霄男、南宫城…甚至还有苏钰… 季尧在旁边听着,扒着手指头数他每个名字叫了几遍, 又有没有自己,等来等去直到对方睁眼都没有听到最想听的两个字。 梦里林微尘叫的最多的是“哥哥”, 季尧知道他已经没有父母了,更别提什么兄弟姐妹,想来那些只是林微尘自己给自己编的一个美梦,一个长到睡了两天一夜一直延续的梦。 可越是这样, 季尧就越揪心。 现在看到林微尘终于醒过来, 季尧忙拿出那块新买来的“ture lover”白色手机, 拉了林微尘的手, 往他手里塞。 “阿尘…手机…给你手机…”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他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一直守着林微尘。 季尧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里慌张地向家长低头认错,乞求家长的原谅和夸奖。 被季尧碰到的时候,林微尘全身跟触电了似的狠狠颤了一下,几乎是立刻,他甩开了季尧的手,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发着抖。 季尧捏着那块手机,有些手足无措。他设想过林微尘醒来会做什么说什么,想过林微尘看到这块新手机后又会怎么样,但他没想到…林微尘…对他的肢体接触…有了抵触。 季尧不死心,傾身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揽在怀里。 林微尘的身子立刻就紧绷了起来,无神的眸子呆滞的像个木偶,身体却轻轻颤抖着,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羊癫疯一样的抽搐。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林微尘不对劲儿! “阿尘…”季尧唤着,希望用声音填补内心的恐惧和空虚。 这时主治大夫过来查房,李卫东虽然不是肛肠科的医生,但因为与季尧和林微尘都是朋友,也跟着来了。 季尧看到李卫东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他把林微尘按在怀里,抬头喊着李卫东:“卫东,林微尘不对劲儿。” 李卫东只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季尧…你还是带他,去看心理科吧。” 身上的伤早好了,现在人这样,是心病。 季尧其实已经猜出林微尘的抑郁症不但复发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可当亲耳听到大夫说出来,他还是难以自持的绝望。 心理医生问了一下林微尘的病史,又看了病例,最后看着在季尧怀里不断发抖的林微尘,他道:“季先生,病人的病情加重了,已经出现失语的症状,是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的那些,季尧说不出口。林微尘还在抖,季尧只好搂紧了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是我不好…让他受了刺激。不过…那时候他的抑郁症看起来已经好了,我以为…” “这种精神疾病很容易复发的,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医生道,然后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季尧,“病人明显对你很抵触,你看不出来吗?你这样抱着他触碰他,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季尧一震,然后整颗心都迅速向下坠去。 医生后来又说了什么,季尧记不清了,他抱着林微尘,拎着一大袋的药,出了心理诊所,抱林微尘上车,落座,系安全带…一切看似有条不紊,但他的手却一直在发抖。 最后,季尧坐在驾驶位上,偏头看着因为离开他的怀抱而平静下来了林微尘,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嘲笑,自嘲。 季尧抡起巴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掴了一下,林微尘只是眼神空洞的透过车窗往前看,对于季尧的举动无动于衷。 季尧俯在方向盘上低低喘了会儿粗气,直到了快中午他才启动引擎开车回家。到了时代小区,季尧给林微尘解了安全带,本想抱他下车,可手伸到一半就退却了,因为他看到自己还没碰到林微尘,那人就已经开始躲了。 林微尘自己下了车,慢慢往家里走,真的是慢慢走,隔很久才迈出一小步,动作僵硬而木讷。季尧红着眼在旁边跟着,等林微尘差点儿被台阶绊倒的时候伸手扶一下,见人抵触了就赶忙松手。 从一楼到五楼,一百一十二个台阶,他们用了二十分钟。到了门前,林微尘摸出钥匙开门。锁已经被换过,季尧没有钥匙,所以门一开他立刻闪身进屋了,因为他怕林微尘先进屋的话自己会被关在门外。 不过林微尘似乎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或者说,林微尘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进屋之后,林微尘游神一般换了拖鞋,进了洗手间洗手,然后去厨房,点火做饭,在电饭煲里闷了米饭。 季尧在旁边跟着,看林微尘做着所有的事,不敢打扰他,也不出声。 林微尘在锅里倒了很多油,然后翻箱倒柜的去找菜,终于在冰箱的底层找到几颗小白菜。在林微尘洗菜的时候,锅里的油终于因为太热而烧着了,火“呼”一下冒出来,几乎蹿到了房顶。 林微尘丢下手里的白菜,接了一盆水倒进锅里去灭火,结果火舌“蹭!”一下蹿得更高。 “阿尘!”季尧瞳孔一缩,冲上去从后面揽了林微尘的腰把他拽到一边,拿起旁边的锅盖“啪”盖了上去,火灭了。 林微尘僵在了季尧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心口。季尧顾不到管被林微尘弄得烟熏火燎一片狼藉的厨房,只拉着他的手看有没有被烫伤。 右手的食指内侧红了一小片,应该是被火舌不小心撩了一下,不严重,不过想来也是疼得狠。但一向怕疼的林微尘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跟感觉不到似的,挣开季尧又要去做饭。 季尧终于绷不住了,抱住林微尘僵硬的身子哭得汹涌。脸深深埋在那人颈子处,季尧哽咽着:“阿尘…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难受你说…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阿尘,我知道你跟苏也白之间没事,那天我是疯了才说那些话的。和苏钰…我以为是你,我以为是你去接我了,才跟他走…你信我,阿尘,你信我心里只有你… 阿尘,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求你别这样…好么?” 林微尘无动于衷,由着季尧俯在他肩头哭。男人的声音是低沉的,尽管是呜咽,也没有多少起伏。飘在耳边的声音,有些不真实,林微尘恍惚听的清,又恍惚听不清。 最后,季尧硬生生拉着林微尘的手,拖着表情木讷的他回了卧室,把林微尘按在床上,翻出药箱找出药膏在林微尘食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 等季尧回身去放药箱,再转过身的时候,林微尘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再次跑去了厨房。 他清扫着一片狼藉的战场,重新上锅点火,炒着几根青菜。 季尧怕他再烫到自己,想去帮忙,却被林微尘不动声色地躲过去了。 林微尘的厨艺真的堪忧,油放的太多,整盘菜都泡在油里一般,看起来油腻的厉害。他找了盘子把菜盛了放在餐桌,又找了五个碗去盛米饭。 季尧有些奇怪,为什么是五个碗? 最后,林微尘在桌上摆了五副碗筷。家里凳子不够,他去各个房间转了两圈才找到四个凳子,还差一个,最后只好搬了个装满书的小箱子当板凳。 一切准备就绪,林微尘才小心翼翼地入座,然后不停地往每个碗里夹菜,除了他自己的。 一顿饭,林微尘一口没动,盘子里却空了,因为全被林微尘夹去了其余四个碗中。 季尧越发不解。 林微尘一直木然的表情这时有了一点点变化,他轻轻皱着眉,盯着对面的空白墙壁,小声问了一句:“爸,妈,你们怎么不吃?是不是我第一次炒菜,炒的不好吃?”(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69.寒冬之蝉 “反正菊不净瓜不洁的,大家谁也别嫌弃谁, 都脏得很!” 字字诛心。 林微尘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分得清什么是现实, 什么是虚幻。 但他宁愿就这样疯下去,像乌龟一样把自己缩在坚硬的壳里去逃避,也不要清醒着去面对那把由季尧亲手悬在他心尖上的诛心刀。 林微尘知道,自己的再次精神出了问题。因为他总能听到有人跟他说话,甚至偶尔还能看到素未谋面的父母亲人。 最初得知自己有抑郁症时, 他曾经上网查过这方面的资料,知道抑郁症患者严重有时会出现幻觉, 甚至还会有轻生自残的念头。 想来他现在看到的那些应该都是幻觉, 季尧也是自己的幻觉。 或许一切都是一场梦,自己的前半生发生的一切, 都是幻觉。 他不曾爱过一个叫“季尧”的男人,甚至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那些伤, 那些痛, 只不过是他自虐一般臆想出来的, 是他自导自演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一场悲剧。 而现实中, 他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父母兄妹, 可以结婚生子, 有自己的事业和社交圈, 还有一大帮相熟的朋友。 生活也许不算轰轰烈烈,但日子一定过得安逸美好,平淡而真实,不会无聊亦不会有烦恼。 他可以子承父业,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出色的制冷工程师,每天有画不完的设计图,但他也会在周末陪妻子和女儿去游乐场,忙碌而充实。 林微尘坐在床上捧着一本《制冷原理与设备》的大学教材,任由自己的思想漫无边际的发散着,天马行空地琢磨着一些已经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不知不觉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他整个人也迅速往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坠去。 心口那个地方是那么痛,他大张着嘴拼命呼吸能感受到的却依然只有窒息。握拳在闷痛的胸口“咚咚”砸了两下,他短促而急躁的吸进几口冰凉的空气,带着哭腔自言自语。 “别想了,那些从来都不可能属于你。哭什么,是不是没出息?” 季尧自虐地将林微尘闷的四碗米饭全塞进了肚子,尽管食之无味。似乎他吃下的越多,就能等量弥补对林微尘造成的伤害一般。 等季尧收拾了碗筷走进卧室时,看到林微尘靠在床头睡着了。他的胳膊搭在肚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了几页,眼见得手一松书就要掉下去。 季尧知道他有严重的失眠症,上次王俊博给开出的药方里就包括大把的安眠药。林微尘这次能在白天睡着,而且还是坐着睡的,倒让他有些意外。 怕书掉下来的声音惊动林微尘让他睡不好,季尧快走几步接住了那本就要滑下来的书。 林微尘没有看文学书的喜好,而且他也没时间,所以季尧以为那是本语文教案,毕竟他当老师当得兢兢业业,熬夜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但书到手中的时候,季尧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是一本《制冷原理与设备》的大学课本。 林微尘头脑灵活,思维敏捷,的确偏理工科一点点,当初选择去作语文老师也是因为生活逐渐安逸,他想让生活节奏也跟着安静下来,不想争那么多。 这本书还是当初创业时林微尘为了对制冷空调这个行业更了解同时在客户面前显得更专业而自学的,除了这个,他还学了《机械设计》、《压缩机原理》。 那时的压力很大,有时为了一个策划案他与林微尘两个人要连续几天睡不了囫囵觉。 林微尘的眼睛就是那时候近视的,季尧心疼他,说只是写个策划案画个图纸而已,他都要把自己逼成大学里那种有着地中海造型的老教授了。 林微尘揉着发酸的眼睛,打着呵欠不忘笑着对他说:“阿尧,付出多少才能回报多少,你不学我也不学,我们就只能永远是行外人。吃这碗饭的人这么多,我们不努力,怎么行呢?” 林微尘总能比季尧看得长远,他知道在什么时候努力前进,也知道在什么时候适可而止,所以他在公司稳定下来后去做了人民教师。 季尧翻了几页,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林微尘当初做的笔记。这么小的字,却娟秀整洁条理清晰,看着这本书季尧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趴在书桌前点着小台灯奋笔疾书的少年。 没错,那时的林微尘才十八岁,转眼…已经七年了。 眼眶有些热。 季尧把书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想抱起林微尘把他放在床上躺好,坐着睡总不成样子也不舒服。俯身的时候看到林微尘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而他的鬓角和衣领全被泪水打湿了。 “哭出来,是不是好受一些?”季尧喃喃自语,心疼到无以复加。用指肚轻轻抹去林微尘眼角新溢出的一颗眼泪,他轻声道:“但我不想你一个人难受,你能不能…哪怕是对我说一句话?” 他动作极轻地横抱起林微尘,想放他躺着。那人还是轻易就惊醒了,抖着颤着地抗拒,枯瘦灰白的脸色因为惊恐而更加苍白。 季尧受不住林微尘那种惊慌得跟个小兔子似的眼神,更受不住那人就这么在自己怀里发抖微张着嘴呜咽着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扯了被子将林微尘盖好,他有些逃避似地夺门而出。离开卧室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才觉得空气流畅了些,自己也找回了呼吸。 摸摸口袋,他烦躁地想找一支烟,摸了半天却没摸到,林微尘不喜欢他抽烟,所以家里是没有烟的。 上次他抽烟最凶的一次还是林微尘跟他说分手那天,坐在办公室,他打着林微尘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于是不知不觉就抽了半包。 他以前有段时间烟瘾很大,两年前,也就是2008年前后,季氏在美国华尔街刚上市不久就遇到了金融海啸的冲击,一度损失了几个亿。 金融危机波及全球。 国内总部还好,有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国家的宏观调控没怎么受影响,但季氏在美国的分公司一度面临倒闭。 那段时间,他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都不停的抽咽,整夜整夜的失眠,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奥运会开幕那天,本来买好了票要去看,结果他抽风似得把林微尘一个人丢在鸟巢外,自己跑去顶楼呆坐了一整天,抽干净了四包烟。 林微尘等不到他,跟各个朋友打了无数的电话仍然没有他的消息,打他手机也关机,直急得团团转。 最后林微尘在小区的顶楼找到他时,天都黑了。 他记得那是林微尘第一次对他发脾气,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林微尘说:“你要是敢跳下去,我特么也跟着一起跳你信不信!” 他愣了愣,还没等说话,那人却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哭得汹涌。 林微尘说:“阿尧,这么多公司倒闭破产,好多人都跳楼了,我怕你也想不开。 公司才刚起步就遇到这种事,我知道你难,但你还有我…就算你什么都没了,你还有我…” 林微尘那一巴掌倒是把他抽醒了,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把林微尘拉开一些,给他擦着泪,笑着说:“傻瓜,这才五楼,我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死…我如果真的想跳楼,怎么也要去世贸商厦,爬到十八层再…唔…” 还没说完就被林微尘拿嘴把话堵了,那人把他按在地上,毫无章法地胡乱啃着。他就势翻了个身把人压住,也只是珍视地小心翼翼搂着,在人嘴角碰了碰,“阿尘,你真是我的宝…” 林微尘皱着眉,撇开头,佯怒着瘪嘴道:“起开起开!满嘴的烟味儿,别啃我!” “昂!”他应着,“我以后都不抽了。” 自那以后,他说到做到,再没有当着林微尘的面儿抽过一根烟。 公司也在08年的圣诞重新有了起色,圣诞节,林微尘的生日,他给林微尘买了一个九层的大蛋糕,生日派对开得隆重而气派,还开了香槟。 那天他无比认真地对林微尘说:“阿尘,你的生日,也是咱们公司的生日,而你,是我的福星。” 蛋糕林微尘只吃了一口,派对上的香槟林微尘也没喝几口,他的胃不好,那些东西不能碰太多。 不过那东西他也不是给林微尘准备的,当天有很多生意伙伴来参加派对,东西是给那些客户吃的。 林微尘真正的生日晚宴,其实是晚上回家后他亲自操刀做的一碗手杆长寿面,几滴香油,几颗葱花,还有两个荷包蛋。 面的花样不多,但他始终记得那时林微尘脸上的笑容有多真。 后来… 后来…他想不起是何时,好像就在圣诞不久,他认识了苏钰,然后林微尘…就很少笑了,直到最后…他不会笑了。 季尧抓起车钥匙下了楼,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条烟,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的抽。 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何。” “季少。” “请一名最好的护工,晚上我们回去。” “好的,季少。” 季尧承认,自己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明明他比林微尘大了五岁,然而,七年来他没有一次能比林微尘更有勇气。(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0.寒冬之蝉 抽完烟后季尧打开车窗通了半小时的风, 等身上的味道差不多散尽了,他才下车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想起什么, 他转身回到车上,驾车去最近的一家农贸市场买了一只现宰出来的老母鸡, 路过水果摊时顺道又买了一串青提。 回到家刚走进客厅还没等季尧关门,他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来不及将大包小包送去厨房,季尧把东西往地上一丢就冲进卧室。屋内床帘拉得紧密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 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墙角的地上缩了一个人, 抱着膝盖躲在床帘后面。 “阿尘?”刚从外面回来眼睛不适应黑暗, 季尧的瞳孔望着林微尘所在的角落放大了一圈。怕惊扰到对方,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心翼翼地靠近, 慢慢蹲下去,试探着又唤了一声:“阿尘?” 林微尘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但他始终一动不动。 季尧微微皱眉, 起身走到窗前抓起厚重的遮光窗帘“呼啦”一把扯开, 顷刻间阳光洒了进来, 一室明媚。 这次季尧终于看清了, 林微尘只穿了睡衣睡裤, 赤着脚蹲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在睡觉。 林微尘闭着眼, 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半只袖子都被泪水浸湿了, 也不知他在梦里究竟想起了什么,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季尧都跟着呼吸一窒。 在季尧下楼的那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小的一团人影,无助又可怜,他的肩膀跟着抽噎的动作轻轻耸动着,就那样撞进季尧心里。 “阿尘,别哭了,我们回床上睡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季尧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又粗又哑。胳膊穿过林微尘的腿弯,季尧把他打横抱在怀里。 林微尘也许是被梦魇住了,困在其中无法自拔,没有要醒的意思。 季尧抱着林微尘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一角搭在他身上。这人难得没有躲他也没有挣扎,只是揪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压抑又隐忍。 屋子里除了林微尘的抽噎声什么都没有,安静的可怕。季尧说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正抱有怎样矛盾的心情,他一边不想看到林微尘这样陷在梦里痛苦,一边又害怕他彻底清醒。 因为等林微尘醒了,也就不会再让他碰更不会让他抱了。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季尧维持一个动作僵了太久胳膊发麻,林微尘终于安静下来。季尧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掖好被角,确定他安睡后才起身去厨房。眼前似隔了一层雾,看什么都看不清,季尧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抹,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呵——”季尧自嘲地低笑一声,原来刚才屋子里响起的那阵压抑又隐忍的呜咽声,不是林微尘的…而是他自己的。 季尧拎着水果和鸡进了厨房,他先把提子洗了用小盘盛好,然后把母鸡处理后放进高压锅煲鸡汤。 林微尘瘦得让人心疼,他现在又患了厌食症,每天只凭那一两口白饭怎么撑得下去? 鸡汤还在锅里闷着,季尧端着提子回卧室,见林微尘还没醒,于是他蹲下|身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怕少看一眼忽略掉什么,又怕多看一眼把那个人惊到。 这时林微尘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手臂不安分地从被窝里伸出来搂着被子的一角。 这个习惯不怎么好,冬天太冷容易着凉。 季尧想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去,刚碰到,突然意识到是早晨烫伤的那只手。他凑过去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伤口,烫伤的地方已经不红了,泛着青白色,那是表皮被烫伤坏死的缘故。 他找来药膏,拉过林微尘的手轻轻地在上面又涂了了一层药膏。 微凉的膏状物在皮肤上化开的感觉有些奇异,林微尘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几乎是恢复意识之后的瞬间就把手从季尧掌心抽了回去。 掌心徒空的那刻,仿佛心也跟着空了一瞬。季尧把心头的酸涩感压下去,从盘子里拾起一颗提子送到林微尘嘴边,“阿尘,吃点儿水果。” 林微尘刚醒来眼神还很混沌,迷迷蒙蒙的噙着水汽,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般没有任何回应。 季尧捏着那颗提子在林微尘皴裂苍白的嘴角蹭了蹭,继续软声哄着:“你看你,嘴巴都干了…听话,吃一颗吧。” 许是被蹭的有些痒,林微尘皱皱眉,微微张开了嘴巴。 季尧忙把那颗提子送进去。买时他特意问了商贩,这提子是无籽的,洗的时候他也尝了几颗,的确没有籽儿,不担心卡到。 含着那颗提子,林微尘的腮边鼓着一个小包,他的动作很迟缓,很久才嚼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季尧接着又喂了几颗,温声软语地哄着,好歹让林微尘吃了一小串,大概□□颗的样子,再去喂,对方却说什么都不张嘴了。 季尧也不逼他,这种时候林微尘哪怕只吃一颗,他心里就很高兴了。隔着纸帕,季尧为林微尘擦了下嘴边的残渍,估摸着时间鸡汤差不多好了,他起身去厨房。 一只老母鸡用高压锅炖的浓到发白的一碗汤,季尧在里面放了一点点盐,加了些香菜和几滴香油。 林微尘胃不好怕腻,不放盐的话喝了怕是会难受。 重新回了卧室,季尧把碗放在床头柜,想抱林微尘坐起来喝鸡汤,可他才刚俯身伸出胳膊,还没碰到林微尘,对方就开始浑身轻颤着要躲。 季尧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哑声唤了一句:“阿尘…”顿了顿,他小声道:“我不做什么,你别…怕我…” 林微尘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手背上浮起淡青色的血管。 季尧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揉开,才抱起他靠坐在床头,拿枕头垫上,重新端起碗用小勺盛了鸡汤去喂。 林微尘只喝了几口就不愿喝了,季尧毫不嫌弃地把剩下的半勺送进自己嘴里,又解决掉碗中剩下的那些,想重新扶他躺下,却见他转了下眼珠,似乎在找着什么。 “怎么了?”季尧道,想帮忙。 林微尘不说话,在房间看了一圈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赤着脚要下床去拿。 季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他要找的是那本《制冷原理与设备》。 “别动,地上凉。”季尧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执拗地要去看这本书,只是拦着他没让他下床,走到桌边取了书递给他。 林微尘掀开书去读了,苍白的指尖近乎偏执地一遍遍在书上划着,直到脆弱的纸张经不起指甲的摩擦而起了皱。 他在描摹那些制冷设备的原理图还有管道图。 见此,季尧转身走出卧室,再回来时手中多了几张白纸还有铅笔和橡皮擦,朝林微尘递过去,他道:“如果要画设计图的话…还是在纸上画出来记忆更深刻…” 林微尘低着头,比划的动作顿了一下。 季尧把纸和笔又往前送了几分。 良久,林微尘缓缓抬手把纸笔接了过去,然后一笔一划认真画着,压缩机、冷凝器… 他画的根本不是什么原理图,他在给自己画一座牢,固步自封,陷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愿再继续向前。也许季尧正等在下一个路口对他招手,可他早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出一步。 “啪嗒”“啪嗒”的水滴砸在青白的纸张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不用看林微尘的脸,只看着纸上那些眼泪,季尧的心就狠狠抽了一下。 自从生病以来,林微尘变得异常脆弱,季尧不一定哪个动作哪句话就会引得他情绪爆发,又或者根本不需要外界刺激,他自己就已经极度敏|感了。 “阿尘…”季尧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书和纸笔放到一边,轻声道:“外面要下雪了…今天,我们去看看那些流浪狗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1.寒冬之蝉 林微尘虽然嘴上说着不收养那些流浪狗, 但对那些狗没少上心, 不但从网上买了三百斤狗粮, 后来更是去了几次那个临时停车场喂它们。 有一段时间, 季尧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狗粮。 某天被叶知秋看到了, 把他好一顿嘲笑, 说堂堂季氏的董事长, 竟然驮着一车狗粮满街跑。 这还不算, 更让叶知秋费解并且炸毛的是, 季尧拿花了一个亿竞标来的地皮去盖狗窝, 设计图都画好了,就等着明年开春动工。 叶知秋说季尧八成脑袋进屎了,原本买来那块地想建别墅大赚一笔, 没想到现在变成了一片狗窝,如此倒好,一个亿砸下来连屁大点儿水花都没砸出来。 季尧只是苦笑, 也不解释。 叶知秋不知道, 那些狗粮差不多是林微尘与他之间唯一一点联系了。至于建宠物收容所,他只是不想让林微尘觉得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那些狗也不是无处可去。 所以前段时间如果林微尘下班早不用盯晚自习的话, 季尧就开车载着他去喂狗。 去了几次之后,狗狗们跟林微尘混熟了,甚至它们已经认得出季尧的车。 每当季尧开车过去, 还没到停车场, 那些狗就撒了欢儿的跑过来迎接。也只有这时候, 林微尘看着那些狗会笑一笑,脸上多一些表情。 后来,狗粮喂完了,冬天也到了,天开始下雪,一日比一日冷,去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今日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不见了,天色暗沉开始飘起雪花。 雪下的不算太大,稀稀拉拉的冰粒子而已,但季尧还是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件差不多是林微尘最厚的羽绒服给他套上。 衣服是两年前买得,那时他们的感情至少表面看起来还好,季尧陪着他逛商场最后选定了一件鸦青色中长款羽绒服。林微尘自己很少逛街,尽管他不缺钱,但自小儿节俭过来的,所以后来的两年他没怎么给自己置办过衣服,不过倒是给季尧挑了很多领带和西服。 林微尘不矮,这件衣服的版型也是修长版的,贴身不臃肿,穿起来显得人越发高挑。 可现在季尧看着羽绒服麻袋一样挂在林微尘身上,竟一时无言。 林微尘太瘦了。 季尧把拉链给林微尘拉严实,“一会儿去世贸的时候,上楼再买几件衣服吧,原来的都肥了…” 林微尘没出声,季尧本想牵他的手,他却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季尧只好悻悻收回手,跟在他身边慢慢走。 停车的位置距离楼下有十几米距离,地上有些积雪。因为是老式小区,环卫工人打扫不及时,雪已经被踩成了冰水,有些滑。 林微尘的鞋似乎有些不防滑,几乎每走一步就要滑一下。 “当心些。”季尧在旁边提醒着,想伸手又不敢。 快到车前的时候,林微尘终于还是脚下一滑往地上坐去,“嗯!”他下意识叫了声。 “阿尘!”季尧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将人接在了怀里打横抱起来。 “……”林微尘颤着挣了几下。 季尧收紧了胳膊把他压在胸前,解释着:“就抱到车里。” 肥大的羽绒服衬得林微尘一米七九的个子也显得娇小起来,缩在季尧怀里成了小小的一团,只剩一张苍白的小脸。 林微尘的黑黑软软的头发上粘了一点雪,被车里的暖风一吹,雪化了水,弄得头发潮潮的。 季尧怕他着凉,把暖风调大了一些,才载着他去世贸大厦。 之前网购的狗粮已经没有了,季尧带林微尘先去楼上买狗粮。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之前狗狗远远看到季尧的车就会出来迎接,今天不知怎的一只狗也没出来。 林微尘一直在四下看着,季尧猜他是在找那些狗,于是道:“也许是天太冷,它们去避雪了,先去买了狗粮,回来再找吧。” 林微尘踌躇了一下,跟着进了世贸大厦。进门那刻,他恍惚听到身后响起几声狗叫。 季尧没有直接带着林微尘去宠物用品专区,而是先去了男装区。 林微尘身上不合体的衣服让他看着不舒服,那人已经很瘦了,季尧不想让他因为衣服不合体而看起来更单薄。 导购推荐了几款羽绒服,季尧看着还不错,就让林微尘试。林微尘只是神情木讷地接过来,没有下一步动作。导购小姐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林微尘,流露处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弱智儿童。 这种眼神让季尧很不舒服,最终他用尽可能礼貌的语气赶走了那个导购,亲自为林微尘挑了几件。 “阿尘,试试这个。”季尧拿着一件浅灰色点缀着几道红色条纹的长款羽绒服,“衣服很轻,但我感觉很暖和。” 很久以前季尧曾陪着林微尘逛过街,也曾为他挑过衣服。可惜虽然那时两个人的感情还好,如胶似漆,但季尧生来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也少了一份耐心,所以几乎都是随意敷衍潦草完事,从没有精心为林微尘选择过什么。 现在看着店铺衣架上挂着的各种款式的风衣羽绒服,季尧才发现能为心爱的人精心挑选一件裁剪合体又风格独特的衣服,其实是一件很容易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的事。 虽然林微尘丝毫不配合,但季尧的耐心始终没有被消耗,看到有件深灰色的风衣也很符合林微尘的气质,他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给他看:“要不这个?我记得家里没有风衣吧,你穿风衣好看。”说着在林微尘身上比了比。 衣服有些肥,或者说还是因为林微尘太瘦了。 季尧看了下衣服的型号:S,他有些气,冲导购吼着,“这件还有小号吗?” “……”导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先生,已经是最小号了…” 季尧自然知道这是最小号,可还是忍不住脾气,他只是在跟自己怄气,气自己把林微尘好好一个人怎么养得这么瘦了,想挑件合身的衣服都这么难。 最终,季尧还是没有给林微尘买那件中意的深灰色风衣,而是选了旁边一件姜黄色的风衣,还有几件羽绒服。因为那些衣服的号码偏小,S号的话林微尘勉强可以穿。 拎着大包小包,他们才去了宠物区。售货员热情推荐着几款新上市的狗粮还有磨牙棒,林微尘却跟没听到似的,自己在货架上挑着。 一开始季尧以为林微尘是走神才没理售货员,还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不过后来他发现林微尘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挑的都是一些口碑很好的老牌子,而且鸡肉味牛肉味之类的口味搭配也都顾及到了,才稍稍放心了些。 林微尘买了五袋狗粮,一袋磨牙棒,售货小姐直夸林微尘会挑,把她家的热销产品都挑走了。 林微尘倒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季尧笑了起来,高兴地跟自己被夸了一样。 等到了楼下停车场,狗狗们还是不在,不过林微尘的确听到耳边有狗叫声传来。 季尧的车停的不远,也就几步路,于是他去车里放衣服。 林微尘站在原地,寻声找着,远远看到有几名年轻人混在一群狗中吆喝着,旁边停着一排摩托车。 狗叫,人也叫,疯了一样撒着欢儿。 其中有个人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九,穿了件骚气的红色短款羽绒服,搭配一条蓝灰色栓了很多铁链子的牛仔裤。 看身形…有些眼熟。 那些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微尘拎着狗粮下意识走过去看,到了跟前发现几乎每一辆摩托车后座都绑了一个储物箱,里面装着一些狗粮、碎肉、宠物穿的小棉袄、医用杀虫剂之类的东西。 这帮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无论是衣着还是举止看起来皆社会气十足,有几人还染了红色或者蓝色等奇怪的发色。可他们却一个个蹲在地上,喂狗的喂狗,给小狗穿御寒服的穿御寒服… 那些狗认出了林微尘,叫得更欢,仿佛在说:嘿!你看,我有新衣服了。 林微尘看着这帮突然冒出来的“小杂毛”,有些发愣。 这时那个高个子并且在头顶抓了几撮深栗色头发绑成小辫子的青年听着狗叫回了头,看到身后了林微尘之后,眼神亮了亮,喊了声:“哥,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说着大手就朝着林微尘的脸盖了过来。 林微尘本能地后退一步,南宫城手往上一偏,就势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林微尘皱着眉,伸手扒了下被揉乱的头发,难怪自己在梦里都梦到这个人揉他的头,看来并非毫无根据—— 南宫城这人真的不见外。 见林微尘不说话,南宫城仔细瞅着他,一眼就望见了他脖子里还没有来得及消退的吻|痕以及右边嘴角的一点点淤青。 季尧下口太重,如今只过了两天那些痕迹非但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淤血扩散而使原本的紫红色变成了大片的暗红。 南宫城眸色一沉。 林微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用了很久才意识到对方在看什么。他偏过头躲着南宫城探究的目光,同时把毛衣的领口稍微往上提了一下。 鸡心领的羊毛衫,哪怕是往上提五公分都不足以盖住半点儿痕迹,反而显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的可笑。 “咳吭!”南宫城移开视线,低头踢着脚边的一块石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随口一问:“哥,你脸色不好啊,生病了这是?” 小白狗已经跑了过来,把屁股蹲在林微尘脚面上,“吭哧吭哧”叫着。林微尘低头看着它,没出声。 “滚蛋!”南宫城笑骂,用脚尖轻轻把它从林微尘鞋面上扒拉下去,恐吓似地跺跺脚,“你这家伙是要在我哥鞋上拉屎吗?” 林微尘把狗粮放到地上,将那只小白狗抱了起来,给狗顺着毛,半天才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我…” “阿城可是单身狗协会终身荣誉会长,自小儿跟狗亲!”没等南宫城开口,有个白白净净小圆脸的男生抱着一只小狗凑过来插嘴。 南宫城笑着虚踹了他一脚,“你才终身单身狗呢!怎么说话呢?” 男生咧着嘴笑,跑到一边去给小狗梳理毛发了。 南宫城抓了抓头发,“我们几个经常骑车从这里过,前几天不小心撞死一只,大家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兑钱买了这些给它们过冬,算是补偿吧。以后经常来看看,这些狗也很可怜。” 林微尘数了一下,发现果然少了一只两岁半大的哈士奇。 “嗯。”林微尘点点头,既然南宫城他们已经喂过了流浪狗,他手中的这些狗粮今天就用不到了。他把狗粮放到南宫城摩托后座上,淡淡道:“如果你能常来的话…这些给你吧。” 南宫城应下了。 林微尘转身要走,南宫城叫住他。 “嘿,哥,年前几天我有场比赛,你会去看吗?” 林微尘回头。 南宫城勾起嘴角:“若是以参赛选手家属的名义进场,不要票钱!” “阿尘!”季尧放了东西回头发现林微尘不在,差点儿又要满街找人,还好他眼神不错注意到这边。刚走过来就一把拉着林微尘的袖子上上下下仔细看,好像他消失的这一会儿能少跟头发掉块肉似得。 南宫城侧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逗着脚边的几只狗,不管他两人的互动,也不把季尧看在眼里。 林微尘轻轻挣开季尧,往旁边躲了一下,垂着眼。 注意到林微尘对季尧的态度,南宫城眼皮一掀看了下天,又鼓起腮帮子重重呼出一口气,才立正稍息向右转,正对着季尧咧咧嘴笑着伸出手,“嘿!我,南宫城。” “阿尘,他是…”季尧看着林微尘,没去接南宫城的茬儿。 “……”林微尘不说话。 南宫城也不觉得尴尬,笑着收回手插进兜里,“我跟林哥刚认识不久。” 季尧这才瞥了眼南宫城,做了个只有两个字的自我介绍:“季尧。”他对这群社会青年没太多好感,转身对林微尘道:“阿尘,我们走吧。” “记得看我的比赛啊哥,不看现场看直播也行。”南宫城对林微尘喊着。 林微尘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南宫城满是期待的声音还是回了头,淡淡道:“知道了。” 季尧愣住,因为这是他听到的林微尘从医院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然而却不是对着他。 他一直以为林微尘是因为抑郁症变得严重而失去与人交往的能力,却从未想过其实那个人只是单纯地抵触他,不想对他多发一言而已。 南宫城向林微尘比了个“v”的手势,那是他比赛获胜时的标志性庆祝动作,又对季尧招招手,他笑道:“尧哥,你也可以一起来啊。” 季尧没有动,他清晰地感觉到“林微尘”这个名字,这个人,正在以一种迅速到不可捉摸而又缓慢而清晰的速度,从他身边枯萎消失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微尘向前走,却突然没有勇气紧走两步跟上去。 去别墅的路上林微尘始终怔怔看着车窗外,即使注意到车开的方向不是回时代小区,但他什么也没问,靠在车窗上懒懒眯着眼睛。 车速不算太快,季尧找了个舒缓的音乐放着,开车时思绪一直停留在方才林微尘对南宫城说的那句话。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堵在他心里让他惶恐不安又气急败坏。 到了十字路口,竟然没发现已经红灯了,直到要与前面的一辆汽车追尾时他才后知后觉地一脚踩下刹车。 “吱噶——” “嗯!”林微尘被晃得往前猛地一栽。 季尧的思绪一半清醒一半游离,手紧紧按在方向盘上手背的青筋都有些暴起。相信如果那不是方向盘而是键盘或者其他任何能搬得动的东西,他都会抓起来狠狠砸了。眼睛盯着以秒倒数的红灯,有些话也没经过大脑就冷冷冰冰冒了出来。 “那群社会小青年关系背景都不干净,你以后少跟他们接触。”(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2.雪染风霜 “那群社会小青年的关系和背景都不干净, 你以后少跟他们接触。” 季尧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番话的,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在想,那时为什么会不经大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或许终有一日,他还是承认了自己那时心里的嫉妒和无奈, 可惜等他明白过来时,又好像没有明白的必要了。 并非是林微尘不想对季尧的话做出回应,只是自从在医院醒来后他经常听到季尧在对自己说话,夹杂在一片“翁嗡嗡”的嘈杂人声中。哪些是幻听,哪些是真实,他总是分不清, 久而久之也就懒得回答季尧了。 有些奇怪,明明患了严重失眠症的人,竟然有一天也爱上了嗜睡,自从圣诞节那天后, 他一直觉得疲惫,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梦境太美, 让他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所以他即使醒着也宁愿活在梦中。 多睡睡, 就能将梦里的美好再延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次, 林微尘出奇地听清了季尧的话,他说让自己不要跟那些社会青年打交道。 感情这种事比较玄妙, 有时候是不能深究也经不起琢磨的。 但林微尘还是在心里稍微琢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季尧说自己跟苏也白有一腿, 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季尧这次也是把南宫城当成假想敌了。 林微尘很想问一句季尧, 自己在他心中是不是“万人迷”,怎么是个人都有可能对他五迷三道情有独钟。 若真的如此,那么他怎么没能把季尧迷住,让他还有心思去外面寻花问柳。 又或者,在季尧眼里他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烂人,随便一个男人勾勾指头他就会跟着跑。 可他张开嘴却失语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来,耳边听到的只是一阵细若蚊蝇的啜泣声。 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林微尘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忙捂住嘴,可呜咽声遮也遮不住地从他手指缝里溢出来,同时溢出的还有断线珠子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 “你…”季尧懵了一下,诧异林微尘哭得莫名其妙。 “怎么哭了?”他问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就那么一说,没有想数落你的意思。” 见红灯还有十几秒时间,季尧侧过身子想拉开林微尘的手,帮他擦一下眼泪。 林微尘向后一缩躲了过去,他把脸转向窗外,手肘撑在车窗的边缘,望着玻璃上映出的季尧的影子发呆。 很可笑不是吗?他林微尘的前半生几乎全都围着季尧转了,好好一颗心捧给他他不要,现在心被他摔碎了又想粘起来,还要粘的严丝合缝,怎么可能呢? 那个人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可能还会再去爱一个人呢。 林微尘想,自己这一辈子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就爱够了,也爱怕了。 林微尘最终也没能说出方才想问季尧的话,过不多久反而自己先忘记自己想问什么了,又开始觉得刚才哭得那一场其实有些莫名其妙,矫情得厉害。 他与南宫城加起来也就只见过三次面,甚至连普通朋友都够不着,但他不想向季尧解释,因为他已经找不到向季尧证明自己清白的必要性了。 回到别墅时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人,是老何找来的护工,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目慈善的大姐,姓莫。 老何应该已经对她说了规矩和注意事项,莫大姐过来接林微尘和季尧下车,先对季尧恭恭敬敬叫了声“季少。” 林微尘是后下车的,莫大姐要喊“林少”时,却被林微尘瘦到脱相的面庞和纸一样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这孩子…”莫大姐脱口而出。 季尧皱着眉。 老何在旁边咳嗽着提醒她不要乱说话,应该叫“林少”,别没规没矩的。 大姐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叫了声“林少”。 林微尘扶着楼梯慢慢上着楼,季尧一边注视着复式旋转楼梯上的林微尘,一边交代着大姐的工作内容。 月薪五万,家务不用她做,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除了林微尘睡觉和去洗手间之外,全程看护他。 季尧还让老何给莫大姐买了一块手机,说有什么事直接给他打电话。 莫大姐觉得这差事挺划算,也清闲,张口就应下了。不过想到刚才林微尘空洞的眼神和木讷的表情,又觉得对方瘦成那个样子怕是有什么病,忐忑之余又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交代了一些事后,季尧快走几步跟着上了楼。 卧室的门开着,林微尘站在窗边发着呆,洁白的窗帘拖到了地上,他站在旁边跟一尊雕像似的动也不动。 季尧以为林微尘在看着窗外的什么,走过去才发现对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院子里的草坪,嘴唇颤动着小声念叨:“丫头,慢点儿跑,当心摔跤。”说话时他嘴角甚至还有一抹上扬的幅度。 可院子里根本没有人! 说完这句,林微尘愣了一下。 季尧也愣住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下来,压抑的厉害。林微尘眼珠转了转,有些颓然地垂下眸子,转身擦着季尧的肩膀走到床边,抱着被子躺了下去。 他蜷起腿,弓起背,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直到最后变成小小的一团。 季尧觉得自己胸腔也随着林微尘的动作缩成一团,把里面原本就不足以支撑他生存的空气全部挤压了出来,胸口憋闷得难受,等林微尘翻了身背对着他时,才意识到自己很久忘记了呼吸。 他张开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被憋得生疼的地方依旧,那里不是肺腔,而是心脏。 季尧知道刚才对方在空荡荡的草坪上看到了什么,就像之前他问“爸妈,你们怎么不吃?”一样,这次林微尘看到了他“妹妹”。 “……”季尧慢慢向床边靠过去,张开手臂想抱一下林微尘,哪怕只是轻轻一触即分的一小下。可他的手才刚碰到被子,那个人就开始发抖,咬着被角将呜咽声堵在口中。 他还是没能抱下去,“阿尘”两个字徘徊在嘴边扯着他的心口,揪疼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半个音节。 季尧仓惶下了楼。 开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员工们大多数已经下班,没走的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看到几天没来上班的老总大晚上的来公司,他们还以为季尧是在搞突击视察,诚惶诚恐,纷纷“季总好,晚上好”之类的打着招呼,心想还好自己没走,现在被老板看到自己加班兢兢业业,年终奖应该有着落了。 季尧有些魂不守舍,随口应着“嗯”“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开灯,季尧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点了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封闭的空间里到处弥漫着浓烟,呛得他自己剧烈咳嗽着。 “咳!咳咳!”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冒出一点点红光,闪了闪又黯淡下去。烟气呛进肺部,辛辣而刺激,他鼻子一酸,眼中有热流缓缓落下。 夹着烟卷儿的手背一凉,季尧微怔,抬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发现全是水,他笑了一声,骂道:“这烟,真特么辣!” 是啊…他是被烟…辣哭的。 烟跟酒一样,不醉人,人却自醉。 外面的员工们看老总进了办公室,屋里却还是黑的,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被董事长夫人从家里赶出来了要在公司过夜?” “别胡说,季总现在还是没结婚呢,哪里来的夫人?” “不是…不是以前的林副总和他…他们不是在一起了?” “这些事公司的老人才清楚,我们这些新来的还是不要八卦这么多了。不过,我看季总…不像是gay啊。” “你以为gay全都长得女里女气的?他们也是正常人好不好,一看你就是个直男癌!” “别说了,快走吧,今天我请三位美女吃火锅。” “真的?走走走,去四川第一锅他们家吃,辣的狠,够劲儿!” 最后一个加班的也走了,整幢写字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和黑暗之中。 季尧脚边落满了烟灰和烟蒂,等他拿着火机再去点一只烟时,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随手一丢,季尧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就势躺了下去,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拿着手机,跟那晚的林微尘一样…开屏…锁屏…开屏…锁屏…开屏… 这是季尧第一次尝试这个不断重复的过程,却在瞬间理解了当时林微尘的心情。望着屏幕上交替出现的“手牵手”“黑暗”“手牵手”“黑暗”…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他究竟拥有过什么又被他亲手断送了什么。 最终,季尧还是放过了那个可怜兮兮被他反复按着的开机键,将手机攥在手里,捂在心口。 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冷得仿佛到了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的“K氏零度”,再也捂不热了,好冷。 黑暗中,响起一声带着绝望的叹息。 “林…微…尘…”(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3.雪染风霜 季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之前在医院守着林微尘,他已经超过72小时没有合眼,抽支烟可以提神,烟没了, 人就彻底消沉下去。 睡着的时候,季尧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背着林微尘在一条铺满了落叶,路两边是一排排法桐的青石板路上走。 林微尘很轻,轻得让他察觉不到重量。 那条路很长,长得让他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微尘安安静静趴在他背上, 在他耳边哼着歌儿。 那人五音不全,唱歌总是跑调,所以在外人面前是从来不唱歌的,也只会唱给他听。 背着林微尘, 他走啊走啊…也不觉得累。 似乎走了很久,有一辈子那么多, 也舍不得放下。 林微尘在他背上唱了很多首歌,最后, 他小声道:“阿尧, 走了这么久,你累了吧?把我放下吧。” 季尧把人往上垫了垫, 不肯撒手, 他摇摇头:“没事, 我不累。阿尘, 你说…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我就可以背着你一直走下去。” 林微尘笑了,“你是不是傻,哪有没有尽头的路呢?再远的路,也都有走到头的时候吧。” 他却哭了,“我不想…阿尘,你让我再背你走一走,一直走下去,成吗?” 季尧是哭着醒来的,醒时已然夜尽天明。 明明是一个美梦,梦到自己与林微尘走完了一辈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手机显示早晨七点四十,冬天天亮的晚,外面还有些暗,季尧翻身从沙发上下来,拉开门就往外走,步履沉重。 在主楼大厅遇到了来上班的叶知秋。叶知秋吊儿郎当习惯性迟到,每天不到十点不来公司,今日竟难得起了个大早。 魂不守舍也没抬头,季尧险些与叶知秋撞到一起。四目相对,他没打算说话,正想绕过叶知秋,却被对方拉住了胳膊。 “你撞鬼了吗?脸色这么差,青白青白的!”叶知秋咋呼一声,他还不知道林微尘又出事了,抱怨着:“还有,你这两天又不来公司,真的要当甩手大掌柜的?” “秋子,林微尘他…”季尧搓了把脸,难得在好友面前露出一点点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又怎么了?”叶知秋问。 “我…”时隔数日,再回想起那天的事季尧还是不能坦然面对,他无法原谅自己,同时也羞于启齿,只道:“我对不起他…” 叶知秋打量着季尧,目光最后定在他鬓角,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张了下嘴,但又很快闭上。他神色复杂地皱皱眉,问:“你在公司过了一夜?” “……”季尧沉默。 叶知秋开始长吁短叹:“唉…我是真不懂,一个你,一个李卫东,我就认识你们俩要好的,还特么一个个装的自己跟情圣似的。 李卫东非说什么不加班时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家,连夜生活都不要了。 你这更好,得到时把人当根草,现在人出了事,又成了宝。 还好我现在还是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儿,家里也没人管。” 季尧就是不爱听叶知秋说话,废话多,还句句扎心。 然而,别看现在叶知秋数落起别人趾高气扬,没心没肺,外加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过不久等他遇到了自己的那个,竟也跟家里闹得要死要活玩起了闪婚。 至于叶知秋口中所说他们三个好兄弟里最长情的李卫东,终有一天,却跟谢霄男也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季尧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人都是怎么了,要么为情所困,要么为情所累。可人生即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和无可奈何。 在距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季尧把车停了下来。 也许是逃避心理在作祟,他一边想着尽快回家,不要让林微尘等他,一边却害怕回家,怕看到林微尘一个人发呆自言自语。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比林微尘更早的疯掉,而公司或者是车上哪怕十分钟的独处时间,都让他稍微觉得轻松一些。 但轻松过后,接着就是难以湮没的空虚和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季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振奋精神准备回家的时候,他接到了莫大姐打来的电话。 她说自己只是转个身倒杯茶的功夫,回来林微尘就不见了,她和老何两个人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找了一个遍,就是不见人,怕是跑出家去了。 “出门找了吗?”季尧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边驾车一边向莫大姐了解情况。 “何先生去了,我在家等着,万一人自己回来了也好有个照应。”莫大姐道,“季少,对不起,是我没把人看好。” “别说这个了。”季尧有些急躁,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是亡羊补牢于事无补,他不想听对方道歉,那只会浪费时间,他道:“报警了吗?” “没…”莫大姐问,“我现在去报警吧?” “快去!”季尧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进院子里,一抬头,直觉呼吸一窒,浑身冰凉。 “不…不用找了。”前一刻发号施令时的中气十足顷刻烟消云散,他定定望着顶楼边缘站着的一个人,怔怔道:“我,好像…看到他了。” 林微尘只穿着睡衣,站在顶楼天台的围栏外,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视线落在不知何处的远方。 三楼,不算太高,但风依旧很大。林微尘单薄的身子被风吹的摇摇欲坠,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随时都有飘下来的可能。 莫大姐与老何只在房间里找,谁也没想到林微尘爬到了楼顶,若不是季尧在院子里下意识抬头看了也,同样也注意不到。 楼顶,从心理上还是视觉上,都是一个盲区。 从掌心掉落的手机里传来莫大姐疑惑的声音,“什么?您看到谁了?” 季尧却再也听不到,他几乎是用身子硬碰硬撞开的车门,冲出车外站在院子里,仰头朝楼顶的那个人大吼着:“林微尘!你要干什么?!” 林微尘的表情带着一点点茫然,仿佛他心里有一个纠结已久却毫无结果的世纪难题。听到季尧的声音,他稍微垂眸往楼下看了一眼,像是想要靠近一般,脚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使得他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了。 “别动!”季尧大吼,他的脸从脖子以上全都红了,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目呲欲裂,“你别动!我上去找你,我去找你!” 莫大姐听到声音跑出来,仰头一看吓坏了,忙道:“天!我去抱床被子铺下面。” “你在下面看着。”季尧的声音已经因为之前的两嗓子哑的不成样子,他拉住莫大姐,“我去楼上。” 从院子里到楼顶,不过几十个台阶,却让季尧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直到季尧走近他身边,林微尘一直没有再动。他眼神放空没有焦距,但又像是在找着什么,嘴角抽动似乎念念有词,但具体在说什么又无法让人听的清。 “阿尘!”紧紧钳住林微尘胳膊那一刻,季尧不知道自己究竟抓住了什么,但心里某个位置却奇异地踏实下来。 林微尘浑身一震,如梦方醒。他想转身,不料脚下踩空身子极速地向下一坠。 “啊——”莫大姐在楼下惊叫出声。 “嗯!”季尧被林微尘下坠的重力一带,猛得向前俯冲过去,肋骨狠狠撞在方棱的围栏上,生疼。差一点儿就要松手了,但本能却让他攥得更紧。 林微尘整个人都悬挂在半空,由季尧死死拉着他的左臂。 “嘎啪——”一声,好像是骨头脱臼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的。 林微尘抬头。 “别怕…我拉你上来…抓紧我。”季尧说得有些艰难,虽然是寒冬,他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汇聚成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林微尘脸上。 季尧咬紧牙关用力把林微尘往上拉,好在对方身子轻,腕子细,不至于让他抓不住。 莫大姐回过神,忙跑上楼过来,帮着季尧一起拉人。 两个人合力连拖带拽总算是把林微尘拉了上来。 期间林微尘的膝盖还有腰腹撞上墙壁的凸起,薄薄的睡衣被剐蹭得破了洞,皮肤擦伤了一点点。 方才生死瞬间,季尧心慌意乱,顾不得这么多。 现在安全了,他的火气就压不住得“蹭”冒上三丈,把林微尘拖拽到安全地带,扳着他的肩膀红着眼睛吼道:“你他|娘的干什么呢?要跳楼吗?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说着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林微尘被打的脸一偏,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打完之后季尧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两年前林微尘在顶楼找到他时甩给他的那一巴掌今天会以这种方式还回去,而且连本带利一起还回去。 当年林微尘只是打了他,让他的脸肿了一两天而已,而他却一巴掌下去直接让林微尘见了血。 林微尘的头偏过去之后就没有再转回来,他垂着眸子,任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左边耳朵被打得“嗡嗡”直响,有短暂的失聪,他听不清季尧在说什么。 季尧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颤。他讷讷看着自己被震到发麻的手,心疼到无以复加。 莫大姐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小声道:“这孩子刚才应该不是要自杀,可能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季尧气息未稳,说话时余怒未消,“他找什么?” “找手机。”莫大姐战战兢兢,“昨天夜里他一夜没睡,一直在找,我半夜起来看到还以为他梦游…问了才知道,他说自己在找手机…” “!”季尧心口一窒,呆了一下。他一把将林微尘揉进怀里,任对方怎么挣扎抗拒都再也不会松手。 “……”季尧想说点儿什么,可他埋头在林微尘颈子处,一张嘴都是自己崩溃呜咽的声音,他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知道那个手机对于林微尘来说有多么重要,就像他不懂林微尘的心。 林微尘始终没有动作,左耳的鼓膜隐隐作痛,但好像恢复了一点听觉,他知道男人在抱着他哭。他也知道自己在挣扎,那是源自记忆深处关于圣诞节第二天所有不堪记忆的恐惧。终于累了,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慢慢软下身子,向地上滑去。 “阿尘!”季尧一惊,忙把林微尘接在怀里,鼻血已经不流了,但林微尘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斑斑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季尧慌着给他擦血,抱起他回房。 林微尘望着季尧的鬓角,突然抬起右手轻轻在他头发上抚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昨天夜里…是不是下雪了?” 季尧脚步一顿,低头看时林微尘已经缓缓阖上了眼睛。(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4.雪染风霜 林微尘身上有好几处都被墙壁表面米分刷的一层粗糙的水泥抹浆擦伤了, 睡衣破洞的地方能看到小片的红,擦伤严重的还有细细的血丝。【鳳凰小说网 更新快 请搜索f/h/xiao/shuo/c/o/m】 季尧把人抱回房间后找来碘酒和云南白药, 轻手轻脚地为他处理了伤口。见林微尘半边脸都高肿着, 脸颊红成一片甚至连巴掌形成的手指印之间的界限都没有了,季尧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巴掌下去打得到底有多重。 他本没有真的要动手打人,现在他想把林微尘放心尖上疼都疼不及, 又怎么舍得打他呢?可一想到林微尘这么轻贱自己的命,要去跳楼, 他心里又急又怕,不知怎的一巴掌就下去了。 “对不起啊, 阿尘,打疼了吧…”季尧蹲在床边,单膝跪地,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拿着热毛巾轻轻为林微尘擦拭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 “你说过的, 只要我还要你,你就不会先离开。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话不能不做数,别去做傻事啊…”季尧举着被血染红的白毛巾,目光落在林微尘脸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我要你,我还想你好好的,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林微尘的手搭在床边, 细瘦的腕子上一圈都是刚才被季尧抓出的淤痕, 紫红中泛着青,看着就疼。 季尧给为林微尘擦完脸,又去为他擦手,只擦了两三下,他握着那只苍白枯瘦到连薄薄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辨的手,良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直到毛巾凉了下来,季尧把脸颊轻轻贴上林微尘的手背,喃喃道:“刚才…我是不是,又差一点儿就要失去你了。你怎么总是喜欢吓我呀,下次别这样了好么…我是真的会害怕…” 他把凉毛巾捂在了自己眼睛上,让其冰凉的温度去熨慰眼眶中突然涌上来的一股发酸又滚烫的热流。 房间里没有人的说话声后就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林微尘细细匀浅的呼吸声。 季尧知道林微尘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安稳,终于不会再有一个噩梦让那个人即使在梦里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也有些累,也许是在楼顶时为了拉林微尘上来耗光了他的体力,又或许是他只是在为自己想在林微尘身边多待一会儿而找出了一个借口。脸颊贴着林微尘的手背,他保持半蹲半跪的姿势,趴在床边睡着了。 只是小眯了一会儿,甚至不超过十分钟,在因为睡姿不对血流不畅手脚发麻的时候,他就适时醒了过来。 林微尘的姿势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安安静静平躺着,丝毫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听莫大姐说,昨天晚上林微尘一夜没睡,梦游一样到处找手机,现在应该是累了才睡这么沉。 季尧知道对方在找哪部手机,揉揉发麻的腿,他起身踉跄着走到柜子前,取出抽屉最深处的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有两部一模一样的白色手机,不同的是,一个完好无损,而另一个…就跟林微尘的心一样,碎出数不尽的裂痕。 季尧把盒子放在了林微尘的枕头边,等他一醒来就能看到的地方。明明知道自己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他在临走时还是忍不住把林微尘的手塞回被窝,被角掖了又掖,最后目光沉沉落在他眉心犹豫再三终是没忍住,嘴唇蜻蜓点水一样碰了碰,稍触即分。 一转身,莫大姐正在门口满脸尴尬地站着,“那个,季少…我…” “嘘——”季尧蹙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回头见林微尘没有被吵到,这才放轻脚步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扯了扯因为深蹲而出现褶皱的衣服,问:“你都看到了?” 他指的是刚才自己吻林微尘的那一下,相信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农村妇女,那一下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心理上带来的冲击都不会太小。 “看…看到了。”莫大姐低着头,不敢与季尧对视。电视里仆人窥探到雇主的秘密,一般会有两种结果,要么扫地出门,要么直接封口。虽然法治社会不至于出现后者,莫大姐依旧忐忑,她解释着:“房间门没有关,我以为那孩…林少,我以为他又出去了,就过来看看…我不是有意的。” “你不用解释。原本我也没有要隐瞒你的意思,现在被你看到了反而省了我专门向你解释我们关系的必要。”顿了顿,季尧淡淡看了她一眼,“没错,我和他就是你现在心里想的那样,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恶心,可以离开。” “不,不会的。”莫大姐摇头,“先生您对我这么关照,那孩子更是让人心疼,我看他亲…至于您们的关系,除了性别,谁跟谁不能处啊,我跟我家老头子结婚三十多年,大吵小吵都没断过,现在不也好好的,夫妻过日子嘛。” 莫大姐最后一句话不知触到了季尧心里的哪个地方,如被一个细小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些微痛痒之余又生出诸多向往。目光放空,他在心里飞速幻想了一下三十年后的自己和林微尘,却颓然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不足,竟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但只有一个大概而模糊的影子,比如他们已经头发花白,比如可以在公园或者广场中心面对面打太极,比如两个糟老头子手拉手混在一群年轻情侣中进电影院看电影吃爆米花。 也许他们之前曾收养过好几个孩子,孩子又给他们生了很多孙子,三十年后的他们已经有一大帮子孙玩闹膝头。 淘气的孙子在前面跑,变老了的林微尘追在后面,嘴里宠溺地笑骂着:“小兔崽子慢点儿跑,当心摔跤!” 然后他会跟在林微尘后面跑,以相同的口吻骂着:“还说咱大孙子呢,你也慢点儿跑,当心摔跤!” 想着想着季尧“噗——”笑了,笑得很满足。 如云开雾散,如风消雨霁。 刹那晴光拂照,扫尽阴霾。 “你的意思是不走?”季尧扣上衬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下楼的步子都轻快很多,没等莫大姐回答,他又道:“那就留下照顾他吧,回头我让老何给你涨工资,不过以后要看好他不要再大意了。” 少了一只能活动的胳膊,季尧没办法正常开车,为了安全起见,是司机小李来接的他。 小李为季尧打开车门,请他上车时似乎“咦?”了一声,之后在路上也时不时往镜子里瞥,似乎在偷偷打量季尧。 季尧坐在后面,手里又没拿公文或者其他可以消遣时光的东西,闲下来时要么走神要么转着眼睛随便看,无意中抬头对上了车前镜中直勾勾的一双眼。 处在高位的人被下属以探究的目前打量实在是一件不让人舒服的事,从小李的角度来说,不仅不礼貌,而且还有些逾矩。 “咳!”季尧轻咳一声压下心头冒出一小点的火气,他不是斤斤计较将阶级身份看得太重的人,所以没打算过于追究 小李的失礼,只凉凉道:“你看什么呢?” 小李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未曾深谙职场上那些上下级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直言道:“季总,您这两天没去公司,是不是出差忙别的了?这单生意很难谈吗?” “……”季尧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对方有此一问,“没忙什么,在家休息,就当是给自己提前放年假了。” “真的假的?”小李明显不信,“我看您挺操劳的啊,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前几天见您时还没有呢。” 季尧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鬓。 指尖的温度贴上皮肤时,他想起早晨林微尘也摸过这个地方,当时对方曾疑惑着问他“是不是昨天夜里下雪了”。 “是么?多吗?”季尧垂下手,头偏向窗外,借着玻璃的反光打量着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想看清那处被林微尘称之为“雪”的地方,然而玻璃毕竟不是镜子,他看不清。 “不多,也就十几根,要不是您发质偏黑,它们夹在里面根本不显眼。”小李道:“您是公司的大领导,操心嘛,有点白头发很正常。像我,每天就给您开开车,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烦,是不用操心,可我只能给您开车而不能蹲办公室吹空调呀!” “成,那下次咱俩换换,我给你开车,你去吹空调。”季尧低下头笑了一声,以轻快的语调掩盖了心里的一点点惆怅。 如果真的能换,他愿意用现在拥有的一切去换回曾经的林微尘,去换回他们曾经的日子,哪怕自己变成司机,变得一无所有。 “别别别,季总,您别开这种玩笑,我可不敢坐您的车。”小李道:“到时您给我开一次车,开完之后回头就把我炒了,我哭着找谁去啊!哈哈!” 年轻真好,季尧听着小李爽快的笑声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虽然他现在才三十岁,距离“老”这个词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小李现在不过二十三四,与他遇到林微尘时差不多年纪。如果时光倒流,他能重返自己的二十四岁,让一切从头来过该多好。 季尧的右臂肩关节脱臼,韧带拉伤,不过不算太严重,骨科医生为他做了复位,又开了一些消炎化瘀活血的药,叮嘱他两个周之内不要让右肩承受重力也不要受凉。 寒气入侵的话会发展成肩周炎,脱臼不可怕,但关节出了毛病以后可就有的受了,一定要千万小心。 季尧谨遵医嘱,出医院门时立刻裹紧了衣服。 倒不是他活得爱惜怕自己得关节炎,他只是不想到老了老了自己落一身毛病,以后还要那个人忙前忙后照顾自己。 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或者更久,他还想如昨晚的梦里一样,与林微尘一起走下去。再长的路,如果有人陪着一起走,也就不觉得难了。 谁也不要走太快,一个走不动了跟不上了,另一个就停下来等一等,累了可以靠在彼此肩膀上休息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的肩膀还要留给林微尘依”靠呢,要是现在就得了肩周炎可怎么行? 回到家时莫大姐说林微尘已经醒了,因为他没吃早餐就睡了,所以人一醒她就端着粥和鸡蛋羹送过去,可到现在那些饭一口没动。 “他在房间?”季尧问着,已经开始往楼上走。 莫大姐点头,“在床上坐着呢。” “去把饭热一下,送上楼。”季尧已经走到三楼,话的尾音随着他进屋而消失在半空。 林微尘的确是在床上坐着,靠在松软的枕头上,捧着那个被摔碎的手机发呆,连季尧走到他身边也跟察觉不到似得,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经过时间的积累,他脸上被打过的地方毛细血管已经反应充分,非但没有消肿的迹象反而好像还肿的更高了。 季尧把手里的药袋放在桌子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保留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不至于让林微尘太紧张。 “脸还疼吗?是我不好,你别难受了。”季尧伸出手想摸一下,手伸到一半时林微尘偏了下头,他动作一顿便停住了。视线下移落在摔碎的手机上,他温声道:“手机那天我帮你收起来了,你想要就问我要啊,自己找什么,还跑那么高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都把莫大姐和老何吓坏了,他们还以为你不见了,差点就报警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 阿尘,你把我吓坏了,我什么都不求,只想让你平安无事。 只是这些话在伤害已经造成之后再说,就成了空话套话,太过虚伪,说了怕是林微尘也不愿信,是以他最终没有吐出口。 林微尘低头按了下开机键,屏幕没有亮,超长待机的手机也会有没电的一天。 他知道季尧说的对,自己活着就是个累赘。 耽误了妈妈的青春,拖累死了李院长,现在又害得莫大姐和老何但心,甚至还让面前这个以前随便往哪里一站都光彩照人成为世界中心的男人有了白头发,苍老了那么多。 他睡醒后就开始在想,自己究竟在折腾什么,既折腾了自己还折腾别人,有这个必要吗?活着还有必要吗?累人累己。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的时候,林微尘打心眼里觉得冷,心寒,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不过现在听到季尧这样说,他突然又释然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大家都解脱而已。 “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去给你充电,你用那个新的。”季尧道,一边注意着林微尘的反应,一边慢慢把手机从他手里往外抽。试探过后发现对方没有不给他的意思,才把手机拿走,找了充电线充电。 “唉,我是不是还没有对你说过,李卫东老婆怀孕的事儿。”季尧想起什么,走回来坐下,“你知道吗?谢霄男肚子里是俩,双胞胎,不过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林微尘眼珠一动。 季尧双手撑着床往林微尘身边靠了靠,把脸贴过去小心翼翼地提议:“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要不以后等你身子好了,咱也去收养几个孩子吧?” “……”他喜欢女孩,最好是有两个小辫子,性格活泼像个男孩子,聪慧又坚强,笑起来没心没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女孩子。 可是…他都这样了,这种愿望怎么可能实现呢?他不配拥有这些,这些只能存在于梦中。 林微尘看着季尧,知道对方在等自己的一个回答。他也想回答,因为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的小心愿,他想把这些与人分享,哪怕这个人是季尧。 好像…也只有季尧会听吧?你看,他都问了呢。 林微尘在心里劝着自己,说吧,说吧,如果有些心愿不说出来,万一哪天自己死了,就真的成遗愿了。 没有人知道比起不能实现来说,更可悲不是吗? 林微尘张开嘴,想要说的话太多了,全都呼之欲出,挤在他唇边,害得他嘴唇颤抖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 “我…喜欢…女,女孩…”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但那里又好像不是房间,而是一处黑暗到永远都透不进阳光的角落,他在那个角落看到一个人,那人无助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别怕,你想要什么对我说,你别害怕,也别哭啊。”他走过去,蹲下身抱着对方的肩膀安慰他。 “我…喜欢…女,女孩…” 林微尘道,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嗓子格外发干,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 但季尧还是听清了,甚至即使林微尘不出声,只要嘴唇动一动,他就能分辨出对方要表达的话。因为他自林微尘开口的那刻就一直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看得清他每一次嘴唇颤抖,看得清他的挣扎和艰难。 “好,那我们就去领养女儿。”季尧柔声道,屈指揩去林微尘脸上的眼泪,“你别哭啊,女儿好,我也喜欢。别哭了,别哭了。” “呜——”林微尘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服,终于哭出声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憋了多久,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被憋死了。 “……”季尧一愣,以前林微尘就算是哭也都是压抑隐忍的无声落泪,哪成这样嚎啕大哭过。 “哭什么。”季尧叹了口气,轻轻一扯就把人带进怀里,“让你哭得…我心都疼了。但如果这样能好受一些…那就哭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5.雪染风霜 “季少, 家里来客人了!”莫大姐道, 她手里端的托盘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碗鲜嫩的鸡蛋羹。 季尧轻轻把林微尘的脸护在自己怀里用胳膊挡住, 示意莫大姐把饭端过来,他问道:“谁?” “两个人,一位先生一位太太,那个先生说他姓李, 是您的朋友。”莫大姐道,将托盘放到床头柜的时候她往季尧怀里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他这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哭成这样?” “没事, 你去让他们在客厅等一会儿,我看着他吃完饭就下去。”季尧道。 知道莫大姐口中的“李先生”应该是李卫东,只不过季尧不懂他们这时候来干什么。 李卫东这个护妻狂魔不让谢霄男在家老老实实安胎而是带着她满世界乱跑, 有些超出常理。 林微尘的哭声渐小, 最终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哽咽。 季尧把人推开一点点, 用指肚抹去他脸上的眼泪,温声道:“说曹操曹操到,刚才我还对你说卫东两口子的事, 他们这就来了。” 在林微尘背后垫了枕头, 季尧扶他坐好, 端过碗用勺子盛了粥, 先自己试了下温度才送到林微尘嘴边, “哭出来心里有没有好受些, 来, 吃口饭。” “……”林微尘没张嘴,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过倒是没再出声。 “呀,金豆豆还掉起来没完了?”季尧哄孩子一样叨念了一句,搁下勺子,给林微尘拭泪,“估计谢霄男是想你了,专程来看你的,她那个脾气又挺着个大肚子,产前焦虑症…是不是有这个病?她要是知道你不吃饭还饿瘦了,得数落我了。 没胃口就少吃点儿,但不能不吃,回头我给你买些山楂卷柠檬片什么的,酸的,咱们开开胃。”季尧边说边再次成了粥去喂,等林微尘刚有张嘴的意思忙就势把勺子送过去。 一勺粥,林微尘喝了半勺洒了半勺。 季尧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嘴角,继续不厌其烦地一勺一勺喂着。 “这就对了,多少吃点儿。”季尧眼中有了笑意,“一会儿你是想下楼去见谢霄男,还是我让她上来?她现在大着肚子上下楼估计也不方便。” “……”林微尘喝了小半碗粥,等季尧再去喂时就不愿张嘴了。 “那…吃点儿鸡蛋羹?”季尧换了只碗端着,自己先尝了一口,赞叹道:“嗯,味道真不错,莫大姐说这是她今天专门为你炖的,你尝尝看。” 林微尘盯着那碗果冻似得炖鸡蛋,踌躇片刻还是张嘴接了。 鸡蛋羹香滑鲜嫩,易于吸收,的确是最适合病人或者幼儿食用。 “好吃么?”季尧问,巴巴看着林微尘等待他的评价。 林微尘眨了下眼睛,轻轻点头。 “那下次我给你炖。”季尧心满意足。 等林微尘吃完饭,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吃剩的半碗粥和半个鸡蛋,毫无意外的进了季尧肚子里。 刚搁下碗,还没等问清楚林微尘是想下楼还是怎么,门外就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尧哥,想不到你也会伺候人哪!我都搁这儿看半天了。”谢霄男扒在门口笑呵呵道。 谢霄男中长发,因为在怀孕期间所以也没烫染,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软呢风衣,既保暖又不失体面。她性子直,男孩子脾气,声音也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温柔甜美,天生一副大嗓门,个子高挑,骨架虽然没怎么有肉但也绝对不纤细。 可以说,像李卫东那种温润如玉的男人,如不是亲眼所见,外人很难想象他会与谢霄男这样一个咋咋呼呼还强势的女人走在一起,而且恋爱至今十年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 也许是养胎期间吃的好睡得好,谢霄男看起来比林微尘记忆中上次见她胖了不少,脸颊也更红润。 季尧站起身,笑道:“你不在家好好养胎,怎么和东子一起过来了?” 谢霄男也不见外,直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林微尘旁边,“我想我们家小尘了,你不带他去看我,我让我当家的带我来看他,不成吗?” “听听,听听。”季尧向林微尘打了个眼色,“她说卫东是她当家的,他们家谁当家来着?” “哎哎哎,尧哥,咱能别拆台吗?”谢霄男瘪瘪嘴,推了季尧一把,佯怒道:“快出去出去,别影响我们娘仨儿爷四个谈心了。” “四个?”季尧一愣。 林微尘一直没说话,不过应该也在听,此刻他脸上露出了和季尧一样的茫然表情。 “可不四个嘛!”谢霄男看看季尧又看看林微尘,为这两个人的智商情商幽默感狠狠着急了一把,她指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里还有俩呢!你大侄子!” “呵…”季尧皮笑肉不笑。 “……”林微尘把头低了下去。 “哎呀,尧哥你别在这里站着了。”谢霄男催促着,“我家东子还在楼下呢,你去陪他,我要跟小尘说说话。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自己在家里都快憋死了。” 女人聒噪起来有时很腻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可爱更多一些,在吵吵嚷嚷中不知不觉就能吵出烟火气,家才有家的味道,不再死气沉沉。 季尧才刚一出门,谢霄男就反应迅速地把门反锁了。 季尧听到锁芯的“咔嚓”声,不由皱眉,心想谢霄男不定要整一出什么幺蛾子呢,别再伤了林微尘。转身刚要把门叫开,就听到李卫东在楼下叫他的名字。 “季尧。” 季尧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李卫东正站在一楼大厅仰着头对他招手。 “里面没事,你下来就行,下来。” “怎么回事儿,你们两口子在闹哪出?”既然李卫东都说了没事,季尧于是暂时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 得亏是李卫东,如果是叶知秋那个不着调的说“没事”,他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今天我休班,男男好长时间不见林微尘,也有些想他了,我带她来看看。”李卫东道,在沙发上坐下来,“听秋子说你昨天晚上在公司睡了一夜?” 季尧正在给李卫东倒水,闻言动作一顿,“他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是我给他打的,找他有点儿事。闲聊时他提到的,说你这段时间不好过,我就想来看看。”李卫东道。 李卫东与季尧同龄,却总是一副老大哥的样子照顾着季尧与叶知秋,出了什么事他能帮忙兜着就全兜着,老好人一个。 季尧把水杯递过去,坐在李卫东对面的沙发上,低头指肚摩搓着杯沿,“我没事。” “怎么叫没事?没少犯愁吧?”李卫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又道:“我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是交待过你,林微尘抑郁症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他需要人陪,你大晚上的还留他一个人,你什么意思?他人你不想要了是吧?” “我…”季尧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赌气一般把杯子往玻璃台面的茶几上重重一放,“他现在不让我碰,看到我就怕得跟个什么一样,我能怎么办?我不躲着他他就躲着我。再说,我也没让他一个人,我找了护工…” “别傻了,那护工跟你能一样?”李卫东被气笑了,“不说别的,就说晚上。晚上你能跟林微尘一个床睡,护工能?你说他怕你,你什么时候懂他了?他怕你你就不敢要他了?没人管,他的病就只能越来越严重。你就不能想办法让他从心里消除接触障碍吗?” “我…” “平时看你也不傻,怎么到了感情上就容易犯浑。以前是浑蛋的浑,现在是浑浑噩噩的浑。”李卫东道,“别管是跟女人谈恋爱还是和男人,都不能硬碰硬,你该服软的时候说句好听的能死? 再说林微尘,他性子倔,又是个闷葫芦,有事儿爱搁心里。这些我都看出来了,你们俩处了七年,他什么性格你会不知道? 这种时候你得多和他交流,有些事想着难,真说出来其实也简单,别让他把什么都搁心里,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你是来当说客,劝我来的吧?”季尧被李卫东数落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 李卫东面色稍霁,语气稍缓:“不是劝你,是劝林微尘的。我刚才说这么多都是次要的,现在关键还是在林微尘,他得自己先看得开。 就像一个容器,你想往里面灌鸡汤,它也得有个口有道缝儿让你灌不是?他把自己的心包得严严实实的,你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如果听不进去都没用。” “上次卫东说在医院看到你,说你瘦了,我还不信,现在一看怎么瘦成这样了?”谢霄男挺着个大肚子,费劲吧啦地在床边坐下,往林微尘面前凑了凑,“我尧哥待你不好,把你给饿瘦了?” “……”林微尘垂眸,也不应声。 “……”谢霄男看着林微尘高肿的脸颊还有嘴角和脖子里的淤青,又问:“脸上怎么回事儿?他打的?” “……”林微尘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咬着下唇。 “他人怎么这样啊?还动手打人!亏我还一直叫他哥,真特么是个王八蛋!”谢霄男骂人时不忘翻个白眼,骂完了又问:“那你还打不打算和他继续处了?要我说,这种男人不处就尽早分,越早越好。” “……”林微尘抬眸,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看着谢霄男泼妇骂街一样为他打抱不平。 “分手之前也不能便宜了他,咱打不过他至少得骂他一顿。”谢霄男仿佛脑补出了一副手撕渣男的年度大戏,又突然话锋一转,“小尘,你会骂人吗?” “……”林微尘轻轻摇了下头。 “那跟我学。”谢霄男冲他扬了扬下巴,“季尧,你个混蛋!” “……”林微尘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事儿,就要喊出来,让他听听。”谢霄男抬胳膊撞了他一下,“大声点儿喊,季尧你个王八蛋,你个臭渣男!” “季尧你个王…”林微尘喊了半句,后面一半子弹卡壳一样喊不出来了,他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声音小了下去,喃喃道:“男男姐…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哈哈。”见林微尘终于有反应了,谢霄男一秒破功,笑了起来,“怎么样?骂出来爽了吧?以后看谁不顺眼咱就骂,姐给你兜着,咱不怂。别自己在心里搁着,憋出病来受罪的还是自己不是?要不我打开门,你再骂两声给他听听?” “……”林微尘摇头,拉住谢霄男的袖子:“男男姐,别。” “哎,不说这个了,瞅瞅我这肚子。”谢霄男把大衣纽扣解开两个,抚着自己圆润的腹部,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和小女人的娇羞,“里面两个小东西可能折腾了,整天踢我。” “噗——”林微尘盯着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谢霄男憋嘴扫他一眼。 林微尘笑得含蓄又温和,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男男姐你突然变温柔,我有点儿不适应。” “去去去。”谢霄男推了林微尘一把,“有这么说你姐的吗?我以前不温柔,对你不好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林微尘心思敏感,以为自己惹谢霄男不乐意了,忙着解释。 “哎,我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谢霄男笑道,“说真的,这两个孩子可皮了,你要不要趴过来听听。” “……”林微尘一怔,望着谢霄男的腹部,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谢霄男十分大方地撩起衣服,只隔着一件打底衫,豪气道:“给。” 林微尘俯身,轻轻把耳朵贴在谢霄男肚子上,当感受到有个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丫的东西撑着谢霄男的肚皮,一下撞过来时,他新奇地轻呼出声,“呀!” “动了是吧,他们整天踢我,一点儿都不老实。”谢霄男抱怨着,“也不知道你卫东哥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皮。” 这两个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拥有了无私的母爱,深沉的父爱,他们有美满的家庭,良好的家境,以后出生了,肯定也会受到来自全世界的美好善意。 “真好…”林微尘清晰地感受到两个新生命的诞生和孕育,不无羡慕地喃喃:“真好…” 他趴在谢霄男腿上,脸颊贴着她的小腹,眼眶一酸,两行热流滚滚而下,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落在谢霄男膝头,在她黑色的呢料阔腿裤上晕开两片小小的湿痕。 “预产期什么时候?”他问,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使其听起来尽量不带有鼻音。 谢霄男尚不知林微尘哭了,她像大姐姐一样怜惜地摸摸林微尘的头,浅笑着道:“春季前后吧。不过我喜欢老虎,如果春节前他们不愿意出来,我就去医院拿刀子把他们刨出来,必须属虎!” “呵…”林微尘低笑,他吸了吸鼻子,把浓重的鼻音收回去一点,轻声道:“姐,你怎么这样啊?” “嘿嘿,开玩笑呢,我才不挨那一刀,多疼啊。”谢霄男道,“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年前一定会出来。” “真的么?”林微尘抹抹眼,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那我等着看孩子一眼。” 说这句话时,林微尘看到自己心里有个小人拿着笔在一张纸条上轻轻划去一行。 纸上字不多,也就七八行而已,划一次少一次,划完了…应该就什么都不剩了。 “霄男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吧。”季尧手肘撑在大腿上,十指交扣,刚刚跟李卫东辩论完怎么疼媳妇儿。 “还要一个多月,估计要过年之后了。”李卫东道。 “双胞胎,男女?” “还不确定,医院里有规定,不让透露胎儿性别。” 季尧问:“你是外科主任,有特权也不能查?” “男女重要吗?”李卫东看他一眼。 季尧被问得一怔,又听对方道:“都是男男生的,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又在说我什么呢?”谢霄男含笑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季尧抬头,看到谢霄男挽着林微尘的胳膊,两个人正往下走。 “阿尘,你出来了。”季尧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跨上台阶,伸手去接林微尘。 李卫东也起身去扶自己的老婆孩子,一时间楼梯上挤满了人。 也许是因为有外人在的原因,林微尘这次倒没有躲季尧。虽然当季尧牵住他的手时,他的身体依然难以避免的有些坚硬。 “卫东哥。”林微尘礼貌地向李卫东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卫东望着他的脸,默了一会儿才道:“瘦了,回头让尧子给你做点儿好的,吃了补补。” 季尧适时道:“中午留下吃饭吧。” “不了,我还要带她去做孕检,下次吧。”李卫东道,扶着谢霄男下了楼,不忘提醒,“看着点脚下,你走路马马虎虎,别摔了。” 谢霄男嘀咕,“你是怕摔到我还是怕摔到你儿子?” “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要看我和儿子你更心疼谁呗!” “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了,我还喜欢女儿呢,像你多好!” 两个人嘻嘻哈哈拌着嘴,直到出门。 林微尘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出神,季尧轻轻捏了下林微尘的掌心唤他回神,问道:“刚才…谢霄男在屋里对你说了什么?”(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6.黎明之前 季尧轻轻捏了下林微尘的掌心唤他回神, 问道:“刚才…谢霄男在屋里对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无弹窗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鳳凰小说网】)”林微尘摇头, 抽回手往楼下走着, 不冷不热道:“就骂了你几句,说你是混蛋。” “……”季尧微愣,骂就骂吧,好歹有个反应, 比起前几天的不声不响,人应该算是活过来了。 林微尘踩着棉拖,走路的动作依旧很慢,手搭在扶手上, 苍白的皮肤与油漆的暗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知是走神了还是真的没踩稳,脚下一滑,重心向前栽去。 “当心!”季尧手够快, 一把掺住他就势横抱在了怀里, “没听刚才李卫东怎么说谢霄男吗?走路别心不在焉的, 尤其是上下楼。” “……”林微尘垂眸,脊椎骨有些发麻的战栗了一下。 “是,我混蛋。那现在有个混蛋在抱你, 他想求你别怕他, 成吗?”季尧走得稳, 说话时目视前方, 林微尘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看不清他的表情。 季尧把人放在沙发上, 半蹲下来与他平视, 认真道:“阿尘, 你心里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对我说,别自己闷着。” 林微尘目光也不躲,语气平缓,“我想走,你会放我走?” “你!”季尧这一瞬有些被气到了,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抬手为林微尘理了理耳侧被枕头搓乱的头发,小声道:“你又说这个…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走?” “……”林微尘偏过脸不再说话,落地窗上映着他与季尧的身影。男人半跪在他面前,动作温柔地扒拉着他耳侧的头发。 “你头发是不是有些长了,下午我带你去修一修吧。”季尧比量了一下林微尘耳侧碎发的长度,借此转移话题。 莫大姐洗了几个李卫东带来的水果送来,听到季尧的话,插嘴道:“头发长了?不用去理发店,多费钱啊!我会修。” “……”季尧不悦地皱眉,他讨厌被打扰,而莫大姐有时的确有点儿不懂规矩,也不知是老何从哪里找来的人。 可当着林微尘的面,季尧不愿意发火,只沉声道:“你会?” “手艺比不上理发店,但也不会差多少!家伙我都带来了呢。”莫大姐自夸,“我家老头子儿子孙子的头发都是我弄的,可精神了呢!还有村里谁家结婚办喜事,姑娘小伙儿我都给弄过,奇了,凡是结婚时被我修过头发的以后日子都和和美美…” 说着她“蹭蹭蹭”跑回自己房间,再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电动剃头刀等工具,笑呵呵地催促季尧,“那个…您去帮他把头发洗洗,咱这就开始?” 直到带林微尘去浴室打开莲蓬头放了热水,手指轻轻揉着林微尘黑软的头发,让带着糖果香味儿的洗发露在他头上变成丰富的白色泡沫,季尧依然没想通究竟是莫大姐的哪句话成功说服了自己,让他着了魔一般答应把林微尘的发型交给这么一个明摆着“不专业”的“大妈”。 林微尘坐在凳子上,季尧拿干毛巾把他头发上的水吸得差不多了又举着吹风机吹到半干。 莫大姐找来一个干净的大围裙罩在林微尘身上,只露了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拿起剪刀先把长的部分修剪掉,又用剃刀“翁嗡嗡”开始修理耳侧和后颈发际边缘的一些绒毛。 过程不算太久,季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随手捡起一本商业杂志搁在腿上翻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微尘。 林微尘的长相不算乖巧,季尧以前曾总结过,主要是因为他那张唇峰明显微微翘起的嘴,显得娇矜,甚至还有点儿刻薄。 但他的性格却与那两个词毫无干系,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又好强,一点点也不娇贵自己。 可现在看着林微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任莫大姐拿着剃刀摆弄他黑软服帖的头发,不算太长但很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着,季尧心里最柔软的部位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痛又痒,让他有一种想立刻把那个人揉进怀里的冲动。 很乖巧啊,谁说林微尘不乖巧啊? “好啦!”在季尧走神的时候莫大姐已经长出一口气,解开围裙抖落掉了上面的碎头发。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把林微尘看了又看,笑道:“精神了不少呢!我儿子也这个发型,好看!说起来他和你差不多大呢!” 季尧搁下书起身走到林微尘面前,从正面欣赏着那个并不怎么样,甚至两边都不算对称的发型。 但也许是因为莫大姐之前施加在他身上的魔力还在,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发型的主人是林微尘,总之他没觉得难看。 点点头,他像是自我催眠一样认真道:“嗯,是精神了。”顿了顿,又道:“那个…我去洗下头,要不您也给我修一修吧。” “您的发质就比较硬了,他的软。”莫大姐一边修一边跟季尧闲聊。 “嗯。”季尧随便应了声,余光一直看着沙发上的林微尘。之前被他看过的那本杂志现在已经到了林微尘手中,不过那个人专心看着杂志,倒是没工夫看他。 “哟!”莫大姐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事,喊了出来,“您这都有白头发啦?” 彼时林微尘正在翻一页书,随着莫大姐拔高的音调儿他手一颤,“撕拉——”书页被撕破了一个小角,将头低得更深。 季尧看着林微尘的发顶,温声道:“不碍事。”也不知是说给莫大姐听还是林微尘。 “您今年二十几,有三十了吗?”莫大姐问。 “……”季尧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多大年岁,但他记得遇到林微尘时自己不到二十四岁,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七年。 “过完这个年,就三十一了。”他道。 “不像啊,您长得年轻。”莫大姐道,“这白头发怎么办,要不我给您拔了?”顿了顿,她又扒拉了一下季尧的鬓角,“不少呢,好像也不能一根一根拔干净。” “没事,不用拔了。”季尧笑了笑,“您不是说我长得年轻吗?到年纪了有几根白头发很正常,显得成熟,以后我出去跟客户谈生意,人家也不会再把我当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了。这是好事儿。” 林微尘用拇指压着那本杂志翘起来的右下角,直到季尧修完头发都没有再翻一页。 准备午饭时莫大姐提到明天是元旦,应该吃饺子,她问季尧和林微尘都喜欢什么馅儿,她好提前准备好。 季尧说林微尘胃不好怕腻,韭菜的吃多了也烧胃,羊肉水饺还行。不过家里好像没有羊肉了,要去买。 老何本想去,被季尧拦住了。午饭林微尘没有再让季尧一口一口喂,是自己吃的,但饭量依旧很少,只扒了几口米饭,菜更是没动几筷子。季尧去超市买了羊肉和一小把芹菜,又专门跑去零食区买了一大包山楂糕果丹皮柠檬片情人梅之类的酸食。 回来后整个下午的时间季尧都窝在那张“kingsize”大床上,陪林微尘吃零食。 李卫东说的对,躲也不是办法,慢慢耗呗,他有的是时间守着林微尘,等他不再排斥自己,等他死了的心一点一点再活过来。 电视机里放映着不知名的外文电影,音量被季尧调到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倚在床头双腿交叠,与林微尘保持二十公分的距离坐着,时不时剥一个山楂卷儿送到对方嘴边。 偶尔林微尘给个面子张嘴接了,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慢慢咀嚼。若是他不想接,季尧就把东西塞自己嘴里,然后酸得直挤眼睛。 “卫东说谢霄男最近就格外爱吃酸的,你说…她肚子里那俩会是男孩吗?”季尧撕开一袋情人梅,捏起两颗,一颗丢到自己嘴里,一颗喂到林微尘嘴边。 “……”林微尘把话梅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闷闷道:“…不知道。” “也说不准,因为她还爱上了卫龙辣条。”季尧又道:“不过那是垃圾食品,卫东不让她吃。哎,你说…该不会是龙凤胎吧?” “或许吧…”林微尘眼珠一转,似乎想找什么。 季尧伸手,示意他把核吐在自己手里。 “……”林微尘犹疑了一下。 “没事,你吐就行。”季尧翻了个身儿像只大狗一样趴在床上,摊开掌心道:“垃圾桶太远,我懒得去拿。” “……”林微尘低头,慢慢把杏核吐在了季尧掌心。 “哈,看我抓住了什么?”季尧把核攥进掌心,又变戏法一样神秘兮兮地摊开。 “?”林微尘一脸茫然。 季尧笑着指了指那枚杏核,“杏(xing)核(fu)。” “……”林微尘抿抿嘴,没说话,移开了视线。 