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见浮生不若梦第三部》 章节目录 第 1 章 “您好,请往这边走……欢迎下月再来。”娴熟地操着德语,我重复着标准的服务对话,其实这番话我一个月也未必能用上几趟,说得更多的,反倒是节哀顺变,上帝会与您同在这一类劝慰词。我说时自然是真心的,但顾客们从中得到多少安慰,却不由我能作主。 现在的我是一个偏僻公墓的管理员。实则也就三个字:看墓人。光滑的大理石照壁隐约映出我的身影,腰身不再挺直,左臂有些微弯,永无法伸直,如果将大理石换成镜面,还可以看到我右侧面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痕,虽时日颇久已褪成了浅白,但伤便是伤,乍一看去,无论如何都只得狰狞二字。 浪潮有将物品冲上岸的习性,对我也是一样。仗着下水之前最后两粒蓝色药丸的支撑,我居然死里逃生,活了下来,虽然心中原计划如此,但这究竟是在与上天赌命,成与不成,老天知道。 结果上天让我活了下来,却彻底夺去了我的外貌,还有一部分的健康。 一个老人在河岸边救起了昏迷不醒的我。迪尔.卡特因,他虽然穷,却是个极好心的人。见我溺水失忆,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长相不堪,仍是大度地相信了我,收留我一阵后又介绍到他老友这里来做看墓员。 第一个月我每夜都在做噩梦,梦见不知被谁又找到,绑起,然后是不见天日的束缚。每次吓醒后,都再不能入睡,只得闭目等待天明。 第二个月渐次好些,到了这第八个月,我连白日里都能放下心来。不必再担心有谁会随时出现,他们若能找到我,不会再等到此时。毕竟我现在仍是黑户,而每个见过我的人,都信了我已四十岁开外的年龄报告。 便找了来,我也不再害怕。 爱情,微微一笑,那至少要建立在相看两相悦的基础上,而我,里里外外,已成残缺。当日他们为我疯狂的原因,大多数已不复在。 身外之物,换我平静一生,实在,还是我赚到。 守墓人住的小屋冷清而贫寒。过了夏日,转眼已是深秋,天气也一天天地凉起来,没有暖气的屋子,每天我都必须劈些柴以供炉火,幸好屋子四周都是树林,柴木来得极为方便,也节省掉我不少开支。 这日黄昏,我正吃力地劈开第十块粗木,直起腰以衣袖擦汗,门外突然克嗒克嗒传来一阵混和着金属撞击的声音。我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丢下手中的砍斧,走去开门。 黄色快要散架的甲壳车喷着粗气停在台阶前,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健旺的老人跳下车,悻悻地捶了后车箱两下,这才笑着看向我,伸开手臂:“王,两个月不见,你好吗?” 我同样张开臂,接受我这救命恩人,一个极好心老头的拥抱,笑道:“我很好,除了你都不来看我。迪尔,你这样忘记我,我是会伤心的。” 迪尔笑得眼眯成一条缝:“王,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啊,我正有件事要告诉你,进屋谈。”回身从车里拎出一大袋食物,当先向我的小屋走去。 我忙抱起劈细的柴木追了上去,不知迪尔这次来找我又有何事。该不会还象上次那样,硬要给我介绍个女人罢? 壁炉虽然破旧,燃起的火却一般温暖明亮。我坐下时,充作餐桌的简陋巨木上已摆满了菜,迪尔正从纸袋里掏出两瓶酒,如怀至宝地对我炫耀:“看,你们中国的酒,我特地给你带的!” 我愕然,又有些好笑,接过酒一看,不过是普通二锅头,但老人好意,心中很是感动,微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值得你这样庆祝?” 迪尔哈哈一笑:“先吃先吃,等会再说。” 恭敬不如从命,我欣然倒满酒,举起餐叉,面前虽只是些卤肉红肠,配汤不过一样,两人说说笑笑,却也满室融融,不觉寂寞。 不多时一瓶酒已经见底。自那次变故后,随着身体变差,我的酒量也大不如前,还落下个咳嗽的病根,只不过我从不理会。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习惯性地咳了两声:“现在可以说了吧?” 迪尔突然有些忸怩,推过一张纸:“这是给你的。” 那是一张两百元的支票。我奇道:“为什么?” “多谢你那次告诉我买什么股票。”迪尔真诚地瞧着我,“我让我孙子试了,果然赚了几倍,可惜我们股本太少,利润不大,只能给你这么多。” “别给我,就放你那儿,当日后买酒吧。”我打开另一瓶酒。 “还有……嗯,还有件事……”迪尔欲言又止,大约是很少向人请求这个,竟有些困窘。 我已大致猜出他要说什么,虽不太愿管,却又怎忍心令他为难,笑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继续指点我的孙子,”迪尔似是下定决心,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老啦,有没有钱都无所谓,可是我孙儿他——他很聪明的,王,请你帮帮他。” 我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看向老人:“迪尔,不是我不帮他,实在是没有这能力。” 迪尔固执地看着我:“你可以。上次你就说得比什么都准。” “那是上次。”我摇了摇头,不便告诉他那几支股票曾就是由我操纵,“那时还知道点行情,现下这大半年都泡在墓园时,外界事不闻不问,迪尔,我不是神,股市千变万化,我离了这么久,怎还能有正确判断?” “是这样吗,”迪尔的眼神蓦然黯淡了下去,强笑道,“那就算了,我孙子一定很失望。”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火中的木段,偶尔发出轻微的啪声。 迪尔的白发在火光中微微闪动,瞧去有说不出的孤单失落。 我心中一软,沉吟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迪尔抬起头。 “如果他有一笔资金,可以注册个小公司……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会帮他出出主意。” “资金,他有。”迪尔重又兴奋起来,“他母亲去世时给他留下一笔保险金。” “我要看看你孙子。”我直截了当地道。 “可以。”迪尔笑得比我还狡黠,推开窗,声音陡然增大,“贝克,过来,你叔叔要见你。” 什么时候我竟成叔叔了?正苦笑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已腼腆地站在我面前,个子颇高,脸廓与迪尔极为相似,眼神澄澈明净,一望而知是个未受世间太多污染,仍保有真诚的孩子。 “好吧。”我注目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这两个字一出口,便是我又往自已的脖子上加了一道锁,“只要你信得过叔叔我就成。” 事实证明这主意确是一样麻烦。每个公司才起步都会遇到的困难,我们一个都不漏,场地紧张,人手不足——最要命的是这个进出口公司委实太小,但凡出去签合约谈生意,人每每不以正眼相瞧,幸而贝克做的很好,这小伙子极有韧劲,再苦再累,受了多大委屈也不抱怨,仍按着我的计划一处处地跑,试,倒也令我有几分感动,真正定下心来为他出谋划策。 我当年所学,俱是大企业大组织的管理运作,一入公司,举手间便是百万生意来去,虽也有独立打天下的时日,终究还是有资金有实力在手,象今日这般白手起家的滋味,却还是第一次尝见,其中苦乐纷纭,自不必多说。 日子一长,我竟渐渐全心地投入进去,脑中时时琢磨的,便是怎样令公司的代理更广,运营更紧凑。成千上万种迅息过目,各种产品的利弊一一在心中筛过,择其中安全而厚利为之,虽然辛苦,一年下来,倒也有了十数万的利润。 这数字在当年的我看来,根本微不足道。然而此时此地,我却同样分享着迪尔和贝克的狂欢。认真做事,而后成功的滋味如此美妙,恍惚间,我似又回到当日意气风发少年时。 “叔叔,为什么我觉得你越来越……” 难得一个休闲午后,我倚在窗前边看杂志,边享受微风花香,身后的贝克突然愣愣地冒出了一句。我笑笑,不以为然:“嗯?” 敢在陌生的商业巨头面前侃侃而谈的贝克难得地脸微红:“……迷人……” 这个词我倒有好久没听说过。自忖如今面目全非,贝克这小子定是哪根神经搭错才有这怪念头。我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闷在商业文件时太久了,该出去玩玩啦,年轻人么,别把生命都埋葬在工作里。” “不是。”德国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发作,贝克执意说下去,“我有很多女同学,她们笑起来没一个及得上叔叔这样动人。”见我脸一沉要训斥,忙闭了嘴,我转过身去,却又继续在背后嘀咕,“是真的啊……那样自信和成熟的魅力……为什么不相信我……” 下面的话我没有听见,因为我已经走开,去花园浇水。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之快,细算来离那日变故已有两年多。转眼间冬日再度来临,公司业务固然蒸蒸日上,我的咳嗽却也是一天重过一天,全身关节,尤其是左臂,更是隐隐酸痛不止。 无论迪尔或贝克都已多少次劝过我,要我去医院作全面检查,他们说以前穷,看不起病,那是没有法子,现在公司赚了数十万,怎么样都要把我的病治好。他们的真诚关心,我自是感激,却都是当面笑着应承,私下里仍随便找个药房,买点非处方药,将就着应付过去。 我的病痛是一种烙印,世上的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而我为自由付出的代价就是它。虽明知这样的推论很可笑,很无意义,我在潜意识中,却仍这样固执地认定。 “叔叔,你到底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 我无奈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望着这一大早就风风火火撞开门,闯进我办公室的年轻人,明知故问。 贝克双手撑住桌面,咬牙切齿地俯下身,瞪住我:“去、医、院、看、病!”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举起手,试图安抚这个脾气越来越坏的小孩,“我做完这份报告就去,还不成吗?”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上上次也是!”贝克不为所动,冒着怒气的面庞越迫越近,大吼道,“为什么我帮你预约了六次医生,你每一次都会爽约不去?” 我皱眉,很想捂住耳朵,免受他的高音萘毒,可惜双手又要先压住文件,以免被敲飞:“这阵子公司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不能沦为工作的机器,这也是你说的,叔叔!”又是一声大吼,近在咫尺的爆发音震得我头昏眼花,尚未反应过怎么一回事,人已被从真皮椅中拉起,包上大衣,推出门去,“今天我用拖也要将你拖去……你要是半路上敢溜,我爷爷说他就要亲自来捉人!” 怎么惹得起这如熊似虎般壮实的爷孙俩个,我苦笑,只祈盼今天的医生手下留情,开点药给我就好。 从东到西,跌跌撞撞,又是抽血又是拍片,还任那个医生拿了听诊器和小锤子在我身上敲了半天,眼见着医生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我忍不住叹道:“请问,我几时可以回去?”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善尽监视职责的贝克,沉吟道:“你是他的亲人吗?” “不是。” “是。” 我和贝克异口同声地答了一声。贝克瞪了我一眼,眼光中的哀怨成功令我禁声,转过头,贝克重复道:“我是他的亲人,怎么,有事吗?” “他的病,没有及时就诊,拖延时间太长,以至全身情况都很差。”医生站起,走到影灯前,指住X光片示意,“你们瞧,这处肺叶,是早年被什么击穿过的,我个人估测那是子弹——治疗不彻底,病灶一直未能痊愈,还有这张左臂骨片,骨折后对位不良,导致现在的畸形——” “那要怎么治疗?” 贝克好象听得心惊胆战,急急打断医生的话抢问,连面色都有些发了白,真是小孩。我哼了一声,局外人一般无事地看着他们讨论。 “也不很难,肺部只要禁烟禁酒,按期服用我开的药物即可,至于骨折,建议住院手术,将畸形处分离,再行正确对合。”医生郑重地看着我,大概是鼓励之意,“王先生你不用怕,象你这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骨骼生长起来都会很快——” “二十来岁?”又是一声冒失的声音,贝克很不高兴地看向医生,“你没搞错病人吧,我叔叔他四十多了。” 我咳了一声,有点想悄悄溜走。 这位医生年岁颇长,涵养到家,也不生气,又拿起X片看了几眼,肯定道:“根据骨骺线来看,是这样。除非他还有其它病,但他的血化验证明,他的病并不算太多。” 住院我是不肯的,难得贝克沉默着也没大力劝,便带了大包小包的药走出医院,化去大半天时间,这次看病任务算是完成了。 “你当真只有二十多岁?为什么骗我喊你叔叔?” 街角的僻静处,贝克突然停下脚步,紧盯着我,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我骗了吗?