季尧也不尴尬,转手就把它投进了墙边的垃圾桶。拿纸巾擦擦手,他趴在林微尘腿边,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睡衣捂在林微尘胃部揉了揉,轻问:“怎么样?吃了点儿酸的,胃现在还难受吗?要是感觉好些了,晚饭能不能多吃点儿,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做。” 季尧一向火力旺,手心永远都是热的,隔着睡衣的布料依然烫得林微尘心口疼。 林微尘低头看着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压在自己大腿上的脑袋,刚修理过的头发,连发茬都是崭新的,一根根坚|挺的立着。 如针尖,如麦芒,就算林微尘金甲披身,也忍不住被刺得千疮百孔。 指尖拨弄着季尧鬓角的一小簇如发茬一样崭新的银发,他眼神空茫,似乎喃喃自语:“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好,那就长寿面,两个鸡蛋,只加葱花和香油。”季尧立刻应下。 以前林微尘每次生日他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今年被苏钰一闹,回来倒是忘了,而且还做出那种事。 “我那个手机…还能用吗?”林微尘问。 季尧身子绷了一下,坐了起来。他眼神闪躲,十二分心虚,小声道:“那个…屏幕好像不管用了,只能开关机,不能干别的了…” 林微尘低下头,“哦。” 季尧又道:“怪我手贱,那天不该摔你手机的。别难过了,我不是给你买了个新的吗?卡已经换上了,要不你用那个?” 林微尘“嗯”了一声,季尧赶忙双手把那部“truelover”送上。 屏保早已经重新被季尧设置成手牵手的照片,铃声也还是小情歌,一切维持着最初的样子。 把手机交给林微尘的那刻,他的表情郑重的仿佛在举行某种圣洁而隆重的仪式。他以为林微尘会说些什么,但对方只是很平淡地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季尧有些微的失望,不过稍后就释然了。林微尘能再次收下手机,是不是代表着他又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然而季尧并不知道,当他转身去厨房做长寿面的时候,林微尘翻着通讯录找出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兜里有一串铃声响起的时候,南宫城正哼着歌在给他的坐骑做保养,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后,他只犹豫了一秒就立刻接了。 听到电话彼端传来的温软声音,他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圣诞节那晚,南宫城抢了林微尘的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加进了林微尘的通讯录。 林微尘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我的手机号?” 南宫城笑笑说:“把个人信息留给陌生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安全感吧。如果你需要我,就打这个号码给我,这样…我自然有你的号码了,到时就是我们彼此信任,而不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林微尘说:“我是教语文的,你这个“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用在这里不太好。” 南宫城把手机还给他,笑着道:“受教,受教,林老师好。” 林微尘斟酌着字眼儿,缓声道:“南宫城,我还能再坐一次你的机车吗?” “好啊,没问题!”南宫城一口应着,“哥,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林微尘说了别墅的地址。 南宫城意味深长,“我以为你家在时代小区呢,没想到哥你还住这么高档的别墅啊。” 林微尘不假思索:“我也以为你是普通的调酒师,想不到你还开上百万的机车。” “哈哈。”南宫城笑得爽朗,“得!咱俩谁也别拆谁的台,不兴有个自己的秘密啊。”顿了顿,他正经了下来,“我什么去接你?” 林微尘看看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半可以么?” “没问题。”南宫城道,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昨天与林微尘见过面,当时对方的精神状态就不好,身上还有伤。现在这个电话,非但没有让他感觉到春风拂面的得意,反而带来了一些疾风骤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南宫城你有点不对劲儿啊。”放下手机,南宫城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你还真对他上心了?你完了,你要完了!”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电话过来。 “男神,昨天你让查的那个小哥哥与季氏总裁之间的关系以及几年来他们的经历,能查到的我都发你邮箱了。”顿了顿,张经理轻笑:“你最近怎么突然喜欢挖掘别人的**了,这好像不止是“好奇”了吧?” “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南宫城问,他发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关注有点多。 就算暨南集团是专门做调查的,南宫城是暨南的“太|子爷”,也不能凭借权利的便利随便窥探别人**。 张经理道:“是挺过分的!” 谁知她刚说完这句话,手机里传来一声长叹—— “姐啊,我这次可能是真的要恋爱了。” “得了吧你!”张经理哼了哼,“又有米分丝追你了?这次计划恋几天?你哪次不是嘴上说说,结果连人家手都不碰一下,甚至连人家名字都记不清。” “这次不一样,我好像是单方面的喜欢他。” “谁?” “他,就他啊。” “…她是…?他?!”张经理一拍桌子,瞠目结舌:“没开玩笑吧,你让我调查的这个…男人?” 南宫城哭笑不得,“所以说…我完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7.黎明之前 林微尘把季尧端来的一碗面全吃了, 还有两个荷包蛋,虽然后来他一直皱着眉有些“硬塞”进去的意思,季尧劝他说如果真的吃不下那么多就少吃点,省得到食物到胃里难受。 其实林微尘的胃还好, 只是最近没怎么有食欲, 看着那些食物打心眼儿里觉得胃满,喉咙似有什么往上顶着,让他犯恶心。 果然,面吃下去没多久,他刚躺下去食物还没来得及从食道完全转移到胃部,便不得不向外输出。 林微尘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把黄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吐完之后倒在床上脸色煞白, 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却还在向季尧道歉:“对不起…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你道什么歉呢?”季尧帮他擦着嘴边的秽物,不无心疼地埋怨着:“吃不下了别硬撑,我让你多吃又不是逼你吃完!” 林微尘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头偏向一边默着不再出声。 “不舒服?”季尧心中一软, 呼出口热气。想起早晨林微尘只穿了睡衣站在楼顶吹风,怕是会感冒, 于是伸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松了口气,季尧俯身把床边的狼藉收拾了, 拿来林微尘的药和温水, “漱漱口, 把药吃了,一会儿喝杯牛奶早点儿睡。” 就着季尧的手把药含了,林微尘又喝了半杯水。 这次的药虽然还是抗抑郁的,但副作用明显小了很多,不会再让他起疹子或者神经性抽搐。 被李卫东说得,更被早晨时站在楼顶的林微尘吓得,晚上季尧不敢再回公司住了,但也不太敢上床睡。 准确说不是他不敢上床,而是林微尘不敢让他上床。 白天坐在一起看电视是一码事,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睡又是另外一码事。季尧才刚一靠近,林微尘的身子立刻绷得硬邦邦的,瞪着眼睛警觉又戒备。 季尧掀开被角钻进去躺在床的最边上,两米多宽的床只占了不到30公分,他只能侧着身子,望着林微尘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别怕,我不碰你。夜里你如果不舒服,或者想找什么,一定要对我说。” 林微尘看着上方的玻璃天窗,对着星星眨巴了两下眼睛才缓缓阖上眼皮。 总算是把人哄睡了,季尧伸手关掉床头灯,枕着胳膊借着天窗投下来的微弱星光瞧着林微尘。黑暗把那人脸色的苍白的憔悴全都吞噬了,只留下五官清晰而姣好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深刻而微翘的唇峰… 仿佛七年来一切未曾变过,岁月静好,枕边仍是最初少年。 眼眶有些发热发酸,季尧的理解是——自己困了。 他有些贪心的稍微往林微尘身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然后缩在距离对方不到20公分的地方睡着了。 “阿尧,阿尧…” 迷迷糊糊中季尧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做梦,但睁开眼睛之后耳边的声音依旧没有消失,伴随着细细的啜泣声。 是林微尘在喊他。 季尧忙打开灯,回头看到林微尘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半空,他在哭,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溢出,又汇成细细的一小行,沿着鬓角滑下。季尧不知道他就这样哭了多久,只看到泪水已经打湿了半个枕头。 “阿尘?”季尧小心翼翼地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阿尧,阿尧…”林微尘念叨着,他怕是还没醒,如今困在梦中。 季尧捧着他的脸,一遍遍给他擦泪,可不知是否他睡前的一杯奶和半杯水全化成了眼泪,此刻倾泻而出,宛如决堤。 “我在呢,我在…”季尧柔声道,心也跟着对方的抽噎疼得一抽一抽的,把林微尘抱在怀里,让他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你又梦到什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梦里有个混蛋又欺负你了?” “我…睡…不着…” 有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还有人动作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季尧往怀里去看,林微尘的眼神已经有了焦距,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真的只是睡不着吗?你这两天明明觉挺多的,怎么会失眠了?”季尧低头对林微尘对视,连对方脸上丝毫的细微表情都要看得清,生怕错过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林微尘将自己的心埋得太深,季尧也是昨天才开了窍一样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 “睡不安稳,闭上眼睛就是各种小人儿在说话。”林微尘轻声道,他睫毛上还沾着泪,说话时又扑落了上面的一颗泪珠。 吸了吸鼻子,他抽噎一下,闷闷道:“这种感觉…我害怕…” “……”季尧仔细盯了会儿林微尘的眼睛,里面坦坦荡荡,不像是说假话,这才终于放心了。不疑有他,季尧道:“傻瓜,睡不着就叫醒我,我陪你说话。你这一哭,倒把我吓到了。” 说着他抽掉那个被林微尘哭湿的枕头,一拎,果然重了不少。 “啧——重了半斤,你那杯牛奶算是白喝了,全拿来喂枕头了吧?” “……”林微尘掀起哭肿的眼皮,一边抽噎一边看他。 “这个不能睡了。”季尧把湿枕头丢在一边,拉了自己的过来,满心期待却又装作一本正经地问:“这大半夜的,就不叫莫大姐帮着拿新枕头了。要不…你凑合凑合,今晚咱俩先睡一个?” 枕头季尧与林微尘一人睡一边,一动头就能掉下去的一点边。 两年,期间两个人同床的次数虽然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共枕却还是第一次。 虽然林微尘背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为对方有意要躲而大到还可以再塞下一个人,但季尧却跟怀里揣着一只兔子一样,心“砰砰”直跳,手也闲不住地总想往林微尘背上贴。怎么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初恋的小青年一样,激动又紧张。 “我安眠药是不是没有了?” 季尧刚一动,还没等伸手,林微尘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在凉凉的黑暗里说了句凉凉的话,吓得他把手缩了回去。 季尧闷闷道:“上次王俊博给你拿的还剩十几片,好像忘在那间两居室了。” “哦。”林微尘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他裹了下被子,“明天你去药店…再帮我买几片吧,尽量多买点儿,我睡不着。” “……”季尧心里突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道不明,只下意识问道:“我回去一趟把上次剩下拿回来不就成了?那玩意儿吃多了不好,有依赖性,买这么多干什么?” 林微尘把自己缩成一团,默了会儿才道:“上次那些也许受潮了,药效不好不管用。你去药店给我买新的又怎么了?” “……”林微尘的语气不怎么好,但季尧却没恼,反而抖S|M一样咧着嘴笑了,“哎?生气了?别气别气,我去给你买就是了。” 有情绪总比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死气沉沉的好。 林微尘“嗯”了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季尧就去药店,因为大多数安眠药类药物是处方药,药店不敢随便卖给季尧。 店员说安定片也有很强的催眠和安眠作用,可以替代季尧口中的安眠药,但只啃卖给他50片。 季尧开口要一整瓶,把小店员吓了一跳。 “先生,你买这么多安定片…不会是要自杀吧?你要是这样…我可不敢买给你。” “!”季尧一愣,突然知道昨天夜里自己心中的那抹疑虑是什么了,随即一阵心慌。 “先生?先生?”店员唤他,“您想清楚,真的要买一瓶?” “……”季尧甩了下头,好像要把那种不安从自己脑海甩出去。 不会的…林微尘明明有在好转,应该不会做傻事吧?大不了以后对方服用的药都由自己拿着,不给他就好。 想清楚之后,季尧笑道:“怎么会自杀呢?他失眠比较严重,我这次多买点,省得不久还要来买。” “好吧。”店员取出一瓶安定片递给季尧。 “医生!”接过药时季尧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这个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吃多了,会怎么样?” “多?一瓶吗?”店员道:“现在安定片里面药物含量有限,一般一瓶也不会真的出人命,不过对神经中枢肯定会有很大影响啦。但也有人体质太差,会导致死亡…”顿了顿,“你不会真的那啥吧?那我可不敢买给你!” “没事,我就好奇一问。”季尧笑了笑,付钱转身的时候却不自主地皱了下眉头。 季尧本以为林微尘会在三楼的卧室发呆,进门却看到他正与莫大姐一起坐在餐厅位置包水饺。 满满一大盆的羊肉馅儿,莫大姐赶了皮,手把手教着林微尘,“对对对,捏住捏住。哎,是这样捏,把馅儿收进去。” 林微尘低着头,抿着还有些苍白的嘴唇,学得认真,只是手法不熟练,笨拙地很。 季尧呆了一下,望着这一幕,没来由的眼眶一热。 莫大姐正对着季尧,抬头时见季尧在门口站着,忙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季少,您回来啦!” 林微尘动作一顿,然后狠狠捏下去,手里圆圆胖胖的“饺子”成了馅饼的形状。 季尧险些笑出来,心道:他的阿尘是真的厨艺不佳,跟手笨没关系。 “我去药店买了点儿药,他最近睡眠不好。”季尧解释着,换了拖鞋。 莫大姐笑着道:“今天元旦,早晨起来我想包饺子给他吃,他说要学…我就教一教啦。” 季尧倒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被提醒了才记起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林微尘还在坐在那里跟一只被他捏的圆不圆扁不扁的饺子较劲儿。 季尧走过去,执了他的手纠正着:“不对…应该是这样,慢慢把馅儿收进去…” 林微尘的手颤了下。 季尧忙把自己的手拿开,不再碰他了。林微尘没有抬头,“药买了?” “嗯,买了一瓶。”季尧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道:“药我给你收着,吃的时候再给你,对了,医生说一次最多吃一片。” “嗯。”林微尘倒没有在“谁拿药”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这让季尧放心许多。 等季尧从洗手间出去的时候,林微尘他们已经包好了一小盘饺子,摆成圆圆的圈儿。 林微尘包的太丑了,让那盘饺子掉价不少,卖相堪忧。 莫大姐在和林微尘说着话,絮絮叨叨的全部是她老家的风俗。 她家在山东,离海边比较近,她说家里种了半山腰的樱桃,价钱不错,家里不缺钱,儿女也孝顺。 可她啊,老了老了却越发闲不住,就想出来打个工,不图挣钱,就是想趁自己还没到老的走不动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莫大姐还说,她的小儿子也跟林微尘差不多大,现在在同济大学读工程热物理的硕士,明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想当工程师。 林微尘似乎对“工程师”很感兴趣,又问了几句。 莫大姐还说,按照她老家的习俗,过年吃饺子会在所有饺子中放一个带硬币的,谁吃到来年就会有好运气。 说着她流露出对家乡的思念,忍不住拿出一枚硬币要往饺子里放。 季尧见林微尘与莫大姐相处不错,本来还有些欣慰,也没想上前打扰,结果看到这一幕,脸色就有些不好了。他走过去,低声喝住她,“硬币放饺子里还能吃吗?多不卫生。” 莫大姐一愣,有些尴尬道:“那个…我忘记不是在自己家了…对不起季少,是我多事…” “没关系,图个彩头。”林微尘轻声道,竟开口帮莫大姐解了围,“不用硬币,用白糖吧。” 莫大姐见林微尘帮自己说话,忙点着头道:“对对对,白糖好,日子甜甜蜜蜜。” 这句“甜甜蜜蜜”戳中了季尧的心,他没有再指责莫大姐,反而是有些急迫地跑去拿了调味盒,挖了狠狠一大勺白糖倒在了林微尘掌心的饺子皮儿上。 林微尘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季尧支吾着,“你包,你包。” 林微尘低下头,一点点把饺子皮捏严实,糖太多,鼓鼓的看起来根本不像饺子,像个大肉包。 “花样饺子”一个就够,多了就坏了规矩也坏了运气。 季尧拉了凳子在林微尘旁边坐下,有条不紊地擀皮儿,包饺子。季尧的饺子弯弯的,标准的月牙形,对比之下,林微尘包的那些简直不堪入目了。 莫大姐在一旁笑:“真难得,季少像您这样身份的人,能包得一手这么漂亮的水饺。” 季尧只是笑笑。 若莫大姐看到季尧能把最简单平常的白粥煮出花儿来,把手擀面做出龙须的感觉,肯定更吃惊。 这些还都是当年被林微尘磨出来的,他的胃不好,为了哄着他多吃几口,当初季尧可是下足了功夫。 可惜后来… 开水在锅里翻滚着,两大盘饺子下了国,咕嘟咕嘟煮着。林微尘倒底是手生了些,他包的好多饺子到了锅里一滚就开了花,陷和皮全分家了,一锅饺子成了一锅肉汤。 出锅的时候,季尧挑挑捡捡,把还完整的饺子盛在林微尘的小碗里,自己找了个大海碗连皮带馅儿还有饺子汤装了,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喝”饺子。 林微尘吃饺子毛病忒多,又要醋又要蒜,还得要几滴酱油。 季尧用小碟把醋和蒜汁调好端到林微尘面前,看着对方先是用两根筷子插起一个饺子,放到嘴边咬一小口,然后把破了口的饺子摁进醋盘子里灌好多醋,再一口塞进嘴里。 以前他总是嘲笑林微尘,说他不是在吃饺子,而是在吃醋,每每这时,林微尘都会一个白眼翻过来,然后把自己咬了一口又灌了醋的饺子强制性塞到季尧嘴里,直酸得季尧皱眉头。 林微尘虽然不爱吃酸,但提子和醋是两个例外,而且越酸越好。 这次也不例外,当林微尘去灌醋的时候季尧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林微尘看了季尧一眼,他何尝不知道季尧在想什么,只是自己再也做不出往对方嘴里塞饺子这种事了。 季尧有在数着,林微尘灌了五次醋,吃了五个饺子。 这饭量…真的有些少。 季尧想哄林微尘再多吃一点,思绪飘忽的时候,他夹起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一个完整的饺子,牙齿刚碰到却觉得不对…有些甜丝丝的,意识到自己或许博了“彩|头”。 这时林微尘已经起身要走了,季尧唤住他:“阿尘,等一下。” 林微尘起到一半又坐回去,季尧夹着那个糖饺儿送到林微尘嘴边,“给你这个。”林微尘往后侧了侧身子,皱着眉去看那个被季尧咬了一点点的饺子。 季尧有些期待地看着林微尘,把饺子又往他嘴边送。 林微尘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糖馅儿比肉馅显得烫,林微尘含着饺子呵了口热气,表情生动了些,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季尧晃了神儿,心就那样软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是最好的,早饭吃得晚,近来林微尘又没怎么有胃口,所以到了时间也还不饿。 难得他自己下了楼,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晒太阳。前天下了雪,现在地上稀稀落落还有小片的积雪,不过那把长长的摇篮椅已经干透了。 秋千轻轻摇晃着,林微尘眯着眼睛,缩在上面小小的一团,似乎就快要睡着了。 其实昨晚季尧没有说错,他这两天觉多,清醒的时候很少,即便醒着也容易犯困,人也犯懒不想动,只想躺在床上装死。可他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强打精神,下床走一走,楼下转一转,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早晨与莫大姐包饺子他是突然起的兴致,现在倦意上来却真的抵不住了,靠着缠满常青藤的锁链昏昏欲睡。 季尧从窗口看到那人在院子里吹冷风,忙拿了张厚毛毡下了楼。 本以为林微尘睡着了,季尧把毛毡轻轻搭在他身上,俯身要抱他回屋,但毛毡盖上去的时候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在这里睡了,风太大。”季尧道,“回屋吧。” 林微尘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几日来第一次显得有了血色。 “在屋里憋久了,我出来透透气。” “屋里闷了?”季尧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微尘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最后他试探性地轻声道:“下午…我想出去可以吗?” “你想去哪儿?”季尧拨了下林微尘耳侧的发丝,虽然对方还是本能的颤了一下,但他知道要消除林微尘排斥他的这个心理障碍,急不得。 林微尘淡淡道:“不了,我自己去。” 季尧立刻否决道:“不行。” 这个时候,季尧不愿拒绝林微尘的任何要求,但不包括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这一条。 “我就这一个请求,你都不愿答应吗?”林微尘低下头,有委屈有埋怨。 看到林微尘暗下去的眼神,季尧的语气还是软了几分,“阿尘,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不是有手机吗?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接的。”说话时林微尘一直没有看着季尧,只盯着脚边的草地。 那里有一群蚂蚁在搬着一只死了的豆虫储备过冬的粮食。 “……”季尧不想妥协,但除了答应他,季尧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林微尘开心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好。”季尧的声音有些哑,“但,你要告诉我,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季尧不想有一天,天涯海角他再也捉摸不到林微尘的影子。 林微尘道:“没什么,只是散散心。”说着他掀了身上的毛毡,慢慢回屋上了楼。 林微尘在衣橱前挑挑捡捡,最后选了那件季尧买给他的姜黄色风衣。修身的版型,衬得他的身材越发修长高挑。 他记得那天季尧说,阿尘,你还没穿过风衣吧,你穿风衣好看。 林微尘走下三楼,站在楼梯上往下望着季尧,给他看:“阿尧,好看么?” 季尧点着头,“好看。” 林微尘抿着嘴唇,低下头似乎是笑了,他下楼往外走的时候季尧跟了两步。 林微尘回头看他一眼:“我晚上就回来。” 一句话,让季尧安了心。 “好,我做饭等你。” 林微尘走去了与南宫城约定的地方,他早去了十分钟,没想到那人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哥!”看到林微尘,南宫城扬了扬手。这次南宫城没有穿什么稀奇古怪的衣服,而是穿了他平时训练的训练服来的,黑色的赛车服,衣袖的中线有橙色的条纹,背上还有GC两个绚烂的橙色字母。 除了在电视上,林微尘还是第一次见南宫城穿这么职业的衣服,少了些痞气,多了几分掺着青涩的成熟与青春的野性。 他不由怔了一下,看着那人启动引擎一个漂亮的漂移将车停在他面前,接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护头盔照在了他头上。 南宫城道:“对我发什么呆啊,是不是没见过有人会这么帅?” 林微尘抿抿嘴没说话,坐在了后座。 南宫城笑了笑,载着林微尘往赛车场的方向而去。 “你的气色可不怎么好,是不是拉我出来散心的?”南宫城降低了车速,这样两个人说话才能听的清,否则风太大而且发动机的声音也会把说话声盖去。 林微尘抓住他一点点衣服,“你怎么想到要去当赛车手的?” “啊?”南宫城没想到林微尘会问这个,笑着回道:“哥,你是不是该先回答我,明明是我在问你,你却…” “……”林微尘拽得更紧了一些,直拉得南宫城的衣服往下坠。 知他不愿说,南宫城不再开玩笑,直言道:“因为梦想吧,我小时候看到电视上那些赛车的,感觉比较酷,不过人家是好几个车轱辘的那种。F4你知道吗,就那种。炫酷拉风! 我让我老爹也给我买一辆,结果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最后买来了摩托车。 我寻思摩托就摩托吧,先玩两天试试,这不就… 不过家里也不指望我能挣大钱有大出息光耀门楣,图开心呗,老头子也就由着我去参加比赛了。” “梦想…”林微尘默默念了一句。 “对,就是小时候的一个梦想。”他空出一只手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了一声,“什么梦想,其实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瞎胡想!” 说着他转过了一个弯道,问:“哥,你有梦想吗?” “……”林微尘正认真听,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被问得怔了一下。 自己有梦想吗?或许有吧。 他小时后总认为自己的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知性典雅的女人,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释怀。 他的梦想是成为和自己“父亲”一样的制冷工程师,只不过梦想终究输给了现实。 遇到季尧,辍学,为了创业打拼,后来又去教学…那些所谓的梦想…就慢慢搁浅了… 至于父亲,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他又是不是工程师,谁说得准呢? “或许…曾经有过吧。”林微尘轻声道,犹豫不决。有些疲惫,他慢慢靠过去,趴在了南宫城背上,“只不过…我已经忘了它是什么了…” 他有些羡慕南宫城,羡慕到嫉妒。听南宫城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有家,有宠着他的父母,有无忧无虑可以追逐梦想的童年,最重要的,是他有追梦的勇气。 林微尘从来没觉得一个才二十五岁的人可以用“老”来形容,但与季尧在一起的七年,却真真实实地把他熬得像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什么斗志热情都没了,只想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与世隔绝。 便是这时手机响了,季尧打来的。 因为带着头盔不方便,林微尘接电话迟了几秒,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已经因为紧张而变得发颤。 “阿尘…” 林微尘摘下保护头盔抱在怀里,把手机贴在耳侧,他的左耳不知道是不是被季尧那一掌打坏了,从昨天到现在时不时耳鸣,害有时会听不清。 得不到回应,电话里又传来一声:“阿尘…?” “嗯。”林微尘应着。 “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林微尘没能听清季尧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他在记忆里随便找了个地址丢了过去。 手机里那人开始说些絮絮叨叨又无关紧要的话。林微尘听着那些声音有些模糊,只能时不时“嗯”“哦”之类的应一声,末了,恍惚听到季尧对他说了三个字,又说让他早点回家,家里一桌子年夜饭等他回去吃。 至于那三个字,究竟是“我爱你”还是“对不起”,都已经散在了风里。 等身后变得安静,南宫城知道林微尘打完了电话。 车速变缓,终于在一片草地旁停了下来,南宫城摘下头盔,转身凝视着他空寂而苍白的脸,缓声道:“你是因为他,才不开心的?” “我不想说,你也别问行吗?”林微尘把脸转向一边。 林微尘潋眸如水,让南宫城呆了一下,他妥协地点点头,“好,我不问。你还想去哪儿玩,我都带你去。” “我想去林子里捉知了,你能带我去吗?” “哥,你没开玩笑吧,现在大冬天的我去哪里给你找知了?”南宫城抬手在林微尘软软的发顶拍了一下,只是眼中的担心是显而易见的。 林微尘一怔,痴痴笑了,“是,我在说笑。” 南宫城皱起眉头,默了一会儿道:“哥,你坐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微尘有些茫然不解,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南宫城载着他向一处比较偏僻的住宅区而去。 梦里,他哥也是这样骑着单车,在长满了树的林子里穿梭,去捕捉夏季那些叫得聒噪的飞虫。 林微尘轻轻靠在南宫城宽厚踏实的背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念了句:“哥,你真好…” 心里的那个小人适时出现,拿笔敲着小本子,一边划一边笑着问他,林微尘你该庆幸遇到这个人,他是不是让你少了一点点遗憾呢? 车在一座老房子前停了下来。 琉璃瓦,木门,土砖的墙,现在已经很少见这种浓浓民国风或者说是晚清时期的旧房子了,保存完好的那些差不多都被政府列为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剩下的私人住宅鲜少。 南宫城下了车,一边抓着林微尘的胳膊示意他跟上自己,一边推开了那扇足有一丈高的红漆木门,方一进门,他张口就喊了声“奶奶!” 接着就有一位头发花白但依旧精神抖擞的老太太住着龙头拐杖从正堂走出来。 “哎呦,我大孙子来啦。耶?还带了朋友。”老太太和善的很。 林微尘看着南宫城。 “我奶奶。”南宫城介绍着,拿胳膊怼了林微尘一下。 “……”林微尘知道南宫城为何怼他,不过是想让他张嘴喊人而已。但林微尘从记事起就没有亲人,“奶奶”这个词,他叫想叫出口极为艰难。 南奶奶倒是没介意,笑着拉了林微尘的手接他进屋,“呀,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冻着了吧,快进屋里暖和暖和。” 说着不由分说把林微尘拖进屋,端了一些糖果坚果什么的往林微尘怀里揣,“这些都是城城平时爱吃的,快拿着。” “谢谢…”林微尘低着头,抱着一兜吃的,眼眶有些热。 “城城,你们晚上留下吃饭吧,奶奶做。” 南宫城剥了一颗七彩糖果送到林微尘嘴边,对南奶奶道:“奶奶,夏天我捉的知了还在冰箱冻着的吧,今天拿出来炸了。” “你不说我倒忘了,那东西我老人家不敢吃,怕卡住。你们年轻人吃才好。”奶奶笑着,去冰箱底层拿出了一袋冰冻的知了。 “夏天的时候我骑车去杏子林捉的,如果你想去的话,明年夏天我带你去。”南宫城解释道。 林微尘含着糖果,“谢谢,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林微尘在南奶奶家吃了晚饭,这也是他第一次吃到那种鸣蝉的幼虫,刚炸出来的,嚼着脆生生的,很香,只是带着一点点苦味儿。 奶奶只炒了三道菜,也不花哨,但林微尘的胃口却是几个月来最好的,他整整吃了一个馒头。 馒头是奶奶自己蒸的,比面食店里卖得劲道多了,菜不如季尧炒的可口,但林微尘一点儿也没有挑嘴。 老人家自己没怎么吃,她说自己牙不好而且胃也小。 她说,老人家吃太多对心脑血管压力大,一般七成饱就行。倒是你,小乖乖你太瘦了,多吃点儿。 然后不断地给林微尘夹菜。 林微尘不愿拂了老人家的好意,更觉得现在的一点点温馨和家的感觉是偷的南宫城的,于是越发小心翼翼,把那些菜全吃了。 临走的时候,老人家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一边,塞了个什么东西给他。 “好孩子,你拿着,城城那坏小子,我们不给他!” 林微尘接了东西,张着嘴,倒底没有叫出那声“奶奶”,他怕自己真的叫出口,就会拼命汲取这丝偷来的温馨和幸福,再也舍不得离不开了。 “哥,我奶奶给了你什么?”南宫城看到奶奶给了林微尘东西,年轻人好奇心还是重了些。 林微尘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把奶奶塞给他的小手帕一层层剥着,剥到最后,见是一块酒心巧克力。不过被奶奶揣怀里太久,暖得有些化了。他呆了一下。 “啊呀,她老毛病又犯了。”南宫城叹了口气,有些心疼,有些无奈。 林微尘问怎么了,南宫城说,人老了,岁数大了,会遗忘很多事,俗称老年痴呆。他奶奶如今病得有时连自己的儿子儿媳都认不出,却还记得他这个大孙子爱吃巧克力,每次都偷藏起来几块,等他回家的时候塞给他。 “哥,你看你,在奶奶面前把我的宠都给争没了。这是我的巧克力!” 林微尘把巧克力塞进了嘴里,一颗心就跟这块化得变了形的巧克力一样,苦中带着甜。 “小城真对不起,奶奶对我这么好,我却连声奶奶都没叫…” 南宫城深褐色的眸子闪了下,笑着把保护头盔给林微尘带上,“这有什么,下次再来时多叫几声补上就成了。” 南宫城送林微尘回去,晚上八点多,早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天色也全黑了。林微尘只让他把自己送到拐角的路口,南宫城没有问为什么,林微尘也没说。 临别,林微尘向他道了谢,说谢谢他带自己吃知了,还有认识了奶奶。 南宫城说他比赛的时间确定下来了,在除夕那天上午十点,问林微尘有没有时间去。 林微尘想了想,说“去”。他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说到做到,这样心里也算有个盼头,余下的时间就不会显得太难熬。他快撑不下去了,但又莫名其妙对这个世界充满不舍。 如今连林微尘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更别说季尧了。 很平淡的道别,才见过四次面的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吧,可他想有南宫城这个朋友,很想。对方拥有的一切,都让他羡慕。 往别墅走着的时候,林微尘在心里细数着自己这一生究竟遇到过几个像南宫城这样对他好的人,想了想,还真不少。 同事李老师,班长程果,护工莫大姐,奶奶,南宫城,学校看大门的门卫大爷,李卫东,谢霄男,甚至是只说过几句话的出租车司机… 不少啦! 怎么算,林微尘都觉着自己不算白活一次,也还是有一点点值得留念的回忆。 进家门的时候,餐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饭,但没有人。不过林微尘刚吃过,也不饿。莫大姐应该是回房间了,因为经过二楼的时候林微尘看到有间客房灯亮着。 卧室的门是闭着的,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丝光亮。林微尘走过去,转动把手开了门。 屋里没点灯,不过借着天窗上投下的月光还是能看清床边坐着一个人。 季尧就那样坐着,面朝着门口,仿佛石化已久,直到看到林微尘的那刻,他的身子才动了一下。 林微尘抬起手往墙上摸着去找灯的开关,却暮得跌入一个紧实的怀抱。 “嗯!”林微尘在人怀里绷紧了身子。 那人明明在屋里坐着,身上的温度却比刚从外面回来的林微尘还凉了几分,黑色毛呢的风衣上沾着夜晚露水的潮气。 黑暗中,男人从后面搂着他,头深深埋在他肩头,胳膊隐隐发着抖,声调哑得不成样子。 “阿尘,你…回来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8.黎明之前 林微尘不知道, 站在顶楼, 就是他那天差点儿掉下去的位置,可以看到那个路口发生的一切。 白天季尧是看着林微尘跟着南宫城走的,后来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跟林微尘打那个电话, 还好他接了, 否则季尧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余下的大半时光,季尧做了一桌子饭菜,元旦也是年, 晚饭也算是年夜饭。 明明说好了回来一起吃饭, 见到了饭点对方却还没回来时, 季尧记起有一次,就在前不久,林微尘也是这样做了一桌子饭菜,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那时他正陪着苏钰逛夜市,就拿工作加班搪塞过去了,半夜才回家。 林微尘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没盖被子, 肚子上放着本教案,一桌子看起来不怎么可口色香味都欠佳但看得出很用心的饭菜,早已经凉透了。 季尧才等了林微尘一次,滋味儿就这样难挨,他不知道之前数百上千个日夜, 林微尘是怎么这样一次次熬过来的。 季尧想立刻看到林微尘, 拥着他, 跟他道歉。道歉是多余的,到了他们这份儿上,季尧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他跑去十字路口的路灯下去接林微尘,站了两个小时,晚上的露水把他的风衣都打湿了,最后看到南宫城用机车载着那个人回来。 林微尘瘦弱的身子被南宫城宽厚的脊背几乎全挡住了,仿佛有了风雨也能遮住一般,季尧望着这幕突然就退缩了。他怕自己当着南宫城的面说出什么话,再伤到林微尘,直到此刻,季尧还是愿意相信林微尘与南宫城之前是清白的,可那种名之为“嫉妒”的东西却在他心里如荒草一般疯长,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心慌。 赶在两人发现他之前,季尧快步走回了别墅。听着林微尘上楼时轻缓的脚步声,他的心一点点往上提着,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如何说,季尧唯一知道的是,林微尘还愿意回来。 把人拥在怀里,季尧有一种至宝失而复得的感动,捉住林微尘的手贴在嘴唇上,他极力掩饰着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无措,声音有些干涩:“阿尘,你手有些凉,是不是玩久了冻得?” 其实,他的手比林微尘的更凉。 手背被对方的嘴唇碰到的地方好似被烧着了一样灼烫,林微尘缩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摸索着去找灯的开关,却被人揽着腰一带,翻倒在床上。 “嗯!”后背摔在床上时,巨大的冲劲儿让他闷哼了声儿,不过季尧护着他的头,倒没受什么伤,可是那人沉重的身子压下来让他忍不住想起那晚,所有的恐惧顷刻灌入脑海,他挣着,喊着,条件反射似的瑟瑟发抖声音喑哑带着哭腔:“放开我…” 黑暗遮蔽了视线,一切就显得越发敏|感,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似乎有道**又苦涩的视线自上而下凝视着他。 男人俯下身来,有些试探性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阿尘,你跟南宫城…什么关系?” “……”林微尘墨黑的瞳仁缩了一下,他猜想接下来又会如那天一样,是一场狂风暴雨。 黑暗让他看不清季尧的眼睛和表情,所以那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恐惧和抗拒轻易驳倒了林微尘的理智。 双手撑在季尧肩头,林微尘用尽了力气想要推开他。 季尧只用了一只手就轻易扣住他纤细的腕子交叉着按在他头顶,微沉着嗓子又问了一遍,“阿尘…南宫城…” 想假装不在意,但那种叫作“嫉妒”的情绪一直在叫嚣,季尧还是问出了口。 林微尘挣着,手腕的骨节都发出“咯啪”的错位声,疼得他皱起了眉,小声“哼”了声。 季尧松了手,他怕林微尘挣扎之下弄伤了自己,刚一松手,只听“啪”一声脆响,季尧只觉得自己左半张脸瞬间都麻木了。 林微尘,竟然…动手打了他! 这下之后,空气似乎凝滞了。季尧没想过林微尘会跟自己动手,林微尘也没想过。 很久之后,黑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呜咽。 林微尘呆滞地平躺在床上,季尧趴在他身上紧紧拥着他。 男人崩溃了的情绪来得突然而汹涌。 “阿尘,我不是不信你…我没有不信你,真的…”季尧俯在林微尘耳侧,嘶哑的声音压抑而悲凉,“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觉得我要留不住你了…阿尘,答应我…可不可以不要走…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季尧,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林微尘的声线毫无起伏,“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些天,我经常会忍不住想,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个“万人迷”啊?怎么是个男人都有可能对我五迷三道情有独钟,人家都能看上我? 你也不看看,如今我都难看成这样了…病殃殃的,瘦得跟个大烟鬼一样,整天疯疯癫癫的,人也没精神,活着比死了都不如?谁还要我啊? 我又想,如果我真的是个万人迷,那么我怎么没能把你迷住,让你还有心思去外面勾三搭四,去寻花问柳。 又或者,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烂人,随便一个男人对我勾勾指头就会跟着跑。或者不用人家勾指头,我自己就屁颠儿跟上去了?” 林微尘缓缓说着,几日来,甚至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对季尧说这么多话,季尧听着这些,却一下慌了。 “不,不是的,阿尘。”季尧捧着林微尘的脸,在他脸颊上摸到了泪水。季尧不知道那是林微尘的还是自己的,只手忙脚乱地擦着,不住道:“是我不好,我混蛋!阿尘…” “可能我真的是一个烂人,命不好,还喜欢拖累别人。 我耽误了我妈,拖累死了李院长,还害得你这几天都不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我活着让你们都不好受,男男姐他们也都为我操心。”林微尘仿佛听不到季尧的安慰,哭着道:“所有我身边的人,对我好的…对我坏的…李院长、父母、阿尧…他们,最终全都离我而去。是我留不住他们,可是…我也很努力啊…努力要讨他们喜欢。 奇怪了,以前阿尧不用我讨他欢心他也喜欢我,只喜欢我。现在,我去学做饭,我把自己变乖变温柔,他外面有人我也不吵,我想他会回来的,他只是在家里待久了累了,迟早会回来的。 你说…我都把自己委屈成这样了,他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可是我累了…我没有力气再去讨好他了,我等不到他回家了,怎么办?你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呢?”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阿尘,是我错,我错了。”季尧几乎是求着林微尘住嘴,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以前不知道林微尘心里这么委屈这么难受,现在仅仅林微尘说这些话,就已经让他心疼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他把轻轻发着抖的人拥在怀里,吻着他脸上的泪水,“求你别说了阿尘,你不用取|悦任何人,你不用…” “你一定以为我是因为抑郁症才说这些话,阿尧他也以为我疯了…”林微尘笑了笑,不知道他把季尧当成了谁,又或者他并不是在与季尧说话,而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个小人交流,他说:“其实…我很清醒,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他怀疑我跟苏也白有关系,弄伤我…现在又来责问我与南宫城,其实根本没必要。 你说说他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还会再去爱一个人呢?我这一辈子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就爱够了,也爱怕了。 我不配拥有这么多,人家看不上我…没有人,会永远陪着我的…” “我会…阿尘,你有我…”季尧的给林微尘擦泪的手开始发颤,他有感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林微尘心底慢慢流逝。 如果林微尘的话可以变成刀子的话,那么季尧以为自己的心肯定血流如注,不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圣诞那天,我…我是想给你过生日的,可我看到你跟苏也白在一起…你对他笑,阿尘,你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对我笑了吗?他那么好,我怕自己比不过他,阿尘…我是疯了,我那天是疯了才说那种话,我不是不信你,真的!无论是苏也白还是南宫城,你都值得他们真心相待,可正因为这样…我…我怕我配不上你。” 季尧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向林微尘解释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消除林微尘心里的自卑。林微尘没有错,错全在他,他不能由着那个人这样自责,他是个病人啊…自己为什么还要跟他较劲儿,为什么不能完完全全的信任,为什么不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走进他的心。 那人,在难过的时候,宁愿找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陪伴,都不愿跟他说一句“难受”,明明曾经是最亲密的爱人,何时疏远到了这种地步? 季尧不知道。 不想也不能再听林微尘继续说下去,季尧终于还是低头封住了那人微张的唇。 “唔…”林微尘婴宁一声,呆滞的眸子眨了眨,眼角最后一滴泪慢慢滑了下去。 谁也没有再起来开灯,两个人就那样拥着睡了。准确说,是季尧拥着林微尘,让他在自己怀里哭累之后昏睡了。 林微尘一直都是脆弱的,他用强装出来的冷淡建了一个冷冰冰的壳,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季尧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他以为林微尘抗拒他,所以不碰他甚至是避着他才是最好的,其实…林微尘内心一直渴望着有人陪伴,这种渴望,从没有一刻停止过。 等人睡得熟了,季尧也没脱衣服,就那样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林微尘缩在他怀里,季尧嘴唇凑过去在他眼睛上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我给你打电话时,你跟南宫城正玩得很开心吗?否则电话里最后我问你,明天你想不想去游乐场,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脸颊贴着林微尘的额头,季尧回想着他守在医院病床前听到的林微尘断断续续的呓语,轻声道:“你是想去的吧?那天你在梦里说了,想去捉知了,还想去鬼屋,还有摩天轮和过山车,我没忘,我都记着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79.黎明之前 林微尘少有的赖床, 第二天竟然睡到了十点才懵懵懂懂的在季尧怀里醒了。 元旦假期已经结束, 季尧带着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不要去上班了, 请假在家修养一段时间, 反正再有半个多月就要放寒假了,回去也不着急这几天。 季尧担心林微尘的精神状态, 现在回学校上班让他自己一个人, 季尧不放心。 本以为林微尘会不愿意,没想到他却答应了,而且说准备辞职,下学期也不去学校教书了。 林微尘当不当老师季尧其实并不在意,他尊重林微尘的选择。而且私心里,他也不想让林微尘去学校,毕竟家里不缺钱, 季尧觉得没必要再去受那份罪熬夜备课改卷子。而且,若不是因为教书,林微尘的胃病也不会这么严重。 只是季尧有些意外林微尘做得这个决定,他问为什么,林微尘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枕着自己的手掌说:“我累了。” 辞职好说,学校是私立学校,建校的时候季氏参了股,所以林微尘想辞职或者想继续上班, 不过是季尧打个电话的事。 季尧抚着他的背, 轻声道:“累了就歇歇, 年前我把公司的琐事都处理掉,过完春节初二咱们就去度假,随便你想去巴厘岛还是丹麦,咱们都去,坐船,坐飞机…” 林微尘蜷缩着身子,没说话。 季尧下了床,到厨房把昨晚的几个菜热了一下,又熬了一锅香喷喷的红枣薏米粥。林微尘的气色不怎么好,红枣养气补血。 再回卧室时,林微尘昏昏沉沉睡着了,季尧见他觉有些多,皱着眉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定体温正常之后眉心才舒展了,叫他起来吃饭。 林微尘还有些迷糊,季尧索性抱了他往楼下走。经过昨晚,季尧不想再放开林微尘了,他排斥自己也好,抵触自己也罢,慢慢磨呗,季尧有的是时间,他耗得起。 季尧走得很慢,让林微尘歪在自己怀里又睡了几分钟,到了餐厅才把他放在沙发上,把人轻轻摇醒了,拿毛巾为他擦了脸。 “阿尘,吃饭,否则胃又该不舒服了。”季尧盛了粥去喂林微尘,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 林微尘的胃口不怎么好,而且昨晚在南奶奶家吃多了,有些积食,早饭吃得更少。 季尧给林微尘讲了几件公司里新来的几名大学生小白干出的糗事,比如拿错了图纸、放映幻灯片时打开的文件夹却是岛国动作片… 虽然冷笑话确实没怎么有笑点,但林微尘听着时还是不知不觉被季尧多塞进嘴里一点蔬菜和薏米粥。 看着一碗粥喝了大半,季尧才放过了他。 吃了饭,季尧带林微尘去看了那些流浪狗,狗狗们穿着南宫城他们送的花花绿绿的小马甲跑来跑去,看到季尧的车就迎了过来。 林微尘还是买了之前几种口味的狗粮喂着小狗,那只小白狗长大了很多,已经有林微尘的鞋那么大了。 他蹲在地上给小白狗玩的时候,季尧说宠物收容所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了,但冬天太冷不适合建房子,要到明年开春才能打地基。 季尧说明年的奠基仪式要让林微尘主持,地基的第一捧土也要林微尘拿着铁锹撒下去,还有这些流浪狗流浪猫,正好他辞了学校的工作,可以去陪这些猫猫狗狗玩。 小白狗吃饱喝足跑远了些跟同伴去玩了,林微尘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它,对季尧说的那些,眼中有一丝丝向往。 也许是在地上蹲得太久,林微尘起身的时候眼前突然发黑,就昏倒了。 “阿尘!”林微尘这突如其来的一倒,把季尧吓坏了,看着他禁闭的眼睛惨白的脸色,季尧把人抱在怀里疯了一样往车里送。 去医院的路上林微尘就醒了,说自己只是血糖低,用不着大惊小怪去医院。季尧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确定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得到林微尘的保证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车停在路边,季尧跑去给林微尘买了一杯焦糖奶茶,说今天不去医院就算了,等过几天一定要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他的身子现在太虚弱,抵抗力自然就差了,别是其他地方出了毛病。 林微尘捧着奶茶小口啜着。 调转车头,季尧带林微尘去了游乐场。下车时看到游乐场门口画着小丑的巨大海报,林微尘愣了一下。 季尧见他不走,回头拉了他的手,“你不是一直想来么?走,我们进去玩。” 好多小朋友被父母带着来玩,也有成对的情侣,不过像林微尘他们这样三十岁的两个大男人手拉手来玩的,可真不多。 林微尘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被爸爸妈妈抱着的小朋友,手里拿着糖葫芦还有棉花糖。 有个衣着普通的母亲在门口数落着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你说你!家里哪有什么闲钱带你来游乐场,你非要闹着来,还哭,哭哭哭,就知道哭!” 话虽然这样说着,那位母亲还是抱起了男孩,带他去买了门票,经过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又买了一串糖葫芦给男孩。 林微尘看到那位母亲的慈爱,也看到了男孩含着眼泪的笑,不自觉的眼中流露出羡慕。 季尧顺着林微尘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温声道:“等我一下。” 在林微尘还看着远去的男孩出神的时候,季尧已经买了糖葫芦和棉花糖回来,塞进了他手里,然后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去买摩天轮还有鬼屋的门票。 林微尘呆呆望着手里的棉花糖,竟然不知从哪里下口。不是他不会吃,只是…有些舍不得。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他任由季尧拉着自己在游乐场跑来跑去,坐了摩天轮、开了碰碰车、在蹦蹦床上跳啊跳的…还去了鬼屋。 林微尘不信鬼神,而且鬼屋里那些假扮出来的鬼演技不怎么好,没把林微尘吓到。 不过季尧的胆子好像突然变小了,每当一个鬼跳出来时,他都被吓得大叫,往林微尘身后躲。 季尧的演技跟那些“鬼”一样烂,甚至比那些“鬼”还烂,装得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无非是要逗林微尘。 没让他失望,林微尘最终还是笑了。 他说:“阿尧,你演得好假啊…” 望着林微尘嘴角的一点点弧度,季尧有些呆滞,他愣愣地,反应过来后一把搂住林微尘,声音都有些哽咽:“阿尘…你终于笑了…” 这天,季尧最后没有带林微尘去坐过山车,因为林微尘的体能和精神状态都太差,季尧怕上去会出危险。不过他说等林微尘身体好些,或者天暖和的时候再带他来坐。 “天暖和”这个状语太过虚无而且不确定,林微尘不敢奢望,其实今天能来游乐场,他已经很满足了。就像昨天,也许他不会有机会等着夏天去捉知了,但至少已经尝试过了知了的味道。 林微尘没有说话。二人正要离开游乐场的时候,季尧的手机响了。 李卫东打来的,谁也不会想到一向成熟稳重的李卫东,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一把刀,说话也会有颠三倒四的时候。 他是高兴得语无伦次,因为他老婆谢霄男摔了一跤导致早产,预产期不得不提前了,龙凤胎,刚出了手术室,母子平安。 李卫东重感情,虽然季尧叶知秋他们三个里李卫东的话最少,但他心思重,也的确什么事都想着季尧他们。 初为人父,他第一时间就把好消息分享给了自己的好兄弟。即使隔着手机,季尧也听得出李卫东开心到眉飞色舞。 大的是个男孩,三斤八两斤,妹妹晚出生十分钟,个头就比较小了,才三斤,已经送去了保温箱。 季尧说着恭喜,由衷地为李卫东高兴。孩子…他与林微尘亲生一个是不可能了,叶知秋那边还打着光棍儿,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生个孩子,这样看来,李卫东是他们三个里的人生赢家。 老婆、孩子、热炕头,齐了。 末了,李卫东说想年前就把孩子的满月宴办了,谢霄男喜欢老虎,虎年,儿子虎虎生威,女儿虎头虎脑,好的很。 季尧骂他,说:“你用的是好词儿吗?虎头虎脑是形容闺女的?你怎么跟叶知秋一样不会说话了?” 李卫东直说自己乐昏了头,又说让季尧转告林微尘一声,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他。 “阿尘在就我旁边,到时候我们一定包个大红包。” “到时候不拿钱别来哈!不带礼物休想蹭吃蹭喝!” 朋友间的玩笑话,季尧与李卫东皆“呵呵”一笑而过。 笑完了,李卫东郑重道:“我儿子女儿缺个干爹,你和林微尘…认不认?” 李卫东知道季尧是铁了心要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走到黑了,他是直男,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他不理解,不过朋友之间的义气却是有的。 情深,意重。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月过得太压抑,听到李卫东这句话,季尧差点儿感动到泪奔。电话早就被他放成了外音,认干儿子的事儿林微尘也听到了。 季尧看看林微尘,眼神询问着。 林微尘琥珀色的眸子有什么在闪烁,他嘴唇动了动,偏过头轻声道:“一会儿,我们去定制两套长命锁和银手镯…”顿了顿,“还是金的吧…金的颜色旺,图个吉利。” 李卫东还在那边等着答复,季尧偷偷拉了林微尘的手,笑着对电话那端的李卫东道:“认!我们认!” 这个冬天太冷,若还能有什么能给这见鬼的气候带来一点点温度和起色的话,应该也只有这两个孩子的出世了吧。 龙凤胎,龙凤呈祥,是吉兆。 谢霄男的肚子,真争气啊。(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0.夜尽天明 既然是要认干儿子干女儿, 满月宴时总要给孩子准备见面礼。 林微尘虽然自己过得节俭,但在准备礼物时倒是阔绰, 纯金打造的一对长命锁, 两副手镯。哥哥的雕着龙, 妹妹的刻着牡丹,寓意着男孩前程似锦,女孩端庄秀丽。 季尧也备了礼物, 一对半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小老虎,憨态可掬的模样。 除此之外, 季尧还给两个孩子一人备了个大红包。 满月宴赶在年前腊月二十六,六六大顺讨个吉利,也算是抓住了虎年最后几天的尾巴。 到了满月宴这天,季尧早早带着林微尘去了李卫东家, 宾客们还没到, 偌大的别墅里有些空荡, 院子里摆满了香槟美酒糕点菜肴。 李卫东是富二代, 也是官三代,家里开着几家甲类医院条件好得很,不过他不愿做米虫啃老, 于是继承了父业行医。 林微尘有一个多月时间没有看到谢霄男了,去的时候她正在哄孩子。两个小婴儿躺在摇篮车里,一个安静睡觉, 另一个却哇哇的哭闹。 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除了结婚当新娘那次, 应该就是做了母亲吧。谢霄男坐月子养得不错,气色红润,笑容柔美,见林微尘和季尧来了正要起身打个招呼。 季尧按住她,笑着说:“今天你是老大,不用起来,好好歇着看孩子就行。” 谢霄男看着自家老公,脸上刻满甜蜜。 林微尘把给孩子的礼物拿出来,轻轻放在了摇篮车的小枕头旁边,怕惊动了孩子。 季尧也送上金色的一对小老虎。 谢霄男看着纯金的老虎还有长命锁和手镯,只说礼太重。 季尧说给孩子的,而且金子这东西能留一辈子,能长久。 谢霄男说那就不客气了,然后抱起那个还在哭闹的小婴儿哄着,指着季尧和林微尘,道:“妮妮,叫干爹,叫干爹!” 小妮子米分米分嫩嫩可爱的紧。 林微尘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目光柔柔的移不开眼,忍不住拿指头碰了碰她的小脸,“真可爱。” “别看她现在可爱,刚生下来时可丑了,我都没眼看。”谢霄男道。 李卫东道:“可不,一看到孩子皱巴巴的,你都吓哭了。” 谢霄男白他一眼:“谁哭了?谁哭了?我那是开心的,谁说是吓哭的啊!” 他们夫妻感情好,恋爱到现在快十年了一次脸没翻过,不过也是李卫东脾气好宠着谢霄男,否则就她女汉子又强势的脾气,没几个男人受得了。 林微尘听着李卫东夫妻俩打情骂俏,只抿着嘴笑,伸出手小心翼翼道:“男男姐,我能…抱一下孩子吗?” “你闺女,为啥不能抱?”谢霄男道,说着丢麻袋一样把孩子塞进了林微尘怀里。 李卫东直皱眉,数落她:“你…这是孩子,你小心点儿,扔来扔去的。” 谢霄男吐吐舌头,对林微尘笑了。 林微尘抱着小妮子,孩子比刚出生重了不少,现在有六七斤了,不过抱起来也不显重。孩子本来哭着,到了林微尘怀里竟然不哭了,咿咿呀呀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林微尘,嘴里吐着小泡泡。 林微尘瞧得心里暖,季尧也凑过来,与林微尘头顶着头,伸出一只指头在孩子脸上戳了一下,把肉嘟嘟的小脸戳出来一个小窝。 林微尘边哄着孩子边瞪了他一眼,“轻点儿,小孩子皮肤嫩得很。” 被数落了季尧也不恼,继续笑着逗弄林微尘怀里的孩子,这场面,真有点一家三口的意思。 谢霄男推着摇篮哄着另外一个,飞起眉梢眼角向李卫东使了个眼色,然后暧昧地往林微尘季尧这边努努嘴,小声道:“看看这两个人,多好…” “孩子起名字了没有?”季尧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李卫东道:“起了,儿子叫玉立,女儿叫婷婷。” 季尧玩笑着说名字起得俗,谢霄男说林微尘是语文老师,会的词多,不然让林微尘现给取一个吧。 林微尘笑得有些腼腆,一边轻轻垫着孩子,一边道:“亭亭,玉立就很好,如果非要我取的话,我就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李卫东满嘴答应,说求之不得。 林微尘思索了一下,道:“哥哥叫圆圆,妹妹叫满满。希望以后两兄妹能平安成长,人生万事圆满。” 谢霄男说好名字。 季尧趴着林微尘的怀抱叫着“满满,满满”,小妮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啃手指。 季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红包分别放在圆圆和满满的襁褓上,说是自己与林微尘这两个当干爹的给孩子的压岁钱,过年后他们还要去度假就不单独过来看孩子了。 两个红包,圆圆的里面包了六千六百六十六,满满的那个虽然也是六千六百六十六厚厚的一沓现金,但里面还有六万的一张折子。 用季尧的话说,儿子要穷养才有出息,女儿要富养才水灵,所以女儿的红包要比儿子的多的多,还刻意强调,不是因为他和林微尘偏心喜欢女儿才给满满更多。 李卫东笑季尧这干爹当得太尽职尽责,连孩子以后怎么养都想好了。 正说着话,叶知秋也到场了,他倒好,什么也没带就这样空着手过来了。 不过李卫东家不差钱,也不图什么份子钱。当兄弟当到他们这份儿上,感情早已经不是几张人民币美刀能论得清的了。 叶知秋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问李卫东孩子缺不缺干爹,反正自己缺个儿子。 谢霄男笑着指了指林微尘他们送的老虎金锁和红包,怼他:“刚认了俩干爹,赚了一大笔,你又跑来倒贴!不过没红包我们不认哈!” “啊呦,谢大脚!”叶知秋一拂掌。 “你说什么?”谢霄男翻了个白眼。 叶知秋忙改口:“不,谢大姐,我的亲姐姐!兄弟我打了快三十年的光棍儿,这辈子可能都要这样单着下去了,你若不把孩子分给我一个,我去哪儿找个儿子给我养老啊!” 叶知秋最会卖惨,也就一张嘴能说会道。 圆圆醒了也不哭,谢霄男给孩子喂奶,“你至今还单身怪谁?追你的不少吧?长得好的也多,你自己瞧不上怪谁?” “没有看对眼的我也不能将就啊,是吧!要不您给我张罗一个?”叶知秋道,拿胳膊捣着季尧和李卫东,让他们给自己帮腔一起怼谢霄男。 女人难缠,虽然说一孕傻三年,但女汉子谢霄男绝对是个例外,不好对付。 李卫东笑着说:“好好好,儿子也是你的,咱仨…除了认识的晚一些小时候没能一起穿开裆裤,现在什么不能分着用?” 季尧反应倒是快,揽了林微尘的肩膀,“老婆不能啊卫东,你家小男还在呢,说这话不怕挨打?” 其实李卫东这句话真的说对了,谁也没想到,圆圆满满两个孩子,以后真的成了他们共同的儿女。 叶知秋一语成箴,叶家到他这一代,真的绝了后,原因无他,叶知秋遇到了那个让他要死要活玩闪婚的另一半,偏偏那位也是个带把儿的,不能生。 不久宾客都来了,好多是李家的合作伙伴或者是医院的同事医学教授之类,宴会开始。 林微尘把怀里的孩子放下的时候,偷偷在襁褓的最底层,塞了一张金卡,两千三百万,除了不动产之外,这是他在离开季氏之前攒下的全部积蓄。 席上叶知秋喝多了酒,耍起了酒疯,当着百十位来宾的面站在凳子上拿指头指着李卫东喊着:“东子啊!记住喽,这一刻是你的人生巅峰!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哪样儿都不缺!你混得比我跟季尧好啊!你再看看我,想找个人闹都没有…哥们儿不好过,哥们儿羡慕嫉妒恨啊!” 季尧坐在他旁边,伸手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拖下来,压低了声音道:“少说句,别丢人!” 叶知秋是真的喝醉了,红着眼睛歪歪扭扭坐在凳子上,看着季尧近日憔悴的脸还有鬓角的几根银色的发丝,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尧子,你也别说我!你混的也没卫东好,看看人家两口子,再看看你们,闹得…这事儿怨你,真怨你!” 说着他伸着头看看坐在季尧另一边的林微尘,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喊了声:“林…嗯,微尘哪!哈哈。” 林微尘一直闷着头,叶知秋喊那么响,说得那些话没有一句不扎心窝子,他一句也没落全听得到。现在见叶知秋喊自己,他转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季尧忙松开叶知秋,回身去挡林微尘,“别理他,他耍酒疯呢!” 叶知秋的话季尧自己有时候都受不住,他怕叶知秋说出什么伤了林微尘。 叶知秋看起来不识好赖,其实也是把林微尘当自己人了,以前四个人关系就不错,只是后来林微尘自己离他们的圈子远了。 端着一杯酒,叶知秋醉眼迷离,笑呵呵道:“林微尘,你听我句劝,尧子混|蛋我早就数落过他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一次,听哥一句话,行不行?” “……”林微尘的手隐在桌子下面,低着头不说话。 季尧往林微尘的碗里夹着一些清淡些的菜,“阿尘,不用理他。”话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季尧很在意林微尘的反应和回答,他希望林微尘点头说原谅他。 叶知秋见林微尘不说话,似乎有些不悦,脸沉了下来,“那…哥敬你一杯,给哥个面子成?” 季尧心里打了个哆嗦,推了叶知秋一把,“你干什么,他不能喝酒你忘了吗?” 身后却有个极轻的声音道:“没事,我喝一点儿,今天孩子满月,我高兴。” 季尧一怔,回头就看到林微尘端着一杯红酒下了肚。 “阿尘。”季尧忙着去夺林微尘的杯子,“不用,叶知秋喝醉了说胡话,你理他干什么?” “我没事,只喝一点儿。”林微尘笑了笑。 这灿烂的笑让季尧有些恍惚,也就是他愣神的时候,林微尘又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阿尘!”季尧劈手夺了林微尘的杯子,把人按在怀里,揉着他软软的头发,“别喝了…别喝了…听话。” 林微尘靠在季尧胸口,轻声道:“我高兴,一下子儿女都有了,家人也有了,我高兴。” 林微尘说着高兴,却让季尧心里发堵,憋得难受。真高兴假高兴季尧有眼会自己看,林微尘脸上的笑,也就有一分真,余下的九分,全是苦。 这时李卫东带了谢霄男来敬酒,他说本来应该带孩子一起来的,但院子里风大,就只让谢霄男这个当妈的代替了。 季尧让李卫东盯着点儿,说谢霄男刚出了月子,酒喝多了不好。这么多客人,一人一杯谢霄男身子受不住的,让李卫东帮忙挡着点儿。 叶知秋在旁边打哈哈,“尧子,瞧你说的,谢大姐是他媳妇儿还是你媳妇儿,用你操那么多闲心?!” 李卫东只是笑了笑。 他与季尧心照不宣。 李卫东知道季尧是被林微尘弄怕了,护着护着就成了习惯,那人怕自己步他的后尘伤了谢霄男。季尧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多余,因为李卫东深情的很,恨不能把谢霄男宠上天,自然知道护短。 把季尧他们这桌敬完酒换下一桌的时候,李卫东拍了拍季尧的肩膀,说让他好好珍惜,季尧点着头,说,你也是。 季尧让李卫东珍惜现在的幸福,因为只有失去过才知道来之不易。 李卫东让季尧珍惜的是林微尘这个人,季尧把人看得有多重,他这当朋友的看得出来,劝季尧不要再把人弄丢了。 一顿饭说说闹闹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饭菜都有些凉了。林微尘以前胃还好的时候酒量不错,喝了两杯红酒也没显得醉,不过大抵是胃不舒服了,之后一直没怎么有精神。 季尧瞧着心疼,就先对李卫东打了个招呼说林微尘不舒服,两个人先走一步,等改天再来看孩子。 知会了李卫东之后,季尧打横把林微尘托在怀里往车上走。 林微尘按着胃皱着眉头靠在季尧肩头,暖暖浅浅的呼吸轻轻扑在他颈侧,喝了酒之后的脸颊泛着淡米分,尽管是无意识的但还是有些勾人。 把林微尘放在副驾驶上,季尧给他记了安全带,起身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林微尘微张着的淡米分色的嘴唇,口里有淡淡的葡糖酒香味儿。他心中一动抚了抚林微尘的额头,凑过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柔声道:“不能喝酒还喝,难受了吧。我们快点儿回家,家里有药,晚上喝粥吧,暖暖胃。” 林微尘的身子经过几番折腾倒底是坏了底子,以前胃还好的时候喝满一瓶白酒也不见得醉,现在才两杯红酒,劲儿上来的时候却昏昏沉沉的一直睡,胃跟烧着了似的窝着火得疼。 回到别墅,季尧把人抱上床,找了药出来喂他吃下几粒。莫大姐已经做好了晚饭,季尧让林微尘先睡,自己又跑去厨房熬了碗小米粥,到了**点的时候觉得林微尘的酒劲儿差不多该过去了,才轻轻哄着把人从床上拖起来,喂他喝了粥。 林微尘这次倒是老实,尽管胃里难受着但还是强撑着灌进去大半碗。 季尧总觉得林微尘这几日精神状态好了许多,那人已经很少出神,也不会经常自言自语,而且自己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人也会“嗯啊”应着,点头给个反应,吃饭睡觉都配合。 一切都在变好不是么? 季尧揉着林微尘的头,把人揉在怀里,“睡了三四个钟头了,还睡么?或者起来坐一会儿?” 林微尘的头有些疼,虽然不是宿醉,但醉过还是很难受,手撑着太阳穴,他慢慢坐了起来,“不睡了…” 季尧给他做着按摩,指腹在他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打着圈儿。 林微尘细白的手指十指交叉着,微微垂眸:“阿尧,你陪我说说话吧。” 季尧语调含笑:“好,你想聊什么?” 这晚林微尘说了很多话,从八年前他与季尧的初识到七年前两人相爱…还有之后创业初期的打拼… 遇到林微尘的时候,是季尧最难的时候。因为母亲的死跟家里翻了脸,出来创业又欠了高利贷,整日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 跟季尧走的时候,也是林微尘最难的时候。李院长因为突发脑溢血不幸去世,林微尘没了最后一点点依靠,还在读高三的他受尽同学还有其他孤儿院孩子的欺凌。 便是这样两个毫不相干,各自狼狈的人,阴差阳错却又仿佛注定了一般走到了一起。 从九点到深夜,又到凌晨,林微尘一直回忆着两人的点点滴滴,最后季尧都有些困打起了呵欠,他躺在床上拥着林微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林微尘说话。 林微尘的记性出奇地好,好些事季尧都不记得了他却能连小细节都抠的清清楚楚。回忆不都是美好的,但从林微尘自欺欺人一般选择性失忆,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甜蜜的事儿。 林微尘没有提在过去七年的最后两年那些不愉快,更没有提苏钰,这样就有一种错觉,好像苏钰还有那些伤害以及漫长的等待…根本不存在,他与季尧,还是当初…最好的模样。 在季尧撑不住快睡着的时候,林微尘窝在他怀里问:“阿尧,你还记得03年那次重流感我在校医院打针,还有04年应酬你喝醉酒这两件事么?当时…你说了什么?” 季尧困了,迷迷糊糊,03年发生了很多事,林微尘体质差重流感得了也不止一次,04年为了扩展业务应酬更是多到数不过来,他一时想不出林微尘指的是哪次。额头蹭着林微尘的鼻尖,季尧被此刻相拥对卧的安逸美好到感动到一塌糊涂,却困得含糊应道,“我记得应该是,我说会对你好,一辈子保护你吧?” “……”林微尘没回答,呼吸沉了下去。 季尧张眼一看,那人竟然比他还先睡着了。不由失笑,扯紧了被子给人盖好,这才一起睡了。 “你不记得了,可我…忘不掉…”林微尘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分外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1.夜尽天明 尽管天持续的干冷着, 但随着春节的临近,春天还是慢慢到了。 年前的几日, 季尧又带着林微尘去了几次李卫东家, 可以看得出, 林微尘真的很喜欢那两个孩子,每次都抱着哄着舍不得撒手。 孩子跟他也亲,哭着时被林微尘一抱就安静了, 咬着小手指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 林微尘有时候抱着孩子也会发一小会儿呆,脸上的表情在柔和之余流露出一点点落寞和伤感。 每当这时, 季尧心里都会冒出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不安全感,他感觉每当林微尘出神的时候自己都摸不透他的心。 最后一次去李卫东家的时候,林微尘又给圆圆和满满带了两只小袜子。他亲手缝的,毕竟是男人, 针线活不好, 针脚也歪歪扭扭, 是莫大姐手把手教的他。 为此林微尘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 季尧埋怨他说,“又不是没钱,商场里什么袜子没有, 还用你费劲儿缝?”说完又心疼的拉着他的手吮血珠子。 林微尘笑了笑,说:“不一样…” 把袜子交到谢霄男手中的时候,她很开心, 说林微尘除了不会做饭哪儿都好, 脑子好使手也巧。完了不忘调侃季尧, “尧哥,你捡了小尘,可真的是捡了宝。” 季尧弯起嘴角,“那是。” 林微尘只是淡笑,从谢霄男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谢霄男把满满给林微尘时,抬眼看了他的脸,皱起了眉:“小尘…你比前两天来,又瘦了不少…还年轻,身子重要。” 林微尘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季尧却是怔了下,往林微尘身上看。这几日他天天与林微尘在一起,每分每秒看着,所以没发现对方是不是胖了或者瘦了,他只知道林微尘的胃口好了些,每顿饭都能多吃几口,晚上睡得也沉,再也没用过安眠药。现在…谢霄男却说林微尘瘦了? 季尧走上前几步,胳膊圈住林微尘的肩膀,一下被他肩上的骨头硌到了,有些疼,蔓延至心口。他想起林微尘最近偶尔会昏倒,对方只说自己是因为血糖低才这样,但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 回去的路上,季尧开车打着方向盘往医院走:“阿尘,我们去做个全面检查。” “大过年的,我不想去医院。”林微尘将眉头蹙成一团,有些撒娇使性子的意思。 季尧虽然看着路没看到林微尘的表情,但还是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丝娇矜的感觉,他扬了扬眉,但还是抬手摸了下林微尘的头,“不行,身体重要。” 季尧现在什么都可以依着林微尘,除了拿身体开玩笑。林微尘也没再争,低着头搅着手指,后来也许在车上坐着无聊了,他拿出手机划拉着。 季尧知道林微尘是个手机控,不忙的时候喜欢刷网页,不过那人不是看娱乐八卦,而是看一些学术论坛或者国际资讯什么的,偶尔也和同学们聊聊天。 车稳稳开着,林微尘歪头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抱着手机,指尖划着屏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消息框出来后,林微尘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却久久未落下去,直到手机屏黑了。 这时,车转了一道弯,已经能看到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的标识。 “回家的时候,去置办些年货,顺道再去看看那群狗,否则就要等明年才看到它们了。”季尧道,把车缓缓开进医院的停车场。 “好。”林微尘应着,终于打出了几个字。 “小城,明天你上午十点比赛对吧?八点来接我。” 季尧停了车,给林微尘解了安全带,“到了,还玩手机呢,回家再玩吧。” 手机震了一下,南宫城回复的很快。 “OK,哥,天气预报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儿。” 按下一个小小的“嗯”字,林微尘关了手机。 季尧打开车门接林微尘下车,去一楼大厅排队挂号。依季尧的身份加上李卫东的后门,其实他们完全可以不排队直接找医生开单子做检查,但林微尘从来不插队加塞儿,季尧也只好陪他一起等了。 幸好年底下来看病的人不多,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就拿到了号码。之后找大夫,拿化验单,做检查…一系列都进行的很顺利,不过全面检查身体项目比较多,所以还是用了快两个小时。 检查结果要下午四点才能出来,季尧趁这个空挡带林微尘去买了年货。 其实老何已经买过很多鱼肉在家里放着,但季尧只是单纯想跟林微尘一起买,这样才有过年的感觉。 记得与林微尘在一起的第一年,他们穷得两个人翻遍了裤兜也才只找出二十三块钱,只买了一点点肉,称了一斤面米分,在家里包饺子。 林微尘不会包,只在旁边看着季尧弄。肉不多,只包了两小碗就没了,剩下一大堆饺子皮儿。到了饺子出锅的时候,季尧把饺子全盛在了林微尘碗里,自己吃着寡淡的饺子皮儿。 林微尘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要分给季尧一半,季尧笑着说:“你一顿吃不完就留着下顿吃,年年有余嘛,我嘴淡,吃皮儿就行。” 那时候,他们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林微尘知道季尧是怕自己吃了那碗饺子,下一顿他就该挨饿了。 季尧说过,这辈子都会疼着护着林微尘,不让别人欺负他。后来反倒是他自己忘了最初的承诺,伤林微尘最重。 季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懊恼又自责。好在林微尘最近对他的态度好了一点点,他想尽力补偿。 买了两副对联,林微尘挑的,又称了一些瓜子花生巧克力糖果,最后去买了狗粮看那些流浪狗。 然而因为过年,世贸大厦的工作人员清扫门前垃圾,把那个临时停车场拆了,没有了汽车,也没有了那些流浪狗。 林微尘看着空荡荡广场,有些萧索。季尧拉着他的手去问路人,有没有谁见过那群狗,大家都说不知道,还说最近有打狗队出现,清理全城市的流浪狗,也许…那些狗被打狗队的人装上大卡车拉走处理掉了吧。 林微尘僵住。 季尧谢过那个路人,捏着林微尘冰凉的指尖,虚虚拥了他一下,“不会的,别担心,一定是天太冷它们换了暖和的地方去避雪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或许吧。”林微尘道,之后他都很沉默,回医院的路上没再开口说话。 回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四点十分。季尧见林微尘的脸色不好,怕他太累就让他在走廊的休息区坐着等,自己去排队取化验单。 打印机似乎出了故障,不知是谁的化验单卡在了里面,造成机器暂不可用,维修人员拿了工具过来修,耽误了一小会儿。 坐在林微尘旁边的是一位母亲,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她哼着摇篮曲哄孩子睡着了。小女孩的脸色很苍白,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没剩了两根,绑成两个羊角辫,手背上全是扎的针眼,看着就让人心疼。 “孩子得了什么病?”怕吵到孩子,林微尘压低了声音问。 似乎没料到林微尘跟自己说话,那位母亲愣了一下,她看着林微尘,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带着哽咽:“白血病,孩子还这么小…家里也没钱,能借的都借了,医生说…她可能…出不了正月…” “还有一个月的活头啊…”林微尘有些出神,视线一点点移开,空空落在洁白的墙壁上,半响儿,他痴痴笑了一声:“那还治什么,尽早带她回家算了…” “……”那母亲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林微尘半天骂了一句:“你有病啊!这是我孩子,只要她一天还活着,就是卖肾,我也给她治啊!”说着白了林微尘好几眼,抱着小女孩往旁边的椅子上挪了挪,远离了林微尘。 林微尘摇摇头,有些疑惑,自言自语般:“我说的不对么…她这样活着天天化疗,生不如死,还不如带她回家给她买点好吃好喝的,送她好走…省的活受罪…” “踏踏踏。” 有皮鞋的声音传来,由远到近,最后停在了林微尘面前。一双不算大的男士皮鞋,跟林微尘的差不多大小。 林微尘抬头,看到苏钰一张秀气干净的脸,那人似笑非笑。 “林微尘,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你。”苏钰伸手用虎口卡住林微尘瘦到脱型的尖下巴,似乎是被戳的手都有些疼,他皱了下眉,“瘦成这样,你是快死了吗?” 苏钰也没用劲儿,林微尘轻易就拂开了他的手。对于苏钰,林微尘没什么好说的,也没那个精气神再跟他争执了。 林微尘撑着椅子起身,绕过苏钰要离开,却一把被人拉住手腕推到椅子上,“摸着骨头都硌人,阿尧夜里还抱得下去手?不过看你这样子是来看病的吧?自己一个人?” 椅子的扶手戳到了肋骨,生疼。林微尘皱着眉,坐正了身子。听到苏钰的话,他下意识往拐角处季尧排队的方向看了眼,人太多,已经看不到哪个是季尧了。 “这里是医院,你安静些,别吵。”林微尘道,他不想惊动季尧,他想留最后一点点尊严给自己,不想等季尧来了自找难看。 “你也知道这里是医院?”苏钰冷笑,“还真是报应,我看你这样子病的不轻!死了才好!他为了你陷害我爷爷…你算什么东西?” 苏钰是家里的独苗,怕是让长辈娇惯坏了,又年轻气盛,永远盛气凌人高高在上。 林微尘却不恼,或者说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爷爷?” “林微尘…”苏钰不答,他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狞笑,食指不知何时勾着一个精致的优盘,“圣诞那晚是你生日对吧,季尧一晚都没回去对吧?你想不想知道…那晚我跟他究竟做了什么,是如何亲热的?他做|时嘴里喊的是谁,心里想的又是谁?” “!”林微尘望着被苏钰甩来甩去的U盘,瞳仁缩了一下,却很快再次恢复沉寂,如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不想。”林微尘淡淡道,起身往季尧那边走。 苏钰拉住他,硬是把那个U盘塞到他手里,“不想?你是不敢吧!你知道阿尧根本不爱你,所以你不敢看!” 林微尘挣开苏钰,快步往人群里挤,经过垃圾桶时,他把U盘扔了进去。 苏钰倒也没跟过来,只在他身后道:“行!优盘你不要也罢,那你们的结婚证呢?这么重要的东西阿尧都随便丢,那天晚上被我捡起来了,改天咱俩吃个饭,我还你!” “不用了。”林微尘有气无力,深感疲惫。只是等他走远一点,苏钰的那些话却无时不刻在他耳朵边响起。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尧做|爱时想的是谁喊的是谁?” “你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吧!” 没错,林微尘不敢看,但…也的确不想看,因为他知道过了明天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林微尘在人群里看到季尧的时候,那人正排在几个大妈后面等着拿结果,天很冷,他却急得满头大汗。 是季尧先看到了林微尘,隔着几个人,他喊了声:“阿尘!你怎么过来了?这里病人太多,当心被传染,快回去。” 林微尘挤过人群走到季尧身边,淡淡道:“我一个人在那边无聊。” “无聊啊…”季尧笑得有些无奈,怕林微尘被人踩到,他拉过他的手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手怎么这么凉?” 林微尘扯出个苍白的笑,摇摇头:“我没事…嗯…”话刚落,暮得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2.夜尽天明 昨天林微尘突然一昏真的是把季尧吓到了, 好在他们那时候就在医院,直接抱去急诊, 医生为林微尘做了细致的检查, 化验单显示问题不大, 只是普通的低血糖和贫血而已。 医生开了处方,几瓶补血养气的中成药,然后送林微尘去输液室打了一瓶葡萄糖。 针打到一半的时候林微尘就醒了, 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精神看起来还好。 季尧在床边陪着他, 见他醒了松了口气,“检查结果出来了,贫血,血糖有点低。”顿了顿, 他拨了下林微尘额前的碎发, “都是不好好吃饭的原因, 以后就算没胃口不想吃也要尽量多吃点儿, 知道吗?” “嗯。”林微尘点了下头,视线从季尧脸上转回雪白的天花板,他扎着针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我没事了,把针拔了回家吧。” 季尧抬眼看了下挂着的半瓶药水,拉过林微尘的手, 指头轻轻在他手背针眼四周搔刮着, “是不是疼了?我给你挠挠, 还有半瓶,也就半小时,打完再走吧。” 林微尘抬起另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轻声唤着:“阿尧…” “……” 还有什么比着声“阿尧”更能逼着季尧让步?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头真的不晕了?”季尧再次向林微尘确认。 林微尘不语。 季尧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退了一步,起身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叫来护士起针。 回到家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莫大姐不在,她的老家在山东,儿孙都在,季尧让自己的专属司机给她买了一张飞机票,上午就送她上飞机回老家一家团圆了。而且季尧打算年后带林微尘去度假,至少一个月不在家,所以他也给莫大姐放了一个月的假,让她过了正月再回来,而且是带薪休假。 管家老何倒是本地人,不过他在跳广场舞时认识了一个大妈,夕阳红老来伴,两个人相处不错,正打算过了年挑个好日子去民政局扯个证搭伙过日子。 这会儿过年了,老何去了那位大妈家,一起守岁了。 所以季尧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有些冷清。季尧进屋开了灯,屋内有了光,才算有了些烟火气。 晚饭是季尧做的,几样清淡的炒菜,一碗养胃的小米粥,一盘小咸菜。没有在厨房折腾太久,因为林微尘看起来有些累,还是早点吃饭上床休息比较好。 季尧开始往餐厅端碗的时候,一转身吓了一跳,林微尘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不知看了多久,他的脸色被白炽灯的光打得更加苍白,那么无声无息地跟一只幽魂野鬼似的。 季尧心里有个地方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似得,刺疼。稍纵即逝的不安在心头略过,季尧勉强笑了一下,说他:“站在那里干嘛呢?快去洗手吃饭,今天早点睡,明天看春晚不得熬夜么?” “我过来端碗。”林微尘淡淡道,就像才刚来到厨房一样,擦着季尧的肩膀走到灶台旁端起一碗粥。 “你等着吃就好了。”季尧笑了笑,跟着林微尘出了厨房,半开玩笑着道:“看着你那小细胳膊,我真怕你端不住碗,把粥洒了。” 玩笑是假的,心疼是真的,林微尘单薄的身子瞅着就让人揪心。 今晚家里就他们两个人,而且林微尘话又少,不算热闹,但季尧突然很喜欢这种感觉。 过去七年里,柴米油盐酱醋茶,季尧早腻烦了这种每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日子,也腻烦了这种两个人坐在饭桌上开一盏不算亮的小灯对着吃饭的时光。 也是,他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每天要处理的都是动辄百万千万的案子,哪有时间和心思下厨做饭?何况每天都有无数的莺莺燕燕围着他这个钻石王老五,看多了野花,家花就有些平淡了。 季尧心里清楚,后来在一次次放纵和刺激之后,他真的喜欢上了那种偷腥儿之后…有点做贼心虚又有点兴奋刺激的感觉。 不过现在…他与林微尘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如今还能这样平平淡淡坐一起吃饭,能做菜给林微尘吃,然后看着他一点点把瘦掉的肉养回去,季尧竟有些感动。 往林微尘碗里夹了一筷子竹笋,季尧道:“你想去哪儿玩?巴厘岛还是丹麦?丹麦我们以前去过了,泰国也不错…” “你安排吧。”林微尘道,把竹笋和着米粥扒进了嘴里。 “那就先去巴厘岛再去丹麦和梵蒂冈,最后去泰国…”季尧计划着,“一个月时间差不多够了,回来正好天气转暖,收容所那边开始动工。” “嗯。”以前每次提起收容所的时候,林微尘的话都会多一些,今天却显得有些沉默。 季尧当他累了,就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到了九点,季尧去收拾碗筷,林微尘回了房间。 主卧自带着一间小的浴室,季尧回房的时候林微尘已经简单冲了澡,套着一件宽大的浴袍坐在床边看电视,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头发还有些湿,季尧捡了一条毛巾过去给他擦头发。林微尘缩了下脖子,随后就放松了身体由着季尧了。 不经意瞥到林微尘的手机,季尧想起上次见林微尘充电还是一个周之前的事,于是道:“手机还有电么?” 林微尘盯着电视,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对国际金融发展进行分析,“快没了。” “今晚给它充个电。”季尧道,虽然现在他与林微尘几乎形影不离,这个手机作为联系方式可有可无,但季尧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让它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给林微尘擦干头发之后,季尧拿起他的手机去桌上充电,回头那人已经关了电视机钻进了被窝。 季尧去冲了澡,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潮气回到床边时林微尘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把被子揭开一个小角钻了进去。 空调开得暖,但林微尘还是躬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极没有安全感的样子,季尧往他那边挪了挪,伸臂把人揽过来圈在怀里。 以前一起睡的时候,也只有在季尧怀里林微尘才会无意识地完全放松身子,四肢舒展,不用睡得这么憋屈又小心翼翼。 林微尘睡觉沉不沉,季尧听着他的呼吸声就能分辨出来,他知道林微尘睡熟的时候呼吸是浅绵的,猫爪子一样有些挠人。 今晚不知怎的,林微尘一直翻身,有些辗转难眠。接近凌晨的时候,他对季尧道:“安定片还有么,给我吃一颗吧,睡不着…” “怎么又失眠了?”季尧蹙眉嘀咕着,下床去上衣口袋里翻出药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最近偶有不安,所以药一直随身带着,根本不敢让林微尘碰。 林微尘看着季尧取了一片药,又把药瓶放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 季尧喂林微尘吃了药,听着他逐渐浅浅匀长的呼吸,忍不住在他额心吻了一下才搂着人睡了。 是夜,季尧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间狭小的洗手间,洁白的墙壁,白到比太平间还让人绝望。 洗手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浴缸,里面放满了热腾腾的水。水是红色的,带着腥味儿,血一样的浓。 浴缸里躺了一个人,那人的胳膊无力地垂在浴缸的边缘,左手腕被剪刀挑开了一个口,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几道半干的血迹在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挂着。 季尧定定看着,心里一阵阵恐慌,他慢慢靠近,四周安静到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梦中,季尧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还是怕到发抖,越靠近浴缸越觉得难以呼吸,终于,他看清了浴缸里躺着的已经失去生机的人的脸。季尧惊恐地退了一步,失声喊道:“苏钰!” “嚯”得睁开了眼睛,是梦! 他梦到了苏钰自杀的那幕,并且叫出“苏钰”两个字。知道林微尘就在身边,怕他误会,季尧心中一紧,忙伸手去够身边那人往怀里捞,却摸了个空。 kingsize的特大号床铺,另一半早已经空了,被窝那人躺过的地方还残存了一点点余热,摸索起来却让他的心如坠冰窖。 在林微尘身边自己还能梦到苏钰,季尧本来就有些心虚,此刻看到林微尘不在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睡意全无,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了床。 “阿尘!”季尧挨边打开每一个房间的门去找林微尘,发现找不到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尘。”他叫着林微尘的名字,为自己做梦会梦到苏钰而心虚,他的良心和愧疚在作祟,所以林微尘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后他才格外不安。 “当!”直到听到一楼的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季尧忙跑去厨房,看到林微尘系着围裙在做饭。 季尧安下心来,收住本来小跑着的脚步慢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阿尘…”季尧吻着林微尘白到透明的耳廓,脸颊贴着他软软的发,“对不起…” 林微尘在下挂面,被季尧从后面抱住的时候他僵了一下,稍稍往后偏头,“为什么道歉?” “没什么…”季尧摇了摇头,把因为梦到苏钰而冒出的愧疚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我做了个梦…”顿了顿,“我爱你…” 我爱你。 季尧怕自己自欺欺人,他爱的是林微尘,可是他梦到了苏钰。 “阿尘,原谅我…好么?” 林微尘轻轻拉开了他的手,“我下了面,今天没坨…看起来还好…” 没有得到答复,季尧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梦到苏钰的原因,他今天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季尧不依不饶地扳过林微尘的身子,手指挑着他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林微尘没有躲。 季尧得寸进尺,揽着他的腰把人带到了墙角,倾身压住,加深了那个吻。 “唔嗯…” 林微尘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吟,勾得季尧呼吸粗了起来,手沿着林微尘的腰线下滑,慢慢探到某个神秘的地带。 林微尘偏了头,“快去洗漱,面要坨了。” 季尧望着林微尘被吻到发红的唇,怔了一下,调整着呼吸后退了一步,声音粗哑:“怎么今天起来做饭了?” “只是突然想做给你吃。”林微尘道,拿了碗去盛面,因为季尧从中打断,面条出锅的时候还是坨了,林微尘皱皱眉想要倒掉重新做。 听到林微尘是专门做给自己吃,季尧有些暖,他按住林微尘的手,“我知道你厨艺不好,面条下成这样已经很难为你了。只要你做的我都吃,不过下次还是我做吧。”林微尘的胃要好好养,而且林微尘每次做饭都是一场灾难,季尧舍不得他做这些。 “嗯。”林微尘应着,去盛了碗。 盐放得有些多,咸的很,但季尧还是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林微尘的胃口貌似也不错,吃了一碗。 “一会儿我们去贴对联。”季尧道,收拾着碗筷。 “我还有事。”林微尘道,“小城今天上午有比赛,我答应他去看。” “小城?”季尧动作一顿,皱了下眉,阴阳怪气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 发觉自己语气不太对,季尧吸了口气,缓和了态度,“那个南宫城跟一群社会青年混在一起,背景不干净,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林微尘起身上楼:“你别忘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个社会青年,还被高利贷追债,背景更不干净。” “……”被林微尘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季尧黑着脸把碗碰的“当当”响,憋了一肚子闷气还不好发作,有些委屈道:“我说少来往又不是让你跟他绝交…你生什么气…” 林微尘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他上楼换了件最喜欢的鸦青色羽绒服,虽然衣服有些肥,但很暖和,再下楼的时候季尧在门边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季尧道。 “不用了,小城来接我。”林微尘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接的。” 上次林微尘跟南宫城出去时也是这样说的,于是季尧就隔一会儿给他打一个电话,每次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确定一下林微尘的平安。 现在林微尘再次这样说,季尧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给他拉好拉链,“手机带身上了?电充满了?” “嗯。” “那…早去早回,下午等你回来再贴对联。”季尧道。 林微尘凝眸,对季尧笑了,“如果我不接电话,跟别人跑了你怎么办?” “……”季尧一愣。 “我走了。”林微尘依旧笑着,眸子星星点闪着光,许久不曾出现的灿烂。 我走了。 季尧回神的时候,林微尘已经拉开门出去了,门打开又合上,灌进屋里一点冷风,季尧只穿了件羊毛衫,被风吹得有些冷。(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3.夜尽天明 林微尘依旧比约定时间早去了十分钟,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南宫城和上次一样已经等在那里了。 四目相对,那人咧开一口白牙对他笑:“哥。” 林微尘嘴边噙着浅笑:“你又来早了。” “知道你怕我等, 会早来。”南宫城道, 顿了顿:“我也怕你等。” 林微尘微微一怔。 两人都很体贴的为对方着想, 彼此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见林微尘没带围巾露着半截白皙的脖子,南宫城皱着眉,解下自己的暗红色针织围巾绕在了他脖子里, “昨天不是说了要降温,让你多穿些吗?” “我一直没有带围巾的习惯。”林微尘解释。 “习惯”这东西很奇怪, 想养成很难,想戒掉,更难。 如“严冬”与“围巾”,如他与季尧。 带了保护头盔, 林微尘坐在摩托车后座上, 轻轻环住了南宫城的腰。 “小城, 马上就比赛了, 你紧不紧张?” “最开始几次有紧张过,不过百炼成钢,现在胆子早就练出来了。”南宫城道, 载着林微尘往比赛场地而去。 事实证明,天气真的变冷了,林微尘的确缺一条暖和的围巾, 否则那些冷风都要灌进他的脖子。 “一会儿比赛完, 我想再去看看奶奶。”林微尘道, 趴在南宫城背上,声音轻轻缓缓的。 “好啊。”南宫城笑道:“奶奶昨天还念叨你了,说你怎么走了之后就没再去过。” “是我不好…”林微尘小声道,难言的歉疚,“我该早些去看奶奶的,不该拖到最后…” “只是今年的最后,不是还有明年么?”南宫城道,低笑了声:“不过她的记性时好时坏,连我爸都认不出了,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记得你…” 一个人,究竟可以活到多卑微?微尘,会比尘土还卑微吗?如果自己死了,还会有几人记得他曾经的存在? 季尧一定会记得吧,因为自己陪他吃了五年的苦,然后又看着他享了三年的福。有人说这是怨偶,可怨偶也是偶,这些点点滴滴那人应该会记一辈子吧? 不过也说不准,季尧的神经太粗了,东西放了就找不到,记性也不好,所以也可能慢慢就把他忘了。 “忘了也好…”林微尘道,听着有些疲惫,“老人家,忘记一些事能更开心,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可不就是奶奶么?” “嗯,你说的对。”南宫城点头。 “哥。” 短暂沉默之后南宫城又叫了他。 林微尘“嗯?”了一声,“怎么了?” “上次…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曾经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林微尘觉得有些冷,他往上拉了下领子,趴在南宫城背上:“也许是做一名制冷工程师吧。” “工程师?”南宫城问:“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技术宅啊哈哈。” 林微尘一怔,想了想,抿着嘴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一种直觉…我爸一定是一名制冷工程师…” “直觉?” “嗯,直觉。”林微尘点头:“我没见过他,我是孤儿。” “嘎吱——”南宫城记起张经理发来的资料,一个急刹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林微尘欲言又止,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那个…对不起啊哥,我不该问…” “没事,也不是秘密。”林微尘浅笑。 南宫城抬手“啪”拍了下自己头盔,恢复了精神头儿,眼睛亮亮的,“哥,德国工业发达,你可以去德国留学实现做工程师的梦想啊!” “留学…”林微尘重复一遍,摇摇头眼神暗了下去,“算了,我不会德语…” “哈哈。”南宫城笑了,抬手隔着保护头盔揉了把林微尘的头,“不会可以学啊。” 林微尘只是笑笑,没再说话。比赛时间临近,南宫城也不耽搁,继续驾车载着林微尘去赛场了。 到了比赛场地时已经有很多车手等在赛道的起点了。 林微尘看到几乎每辆摩托车上都坐着两个人,穿着赛服的是车手,大多数是男性,后面穿着便服带着保护头盔的大多数是女性,偶尔也会有几个男生,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宫城,这边!”有人给南宫城招手,看模样像是上次给小狗喂食的小圆脸,不过现在他换了身衣服,穿着赛车服看起来整个人阳光又健气。 南宫城把车开过去,“哥,这是迟早,上次忘记介绍了。” “你好。”林微尘跟他打了个招呼。 迟早的笑有些暧昧,“宫城,咱们这次是载人比赛,大家都带了自己的女朋友来,你怎么带了个哥哥?” “……”林微尘问:“你不是说让我来当观众吗?” 迟早笑道:“这里没有观众席,哪来的观众?” 南宫城摘下手套,用手套拍了迟早的头:“你小子少说句不行?你们有女朋友男朋友的可以带,我单身就不能找个关系好的兄弟载着来啊?” 说着他转身,有些心虚地看着林微尘:“哥…你不生气吧?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就想带你出来散散心。而且他们都出双入对,我单身…” 林微尘笑了笑:“没事,来都来了。而且我还没有参加过这种比赛呢,今天和你一起…没什么遗憾了。” “嗯?”南宫城凝眉,“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哟,时间到了。”迟早看了下手表。 “一会儿你要抓紧我。”南宫城道,没有细究林微尘刚才话里一点点异样。 所有的摩托车在赛道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引擎发动的“嗡嗡”声响成一片,跃跃欲出,只等着裁判一声令下。 也许是气氛太紧张,林微尘的心也揪起了一点点,他攥着南宫城的衣服,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啪!”裁判枪响起。 “抓紧了。” 林微尘恍惚听到南宫城的话,还没等他反应,机车就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嗯!”林微尘被惯性带得身子往后倾倒,下意识地,他一把抱住了南宫城的腰,紧紧趴在他背上。 “走神了吗刚才?”南宫城开着车,难得还肯分出精力对他说话。 林微尘没说话,只是搂紧了他一些。 若说之前南宫城载着他算飙车的话,现在就应该是飞车了。赛道两边的树木干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倒退着,四周全部是机车引擎的声音。 刚开始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差别不大,但两三分钟后差距就很明显了,跑得快得遥遥领先,跑得慢的被远远甩在后面。 南宫城无疑是遥遥领先里面的一个,而且目前排在第三。前面还有一辆黑色的雅马哈和一辆红黑色的林微尘叫不出牌子的机车。 林微尘胜负欲不是很强,对这些不太在乎,不过南宫城看起来并非如此。 “哥,到了前面弯道,你抱紧些。”南宫城提醒着。 