顶多顺水推舟而已,居然这样冤枉我,当真是无语问苍天。不过此刻贝克定是恼羞成怒,我这话就算说出来,也只怕听不进去。 叹了口气,我慨然道:“难道以我的见识,阅历,做不得你叔叔?” 事实上,若医生不说,这孩子只怕要尊敬我到死。 “也不是这样说,”贝克顿了一顿,似有些烦躁,“你不该——不该瞒着我。” 我笑了笑:“快回去吧,我们两点钟还要与翁氏谈判,我连资料都没备齐。” 贝克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终究听话已听成习惯,当下什么也不再多说,自去开车。 从那之后贝克再也未喊过我叔叔二字,我不禁觉得有些惋惜。幸好公司的业务一日忙过一日,我和贝克两人分头行动,各自忙得昏天黑地,连在一起吃个饭的时间都少,这件尴尬事自然也无从提起,时日一长,终能淡忘。 其实公司最危险的时刻就是现在。商场上流行的是大鱼吃小鱼,原先我们公司过小,引不起人注意,现在可是够格做条小鱼,引动大鱼来吃。怎样不被吃掉,在垄断的夹缝中成长,那才真正是件费心的事. 做生意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除了头脑要清醒外,人脉也是极重要的一方面。我一心隐藏,从不与外人打交道,贝克倒底还小,经验不足,在这上面吃过好几次暗亏,要不是有贝克的一个新朋友及时授助,只怕这公司早就名存实亡了。 说起贝克的这朋友,却连我都没有见过,只知他人时常在海外,留了个企业在此,正是我们公司最大和最好的客户。 章节目录 第 2 章 “成功了!” “太好了!……我要假期!……” “香槟呢?快找香槟……” “……” 我坐在内间办公室里,微笑听着外面十数职员的尽情欢呼。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中洒落进来,似乎也带了说不出的清爽喜气。 两个多月的努力,我们总算接到了以严苛出名的国际品牌VIEA在本地的时装销售代理,这张单子一签,本年度的生计乃至奖金都不用再担心了。 “王,你……”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贝克走了进来,想要说什么,一眼看见我手中的烟,脸色立刻沉落,“你又犯规了!” 可怜我不过才点燃。我苦笑,顺从地任贝克将烟夺走,扔进烟缸:“合约也签了,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 “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刺激品,”贝克走到我身后,习惯性地为我按揉肩背,语气间满是埋怨,“医生跟你说多少次了,你这病,绝对禁烟禁酒,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不知从何时起,贝克跟医生学了套推拿手法,一有空就在我身上施展,虽然还没看得出明显效果,技巧倒真是越来越好了。我放松地眯起眼,舒展开肢体,享受这乖侄子的孝心:“这样不许,那样不许,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我这种身体,莫非还想活到一百岁么?能抽就抽罢……呀,轻一些啊你——” 贝克手劲突然加重,害得我痛呼了一声。这孩子,真是没大没小,枉我还夸他乖。身后传来强压着恼怒的嗓音:“王,你只不过比我大几岁,不要总说这样的话!” 我是不会笨到跟一个认真的德国人去争辨的,只得叹息:“好好,我不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荷氏公司成立二十周年庆,邀请我们公司全体成员参加他们的酒会,时间是明晚八点。” 荷氏公司的总裁便是贝克的那位新朋友,同时也是我们公司的恩人和最大客户。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谁都清楚,我从不见外人。 我瞟了一眼桌上的商业请柬,很平常的公式化样函:“告诉我干什么,你们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习性。” “对方指定要你出席,他们非常钦佩你的商业才华呢。”贝克轻笑,大有以我为傲之意,“而且他们的总裁,也就是我的朋友,会专门从欧洲赶回来,想与你结识。” “定是你又为了拖我散心,想出来的花样吧?”我哼了一声,不为所动,“我从不出面,谁会知道我。不去,有那空,我不如补眠。” “业内只要有点见识的人,谁不知道你呢?传说中,从不露面,只在幕后策划,点铁可成金的神秘东方王——”贝克骄傲的语声中带有些梦幻般的向往,听得我浑身有如虫爬,这小子,八成是喝多了。不过,我心中仍是一凛—— “是真的么?别人都知道我?” “真的。很多人都来向我打听你,不过我遵从你的话,什么都没有透露。”贝克听不出我话语中的紧张,仍说的轻松。 那还算好。我吁了口气。其实,若他们真发现了我,哪怕只有一个,便断容不得我还在此地逍遥,不知是枪还是锁链地早就会上来了。 当务之急,不可让这怪诞的外号,什么神秘的东方王越传越开。人类的好奇不过来源于神秘,当层层面纱掀去,他们见到我不过是这样一个衰弱容毁的平常男子时,传言自会停止。 适当露露面,打消一下人们的猜疑心,看来还是有必要的。 心念一定,我拿起请柬又看了一眼,笑道:“好吧,我就去看看,不过,我长得这么吓人,若是惊到哪位小姐,贝克,可要你负责啊。” “王!为什么你总不信,你是最漂亮的!”贝克每次谈到这话题便会激动,“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外貌这么自卑?你的眼睛象天上最亮的星星……” “行了,我还月亮呢,”我赶快打断贝克的呓语大发作,“公司的事就交给你了,今天我要偷一下懒,回家睡觉。” “嗯,你快去休息吧,这几天确实累坏你了。要我开车送你吗?” 每次我说到累,贝克就会安静下来,变得特别乖,百试百灵,这次也不例外。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我站起身拿外衣:“不用,你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打车回去好了。” 这地方的治安实在算不上严密,我至今仍是黑户一个,居然也能自在过到今天。虽说平时都深居简出,不过这里的警察,也太摆设了点吧。 贝克替我披上大衣,裹起围巾,送到大门口,最后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路上小心。晚上我会带吃的回去,你不用下厨了,多睡会儿吧。” “知道。你进去吧。”虽然入乡随俗,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吻别礼,匆匆地挣脱开来,挥手拦车。或许是天气不好,坐进车门的一刹,背后竟莫名地一阵寒意。 房内有人。 回到位于郊区的清静寓所内,我倒头便睡,几日蓄积的疲劳在这时完全释放,午饭也没顾得上吃,终于在黄昏时饿醒了过来。 然而醒来第一感觉,便是对面沙发上,一股强烈存在、微微逼人的气势。 不是身经百战,叱咤风云,养不出这种炽烈的气焰。 我慢慢地冷静下来。 他们终于来了。只是,会是谁? “你再不醒,我就要考虑上前吻醒你了,睡美人。” 低沉的笑声,熟悉的戏谑语气,虽经两年而未忘记,还是那般的嚣张,岁月竟似在这一语里如梦无痕……我叹了一声,坐起来:“英雄还是当年的英雄,只是美人却变成了丑八怪……司徒飞,你又擅闯民宅,这习惯很不好。” 天色有些鹰,电台原说今晚有雨,我早早地将屋内的灯都打开,稍稍驱去些寒意。 蓝格白花布巾铺就的餐桌上,绿的是莴苣,白的是鸡丝,黑的是笋干,一碗清淡小粥闪着温润的光华,边上还搁了几块烙成金黄的蛋饼。 想我在德国二年,冰箱里塞满的不过是面包熏肠啤酒,每日匆匆填饱肚子便去工作,几曾见过这般道地的中式家常小菜,胃中会因此发出抗议的咕咕声,也在所难免。 “知道你其实还是喜欢吃这些,所以特地要我的厨师做了来,你尝尝看,口味如何。” 司徒飞居然笑得温柔,我怀疑地瞧了他一眼,猜不出他的用心,索性坐下提筷,边吃边道:“代我谢你的厨师,顺便问一句,你这菜里,没加料罢?” “加什么料?盐还是味精?”司徒飞已经拖过张椅子坐到我身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眼中却盈满笑意。 “毒药,春药,安眠药,都行。”我若无其事地又挟了一筷,送进嘴中,“一样都没有的话,接下来只怕很难如你愿啊。” “如我什么愿?”司徒飞不怀好意地笑,凑近我的脸。 我一筷子推开他,正色看向他:“那就要问你了……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司徒飞明如朗星的目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恢复,笑道:“相思成狂,来看看你,不成?” “还有呢?” 我斜睨着司徒飞,预备他只要一说带你走、要你之类的话,就将手中的粥沷到他脸上去。孰料司徒飞的回答大出人意料。 “还有……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来通知你一声啊。” 我怔了怔,看向司徒飞,看不出说笑的意思,不由道:“恭喜你……顺带同情那位新娘。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司徒飞笑容有些苦涩,摇了摇头:“不是姑娘。” 我吃了一惊,连吃饭也忘了:“是……是男人?” 司徒飞居然点了点头。 剩下的饭已经凉了,我也再无心吃,随意收拾起碗筷,泡了两杯茶,陪司徒飞在客厅里坐下。 “怎么回事?你好象不太满意?”既知司徒飞不是有意来找我麻烦,我心便也放下一半,反而有些关心起他来。 “说来话长。”司徒飞苦笑。屋外传来了隐隐约约几声雷,衬得他的语声甚是低郁。 “闲来无事,只当叙旧也罢。” 我递了杯热茶给司徒飞,司徒飞手腕一翻,将我的手连同茶杯一起握住,叹道:“就这样,别动,浮生,陪我一会儿……要说,得从你那天不要命地跳河说起。” 我凝神聆听。 “那天,看到你倦怠地一笑,随后跳下水时,我的心……很痛……我枉居大哥,居然没能保护好你……”司徒飞低下眼,紧覆住我的手,象是再不肯放,“格雷是第一个跟着你跳下去的,我也想跳,却被身后的路德维希抓住,打昏了过去……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驾机离开,从亚洲调集人手过来……我再也不信路德维希了,当时我想,只要有证据是他对你下的手,我就立刻废了他,无论怎样困难。” 我冷哼了一声:“然后呢?” “我刚调集起人手,江上天就来找我了。”司徒飞眼神有些惘然,“说实话,当时我很有些看不起他——你跳下水,他竟站在那里动都不动,这样贪生怕死,怎配得上爱你——江上天任我冷笑,也不分辩,只是默默地瞧着我,最后求我给你自由。” “我大奇,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带去的人,两天后就查出了你的下落,可江上天除了趁你昏迷,偷偷喂你吃药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做。我痛骂他是个白痴,说这样会害死你,他却说,浮生是宁愿死,也不愿做宠物的男人,江上天从来没求过人,这是今生第一次。他还说,他可以退出,可以不和我争,只求我不要逼你做任何事。” 雷电自窗帘间轰然击来,雨声急得如瓢沷一般。我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杯身,掌心中全是汗。江上天,知我的,果真是你,只是你这却又何必。 我听见自已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生涩地吐出:“所以你就退让了?那么,这两年,你们其实都在看着我?” 司徒飞一伸手,丢开茶杯,将我紧紧揽到了怀中,低喟道:“我怎么甘心放手?只为你动过心啊……我答应了江上天,保证不会逼你,然后,要了你的地址就直飞过来了,心中还想,江上天真傻……然后我见到了你。在树林中,你的伤大概才好,正在散步。”顿了顿,低头亲了亲我的面颊,“我竟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第一眼看到你受伤的脸,我的心都要碎了,当时就想冲出来,抱紧你,用尽一切法子也要让你恢复——可是这时,你突然停下来,对着一只落到你身边枝上的小鸟,笑了一笑,那笑容、那笑容……我从来没见你笑得那么美过,那样灿烂,就象所有的阳光都一起照在你脸上,明亮了起来……那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江上天的话。” “浮生,你是最强悍的,被我们逼迫,关在笼子里,你永远都不会开心。”司徒飞抬起我的脸,这快要结婚的男人,竟然目中柔情万种,“我犹豫了,最后终于决定,先给你一段快乐的时间,等我实在忍不住了,再去找你。” 果然是黑道老大,就算感动,也永不愿退让,永不愿放开他的猎物。我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色狼就是色狼,我都变得这样难看了,还不肯放过我——可不是恶有恶报,被人逼婚了罢?” 司徒飞恨恨地拧了一下我的腰,我笑着闪开,却被他搂得更紧,哼了一声:“谁说你变难看了?脸上这些伤有什么打紧?随便找家医院就能去掉,你要不要现在就去?”不等我回答,唇已凑到了我耳边,悄声道,“其实你的腰比以前细了很多,腿也结实了些,性感得要命,做起来一定更爽……” 我又好气又好笑,一掌推开他的脸:“你要结婚倒底是真是假?再胡说,我可不奉陪了。” 提到结婚二字,司徒飞的面色立刻黯淡起来,撇了撇唇:“这两年你过得开心,我们可为你吃了多少苦——明里,我们要联手压制格雷的企业,将他的势力逼回意大利;暗里,我们要肃清这边的黑道,打通官方,不然,你以为你什么都没有,就能平安住到现在?浮生,你这绝顶聪明的人,竟也有糊涂的时候,或者,你是根本在逃避,不愿去想?” 当然是后者。我承认我是怕了他们的纠缠,潜意识中想都不愿往这上面想。不过这话不能说。突然心中一动,我盯住司徒飞的眼睛,缓缓问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接管这边的黑道,答应娶路德维希罢?” “当然不是。”司徒飞淡淡一笑,神情闪过一丝鹰冷,“我最讨厌被人威胁。路德维希他要和我联姻,要我娶他的妹妹,不然就要与格雷联手将我剿灭,好,可以,当天我就带人住了进去。” “然后?”我谨慎地措词,隐约觉出了杀气。 “然后没了。”司徒飞耸耸肩,不肯再说下去,“总而言之,那天晚上,路德维希的四肢被我废掉了,也算给你出了口气。” 说一半留一半,这是吊我胃口么?我凝视司徒飞的双眼:“所以你就良心发现,决定娶他?我倒不知道本年度还有这种笑话。” 司徒飞苦笑:“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种血腥的事,你听了没好处。” “我也不想听。”我一叹,窗外的雨好大,原来我还生活在风暴中,从来不曾真正平静,“只是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欠人情而不自知。说吧,就算我还不起,至少让我知道欠了什么。” 司徒飞蓦然笑起来,笑得邪气:“我就在等你说这句话呢。浮生,你记住,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你欠了我的,一辈子都要想法还过来,还要加上利息。” “快说吧。”我不理他的话。 “那晚我先找上路德维希的妹妹——为了增进感情,她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方便下手的很,本来我只想问她路德维希住在哪里,她居然对我投怀送抱,这种事,我自然不会客气,”见我怀疑地看着他,司徒飞不由有些尴尬,“呃,做得她糊涂时才好问嘛。” “美男计。”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下次记得要随身携带安全用品,以防染病——问出了什么?” “正做到一半,还没来得及问,路德维希就冲进来了。”司徒飞神情有些古怪,说话也顿了一顿,“他拿枪指着我,那个,要我……” “要你和他做?”我强忍住笑意。我早就疑心路德维希对司徒飞有不正之念,一而再再而三地要除我而后快,却想不到激烈至此,竟连自已的亲生妹妹也不容许。 司徒飞这头色狼的脸也居然红了一红:“他将他妹妹赶走,用领带将我绑了起来,之后……我用尽全部本事,好不容易才做得他要死要活,防备稍松……想那领带怎么能绑得住我,我看准机会,迅速夺过枪,什么话都没说先断了他两只手。哼,他竟然敢逼我……再想到你的事十有九也是他所为,我心中恨极,偏不肯给他痛快,又断了他两条腿,然后问他想怎么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大为摇头,“他建起这么大基业,怎会没有保命的法子……至少也可拉得你同归于尽。” 司徒飞叹了一声:“不是和我同归于尽,是和我还有你,三个人一起死。他在城堡里布下自毁炸药,那也没什么稀罕,要命的是路德维希在你身边也暗布了杀手,专为了防我,只要路德维希一死,你立刻也会被杀。” 我默然半晌:“这才是你会娶他的原因?你不是最讨厌被人威胁的么?” “算起来是我赚,名义上娶路德维希的妹妹,实际上是娶他,外带接管他的一部分地盘,”司徒飞目光炯然,“等我架空了他的势力,婚姻不婚姻,还不是都由我说了算?” 但愿如此。我微微一笑:“是,世上原没有什么能羁绊住你。” 章节目录 第 3 章 一夕长谈,竟从黄昏直谈到午夜。 茶是早就凉透了,司徒飞看了看表,不胜惋惜:“我三点要去接批货,该动身了。” 我站起身,送他出门,门外雨势已小,风依旧狂肆,立在台阶上,屋内灯光闪烁,照出两人的双眼,俱不知是何滋味。 “枪弹无眼,你小心。”我简短地说了一句。 “枪弹无眼……”司徒飞笑了一笑,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摇,“若不是为了这四个字,我怎会轻易放手……” 最后几个字我没听清,因司徒飞已将我拉近,温热的唇压上了我的。察觉到他吻中的离别之意,我也未曾挣扎,反而与之回应。司徒飞似是震了一震,唇舌辗转得更深,依恋缠绵,竟不肯给我呼吸的机会。 我又一次领教了色狼的看家本事,差点没在他怀中窒息,正昏沉之际,身子突然被人大力拉开,耳畔一个声音挟着十万怒火,没头没脑倾了过来:“你们……你们两个大男人,这是在外面干什么?” 我愕然,好不容易才定下神,看清那是曾做过我侄子的贝克,不由脸一沉:“我做什么用得着你来管教?我就是喜欢男人,你若是瞧不起,现在我就搬走。” “不是!”贝克大吼一声,脸涨得通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飞冷眼旁观,笑了笑,也不去理他,俯首在我耳边道:“浮生,别再躲起来骗小孩了。你可知柳五为了争取到石氏企业的助力,现在正兼职石磊的私人秘书?你两年的自由,可全是别人委屈了自已换回来的啊。” 柳五——我心中一阵绞痛。当真如此么?我所谓的自由,竟全是旁人不动声色,暗里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不过片刻,司徒飞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雨夜中,我犹自怔怔出神,身体被人粗暴一拉,拉回了门内:“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小心又着凉感冒。” 我心乱如麻,挣开贝克的手,往里走去。虽知贝克定然极想问缘故,却还是装作没看见,将自已深深关进了卧室。 一夜未眠。第二日近午时,贝克终于忍不住来敲门。我懒懒地出去应门,门刚开,贝克就差点被满屋的烟气熏倒,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习惯性地数落。我情绪低落,什么话也不回,倒令得贝克也疑惑着,不再多说,最后欲言又止,默默地端了午餐上桌。 不觉又是近夜。风雨稍息,点点灯光在黑暗里折射出璀璨五彩,映着水色,望之有如幻梦。 贝克知道我心情不好,不敢再提参加酒会之事,七点刚过,我却自动走出房间,衣服也应景地换成了我平素不喜的礼服,淡淡道:“走吧。不管怎么样,该做的还是要去做。” 或许我是有预感,但这份预感并不强烈。否则,我自已都不能肯定,没作好心理准备之前,我是否愿意遇见他。 酒会在一家饭店里举行,规格中等,场地和布景都尚算不错。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目光中情绪纷纭,有同情,有惋惜,有原来如此的轻视,有幸灾乐祸的诅咒,我都淡然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我的外貌我深知,却乐得如此。做一个叫人害怕的男子,总好过让所有人惊艳。 司仪在遥遥前台上用德文说了几句话。贝克推了推我:“你去吧,对方总裁要代表公司向我们一年来的努力致谢。” 这是见惯的形式,贝克存心要让我在今夜出尽风头,把台前的事都留给了我,我眉头一皱,虽然并不喜欢,仍是平静地走上前去。 越走越近,心突然莫名地悸动起来,好似有什么事正要发生。 司仪身边,一个深色礼服,挺拔利落的身影蓦然转过身,正对着我。今晚我还没见过这个男人,可毫无疑问,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台下的噪杂声都化作了静默的背景,耀眼的灯光中江上天向我走近,似乎说了些什么,声音极轻,有若耳语,却一字字都清晰地传到我心上:“你可知,为了这一天,为了能和你以同伴身份,并肩站在这里的一天,我已苦等了多少个日夜。” 我与面前的男人对视,岁月如雾纱一般,在我们的目光里缓缓退去,千言万语同时涌上心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 时光在我身上刻下的是沧桑,到他身上却成了更内敛的成熟。江上天,这男人过了两年,竟还是那般的魅惑英俊。我终于微微一笑,云淡风清伸出手:“江总,我们又见面了,你好。” 如果说我的语声有些不稳,江上天的反应只有较我更甚。他颤抖着抬起手,似是想抚摸我右面上的伤痕,半途又放下,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我。 这个礼节的时间未免稍长。然而江上天不在乎,我也差点忘记,直到司仪咳嗽着过来提醒:“两位,是不是该发表讲话了?” 江上天象任何一个男人会对亲密同伴做的那样,搭住我的肩,笑着看向台下:“我很高兴我能在两年前及时买下荷氏股权,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能与王合作,是我最大的荣幸。” 台下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惊讶、怀疑、羡慕……种种视线纷纭而来,俱集中到我身上。 我只有苦笑。若是当年全盛时,这样的话我自可傲然受之,但在眼下—— “江总对于合作伙伴的热情,我代敝公司表示感谢。希望能以此作为良好开端,与在座各位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一句话轻轻一转,化解去江上天对我的过誉,不卑不亢,赢得一阵礼貌掌声,也赢得江上天爱慕一瞥。 不出所料,江上天出席这个酒会的目的只是为了我。开始不多一会儿,江上天就借故商谈公事,将我拉离了人群,来到楼上的某个房间。 “让我好生看看你。”一关起门,江上天便急切地抬起我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浮生,你瘦了。” 我唇上浮起了一丝安祥的笑意:“最大的改变只怕不是这个。” 江上天的指尖轻抚过我面上的伤处,低声道:“这个么?勇士的伤口是他的勋章,浮生,你的勇气,我很敬佩。” “谢谢。”我压住他的手腕,不欲令这暧味的气氛继续,含笑道,“你也变了。要在早年间,你就算心服谁,也不会放在嘴上说出来。”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不能再错第二次。”江上天索性将我拉到怀里,眼神中有一丝压抑的震颤,“早就被你吸引,却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等到想承认时却已来不及,浮生,”喑哑着凑近我的脸,“直到你跳下水去那瞬间,我才真正明白,若没了你,我今后再不会开心。” 这算告白么?我虽也有些感动,却委实不习惯这种场面,身体稍稍后移:“这两年你一直在看着我,是么?为什么选在这时出现?” “再不出现,等司徒飞先将你抢走么?”江上天哼了一声,“这家伙操行太坏,结婚说不定只是个幌子,不可不防。” 果然是好友,江上天对司徒飞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我淡淡一笑,反问:“那就是你要先抢了?” “是啊,我抢,”江上天明亮的目中盈满情意,调侃道,“我要抢走你的心,成不成?” 才走掉一匹色狼,又来个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花花公子,我实是有点哭笑不得,本想挣开他,身子才一动,便被江上天反射似地紧紧抱住:“别走,浮生,不要再离开我……”话还未说完,他的唇已习惯性地压了过来,熟练地寻到我的,诱惑似地试探。 不似早先那般强硬,若一定要用力推开,并无疑问,我会成功。然而无意中眼光过处,江上天目中似有什么阻住了我的抗拒。是恐惧抑或惶惑?那样深,深到近似绝望,细心地埋藏在寻常调笑之下,一闪而没,却无端地令我胸口也跟着一窒。 一迟疑,便被这精明的男人趁虚而入,轻松占据了我的唇舌,积蓄了两年多的如火情潮,漫天席卷而来,令立在岸上的我都几乎要晕眩得站不住足。 我们都是极警醒的人,但这不知多久的时刻,却是谁也没听到房门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钥匙的悉索声,以及门被轻轻推开。 “王!江!” 一道语声,充满怒气、愤懑,还有某些我不熟悉的情绪夹杂在其中。 我立刻听出了来人是谁,心中不免叫苦,更有些尴尬。虽然我做事无需对旁人交代,但两天之内被这人撞见两次,而且每次都是与男人吻到如火如荼时,最要命的还是两次对象都不同——我用了两年时间在这小子心中堆积起的清白形象,大概在瞬间就崩溃得不成形了。 