赛道林微尘上次来过,他的记性很好,记得前面有一个近乎一百二十度的大弯,看来南宫城是准备在弯道的地方超车了。 一个漂亮的弯道急转,“撕拉——”车胎摩擦的声音,近乎完美的漂移…南宫城载着林微尘,轻松超过前面的那辆黑色雅马哈,正要去追排在第一的那辆车时,却见那辆车向着南宫城的车靠了过来。 对方在前,是想借着地理的一点点优势压制住南宫城他们。除非南宫城敢撞上去鱼死网破或者撞上护栏摔出赛道,否则很难完成二次超车。 “操!” 林微尘似乎听到南宫城骂了句粗口,忍不住为对方的孩子气弯了下嘴角。 南宫城稳稳把控着方向,对着前面的摩托撞了过去。那名车手似乎被吓到了,没有人真的愿意去鱼死网破,他喊了句:“疯子!”车把一偏,南宫城在这一瞬换了方向,生生擦着那辆摩托超了过去。 有一瞬间,林微尘真的以为要撞车了,但那时候他心里丝毫没有恐惧,反而异常的平静,甚至是如释重负。 南宫城得到了第一的名次,第二名是那辆红黑色的摩托车,第三名不是黑色雅马哈,而是迟早。 到了终点,第二的那个车手摘下头盔,黑着脸瞪着南宫城,“你丫不要命了吗?是不是嗑了药了?兴奋得跟叫|春的猫一样赶着超车?” “张楠你他娘的说话可真难听!比不过就说比不过,你们队什么时候赢过我们阿城了?”迟早道。 张楠吞了下口水,不做声了,回头瞪着自己车座上的一个胖胖的女生,指着林微尘给她看,“看看你,一个男人都比你瘦…你压在我车后面影响车速…” “张楠,车技不行不能怨队友啊。”南宫城双手抱臂,扬了下眉梢:“何况这妹子不错,对你够意思啊,又给你买水又给你带面包的。” 张楠彻底没了脾气,推了那个妹子一把,没好气道:“坐好!送你回家!” “喂!”南宫城吹了声口哨,抬眼睥了张楠一眼,“这就走,奖牌不要了?” 林微尘感觉火药味有点重,忙扯了下南宫城的衣角:“小城。” 南宫城示意他安心,“放心,我们赛场是敌人,赛后是朋友,打不起来。” 确实是林微尘多心了,之后张楠又跟南宫城说了几句话,还说那样超车很危险,弄不好会两败俱伤,让他以后少玩这一套。这种亦敌亦友的感情,林微尘还是第一次见到,竟也有些羡慕。 比赛结束之后,南宫城带林微尘去看了奶奶,老人家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穿了一件很喜庆的大红袄。 昨天还念叨着林微尘的她,今天却已经不记得林微尘这个人了。 “大孙子,你带了朋友来?哎呦小乖乖,这瘦的!” “手这么凉?屋里有炉子,快进屋暖和!” “瓜子!花生!糖!都是城城爱吃的,给你!” 还是如上次的对话一样,一个字一个动作都没有变。 奶奶的体贴与慈爱让林微尘感到温暖,同时那也是一把裹着糖衣的诛心刀,一点点割掉了他最后的坚持。 临走的时候,奶奶还是悄咪咪把林微尘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包着巧克力的手帕。林微尘终于抱着她,嘴唇贴着她银白的鬓角,在她耳侧小声叫了“奶奶”。 林微尘说:奶奶,如果有下辈子…您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会记得您的…我想给您做大孙子,您愿意做我奶奶么? 老人家的眼睛中有一丝丝茫然,似乎听不懂林微尘的话,但她还是慈爱的摸摸林微尘的头,却发现林微尘比她高太多,摸不到。 林微尘红着眼眶,蹲下去一点点让奶奶能够到他的头。 奶奶在他头上摸了三下,“傻孩子,记得以后常来看奶奶啊…” 憋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林微尘重重点头:“我记得,一定记得!” 出来时,南宫城见他红着眼眶,问他怎么了,林微尘笑着摇摇头,说被奶奶感动到了。 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林微尘没再舍得吃,把它收在了羽绒服里侧的衣兜里,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南宫城笑话他多愁善感,林微尘也不反驳。 当南宫城要送他回别墅的时候,林微尘却说要回时代小区。 那人皱着英气的眉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到了小区楼下,林微尘与南宫城道别。 “认识你,我很开心。小城,谢谢你,带给我这么多…原本在我人生轨迹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可能性…” “比如?”南宫城少有的正经。 林微尘解下围巾还给南宫城,“温暖和亲情,因为你,我认识了奶奶…还有赛车…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平静到死了,谢谢你。” “不用谢。”南宫城笑了笑,把围巾重新围在林微尘脖子里,让他只露出两个亮亮的眼睛。 他扶着林微尘的肩膀,认真看着他,最终还是把深思熟虑数天,又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哥,一句话我不知由我说合不合适。” 也许是林微尘过于敏感,他突然从南宫城眼睛里看出了些陌生的情绪。心里有些抵触,他偏过头,“如果你自己都认为不合适,那就别…” “如果你和他在一起真的不开心,就分了吧。跟我,我要你!”南宫城没让林微尘说完,他说:“林微尘,我喜欢你。” “!”林微尘一愣,瞳仁缩了一下,半响才有了一点点笑意,苦笑:“我…”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南宫缓缓道:“可是那个人并不能让你开心,不是么?” “啊…你……”林微尘低头,“可今天我明明一直在笑啊…你凭什么说我不开心?” “因为你的笑让人看着心疼,奶奶都看出来你不开心了,刚才还把我拉到一边偷偷问你怎么了。”南宫城认真道,“哥,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要当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也不是要给你压力想得到你的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作南宫城的人在喜欢着你,他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或者抬头…我都在。” “是么?”林微尘抬头,笑了,“他也说过类似这种的话,但用了七年,他教我认清了…这种海誓山盟,不可靠。” “如果这样的话……”南宫城道:“我愿意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南宫城取下自己脖子里挂着的金牌,转而戴在了林微尘颈间:“不说这个了。哥,你看!它像不像护身符,送给你!无论怎样,你以后都要快乐啊 ” 林微尘没有说话,转身的那刻却泪如雨下,他捏着那块奖牌,用手心的温度暖着它。 此后,他也将永远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少年,逆光站在他面前,将一块奖牌当护身符一样挂着他脖子里,对他说:“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你可以相信我。” 林微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又可不可以信,但在那个时候,他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了。因为只有相信,他才会有短暂的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孤单。 林微尘知道自己生病了,也知道自己一直都病着。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现在过得有多艰难,那些幻觉会随时出现,那些奇怪的念头也会出现,但在季尧面前…他却还要做出一副“我很正常”的样子。 他很累,想找到一个不被世界任何人发现的小角落,缩成一团,只有自己。可想来想去能去的地方不多,他只有这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 上了楼,开门。 一个多月没回来,没交物业费,暖气竟然停掉了,屋里不得阳光,倒是比外面还冷。 林微尘拉上所有的窗帘,走到卧室,拿了把剪刀之后在冰凉的床上坐着,盯着自己的左手腕出神。 利刃就这样划下去会很疼,之前林微尘用碎瓷片试过,结果季尧突然出现打断了他,掌心现在还留着疤,疼得很。 好在他有一整瓶的安定片,早晨早起一个小时不是毫无作用,至少可以去季尧口袋里把药拿出来。虽然之前吃了几颗,剩下的不到100片,但倒在手心也是小小的一小撮。 去冰箱里翻出一瓶过了期的酸奶,林微尘就着奶把那些白色药丸分好几次塞进嘴里,他怕苦,嗓子又细,一次吃不进去那么多。 听说安眠药会麻|痹人的神经,吃过安眠药之后再割腕的话就不会那么疼了,林微尘除了怕吃药,还怕疼,怕得要命。不过如果再加上温水的浸泡,血慢慢流着就更不会疼了。 他跑去浴室在浴池里放了满满的温水,也没脱衣服就那样躺了下去,水溢出了些,哗哗流在有些发黄的地砖上。他觉得安眠药的劲儿有些上来了,头很晕,呼吸也在放缓。 那些常常出现的幻觉此刻好像成了真的,他也终于看清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的模样,还有圆圆满满,李卫东谢霄男,叶知秋苏也白,南宫城和奶奶… 剪刀对着动脉插下去的时候,林微尘哭了。他想从幻觉里再看一眼季尧,看他最后一眼,可是如往常一样,如梦里一样,所有这辈子他认识的人都出现了,就是没有季尧。 真的不疼,血染了池子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最开始林微尘还能听到一点点自己的心跳,后来连那点儿静悄悄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转身…或者你抬头,我都在。” “我会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 “哥,无论怎样,你以后都要快乐啊。” “对不起了啊…小城…我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更不敢面对你的感情…”林微尘的嘴动了动,可不再有声音发出来,“我的爱…全在过去的七年里…给了另外一个人了…” 游乐场、赛车场、奶奶的糖、医院里抱着孩子的母亲、圆圆、满满…这些人,这些事,很好,它们都很好,很温暖… 可是所有的这些,他林微尘都不曾有过,就算有了,也不敢要…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次失去。 其实…最难过不是“不能天长地久”,而是“曾经拥有”。 这些日子季尧带他去游乐场,带他去看圆圆满满,所有的甜蜜,却没有一刻不是在像刀子一样狠狠戳着他的心,可他还要保持微笑,强装出一副快乐的正常人的样子。 季尧奇怪他为什么会经常昏倒,因为他每时每刻都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抵抗那些幻觉和忽然冒出来的奇怪念头,直到圆圆满满的降生,他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现在好了,他再也不会活的这么累了。 “季尧…我说过,我不是苏钰,不会做傻事…可惜我要食言了…不过,我还说过如果做傻事,就绝不会让你知道…你看…我真的是避着你的啊…” 自始至终,林微尘的右手都攥着那块奖牌,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颤着手摸出奶奶给他的那块暖化了的酒心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含着糖果去世,如果有下辈子,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活得这么苦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4.一枕黄粱 林微尘出门后, 季尧如那天一样在天台上看着他与南宫城的互动。他看到南宫城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那人颈子间,看着那人坐在摩托后座然后轻轻搂住南宫城的腰。 手扶在护栏上, 季尧手背的青筋隐隐凸起,指骨都用力到泛白。说不嫉妒不在乎绝对是假的,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场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不想再去逼那个人了。 好在, 那人说了自己会回来。 季尧深吸了几口气,收回视线转身下楼。先给助理小王打了电话, 让他订去巴厘岛、丹麦等地方的机票, 时间就定在正月初二,过完年就走。 旅行最是能让人放松的事, 旅途也是最能放松戒备的过程, 季尧想用一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 带林微尘远离这座城市, 远离苏钰、苏也白、南宫城…远离所有不美好的记忆,慢慢找回曾经。 现在公司运作稳定, 有叶知秋看着他也放心,所以季尧有的是时间跟林微尘慢慢耗,冷了的心慢慢再暖回来,心上的缺口他会一点点补上,就算不能严丝合缝,他也会小心翼翼护着不再让那人受到伤害。 时间还早, 季尧说了要等林微尘回来再贴对联, 于是趁上午的时间, 季尧把鱼啊肉啊的收拾了一下,然后去剁饺子馅。 超市里有机器剁馅儿,但季尧还是感觉手工剁出来的饺子馅儿会更有味道,他还想着明早让林微尘看在馅是他亲手一刀一刀剁出来的份儿上多吃几个饺子呢。 都收拾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南宫城的那个比赛好像是上午十点,像这种速度型竞技比赛过程都很短,也就十几分钟,所以他推测此时比赛应该结束了。 季尧想给林微尘打个电话,其实这一上午他手上忙忙碌碌,心里也没闲着,隔一会儿就晃过林微尘的影子,赶都赶不走。后来他甚至在屋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反应过来才发现他在盯着墙壁自言自语地跟林微尘说话。 季尧先是愣了下,然后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怕是被那个人传染了…出现了幻觉。 太过思念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让人精神不正常,出现幻觉。 季尧起身要去擦干净手上的油污然后给林微尘打电话。 “阿尧…” 这时,他恍惚听到了林微尘的声音在身后,忙回头,不经意碰到了案板上的菜刀。只听“当——”得一声,刀掉在地上,差点儿砍到他的脚背。 季尧皱了下眉头,年底下要是被刀剁掉脚趾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知怎的,季尧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不安起来,忙去洗手间洗了手,拿出手机还没有拨号码,手机自己先响了,李卫东打来的。 “喂?卫东,什么事?”季尧道,竭力控制住自己的一点点不耐烦,他想立刻给林微尘打电话,现在就算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也不想被打扰。 “季尧,林微尘在吗?” 李卫东开口第一句不是找他,而是找林微尘,这让季尧心里“咯噔”一声,不安又加重了些。 “他和朋友出去玩了,一会儿回来,怎么了?” “那个…”李卫东有些犹豫,似乎在组织语言,“孩子满月酒那天,你们走后小男给满满换尿布的时候在襁褓里发现一张金卡,你也知道,当时你们都给了见面礼,就叶知秋自己空着手去的,所以我以为那张卡是他偷偷留下给孩子的。” 李卫东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重点,季尧听着直皱眉,其实他自己想想也能猜出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能思考不敢往下想,只问:“然后呢?” “今天我去银行看了…开户人是林微尘不是叶知秋,没有设密码,里面有两千三百万…钱太多了,这钱我们不能要,而且…”李卫东道,听起来声音有些沉重,“季尧,这事儿你知道吗?我觉得林微尘把这么多钱留给孩子,他…” 季尧耳朵嗡嗡的,没等李卫东说完“啪”就合了电话,然后飞快拨着林微尘的号码。 “嘟——”“嘟——”“嘟——” 一阵忙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sorry,the…” “啪!”季尧挂断重新再拨时手有些发抖。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为什么,你说了会接的啊!林微尘,你说了会接我电话的啊…” 季尧有些发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季尧的银行账户与林微尘的做了关联,两千三百万,他知道那是林微尘所有的积蓄,那人把钱留给满满,与其说是压岁钱,但更像是在交代遗产。 季尧没敢停,他一边继续拨着林微尘的手机号码一边往楼上跑,看卧室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比如少了几件衣服,或者少了抽屉里的几张零钱,这样至少可以证明林微尘只是离家出走或者真的是出去和南宫城玩了。 再怎么玩季尧都由着他了,他不让自己跟着就不跟,爱和南宫城玩就和他玩,想交什么朋友都由着他,只要人好好的,自己什么都依他了。 季尧上楼的时候还在想着,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好。 进卧室的时候,他听着屋里熟悉的小情歌铃声,站在门前瞬间崩溃。 那块白色的truelover手机,正在桌上放着,一边震动一边响铃,倒是欢腾。 林微尘不是不接电话,而是今早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带手机! 他当时还刻意问了,“带手机了吗?电充满了吗?” 那个人明明说“带了,充了”的啊,他明明说会接自己的电话的啊。 现在再想想,从来不愿意下厨的人今天起了大早给他下面,本身就很反常啊。 季尧不敢继续往下想,他走过去抓起林微尘的手机揣兜里,拿着车钥匙就跑下楼。赛车场是吧,他现在开车去还来得及吗? 季尧把车速尽可能提到最快,好在一路没有遇到红灯,可到达比赛场地的时候人群还是早已经散了,只有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 季尧拉住一个扫地的小伙儿,问道:“今天比赛时你有见到一个身穿鸦青色羽绒服的男人吗?个子很高,人特别瘦,脸有些苍白…” “……”工作人员想了一下,“你说他啊,我看到了,不就是金牌获得者他们那一组吗,这次比赛两个人一组,他们组得了第一。” 听到林微尘的消息,季尧稍微安心了一些,又问:“他们人呢?” “比赛完就走了吧…两个人一起走的。”工作人员道,说完又去打扫卫生了。 看样子林微尘应该是和南宫城在一起,那…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季尧想着,可看不到林微尘的人,怎么样他都是不放心的。 季尧回到车上,给认识的警局朋友打了电话,“帮我查一个叫作南宫城的赛车手,看看他家…或者他常去活动的地方。” 五分钟后,有一条短信发来了地址,季尧没有去过,但知道。那是一片清末民初旧宅的住宅区,大多数房屋都已经被国家保护起来了,只剩下少数几个归私人所有。 能在那片老宅区买得起房子的,要么有钱的很,要么就是有深不可测的背景,看来这个南宫城…也不仅仅是赛车手怎么简单。 林微尘看人不深,季尧认为找到他时还是要劝一劝他,不要让他跟南宫城继续来往了。 到了南宫城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那人看着神智还清醒,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有些像老年痴呆,季尧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不禁有些着急。 车停在十字路口,季尧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林微尘看样子现在应该还是和南宫城在一起的,可人去了哪里呢?他摸出一根烟,不自觉地点了叼在嘴里。 自从那次林微尘在顶楼找到他,把他臭骂一顿之后,季尧已经很少吸烟了,只是最近才慢慢又回到了从前。虽然不会一天几包那样猛抽,但烦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来上两口。 红灯过去,季尧打了方向盘,不知不觉停下时已经来到了时代小区。抬头从车窗里往五楼看去,窗户没关,拉起来的窗帘被风吹得晃动着,就好像屋里有人似得。 季尧最后吸了一口烟,掐灭了烟头,打开车门上了楼。 同单元的邻居家家户户都贴了对联和福字,只有五楼的一间没有贴,那间六十平米两居室。季尧觉得绿色的门上少了福字总有些不顺眼,他懊恼着自己怎么忘记多买几张福啊春啊的,带林微尘来把这个家也贴满春联。 一手按在门上,另一只手去掏钥匙,拿出钥匙才想起来林微尘已经把锁换过了,自己已经进不去家门。默默叹了口气,季尧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要走。 这时不知是有风还是怎么,门自己开了一条缝。季尧一愣,回头去看发现锁已经坏掉了,似乎有人拿脚踹门,把锁头踹坏了。 “!”不好的预感莫名其妙再次冒了出来,季尧一把推开门进了屋:“阿尘!阿尘你在吗?” 他喊了几声,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到卧室时脚踢到了一个小空瓶,季尧把瓶子捡起来见是他买给林微尘的安定片。 早晨林微尘早起了几分钟,难道是那时候把药偷走的?那… 没关系,这药吃不死人,医生说了,吃不死人。 “阿尘!”季尧拿医生的话自我催眠,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去厨房找,看那个人会不会是在做饭。 厨房的地板上有几滴血迹,是从洗手间延伸出来的,他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暮得眼前一黑,身子狠狠震了一下。 满池的血水,地上是一把带血的剪刀,林微尘,不在。 这一瞬间,他的心肺终于再次达成了久违的默契。 那两个小东西同时狠狠揪起来,紧缩得不留一丝余地,它们如上次一样,比上次更甚,一个疼得让他血液凝固浑身冰凉,一个疼得让他呼吸困难逐渐窒息。仿佛被人紧揪着,疼得透不过气来。 季尧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大口吸着气,喉头却好像有什么堵着,腥甜,让空气无法进入他的肺腔。 “啊——”他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明明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却叫不出声音。 他气急败坏地握拳狠狠向自己胸口最憋闷的地方砸下去,但也许是这个动作误打误撞起了作用,他终于声带一紧,喊了出来:“阿尘——!!!” 伴随着那两个字,季尧在自己嘴里尝到了一点点血腥的味道,又被他吞咽了回去。喉咙生痛,也许是声带破了。但他找回了呼吸,开始扶着墙往外走,这时再次接到了李卫东的电话。 “喂…”季尧背靠在墙上,嘴唇有些颤抖,哑掉的嗓子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了。 “季尧,你来一趟医院吧…”李卫东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是不是…林微尘…”季尧问着,他很难地才叫出那个名字。调整着呼吸,他已经开始小跑着往楼下走。 “你来了就知道了。”李卫东欲言又止,“路上开车慢点儿,没事儿,问题不大…” “我知道,我知道。”季尧越跑越快,“卫东,你…你就…”喉咙出血也许有点严重,那些发腥的液体在他说话时直想往外涌,“你就告诉我…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还活着吗?卫东?” “……”李卫东很久才叹着说了两个字,“活着…” “嗯,我这就过去。”季尧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表情也异常的冷静,只是眼中随着李卫东那句“活着”,毫无征兆地涌出了两滴大颗的眼泪。 李卫东说林微尘还活着,活着就好。 季尧把控着方向盘往医院去,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林微尘不会有事的,自己不要乱想专心开车才能尽快赶到医院。 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季尧想到了上次在“粥星吃”林微尘被苏钰灌酒,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去心理医院看医生,自己不在他身边,这次他做了傻事,自己还是不在他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个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是缺席呢? 季尧想起昨晚自己的那个梦,他梦到苏钰割腕自杀。也许那已经预示着什么了,也许梦里根本就不是苏钰…自己怎么这么迟钝呢!林微尘反常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啊! 已经亲眼目睹了母亲在自己面前跳楼还不够么?!为什么林微尘也到了自杀的地步?!曾经他最恨父亲婚内出轨逼死了他妈,为什么自己却变成了像那个他最恨的男人一样的混|蛋!!! 懊悔…内疚…自责…心慌…所有情绪如海中巨浪将他淹没,沉溺着,起起浮浮。 季尧知道变成了大海深处一个不会游泳的溺水者,他想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林微尘就是他最后一块木板。 他常说,林微尘跟了自己七年,说林微尘如果离开了自己就没法活。 其实不是,他想,事实好像已经在证明了,不是林微尘离开自己没法活,而是,七年了…自己变得离开林微尘,没法活。 林微尘不是水也不是空气,而是氧气。 不需要吸收不需要过滤,不需要经过任何处理,本身已经纯净到能够直接与他心脏大动脉中的血红蛋白上的二价铁离子一对一结合,成功配对。 从此之后,化成他骨肉的一部分,再也离不开。 可现在,那个人不要他了,真的要走了,不会回头,不会回来。 阿尘,你可不可以等等我,不要这么快就离开啊。 路两旁的树木高楼飞速倒退着,季尧望着前方的路,脸上是异常冷静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任何表情都跟他此刻心里的愧疚和自责一样多余,他需要的,只是尽快赶到医院。 强迫自己冷静,他怕来不及。 阿尘,不要出事,不要。 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暴起了青筋,他脑中放空着只剩了一个念头,一脚踩下油门,却没注意到十字路口的黄灯已经开始闪烁,正在这时,有一辆重型卡车歪歪扭扭地从季尧的右侧横穿而过。 “吱——!”“碰——!” 刺耳的刹车声与巨大的碰撞声相连而至,时间仿佛凝滞了… 交通大队警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5.一枕黄粱 季尧赶到医院的时候, 有些狼狈, 深灰色的毛呢风衣上沾了灰, 脸色白的跟纸一样,额上全是冷汗。 他是狂奔着进的医院大厅, 电梯好像生了故障, 好在手术室在三楼,不算高,他从消防通道跑着也能上去。 到手术室门前时季尧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一手按着左腹半躬着身子喘息着,抬起头, 他看到手术室上方的灯亮着, 手术正在进行, 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倚在手术室对面的墙上。 南宫城。 这是季尧第一次真正仔仔细细看清南宫城的模样,二十出头的青年彼时正一手插兜,狭长的眼眸抬起, 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他微皱着眉头,神色有些焦灼。 南宫城是爱林微尘的,季尧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 虽然这份爱也许只是刚冒了点儿头, 但季尧愿意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一坛陈年酒, 这份感情会越来越浓郁醇香。 林微尘足够好, 值得南宫城如此。 季尧想着, 心里在落寞之余又有些庆幸,还好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喜欢着林微尘,而且这份喜欢会逐渐转变成深爱。 注意到季尧这边的动静,南宫城偏了下头看过来,然后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季尧的体力消耗的似乎有些大,走到手术室门前时步子明显慢了许多,手一直压着腹侧。 “医生是林微尘的朋友。”南宫城先开了口。 南宫城口中的医生指的是李卫东,李卫东亲自操刀,季尧安心不少。 “你…送他来的。”季尧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看到南宫城衣服上沾了血。 “他自杀了。”南宫城看着季尧,“也许是因为你,我不清楚。” 季尧狠狠震了一下,“唔…咳!”他皱着眉,呛咳了一声,喉结滚动的时候似乎咽下去了些什么,“手术…进行了多久了?” “那位李医生给你打完电话就开始了。”南宫城道:“我替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顿了顿,“你说…他傻不傻?” “……”季尧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傻”字徘徊在唇边却始终没有吐出来。 “今天早晨,他还好好的…”季尧平静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南宫城说这些,其实他只是想说而已,与听者无关。 背靠着墙,他有些虚脱,体力不支地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地上,在南宫城脚边蜷缩成一团,“他给我煮了面…他不会做饭,他每次进厨房就像是一场灾难… 我们说好了过完年就去度假,在来这里之前,我刚定好去巴…咳,唔…去巴厘岛的机票…” 南宫城听着,也不打断。 “他很怕疼,平时连打个针都要用最细的针头,还会忍不住哼出声来。”季尧道,用手掩住面,脸埋在了自己掌心,“我想不出…剪刀插下去的时候,他有多疼…有多害怕… 三次。 上次他胃穿孔,我不在他身边;前不久,他去看心理医生,我也不在;还有这次… 每次都是这样…在他最疼,最害怕的时候,我总是不在…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是不是人在犯过一次错之后…老天爷就会惩罚他,收走他所有的好运气,让他连赎罪,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还有苏也白…你们总能赶得刚刚好,去救他。为什么我…”季尧叹了一声,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嘴里咕哝着自言自语,“谢谢你,救了他…如果,你能让他开心的话…等他醒来,就带他走…” “你?”南宫城微诧,右脚挪动,脚后跟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季尧,“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季尧知道自己声音不大,他已经没怎么有力气大声说话了,但已经足够对方听的清,“带他走吧…” “如果他愿意跟我走。”南宫城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用你说,我也会。” 南宫城这句话之后,两个男人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一起望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灯,谁也没有再说话,异常安静的气氛在医院的走廊流淌着。 这与季尧曾经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暴躁地痛打南宫城一顿,或者因为嫉妒和吃醋对南宫城恶语相向,毕竟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不是么? 但现在…他竟然能这样平和地跟自己的情敌说话,还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谢谢你,救了林微尘。”甚至对他说,“你带他走吧…” 为什么早晨自己没有发现林微尘的异常,就那样让林微尘出门了。季尧懊悔,但于事无补。 “快快快!” “爷爷!” “李主任在有一台手术在进行,无法给你们做!快去请心外科的张副主任!” “爷爷,坚持住!” 这时有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护士和医生还有几个人推着一台担架车往旁边的另一间手术室跑,好像送来了新的重症患者要找李卫东做手术。 季尧双眼无神,没注意来人是谁,只是听着声音有些耳熟。 医生推着苏常青进去手术室抢救,让家属在外面等候,转身时苏钰看到了地上蹲着的季尧。 “阿尧。”苏钰唤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季尧把视线移到他身上,脊背暮得有些凉。 “林微尘出事了。”苏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昨天看到他时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出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目光的焦距一点点凝在苏钰脸上,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季尧的身子突然好想被什么弹了一下那般,猛得窜了起来,两步跃到苏钰身前扣住他的腕子,“你说什么?昨天你见过他?” 苏钰把小脸皱成一团,“松开,松开,你弄痛我了!” 季尧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深沉的眸子渐渐有了一抹厉色。 苏钰第一次看到季尧这副表情,心里有些怕,但还是嘴硬嘟囔着:“他生病了去医院,你都不陪他让他自己去,你明明对他没感情了,现在还装什么?” 季尧的眼前有些发黑,哑声喊着:“谁说我不在的!是你!是你害了他!是你…”后半句却没了底气一般虚弱下去,究竟是谁害了林微尘,他心里清楚。 是他自己。 听苏钰的意思,应该是昨天自己离开去排队取化验单那会儿他见了林微尘。 那时林微尘突然挤进人群去找他,还说着“自己一个人待着无聊”,那个时候,怕是遇到了苏钰。 季尧不知道为何当时林微尘不直接喊他,或者后来告诉他自己见过苏钰了。 但他好像又知道。 林微尘有自己的骄傲,他怕告诉了季尧之后,季尧心里偏向着苏钰,让自己自找难看。 苏钰瞪大了眼睛,“你在?”意识到什么,他笑了,“原来是他没告诉你,他是怎么说的?我猜应该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吧?” “我记得那天早晨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去招惹他!”季尧道,说话时他按着左腹,微微蹙眉。 “那天?”苏钰歪歪头,“哪天?我们最后发生关系的次日?圣诞节次日?林微尘生日次日?” 苏钰笑着道,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每一句都让季尧肩头一震。 季尧微阖上眸子,垂在身侧的右手捏的“咯咯”作响,“别说了…” “小钰!”苏也白接到外公急救的消息赶过来,看到苏钰与季尧当面站在一起,忙走过来把苏钰拉开,“怎么回事?外公不是让你不要再参合他们的感情了吗?” “我不是第三者!”苏钰突然对苏也白大吼了一句,“是他!两年前,是他先来招惹的我!”他指着季尧,“是他要跟我上|床,脚踩两只船!我从来没有主动花过他一分钱,我们是正经的情侣关系!” “小钰,你醒醒吧!外公还在抢救,不要闹了!”苏也白揽住有些情绪失控的苏钰。 这边苏钰每说一句,季尧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苏钰瞪着季尧,“你想不想知道昨天我在医院对林微尘说了什么?你一定以为是我把他逼上绝路的吧!” 季尧瞳孔一缩,“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我只是把圣诞那晚在酒吧发生的事录了个视频,拷贝了一份给他看而已。问他想不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发生了什么,想不想知道你喝醉时叫的是谁的名字。”苏钰道:“你猜猜林微尘看到那个视频后,是什么反应?” “你!”季尧瞪大了眼睛,挥拳冲上去照着苏钰的脸就要砸下去。 “你猜怎么着?林微尘那个胆小鬼连看都不敢看!他自己都不相信你爱他,他连看那段视频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把U盘扔到了垃圾桶!” 季尧的手抬到一半时顿住,愣愣地听苏钰把话说完,“哈哈!”他大笑一声,转手一巴掌狠狠掴在了自己脸上,“我有什么资格打你…是我自己造的孽…” “季尧。”苏也白一边抱着苏钰,一边劝慰着季尧,“你也别…” “季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造谣爷爷论文抄袭这件事就是你干的!当初我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我爱你,现在我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到也是因为我爱你!我爷爷心脏病发是你害得!林微尘现在躺在手术台上也是你害得!你是个背地里下黑手的小人!你个混|蛋!你承不承认!” 季尧已经说不出话来反驳了,喉咙里有什么堵着,声音嘶哑:“是…是我做的,都是我。是我先招惹你,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他…” “什么?”苏也白一愣,“论文的事是你做的?可那天…林微尘还请我帮忙让我外公救你们公司,这么说…我外公不是在帮忙,而是被你逼得不得不出手?” “你说什么?阿尘去求你帮忙…”季尧惊诧道,他的腿抖如筛糠,几乎站不住,似乎只要再有一丁点打击他就会倒下去。 他想起圣诞那天,林微尘跟苏也白一起吃饭。 林微尘脸皮薄,而且因为成长经历坎坷所以很怕欠别人人情,季尧知道他几乎从来没有求过别人。 “圣诞那天他还跟我道谢,说谢谢我外公救了季氏,还买了人参让我捎过去。之后接了你的电话,就匆匆赶去酒吧了…”苏也白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收下那棵人参了。不过,季尧,你真的很卑鄙!我外公研究了一辈子的经济学,你为什么要造谣他论文抄袭,你知道吗?自从那次以后,他心脏病发作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年纪大了又不适合再做搭桥手术…” 苏也白说了很多,尽管他一向温和有礼,现在也难以掩饰对季尧的厌恶,“我以为你只是用情不专,花心了些,能回头还是好的,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林微尘为了你去求人,他喜欢你,真的是瞎了眼…” 那天,林微尘去酒吧接他了…甚至他还去低声下气求了别人,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怎么做的,又是怎么说的? “我特|么又跟苏钰上了!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老同学见面是不是很亲切,联系方式都有了,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叙旧,叙着叙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现在好了,菊不净瓜不洁的,大家谁也别嫌弃谁!” “啊…呜…”季尧的胸口有些透不过气,他一步步退到墙边,抱住了头,紧紧蜷缩成一团,“阿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直靠墙站着的南宫城冷眼听着,安静到让众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直到此时,苏钰和苏也白才看到旁边还有个年轻男子。 南宫城迈开长腿,两步就走到了苏钰面前,一米九的身材居高临下俯视着苏钰,勾着嘴角笑了笑,“呵,我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在旁边多听了一会儿,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 你是不是第三者我说不清,季尧怎么样是他的事,但是…”顿了顿,“小弟弟,你这样死缠烂打,还拿着个什么鬼录像到处跑,是不是太贱了些?” “……”苏钰的脸白了几分,仰着头道:“你是什么人?要你多管闲事?” 南宫城反手一个巴掌抡到苏钰脸上。 “……”苏钰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疼得眼泪在打转儿。 “既然你问我是什么人,告诉你也无妨。小弟弟,记住了,哥哥我叫麻烦。”南宫城对苏钰竖起中指往上指了一下,拉长话音,“而你上面那句话,成功惹到了麻烦…” 苏也白护着苏钰,把他拖到一边,“小钰,别再插手他们了,你要把你爷爷气死吗?” “叮——”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李卫东走了出来,白色手套上沾着一点血。 四个人一起看向李卫东,季尧中电似得弹起来,踉踉跄跄扑到李卫东面前,“他怎么样?怎么样了!” “他……”李卫东刚要说,突然盯着季尧上上下下看了两眼,“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而且脸色还这么难看?” “没、没事,来的路上发生了点小意外。”季尧摇了下头,再次道:“他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李卫东道。 季尧扳着他的肩膀,语气微沉:“你对我,说实话。” “……”李卫东的表情变的有些凝重:“动脉被剪断,失血过多…血库里的血不够了,我正要去联系下级医院调血。不过…最主要的是他在割腕前服用了大量的神经抑制类药物,休克时间又太长,脑损伤比较严重…即使救回来,能不能醒,醒了之后又会如何…不好说…” “……”季尧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下去,“唔…”左手按着腹部,右手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地呜咽,往下吞咽了两口什么才闷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先输血,只要人还活着…” 李卫东眼眶有些热,“阿尧,秋子一会儿也过来,他来陪你。” 说完李卫东快速往办公室走去打电话。 “林微尘是什么血型?”南宫城走过来挡在李卫东面前。 “O型。”李卫东道。 南宫城伸出右臂往上卷起袖子,冷静道:“用我的应急看能不能行,我也是o型血,不过血库那边也调着,以防不够。” 李卫东一顿,看了南宫城一眼,他觉得面前这人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稳重,毕竟对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一点点,比季尧他们几乎小了十岁。 “好。”李卫东点头,带南宫城采血配型。 这边季尧望着两人离去,脚下晃了晃,突然“唔——”躬着身子猛得喷出一大口血来,然后捂着肚子重重倒了下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6.一枕黄粱 “脾脏破裂, 严重内出血, 器官也有多处破损…” 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内,李卫东拿着一张诊断书和病历本在对叶知秋道。 旁边病床上的男人双眸禁闭, 脸色灰白,口鼻插着呼吸器, 自从出了手术室一直未苏醒。 叶知秋接过诊断书,往床上瞄了一眼,啐了口压根不存在的唾沫, 一如既往的爆粗:“握草, 要不是接到交警的通知让我去交警大队取他的车,我真不知道他出车祸了。你是没看见, 那车头…撞得稀烂!肇事司机是疲劳驾驶, 从深圳上的高速,开了两天一夜没休息, 撞到尧子时他正打盹。妈的,爷不会放过那小子的!” “这是法官的活儿,你别乱来。”李卫东垮着脸,任谁的好朋友出了这种事, 估计脸色都不会好看。 “车撞成那样,尧子才只破了脾, 能捡回一条命来,算轻的!”叶知秋咋咋呼呼道, 顿了顿, 语气缓了下去, “没来医院之前…看到车,我都要以为季尧这次算是玩完儿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说咱仨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说没就没了,我还真不习惯…” 李卫东拍了下叶知秋的肩膀,“别说这么多废话了,照顾好他。现在林微尘什么时候能醒还不确定,季尧不能再出事了。” “你放心,别看我那啥,其实我还是很靠谱的。”叶知秋点头,“那个…内脏破裂的话,问题严不严重?” 李卫东一顿,“看恢复吧,恢复的好影响不大,但如果恢复的不好,器官会衰竭…也许活不过四十五岁…” “……”叶知秋张张嘴,脸色一白,“可尧子今年才三十啊…还有15年么?” “往好了想吧,医学会越来越发达的。”李卫东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快速走出了病房。 叶知秋退回床边,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他把病历本放到床头柜里,然后看着昏迷不醒的季尧,“让我说你什么好…听卫东说,你是在林微尘手术室外撑了好久才倒下的,当时连卫东都没看出来你身上有伤,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车开那么快,你是赶着去见林微尘最后一面,还是赶着给自己投胎? 不过林微尘你们俩倒好…大过年的,一起去鬼门关约个会不要紧,却害得卫东和我两家都肃静不了,昨天过年卫东都没回家陪老婆孩子,净忙你的逼事儿了。 要我说,你就是活该!家里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这事儿…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做到的,弄不好就…你心里既然舍不下林微尘,就老老实实守着他一个不就结了? 你不能跟我学,我在外面野是因为我单身…家里没有管事儿的,你不一样啊,你要多学学人家卫东。 其实你们两个到今天,也怨我。当初我如果不拉着你去如荼,也许… 唉!”叶知秋拍了下大腿,“我这儿跟你叨逼叨逼叨的,你也听不到,白费我口舌了!有种你就别醒,一直这么躺着,回头林微尘跟别人跑了我看你怎么办!嘿,我看那个姓南…还是姓“南宫”的小伙儿就不错,人家现在可是寸步不离得在照顾你家阿尘呢!” “嗯…”季尧皱起了眉,眉心拧起一道不深不浅的竖纹。 “听到我说什么了?知道着急了?”叶知秋望着季尧眉心的皱纹,伸手给他揉了揉,却没揉开,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季尧鬓角的头发,浓黑中夹杂着刺眼的银白。 叶知秋一愣,张着嘴唔念了一句,“这个年过得…倒是把你过老了…不行啊尧子,你得有危机感了,林微尘本来就比你小几岁…” 后半句叶知秋是在开玩笑,但着实没什么笑点,若季尧现在醒着,即便是笑也是苦笑。 季尧应该是做了什么梦了才一直皱着眉,紧闭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啊转的,额角冒出很多虚汗。 叶知秋出去打水想浸一块毛巾给他擦汗,刚转身就听到季尧的声音。 “阿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手机,我去买…坏了我们再买啊,你别着急…” 叶知秋以为他醒了,最后发现只是呓语,摇着头叹了口气,他出去打水。 季尧是被梦魇住了,梦里不断重复出现着那晚林微尘被他欺凌得浑身淤青的样子,他梦到林微尘带着一身的伤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摔碎的白色true lover手机。 白色,纯粹。 ture lover,真心爱人。 多么可笑而讽刺。 破碎的屏幕随着林微尘不断按下开机键而明灭交替,那人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只会机械而呆滞地重复同一个动作,说同一句话。 “我的手机呢?为什么坏了?” 季尧冲过去想把人抱起来,可看着对方满身的伤痕却不敢碰,小心翼翼拿毯子把他冰冷的身子裹住抱上床,那人就缩在他怀里惊恐地发抖。 破碎的玻璃屏幕把林微尘的掌心划出了血,任季尧怎么掰他的手指都掰不开。 “阿尘,松手…松手啊…”季尧把人拥在怀里,“手机坏了我们再去买…下午就去…” 这时,林微尘突然抬起了头,季尧看到他一双空洞的眸子里流的根本不是泪,而是血。 林微尘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带着委屈和怨愤,还有一点点哭腔,他问:“阿尧…你为什么要,摔坏我的手机…” “呜…”季尧捂着嘴想要把自己的呜咽压回去,“阿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你别这样…阿尘…” 林微尘眼中不断流着血,他抬起胳膊,拿起一块破碎的玻璃屏幕,在季尧的注视下…狠狠向自己左手腕的动脉切了下去。 “啊!不要,阿尘,不要!阿尘…”季尧身子猛得一颤,“嚯”睁开了眼睛,“阿尘!”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医院。 季尧的意识恢复的很快,几乎立刻就记起昏倒前发生的一切。林微尘割腕自杀,自己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没有外伤,但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怕是活不成了。他记得自己昏倒前见过李卫东,对方说血库备血不足…林微尘还在抢救…他甚至已经把林微尘托付给了南宫城。 那么?现在呢?自己是死了吗? 没死,还活着,在医院。 视线恢复清明的那刻,季尧的第一反应就是翻身下床去找林微尘,才刚一动,左腹传来剧痛,“嗯额!”他闷哼一声不得不重重躺回去,意识到自己挂着点滴插着呼吸器,正要伸手去拔,这时有一只手按住了他。 “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目光一定,季尧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苏钰,以及他手中拿着的…林微尘的那块白色truelover手机。 放大了的瞳仁迅速紧缩,季尧紧张又阴冷地盯着苏钰,厉声道:“谁准你动他的手机了!” 季尧的情绪很激动,激动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他伸着手半躬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双眸赤红充着血,额上都是暴起的青筋,“放下!别碰他的手机!” 在季尧看来,那只手机已经不是手机了,是林微尘的命,是他与林微尘之间最后一点点可能性,也是他的命。 苏钰呆了一下,被发狂的季尧吓得后退了一步,手一抖,“啪”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不!”季尧低吼一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视线随着手机的自由落体而停在地面。 “我不是…”苏钰想要解释什么,却听“咚”一声闷响,季尧从床上跌了下来,扑着去捡那块手机。 手背扎的针被挣开,血液很快倒流了出来,身上链接着其他仪器的管子好多也被挣开了,左腹剧痛难忍,季尧倒在地上竟然再也爬不起来,他躬着身子捧着手机去看,机身的右下角磕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凹坑。季尧心疼的用衣袖去擦手机上的灰,然后把它捂在了心口。 “为什么…苏钰,我知道我犯了错…林微尘要惩罚我,你也要惩罚我…我都认!但他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连…他的一块手机都不放过…” “我不是故意要动林微尘的手机的。”苏钰辩解,“我听到你梦里一直喊手机,刚想把它拿给你,你一吼…我就,没拿住……” “再说,不就是一块手机嘛!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何况它也没坏!”苏钰道,说着俯下身去,“阿尧,你先起来!我扶你起来。” “起开!”季尧推了苏钰一把。 苏钰一下蹲坐到地上,他愣愣地望着缩成一团的季尧,慢慢涨红了脸,眼中憋了一泡泪水出来,吼道:“你为了他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出了车祸还硬撑着,脾脏破裂器官衰竭你都可以不在乎吗!” 季尧动了动,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他双手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但没有往床上走,而是一点点扯净那些管子,向外走。 苏钰爬起来,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季尧,“阿尧,你不能…你现在刚做了手术不能走动…” “放开我…”眼前有些黑,季尧没有太多力气去挣开苏钰,声音有些虚弱,“我不想再跟你有一点点牵扯,我求你…算我求你…求你放过他,也放过我。” “阿尧…”苏钰有了哭腔,“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插不进你和林微尘之间,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他昏迷着,你这样做他也看不到…” “知道?”季尧重复了一遍,低着头凉凉笑了,“呵…如果你知道不该再介入,圣诞那晚在酒吧…”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苏钰脱口道,打断了季尧的话,“我没有…” 季尧一震,“你说什么?” 苏钰松开了季尧,低着头一点点挪到他面前,小声道:“你酒精过敏,喝醉了之后睡得跟猪一样。我的确想趁你醉酒后乱性…然后录一个视频要挟你或者给林微尘看。 可你睡着时喊的都是林微尘的名字,根本不让我靠近,你说林微尘身上不会有那么浓的香水味儿。 那时我就知道,我和你是不可能了,可我就是嫉妒他,我不甘心…” 苏钰说的这些,季尧一点印象都没有。其实关于那晚所有的事,季尧都没有丝毫的印象,他只是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与苏钰都光着,就以为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季尧目光幽暗了几分,“那你说的视频…?” “我以为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安置了摄像,把那晚发生的事全记录了下来。”苏钰道:“结果拍下的全都是你对林微尘的情深,连我半点儿影子都没有。我原想删了,免得自己留着糟心。可鬼迷心窍,我不但没有删反而还拷贝了一份在优盘里。那天在医院看到林微尘,我猜你们或许闹僵了…阿尧…” 说到这里,苏钰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我是真的爱你,我的确不甘心,我嫉妒林微尘,可是我更不想看你难受。我是学医的,可上次我还是害林微尘胃出血,这次我把U盘给他,如果他看了…就会知道你梦里喊的都是他的名字,是他自己不敢看把优盘扔掉的。” “是你早就料到他不会看,才故意给他的吧。”季尧凉凉道,“你的性格和心思,交往了两年,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苏钰面色一僵,可怜兮兮的表情淡去了几分,“那又如何?那天在医院我问他,你想知道季尧喝醉后心里想的是谁爱的是谁吗?那就去看看视频吧!可林微尘呢?他不敢看!说明他自己都不相信你爱的是他!阿尧,他对你都没有信心了,你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咳!”季尧按着左腹重重咳嗽了一声,笑道:“是…的确没有意义了…我已经伤害了他,就算他看了视频…也没有意义了。” 到底是造化弄人。 季尧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那天他以为自己跟苏钰发生了关系,从酒吧回家的路上有多心虚,回家看到林微尘的无动于衷就有多气恼。所以才说出那些“我特么又把苏钰上了,你怎么没有反应,不会醋吗?”之类的话。 原来当时他根本不必心虚,也不该因为自己的心虚和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恼羞成怒而伤害林微尘。 他与林微尘本来可以好好的。那天早晨他回家之后,本可以在那个人给他开门的时候抱住他,向他道歉。 他可以说:“阿尘,对不起,我昨晚在酒吧喝醉没回家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如果那人说他身上有香水味儿,他也可以说:“阿尘,我昨晚遇到了苏钰,不过我们没发生什么,我以后都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如果林微尘还是脸色不好,生闷气的话,自己也可以哄哄他:“好了阿尘,沾了别人香水味儿的衣服我直接扔了,洗也不用洗,以后我身上自留给你做饭熏出来的烟火味儿,哪…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至于苏也白。 自己明知道对方和苏也白是清白的,为什么还要故意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呢? 既然林微尘有意瞒着,自己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的,朋友之间,吃个饭而已嘛。 然而…世上有一种药,有钱也买不到。 后悔药。 “唔…”季尧猛得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按着左腹半闭着眼睛。 “阿尧!”苏钰想要扶他上床歇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叶知秋端了水回来看到苏钰有些意外,目光一斜看到墙边的季尧更是一惊,“怎么下床了,回去躺着!”叶知秋端着水盆轰着苏钰,“苏家的小祖宗,你快走吧,苏家都是大佬!我们惹不起,惹不起!” 见叶知秋一盆冷水要泼自己头上,苏钰咬咬牙,出了病房。 季尧道:“他…” “救回来了,在隔壁,人还没醒。”叶知秋道,把林微尘的情况全交代了好让季尧安心,“林微尘现在有人照顾,你先管好自己再说。” 听叶知秋说林微尘的病房就在他隔壁,季尧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立刻去找人。他心心念念的,虽然才过了两天没见却好像隔了一世那么久远。 的确是一世,因为他们只差一点点,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季尧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比至宝失而复得更甚,比之前林微尘两次胃出血徘徊在鬼门关更甚。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心里除了有对林微尘的爱之外,还比以前多了千倍百倍的愧疚,他还剩的那一点点良心在作祟,反正他现在前所未有的渴望立刻见到林微尘。 心里有什么叫嚣着,好像死寂已久的老火山突然再次蠢蠢欲动,山口喷出灼热的岩浆,浓烈…像血液一样红,烧灼得他的心口沉重又生疼。 然而,到了病房门外,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到里面那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在林微尘的病床前忙来忙去,季尧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南宫城拿着一块湿毛巾在给林微尘擦手,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着一碗鸡汤或者鱼汤之类的,一勺一勺很有耐心地喂着床上那个人。 “……”左腹的痛楚让季尧不得不弓下腰收回了视线,一手扶在门把手上,他闷哼了声,腿有些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南宫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回头却看不到窗口有人,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放下碗走过去打开了门。 “嗯!”门打开的那刻季尧失去了支撑,抱着肚子单膝跪在了地上。 看到季尧,南宫城似乎有些诧异,隔了几秒才想起扶季尧起来,不轻不重地道:“你醒了。”顿了顿,他看向林微尘,“他还没醒,出了手术室之后一直睡着。” 这时叶知秋也追了出来,自然地把季尧搀扶住,对南宫城笑了笑,“小城,你的鸡汤熬得不错,站在这里我都闻到香了,哈哈。”然后瞪了眼季尧,“我才转个身的功夫,你怎么出来了。” 季尧看到病床前的天蓝色保温杯,是最普通的家用款。视线落在南宫城脸上,季尧喘着粗气,哑声问道:“你…会做饭?” “花样不多,只会一些最简单的。”南宫城道,转身往回走。一碗鸡汤他喂给林微尘大半,还剩了些,不过已经凉了。 南宫城端起剩下的,仰头灌进自己嘴里,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保温杯,然后带着自己的东西出来,对叶知秋点了下头,“我先走了。” “啊…那个,小南啊,这两天辛苦你了。”叶知秋打着哈哈,“明天你如果还来的话记得鸡汤多熬一份儿,省得我再给季尧买了。” “……”南宫城目光复杂地看了季尧一眼,点头道:“嗯。” 季尧心里拧着股劲儿,他不动声色地拂开叶知秋扶着他的手,淡淡道:“不用,我不喜欢喝鸡汤。” “啧——”叶知秋咂咂嘴,向南宫城打了个眼色,“小宫,那…你先走吧。” 南宫城没再说什么,拎着保温杯走了,稳健的步伐踏在医院的长廊上,响起一阵阵有节律的回声。 季尧收回视线,“这两天…南宫城一直在这里?” “是啊。”叶知秋道:“听卫东说,那天血库血不够,南宫城抽了1200多cc出来,最大献血量一般也就800吧?等林微尘出手术室的时候,这小子脸色比林微尘还白,但他硬是又在医院守了两夜,真的是他救了你家林微尘的命。” 季尧走进病房,脚步有些沉重,身后是叶知秋的声音,“还是年轻好啊,抽这么多血,一瓶牛奶就补回来了…搁着咱们这些大叔,早死过去了。” “……”季尧站在床边,望着那人毫无血色仿佛跟病床上的被单融为一体的脸,伸出手却不敢碰。 林微尘看起来那么脆弱,生命那么脆弱,他怕碰一下,就跟玻璃似的,碎了。 视线定在林微尘的左手腕,细瘦的腕子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血水血清渗出来透在纱布最外层,带着一点点米分红,四周泛着黄。 “咳!咳咳!”季尧重重咳嗽了声,痛苦地弯下腰,依靠扶着床才勉强支撑着身子。 “尧子!”叶知秋闭了喋喋不休的嘴,上前来扶季尧。 季尧挣了一下,崴跪在地上,手摸过去攥住了林微尘的左手。“唔…”季尧捂住嘴,吞咽下去一点儿什么,哑声道:“阿尘…我,差点儿就…失去你…了…”呜咽着,声调再难辨得清。 叶知秋站在季尧身后,他叹着气拍了下季尧的肩,“尧子,你也别太难受…你自己的身子也要…” “唔…嗯…”季尧闷哼了声,血水从他手指缝里渗了出来。 “季尧?!”叶知秋瞪大了眼睛,声调儿都有些变了。看着季尧在他面前倒下去,叶知秋忙把人接住,喊着:“护士!大夫!我去!大夫!快来人!” 值班室离得不远,没有呼叫按钮也听得到。医生和护士蜂拥而入,以为是林微尘出了什么事,到这里一看原来是隔壁病房的季尧。 “季少?”医生惊疑,反应过来后连忙叫人过来架季尧回病房,“您,怎么下床了?内出血这么严重,刚做完手术不能下床的啊!” “阿尘…”季尧半睁着眼,半昏半醒,手死攥着林微尘的手不肯松。医生一动季尧,险些把床上的林微尘带到地上,幸好叶知秋看到了,及时喊停。 “先别动!”叶知秋道,去掰季尧的手,“还连着一个人呢。”结果掰了几次没掰开,回头看着面面相觑的医生护士,叶知秋恼火地吼道:“愣着干什么,抬不动人就去抬一张床过来啊!” “……”医生们大眼瞪小眼。 因为是VIP病房,一间房间只有一张病床和一套仪器。叶知秋的意思很明显,让医生把隔壁的仪器和病床搬到这里来。 虽然不见得是个好主意,但有钱能让鬼推磨,虽然季尧是财主呢?何况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医生们也只好照做了。 匆匆忙忙搬床搬仪器,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把季尧抬到床上,又把他与林微尘的病床合并在了一起。 “医生,病人血压下降!” “检查体内出血状况,看看心率如何?准备急救!” 耳边脚步声,说话声,叶知秋的咒骂声…很混乱,季尧听不清,只有掌心攥着的那只带着微凉的手,给他的感觉异常清晰。 …… “今天被我咬了唇,今后你就是我的人。林微尘,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种疼,以后想起它来…也能想起我…” “我答应你,以后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我就永远跟着你。” “阿尘,我爱你。” “你常说自己爱我,可我不知道,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全部,所有。” “啊…那我记下了。我陪你吃了这么多苦,阿尧,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护我一辈子,不许喜欢别人…”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阿尧,背着我走了这么久,会不会很累啊?你把我放下吧。” “我不放,因为我知道…一松手,你就会不见了…” …… “医生!病人心脏骤停!”(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7.一枕黄粱 季尧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醒来时他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脚边的地上放着几个喝空了的酒瓶。 宿醉,头裂开了似得疼, 但季尧的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他猛得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望着办公室熟悉的一切。 不对…! 自己不是在医院么?守在林微尘身边?怎么会在办公室?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季尧按着沉痛的额角,下意识拿起手机。嗯?为什么是一款苹果,他的truelover呢?! 季尧站起身上下翻着裤兜, 不见了, 与林微尘的情侣手机不见了,怎么办, 怎么办! 翻着沙发的每一个死角, 然后意识到什么,猛然顿住。 他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僵硬地回头,视线一点点落回掉在地上的黑色手机。 如果他没记错,这款手机是他零八年末买的,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换新了。那么现在… 季尧一把抓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叶知秋,他按下了接通键。 “尧子, 我们在如荼唱歌,今天晚上你来不来啊!来的话我就开一个大包再叫几个姑娘…”叶知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聒噪。 季尧没回答他, 只问:“今天几号? “啊?你傻了吧?今天情人节啊, 2月14, 情人节!”叶知秋道,他那边有些乱,音响声很大,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却被嘈杂的声音盖住了。 不过季尧也没想听,他只要知道今天是什么时间就够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他睡着时做了一场可怕而真实的噩梦?!不过如果是梦的话就好了,他就可以好好弥补林微尘。 09年2月14,梦里第一次与苏钰发生关系的那天,准确地说…应该是如果他去了如荼,那么今晚就会与苏钰发生关系。 现在下午六点,时间还早。 梦里这天的情人节,也是下午,林微尘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后来那人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里吃饭。 自己怎么回复的? “我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做了吃吧。” 林微尘是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的,一个小小的“嗯,”还有,“应酬归应酬,你不能喝酒,千万别逞强。” 当时林微尘打下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季尧慌着去翻手机信息记录。 “阿尧,今晚你还回家吃饭吗?” “我今晚有应酬,你自己做了吃吧。” 林微尘已经发过了,他也已经回复过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会回家…今天是情人节啊。 阿尘,我… 季尧抓起旋转椅背上的外套,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一边跑着下楼一边拨林微尘的号码。 “嘟——” “嘟——” “嘟——” 三声忙音,让季尧觉得像是等了一辈子。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就算现在,季尧还是不敢相信,那些自杀、车祸、抑郁症…所有,都是他做的一场梦。 “叮——”电话接通了。 季尧神经质一样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浅浅的呼吸声。 “喂?”林微尘的声音,不轻不重,没什么起伏,不过暖暖的,跟他的人一样。 “……”季尧捏着手机,一颗心重重放了下去。是他的阿尘,是林微尘,真的是。他捂住嘴,掩藏住自己的呜咽。是梦…那些都是可怕的噩梦,梦都是反的。 也许是见季尧许久不说话,林微尘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又问了一遍,“喂?阿尧,是你吗?” 季尧知道,算着今天,他已经有近一个半月没有主动给林微尘打电话了,甚至那人给他打过来,他也嫌烦故意不接。所以林微尘才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在给他打电话,可越是这样,季尧越心疼。 但,那都是昨天之前。今天做了这么可怕的噩梦,季尧知道自己再也不会了。 “是…是我,阿尘,是我!”季尧不断重复着确认,“是我,阿尘!” “……”这次反而是林微尘沉默了,良久,他道:“你怎么了?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哽咽…季尧绝不会告诉林微尘他现在在没出息的飙泪,被一个噩梦吓哭。 “哈,没事,公司好着呢。”季尧抹了下眼睛,“你在哪里?” “嗯?我…我买了菜,现在在等公交…”林微尘道,叮嘱着季尧,“你晚上不要喝酒,开车要小…” “阿尘,你别动,你站在候车牌别动…我去接你。”季尧道,钻进了他的那辆黑色奔驰,“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林微尘似乎愣了一下,“你不是短信说…今天不回家吗?” “先挂了,我专心开车,阿尘,你等我十分钟。”季尧挂了电话,踩下油门,稳稳地往林微尘说的那个候车点而去。 十分钟,远远季尧就看到穿了一件鸦青色薄款羽绒服的林微尘站在车牌下,一手领着购物袋,低着头盯着手机。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脸上,有些苍白。季尧记起好像这几天,他得了流感,身体不太舒服。 林微尘时不时往路两边看几眼,应该是在找季尧的车,但从他脸上淡淡的表情看得出,对于季尧真的会来接他这件事,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有些堵车,季尧只能看着林微尘在那里等,干着急。 十五分钟。 林微尘低头看了下手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失落。把手机装进口袋,这时公车也来了,他转身付钱往车上走。 “阿尘!”季尧打开车门跑了下去,任后面的司机狂按喇叭咒骂着:“操!你把车停这里挡劳资路啊!” “阿尘!”季尧边跑边喊。 林微尘动作一顿,回头的时候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林微尘有些讶异,他想从季尧怀里抬头。 季尧把林微尘按在自己胸口,抱得那么紧,头深深埋在那人颈窝,他贪婪地呼吸着只属于林微尘的气息,哑声道:“我刚才因为开车,电话里没有说完…我想说…我想你…” 林微尘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唔嗯?!” 季尧没等林微尘把话说完,就封住了他的唇。 “还有…我爱你。” 细密温柔的吻落下来,林微尘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他轻轻推了季尧一把,扭开了头,支支吾吾道:“别…” 季尧一愣,以为林微尘在排斥他。梦中对方对他的排斥和本能的恐惧是那么真实,季尧又开始不安起来。 “阿尘…” 林微尘的脸颊飘上两抹可疑的浅红:“那个…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呢…”垂眸,脚不自在地挪了两步。 原来是脸皮薄,是的呢,林微尘脸皮薄的很,可…还是为了他去求苏也白帮忙。季尧心里有一丝酸楚,万幸那些只是一个噩梦,所有都不曾发生过,一切还来得及。 “今天情人节,你想怎么过?”季尧自然地接过林微尘手中的购物袋拎着,另一只手牵上林微尘,一起往车上走。 林微尘只比季尧矮了不到一个拳头,手被拉住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微微偏头,看着季尧,眼神带着一点点疑惑。 觉察出对方打量的目光,季尧回视,笑着温声道:“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林微尘转回头去,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你有些奇怪…” “哪里怪了?”季尧问。 林微尘抬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像这样…你已经有很久没有像这样牵我的手了。” “……”季尧的肩膀震了一下。 的确,这几个月他时时在外面野,再没碰过林微尘,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林微尘也是在这段时间逐渐变得沉默,郁郁寡欢。 “前段时间公司真的很忙。”季尧没有说自己这些日子经常去酒吧和夜店,因为说出来只会让林微尘担心。他可以保证管的住自己,以后都不会再去了,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个,把所有、最好的一颗心,都给他。 季尧的手指穿过林微尘的,十指相扣,他道:“以后不会了,我答应你,不工作的时候就陪你,我们可以去看电影…还可以去喂路边的流浪狗。”顿了顿,“阿尘,我想从公司拨一笔资金,我们建一个宠物收容所吧。” “……”林微尘没说话,不过眼中有了浅浅的笑意,很真实。 望着林微尘的笑,季尧恍惚了一下,跟着缓缓舒了口气,梦里的那些压抑终于消失了。 现在也才不过下午六点半,情人节,晚上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虽然错过了白天,但有什么约会活动安排在晚上也还来得及。 初春,天气还很冷。 上车之后季尧调了暖风,“今天晚上不回家吃了,我们在外面吃,然后去看电影。夜场的电影,八点半来得及。” “我买了很多菜呢。”林微尘道,鼓着腮有些委屈。 “买了菜你也不会做,还不得我做。”季尧笑了笑,打着方向盘,往电影城的方向去,他问:“吃巧克力么?” “……”林微尘笑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吃那个东西。” “今天情人节。”季尧强调。 “嗯…”林微尘思索着。 季尧突然意识到…好像李卫东给谢霄南送礼物之前从来不会问“你要不要”这种愚蠢的问题,而是直接给个惊喜。 “那个…”季尧摸了下鼻尖,耳廓泛红,“不吃巧克力,我们去做DIY蛋糕吧,巧克力味的也一样。”说着自顾地打了方向盘去了一家叫做“深蓝”的DIY蛋糕房。 林微尘没来过这种地方,觉得很新奇,兴致不错。季尧与他一起和面,打鸡蛋,做模型,然后把蛋糕送进烤箱。 林微尘对厨艺和手工真的没有天赋,涂奶油的时候红色绿色白色糊了一片,季尧嘴上嘲笑他,却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林微尘学得认真,转过头来问季尧自己做的对不对,一偏头,鼻子上被人涂了一点点奶油。 “呀!你…”他张张嘴,又惊又怒,还有点害羞。 季尧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吻着把那一小块奶油吃了,厚着脸皮道:“真甜。” 林微尘白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 之后季尧带林微尘去看了电影,没赶上八点半的场,等到了九点。 电影放映的时候,季尧与林微尘偷偷混在观众席里拿小勺小叉子吃蛋糕,巧克力混合着奶油的香味儿飘满了整个影厅,惹来无数其它观众羡慕嫉妒恨的白眼儿。 电影演的什么他与林微尘都没怎么看,甚至最后半个小时,林微尘困得靠在他肩膀睡着了。 前一刻还一起吃着蛋糕,后一秒季尧觉得肩头一重,偏头就看到林微尘阖起的眼眸,不算长但很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呼吸清浅。 季尧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半了,的确有些晚。林微尘经常熬夜批作业或者等他,难得像今天这样早早睡着。请旁边的观众让一让,季尧没等电影散场就抱着林微尘出了电影院。 怀里的这人依然很瘦,抱着不重,不过比梦里瘦脱了相的林微尘有肉多了,抱着很舒服。 心里舒服。 季尧想着,以后要把林微尘再养得胖一点儿,脸颊有肉才好看,又不是模特,没必要那么瘦,健康最重要。 车开到楼下时林微尘醒了,他迷迷糊糊问季尧:“电影散场了吗?我们回家吧。” 季尧给他解了安全带,抱起他上楼:“是不是睡迷糊了,这不已经到家了吗?” “嗯?”林微尘睁眼一看,可不,已经到门前了,六十平米两居室。他从季尧怀里下来,“咯咯”笑着,“的确睡迷糊了。” “回去洗个澡再继续睡。”季尧道,打开了灯。 林微尘走向洗手间。 季尧望着那人的背影,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林微尘刚带上门,转身脱了衣服,打开莲蓬头,身后的门突然“光——”一声被人撞开了。 林微尘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转过身去,看到季尧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喘着粗气,直直盯着他。 林微尘的手有些不知往哪里放,最后他尴尬地护住了自己的某个部位,“阿尧,你怎么进来了?” “……”季尧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我…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在卫生间…你…” 他说不下去。 林微尘皱眉,“我怎么了?” 季尧轻轻摇了下头,一步跨过来把他拥进了怀里,抵着他的额头,“没事,一个噩梦而已。”顿了顿,他道:“阿尘,我想跟你一起洗澡。以后…我们都一起洗澡…好不好?” 卫生间已经成了季尧最大的一块心病,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敢让林微尘自己一个人在卫生间独处了。 满池的血,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一样的触目惊心。 “好…”林微尘点头,“可是…唔…” 季尧吻了他一下,“没有可是…” “可是…”林微尘扭着头,“唔…阿尧…” 季尧不依不饶,往前逼近了一步,林微尘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瓷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季尧发现了,搂着他交换了两个人的位置,自己贴着冰冷的墙壁,把林微尘护在怀里,语气有些强势:“没有可是…” “不…我是想说…唔,家里卫生间太小,两个人一起可能…呃——阿尧,你…” 季尧对林微尘上下其手,“不小,而且…挤一挤刚刚好…” “阿尧,你今天…嗯,真的很奇怪啊…” “是么?”季尧用浴袍裹了林微尘,抱着往卧室的床上走,“我只是…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啪!”床头的灯被拉黑。 “睡吧,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皮蛋瘦肉粥可以么?你好久都没有做给我吃了。” “那就皮蛋瘦肉粥,再加一份榨菜炒鸡蛋好不好?嗯?” “好…困啊…” “睡吧。” “阿尘。” “……” “阿尘?” “什…么?我都快睡着了。” “对不起,吵到你了。睡吧。” “……” “我爱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8.各处天涯 是昨晚睡觉前忘记拉窗帘了吗?阳光透过窗子打在脸上, 这么亮, 刺得他的眼睛都疼了。 不想睁开眼睛,还想要多睡一会儿。胸前窝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林微尘还没醒吧?今天对方不用去学校么?管他呢!最好把工作辞了,不用那么辛苦的批改作业,一天24小时都不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季尧收紧了胳膊,闭着眼睛咕哝了一句:“天这么快就亮了…嗯,阿尘…你先睡, 我一会儿起来做饭…” …… “醒了!医生, 病人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了。” “季尧!” “尧子,尧子!” …… 谁在说话?好吵!都闭嘴!阿尘还在睡觉呢! 刺眼的白光还在…好像不是阳光, 一个圆圆的光圈,手电?有人在拿着手电筒直射他的眼睛。 “瞳孔大小正常, 意识正在恢复,李主任你们不用担心, 季少的确醒过来了。” 主治医师检查了季尧的瞳孔扩散程度之后,关掉手电, 对一脸焦急的叶知秋和李卫东道。 刺眼的光不见了,季尧眨眨眼睛,睡意退了几分,那些说话声由最开始的虚无缥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季尧听到了叶知秋聒噪的声音。 “醒来就好,我还真怕他醒不过来了!从初二到今天初六, 四天抢救了三次…妈的!” 季尧听到了李卫东温和的声音。 “腹腔二次大出血, 引发严重并发症, 腹膜炎导致休克,他这条命,真的是万幸才捡回来的…” 季尧听到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大概是那个用手电照他眼睛的男人。 “目前器官没有出现早衰的征兆,但两次大出血内脏损伤这么严重…以后可要好好调养才行。” 这里是哪里?消毒水的味道,洁白的墙壁…医院么?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家,躺在床上搂着林微尘一起睡觉,怎么又回到了医院? 做梦?现在一定还在梦里吧!但为什么梦境如此真实,竟然能够与前天晚上的那个噩梦接在一起? 前一天,他梦到林微尘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而自己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梦中种种,季尧明知都是假的,但想起来还是难过到要窒息的地步。他的阿尘那么好,自己怎么就混|蛋到把人逼死的地步?明明最恨父亲因为婚内出轨害死了母亲,自己最后怎么也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好在梦都是反的,醒了就没事了。 季尧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要睡就继续睡吧,一口气把这个噩梦做完,等梦醒的时候就会解脱了。 都是假的,哪有什么抑郁症和车祸,阿尘…不是还好好的躺在自己身边,缩进自己怀里安睡着么? 季尧想着,要去环林微尘的背,一伸胳膊,怀里落了空,冷空气灌进来,呼呼的冷风。探手往身边摸了摸,人不在,身边的床依旧是空的。 季尧一个激灵,猛得睁开了眼睛。 “哎?他怎么又昏…”叶知秋见季尧闭眼,刚想说人才刚醒怎么又昏了,却看到季尧重新睁开眼,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劳|资了,我还以为你|丫的又要躺着装死!” 季尧木然地望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视线一点点聚焦,眼神恢复了清明。 “是梦…”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虚弱小到几乎听不清。 现在才是现实,什么情人节、看电影、DIY蛋糕、一起洗澡…这些才是他昏迷时做的一个美好到让他不愿醒来的梦。 梦,幻,泡影。 一戳,即破。 “是梦…”季尧弯起嘴角,笑得悲凉,“哈!是梦…是个噩梦…” 如果梦中所有美好都是假的,那才是真正的噩梦,因为梦醒回到现实之时,便是诛心之际。 诛心。 的确,心口那个地方是那么疼,好像停止了跳动,胸膛内属于心脏的位置被人掏空了,季尧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一阵比一阵紧缩的窒息感。 “唔——”季尧捂住心口,难过得缩成一团,大口吸着空气依然填不满窒息的胸腔。 叶知秋吓了一跳,“怎么了,他又怎么了?” 李卫东皱眉,一把推开碍事的叶知秋,与主治医师一起检查季尧的身体状况。 “检查心律!心脏功能!”李卫东果断道,“去取救心丸!” “…卫…东…”李卫东过来扶他的时候,季尧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手指铁钳一样紧紧箍着李卫东,好像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记得…嗯,昏迷前林微尘在…在我…我身边…” 他清晰记得自己是昏倒在林微尘床边的,后来尽管没怎么有意识,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一直拉着那人的手没松开,甚至后来两个人的病床都合在了一起。可刚才他醒来,看到旁边的病床是空的,被子叠的板板整整,林微尘不见了。 按上季尧的手背,李卫东不住道:“季尧,你别担心,林微尘没事,他人醒了,就在那天你昏迷抢救的时候就醒了,他没事…” “……”季尧的眼光亮了一下,慢慢松开了钳住李卫东的手,重重躺回病床上,笑了一下:“没事就好…他没事我,我就放心了…” “主任,药!”小护士送来了速效救心丸,李卫东倒出两粒喂进季尧嘴里,“含住,别说话!” 急性心肌梗塞,病发的毫无征兆。 季尧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药化在口中,心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窒息感逐渐消失。 良久,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问:“没事就好,可既然他醒了,现在人呢?” “他…”李卫东欲言又止。 “他人呢?”季尧又问了一遍。 “走了!”叶知秋道,语气略带不快。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震得季尧的脑神经仿佛过电一般麻了很久,失去对外界的知觉。 “不是他自己离开的,他是被人带走的,尧子!”李卫东忙解释,心里埋怨叶知秋口直心快,不该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季尧。 季尧思维迟钝到用半分钟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分解了李卫东的话,才勉强提取出里面的含义,哑声问:“是南宫城?他自己…愿意…跟他走的…?” 他惧怕听到答案,怕听到李卫东说林微尘是自愿走的,那个人是真的狠下心来不要他,若真的如此,那会比死还难受。 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之前把林微尘托付给南宫城,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出车祸要死了。如今他命大死里逃生,又想也许上苍还是有几分眷顾他,他的运气还残存了那么一点点,他还想陪在那个人身边。 林微尘的效力如现在他插着的氧气,现在他离开哪一个都会活不下去。 没错,他就是喜欢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现在他后悔了,后悔把林微尘交给那个人了。 “林微尘刚醒过来,意识还没有恢复,所以…是被带走的。”李卫东道。 “被带走?”季尧从混沌中找回理智,“所以说他是被动的?那你怎么不拦着?医院会准许病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陌生人随便带走吗?” “你别激动!”李卫东搭着他的肩膀按住他,“我本来想先瞒着你,等你身体好一些再对你细说。 这次来的不止有南宫城,还有一位自称是林微尘父亲的男人。因为是亲属提出转院,所以…医院没理由阻拦。” 季尧一愣,暮得挥开李卫东的手去扯身上的管子,急得眼眶都红了,“他是孤儿,哪来的父亲,我要去找他,你知道带走他的会是什么人吗?” “我找人做了亲子鉴定!” 季尧暮得僵住,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叶知秋那双薄削无情的嘴唇,听到他说。 “是直系亲属。” “哈——”季尧嗟叹一声,脱力地重重倒回床上,面色死寂。 李卫东要去把氧气管给他插回去,季尧一个偏头之后拂开了他的手。 “季尧!别这样。”李卫东道:“这几天连着做了两次大手术,要好好养身体。” “……”季尧闭上了眼睛。 “妈的!本来以为那南宫城是个东西,现在看看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他们要把人带走也不等尧子醒了,这是要带走他的命啊!”叶知秋一边骂一边冲上来,扳着季尧的脸对李卫东吼道:“愣着干什么,给他按上!”(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89.各处天涯 一间豪华套房内, 宽大的Kingsize双人床上只躺了一个人。 男子睡容平和,呼吸很沉,但脸上没怎么有血色,过分消瘦而深陷的脸颊让颧骨显得格外突出。他左手腕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手背上插着静脉针剂, 透明的液体沿着软管缓缓流着。 墙上的电子时钟无声的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男子依然未有苏醒的迹象。 明亮的落地窗前晃过一道暗影,是原本坐在窗前的高大青年站了起来。 青年对面还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带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眉宇之间细看与床上的男子有三分相似。鬓角霜白, 眼角有几道不算深刻的痕迹, 除此之外看不出过多时光的沉炼。 “这孩子,受苦了。”林至徽道:“离开他母亲时,我不知道她已经怀了孕。” “如果知道了,您就不会离开了?”南宫城站在他面前, 高大的身形遮住了阳光。 “我不知道…”林至徽摇摇头,“时光回不到二十几年前,我没办法重新做一次选择。与他母亲在一起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后来也是和平分手,房子、存款、车…我都留给那个女人。你刚才说你爱小尘, 我也有我爱的人, 放哥等了我三年, 我要去找他。我想这种心情…你应该理解。亲情和爱情…有时候很难选择,但至少,如果我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知道她母亲把他丢进孤儿院,我会带他走,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的确,他是你儿子。”南宫城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温度,“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你,可他心里一直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制冷工程师。” “你是说…?”林至徽微诧,抬起头来看着南宫城。 “很奇怪对不对?”南宫城笑了笑,“他对我说,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父亲是一位出色的制冷工程师。不仅如此,他很用功地去学习制冷专业科目,还开了一家制冷设备和中央空调的公司。”顿了顿,“他很优秀,你有这样的儿子,应该骄傲。” “……”林至徽转头看着床上的林微尘,眼眶微红,“对不起,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 “道歉的话,你对我说没用。”南宫城转身床边,矗立在床边凝视着林微尘,眼中有些沉痛,“等他醒来,如果…他还能清醒过来的话…您亲自对他说吧。” 林至徽犹豫:“你说,他会不会…” “他会,他会原谅你。”南宫城没动,缓缓道:“虽然我还不够了解他,但我知道,他不会去恨任何一个人。” “谢谢。”林至徽道:“谢谢你找到我,把他的消息告诉我。他的前二十五年里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我对他不了解,没有资格为他定终身,但私心里,我认为…你是能给他幸福的人。” “是么?”南宫城挑起一边眉毛,却不置可否。 “感情的事,我用了快三十年才看明白,随心就好。只有遇到对的人,这辈子才算对了。”林至徽目光放空,似在回忆,他笑道:“所以,你和这孩子的事,我不插手。至于医院里躺着的那个男人,我想你既然有能力找到我,就应该有办法处理。” “嗡——”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张姐。” “男神!殿下!大少爷!”张经理几乎咆哮起来,“你惹到谁了你知道吗?季尧那个活祖宗砸两千万让我查你的去向,我说…你没事儿别跟人玩躲猫猫了,把那个小哥给人家送回去吧!” “他让你查我?”南宫城皱眉,“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应该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不用花钱让我们公司查了,而是直接一个电话告到董事长那里。”张经理道:“到时候你不仅要乖乖把人送回去,回家还要被老爷子扒一层皮!” “呵!”南宫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既然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又肯花钱让我们公司去查,你就查呗。有钱赚为什么不赚,消息真真假假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老头子那里,以后我自己交代,你先替我保密。” “南宫城,你什么意思?”张经理语气严肃,“你这样做就有点玩过头了,你以前不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南宫城看了床上仍在昏迷的人一眼,“在他清醒之前,在他能自己决定要不要跟我走之前,我不想他被任何人打扰。”顿了顿,语气微冷:“仅此而已。” *** 正月初九,春节长假已经结束,天气却依然丝毫没有转暖,空中灰蒙蒙的,飘满的阴霾,好像来了一场倒春寒,冻得人发抖。 林微尘离开已经五天了,至今了无音讯。暨南集团给出的信息好像并没有多少作用,甚至连林微尘被转入哪家医院去了哪座城市都无从得知。 季尧走出住院楼的时候是正是中午,浅黄色的太阳勉勉强强在天上挂着,不至于让世界陷入黑暗,但也绝不至于能照进人心,让一颗已经麻木致死的心因为那一点点温暖而起死回生。 季尧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中长款的深灰色薄呢风衣,过膝而修身的设计把男人修长挺拔的身条称的越发流畅。 人靠衣装,同样衣服也要靠人撑着。 季尧一米八三的个子在人群中不算矮,比例很好,典型的衣架子。他的模样不白嫩,年轻的时候更与“帅气”“小鲜肉”之类搭不上边儿,看不出任何出挑的地方。 但现在过了三十岁,季尧眉目之间反而多了一种岁月沉炼之后的成熟,越发显得有魅力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部白色手机,没有舒展开的眉心印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竖纹,嘴唇的颜色很浅,抿在一起不苟言笑的样子使得他原本就凌厉的五官刻满了“生人勿近”。 但依然有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人天生如此,即使面色苍白充满病态,随便往哪里一站,依然是万众瞩目世界中心,毕竟这样打扮而且有气质的男人,一看就是成功人士,会吸引很多别有用心的单身男女主动往上扑。 都说嘴唇薄的人“薄情”、“无心”种种,季尧的嘴唇就很薄。 然而,曾经还真的有这么个人,傻乎乎地拼尽自己的全部下了一场豪赌在他身上,赌他的深情不悔,赌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遍体鳞伤。 季尧踩着医院专为病人统一提供的棉拖,走到正对着住院楼大门的水景喷泉前,坐在了水池边缘的石台上。 头顶有一架不知飞往何处去的飞机,从天边传来“隆隆”的声音。 这几日季尧心口有些不舒服,说不上疼不疼,只是空荡荡的,冷风灌进去,丝丝的凉。侥幸从那场车祸里捡回一条命来,车报废了,他这个人也几乎报废了。 季尧一向体火旺盛,冬天身子堪比火炉,他爱搂着林微尘睡,那个人也爱让他搂。可手术醒来后至今,他却一直手脚冰凉,躺在病床上时无论盖多厚空调开多大,从心口蔓延全身的冷气依然让他瑟瑟发抖。 冷着冷着好像也就习惯了,只穿一件风衣他就敢下床,敢出住院楼,敢坐在冷冰冰的石台上背对着一池冒着森森寒气的冷水,心想:体寒就体寒吧,反正再也没有一个人需要他去暖,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过。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随意地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烟,季尧抬头看着天边飞机远去后在湛蓝色的天空留下的一道长长细细的白色弧线。 他不知道线的一端连着哪里,就如他不知道如今林微尘身在何处,在他出神的时候,手中那支烟已经燃去了接近一半。 低头,叼着烟嘴,季尧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气冲进鼻子里,喉咙里,眼睛里,季尧重重咳嗽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他不得不弯下腰,眼眶有些热,被烟呛得有热流涌了出来。 “咳咳!”季尧又咳嗽了几声,呼吸才顺畅了,直起身,他把那根只吸了一口的烟头摁在了水里。 一点点红色的火星还来不及闪几下,遇到水就灭了。 “咳——呵呵!”季尧微微仰头,他看着天,让眼中充盈的某种液体倒流回去一些,笑得有那么一丁点儿苦涩。 真是残酷。 酒精过敏,酒他是喝不得了。现在…就连一根烟,他唯一可以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也碰不得了吗? 有些累,手心里那部金属质感的白色truelove手机传来的凉意却让他的理智维持着清醒。 结婚证圣诞那晚之后就不见了,之前那部truelover也被他摔碎,林微尘所留下的,至今依旧完好的东西,好像只剩了他手中这部手机。 季尧把手机拿在眼前,开屏,上滑,解锁。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尝试打开手机,而且也只是下意识重复林微尘曾经重复了一整夜的动作而已,却怔住了。 白色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长达数页的字符,最后编辑日期在2011年2月1日20点25分,除夕的前一晚,也是那人出事的前一天。 季尧记得那天晚上林微尘坐在被窝里看电视,手机放在枕头边,快没电了,还是自己拿去帮他充了电。 季尧没有想到,那时候,在他进门的前一秒,对方其实是在写这些文字,留给他的,一封遗书。 …… 阿尧,当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想…那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不要想着来找我啊,我既然要走,肯定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不用被我说话的语气吓到,我没事,我很好,真的。 这段时间,我知道你过得很累。 哪,你有没有照过镜子?你头上,都有白头发了。那天在楼顶,我看到还以为是你头上落了雪,结果… 曾经我们是不是有过一起白头到老的约定呢?我还记得,你忘了吗? 我想,你应该,大概,也许是,忘了吧。 …… “没有,我没忘…”季尧一字一句看着,此刻手抖着有些拿不住手机,他摇着头,苍白的嘴唇轻颤着一遍遍小声否认着,“我没忘…阿尘,我没想过要和你分手,真的…从来都没想过…” 可惜现在说这些,太迟了。所有的辩解,当他与苏钰发生关系的那刻,就已经朝着不可挽回的地步狂奔而去了。 …… 我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别紧张,我不是说你现在已经老了,只是感觉…用这种语气,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心里能轻松一些吧。 奇怪,直到现在,我脑子里能立刻想起来的,竟然不是你的不好,而是你的好。 在每个你与苏钰在一起的夜晚,我在沙发上睡着,心里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还要等待,林微尘,你图什么呢?我想问一下自己,究竟喜欢你什么,又在执着地等待着什么。 你现在会不会在想,我喜欢你对我立下的海誓山盟啊。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呵,你想错了,阿尧。 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啊,那天晚上我问你,你还记得03年我重感冒还有04年一次应酬你喝醉酒对我说过的话吗?你不记得了…你怎么就忘了呢? 但我记得。 高三时那次患重感冒,我的学校是封闭式的,校外人员根本不让进,周天下午离开你时我还发着烧,第二天要在校医院打点滴。 本来打针我是很害怕疼的,尤其是做青霉素皮试。可在校医院的注射室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安心了。 我看到你的裤子破了洞,身上还沾了草灰。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大爷没拦你吗?你这个社会青年,门卫大爷又拿着扫帚轰你了吧? 后来,我笑了,然后…又哭了。 你说,你是从学校后院翻墙进来,穿过操场跑着来的医务室,因为知道我周一还要打针,怕我一个人害怕。至于身上那些灰还有破洞,是翻墙时不小心摔的。 也许你不会想到,这就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原因。 还有一次,04年,那时候我已经被你拐跑辍学了。 那晚应酬,你喝了酒。 我第一次知道你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笨蛋,那个客户明明是让我喝,你为什么明知自己不能喝酒还要替我挡呢? 只一杯,你就有些醉了,难受得一直吐,胃里的东西吐净了就干呕。那时你还不知我的酒量很好,其实不用你替我喝,看你难受,我心里也会难过啊。 后来酒局结束,为了省钱,我们是走着回家的。你醉醺醺的,人都迷糊了,走路走不稳要我扶着。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重啊! 过马路的时候,你突然用力拉了我一把,把我护在怀里躲到了路边。 “有车,阿尘!”你说着,把我搂在怀里,醉醺醺的嘴里全都是酒气,眼睛迷迷糊糊也睁不开,但你说:“好险,差一点儿,我就要失去你了…” 的确,那辆卡车差一点儿就撞到我了。 可是阿尧,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喝醉酒后,明明自己已经神志不清走路不稳了,身手还能这么敏捷,能在理智之外本能地去保护一个人。 当时,我就想——就是他了吧,就是这个人了吧?以后无论多苦,多难,有钱,没钱,我都跟你,爱你一辈子,守你一辈子,只要你还要我,我就跟你过。 只可惜,后来…你变了。 可我不想变啊。 …… “呜…”夹杂在喷泉水柱发出的巨大“隆隆”声之中,男人压抑的呜咽声溢了出来。季尧死死攥着手机,再没有勇气看剩下的内容,他把脸埋进掌心,泣不成声。 “阿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错了…阿尘…” ……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想说,曾经的你,是那么好,好到,即使到了现在,我都不忍心,也没有勇气,去说出那句“我不爱”。 可是,阿尧,我累了,很累。 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自责。 我们分手吧。 不仅仅是你的原因,我也有自己的不好。 我们分手吧,分手之后,你要好好的。 保重身体,不要辜负了,曾经的那个林微尘。 不要辜负了他在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最美好的青春,以及最爱你的…那五年。(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0.各处天涯 叶知秋只回公司了一小会儿。下午查房的小护士发现季尧不在房中后立刻喊人去找, 最终在大楼外的喷泉边找到了人, 彼时季尧已经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手中攥着那部truelover手机。 李卫东人在医院,最先听到消息赶过来, 伺候祖宗一样帮着把季尧弄上病床,插针喂药,又是一阵忙络。 