谁料来人第一句话并不是责问我,而是紧盯着江上天,眼里压抑的怒气不容错认,声音反倒平静下来:“江,你早就认识他,对吗?你和我结识,支持我们公司,也只不过是为了他,对吗?” 江上天一愣,转而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自若,却先俯在我耳边暧味道了句:“将你的衣扣扣好。”才看向来人:“贝克,抱歉,但事实正是如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这才发现我外衣的衣扣不知何时已全数解开,衬衣扣也散开了两三粒,露出隐约浅色肌肤,饶我再镇静,此刻也不由面红过耳,一边祈祷贝克没有发觉,一边手忙脚乱扣起衣服,耳中只听贝克越发鹰郁的声音:“……那么,我们这两年的辛苦,究竟算什么?我们每次忐忑地去报价,去谈判,事实上却全在你掌握中……在你眼中,我一定很可笑吧?自以为是地当你是朋友……” 江上天冷冷一笑:“小子,不要抱怨,这就是现实。你应该感谢我,我对你,并无恶意,若换作我想对你下手,不知有几百次机会能打到你永不翻身,你还不知足?既要出来从商,你怎可不处处提防?都怪浮生将你保护得太好,一切决策都是他做——我问你,你跟了他两年,究竟学到了什么?” 贝克身子晃了晃,好似有些站立不稳,眼神痛苦,黯淡看向我:“王,他说的,是真的么?你也在骗我?” 我瞪了江上天一眼,试图放柔声音:“贝克,我不想骗你,江说的,虽然残酷,却都是事实,你迟早要独自面对这世界,早点知道也好。但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我,从没骗过你。想想看,贝克,我们这两年来昼夜不眠的辛苦,是假的么?我们搜集成千上万资料,找出对手的弱点,是假的么?荷氏只不过在某些时候,给了我们及时的援手,大部分工作,还是我们自已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为什么不看?” 贝克一脸茫然,神情有些委顿,最后,什么话也不说,默默转身,走出了房间。看到那孤单绝望的身影,想起这两年他如何细心照顾我,我心中一软,几乎要追上前去,却被江上天拉住:“小孩子总要学会长大,他还算聪明,让他自已去想想吧。”复又低声笑道,“我知道他对你也有些意思,不早些让他认清你我的真面目,怎么能成?” 我冷冷甩开江上天的手:“其实他刚才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你以为,我会喜欢有人施舍么?” “我只是选择能力最强的人合伙做生意,不成么?”江上天的神情有些委屈,拉住我不放,“再说,难道你要我对你不闻不问?叫我怎么能做得到——” “那也不能……算了。”江上天哀怨的面色就在近前,明知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我仍是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 我王浮生便再忘恩负义,无心无肺,也不能对着默默助我两年的人发火,何况这人助我助得如此辛苦,处处都要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只怕被我发觉,惹我生气。 这般用心,纵我心中再不快,又怎能出言相责。然而要我感激,却也实在不能。唉,这世事……最后还是无言的好。看了看表,我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别回去了,就睡在这里,你我二人正好联床夜话,把酒天明,岂不痛快。”江上天一本正经地拦住我。 “罢了,”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英俊挺拔的男人,“痛快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怕当不起。我也没有外宿的习惯,这就告辞罢。” “等等,”江上天迅速从沙发上弹起,随手拿了件大衣,追上我,“你没车,我送你。”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里平稳飞驰,两侧路灯疾速掠过,光影投进车内,一波波闪烁不定。 加上专心开车的江,被按在副座的我,这情景似曾相识。 江上天已笑了起来:“浮生,还记得我带你去看海的那天吗?那晚的风也很大。” 他带我去看过海吗?我疑惑道:“为什么我记得那次是你赶我下水?” 往事如烟,一一自心中现过,想起曾将江上天踢落海底,我唇边微微泛出一丝笑意。 “不如我们再去看海?我带了大衣,一定不会冻着你。”江上天兴致勃勃,装着没听见我的话,“我知道这里有片沙滩,也还不错。” 我懒懒靠在座位上,倦意渐渐袭上身来:“你是铁打的,我却不是。对我来说,睡眠比甚么沙滩都要紧。” 江上天也不生气,只是笑:“那就下次罢,我等你。” 等我再踢你一次么?这倒奇了。我微微一笑,闭上双眼。 不到半小时,江上天已将车停在我住所的台阶前,我掏出钥匙开门,江上天也随后闪入。 “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酒。”我干脆地告诉这不愿走的男人,“所以,没法招待。你还是在贝克回来之前走罢。” 江上天目中冷光一闪:“你很在意他的看法?” 我无心与他纠缠,索性沉了脸,冷笑:“你想怎样?直说罢,横竖我也斗不过你,无论你要什么,还怕我不从么?” 江上天吃了一惊,直觉地拉住我,颤声道:“浮生,我绝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我只是想多和你在一起,你若讨厌,我……”犹豫了一下,低低道,“我就坐在这里,不打扰到你,成不成?” 他的强硬我有办法,这么软语低声恳求,我实是有些发愣。这次重逢,江上天似看准了我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一反以前霸道独断的作风,变得温情体贴,有如牛皮糖般粘人,转变之剧,当真令人大跌眼镜。 “你在这里,我休息不好。”我终于说了实话,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给我一点空间,可好?” 江上天深深凝视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放开:“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完,长身而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的掌心尤留有他的体温,风一吹,竟有几分空空落落。 章节目录 第 4 章 当晚,贝克没有回家。而在之前,除非他出差不得已,否则加班加到再晚都会回来,说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太冷清。 想必是认为现在用不着了。清晨独自面对餐桌吃饭时,我不由叹了口气,这孩子,受刺激之下,不知会去哪里,虽不至于出事,总有些担心。 本以为在出门时会看见江上天的身影,谁知直到上班,这推想也没变成现实。我神色平静,如常工作,心里却未免有些奇异的不适。 或许这就是聪明人的缺陷,当一件事超出了自已的预料,便会不安以及好奇。然而事已至此,究竟这是江上天的新手段,抑或只是我自已多疑,那要再看才知。 反正我不着急。 快下班的时候,秘书小姐拔进电话:“外线有位姓江的先生找您,要不要接进来?” 我这才想起今早走得忙,手机忘了带,应了一声:“接进来吧。” “浮生,中午有空么?” 话筒那端,传来江上天浑厚充满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 我瞄了一眼备忘录,本来今天中午该陪IEBDLE公司的总监工作餐,半小时前那总监亲自打电话,说有事来不了,中午这段时间倒正好空下:“暂时没事,怎么了?” “一起吃饭吧。我过五分钟来接你。”江上天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要不要我手拿鲜花,上楼来请驾?” “你拿张巨额支票吧,”我哼了一声,“保证围观者更多,更称你意。” “浮生……” “嗯?” “你挑起眉毛的样子很好看,嘴唇也很迷人,还有眼睛……” 我微愕,随即抬眼,透过身边的玻璃窗望下去,街对面,气宇轩昂,高大挺拔的男子正倚在车旁,含笑瞧着我,阳光般灿烂的气息已将满街人的眼光都吸了去。 真会拉风。 我认真地考虑是否要去找付墨镜。 午饭是在一家小小的中国餐馆吃的,难为那么深的小巷,江上天是怎么找到路。 口味倒当真道地得很,一粥一菜,无不见清爽功力。我暗暗记下方位,预备以后再行光顾,却一眼被江上天看破,微笑道:“这样的餐馆,我还知道好几个,你若喜欢,改天我们一间间吃过去可好?” 我不置可否,忙着用中国菜将自已喂饱。江上天仍是老习惯,几乎没有怎么动筷,从头到尾只以一种宠溺的眼光看我,之强之烈,令我想装不知都不可得。 除了这一点,这顿饭下来,可说吃得神清气爽,以至坐上车后我心情仍然很好。 直到看见车如箭,去的方向却不是我的办公室,才皱眉道:“你迷路了?” “没有,”江上天稳稳地持住方向盘,从容不迫地在车海里穿行:“我想带你去看医生,已经和几位伤科权威预约过了。” 沉默半晌。我冷漠的语气在狭小的空间响起:“我已经看过了,不劳你费心——江上天,你又要开始自作主张?” 江上天注视着前方的车辆,声音和缓,却透着坚定:“我知道你会怪我,可是你的骨伤不能等。如果你一定要我用强才能配合,那么,我……我只能如此。” “江上天,我以为你会尊重我的意志。”我甩甩头发,有些烦恼,“公司不能现在缺了我。我没空。” “文件我会让人每天拿到医院,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帮你处理。” “我怕痛。” “有麻醉可打。实在痛,我抱紧你。” …… 我终于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怅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我不想再恢复原样,无论是外貌,还是生活。” “这才是你的症结所在,浮生。”江上天右手不知何时已离开方向盘,移下来握住我的,温暖而干燥,“你在害怕,还有逃避。” 他或许说得对,但,也只有正确的话才会伤人。我的脸色已鹰沉到底:“又在研究我了?祝愿你顺利,” 江上天顿了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更紧地抓住我:“你知不知道,每次被人逼近真心的时候,你都会自我保护地竖起最尖锐的刺。浮生,给我一个机会。或许你不信我的承诺,可是如果你不试,你永远无法验证它的对错。” 我眯起眼,让眸光如刀,缓缓道:“我不懂这么多。我只知道,我不喜欢有人试图掌控我。江上天,停车,不要逼我做不愿做的事。” “不行。”江上天同样缓缓地摇头,眼神有些悲哀,“我可以等,十年八年,或者更长,等你足够接纳我。可是你的伤不成,拖得越久,越难恢复。” 你以为你是谁?我生命中的上帝?我冷笑,念及往事纷乱,一时只觉胸中怒气不可抑地爆发,想也不想,拔开保险带,抬手就去拉车门。 “危险!”江上天大吼一声,一只手硬生生将我拽了回来,车身失控地在路上扭过两个八字,幸而江上天车技高明,没有撞上人,却已惹得左近的司机纷纷降下车窗大骂。 我被按到江上天的怀里,伏在他膝上动弹不得。虽见不到江上天此刻的脸色,从那过份拑制的手劲上看,想必已全成铁青。 怒了么?怒的好。我几乎有些幸灾乐祸,却等不到接下来的雷霆怒骂。不知过了多久,我肢体都快被压麻了,才听得耳边悠悠一声,竟有些无奈:“真是连一眼都松不得……你啊,几时才能不吓坏别人心脏……” 面对这样温柔却固执的江上天,急切间竟连我也想不出应对妙法,半用强地被押上手术台,几位据称是骨伤权威的医生围着我一阵忙碌,大抵是解开生长畸形的骨骼,再重新对位。医生的手法不可谓不高妙,唯有一点,他们用的麻醉药偏在我身上就是无效,开初数分钟尚未觉察,越至后来疼痛便越是清晰,直至我痛得面色苍白,浑身震颤不已。 “你们搞什么?!没见他疼成这个样子吗?快些加药!”江上天果然如约抱紧我,对着医生们怒吼。 “可是,给他用的麻醉药量已达到了极致……再用下去,生命就有危险了。”其中之一尚算沉稳,如实地报告。 “你忘了……我是千杯不醉的量……”越是痛,我越是想笑,瞧着江上天惊慌无措的脸色,竟有一丝快意,你不是可掌控一切的么,为何还有事出乎你意料,“你可知我为何会不醉……很久前……有一段时日,我每天都会被人大量用药……什么药都有……到现在,寻常麻醉药……就当喝糖水吧……”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半,最是尴尬时机,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决定还是继续手术下去,只不过这后半台手术,无论病人或医生,连同江上天这个陪护,竟都是满头大汗,面色难看之极。当最后一针缝完之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庆祝这次痛苦手术的结束。 生病住院我不是第一次,住院时有个男人以爱人自居,服侍你到无微不至,却是新鲜经验之一。 或许是为了弥补手术给我带来的痛苦,术后的一切事务,江上天都以十二分的精心来打理,大到伤口的复原,小到饮食的营养,气温的高低……无不讲究得近乎严苛。 很多病人都会请特护,江上天却执意要亲自陪住我。 当你才想喝水时,便有杯子送到嘴边;稍觉疼痛,立刻被人问长问短,软语呵护——这份细致休贴,真要做到也算不容易。 我并非得了便宜还卖乖之人,好处既领,自也不会摆出不屑或理所应当的清高架子。 有这番照料,加上我原就是易痊愈的体质,伤口生长得非常快,每日清晨里揽镜自照,脸色也是一日润泽过一日,合着清亮双眸,沉凝神色,伤痕虽仍在,却已依稀另有一种成熟风采。 不知别人看了作何念,我却无端有些怅惘,岁月流转,当年我怎知今日事,为何总在回首时,才发现路不觉已两样。 第四天清晨,贝克带著鲜花到医院来看我。大概是见来得晚了,神情有些羞愧,不大敢正眼瞧我。 我收下花,叹了口气,柔声道:“谢谢。这两天你都住在哪里?” 贝克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地道:“我一个同学家。今天想回来拿点衣服,听到电话里留言,才知道你住院了。” 我瞟了一眼窗前的江上天,知定是他所为。难得他连这些琐事都替我想到,思虑慎密之外,更见用心良苦,不由人不感动。 “你要住同学家,也好,”我沈吟了一下,“记著不可太麻烦别人。公事也别忘记了。” 不知不觉俨然带出一丝叔叔的口气,贝克听惯,还不怎样,江上天在旁却是似笑非笑,挑起了一抹唇角。贝克也象觉察,脸微微一红:“王,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麽?” 几日不见,语气也生疏许多,是缘份真正将尽了罢?暗叹了一声,我微笑道:“贝克,我没什麽事,你去忙吧,有空再来看我也不迟。” 贝克应了一声,默默地往房门走去,手才触及门把,却又迟疑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王。” 我挑眉:“什麽?” “我知道不应该说……可是……我猜,你要走了。”贝克深吸了口气,眼睛望向地上,“我爱你,王。” 我一愕,一时不能反应,江上天不知何时倒了杯咖啡,随意地坐在我身旁啜饮:“年轻真好,能将这个字说得这麽理直气壮。” 贝克也不理他,只是抬起头,凝视著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我不如你们,不如他。我也不求你的回应,只是想这份心意,让你知道。我爱你。真心的。” 我原可以分析说,这不过是种雏鸟本能,或恋父情结,但看著贝克朴实诚挚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室内一时陷入难言的沈默。 不多一会,贝克平静地向我们点点头:“我先走了,王,如果有事,你知道怎样找我。” 病房门轻轻地被转开,再轻轻地被带上。 贝克的身影消失了许久,江上天才苦笑道:“我竟有些佩服这小子。” “我们都太老了。”我低喟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过得平静无波。病房里永远是清清净净的白色,衬著药瓶的冷漠,江上天带来的每日一束花是唯一的鲜豔。由於封锁消息,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动手术住院,自也谈不上看望,倒是司徒飞匆匆来看过我一次,留下点药,又匆匆离去。他最近忙於接手及清理新地盘,自然恨不能一天多出四十八小时。 江上天对我仍然体贴。从他的眼光里我看得出坚持。但我却始终报以沈默。 有件事我要去做。不做到,这辈子我都要活在被追杀,被通辑,不得不仰仗别人过活的鹰影和痛苦中。 没有自由,没有对等,不谈爱。 而那道我此生最大的枷锁,如果不能用我的死亡来解开,那麽……就用他的罢。 章节目录 第 5 章 是夜,我邀江上天对饮。异国的月色透过白色纱帘映下来,一般的清辉寂寂。 “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笑吟吟举起茶杯,自从入院后,我便再没见过酒的模样,说不得,只好以红茶代替。江上天被我拉坐下,分明有些诧异,却未多问,含笑举杯相应:“请。” “有件事,想求你。”我道得直接。 江上天瞧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罢。” 我沉吟措词:“我想去了结一些事。” “格雷么?”江上天立刻会意。 “是。” 这就是男人间说话的好处,简明,直接,无须纠缠。 “要我做什么?”江上天目中闪过一线光芒,兴趣颇足。 我犹豫了一下:“这两年来他怎样?” “格雷么?深居简出,行事低调。”江上天耸耸肩,“那次之后,他的防范更加严密,我们至多只能查出他住在哪里,却查不出内里情况。” 我下定了决心:“好,我去找他。” “叙旧?”江上天懒散地把玩着杯盏,明知故问。 “去看看……” 我终于还是把杀他这两个字吞进肚中,江上天却似从我的话语中听出杀气,淡淡一笑:“一起去罢。” 当夜,特级病房里传来如下对话。 “……你的床在那边……” “……我知道……明天要走了,让我抱抱你……” “……不要乱动,我还是病人……” “……” 最后的结果是一声重响,某人不小心跌落到地上。至于是床太小不够空间,还是被人踹落,那却是不可得知的事。 江上天只送我到宅院的入口。是我的坚持。无论怎样,我希望由自已的手来解决。 决心一旦确定,真要行动,实在是很快的事。这一路辗转,由飞机而汽车,万里风尘仆仆,终于来到意大利南部这座名为绿地的庄园。 根据情报,格雷两年来便一直隐居于此。事实上,当我瞧见便想起,这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产业,我儿时也曾去过数次,对内中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我凝视半晌,正想走过去,江上天突然拉住我,欲言又止,终于道:“小心……格雷绝不会杀你,所以我担心的反是你会自伤——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不可轻生。” 为什么他会说格雷不会杀我?我有些奇怪,却已无暇理会,扫一眼庄园四周埋伏满的人手,笑道:“你放心,我自会照顾自已。” 江上天又一次检查过我内衣袋中的微型发送器。这个小玩意儿能让我全球定位,叹道:“去吧。记着每隔半小时发一次迅息,半小时之外,“顿了一顿,看向四周,”这些人,就该派上用场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原应欣慰,却不觉微夹了些苦涩,这情形,倒象是某幕惊险剧,只是结果却未知。 然而无论我怎样猜想,却未猜到,等待我的会是这样一幕。 “什么?!他不见我,要我回去?!” 我自客厅的沙发内霍然而起,瞪着眼前恭敬传话的仆人。十分钟前我直接敲庄园大门,自报身分,求见格雷——我的名字在这里应是无人不知,当即便有守卫半监视,半礼貌地将我直领入内——谁也不知,入内通禀的结果会是如此。 这原是好事。可万里迢迢,飞山度水地来了,我怎肯就这样敷衍回转了事?微扫一眼四周,守卫都远散在台阶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别动,带我去格雷的房间。”以枪发话,效用总是其灵无比。一把极小的掌心雷,便已够叫仆人白了脸色,乖乖听话从命。 花木扶疏,院落层层叠叠,转过弯,一幢独立起居,红砖白瓦的古式房屋已近在眼前。我悠闲自若,枪掩在腕底,四周守卫虽多,我与仆人一前一后走去,却无半个人怀疑。 “他走了么?” 仆人敲门时,里面冷冷传来一句问话,隐隐透出烦躁几许。 若说我原先还有些疑心,听了这句话后,再无怀疑。 这声音,不是格雷还会有谁。 阳光透过旧式庭院的窗棂映了进来,古老沉重的桧木桌上随意散着几卷文帧,空气里弥漫着微尘和恍惚的气息,衬得窗前软榻上,午睡才醒的那个男人,表情格外幽暗。 我推开仆人,踏进房门,心中虽已有准备,却仍是一愣,第二眼才能确定,这才坐起,光影里微微落寞的男子,便是格雷。 面容仍是那般绝美,绿眸金发的璀璨即使在暗中也湮灭不了,气息却从狂嚣换成了鹰郁,隐约夹杂着一股绝望,触目惊心。 若说以前的格雷是一只优雅凶残的猛兽,那么此时这只兽,无疑已落到四面刀枪的陷阱中。 想必是江和司徒,他们所有人的联手,已将他逼到江河日下,对于自尊心极高的格雷来说,这显然是最好的惩罚。 “为什么不肯见我?怕我瞧见你的失败?”我淡淡前行了两步,好整以暇参观着敌人的宭态。 格雷乍见我,先是惊愕,眸光迅速一亮,转瞬却全又黯淡,语气冷漠:“出去。罗觉,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你不必再自送上门。” 我从容亮出枪,示意格雷将双手背到脑后:“抱歉,这次说话的人是我。在我背后,是一队强到足以毁灭你全部庄园的枪手。你不想认输吗?” 格雷瞪了我半晌,突然狂笑起来,笑得连身躯都微微颤抖,右手却不经意地垂到了我看不见的身侧。我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扣下板机,装有消音器的枪管轻嗡一声,格雷的右肩已开出一片血色鲜艳。 应是剧痛的,格雷分明脸色已成了苍白,却仍在笑,盯着我的眼光如讥如刺:“亲爱的哥哥,这些枪手,是你用身体作代价换来的罢?啧啧,平时装得那么清高,最后还不是一样被男人压?让我猜猜是谁,江上天,还是司徒飞?不过我怀疑这些男人是否能满足你那变态的欲望——” “住口!”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格雷的话,说中我心内的虚弱处。我虽未象格雷说的那样,和江他们上过床,但能在今天卷土重来,借助他们的势力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一直执意强调自由,平等,不愿接受他们的任何好意,甚至做得近乎矫情,正是隐隐约约,害怕会落到这种下场:象一个以色事人的女子那样,以美色换取权势,换取想要的一切。 想不到、最终却还是、如此。 格雷的声音仍在残酷地继续:“怎么,怕我说了么?我就算失败,也败得心安,好过你用身子换来的胜利……” “没有!”我最后一丝冷静也被摧残殆尽,一把揪起格雷的衣领,怒道,“我不必借用他们的人力,也能杀了你!” “哦?”格雷的语声反变得慢条斯理,绿眸深沉,闪着我不懂的光芒,“就凭你,失势无财,能用什么与我抗衡?” 我蓦然停住手中的动作,对视着格雷近在咫尺的面庞,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就凭这个。” 话音未完,我的唇已堵在格雷的唇上,一手固定住不让他逃脱,另一手连同枪揽上格雷结实的腰背,深深地吻了下去。 格雷的反应并不如我想象中的愤怒抗拒,反而极轻易地,我唇一压上,他的唇便张开,自然地容纳我的舌探入,任我四处翻卷,甚至还想夺回主控权,可惜—— 我冷笑着放手,离开格雷的唇,那两片线条优美,红润性感的薄唇半开不合,闪出濡湿的光,美则美矣,却不再有知觉。 “这是最新的强力麻醉剂,粘膜吸收,效用快而持久,局麻较好,也可用于全身麻醉的手术。”象专业医生一般,我清晰地背出那液体的功效,适才它就藏在我口内的特制胶丸内,轻轻一咬,便借吻度进了格雷的嘴里,“拜你所赐,我对麻醉药迟钝得紧,所以同一种药,同样在口里,我不会有事,你却会失去知觉。” 格雷的眼神闪过一丝奇异,我也不理,只是继续道:“当然,你受过抵抗药物的训练,这种药,寻常人能麻醉到三个小时,对你却只有五分钟——可是,五分钟,已经能做很多事,抱括这个,不是么?”我慢慢地举起枪,对准格雷的胸膛,“一把枪,我还买得起。而你若抓住我,一定会做方才那种事,我这计划,对旁人虽不好,对你,可算完美?” 麻醉的作用,格雷发不出声来,眼神却仍写满讥诮轻蔑,他果然是我的弟弟,清楚地知道怎样轻易挑起我潜藏的愤怒。我咬了咬牙:“格雷,你认命吧,我不想这一生都受你控制,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你。你我恩怨,此世难解,不如留到下辈子,再好好分个胜负。” 凝视着格雷的双眼,奇怪的是,那双碧如绿玉的眼里,竟看不出一丝恐惧,反似有无限欣慰,倒象这个结局,才是他所需。 怎么可能。我甩了甩头,定是我从未杀过人,下手时不免幻觉。无毒不丈夫,我之前失败,全败在心软迟疑上,这回,绝不能再犯。 轻轻挪动板机上的食指—— “慢着!” 一声大喝,从门外传来,我心中一凛,迅速扣下,执枪的手却被飞来的黝黑一物临空击中,手腕一震,子弹虽射出,却偏了方向,射入了地板。 紧接着,黑影一闪,如电般来到我身旁。我的右手随即落入来人的掌中,力道柔和,似是存心不想伤我,却恰好制得我挣扎不开。 我冷冷回眸,目光接触到来人面庞的一刹,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便是我在此时看到了身披双翼的天使,或是头顶黑角的魔鬼,都不会比此时更意外。 救格雷的可以是任何人,都不该是他。 来人轻柔地取下我手中的枪,扔到一边,凝视着我,露出真心的微笑:“你还欠我四颗药没还。” 我终于找回声音,愣愣地看着这个更加敏捷成熟的男子:“戴维?是你吗?” 莫非又是个骗局,戴维从来就不曾真正救过我,那幕舍身背叛,原来只是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我心中的想法必定已流露到眼里,戴维看了出来,笑容有些苦涩:“那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过你。” 