叶知秋从公司匆匆赶来时,季尧已经醒了。他双眼无神,看起来竟然跟以前的林微尘一样, 只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任谁给他说话都没有任何反应。 见此, 叶知秋暴跳如雷, 一把推开正在为季尧检查的主治医生, 下一秒抓着季尧的领口把他整个人都向上提了起来, 抡圆了右手“啪!”一掌打过去,吼道:“林微尘一走,你他妈的也不想活了吗?!!!” “秋子, 你干什么?”李卫东上前拉叶知秋,“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松手!” 叶知秋非但没有松手, 反而又把季尧往上提了几分,怒目而视。 季尧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怎的, 脸偏过去就没再转回来。 “叶知秋, 放手!” “你说得对…”这时季尧嘴唇动了动, 讷讷道:“离开他…我发现我…活不下去…” 叶知秋一愣,顿了一秒,他把季尧重重扔回床上,怒极而笑:“活不下去就去死!要死就早点儿死,反正医生说你最多还能活十五年!” “!”季尧一震。 李卫东是真的恼了,过来对着叶知秋那张不讨喜的脸就是一拳,“你他妈说什么呢?这话能对他说吗?” “真…的?”季尧定定看着李卫东,问:“他说的是真的?我只有…十五年…” 李卫东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叶知秋抹抹嘴角的血,笑了一声:“十五年都是多的,如果你再折腾下去,十五天都不剩了!所以说,别傻了,你想抓着林微尘不放,人家还未必愿意让你抓,你个短命鬼!人家割一次腕,如今劫后余生凤凰涅槃,离开你,从此天高任鸟飞。你一场车祸,死里逃生,以后却是病秧子药罐子,苟延残喘的短命鬼!林微尘为什么走?还不是怕你拖累!” “……”从李卫东沉重的表情来看,叶知秋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自己真的活不长了。原以为能活下来是老天对他的眷顾,现在看来那只是加倍的惩罚,怎么办,他现在半点儿也不敢招惹林微尘了。 “别这样,季尧。”李卫东俯身,环了下季尧的肩膀,“你这样自暴自弃,对不起我们这些关心你的兄弟,林微尘是走了,但我们还在。再说…只是暂时找不到人,又不是凭空消失了,不着急。” “他真的是因为知道我出车祸,所以才走的?”季尧不知道为何自己现在还在意这些,或许是想让自己的后半生都“死心”,又或许是想让自己以后的日子不要太难过。 直到此刻,就算想放手,他也要为自己镀上“无私”“伟岸”的光环,不想做那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没有…他转院时人还不清醒,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李卫东道,“你别听秋子瞎说,林微尘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都清楚才对,他不会因为你出了事儿就躲你。” “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季尧苍白地笑了笑,“所以…就别告诉他了,也别…找他了。” “季尧?”李卫东一怔。 “别找他了…”季尧又说了一遍,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起来,喃喃道:“他这人…心软。” “装好人。”叶知秋不乐道。 “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季尧背对着他们,下了逐客令。 “季尧…” “我没事,就一个人待会儿。” “那好,身体不舒服就按铃叫医生。”李卫东道,拽着叶知秋出了门。 在人走后,季尧再次打开了手机,读完了那封他昏倒前没有读完的遗书。 林微尘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是: “忘了我,找一个爱你的并且你爱的人…好好过完属于你们的一辈子吧。 但是,阿尧…你要长长记性收收心,千万不要再犯错了。 好好对人家。 因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比林微尘更爱你,但不会再有一个像林微尘一样的傻瓜,再去包容你的任性…等待你回头,一等就是两年了…” “没有其他人…”季尧把手瘫在床边,对着洁白的墙壁喃喃,“不会有其他人了…” 至于“没有其他人”,究竟指的是没有其它人会比林微尘更爱他,还是指除了林微尘他再也不会爱上别人…唯有季尧自己知道,旁人无从得知。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他再也睁不开了。陷入黑暗之时,他听到自己在问李卫东,“既然他醒了,人呢?” “他…”李卫东道:“心理科医生说他的抑郁症严重了,不能再只依靠口服药物,而要辅助以脊椎注射治疗…” “他去脊椎注射了?!”季尧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睡意全无。他拔了手表上的针,找鞋下床,嘴里埋怨着:“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呢?脊椎的话多疼啊…我去找他!” “季尧!”李卫东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了几分,“凭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别折腾了行吗?!” “……”他动作一顿。 “小男来了,我让小男陪他一起去的。”李卫东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们都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小男来了?那孩子呢?” “这两天我妈来家里过年,孩子给她看。”李卫东道,重新扶着他躺回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病。只有养好了身体,你跟林微尘才有可能,否则…你想以后每天都要林微尘照顾你吗?” “……”他眼神稍暗,手背搭在额头,小声道:“我不想…我只是不想错过更多。脊椎注射很疼吧,他怕疼…” “有男男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都是朋友。”李卫东道,调了下点滴的流速,“还有半瓶,打完这些今天的点滴就没了。” “过年过的,这两天孩子又胖了不少,快有十斤了,等你出了院跟姐回家看孩子哈。” 这时病房外传来谢霄男的声音,她的声音比较有特点,不娇气反而有点中性化,典型的北方女汉子,身材也高,有一米七三的样子。中长发,很干练的打扮。 他屏住了呼吸,听着门外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谢谢你,男男姐。” 林微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也许是不太好意思跟谢霄男独处,仔细听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含蓄的羞涩。 他僵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玄关,等待着林微尘的出现。心里突然冒出来很多话要对那个人说,可又觉得,只要看到他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你一直抱着保温杯很累吧,来给我帮你拿着。”谢霄男道。 “不用了。”林微尘似乎笑了一下,“我是男人,怎么让女生拿呢?而且保温杯又不重。” “姐不是觉得你手上有伤嘛,怎么,做姐姐的想心疼一下弟弟还不行了?” 说话间,林微尘与谢霄男已经进了门。 先出现在玄关处的是林微尘,他身上穿了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长及膝盖的羽绒服外套,脚下踩着一双蓝灰色的棉拖。他怀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塑料保温杯,与谢霄男说话时的笑意还凝在嘴角未来得及散去,就那样与季尧四目相对。 “……”林微尘定在原地,眸子里闪烁着什么,嘴边的笑一点点凝固下去。 他的目光缩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一点点心虚。他看到林微尘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身体坏了的底子不是一两日就能养得好的,何况那人左手腕还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这些足够让他心疼。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狼狈,说病入膏肓半死不活也不为过,之前他一直都是强势的那一方,如今却躺倒在病床上不能动…他有些不敢面对林微尘。 谢霄男随后进入,见林微尘愣着不动,她下意识看了眼病床,见他醒了,惊喜道:“尧哥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他没说话,只盯着林微尘,不敢移开视线,看不够。 “哈…”女人的心思往往更细腻一些,谢霄男看看他,又看看林微尘。然后推了一把叶知秋,拽着李卫东的胳膊,道:“走走走,知秋你不是还要回公司吗?卫东你要去查房了。快走!” “……” “……” 李卫东与叶知秋对看一眼,终于心领神会,跟着谢霄男出去了,留下林微尘与他在屋里,谢霄男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异常沉静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流转。 “小男姐带我去医院食堂买了些鸡汤。” 林微尘先开了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抱着保温杯走到床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取出小碗和勺子…因为左手有伤不方便,所以他的动作有些慢,却是有条不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林微尘,看着他每一个动作,不敢眨眼睛,直到眼眶累得发酸,热流上涌。 林微尘在小碗里倒了些鸡汤,回头道:“既然醒了,喝一些吧。”看到他发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那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瞬间而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能坐起来吗?”林微尘问道。 “……”他动了下嘴唇想说“能”,可嗓子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此时此刻,所有语音都显得苍白。双手撑着床,他想自己坐起来。 “……”林微尘俯身,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做完这些之后,林微尘端起小碗在床边坐了下来,用勺子盛了鸡汤送到他嘴边。 “……”他讷讷地张嘴把鸡汤啜了,一直看着林微尘的眼睛。心想林微尘没有不管他,那个人还肯照顾自己,喂自己喝鸡汤…是不是在做梦啊?如果是梦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再醒来,就这样一直下去好不好? 林微尘一勺接一勺地喂着,屋里只有勺子与碗沿儿的碰撞声,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一碗鸡汤见了底,林微尘起身收拾了餐具要离开的时候,他才猛得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伸手揽住了林微尘的腰。头埋在林微尘的腹部,声音喑哑:“阿尘…” 林微尘动作一顿,重新把碗放下,低着头去解缠在自己腰间的胳膊,淡淡道:“别乱动,你身上有伤…” “我差点儿就失去你了。阿尘,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了,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没法活…” 原本要去推开他的手又放下,林微尘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三十多岁的人了,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净说些傻话?” 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癞皮狗,死死抱着林微尘的腰缠着他。那个人好像对他也有些过分纵容了,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阿尘,我好怕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他道,头埋进林微尘的衣服里:“我知道你去求了苏也白。阿尘,你该告诉我的,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你会为了我…为了公司去低三下四的求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林微尘抬起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叹了一声:“就是知道你不会让我去…才要瞒着你啊,否则公司出了事,这么多年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他抬起头,望着林微尘有些无奈的目光,心中一阵酸楚。 “傻瓜,你知不知道,苏常青原本就不是好人,公司出事,是他捣的鬼,你根本不用去求他,你不用…” 如果林微尘没有去,或者他早一点告诉林微尘苏常青的阴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又或者,如果最开始他没有认识苏钰… 可惜没有如果。 “……”林微尘愣了一下,“原来如此,我还真是蠢啊…” “对不起,阿尘。”他的头动了动,隔着病号服蹭着林微尘的肚皮。只不过长时间坐着说话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现在说话声小了下去,“我以前最恨我爸逼死了我妈,我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他那样的人。阿尘,求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以后,以后有话我们都面对面说出来,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说出来,你不要自己闷在心里,我都会听的…” “不说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林微尘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他的耳廓,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和默契。 他小时候皮得很,怎么说都不听,他妈只好揉着他的耳朵哄他睡觉。后来慢慢长大了,脾气却依然没改过来,爆得很,却唯独耳朵是他的敏|感点和软肋,揉一揉捏一捏,温言软语地一哄,性子就温和了,人也会安静下来。 现在林微尘又捏了他的耳朵,却让他心中百感交集。拉下林微尘的手在掌心,他慢慢躺回床上,道:“阿尘,你别走…” “我不走。”林微尘轻声道,一点点扯开他,往旁边挪了一下。 “阿尘!”他的声音透着紧张,眼睛更是不敢眨一下。 林微尘爬上旁边的病床,解下外套,合衣躺在了他旁边。 望着天花板,林微尘道:“你开车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无数次,开车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要太快…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过?” “……”他面露愧色,林微尘的叮嘱,他的确没有放在心上过。不过这次,真的不是因为他忘记林微尘的话,而是因为他太心急,他怕赶不及见林微尘最后一面,更怕赶得及看到的只是林微尘最后一面。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悄悄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到了林微尘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手腕的伤口,十指相扣。当四周安静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后,他问:“刚才你去脊椎注射…疼吗?” 林微尘翻了个身正对着他,面颊枕着自己的右手背,闭着眼睛轻声道:“疼…疼得要命…”(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1.各处天涯 林微尘失血严重, 休克时间过长导致大脑长时间缺氧,加上服用大量神经抑制性药物,所以脑部损伤严重。在林微尘睁眼之前, 医生甚至说他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永远也不会醒来, 即使醒了,智力、记忆力、语言能力…这些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 南宫城端着煲好的鸡汤走进房间的时候,见林微尘睁着眼睛,还以为他还是如之前几日一样只是“醒”了,但没有恢复对外界的认知和自觉, 并没有多想。 “哥,你睡醒啦。”南宫城自说自话地对林微尘打了个招呼,把他抱起来一点点, 又垫了一个枕头。躺的高一些,这样喝鸡汤才不会呛到。 这几天他一直照顾林微尘, 做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谁知这次, 他刚抱起林微尘的时候,对方的眼珠竟然转动了一下, 目光的焦点落在了他脸上。 “!”南宫城一愣, 大气都不敢出。 林微尘不知道自己究竟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这些天他无论醒着还是睡着, 眼前都是漆黑的一片, 阳光照不进心底,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记忆好像在某个节点中断了,他也记不起在自己陷入黑暗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哭。他一直往前走,想找一个出口逃离黑暗,也想找到哭声的源头,一探究竟。终于,他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孩子小小的,抱着膝盖蜷缩着蹲在最幽深的地方,他看起来无助又胆怯,细细啜泣着。林微尘走过去,问他哭什么又在怕什么,小男孩说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又说没有人会要他,他也没有家了。他说自己怕黑,可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快要把他吞噬了。 “别怕。”林微尘把小男孩抱起来,轻声道:“叔叔也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以后都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小男孩眼含泪花,表情戒备地抬起头看了眼林微尘,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林微尘看到了小男孩那张干净秀气的脸,还有一双噙着泪花的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似曾相识。微微一怔,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抽抽搭搭地道:“我叫…林微尘。” 林微尘浑身一震,断了的记忆终于链接完好,他记起这个孩子是他自己。 三岁时刚进入福利院的林微尘被比他大几岁的孩子欺负,捆住手脚堵了嘴,关在衣橱里一天一夜。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只有橱门不到一毫米的缝隙隐隐约约有点儿光线,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却过早得体会到那种无力挣扎只能让黑暗和窒息感把自己吞噬的痛苦。 等福利院的阿姨们发现少了一个孩子,在衣柜里找到林微尘时,他已经昏迷不醒,蜷缩在层层叠叠的衣服后面,满脸是泪,但已经累得发不出声音了。 之后…之后的一切…李院长,李卫东,叶知秋,谢霄男,南宫城,奶奶,还有季尧… “嗯…”黑暗一点点退散,他好像看到光了。很刺眼,有些不习惯。林微尘眯起眼睛,下意识把手挡在眼前要去遮住刺眼的阳光。 “哥,别乱动,你手上还扎着针!”南宫城捉住了林微尘苍白细瘦的手,拉在掌心,紧张又激动地道:“你醒了?你是醒了吗?” “…我…”短暂的失语,大脑如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林微尘“叮铃咣啷”收拾了老半天,才勉强组织了语言,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这里是…我…在哪里?”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一直想用手去挡阳光。右手被南宫城捉住了,他只好用左手,手抬到眼前时却看到了手腕上一层厚厚的纱布,动作一顿。 “这是医院,哥,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南宫城问。 若说林微尘刚才还没完全记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看到手腕上的纱布,也该完全清醒了。 林微尘缓缓把手放下去,看着南宫城:“是你救了我?” “啊。”见林微尘没事了,南宫城松了口气。把林微尘的手放回被子里,他端过鸡汤,一勺一勺喂着,“冷了一会儿了,不烫。” 林微尘喝着鸡汤,问:“那天…吓坏你了吧。” “你没事就好。”南宫城轻描淡写道,其实是他不敢再回忆那天。 当时他目送林微尘上楼,刚准备走的时候看到对方拉了所有的窗帘,以为林微尘是想要睡觉,于是没有多想。但回去的路上却越发心神不宁惴惴不安起来,想起林微尘一整天说过许多反常的话。 那些话根本经不起推敲也经不起琢磨,只要稍微往深处想一点点,就能听出里面包含的绝望。 他突然有个可怕的推测,也许对方会做出什么傻事,毕竟最近几次见面那个人的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迅速调转车头原路返回,跑上楼后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于是一脚踹开门。房间太小,他没怎么费力气就在洗手间找到了林微尘,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躺在血池中的那个人,他终于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了。 不是流连花丛纨绔世间的那种浅浅的喜欢,而是宁愿受到伤害的是自己,宁愿代他痛代他难过,代他去死的深深的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林微尘的,最开始他明明只是出于好奇,看到张经理桌上的简历,感觉这个人明明身世坎坷却又有着比其他人都要丰富的经历,从孤儿院备受欺凌的孤儿到季氏副总又高中语文老师…很有趣不是么?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开始忍不住关注更多,了解更多,不仅仅是要了解林微尘的身世,还想了解他的心。 “林微尘!”他失声大喊着林微尘的名字,甚至来不及探一下对方还有没有呼吸,一把抓住他左手腕的近心端死死握住,扯过旁边的白色毛巾紧紧扎在他手腕上止血。直到把人送进手术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全是冷汗,腿也在发抖。 后来听到血库备血不足,他不顾医生劝阻抽了1200cc血给林微尘,也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两包牛奶就恢复了。他发了两天的高烧,烧到39°,后来又持续的低烧了两天。在医院照顾林微尘的那几天,他虽然看起来正常,其实并没有太多精力,走路时脚下都浮浮沉沉的发虚。 当然,这些南宫城永远不会告诉林微尘,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没事就好”。 林微尘喝着鸡汤,保持了缄默。他没有问为什么在自己身边的是南宫城而不是季尧,也没有问季尧去了哪里。如同选择性地忘记了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关于季尧的他都只字未提。 季尧的记性不好,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忘了吧? 想到这里,林微尘心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落寞。 一碗鸡汤见底的时候,南宫城用指腹为林微尘擦了嘴角,道:“哥,有个人想见你。” “嗯?”林微尘一愣,心揪了起来,他以为会是季尧。 南宫城收拾了碗筷走出去,没多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位书卷气很浓的中年男人,眉宇之间与林微尘有着几分相似。 林微尘定定看着那个人,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 “孩子…”林至徽先开了口,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林微尘的手,“爸爸,对不起你…” “你…”林微尘半张着嘴,一个字呼之欲出,却还是不敢相信地咽了回去,他哑声道:“您…是…” “如果你愿意认我的话,我是你的父亲。”林至徽道:“如果你恨我,除了忏悔,我也无话可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自私,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毁了一个女人。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母亲已经有孕在身了…” “您是说…”林微尘有些迟钝,“我是您的…儿子?” “亲生儿子。”林至徽道,“对不起,孩子。你愿意原谅我,让我弥补以前的过错吗?” “您刚才说,自己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林微尘问:“如果,如果您知道妈妈那时候怀了我,您还会离开吗?” “也许会。” 林微尘再次一愣。 林至徽又道:“不过…我想,如果她不愿意养你,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会也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流落到孤儿院的。” “……”林微尘眼眶一热,他偏过头去,轻声道:“这就够了…我只要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也不是没有亲人…这就够了…” 林微尘声音太小,林至徽没有听清,他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微尘笑着摇摇头,红着眼眶道:“爸,您能…抱抱我吗?” “……”林至徽一怔,动作轻柔地摸摸林微尘的头,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叹道:“傻孩子,你这样…让人心疼。爸没想哭的,你这孩子。” “爸爸的怀抱,真的好暖啊。”林微尘闭着眼睛满足又享受地在林至徽胸前蹭了蹭,闷闷道:“原来,我爱哭鼻子,是随了您呢…” 南宫城从敞开的一小条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弯了下嘴角,轻轻关上了门。 *** “疼,疼的要命…” 季尧听到林微尘充满委屈的声音,他慢慢收紧五指想去握着对方的手,其实手心里抓着的只是一团空气。他笑得极其温柔又小心翼翼,轻声道:“下次脊椎注射…我陪你去…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相邻的病床上被子叠的板板整整,根本空无一人。 季尧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而且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似乎就在他第二次手术醒来,叶知秋告诉他林微尘已经离开,当天夜里守着空荡荡的病房,他耳边奇异地响起了林微尘的说话声。 那些幻觉,幻听,就是从那晚开始的。 季尧谁也没有告诉,这似乎成了他与林微尘之间的一个小秘密,甚至他能很好的控制幻觉出现的时间,至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他是清醒的。等病房里只剩了他一人时,无论白天或者黑夜,他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能看到林微尘,对他说说话,如果对方看起来心情不错,也许还会像今天这样,让他抱一抱,也会揉他的耳朵。 季尧想,如果自己真的只剩了不到十五年可以活,余生没有林微尘,那么…就这样浑浑噩噩自欺欺人地走下去也不错。 南宫城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数天的人突然有了消息,听到南宫城声音的那一刻,季尧紧紧攥着手机,差点儿把它捏碎。 “他醒了。” 季尧想问一下林微尘的情况,可心跳太快,他无法叫出那个名字,只道:“他…” “他状态不错,心情也很好。有林叔陪着,他会向林叔撒娇,跟小孩子一样。” 啊…阿尘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有了亲情的温暖,恢复快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好事情。听着南宫城对自己描述林微尘的近况,知道林微尘正在恢复,季尧激动地热泪盈眶。 但激动归激动,不至于让他丧失理智。 “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冷静地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南宫城淡淡道:“别再去打扰他。他醒来后至今没有提关于你的一个字,我想…他的意思你应该懂了吧,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放手。” “哈——”季尧笑了。 南宫城似乎被他的小声惹得有些不悦,沉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季尧揩去眼角的泪花,笑道:“我只是在笑我自己,笑我那天在手术室前看错了你。你今天这个电话,目的究竟是为了不让我打扰阿尘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别紧张。”季尧道:“我说过让你带他走,这句话一直作数。你有私心也好,至少证明你是真的在乎他。” “你什么意思?”南宫城的声音似乎高了几分。 季尧道:“我相信,你现在一定还没有告诉他我出车祸的事。” “我…” “既然现在没说,以后也别对他说了。”说话太多,他停下来歇了歇,才缓缓道:“明天约个时间见次面吧,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2.一别两宽 季尧与南宫城约在距离医院不太远的一家小咖啡厅见面, 时间为明天下午两点半。 经过在喷泉前昏倒这件事, 如今叶知秋不敢大意,盯季尧盯得特别严, 只要公司没事, 他恨不能一天24小时全程伺候季大老板的饮食起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一来他担心季尧意志消沉想不开寻短见,二来他现在既没有女朋友更没有男朋友, 孤家寡人一个, 伺候季尧权当打发时间。 当听到季尧说第二天一早要去逛商场的时候,叶知秋差点儿再次炸毛, 对着他破口大骂。 “季尧!你他妈是不是作?!刚把林微尘作没了,现在又来作自己!你现在连病房门都不适合出, 还他妈想着出医院?!” 季尧不知道叶知秋是不是故意的, 如今无论是李卫东还是谢霄男,所有人在他面前对“林微尘”三个字都讳莫如深, 闭口不提, 怕惹他伤心影响他恢复。偏偏叶知秋…总是三句话就把林微尘拉出来说上一遍,而且字句带血, 在他心上深深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让他想暂时忘却麻痹一下自己都做不到。 “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也许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季尧道, 虽然他要做什么未必一定要经过叶知秋的同意, 但他的语气里还是带了一丝央求和软弱。 叶知秋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妥协了。或许方式不同,但他对季尧的心与李卫东夫妇是一样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尽快好起来。 早晨护士查完房,季尧打完最后一瓶点滴的时候刚好十点钟。季尧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除却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之外,他看起来并无太多异样。 经过车祸一事,季尧自己尚未说自己有什么心理障碍从此不敢开车,但叶知秋他们却坚持认为这段时间季尧不再适合碰方向盘,所以是叶知秋开车陪季尧去的世贸大厦。 腕表、名牌包包等高档奢侈品的专柜设在十五楼。 看到季尧在百达翡丽专柜停下来时,叶知秋很是不解。 “你不是有很多表吗,怎么还买?而且什么时候买不行,非要现在这个时候?” 季尧喜欢车,几乎每半年就要入手一辆,开不过来在车库屯着权当收藏,前不久刚报废的那辆奔驰几乎是其中配置最低的一辆了。季尧也喜欢表,但只喜欢百达翡丽,因为林微尘曾说过,虽然都是名表,但劳力士暴发户和土豪的气质太浓郁了,不如百达翡丽低调内敛。 内秀而不外露,不张扬,就如林微尘本人一样。 “这次我是给他买。”季尧道,虽然以前林微尘并没有带手表的习惯,但他知道,以后林微尘肯定需要一块手表,与他纤细的左手腕贴合得完美无缺,以掩盖那道无论是在他身体上还是心底都再也去不掉的瘢痕。 尽管叶知秋看起来脑子少了一根筋,但也没怎么用琢磨就立刻明白为何季尧执意要给林微尘买一块腕表了。 “唉——”叶知秋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拍拍季尧的肩膀,“你慢慢挑,我去旁边休息区坐会儿,享受一下售货员美女的热情招待。” 季尧没有理他,沉着的目光从玻璃柜台上扫过,最终他看中了一块半镂空设计的银色手表,银质的表链粗细适中,表盘上除了有几个碎钻点缀之外并无过多装饰,很简约的设计,林微尘应该会喜欢。 到达那家叫做“恋空”的小咖啡厅时,南宫城还没到。季尧想起之前几次南宫城去接林微尘,都是提前几分钟到约定地点。 “呵…”季尧笑得满含深意,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区别对待,换成自己,南宫城就迟到了。 其实也不算迟到,在季尧找好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不久,正好两点三十分时,南宫城出现在咖啡厅门前。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一件牛仔裤搭配休闲风格的羽绒服,而是穿了件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商场里买来不久的、全新的深灰色风衣,款式与季尧一贯喜欢的风格虽然不同,但或多或少有几分相似。 刚过了二十岁生日不久的青年,尚徘徊在“男人”与“男孩”之间,明明无论是展现还是语言举止都带着几分幼稚,偏偏又刻意装得稳重老成。季尧已经猜出南宫城的背景惊人,所以未必有“刻意”的必要,但季尧还是忍不住从心里恶意猜测,认为南宫城今日穿的这一身,是为了从气场上不输给自己。 季尧想问,这孩子…是来谈判的吗?又觉得风衣不太适合南宫城,因为他的身高实在是太高了,长长的风衣把他弄得好像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在这种“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低俗乐趣中,季尧竟然找到了一丝愉悦,忍不住对南宫城弯了下嘴角,却忘了上午自己出门时也是经过精心打扮再三捯饬的。 南宫城几乎是一进门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季尧了,不是他眼力好,而是那个男人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一场车祸外加一场情伤把他折磨的颓废又憔悴,但依然掩不住他身上的光芒,顶多是以前“光芒万丈”,现在暗了一些变成了“光芒千丈”,总之没有办法忽视。 “坐。”季尧一指对面的座位。 “嗯。”南宫城坐了下来,“你要给我什么?” “我们两个不能说说话吗?”季尧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手指点了点玻璃桌面,他看着南宫城,淡笑:“咳,我很好奇…你的身份。” “我以为你第一句会问他。”南宫城面无表情。 “他…咳,他的情况,昨天你不是已经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了么?”季尧道,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关于林微尘,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现在…更让我好奇的是,自己究竟把他托付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什么叫托付。”南宫城皱眉:“他不是物品,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推来推去。我可以和你公平竞争。” “竞争?”季尧从咖啡杯上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我既然说过让你带他走,就不会再参与什么竞争。” “那你约我来究竟干什么,只为了说这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直到现在,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季尧不答反问。 “这些与你无关吧,季总。”南宫城声线微冷,“谁都有秘密,难道你这么喜欢窥探别人**吗?” “若论到窥探别人**,我比不上你。”季尧放下咖啡,“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比不上你们公司。” “你…”南宫城微讶,“你怎么知道?”: “本来我只是猜测,毕竟暨南集团的侦查能力不是吃素的,我花重金请他们去查一个赛车手的底细却查不到,除了刻意包庇故意提供虚假信息之外,我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我猜你是暨南董事长宫岳毅的儿子,但你随母姓“南”,现在看到你这副表情…”季尧笑道:“我想我猜对了。” “我还没对他说。”南宫城表情柔和几分,他望着窗外:“以后…等我向家里摊牌之后,我会对他说的。” “嗯。”季尧点头,“你何时对他说我不管,我只希望你能平衡好家庭和他的关系,不要因为你处理不当,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不用你说!”南宫城道,“你要给我什么?” “这个。”季尧拿出一个浅蓝色天鹅绒质感的小礼盒,放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轻轻一推,盒子就到了南宫城面前。 “这是…”南宫城拿起盒子,打开看到是一块百达翡丽,他愣了一下,再抬头时季尧已经起身要走了。 “别说是我买的,如果你能让他忘了我,就忘了吧。”季尧正了正风衣,虽然是俯视,但眼神中并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只是很诚恳地说了一句,“你还是,太年轻了。” “原来你来咖啡厅就是为了见这小子啊。”叶知秋假殷勤地为季尧打开车门,笑问:“怎么样,情敌相见,有没有分外眼红?” 季尧的脸色比刚才在咖啡厅里坐着时难看很多,额头已经有了一层虚汗,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多说,也让叶知秋不要有这么多废话。 “你手怎么了?”在季尧摆手的时候,叶知秋十分眼见地看到他掌心一小派月牙形的掐痕,轻的只是微微发红,严重的已经破了皮,冒出一点点血丝。 “咳!咳咳!”季尧掩唇咳嗽数声,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掐的。” 叶知秋明知不可能还是问:“南宫城那小子给你掐的?他妈的,劳资这就下去帮你弄他!” 季尧勉强睁了下眼,看白痴一般看着他:“你丫是不是傻?能是他吗?”说完这句又没了力气,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小声道:“我自己…”顿了顿,声音又小了几分,他喃喃:“秋子…我想他了…怎么办?”(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3.一别两宽 南宫城回去的时候, 林微尘坐在床上看一本书。 他倚在松软的枕头上, 身子倾斜了一个角度侧窝着, 双腿交叠随意地搭在床边,看起来悠闲又惬意。 半下午的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窗斜照进来, 在病房里洁白的地板上墙壁上床单被罩上…全部洒下一层梦幻的橘黄, 也洒在林微尘苍白的脸上。 南宫城在门边望着这一幕, 突觉有一种温暖而刺痒的情绪在心底时而缓慢流淌,配合着温婉的调子;时而奔腾呼啸, 伴着激昂的乐章,害得他忍不住想一鼓作气跑过去,紧紧把那个人拥在身前。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怎么搭上一点儿被子。”南宫城走过去, 扯过被子,把一个小角轻轻搭在林微尘肚子上,又问:“哥, 你看什么书呢?” 太过投入, 他并没有听到南宫城的脚步声。直到对方走到面前俯下身来跟他说话,他才如梦方醒一般懵懵懂懂抬起头, 应了一声“啊”,浅浅笑道:“我爸留给我的参考书, 关于制冷的。” “林叔回去了?”南宫城道:“说好的明天我送他去机场的,怎么这就走了?” “他们研究组明天有课题发布会,作为组长必须赶回去。”林微尘解释, 笑了一声:“再说…我爸离开半个月, 陈叔一直在催呢。” 1977年10月12日, 国务院通过“实行统一高考”的决议,正式恢复高考,并且恢复高等院校的研究生招生。 1978年,林至徽赶上第一批国家统考,不负所望,从一个小山村成功考入当时还叫做“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的南京理工大学,学习低温工程。 四年后,他又以专业第二的成绩获得进入DN大学就读硕士研究生的机会,研究超低温制冷氮气液化以及航空发动机推进技术。 正是在硕士期间,他认识了经济学院出了名的大才子,高他两届的学长,陈放。 原本能源学院与经济学院是没有交集的,但林至徽的导师与陈放的导师是至交,两个人在一起开了一家低温工厂。在一次与其它公司合作的过程中,需要找一名懂技术的和一名懂经济会谈判的,自然而然,那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选中了各自的得意门生,林至徽与陈放。 出差时间为一个月,包括实地考察、约谈合作、未来规划…地点在海南,包吃包住。 对方公司为了节省开支,省下一间房钱,硬是把林至徽与陈放两个大男人安排进了一间狭隘到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套简易橱柜的小套房。 林至徽是山里的苦孩子,住这种地方倒没觉得有什么。但陈放不一样,在那个年代能读得起金融投资管理专业的人,家里没几个钱是不可能的。 同居的日子最开始并不美妙,林至徽发现,外表温文尔雅仪表堂堂帅气逼人的陈大才子,其实是个喜欢爆粗口骂街的“斯文败类”,经常对酒店里各种陈设横挑鼻子竖挑眼,尤其嫌恶那张小到不能再小的双人床。 所以林至徽前半个月几乎全是在打地铺,因为陈放有洁癖,不喜欢和其他人睡一张床。林至徽曾想过再开一间房搬出去,但自己兜里又没有多少钱,只好能忍则忍。 后来陈放不知乱吃了什么东西,他不仅有少爷的命,更有少爷的身子。胃受凉后上吐下泻还发烧,整个人都虚脱了,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抽着气儿。林至徽把他拖起来,想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林至徽再三逼问,陈放才鬼嚎一声,说自己怕打针。 也许是感觉自己在外人面前颜面扫地,陈放因为生病而苍白的脸在那一瞬红了一红,他低着头闭着眼,有出气没进气,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儿。 林至徽却被逗笑了。谁能想出,别人眼中光芒万丈的陈大才子,竟然怕打针,还正可怜兮兮地对自己哼唧。 那晚,林至徽不知被哪只鬼迷了心窍,坐在床边照顾陈放一整夜,端茶送水喂药…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天快亮时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 再醒来,自己正躺在床上,与陈放盖着同一条小被子,被子太小,两个人只够一人搭一点肚皮。 林至徽愣了愣,突然觉得陈放不骂人时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睡觉,很好看。 陈放好看,不是林至徽一个人说的,是全校师生公认的。但,那天早晨,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照在陈放脸上,林至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傻傻盯着陈放看了半天,林至徽才想起探一下对方的额头试试温度,已经不热了,看来昨天晚上他没有白忙活一夜。轻手轻脚坐起身,林至徽把那条被子全盖在陈放身上,想要下床去楼下餐厅拿早点,转身时却被人捉住了手。 陈放说:“我想吃我妈做得蛋炒饭了…” 陈放还说:“林至徽,你他妈昨晚伺候我伺候的那么周到,害得我都想起我妈了…” 没等林至徽说话,陈放用另一只手捂住眼,小声道:“我妈没了,我十岁那年没的…” 说不清两个人是怎么开始的,从海南回来,林至徽与陈放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在学校时他们很有默契的表现出“我们不熟”的样子,在私下又会一起约了看电影打游戏甚至什么也不做,只在公园道草地上随便一躺,都感到格外满足。 林至徽知道,自己与陈放在偷偷尝试某种“禁果”。在七八十年代,就算是男女之间,想牵个手亲个口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如果被人看到,也许会被贴上“作风不良”的标签,更不用说是同性恋了。 林至徽有些恐慌,他直觉自己越陷越深,但却没有承担这种后果的勇气和能力。他是独子,家中父母尚在,年老体迈,思想封建。 他知道同性恋等于断子绝孙等于要了二老的命。 这段只有不到一年的地下秘密恋情,在1984年6月进入了尾声。 陈放研究生毕业那天晚上,他约了林至徽出去吃饭,含着金汤匙出生蜜罐子里泡大的陈大少吃遍了山珍海味,也会陪着林至徽吃地摊压马路。 那晚他们都喝了酒,林至徽喝得更多,两个人急不可耐一般,随便花五块钱找了家破破烂烂的小旅馆,醉醺醺地走进去,释放天性。 在陈放身下,林至徽感到自己变了一个人,如此放浪形骸,淫|靡之声不堪入耳,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哭声喊声是自己发出的。只是,叫的声音有多大,心里的绝望就有多深。最后嗓子都嘶哑了,嘴里尽是血腥味儿。 陈放抱着他去清洗,水洒有些年久,喷出的水流断断续续时大时小,但依然洒了林至徽满脸的水。 也可能是泪。 陈放动情地吻着他,“小徽,昨晚我把话和我爸说开了,下学期,你别住宿舍,搬我那里去吧。” 说这话时,陈放的声音带着粗励的沙哑,好像有人拿着刻刀一字一句刻在林至徽心上。 林至徽后知后觉地看到陈放肩膀、肋骨 、大腿等好几个地方都有大片的淤青。 “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陈放笑着摇头,小心翼翼地把他搂在怀里,“我让陈家绝了后,我爸想撒撒气就让他撒吧,省得憋出病来。” “放哥…我…”林至徽从他怀抱里挣了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着,不能再沉沦了,不能一错再错了! 林至徽垂下头:“对不起。” “嗯?”陈放笑着揉了把他的头,“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我不能。”林至徽道:“我们结束吧,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到了该结束的时候。我和你不一样,我承担不起这场游戏带来的后果,对不起…” 林至徽没敢看陈放的眼睛,说完这些话他冲出浴室,潦草地抹了几把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之后两年,他再没有听到过关于陈放的消息,直到毕业聚餐,有几个喜欢八卦的妹子闲聊时提到几句,他才知道,陈放已经公开“出柜”,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只有他自己大脑刻意屏蔽了“陈放”的一切,才一无所知。 “我还好奇为什么以前这么多妹子追他,他都不答应呢,原来是个gay啊?” “啧啧,怎么说呢,有点儿恶心,我原来还追过他,现在一想…他插过菊花…” “他现在呢?” “听说家里在德国开了分公司,派他出国管理公司了吧?” “国外开放,找炮|友不愁了。” “你们懂什么,又知道什么?!凭什么这样说他!”一向性情温和的林至徽,喝醉酒也会向别人急红眼,他一个酒瓶砸在桌子上,让那些姑娘闭了嘴。 但他不是专业砸酒瓶的,技术不佳。碎玻璃没能伤到别人,弹起来反而刮花了他的脸,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借着酒劲儿嚎啕大哭,血水混着泪水从指头缝里流出来。 大家以为他是怕疼才哭,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手忙脚乱架起他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缝了两针,那块碎玻璃也成功在他右眼眉骨上留了个叫做“遗憾终身”的疤。 毕业后,选择读博,趁暑假两个月回了一趟老家。穷山沟里出了个名牌大学的博士生,这个了不得了,无异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十里八村乡亲们全都来看,说亲的媒婆更是踏破了林家的门槛。 “哟,嫂子!您家徽徽真争气,长得也干净,我这里有几个好人家的姑娘,您看看…” “我做不了孩子的主,他现在有文化,眼光也高了,张大姐,你问他自己吧。” 林至徽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双目无神,心里一遍遍想着:“小徽,我把咱俩的事儿跟我爸说了,你下学期别住宿舍了,搬去我那里住吧。” “随便。”林至徽对他妈笑了笑,“您儿媳妇,您喜欢哪个就哪个。”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妈在给你挑媳妇儿,不得你乐意才行?”话说着,她对媒婆努努嘴,“我们家徽徽自小儿懂事,他爸瘫在床上这十多年不能动,家里全是徽徽帮着收拾张罗,我这儿子没白养,今年结了婚,明年有了孙子,你说…我和他爸要是哪天走了,走的时候也踏实…” 林至徽感觉屋里太压抑,对他妈打了个招呼,拿着一本《红与黑》跑到他家屋后的一个小土坡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晚上回家,媒婆已经走了,他妈妈笑呵呵地拿着几张彩色照片给他看,让他挑一个。 林至徽被山风吹得头昏脑涨浑身无力,随手捡起一个,道:“就这个吧,我看这个合眼缘。” 之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送彩礼、办酒席…所有的程序一样不少,林至徽成了家,娶了胡姬花。 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爱,但林至徽是真的想踏踏实实像普通人那样过一辈子,生儿育女。至于陈放…有些人注定这辈子都忘不掉,但只适合搁心里,他没想过抛弃家庭去再续前缘。 结婚之后,他一边读博一边工作,自己也开始做研究带工程,在一家国企做到技术总监的位置,有了钱,买了房,把一家人全从山沟沟里接出来。 早年他爸为了给他凑学费,冒险下矿捞金,结果运气差了些遇到矿井坍塌,那次事故没有要了他的命,却把他变成了瘫子,没有意识,生活也不能自理。家里家外,生活的重担全落在他母亲身上。 “妈,我有喜欢的人,他是个男人。”这样的话,让他怎么对他妈说出口? 可惜,刚搬到城里没多久,他爸拖了近二十年的病体终于撑不住了,撒手人寰。他妈妈伤心过度,没几个月也一病不起,最后离去。 父母就是林至徽的天,比他自己的幸福,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短时间内痛失双亲,林至徽受到严重打击,终日精神恍惚,无法静心工作。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习惯于从记忆深处找一点点旧时光的影子,然后从影子里找个人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当做短暂的依靠。 也许是昏迷中他叫了陈放的名字。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林至徽已经快要忘记“陈放”这两个字,忘了他的模样了。 林至徽不知道自己在梦里究竟说了什么,以至于在他醒来后,胡姬花一脸怪异又厌恶的看着他,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死基佬”骂他“烂屁股”骂他“骗婚的人棍”。 听着从自己妻子嘴里冒出的那些肮脏不堪的话,林至徽竟然感觉她骂得对,半点儿错处都没有。他也不想反驳,只是觉得累,用被子蒙了头,一声不吭。 胡姬花翻箱倒柜找出存折房产车钥匙,把能拿得动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塞进包包,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我们离婚吧,反正你对我也没有感情不是吗?去找你男人,陈放还是陈方的那个?我打电话问了你同学,听说陈放现在可阔气了,在德国开了几家大公司,现在还单身,你去找他吧。” 没有打官司,也没有分割财产,林至徽把所有都留给了胡姬花,净身出户。从民政局出来,红本本变成了绿本本。林至徽捏着那本重达千钧的离婚证沿着路边慢慢走着,直到意识消失。 再醒来,他人已经在医院里,病床前坐着一名陌生男人。 也不算陌生,只是六年未见,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然还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陈放变了很多。 他依然很好看,但不再喜怒形于色。望过来的目光里着带着冷漠,再也不是四年前那个外表看起来温文尔雅却会满口爆粗,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内心却极度脆弱渴望母爱的青年。 林至徽发现自己很难再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重合,他凝视着陈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思良久,林至徽才从“老友见面语录”中找出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他问:“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好么?” “……”陈放默不作声,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淡漠与炙热,冰与火。 被人这样看着,林至徽越发无地自容,想想这些年自己生活的一团糟糕,他羞于面对陈放,无论是过去的那个陈放还 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林至徽不自在地撇开脸,小声问:“那个…你怎么回国了?” 这次陈放倒没有继续沉默,他淡淡道:“我听同学说,你家出事了。” “哦。”林至徽讷讷应了一声,没有细想“你家出事”和“为什么回国”之间为什么会有联系。 两个人又沉默了会儿。 林至徽闭上眼睛,听到男人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他在被子里把手心攥出了汗。 “你说呢?”这时陈放突然又开了口,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啊?”林至徽有些发蒙,他回头呆呆看着陈放,不解地问:“我说什…唔嗯!” 睁眼的那刻唇上一软就被人吻住了,他吓得忘记闭上眼睛,就那样直直与陈放对视。男人因为赶飞机没有休息,眼中爬着细细一层血丝,情绪有因为当年被抛弃的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和一如往昔的温柔。 唇分之际,陈放意犹未尽地吻了下林至徽的嘴角,之前伪装出来的冷漠在真心面前彻底败下阵来,一开口,声音里全都是真情实感,委屈巴巴地抱怨:“你刚才问我,这些年,在国外生活的好不好。我给出的回答就是…你说呢?” “!”林至徽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向他压了过来,把他牢牢按进松软的床垫里,铺天盖地的吻又落了下来。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感冒发烧拉肚子吐到虚脱都没人管,想吃蛋炒饭也没人做,看电影打游戏没人陪…我过得一点都不好。”陈放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好像要找一个下嘴的地方,最后才在他右边眉骨上方的疤痕处吻了一下,极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小徽,我想你…现在,你总归可以跟我走了吧?” 为什么不呢?其实他早就后悔了,这些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放哥…”林至徽揪着陈放的衣服,把脸埋在他心口,宣泄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压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陈放心疼地搂着他,“我是后来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当初你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你看看这些年,你把自己委屈成什么了。” 之后出国深造,留学德国,毕业后在慕尼黑大学任教,一切顺理成章。而陈放家族企业的几个子公司都在德国,正好满足了他们双宿双飞的愿望。 如今陈放与林至徽,年过半百,却除了工作时间之外仍然整日腻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分开就是半个月的时候。这些天,林至徽守着林微尘,陈放那边却一天几十个电话夺命连环催,问什么时候回去,舍不得儿子就把儿子也带回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林至徽不能有了儿子就不要老公。 林至徽也有把林微尘接到德国的打算,因为林微尘喜欢制冷,想做工程师,而慕尼黑大学的制冷专业在国际排名前十,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微尘想了想,说再考虑考虑,一来自己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跋涉,二来对于相关知识了解不深不好意思走自己爸爸的后门去上大学,再者…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和父亲住在一起,毕竟对方也有自己的生活。 林至徽也没再劝,只说有些事暂时看不开没关系,但不能一直钻牛角尖,人要往前走,也要往前看。 林微尘垂眸,看着手腕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点点头:“我知道,以后不会这么傻了。那时候我就是魔怔了,想不开。现在想想,呵呵,自己傻乎乎的。” “傻乎乎的,随我。”林至徽笑了笑,“你陈叔也常说我傻,但你说…如果当年我不犯傻,不就没有你了吗?哪来的你?” “林叔他俩感情真好,是不是都二十多年了?”南宫城坐下来。 林微尘想了想,“二十九年。”注意到南宫城今天穿了风衣,他合上书,坐直了身子,“我还没问你,穿这么正式,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南宫城支吾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淡蓝色天鹅绒礼盒,他拉过林微尘的右手,把它放在他手心,“送给你。” “给我的?”林微尘一怔,抬眼看了下南宫城,“什么东西?” “哎呀,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南宫城抓抓头发。 “……”林微尘低头把礼盒打开,看到是一块百达翡丽的时候,他动作一顿,问:“是你买的?”(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4.一别两宽 林微尘动作一顿, 问:“这块表,是你买的?” “昂…你喜不喜欢?”南宫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含糊而过。 他不想说“是”, 因为这样会让他有着一种抢占季尧功劳的负罪感, 而且他也不想欺骗林微尘。但又不能说“不是”,因为如果林微尘追问起“是谁送的”来会很麻烦。 “……”好在林微尘似乎并无深究的意思,他只是捏着那块表,拇指肚在表盘上一遍遍擦拭磨搓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 “很久以前我和他在商场看中过类似的款式, 也是这个牌子。”林微尘道,“不过那个时候, 我们还买不起, 就只能看看。他说以后等有钱了就给我买…我这一等, 就等了好多年。” “哥?!”这是林微尘第一次对他说有关季尧的事,南宫城心中大骇, 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林微尘的笑容有些苍白,他把左手腕的纱布一点点拆开, 露出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伸出左手, 他道:“你帮我把表带上吧。” “不合适。”南宫城拉着他的手看了下伤口,“现在刚结痂不久,皮肤嫩着呢, 现在带表不合适。” “没关系, 我就是想试一下大小。”林微尘道。 “……”林微尘坚持, 南宫城也只好不跟他犟了, 小心翼翼地把手表给他戴上。 金属质感微凉,在春冬交替的季节更甚。表链贴上皮肤的时候,冰得林微尘轻轻颤了一下,手腕的皮肤起了一小圈米粒大小的凸起。银色的金属表链,半镂空的表盘,带在左手腕,刚好能盖住那道割腕之后留下的扭曲可怖的疤痕。 手上的疤早就结了痂长出了新的嫩肉,但南宫城不知道,林微尘心里的那道疤,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见林微尘打哆嗦,他问:“凉了?” 林微尘摇摇头,他抬起手:“松紧还算合适吧?” “合适。”南宫城道:“这样看起来,伤口一点儿都不显了。” “都已经结痂了,以后疤也会一点点变淡。” “是,都会过去的。”南宫城道,把表取下来,重新装进小盒子,“刚好的伤疤,表链摩擦会造成伤害,先别戴了。” “嗯。”林微尘点头,又道:“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出院吧。” “出院?”南宫城脸色微变:“出院之后…你去哪里?” 林微尘反问:“你想我去哪里?”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妥,这话听起来有些捉弄和欲擒故纵的意思,但他本意并非如此。 “我…”南宫城差点儿脱口而出“跟我走”,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垂下头,采取迂回战术,真假参半道:“奶奶想你了,最近经常念叨你。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去我奶奶家住几天,也好陪陪她老人家。” 南宫城的心思林微尘多少也能猜出几分,拒绝的话他不是没说过,但南宫城依旧一腔热忱,现在他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微尘凝视着南宫城深褐色的眼珠,轻声问道:“你尝试过爱一个人爱到要死的感觉吗?” “嗯?”南宫城不知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若说爱,林微尘是自己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爱着的人,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爱他到死”。 在南宫城斟酌估量自己对林微尘的感情有多重的时候,林微尘笑了。 “我尝试过。”林微尘淡淡道,仿佛在说一场属于别人的风花雪月,“所以…我再也不敢尝试第二次了。” “……”南宫城顿时心疼到无以复加,他知道林微尘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无非是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早在除夕那天,或者更早的圣诞那天,又或者是在办公室看到张姐办公桌上的那张简历那天,他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他已经横插入林微尘与季尧两个人的战场中,把自己搞得同样伤痕累累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哥,别说这种话。”南宫城把林微尘拥在怀里,过分高大的身躯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强,“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没想过要对你造成困扰。” “……”下巴被迫抵在南宫城厚实的肩头,林微尘也没挣扎,有些哭笑不得:“那你图什么?你又不要我,还对我好,你图什么?” “……”南宫城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林微尘。沉默了好久,他才松开手,找来林微尘的衣服和鞋子给他,自己则拿着材料去办理出院手续。 林微尘跟着南宫城去了奶奶家。 老人家这次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进屋,喊着:“尘尘,我的大孙子,快进屋,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林微尘笑着喊“奶奶”,跟着进屋,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五味生百感,百感又交集。心想,差一点儿自己就真的要与奶奶天人永隔,差一点儿就真的要来生再见了。 南宫城低头摸摸鼻尖,笑道:“那个…我奶奶的病又严重了,以为自己有两个孙子,每天都跟我叨念,你是大孙子,我是小孙子。” “噗——小孙子——”林微尘笑出了声,“听起来怎么像骂人啊?” 但不管如何,林微尘没有需要等到下辈子,现在已经成为了奶奶心目中的大孙子,得偿所愿。 “哈。”南宫城搬了桌子和凳子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有颗葡萄树架起的小凉棚,树叶还没长出来,如果夏天有了叶子会很好看。 “我爸说过几天会把我奶奶接到国外去治疗,这种病虽然说不太容易治,但尽量控制吧。”南宫城道,“有时候夜里,我会看到奶奶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自言自语,表情很沮丧地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感觉…其实那些记忆,虽然甜蜜未必比痛苦多,但…无论是苦是甜,都是她老人家亲身经历过的,全部忘了的话…会很空虚无助吧…真要全部忘了,她会舍不得。” 其实那些记忆,虽然甜蜜未必比痛苦多,但…无论是苦是甜,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如果全忘了,会舍不得… 林微尘帮奶奶剥着一头大蒜,点头道:“你说得对。” 之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小城,我…” “哥,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南宫城咧咧嘴,“你先说。” 林微尘道:“我想这几天去办签证,也许就要出国了。” “出国?”南宫城一愣,“去德国找林叔吗?你不是说暂时不走吗?还是这几天你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走?” 南宫城的问题太多,林微尘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好点点头统一作答。把剥好的蒜瓣放在小碟子里,他问“刚才你有什么话要说?” “哦。”听到林微尘要走,南宫城闷闷不乐。他道,“你还记得那天比赛吗?我得了冠军,那只是中国赛区,过几天我还要出国去参加世界锦标赛,如果成绩好的话,也许就要留在国外了。我刚才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就当是出国散心了。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去德国,就算了。” “是么?那恭喜你啊。”林微尘微笑,“可以去国外实现自己世界冠军的梦想了。对了,是哪个国家呢?” 南宫城好像真的有些不高兴,沉着脸,闷闷道:“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算了,等我真的赢了比赛再告诉你吧。” 林微尘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真的很感激在自己做傻事的时候,这个青年能帮他挽回,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林微尘知道南宫城对自己的心思,但他还太小,很多感情很多事都没有经历过。而自己…虽然外表还年轻…内心却早就沧桑了,没办法再对他的热情给出任何回应。 “你给我的那块金牌…我会一直戴着的,像护身符一样。”林微尘道,“小城,谢谢你…把幸运给了我。” 南宫城微微一怔,似乎有话要说,这时奶奶端了菜出来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林微尘起身帮着去端碗,他要说的话也只好永远哽在了喉头。 一桌子菜,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热热闹闹围着桌子吃了饭。 在奶奶给他向碗里夹菜的时候,林微尘望着老人家满头银得耀眼的发丝,突然有些伤感。 奶奶人老了,又得了老年痴呆这种病,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岁可以活,或者哪天她自己跑出去,就这样走散在人群中再也回不来。 林微尘怕这一别,会是…一生一世。 伤感归伤感,离别是注定的,或早,或晚。 *** 季尧身体的底子到底是坏掉了,元气大伤。李卫东说有些问题不是靠住院就能解决的,剩下的,就只有出院之后回去继续调养。 以后作息或者生活都要有规律,不能乱来,至于抽烟喝酒…那就等于是在玩命儿。 好在原本季尧也没有烟瘾酒瘾这些坏毛病,平时生活多注意问题应该不大。 出院那天,天气晴的特别好,人间四月,春光浪漫。 一袭黑色长款薄风衣的男人站在医院广场的小喷泉旁边,隔着墨镜仰望着天空。黑色总是容易给人一种沉稳和成熟的错觉,纯黑的墨镜更是刻意又夸张地把这种错觉渲染放大到极致。 如今季尧的身材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但依然高大,甚至更显得高瘦许多,将他原本就挺拔的线条拉的更长了些,隔着墨镜看不出眉眼,但余下的五官已经足以让他如中世纪油画般的风采显露无余。 甚至,连墨镜旁侧能看到的眼角一点点不明显的皱纹和夹在浓黑头发中的几根不起眼的白发,都能为这幅油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街上好看的男人很多,有钱的男人也不少,但有钱好看又有韵味儿的男人,现如今快要绝迹了吧,季尧应该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但也只是外观而已,只有季尧自己知道,他的内在究竟是多么的不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一副壳子在这里当招牌,里面的败絮既没有文化也没有涵养,甚至…连对爱人最起码的忠诚都没有。 “呵——”季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明明春风温柔,站在水池边的他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扣上了纽扣。 有些冷。 车祸之后他得了体寒怕冷这个毛病。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林微尘走了,只剩了他一个,寒由心生。 季尧不是唯心主义者,但他宁愿相信自己体寒的原因是由于后者,因为这会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林微尘对于他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叶知秋是跟着公司的专车一起来医院接的他,仔细算起来,季尧已经接近两个月没有在公司董事面前露面了。叶知秋早就开始跟他抱怨,说那帮老油条已经按耐不住要谋|朝|篡|位,计划着把他这个甩手大掌柜踹下台。 自然,这些只是玩笑话,没有人敢真的打季氏掌权人的主意。但董事们心怀不满却是真的,尤其是今天还有公司新产品的新闻发布会,季尧如果再不去露个脸讲两句…估计“季氏老总已经嗝屁”这种商业八卦很快就会传扬出去了。 叶知秋在喷泉后找到季尧,走过去时看到好多小姑娘在评论他的衣着和气质,进而推测这位男士身价多少有无婚配云云。叶知秋便遥遥对他喊了一句:“别在这儿站着了,你个老男人等着被勾搭呢?” 说完就看到季尧的脸色微变,有些不好看了,的确,他这话说得不中听。咂咂嘴,叶知秋抡圆了巴掌在自己脸上象征性地扇了一下,“得,瞧我这张破嘴!” “记者已经到了?”季尧走过去,神色恢复过来。 “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叶知秋笑道,“就等你天神下凡普度众生了。” 说话的功夫,司机打开车门,季尧与叶知秋坐在后面,去公司的路上聊了些新闻发布会上要注意的事。 与娱乐圈不同,季氏的新品发布会没有红毯和聚光灯,只有一间大型会议室,到场的除了几名记者之外都是同行同业的各公司董事和技术总监,还有一些制冷空调专业的教授。 季尧刚出院气色还不太好,尤其是之前经历了车祸,现在怎么看都有一种病态。所以在他介绍完新产品又回答了几个记者和同行提问的技术性问题后,富有八卦精神的记者们开始揪住他的身体状态不放。 “季总,您两个月没出现在公司,有传闻是住院养伤了,是真的吗?” “季总,听说你一个多月前出了车祸险些丧命,是真的吗?” “季总,听说您前不久刚失恋,为情所困自杀才入院,是真的吗?” 这问题都哪跟哪儿啊? 十几个话筒一起送到季尧面前,记者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的确出了车祸,但只是个小摩擦。”季尧道,说话时他笑得很有风度,“谢谢大家对于我身体和感情生活的关心,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大家能多关注季氏的产品。” *** 看到新闻直播的时候,林微尘正与南宫城和奶奶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午饭。 遥控器就在林微尘手边,他理所应当地拿起来换台,恰逢记者提起那场车祸。 “季总,听说你一个多月前出了车祸险些丧命,是真的吗?” 林微尘望着荧幕上男人憔悴的面庞,怔了一下,遥控器从手中滑落。 南宫城眼明手快,一把接住遥控器下一秒“啪!”关上了电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5.一别两宽 南宫城眼明手快, 一把接住遥控器,下一秒“啪!”关上了电视。 “哥,你没事吧?”见林微尘不言不语,南宫城的心往上提了几分。 林微尘的视线依然定格在电视屏幕上,仿佛他天赋异禀,能在电视机切断电源之后依然看到电台直播的彩色信号,看清围绕在季尧身边的一切。 “哥?”南宫城又叫了一声。 “他真的出车祸了?”林微尘问,他脸上空空的,语气也空空的,听不出情绪, 好像整个人也都空了。 南宫城不自觉得收紧了五指,一旦开始在乎起一个人, 他才发现, 没有人能做到真正无私,他希望林微尘心里眼里只有自己, 但他也知道这个奢求永远不可能实现。 “嗯…”南宫城点点头, 他努力察言观色, 想从林微尘脸上找出一点点情绪。 然而林微尘只是沉默了片刻就重新低下头, 若无其事地吃饭了, “他还有心力和精神头儿参加新闻发布会, 伤得应该不严重吧?” “不…不严重, 只是车划伤了, 人没事儿。”南宫城端起碗, 往嘴里扒了几口。 季尧究竟伤势如何, 其实南宫城并不清楚,他是后来才听说季尧在手术室前吐血昏倒,经历数次抢救,至于伤在哪里恢复如何,他没有细问。 对林微尘隐瞒了季尧的伤情,一方面是出于季尧的要求,他说过不要告诉林微尘。另一方面,南宫城也有自己的私心,因为直觉告诉他,如果林微尘知道了季尧的伤情,一定会再回到他身边 。 哪怕林微尘决定出国,不会留在自己身边,南宫城也不想再让他回到季尧身边了。 那样太苦了。 林微尘丝毫没有怀疑南宫城给出的答案,又或者是他不愿往深处去想。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放下了有关季尧的一切,就算偶尔提到,也只是随口一问轻描淡写。 之后的午餐时光进行得缓慢又安静,林微尘与南宫城皆保持沉默。奶奶的精神头儿反而很好,吵着要看京剧,没办法,南宫城只好把电视重新打开,彼时那段新闻已经结束了。 *** 发布会结束之后是小李送季尧回家的,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静养。 记者的问题犀利又尖锐,那些所谓的“车祸”“感情问题”“自杀”早已闹得季尧身心俱疲,镜头面前气场全开,丝毫不输常年面对镜头的明星,但一离开会议室,季尧便手脚冰凉眼前发黑,险些虚脱。 季尧没有回时代小区的两居室,而是回了别墅。 很久以前,他不愿意回那间两居室,是因为厌恶,嫌弃它的简陋。 如今,他不敢回那间两居室,是因为那间小小的屋子承载了太多只属于他与林微尘两个人的回忆;更因为,除夕那晚…林微尘倒在了浴池里。 莫大姐回乡探亲还给有回来,家里只有老何一个人在。得知今日季尧出院,他早已把家里收拾妥当,站在大门口迎接。他尚不知林微尘已经离开,看到季尧自己回来,于是问:“怎么只有您,林少呢?” “他…”季尧沿着楼梯往上走,喃喃道:“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老何还想再问,季尧已经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林微尘离开时身上一干二净,除了那瓶“安定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带,衣物用品全部摆放的整整齐齐,放在原位。 不止他自己的,还有季尧的。西装、衬衫、领带… 以至于打开衣柜的那刻,季尧有一种林微尘还在的错觉。只是少了一个人的房子,哪怕用这些物质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依然显得那么空。 不仅房间空,心里也空。 季尧没有吃晚饭,他在床上合衣躺了一整天。抱着两个人常盖的那条被子,头深深埋进里面,深呼吸着上面残存的一点点气味儿。 林微尘不用香水儿,但他身上依然有着那么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很清新,就像雨过天晴后草地上的那抹醉人的绿。 墙上的时钟在走,指针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咔咔”声,响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扰得本就心思万千的人更加难以入睡。 车祸之后,季尧的内脏受损,如今虽然调养了月余,但比原来畏寒了很多,体温也有些偏低,白天还好,可到了夜里围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 他有些失眠,不时低低咳嗽着,翻来覆去之后还是坐了起来,打开灯,围着被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一米八几的个子,即便是蜷缩成一团也不会让人想将之与“我见犹怜”之类的词扯到一起,大大的一坨,反而有些滑稽。 季尧想到几个月前的那天早晨,他把苏钰送出门,回身时看到林微尘缩在沙发上。那个人也接近一米八的个子,不矮,但因为太瘦所以总是小小的一团,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个时候林微尘在发烧,他每次发烧都会全身骨头疼。可当时自己还是忽视了他身体不适,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害得他的膝盖碰到了茶几的棱角。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两个人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对着漫漫黑暗,季尧瞪着眼睛,百思无解,只能裹紧身上的被子,祈求天亮快点儿到来。 *** 林微尘出国的行程已经定了下来,3月21日,春分。在此之前,他去了一次李卫东家,去看圆圆和满满,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去的那天李卫东在医院值班,只有谢霄男和一个保姆阿姨在家。看到林微尘出现在自家门前,谢霄男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反应半天才想起招呼林微尘进屋,“这些天你都去哪里了?我们找你都快急死了,尤其是…”话到嘴边想起季尧不让说,她又憋了回去,道:“尤其是你卫东哥。” 林微尘换着拖鞋,走过来逗着满满,“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在朋友家住了几天。” “你真的决定要和他分手了?”谢霄男试探着问,以前她看不惯季尧的所做作为,现在却突然有些心疼那个男人了。 “分开了。”林微尘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左手指着手腕上的表,“如果舍不得分开,当初我也不会干这事儿。” “那能一样吗?”谢霄男道:“当初你是在钻牛角尖干傻事,现在人却是清醒的。” “我抱一下孩子吧。”林微尘对谢霄男笑。 知道林微尘是真的决定了,谢霄男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圆圆和满满已经两个多月了,一个个都长成了肉乎乎米分嫩嫩的小胖墩儿,手臂一节一节的,可爱极了。 看起来哥哥圆圆的性格比较像李卫东,很少哭闹,安安静静地,沉稳内敛;满满就比较活泼了,每天咿咿呀呀的,小手臂小短腿儿可劲儿扑腾,性格明显是随了谢霄男,长大又是一个女汉子。 林微尘对满满格外偏爱一些,每次进了李卫东的家门就忙着抱女儿,待她倒是比亲闺女还亲,“我家大闺女,叫声干爸听听。” 谢霄男笑道:“干脆也别干啊干的,不好听,长大了给她说一说,直接叫爸行了。” 林微尘笑了,“姐,孩子如果真的叫我爸,你就不怕卫东哥这个亲爸吃醋吗?” “嘿!醋什么?”谢霄男道:“多几个人帮着他养孩子,他巴不得呢!” 林微尘抿着嘴笑,没再说话,低着头要去捏满满的小脸,小丫头却挥着肉乎乎的小手“啪”一下拍在了他脸上。 “……”林微尘懵了一下。 小丫头没等林微尘凶她,自己却“哇——”一声大哭起来。林微尘一看,原来是满满尿尿了。 “呀呀呀。”谢霄男忙伸手把满满接过去,让保姆阿姨给她换尿布,“小不点儿尿你干爸身上没有,小坏蛋,打你屁屁!” 林微尘笑着,谢霄男却走过来把他叫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金卡还给他。 “这…”林微尘一愣。 “快收回去。”谢霄男道,“我和你卫东哥不缺钱养孩子,这是你的钱,收好。以后可不要这么傻了,知道吗?” 林微尘把卡接了,笑得有些腼腆,“啊…不好意思,让你和卫东哥看笑话了。我那时候…” “没事,我懂。”谢霄男抱了下林微尘的肩膀,“谁都有犯傻钻牛角尖的时候,但以后千万别再犯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就来跟姐说,反正我自己在家带孩子也无聊。” “那个…”林微尘道:“男男姐,我要出国了。” *** 早上九点的飞机,南宫城送林微尘去机场。 林微尘要带的东西不多,除了证件和防备天气突变的衣服之外没什么了。行李只有小小的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小背包,不用办托运。 在机场大厅,南宫城拉着林微尘的行李箱,把背包单肩背着。广播里已经在喊还有五分钟登机,南宫城看着林微尘,心里万分的舍不得。 “证件都带了?”南宫城问。 “带了。”林微尘笑着点头,“这一路你都问了十几遍了,婆婆妈妈的。” 南宫城一愣,回头一想好像还真是,至少出门前在家里就问了不下三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把行李还给林微尘,“到了德国,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电话,我手机号不变…” “有我爸和陈叔在呢,能出得了什么事儿?”林微尘笑着打断他,“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把自己饿死?” “嗯,也是、也是…”南宫城点头,见林微尘的领子有点儿歪,于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指腹不经意碰到了那人的下颌,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他把林微尘扯进怀里,紧紧拥住,哑声道:“哥,让我再最后…抱抱你吧…” “啪!”手中的背包砸在地上,林微尘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了下去,直到消失。手臂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搭在南宫城的背上。 “要登机了。”林微尘道。 “嗯。”南宫城闷闷应着,不得不松手,他不想与林微尘之间就这样无疾而终。 南宫城看着林微尘走进登机的人|流,走出很远后林微尘回了一下头,隔着人海望过来,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南宫城笑着对他招招手,祝他一路平安。林微尘笑了笑,在回头的那刻,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直到去往德国的飞机起飞,南宫城才转身离开,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时林微尘自一根大理石柱后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林微尘没有告诉南宫城,自己买的不是去德国的机票,而是美国,时间在上午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林微尘瞒过了所有人,包括叶知秋、李卫东和谢霄男。有些伤…只适合自己一个人慢慢舔舐,交给时间去磨平,去淡忘。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放下这两年来…或者是这前半生所有经历过的伤痛,但…五年,七年,或者更久,总会有放下的一天吧。 只有放下,才敢面对,才会释然。也许真正到了放下那天,他才会与季尧,与南宫城…或者其他人…有新的可能。 服用安眠药之后长时间的休克最终还是对他的脑部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他的记忆力变得很差,常常会忘记一些事。如他所说,他不会德语,而现在…怕也没有能力再去学一门新的语言了。 美国也不错,华盛顿大学,地点在西雅图。 听说西雅图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华盛顿大学有最美的樱花广场,他还没去过,不知究竟如何。 林微尘的座位是靠窗的,但他没多少看风景的心思,来时南宫城给他买了眼罩,所以登机落座之后他直接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旁边有个座位一直空着,不知道对方是误机了还是压根儿就是空的。不过没关系,多一个空位正好空闲一点点,他也不用太拘谨,与陌生人相处几个时辰,或多或少,他还是会尴尬。 没多久乘务人员开始提醒旅客们坐好,飞机即将起飞了。 这时机舱里响起一串有些急躁的脚步声,“让一让,我路上堵车。” 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林微尘没动,歪着头继续睡觉。 直到感觉有人在身边停下,接着耳边响起一声低笑,旁边的座位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有人贴过来,在他耳边吹了声口哨,“哥,你刚才不是去德国了吗?” “?”林微尘稍稍摆正了身子,把眼罩拉下来一点点,半睡半醒间看到了一张放大在眼前的年轻脸庞,那人带着一副方框的超大号黑色墨镜,招摇到夸张的地步。 “小城?”林微尘十分意外。 南宫城把墨镜摘了下来,笑得一脸灿烂:“好巧!我这次的比赛就是在美国。这不,送完你又回家拿的行李,差点儿就误机了。” 林微尘怔了下,嘴角扬起释然的笑,他点点头:“是啊,好巧。” 缘分很奇妙。 有缘分的人,总是出现得刚刚好。 *** 谢霄男纠结了数日,最终还是认为应该告诉季尧林微尘要去德国,至于去不去见,能不能挽留,就是季尧自己的事情了。她想,或许林微尘把他要出国的消息告诉自己,就是为了让她当中间人传话。 季尧接到谢霄男的电话时是早晨八点,距离德国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几乎是一夜未眠的他来不及叫司机,取了车就赶去机场。 他没想过要挽留林微尘,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自己一身糟糠,只会成为对方的累赘。但他真的很想很想林微尘,哪怕远远看一眼都是好的,他想确定林微尘没有比以前更瘦,想看到他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想…想看到他笑,即使让他笑的人不是自己。 赶到机场的时候,去德国的飞机已经开始检票了。季尧跑进大厅,还没有等冲进人群,就看到了南宫城,还有被他抱着的林微尘。 南宫城太高了,随处一站就成了地标。 季尧躲在饮水间形成的九十度墙角,远远看着林微尘。那个人的好像真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与南宫城对话时带着笑,表情丰富,很开心的样子。 “阿…阿尘…”季尧捂住嘴,他怕自己喊出声音拌住林微尘前行的脚步,硬生生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吞会去的后果就是憋得他眼眶湿热,心口生出一阵尖锐又急促的痛意。 林微尘不爱吃西餐,不会做饭,胃也不好,生的冷的辣的都不能沾,他到了国外整天对着牛排意面烤面包…可怎么办啊?不过,国外也会有中餐厅和唐人街,想吃中餐也不难。 直到林微尘消失在人|流中,季尧终于收回视线,眨了下发酸的眼睛。他无力地靠着墙,胡乱想着,慢慢滑坐在地上。 “先生!先生!”两名工作人员发现了角落里的季尧,过来扶他,“您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帮助吗?” “咳!没事…”季尧低咳一声,深吸几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向外走去。他弓着腰,手按压着胸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有什么病发作了吧?要不你去把他喊住,我去找医生。”一名工作人员道。 另一位答应着,跑出去喊季尧,可外面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季尧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是怎样回时代小区的那间两居室的,甚至记不清是如何过的每一个路口,又是如何转过每一道街角。 从机场到时代小区,沿途的许多店铺和角落,现在想来,好像都有着自己与林微尘曾经的影子。以至于让他一路都在品尝某个叫做“回忆”的苦涩果实,每嚼下一口,对那人的思念就多一分,从心口传来的痛楚也自然而然得以指数递增。 比如那家叫湛蓝的花店,很久以前他在那里买过一束干花送给林微尘。 林微尘对气味比较敏感,太浓郁的花香闻不惯。他千挑万选,终于在百花丛中选中了一小束蓝紫色的干花,那束花长得不算漂亮,气味儿也极清淡,却有一个唯美到引人遐想的名字—— 勿忘我。 季尧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有段时间也会这么有情调,竟然学着送花。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花给林微尘,如今他已经忘记对方收到花时的表情了,只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的笑意。 “勿忘我啊。”林微尘一下就叫出了那束花的名字,他捧着花,笑着问季尧:“阿尧,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花语是什么…?”季尧对此一窍不通。 “不知道就算啦!”林微尘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拉着季尧的手,一半认真一半撒娇地鼓着脸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准送给别人了。” 后来,他还是在与苏钰一起逛花店的时候,无意中听苏钰说起,原来“勿忘我”的花语是“永远不变的心”。 那天苏钰想要一小束勿忘我,季尧却花了几百倍的价钱,送给他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 季尧在那家花店前停下车,去买了一束干花,打开那间两居室房门时,他喊了一声:“阿尘,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季尧捧着花,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挨个儿去打开卧室的门、客房的门、储物间的门…最后,浴室的门。 “咳!咳咳!”门打开的那刻,季尧弓着身子狠狠咳嗽了一阵,面对满池已经变质的血水混合物,他“呕——”吐了出来。 “砰!”吐完之后他猛地摔上门,逃命一般冲进卧室,好像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隔绝在外一样,锁死了房门。 捧着那束干花,季尧坐在床边发着呆,目光讷讷地落到蓝紫色的花束上,他再次想起关于“勿忘我”花语的传说,于是拿出手机在检索栏里输入“勿忘我花语”几个字。 页面出来的时候,季尧的瞳孔暮得放大了一圈,心跳空了数拍,他胸口一窒,咳出一口血来。 “永恒不变的心”只是勿忘我花语的其中之一,它的真正含义是“永远的回忆”。 错了,他,林微尘,苏钰,他们都理解错了。 勿忘我,代表的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6.各自安好 大概十二个小时的旅程, 飞机到达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的时候林微尘看了下手表。时差还没有调试过来,国内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按照当地时间换算,彼时西雅图应该是夜里八点到九点之间。 西雅图的气候,每年雨季与旱季各占一半。三月, 乍暖还寒的初春,雨季还没有过去。下飞机的时候天空中淅沥沥飘着雨滴,不算大, 细如牛毛, 打在身上也只是有些潮湿而已。 林微尘仰头, 眯着眼睛看昏黄的路灯把每一滴雨下落的痕迹都照的清晰, 就像他此刻的万千心绪。深吸了一口气, 混杂着雨水的潮湿空气进入呼吸道时有些凉,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肩头一重, 有一件薄却密实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夜里还是有些凉,注意保暖。”南宫城道, 自然地卸下林微尘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 又拉过他那个小的行李箱。不知从什么地方变戏法似的找出一把亮橘色的双人伞,南宫城把它撑在了林微尘头顶。 林微尘突然发现,南宫城自己并没有行李, 只有一个装了证件的腰包与皮带缠在一起。 “你…没带行李?”林微尘疑惑道。 “比赛的主办方衣食住行全包, 我只要带着人来就行了。”南宫城笑道。 高大的男孩笑起来很阳光, 尽管今晚下雨连月色都无迹可寻, 但他的笑容充满着感染力。 林微尘跟着弯了下嘴角, 没有跟南宫城客气,把自己的行李全交给对方保管了。 塔科马国际机场距离林微尘要去的学生公寓还有很远的距离,要转好几班地铁和巴士。 两个人沿路走着去找一个候车站牌。机场上人流很多,跟着人群走总不会出错。 小时候,我们喜欢特立独行,总是不愿跟在人群之后随波逐流。 长大了,却开始害怕脱离人群,孤独行走。 之所以没有拒绝南宫城的帮助,更深层原因,还是林微尘害怕自己是一个人吧。 跟着几个学生气很足的年轻男女,二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候车站牌。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美国。那天你说自己要去德国,我是相信了的,我还在想以后是不是都再也见不到面了。”等车的时候南宫城说。 林微尘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笑了笑:“是啊…其实我也以为自己要去德国的。结果…还是来了美国,我把你们…都骗了。” 服用大量安眠药,割腕之后长时间陷入休克状态,脑部缺氧损伤严重,如今林微尘的记忆力变得很差,怕是没有心力再去学一门新的语言了。只会英语的他,保险起见,最终还是来了美国。 “其实…我是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林微尘道,说话时他看着远处,车来了。 “你是个意外。”他看着南宫城,“我没料到,能在飞机上遇到你。” “究竟是意外还是命中注定,谁说得清呢?”南宫城笑了笑,护着林微尘上车。 到达学生公寓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说是公寓,其实只是某些富商以私人名义在大学城附近建造的小型住宅区,出租给来此留学或者工作的学生。 林微尘在一楼服务台办了租房手续。 房东太太是一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白人妇女,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肥大风衣,身子看起来有些发福。浅黄色中夹着花白的头发盘起,脸盘宽硕,额上刻着几道沟壑似的皱纹,搂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很肥的猫。她人很和善,说话也好听,甚至还会一两句中文,不过发音有些蹩脚。 林微尘帮她纠正了,比如“欢迎光临”和“宾至如归”。 拿到带了门牌号的钥匙上楼才发现,房间在五楼,503。 楼层和门牌号倒是与他在时代小区的那间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楼道里的灯大多数都已经熄灭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小夜灯留着照明,方便租客走动。 南宫城拖着林微尘的行李箱,看着门牌号笑道:“哥,你这是回家了啊。” “刚才房东太太不是说让我们宾至如归么?”林微尘开着玩笑,拿钥匙开门。 房间面积不大,六十平米的两居室,衣柜电器等家具却一应俱全,装修不算精致,但绝对干净整洁。洁白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深褐色的橱柜,客厅还有一张米白色磨砂人造牛皮沙发。 主卧的装修格调与客厅差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橱,一张电脑桌,旁边还有一个迷你版书橱。 南宫城把林微尘的行李箱放在床边,抓着后脑勺的头发,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后走,“那个…哥,既然把你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林微尘正在思考怎么安放行李,听到南宫城的声音,下意识抬眼看了下外面的天色,然后又看了下手表,已经深夜了。 “这么晚了,要不你…”林微尘回头,正看到南宫城倒退着走,没看身后的路,后背一下撞在了门框上,疼得直咧嘴,于是忍不住“噗——”笑出声来。 见林微尘笑了,南宫城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抓了把头发,跟着笑起来,“嘿嘿。” “我还没有问你,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林微尘道,嘴角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 南宫城三两步又迈回林微尘身边,道:“不远,坐地铁也就一个小时,机车也许会快一些,但我的车还没到,我是人先过来的。” 对方那点儿小心思林微尘也看得出一些,刚才倒着走,无非是不想离开。若是白天也就算了,现在大晚上的,其实林微尘也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走夜路。说到底,南宫城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你坐地铁回去,到家就要凌晨一两点钟了,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先留下吧。” “如果哥你不介意的话,我自然愿意啊!”南宫城笑了,“我睡沙发,明天陪你去学校报道。” “好。”林微尘点头。 南宫城自觉地去洗手间打开热水器,方便等下林微尘沐浴。浴室里只有一个莲蓬头,没有浴缸,看着这一幕,南宫城心里竟然松了口气。2010年的除夕,不仅是季尧的噩梦,更是他的。 “哥,你…真傻…”望着热水器上闪烁着的红灯,南宫城背靠在墙上有些出神。 林微尘收拾着行李箱里面的衣物,拿出来一件件挂在衣橱里,还有笔记本电脑,以及行李箱最底层的一部新手机。 白色4.2英寸的触屏手机,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无论是放在口袋里或者拿在手中都很合适。 手机是林微尘在机场折扣店买的,之前国内的号码他已经注销了,废弃的手机卡还在衣服的口袋里。那个号码他用了七年,与季尧在一起的七年,从未换过,出国之前终于注销了。 那个人…会怎么样呢?他会好好照顾自己吧? “嗯…”想到季尧,林微尘的心脏好像有一瞬间停跳了半拍,钝痛了一下。 突然有些不安。 微微皱眉,林微尘把手按在心口,没什么异常,现在那个地方又恢复正常了,可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却怎么都挥不散了。 这时,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凭空出现的声音转移了林微尘的一点注意力,这才让不安消去几分。 南宫城在洗澡。 等林微尘收拾好行李和床铺出去的时候,南宫城已经洗完了澡,裹着浴袍躺在了沙发上睡着了。 一米九几的个子躺在一米五左右的沙发上有些憋屈,束手束脚地蜷缩着,头发没有完全干,带着一点点潮气。许是有些冷,他抱着肩膀缩了一下,膝盖也屈了起来。浴袍下露出半截的小腿修长匀称,肌肉的线条格外流畅。稚气未脱的年轻脸庞,眉宇之间却充满坚毅。 站在沙发前,林微尘觉得南宫城就像是一个小太阳,充满了活力与积极向上,让人忍不住靠近想要拥抱温暖,但又让人不敢靠得太近,怕飞蛾扑火一般热烈之后,是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你很好,可是…对不起。”林微尘小声道,在南宫城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他已经爱不动了,他的所有,早在过去的七年全部倾注给了另一个人,毫无保留,以至于现在点滴不剩,再也无法分出一点点给另一个人。 转身去卧室厨子里找出一条被子,林微尘把它轻轻盖在了南宫城身上,笑着叹了口气,“被子又不是只有床上一条,还有多余的,你不会跟我要吗?” “嗯…”南宫城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抱着被角咕哝着,“哥,天太晚了,你也早点儿睡。” “……”林微尘一愣,头一次见人睡着了还能回话的,但也只是摇头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小心翼翼地摘下腕子上的手表,林微尘把它放在了离水较远的地方,虽然这种价值不菲的名表都有防水功能。 