怀疑一个无条件舍命救我的人,我自已的心也在抽痛。然而事实就在眼前,我不得不硬起心肠,继续追问:“那么?”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死,还留在他身边,对么?”戴维回视了一眼床上的格雷,叹了一声,“这要问他自已,当日为何不杀我,还救了我一次。” 今日的格雷一点都不象我认识的那个格雷,倒好心得象个天使。我几乎疑心自已是否幻听,终还是沉住气:“怎么回事?那日我将你打昏后,你被人发现了?” “没有。”戴维摇摇头,“我醒来时,城堡里好象出了事,很乱,我趁机逃了出去,却还是在两个月后,被道上的人出卖,送回了格雷少爷手上。” “格雷没有杀你?” 我的口气满是不可置信。黑道头一条规矩,背叛者死,这是铁律,任谁也不会违抗。 “少爷对我用刑,一连三天三夜。”事隔睽久,重新提起时,戴维脸上仍掠过一丝鹰影,“少爷说,如果不是我放走你,你也不会率性跳水,死活难知,这份恨,就算杀上我一千遍,也难以补偿。当时我浑身是血,骨架就象拆散了一样……唯一的感觉就是痛楚……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谁知第三天夜里,少爷突然笑着进来说,太好了,罗觉没有事,真是太好了,然后解开我的镣铐,要我趁他高兴,还没改变主意,快点滚。” 我怔怔地看着戴维,他的样子不象说谎,可格雷此举,稀奇古怪,又是何用意。 戴维的声音继续道:“我自然是走得越快越好……身体复原后,我又接了几桩生意,最后一桩相当危险,我勉强逃了出来,无意却被格雷看见,他出手救了我。” “为什么他会救你?”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戴维蓝色的眼眸深深凝视我,像两抹潭水,反问:“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愕然。 对面的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格雷少爷救了我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号,凭你做的事,我很想一刀一刀地剐了你,可是罗觉却对你很感激,如果我杀了你,罗觉定会生气,会恨我入骨。”戴维侧了侧头,似在回忆当时场景,“格雷少爷没说完就离开了,转身的时候,我好象听到他说:唉,原来我一点都不希望他恨我……” 最后一句,活脱脱便是格雷会有的语气,我再也不疑心戴维编造,却更加茫然,格雷……格雷他为何要这样说?不是他先恨我,先逼迫我的么? 定了定神,注视戴维,露出一抹歉疚的笑容:“所以你为了报恩,就再跟了他?有恩必报,这是好事……谢谢你,戴维,方才我怀疑过你,你能原谅我吗?” 被我专注的目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戴维垂下眼,呐呐道:“哪里……如果轻信的话,你就不是你了……”突又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可是,罗觉少爷,你为什么要杀格雷?” “别叫我少爷,叫我的名字,罗觉,”戴维的手仍制在我手腕上,我轻轻一翻掌,将他的手握住,“我也不想杀格雷……我不喜欢杀人。可是我若不除掉他,我这辈子都会活在他的鹰影里,每日提心吊胆,怕他哪一天又会追杀过来——戴维,我想要一个正常的人生,你能明白吗?” 戴维理解地点了点头,却道了一句:“格雷少爷他不会再追杀你了,你不知道吗?” 我的心有些迷乱,隐约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似乎有什么正在那里等着我,答案呼之欲出,却是我不需要知道,也不能承受的事。 “为什么?”我听见自已的声音问,很冷静,没有一丝波纹。 “因为……”戴维回头瞧了一眼格雷,欲言又止。格雷所受的麻醉药性正在松解,肢体微动,口中一时仍说不出话,射向戴维的眸光中却全是愤怒。 我同样也不作声,只是凝视着戴维,等待他选择。 气氛如鹰云密布般压抑。 戴维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压力,无奈道:“我本来不该多嘴……可是我若不说,罗觉少爷……罗觉他永远不会知道。”转头看向我,“那日你才跳下水,格雷少爷便跟了下去。他没有找到你,自已的一双腿却撞到了岩石上,再也不能走路了……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格雷少爷命令严锁消息……这两年来,格雷少爷一直搜集着你的资料,却不肯再见你一面——罗觉,格雷少爷他真的不会再打扰到你了,你放过他吧。” 我心中乱成一团,不知是何滋味。戴维没有说全,我却是知道的,以格雷心高气傲,追求完美的性子,双腿变成残废可能比直接杀了他更痛苦。难怪他——方才他分明是故意激怒我,一心想死在我手上啊。 更大的疑问在心中升起: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 6 章 “出去,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他说。”我凝视着格雷,话却是对戴维而言。戴维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还不忘体贴地为我们关上门。 “你……”我只觉手心发干,嘴里发苦,不理格雷恼怒警告的目光,一步步向前走去。 格雷见我接近,肢体更加挣扎,却终抗不过药性,被我一把掀起毛毯。 丝蓝色的床褥上,格雷的双腿自睡衣中隐约露出,线条仍然优美修长,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那肌肉,是再不如以往结实强盛,分明是长久未用了。 我突然明白了格雷为何不愿见我的原因。一只高傲的猛兽,是不容许有人看见他软弱的,何况是身为他敌手的我。 牛奶般的肌肤在空气里闪着柔和的光泽,却死寂着,象枯萎的花瓣般,不见一丝生气。 唯其完美,才更衬遗憾。 我手一松,毛毯从掌间滑下,重又覆回格雷身上。戴维说得对,格雷这一生,是再也不会追杀我的了,因他的心,在腿残那一刻便已死。 我指不染血,上帝已代我复仇。世上最畅快的事莫过于此。但为什么,我的手,会在温润的阳光下微微颤抖? 是英雄末路,原易惹人感伤罢。我缓缓直起身,不再看格雷,径自向外走去。他既再无害我之心,我又何须杀他。 多年的恩怨,是是非非,今日都一笔勾销,旧帐归零,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相干。 指尖触及房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费力的喘息,以及挣扎中的一道声音:“哥哥。” 麻醉药后的声带有些嘶哑,远不及平日来得清脆优美,我顿了一顿,如言停下,却不回头:“我叫王浮生,别认错了人。” “我肩好痛……” 我一愕,这才忆起方才我疑心他拔枪,先行动手一事。转头一瞧,格雷的右肩鲜艳夺目,血仍在微微渗出,,将半侧白丝睡衣都印成了斑驳,一眼望去,格外惊心夺魄。 “别动。”我简短而冷淡地道。格雷在我手上微微一颤,果然不敢再退缩。 医药箱敞在一旁,这是格雷的习惯,每个卧室必备一套,我不费力便在架上找到,顺手拿用。 枪弹贴着肩胛骨射入,想是断了根大血管,血一直没停过。我夹起纱布紧紧压上,等待伤口止血。 格雷专注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我没有看他,可是感觉得到。不再如以前那般咄咄逼人,却仍然让人不舒服——至少让我不舒服。 “哥哥,你这两年过得好吗?”格雷试图打破沉默的尴尬,低低问道。 “我过得怎样,你大概比我更清楚,”我淡淡瞥了格雷一眼,不意外地发现他的脸又恢复纯真神色,“你不是一直在派人调查我么?” “可我还是想听哥哥自已说。” 我挑了挑唇角,不欲陪他扮可爱,眼前这俊美男子,化身恶魔的样子我还见得少么?微微一晒,“我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的腿,怎么回事?” “心理性瘫痪。”格雷面上掠过一丝苦笑,“各种仪器都查过了,医生说没有损伤,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我不想动。” 我有些讶异:“你不想动?” “我也不明白。”格雷垂下眼,“……心理医生说,是我潜意识中的自我惩罚,或者逃避。天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将他赶出去了。” 我默然,不懂,也不想懂。半晌,揭开压在格雷右肩的纱布,血已被止住。 找出绷带为他包扎,靠得太近,格雷的呼吸象要渗进我前胸的衣服里,若不是彼此对立,我几乎要以为空气里浮动的不是氧气,而是不可解的暖昧。 隐约的枪声突然传来。我一怔,这才意会,我忘了每隔半小时就该往江上天那里发个迅息,好让他们及时来救。不过此刻看来,那是用不着了。 随手按开微型通话器:“……是我……我很好,不,没受人威胁……你让他们住手,我就出去。” 格雷右肩绷带已缠得齐整,雪白相叠,消毒液的味道盖过了血腥气。脸色也不再苍白如垩,目光顾盼间,生气正一点点充盈。 “我该走了。”关掉通话器,我一抬眼正对上格雷的目光,平静点头,“祝你好运。” “等等。”床上的男人蓦地抓住我右腕,用力之大,令我整条肩臂都隐隐生痛,“别去管他,不要走,留下来。” 莫名其妙。我试图甩开腕上的钳制,冷冷道:“格雷,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掌控住局面的人是我?”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不理我的挑衅,格雷一句话冲口而出,流畅已极,倒象是预演了千百遍一般。我却一呆,好半天不能领会这几个简单音节的含义。 格雷在请求我原谅? 那看着我的恳切双眼,痛楚神色,是在诉说着期待? 我大脑一片空茫,不不,一定是我听错。高傲无双,冷酷残忍的克劳尔家族掌权人嘴里,怎可能吐出这样软弱的两个字?就算错,这男人也会一路错到底,绝不会接受任何方式的挽回,更不用说反省。 格雷的大力牵扯将我从机械状态中拉了回来,我未及防备,身子一个踉跄,向前倒下,被格雷接了个正着,再轻轻一翻,我已被他压在身下。 喑哑低沉的话语随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令人震颤的滚烫之意:“哥哥,为什么要到你死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恨你,我……我爱你啊……” 第二道惊雷打得我头晕眼花,脑中嗡嗡一片,我在做一个二十多年来最荒缪的梦,梦里,迫害我最深,将我一生摧残殆尽的敌人,正对我情意绵绵,倾诉最热烈的爱语。 炙热的一样事物封住了我的口,娴熟挑遍我的敏感,索住我的舌纠缠,等我稍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在被格雷热吻。 呼吸里渗透着丝丝绝望的气息,格雷透着疯狂的热情拥有烧毁一切理智的力量,宛如恶魔。 沉沦…… 只是……沉沦得还不够么? 不管齿间是什么,我任意咬下,他的血,还有我的血,鲜花一样在我们唇间绽开,伴着疼痛,迅速溢进双方的咽喉。 格雷仍不肯放开。受伤的唇蛮横地压在我的唇上,受伤的舌温柔轻舐我口内的伤处,直到我再咬上第二口。 或因是一个家族培育出来的,又或天生是同一类动物,血缘虽然无关,骨子里我们都具有一样的肉食本质,凶悍,坚定,绝不认输。王浮生可以淡泊不在乎一切,罗觉却永不甘屈服。 由此可见人是多复杂的生物。 咸涩的血腥充塞彼此口腔,空气中弥漫着岁月辛辣的气息。 格雷终于放开我,距我一尺之遥,两人定定对视。 “我原谅你,”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喘息都已平定,我的声音静静在室内回响,“也请求你的原谅,我们都不信上帝,但我们要相信宽恕。” “不,你明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一种,”格雷捉住我的双肩,声音急促,“哥哥,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会对你好!” “不能了,”我疲惫地闭上双眼,“有些事,错过了,就永不能回头。我已不是当年的罗觉,在你面前的,是红尘里飘泊的王浮生。罗觉或许还会爱上你,但王浮生,不可能。” 格雷的脸色有些惨白,我想我的也是。没什么比看清楚一切,却无力回天更加悲哀。 格雷的手习惯性地摸到我的衣领,挑开衣扣,滑进内里。饥渴的指尖抚过我干燥的肌肤,来到微微高起的一侧敏感,欲要揉搓,突又停止。 我转头,凝视着近在枕边的格雷,眼光交会,这张绝美的俊颜是早就看熟的,此刻却多了陌生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绿眸里隐隐透出的恐惧令人心痛。 事至如此,夫复何言。当年的罗觉虽爱上菲儿,却未必不会为格雷心动,只那一段情愫,未开展便已遭全面封杀,而后之离乱,之重生,却再也与面前这名叫格雷的男子无关。 眼波对视,一切了然。有些话,已不用再多说。 大腿处清晰传来某样坚硬触感,虽隔衣物仍觉灼热,格雷对我,仍有欲望,只是他双腿尽废的此时,若非求欢对象配合,是再也不能自如行房了。 “你走吧。”格雷颓然松手,倒回床上。 我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格雷,起身下床。如此格局,多留也无用,我匆匆整理完衣物,想道别,却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低低道了两个字:“保重。” 章节目录 第 7 章 冰冷的房门在身后合起,轻微咯嗒一声似如利刃,将过往一切恶梦斩断。我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看天,阳光如此明亮,照得我眼都眯了起来,真正美好。 向前只行了一步,耳中突然敏锐捕捉到门后几声异响。我蓦地一惊,心念电转,再顾不上离开,急急回头,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入眼所及,果不出我所料,格雷一手执枪,正对准自已的额角,见我回转,也不惊慌,只是向着我惨淡一笑,扣下了板机。 “不要!”我全身的血液都象要停止,大喊一声,扑了过去,却在中途听到了一声绝望的轻响,正是板机拉动的声音。 没有枪响,没有血,没有死亡。 我呆呆地抱住格雷,看着他完好的身躯,半天才醒悟过来,原来枪中没有装上子弹。 格雷的神情比我更惊愕,他睁开眼,看看我,再看看手中的枪,还未来得及说话,房门再度被人冲开,进来的身影正是戴维,瞧见我们,长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你动了这个?”格雷晃晃枪,随手扔了出去,面色鹰沉之极。 “是。”戴维答得坦然,“听到罗觉少爷要见您,我就趁您吃药的时机,取走了枪里的子弹。”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会。但我的命,是您救的,而罗觉少爷,”戴维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头道,“会为您的死而歉疚自责一生,我怕会变成这样,所以擅作了主张。少爷要怎样处罚,我都无怨。” “你先下去吧,他不会处罚你。”我抢先回答,冷冷看着格雷,“因为说不定我会先杀掉他。” 戴维瞧了瞧格雷,他的绿眸主人似有些烦躁,挥了挥手,示意照办。 “他确是个人才,你若不要,可以给我。”望着戴维如来时般迅速地退出,我有些感慨。 格雷闷声不答,一抬头,对上我逼视的眼光,面色突地恼怒:“你来这里干什么?走开,回到你那个江的身边去!” 他倒提醒了我,这几番纠缠,大约半小时又要到了,若不见我回话,江上天必定忧心。 我无视格雷的目光,按开通话器:“江,是你吗?我有些事,暂时没法出去,你别担心。” 通话器中沉默良久,半晌才传来悠悠一叹:“他对你表白了,是吗?”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见过他一面……他看你的眼神,只有你和瞎子才看不出来,他……爱得你很深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让我一个人就这么来?”我忽然有些恼怒,恨恨道,“你根本都不在乎,是么?” 又是一声长叹,我从不知如江上天者,还有这般幽怨的心事:“浮生,我是有些私心在,我才不想你知道他……他对你的心,可我也知道瞒不了你多久……我还能怎样?我若强留住你,难道你不会生气?我只能放手,让你去做要做的事,让你选择……我只能在这里等,你知不知道这几小时我都怎样过来的?你居然还说我不在乎,你——” 我默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终于淡淡道:“我或许要过一会儿才能出去,不如你进来罢,免得在外面着急。” “不了。”江上天的声音清晰传来,有几分无奈,却全然坚定,“他的地方,我不进。我在这里等你好了,无论你怎样决定,我……我都会尊重。浮生,我给你自由。” 格雷将头扭向一边,我关掉通话器,心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他为何要自杀,我多少也能了解。双腿被废,就象雄鹰断了双翼,以格雷那讲求完美的性子,怎容得自已有如此缺陷,再加上方才那番情感惨败,会心灰意冷,了无生气也不算出奇。 细思两厢原因,最后竟全关到我,他要为此自杀,我又怎能不管不问。戴维说得对,格雷这枪若开了下去,一辈子都会内疚的人,是我。 “你怎么样了?”我托起格雷双肩,将他在适才挣扎中歪斜的身子扶正,在床间睡定。格雷紧紧闭起双眼,既不作答,也不看我。 我怔了一怔,欲说话又止住。语言在此时唯现苍白无力,我劝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我不会为他留下来,这结局,我知,他也知。 雪白的枕上,格雷双眸紧合,薄唇倔强抿起,退去素日的冷厉,他的面容在此刻竟隐约有几分稚气。 “很久以前……你还是个孩子时,每天都是要我看住才能睡着的,还记得么?” 格雷长睫微微轻颤,仍不出声。 “你说,你要做什么,是决不会放弃的,是不是?” 无言。 “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放弃生命?你可知,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绝望?” 格雷的唇明显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沉默。 …… 我突然冷冷一笑:“好吧,既这样,你不要怪我,只当你已死了罢。” 不给格雷反应的机会,我蓦地掀开他睡衣的下摆,粗暴扯去他的内裤,伸手在他的大腿间游走。格雷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直觉地想翻身坐起,才挺身便遇上我俯盖的双唇,呼吸被封,连一句话也未说得出来。 我学着格雷以往对待我的方式,先以舌细细扫过对方的唇间,再挑开齿列,卷缠住他的舌尖不放,格雷的下体瞬间在我手中坚硬起来,一双手臂紧紧勾住了我的颈项,唇舌也主动迎上前,翻卷着我的。 我一手自格雷的肩滑至胸膛,轮番在两朵突起处挑弄,另一手不紧不慢,揉搓着他的下体,感觉出它越发膨大。不知何时屋中已布满格雷的喘息声,碧眸早已睁开,水汪汪地透出股氤氲情欲,俊美无俦,一双手紧捉住我的双肩,用力将我拉下,放肆地重温在我身上取乐的滋味。 从未有过这般柔顺,我任由格雷的指掌插入我衣间,在我肌肤上摩娑徘徊,他的唇在我颈肩游走,神志已以些恍惚,发出模糊的,似呓非呓的呻吟:“……快……我要……你……快些……” 时机好象差不多了。我唇角挑起恶意一笑,置于他下体上的手突地退后,俯下身在格雷耳畔低语:“想要么?来,挺起你的俏臀……” 格雷的脸布满嫣红,也不知是羞是热,额上碎汗晶莹,更映衬着绿眸玉肌如描如绘,这美景,看得我也不由心中一荡,低头在格雷耳边又密语了几句,格雷的脸更红,下身却下意识地开始了摇摆。我的手时不时抚弄他一下,随即后退,这些挑逗似快要叫他发疯,不多时,格雷的眼神已是一片朦胧,全身肌肤都染上一层欲望的粉红,连本已瘫痪的双腿也竟颤巍巍有了些动作,我看在眼里,心中大是安慰,手中的揉弄自然也更加高明。 “……你这里真滑……快不行了吧……”刻意在格雷耳畔细语,我的调笑制造出一波又一波迷乱的情氛。格雷的面上密覆了层微汗,双颊因而更显艳丽,意识到我的注视,格雷的眼神露出少见的羞赧,呻吟愈发破碎不成声:“啊……哥哥……你……” “我怎样?”我轻笑着,右手指尖抚过格雷欲望的顶端,这具男性躯体显然快濒临崩溃的边缘,火热的坚硬不住向我手中冲撞,渴求我的给予,甚至无须揉弄,只轻轻一按,便有液体迫不及待地润湿我的手指,热情之极。 可惜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他满足。 抽回手,不意外地听到格雷失望的一声呻吟,动人之极。我深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凝视着面前这张布满情欲的美丽容颜,突然一笑,恶意地将被体液染湿的手指送进格雷口中:“尝尝看……你自已的味道……那时你总逼我含着你,现下也轮到你自已了……” 我的离去让格雷逐渐清醒,事实上他的自控力毫不下于我,只不过方才正值心神恍惚,又被我突然偷袭,才轻易得手,现下一旦脱离迷茫,眼中虽情欲未退,却缓缓升起一抹愤怒,不假思索,恨恨对着我插在他口中的手指便咬了下去。 我早有防备,迅速抽手,指尖却仍是被格雷咬到,微微有些痛楚。 哼了一声,我沉下脸色,就要站起身:“既然你不喜欢,那么……”告辞的话还未说出,我的身子再度被一股大力抱住冲倒,被褥虽软,我仍跌得一阵晕眩,回过神来时,格雷已压在我身上,饥渴地撕扯着我的衣服:“哥哥,别生气,我……我爱死你的挑逗……” 我按住他的双手,眼光顺手臂滑至他的腰,再下移到分跨跪坐在两侧的长腿,虽仍虚弱,却是确确实实地支撑着,格雷的腿,所谓的心理性瘫痪,竟当真好了! 不由笑道:“恭喜你,你的腿恢复了。” 格雷不耐烦地挣脱我的手,继续与我的衣物奋斗:“管它呢,现在要紧的是你——”声音怱然停住,格雷抬起头,瞪着我,声音里全是狐疑,“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你是为了这个,才和我……” 知道格雷终会明白,却料不到他会在此时便明白过来,我微微一笑,伸手下拉过他的颈项,悄声道:“你也差不多了吧?” 格雷不知是被我的笑,或是我的主动迷住,一时失神,无暇注意我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他未曾疲软过的下体再度落入我掌中,被毫不留情地揉弄,胸前的一侧娇嫩粉突,也遭我狠狠捏住——格雷最易受到刺激的几种方式,实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格雷早已绷紧如弓的身子再经不得如此玩弄,低吼一声,颤抖着,迅速在我手中释放出快欲的白液,人也随之伏倒在我的前胸。我感受着他在我手中的抽搐,柔声安慰:“行了,现下没事了……” “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什么?”我一愣,不知他突然在说什么。 格雷抬起头,痴痴盯住我的面容:“在床上,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好看极了……” 我可以不理他的呆话,却无法不在意手中那重又昂然的器官,见鬼,格雷这么快便又有了欲望,正在暗惊,手腕已被人握住,格雷笑吟吟地凑到我耳边,低低道:“刚才,辛苦你了,这回,由我来罢。”腰一挺,灼热的坚挺已重重抵在我的股间,顺势摩擦了数下,俊朗的面容现出一缕迷醉。 再纠缠下去,势必越牵越乱,我一咬牙,半式防身术就此使出,格雷猝不及防,加上双腿才愈,肌肉无力,轻轻松松便被我制住,翻压在身下。 格雷一怔:“哥哥,你要主动?” 我哼了一声:“我什么也不动。劝你也节制一些,对身体有好处。”挣脱格雷的阻拦,跨下床,对着衣镜,整理我被扯乱的衣物。 或许是无力追赶,或是知道现时制服不了我,格雷只是苦笑,从镜中瞧着我:“哥哥,你好狠的心。” 你有何资格指责我。我冷冷一晒,打起领带:“你的腿已能动了,还想自杀么?” “如果我说想,你是不是可以让我抱?”格雷倚在床头,满怀期望。 “我的枪里有子弹。”我示意他看向屋子一角,之前被击飞的掌心雷,“第一次是一时迷惑,我可以拉你;若还有第二次,那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格雷看着我幽幽道,“你总是那样——算了,不提也罢,哥哥你过来,领带我来替你系。” 被他控制的那一段时日,有时我被格雷折磨到人事不知,第二日的衣物便由他一手包办,打根领带,也不算稀罕。我盯着格雷的眼眸,略一沉吟,向他走去。在床边微弯下腰,我将自已的咽喉毫不设防地展现给他。 格雷的两只手搭在我颈项中,只要一用力,我的命就消失在他手中,当然若控制得宜,也可只将我打晕而不伤人。 我的眼光与他的对视。 留下来,哥哥。 我不能。 我可以用强。 眼神的交会暗潮汹涌,我蓦地笑了起来,不再沉默:“是的,你可以用强,所以我给机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可以选择是放手,还是再次毁灭我。” “有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比如说,让我爱你。”格雷的手指轻轻在我喉结上摩挲。 “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我淡淡道,“我的性子,你也清楚,过去的便是过去,我从不回头,也、无法回头。” 格雷的手指一转,灵活地为我系起领带,完成后在我唇上一吻,随即放开:“如你所愿。”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令我有些狐疑,然而格雷从不说谎,我也素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 8 章 夕阳淡淡,远山的轮廓缓缓融入暮色,风里有熟悉的烟草气息。 