李卫东的缝合技术很好,手腕上的疤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歪歪扭扭的划痕以及淡淡的针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有时候林微尘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在疼,他分不清是手腕的血管在疼还是心里那道伤在疼,只是想起来时会很难过。 回到卧室,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林微尘把手表放在枕头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有终于一天,在夜深人静,他可以再也不用想起这块表的来历,以及那个人… 好在他现在记忆力很不好,会忘记许多事,也许有一天,曾经与季尧发生的一切,就都会忘记了吧。 林微尘又想到了奶奶,忘记过去是什么感觉林微尘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如奶奶那样感到空虚和无助呢? *** 心外科的值班护士找到李卫东的时候,他刚查完病房,谢绝了一位病人家属送的红包。 那红包如果收了违反规定不说还不符合他的作风,但如果不收,患者自己心里又该不踏实了。所以为了拒绝,他没少废口舌。 按按眉心,李卫东正要松一口气,一个小护士急匆匆跑来告诉他,季尧刚下了120急救车,被送去急诊。 李卫东与季尧,一个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一个财大气粗的财主,两个人都是S市的风云人物,他们之间要好的关系几乎全医院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季尧出事,立刻就有人过来通知。 “怎么回事儿?”李卫东一边往急诊室走一边问那名护士。 “还不清楚,我们主任正在为他做详细检查。”护士道:“来的路上,初步诊断为左心衰引起的肺静脉高压,造成泡沫样血痰。” 李卫东问:“上次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有一定关系,器官早衰是迟早的事儿。”护士道,“不过…这么快就心肺功能衰竭,不排除更大的原因是由于病人的情绪。” “嗯…我就知道。”李卫东头痛地哼了声,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好了,又问:“谁拨的120?” “我们赶到的时候家里没有别人,房门也都是反锁的,所以应该是季总自己。”小护士道。 “……”李卫东微愣,不过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还知道给自己叫120急救,你小子看来也不是真的想早死啊。” 说话间已经到了地方,李卫东推开门,季尧躺在病床上已经恢复了意识,现在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其他异样。 “怎么回事儿你?”李卫东问:“还真把我单位当你家了,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林微尘出国了。”季尧有气无力,笑了笑,“我在机场…咳!看,看到他…” “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咳,没说话。”季尧道:“我只远远看着他…他不知道…我,我去送机了。” “是,他是不知道你去送机了。”李卫东有些不是滋味儿,“但他也不知道,你如今病成这个样子…” “我没事。”季尧摇摇头,嘴硬逞强:“我的身体我清楚…撑个十,咳,十年二十年的不成问题。” 李卫东刚一张嘴,“你…” “卫东…”季尧眼神暗了下去,自言自语般小声道:“我不怕死,离开他…其实死活我都不在意了…可,咳!可我今天在机场看到他…我突然有些怕,我怕那是我这辈子能看得着他的最后一眼…” “季尧。”李卫东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舍不得。”季尧道:“今天见了他…我才知道,我还是舍不得,之前那些放手的决心什么的,全是狗屁!我舍不得他…我还是想多看他几眼,想碰他,想能够和他说话,卫东,你说,我是不是贪心了…” “没,你不贪心。”李卫东摇头,“我也想每时每刻都看到小男,也想碰她,想和她说话,这是人之常情。但…但总要有个度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思虑过…” “李主任,你出来一下。”心外科张主任把李卫东叫了出去。 “他情况怎么样?”李卫东合上门。 张主任叹了口气,“不容乐观,二级心衰,再继续严重下去的话就要影响正常的工作生活了。” “对于心肺功能这些你比我懂,你对我交个底,他现在…” “现在还不能确定。”张主任道:“医学上的临床病例,有活过几十年的,也有病情突然恶化猝死的。但大多数病例都能通过药物和调养把病情控制在一个稳定的水平。所以我建议他先住院,保守治疗。” “行,我知道了。”李卫东点头,握了下张主任的手,“麻烦你了。” “李主任客气了,他是我的病人,应该的。”张主任笑道,不忘叮嘱:“这几天注意一下病人情绪,不要有太大起伏。” 见李卫东回去时脸色不太好,季尧问:“张主任怎么说?” “你咳血是气管的毛病,问题不大。”李卫东道:“他建议住院观察,过几天暖和些再出院吧。” “嗯。”季尧应了声,没再说话。其实李卫东不说他也知道,根本不是气管的问题。他心口疼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肺腔气闷也不是一日两日,出毛病的不是心脏就是肺,或者两者都有。 知道李卫东瞒着他是为了自己好,季尧只当不知道,老老实实住院,按点儿吃饭吃药打针睡觉,每天被护士推去各个科室做检查,折腾来折腾去,如是过了一个周,第一人民医院油水丰厚的伙食非但没把季尧养的白白胖胖,反而让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谢霄男是趁孩子睡觉时抽空来医院的,一进病房看到季尧眼底乌青的两个黑眼圈,瘦出尖下巴的脸,深感意外。 “尧哥!人家住院都是胖一圈儿,你这是怎么了?” 季尧笑了笑,“你去问问你老公,每天给我安排这么多检查,就算人没事也要被折腾出病来了。” 谢霄男狐疑地看李卫东一眼:“你干的好事儿?” “…”李卫东一摊手,不置可否。 “你们夫妻别在我面前秀恩爱了,扎心。”季尧玩笑道,手里拿着pad处理处理公司的事务,旁边的陪护病床上摆满了各种材料文件。 住院的第二天,季尧就让人把他办公室里能搬得动的材料全搬来医院,几乎把病房当成自己的第二办公场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全都在看文件,甚至挂点滴的时候也要坐着刷pad查资料。 季尧把以前照顾林微尘时放给叶知秋的职权全都收了回来,以至于底下的那些小经理小总监要找领导签字,都要打车来医院。 季尧的病房变得热热闹闹,几乎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找他签字,走时不忘道一句:“季总,您辛苦啦,生着病还办公。” 心里却想着:你丫的,自己生病还要折腾我们,打车多累啊!为什么不能让叶总代替你签呢?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不能让自己的思维在那些程式化的文件中有一丝一毫的中断,不能让自己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空白,去想起那个人。他只能让那些公事占据自己的全部精力,让自己身心俱疲,以至于晚上一沾枕头,全身的细胞和神经就会如死了一样全体罢工。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因为身体的疲惫而不得不强制进入睡眠状态,努力让自己完成着一个生命体存活所必须的最基本的要求“吃喝拉撒睡”。 即便如此,他依然难以避免的想起林微尘。有时是在白天,正听着员工作报告,突然叫出“阿尘”两个字,把自己和那个小经理都吓一跳。有时是在夜晚的梦中,梦到曾经,梦到未来,有时哭着醒来,枕头湿了大半,有时心满意足,裤子湿了大半,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哭哭笑笑,醒来时枕头濡湿,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尴尬而兴奋着。 他想念那个人,思念成了本能,连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好像有了记忆那般。他能从吹来的风中听到林微尘的声音,也能从自己的皮肤上感受到那个人曾经的温度。 如一盏造型华丽的煤油灯,在油尽灯枯之前外表永远鲜艳,光彩夺目。 季尧在拼命地燃烧自己,他不会伟大到想牺牲自己照亮别人,他只想借着那一点点豆大的火苗,在灯油耗尽之前,温暖一下自己,让自己一颗镶嵌在寒冰中的心,变得不那么冷。(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7.各自安好 因为心里装着事儿,林微尘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断断续续做着梦, 间歇不停。 梦里的场景倒是熟悉得令人心寒。 冬日的午后,电影院的小广场外, 有那么一个青年凑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然后腆着脸笑着说:“林微尘, 我喜欢你…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一辈子好不好?” 当时季尧那一口咬得不轻不重,但让林微尘奇怪的是自己梦里竟然能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痛意,以至于一夜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 早晨起来面色青白没精打采。 南宫城年轻精力旺盛,起得更早, 连着把早餐都准备好了。 昨天晚上林微尘有注意到楼下有家小超市, 食材应该是南宫城下楼买的, 难得在美国以西餐为主的国家,南宫城能找到一些调料做炒菜,不过馒头是没有了,只有几片吐司面包。 林微尘走出卧室的时候南宫城正在摆菜,二十一岁的青年还只算是“男孩”,大男孩。林微尘在他身后看了会儿, 第一次发觉对方长手长脚高高大大的身形格外好看。倒不是说以前不觉得好,只是没仔细看过而已。 衣架子有两种, 一种是季尧那般越成熟越有韵味, 一种却如南宫城这般…脸好身材好, 摆个碗的动作拿出来都是pose,值得拍照装裱挂墙上欣赏。 发觉自己这个奇怪而幼稚的念头,林微尘在那人身后笑出了声。 南宫城愕然回头,看得出来,现林微尘出现在自己身后,他有些被吓到了,“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微尘转身去了洗手间。 “……”南宫城正要继续摆碗筷,却见那人又探出头来。 “只是突然发现…你长得很好看。”林微尘道,又把头缩了回去。 “哈——”南宫城笑了,“好看吗?那你介不介意多看几眼?天天看?” “你说什么?水流太大了,我听不清!”林微尘在洗手间喊着。 “……”南宫城眼中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稍纵即逝,“没说什么!” 林微尘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得您一句夸可真不容易!”南宫城道,把筷子分给林微尘一双,“快吃饭吧,我刚想起来昨天下了飞机回来就睡了,我们是不是晚饭都没吃?” 的确没吃晚饭,所以昨天夜里林微尘睡不着除了做梦的原因,还有胃隐隐作痛,幸好带了胃药,吃了一颗才好受些了。 “没事,少吃一顿现在补回来就好了。”林微尘笑了笑。 “暴饮暴食可不好。”南宫城道,但还是怕林微尘饿到似得,为他夹了很多菜在小盘子里。 水煮肉片,尖椒炒鸡蛋,麻婆豆腐… 南宫城会的菜式不少,卖相看起来也很好,只是…看着一层层辣椒籽儿和红油,林微尘还没下口,处于心理作用拧着劲儿的疼起来。 “……”林微尘右手捏着筷子盯着盘子里的菜,左手拿着面包干巴巴地啃着。 “嗯?”南宫城看他一眼,“怎么?不和胃口?”表情有些受伤,这些菜是他五点钟就起来准备的,因为知道林微尘要去学校报道,不能迟到。 “不,不是。”林微尘忙摇头,然后从盘子里挑出最小的一片肉送进嘴里。 麻!辣!香!刺激! 口感味道都恰到好处,以前林微尘最爱吃了,可现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林微尘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好吃吗?”南宫城问,卖乖的样子像只摇尾巴的哈巴狗。 林微尘扯出个笑来,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南宫城眼睛亮了,连夹了三筷子水煮肉片给他。 林微尘:“……”不忍负了南宫城的好意,咬牙把那些肉全吃到肚子里。其实过程他也有享受到,毕竟曾经麻辣烫水煮鱼辣子鸡都是他的最爱,但吃下去之后的后果就不太美妙了。 去学校报道的路上,林微尘因为剧烈的胃痛而寸步难行,最后蹲在地上冷汗直流,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直到疼得昏倒在南宫城怀里。 “你是不是有严重的胃病?”医院的病房里,林微尘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南宫城铁青的脸色,“早晨为什么不说?你不能吃辣为什么不说?” “我…”林微尘没觉得一口辣椒能让自己疼昏过去,也没想到南宫城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想解释什么,但对方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很多习惯、喜好…诸如此类我都不了解,但你可以告诉我啊!为什么…为什么在我身边你还要委屈自己!”南宫城红着眼睛道,明明声音哑的不算是“吼”,但林微尘还是听出了他的“歇斯底里”。 “你把我当朋友也好,当弟弟当亲人也罢,这两种关系…哪一个不值得你对我说一句“南宫城,我不能吃辣”!你为什么不说?”顿了顿,“还是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去了解你?” “我…”林微尘突然发现,南宫城对他的感情比他想的要多一点点,不,或许还要更多一点。 “对不起…”林微尘轻声道,如果明知无法回应却还肆无忌惮享受对方给的温柔的话,他也就不是他了。 南宫城有些颓然地垂下头,“哥,你不用说对不起。”他走到床边坐下,拿了一个橘子剥着,“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去慢慢了解你。” 季尧用七年的时间都不够了解林微尘的心,也只是了解了他最平常的饮食起居而已。知道他能吃什么,爱吃什么,知道他喜欢穿哪件衣服,穿什么好看。但这些不够,南宫城要的…不只是这些皮毛。 望着对方手里暖橘色的水果,林微尘把手背搭在眼睛上,轻声道:“南宫城,你别对我…太好。” 南宫城剥桔子的动作一顿,然后跟没听到似的,若无其事继续干净利落地扒掉橘子皮,掰下一瓣送到林微尘嘴边,“吃点橘子缓缓,等打完这瓶水儿,下午再去报道,学校那边好说。” 有过胃病的人都知道,疼起来时是要命的疼,但疼过那一阵儿之后就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精气神慢慢回升。 中午南宫城熬了粥,不知道是外国的食材跟国内不一样还是怎么着,林微尘喝着那碗小米粥总觉得味儿不对,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至于少了什么,林微尘说不清,但又好像心知肚明。 三月,按学期来算应该是下学期,不是开学季。林微尘这个时候去办入学手续算是插班生,所以手续比正常入学的学生繁琐许多,各种资料和个人信息,包括在国内时的毕业院校和就职信息… 表格填了一摞又一摞,一寸照两寸照全身照半身照照了一张又一张,手写字都写麻了,嘴角也以为照相笑得太多有些僵硬。 好在最后终于办理了入校手续,学习生活正式开始。自从高中辍学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做学生的滋味儿了,虽然上过一年的夜校,但那与正式的学校有很大差别。 导师史密斯教授是位很有绅士风度的中年男子,他的身材很高,林微尘心中比量着应该比南宫城还要高出几个公分,大概西方人普遍较高的缘故。 虽然每日埋首于各项科学研究,过早的摧残掉了教授据说曾经很茂密的金发,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地中海,但依然遮不住他身上学者的儒雅气质。 教授目前在研项目有两个:一个是超低温制冷以气体液化,在航天发动机推进方面有多应用;另一个是制冷剂在冷凝器和蒸发器里的相态变化,虽然目前国际上有许多相关图表,但还不够精确。 林微尘在国内时虽然简单接触过相关资料,但毕竟有限,所以对这两个项目都一知半解的,跟在教授身边连打下手当助理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看着一位研究生二年级的学姐忙来忙去。 直到此时林微尘才发现,自己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和要强竟然还没有完全被过去的七年消磨耗尽,他心里一直都保留着某种私密的空间把它们小心翼翼的收藏着。 林微尘是一只刺猬,但又不同。 刺猬是把身上僵硬的带了刺的壳朝向别人,把柔软的腹部留给自己。而林微尘,则是把自己最柔软最要害的腹部朝向季尧,把那些能扎的人血淋淋的影刺留给自己。 好在,那些被遗忘已久的斗志此时此刻因为重新回到学生时代而苏醒了。 史密斯教授对林微尘不错,知道他刚来美国,无论是风俗文化还是语言都有很多不适应,知识水平也有限,于是大发善心地为他介绍了几位大学老师,让他去上“预科班”,在短时间内补齐这些不足。 林微尘知道教授是为他好,于是欣然接受,千恩万谢,但结果却是苦了自己。每天抱着课本在教学楼间跑来跑去蹭课,早晨迎着第一缕阳光去学校,晚上还要加班到十点才能拖着酸疼的腰爬上床,因为他要在半年的时间里,学完正常大学生三四年才学完的知识。 出国前,林微尘本以为自己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没想到现实总是与想象背道而驰,现在他脑子里被塞满的公式定理挤得根本没有一丝丝空隙去想曾经,去想季尧。 除了夜深人静,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指到十二点,他才会做起那个无数个夜晚都相同的梦。 “林微尘,我喜欢你,以后让我来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往往到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林微尘就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坐起来抹一把鬓角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打开灯踩着拖鞋再去背一两个公式。 他的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不用功不行啊。 但有时候,他在梦里也会强迫自己不要去一遍遍回顾那个冬日午后在电影院外的场景,这时大脑会自我保护地把接下来的梦境自动替换成一串串字符或者英语口语。 “What might ha·ve happened if you tried?” 五点四十的闹钟响起,林微尘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之后立刻恢复精神,拿过前晚搭配好的衣服套上,洗漱之后,拎着课本下楼。 “嗨,哥,早安!” 南宫城已经准时在楼下了。他的那辆坐骑,红色雅马哈,早在十天前已经空运过来,现在那人每天都会骑着机车迎着西雅图这座美丽城市的第一缕晨光穿梭过几条街,到林微尘楼下接他上学。 南宫城住的地方距离林微尘的公寓不算太远,地铁一个小时,机车因为不用停靠不用绕路,二十几分钟就到。 “早。”林微尘笑着打了个招呼。 南宫城偶尔会上楼为他做早餐,但大多数时候如果林微尘不主动邀请他上楼的话,这小子还是会很自觉地等在楼下,与房东太太梅兰妮闲聊几句。 梅兰妮养了一只肥肥的波斯猫,叫做但丁,那只猫除了懒之外其它都很讨喜,而且自来熟,不怕生人,经常往林微尘身上扑,窝在他怀里求抱抱。 四月份,西雅图的雨季已经过去,空气逐渐开始变得干燥起来。 林微尘穿了件水蓝色的休闲外套,里面加了件保暖些的白色打底,下面是一条淡蓝色牛仔裤,比一板一眼的西装或者职业套装看起来整个人都年轻不少。 南宫城把长腿放下稳稳支撑着机车,一边招呼他上车一边盯着林微尘的脸瞅个不停。 林微尘被他瞧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开始发毛。昨晚梦醒时哭得凶,早晨起来眼睛有些肿,以为南宫城在看这个,他不安地要避开南宫城的视线。 “别动,别动!”南宫城一脸认真且严肃,甚至伸手隔着手套轻轻扳住了林微尘的脸。 这样一来林微尘更心慌了,脸颊都紧张得开始发红,他垂着眼,问:“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么?” “嘿嘿,没有,我就想看看你。”南宫城笑了两声,松开了手,“哥,你脸怎么红了?” “……”发现自己被捉弄了,林微尘恼羞成怒,坐上车的时候忍不住拿起手中的课本在南宫城背上拍了一下,“滚,谁脸红了!” “你就是脸红了。”南宫城不依不饶,开车的时候还在咕哝:“就是脸红了。” “没有就……”林微尘突然发觉跟对方争执这个有些没必要,只有小情侣打情骂俏才会在意这些,于是改口道:“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哦吼~”南宫城的好心情似乎瞬间飙升,他吹了声口哨突然抬起屁股站起来,来了个“花式骑摩托车”,惹来街上无数目光。 这一下把林微尘吓得不轻,忙拖着他重新坐下,“你就不能好好骑么?” “怎么,你怕摔啊?”南宫城加快了车速,“放心吧,不会摔的。而且就算摔我也先护着你,我保护你还不成么?” …… “林微尘,我喜欢你,以后让我来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 林微尘的眼神暗了暗,他把胳膊轻轻环在南宫城腰上,脸颊贴了过去,轻声道:“你又说这个…弄得我如果再拒绝,自己都要觉着自己是铁石心肠了…” “那…”南宫城弯了下嘴角,“那咱不说这个,我比赛日程定下来了,这周末,你陪我去吧。” *** 季尧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明明有在打针吃药,食物也按时摄入,但他的脸色仍然一日比一日苍白,咳血的次数也与日俱增。 李卫东说他不能再这样拼命工作下去了,住院是让他静养的,而不是为了让他劳心劳力。 其实就算李卫东不说,季尧也无法继续工作了,如今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他都会胸闷气短,呼吸困难,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看那些材料。 “病情严重了,心衰已经达到三级,比预期要糟糕。”张主任对李卫东摇头,“奇怪,明明用的是最先进的药物,按理说应该能控制病情…也许,也许是他自己…” “让你费心了。”李卫东默了会儿,“我会劝他。” 在病床上躺久了,身子容易犯懒,也许是身体极度虚弱的原因,季尧这几日视力有些衰退,眼前时常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听力也不太好,经常听不到医生对他说话。不过睡眠质量好了很多,除了偶尔坐一会儿之外,躺着的时间大多数都是在睡,昏昏沉沉的,一旦睡着就很难被叫醒,连护士给他打针都感觉不到。 季尧没想着去死,但也没想着求生。只要林微尘好好的,他认为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顺其自然就好。 躺在病床上,他每天都很平静,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林微尘,睁开眼睛就能听到那个人的说话声,他已经很满足了。 梦里,林微尘时常对他说:“阿尧,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也想好好照顾自己,可是他不会啊。没有林微尘,季尧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会做了。 那天早晨,季尧是被楼下一阵凄惨尖利的狗叫声吵醒的,刚开始他以为是幻听,他的听力严重衰退,出现幻听不足为奇。可睁开眼睛等了一会儿,那阵叫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这时小护士来给他送药。 “你有没有听到有…咳,有狗叫声?”季尧问,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了,突然开口,嘶哑的声音让他自己还有那个小护士都微微一震。 “听到了,听到了。”小护士忙道:“不知从哪里来的几只流浪狗,在咬架呢!” “流浪狗…?”季尧灰暗无神的眸子似乎有了微光。 小护士点头:“是啊,身上可脏了,都是细菌。保安赶了几次就是赶不走,整天在楼底下叫,烦死人了,真想联系打狗队把它们用集装箱拉走全宰了!” “咳!小姑娘,你是白衣天使…怎么心肠这么狠啊…”季尧玩笑道,笑得很苍白。 小护士吐了下舌头,“也是被逼的,这些狗不卫生,病人抵抗力又差。” “嗯…”季尧点头,表示理解。手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扶我一下,我咳咳!我想看看…” “您慢点儿。”小护士掺住季尧的右臂,扶他走到窗前。 透明的玻璃窗映出季尧苍白的脸,淡青的胡茬,眼窝深陷,双眼无神仿佛再也不会有丝毫情绪,说是将死估计也不会有人怀疑。 “呵——”把玻璃当镜子,季尧审视自己良久,才低笑一声,推开了窗子。 温和的风吹进来,带动了空气的流通,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许多。这里是三楼,不算高,楼下是一块人工草坪,春天正绿的时候,万物复苏。 彼时,草地上有六七只流浪狗在争一块骨头,其中有只还不足鞋大的小白狗,它因为太弱小而无法加入争夺,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哼唧,舔着自己的左前腿。 “……”季尧的手扶在窗台上,看到那只小狗的时候,手指突然发力,指骨泛起青白。没等小护士反应,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转身跑出了病房。 “季…季少!”小护士忙追出去,一直追到楼下。 季尧正把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抱在怀里,动作温柔地捋着它背上的毛。 “您很喜欢狗?”小护士走过去。 季尧没有抬头,“它的前脚掌受伤了,你能为它包扎一下吗?” “可…可以。”小护士道,要去把狗接过来,“您给我吧,流浪狗不卫生,您现在抵抗力太差。等我去给它洗洗澡,消消毒,再给您送来。” 季尧也没有推辞,把小狗交给小护士。两个人一起沉默着往回走,快到病房的时候,他道:“他喜欢狗,很久以前…我们养过一只,与这只很像。只是后来那只狗被冻死了,他就不敢再养了。” 小护士的行动力不错,一个小时之后就把那只小狗给季尧送来了。季尧靠着枕头坐着,把小狗放在腹部的位置,洗了澡之后的小白狗十分乖巧,趴在季尧身上眯着眼睛舒服地打着瞌睡。 季尧左手揉着小狗柔软的毛发,右手打开手机拨通了叶知秋的电话。 “秋子,你联系那边一下,宠物收容所的事儿,咳,这两天准备动工吧。” “不是吧…你真的打算在那块地上盖狗窝?” “嗯。”季尧道:“还有,你明天有时间来一趟医院,帮我办理出院手续。”(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8.各自安好 从2010年11月下第一场雪那天开始的漫长又酷寒的冬季, 直到今天似乎终于结束了。 叶知秋上午来医院帮季尧办理出院手续,下午就约谈了设计院和施工队, 七八个人在小会议室马不停蹄地开会,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就已经商定出了设计方案, 之后画设计图纸、购买建材、奠基、施工…很快安排下来。 因为季尧的身体还很虚弱, 叶知秋盯着他, 没敢让他加班熬夜, 开完会就让司机把季尧送回家疗养。 老何跳广场舞时认识的那位大妈姓王, 如今两人情谊正浓,若不是季尧出事住院, 老何估计此时已经与王大妈扯证搭伙过日子了。虽然现在两个人也是老夫老妻的状态,一直同居着。 季尧回到别墅时, 老何已经去王大妈家了, 只有莫大姐一人在。 莫大姐是半个月前回来的。回来前,她并不知道林微尘割腕自杀的事,也不知林微尘如今已经出国, 想回来继续照顾他。到了地方,才发现只是过了个年,却早已物是人非。 并非季尧有意瞒着莫大姐, 而是自从林微尘走后,他每天魂不守舍, 恨不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自然也没记得要通知莫大姐不用回来, 这里已经不需要她了。 不过既然她人回都回了, 季尧也没赶她走,多雇一个佣人对于季尧来说不算什么,何况莫大姐曾经照顾林微尘这么久。如今一切有关于林微尘的人或者事,季尧一样都不想丢。 “先生,您回来了。”相比于“季少”莫大姐似乎更喜欢称呼他为“先生”,就像她以前叫林微尘从不叫“林少”而是叫“这孩子”。 季尧想,也许这就是莫大姐质朴善良的表现方式。曾经他嫌弃过这位农村妇女的某些恶习,比如把硬币放饺子里不卫生,比如在自己与林微尘说话时喜欢插嘴。可现在,他竟然感觉莫大姐笑眯眯的样子很亲切。 “嗯,回来了。”季尧道,“怎么样,过年好吧。” “好着呢,我大儿媳妇怀孕啦,过几个月又要给我添孙子了!”莫大姐笑了笑,看到季尧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她问:“哟,这只狗可真俊!这毛,雪白雪白的,好看!有名字吗?” “…”季尧摇头:“咳,还没取。” “没取,您就给它取一个呗!”莫大姐道,戴上围裙往厨房里走,“先生,看您的样子应该还没吃饭吧。天太晚了,我随便给您做点儿填填肚子。您想吃什么?嗯…蒸鸡蛋怎么样,我蒸个鸡蛋羹给您。” 莫大姐去厨房忙活了,没一会儿就有香味儿飘了出来。 季尧坐在沙发上,让小狗窝在自己膝头。这只小狗性格不怎么活泼,总是懒懒的,但是很粘人。季尧抱着它时一直在睡或者在“睡的路上”,而一旦把它放到地上,它就会可怜巴巴地哼唧,迈着小短腿跟着跑,还用小奶牙咬季尧的裤脚。 这么个粘人又懒惰的小东西,以前季尧是绝对看不上眼的,早就飞起一脚有多远踹多远了。可现在,他发现这只狗又软又暖,抱在怀里很舒服,好像他的体寒症也能因为这只小狗的温暖而变得轻一些,手放在小狗热乎乎的肚皮上,手心就没那么冰了。 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季尧望着膝头呼呼大睡的小家伙,食指扒拉着它藏在白色绒毛里面的尖耳朵,费心费神的苦思冥想。这是一只小母狗,白色的,就叫小白吧。 “小白…”季尧一手揪着它的一只耳朵,把还在睡梦中的小狗拎了起来,喊着:“小白,小白。” 小白迷迷瞪瞪睁开眼,还没等发表对自己名字的看法,取名字的那个人却最先不厚道地笑了。 “呵。”季尧头痛地按按眉心,叹了口气:“这名字好像有点儿不走心,其实我不太会起名字,要是他在就好了,他有文化,想法也多,能给你…”话没说完,季尧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算了,你将就将就,就叫小白吧。” 莫大姐炖好了鸡蛋羹,还专门用小碟子为小白盛了些。她道:“我也不知道这只狗吃不吃鸡蛋,喂一下试试吧。” 季尧还记得林微尘出事的前一段时间,他很喜欢吃鸡蛋羹。最开始是莫大姐炖,后来季尧见他喜欢,就亲自给他炖。那时他的胃口不好,但还是会一下吃掉小半碗。 莫大姐也不走,拉了凳子坐在对面看季尧吃,眼中的慈爱就好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她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孩子,凡事往开了去想,你折腾自己不也是折腾那些关心你的人么?” 这么掏心掏肺的话,连季尧他妈都没对他说过。自然,他妈死的早也是一方面原因。 季尧埋头吃着鸡蛋羹,小白趴在桌子角舔着小碟子,吃完了自己的又瞪着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季尧的碗。季尧用勺子又挖了一块鸡蛋羹放到它的小碟子,才点了下头,道:“我知道,您不用担心,我,咳,我没事。” “没事就好,吃完饭早点儿睡,碗放在桌上就行,明天一早我收拾。”莫大姐道,起身回了房间。 老何与王大妈的婚期最终还是定下来了,没等着出农历三月,选在了二十九。老何说他看了黄历,三月二十九这天与他和王大妈两个人的八字都合。 莫大姐开玩笑说,他们这都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还讲究这个有点儿多。 老何说自己其实是为了收她的份子钱才举办了一个小型婚礼,毕竟两个人都为季尧打工,也算是同事一场。 莫大姐有没有掏份子钱不知道,不过老何黄昏恋,举办婚礼,季尧没少出血。 婚礼的地点选在海龙酒店,提前预定了他们的顶层宴会厅,季尧出钱,婚庆公司承包,婚礼上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小电影,播放了老两口曾经一起跳广场舞时拍的照片和录制的视频,看衣服,春夏秋冬都有。 季尧很喜欢司仪说的一句话,不算华丽的语言,却很真实—— 相逢不问地点,相爱不问早晚,这对有缘人在万隆广场因跳舞结识,他们携手跳过春夏秋冬,也将携手走完余生。各位来宾,让我们一起祝福他们。 婚礼到场的人不多,只有季尧、莫大姐、老何与王大妈的儿女,以及他们跳广场舞时认识的几位大爷大妈。 这些年老何作为季尧的管家,尽职尽责。季尧也不薄待他,随份子时递上的红包,分量抵得上他一年的工资。 老何婚礼后的第三天,宠物收容所如期动工。 也许是知道宠物收容所对于季尧来说意义重大,打地基那天,叶知秋、李卫东全部到场,就连谢霄男也带着孩子一起去了。 圆圆满满已经四个月,比刚出生时重了十几斤,带着软软的防风小帽子,米分嘟嘟的小脸很是可爱。 季尧始终记得当初的许诺—— 奠基仪式上让林微尘剪彩,也让他拿着小铁锹培下第一抔土。 然而林微尘远在国外,这项诺言注定无法实现,最终只能是季尧自己用铁锹撒下第一抔土,剪下绑着大红花的红绸带。 宠物收容所的名字是季尧取的,很好听,叫“微爱”。 S市未来占地面积最大的宠物收容所,这个是一个大新闻,所以市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进行现场直播。采访季尧时,有个女记者问他为什么会想到“微爱”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季尧的气色不怎么好,还有些憔悴。虽然时不时咳嗽一声,但他看起来精神尚佳,对于记者的提问也应对自如,用很官方的语言回答:“微爱,寓意只要人人参与,爱护动物,善待生命,哪怕再微小的爱心,都可以创造奇迹。” 记者又问:“听说以前公司的林副总名字里有个“微”字,这次季总您斥巨资建造宠物收容所,又取下这个名字,是不是也跟林副总有关呢?” 季尧笑了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咳,我想我有权保留。” 其实他想说,自己才没有这么高尚。从始至终,他想表达的,只有两个字。 微爱,爱微。 *** 华盛顿大学有闻名世界的樱花广场,四月份,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 虽然读预科很累,常常要奔走于各个教学楼和校区之间,从早到晚忙于学习,但偶尔也会有半下午的时间没有课。 超级摩托车不比其它竞技类体育项目,并不需要每天都训练,所以南宫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骑着机车满街乱转,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后来终于在一家叫做“SK”的酒吧找了份工作,老本行,调酒师。 林微尘看他真的不像是缺钱缺到要去夜店打工的样子,问他为什么要做调酒师。南宫城说自己兴趣使然,与喜欢玩车一样,也喜欢玩酒。他这种万事随心,洒脱的性子倒让林微尘羡慕不已。但又一想,如果真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怕就算是想万事随心,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既然南宫城现在不想说,林微尘也不问。 “再等等,等合适的时候我再对你交代家底。”南宫城又道,这次表情很是认真。 林微尘微微一怔,立刻信了,南宫城说以后会告诉他,那么就一定会告诉他,也许现在对方认为时机未到。 “好,我等着。”林微尘笑道,“只要到时候,你不要家大业大身份尊贵,说出来吓死我就好 ” “咦!那不能,不至于不至于!”南宫城连连摆手,腆着脸笑。 南宫城瞅准了林微尘没课的那个下午,拉上他,两个人一起去看樱花。置身于一整片连绵不绝的缤纷灿烂中,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只有米分红色的花海。林微尘虽然没有少女心,也忍不住被眼前美如少女漫画般的景色弄得心里泛起了一串米分色的泡泡。 “哥,照张相吧!”南宫城提议,拉着林微尘跑到一棵樱花树下。 南宫城拿着手机比量了一下发现并不能照全身,只好拉了个过路的妹子帮忙。 “嗨,美女,帮忙照张相吧!”看对方黄皮肤黑头发,南宫城说了母语。 妹子有些懵,不过她通过手势和表情还是看懂了南宫城他们的需求,帮忙照了照片。离开时突然彪了一句韩语。 “尴尬了,好尴尬,我还以为她是咱华人同胞,哈哈。”南宫城捏着手机冲林微尘笑。 “中国,韩国,日本,本来就不容易分得清。”林微尘道。 “嘿!”南宫城调皮地对林微尘龇了下嘴,他踮了几下脚尖后突然往上一跃,上衣随着上蹿的时候露出了精瘦的腹肌。 “喂,你乐什么呢,蹦蹦跳跳的,多大人了!”林微尘笑着数落他,帮他把抽上去的衣服拽好,“怎么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我们班学生都没你皮!” 南宫城一伸手,从开得最盛的一支花上摘下一小朵,稳稳落地的那刻,花已经送到林微尘面前,“我看中它好久了。” “……”望着那朵浅米分色的小花,林微尘有些发愣,伸手用指尖碰了碰。 “听说…每一种花都有它自己的特殊含义,叫做花语。玫瑰代表着爱情、勇敢、美丽,百合代表百年好合、家庭美满。”南宫城道。 “花语…”林微尘不知怎的,眼前的浅米分色小花好像变成了别得颜色,蓝紫色。他有些失神,问:“那…勿忘我呢?” “勿忘我啊…”南宫城想了想,“它好像有两层含义,一是代表永恒的爱,但也代表永远的回忆。” “回忆么?”林微尘的眼神有些黯然,曾经他以为勿忘我只有永恒的爱这一种含义,所以季尧送给他那束干花时,他还感动了好一阵儿。 原来早已注定,只是回忆而已。如今他记忆力衰退,有些往事已经开始模糊,估计再过个三年五载,连“永远的回忆”都没有了。 南宫城突然问:“哥,你知道樱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林微尘摇头。 “樱花代表爱情与希望。”南宫城笑道,把手往前一推,“哥,一朵小花,送给你!” “……”林微尘本无意去接,但对方眼神赤诚,俨然一副“此处花意浓,望君多采撷”的架势,害得他的心口似被什么撞了一下,把他的胳膊肘儿撞得往前一送,回过神来时指头尖已经掐着一点点花瓣把那朵花捏了起来。弯了下嘴角,他道:“爱情我是不敢多求了,不过“希望”我倒是乐意收下!希望我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书,再得个奖学金什么的。” “成,花神她老人家听到了,一定保佑您学业有成。”南宫城笑出一口白牙。 他的牙口不错,偶尔咧嘴笑时露出整整齐齐一排,银光乍乍,看起来像条龇牙咧嘴的小狼狗。 林微尘打开手中一本一寸多厚的全英文精装版《工程热力学习题精解》,把那朵花夹进了其中的某一页。 许多文艺的中学生喜欢把一朵花夹进书,好像如此一来,就能同时能封印住一个秘密,一段心事,以及一点酸到不能再酸的闲愁。 林微尘笑着摇摇头,觉得吐了文艺起来的自己极其别扭。 没过几天,那朵花的水分就被纸张吮吸耗干,浅米分的鲜花变成了米分中带着一点点褐色的干花。大概是花香随着被书吸走了,那本习题集在墨香之外又多了些什么,让林微尘偶尔闲下来一时片刻,就捧着那本书忍不住翻了又翻。 中国的教育学家提出的“题海战术”果然奏效显著,林微尘用半个月时间把那本习题集上面的1000道题目刷了两边,又回顾了大概五六遍,终于在模拟小测评级中得了个“优”。 南宫城的比赛因为小测,林微尘没能去观战,不过那人倒是不负所望,得了亚军。冠军是一位美籍黑人,人家是专业的,有一群教练指导,南宫城业余选手能有此成绩已经不错了。 周末晚上两个人约好去华盛顿大学旁边的小吃街A·ve,找一家中餐厅下馆子庆祝一下。既庆祝林微尘学业取得进步,也庆祝南宫城在众多专业选手中能够领先,一举摘下银牌。 南宫城给自己点了两瓶啤酒,又给林微尘点了果汁。因为高兴,两个人皆多吃多喝了些,南宫城送他回公寓,路上话也多了些。 把林微尘送到楼下时已经接近深夜,风有些凉,见他领口的拉链没拉上去,南宫城伸手为他拢了拢衣领,“领子开这么大,冷不冷。” 啤酒度数很低,南宫城没怎么显醉,不过说话时依然有酒气随着他温热的呼吸喷出来。青年的声音这一刻似乎变得低沉了些,拢好领口之后也没撒手,在清冷的月辉下看着他。 “坐在你后面,你把风都挡住了,不觉得冷。”林微尘道,被对方温热的呼吸熨得脸颊发烫,他要去拂开南宫城的手,却被人反捉住手腕猛地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没等林微尘出声,身材高大的青年稍稍俯身,一团阴影朝他笼了过来。(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99.各自安好 唇上**的刺痛直到林微尘上楼打开门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工程热力学习题精解》,依然清晰着, 清晰到他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浑身血气上涌,冲得脸颊如染了两团彤云, 双眼发直, 呆呆落在书页上。 他记不大清自己是怎么在南宫城的注视下转身,狼狈又无措地踉踉跄跄跑进公寓大厅, 在一楼遇到那只叫做“但丁”的波斯猫时, 甚至因为心不在焉而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尾巴, 害得那只可怜的猫“吱哇——”一声惨叫。 南宫城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林微尘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甚至连眼睛都忘记眨一下, 就直直看着青年那张突然放大的脸。对方也没有闭眼,四目相对, 林微尘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炽热。 “小…唔嗯…小城, 你…”林微尘麻木了一会儿,费尽力气终于让大脑恢复运作。最先听候调遣的身体部位是手臂, 指尖颤了一下,他没有来得及思考就一把推开了南宫城, 接着一个巴掌打在了对方脸上。 “啪!”一声脆响。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青年眼中的赤色退了几分, 他神色晦暗,用手捂着自己高肿的脸颊。 “我…”林微尘想要拉开南宫城的手看一下他的伤势, “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的…是你刚才…小城,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肿了没有…” “……”南宫城甩了一下头,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几分。他轻轻把林微尘的手隔开,偏过脸,把肿了的那边隐藏在月色之下的阴影中,道:“你打得好,是我冲动了。你有喜欢的人,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最多算是弟弟。” 南宫城只留给林微尘一个侧脸,月光下他的一切情绪就像他脸上的阴影一样晦暗不明。 “……”林微尘的心口突然紧了一下。 “呵——”南宫城微微仰头,看着被几丝云彩遮出斑驳的月亮,不无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我也试着把你当哥哥,可那是爱啊,异于兄弟之情的爱,我藏不住。这些天…这几个月,每天围在你身边转悠,每天看着你…你让我怎么办?林微尘,我不是柳下惠,我做不到他的清高,我的爱就是自私,我能怎么办?” “……”林微尘从不知道南宫城在自己身边时一直这样压抑,突然而来的告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轻声道歉:“对不起…如果…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困扰的话,就走吧,以后不用来…” “!”南宫城的肩膀似乎狠狠震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微尘,张开嘴好像要问些什么,但在看到他的为难和歉疚之后,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点头哑声道:“好,我明白了。楼下风大,哥,你快回去吧。” “哦,你路上…注意安全。”林微尘应着,转身,四肢僵硬地往公寓走。 林微尘想,南宫城前世也许是个妖精,专门食人精|血的妖精,否则不会害得他被吻之后,思维木讷,举止僵硬,只会坐着发呆,连动身去洗手间洗刷上床睡觉的力气都没有。 “唉…”林微尘轻轻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拉开了写字台最右边的抽屉。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亮橙色的铁皮饼干盒。他双手捧起那个盒子,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刻有“A市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字样的金牌。 “哥,你看,它像不像护身符啊?来,送你了,拿去!” “无论怎样,你以后都要快乐啊!”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转身…或者你抬头…我都在。” “我愿意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 拿起那块金牌,指肚在上面轻轻摩搓着,林微尘耳边回想着几个月前对方曾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以为南宫城会是他这辈子最后见过的人,他很感激对方能在最后说出这些让他感到温暖的话,又送他这块金牌,让他在临死之前,哪怕只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现在呢?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暧昧关系,究竟算什么呢? 林微尘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右手背。他把那块金牌立起来,“哒哒哒”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桌面。左手腕子上的百达翡丽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表链,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清冽的光。 “嗯…”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只好揉揉眉心,再按一按太阳穴,可那种大脑神经过电一般麻木又酸涩的痛意似乎没有适合减轻的迹象。 今晚也许要失眠了,林微尘无奈地想着,他把金牌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打开了电脑。 既然头痛睡不着,时间也不能浪费,书本上的知识只是理论基础,要跟史密斯教授一起做项目,必须要了解目前国际上相关技术的发展水平和科技动态。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林微尘在检索栏里输入几个关键词,搜索引擎立刻将相关数据加以分析概括整合,很快在首页推荐出几条相关论文。 林微尘点开几个,仔细阅读,发现有用信息就拿起纸笔记录一下。他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已经记了大半本,他甚至还认真地为那些信息做了归类。 比如,数据类,技术类,发展前景类… 如果史密斯教授知道他这么用功学习,一定会竖大拇指说:“兰迪·林,好样的!这很中国!” 兰迪,是林微尘的英文名字,史密斯教授取的。“微尘”两个字的发音史密斯怎么都说不好,每次喊林微尘都会闹笑话,不是“胃撑”就是“崴成”,只好给他取了一个自认为上口的英文名。对此林微尘也只是无奈地笑笑,随便教授怎么叫了。 没多久,笔记本上就又多出了一页工工整整的钢笔字。林微尘伸了下懒腰,移动鼠标去点下一条。那是一篇名为《受限空间对流散热数值模拟》的学术论文,作者在里面提出的几个观点林微尘认为很新颖,再往下翻,发现竟然还有人回复,回复的内容也很专业,参考价值很大。林微尘返回去看了下标题和界面,才发现那是某学术论坛里的一篇帖子。 关于论文里提到的数值模拟,林微尘也有一些自己的观点,于是他在下方的写字框里“噼噼啪啪”打下近千字的回复,不料点击“发送”后,系统却提示他只有注册论坛账户后才有发帖跟帖权限。 “……”望着屏幕上自己辛辛苦苦打出的一大段话,林微尘毅然点击了“注册”选项。 邮箱验证、设置密码、设置密保问题及答案…直到—— 【系统】恭喜您已成为论坛第7865328名用户,账号是gd1235687。为了方便在交流时让小伙伴们记住你,请尽快为自己取一个响亮的名字吧! “……”指尖在键盘上一顿,林微尘想了良久依然没能想出什么“响亮”的名字,几乎是无意识地,灵活的手指已经敲下了四个字,一粒微尘。 这是他以前的Q.Q昵称,虽然听起来有些像假装文艺的中二少年,但毕竟用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感情了,继续凑合着用吧。 披着【一粒微尘】的马甲,林微尘把那段话贴了上去,他还是第一次玩论坛,学人家跟帖,心里竟然有一些小激动,于是又披着马甲去其它帖子里逛了逛,不过没有冒泡,只是潜水看帖。 虽然是学术论坛,没怎么有娱乐八卦,但依然很有趣。林微尘发现有的人会因为一个很小很简单的问题而盖10000加的大楼去争论,最终还争不出个所以然,也论不出谁对谁错。有的人理论不过,就会冒出“曹尼玛”“沃日”“你不服单挑”等等,把一个普通的学术分歧上升到人身攻击。这种人要么爱面子,要么输不起,要么就是本身在学术界地位很高,高高在上惯了不容许别人质疑自己。 对于这种人,林微尘虽然说不上鄙视,但也绝对不相为谋。摇摇头,他退出了论坛,关掉网页。 看看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凌晨两点,林微尘一愣,竟然没发现已经这么晚了。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右上角的呼吸灯保持着黑暗,曾经每晚一条“早点儿休息,如果头痛记得喝杯热牛奶再睡”的短消息,这晚出奇得没有来。 林微尘尚未察觉自己皱起了眉,他放下手机,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捧在手中捂了会儿,直到掌心和身上全都暖暖的,才把由烫变温的牛奶喝了,简单洗漱之后拖着疲惫爬上床。 也许是那杯牛奶的缘故,他发现自己一沾枕头竟开始困了,在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想着,“习惯”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在来美国之前他没有戴围巾的习惯,但这个冬天被南宫城每天念叨,如今他衣橱里已经多了好几条不同颜色的围巾。以前他也没有睡前一杯奶的习惯,可经过南宫城每晚一条短信提醒,今晚他发现…自己不需要提醒就知道头痛时喝杯热奶有助于睡眠了。 有些习惯已经深刻在骨子里,也许永远都无法戒掉,但它们似乎并不影响新习惯的养成,而且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围巾还是热牛奶…这些新习惯,无一不让他感觉很舒服,很温暖。 难得没有做梦,虽然被闹钟吵起来时只有五点四十,只睡了三四个钟头,但因为一夜好眠,他起来伸伸懒腰,换好衣服洗刷完毕之后,竟也觉得神清气爽。 因为预科的成绩优异,教授破格提前让他加入研究小组,虽然只是给一名研二的学姐——教授的助手做助手,但他已经心满意足。 林微尘整理好要用的书和材料,穿上外套下楼,在大厅遇到早起的梅兰妮太太,向她道了歉,说自己昨天晚上不小心踩了但丁的尾巴。梅兰妮太太人很好,和气地说没关系,并且祝林微尘一天都有好心情。 林微尘报以微笑,祝她早安。两个人你来我往瞎客气了半天,等林微尘拎着文件夹档案袋走出公寓的时候,却发现曾经风雨无阻,哪怕天上下刀子都挡不住的南宫城,今天却没有来接他。(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0.各自安好 早晨六点,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 林微尘抱着书, 往学校走着。虽然以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南宫城驾车来接他, 但两个人偶尔也会散步一样步行去学校,也就三十几分钟的模样。 南宫城话比较多, 两个人一起走, 说说笑笑也不觉得远,直到如今自己走在街上, 他才突然发现, 其实美国的街道比国内要冷清得多, 公寓门前的那条街也比想象中更长一下,长得他的耐心都快耗尽了才终于看到学校的大门。 今天是林微尘正式加入史密斯教授研究小组的日子,教授带着他的几名学生为林微尘准备了欢迎仪式, 彼此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很快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之中。 负责带林微尘的学姐叫“琳达”,是一名金发碧眼的美国本土妹子, 很漂亮, 但话不是特别多,看起来性格应该与林微尘相近, 一样内向。 琳达负责监控一间特制的小型冷室内的温度变化,把仪表显示出来的温度和压力随时间的变化用折线图表示出来。她说, 这项工作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 每天如此,枯燥极了。不过既然兰迪·林你来了, 这项工作就拜托你啦! 琳达特别强调, 测冷室内的温度和压力变化对教授的研究很重要, 几乎是研究核心,千万不能出差错。 林微尘初来乍到,在他心中学姐的话就等于教授的话就等于圣旨。学姐把如此重要的任务拜托到自己身上,让他的责任感与荣誉感油然而生,齐头并进,两者给他灌了一身热血,把他心中因为早晨南宫城无故失踪而导致的阴霾一扫而空。 于是乎,林微尘在仪表盘前坐了一整天,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指示灯,每跳动一个数字他就在电脑上描一个点,直到下午六点放学。 把自己辛苦画了一天的折线图打印出来,林微尘拿着还带着温度的纸张走出校园。放学时教授把数据处理的任务也交给了他,被委以重任,林微尘的心情不错,直到大门外他都始终嘴角上扬,想要把这个消息与人分享。 可走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南宫城依然没有来。 林微尘忍不住轻轻皱眉,他拿出手机看了下,发现并没有短信提示或者未接来电。南宫城已经接近一整天没有消息了,林微尘有些奇怪,对方怎么了? 以前小狗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的人,突然一整天都没有联系,太反常了。林微尘没有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翻找手机通讯录,当拇指肚落在最上方备注为“A小城”的号码,将要按下去时,脑中突然冒出两人昨晚的对话—— “这些天…这几个月,每天围在你身边转悠,每天看着你…你让我怎么办?林微尘,我不是柳下惠,我做不到他的清高,我的爱就是自私,我能怎么办?” “对不起…如果…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困扰的话,就走吧,以后不用来了…” 南宫城…不会是因为自己说不让他来,生气了吧? “……”林微尘没有按下去,他关上手机,揣进了兜里。抬头看了下渐暗的天色,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往公寓走着。 昨天他不是有意要打南宫城,也不是有意要说出这种“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别来了”这种话。他知道这句话很伤人,回想起来,当时南宫城的表情明显是被伤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自己这句话能让南宫城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的话,也挺好。他的心已经死了,如今还没露出什么即将起死回生的迹象,南宫城还年轻,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给出回应的人身上。 如是想着,林微尘走神走了一路。回到公寓的时候再次遇到了梅兰妮太太,她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在大厅里逗猫或者在院子的沙发上晒太阳。梅兰妮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说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而且还问每天都会出现在楼下的那个小帅哥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林微尘并未觉得自己心情不好,而且竟然还把负面情绪写在脸上。他勉强笑了笑,道:“我今天在实验室盯了一天的仪表盘,也许有些累吧。” 的确很累,在凳子上一坐就是一天,因为当老师当出了职业病,他的腰原本就不太好,坐久了会酸痛。揉着自己的后腰,林微尘打开门才想起自己回来的路上忘记顺路去小吃街带些晚饭回来,只好自己去厨房简单下几根挂面。 以前都是南宫城去接他放学,有时两个人会在外面吃,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南宫城上楼给他做。 林微尘没怎么看到过南宫城把锅、碗、瓢、盆一件一件的往公寓里搬,他自己更是从来没有买过任何餐具。可当他走到厨房时看到摆放整齐的锅碗瓢盆,标着名称的调味盒,分门别类放着的油盐酱醋,却是愣了一下。 好像南宫城每次来,都会带一点儿什么,不太多,只一两样,但日积月累下来,东西已经不知不觉置办齐全了。 他还记得那个人经常一边做饭一边喊他:“哥!调味盒我放在电锅右手边第一个格子里了,写了标注,你应该不会认错糖和盐了。哪…如果哪次我不能来做饭,你就自己下点儿面吃,总之不能饿到。哎,面你会做吧,不会我教你。” 往往这个时候他正趴在写字台奋笔疾书,于是头也不抬地随口回应几句,“唔…面条啊,我会做啊。嗯,这道题…传热…调味盒是吧,我知道了…”结果却一次也没有真正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有去厨房看一眼,右手边第一个格子究竟在什么地方。 拿起那个苹果形状的四格透明调味盒,每一个小格子上都帖着一条窄窄的便利贴,字体说不上漂亮,却跟主人一样潇洒,末了还画着不同的鬼脸。 “食盐,一平勺就够了^_^” “白糖,挂面应该用不到吧-_-#” “鸡精,放半勺味道更鲜^_^” “胡椒米分,只要一点点,一点点(●.●)” 林微尘忍俊不禁,笑着打开盖子,取了一小勺食言撒在锅里,等快要出锅的时候又加了半勺鸡精。这次的面,看起来卖相还好,没有坨,等凉一些,他尝了尝,味道也可以,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奇怪。 收拾碗筷回厨房的时候,林微尘拿着抹布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那个调味盒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板板整整放回原位。 回到卧室,林微尘打开电脑,先安装了一个专门用来处理实验数据的软件,然后把实验测得参数输入进去进行数据分析。 虽然大部分计算工作由电脑完成,但依然耗时良久。等结果出来,林微尘又自己推算了两遍,才在实验报告书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结论。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有没有短消息,发现呼吸灯在闪烁,心中一喜,忙打开,却发现是琳达发来的短讯,问他实验数据处理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感到困难。 “呼——”林微尘舒了口气,用手捏着自己的后脖颈子,起身去倒了一杯热牛奶。坐久了不仅腰疼,颈椎也不舒服,他仰着头活动了下颈椎,才慢慢悠悠打下一个“ok”发送了过去。 预科结束之后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继续熬夜通宵去学那些入门级的知识,可以早休息一两个小时。喝下牛奶后林微尘简单洗漱了下就爬上床,捧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慢慢睡着了。 如他所料,第二天南宫城依然没有出现在楼下。此后接连几天,那个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刚开始林微尘还不觉得有什么,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自己是在为南宫城好。 可半个月下来,他开始有些不确定,真的是为南宫城好吗?会不会自己话说重了,把那个人伤透了,让他一蹶不振?按照南宫城的性格,就算做不成情侣,也不至于和自己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半个多月连一条短信都不来吧? 林微尘被自己的胡乱猜测搅得心神不宁,直到某天做实验时,把压力和温度写颠倒了,被史密斯教授批评了一通。 教授道:“兰迪·林,你怎么搞得,这都能错!你可是一个聪明努力的学生!你的预科成绩可是优啊!这很不中国!中国的孩子都是努力又聪明的!” “抱歉,教授,我去重新测试!”林微尘涨红着脸,拿过教授手中的报告书,把数据重新测量了一遍。 教授对他直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以前的那个细心认真的好学生不见了。 林微尘的心情被这件事搅得更糟糕了,偏偏回家时走到一半路天上又下了雨。 明明西雅图的雨季已经过去了,鬼知道为什么四月底了又开始下雨。雨不太大,但走出去五六百米后还是让林微尘身上湿透了。因为不是雨季,他没有出门带伞的习惯,而且就算雨季,他身上也没带过,因为以前都是南宫城接送他,对方会把伞、外套、雨衣、防水鞋…这种东西只要需要的都准备齐全。 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和越来越暗的天色,林微尘绝望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重要材料往怀里一揣,防止它们被雨水打湿,冒雨狂奔回了公寓。 回到房间时他身上湿哒哒的,裤脚、衣角、头发全都在往下滴水,不过材料没事,只沾湿了一个角。放下材料,林微尘立刻打开热水器去洗澡,他的体质比较特殊,容易被各种感冒病毒盯上。 洗澡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喷嚏,心知不妙。做饭的时候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了,守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全无食欲,勉强吃了几口,剩了半碗放在餐桌上,头重脚轻地挪回卧室。 想到还有一堆实验数据没有处理,他感觉胃也开始难受起来。盯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脑,终于把数据分析完毕,在实验报告书上写字时突然一阵眼花心悸,他“哇——”把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晚餐吐了出来。 “嗯…”力气好像也全部被吐出来了,他眼前发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嘴里全是异味儿有些不舒服,他想起身去倒杯热水,再翻几颗胃药出来。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咚!”一下倒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板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子缩成一团,好冷,在雨中都没有这么冷。 “轰隆隆——”一道响雷砸下来,屋里的灯闪了几下,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一片死寂,夜静得可怕。就好像半年前那个夜晚,他浑身赤|衣|果的躺在地板上,带着满身的伤痕无人问津。 “好冷…”林微尘打了个哆嗦,意思模糊地摸出手机,按下了脑海深处的一串数字。 “阿尧,我有些不舒服…你能,来学校接我吗?” “嘟——” “嘟——” “嘟——” 回荡在室内的只有一串忙音,没多久屏幕暗了下去。林微尘重新打开手机,确定无人接听之后表情有些茫然,他阖上眼睛,讷讷道:“你真的不要我了啊…你如果不要我,我可就要跟别人走啦…”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的那刻,拇指无意中触碰到了通话记录上的某个号码。亮白的屏幕空了几秒之后显示“正在通话”,里面传来一声有些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低沉男音—— “哥?”(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1.各自安好 由于宠物收容所那边接近竣工, 季尧公司工地两头跑,比平时忙了许多。 偶尔休半天假, 他有时会在家看一些商业杂志, 有时也会回到那间两居室, 找几本林微尘曾经看过的书来读。 他依然会时常想起林微尘,白天有工作忙碌时还好,一旦到了夜深人静,空了一半的大床总会让他心生不安难以入睡。 他去药店买了安定片, 还是上次那个小店员。不过这次对方说什么都不肯卖给他一整瓶了, 只用小纸包包了50片给他。 50片就50片吧。一天一片,50片也能撑下去小两个月,总比整夜失眠好受许多。 小白刚开始来到别墅时,因为换了新环境,表现的很不安。每天粘着季尧, 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晚上甚至还要钻进被窝让季尧搂着睡。但适应了一段时间后, 如今小家伙长肥了不少, 胆子也大了很多, 楼上楼下跑,把季尧的鞋子袜子叼的到处都是。 季尧也不恼, 一切都由着它。 说来可笑, 季尧发现自己似乎把曾经亏欠过林微尘的那种叫做“纵容”和“恃宠而骄”的东西, 全补偿在一只狗身上了。 季尧给小白买林微尘买过的狗粮, 给它穿好看的衣服, 对它说悄悄话,每周带它去宠物店做清洁和身体检查,睡觉带着它,散步带着它,甚至去公司也带着它。小白长得讨喜,有女员工爱心泛滥,拿着零食过来喂小狗,季尧竟连碰都不让人家碰一下。 叶知秋说他疯了,需要看心理医生。 季尧说如果真的疯了倒好,疯到神志不清,不知情为何物,亦不知思念是何味道,他也许就不会每天都过得这么难熬了。 的确是在熬日子,他知道自己余下的时间不多了,车祸加上心衰,还有一系列隐藏着还没来得及发作的并发症,虽然李卫东和主治医生都在瞒他,没有把病情说出来,可身体是他自己的,他知道。 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但他依然勉励撑着这具外表华丽内在残破的身子,告诉自己,多活下去一天,就可以多爱那个人一天。 这样,到死的时候,他才可以假装问心无愧,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自从林微尘走后,你爱了他半辈子,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小时、一分、一秒、一瞬间都不曾中断过。你不欠他什么了,你欠他的债,都用这后半生的爱补偿了。所以,如果还有下辈子,季尧,你可以问心无愧堂堂正正地去重新追求他,对他好,跟他好好的处一辈子。没有苏钰,也没有南宫城,那是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干干净净最纯粹的一辈子。 想到下辈子,季尧又有些胆怯。心想,这辈子他把那个人伤得太重了,如果有下辈子,还是不要再去打扰对方了吧。也许自己应该在距离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一套房子,找一件工作,每天早晨或者晚上,能远远看他一眼就好了。看他有自己的爱人,同性或者异性都好,成家立业。 季尧在工地上昏倒时,是一名装修工人最先发现的他,并且叫了120急救。 那时已经晚上了,季尧倒在一堆建筑垃圾后面,双目紧闭,呼吸沉重,下颌挂满了米分红色的血液泡沫,地上也有一些他咳出的血滴。 叶知秋得到消息匆匆赶去医院,李卫东问他,季尧这段时间在公司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叶知秋直摇头,说季尧如今在办公室坐久了就会胸闷,他又怎么敢让季尧加班,每天都是司机按时接送他回家。 张主任为季尧做了初步检查,说病情应该没有恶化,其实心衰到了三级,会咳血昏倒在所难免,不过究竟如何,还要进行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李卫东把季尧随身的手机卡包之类的外物交给叶知秋保管,跟着张主任一起去送季尧做检查。 叶知秋抱着季尧的外套,在急诊室外抓耳挠腮,恨不能拿头撞墙。 “什么鬼!要是他妈的林微尘还在就好了!操!出国!出你妈的国啊!都特么瞎折腾,大半夜的还带着老子一起折腾!” “翁——” “翁——” “翁——” 这时有手机铃声响起,叶知秋一边摸手机一边骂,“谁他妈这时候打电话啊?”拿出手机却发现不是自己的在响,而是季尧的。他翻找着季尧外套的口袋,好不容易从乱糟糟一团的衣服里找到手机,对方却已经挂了。 叶知秋看了看来电显示,发现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才懒得打回去,心想对方要么打错了,要么就会再打回来,反正不用管。 没多久,季尧做完了检查,被送回病房。 张主任说结果要明天白天才能出来,今晚季尧先留院观察。 后半夜的时候季尧醒了,看到自己再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没用想就猜出是怎么回事儿,哭笑不得。 叶知秋趴在床边,睡得倒不沉,季尧一动他就醒了。看到季尧笑,他沉着脸道:“笑,你还笑,要不是有个工人手机掉工地了,晚上回去找发现你,这大半夜的,你死在那里都没人知道。” “咳,我捡回一条命,笑两声不行吗。”季尧道。 叶知秋给他倒了杯水,问:“你怎么昏在哪儿了?” “下午我去工地看看完成度怎么样了,突然胸闷,咳了一阵儿,咳…后来就不清楚了。”季尧也不隐瞒,道:“行了,我没事,你别拉着脸了。” “哼!”叶知秋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没事,不然我不会放过林微…” “……”季尧脸色微白。 “咳!那什么…”叶知秋摸摸鼻尖,拿出季尧的手机,道:“刚才有个陌生号码给你打电话,我没接到,你看看认识吗?我查了下归属地,美国来的越洋电话。” “美国?”季尧微微皱眉,想了一下,分公司在美国,但如果是业务往来不会打私人手机,而是打公司座机。如果是私人号码的话,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熟人在美国,不过他还是看了眼那个号码,发现并无印象后,想要回拨,道:“这个号码我不认识,我打回去问…” “哎呀,既然不认识就算了,对方应该是打错了。”叶知秋夺下季尧的手机,“你好好休息!他如果有事肯定会再打的,你别操心了!”说着把季尧牢牢按在床上,掖严实了被子。 “……”季尧心知叶知秋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就像自己错过了什么。 季尧之前错过了太多,以至于如今他对这种不安已经很熟悉了,可林微尘去了德国,这个电话却是美国来的,怎么可能呢? *** 手机响起的时候,南宫城正在调制一瓶鸡尾酒。 “小城,这几天你上班怎么遵守时间了啊?”酒吧老板乔治道。 乔治是一位华人,几年前来美国留学,毕业后没有回国,自己创业开了一家酒吧。他比南宫城大不了几岁,两个人很聊得来。 之前南宫城因为早晚要接送林微尘上下学,所以上班总算吃到早退。乔治每每喊着“扣工资”,但到月底时依然会一分不少的把钱打到南宫城卡上。 已经习惯了南宫城迟到早退,如今对方突然老老实实上下班,让乔治大感意外。 南宫城摇开一瓶香槟,淡淡道:“没什么,我最近手头有些紧,想多挣点儿钱,你别扣我工资。” “得,我哪次真的扣你工资了。”乔治喊冤,趴在吧台上,下巴抵着酒红色的玻璃台面,仰头看着南宫城,笑得暧昧:“哟,不开心,跑这里生闷气来啦?怎么,和女朋友吵架了?” “你别瞎猜。”南宫城道:“我没女朋友。” “还不承认!”乔治一副过来人的面孔,道:“要我说,吵架好办!没有什么是干一|炮解决不了的,一炮不行就两|炮,干|到她哭着求饶为止。” “……”南宫城“当”“当”“当”把三个高脚杯摆在吧台上,面无表情道:“你别对我说这个,回头把我教坏了。” “哈,你还小吗?用我教?”乔治笑道。 “……”南宫城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乔治看清了南宫城的眼神,猛地站直身子,道:“你…你不会真的有想干却不敢干的人吧?” “……”南宫城默了会儿,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否认:“怨我怂,他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了”,我就真的不敢再去找他了。”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 林微尘。 南宫城被那三个字惊得手一抖,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才按下接通键。 他小心翼翼地,又有些委屈,轻轻喊了声“哥?” “……”并无人回应。 皱着眉,南宫城的声音提高了些,“哥?” “……”依然沉默。 “?!”南宫城意识到也许林微尘出事了,忙抓起车钥匙和外套,一跃翻出吧台就往外跑。 “喂!下这么大雨,你干什么去!”乔治喊道,“带伞了没有?” 南宫城的声音混着风声雨声从外面传来—— “打伞不方便骑车,不用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2.各自安好 林微尘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里透过来, 在床对面的墙上留下几道亮白的光影。 头还有些痛, 他想揉揉乱跳的太阳穴,发现床边趴了一个人。 南宫城半蹲在地上,把脸朝向林微尘, 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他呼吸均匀, 睫毛长而密, 轻阖的眼皮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 林微尘微微一愣, 他从未发现南宫城是双眼皮, 内双,难怪他以前总感觉对方的眼睛虽然狭长, 但很大。只是他不太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亦不知南宫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不过睁眼看到他的时候, 林微尘心里似乎有一件悬置已久的东西重重落了下来,踏实了。 林微尘本想扯一条毯子盖在南宫城身上, 省得受凉,又想到蹲着睡怎么会舒服?所以尽管不忍心, 他还是伸手轻轻推了下南宫城的手肘, 道:“小城…” 一开口,林微尘被自己喑哑的嗓音吓得一怔。 “嗯?”南宫城被推醒, 带着脸颊被压出的手印子直起身来, 满脸懵懂地看着林微尘。但只懵了一秒就立刻清醒过来, 他道:“哥,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昨天,我…”林微尘努力回忆着,可头疼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南宫城温声道,腿蹲久了已经变得麻木,他扶着床站起来,伸手探了下林微尘的额头,神色一松,“烧退了就好,昨天晚上你发烧了,因为打雷,电器跳闸,灯也坏了。” 好像有些印象了,昨天下午放学回来时淋了雨,之后身体就开始不舒服,可他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南宫城会在,于是问:“你怎么来了?” “昨天晚上你给我打了电话。”南宫城道,说话时他去到了一杯水给林微尘。 “电话…”林微尘拿过手机,看了下通话记录,却发现记录全部被人删除了,“咦?我通话记录怎么全没了?” “哦,我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删了。”南宫城道,递上水杯:“昨天晚上的事,你真的一点儿印象没有?” “好像是给谁打了个电话。”林微尘皱皱眉,“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原来是给你打的啊。” “嗯。”南宫城淡淡应了声,起身道:“灯泡我已经换过新的了,保险丝也换了,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小城!”林微尘抬头,一把拽住了南宫城的手。 “!”南宫城一顿,心跳猛地错乱了两拍。他没敢回头,更没敢动,整个人石头一样僵在了那里。 南宫城怕自己回头时会从林微尘眼里看到希望。这个时候,哪怕对方只给他一点点希望,小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芝麻粒大小的一点点,他都会再也无法自拔的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林微尘是毒,早在张经理的办公室看到那张简历时他就该知道了,可他由着自己主动靠近那个人,然后越陷越深,直到毒入肺腑,药石罔顾。 直到现在,南宫城都说不清林微尘身上究竟有什么好,哪里能吸引自己。可爱了就是爱了,就算对方一无是处,在他眼里,依然全身是宝。他舍不得林微尘受一点点伤害,更不想看他因为自己的纠缠而为难。 南宫城在心里祈求林微尘赶快松手,因为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皮肤相帖处传来的热度惊人,沿着他指尖的神经、血管、任何一个有生命的细胞,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到他全身,冲进他的脑海,逼迫着他的理智。 可惜事与愿违,床上那人仍旧握着他的手,甚至还不知轻重地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用喑哑的声音唤着:“小城…你这几天不来消息,是不是…生气…唔嗯?!” 南宫城心里长叹一声,向理性缴械投降,回过身就势反扣住林微尘的手腕,一下把他按进了松软的褥子里,低下头向着那双梦寐以求的柔软吻了上去。 “唔嗯!”林微尘震惊不已,想要去推。但南宫城比他高大太多,又是敌上我下的姿势,根本于事无补。甚至他的反抗在南宫城看来,无疑是火上浇油,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有个硬物硌在肚子上,便吓得不敢再动,只咬紧牙关阻止对方的侵犯。 南宫城的呼气热得有些不正常,脸颊看起来也喝醉了一般染上酡红。一双狭长的眸子半眯着,几分挣扎,几分温柔,几分破罐破摔的疯狂。 又好像回到了被季尧强|暴的那一天,林微尘木然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青年的动作虽然强势,却存有温柔,倒是不至于弄疼了他。 林微尘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南宫城的,如果对方想要了他这具身子,献出去也无妨。想到这里,他的心突然疼了起来,说不清是在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南宫城。然而,在他闭上眼睛决心承受的时候,压在身上的重量却突然消失了。 南宫城一拳重重砸在墙上,翻到林微尘旁边躺着,“呼呼”喘着粗气。他先是“哈哈”大笑了几声,又以手掩面,低声呜咽了起来。 应该是呜咽,虽然林微尘并没有看到他的眼泪,可声音沉重又发闷,很像是在哭。 林微尘定定神,找回了呼吸。后知后觉地发现南宫城似乎有些不对劲,方才他们额头贴着额头,对方的体温热度惊人。他翻了个身,伸手要去重新试一遍南宫城的体温,“小城,你昨晚蹲着睡,是不是着凉了?” 南宫城却扑在林微尘身上,脸埋在他心口,闷闷道:“林微尘,你究竟怎么想的。明知我对你抱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怎么还敢挽留我?我刚才差点儿就强迫你了,你还关心我干什么?” “我…”林微尘一时语塞,手也局促地不知如何安放,只好揉了揉南宫城的头,轻声道:“小城,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道歉有什么用?”南宫城环住他的腰,继续控诉,“林微尘,你的心怎么那么狠,你赶我走啊,你怎么不赶我走了?你推开我,现在就推开我吧。看我越陷越深,你就开心了吗?” “……”林微尘呼吸一窒,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南宫城的控诉,让他无从反驳。 南宫城把手按在林微尘心口,低笑一声,问道:“哥,你这里究竟有没有心?如果没有心的话,那我要捂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这里捂热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3.新的开始 2011年的冬天比2010年暖和许多, 来的也更晚一些。圣诞节还没到, 各大商场门前已经摆好了挂满小彩灯和小礼物的圣诞树,还有圣诞老人和麋鹿。 平安夜,季尧守到凌晨,伴着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削了一个红苹果, 小心翼翼地不把果皮削断, 捧着手机在心里对林微尘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去年的平安夜林微尘还在, 他亲手削了苹果有亲手喂给他。虽然时隔一年,但季尧依旧能清晰得想起林微尘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苹果吃掉的样子。那时对方的身体不好,睡得迷迷糊糊被自己叫起来, 眼睛湿湿的带着倦意。他记得吃完苹果后, 是他搂着林微尘睡的, 那晚的夜安静的出奇, 林微尘也乖顺得出奇, 乖乖让他抱。 然而第二天,却一切都变了。 2010年的圣诞, 他欠林微尘一句“生日快乐”, 欠林微尘一个生日蛋糕, 更欠林微尘一声“对不起”。 圣诞节, 季尧去“七色彩虹”买了林微尘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然后回到那间两居室。 以前林微尘在时, 他就不喜欢这间狭小的屋子, 现在那人离开了剩他自己一个, 他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不是不愿回来, 而是不敢。这里有太多两个人的回忆,酸甜苦辣,曾经每一种都让他弃如蔽履,如今却无不让他心怀感激。如果还能有什么可以让他撑着走完不知还有多长的余生,似乎也只剩下回忆了。 季尧一个人吃光了两人份的蛋糕,就着度数极低的罐装啤酒,倒在沙发上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以至于脑海里的意识全部的消失了,心口的闷痛生生绞着让他难以呼吸。即使装得再像一个正常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正在慢慢放下过去,淡忘一切。但他却骗不了自己,每一天,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念林微尘。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太久的思念真的能让人发疯。 他拎着还没喝完的半罐啤酒,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去卧室,扑在床上紧紧搂着早已经消散了熟悉气息的一床棉被,将脸埋在其中,呜咽出声,直到声带干涩哑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一堵,似有什么在翻腾,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急救药,倒出几粒含在口中,歪倒在床边弓着身子缩成一团,手中的易拉罐掉落,溅了一地酒水,同时溅开的还有几滴殷红的血迹。 *** 接到林至徽从德国打来的生日祝福时,林微尘正在学校的大会堂观看圣诞文艺演出,南宫城在他身边。昔日的男孩在过去一年里似乎又长高了些,脸庞也更加成熟坚毅。 林微尘戏说他不能再长了,因为抬着头跟他说话太累。南宫城为他系好围巾,笑着说,你不用抬头,以后我低头就好了。 从大会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西雅图的雨季早在几个月前来临,墨蓝色的夜空中飘散着细细的雨丝。南宫城手执一把橙色的双人伞,两个人一起往别墅走着,彼此之间的交流次数屈指可数。 路上,林微尘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南宫城抱着他,说:“哥,你真狠。你究竟有没有心啊?”似乎那晚之后,两人之间就少了些什么,同时又多了些什么。 林微尘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少掉的是南宫城看向他时眼中的那丝占有欲,那些每每视线相对时,都会让他不安的情绪,而多出来的,则是自己对那人越来越多的依赖,虽然这一点他曾一度极力否认。 南宫城只把林微尘送到楼下,第二天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手中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林微尘开了一瓶红酒,给南宫城倒了半杯,为自己倒时却被按住了手。 “哥,你胃不好。”南宫城道,难掩的担忧。 林微尘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只一口,算我陪你喝。” 桌上是几道南宫城做的小菜,还有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龙须面。蛋糕林微尘只吃了几口,面却吃光了。也许是第一次在国外过生日,换了环境也换了人,素来酒量不错的林微尘,在沾了半杯酒后就有些微醺。 跳跃的烛光下,林微尘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他眼神朦胧,端着高脚杯喝酒时微微仰头,纤细欣长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搁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眸子被某种液体浸润的亮晶晶的,笑望着南宫城,道:“以前我过生日,他也会给我煮长寿面。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吃过长寿面了,两年,生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所以…今天,我很高兴。” 南宫城眸色黝黑,轻声道:“如果你愿意,以后每个生日,我都会给你做长寿面。” “每一个吗?”林微尘微愣。 用指肚轻轻抹去林微尘眼角刚溢出的一颗泪珠,南宫城点头,“每一个。” “…”林微尘沉默,忽地往后一缩,躲了过去,“对不起,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南宫城一顿,收回手,“我等你。等你有一天愿意对我说你们的过去,也等你愿意放下过去。” *** 春节临近,天气变得干冷,季尧的身体也随之变得如干耗过度的朽木,一日不如一日,咳血昏倒的次数与日俱增,以至于不得不提前修年假,躲在家里养病。 老何在结婚后已经搬出去住了,现在一直是莫大姐在照顾他。 小白在来到别墅之后吃好喝好,个头猛长了几个月,变得如以前的两倍大,后来却再没有长过,似乎它只能长到一只运动鞋的大小。不过它依旧与刚来时一样喜欢粘着季尧,只要季尧坐下来,它一定会自觉地窜到他腿上卧着。睡觉时也会钻进被窝,团成一个软软热热的毛球,窝在季尧心口。 圆圆与满满的生日在年前,两个小家伙已经开始学语了。圆圆的身体差一些,只会站站,满满性格活泼,可以被牵着学走路了。 生日那天,季尧给圆圆满满带了礼物。一进门,圆圆害羞得趴在沙发上伸着脑袋看,满满则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季爸爸”,若不是她还不会跑,否则一定会迈着小短腿“得得得”地扑过去。 季尧放下手中的卡通小蛋糕,一把将满满抱起来,小丫头也不怕季尧短短的胡茬扎到自己,仰着小脸蹭着季尧的下巴,抱住他的脖子,小嘴一嘟,“吧唧”就啃了季尧一脸的口水。 “尧哥,这闺女对你,比对他亲爹都亲。”谢霄男笑着招呼季尧坐下,念及他的身体,怕他累到也不敢让他抱满满太久,想去接孩子。 季尧笑了笑,没有撒手:“喂!我有这么弱吗,我大闺女才多重,抱还抱不动了?” “爸爸抱抱~”满满舒服地窝在季尧身上,对谢霄男瘪瘪嘴。 李卫东拿了几副筷子过来,问:“怎么样,最近降温,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那样吧。”季尧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捏捏满满的小脸,夹起一点蔬菜喂给她,“我平时也不出门,咳嗽轻了些,现在我只要不把你们单位当家住,不整天麻烦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李卫东无声地笑了下,望着季尧略显憔悴的面容和额角已经成片的白发,叹了口气,“这一年…你老了不少。” 季尧动作一顿。 满满不知听没听懂两个大人的对话,只等着乌溜溜的眼睛,那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季尧鬓角的一小撮白发,嘴里乌鲁乌鲁不知说些什么。 “该老了。”季尧笑得有些苦涩,“这都奔四的人了。还说我,你不也一样有白头发了。” “我这是让两个孩子缠的。他们两个小时后晚上不睡白天不醒,磨人磨死了都要!”李卫东道。 “时间说过也怪,两个孩子都一岁了,再过两年,去打酱油都会找零了。”季尧道。 李卫东道:“可不,几个月前叶知秋还是单身,现在不是都准备和封洛去国外度假结婚了?” 季尧拿软布给满满擦掉口水,笑道:“他想领证也不容易,前两天还给我发短信,说被老爷子软禁出不了门,他在绝食,以死相逼。” “他绝食?”李卫东看了季尧一眼:“我可不信。不过老头子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封洛是个男人。欸?那次你们去蓬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认识的封洛?” “不清楚,我问他他不说。”季尧摇头,笑得满含深意,“那天他去上厕所两个小时才出来,出来时腿直哆嗦,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便秘蹲久了腿麻的。” “便…秘。”李卫东眉毛一抖。 “当时是不是便秘不知道,不过回到我们住的农家乐,他夜里上厕所时的确疼得跟杀猪一样。” “他是被…”李卫东难以置信。 谢霄男怼了一下李卫东,“欸,封洛是不是上次咱见的那个,挺年轻的挺老实的一个孩子,就是看起来冷了点儿。” “是他。”李卫东点头。 谢霄男道:“他以前不是在如荼当MB,我和同事去唱歌的时候他进我们包厢送过拼盘的。” “他现在已经不做了。”季尧道。 吃完饭,季尧又坐了会儿,教满满认识几个拼音。小丫头完全随了谢霄男的性格,聪明归聪明,但学习兴趣值几乎为负,盯着声母卡片不到五分钟就在季尧怀里睡了。 季尧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床上,掏出两个红包给谢霄男,说是孩子的压岁钱,除夕夜压腰用的。 谢霄男捏着红包的厚度吓了一跳,道:“尧哥,有点多了。孩子平时衣服玩具你都没少买,钱就不必了。” “拿着吧,过年不都有红包吗。”季尧笑道,顿了顿:“再说…孩子当初是我和阿尘一起认得,他人在国外回不来,他做爹的那份,我也出了。”这话季尧说得极自然,似乎他终于习惯了林微尘的离开。 谢霄男一怔,慢慢捏紧了那份红包,她张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季尧问。 “……”谢霄男犹豫再三道:“那个…小尘前两天,从国外给孩子寄了礼物来…”(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4.新的开始 “那个…小尘前两天, 从国外给孩子寄了礼物来…” “咳…”季尧一顿, 虚握住拳头挡在嘴边咳嗽了一阵儿。 谢霄男给他拍着背,“尧哥?” “没事,我没事。咳。”季尧摆摆手, 声线微哑:“他在德国…还好吧?” “跟着包裹一起来的还有封信, 他说自己一切都好, 大家不用担心。”谢霄男道,“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他还写信,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季尧弯了下嘴角, 寄信倒像是林微尘会做的事。他知道也许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信里有没有…” “我把信拿来给你自己看吧。”谢霄男道,去找出那封被对折过两次的薄薄的两页纸。 季尧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 他有些胆怯,怕这是阿里巴巴的宝库, 又怕这是潘多拉的魔盒。时隔一年, 他与林微尘之间又有了一点点稀薄的联系,此时自己手中正拿着对方漂洋过海而来的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洁,只有寥寥数笔, 林微尘向李卫东两口子问好, 又问了一些孩子的近况, 只是关于季尧…只字未提。 “小尘可能是…”谢霄男想安慰他。 季尧摇摇头, “没关系,有他的消息就好。” “嗯。”谢霄男道:“如果你想留着,这封信你就拿走罢。” 信上,林微尘还说,曾经他做梦都想有一个女儿,如今尽管他人在国外,但没有一刻是不把满满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季尧把那封信收在胸口的衣袋,回去的路上想着,其实他这一年,他的余生,也会始终把满满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与林微尘两个人的女儿。 *** 一年,林微尘差不多已经适应了国外的生活,交通,语言,气候…除了无法忍受半生不熟的牛排意面沙拉酱。 他记得满满的生日赶在元旦之后,于是在圣诞节的第二天,他去商场挑选了一些奶米分和玩具。第一次给孩子挑礼物,又没有女伴陪着,他一个大男人做起这些还是有些吃力。南宫城给出的意见是,给满满买一套珍藏版的芭比娃娃,给圆圆买一整套的汽车模型。在林微尘心中,南宫城身上永远都有一股孩子气,做事分为两个极端,认为女孩子一定喜欢娃娃,男孩子一定喜欢车。 最终林微尘还是打电话询问了他师姐,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对方给出的意见是买一台当时美国最流行的新研发上市不久的故事机。故事机的外形是卡通动物形象,可以讲包裹《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在内的数千个故事。 自然,林微尘顾及到南宫城的面子,走出商场时也捎上了一套芭比娃娃和几台小汽车模型。 “他们两个才一岁,还不会玩娃娃玩车呢。”林微尘抱着一台米老鼠外形的故事机道。 南宫城一手拎着装娃娃的礼盒,一手提着不同型号的遥控汽车,笑道:“迟早的事儿嘛。”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到邮局,认认真真填了寄货单,林微尘取出一封信,塞进了打包盒。 那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在灯下熬到半夜才只写出短短两页。 止又欲言,言却又止。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心中有千言万语,提笔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何时起,季尧这个人,这个名字,逐渐开始很少再进入他的梦,甚至,如果不仔细回忆,他已经快要模糊掉那个人的容颜。 每当夜深人静,陪着他的,只剩了曾经或美好或痛苦的记忆碎片,伴着枕边那块“百达翡丽”的指针发出的根本不可能捕捉到的“咔嚓”声,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季尧爱车,也爱表。他有很多名表,清一色的百达翡丽。然而,季尧并不喜欢百达翡丽,真正喜欢这个牌子的人,是林微尘。 林微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说过一句话,“劳力士这种全表上下都透着暴发户的气质,不如百达翡丽内秀低调。”然后季尧就指着柜台橱窗里一块表盘镶钻的百达翡丽,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也给你买。” 这个“以后”,真的让林微尘等了很多年。直到出国前,南宫城取出礼盒给他看,“哥,送给你。” 表是谁买的,其实林微尘心里清楚。南宫城不太会说谎,至少对着他时,清澈的眼神一下就让人看得穿。不过,既然人人都想瞒他,他也只好装傻,收下那块表,笑着对南宫城说谢谢。 与季尧纠缠了七年,他全部的青春,最后他要走,对方也愿意分手,这个结局也挺好。 元旦那天,林微尘与南宫城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是重映的末日灾难大片《2012》。 选在一个喜庆的日子看灾难片,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林微尘之所以下定决心,无非是在选票的时候听南宫城说今年是2012年,看《2012》比较有气氛。 影厅里的灯光完全暗下来,他们两个人捧着爆米花和棉花糖,坐在最偏僻的西北角。棉花糖甜的有些过分,发腻到林微尘只咬了一口就不想再吃,南宫城便就着他的手,张大嘴一口气把大半个米分色的棉花糖吞了下去。爆米花还好,不是太甜,也够酥够脆。 电影接近尾声,幸存者打开诺亚方舟,看到新生的太阳时,南宫城从纸筒里所剩不多的几粒爆米花中捏起一粒塞进口中,“嘎嘣”“嘎嘣”嚼着,盯着荧幕也不看他,似随口问道:“林微尘,如果真到了世界末日那天,你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林微尘知道对方并不是随口一问,因为他无比认真地叫了“林微尘”三个字。这一刻,他脑海有个模糊的影子,男人身材高大,胸怀温暖,环着他,无论再冷的夜都变得不那么难熬。 南宫城转过头来,问:“那个人…可以是我吗?可以吗?” “……”林微尘没回答,他歪倒身子,轻轻靠在了南宫城肩膀。 走出电影院,日光西斜,余晖清凉。影院广场外有一座充满文艺复兴时期古典韵味的雕像。 那也许是希腊神话中的某位女神,也许是工匠们信手而来的随意之作,林微尘面对夕阳,抬头眯着眼睛望着丰|乳肥|臀的女子,突然热泪盈眶,似乎方才电影院中的感动迟来了几分钟,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边这人滚烫炽热的情意。 不远处有几只鸽子在捡食路人遗落的面包屑,灰色、白色的鸟儿“咕咕咕”地叫着,也不惧怕这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南宫城见爆米花筒里还有一些碎屑,于是走过去,把碎屑倒在了鸽群中。身着暖橘色羽绒服的青年蹲下身,瞅着一群欢快觅食的鸽子,在夕阳下笑得无比灿烂。 “不会有世界末日罢。”林微尘没有惊动那些鸽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南宫城身边,“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我死…你就别跟着一起了。” “嗯?”南宫城笑容僵在嘴角。 林微尘抚摸着一只跑到脚边的鸽子,笑道:“但,如果我能侥幸从末日中活下来,跟你一起,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吧。” “…”南宫城瞳孔一缩,猛地转过头来,“你是说…” 林微尘视线未躲,“我想活着,跟你一起好好活着。”(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105.马上结局 【一粒微尘】2012年12月21日, 末日并没有来临。但奇怪的是, 好像平安度过了所谓的“末日”之后,我的前半生也随着那个“末日传说”而全部掀篇了, 等着我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守望尘土】所以, 之后的几年…你生活的好吗? 【一粒微尘】之后, 很好啊。 杯子里的牛奶已经见了底, 只剩下白色浓稠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缓缓滑下。林微尘没怎么犹豫, 飞快敲击着键盘,打下一行字。 【一粒微尘】之后我在国外发生的事,你大概都是知道的。话说回来, 我们好像就是在12年冬天认识的吧? 对方回的也快。 【守望尘土】嗯, 12月21日,世界末日。 林微尘望着那个日期, 微微一怔, 笑了。 【一粒微尘】你记这么清楚,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咱俩什么纪念日呢! 点击发送,之后屏幕那端的人却突然沉默了。林微尘想了想, 也许是上面这句话过于轻浮,给对方留下了不好印象。不过经过几年的相处下来, 他又感觉对方不是这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一粒微尘】在? 【一粒微尘】你还在吗? 【一粒微尘】你是不是有事?那改天再聊罢, 挥挥~ 又等了一会儿, 确定对方不会回答了, 林微尘才合上电脑揉揉发酸的眼眶, 爬上床蹬掉鞋子缩进了被窝。 对于【守望尘土】能一下说出两人在网上认识的日期,林微尘有些意外,因为除非是过分亲密的关系,否则谁会刻意去记忆一个无关紧要的与陌生人相识的日期啊。 刚才那人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说实话,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具体如何林微尘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今天包饺子大赛,南宫城喂给他的那个夹着大白兔奶糖的幸运饺子真的很甜,甜到以至于他刚才刷了牙、喝了水、灌了一杯牛奶,现在躺着床上,从嘴里到心里依旧全都是甜的。 南宫城那小子心里究竟有多少花花肠子,怎么就想到把大白兔奶糖包进去呢?28岁的男人明明已经很成熟了,怎么还像8岁的幼稚鬼一样做些傻乎乎的事呢? 林微尘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 彼时,电脑屏幕的另一端,西雅图某商业街区的写字楼内,男人望着蓝色背景的聊天框上一行【你记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咱俩什么纪念日呢!】,慢慢红了眼眶,终于有泪水溢出来,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是纪念日…是我找到你的日子,阿尘…”季尧低声道,压在鼠标上的手指,根根骨节分明,瘦而苍白。 2012年秋,季氏的新产品研发到了瓶颈期,技术部总监带头加班加点搞科研创新,依旧毫无进展。那段时间季尧的病情出现恶化,不得不住院修养,因为科研压力大,住院期间他仍坚持抱着笔记本办公。也是在无意间查找国际上有关制冷剂的最新研究成果时,在网上发现了几篇技术帖子,有一位叫【一粒微尘】的层主给出的数据以及提供的几篇论文都很有参考价值,引起了季尧的注意。 不过,真正让季尧心头一震的是【一粒微尘】这个ID。林微尘曾经的QQ账号就叫“一粒微尘”,只是他出国后,季尧好友列表单独分组里的这个账号,始终是灰色状态,再也没有亮过。 也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上苍的安排未必全部是最好,但一定是最合理。 遇到【一粒微尘】,之后发私信请教,对方热心作答,季氏突破瓶颈,他感激道谢。做这些时,季尧都没有向对方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一家空调公司的小设计员。对方毫不设防,说以后有困难还可以找他,他是学这个专业的,目前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读硕士,在能力之余一定会全力帮助。季尧提出两人互相加私信好友,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那时,季尧想加好友,是真的要加好友,以备日后有需要求助。然而,也许是处于养病期间太过无聊,他偶尔在专业之余会忍不住主动与对方说一些生活之中的小事。可以看出,对方的学习生活应该很忙,他很少有上线的时间,但只要上线,都会耐心回复季尧的消息。季尧发现,虽然很多方面两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不一样,可对方给他的感觉却很熟悉,一种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 季尧会与【一粒微尘】说起小白,然后发现对方也超级喜欢小狗。他一时兴起将小白的照片发送过去,看到对方回复【很久以前,我也养过一只和它很像的狗】时,他愣了一下,突然心跳得很快。 季尧以为自己一定是魔怔了,想念一个人发了疯,才会随随便便就能从网上认识的陌生人身上捕捉到林微尘的影子。就像他走在大街上,随随便便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的背影,都能站在原地出神良久一样。 这是魔障,他一辈子逃不开的魔障。 季尧点开【一粒微尘】的个人界面,鼠标在“解除好友”的红色图标上停顿良久,最终却没舍得按下“确定”。那时,他在自己心中听到了一声长叹,他可悲的发现,自己甘愿自欺欺人,甘愿饮鸩止渴,甘愿把一个陌生人当做幻影,以幻致幻,像瘾|君子一样吸食着短暂的安慰,不愿清醒。 他合上电脑,叫了叶知秋一起去如荼,点了几瓶酒,一醉方休。彼时,叶家老爷子爱子心切,终究舍不得自己儿子为了一个男人而绝食,只好松口。叶知秋与封洛认识不到半年,火速闪婚,出国旅行结婚,也才刚回国不久。 李卫东有家有室有孩子,所以季尧三人没有叫他。封洛原本就是如荼的人,如今就算“嫁”出去,如荼也算是他半个娘家。三人开了一个包间,唱几首老歌,季尧看叶知秋小两口浓情蜜意,自己形单影只,又觉得自己不该跟叶知秋一起出来唱歌喝酒,简直是大错特错。 叶知秋还没被封洛一下掀翻|艹|得不知天高地厚,不分东西,还记得季尧如今的身子大不如前,烟酒不能多沾,好劝歹劝,拦着总算没让他喝得烂醉,只算微醺。 只是季尧酒精过敏,容易上头,喝醉时脸和眼睛都充血过多,红得可怕,眼中湿湿的,好像要沁出血来。 折腾到半夜,司机来接,回到别墅后季尧在床上歪了一小会儿,酒劲儿上来,胃里一阵翻涌,他将喝进去的几杯酒水吐了个干干净净,中间还夹着几道极细的血丝。 莫大姐端了醒酒汤给他,又清扫了地面,站在门边抹眼泪,她说:“孩子,你这是何苦呢?都两年了,什么事也都该过去了。” 季尧意识模糊,眯着眼睛看着门边站着的人,喊了一声“妈”,酒把他的嗓子灼的发哑,他半坐起身,搂着床边的女人,说:“妈,我想你,也想他…” 之后被莫大姐哄着睡着了,他有模糊的意识,对方的手小而温暖,掌心带着老茧,轻轻揉着他的头,还捏了他的耳垂,很像他妈妈,那个苦命的女人,才34岁就跳楼死了的女人。 第二天醒来,莫大姐已经做好了养胃的小米粥,她看到季尧时很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地拿手抓着围裙。 季尧站在楼梯口,对她喊了一声“干妈”,吓得她一哆嗦,“先生,您别这么叫我…我老妈子,您是有钱人,可别…” “没人对我这么好过,除了我妈。”季尧道,顿了顿,“除了他…” 莫大姐也就不说什么了,她“哎哎”地点着头,又抹了下眼角,“傻孩子,我要是真有你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就好了。” “云起在同济读硕士,很有出息了已经。”季尧笑了笑,“说起来,他明年该毕业了,让他毕业后去公司上班吧,先在基层干两个月,技术部副总监的位置还空着,有机会我来安排。” 萧云起,是莫大姐儿子的名字,他在同济大学读硕士,学的是制冷专业。九月份开学的时候,萧云起来过别墅一次找莫大姐,陪着她住了几天,季尧也因此见到了他,一个26岁,但看起来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也就23左右的青年。 早饭在莫大姐的道谢声中度过,季尧回到公司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新产品的样品赶制以及性能测试,最后还要联系相关媒体进行发布会。 这一忙,又是大半个月。 也许是因为太忙,但更多的是有意逃避,那半月里,季尧一次都没有再登陆过那个论坛,更没有打开过私聊信息。 直到半月后,发布会结束,一阵忙碌后突然空闲下来,让他脑中空空,旋转不休的只有一个人的影子。瘾|君子终究没能戒掉**的毒|药,对于那份要命的假象,他甘之如饴。 打开电脑,登录账号,意外地收到了对方传来的离线消息。还是在十几天以前,他犹豫要不要删除好友那天。 【一粒微尘】两年前,初来美国之时,我想过在公寓养条小狗,但因为要上预科,忙起来时自己都顾不上,怕也顾不到它,于是就放弃了。 【一粒微尘】不过,房东太太倒是养了一只叫做但丁的波斯猫,那猫可娇贵了,性子也傲。 【一粒微尘】虽然没有狗,也没有猫,但我有大群的鸽子。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广场上,每到冬天都会有鸽子在晒太阳,吃路人撒的面包屑。我想起来小时候语文课本里,好像有人也这么去广场喂鸽子。 随着消息一起发来的,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冬日午后,身穿鸦青色羽绒服的男子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面包屑在喂鸽子。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个背影是刻在他脑海,刻在他心上的人。 那一刻,季尧的瞳孔蓦地放大,四周一片寂静,他只能听到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声,以及手指按下鼠标将图片放大的声音。 如果仅凭一个背影还不能确定,那么,再加上第二张照片里,抱着白色波斯猫的那只手,手腕上一块镶着碎钻班镂空的百达翡丽呢?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并非他神志不清产生错觉才将【一粒微尘】当成林微尘的幻影,而是,对方真的就是那个人。 “阿…阿尘……”季尧缓缓伸手,指腹在照片上抚了一遍又一遍。他心里有太多疑问,他想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德国的人会跑去美国,想知道这两年对方过得如何。 可这些又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林微尘了,而且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两个人分享了很多发生在身边的有趣的小事,有着比陌生人亲密很多层的交流。 经历了这么多,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重要的吗?没有了!如果有的话,就只剩了他想见那个人一面,很想。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站在林微尘面前,面对活生生的人时,会再也狠不下心去放手。 季尧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医生给出的余生年限虽然还很长,可他冒不起这个险,他狠不下心把林微尘留在身边,然后让那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不知跟着担惊受怕,怕天黑没有天亮,更怕天亮等不到天黑,不知某个时刻,就是天人永隔。 要放弃一个深爱的人,真的很难,要放下那些爱,更难。季尧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在挚爱的那个人的生命中,当一个静默的旁观者,祝福者。 对方一句“我很好啊”,就已经给足了他勇气,让他把这场只有独白,永远也不可能有演员和观众的舞台剧,以特有的方式演下去。 这注定只是季尧一个人的一场戏。 繁华开幕,凄凉首场。 一曲未完,身为表演者,他却早已泣不成声。 然而,七年来,他忍得住不打扰,却忍不住不回应。 望着屏幕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一粒微尘】在? 【一粒微尘】你还在吗? 【一粒微尘】你是不是有事?那改天再聊罢,挥挥~ 明知对方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他却担心那句“你是不是有事”里也许包含着那么一点点心急,于是立刻予以回复,收回思绪,敲下几个字。 【守望尘土】我没事,刚才接了个电话,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晚安。 按下发送,他才注意到,对方的头像——一只圆圆的白色猫头,已经暗了下去。(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尘爱 林微尘的身体由僵硬逐渐放松, 他搁下筷子, 拉开了季尧的胳膊,轻声道:“有些事,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该学会的,也迟早要学会。自欺欺人,即使骗得过别人的眼, 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季尧道,他站在林微尘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果南宫城永远也醒不过来,你…” “不会的!”林微尘道,没让季尧把话说完。他有些慌张地去看锅。 季尧伸手挡住他, 又问了一遍, “如果呢?” 林微尘一顿, 笑了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照顾他一辈子。” “阿尘…”季尧攥了下拳头。 对上季尧的视线,林微尘的目光缩了一下。他掀开锅盖, 吹走冒出的白烟,拿筷子戳了戳炖烂的鸡肉,淡淡道:“你就当我命不好吧, 一辈子也就真心相待过两个人,但没有一段感情有好下场。” 季尧看着林微尘如此平淡的说出这些话, 除了心酸竟感觉不到其他。不知道说什么, 空白了七年的时光, 也空白了七年的感情,再见面,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七年前的自己,但林微尘已经不是曾经的林微尘了。 他看不透他。 季尧想问林微尘,“照顾南宫城一辈子”这句话,是因为爱还是责任。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因为他不确定,如今的自己,能给林微尘的是不是一定比南宫城多。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并不会。 季尧又站了一会儿就默默退出了厨房。厨房里有很多南宫城留下的痕迹,比如调味品盒上的简笔漫画,比如墙上贴着的便利贴,都是活泼又俏皮的提示,那些东西无不彰显着在过去的七年,南宫城是怎样一点一点走进这间屋子,走进林微尘的生命中。 季尧无处落脚,他只好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占据了一丁点儿大小的空间。厨房里不时传来几声锅碗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杂乱,但并不刺耳,反而让他觉得很踏实。 这一刻,季尧突然想有一个家,如此一来,下班后,他就可以把公文包随手一丢,累了就这样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也不用动。闭着眼睛,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也许还会有唠叨,有人埋怨他下班晚,或者睡沙发怎么不脱鞋,又或者睡觉怎么也不去床上盖被子。再也不会如过去七年那样,回到别墅之后,夜深人静,守着他的只有四面墙壁,和永远都暖不透的kingsize双人床。 然而,其实这些东西,这些如今看似不切实际的美梦一样的奢望,在十年前,他都拥有过,后来是被他自己亲手弄丢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季尧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也可能不是睡着,因为在意识消失前他感觉到胸腔里一阵窒息。昏昏沉沉的,他做着许多梦,这些年,尤其是在得知林微尘在美国后的这两年,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两个人的重逢。有时是在林微尘与南宫城的婚礼上,有时则是在自己的葬礼上。但两者无论哪一种,都会剥夺了他的勇气,让他无法说出那句“我爱你”。 由心底蔓延的寒意,季尧缩在沙发上,抱紧了胳膊。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哪怕有一点点温度都好,不要这么冷。忍着肺腔的刺痒与闷痛,他不时咳嗽一声,直到身上微微有了重感,他才睁开了眼睛。 林微尘半蹲在沙发前,手里拿着一张重叠起来的毛毯正往他身上搭,见他醒了,愣了一下,才道:“醒了?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不是感冒了吗,也不多注意一些。” “咳咳——”季尧想说什么,刚要开口,有股气一顶只好弓着身子咳嗽了一声。原本梦里未曾落下的眼泪,终于因着咳嗽,从他的眼角溢出,缓缓滑入鬓角。 “你……”林微尘望着那滴泪。 季尧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呵,困得罢。” “还睡吗?”林微尘见季尧脸色不好,道,“要睡的话…去床上吧。” “不用了。”季尧摇摇头,掀开毯子,坐起来。注意到林微尘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手边还有一个蓝色的保温杯,他问:“你要出去?” “嗯。鸡汤熬好了,我给小城送去。”林微尘道。 “哪家医院?我送你。”季尧道。 林微尘道:“不麻烦了,我看你好像挺累的。” 季尧起身,拎起保温杯走去开门,道:“我没事。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林微尘小步跟了上去。 在一楼遇到梅兰妮太太和但丁。 梅兰妮与林微尘打招呼,“林先生,您朋友啊?” “嗯。”林微尘点头,偏头对季尧道:“这就是我房东,梅兰妮太太。它是但丁,我给你发过照片的。” “你好。”季尧十分绅士地对梅兰妮太太打了招呼。 梅兰妮太太优雅地握住季尧的手,两人寒暄了几句。她看着林微尘,话锋一转,问:“好些日子没看到小鲜肉先生啦,听说他出了车祸,怎么样,现在伤好一些了吗?” “没有危险了,谢谢关心。”林微尘道,“我这就去医院,先不说了。” “去吧,可怜的孩子。”梅兰妮道:“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季尧来时只是阴天,现在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至于立刻沾湿衣裳,但依然使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季尧把手挡在林微尘上方,两人迅速地大步走到车前,季尧拉开车门,护着他的头等他坐下,才去另一边坐到驾驶位。 林微尘甩了下微潮的头发,头顶刚被人摸过的地方熨帖的发烫。 “安全带。”见林微尘出神,季尧在旁边提醒着,问:“要我给你系吗?” “嗯?啊——”林微尘回神,忙低头拉过安全带扣好,偷偷拿余光瞥了眼季尧,见对方只是随口开了口玩笑,才松了口气。 季尧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 林微尘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仿佛刚才那场来的快走的更快的雨,只是为了配合两个人路上无话可说的凄清。 “你不用跟上去了,先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林微尘道,季尧神色中的疲惫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不忍让他操劳,何况这人还是林微尘。 季尧知道自己的确不应该跟上去,他的心没有强大到亲眼看着林微尘对另一个男人掏心掏肺而无动于衷。季尧伸臂把后座上的保温杯拿过来,递给林微尘,道:“公司没事,我等你一会儿也没关系,你不是说…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吃饭的事…改天再约也一样。”林微尘道,去接保温杯时衣袖往上抽了些,露出手腕上的那块表。 季尧死死盯着那块百达翡丽,面色一僵,哑声道:“这块表…你,还留着?” “啊?”林微尘顺着往手腕上看了眼,眼神闪烁。他把袖子向下拉了拉,笑道:“我知道是你买的,质量不错,这么多年了…还没坏呢。” “你知道是我…”季尧抬眸。 “小城不会说谎,他把表给我时,我看得出来。”林微尘道,他敲敲车窗边沿,“不说了,快回去休息吧,别让我担心好吗?” 季尧握住方向盘的手蓦地一紧,担心…林微尘是说,在担心自己么?季尧想仔仔细细盯着林微尘的脸,再三确认刚才对方是否说了那两个字,可林微尘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拎着保温杯匆匆离去的背影。 *** 当初离开季尧时,林微尘由于精神状态并不好,所以更像是被动地生生被人从季尧身边抽离。虽然后来他是自己决定出国,但依然不可否认,对于这段感情的结束,他一直都有些麻木。也许是被伤得怕了,失望的次数多了,他学会了自己去咽下所有的喜怒哀乐,变得不再需要季尧,也不再需要任何人。 这七年,是南宫城一点一点让他重新学会依赖,学会相信。麻木的神经,麻木的感情,死寂到没有一丝波澜,他只希望在乎自己的并且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的,平安无忧。只要南宫城能醒来,他愿意跟他结婚,即使不醒,他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在今天早晨,季尧出现的前一刻,林微尘还是这么想的。甚至,当他打开门,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门外,憔悴又沧桑,对方拥着他,给他踏实又温暖的怀抱时,他除了有些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之外,没什么其他感觉。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季尧是那个霸道闯入他梦中的不安定分子,林微尘以为,梦醒了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他只有南宫城,那个无论他抬头或者他转身都永远会在的青年。至于季尧,一个只存在于他的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中的男人,一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样子的人,怎么可能突然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进入他的生命呢? 然而,当他煲好鸡汤从厨房出来,看到男人缩在沙发上,紧紧抱着身子蜷成一团。那人在睡梦中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字字沥血,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蹲在沙发旁边,蹙眉盯着季尧,男人的眉眼在沧桑之后依然好看,只是紧锁的眉头林微尘伸手轻轻抚了三次都没有抚平。 林微尘有些茫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尧,印象中,那人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再温情的话到他嘴里一说,都带着命令一般的强势。可如今,困兽一样苦苦挣扎在梦魇里的人,一遍遍说着“阿尘,我让你走,只要你好好的”的人,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不一样啊。 “吭——”林微尘听到有人小声的啜泣声,他抹了把脸,一手湿凉。自己在哭,心被狠狠揪着,生疼,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已经习惯了迟钝与麻木。偶尔被南宫城激起一点点波澜,会痛,会痒,他以为那就是爱了。可现在,当那股尖锐又清晰的痛楚像一根根芒刺在他心头扎下去时,却成了他所不能承受的重量。 他起身,跑进洗手间打开冷水管,扑了几把凉水在脸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感到,这张看了三十多年的脸,是如此的陌生。甩掉前额碎发上沾着的水珠,他拿干毛巾动作僵硬地擦着脸,一遍遍告诫自己,回不去了,早在七年前,他与季尧就已经回不去了,何况现在还有南宫城。 最后一颗水珠被毛巾吮干的时候,林微尘已经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他走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觉得不够厚实,又特意叠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搭在季尧身上,谁知对方就这样醒了。 刚平复下去的心情,立刻被对方一阵咳嗽再次揪了起来。感冒…林微尘觉得说服力不是特别大,他想让季尧多睡会儿,可那人不愿,还非要送他去医院。上车时,季尧怕他碰头,刻意用手护着,他才想起季尧好像一直都有这个习惯,只是自己以前没在意过罢了。 季尧问他那块表,林微尘知道对方不是想求证什么,可他还是感到心虚,明知表是季尧送的,他却从不离身的戴了七年。林微尘不敢多待,他拎着保温杯逃跑一样匆匆进了住院楼,他怕自己多待一刻,季尧下一句话就能让他的坚持变得支离破碎。 他与季尧之间纠纠缠缠牵牵绊绊了十五年,四舍五入也算是半生时光,因为苏钰的存在,看似季尧欠他许多,但林微尘心里明白,他从季尧身上得到的,远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至少最初,季尧曾给过他一个家。 他与季尧已经两不相欠了,但他欠南宫城的。 他欠南宫城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然而,当他在病房外没有看到两个保镖,走进去发现病房里不是南宫城而是一名新的病人后,才意识到,即使他想弥补南宫城似乎老天也不愿给他这样的机会。 南宫城的主治医师说,昨天下午南宫城的家属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现在已经回国了。 *** 林微尘失了魂一样走出医院,甚至在下台阶时险些一脚踩空摔下去。季尧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刚下过雨,地上有些潮,偶尔有小片浅浅的水坑,林微尘沿路走着,看着过往的行人,街道两边不乏中世纪时期欧式风格的建筑,与现代都市的冰冷写字楼风格迥异,看起来复古又悲凉。 步行过好几条街,直到走累了,林微尘在公交站车上投了一张纸币上车。已经没有空位了,林微尘在靠近后门的地方站定,车内拥挤,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儿,随着摇摇晃晃的车身飘来飘去,令人头昏脑胀隐隐作呕。林微尘一边扶着把手,一边去够车窗,想打开窗子透透气,这时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帮他打开了窗子。 林微尘一怔,以为是南宫城。偶尔南宫城也会带他坐地铁,坐公交,每次站着时,对方都会站在他身后,把他护在怀里。等他晕车时会帮他开窗,也会拉过他的手帮他按压中冲穴和内关穴,以此来缓解症状。 林微尘唤了声“小城”,回头却发现只是一个陌生人。 “先生,晕车了吗?没事吧?” “没事,谢谢。”林微尘笑着摇摇头,等下一站的时候随着人流下车。 林微尘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实验室找史密斯教授。他负责的那项研究已经接近尾声,而且也有两名学弟在跟着做,所以交接工作不算复杂。 林微尘向史密斯道歉,“教授,真抱歉,我爱人发生意外,要回国治疗。因此我必须提前回去照顾他,给您和实验室这边带来的不便,请您原谅。” “哦,孩子,别这样说。”史密斯道:“你一直很出色,工作完成度很高,即使现在离开,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你的学弟那两个小家伙也可以完成。去吧孩子,家人更重要,他需要你的陪伴。不过,等他康复以后,欢迎你随时回来,你真是我的好帮手!” “谢谢,这些年,真是太感谢您的照顾了!”林微尘不无感激道。 离开实验室后,林微尘去学校教务处办理了离校手续,又回公寓收拾了一些必须要带回国的行李,那些沉重又无关紧要的东西则被他送给了梅兰妮太太,当废品还是用作其它,就随那位女士的便了。 梅兰妮太太听到林微尘要走,很是吃惊,说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林微尘解释半天,她才理解了,又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跟林微尘道别,说她把林微尘还有公寓里的这些学生都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人要走她都会舍不得。 林微尘说,等他回国后安顿下来,一定第一时间把住址告诉她,有机会还邀请她去中国游玩,梅兰妮太太这才笑了。 晚上,林微尘约了史密斯教授和其他几名教过他的老师,以及实验室里一起工作的研究生,大家去吃了饭,聊到很晚才回家。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林微尘躺在床上,眼前一幕幕尽是七年来在美国的点点滴滴,说不上舍得与不舍,只是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最初,或多或少,他都有一点儿抱着“养伤”的心理来到这座城市。如今要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西雅图带给他的,绝不止这些,他学到了知识,实现了梦想,有了很多美好又充实的回忆。最重要的一点,他想…也许自己已经变得比想象中要坚强一些,知道该如何取舍。 他与季尧的十五年,是感情。 他与南宫城的七年,是恩情。 感情与恩情,哪个更重要,他暂时还无法分清。但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所以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林微尘想了一晚,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季尧一声,在上飞机前,他发了一条短讯出去:“我要回国了,去找他。”(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尘爱 一个月后。 “同学们, 这学期将由我带大家学习《工程热力学》这本书。上课之前,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林微尘,32岁, 硕士与博士均就读于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热能工程系,发表论文47篇, 获得专利15项…” S市科技大, 机械学院能源工程系16级寒假归来的第一堂课, 讲台上, 年轻的男教师一身笔挺的西服,正站在讲桌后娓娓道来, 做着自我介绍。刚迈出高中校园的大一新生们青春洋溢, 带着一点点新奇与稚气, 瞪着眼睛看着台上帅气的男老师, 小声议论着。 “我们老师蛮帅的嘛, 斯斯文文的, 一点儿都不油腻。” “听说他马上就要评副教授了, 这么年轻就有职称, 真厉害。” “47篇论文, 天, 出国留学的就是不一样。” “听这样的老师讲课, 简直就是享受啊,庆幸我报了咱学校咱专业。” “好, 同学们记一下, 这是我的邮箱, ***97@□□.,还有手机1886****716,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快记!快记!”几个妹子迅速拿出小本本。 有人喊道:“老师,这个问题…除了学习上的,也包括感情问题吗?” 林微尘一愣,脸微微红了一下。 “哈哈哈,老师脸红了。”有人笑道:“呀,老师这么容易害羞吗,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哈哈。” “……”林微尘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心想时代果然是变了,七年后的今天,学生都变得这么放飞自我了吗?用指腹轻轻敲了下话筒,他笑道:“如果大家相信我,感情问题也可以与我分享。不过…我不是修心理学的,也许并帮不到你们。” 同学们玩笑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林微尘出示课件,从能源的分类开始导入,进入了一门课程的讲解。 像林微尘这种留学归来技术镑身的高学历学术与技术均优的高素质人才,本不乏各大公司的向他伸出橄榄枝,以高薪聘请。但林微尘思来想去,还是老本行——“教书”更适合他。大学的课程轻松,一周也就带那么两三节课,他可以空下时间去研究所做实验,而且时间安排也会相对自由一些。所以,他最终决定来科技大任教,这也多亏了史密斯教授与机械学院院长是老友,为林微尘牵线搭桥,他才在一个月内就顺利入职。 下课后,林微尘耐心解答了学生的提问才带着教案回办公室。 没多久,有几名从食堂吃过午饭结伴回宿舍的女生如果地下车库,在出口看到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驶过,惊奇地瞪大了眼。 刘金凤伸长脖子追着车看,道:“哎哎哎,王丹快看,是我眼花了吗?刚才过去的那个是咱林老师?” 王丹瞥了一眼,道:“你没眼花,就是他。换下西装,穿休闲开跑车,与上课时的画风一点儿都不一样了。” 刘金凤道:“是不一样,更帅了。弄得我都想师生恋了。他三十二,我十八,大十四岁不算什么吧?” “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王丹毫不留情怼过去。 叶小天看着车离去的方向,淡淡瞥了两个室友一眼,道:“师生恋…你们不可能的。” 刘金凤丢进嘴里一颗圣女果,边嚼边道:“为啥?” 叶小天诡异一笑:“林老师身上有一种气质,与你不搭。” “什么气质?”王丹凑过来。 “你们直女不会懂得。”叶小天道,“不说了,快点回宿舍,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墙头,我要爬墙码字。” “码字?” “打字。” “打字干什么?” “说了你们也理解不了,快走吧。”叶小天道,笑得一脸算计:“以后我要与林老师好好交流感情,也许就再也不会卡文了~说不定连肉都不卡了。” 刘金凤与王丹对视一眼,心道:卡肉是什么鬼?她在说什么?二次元少女果然与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白色的路虎揽胜驶入九星花园小区,最后在三单元前的临时车位前停下,林微尘下车,深棕色的休闲外套搭配白色打底,一条黑色牛仔,使他成熟中不乏活力。锁好车,刷了门禁卡,林微尘最终在402前停了下来。几声输入密码的按键声响过,开门后露出室内宽敞的空间。 以棕色和米色为主,很简约大气的装修风格。 林微尘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解下外套,在厨房门口的架子上抓过围裙,动作熟练的系上,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化冻的鸡肉,涮锅点火,架起一锅鸡汤。 事到如今,他已经很熟练去做这些了。 那日他从美国回来,刚下飞机坐上出租车,手机开机时收到几个陌生来电,是一个女人打来的。 “我姓张,是南宫城的朋友,当初是我一点一点把你的资料收集出来交给他的。” 林微尘有些诧异,对方此时打电话过来说这些做什么。他问:“你好,你打这个电话,是…” “我收到了小城回国治疗的消息,不过你并没有跟着一起回国。林微尘,你怎么想的,他以前怎么对你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你却要撒手不管了吗?他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 “我…”林微尘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质问搅得有些发懵,默了会儿,才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现在已经下了飞机。不过还不知道小城被阿姨转去了哪家医院,如果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一声吗?”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回国了?”张姐语气稍缓。 林微尘问:“我回来找他,请问您知道他被转去哪家医院吗?” “医科大附院,董事长请了医科大的专家会诊,小城现在应该在医科大附院。”张姐道。 林微尘不无感激道:“谢谢。” 两个小时后,林微尘已经拎着鸡汤下楼,开车往医科大附院而去。医科大、科技大、Y大…都在S市的大学城,几所大学之间相隔不远,医大附院也在附近。买房子时林微尘特意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最终选定了距离医院只隔了两个街区的九星花园。 毫不意外,林微尘到医院时南菲也在。看得出她真的很疼爱南宫城,近两个月来,她从未请过护工,照顾南宫城的事全部亲力亲为。 因为长时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南宫城全身都需要按摩,否则会引起肌肉萎缩,即便日后能够苏醒,也会因为肌肉萎缩而丧失行动能力。不仅如此,南宫城还需要不定期翻身,否则背上就会长压疮。 而所有这些,南菲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皆独立撑起。林微尘还记得在美国初见南菲时的惊艳,明明已经年近半百的人,保养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可如今不过月余,她憔悴了很多,为了方便照顾南宫城,她也脱去了那些高档服饰,只穿一些布料柔软宽松的家居服,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不让自己见南宫城,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辛苦煲的鸡汤扔出门外,林微尘知道自己应该怨愤这个女人,可他怨不起来。相反,他竟有些心疼她,他知道,是因为爱才让南菲歇斯底里。他自小失去了母爱,如今看着南菲待南宫城如斯,发自内心的羡慕。 南菲看起来是累极了,林微尘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边拉着南宫城的手睡觉。 这还是林微尘第一次踏进南宫城的病房。 床上躺着的人难得的安静,头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手术时剃掉的头发现在也长成了短短的板寸,不过想要再像以前那样扎成小辫子,可能还要过好久了。南宫城的气色不错,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若不是有医生的诊断书在,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位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病人。 “小城,我来看你了。”林微尘把保温杯放在一边,半蹲半跪在床边,轻轻拉起南宫城另一只手,压低了声音道:“对不起啊,现在才来…我给你煲了鸡汤,你一次都还没喝过我煲的鸡汤吧,想不想尝一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喝了。”林微尘弯了下嘴角,打开保温杯,倒出半碗,用勺子盛了去喂。南宫城没有自主进食意识,喂起来很麻烦,往往是喝半勺洒半勺,林微尘不厌其烦,喂一口就拿纸巾把洒出来的擦拭掉再接着喂。 “哎,洒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喝啊?”林微尘问,顿了顿,他蛮不讲理道:“就算不好喝也不准吐槽,我这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煲鸡汤,专门为你学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夸夸我呗?” “小城,你什么时候能醒啊,还想不想结婚了?我都答应你了,你不是说自己盼了七年才盼来这一天么,我什么都允了你了,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谁让你进来的?”林微尘刚再一次把勺子送到南宫城嘴边,这时南菲醒了。 “阿姨。”林微尘心里一紧,动作顿住。 南菲看看林微尘捧着的汤碗,再看看他小心翼翼地喂南宫城的动作,抿着嘴沉默了会儿,再开口语气带着无奈,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拧,说了多少次,这里不欢迎你,让你离城城远一些,我求你,算我求你不行吗?” “阿姨,在小城面前我们说这些,不太好吧。”林微尘放下勺子,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知道您爱子心切,可是…” “可是什么?”南菲愠声道。 林微尘道:“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爱我…那么,他心里希望的,一定是我能陪在他身边。就算是为他好,请您让我留下照顾他好吗?” *** “照顾他可以,但你别指望我会赞同你们在一起!我现在最多只能做到原谅你,想让我接受你,是不可能的!” 这是林微尘走出病房前,南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每天都能来医院照顾南宫城,林微尘本该轻松些,但他心中却反而多了另一种沉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通过努力得到南菲的认可,但只要的南宫城希望的,他都愿意去试一试。 林微尘去找了负责给南宫城会诊的专家组,了解了南宫城的病情,专家说他身体的各项指标均恢复正常,目前除了对外界没有意识之外,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如何帮助病人尽快恢复意识,除了常规药物治疗之外,源于外界的刺激也很重要,有时间多陪他说说话,经常按摩他的手指等。 林微尘一一记下,在走出会诊室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把对方手中的档案夹撞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微尘忙道歉,俯身去捡。 “干什么哪,走路也不长眼睛!”对方是一位很年轻的医生,双手插兜,耷拉着眼皮对林微尘不屑的“切”了一声。 “抱歉,还给你。”自己理亏在先,即使对方没有礼貌,林微尘也不好反驳。他把东西捡起来,双手捧着还给对方,一抬头,却愣住了,“是你?!” 那人也明显愣了一下,以至于忘记伸手去接档案夹,小鹿般漆黑的眸子骤缩,他道:“林微尘,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出国了吗?” 林微尘定定神,想起苏钰原本就是医科大的学生,他的专业要读八年,如今快要毕业,在医大附院实习是理所当然的。把档案夹往前一送,林微尘淡淡道:“前不久刚回国。” 苏钰也已经冷静下来,虽然他看向林微尘的眼神依旧不讨喜,但经过七年的打磨,他也学会了收敛,逐渐成熟。接过档案夹,他问:“你回来的事…季尧知道吗?” 如今过了七年,苏钰还在跟他纠缠季尧的事,林微尘心中不免觉得好笑。他都走了七年了,难道在苏钰这里,依然断不了这层关系吗?对方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要我跟你说多少次,我跟季尧已经分手了,七年前就分手了。苏钰,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喜欢谁跟我没关系,我不想跟你争跟你抢。”林微尘道,他与季尧已经回不去了,现实足可以将他打击得溃不成军,不需要苏钰再来落井下石。他转身,“我有自己的生活,请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行不行?” “自己的生活,呵呵!”苏钰在林微尘身后冷笑,他冷冷望着林微尘决绝离去的背影,喊道:“你有自己的生活,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阿尧是怎么过的?你知道他车祸之后一身的伤,你知道他得了心肺衰竭,你知道他没有你时…是怎么挨过的吗?” “!”林微尘一顿,僵硬地回头,“你…说…什么?阿尧他…” “没错,心衰三级。”苏钰道,他一步步走近,眼神凶狠,“我是学医的,我来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体虚嗜睡、肺静脉压力过大、咳血呕血,意味着他即使坐在那里不动,依然随时都有胸闷窒息的可能,意味着他的生命…”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林微尘被苏钰逼得不断后退,他轻摇着头,不住道:“一个月前在美国,我见过他,他还好好…他,他…”他想起季尧疲惫的神色,想起他压抑的咳嗽,想起他缩在散发上瑟瑟发抖,于是所有想要反驳苏钰的话就全都说不出口。 “林微尘,你的心真狠。”苏钰步步紧逼,“你一句“我有自己的生活”就把所有都撇的干干净净,那你又知不知道,其实七年前圣诞节那晚…我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微尘一震。 苏钰道:“你对阿尧狠,对你自己更狠,自杀?哼,你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你们都说我坏,说我不择手段,说我歇斯底里,可那又如何?至少我从来没有伤过他,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得到喜欢的人,我有什么错?但你呢?你真的相信过他吗,你相信过你自己吗?” “苏…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林微尘指尖发颤,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凉。他想逃,他祈求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不要让他遇到苏钰,不要让他听到这些话,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照顾南宫城,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心脏生生被扯成两半,血如泉涌。 “我退出。”苏钰垂手而立,慢慢低下了头,似乎极不情愿地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林微尘,我认输。我求你…不要对他这么绝,再给他一条生路,原谅他,回到他身边,好吗?” “生路…”林微尘重复一遍,笑得苍凉。他可以给季尧一条生路,也可以给南宫城一条生路,可谁来给他一条生路?世界上没有两个林微尘,但他却无法心狠地舍弃其中的任何一个,怎么办?林微尘蓦地转身,仓皇离去。 他还抱有一丝侥幸在,希望苏钰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可自从回国那日向季尧发过短讯之后,季尧一直没有回复,他没有勇气向季尧求证,只好去找谢霄男。 来开门的是李卫东,数年不见,两个人都有些发愣。李卫东下巴上一层淡青色的胡须,较七年前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林微尘?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李卫东道,招呼他进来,“快请进,快请进!” “卫东哥,男男姐呢?”林微尘问。 “她…”李卫东欲言又止。 林微尘觉得不对,问:“怎么了?” “嗯…我们,分开了。”李卫东声音沉闷。 “分…为什么?”林微尘一愣,难以置信。 李卫东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啥大事,就是…因为孩子的事吵了一架,没事,我们现在都挺好,你不用担心。对了,你这次回国,打算呆多久,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林微尘道,“其实我来,就是想问一下…” “想问什么你说,霄男不在,我如果知道也一定告诉你。”李卫东道。 “阿尧他…” 李卫东没等他说下去,立刻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很好啊。对了,他又在美国西雅图开了分公司,这两年一直在国外,他经常和满满视频呢。哦,满满上学去了,封闭寄宿学校,要周末才回家,今天你见不到孩子了。” “嗯…他没事就好。”林微尘应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季尧有意瞒他,那么李卫东也一定串通一气了。对方回答得越快,越看似没有漏洞,就越说明苏钰说的都是真的。何止苏钰,在美国时,南菲也说过类似的话。 与季尧相关的,不相关的,人人都知道他车祸严重,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自己。其实,早在七年前,他坐在奶奶家吃饭,无意中看到季尧的采访时,记者有问到车祸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起疑了,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相信季尧说的谎言—— “车有些擦伤,人没事”。 李卫东挽留,“不多坐一会儿吗?我让阿姨准备午饭,或者约叶知秋大家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说着就给叶知秋打电话,“喂?秋子,小尘回国了,你今天有时间吗?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手机里一阵嘈杂,听不清叶知秋说了什么,不过李卫东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小尘他…”李卫东轻易不爆粗,也不知叶知秋是如何惹到他了,可没等他再说,叶知秋就把电话挂了。 林微尘有些疑惑。李卫东收起手机,表情有些尴尬,笑了笑,道:“他说今天有事过不来,改天再约吧。不过尧子在国外,只能咱三个聚聚,叫不上他了。” 林微尘垂眸,“嗯”了一声。叶知秋说了什么,虽然没听清,但或多或少他也能猜出几分。时过境迁,人情冷暖,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有些感情,已经逐渐淡了。本来他与叶知秋的关系就不亲近,叶知秋为季尧打抱不平,心里有怨,都可以理解。只是,林微尘心里还是难以避免的有些发堵。 没有答应李卫东的挽留,林微尘又问了一些孩子的近况就离开了。回国一月,他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驾车行驶在路上,却发现由于城市规划,旧貌换新,许多街道以及街道两旁的建筑都变了。若不是有电子导航,他说不定会迷路。 林微尘循着记忆去找那家叫做“七色彩虹”的甜品店,在国外没少吃蛋糕甜点,但最让他怀念的,还是那家的巧克力蛋糕。然而,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问过附近的老人,对方告诉他,为了扩宽街道,沿路的门面房全都扒了,新店迁址去了哪里,原本还贴了张通告,后来刮风下雨掀走了那张纸,就没人知道了。 也许,总要留下一些遗憾在于记忆中,偶尔想起,拿出来宽慰一下自己,同时也缅怀一下过去。 不知不觉,车到了时代花园。那一片老式的住宅小区早已破落不堪,小区外围掉了白灰的砖墙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附近正在搞开发,这一片都被分划在“开发区”以内。 “这里最近几天要拆迁了,里面的住户都已经搬走了,先生,您不能进。”门卫处的工作人员拦住他。 “我是业主。”林微尘道,“我出国好多年了,前不久回国,挺想回来看看老房子的,麻烦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业主?”工作人员打量了他一眼,道:“里面确实有户人家还没搬,因为联系不到业主,不会是你吧?你住几栋几户?” 林微尘道:“十号楼四单元,503。” “哎!真的是你!进去吧进去吧。”工作人员让步,将起落挡车杆升起,放林微尘的车过去。等他走出去几米又想起什么,喊道:“哎,对了,刚才也有一个人说自己的503的业主,进去还没出来呢。一会儿你们记得过来签字确认,回头拆房子政府好发补贴啊!” 林微尘:“……” 工作人员嘀咕着:“车开这么快,听到没?” 小区的房子,外观看来真的已经很旧了,□□在外的水管,隔热层破破烂烂,渗出黄褐色的锈水。楼房外围贴的瓷砖有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砂浆,被侵蚀的严重的地方甚至直接把砖墙露在外面。 市规划局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危房,该拆。但想到自己曾在这里住过六年,这是他与季尧靠自己的努力攒钱买下的第一个家,也是他实际意义上唯一拥有过的家,心里就很舍不得。 如果连房子都不在了,回忆又拿什么来盛呢? 明明是中午,但因为即将拆房,断水断电,楼道里没有灯依然很暗,楼梯上有其他住户搬家时遗落的瓶瓶罐罐垃圾之类,踩到也许会摔跤,林微尘想去扶楼梯把手,一抹却是一手的灰。 记忆蒙尘,岁月蒙尘。 越往前走,林微尘越觉得与“曾经”渐行渐远。 直到登上五楼望着503这个门牌号,手摸上冰凉的防盗门,他才记起,时隔七年,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早不知被他丢到了何处。 他进不去这扇门,也回不到曾经。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他,他做错了什么?好像无论怎么选择,他都无法做到让另一个人不受伤。 林微尘背靠着墙,缓缓在门前蹲了下去,他抱着膝盖,呆呆望着“503”这个号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暗,他隐隐约约听到隔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他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什么,走过去不加思考地拍了两下门。 “咳——谁?”里面传来微哑的男声,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林微尘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我,回来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尘爱 “……”林微尘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啪!”一声, 门立刻被打开,室内昏暗的光线中, 季尧站在门内,看着他时瞳孔有轻微的放大。 在过去的几年内, 他曾这样幻想过,也曾在独自回到这间房子时听到屋外的敲门声, 但每次开门, 外面都空无一人,久而久之,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都是源于自己的幻听。然而明知打开门一定会失望, 可当再一次听到敲门声后,他还是会忍不住将门打开。 这一次, 林微尘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季尧控制不住竟眼眶微热。他动了一下, 想要去拥林微尘, 但积攒下来的勇气只够他往旁边退开一步, 像感冒患者一样抽了下发涩的鼻子, 他道:“你在门外多久了, 快进来。” 林微尘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跟着走进屋。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季尧身上, 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儿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他绝望地发现, 即使进了这扇门, 也踏不上时光机,他依然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般回到曾经。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林微尘道,“刚才我见了卫东哥,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啊…我今天上午刚下飞机,还没对他们说。”季尧道,他往卧室走着:“这不,听说这一带要拆迁,我回来再看一眼。咳!看有什么东西还能留的,收拾一下。”说着,他回了一下身。 “嗯!”林微尘一直跟在他后面,季尧突然回身,两人险些撞到一起。林微尘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些。”季尧搀了他一把,“断电了,没灯,别磕到。” “!”季尧的手紧紧攥着他的,与记忆中一样有力,只是冰冷的温度让人心惊。印象中无论冬夏,季尧身上都跟火炉一样暖,手更不曾像现在这么凉过。林微尘下意识回握住,轻轻捏了一下,轻声道:“自己家,东西摆哪儿都熟悉,放心吧,即使光线不好也绊不倒的我的。” 季尧闷闷“嗯”了一声,偏过脸不敢去看林微尘。昏暗的光线将大多数家具的色彩都隐藏,只留下模糊的外形,同时也隐藏了他蓦然发红的鼻梁以及鼻翼两侧成行的水迹。季尧只贪心了不到几秒,就不敢再堂而皇之地汲取林微尘手心的温度,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开插进衣兜,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微尘十指握紧又松开,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摆件装作把量的样子,背对着季尧,道:“今天,他家里人让我见他了,他恢复不错,除了意识没有恢复之外,都很好。” “是吗?挺好的,他没事你就能放心了。”季尧笑了笑。见林微尘拿的是一个笔筒,他走过去,“这个好像是教师节,班里学生送的吧。” 林微尘点头:“嗯,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都没再联系过了。” “一会儿走的时候拿着它吧,丢了怪可惜的。”季尧道,拉开书桌的抽屉,俯身扒拉着,“再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什么了吧。”林微尘道,虽这样说,他还是与季尧凑在一起,两个人在抽屉里翻着。 这时,“啪嗒”一声从抽屉里掉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球状物,接着那东西咕噜噜滚到了墙角,伴随着“哗啦哗啦”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人往墙角看去,皆是一愣。那是一个由地球仪改造出来的储钱罐,因为被埋在抽屉的最深处,所以一直未被注意到。 季尧最先回过神来,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递给林微尘,“哎,十多年了吧,我还以为你早丢了呢。” 十几年前,他们还住地下室的时候,林微尘想要一个存钱罐,攒一些一角五角的硬币,季尧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个不知被谁家孩子弄坏的地球仪,于是捡回去,把裂口稍微修饰了一下,做了个储钱罐给他。 林微尘是无意中看到季尧的鞋底断了,想攒钱买一双新鞋给他。后来季尧很快赚了第一桶金,没用到他攒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硬币和角票。再后来,他们搬家来到这里,存钱罐被林微尘当宝贝一样收起来,里面的钱,一分不少的全封在了里面。 林微尘捧着那个地球仪,咕哝着道:“哪能啊,你亲手给我做的,我怎么会扔呢。不过时间有点久,若不是它自己掉出来,我真的忘了把它放哪里了。” 季尧心中泛酸,他强笑了下,道:“按重量,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吧?” “我忘了。要不…我们数一数吧。”林微尘道,他仰着脸问季尧,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眼神格外明亮,好像含着柔软又细碎的光。 “好,好啊。”季尧点头。 林微尘捧着地球仪走到床边,掰开了地球仪,把里面的硬币“呼啦”全倒了出来。季尧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霎时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两个人孩子一样,脱鞋上床,盘膝对坐,扒着一大堆硬币数着。 “一角,两角,七角,一块二…” “三十四块五,三十五,三十五块一…” “九十八,九十八块五…”数额越来越大,散乱的硬币被重新装进地球仪,床上原本的一大堆逐渐变成一小堆,然后变成寥寥数枚,最后终于只留下最后一枚。 “九十…九。”林微尘捏住了最后一枚五角硬币,季尧则捏住了他的手指。 四目相对,刹那流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夜那个除夕。 “阿尘…你冷不冷?如果冷的话,我抱着你,我们说说话吧。”季尧道,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想躲,只想看着他,怕少看一眼让自己遗憾,怕多看一眼老天怪他贪心。 被季尧盯得心里发紧,林微尘目光一缩,低头去收硬币,却被人拥进怀里。地球仪滚到了一边,林微尘僵硬地靠在季尧胸膛,叹了口气:“我们…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季尧有些哽咽,他拥着林微尘,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我想抱抱你,最后一次…” “去买双鞋吧,就用存钱罐里的那些钱,我想给你挑一双鞋。”林微尘闭了闭眼睛。 *** 从楼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家具陈旧,物件又很大,不好带,两人商量了一下,不如交给拆迁的工作人员处理,卖了钱随便捐给附近的福利院之类。林微尘只带走了一个笔筒和一个地球仪储钱罐。 “想去哪儿逛,我让司机把车送来,带你去。”下楼后,季尧一边开手机一边道。 “不用,我载你罢。”林微尘道,在一辆白色路虎前停下。 季尧看着那车,有些意外:“你买车了?” “嗯,回国后买的,前两天刚办完手续。”林微尘道,打开车门让季尧上去。 “我没想到…你会买跑车。”季尧笑道,钻了进去。 林微尘回以一笑,“安全带。” 门卫看到林微尘的车,远远就跑来接了,手里还拿着小本本。 林微尘停下,降下车窗。 “您二位可出来了,我这都等了一下午了。快登记签字吧,可不能当钉子户啊!” “政府的决策,我们当然要配合了。”季尧在一旁半开玩笑道,林微尘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当初买房子时,房产证上要登记,季尧签的是林微尘的名字。 “那个…家里的沙发什么的,我们就不搬走了,麻烦您到时候帮忙处理了捐福利院吧。”林微尘把纸笔还回去。 “好咧,好咧。”那人答应着,升起挡车杆放林微尘他们出去。 汽车开出去很远,又缓缓停靠在了路边。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看,十号楼四单元503,再也回不去了。 “你现在,住哪里?”季尧看着窗外,他倚在靠背上,看起来有些累。 林微尘一边开车一边道:“离医大附院不远的九鑫花园,三室一厅,挺宽敞的。” “附院啊…他现在就在附院疗养吧?”季尧问。 林微尘也没否认,道:“九鑫花园距离我们学校还有附院都挺近,我照顾他或者上下班,都方便。” 季尧应了声“嗯”,没再说话。 外面的路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过了下班高峰,车辆不是很多,路边的人行道上还有遛弯的老人。 注意到身边安静下来,林微尘放缓了车速,偏头一看,季尧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把车座调了一下,让季尧躺下去一些。 也许是在飞机上累了,季尧睡得很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即使车座被调整也没有被惊动。林微尘握了下他的手,还是一样的冰,于是打开了车内的暖风。 白色路虎最终在一家平价鞋店前停了下来。九十九块钱不足以支付高档鞋专柜,只能在平价店的地摊上挑挑拣拣。 季尧还没醒,林微尘看了下手表,七点三十五分,还早,不到店铺关门的时间,于是也没叫季尧,任他去睡了。他这次的睡姿还好,手自然地搭在腹部,看起来很放松,只是眉头依然紧紧拧在一起,不知在烦些什么。 林微尘仔细端详着他的睡颜,刚要不自觉地去抚季尧的眉心,那人却睁开了眼睛。林微尘一缩,把手抽了回来。 “唔…”季尧揉着额角,眼神一点点恢复焦距,问:“我怎么睡着了,几点了?” 林微尘看看表,“八点半。” “鞋店是不是都该关门了,都怪我…”季尧解着安全带。 “不晚,大学城里的商铺,一般都到十点多才关门。”林微尘解释。 他只是想让季尧多睡一会儿,故作坚强他试过,有多累他也知道。季尧以为装作没事就能让他安心,却不知这样只会让他更心疼。 鞋店的售货员在林微尘停车时就注意到他们了,因为很少见到开着百万豪车的人会来评价鞋店买打折商品。后来见他们始终不下车,又以为对方不是来买些的,看了一会儿也就不管了。谁知,一个小时后竟真的从车里下来两个男人,而且无论是衣着还是气质都绝对出挑的两个人。 售货员:“……” “欢迎光临,相中哪款可以拿下来试试。”售货员迎上来,这句她一天说不下八百遍的话,此时再说竟然有些卡壳,心虚无比。 “我们先随便看看。”林微尘微笑点头。 季尧已经很多年买来过平价店了,柜上的鞋看起来样式不错,但质地和材料就差太多了。他没怎么看,只跟随在林微尘身边,由着他去挑。 “小叶,你过来招呼一下顾客这两位帅哥。”那名售货员道。 “好的!”有人答应着,跑来了一名女生,“两位谁要买…啊,林老师!” 林微尘一愣,看着面前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的女生。对方叫他老师,应该是他的学生,但他只上过一节课,而且还没拿到点名册,没点过名,不知道对方是谁。微微皱眉,他道:“你是…” “我是二班的叶小天,哈哈,在这里干兼职来着。”叶小天自来熟道,她的目光只在林微尘身上待了几秒,就被季尧吸引了过去,眼中放着略诡异的光,笑了两声,“林老师,这个大叔是你朋友啊?” “他…”林微尘尴尬地看了看季尧。 “啊,老师,您不用解释了,我懂。”叶小天道,对季尧伸出手,摇着尾巴道:“我叫叶小天,是林老师的学生,今天见到您本尊,简直太高兴了。您气质真好,大叔男神,哈哈,没让人失望。” “……” “……” 季尧与林微尘对视一眼,皆一脸懵逼,想这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过季尧还是象征性的礼貌地捏了下叶小天的手指算是握手,温和地道:“我姓季,他朋友。” “哎!”叶小天兴奋地咋呼一声,又问:“谁买鞋,是您还是林老师?” “给他挑。”林微尘道,“你在这里兼职,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看看。”叶小天道,领着林微尘他们去了布鞋专柜。她扯了下林微尘的衣角,垫着脚,凑过去小声道:“不满您说,这里的鞋便宜是便宜,看起来也不难看,但质量不好,除了布鞋还可以,底软透气,穿上舒服。” 的确,如果真的按照一分价钱一分货,同样是99元,运动鞋与布鞋,肯定是布鞋质量更好一些。 “阿尧,你说呢?”林微尘询问季尧的意见。 季尧看了下柜上外观相差无几的老北京布鞋,笑了笑,“听你的。” 叶小天背过身,呲了下牙,抑制不住地小声道:“哎呦,好宠溺!” 林微尘按照季尧的鞋码取下几双,两人走到一旁的凳子边去试鞋。有的鞋是绑带式的,季尧弯腰去系鞋带时肺腔有些发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你坐着别动,我来吧。”林微尘扶住他,没让他俯身。自己则半蹲下去,左膝跪地帮他系好了鞋带。 叶小天咬着手指,小声咕哝道:“妈呀,好人妻!看来我墙头爬对了~” “……”季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林微尘认真的表情和仔细的动作,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注意到季尧欲言又止,叶小天有些疑惑,不该是甜甜蜜蜜的一对儿吗,这么看两个人的相处,好像别别扭扭中间就跟隔着什么似的?若果真如此,题材…究竟是天作之合小甜饼,还是虐恋情深修罗场…回去就应该和基友好好商量一下了。 最终,林微尘给季尧买了一双深咖色的布鞋。 “老师再见哈!笔芯~”临走时叶小天探着脑袋道。 “再见,晚上下班回宿舍注意安全。”林微尘对她招招手,不忘叮嘱。回身时,道:“现在的学生…想法都稀奇古怪的。” “是,在那些九零后,零零后眼中…哎,咱都成大叔了。”季尧笑叹。 林微尘瞥了他一眼:“人家叫你大叔,又没叫我。” “……”季尧弯了下嘴角,点点头,没说话。 林微尘也笑了,“时间说过挺快。”顿了顿,他敛起笑,道“我家就在附近,还没吃晚饭,去我那儿吃吧。锅里的鸡汤给小城送去一碗,还剩下不少,我给你下碗面。” 季尧盯了他一会儿,蓦地笑开。他把胳膊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拖长了调子道:“得——你现在是会做饭的人了,无所畏惧了是吧?” “那你去不去?”林微尘问,已经掉头往九鑫花园走。 季尧眯起眼睛,用玩笑的语气道:“想去,有你的地方,都想去。” 林微尘抿抿嘴,没出声。 *** “面好了。”林微尘招呼季尧过来洗手端碗,一转身见季尧正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吓了一跳:“不是让你在沙发等着吗,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过来,我动作轻,你可能没注意。”季尧道,拧开水龙头洗着手。 其实,他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看林微尘娴熟地下面,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早晨,自己做饭时,林微尘也这样站在厨房外,一边发呆一边看他。 他不知道当时林微尘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却有种难以明说的悲凉,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却又不得不接受对方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事实。 “闻一下,香不香?”林微尘端着带了两只小耳朵的透明玻璃碗,眨巴着眼睛在季尧鼻尖绕了一圈。 季尧被他偶尔的俏皮逗得发笑,沉重的心情消散了些。他笑道:“香,你现在可厉害了。” “你的碗在灶台上,自己端。”林微尘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了厨房,却在出门的那刻红了眼眶。他厌恶这样犹豫不决的自己,优柔寡断,说是想两个人都不伤害,却依旧将两个人伤得体无完肤。 季尧端着面回到客厅的时候,林微尘正闷头吃,季尧坐在他对面。林微尘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所有表情,从季尧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泛红的鼻尖。 季尧捡起筷子,从香气四溢的鸡汤面条里挑出几根送入口中。 林微尘抽了下鼻子,闷闷道:“好吃吗?” 季尧听出林微尘声音不对,动作一顿,“好吃。这么多年,你做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一点儿面子不给我留啊?以前真的很难吃?” “也…也不是。”林微尘变了音调的声音让季尧不知如何回答,他道:“你做的,我都喜欢。” “快吃吧,别等着坨了。”林微尘道,往嘴里扒着面条,始终没有抬头。 “忘了问你,你回来的这几天去看过孩子吗?”季尧问。 “还没,今天去的时候,圆圆满满去上学了,没遇到。”林微尘道,才想起李卫东说自己与谢霄男分手了。当时他心里有些乱,也就没顾得细问,现在就想问问季尧:“听卫东哥说,他和男男姐离婚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们,两年前就分居了。”季尧道,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情绪。 林微尘讶异:“为什么?” “因为孩子吧,卫东想把孩子送去贵族学校,谢霄男不愿。两个人吵了一架,没过几天就协议离婚了。”季尧道,笑了一声:“你不用担心他俩,他们离婚跟闹着玩儿似的,一直都有联系,也许早就想和好了,只是彼此找不到台阶下。” “这都是怎么了…这才几年,大家为什么把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林微尘叹了口气,“那,叶知秋呢,他还好吗?我回来后还没见过他呢。” “秋子结婚了,有五年了吧。”季尧回忆着。 “结婚?”林微尘抬头,脸上以及没有了任何痕迹。 季尧道:“你也许想不到,他找的另一半,是男人。以前在如荼工作的MB,不过现在不做了。”顿了顿,“算起来,下个月好像就是他和封洛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了,到时候你也去,就能看到封洛了。” 林微尘只“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家家也都有本难念的经,生活本是如此。谁都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埋怨命运不公,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激流勇进。 吃过饭季尧又坐了会儿,两个人说了一把手都能数过来的几句话,他就提出要走。 林微尘也没挽留,说要送他回去。季尧看看时间,已经夜里十点了,说开夜车不安全,自己滴滴打车回去就行,不用他送,林微尘也没坚持。 如果季尧开口说想留下,林微尘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让他走,无非收留一晚而已,睡沙发,或者床也够宽。偏偏季尧很有分寸地保持了一个度,严谨地将两个人划分成朋友。他说了,今天,在那间两居室,是他最后一次抱林微尘。 林微尘知道,在自己难以取舍的时候,对方已经帮他做出了决定。他也知道,这个决定不该由季尧来做,那份决定带来的沉痛,更不该由季尧替他承受。捧着已经被倒空了的地球仪,缩在被窝里,林微尘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掏走了一块,有些空,有些疼。 *** 之后的几日,林微尘均忙碌在家、研究所、学校与医院四点一线之间。季尧默默遵守着两人之间的界限,好像从林微尘的世界里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不是全无季尧的消息,偶尔一些商业新闻或者杂志会有季氏的报道,作为掌权人,季尧难免要被记者拉出来问东问西,林微尘偶尔也会看一下经济频道,见季尧接受采访时精神尚好,心里也能放心一些。他很怕在电视的滤镜下看到季尧憔悴的脸色,也怕那些报道里有关于季尧身体或者感情生活的提问,更怕季尧说自己过的不好。 但也有让他轻松的事—— 南宫城的气色逐渐转好,仪器显示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 林微尘分摊了南菲大部分照顾南宫城的工作,晚上大多数都在医院陪床,白天只要没有工作安排,也会尽可能的守在医院。陪南宫城说说话,为他按摩,讲述两个人在美国的点点滴滴,甚至他把那块平安符一样的金牌也戴在了南宫城身上。 然而,一天天过去,南宫城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那天早晨,林微尘与南菲交接完,满是疲惫地去上班,在踏出病房的那一刻,听到那个女人对他说:“这段时间…谢谢你,孩子。” 林微尘蓦地眼眶一热,他没有回头,只哑声道:“我应该的,阿姨。您照顾好他,我晚上下班就过来。” 下班后,林微尘担心南菲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先绕道去快餐店买了几份便当打算带去医院,却没想到在收银台遇到了叶知秋,还有旁边一位麦色皮肤眉眼深邃的年轻男人。 的确很年轻,看起来不会比林微尘更大,比林微尘高一些,应该和季尧相差无几。 “知秋哥。”林微尘主动过去打了招呼,又对封洛点了下头。 叶知秋正在刷卡,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一下子没认出来,他又淡淡移开了视线。 林微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免尴尬。好在封洛开口化解,他用手肘碰了下叶知秋的背,问声问:“你朋友?” “我跟你说过的,林微尘。”叶知秋道。 林微尘道:“知秋哥,好久不见。这位我该叫…嫂,嫂子吗?” 叶知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们外国人怎么叫,就怎么叫就行。” “我…”林微尘脸色微僵,“知秋哥你开玩笑呢吧,我只是出国留学,又没改国籍…” “你好,封洛。”封洛揽过叶知秋的肩膀,笑着自我介绍。 林微尘忙回以一笑,“我叫林微尘,听说知秋哥结婚了,当初也没能送上祝福,真是太抱歉了。” “这有什么,这周末我们五周年纪念,我和他都约了朋友,到时候林哥你也去就是了。”封洛道。 “好,婚礼没赶上,纪念日我一定去。”林微尘道,冲叶知秋笑了下,虽然他能感觉出对方的不友善。 叶知秋瞥了眼他手中拎着的双人份的便当,脸色越沉,只“嗯”了声就拉着封洛走了。 *** 纪念日那天刚好是周末,酒席是在叶知秋家里办的。 封洛如今没什么家人了,朋友也都是如荼里的MB,数量倒是不少,但交情深的却少之又少,要从中找一两个人出来参加宴会,还真的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叫了几个平日玩的好的。 叶知秋这边也不多,只有季尧、李卫东、林微尘,谢霄男也来了,还带着孩子。 前几个周,林微尘去过好几次李卫东家,已经与圆圆满满混得很熟了。两个孩子充分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成绩不错,长得也高挑,才七岁不到,就已经有将近一米四的身高了。 不过回国这么就,林微尘还是第一次见谢霄男,她留起了长发,烫着大波浪,知性又成熟。 但再怎么打扮也遮不住她女汉子的本质,才刚看到林微尘,她就激动地大叫着跑过来,拉住林微尘的胳膊不放,“小尘,我听你卫东哥说你回国了,一直想见你,却总也见不到。哟,国外是不是吃得好啊,胖了,胖了!”说着就来捏林微尘的脸。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微尘有些不好意思,往后仰着头要躲,“哎呀,男男姐,我没胖。反倒是你,变了很多,更漂亮了!” “真的吗?哈哈。”谢霄男甩了下头发,“看来换个发型还是有必要的。” “霄男,看好孩子。”季尧见林微尘被谢霄男缠住有些尴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微尘身前,笑道:“卫东在那边坐着呢,圆圆满满去找他了,你不去?” “走啦走啦。”谢霄男摆摆手,踩着细高跟“嗒嗒嗒”跑去找李卫东,嘴里还喊着:“臭小子死丫头,一转身就乱跑,不好好吃饭,回家还写不写作业啦?” 李卫东的声音传来:“别总凶孩子,吓坏他们了。” “呵——”林微尘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摇头低笑。 “看他们这样,不说谁知道他两口子离婚了。”季尧淡笑。 林微尘转身看着他,“这段时间,公司忙吗?” “还好,我现在充分放权,那些零散事都不太管了。”季尧道,像是在解释又不像。 林微尘点点头,“别太累。” 这时李卫东招手喊他们入座吃饭。季尧与林微尘对视一眼,走过去。 十几个人围了一桌,酒菜自然是最上等的。桌上几乎每人都喝了不少酒,季尧本来也要喝一杯,却被林微尘拦下了。 “阿尧。”林微尘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下头,“你忘了自己不能喝酒?” 季尧乖乖搁下杯子,换了一杯橙汁,冲林微尘咧咧嘴,“我喝这个。” 叶知秋往封洛碗里夹着一只鸡腿,眼神却瞄了林微尘一眼,神色颇为复杂。 这顿饭看起来吃得热闹,其实暗地里氛围还是有些凝滞。 林微尘这次回来,明显跟大家生分了许多。谢霄男对林微尘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圆圆满满上小学二年级了,一左一右围着林微尘叫“小爸”,倒是把一旁的季尧给冷落了。 但除了和孩子说了几句话以及对季尧说了句“你不能喝酒”之外,林微尘就没怎么出声了。 宴席吃到一半,林微尘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什么?!”接到电话后,林微尘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起身抓过外套就往外跑。 “阿尘!”季尧拉住他的手腕,问:“怎么了?” 林微尘甩开他的胳膊,顾不得回头,边跑边道:“小城那边出了点儿事,我过去看看。”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上车走了。 叶知秋的脸立刻就黑了下来,他一张嘴不讨人待见,性格也直,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见林微尘吃饭到一半撂筷子走人,他不悦地“啪”将筷子砸在了桌子上。 李卫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封洛更是拿胳膊肘儿猛得怼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呢?”说着看了眼季尧,却见季尧望着林微尘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着神,嘴边扬着苦笑,端起手边的酒杯灌了一口。 叶知秋咂咂嘴,阴阳怪气地:“没听人家说不让你喝酒吗?还喝?你是想让自己短命,然后让他心疼么?醒醒吧,论值得心疼你可比不上人家那个小鲜肉,这不…一个电话就叫走了么。现在即便是关心你,也只是朋友之情了。” “咳咳!”季尧灌着酒,呛得咳嗽了几声。 “季尧。”李卫东站起来,夺下季尧的酒杯,“林微尘现在够难的了,你要给他时间,别糟蹋自己的身子,若你也出了事,不是更给他添乱吗?”又瞪了眼叶知秋,“你也少说句!既然知道阿尧这几年没有林微尘,过得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林微尘人回来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叶知秋喝得有些多,听李卫东数落他,直接摔了盘子,站起身:“妈|的!劳资就是看不惯林微尘,当年他一声不吭与咱们断了联系,想过季尧会怎么样么?现在回来了,还跟那个南宫城不清不楚的,后面怕是早就被那小子上过了吧!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国外待着,还回来干什么?出口转内销吗?” “住口!”叶知秋嘴上没遮没拦的,越说越过份,李卫东又惊又怒,就怕季尧冲上来跟叶知秋打架。他一边按着情绪激动的叶知秋,一边回头安抚季尧,“尧子,别听他瞎说,他一直就是神经病。” 季尧没什么反应,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握着酒瓶,指骨泛起青白。 叶知秋挣开李卫东,“劳资就要说,林微尘回来这两个半月,这些话就憋了两个半月了,七年…南宫城那小子年轻气盛火气旺,肯定操得林微尘现在后面都能塞西瓜…” “嘭——”一声巨响,叶知秋话说了一半愣愣不出声了。 季尧提着酒瓶砸在桌子上,拿半截酒瓶指着叶知秋的鼻尖,双目赤红充血,“你再说一句!” “季尧!”李卫东赶忙去拉季尧,封洛拖着叶知秋坐下,把叶知秋挡在了身后,“尧哥,他喝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圆圆满满吓得哭了起来,谢霄男哄着孩子,还要劝架,“都少说句,小尘不是那样的人。叶知秋你别犯浑了,当年小尘为什么离开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说他就太过了!” “季尧,你特么为了林微尘,要跟我绝交吗?”叶知秋瞪了下眼睛,实际上气焰已经小了下去。 季尧气得全身发抖,大口吸着气。李卫东见势不对,忙夺下他半截酒瓶,顺着他的胸口道“消消气,消消气,今天秋子和小封五周年,都别闹了。” “咳!咳咳……”季尧猛咳了一阵,跌坐在凳子上,摸出药送进嘴里几粒,脸色煞白。 “哼!”叶知秋哼了一声,对季尧翻了一个白眼,拉着封洛的手,“走,封洛,我们去如荼唱歌,其他人爱去不去!劳资开了大包,如果没人去就我们俩更好,可劲儿嗨!” “季尧。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李卫东俯身。 季尧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终于平复下来。他摆摆手,弱声道:“没,咳,没事。我不是真想跟秋子生气,我…我只是气我自己,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气我自己,我没想过,我和林微尘…我们要变成这样,真的,我…咳…” “好了,别说了,我懂,我懂。”李卫东拍拍他的背,问:“那,你现在还能去唱歌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不用。”季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道:“他和封洛走到现在不容易,肯定希望今天我们几个兄弟都在,怎么能不去呢?走吧。” “行,那我让男男先送孩子回家,咱俩过去。”李卫东道,回头对谢霄男点了下头:“你带孩子回家,我和季尧去如荼看看。” “去吧。”谢霄男道:“喝了酒,路上开车慢点儿。” 李卫东道:“我没喝多少,放心。” *** 到了如荼,还是他们常去的那个VIP包间。 因为封洛原本就是从如荼出来的MB,所以每次回到这里,就跟回娘家一样,店长还有其他熟人都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叶知秋与季尧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店长给打了六折,甜品酒水管够。叶知秋又点了不少酒,其中还有一杯淡蓝色的叫“夜魅”的鸡尾酒。 进了包间之后,叶知秋扯开了嗓子鬼嚎,把七零八零年代的老歌点了一个遍。用他自己的话说,还差三年就四十带零的人了,此时应该怀旧。 季尧酒量不好,之前在叶知秋家里喝的两杯一路酝酿发酵,现在终于醉了,进屋之后倒在沙发上就睡。迷迷糊糊之间喊了声渴,李卫东正要给季尧倒水,叶知秋却放下手里的麦,走过来扳起季尧的身子喂他喝了那杯鸡尾酒。 “你给他瞎灌什么,他的身体,这玩意儿能喝吗?”李卫东真的有些生气了。 叶知秋不以为意,哼了一声,“这酒度数又不大,喝了对身体不会有影响,还会促进睡眠,你得得什么啊得得?你以为就你对他好,我待他就不当兄弟了?”说着,叶知秋用脚蹬了下季尧支在地上的小腿,“喂!沙发上睡觉不舒服,要睡去就去楼上我那间VIP套房,走的时候我们叫你!” 李卫东狐疑地看了叶知秋一眼。 沙发上确实不舒服,包厢里音乐又吵,季尧从沙发爬上起来,扶着墙摇摇晃晃地上了二楼。 201号是叶知秋的房间,之前他刚与封洛好上的时候每天就跟在如荼安家了似的,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季尧推开门,晚上,屋里有些黑。他摸上墙壁想要去开灯,摸了半天找到开关之后摁了一下,灯却没亮。 “唔…灯坏了?”季尧咕哝了一句,不过坏了也没关系。如荼的客房千篇一律,虽然没进过叶知秋的201,但以前他在隔壁202没少住,轻车熟路就分辨出了床的方位,跌跌撞撞走过去,爬上床扯开被子钻进去被窝。本想倒头就睡,谁知手却一下摸到个光溜溜的身子。 季尧一惊,酒醒了三分。 “嗯额…” 正在这时,黑暗中响起对方一声压抑的沉吟,伴随着略微粗重的喘息,听声音是个男人。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季尧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乎乎直冒着火气,肩膀颤了一下,手僵硬地一点点地朝旁边那人摸了过去,碰到了那人敏感的腰侧。 “嗯~”那人又小声哼了下,身子一缩朝季尧靠过来。那人全身滚烫,热度惊人,攀过来时胳膊软软搭在季尧肩上,大有燎原之势。 “!”脑海中有根弦“啪”一下断了,季尧翻身将那个人压在了身下。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季尧此刻如烧着了火,貌似不仅仅因为喝酒的缘故,怕是叶知秋给他的鸡尾酒有问题。 前几年,叶知秋怕他“憋”坏了,也为了尽快让他忘掉林微尘,没少往他怀里送MB或着漂亮的小娘子,但季尧做定了柳下惠,来如荼向来只唱歌不玩MB。 原以为叶知秋已经放弃了给他“开荤”的打算,没想到今天又给他找了一个,而且为了见成效,竟然给他们双双下了药。 “呵——”季尧哭笑不得,他这个好兄弟真是煞费苦心。 “嗯…”身下这人哼了声,不安地扭动着,两人的私|密相贴只隔了薄薄的布料,都热得仿若烙铁。 季尧迟疑了一下,低头在黑暗中捉住了对方的唇,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 微凉的唇瓣,带着一点点雨后青草的气息,跟记忆中的林微尘有些像。不得不说,叶知秋这次真的很用心,送对了人,送到了季尧心尖上。 “阿尘…”季尧在他眉心吻了一下,抚摸着那人的脸,熟悉的轮廓,五官…真的很像啊。 如果真的是林微尘就好了。 对方的药劲儿明显比季尧重,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只是依靠本能主动往季尧身上贴。季尧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所以那个人直接环了季尧的脖子,修长的双腿缠在季尧腰间,“热…”那人说着,因为嗓音太过沙哑,已经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季尧僵了一下,把人拉下来按在了床上,膝盖挤进他的两腿间,低头一口咬上了他精致的锁骨。(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尘爱 季尧僵了一下, 把人拉下来按在了床上, 膝盖挤进他的两腿间,低头一口咬上了他精致的锁骨。 “呃啊~”那人嘤咛一声, 不自觉地抓住了季尧的衣襟,手胡乱解着他衬衫的纽扣。 季尧一顿,要进一步下去吗?他的脑子有些乱, 可对方的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根本分不清真假。 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直到沁出了血珠,痛觉让季尧清醒了几分。他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想要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拉开, 就在这时, 他摸到一块冰凉的手表。 左手! 林微尘割腕的左手, 带着一块手表。 “!”季尧心中一紧, 会这么巧? “阿尘?”季尧又唤了声,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些试探和小心翼翼。 轻握住对方的手, 季尧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台灯,“啪”打开了开关。 橘黄色的温暖光晕洒在屋内, 不算亮, 但看清一个人的脸足够了。 季尧转回头的时候,呆了一下, 在他身下的不是别人, 真的是林微尘。 叶知秋不知道给林微尘喂了多少剂量的药, 此刻他半睁着眼睛, 身子不受控制地发着颤。琥珀色的眸子里噙满水汽,眼眶盛不住了,那些液体就沿着眼角滑下来,目光迷乱没有焦距。 嘴唇有些干,半张着低低喘息,双颊绯红,白皙的皮肤也染着红晕。 药劲儿太大,那个地方已经抬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在顶端冒着,颜色已经变成了可怕的紫红色。 “阿尘…”季尧唤了一声,声音喑哑起来,指尖都在发抖。 “嗯额!”林微尘难受地在床上滚了两下,马上就要掉下去。 “!”季尧伸手把他捞住,拖了回来,还没等把人放在床上,那人细软的胳膊再次攀住了他的颈子。 “难受…额…”林微尘的声音仿佛被烟火呛到,又干又哑。唇锋深刻的唇瓣微微开合着,呼出灼热的气息,丹唇若朱,映着脸颊的细汗和绯红。眼中带雾,迷蒙地望着季尧,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阿尘…”季尧吻了下林微尘的眼角,心仿佛在这一刻裂为两半,一半火热,让他失去理智,一半冰冷,帮他为此清醒。他抱着林微尘,但也只是抱着而已,他不敢碰,也不能碰。 等了一会儿,也许是终于发现这个男人并不能帮到自己,林微尘本能地伸手往身下探去。他挣开季尧滚到一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握住那个地方,在季尧的注视下自给自足。 “哈,啊哈~” 虽然分不清身边究竟是谁,但林微尘仍残存着最后一点点羞|耻心,直觉告诉他,若自己清醒着,一定不希望在这个男人面前丢人现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失控一样去做这些事,但却没有心力去细想。他感受到了一丝愉|悦和快|感,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空虚和恐惧,就像有什么他一直坚持着的东西在慢慢消失掉了。 林微尘咬紧牙关不再动作,他的皮肤红的如熟透的虾米一般,弓起的背上是成行的汗珠。 林微尘停下了,但他的身子抖的更厉害起来。 季尧慢慢听到房间里有极压抑的啜泣声,他知道是林微尘在哭。心中长叹一声,他只好认命,最终还是躺下去,从后面轻轻把不断发颤的林微尘拥在怀里,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向下直到那个火热的地方。 季尧的掌心自带着冰凉的温度,包裹上去的时候,林微尘明显颤了一下。那人抚摸着他,熨帖着他,有节律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对方不仅仅是在帮他纾解,两人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圣洁的仪式,很快便让他缴械投降。 但很快就再次立了起来。 林微尘伸手胡乱攥住被单,嘴唇开始发白,轻颤着一开一合的,双眸无神,可怜兮兮地哼了声,“难受…嗯,好难受…” 叶知秋不知用了多少药,季尧扯过被子将他兜头盖住,踩着拖鞋下了楼。 他一脚踹开包间的门,劈手夺过叶知秋的麦克砸在地上,一拳砸了过去,“叶知秋,你特么给他吃了什么?” 叶知秋正唱着歌,突然被打有些发蒙,反应过来后抹了把嘴角被打出的血,直接跳脚,与季尧扭打在一起,“我他妈还不是看你怂,才派人把他从去医院的路上掳来,要帮你把人搞定吗?你一天天看得到吃不到,难道就不知道着急?霸王硬上弓会不会?” “咳咳!”许久不打架,季尧动气之下忍不住咳嗽起来,低吼道:“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他去美国没告诉我也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自己都舍不得碰的人,你特么有什么资格给他下药?!” “我…”叶知秋噎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季尧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在他身边,不想拥有他吗?可我现在没有资格,我怕…”季尧后退一步,疲惫地靠在墙上,“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怎么敢碰他。我晚上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就看不到他了,我不能让他也跟着一起害怕…他喜欢南宫城,挺好的,这样万一哪天我走了,至少他不会是一个人…” “…你…”叶知秋愣了愣。 “秋哥,这事儿真的是你过头了。”封洛数落着叶知秋,却不动声色的把叶知秋挡在身后,大概是怕季尧一个冲动再打过来。 “解药。”他向叶知秋摊开手,语气微冷。 叶知秋冷着脸有些下不来台,不情不愿地摸出一个小药瓶交到封洛手中。 “尧哥,给。”封洛把药瓶递过来,道,“他什么脾气你清楚,经常意气用事,也许办了坏事,但心是好的,你别记恨他。” 季尧接过药瓶,也没回话,小跑着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时林微尘已经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昏迷。 “阿尘,来。”季尧把人揽在怀中,托着他的头,喂了一粒药进去。 “嗯…”林微尘张嘴含了,他睫毛轻颤似乎想睁开眼睛,但努力了几次无果之后便昏昏睡去。 季尧坐着抱了林微尘一夜,等他身上的热度退了,脸色一点点恢复正常。 如荼的房间隔音效果堪称完美,外面花天酒地不夜场,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 季尧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看着林微尘安静的睡颜,谁知却再也移不开。 林微尘这些年外观的变化并不大,依旧干干净净,身上的气质纯粹到仿佛还只是最初的那个少年。 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会说,像季尧这种经过岁月洗练,年龄越大越成熟的男人才能经得起岁月与时光的打磨,不会显老。 季尧想着镜子里的自己,再看看林微尘,不由笑了。他想其实不然,岁月对林微尘似乎更温柔一些。他低下头去,轻轻在林微尘嘴角吻了一下,对方的呼吸暖而轻,扑在他脸上有些痒,心里好像也柔化成一片。 他贪心地想,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今晚,停留在此时此刻,该多好? 盼了七年,等了七年,悔了七年。 季尧根本无法形容当他再次看到林微尘时的那种心情。 如沉寂已久的死火山突然重新有了热度,山口灼烈的岩浆从地心向上想要喷发。可他却没有勇气将自己那颗鲜活的心脏剥给林微尘看。 火山喷发不仅仅是艺术家眼中的景观,更是一场自然界的灾难。 他与林微尘,谁也承担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白。 林微尘的神智恢复了一点,从梦中惊醒,开始惊恐地挣扎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别…别碰我!” 去医院的路上突然有人别了他的车,接着下来一帮壮汉连手并脚把他捆了,带到这里之后又喂了一种奇怪的药,让人发疯了一般只能跟着欲|望走。 他在季尧怀里发着抖,“别碰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阿尘。”季尧给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嘴唇贴着他的额角,“没事了,阿尘,别怕。 林微尘睁开了眼睛,半眯着,因为充血视线都是红色,依稀看到有个人,他抬起手摸向那人的脸,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叫了一声:“阿尧?” 林微尘温热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让季尧僵了一下,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半响,他捉住林微尘的手,应了一声“嗯。” 视线逐渐清明,林微尘转了下眼珠,看到床对面的墙上挂满了皮鞭锁链还有其它不知名的奇形怪状的道具后,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 季尧解释着:“这是如荼叶知秋的房间。” 叶知秋玩情儿时喜欢搞些花样,在圈子里不算秘密。只是,谁也没想到,喜欢抖S的叶少,某天被一个看起来老实无害的MB给抖了。成就了一段佳话,或者更像是笑话。 昨天的事林微尘依稀记得几分,他在被人绑来之后又喂了药,现在身体酸软,稍微动一下就会冒虚汗。他还记得自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南宫城的血压突然降低。 “小城!”林微尘一下清醒过来,挣着要下床,才注意到自己一丝|不|挂。 “怎么了?”见林微尘面露慌张,季尧问。 “衣服,我要去医院。”林微尘着急道:“昨天小城血压突然下降,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阿姨自己在我不放心。” “咳!”季尧掩唇咳了声,用被子把他裹好,道:“你别着急,我去楼下找服务生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嗯。”林微尘点头,抓着被子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他看着季尧下床,看他慢慢往外走,看他伸手缓缓捂住了心口。快到门边的时候,季尧踉跄了一步,一把扶住门框,似乎想稳住身体,但隔了几秒后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林微尘的瞳孔缩了一下,失声喊道:“季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尘爱 李卫东与叶知秋赶到医院的时候, 季尧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林微尘等在手术室外, 身上穿着的还是去如荼时被撕烂的衣服, 看起来格外狼狈。 “微尘, 怎么回事?”李卫东道。 林微尘的眼眶有些红,反应迟了半拍才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他咳血昏倒了, 正在抢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 “嗯。”李卫东看了眼手术室上方的灯,心里虽然不安但还是安慰林微尘, 道:“没事, 他也不是第一次昏倒了。” “……”林微尘脸色一白。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叶知秋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一句“经常昏倒”,搁谁听了不得吓死?” “还说呢, 昨天要不是你做的那些事让他的情绪有起伏,也许他就不会…”李卫东气上心头。 叶知秋不忿道:“怎么又怪我?我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如果你为他好就不该说那些话!”李卫东道。 两个人越说越急, 吵了起来。 林微尘耳边“嗡嗡”作响,深感疲惫。他失了劝架拉架的力气,只默默退到一边,坐在正对着手术室门的椅子上,眼神空茫的落在“手术中”三个大字。 现在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季尧能平安无事。 然而, 樱花树下的南宫城手拿照片的笑脸不断恍过, 还有那句“无论你抬头, 或者你转身, 我都在”。 “喂, 你没事吧?”叶知秋看到林微尘在发呆,推开李卫东走过来,用鞋尖碰了下林微尘的脚。 “没事。”林微尘摇摇头。 “你心里怎么想的?”叶知秋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季尧和那个小鲜肉,你选哪个?” 林微尘低头沉默片刻,起身跑了出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叶知秋指着林微尘给李卫东看,“把季尧丢这里不管了?” “他俩的事,你就别管了。”李卫东望着林微尘的背影,叹了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你怂恿季尧,他才招惹了苏钰那些人。 “我…”叶知秋嘴角一抽,红着脸没好意思反驳。 李卫东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如果我是季尧,也许会跟你绝交。所以,以后别再他面前,不,不管在不在季尧面前,都别再说林微尘不好了。你自己摸摸胸口,这么多年,林微尘受了多少委屈,他俩好的时候,林微尘跟着季尧又受了多少罪。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嗯,我知道,我知道。”叶知秋忙不迭点头,“我没说林微尘不好,我只是想让尧子死心,别再念着过去,一直走不出来。我怕林微尘人都跑远了,尧子还傻乎乎地在原地等他。”“等不回来的。”叶知秋道。 “他心甘情愿去等,就让他等吧。”李卫东道:“要是连这点儿盼头都没了,季尧才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微尘到附院的时,南宫城已经脱离了危险。南菲看他脸色不好,于是也没有问他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赶过来,而是现在才到,只问他是不是这段时间学校医院两边跑太累,需不需要休息。 林微尘道,“我不累,阿姨,您回去休息吧,今天我没有工作,留下陪他。” 南菲点点头,走了。病房里只剩了林微尘与南宫城两人。 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林微尘俯身趴在南宫城身上,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小城,对不起…我知道跟你说这些,一定会让你难过,可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林微尘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这些年,若不是有你在,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来,又会变成什么样。你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不忍心去伤害。 七年,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家人,我的亲人了。看到你伤心难过,我会心疼,若你再也醒不过来,我也心甘情愿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那天,当我在公寓门外看到季尧时,我才发现…我以为的放下,以为的忘记,皆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不能没有你,可也不能没有他。我相信,你是因为不知道他车祸严重才没有告诉我的。 这些天,我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他越来越差的精神状态。既然大家都瞒我,我也假装不知道,我以为只要不去理会,就能狠得下心,就能问心无愧地陪在你身边。 可是今天…他咳血昏倒了,我才发现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我做不到问心无愧。你知道吗,医生说他的器官有早衰的迹象,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我没有办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城。” 林微尘拱了拱脑袋,窝在南宫城心口,“原谅我的自私好吗?你快醒来吧,这样…至少我心里的愧疚也能减轻一些。对不起…” 林微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睡时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南宫城醒来后用机车载着他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载着他去远方旅行。南宫城说要带他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坐在摩托后座上,前方就是橘色的朝阳,可他忍不住回头,因为季尧在他身后,就站在不远不近的一棵常青树旁,笑着对他招手。 “再见”二字,真的很难说出口。往往还未开口,已经泪流满面。 林微尘哭着醒来,病床上的人已无踪影,南宫城不见了?! 大脑空白了一瞬,林微尘忙起身去喊医生帮忙找人,刚跑到门一个转身,头结结实实撞进了某人怀里。 林微尘呆住,仰头望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青年。对方前额因为手术剃掉的头发短而碎,更突出了他分明的面部轮廓。发丝上沾着几颗水珠,应该是刚去洗手间洗漱回来。他的气色很好,丝毫看不出大病初遇的样子,黑沉的眸子中眼神坚毅,厚薄适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从兴奋中回过神来的林微尘一把抓住南宫城垂在身侧的胳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他,激动地语无伦次,“小城,你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对,对了,你刚才醒了怎么不叫…我…?” 说着说着语调却低了下去,变得心虚而底气不足,因为南宫城望着他的眼神很陌生,甚至带了一些冷漠在里面。 “小…城?”林微尘不安地拉了下南宫城的胳膊,“干嘛这样看着我?” 南宫城垂眸看了眼林微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微微皱眉,似有厌恶。他扣住林微尘的腕子将他的手扯开,一句话说出来宛若晴天霹雳:“你是谁,刚才为什么睡在我床边?我们…认识吗?” 林微尘感觉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又或者他这一生都是别人眼中的玩笑。在他还挣扎在如何抉择的时候,命运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无论他愿不愿意,是否接受。 南宫城失忆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父母,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甚至记得那场他马失前蹄的比赛,却独独记不起林微尘这个人和对林微尘的那份爱。 林微尘把两个人的合照、南宫城送给他的金牌、包饺子大赛的获奖证书…所有能证明他们曾在一起过,能证明他们曾相守七年互为彼此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南宫城却依旧一脸茫然地摇着头,表示自己并无印象。 “哥们儿,你开玩笑的吧,我真的不认识你啊。还七年,你不看看,追我的人那么多,我又哪个谈了超过七天的,别逗了,哈哈!”南宫城勾着嘴角,笑容带着痞气,让林微尘想起自己见他第一面时,他说的那句:“哥们儿,你是要碰瓷吗?我的车可没有刮到你啊。” “走吧,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他。”南菲拿出一张金卡塞给林微尘,“他能忘了你,对我和他爸,我们全家人都是好事。本来你们在一起,我就不赞成,现在既然他不记得你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出现了,这些钱给你算是补偿。” 林微尘知道南菲说的对,如果自己给不了南宫城回应,现在的局面最好不过。 对方遗忘,他则离开。 一个永远不要再想起,另一个则永远不要再回头。 一个人的“过去”,无论好坏,都像是一颗扎在心头的钉子。 即使拔掉了钉子,也会留下深刻的瘢痕。 没有人能真正放下,时间也不能。 除了遗忘。 遗忘能医好所有的伤痛。 林微尘没有要那些钱。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作南宫城的人在喜欢着,他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或者你转身,我都在。” “如果这样的话…我愿意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 “哥,你看!它像不像护身符,送给你!无论怎样,你以后都要快乐啊。” 走出附院大门的时候,他耳边又响起南宫城曾对他说的话,于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微仰着头,往住院部三楼的病房看,他希望那个青年能如最初的承诺那般,在他回头时守在身后。让自己对他说一句,“小城,再见。” 他仿佛看到三楼某个房间深蓝色的遮光窗帘动了一下,可又好像没有。 回到医院,季尧刚被转入普通病房。李卫东有台手术去做,叶知秋守在季尧病床前。 “你…你回来了。”李卫东的一番话多少起了作用,叶知秋再面对林微尘时,表情里除了一点点尴尬之外再无怨愤。他站起身,似乎有些局促,想问又不好意思问似的直搓手,憋了半天才道:“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不怕回来再也见不着季尧?” 林微尘没有解释,他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季尧冰凉的手,道:“我不会再走了。” 季尧是夜里醒来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知道这里是医院,也知道自己身边正躺了一个人。一个暖暖的身子靠着他,避开他身上仪器的接口,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头靠在他肩头。 季尧想抬手去触碰,又不敢乱动。他怕惊醒了林微尘,更怕惊醒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醒了么?”林微尘觉察出季尧细微的动作,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响在黑暗里带着几分空灵。 季尧一怔,“你…咳,你没睡?” “睡不着。”林微尘道,手绕过季尧的脖子,摸上了他的耳垂,轻轻揉捏着。 “……”季尧连呼吸都放缓了。 “以后好好的吧,我又是你的了。”林微尘轻声道,“这次,你可要对我好,好一辈子。” “我…”喉头发堵,季尧眼中涌出热流,声线沙哑:“你知道的…我现在身体…” “医生不是说,配合治疗能控制住吗?接受器官移植,最后成功的例子也不少。”林微尘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搂得季尧更紧了一些,“我不管,你剩下的日子,有多久算多久。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行。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呜…”季尧把头缩进被子里,一阵压抑地呜咽。 林微尘摸向他的脸,问:“怎么了?” “没事…”季尧把林微尘的手拉到自己心口,闷闷道:“我就是怕,现在我心不好肺不好,以后…肾也不好了,你该怎么办?” 季尧在病床上躺了半月,才得以出院。每次林微尘要去上班时,他都有一种对方一去不回的错觉。的确是错觉,因为林微尘不仅回来了,而且回来时手中还拎着特意为他准备的爱心便当。 季尧曾以为老天以及剥夺了他所有的运气,让他一次次与林微尘擦肩而过,同时也剥夺了他所有赎罪的机会,让他们天各一方。而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这七年来的遭遇,无论多苦都是值得的。他倾尽一切,才换了一次失而复得。 林微尘再未见过南宫城。 与季尧在一起时,或者散步,或者照顾宠物收容所里的狗狗,或者躺在天台看星星,他也会时常想起那个阳光一般的青年,想起西雅图的樱花广场,想起包着大白兔奶糖的幸运水饺。他也会对季尧说起,在美国时与南宫城之间的点点滴滴。 每每这时,季尧都会耐心听着。他感谢,甚至感恩,在自己缺席的日子里,曾有那么一个男人,保护了林微尘。 林微尘是偶然间从叶小天口中得知,那家叫做“七色彩虹”的蛋糕店迁址来到大学城,就在新世界百货的五楼美食广场。 半个月前的圣诞,是林微尘的生日,季尧带他去“七色彩虹”买巧克力蛋糕。 也是在那时,林微尘遇到了南宫城曾经的车友,迟早。 两人在寒暄之时,无意中提起了南宫城。 迟早说,南宫城自从出院以后就再也没有玩过机车,也没有立即子承父业回家族公司上班,而是带着南奶奶去了美洲、澳洲…去看大峡谷、去看艾菲尔塔…他带着奶奶环游世界,趁她还没有痴呆到不语不动,去看世界上所有美丽浪漫的地方。 林微尘说,挺好,知道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2018年的元旦,林微尘收到了房东梅兰妮太太从美国寄来的新年卡片,祝他新年快乐。史密斯教授也发了邮件,说他曾负责的那个实验取得了重大突破,也许会得到一个国际的奖项。 林微尘一一回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季尧在饭厅与莫大姐一起包饺子时,林微尘给远在德国的林至徽视频通话,父子两人聊了些悄悄话,有谈到季尧,也谈到了南宫城。 林至徽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季尧,林微尘则抿着嘴笑。但最终,林至徽做出了妥协,他说季尧也不是那么糟糕,只是跟南宫城那小子比,还是差了点儿。 2017年。 林微尘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比如一点青春、比如一段深层的记忆、比如一个人。但等量的,他也找回了同样重要的一些,比如事业有成、比如久违的友情亲情、比如在日后的冗长岁月那个可以让他平和地携手为伴的人以及一个让他想起来就心生柔软的家庭。 他无从计较得失,只是命运使然,心灵使然,就那样做了。 2018年才刚刚开始,故事也只是有了一个开头。 也许只有走到最后,才会在不经意间回首时发现,其实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锁心 林微尘的身体由僵硬逐渐放松, 他搁下筷子, 拉开了季尧的胳膊,轻声道:“有些事,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该学会的, 也迟早要学会。自欺欺人, 即使骗得过别人的眼, 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季尧道, 他站在林微尘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果南宫城永远也醒不过来, 你…” “不会的!”林微尘道, 没让季尧把话说完。他有些慌张地去看锅。 季尧伸手挡住他,又问了一遍, “如果呢?” 林微尘默然, 半响才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照顾他一辈子。”声音虽轻但很坚定。 “阿尘…”季尧攥了下拳头, “我们一起照顾他, 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林微尘正掀开锅盖, 吹着水蒸气凝成的白烟, 闻言动作一顿, 偏头看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一起照顾?” “我, 我的意思是…”季尧攒了些勇气, 冷静道:“我帮你,一起照顾他。” “……”林微尘脸色微变,他垂眸,咬了下嘴唇,道:“季尧,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又把我当什么了?这是我与南宫城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你来照顾他?” “…我…”季尧说不出原由,他想,或许自己还是贪心不足,想假借照顾南宫城之名陪在林微尘身边。 林微尘低着头笑了一声,“这些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愧对于我,想要弥补?”没等季尧答话,他摇头道:“其实大可不必。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但我能做到的…最多也只是原谅你而已。” 季尧一震,剩下的话无须林微尘再说,意思已经明了。空白了七年的时光,也空白了七年的感情,再见面时,即便他还是七年前的自己,林微尘也已经不是曾经的林微尘了。 但他还是怕自己不够死心似的想再问一句,问林微尘,“照顾南宫城一辈子”这句话,是因为爱还是因为责任。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因为他不确定,如今的自己,能给林微尘的是不是一定比南宫城多。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并不会。 好像看透了季尧一般,林微尘回头拿筷子戳着锅里的鸡肉,轻声道:“在聊天时我说过,我已经放下了。我没骗你,也没骗他。他那么好,七年…说长不长,但足够我爱上他了…” 季尧再无话可说,他知道当林微尘说出这句话时,对方心中的那扇门,是真的要对自己永远的闭上了。其实,他这七年来的苦苦坚持,是自我折磨也好,是良心和愧疚在作祟也罢,现在想来,无非只是源于他的不甘心。 或许早在七年前,林微尘第一次提出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而放不下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因为放不下,才越发想牢靠地抓紧,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去伤害。 季尧又站了一会儿才默默退出了厨房。厨房里有很多南宫城留下的痕迹,比如调味品盒上的简笔漫画,比如墙上贴着的便利贴,都是活泼又俏皮的提示,那些东西无不彰显着在过去的七年,南宫城是怎样一点一点走进这间屋子,走进林微尘的生命中,占据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季尧无处落脚,他只好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占据了一丁点儿大小的空间。厨房里不时传来几声锅碗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杂乱,但并不刺耳,反而让他觉得很踏实。 这一刻,季尧突然想有一个家,如此一来,下班后,他就可以把公文包随手一丢,累了就这样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也不用动。闭着眼睛,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也许还会有唠叨,有人埋怨他下班晚,或者睡沙发怎么不脱鞋,又或者睡觉怎么也不去床上盖被子。再也不会如过去七年那样,回到别墅之后,夜深人静,守着他的只有四面墙壁,和永远都暖不透的kingsize双人床。 然而,其实这些东西,这些如今看似不切实际的美梦一样的奢望,在十年前,他都拥有过,后来是被他自己亲手弄丢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季尧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也可能不是睡着,因为在意识消失前他感觉到胸腔里一阵窒息。昏昏沉沉的,他做着许多梦,这些年,尤其是在得知林微尘在美国后的这两年,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两个人的重逢。有时是在林微尘与南宫城的婚礼上,有时则是在自己的葬礼上。但两者无论哪一种,都会剥夺了他的勇气,让他无法说出那句“我爱你”。 由心底蔓延的寒意,季尧缩在沙发上,抱紧了胳膊。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哪怕有一点点温度都好,不要这么冷。忍着肺腔的刺痒与闷痛,他不时咳嗽一声,直到身上微微有了重感,他才睁开了眼睛。 林微尘半蹲在沙发前,手里拿着一张重叠起来的毛毯正往他身上搭,见他醒了,愣了一下,才道:“醒了?” “咳咳——”季尧想说什么,刚要开口,有股气一顶只好弓着身子咳嗽了一声。原本梦里未曾落下的眼泪,终于因着咳嗽,从他的眼角溢出,缓缓滑入鬓角。 “你……”林微尘望着那滴泪。 季尧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没事,困得。” “还睡吗?”林微尘见季尧脸色不好,道,“要睡的话…去床上吧。” “不用了。”季尧摇摇头,掀开毯子,坐起来。注意到林微尘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手边还有一个蓝色的保温杯,他问:“你要出去?” “嗯。鸡汤熬好了,我给小城送去。”林微尘道。 “哪家医院?我送你。”季尧道。 林微尘道:“不麻烦了,我看你好像挺累的。” 季尧起身,拎起保温杯走去开门,道:“我没事。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林微尘小步跟了上去。 在一楼遇到梅兰妮太太和但丁。 梅兰妮与林微尘打招呼,“林先生,您朋友啊?” “嗯。”林微尘点头,偏头对季尧道:“这就是我房东,梅兰妮太太。它是但丁,我给你发过照片的。” “你好。”季尧十分绅士地对梅兰妮太太打了招呼。 梅兰妮太太优雅地握住季尧的手,两人寒暄了几句。她看着林微尘,话锋一转,问:“好些日子没看到小鲜肉先生啦,听说他出了车祸,怎么样,现在伤好一些了吗?” “没有危险了,谢谢关心。”林微尘道,“我这就去医院,先不说了。” “去吧,可怜的孩子。”梅兰妮道:“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季尧来时只是阴天,现在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至于立刻沾湿衣裳,但依然使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 上车后,林微尘甩了下微潮的头发。 “安全带。”季尧在旁边提醒着。 “嗯。”林微尘拉过安全带扣好。 两个人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那样,进行着客气而礼貌的交流,只言片语。 到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仿佛刚才那场来的快走的更快的雨,只是在为两个人路上无话可说的凄凉伴奏。 “你不用跟上去了,先走吧。”林微尘道,季尧神色中的疲惫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不忍让他操劳,何况这人还是林微尘。 季尧知道自己的确不应该跟上去,他的心没有强大到亲眼看着林微尘对另一个男人掏心掏肺而无动于衷。季尧伸臂把后座上的保温杯拿过来,递给林微尘,道:“公司没事,我等你一会儿也没关系,你不是说…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吃饭的事…改天再约也一样。”林微尘道,去接保温杯时衣袖往上抽了些,露出手腕上的那块表。 季尧死死盯着那块百达翡丽,面色一僵。他知道这块表下面掩盖着什么,是他犯下的罪,是林微尘被他伤得斑驳的心。 这些年,林微尘带着这块表已经带成了习惯。 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遮掩的只是手腕上的那块疤,直到那天,他冲出马路去捡这块表,而南宫城用身体护住他。对方说着“没事,表坏了可以修”,但他眼中的失落和受伤却并非隐藏得完美,让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要遮掩的重来都不是手腕上的疤,而是心里的伤。 是爱与被爱的勇气。 是致郁与治愈的较量。 林微尘想,是南宫城赢了。他想摘下这块百达翡丽,想让南宫城亲自为自己选一块手表,或者不带手表也没关系。那块疤,只要自己不觉得丑,南宫城也不觉得丑,就足够了。然而,没等他把这些说给南宫城听,对方却陷入了沉睡。 林微尘顺着季尧的目光看到那块表,微微蹙眉,将其摘了下来。他把表递给季尧,道:“你拿回去吧,我知道是你送给我的,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若没有这块表,也许南宫城现在还好好的。但若不是这块表,也许他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心。 “你怎么知道是我…”季尧接过那块表,他甚至现在还能回忆起当初买下这块表时的心情。那时的他没想过今日还能再次见到林微尘,他以为那是自己与林微尘的永别。 一别两宽,永生难见。 “小城不会说谎,他把表给我时,我看得出来。”林微尘解释,在季尧出神的时候,他敲敲车窗边沿,道:“不说了,快回去休息吧。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别让我担心好吗?” 季尧握住方向盘的手蓦地一紧,担心…林微尘是说,在担心自己么?季尧想仔仔细细盯着林微尘的脸,再三确认刚才对方是否说了那两个字,可林微尘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拎着保温杯匆匆离去的背影。 即便是担心,也仅限于相识一场,恩情难负。 *** 当初离开季尧时,林微尘由于精神状态并不好,所以更像是被动地生生被人从季尧身边抽离。虽然后来他是自己决定出国,但依然不可否认,对于这段感情的结束,他一直都有些麻木。 一个人如果被伤得怕了,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学会了自己去咽下所有的喜怒哀乐,变得不再需要任何人。 这七年,是南宫城一点一点让他重新学会依赖,学会相信。现在他只希望在乎自己的并且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的,平安无忧。只要南宫城能醒来,他愿意跟他结婚,即使不醒,他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今天早晨,当他打开门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门外,憔悴又沧桑。对方拥着他,给他踏实又温暖的怀抱时,他除了有些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感觉。 张爱玲说过,“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缘分;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不幸;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无奈;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残忍。” 七年前,季尧是他的不幸,他是南宫城的无奈。 七年后,他成了季尧的残忍,而南宫城才是他的缘分。 林微尘觉得自己前半生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季尧是那个霸道闯入他梦中的不安定分子,梦醒了,他只有南宫城,那个无论他抬头或者他转身都永远会在的青年。 当他煲好鸡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季尧缩在沙发上,紧紧抱着身子蜷成一团。那人在睡梦中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字字沥血,让他的心口生出几许闷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尧,印象中,那人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再温情的话到他嘴里一说,都带着命令一般的强势。但他知道,男人的悲情在他心中激起一点点波澜,或许会痛,会痒,可他终将不再回头。 有些伤害,不仅仅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选择原谅,是林微尘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仅为了季尧,更为了给自己还有南宫城一个交代。 他走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觉得不够厚实,又特意叠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搭在季尧身上,谁知对方就这样醒了。对于季尧“感冒咳嗽”的说辞,林微尘觉得说服力不大,他想让季尧多睡会儿,可那人不愿,还非要送他去医院。上车时,季尧怕他碰头,刻意用手护着。 林微尘永远都狠不下心去恨季尧,因为他能记得的,全部都是曾经季尧对他的好。 他与季尧之间纠纠缠缠牵牵绊绊了十五年,四舍五入也算是半生时光,因为苏钰的存在,看似季尧欠他许多,但林微尘心里明白,他从季尧身上得到的,远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至少最初,季尧曾给过他一个家。 今天把表还回去,他就与季尧已经两不相欠了。 但他欠南宫城的。 他欠南宫城的,要用这一辈子才能还得清。。 然而,当他在病房外没有看到两个保镖,走进去发现病房里不是南宫城而是一名新的病人后,才意识到,似乎老天也不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向南宫城证明自己是真的爱他,让他给南宫城一份等了七年还未等到的安全感了。 南宫城的主治医师说,昨天下午南宫城的家属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现在已经回国了。 *** 林微尘失了魂一样走出医院,甚至在下台阶时险些一脚踩空摔下去。季尧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刚下过雨,地上有些潮,偶尔有小片浅浅的水坑,林微尘沿路走着,看着过往的行人,街道两边不乏中世纪时期欧式风格的建筑,与现代都市的冰冷写字楼风格迥异,看起来复古又悲凉。 步行过好几条街,直到走累了,林微尘在公交站车上投了一张纸币上车。 车上已经没有空位了,林微尘在靠近后门的地方站定,车内拥挤,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儿,随着摇摇晃晃的车身飘来飘去,令人头昏脑胀隐隐作呕。他一边扶着把手,一边去够车窗,想打开窗子透透气,这时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帮他打开了窗子。 林微尘一怔,以为是南宫城。 偶尔南宫城也会带他坐地铁,坐公交。每次站着时,对方都会站在他身后,把他护在怀里。等他晕车时会帮他开窗,也会拉过他的手帮他按压中冲穴和内关穴,以此来缓解症状。 林微尘唤了声“小城”,回头却发现只是一个陌生人。 “先生,晕车了吗?没事吧?” “没事,谢谢。”林微尘笑着摇摇头,眼神暗了下去,等下一站的时候随着人流下车。 林微尘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实验室找史密斯教授。他负责的那项研究已经接近尾声,而且也有两名学弟在跟着做,所以交接工作不算复杂。 林微尘向史密斯道歉,“教授,真抱歉,我爱人发生意外,要回国治疗。因此我必须提前回去照顾他,给您和实验室这边带来的不便,请您原谅。” “哦,孩子,别这样说。”史密斯道:“你一直很出色,工作完成度很高,即使现在离开,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你的学弟那两个小家伙也可以完成。去吧孩子,家人更重要,他需要你的陪伴。不过,等他康复以后,欢迎你随时回来,你真是我的好帮手!” “谢谢,这些年,真是太感谢您的照顾了!”林微尘不无感激道。 离开实验室后,林微尘去学校教务处办理了离校手续,又回公寓收拾了一些必须要带回国的行李,那些沉重又无关紧要的东西则被他送给了梅兰妮太太,当废品还是用作其它,就随那位女士的便了。 梅兰妮太太听到林微尘要走,很是吃惊,说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林微尘解释半天,她才理解了,又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跟林微尘道别,说她把林微尘还有公寓里的这些学生都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人要走她都会舍不得。 林微尘说,等他回国后安顿下来,一定第一时间把住址告诉她,有机会还邀请她去中国游玩,梅兰妮太太这才笑了。 晚上,林微尘约了史密斯教授和其他几名教过他的老师,以及实验室里一起工作的研究生,大家去吃了饭,聊到很晚才回家。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林微尘躺在床上,眼前一幕幕尽是七年来在美国的点点滴滴,说不上舍得与不舍,只是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最初,或多或少,他都有一点儿抱着“养伤”的心理来到这座城市。如今要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西雅图带给他的,绝不止这些,他学到了知识,实现了梦想,有了很多美好又充实的回忆。最重要的一点,他想…也许自己已经变得比想象中要坚强一些,知道该如何取舍。 在上飞机前,林微尘发了一条短讯给季尧:“我要回国了,去找他。”(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锁心 一个月后。 “同学们, 这学期将由我带大家学习《工程热力学》这本书。上课之前,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林微尘,32岁,硕士与博士均就读于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热能工程系, 发表论文47篇, 获得专利15项…” S市科技大, 机械学院能源工程系16级寒假归来的第一堂课, 讲台上,年轻的男教师一身笔挺的西服, 正站在讲桌后娓娓道来,做着自我介绍。刚迈出高中校园的大一新生们青春洋溢,带着一点点新奇与稚气, 瞪着眼睛看着台上帅气的男老师,小声议论着。 “我们老师蛮帅的嘛, 斯斯文文的, 一点儿都不油腻。” “听说他马上就要评副教授了, 这么年轻就有职称,真厉害。” “47篇论文,天,出国留学的就是不一样。” “听这样的老师讲课,简直就是享受啊, 庆幸我报了咱学校咱专业。” “好, 同学们记一下, 这是我的邮箱, ***97@qq.,还有手机1886****716,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快记!快记!”几个妹子迅速拿出小本本。 有人喊道:“老师,这个问题…除了学习上的,也包括感情问题吗?” 林微尘一愣,脸微微红了一下。 “哈哈哈,老师脸红了。”有人笑道:“呀,老师这么容易害羞吗,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哈哈。” “……”林微尘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心想时代果然是变了,七年后的今天,学生都变得这么放飞自我了吗?用指腹轻轻敲了下话筒,他笑道:“如果大家相信我,感情问题也可以与我分享。不过…我不是修心理学的,也许并帮不到你们。” 同学们玩笑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林微尘出示课件,从能源的分类开始导入,进入了一门课程的讲解。 像林微尘这种留学归来技术镑身的高学历学术与技术均优的高素质人才,本不乏各大公司的向他伸出橄榄枝,以高薪聘请。但林微尘思来想去,还是老本行——“教书”更适合他。大学的课程轻松,一周也就带那么两三节课,他可以空下时间去研究所做实验,而且时间安排也会相对自由一些。所以,他最终决定来科技大任教。 下课后,林微尘耐心解答了学生的提问才带着教案回办公室。 没多久,有几名从食堂吃过午饭结伴回宿舍的女生路过地下车库,在出口看到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驶过,惊奇地瞪大了眼。 刘金凤伸长脖子追着车看,道:“哎哎哎,王丹快看,是我眼花了吗?刚才过去的那个是咱林老师?” 王丹瞥了一眼,道:“你没眼花,就是他。换下西装,穿休闲开跑车,与上课时的画风一点儿都不一样了。” 刘金凤道:“是不一样,更帅了。弄得我都想师生恋了。他三十二,我十八,大十四岁不算什么吧?” “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王丹毫不留情怼过去。 叶小天看着车离去的方向,淡淡瞥了两个室友一眼,道:“师生恋…你们不可能的。” 刘金凤丢进嘴里一颗圣女果,边嚼边道:“为啥?” 叶小天诡异一笑:“林老师身上有一种气质,与你不搭。” “什么气质?”王丹凑过来。 “你们直女不会懂得。”叶小天道,“不说了,快点回宿舍,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墙头,我要爬墙码字。” “爬墙?” “站cp。” “谁的cp?” “说了你们也理解不了,快走吧。”叶小天道,笑得一脸算计:“以后我要与林老师好好交流感情,也许就再也不会卡文了~说不定连肉都不卡了。” 刘金凤与王丹对视一眼,心道:卡肉是什么鬼?她在说什么?二次元少女果然与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白色的路虎揽胜驶入九星花园小区,最后在三单元前的临时车位前停下,林微尘下车,深棕色的休闲外套搭配白色打底,一条黑色牛仔,使他成熟中不乏活力。锁好车,刷了门禁卡,林微尘最终在402前停了下来。几声输入密码的按键声响过,开门后露出室内宽敞的空间。 以棕色和米色为主,很简约大气的装修风格。 林微尘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解下外套,在厨房门口的架子上抓过围裙,动作熟练的系上,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化冻的鸡肉,涮锅点火,架起一锅鸡汤。 事到如今,他已经很熟练去做这些了。 那日他从美国回来,刚下飞机坐上出租车,手机开机时收到几个陌生来电,是一个女人打来的。 “我姓张,是南宫城的朋友,当初是我一点一点把你的资料收集出来交给他的。” 林微尘有些诧异,对方此时打电话过来说这些做什么?他问:“你好,你打这个电话的意图是…” “我收到了小城回国治疗的消息,不过你并没有跟着一起回国。林微尘,你怎么想的,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你却要撒手不管了吗?他有多爱你,你不知道……” 林微尘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质问搅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准确扑捉到对方话中的关键。没等张经理说完,他打断道:“我也爱他。” “你……”张经理机关枪一样蹦出的话突然卡壳了。 林微尘的语气难掩焦急:“既然你能查到我的信息,想必也一定能查到小城现在被叔叔阿姨转去了哪家医院。请告诉我好吗,我已经回国了。” “……”电话那端的张经理沉默了一瞬,似在判别林微尘所言的真伪,半响才道:“医科大附院,董事长请了医科大的专家会诊,小城现在应该在医科大附院。” 林微尘不无感激道:“谢谢。” 两个小时后,林微尘已经拎着鸡汤下楼,开车往医科大附院而去。 医科大、科技大、Y大…都在S市的大学城,几所大学之间相隔不远,医大附院也在附近。买房子时林微尘特意考虑到了这一点,为了方便照顾南宫城,他最终选定了距离医院只隔了两个街区的九星花园。 毫不意外,林微尘到医院时南菲也在。 看得出她真的很疼爱南宫城,近两个月来,她从未请过护工,照顾南宫城的事全部亲力亲为。 因为长时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和压疮,南宫城每天都需要按摩和翻身。而所有这些,南菲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皆独立撑起。 林微尘还记得在美国初见南菲时的惊艳,明明已经年近半百的人,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可如今不过月余,她憔悴了很多,为了方便照顾南宫城,她也脱去了那些高档服饰,只穿一些布料柔软宽松的家居服。没了华丽的装扮,使她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拒之门外,林微尘知道自己应该怨愤这个女人,可他怨不起来。 相反,他竟有些心疼她。他知道,是因为爱才让南菲歇斯底里。自小失去了母爱,如今看着南菲待南宫城如斯,他发自内心的羡慕。 南菲看起来是累极了,林微尘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边拉着南宫城的手睡觉。 这还是林微尘第一次踏进南宫城的病房。 床上躺着的人难得的安静,头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手术时剃掉的头发现在也长成了短短的板寸,不过想要再像以前那样扎成小辫子,可能还要过好久。他的气色不错,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若不是有医生的诊断书在,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位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病人。 “小城,我来看你了。”林微尘把保温杯放在一边,半蹲半跪在床边,轻轻拉起南宫城另一只手,压低了声音道:“对不起啊,现在才来…我给你煲了鸡汤,你一次都还没喝过我煲的鸡汤吧,想不想尝一尝?” 两个月来的第一次见面,林微尘没有丝毫的情绪外泄,他不会软弱地去红眼眶,也不会慌张到手足无措。七年,他从南宫城身上学会了相濡以沫,学会了宠辱不惊,学会了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相信,南宫城那么爱他,所以只要自己在他身边,无论来得早晚,对方一定可以感受得到,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他愿意等待那一天。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喝了。”林微尘弯了下嘴角,打开保温杯,倒出半碗,用勺子盛了去喂。南宫城没有自主进食意识,喂起来很麻烦,往往是喝半勺洒半勺,林微尘不厌其烦,喂一口就拿纸巾把洒出来的擦拭掉再接着喂。 “哎,洒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喝啊?”林微尘问,顿了顿,他蛮不讲理又别扭地撒着娇道:“就算不好喝也不准吐槽,我这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煲鸡汤,专门为你学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夸夸我呗?” “小城,你什么时候能醒啊,还想不想结婚了?我都答应你了,你不是说自己盼了七年才盼来这一天么,我什么都允了你了,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谁让你进来的?”林微尘刚再一次把勺子送到南宫城嘴边,南菲醒了。她像保护幼崽的母鸡一样,戒备又警觉地瞪着林微尘,“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林微尘心动作一顿,礼貌地叫了声“阿姨”,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用指腹轻轻拭了下南宫城嘴角的残渍,才把空了的碗和勺子搁下了。拉过南宫城的胳膊,按摩着,他道:“我是不会走的,小城需要我。至少在他醒来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南菲看着林微尘按摩的动作,语气带着无奈,“你这人怎么这么拧,说了多少次,让你离城城远一些,我求你,算我求你不行吗?” “阿姨,在小城面前我们说这些,不太好吧。”虽然明知南宫城并不是在睡觉,但林微尘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您爱子心切,可是…” “可是什么?”南菲愠声道。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爱我…那么,他心里希望的,一定是我能陪在他身边。就算是为他好,请您让我留下照顾他好吗?” *** “照顾他可以,但你别指望我会赞同你们在一起!我现在最多只能做到原谅你,想让我接受你,是不可能的!” 这是林微尘走出病房前,南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每天都能来医院照顾南宫城,林微尘本该轻松些,但他心中却反而多了另一种沉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通过努力得到南菲的认可,但只要的南宫城希望的,他都愿意去试一试。 林微尘去找了负责给南宫城会诊的专家组,了解了南宫城的病情,专家说他身体的各项指标均恢复正常,目前除了对外界没有意识之外,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如何帮助病人尽快恢复意识,除了常规药物治疗之外,源于外界的刺激也很重要,有时间多陪他说说话,经常按摩他的手指等。 林微尘一一记下,在走出会诊室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把对方手中的档案夹撞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微尘忙道歉,俯身去捡。 “干什么哪,走路也不长眼睛!”对方是一位很年轻的医生,双手插兜,耷拉着眼皮对林微尘不屑的“切”了一声。 “抱歉,还给你。”自己理亏在先,即使对方没有礼貌,林微尘也不好反驳。他把东西捡起来,双手捧着还回去,一抬头,愣了一下,“是你?!” 苏钰也明显呆了呆,以至于忘记伸手去接档案夹,小鹿般漆黑的眸子骤缩,他道:“林微尘,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出国了吗?” 林微尘定定神,想起苏钰原本就是医科大的学生,他的专业要读八年,如今快要毕业,在医大附院实习是理所当然的。把档案夹往前一送,林微尘淡淡道:“前不久刚回国。” 苏钰也已经冷静下来,虽然他看向林微尘的眼神依旧不讨喜,但经过七年的打磨,他也学会了收敛,逐渐成熟。接过档案夹,他问:“你回来的事…季尧知道吗?” 如今过了七年,苏钰还在跟他纠缠季尧的事,林微尘心中不免觉得好笑。他都走了七年了,难道在苏钰这里,依然断不了这层关系吗?对方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要我跟你说多少次,我跟季尧已经分手了,七年前就分手了。苏钰,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喜欢谁跟我没关系,我不想跟你争跟你抢。”林微尘道,他与季尧已经回不去了,现实足可以将他打击得溃不成军,不需要苏钰再来落井下石。他转身,“我有自己的生活,请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行不行?” “自己的生活,呵呵!”苏钰在林微尘身后冷笑,他冷冷望着林微尘决绝离去的背影,喊道:“你有自己的生活,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阿尧是怎么过的?你知道他车祸之后一身的伤,你知道他得了心肺衰竭,你知道他没有你时…是怎么挨过的吗?” “!”林微尘一顿,僵硬地回头,“你说什么?” “没错,心衰三级。”苏钰道,他一步步走近,眼神凶狠,“我是学医的,我来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体虚嗜睡、肺静脉压力过大、咳血呕血,意味着他即使坐在那里不动,依然随时都有胸闷窒息的可能,意味着他的生命…”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林微尘被苏钰逼得不断后退,他轻摇着头,不住道:“一个月前在美国,我见过他,他还好好…他,他…”他想起季尧疲惫的神色,想起他压抑的咳嗽,想起他缩在散发上瑟瑟发抖,于是所有想要反驳苏钰的话就全都说不出口。 “林微尘,你的心真狠。”苏钰步步紧逼,“你一句“我有自己的生活”就把所有都撇的干干净净,那你又知不知道,其实七年前圣诞节那晚…我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微尘一震。 苏钰道:“你对阿尧狠,对你自己更狠,自杀?哼,你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你们都说我坏,说我不择手段,说我歇斯底里,可那又如何?至少我从来没有伤过他,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得到喜欢的人,我有什么错?但你呢?你真的相信过他吗,你相信过你自己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微尘指尖发颤,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凉,“我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你的指责?” 话虽然在这样说,但他依旧想逃,祈求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不要让他遇到苏钰,不要让他听到这些话,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照顾南宫城,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心脏生生被扯成两半,血如泉涌。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林微尘永远都无法做到对季尧狠心,就算是普通朋友,当对方生命垂危时,他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退出。”苏钰垂手而立,慢慢低下了头,似乎极不情愿地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林微尘,我认输。我求你…不要对他这么绝,再给他一条生路,原谅他,回到他身边,好吗?” “苏钰。”林微尘凝视着面前褪去稚气,已经有几分成熟的青年,不轻不重道:“你知道吗,人人都能求我回到季尧身边,只有你不能,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 爱情不是将就,他不愿承受来自其他人的同情与施舍,同样,他也做不到因为同情就假装去爱一个人。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林微尘转身,“我跟他…回不去了。” 其实,林微尘还抱有一丝侥幸在,他希望苏钰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可自从回国那日向季尧发过短讯之后,季尧一直没有回复,他没有勇气向季尧求证,只好去找谢霄男。 来开门的是李卫东,数年不见,两个人都有些发愣。李卫东下巴上一层淡青色的胡须,较七年前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林微尘?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李卫东道,招呼他进来,“快请进,快请进!” “卫东哥,男男姐呢?”林微尘问。 “她…”李卫东欲言又止。 林微尘觉得不对,问:“怎么了?” “嗯…我们,分开了。”李卫东声音沉闷。 “分…为什么?”林微尘一愣,难以置信。 李卫东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啥大事,就是…因为孩子的事吵了一架,没事,我们现在都挺好,你不用担心。对了,你这次回国,打算呆多久,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林微尘道,“其实我来,就是想问一下…” “想问什么你说,霄男不在,我如果知道也一定告诉你。”李卫东道。 “阿尧他…” 李卫东没等他说下去,立刻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很好啊。对了,他又在美国西雅图开了分公司,这两年一直在国外,他经常和满满视频呢。哦,满满上学去了,封闭寄宿学校,要周末才回家,今天你见不到孩子了。” “嗯…他没事就好。”林微尘应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季尧有意瞒他,那么李卫东也一定串通一气了。对方回答得越快,越看似没有漏洞,就越说明苏钰说的都是真的。何止苏钰,在美国时,南菲也说过类似的话。 与季尧相关的,不相关的,人人都知道他车祸严重,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自己。其实,早在七年前,他坐在奶奶家吃饭,无意中看到季尧的采访时,记者有问到车祸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起疑了,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相信季尧说的谎言—— “车有些擦伤,人没事”。 李卫东挽留,“不多坐一会儿吗?我让阿姨准备午饭,或者约叶知秋大家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说着就给叶知秋打电话,“喂?秋子,小尘回国了,你今天有时间吗?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手机里一阵嘈杂,听不清叶知秋说了什么,不过李卫东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小尘他…”李卫东轻易不爆粗,也不知叶知秋是如何惹到他了,可没等他再说,叶知秋就把电话挂了。 林微尘有些疑惑。李卫东收起手机,表情有些尴尬,笑了笑,道:“他说今天有事过不来,改天再约吧。不过尧子在国外,只能咱三个聚聚,叫不上他了。” 林微尘垂眸,“嗯”了一声。叶知秋说了什么,虽然没听清,但或多或少他也能猜出几分。时过境迁,人情冷暖,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有些感情,已经逐渐淡了。本来他与叶知秋的关系就不亲近,叶知秋为季尧打抱不平,心里有怨,都可以理解。只是,林微尘心里还是难以避免的有些发堵。 没有答应李卫东的挽留,林微尘又问了一些孩子的近况就离开了。回国一月,他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驾车行驶在路上,却发现由于城市规划,旧貌换新,许多街道以及街道两旁的建筑都变了。若不是有电子导航,他说不定会迷路。 车子最终停在了时代花园。 林微尘望着那一片早已破落不敢的老式的住宅区,怔了一下。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自己为何想回到这里。小区外围掉了白灰的砖墙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附近正在搞开发,这一片都被分划在“开发区”以内。 “这里最近几天要拆迁了,里面的住户都已经搬走了,先生,您不能进。”门卫处的工作人员对他道。 “我是业主。”林微尘道。既来之,则安之,他想进去再看一眼自己曾住过六年的地方“我出国好多年了,前不久回国,挺想回来看看老房子的,麻烦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业主?”工作人员打量了他一眼,道:“里面确实有户人家还没搬,因为联系不到业主,不会是你吧?你住几栋几户?” 林微尘道:“十号楼,四单元,503。” “哎!真的是你!进去吧进去吧。”工作人员让步,将起落挡车杆升起,放林微尘的车过去。等他走出去几米又想起什么,喊道:“哎,对了,刚才也有一个人说自己的503的业主,进去还没出来呢。一会儿你们记得过来签字确认,回头拆房子政府好发补贴啊!” 林微尘:“……” 工作人员嘀咕着:“车开这么快,听到没?” 小区的房子,外观看来真的已经很旧了,裸露在外的水管,隔热层破破烂烂,渗出黄褐色的锈水。楼房外围贴的瓷砖有的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砂浆,被侵蚀的严重的地方甚至直接把砖墙露在外面。 市规划局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危房,该拆。但想到自己曾在这里住过六年,这是他与季尧靠自己的努力攒钱买下的第一个家,是他实际意义上唯一拥有过的家,心里就有些舍不得。 明明是中午,但因为即将拆房,断水断电,楼道里没有灯依然很暗,楼梯上有其他住户搬家时遗落的瓶瓶罐罐垃圾之类,踩到也许会摔跤,林微尘想去扶楼梯把手,一抹却是一手的灰。 直到登上五楼望着503这个门牌号,手摸上冰凉的防盗门,他才记起,时隔七年,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早不知被他丢到了何处。 他进不去这扇门,也回不到曾经。 这时,隔着那扇沉重的铁门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他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什么,轻轻拍了两下门。 “咳——谁?”里面传来微哑的男声,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林微尘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道:“是我。”(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锁心 “……”林微尘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道:“是我。” 话音刚落, “啪!”一声,门立刻被打开,室内昏暗的光线中,季尧站在门内, 看着他时瞳孔有轻微的放大。 在过去的几年内,他曾这样幻想过,也曾在独自回到这间房子时听到屋外的敲门声,但每次开门,外面都空无一人, 久而久之,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都是源于自己的幻听。然而明知打开门一定会失望, 可当再一次听到敲门声后, 他还是会忍不住将门打开。 这一次,林微尘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 季尧控制不住竟眼眶微热。他动了一下,想要去拥林微尘, 但积攒下来的勇气只够他往旁边退开一步, 像感冒患者一样抽了下发涩的鼻子,他道:“你在门外多久了, 快进来。” 林微尘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跟着走进屋。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季尧身上, 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儿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他深刻地明白, 即使进了这扇门, 他们也踏不上时光机,更回不到曾经。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林微尘道,“刚才我见了卫东哥,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啊…公司总部出了点儿事,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的,今天上午刚下飞机,还没对他们说。”季尧道,他往卧室走着:“这不,听说这一带要拆迁,我回来再看一眼。咳!看有什么东西还能留的,收拾一下。”说着,他回了一下身,“小心些,断电了没灯,别磕到。” 林微尘点头,道:“自己家,东西摆哪儿都熟悉,放心吧,即使光线不好也绊不倒的我的。” 季尧闷闷“嗯”了一声,偏过脸不敢去看林微尘。昏暗的光线将大多数家具的色彩都隐藏,只留下模糊的外形,同时也隐藏了他蓦然发红的鼻梁以及鼻翼两侧成行的水迹。他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以两人现在的立场,再谈南宫城,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林微尘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摆件装作把量的样子,背对着季尧,道:“今天,他家里人让我见他了,他恢复不错,除了意识没有恢复之外,都很好。” “是吗?挺好的,他没事你就能放心了吧。”季尧笑了笑。见林微尘拿的是一个笔筒,他走过去,“这个好像是教师节,班里学生送的吧。” “嗯,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都没再联系过了。” “一会儿走的时候拿着它吧,丢了怪可惜的,当个纪念。”季尧道,拉开书桌的抽屉,俯身扒拉着,“再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什么了吧。”林微尘道,虽这样说,他还是与季尧凑在一起,两个人在抽屉里翻着。 这时,“啪嗒”一声从抽屉里掉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球状物,接着那东西咕噜噜滚到了墙角,伴随着“哗啦哗啦”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人往墙角看去,皆是一愣。那是一个由地球仪改造出来的储钱罐,因为被埋在抽屉的最深处,所以一直未被注意到。 季尧最先回过神来,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递给林微尘,“哎,十多年了吧,我还以为你早丢了呢。” 十几年前,他们还住地下室的时候,林微尘想要一个存钱罐,攒一些一角五角的硬币,季尧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个不知被谁家孩子弄坏的地球仪,于是捡回去,把裂口稍微修饰了一下,做了个储钱罐给他。 林微尘是无意中看到季尧的鞋底断了,想攒钱买一双新鞋给他。后来季尧很快赚了第一桶金,没用到他攒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硬币和角票。再后来,他们搬家来到这里,存钱罐被林微尘当宝贝一样收起来,里面的钱,一分不少的全封在了里面。 林微尘捧着那个地球仪,咕哝着道:“哪能啊,你亲手给我做的,我怎么会扔呢。不过时间有点久,若不是它自己掉出来,我真的忘了把它放哪里了。” 季尧心中泛酸,他强笑了下,道:“按重量,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吧?” “我忘了。要不…我们数一数吧。”林微尘道,他仰着脸问季尧,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眼神格外明亮,好像含着柔软又细碎的光。 “好,好啊。”季尧点头。 林微尘捧着地球仪走到床边,掰开了地球仪,把里面的硬币“呼啦”全倒了出来。季尧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霎时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两个人孩子一样,脱鞋上床,盘膝对坐,扒着一大堆硬币数着。 “一角,两角,七角,一块二…” “三十四块五,三十五,三十五块一…” “九十八,九十八块五…” 数额越来越大,散乱的硬币被重新装进地球仪,床上原本的一大堆逐渐变成一小堆,然后变成寥寥数枚,最后终于只留下最后一枚。 “九十…九。” 林微尘捏住了最后一枚五角硬币,季尧则捏住了他的手指。 四目相对,刹那流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夜那个除夕。 “阿尘…你冷不冷?如果冷的话,我抱着你,我们说说话吧。”季尧道,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想躲,只想看着他,怕少看一眼让自己遗憾,怕多看一眼老天怪他贪心。 被季尧盯得心里发紧,林微尘躲开视线。他低头去收硬币,轻叹了口气:“去买双鞋吧,就用存钱罐里的那些钱,我想给你挑一双鞋。” 当初没能用这些钱为季尧买一双鞋,一直是林微尘的遗憾。虽然人生总要留下一些遗憾,这样偶尔想起时,才能拿出来宽慰一下自己,同时也缅怀一下过去。但他还是想完成当初没能完成的心愿,亲手为这段感情填完结局。 *** 从楼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家具陈旧,物件又很大,不好带,两人商量了一下,不如交给拆迁的工作人员处理,卖了钱随便捐给附近的福利院之类。林微尘只带走了一个笔筒和一个地球仪储钱罐。 “想去哪儿逛,我让司机把车送来,带你去。”下楼后,季尧一边开手机一边道。 “不用,我载你罢。”林微尘道,在一辆白色路虎前停下。 季尧看着那车,有些意外:“你买车了?” “嗯,回国后买的,前两天刚办完手续。”林微尘道,打开车门让季尧上去。 “我没想到…你会买跑车。”季尧笑道,钻了进去。 林微尘回以一笑,“安全带。” 门卫看到林微尘的车,远远就跑来接了,手里还拿着小本本。 林微尘停下,降下车窗。 “您二位可出来了,我这都等了一下午了。快登记签字吧,可不能当钉子户啊!” “政府的决策,我们当然要配合了。”季尧在一旁半开玩笑道,林微尘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当初买房子时,房产证上要登记,季尧签的是林微尘的名字。 “那个…家里的沙发什么的,我们就不搬走了,麻烦您到时候帮忙处理了捐福利院吧。”林微尘把纸笔还回去。 “好咧,好咧。”那人答应着,升起挡车杆放林微尘他们出去。 汽车开出去很远,又缓缓停靠在了路边。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看,十号楼四单元503,再也回不去了。 “你现在,住哪里?”季尧看着窗外,他倚在靠背上,看起来有些累。 林微尘一边开车一边道:“离医大附院不远的九鑫花园,三室一厅,挺宽敞的。” “附院啊…他现在就在附院疗养吧?” 林微尘也没否认,道:“九鑫花园距离我们学校还有附院都挺近,我照顾他或者上下班,都方便。” 季尧应了声,没再说话。 外面的路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过了下班高峰,车辆不是很多,路边的人行道上还有遛弯的老人。 注意到身边安静下来,林微尘放缓了车速,偏头一看,季尧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把车座调了一下,让季尧躺下去一些。 也许是在飞机上累了,季尧睡得很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即使车座被调整也没有被惊动。林微尘握了下他的手,还是一样的冰,于是打开了车内的暖风。 白色路虎最终在一家平价鞋店前停了下来。九十九块钱不足以支付高档鞋专柜,只能在平价店的地摊上挑挑拣拣。 季尧还没醒,林微尘看了下手表,七点三十五分,还早,不到店铺关门的时间,于是也没叫季尧,任他去睡了。他这次的睡姿还好,手自然地搭在腹部,看起来很放松,只是眉头依然紧紧拧在一起,不知在烦些什么。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季尧才撑着额角醒了,眼神一点点恢复焦距,问:“我怎么睡着了,几点了?” 林微尘看看表,“八点半。” “鞋店是不是都该关门了,都怪我…”季尧解着安全带。 “不晚,大学城里的商铺,一般都到十点多才关门。”林微尘解释。 他只是想让季尧多睡一会儿,故作坚强他试过,有多累他也知道。 鞋店的售货员在林微尘停车时就注意到他们了,因为很少见到开着百万豪车的人会来评价鞋店买打折商品。后来见他们始终不下车,又以为对方不是来买些的,看了一会儿也就不管了。谁知,一个小时后竟真的从车里下来两个男人,而且无论是衣着还是气质都绝对出挑的两个人。 “欢迎光临,相中哪款可以拿下来试试。”售货员迎上来。 “我们先随便看看。”林微尘微笑点头。 季尧已经很多年买来过平价店了,柜上的鞋看起来样式不错,但质地和材料就差太多了。他没怎么看,只跟随在林微尘身边,由着他去挑。 “小叶,你过来招呼一下顾客这两位帅哥。”那名售货员道。 “好的!”有人答应着,跑来了一名女生,“两位谁要买…啊,林老师!” 林微尘一愣,看着面前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的女生。对方叫他老师,应该是他的学生,但他只上过一节课,而且还没拿到点名册,没点过名,不知道对方是谁。微微皱眉,他道:“你是…” “我是二班的叶小天,哈哈,在这里干兼职来着。”叶小天自来熟道,她的目光只在林微尘身上待了几秒,就被季尧吸引了过去,眼中放着略诡异的光,笑了两声,“林老师,这个大叔是你朋友啊?” “他…”林微尘尴尬地看了看季尧。 “啊,老师,您不用解释了,我懂。”叶小天道,对季尧伸出手,摇着尾巴道:“我叫叶小天,是林老师的学生,今天见到您本尊,简直太高兴了。您气质真好,大叔男神,哈哈,没让人失望。” “……” “……” 季尧与林微尘对视一眼,皆一脸懵逼,想这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过季尧还是象征性的礼貌地捏了下叶小天的手指算是握手,温和地道:“我姓季,他朋友。” “哎!”叶小天兴奋地咋呼一声,又问:“谁买鞋,是您还是林老师?” “给他挑。”林微尘道,“你在这里兼职,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看看。”叶小天道,领着林微尘他们去了布鞋专柜。她扯了下林微尘的衣角,垫着脚,凑过去小声道:“不满您说,这里的鞋便宜是便宜,看起来也不难看,但质量不好,除了布鞋还可以,底软透气,穿上舒服。” 的确,如果真的按照一分价钱一分货,同样是99元,运动鞋与布鞋,肯定是布鞋质量更好一些。 最终,林微尘给季尧买了一双深咖色的布鞋。 “老师再见哈!笔芯~”临走时叶小天探着脑袋道。 “再见,晚上下班回宿舍注意安全。”林微尘对她招招手,不忘叮嘱。 “在那些九零后,零零后眼中…哎,咱都成大叔了。”季尧笑叹。 林微尘瞥了他一眼:“人家叫你大叔,又没叫我。” “……”季尧弯了下嘴角,点点头,没说话。 林微尘也笑了,“时间说过挺快。”顿了顿,他敛起笑,道“我家就在附近,还没吃晚饭,去我那儿吃吧。锅里的鸡汤给小城送去一碗,还剩下不少,我给你下碗面。” 季尧盯了他一会儿,蓦地笑开。他把胳膊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拖长了调子道:“得——你现在是会做饭的人了,无所畏惧了是吧?” “那你去不去?”林微尘问,已经掉头往九鑫花园走。 季尧眯起眼睛,用玩笑的语气道:“想去,有你的地方,都想去。” 林微尘抿抿嘴,没出声。 *** “面好了。”林微尘招呼季尧过来洗手端碗,一转身见季尧正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吓了一跳:“不是让你在沙发等着吗,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过来,我动作轻,你可能没注意。”季尧道,拧开水龙头洗着手。 其实,他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看林微尘娴熟地下面,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早晨,自己做饭时,林微尘也这样站在厨房外,一边发呆一边看他。 他不知道当时林微尘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却有种难以明说的悲凉,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却又不得不接受对方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事实。 当初说要放下的那个人是他,如今放不下的那个人还是他。 “闻一下,香不香?”林微尘端着带了两只小耳朵的透明玻璃碗,眨巴着眼睛在季尧鼻尖绕了一圈。 季尧被他偶尔的俏皮逗得发笑,沉重的心情消散了些。他笑道:“香,你现在厉害得不要不要的。” “你的碗在灶台上,自己端。”林微尘瞥了他一眼,丢下话,大步走出了厨房,却在出门的那刻红了眼眶。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他就不会回头,但如此一来,季尧定会受到伤害,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季尧端着面回到客厅的时候,林微尘正闷头吃,季尧坐在他对面。林微尘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所有表情,从季尧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泛红的鼻尖。 季尧捡起筷子,从香气四溢的鸡汤面条里挑出几根送入口中。 林微尘抽了下鼻子,闷闷道:“好吃吗?” 季尧听出林微尘了林微尘的鼻音,动作一顿,“好吃。这么多年,这是你做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一点儿面子不给我留啊?以前真的很难吃?” “也…也不是。”林微尘变了音调的声音让季尧不知如何回答,他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快吃吧,别等着坨了。”林微尘道,往嘴里扒着面条,始终没有抬头。 “忘了问你,你回来的这几天去看过孩子吗?”季尧问。 “还没,今天去的时候,圆圆满满去上学了,没遇到。”林微尘道,才想起李卫东说自己与谢霄男分手了。当时他心里有些乱,也就没顾得细问,现在就想问问季尧:“听卫东哥说,他和男男姐离婚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们,两年前就分居了。”季尧道,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情绪。 林微尘讶异:“为什么?” “因为孩子吧,卫东想把孩子送去贵族学校,谢霄男不愿。两个人吵了一架,没过几天就协议离婚了。”季尧道,笑了一声:“你不用担心他俩,他们离婚跟闹着玩儿似的,一直都有联系,也许早就想和好了,只是彼此找不到台阶下。” “这都是怎么了…这才几年,大家为什么把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林微尘叹了口气,“那,叶知秋呢,他还好吗?我回来后还没见过他呢。” “秋子结婚了,有五年了吧。”季尧回忆着。 “结婚?”林微尘抬头,脸上以及没有了任何痕迹。 季尧道:“你也许想不到,他找的另一半,是男人。以前在如荼工作的MB,不过现在不做了。”顿了顿,“算起来,下个月好像就是他和封洛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了,到时候你也去,就能看到封洛了。” 林微尘只“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家家也都有本难念的经,生活本是如此。谁都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埋怨命运不公,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激流勇进。 吃过饭季尧又坐了会儿,两个人说了一把手都能数过来的几句话,他就提出要走。 林微尘突然想起在时代花园时季尧说自己是因为公司有事临时决定回来的,于是问:“忘了问你,公司出什么事了?” “嗯?”没料到林微尘突然问这个,季尧一愣。 “需要帮忙吗?”林微尘真诚道:“如果…如果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即使并不是我擅长的方向,我也可以找同学或者导师来。” “啊…”季尧有些意外,甚至是欣喜。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好啊,那你回公司上班吧。”(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锁心 林微尘答应回公司上班,但并非是全日制, 而是做一名技术顾问。 他与季尧商定, 每周只去一两次公司参加例会, 帮着解决技术部遇到的疑难问题,而且还要在与学校的课程安排不冲突的前提下。 第二天的课在上午第一大节。 林微尘习惯性早到教室了一会儿, 方便检查课件和投影仪等。教室里的作位空了差不多有一半,许多同学还都没来。 “林老师,早上好哈~” 林微尘正埋头捣鼓投影设备, 有一名女生从讲台前经过, 向他打了招呼。林微尘抬起头,看到是叶小天。昨晚在平价鞋店里的相遇给林微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没怎么费力气就记起了对方的名字, 道:“小天,你来得这么早啊。昨天在店里, 真是谢谢你了。” “老师, 您跟我不用客气啦。”叶小天的眼睛窄而长,标准的狐狸眼,笑起来时眯成了一道细线, “怎么样,那双鞋, 大叔还满意吧?” “不错,挺喜欢的。”林微尘点头。 “林老师, 您和大叔…”叶小天把手撑在讲桌上, 往前凑了凑, 道:“关系看起来好像挺亲密的,认识多久了?” “嗯?”林微尘一愣,不知对方打听这个干什么,他奇怪地看了眼叶小天,不过还是如实道:“十五六年了。” “啊,这么久了?”叶小天惊讶地张大嘴,在心里掰扯了下,“十五年…那您岂不是小时候就认识大叔了,合着您这是青梅竹马啊?” 这姑娘说话很怪啊,青梅竹马,有这么形容两名同性的吗? 林微尘笑了笑,“小天同学,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叶小天眨眨眼:“我看人很准的,老师,您一定知道腐女吧?” 早晨叶小天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枚添加了辣椒粉的烟|雾|弹,炸锝林微尘整个人都蒙了,一节课的时间都头昏脑胀,讲课时眼神时不时往叶小天身上瞟,万一视线相对就会既尴尬又心虚,如被别人窥探了什么秘密一样。 本来就是秘密,尤其是身为老师,在学生面前暴露性向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林微尘没有否认,但也没着急承认。 “叶小天,跟我来一下办公室。”下课后,林微尘没有立刻急着走,他在等叶小天收拾完自己的书包。 “啊?”叶小天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林微尘面无表情,“没错,就是你。” “哦,好。”叶小天忙不迭点头,“马上,马上!” “小天,怎么回事,林老师叫你干什么?”刘金凤抓住她的胳膊。 “我也不确定。”叶小天一副苦恼的样子,从座位上走出来,跑到林微尘身边。 “什么情况,老师找她干嘛?”王丹嘀咕。 刘金凤摇头:“不知道唉,不过昨天晚上小天在宿舍又提了好几次林老师,她好像对林老师的兴趣特别大…林老师还没女朋友吧?你说,她不会是想…” “咳咳!”王丹被口水呛到,往两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眼,道:“不能吧,年龄也差太多了。” 林微尘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三位老师,其中有一位下节有课,先走了,还有两位在实验室带工程,所以他和叶小天进办公室时,并无第三人在场。 叶小天跟着进去,并且反手从里面销死了门。 林微尘放下课本,坐在办公桌后,回头正看到叶小天在关门,他不由扬了下眉。 “坐。”林微尘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谢谢老师。”叶小天挺有礼貌,把书包抱在肚子前面,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嗯。”林微尘淡淡应了声,往上推了下眼镜,问:“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办公室吗?” “那个…”叶小天黝黑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林微尘,试探性地道:“难道…不是因为早晨的事儿?” “……” 林微尘把人叫过来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准备好要和对方说什么。他端起水杯,借喝水的时间迅速组织语言。 “老师,我早晨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见林微尘迟迟不说话,叶小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您跟大叔两个人很般配,就是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那啥…我对那个…同性恋者比较敏感,平时电视剧小说动漫都接触比较多,看到你们关系这么好,自然就忍不住多想了些。如果是我误会了,那真的很抱歉!” “你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林微尘不知如何结束这个关于“性取向”的尴尬话题,打消叶小天的胡乱猜测,只好暂时避而不谈,道:“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你打听这么清楚有些不太礼貌。” “嗯…是,我知道。”叶小天低下头,绞弄着书包的背带,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只是最近卡文,缺少素材,有些急功近利了…其实我基友也说,我应该平和一些,不要太浮躁,卡文的时候慢慢来…” “卡文?”林微尘捕捉到一个词,问:“写文章吗?” “嗯嗯!”叶小天点头如捣蒜,提起自己感兴趣的事,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耽美,老师您知道耽美纯爱吧?”叶小天问。 林微尘道:“听说过,你写那个的?” “呃哈哈。”叶小天道,忐忑地看着林微尘:“我就课下有时间在网上写写连载而已,平时生活中就想多积累一些。如果给您带来困扰了,您就当我腐眼看人基好啦,哈哈哈,抱歉啊林老师。” “你写的文章能让我看吗?”林微尘道,他突然有些好奇,一个姑娘为了取材竟然疯狂到追着自己的导师不放。 “都…都是瞎几把写的啦。”叶小天脸红了红,“文笔差,文风读起来也别扭。有时候故事的情节转折也很突兀,不管是虐还是萌…都戳不到点子上…” 林微尘笑了,“这么差?” “反正…不能给您看啦。”叶小天道。她如果不是因为一言不合就开车,怎么会动不动就卡肉呢?如此【不和谐】的内容,是万万不敢给老师看的。 “如果…我把我的经历,告诉你呢?”林微尘轻轻把玻璃杯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在叶小天惊诧的目光中,缓缓道来:“其实这些话…我已经对另一个人讲述过了。现在告诉你,也无非是再复述一遍而已。不过,你要先答应我,如果拿此做文章,不要出现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名字。” 不止叶小天惊诧,林微尘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也感到讶异。但他知道,自己并非一时冲动才想要把自己的故事与对方分享。 南宫城出事,让他明白,回避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敢面对心底的那道伤时,才能证明,那道伤终于结痂即将痊愈。 “……”叶小天激动地面颊涨红,她手忙脚乱地翻出超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准备记录,道:“我答应您!” “唔…从何说起呢?我想想。”林微尘靠在椅背上,神情慵懒,像极了但丁那只猫,他回忆着,“还是从七年前的那节晚自习开始吧。” *** 那天,叶小天很晚才回到宿舍,任舍友再怎么问她林微尘为什么叫她去办公室,两个人都说了什么,她都不发一言,只抱着电脑窝在床上“哒哒哒”敲着键盘。 敲下【文案】—— 林微尘爱了季尧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一年热恋、两年深爱、两年平淡…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累的一天。 林微尘想,七年之痒,他与季尧,终究是熬不过了。 林微尘:“季尧,我们分手吧…” 敲下【文名】—— 《入尘》 敲下【分类】—— 七年之痒、虐恋情深 然而,当选择完这两个标签后,她的心情却变得无比沉重。指尖停留在键盘上,眼睛望着荧白的屏幕,突然有些酸涩。 与以往开坑之前的心情不同。 以前,她知道,故事无论怎样都只是自己的一通胡编乱造,是be是he,不过是一种结局而已。然而此刻,她清晰的认识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内,自己敲下的每一个字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别人未曾走完的、鲜活的人生。 比起“七年之痒”与“虐恋情深”,她更希望故事的结局是“天作之合”与“情有独钟”。 “大叔”那个爱林老师最深同时却也伤他最重的男人,昨天自己已经见过了。 “南神”呢?那个在赛车场上战无不胜的阳光男孩,那个让林老师一提起来,眼神都不禁变得温柔的青年,现在如何了? 他会不会醒来?又何时才能知道,其实在七年的相濡以沫中,林老师…已经爱上他了呢? 叶小天发现自己无从落笔,她只知道了故事的开头,却猜不到故事的结局。 室友一个个洗漱上床,钻进被窝聊八卦追剧。 叶小天麻木地敲着键盘—— 最后一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林微尘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锁心 也许一切早已注定, 让林微尘遇到叶小天, 把他的人生变成别人眼中的故事, 不断续写着结局。他期望在叶小天笔下, 自己与季尧之间能真的像一个“故事”那样尽早翻篇。 已经很久不玩QQ的林微尘不仅加了叶小天的好友, 而且留了微信。如此一来, 下班后, 在医院陪着南宫城时, 他就可以及时与叶小天沟通, 告诉她自己与季尧和南宫城的一点一滴。 叶小天在微信上说,她已经把小说的名字定了下来, 叫做《入尘》。 但她想先写一遍初稿用于整理故事梗要以及写文思路,所以暂时没有把文章发表在自己签约的绿江网站,而是发去了贴吧。 她说,想等初稿完成后, 二次修文时再正式发表。 林微尘对此没有什么意见。曾经那句“你写了,我要去看”也变成了一句玩笑。 他没打算去看,因为他不想看到无关的人对自己人生的评价,有些事并非用“对”或者“错”就能衡量得清的。 林微尘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季尧在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外等他。 “我自己又不是摸不到地方, 用得着你等吗?”林微尘笑容和煦,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银灰色西装, 瘦而不柴的欣长身材显得越发笔挺, 才刚进大厅, 便惹来许多员工半好奇半欣羡的目光。 “咳!”季尧的脸色有些灰败憔悴, 但精神尚好,笑容不减,道:“这些年,公司里的员工差不多换了一遍,他们都不认得你,我不得介绍吗?” 林微尘笑了笑,“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只是技术顾问而已,我又不用每天都在公司,即使他们不认识我,也没关系。” “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季尧道,带着林微尘走到一间会议室前。 林微尘问:“什么老样子?” “不热跟员工相处呗。”季尧道,“以前你在公司当副总时,也不怎么跟手底下的人打交道,什么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还记得啊…”林微尘低头笑了笑,“其实你知道的,我比较内向,不太擅长维系这些关系。” 季尧一顿,点头涩然道:“是。” 的确,林微尘无论是在感情中还是工作中,一贯都是属于“被动”的那类。 否则当初他也不会由着季尧在外面野了两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亦不会让南宫城默默在他身边守了七年,直到对方出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习惯了他的陪伴。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董事会的几位成员以及各个部门的经理,只留下两个座位给季尧和林微尘。 “向大家隆重的介绍一下啊,这是咱们公司新来的技术顾问,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博士,林微尘。同时也是持有公司股权较多的第三大董事。”季尧像大家介绍。 林微尘笑着向众人点头,“大家好,我是林微尘,请多指教。” “林总好!” “欢迎,欢迎!” “华盛顿大学博士,高材生啊!” 大家鼓掌,十分热情,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谢谢。”林微尘不好意思地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坐吧。”季尧知道林微尘会不好意思,特意把他的座位与自己的放在一起。见他有些无措,于是提醒他可以坐下了。 林微尘小声应着“嗯”,稍微调整了下座椅的位置,坐了下去。一抬头,却对上了叶知秋冰冷的目光。 叶知秋是公司持有股份第二多的股东,差不多接近百分之二十五,是以他的座位也是比较核心的,在季尧右手边,正对着林微尘。 叶知秋的不友善让林微尘愣了下,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见到叶知秋。数秒之后,林微尘才扯了下嘴角,礼貌地笑了笑。 叶知秋瘪了下嘴,碍于是公众场合,倒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按照公司惯例,凡是部门经理及以上职位,但凡有新人入职,都要举办一个欢迎派对。作为公司挂职的“第三股东”兼技术顾问,林微尘自然也不能例外。 派对定在本周六晚,在此之前,林微尘已经投入公司的日常工作之中,接手了技术部的一件大案子。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如今的技术总监,竟然是莫大姐的儿子,萧云起。 萧云起其人,长相斯文干净,气质清透,身上少见理工技术男的影子,与林微尘比较相像,充满着书卷气。但他做起设计来,却思维清晰,逻辑周密,系统中每一个阀门管道的设置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绝不会如其他设计公司做出烂大街的设计方案。 看到萧云起,林微尘突然有些想莫大姐了。他还记得当初那个一口一个“孩子”喊他的慈善女人,与季尧说起,才知道莫大姐现在还住在别墅,一方面照顾季尧的起居,另一方面,季尧已经把她当母亲一样对待。 周五下班后,林微尘刚把车开出来,就看到季尧倚在车上,站着等他。 “你怎么来了?”林微尘降下车窗。 “着急去医院吗?”季尧问,掩饰住心里一点点不敢冒出头的期待。 “嗯…”林微尘看了下手机时间。自从把百达翡丽还给季尧之后,他再看时间都要掏手机。然而尽管多有不便,他却没有再去买一块手表的打算。 他在等南宫城,对方答应过他,会亲自为他挑一块手表。 “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吧。”林微尘道:“我答应阿姨七点去医院接她的班,现在五点多。” “这样的话…”季尧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跟我去一趟别墅吧,那天你不是说想莫大姐了吗?而且小白,就是那条我给你看过照片的小狗,咳,你想不想去看看?” 林微尘跟着季尧到别墅时,莫大姐已经和好了一大盆饺子馅儿,正在赶皮。看到林微尘,她激动地带着一手的面就要过来拥他。多年不见,林微尘有些生疏,他尴尬地后退。见林微尘躲,莫大姐也有些尴尬。季尧出来打圆场,唤来了小白。 小白倒是不认生,把林微尘的裤脚当季尧的裤脚,咬得不亦乐乎。那狗品种的问题,只能长得跟季尧的拖鞋一般大,长长的白毛,在地上跑起来时就跟一条成了精儿的大面包在蠕动一般。 看到小白,林微尘难免又想到当初世贸大厦前面,临时停车场上的那群流浪狗。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早,天气也冷得反常。 那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世贸大厦的狗狗们一夜之间消失无影,他与季尧也在一夕之间,成了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 也是在那一年,南宫城没打招呼就自顾地闯入了他的世界,从此强势地霸占着他心中某处柔软的角落,潜移默化,直到根深蒂固。 林微尘知道自己刚才躲得有些太明显了,怕是要伤了莫大姐的心。他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只跟小白闹了一会儿,就去卫生间洗手,回到饭厅与莫大姐坐在一起包饺子了。 季尧也坐过来,三个人围成一团。 莫大姐没有生气,只是不停地说,当年林微尘离开时自己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总是不放心他独自一人过得好不好。老人年纪大了,话有时比较多,说着说着,她就开始强调季尧这些年又是如何,说他熬过这些年不容易,让人想想就心疼。 林微尘亦知季尧的难处,南菲与苏钰已经告诉过他,季尧的身体大不如前。有些话越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他听到后也会忍不住觉得心疼。想想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日一夜就能消失的,他与季尧之间,即使断也断不到一干二净,在朋友之上,似乎总还连着些什么。 但除了心疼,林微尘无法做出更多,他可以体贴,可以照顾,但再也无法回应以“爱”了。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被践踏过一次的感情可以轻易拾掇起来,重新开始。 到底是覆水难收,他想,季尧如今也该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季尧在莫大姐每次煽情的时候都会转移话题,他不想增加林微尘的心理负担。如果拿自己的身体做筹码将林微尘困在身边,那不是“爱”,是自私,是绑架。 莫大姐絮叨了一阵儿也就不说了,忙活着包饺子,又想起七年前林微尘跟自己学着包饺子的情形,忍不住感慨。说当时自己想在饺子里加硬币,还被季尧数落了,多亏林微尘帮腔说话,把硬币改为白糖,才圆满了。 季尧听着,笑了笑,跑去拿了白糖,在一竹匾羊肉荠菜掐的饺子中包了一个带糖的,图个彩头。林微尘瞧见了,眼神一暗,不过也没说什么。 饺子出锅时,季尧先给林微尘盛了一碗,照例是皮薄馅大个个饱满,而把烂了的饺子盛在了自己碗中,连着汤水一起用大海盆盛着。 莫大姐说,季尧这孩子吃饺子时接地气,在他们山东老家,过年过节吃饺子,她老头子也是端着大碗,往门前一蹲,一边和邻居唠嗑一边吃喝。 林微尘笑,夹起饺子先咬一小口,然后灌满季尧端来的糖蒜醋,再一口将饺子吞下。爱吃酸的人会觉得这种吃法很爽,但怕酸的人则会觉得这种吃法要命。 季尧瞅他一眼,自己虽未吃醋,却感觉后槽牙的压根一阵酸疼,忍不住条件反射一般眯了下眼睛。他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嘴边,想用饺子的鲜味压下自己口腔中本不存在的酸味,牙齿才刚一碰,丝丝甜意触到了味蕾。 无疑,季尧如七年前那次一样中了彩头。他没有迟疑,夹着饺子送到林微尘嘴边,笑得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欸,幸运饺子,我咬了一口,你别嫌弃啊…” 林微尘望着那枚晶莹剔透的水饺,往后躲了一下,没有去接。 季尧愣了愣,有些尴尬。 林微尘垂眸,慢慢红了眼眶,小声道:“你知道吗…在他出事之前,也像这样,把包着大白兔奶糖的饺子给我,说是里面有他的运气。你说,如果当时我不吃那个饺子,也不去捡那块表,他是不是就没事了?”(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锁心 林微尘的欢迎派对在海龙酒店顶层宴会厅举办。周六那天,公司里各部门都派了代表参加,技术部更是全员出动欢迎林微尘的加入。 除此之外,到场的还有几家与季氏有合作的公司代表,因此这场聚会的性质也不仅仅是欢迎林微尘,倾更向于一种联络合作伙伴之间感情的商业聚会,受邀人员大都带了伴侣来。 作为本次派对的主人公,林微尘少不得一番应酬,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封洛,那个让叶知秋宁愿和家里闹翻绝食也一定要闪婚的男人。 封洛麦色皮肤眉眼深邃,看起来年龄不会比林微尘更大,但个头比林微尘高一些,身体看起来也相对健硕。 “知秋哥。”林微尘端着一杯香槟主动过去打了招呼,又对封洛点了下头。 叶知秋正用一个小碟子为封洛盛甜品,即使听到了林微尘说话,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看他。 林微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免尴尬。好在封洛开口化解,他用手肘碰了下叶知秋的背,温声问:“你朋友?” “我跟你说过的,林微尘。”叶知秋道。 林微尘道:“知秋哥,上次开董事会,会议刚结束你就走了,我也没来得及打成招呼。”说着他对封洛举杯,笑问:“这位我该叫…嫂,嫂子吗?” 叶知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们外国人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俺也没文化,不懂洋人的规矩。” “我…”林微尘脸色微僵,“知秋哥你开玩笑呢吧,我只是出国留学,又没改国籍…” “你好,封洛。”封洛揽过叶知秋的肩膀,笑着自我介绍,又道:“秋哥就这样,说话就跟跑火车似的,他就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啊。” “我知道,我知道。”林微尘忙回以一笑,“我叫林微尘,听说知秋哥结婚了,当初也没能送上祝福,真是太抱歉了。” “这有什么,过几天我们五周年纪念,我和他都约了朋友,到时候林哥你也去就是了。”封洛道。 “好,婚礼没赶上,纪念日我一定去。”林微尘道,冲叶知秋笑了下,虽然他能感觉出对方的不友善。 叶知秋瞥了眼林微尘,脸色越沉。越过林微尘的肩膀看到季尧带着两个人朝这边来了,也就没再说什么,拉着封洛去一边看几个造型奇特的翻糖蛋糕去了。 “怎么喝这个?”季尧走到林微尘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香槟放在桌子上,招手喊来waiter,取了一杯西瓜汁给他。 “我就只端着,没喝。”林微尘弯了下嘴角,“大家手里都端着酒,只我自己端果汁,不好吧?” “哪有你自己。咳——”季尧咳了声,对林微尘打了个眼色,笑道:“这不还有一个?” “……”林微尘才注意到跟季尧同来的两名男子。 一人身材高大,深灰色西装。另一人是名长相清秀的男子,穿着一套酒红色Borrelli,贵族气质十足,而他手中也跟林微尘一样,拿着喝了一半的西瓜汁。 似是觉察到林微尘的视线,男子眉梢一挑,漫不经心地扫了林微尘一眼,语气极淡道:“我喝酒撒疯。” “……”林微尘一愣,对方看起来高傲如女王,说出的话却分外孩子气,不由莞尔,道:“我是因为胃不好。” 男子极轻地点了下头,鼻孔里发出小声的“嗯”。话不多,更没有过多的客套,白到透明的皮肤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偏偏身上又有一种经过世事打磨的沉炼。 “我来介绍一下。”季尧笑道,指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这位是斯顿空调的董事长,赵四海,赵总。” 林微尘忙去握手,“赵总你好,我是林微尘。” “有林总在,季氏如虎添翼啊,以后多多合作。”赵四海热络道,他不苟言笑时看起来冷冰冰拒人千里,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又自带了浓浓的淳朴气。 未出国之前林微尘曾听说过他,那时的斯顿还只是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公司,没想到才不过七年,斯顿已经发展壮大到有上千名员工的地步,而且在下半年就要着手上市。 “这位是唐…”季尧看向穿酒红色Borrelli的男子。 “唐璟。”随意轻轻摇晃着高脚杯,将西瓜汁的沉淀摇匀,唐璟冷淡道:“一个收破烂的。” “阿璟。”赵四海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手揽过唐璟的肩膀,沉声道:“这是林总的欢迎派对,咱好好说话。”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错。”唐璟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他仰头喝下果汁,颈子的线条随之被拉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林微尘脑海里冒出两个字,“妖精”。 “唐总开玩笑呢。”季尧笑道,对林微尘解释:“他可不是普通的收破烂,人家是盛唐旧物回购公司的创始人。” “盛唐?我在西雅图时就听说过。”林微尘讶异:“盛唐业务都扩展到美国了,我还以为他们的老总是…呀,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我又没文化,就只能捡破烂了呗。”唐璟耸耸肩。 “哟,季总,赵总,您二位在这儿呢。”说话时又来了一位中年男子,他指着一边道:“刚才我看到东鲁的王总带着夫人也来了,咱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派对进行到晚上十点才结束,送走了所有的来宾,等到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只剩了他与季尧二人。一起往地下停车场走着,天晴的不错,风轻云淡,仰头,是漫天的星星。 “折腾到这么晚,累坏了吧。”季尧道。 林微尘笑了笑,“还好,虽说这是我的欢迎会,但大家都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季氏。所以我没怎么用应酬。倒是你,一直满场转悠,也没空歇歇坐下来吃点儿东西。” “你不一样也没怎么吃吗?”季尧道,看了下时间,“这都十点了,你回家也来不及做饭,不如…咱找家夜店一起将就吃点儿?” “我…”林微尘想说自己还要去医院,但看到季尧一点点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我倒真的有些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着车,路上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季尧在前面带路,开车时胡乱想着,想为什么以前自己明明有好多辆车,却从来都不支持林微尘买车。现在答案似乎明了了,因为他想护犊一般时时刻刻都把林微尘绑在身边,想让他变得离不开自己。 如果林微尘不会开车,出门就只能坐自己的车;如果林微尘不会做饭,饿了就只能磨着自己给他做;如果林微尘没有工作,想花钱时也只能可怜巴巴地伸手向自己要。在最开始,季尧的确是想好好宠他的,把他捧得离开自己就生活不下去,让他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可慢慢的,当初心不在,所有的疼爱也就变了味儿。 他不再接林微尘上下班,明知他容易晕车还是让他去挤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公交;他不再会为了林微尘下厨,明知他胃不好却还是看着他吃那些隔了夜的残羹冷饭。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属于季尧的林微尘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一家叫做“深蓝”的蛋糕店。季尧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做过一场亦幻亦真的梦。那场梦让他回到2009年的情人节,那个一切灰暗都还没来得及开始的起点。他情愿活在梦中,再也不要醒来。 林微尘下车,走来,望着店铺门前闪烁的霓虹,“这是…?” “吃蛋糕吗?”季尧问,没等林微尘回答,他轻声道:“去做一次DIY蛋糕吧,巧克力味的。” “……”林微尘偏头,看到季尧眼中倒映着霓虹灯炫彩的光芒,却有种无法言说的落寞。他不知道季尧为何突然想带他来这样的地方,也不知此刻季尧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突然不忍心去拒绝。 老板是位打扮利落的中年男人,穿着欧美西点师常见的制服,笑起来很温和。见有客人来,他招呼着,“哟,都这么晚了二位还来,眼见得没有客人了,我正准备关门呢。” “麻烦老板了,还要等我们一会儿。”季尧笑道,熟练地去称面粉。 林微尘出国后,季尧是无意中从这条路经过,才发现这个在自己梦中出现过的蛋糕店真正存在于现实中,又或者是他某次经过无意中看到这家店,只是当时没有在意,才会使它后来出现在自己梦中。 但无论究竟如何,他都想带林微尘来DIY一次蛋糕,也算完成自己七年来的夙愿。 林微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觉得很新奇,兴致不错。在季尧的指导下,他略显笨拙地和面、打鸡蛋、调炼乳、扣模型…最后亲手把蛋糕送进烤箱。 林微尘对厨艺和手工真的没有天赋,蛋糕烤成型后,涂奶油时,他把红色绿色白色糊了一片。 季尧嘴上嘲笑他,却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 林微尘学得认真,转过头来问季尧自己做的对不对。 季尧手上沾着一点儿奶油,笑着,想像梦里那样点在林微尘的鼻尖上,视线相对,蓦地退缩了。他悻悻收回手,拽了一张纸巾擦去指尖的奶油,带着一点鼻音道:“对,你做的对。” “季尧?”林微尘轻轻碰了下他,追着去看他的眼睛,却见他垂着眼皮,眼眶泛红。他问:“你怎么了?” “没…咳,没事,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我…”季尧勉强扯了下嘴角,“我心里…有点儿难受。” 嘴上能说出来的“难受”,只是冰山一角,不及他心里的十万分之一。 “你……”林微尘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别这样看我,真没事,好着呢。”季尧笑了笑,眼中盛着的热度却好似要灼伤了他。 季尧仰头去看吊顶上那盏瓦数亮得惊人的法式旋转大吊灯,他睁大了眼,拼命想让那些咸涩的液体倒流回去,也把自己心底充斥着的所有隐藏。 可他做不到,即使仰着头,那些清澈又苦涩的液体,最终还是从他的眼角溢出,滚滚而下。 林微尘的心口蓦地生疼,“阿尧?” “对不起,我有些累了,先回去。”季尧转身,不让林微尘看到自己的狼狈,仓皇地走出烘培室。 “季尧!”林微尘叫他的名字,刚追了一步,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拿着工具粘着奶油只好作罢。等他三两下解决掉手边的一切,结帐之后追出“深蓝”,季尧的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林微尘是店里的最后一名客人,在他结完帐之后,老板开始收拾准备关门。他关上灯,拉下卷帘门,回头见林微尘还站在路边,过来搭话,道:“这些年,季先生经常来我这里做蛋糕,不过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带人过来呢。每次都是巧克力蛋糕,您说,他怎么那么喜欢巧克力味啊?” “不。”林微尘往远处看着,轻声道:“不是他喜欢,是我喜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1章 锁心 “不是他喜欢,是我喜欢。” —————————————— 这一刻,林微尘突然有些无措。 即便是赎罪,他想,季尧在过去七年,也已经将所有的罪过都等价代换了。更何况,他从未真正去怨恨过季尧,并不需要对方偿还什么。 他的确是放下了,可季尧却还未放下。或者对方也想放下,但做不到。 他与季尧之间早已没了爱情,即便还剩些什么,也只是曾相守的恩情。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季尧从过去中走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微尘把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带去了医院。 天气不算太热,蛋糕即使放一夜也不至于坏掉。 他还记得七年前,在得知自己患有抑郁症去诊所治疗时,是南宫城送他去,又在问诊室外等了他一上午。 虽然当时他并不知道南宫城这个陌生的大男孩在门外等他,可当他打开那扇门看到对方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以墙为支撑,修长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凝视着脚尖处的地面,看起来就像是芭蕾舞池里一名忧伤的舞者,又像是万人广场上高高树立的一尊线条凌厉而倔强的雕塑,冷冽却让人心安,还是被温暖到了。 以至于此后的很多个夜晚,他无意中想起那天,都是深深的温暖与感动。 存在于那一天的最后一段记忆碎片,是南宫城为他买了他最爱的巧克力蛋糕。 那块巧克力蛋糕似乎提前奠定了两人感情的基调,一路走来,苦涩有之,但更多的却是值得回味的余韵绵长的醇香,还有极淡的甜蜜,起初并不在意,待发现时却已经沁入心脾。 “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拿来给你尝尝。还记得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送我的巧克力蛋糕吗?”林微尘坐在床边,将打碎了的蛋糕屑混合着牛奶做成极稀的糊状,喂南宫城吃了一些。 “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爱那款蛋糕。也许因为它苦中带甜,很像是生活原本的滋味吧。”林微尘絮絮叨叨,眼神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温柔,“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我们班有个女生要写小说,想拿咱俩的事儿做素材呢。我同意了,就告诉她啦。你不会不乐意吧?不乐意也晚啦,我已经全部告诉她了。” “不对…前几天我好像已经对你说过了.”林微尘有些懊恼,拉着南宫城的手拍拍自己的头,“你看我这脑子,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肯定是我这些天对你说过太多话,把咱俩的所有都说了好多遍了,混乱了。” 想起什么,林微尘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病床上的南宫城,道:“你该不会嫌我罗嗦,嫌我一直说话吵到你休息吧?”眼神暗了暗,他瘪瘪嘴,有些委屈,“可是不行啊,医生说要多跟你说话,你才会快些醒来。” “……”默了会儿,他放下南宫城的手,见点滴还有大半瓶,一时半刻不会有护士进来换药,才掀开被子的一个小角,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了进被窝,侧身躺在南宫城身侧,只占了一点点床边。 将头轻轻靠在南宫城肩膀处,林微尘在被子下环住了他的腰,声音小了下去,“小城…你快醒来吧,你若再不醒,我怕有一天,当我说尽了所有的话,也慢慢忘记了我们的回忆,变得无话可说时,该怎么办…?”说着,他凑在南宫城嘴角,轻轻吻了一下,“你还没听我说‘我爱你’,我们也还没有领结婚证。你说你把护身符给了我,可是…你才是我的护身符啊…你若累了想睡没关系,但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这些天,林微尘医院学校公司研究所四头跑,早就已经很累了。他本想只是短暂地紧紧地在南宫城身边待一会儿,却没想到人一放松下来,竟然睡着了。 不知是因为在南宫城身边格外安心还是因为太累,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没怎么做梦。若不是小护士感觉时间到了过来换药把他叫醒,也许睁眼就到晚上了。 “呀,你看病人怎么还把自个儿看睡着啦?”小护士半玩笑半责备地道。 林微尘懵懵懂懂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还缩在南宫城身边,十分亲密地搂着他,立刻清醒了过来。怕小护士多想,林微尘立刻翻身下床,忙着找鞋,解释道:“有点儿累就躺了会儿…” 小护士换完针临走时看了林微尘一眼,自然地道:“下次注意别在病人打针的时候睡了,针管里都有回血了,回头不还得你自己心疼啊?” “……”林微尘一愣,脸“唰”一下就红了。他笑得有些尴尬,道:“其实我和他…”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小护士大咧咧地摆摆手,又道:“那天我听他的主治医师说了,你们做家属的将他照顾得挺好,肌肉什么的都没有萎缩衰退的迹象。不过,如果真的忙不过来的话,请个护工也可以啊。你,还有那个阿姨,看看这些天,你们都熬成什么样了。” “谢谢。”林微尘弯了下嘴角,“我现在还能顾得过来,如果以后真的太忙的话,会考虑的。” 林微尘心想,护工跟自己能一样吗?护工会不厌其烦一勺一勺喂羹汤给南宫城,即使洒了也不在意?护工会耐心为南宫城做按摩,一天两次从不间断?护工能知道他与南宫城之间的点点滴滴,在他耳边絮叨个没完? 护工跟自己不一样啊,小城希望的一定是自己陪着,而不是一个陌生人在身边伺候。找什么护工,他才不呢。至少,只要他有时间,一定会来医院。 可是想到南菲,林微尘又有些为难。他年轻,晚上少睡会儿或者多跑跑没什么,身子吃得消,可南菲即便是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可毕竟已经接近半百,长时间不能好好休息,怕是撑不住。 林微尘认为自己有必要找南菲谈一谈,就算不从自己的角度,为了南宫城,他也应该劝南菲不要太操劳。 然而,没等林微尘向南菲说这些,就到了叶知秋与封洛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那天刚好是周末,酒席是在叶知秋家里办的。 封洛如今没什么家人了,朋友也都是如荼里的MB,数量倒是不少,但交情深的却少之又少,要从中找一两个人出来参加宴会,还真的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叫了几个平日玩的好的。 叶知秋这边也不多,只有季尧、李卫东、林微尘,谢霄男也来了,还带着孩子。 前几个周,林微尘去过好几次李卫东家,已经与圆圆满满混得很熟了。两个孩子充分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成绩不错,长得也高挑,才七岁不到,就已经有将近一米四的身高。 不过回国这么久,林微尘一直忙着,还是第一次见谢霄男。她留起了长发,烫着大波浪,看起来知性又成熟。 但再怎么打扮也遮不住她女汉子的本质,才刚看到林微尘,她就激动地大叫着跑过来,拉住林微尘的胳膊不放,“小尘,我听你卫东哥说你回国了,一直想见你,却总也见不到。哟,国外是不是吃得好啊,胖了,胖了!”说着就来捏林微尘的脸。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微尘有些不好意思,往后仰着头要躲,“哎呀,男男姐,我没胖。反倒是你,变了很多,更漂亮了!” “真的吗?哈哈。”谢霄男甩了下头发,“看来换个发型还是有必要的。” “霄男,看好孩子。”季尧见林微尘被谢霄男缠住有些尴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微尘身前,笑道:“卫东在那边坐着呢,圆圆满满去找他了,你不去?” “走啦走啦。”谢霄男摆摆手,踩着细高跟“嗒嗒嗒”跑去找李卫东,嘴里还喊着:“臭小子死丫头,一转身就乱跑,不好好吃饭,回家还写不写作业啦?” 李卫东的声音传来:“别总凶孩子,吓坏他们了。” “呵——”林微尘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摇头低笑。 “看他们这样,不说谁知道他两口子离婚了。”季尧淡笑。 林微尘转身看着他,“这那天你突然从蛋糕店离开…回去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季尧耸耸肩,故作坚强,玩笑似的道:“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忘了那天的事儿,以后别再提了。” “嗯。”林微尘点头,“别让自己太累。” 季尧望着林微尘眼下的一圈阴影,道:“你也是。” 这时李卫东招手喊他们入座吃饭。季尧与林微尘对视一眼,走过去。 十几个人围了一桌,酒菜自然是最上等的。桌上几乎每人都喝了不少酒,季尧本来也要喝一杯,却被林微尘拦下了。 “季尧。”林微尘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下头,“你忘了自己不能喝酒?” 季尧乖乖搁下杯子,换了一杯橙汁,冲林微尘咧咧嘴,“那我喝这个。” 叶知秋往封洛碗里夹着一只鸡腿,眼神却瞄了林微尘一眼,神色颇为复杂。 这顿饭看起来吃得热闹,其实暗地里氛围还是有些凝滞。 林微尘这次回来,明显跟大家生分了许多。谢霄男对林微尘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圆圆满满上小学二年级了,一左一右围着林微尘叫“小爸”,倒是把一旁的季尧给冷落了。 但除了和孩子说了几句话以及对季尧说了句“你不能喝酒”之外,林微尘就没怎么出声了。 宴席吃到一半,林微尘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什么?!”接到电话后,林微尘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起身抓过外套就往外跑。 “阿尘!”季尧拉住他的手腕,问:“怎么了?” 林微尘甩开他的胳膊,顾不得回头,边跑边道:“小城那边出了点儿事,我过去看看。”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上车走了。 叶知秋的脸立刻就黑了下来,不悦地“啪”将筷子砸在了桌子上。 李卫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封洛更是拿胳膊肘儿猛得怼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呢?”说着看了眼季尧,却见季尧望着林微尘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着神,嘴边扬着苦笑,端起手边的酒杯灌了一口。 叶知秋咂咂嘴,阴阳怪气地:“没听人家说不让你喝酒吗?还喝?你是想让自己短命,然后让他心疼么?醒醒吧,论值得心疼你可比不上人家那个小鲜肉,这不…一个电话就叫走了么。现在即便是关心你,也只是朋友之情了。” “咳咳!”季尧灌着酒,呛得咳嗽了几声。 “季尧。”李卫东站起来,夺下季尧的酒杯,“林微尘现在够难的了,你要给他时间,别糟蹋自己的身子,若你也出了事,不是更给他添乱吗?”又瞪了眼叶知秋,“你也少说句!既然知道阿尧这几年没有林微尘,过得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林微尘人回来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叶知秋喝得有些多,听李卫东数落他,直接摔了盘子,站起身:“妈|的!劳资就是看不惯林微尘,当年他一声不吭与咱们断了联系,想过季尧会怎么样么?现在回来了,还跟那个南宫城不清不楚的,后面怕是早就被那小子上过了吧!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国外待着,还回来干什么?出口转内销吗?” “住口!你这话就过分了啊!”叶知秋嘴上没遮没拦的,越说越过份,李卫东又惊又怒,就怕季尧冲上来跟叶知秋打架。他一边按着情绪激动的叶知秋,一边回头安抚季尧,“尧子,别听他瞎说,他一直就是神经病。” 季尧没什么反应,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握着酒瓶,指骨泛起青白。 叶知秋挣开李卫东,“劳资就要说,林微尘回来这两个半月,这些话就憋了两个半月了,七年…南宫城那小子年轻气盛火气旺,肯定操得林微尘现在后面都…” “嘭——”一声巨响,叶知秋话说了一半愣愣不出声了。 季尧提着酒瓶砸在桌子上,拿半截酒瓶指着叶知秋的鼻尖,双目赤红充血,“你再说一句!” “季尧!”李卫东赶忙去拉季尧,封洛拖着叶知秋坐下,把叶知秋挡在了身后,“尧哥,他喝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圆圆满满吓得哭了起来,谢霄男哄着孩子,还要劝架,“都少说句,小尘不是那样的人。叶知秋你别犯浑了,当年小尘为什么离开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说他就太过了!” “季尧,你特么为了林微尘,要跟我绝交吗?”叶知秋瞪了下眼睛,实际上气焰已经小了下去。 季尧气得全身发抖,大口吸着气。李卫东见势不对,忙夺下他半截酒瓶,顺着他的胸口道“消消气,消消气,今天秋子和小封五周年,都别闹了。” “咳!咳咳……”季尧猛咳了一阵,跌坐在凳子上,摸出药送进嘴里几粒,脸色煞白。 “哼!”叶知秋哼了一声,对季尧翻了一个白眼,拉着封洛的手,“走,封洛,我们去如荼唱歌,其他人爱去不去!劳资开了大包,如果没人去就我们俩更好,可劲儿嗨!” “季尧。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李卫东俯身。 季尧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终于平复下来。他摆摆手,弱声道:“没,咳,没事。我不是真想跟秋子生气,我…我只是气我自己,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气我自己,我没想过,我和林微尘…我们要变成这样,真的,我从来没想过…”(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锁心 南菲在电话里说,她只是去打了一盆水的功夫,回来却满屋仪器的报警声,南宫城的血压骤降,原因不明,被送去了急救室。 林微尘赶到医院的时候,南宫城还没出手术室,南菲等在门前,旁边还有几名身穿统一黑色西装的男人围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宫岳毅。 “阿姨!小城怎么样了?”林微尘心急如焚,在医院长廊的另一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南菲,小跑了过来。 “进去有一会儿了,还不知道情况。”南菲红着眼眶道。 “没事的,之前小城的生命体征一直正常,所以不会出事的。”林微尘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才注意到守在南菲身旁揽着她的肩膀的男人。 林微尘唯一一次见宫岳毅是在美国时南宫城的公寓,而且那次见面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时隔多月的第二次见面,林微尘在尴尬之余又有些忐忑,有种小媳妇见家长的错觉,而且明知家长对自己并不那么认可。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路跑来变得急促的呼吸,他悄悄在背后蹭了蹭手心的薄汗,才伸出手,礼 貌地道:“叔叔。”本来他是想微笑着打招呼的,但现在南宫城吉凶未卜,他笑不出来。 宫岳毅垂眸睥了林微尘的手一眼,没有去接,只“嗯”了一声,淡淡道:“这些天照顾他,辛苦你了。不过,他变成这样跟你也脱不开关系,所以…你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林微尘把手收回,道:“我想您误会了,我照顾他不是因为觉得小城是为我受伤而感到愧疚或者其他什…” “我知道。”宫岳毅一抬手,没让林微尘把话说下去,道:“所以…等他出院,你搬到家里去吧。” “!”林微尘一愣,短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木讷道:“您的意思是…”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宫岳毅淡淡道,依旧没什么表情。 南菲扯了下他的袖角,怨愤地小声喊着:“老宫!你怎么能答应他和城城的事儿呢?” “我知道你不待见。”宫岳毅轻轻拍了拍南菲的手背,叹了口气,“我也不待见。可是能怎么办呢?咱家孩子喜欢…以后啊,你要是觉得碍眼,就多出去打打麻将,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你说什么呢?我再怎么也不会烦自己儿子啊。”南菲委屈道,挽着宫岳毅的胳膊,扫了林微尘一眼。 其实,她对林微尘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厌恶。让她无法接受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儿子要和男人“搞|基”,更多的则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宝贝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在她看起来不相干的男人而只身跑到国外受苦,一去就是整整七年。 试问,那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时常陪在身边?又有哪个当妈的看到自家儿子为了外人险些丧命而不心疼,不去怨恨排斥那个“罪魁祸首”? 可这些日子,林微尘的付出她都看在眼中,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不是电视剧中那些心如蛇蝎的毒妇,脱去光鲜亮丽的外衣后,她只是一名疼爱自己儿子的平凡女人。时间久了,她会心疼南宫城,自然也会心疼林微尘。 既然一家之主都这样说了,南菲便顺着台阶往下爬,道:“最好城城没事,不然我依然不会原谅你。” “小城一定会没事的!”林微尘道,终于得到南宫城父母的认可,他心中的沉重稍微放下去了一些。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最先出来,后面是被一圈小护士簇拥着的手推担架车。 “城城!”南菲第一时间扑上去。 林微尘则与宫岳毅一起走向医生,他问:“小城现在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血压降低?”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至于为什么会血压下降…”医生让小护士先送南宫城回病房,转身道:“你跟我去一下办公室。” “坐。”医生指着沙发道。 林微尘垂手规规矩矩地站着,道:“我站着吧还是,您有话直说就好。” 林微尘不愿意坐,医生也不勉强,他拿出南宫城新拍摄的脑ct图片,指着一块极小的阴影区域道:“这是病人的脑CT显影,上次车祸造成颅内出血,虽然手术取出了一部分淤血,但仍有部分血块残留。这次血压降低,与脑出血后血管中枢的自我调节有关。” “血块?”林微尘一愣,道:“医生,之前也拍过几次脑CT,当时您并没有说他颅内有血块残留啊。” “那时只能看到极淡的阴影区域,专家组经讨论,认为影响不大,可以通过药物干涉,让淤血被重新吸收,于是没有重点对你说。这次的显影较上次清晰,可以明显看到血块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这次小城没有血压骤降的话,您会继续隐瞒他颅内有血块压迫的事实?”林微尘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但还是很有修养的克制住了。 “……”医生歉然道:“抱歉,这是我们院方的失误。” “……”林微尘并非得理不饶人,缓缓舒了口气,他稳定情绪,道:“淤血如果一直无法消除的话,对他以后的生活会有影响吗?” 医生道:“目前看来,对病人的生命体征并无过多影响,这次血压骤降只是偶然,以后也许还会有类似情况,但只要发现及时不会危及生命。” 林微尘道:“那…他长时间昏迷不醒,会不会也与血块有关?” “……”医生知道自己隐瞒在先,有些心虚地道:“有一定原因,但因为之前的ct影像太过模糊,当时专家组也不好做出判断,并非故意隐瞒,请您见谅。”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希望以后你们院方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林微尘道,有些后怕,“还好没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医生怎么说?”林微尘刚回到病房,南菲立刻问道。 “医生说小城颅内有小块淤血,不过问题不是太大。”林微尘道,尽量语气轻松,免得让这个已经战战兢兢的女人更加惶恐。 但南菲的脸色还是因为林微尘这句话而白了几分。 注意到宫岳毅和那些保镖不在房中,林微尘道:“叔叔已经回去了吗?” “嗯。”南菲点头,“他奶奶的脑萎缩又严重了,现在谁也不认识,整天吵着见孙子。刚才又闹起来了,老宫…嗯,我是说他爸,回去应付了。可你说…城城现在这样,我们敢带她来医院吗?” “奶奶…”林微尘蹙眉,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抽时间我去看看奶奶,也算替小城尽尽孝心了。” “……”南菲像是重新认识了林微尘,感激道:“谢谢。” “!”习惯了对方的冷淡,现在南菲突然道谢,把林微尘唬了一跳。他腼腆地笑了笑,“您跟我客气什么啊。” 南菲也笑了,“我知道你是好…” “嗡——” 林微尘的手机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李卫东。 “阿姨,对不起哈,我去接个电话。”林微尘道,转身出了病房,走远一些按下接通键,道:“喂?卫东哥,怎么了,你们聚完餐了吗?” “季尧突发右心衰竭,伴随急性大片肺梗,目前正在抢救,如果可以…你尽快来一趟医院吧。”李卫东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来晚了,我怕…” “!”林微尘一滞,手机都掉在了地上。来不及跟南菲打招呼,他捡起手机拔腿就从安全通道往下跑。 叶知秋刚到“如荼”不久,就接到了李卫东的电话,着急忙慌往医院赶,与林微尘前后脚到达停车场。 林微尘下车还没来得及关车门,突然有人大力的扳住他的肩膀将他拖到一边,接着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呃!”踉跄了两步,他狠狠撞在了车上,牙龈被打出了血,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儿。 叶知秋双目猩红,“你还有脸来医院,你来医院干什么?尧子现在就躺在手术室,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突然挨了一下,林微尘有一瞬的惊愕。然而,等他抬头看到怒不可遏的叶知秋时,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再也说不出来。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迹,林微尘站直了身子,不发一言地整理了凌乱的衣服,走过去把车门关好。 “你他妈跟谁装大爷呢?”林微尘的不反抗无疑更加激怒了叶知秋,他上前揪住林微尘的衣领,吼道:“说话!尧子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林微尘抬眸,直视着叶知秋的眼睛,“你让我说什么?祝他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吗?如果我说这些有用的话,我可以连说三天三夜。” “……”叶知秋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林微尘握住叶知秋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现在就不该在这里闹。我知道你怪我出国,从季尧朋友的立场上来说,你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 “……”叶知秋“哼!”了一声,悻悻收手。他尚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明白不能全怪林微尘,但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不待见地看了林微尘一眼,冷冷道:“算你还有良心,能来医院。还不快走?” “怎么样,怎么样了?”叶知秋远远开始冲李卫东喊。 “你小点儿声,这里是医院。”李卫东皱眉,见林微尘来了,对他点点头,道:“来了。” “季尧他…” “还在抢救,突发心衰,这次比以前都要严重。”李卫东道,注意到林微尘嘴角带着一点点血迹,右边脸颊整个都是肿的,问:“你脸怎么了?” 林微尘摇头,“没事儿,不小心碰了一下。” “咳吭!”叶知秋往上掀了下眼皮,有些心虚。 李卫东瞥了叶知秋一眼,猜出个八|九,道:“你怪小尘做什么,要不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刺激到季尧,他也许就不会…” “那是怪我啊?”叶知秋瞪眼,“我可是为他好!” “为他好?如果你为他好就不该说那些话!”李卫东怒道。 “什么话?”林微尘走的早,并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叶知秋把脸往墙边一偏,没好气道:“什么话也都跟你没关系。” 林微尘看向李卫东,轻轻“嗯?”了一下。 李卫东则是去看叶知秋,见对方心虚的迟迟不敢转过脸来,知他并非有意说出那些侮辱性的话,只是逞一时口快,便帮他隐瞒了过去,道:“没大事儿,现在只要尧子能平安,其它都不重要。” 并非林微尘天生敏|感,但两个人都这么明显遮遮掩掩的,他不用猜也知道了,于是也没再问。 没多久,南菲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从病房里出来这么久还没回去。 “那个…阿姨,我朋友这边出了点儿事。”林微尘道,“抱歉,我一着急就忘记跟您打招呼了。” 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没有直说那个“朋友”是季尧。 “朋友?什么朋友,很着急的事吗?”南菲问:“那你晚上还有时间过来吗?” “晚上…”林微尘看看时间,现在已经下午了,他为难道:“也许过不去了,对不起啊。” “没事,没事,城城这边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过来的。”南菲的语气较以往都要温柔,又说了句“你先忙”就挂断了电话。 林微尘收起手机,就看到叶知秋冷冷注视着他,阴阳怪气道:“又打电话来催了,你还真是连一会儿都走不开啊,不过两边跑多累啊。” “你干什么?”李卫东不悦地瞪他一眼,“小尘的私事,你管这么关管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不管阿尧的。”林微尘坦然道。 “……”叶知秋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结果被李卫东一扯袖子住嘴了。 三个人在手术室门前等了足足三个小时,上方的“手术中”三个字才终于暗了下来。没过多久,医生护士推了季尧出来。 “没盖白布,阿弥陀佛!”叶知秋从凳子上一下弹了起来。 “季尧!”林微尘上前帮着去推担架,那人挂着点滴接着氧气管,人事不省。 李卫东是三人中最淡定的一个,他问主治医生,“张主任,季尧的情况怎么样?” “……”心外科的张主任无奈地对李卫东摇了摇头,“李主任,我们已经尽力了。虽然这次手术还算成功,让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次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除非是能找到合适配型的心脏,接受移植。但即使做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的几率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 “……”大学时期,李卫东的主攻方向虽然不是心外科,但出于对职业的热爱,他对这方面也有很深刻的了解,知道张主任说的都对。若是普通病人,他一定会与张主任一样,劝家属“节哀顺民”,送季尧“一路好走”。 然而,事实则是,季尧是他最好的朋友。 此时,李卫东终于对患者家属听到“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这句话后的绝望感同身受,内心是如此煎熬,如此抗拒。 “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李卫东道:“如果不移植,采取保守治疗呢?” “保守治疗的话,也许撑不过半年。”张主任道:“李主任,你也是学医的,这一点应该清楚,所以…也别为难我们了。” “好,好。”李卫东机械地点头,无比沉重地转身,跟上已经走出很远的林微尘等人。 安顿好季尧,林微尘回身问道:“医生怎么说?”怕李卫东再如之前一样隐瞒,他顿了顿,“都这个时候了,你也别再瞒我。他出车祸这事儿,你们联合起来瞒了我七年,难道还没有瞒够吗?” “他…”李卫东犹豫着,欲言又止,止又语言,半天才道:“如果保守治疗,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什么?!” 季尧昏迷了两天一夜,林微尘就在季尧床边守了两天一夜,不眠不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明明已经无数次决定放下,也明明已经放下,可当得知季尧如今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后,他还是再一次为了这个男人感到心痛。他知道,自己心痛的是在十年前那个将他视为珍宝捧在掌心呵护的人,同时也是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时期最纯最真的一段感情。 也许是中了“初恋情结”的魔咒,他看不得季尧过的不好。虽然车祸或者心肺衰竭并非是他所能控制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深深感到内疚。 林微尘想,或许叶知秋说的对,季尧落得如今,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两天一夜,林微尘坐在病床前想了很多,有关于季尧的,也有关于南宫城的。太多太多,他都割舍不下。浑浑噩噩,枯坐在病房这窄小的四方天地,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整个人也好像突然之间憔悴下去,萎靡不振。 林微尘的憔悴与失魂落魄,连叶知秋都有些瞧不下去了,他轻轻撞了一下林微尘的肩膀,问:“你没事吧,要不就去休息休息,都坐了两天了。我是想让你尽量照顾下尧子的感受,但也没想把你累成这样啊?” “没事,我不累。”林微尘的视线落在季尧苍白的脸上,双眼却毫无神采。 “得,当我没说。”叶知秋道,把手中的快餐杯放下,道:“您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走了。” 林微尘机械地捧起快餐杯,倒出一碗鸡汤,一勺一勺的喂给季尧。 “……”季尧不肯去接,昏迷之中嘴唇微动,唤着什么。 林微尘搁下碗,将耳朵凑上去。 “阿尘…”季尧轻喃,有液体从他眼角溢出,落入鬓角。 林微尘看到,不知何时,季尧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一根一根宛若尖锐的芒刺,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在。”林微尘轻声道,“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对,对不起…”季尧或许已经醒了,只是未睁开眼睛而已。林微尘的耳廓几乎贴上了他的唇瓣,听他断断续续说着:“对不起…” “别说了,我不怪你,不怪你了。”林微尘道。 “阿尘,你留给我的…遗书,我…我看到了…”季尧的声音有了哭腔,“我不知道那两年,你都是靠着那一点点回忆才撑下去的…我几乎快忘了,原来…我曾经对你,那么好…” “是啊,以前的季尧,对林微尘最好了。”林微尘含泪道,“以后再也没有另一个人,会对他那么好。即使有,也不会是季尧了…” “我…我好后悔…阿尘,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是在后悔…”季尧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又睡沉了。 林微尘眼眶泛红,刚要直起身,又听到季尧极轻的声音——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林微尘终于忍不住,任盛满眼眶的泪水溢了出来,“放下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锁心(完) 林微尘在第三天的下午的某个瞬间,记起自己的手机已经许久未充电,不知南宫城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取出手机一看,果然早已自动关机。 去护士台借来充电器,开机的那一刻,屏幕首页刷出好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是南菲发过来的,问他是不是工作中或者生活中遇到了麻烦,为何这三天断了联系。 林微尘懊恼又自责,想自己为什么把南宫城给忘了,忙将电话回拨过去,可当按下回拨键时却犹豫了。 手机的发明无疑是潘多拉魔盒,在方便人们随时随地沟通的同时,也增加了由于无法面对面沟通而产生误会的几率。 林微尘觉得还是当面向南菲坦白季尧住院,自己在照顾他这件事比较好。于是在李卫东修班有时间照顾季尧的下午,林微尘去了附院。 “微尘,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也没个消息。” 林微尘歉疚道:“对不起阿姨,让您担心了。” 见林微尘有些憔悴,南菲问:“是工作太累?如果太累就不用每天往医院跑了。昨天下午护士对我说,医院有专门培训的护工人员,真诚可靠。我也想开了,或许应该请一个,至少每天可以帮我们分担几个小时。” “我…”南菲这样说让林微尘的内疚又多了几分,他看了眼南宫城,道:“我…也有这个意思。” “嗯?”南菲觉得林微尘今日有些不对劲儿,“你怎么了?如果有为难的地方就直说,阿姨不会勉强的。” “您还记得那天我对您说,我有个朋友出事吧?”林微尘道:“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是…是季尧。” “……”南菲的神色复杂起来。 林微尘解释着:“您知道的,他车祸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三天前突发心肺衰竭…差点儿…” 南菲皱眉:“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在照顾他?” 林微尘也没否认,点头道:“…是。” “……”南菲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林微尘,想了想,“他对你做的事或多或少我也知道一些,你觉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理由去照顾他?” “我…” “呵——”南菲笑了,笑中带着冷意:“因为责任?愧疚?还是…你还爱着他?” “!”林微尘瞳孔微放,惊道:“阿姨,您说什么呢?”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南菲淡淡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伤害到城城。原谅我作为母亲的私心,如果你做不到一心一意对待我儿子,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林微尘道:“阿姨你放心,等季尧出院后我会尽快处理好和他的关系,绝不会伤害小城。” “小城,对不起…我知道跟你说这些,或许会让你难过,可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南菲走后,林微尘在病床边坐下来,拉着他的手做手指按摩,“这些年,若不是有你在,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来,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了。 可现在,季尧出事了,医生说他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想…如果你醒着,应该能理解我吧?” 林微尘换了另一只手按摩,往南宫城脸上看去,对方依旧是双目紧闭,没有要醒的意思。极浅地笑了笑,他低下头继续道:“我就去照顾他几天,等他病情稳定了就回来。嗯…你别担心啊,我人还是你的,你答应给我买手表,这事儿我一直记着,你可别想赖账啊!” 按摩完手指和手臂,林微尘又跑去床尾按摩南宫城的小腿,在他起身的那刻,却没注意到南宫城右手夹着血压计的指头轻轻动了一下。 林微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睡时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南宫城醒来后用机车载着他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载着他去远方旅行。 南宫城说要带他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坐在摩托后座上,前方就是橘色的朝阳,可他忍不住回头,然后看到季尧在他身后,就站在不远不近的一棵常青树旁,笑着对他招手。 “再见”二字,真的很难说出口。 往往还未开口,已经泪流满面。 林微尘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第一医院,正趴在季尧病床前。他记不大清自己是何时从附院回来的了,昨天学校刚放暑假,他不用继续医院学校两边跑,于是晚上在南宫城那边,白天就在季尧这边。 “换针。”护士推开门,手拿药剂走来。 林微尘让开位置,问:“他昏迷三天了,怎么还不醒?” “病人身体虚弱,要多休息,不用太担心,他随时会醒的。”小护士道,想起什么,她收起废弃药瓶,道:“刚才我看到门外有个男人通过玻璃在往里看。” “人?什么人?”林微尘一愣。 小护士摇摇头,“没看清楚,不过挺帅的,也挺高,至少一米八五。” “哦。”林微尘皱眉,“也许…也许是来探病号,走错病房了吧。既然他没进来,就不用管了。” “那你也留心一下,万一是坏人呢。”小护士好心提醒,端着托盘走了。 小护士走后没多久,季尧就醒了。见林微尘守在床边,他有些意外,同时还有些心酸。 “阿尘…”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声音极度虚弱。 “醒了。”林微尘落下心中一块石头,附身凑到季尧嘴边才能勉强听清他的话,道:“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我…我是不是,剩下的时间…”季尧自己能感觉出,这次发病与前几次都不同,来势汹汹。而且如果不是自己时日无多,林微尘也许不会出现在这里。 “别瞎想,好好养身体。”林微尘道,想起保温杯里还有李卫东早晨带给他的稀粥,还热着,于是倒出半碗,“吃点儿东西吧,男男姐做的,你也尝尝她的手艺,还不错。” 季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微尘,乖乖张口接喂到嘴边的小米粥。 他留恋这种感觉,更怀念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两个人腻腻歪歪互相喂食。 一口一口吃着,若可以,他希望那碗粥永远不要见底。 可最终还是结束了,没多久,他又体力不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傍晚林微尘回到附院接替南菲时,却没想到病房中已经空无一人。大脑空白了一瞬,林微尘忙起身去喊医生帮忙找人,得到的消息却是南宫城在上午时突然醒来,经过检查身体已无大碍,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 “醒…醒了?!”如受到重击,林微尘的大脑由死机状态很缓慢地转为兴奋,他甚至没有多余精力去细想为何南宫城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自己,情绪激动到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断重复确认:“你是说…他,他是醒了吗?” “是啊,这会儿应该刚办完手续还没走吧。”护士道,“你可以去住院部看看。” “好,谢谢!”林微尘一边道谢,拔腿就往住院部跑。这时,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 林微尘石化在原地。 与林微尘四目相对,南宫城的脚步略微停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以原有频率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前额因为手术剃掉的头发短而碎,更突出了分明的面部轮廓气色很好,丝毫看不出大病初遇的样子,黑沉的眸子中眼神坚毅,厚薄适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望着南宫城越来越近,林微尘终于相信对方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南宫城,头深深埋进他胸口,哽咽着道:“小城…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突然被抱住,南宫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动作僵硬地抬起手,扳住林微尘的肩膀,手指慢慢收紧。 重回久违的温暖怀抱,这是七年来林微尘第一次表现得对南宫城如此亲昵,他比南宫城矮了大半个头,要稍微踮起一点点脚尖下巴才能够到他的肩膀。用下巴轻轻磨蹭着南宫城的肩膀,他道:“你是傻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早就已经…”这时,南宫城扳着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却无容置疑地推开了他。 “嗯?”林微尘一愣,才意识到南宫城的眼神变得很陌生,甚至带了一些冷漠在里面。他开始局促不安起来,拉了下南宫城的胳膊,问:“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南宫城垂眸看了眼林微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微微皱眉,似有厌恶。他扣住林微尘的腕子将他的手扯开,一句话说出来宛若晴天霹雳:“你是谁?” “你不是出院了吗?”有位曾照顾过南宫城的小护士经过,问:“欸,怎么又回来了?” 南宫城习惯性地抬手去抓后脑勺,笑着道:“忘了东西在房间,上来拿一趟。” 小护士推着药品车走了,南宫城擦着他的肩膀走了,林微尘僵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南宫城…不认识他了?! 林微尘猛然转身,跟着南宫城冲进病房,“南宫城!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们应该认识吗?”南宫城轻笑一声,“哥哥,你认错人了吧。” “我们明明…” “妈,噢,找到了在枕头底下。”南宫城接了电话,将一张类似于证件的卡片装进兜里,一边出门一边道:“马上下楼,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医生不都说了,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已经完全康复了嘛。” 说话声逐渐远去,林微尘手脚冰凉。 南宫城失忆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父母,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甚至记得那场他马失前蹄的比赛,却独独记不起林微尘这个人和对林微尘的那份爱。 林微尘追着跑去楼下,他把手机里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一些合照、南宫城送给他的金牌、包饺子大赛的获奖证书…所有能证明他们曾在一起过,能证明他们曾相守七年互为彼此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讲给他听。 南宫城却依旧摇着头,表示自己并无印象,甚至他被林微尘的死缠烂打弄得有些不耐烦,但出于礼貌和教养迟迟没有发作。 宫岳毅派来接南宫城回家的车已经停在住院楼楼下,上来几个人将南宫城围住,簇拥着他安全离开。 林微尘望着对方如众星捧月一样姿态高调的远去,宛若神祗,光芒万丈,仿佛他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或许,南宫城真的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所谓“赛车手”,所为“林微尘的护身符”,这些只是他天神下凡时化用的身份,现在…他要重回仙班,恢复他暨南集团大少爷的身份了。 可若真的如此,过去的七年…究竟算是什么呢? “走吧。”南菲没有跟着那群人一起走,她留到了最后,拿出一张金卡塞给林微尘,道:“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他。本来,我已经试着接受你,他能忘记你这点让我有些意外。医生说也许是血块压迫神经使他失去部分记忆,可能是永久的,也可能是暂时的。不过,这对我和他爸,对我们全家人都是好事。现在既然他不记得你了,你以后也就不要再出现去打扰他了,这些钱给你算是补偿。” “补偿…”林微尘心头涌上一股悲凉。 说得轻巧,七年的感情和付出,又怎么是一句“用金钱补偿”能弥补的?而且即便是“补偿”,也该是他来补偿南宫城,是他欠南宫城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微尘没有要那些钱,南菲摇摇头,走出大厅上了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南宫城也坐在里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作南宫城的人在喜欢着,他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或者你转身,我都在。” “如果这样的话…我愿意用另一个七年,让你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我’。” “哥,你看!它像不像护身符,送给你!无论怎样,你以后都要快乐啊。” 当那辆黑色的车从门前消失时,林微尘耳边又响起南宫城曾对他说的话。他跑出去,目送对方离开,似乎看到在玻璃车窗后,南宫城回了一下头。 那是林微尘与南宫城对视的最后一眼,可隔得太远,那人眼中究竟含着什么,他看不清。 夜里醒来时,房间里没有开灯,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黑暗中,床边趴着一个人,开始他以为是李卫东或者叶知秋,因为林微尘只有白天在,晚上要去附院。可很快,他发觉身边这人的气息格外熟悉。 季尧想抬手去触碰,又不敢乱动,怕惊醒了林微尘。这时,也许是压着胳膊睡了太久,有些麻,林微尘颤了一下,悠悠醒了。 “阿尘?”季尧轻声唤道,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是我吵到你了?”林微尘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温声问:“喝水吗?” “不用…”季尧摇头,伸手拉住了林微尘的袖角没让他去倒水,道:“你怎么过来了,他呢?” 林微尘知道季尧在问南宫城,他低下头。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季尧担忧道。 “没事。”林微尘笑了笑,“他昨天就康复出院了。” “……”季尧一怔,眼神暗了下去,“你终于可以放心了罢。”顿了顿,“那个…他刚出院,你不陪着他,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段时间,我都照顾你。”林微尘道,扯开季尧的手,去倒了一杯温水来,喂他喝下一些。 季尧觉察出不对,喝了几口水之后就挡住林微尘的手,皱着眉道:“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林微尘一顿,垂眸轻声道:“他车祸后失忆…忘记了有关我们的一切…” 季尧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但总体趋势是在逐渐好转,慢慢可以起身,可以下床,甚至去医院楼下走动。因为是暑假期间,林微尘也没有太多工作,所以能够经常来医院陪他。 对于南宫城的离开,林微尘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在季尧看来,似乎他对南宫城的感情并不怎么看重。季尧也开始选择性遗忘,忘记两人最折磨的那几年,也忘记七年的空缺,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贪心地想最后再占用林微尘一点点陪伴。 等身体稍微好一些时,他拉着林微尘去公园的人工湖边散步,去宠物收容所里照顾生病的狗狗,或者偶尔得到医生的许可回家住几天,躺在天台看星星。 林微尘一一配合,他很少提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光,更不会主动去提南宫城,只有在季尧问时才会说起一些,说起西雅图的樱花广场,说起包着大白兔奶糖的幸运水饺,说起一块金牌代表着的护身符… 季尧以为一切都将这样平淡又温和的过去,延续至他生命的终结。 直到那天,他与林微尘躺在人工湖岸上的草坪上,阳光晴好,万里无云。林微尘靠着他的肩膀睡着,睡容恬静,在呓语时,或哭或笑,唤的都是南宫城的名字,他才知道自己错了,一直都错了。 林微尘并非已经放下了南宫城,而是这些日子,一直在他身边强颜欢笑。 回医院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南宫城曾经的车友,迟早。 两人在寒暄之时,无意中提起了南宫城。 迟早说,南宫城自从出院以后就再也没有玩过机车,也没有子承父业回家族公司上班,而是带着南奶奶去了美洲、澳洲…去看大峡谷、去看艾菲尔塔…他带着奶奶环游世界,趁她还没有痴呆到不语不动,去看尽世界上所有美丽浪漫的地方。 林微尘说,挺好,知道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你去找他吧。”迟早离开后,季尧道:“他曾那么爱你,即使失忆,也不会忘得不留一丝痕迹,也许…你能帮他找回记忆也不一定。” “或许我们真的有缘无分吧…”林微尘笑着耸耸肩,“如果命中注定我们会在一起,就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但如果他…”他看了下季尧,似玩笑道:“如果他与你一样注定不是我的良人,即使强求也没有用。” “其实…”季尧望着平静的湖面,“卫东为我联系了美国一家顶级医院,在人工心脏移植方面处于世界领先,不担心排异反应而且手术成功率较高。过两天…我就打算去美国了。” “是,是么?”林微尘喜出望外,道:“那我这两天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好护照,陪你一起去。” 季尧“嗯”了声,没再说话。 然而,当林微尘收拾了行礼带去医院,打算第二天一起与季尧坐专机去美国时,病房里已经空了。 床铺叠得整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上放着一纸没有封口的淡蓝色信封。 林微尘将行李包搁在地上,拾起了那封信,取出里面薄薄的两张纸,上面是如镌刻一般工整的黑色钢笔字。 字如其人,季尧的字如他的人一样,工整大气,让人过目难忘。 阿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已经在去往美国的飞机上了。 原谅我又一次欺骗了你,临时改了航班。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以后,一定再也不会骗你。 原本,我是打算让你陪我一起去美国的,可昨天在湖边,我才发现,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爱南宫城。 我知道,你已经放下属于我们的过去,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当亲人,因为你原本就是个善良的人。 所以我想…如果你自己很难做出决定的话,那就由我帮你做出选择吧。 而现在…我决定,放你回到他身边了… —————完结分割线————— 故事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尾声。 南宫城走了,季尧走了,所有林微尘珍视的或者曾珍视的人,好像最终都离他而去。 暑假来临,叶小天带着笔记本回到乡下老家,乡村的夜寂静又聒噪。寂静的是大家都安睡梦乡,没有城市的喧哗和繁闹,聒噪的是不时传来的蛙声和窗外的蝉鸣。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守着一台瓦数不大的白炽灯,面对电脑直到眼睛发酸,迟迟未敲下一字。 有些心疼,心疼那个背负情伤不得不远赴海外生死未卜的季尧,心疼那个失去记忆陪着奶奶游历天涯的南宫城,更心疼那个最好最值得被守护却最终仍孑然一人的林微尘。 叶小天想,这不仅仅是【季尧】与【林微尘】的故事,不是所谓的“七年之痒”,而是【南宫城】他们三人的前半生,是一场三个人关乎婚姻、关乎爱情、关乎执着与坚守的羁绊。 所以,最终叶小天修改了【文案】—— 季尧:“今天被我咬了唇,今后你就是我的人。林微尘,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种疼,以后想起它来…也能想起我…” 林微尘爱了季尧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一年热恋、两年深爱、两年平淡…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累的一天。 林微尘想,七年之痒,他与季尧,终究是熬不过了。 当初那个咬他一口后却依然能腆着脸对他笑得一脸灿烂说着“我喜欢你”的青年,已经不在了… 林微尘:“季尧,我们分手吧…” 南宫城:“任何时候,你转身…或者你抬头,我都在…” 修改了【文名】—— 《咬唇》 修改了【分类】—— 婚恋、虐恋情深、都市情缘 自然,比起“虐恋情深”,她更希望故事的结局是“天作之合”与“情有独钟”。可惜,在故事之内这种结局是无法达到了。但愿,在故事之外,还有更美好的延续。 或许,林微尘的人生需要有崭新的开始,七年前的那节晚自习,不该作为故事的开端。 叶小天在心中幻想着,除夕那天在美国,林微尘坐在电脑桌前与【守望尘土】聊天时,虽然还未发觉自己的真心已经倾向于南神,但偶尔想起南宫城,他心中一定是甜蜜而温柔的,那才应该是全新的开始。 于是,她也修改了故事的开篇—— 北京时间:2017年1月27日晚19点,除夕。 美国时间:2017年1月26日下午15点。 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留学生公寓,一间60平米左右的两居室内…(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李新科为陈放联系了美国一家拥有最先进“人工心脏移植”技术的医院去接受治疗,算上术后恢复期和疗养期,至少要一年之久。 李新科暂时搁下医院的工作,陪陈放去了美国,说是等他手术后生活能自理时,再回上海。 陈放一走,同时也带走了林策与上海这座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城市之间的最后一点儿联系。这里承载了他的太多,有欢声笑语,也有心酸眼泪,时刻十六年之久,再回头望去,得到过的,失去了的,他已无法权衡孰少孰多。 只是,当生命中所有那些他以为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渐行渐远,林策心里好像被什么敲掉了一块,空落落得疼。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旧时光皆已经回不去了。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已经学会不再留恋。 暑假刚过,林策往学校人事部递交了辞呈,结束了他在科技大刚满半年的教学生涯。走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叶小天,更没有告诉班里其它任何同学。林策知道,学校一定会安排新的老师接替自己的工作,至于叶小天那个有些神经的二次元女生…他想,对方应该能理解自己想要离开一座充满着旧时回忆的城市,想要重新开始的决心。 处理掉房子和车子,也处理掉在上海所剩无多的人际关系,林策没着急寻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一部手机,一台相机,一个背包,是他全部的家当。或许他应该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想去旅行,走遍所有他曾幻想过、未曾幻想过的地方,想让视野更开阔,心情更放松,想在旅途中放下一切,同时也找回一切。 他去过西藏,住过蒙古包,喝过最纯正的马奶酒,与热情的藏民们围着篝火跳舞,拥抱着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天高、云淡、风清… 他去了巴黎,在埃菲尔铁塔下与一对当地的老夫妻照了合影;他去了比利时,不仅观摩了生巧克力的制作过程,还在钻石之都的安特卫普见证了百对新人的集体婚礼;他去了芝加哥,参观“风之城”历史独特的建筑,听流行的现场音乐… 圣诞节的凌晨,接到陈放打来的越洋电话时,林策正在爱琴海。陈放说他在医院调养了三个月才通过术前体检满足人工心脏移植的条件,移植手术做的很成功,现在正处于术后恢复阶段。 林策想,这也许将会是自己在2017年结束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好消息了。 陈放祝他生日快乐,说他在三个月里差不多走遍了大半个世界,问他现在走到哪儿了,又有没有想过再回国定居。 “你哪怕不回上海,青岛、烟台、威海这几个沿海的城市风景气候也都适合久居啊。”陈放在电话里说,“只有在国外漂流久了,才能意识到,还是自己的国家好。出门逛个超市,听着一口乡音,就会觉得温暖。林策,像你这么喜欢安逸的人,如果放你自己一个人在国外,没几个人能放心。” 陈放口中的“没几个人”说到底指的不过是陈放自己而已,林策的确性格沉闷寡言少语,但不代表他内心迟钝。 他听得懂陈放的意思。 “我在爱琴海呢,来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爱情圣地。至于回国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林策道,“以前常听别人说,看到过爱琴海的人最终都能够得到幸福。这些年,我一直被动地接受,却始终没落得安稳,也没等到自己的幸福。我想…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吧,有些东西,被动地等待是等不来结果的。” “……”陈放有些沉默,隔了会儿才道:“你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林策倒在酒店的床上,翻了个身,笑得几许无奈:“也许…我们真的已经没有缘分吧。” 结束通话之后,林策翻着通话记录,久久没有搁下手机。从上向下是不同的电话号码,第一个是陈放刚才打来的、第二个是李新科前几日打来的、第三个…翻到最后,是一串十个月前打来的号码。 明知自己的手机再也不会因为那串号码而亮起,但他却一直舍不得删。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心里还残存着一点点侥幸心理,希望号码的主人能打电话来,对他说一声“哥,生日快乐啊”。 天亮时,林策与酒店里住着的其他几名中国游客乘游艇去米其龙士岛看风车,随后又去了附近的几座小岛,看海捡贝壳。一起出发的游客中,除了林策之外大都是情侣,大家有说有笑,林策与他们寒暄客套了几句后,就自己拿着相机采风了。 林策没学过摄影,但这几个月下来,世界各地走走停停,风景照片拍了没有几万张也有上千张了,也逐渐琢磨透了单反的使用技巧。原本海湾内的沙滩是人们游泳、晒日光浴的好去处,可现在是十二月份的深冬,天气多少有些凉了,日光不算最好,只有少数的人才穿了泳衣下水。 他赤脚踩在沙滩上,任海浪冲上岸,微凉的海水时不时没过自己的脚踝。海风湿咸,吹来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眼泪,却比那还要浪漫一些。林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踏着细沙,听着时远时近的游轮鸣笛声,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连成的一道细细的白线,这一刻,他理解了为何爱琴海被称为“爱情圣地”。 “哎,自己在海边走有意思吗?一起来玩吧!”同来的游客中不乏漂亮又热情的妹子,见林策这只单身狗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受他们这一对一对恩爱狗的甜蜜暴击,便热情相邀。 “谢谢,不过我自己一个人走走就好,不耽误你们啦。”林策笑着冲那妹子和她的男友挥挥手。 “没关系,反正也快到回酒店的时间了,咱们先一起去别的景点看看,之后再一起坐船回酒店啊。” “嗯…”林策还在犹豫。 “走吧。”妹子的男友过来拉了林策,“小玫都说了,别墨迹了。” 林策无奈地笑了笑,收起单反,穿上已经被海浪冲湿的鞋,跟着那对情侣走了。 事实证明,林策真的不应该跟那对情侣一起走,以至于他路上被塞了满嘴狗粮。 “阿良,你看那边有道铁链围的护栏,上面是不是挂了很多锁啊?”小玫扯着阿良的袖子,往远处指给他看。 阿良眯着眼睛看一眼,道:“好像是。” “咱过去看看呗。”小玫笑如春花,不忘拉上林策,“走,咱仨一起。” “……”林策本不想跟着,可顺从了一路,慢慢也就习惯了,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头。 铁链被一根根手腕粗细的木桩支撑,沿着海岸绵延百米,上面挂满了大小不一形状不一颜色不一的锁。锁有新有旧,有的锃光瓦良,一看就是刚挂上去没几天的,也有生了锈,不知道在此几年还是十几年的。每个锁上还挂着相应的彩色塑料卡片,上面写着不同国家的文字。有英文、意大利文,还有很多林策认也认不出的语言,自然,也有中文。 “I Love You 。”小玫凑到一把铁灰色的锁上看卡片,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喊道:“厉害了,原来国外也流行这个啊!” “什么?”阿良不解。 小玫指着那些锁上的卡片,道:“就是有情侣把一些海誓山盟或者心愿写下来,用锁锁起来什么的…我也解释不清,反正就是…” 这时,他们旁边有一对黑人情侣走来,女孩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心形锁。她用红色油漆笔在塑料卡片上写了什么,拿给男孩看,两个人相视而笑,甜蜜接吻,然后男孩将锁挂在铁链上锁死,转手将钥匙投入大海。 “……” “……” “……” 林策三人在旁边看着那对情侣旁若无人地热吻了十分钟,皆目瞪口呆。等人走远了,小玫才反应过来,捏着那把新挂上去的锁,笑嘻嘻道:“现在你们懂了吧,就是一心一意,我的心锁只为你的意思。” 说着他拉过阿良的手,道:“我们去看看他们的锁是在哪里买的,回来也挂一个。爱琴海,爱情圣地,也许这辈子只来这么一次,总该留下些什么当作纪念啊。” “就你主意多,行行行,听你的!”阿良宠溺地点了下小玫的脑门儿,回头对林策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陪她过去看看。这丫头,谁惯的?” “谁惯的,还不是你!”小玫张牙舞爪地去掐阿良粗实的胳膊。两人一路欢声去找卖锁的小贩了。 林策望着二人远去,不由莞尔。 方才在船上时,他已经了解一些阿良和小玫的事,知道他们两个是大学校友,从大二相恋,如今毕业五年,自己创业,在母校附近开了家甜品店,生意不错,虽说不能年入百万,但小两口逢年过节都能有闲钱和闲时间出来度个假。 今年国庆时他们去了巴厘岛,现在来了爱琴海,还想着到明年的情人节,一起去比利时,买对钻戒。 小玫说,他们俩一毕业就结婚了,当时没钱,婚戒是一对从饰品店淘来的百十块钱的银戒,毕业典礼就当婚礼了。现在生活好一些,就想把原来的遗憾弥补上。 爱在当下。 林策深深羡慕着这一对情侣,也羡慕所有来到过爱琴海,在这条铁链挂上一把锁的所有人。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现在已经分开了,或者在未来又如何渐行渐远,但至少在他们有勇气在塑料卡片上写下“I Love You”时,证明在那一刻,彼此是相爱着的。 正如陈放曾给他的那些,林策记得他的好,记得两人曾真心相爱过,这些记忆足以掩盖后来的种种肮脏和不堪。 没有任何爱,是可以被辜负的,生而为人,谁也没有这个权力。 所以,恨陈放,他做不到。 看到小玫与阿良已经买到锁正往回走着,他们手牵手,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还能保持八岁的天真,拥有十八岁的纯爱,林策在感动之余,心里还有一丝丝怅然若失。他移开了视线,借着去看那些形色各异的卡片聊以□□,看别人的故事,伤感自己的人生。 卡片上的字或工整或潦草,或清晰或斑驳,但无一不是真情实感。 “希望杨帆与张晓峰能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林优优,你要健康快乐一辈子!(黄睿书)”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蒋琪&胡杰。” “执子之手,不离不弃。李曼&张凯。” 这些最平白质朴的字句,才最能打动人心,根本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去渲染。 林策挨个看过去,内心被深深触动,直到看到一把灰色的铜锁上挂着的一张崭新的亮橙色卡片,终于泪水湿了眼眶。 卡片上是他熟悉的笔迹,画着一只蛋糕的简笔画,黑色的油漆笔,墨迹尚未干透,写着—— “林策,生日快乐!”(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卡片上是他熟悉的笔迹,画着一只蛋糕的简笔画,黑色的油漆笔,墨迹尚未干透,写着—— “林策,生日快乐!” 虽然没有署名,但林策一眼就认出是谁的笔迹。墨迹未干,说明对方还未走远。他急忙回头四下寻找,但茫茫人海,却始终瞧不到那个让他思念的身影。 小玫和阿良将属于自己的爱情锁挂在链子上,两个人又说了会儿悄悄话,才往林策这边走来。见林策紧皱着眉头,视线不断在人群中乱飘没有定向,小玫问:“找什么呢?看到熟人了?” “……”思绪被拉回,林策梦醒一般,收回了视线。他笑着摇摇头,“没找谁,对了,你们买到锁了?” “买到啦,已经挂起来了。”小玫靠在阿良身上,笑靥如花,指着不远处一把小巧精致的心形锁,道:“喏,就是那个。” 林策望着那把锁,不无羡艳地小声念了句:“真好。” —————————————— 温暖暖在爱琴海游玩的第二天,去了米其龙士岛。 傍晚,落日在天边映下暖橘色的光,海风轻轻吹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她支起画架,调了水彩,拿起画笔尽情渲染着,为自己即将举办的画展上最后一幅画做着悉心的准备。 不经意地抬头,有名身穿黑色带橙条纹休闲衫的高大青年闯入了她的视线。 他染成深栗色的头发随意抓起几撮绑在脑后,修长的四肢线条笔直又流畅。他面朝大海,仰望天空,明媚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看着让人心疼,却又不忍心上前安慰,怕打扰到眼前这幅清新又哀婉的画。 青年身边还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穿着一套加大款的正红色唐装。老人家的神志看起来不是特别清楚,絮絮叨叨一直再说些什么。青年也不恼,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着,还指着每一处景点向老人家介绍。 这一刻,温暖暖突然有些感动。她想,眼前这一幕不正是自己要找的灵感,自己需要的画吗? 奶奶、儿孙,年迈、青春,苍老、朝气,慈爱、敬孝…以最广阔的海洋与最广大的天空为背景,将此入画,无论是视觉上还是心理上,都会让人震撼。 温暖暖在心中组织了下语言,鼓起勇气上前,笑着道:“嗨,帅哥,能帮我个忙吗?” 李冲转身,看到她手中的画笔和颜料盘,还有不远处的画架,笑了笑,“是想请我…” 谁知,温暖暖还没等到确切的回复,突然从旁边跑来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妹子,盯着青年和老人家看了又看,没头没脑地问:“哎?你是南神吗?是吗?是吗?” “谁?男神?”李冲扬了下眉毛,与温暖暖对视一眼:“现在长得帅的是不是都被人叫做男神?” 温暖暖弯了下嘴角,耸耸肩,“或许吧。” “很像欸,发型、身高、衣服,还有奶奶…真的和小天大大写的一模一样。”两个妹子花痴一样瞅着李冲看。 “……”李冲嘴角猛抽,被盯得极不自在,“小天又是谁?” “这不重要啦!”一个妹子摆摆手,道:“男神,有人让我转告你,她说,你爱的人,也爱你。” “嗯?”李冲微微一愣。 那两名妹子欢欢喜喜地走了,边走边道:“我要去文下留言,告诉小伙伴们今天我见到南神本神了,长得真的好帅好苏,小天大大的文笔还是不行啊,都没有将我家南神的盛世美颜写出来,唉…” “你认识?”温暖暖道。 李冲摇头,笑道:“第一次遇到有人过来跟我搭讪,却不要电话号码的。” “哈哈。”温暖暖乐了,一甩知性的柔软大波浪,“不过,男神,我能请你和奶奶当模特吗?大概一个多小时就ok,不会太久。” “嗯…”李冲看了眼时间,“我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可以。” 温暖暖注意到对方手腕上是一块欧米茄限量情侣高定手表,于是装作不经意问道:“有女朋友了,怎么不和她一起来爱琴海,而是和奶奶?”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单身?”李冲咧咧嘴。 “喏。”温暖暖朝他手腕努努嘴,“这款是专为情侣定制的,单身狗会戴着它自虐吗?” “还真别说,我单身。” 温暖暖一愣,“那这款表是…” “我需要站什么姿势配合你?”李冲笑意未减,但眼神中的一丝冷淡说明他不愿再说。 “刚才就挺好。”温暖暖亦笑了,“抱歉,你我萍水相逢,我不该问这么多。” “没关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亲人之外,人与人之间的说有关系,不都是从萍水相逢因缘邂逅开始的么?”李冲道,不知想起什么,他的表情有些落寞,“只不过,有些人注定只能是萍水相逢,留不住…”(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离开爱琴海那天下午, 林策又去了一趟米其龙士岛。晚上飞德国的航班, 明明时间已经很赶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在背着行礼走出酒店时又抽风一般突然起意要再去一趟海滩。 沿着海岸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挂满爱情锁的铁链前。几乎是第一眼, 他就从千万计的锁中认出了带有亮橙色卡片的那一把。 “林策,生日快乐!”六个字, 他看了又看, 仿佛看到对方拿着油漆笔,低着头弯着嘴角一笔一画在卡片上认真镌刻着, 也刻在他的心上。 “看那边,有个漂亮妹子在写生,画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啊!” “哪儿呢, 哪儿呢?” “那不是吗?” “前面为她当麻豆的男生是她的男朋友吗?别人来了爱琴海最多是合影留念,看看人家这对儿, 自己画一幅, 多么有纪念意义。” “好多人都在看, 我们也去观摩一下,走走走。” “嗯!”林策正在出神, 这时有几个妹子从他身边匆忙走过,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哎呀!”对方轻呼一声, 急忙道着歉:“对不起, 对不起!” “没关系。”林策笑了笑, “以后小心些啊。” “记住啦!”妹子不好意思地冲他吐吐舌头, 拉着同伴往人群聚拢的地方跑了。 林策的视线无意中跟着妹子的背影往前看去, 落在人群中心,不由怔住。 那人太高了,即使被人围着,依然犹如鹤立鸡群,满身耀眼夺目的光辉,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成为世界中心。 他是林策的…世界中心。 隔着人群,林策踮起脚尖遥遥喊了一声,“小冲!”然而海风是逆着吹的,将他所有的话音全部堵回口中,“李冲!”林策又喊,意识到声音传不了太远,他一路踏着细沙小跑过去,终于近了,他站在人群外围:“小冲!” —————————————— 面朝大海,迎面吹来的海风悉心过滤掉耳边所有声音的杂质。李冲微微眯眼,慵懒惬意地享受着微咸又湿润的大海的气息。直到隐约听到些微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滞下来,保留在了足以清晰的距离。 “小冲!” 李冲一怔,以为是错觉,他些许僵硬地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看到林策欣喜又急切的眼神。 刹那流光,所有种种,恍若隔世。 见李冲看过来,林策垫着脚尖,刚要招手,却看到对方猛地转身,拉着奶奶就要往反方向走。 “哎哎哎,男神,我画还没画完呢!”温暖暖丢下画笔,上前一把拽住了李冲的胳膊。 林策本想挤进人群去追,看到有位漂亮妹子挽了李冲的胳膊,迟疑了一下。 李冲回头看了眼林策,见他神色黯然,于是轻轻格开了温暖暖的手,“抱歉,我临时有事,今天的画,到此为止吧。” “欸,你这人怎么…我画才画了一半欸!”温暖暖翻着白眼吐槽。 林策只迟疑了一秒,一秒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对方另结新欢”的念头既可笑又莫名其妙。 “李冲,昨天你留在锁上的卡片我看到了,我知道你还记得。”林策喊道,他将背上沉重的旅行包放在地上,拨开人群向李冲走去。 尽管在场很多是外国人,并听不懂华语,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也明白林策有很重要的事要对那个高个子的青年说,于是纷纷让开。 李冲背对着林策,右手紧紧拉着奶奶。 “冲冲,冲冲。”奶奶神志不清地叨念着,回头,用呆滞的目光茫然地看着林策,良久,讷讷叫了一声:“策策,大孙孙。” “奶奶,我们走。”李冲扶着奶奶的肩膀。 老人家却不动,一直叨念着:“策策,大孙孙。” “李冲,奶奶都还记得,你呢?你究竟在躲我什么?”林策终于走得近了,就在李冲身后,一臂之隔。 “……”李冲决然地不肯回头,硬拽着奶奶走,语气冷淡道:“在医院时我已经说过无数次,即使我们曾经有什么,我也都已经忘…” “我爱你!”林策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不轻不重道:“这是你走后,这几个月来,我最想对你说的。” “!”李冲肩膀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你醒来那天,是不是去了一趟一院,当时我睡着了,在陈放病房外,小护士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吧?”林策问。 “……”李冲默不作声。 林策向前走了一步,手臂环在李冲腰间,脸颊轻轻贴上他宽厚的脊背,尽管感受到了对方的僵硬,他依然没有松手。 “我是昨天看到那张卡片,才想明白的…你就因为这个,所以断定我打算回到陈放身边吗?”林策收紧胳膊,轻身道:“李冲,你是傻子吗?因为一块表,就自己在比赛中胡思乱想,因为看到我照顾陈放,就…你怎么就不能自信一些,相信你那么好,值得我去爱呢?” 李冲缓缓用掌心裹覆住林策的手背,僵硬地咧咧嘴角,哑声道:“哥,你先松手…我,我想看看你。” 林策胳膊一松。 李冲转过身来,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泛红。他捧着林策的脸,认真注视着,想要低头,又迟疑了一下。 林策踮起一点点脚尖,凑上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不无委屈道:“为什么问都不问一下,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离开。你一句‘我忘了’,就想抹掉我们之间的一切,让我怎么办呢?” “若真的能忘掉就好了,这些天,我真正怕得,却是‘忘不掉’。”李冲一把将林策拥入怀中,“旅行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和你的点点滴滴。其实我都想好了,等从爱琴海回国,就去找你,如果你选了他,我就…” “我爱你!”林策仰头,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选了他,我就去把你抢回来。”李冲抬手揉揉林策额前的碎发,笑道:“欠你的那块表,我都买好了。” “嗯?”林策一愣,“表?” 李冲松开手,将林策推出去几分,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湖蓝色天鹅绒礼盒,里面是一块欧米茄高定情侣手表。他牵起林策的左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道:“我答应你的手表在这里,你许诺我的结婚证…还作数吧?” 说话时,李冲虽然笑着,但他眼神中泄漏的一点点紧张和忐忑还是出卖了他。 “哇!答应他答应他!”众人起哄。 林策瞬间涨红了脸,支唔着:“那个…别人求婚,送的不都是钻戒吗?你这也太…太…” “太什么?”李冲瞬间紧张起来,紧紧握着林策左手指尖,好像怕他临时反口,跑了一样。 “太…有新意了吧。”林策被李冲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了,道:“你给我把表戴上,我就答应。” “好好好。”李冲的言词突然笨拙起来,除了满口答应之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表链的搭扣,为林策戴上了手表,瞅了瞅,“尺寸正合适。”说着低头凑过去,“啵~”在林策手背亲了一口。 “呀!你干什么!”林策的脸又红了几分,忙缩回手。那边众人忍不住调侃,“亲一个,亲一个。” “去去去,别起哄,我哥脸皮薄。”李冲笑着抓抓头发,站起身,揽过林策的肩膀,将他护在身前。 “你跟我来。”林策轻轻扯了下他的袖角。 李冲“嗯?”了声,一手牵了奶奶,跟着林策走出人群,走到昨日他挂锁的地方。 只见在李冲挂的那把灰色铜锁上,又锁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湖蓝色心形锁,两把锁紧紧扣在一起,相偎相依,上面悬着一张同样小巧精致的塑料卡片,写着:我也一直在。 昨天,原本已经与小玫和阿良一起坐上回酒店的游艇,他却在发船前一分钟执意跳下甲板,跑去买了一把锁,学着小玫的样子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地带着满心期许,写下那几个字。 望着卡片,李冲笑了笑:“我好像说过,任何时候,你转身…或者你抬头,我都在…” “你还说过,你会用另一个七年,让我相信‘我可以不相信海誓山盟,但可以相信你’。”林策道,握住李冲的手,十指相扣,他偏头望着青年越发成熟坚毅的侧脸。对方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林策看到他鼻尖逐渐漫上一层红晕,有清澈的两行水迹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林策倾斜身子,将头轻轻靠在李冲肩头,道:“听说…一起到过爱琴海的恋人能收获幸福,我相信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入尘 2011年3月22日, 星期二, 天晴得可怕 阿尘, 事到如今,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对你说些什么,还有资格对你说些什么。甚至连一声“我爱你”或者“对不起”, 我都没有了勇气。 可我还是想对你说,对不起啊,阿尘,以前的我是那么混, 才伤害了你。我还想说,我爱你啊,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 昨天,我去机场送机了, 想来你一定没看到我吧。可我看到你和南宫城了。看到他对你那么好, 比我对你好, 我就放心了。可在放心之余,我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啊。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想让你只属于我,就像从前一样。 不能说。这话,我不该说, 也没资格说了。 我想你了,阿尘。 昨天从机场回来的路上, 经过那家叫做“湛蓝”的花店, 我又想起买给你的那束“勿忘我”。你还记得吗?你可能已经忘记, 很久以前我曾给你买过花吧?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原来曾经的我,是那么喜欢你。 “勿忘我”,你不是告诉我,它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心”吗?可它明明是“永远的回忆”。难道,你于我,或者我于你,真的只能是回忆了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你还是将我忘了吧。带着我对你的伤害,我舍不得。我记得你就好了,我想…余生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能离我这么近了罢。 不想对你说,我现在正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写字,真的很费力啊。不过对你说了应该也没关系,因为你看不到了,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远在德国,肯定是看不到的。 看不到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偷偷向你做着无用的忏悔了。第一次写日记,感觉很罗嗦,我想对你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入尘 2011年4月1日, 星期五, 小雨 阿尘, 你在德国还好吗?入学手续应该办好了吧。南宫城与你联系了吗?我还在医院, 听不到你一点点消息,真的很担心啊。 不过, 我想你应该再也不会将自己的消息透露给我了罢?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若你有新的开始,我是比你自己还要开心了。 在你去德国后, 我竟然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不过现在整日都在医院做治疗,也没什么事可以记,除了对你的思念。 阿尘,我想你。还有,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你了。醒来时正好凌晨三点钟, 之后就开始睡不着了。 不过秋子睡在旁边的床上,为了不吵到他,我没敢动。六点多钟天亮了,外面开始稀沥沥的下起小雨。 我才想起今天是愚人节啊。 愚人节, 我梦到我们两个人挤在地下室的一张木板床上画图纸,画了一夜。那张图纸我怎么画都不对, 铅笔折断好几根, 还被断了的铅笔扎到手心。然后我憋了一肚子的火, 对你发了脾气。 在梦中, 你被我凶之后受伤的表情是那么让人心疼,却还是忍着自己的委屈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不要心急,慢慢来,又说谁刚开始创业时都不会太容易,无论怎样,我还有你。 你知不知道,你的懂事会惯坏我的啊。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好,处处包容我。你该有自己的小脾气,该是我去疼你,保护你啊。 醒来后,我就开始回忆,曾经在那间地下室时,我是不是真的为了一张图纸凶过你呢?细想之下,好像还真是,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发脾气吧? 那时你真的说过,“你还有我”。 可是没有了,现在我已经失去你了。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儿,若时间能倒流,我甘愿用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去换,换回到那天,换重新开始。 若能重新开始,你不要再迁就我了,换我迁就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入尘 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阴 阿尘,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那为什么还要一再地来到我梦里?甚至白醒着的时候, 面对空白墙壁,你依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可每次我想抱抱你, 还没有伸手,你就又不见了。 刚才就是。我才想起,你去德国已经有半个月了。 真的才只有半个月吗?我怎么却感觉有好多年了呢?原来“度日如年”这种法真的存在啊。 原谅我从愚人节那开始,就没有再写这些东西分享给你。一来, 病房的日子太过单调,没什么好写的;二来,医生我的身体状况又差了些,不让我耗费心神。其实不用他们, 我自己心里也清楚。 记得以前, 我常你写的字干净秀气, 就如你的人一样。那时你是怎么的?你你更喜欢我的字,银钩铁划,铿锵有力。现在不行了,每昏昏沉沉的, 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还有我们的曾经,这些已经足以消耗掉我的体力和精力, 连提笔写字手都软绵绵的。 有时候我也很厌弃这样的自己。卫东, 即便是我们分手了, 以你的性子也一定是希望我能好好的。我自然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 你的心一向是软的,定见不得我不好。 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让自己提起精神,做不到找回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只有那些似真似假的幻觉出现,只有自欺欺蓉告诉自己,你还在我身边,我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轻松。 写到这里,我才发觉今的情绪有点儿消极。我不是在向你诉苦,也没有为如今我遭受的一切感到委屈。我只心疼你,担心你尚未忘记我带给你的伤害,独自一人在德国漂流。不过你既然选择去德国进修,就安心学习罢。 听林叔也在德国,虽然让你们父子相聚的人不是我,但我依旧为你感到开心。谢谢南宫城帮你找回一个完整的家。虽然你从未对我提及过,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想要一个家的。 父母亲情不是爱情或者友情可以替代的,而你也一直很渴望很珍惜。 对了,你还记得世贸大厦临时停车场的那群流浪狗吗? 今睡觉时,迷迷糊糊,我听到楼下有狗叫声,才想起以前那群流浪狗。不过,这里是医院,想来不会真的有狗在楼下咬架,一定又是我的幻觉了。毕竟我现在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与你有关的事,大多数都是幻觉。 我记得当初那群狗中有一只白色的京巴,还没有你一只鞋大,它很喜欢追着你跑,每次买了狗粮,你也都会亲手喂它。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再坚持一下,让你把它抱回家养着。你嘴上着不喜欢,其实心里一定很心疼它罢。(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入尘 2011年4月8日, 星期五, 多云转晴 阿尘,还记得昨晚我向你提起的狗叫声吗?最近几日我的听力有些衰退, 本以为狗叫声什么的全是幻觉,但送药的护士告诉我, 楼下真的有一群流浪狗在叫,它们在为了几根骨头打架。 你, 医院里这么注意卫生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邋遢的流浪狗呢?简直太意外, 也太惊喜了。我请她扶我下床, 站在窗边,当打开窗子的那一刻, 狗叫声越发清晰,伴随着温和的风吹进病房,带动了空气流通,消毒水的气味儿似乎也淡了些。 阿尘, 这里的春到了。德国呢?最近几日,你过得好吗? 你猜猜看, 当我从窗前向下俯视的时候, 看到了什么?嗯, 一只很很的, 还不足你一只鞋大的白色京巴。看到它时, 我不知自己怎么突然来了力气, 就那样飞跑下楼。 我把护士都吓到了。她不懂为什么一只流浪狗能让我这么激动。 我想, 你应该会懂吧。我看到那只狗,看它可怜兮兮地趴在一边,细细软软的爪子受了伤,弱到连冲进狗群一起争强食物的资格都没樱不知怎地,我突然就想到了你。 有一段时间,你是不是也像它一样,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或者沙发上,无助地期盼着什么呢?那时我应该轻轻的抱抱你,把你揉进怀里,守护你,陪伴你,安慰你的。阿尘,曾经,我是有机会的。那时候我是有机会挽留你的,是不是呢? 可我又做了什么?我不配。在你面前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提起过去,提起曾经了。 不管怎样,我想收养那只狗。我答应你的宠物收容所,最近也快要动工了,就在这两吧。 记得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养过一只狗。后来它被冻死了,你伤心了很久,之后无论什么你都不肯再收养一只。你,你害怕再次失去。你,明知会失去,喜欢如不喜欢。 我不希望你因为怕伤害,而冰封住自己的心。德国的话,一定有很多优秀的人,如果有缘分,南宫城很不错。再,你到了林叔叔身边,他也会帮你把关的吧。 即使最后注定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依然希望有一个人,能变成使,在你身边,守护你。(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入尘 2011年4月9日, 星期六, 晴 阿尘,从去年11月份开始下第一场大雪那开始的漫长冬直到今似乎终于结束了。 今上午秋子来医院帮我办理了出院手续。我现在还想,昨无意中遇到的那只狗是不是你派来陪伴我的啊?或许, 我是时候应该振作起来了,毕竟宠物收容所即将动工了。 下午的时候公司约谈了设计院和施工队, 开了好几个时的会议, 很累,不过想到设计方案还有图纸的一些细节都是当初你在时定下的, 我又觉得那些疲惫其实也不算什么。怎么呢?盖一座宠物收容所,也是你的愿望吧。 为了满足你的心愿,我可是时刻充满斗志。从昨开始, 我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与你要好的日子。一起奋斗,一起努力,一起心经营着只属于我们两饶家。 我爱你。 虽然现在再这种话也于事无补, 但我想。以前, 现在,或者是我看不到未来的“将来”, 我都爱你。你是我唯一的, 真心相待过的爱人。 因为彼此都是男人, 所以以前在一起时,我很少去想去思考你在我身边、在我心中, 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一直以为, 你对于我, 从来都是像初遇时那般,从未变过。 直到你离开了,在养病的这段时间,虽然我有刻意埋头在公司的大事务之中逼着自己不去想你惦念你,但每当一空闲下来,或者夜深人静,我还是愿望着思念你。我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你对于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恋人、爱人、亲人… 从相识到相知,七年,时间一点点在向前走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身边的很多人事物就像城郊那片老房区,一点点更迭着,改变着、消失着。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同时也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们从最开始的心翼翼,到后来的相濡以沫,直至最后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全部变成深入骨血再也戒不掉的“习惯”。 因为爱情变成了习惯,所以才会在不经意间忽略掉。 然而,这并不是你变得不重要了,相反,而是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再也割舍不掉。 爱你,就像爱生命。 妻子,这个称谓我从未对你过。但现在想来,它温柔又甜蜜。若曾经那纸结婚证作数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曾经是我的妻子罢? 曾经有爱妻如你,是我之幸;而如今上让我失去你,是你之幸。 是吗?是罢。 对了,老何快要结婚了,对象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大妈。莫大姐也从老家回来了,她又喜得了一个大胖孙子。今她向我提起自己的老伴,又了很多夫妻相处之道。我没想哭的,可是心里很难过。 阿尘,刚才我还在想,我以前好像过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到老。或许不会像莫大姐那样子孙满堂,但我们也可以收养几个孩子,孩子还会生孙子,一样是伦之乐。 等到暮年,我也陪你去公园,去广场,下棋,打牌,跳老年舞。 我跳舞不好看,你也不好看,咱俩谁也别嫌弃谁。打牌倒是可以,斗地主或者打麻将,咱俩同一阵线,你想要什么牌,我有的,都给你,绝对让其他老头老太太占不到便宜。 可最后,却是我最先撒开了你的手。 怎么来去又绕回来了?今我不是在向你忏悔的。我只想告诉你,我给那只狗取了个名字,桨白”,虽然听起来不走心,但它好像很喜欢。 可我却没能想起宠物收容所的名字,想了一整仍旧一筹莫展。叫什么呢? 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读的书多,取得名字一定很好听。(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入尘 季尧昏倒在办公室时, 正是五一放假的前一下午。 公司订好了集体出国旅行的机票, 员工们对于延长到七的假期很是期待,工作起来越发兴致勃勃,都赶着下班前的最后一时将手头的工作处理完,然后好好享受接下来的长假。 是一位打印报表的职员从季尧办公室门前经过,无意中听到虚掩着的门里传来杯子碰地的声音, 进而发现凉在地上昏迷的季尧。彼时季尧落在一边的手机已经显示接通,另一赌男人好像已经感应到什么, 温和的声音充满着不安。 “阿尧,我马上就下班了,你这时候打电话,是…身体不舒服吗?” “季总昏倒了。” . 林微尘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季尧已经醒了,靠着枕头坐在床边, 右手背扎着输液器的滞留针。不管李卫东还有护士是不是在旁边,他跑着过去,一把拥住了季尧的肩,头深深埋在季尧肩头,气息不稳地喘息着。 不出话来, 这一路飙车过来,林微尘一颗心吓得砰砰砰直跳,生怕季尧是旧疾发作, 此刻也只剩了拥抱他的力气了, 一句话都不出。 当林微尘进来的那一刻, 季尧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直到林微尘抱住他,没等对方开口,他轻轻安抚着怀中微微发抖的人,松了口气一般笑着叹道:“刚才想给你打电话,突然眼前一黑……吓死我了。” “……”紧绷的身体一下瘫|软下来,林微尘听到这句话,忍了一路的坚强,此刻却鼻头发酸。他在季尧肩上锤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我还没害怕,你怕什么?”声音哽咽。 季尧扬了下眉梢,笑嘻嘻道:“怕死啊,我还没活够呢。” 林微尘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空调吹多了,热感冒而已,不要紧。”李卫东在一旁道。 林微尘这才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自己这样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忙松开了季尧,规规矩矩坐在床边,抬眸向李卫东确认,“卫东哥,真的只是感冒吗?” 李卫东道:“我的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你上个周不是刚陪他做了复查吗,病情控制很好。别自己吓自己了,没事儿。” 完,李卫东给护士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季尧的胳膊立刻从后面攀上来,整个胸膛都贴着他的背,咬着耳朵低语道:“别怕,我觉得,有你在,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我爱你还没够呢,舍不得死。” “臭嘴!烦你!”林微尘象征性的挣了两下,又怕山季尧,不敢太用力,最终只得被他拖着一起躺在窄的单人床上,稍一动就能掉下来的样子。 “你就不能稍微老实一会儿吗?”林微尘无奈道。 季尧翻了个身,往林微尘身边拱了拱,弱弱道:“阿尘,我头疼。” 林微尘抬手试了下季尧的额头,觉得还有些烫,心中一软,埋怨道:“怎么会感冒呢?早晨不还好好的吗?这才五月份,你没事吹什么空调啊?” 季尧把他的手拉在掌心,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心翼翼地解释着:“不是我,我会怎么不注意吗?就是中午,员工餐厅开了空调。就一顿饭的功夫,我对着风口…然后下午就有些不舒服,本来没在意的,谁知道它就感冒呢。哪,现在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想到季尧如今体寒,很容易就会觉得冷,平时就算吹空调也是热风,不会刻意吹冷风,林微尘的语气软了下来,一边帮季尧按摩太阳穴,一边道:“知道自己抵抗力差,以后少往人多的地方挤。以后午餐回家吧,离得又不远,我做给你吃。” “那你岂不是很辛苦。”季尧舒服得米勒米眼睛,“还是我来做吧,我喜欢做饭给你吃。” “早饭和晚饭你承包了,午饭给我。”林微尘争着,想了想,又道:“你中午的时候休息会儿,在办公室估计也睡不安稳。不过,碗得你洗。” “嗯,好,我洗碗,洗锅倒垃圾。”季尧点着头,困倦地搂着林微尘打算眯一会儿觉。又突然没头没脑地自个儿低笑起来,他把一条腿压在林微尘身上,道:“中午回家睡,也不一定能睡安稳。” 林微尘不解,歪头看他:“为什么?有床不比沙发好?” 季尧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林微尘,亮亮的,含着笑意,一点儿困觉的意思都没樱突然猛地翻身将林微尘压在身下,低头吻了吻他的嘴角,笑道:“你呢?” 林微尘大脑懵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脸立刻涨红起来,“别闹!你还生着病呢!” “没闹……”季尧的呼吸突然变得沉了许多,因为烧还没有退,他苍白的脸颊此刻有些发红,气息一直是灼热的。不算强硬但很霸道的无视了林微尘的抗议,季尧摸到他西裤的拉链,往下拽着。 林微尘瞪大了眼睛,“阿尧,这是在医院…唔嗯…” . 季尧八成是被烧糊涂了,林微尘想着,否则以对方冷静自持的性子,万不会这么没分寸的在医院乱来。害他哄了半,好不容易才让季尧答应回家再,又是讲故事又是揉耳垂的,总算把人给哄睡着了。 但一觉醒来,季尧烧是褪了,睡前发生的什么事却一点儿都没有忘记,立刻喊着出院回家。林微尘本想让季尧在留院观察几,毕竟他的体质特殊,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但李卫东也季尧没什么大事,可以回家静养,无奈之下,他也只好妥协了。 五一假期的第一,从医院到别墅原本只要30分钟的路程,因为堵车,林微尘活活开了三个时,到家时已经快要中午了。季尧坐在副驾驶上,不是从镜子里偷看他,就是歪着头毫无掩饰的打量,被发现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的。 林微尘觉得自己有种羊崽子被大灰狼盯上的不安全感,忍不住喉头发紧,一路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看我做什么?哎呀,别看了。怎么还不到家,堵车好烦啊。” 季尧扬了扬眉梢,问:“你这么着急回家干什么?” 林微尘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反驳:“我没着急,是你着急才对吧。” 谁知季尧却不否认,直言道:“我是着急啊。” 这下却让林微尘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好装着没听到的样子,望向窗外,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五一,公司集体旅游,估计这会儿秋子应该带着他们登上飞机了。”知道林微尘脸皮薄,季尧也不继续调侃他了。 “嗯。”林微尘应了一声,随着车流往前挪动了不到半米,继续卡在路上晒太阳,道:“我们班也组织了活动,去济南看趵突泉。” “要不是因为我感冒,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学生们一起坐上去济南的动车了?”季尧用手指在车窗上划拉着,窗子上能看到林微尘的侧影。 他想,过了这么多年,三十好几的人了,林微尘看起来却好像没怎么变过。软软的头发,乖巧的气质,凌厉深刻的唇锋好似一笔勾勒,倔强到让人心疼。想到心疼,季尧觉得自己的心口突然闷闷的疼了一下,那种感觉不算尖锐,但很清晰。 呼吸有些困难,季尧把车窗打开了些,靠在座椅上,歪头看着林微尘。他悄无声息的隐忍了心中那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意,尽管心口紧缩的滋味儿并不好受。望向林微尘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的可以化出水来,那是泪花,他不承认自己的心疼,但他承认自己的确眼眶湿润了。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曾经有一段时间,自己会忍心对林微尘用那样恶劣的态度做出那么恶劣的事,甚至,他现在再也无法重复一遍当初恶劣的眼神和语气。怎么可能呢?当初那个人,是自己吗?他怎么可能舍得去伤害林微尘呢? 明明爱他,就像爱生命,为何伤他时,却忍心见他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林微尘皱着眉,“我问你话呢,有没有在听?” “嗯,听着呢。”季尧吸了吸鼻子,觉得又累又轻松。累,是因为他的身体好像不能再负担更多了,轻松,则是因为有林微尘在身边。他道:“即使没有昨的事,我也没打算去跟团旅校” 林微尘也不看他,弯着嘴角道:“我也是。叶昨晚上还给我发微信,问我去不去,我,我想在家陪你。反正都放假嘛,在家休息看看电影什么的也不错。” “不,我想出去玩。”季尧难得孩子气一回,拉着林微尘的袖子,讨好一般道:“但我只想和你一起去。机票前几我就买好了,去看爱琴海吧。听,看过爱琴海的恋人,能收获长久的爱情。” . 虽然闹着要出院,但季尧看起来只是在强撑着精神,刚回到别墅时还一直缠在林微尘左右,帮着收拾旅行的行李,不一会儿却没了动静。 林微尘觉得耳朵边安静了,屁股后面少了个超大号尾巴,不放心的跑去找人,找了半最后发现对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鞋子不脱也就罢了,连薄毯也没盖。估计是感冒药的劲儿上来,让人发困罢。林微尘也没舍得叫醒他,取了张毯子搭在了他肚子上。 把日用品和换洗衣物装进行李箱后,林微尘又去找护照,无意间在抽屉里看到一个精致的软牛皮笔记本,放在深处最角落的地方。不出的原因,某种情绪驱使着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阅起来。 . 2011年3月22日,星期二,晴 阿尘,昨我去机场送机了,看到你和南宫城。看到他对你那么好,比我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我想你了,阿尘。想起给你买的那束“勿忘我”,想起曾经的我,是那么的喜欢你。 可你明明告诉过我,勿忘我的话语是“永恒不变的心”,为什么它却是“永远的回忆”呢? . 2011年4月1日,星期五,雨 原来今是愚人节啊。 愚人节,我梦到我们两个人挤在地下室的一张木板床上画图纸,画了一夜。 你知不知道,你的懂事会惯坏我啊。我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好,处处包容我。你应该有自己的脾气,让我去疼你,保护你。 . 2012年12月21日,星期五,雪 今就是传中的的世界末日了?可生活依旧平淡,毫无起伏,就像一潭死水。 算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对我来,每都像是末日。如果末日真的来临,也许是一种解脱也不定。可惜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如果此刻你正幸福着,我愿意用我一个饶末日,去换你十年平安无忧。 为什么是十年呢? 因为我怕自己的命太贱了,换多了,老爷不肯换给我啊,哈哈。 别理我,上面我的都是疯话。我喝酒了。都是狗屁!酒也是狗屁!谁他妈酒能解相思愁,我都喝吐了,怎么仍然满脑子都是你! 阿尘,我想你了!今在网上遇到一个人,虽然只寥寥聊了几句话,可他给我的感觉很像你啊。 【一粒微尘】 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是你?不是你? 最好不要是了。明一早,我就去把那个人拉黑。既然断了,就断的彻底一些吧。 . “不是要把我拉黑吗?你怎么后来还是一直关注着我,每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都会出现呢?” 林微尘捧着笔记本,跪坐在铺了烟灰色长毛地毯的地板上,一页页翻阅着。上面的字迹虽然历时七年之久,却依旧清晰。清晰到仿佛是季尧拿着匕首一笔一划刻在他心上,字句沥血,害他疼得泣不成声。 林微尘能想象到,季尧在过去几年里,是如何挣扎着,既想靠近他,又畏惧靠近他,最后还是选择默默站在他身后。可他又想象不到。 彼此曾缺失的7年,就这样随着季尧的笔记毫无征兆的以这种强势的姿势挤进林微尘的世界,一点点极迅速的填补着他心口最空荡的位置。 回国后,虽然与季尧重新走到一起,两人看似感情极好,这种“好”只限于表层,除了“好”,他们之间还多了太多的心翼翼。 不仅是林微尘时刻心,季尧在相处中也会刻意得不提过去。他们就像抱团的两只刺猬,既渴望靠近,又怕赡彼此体无完肤。 但这一刻,那层无形的隔膜顷刻间就消失了。他突然之间就洞察了季尧过去的七年。至于他的过去七年,季尧则以【守望尘土】的方式固执又虔诚地参与着,从未离开。 林微尘想,这就够了。 他所求向来不多,时隔七年,最爱的人又回到身边。或许,这就是命运能给他的,最大的温柔了。 . “阿尘,阿尘……”季尧睡了不到一个时就醒了,像是发癔症一样迷迷糊糊到处找林微尘。 林微尘看日记正投入,一时没有听到。直到有人树袋熊一样贴过来,从后面搂住他,才惊觉,呼了一声:“啊!”下意识就想把日记本藏起来,却被季尧率先夺到手郑 “我……我……”林微尘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我刚才找护照,无意中看到的。我不是想看你的隐私……那个……”他抬起还泛着泪光的眸子,见季尧目光深沉地盯着他,一语不发,看不出情绪,于是壮起胆子破罐破摔地挺直了脊背,道:“反正我就看了!你想怎么样吧!” “……”季尧面无表情地凝视他很久,突然一把攥紧了林微尘的胳膊。 林微尘下意识要躲,却被人一拉,揽在怀中一起坐在地上。 “看就看了。一起看吧。”季尧道,声线低沉,暖暖的:“你看到哪儿了?” 林微尘安心地靠在他怀中,翻到18年的第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道:“这里。” 只见上面写着:变了质的爱情,就像是嘴角的死皮,带着恶心,撕不得法时,又疼得让人一边流血、一边流泪… 林微尘:“阿尧,你这个形容,太恶心了。什么叫嘴角的死皮?我是你的死皮吗?” “……”这次换季尧尴尬了,他红着脸,试图往后翻,让林微尘看下一页,转移话题。 林微尘却摁着那一页,不让他翻,不依不饶道:“那你,现在你是想留着我恶心,还是想撕了我?” 季尧见躲不过了,索性把笔记本丢到一边,一把将林微尘按倒在地,用认真的表情玩笑的语气道:“我不恶心也不撕,舔一舔就OK了。” “唔嗯…滚!舔一舔什么的,太……唔嗯……”林微尘被这个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却很认真地回应着。 季尧把人抱到床上,强调:“我那句话不是在你,是在我自己。感谢你没把撕掉,也没觉得我恶心。”顿了顿,他凝视着林微尘柔软的双唇,又道:“可是阿尘,以后……我只想做你的润唇膏。”(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入尘 此为防盗,首发  “你…”林微尘只觉得浑身坠入了冰窖一般, 冷得他发抖, 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薄的被子已经不够抵御心里骤然下降的温度。 “我什么你听不懂吗?”胡姬花冷笑:“你爸是个gay, 他喜欢男人! 你既然这样…他干嘛还要跟我结婚生下你这个孽·种?生完了又不养,跑去找他的旧情人! 他把你这个拖油瓶给我, 可我那时候才22岁, 大好青春!你他恶不恶心?早知道你长大了也是gay,我真该掐死你!” “你我…我…是孽种…”喉头有什么堵着,林微尘发不出声音, 低声呜咽, “妈…” “爹不要娘不爱, 你只是那个臭男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性』取向才生出来的, 不是孽种是什么?”着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你看看, 看看那个混蛋是不是gay里gay气的!” 林微尘抖着手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身穿白衬衫的男人, 看起来温文尔雅, 斯斯文文的,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男人和他一样有着深刻而明显的唇峰,扬起的嘴角带着不出的娇矜, 干干净净的模样。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位两岁多的男孩, 肉嘟嘟的脸笑成了一团, 那张照片, 与三岁的林微尘,一模一样。 孤儿院每新来一个孤儿,都会在登记那拍一张照片,这样方便万一日后有家人来寻,好分辨。 “你…胡!”林微尘看着照片上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心狠到抛下自己妻儿的人,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去抓胡姬花的裙角,用哀求的语气道:“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你们是爱我的,你们是有苦衷才抛弃我的!我不是多余的,你啊!妈求求你,求你告诉我…我不是多余的!” 胡姬花皱眉,充满嫌恶地挥开林微尘的手。 “嗯!”针从血管里脱了出来,血珠在林微尘苍白的手背连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胡姬花退后一步,“这口气憋了我二十五年,现在把话出来真舒服!一百万算什么?这些年老娘跟季尧那个臭子要这么多次钱他都一『毛』不拔,还让人百般羞辱与我,现在有事求我才想起来给钱了,不稀罕!” “!”林微尘的身子神经质发作一般狠狠颤了一下,腹部的刀口早在挣扎着坐起来时就已经撕裂,此时血水透过纱布浸了出来,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层浅粉。 但他如同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在瞬间丧失了对外界的知觉,喃喃着:“你他…花钱让你骗我,买你的真心…” “他对你还不错,至少肯为你花钱。” 胡姬花道,“你比你爸有眼光多了,会挑人,知道找个有钱的,但你们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贱?你,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这句话如烙铁般带着炙热的温度,燎烤煎熬着林微尘,直到在他心中留下一道赤『色』的烙印,丑陋的疤痕从此再也消磨不去。 “别了…我知道我不该出生…我耽误了你的青春…我是多余的…”他慢慢蜷起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苍白的脸深深埋进臂弯,“是我不好…求你别再了…” 第一人民医院是市a级甲等医院,无论是医疗水平还是设施建设都达到国家顶级标准,甚至门窗的隔音效果也比普通住房高出好几个层次。 季尧守在门外,听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等了好久都不见胡姬花出来,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季尧知道自己为胡姬花准备的“苦情狗血故事”根本不足以半个时,按照原计划她早该出来找自己要那张存有一百万的银·联卡了。 “季少。”这时有个护士走来要推病房的门。 “等一下。”季尧拦住她,防止打扰到屋里的两个人。 “病饶点滴应该打完了,要取针。”护士解释着,又问:“季少,您不是应该在病房看着么?”( 咬唇 http://www.123xyq.com/read/6/61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