江上天正斜靠在车身上等我,望着黄昏里他坚实的身影,沉静的眼神,我突然有深深的倦意。向他伸出手去,我简单道:“烟。” 江上天什么话都没说,将手中抽了一半的递给我。我哼了一声:“小气。”还是接过来,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气味立刻灌入肺部,充斥全身。 好劲道。可惜我这付身子,有江上天管着,以后只怕再也吸不多。 “回家吧。”江上天揽住我,拉开车门,“你该好好休息了。” 我恍惚的神情必定全落在他眼里。 “你为什么不问?不想知道格雷是死是活么?” 车队在山林间疾驰,我懒散地倚在后排座上,问身边的男人。前后车座隔音板的设计使我无所顾忌。 江上天轻拉我肩头,让我靠在他怀中:“你回来了,不是么?至于他是死是活……你不会杀他的。如果你下得了手,当年就不会被逼走异地。浮生,你不够绝情。” “所以也给了你可乘之机?”我半合着眼,将坐姿调整到舒适,轻喟道,“有时我会想,你究竟是爱上我,还只是想攻占我?” 搂住我的手臂紧了一紧:“结论是?” 我伸臂回拥住他的腰,结实的腰身予人莫名的充实:“这问题只怕你自已都不知道,我怎想得出。不过不知也没关系,相厌时,分开便是。” “是么?”江上天拂开垂落我眼上的长发,象是有许多话要说,却终究只是一叹,“你累了,先睡罢。” 这一睡便直睡了十几个小时。中途有迷糊醒过数次,换车,换飞机,起起落落,一睁眼,近在咫尺的总是江上天沉稳的身影,竟象是不知疲累似的。 踏上德国的土地,江上天并未将我送回居所,而是径直将我带到他下榻的酒店。我颇觉不便,却也懒得多说,任他安排罢。 “浮生,明天跟我回国吗?”当晚的餐桌上只有我们二人,烛光流转,小提琴悠悠扬扬在空气里回荡,无酒也醉人。 我想了想:“不成,公司还有很多事没交代,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再说。” 江上天面上微露失望,却不再勉强我。晚餐快结束时,他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照顾到你,你会怎样?” 我是第二日凌晨才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清晨醒来,江上天已不在身边,若非被衾犹温,昨夜真有如一梦。 我披衣下床,发现整间屋里都没有人。起居室内,咖啡还冒着热气,却冷冷清清只在桌上摆了张晨报,还有一纸便笺。 江上天今日将动身回国我是知道的,只是眼前这般情形,却未免让人心生疑惑。我伸手拿起晨报,隐隐有些不安。 全球财经中文版上,黑色粗体的标题大字鲜明跃入眼帘,我呆了一呆,再看一遍: “亚洲风云再起,江氏财团一朝易主!” “昔年无名柳姓特助,神秘获取多方支持,今日发表新总裁就职演说。” “……” “……” 图文并茂,闪光灯下,柳五微笑的神情一如往昔,叫人想疑心错认也不可得。我慢慢地坐回沙发,怅然的感觉竟然大于对柳五夺权成功的惊讶。 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对所有男人来说。何况柳五是我好友,也确有过人才具。成者为王败者寇,我理应为他一贺。 权势之争,原只有目的,没有对错。 只是,若不是江上天对他信任,或根本于公事无心,将调度大权一并交付,只怕以柳五的实力,就算有石磊相助,也不足一夜颠覆整个江氏。 心中似有什么正在失去,一点一滴。 半晌,拿起另一张便笺缓缓展开,江上天的字迹潦草狂乱,破纸而来,显见临行匆促,情绪起伏: “生,原谅我最终还是骗了你。柳五之事,我昨日便知,却在今日才告诉你,不可否认,自是我不愿错失拥有你的机会,哪怕只得一夜。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爱,对你来说或许已是禁忌,你需要的是全然的安宁。在以前,我不介意这些,因为我给得起,且给得心甘情愿。但现下已不同。 我名下还有些产业,不属江氏集团,这是我早年间就给自已留下的退路,此时,我就要去拿回它们,以作基石。我不怀疑我的能力,但很多事需要时间,我再无法象从前那般庇护你,让你平静憩息。 你曾问我对你究竟是爱还是攻占,其实我都有。没有一个男人,会不渴望攻陷自已的爱人,渴望独自占有。我用了很久才认清自已的心意,所以有三个字在我心里,一旦确定了就不会更改。 但现在,是我将你的照顾权让出的时候。我并不是伟大,而是不愿强留你在身边,由爱生恨,最终成怨偶。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时,你还没有爱上别人,我会再将你抢回。 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已。 又及:我不信命运,但从我见到你那一眼起,我的人生确实因此而改变。                                      天 即日” 咖啡已凉得透了,烟蒂一支接一支,堆满了桌上的烟灰缸。 我靠在沙发中,凝望着天花壁,想了很久。有什么在胸臆间充塞,再慢慢扩展开来,我缓缓体会这种情绪,不再压抑心底潜伏已久的悸动。 我才是那个自私的人。我害怕付出,所以无视别人的真心;我恐惧失去,所以将一切都拒之门外,只留个空荡荡的壳。我以为这只是我个人的事,所以一直固执到底。 要靠自已争取的,并不只有幸福。我听见我的心,象破茧的蝴蝶,又一次卸落一层枷锁,好生轻松。 微笑着站起身来,披起外衣,我得去见贝克。想找架能让我这黑户搭乘的航班,大概只有靠他了。 贝克听完我的原由,大是不情不愿,最后还是在我答应一定时常回来后,才出去找了架朋友的飞机。 一架憨憨的,朴实的大型农用运输机,与我要去的城市常有贸易往来。 ——原来偷渡也可以这么容易。更奇怪的是,这次我居然没怎么晕机。 告别豪爽的驾驶员大叔,再次踏上久违土地的感觉无可言喻。 车水马龙中,霓虹光华已开始闪耀,不知不觉夜晚将至。漫思中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蓝夜正在前面。 蓝夜的招牌还象过去一样低调,门前的装饰树却已换了一批。两年了,怎能期待什么事都同昨天一样。 抱着万一的希望,我走了进去,向吧台旁的侍者打听一个人。 “PUDEL?没听过。我们这里有更年轻漂亮的男孩,先生要不要试试?” 我摇了摇头,转身想走,却被旁边一个人叫住:“等等。你是PUDEL的什么人?” “我是他很久前的朋友,经过这里,想看看他。” 说话的同时我打量着对方。暗影里的脸有些模糊,却看得出轮廓英俊,眸子闪闪发光,颇有些锐利。瞧衣装象是蓝夜的BOY,身上却没有什么风尘味。 我端详他的时候,这大男孩也在审视着我,不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使得他表情慢慢软化,最后露出几乎是善意的一笑:“你不是他的客人。” “当然。”我也微笑,“是朋友。” “我知道你是谁了。”大男孩眼中有光亮一闪,“你想见PUDEL吗?” “你能告诉我?” “不能。”大男孩干脆地回答,随即狡黠一笑,“如果你买我的钟点,带我出台,我就带你去。” 幸好这两年还赚了些身家。 一座很平常的居民小区,一间很平常,有些狭小的公寓。阳台上晒着衣物,还有两盆很普通却开得正盛的红花。看得出主人生活得很平静,很清爽。 大男孩按门铃的刹那我甚至开始后悔,我是不是有些冒昧,只为了一时冲动,便来打扰别人的生活。 “欣欣,你回来啦!” 脚步声伴随着欣喜的话语,一个清秀的男孩打开门,突然停止说话,惊讶地看着我。 我咳了两声,想从这尴尬的局面中撤退:“呃,不好意思,那个,我找错了人……” “浮生!”清秀男孩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用力之大,几乎让我窒息,“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 “外面人多,进来说吧。”欣欣已经走进屋,开始泡茶,“今天晚饭怎么办?要不我去再买点菜?” “当然。要清炖排骨,白云佛手,芙蓉鸡……”PUDEL一脸梦幻的神色,“浮生喜欢吃的。” “我看是你想吃吧。”欣欣横了PUDEL一眼,却还是拿起菜篮出了门。 “看来你过得很好。”我坐在PUDEL对面,由衷地道。 PUDEL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也没什么啦。”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补充道,“刚才那是我的同学,是为了写毕业论文才到里面去当BOY,只陪聊,不卖身的。” 难怪没有什么风尘味。我点了点头,对PUDEL所说起了兴趣:“你在上学吗?” “当然在上学啊。不是你在两年前,出钱给我解除蓝夜的合约,再给我一笔生活费,还联系了一家大学要我去读吗?我有很认真在学哦,每年都拿到奖学金的。” 两年前我还没那么多钱。 “你怎能确定是我?”我拔弄着碗里的茶叶,笑着问。 PUDE习惯性地又挤了过来,倒好象我才是主人:“汇款单上是你的名字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否认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隐隐猜到了做这件事的人,但不愿破坏PUDEL宁和的心境,这笔钱,就当是我出的也无妨,转念微笑道,“PUDEL,你不要靠得我这样近,被欣欣看到,只怕会不高兴。” “怎么会,他听我说起过你。”PUDEL脸红了一红,却真离我稍远了点,规规矩矩侧着脸看我,眼中满是真挚,“浮生,我是拿你当大哥看的,那笔钱,因为是你给的我才会要。你信不信?” 我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以作回答。 “我回来啦!”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欣欣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我们的样子,怔了一怔,神情有些不大自然。 我暗笑,却不说破,任他们自已解决。爱情中,有时加点调味料也不错。 吃完饭,我宣布出门访友,晚上可能不回来,要他们先休息。欣欣要用机车送我,被我拒绝了。对这男孩的好感却又增添几分。无论如何,他比PUDEL可要成熟干练得多。 章节目录 第 9 章 下了TXIT,我站在一间酒吧的面前,灯光隐约从门中透出,丝毫未变的设计,令人恍惚有回到昨日的错觉,我不由心潮起伏。 第一次和他拼酒是在这里,尔后又有无数个夜晚,与他在这里无言对酌,纵怀畅杯。柳五,曾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朋友。 我曾为那份情谊心暖,却不得不在今日怀疑它的真假。 我甚至不知我到这里来找他是不是个笑话。今日之柳五,早已成功在握,意气风发,我理应先去他的秘书处递上名片,自道身份,预约时间。 还是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也许现在的我,最需要的是一杯酒,一杯可以忘记岁月沧桑的酒。 整间店竟然静悄悄,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无。若非听到暗影里一个声音,我几乎要以为我走错。 如此平缓,如此沉着,温和,又微微多了些气势:“浮生,要我陪你喝一杯么?” 酒还是过去的酒。 碧青的酒色,在白如脂玉的细瓷杯中荡漾,灯光中,散出一点一点的醇厚气息。 别人喝一杯就会醉的液体,我和柳五却拿它当水。 我坐下来,默默看着柳五的脸,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还是端起第一杯:“请。” 柳五微笑,也举起杯。 时光像在这一刻静默,空荡荡无人的大堂中,只有杯盏偶尔交碰的细碎声。数坛酒流水般地分送到我们体内,四周的酒意一阵浓似一阵。我身体终究没有大好,虽再三隐忍,被酒气一冲,还是低低咳了起来。 一只温柔的手臂揽过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背部:“不能喝,怎不早说?” 我抬头,盯视着柳五那双微微含笑,晶莹如黑玉的双眼,心中突地一痛,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今夜的重逢酒,到这里算是喝完了,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为什么?”我静静地问出三个字。 “你指什么?”柳五放开我,又拍开一坛酒,为自已酌满,淡淡道。 “很多事。包括你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支助PUDEL上学;为什么要做这总裁,还有……你为什么从没来看过我……” 柳五怔了一怔,随即失笑:“浮生,你还真性急。” 我不理他的话,仍以目光催促。 柳五沉吟了一下,微笑:“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交易?” “不,条件交换。” 我瞪了他半晌,终于冷冷道:“是什么?” “你别生气。”柳五笑吟吟地前倾了身子,酒吧的桌面本就不大,被他这一压,面容离我已近在咫尺,手指滑上了我的脸颊,“明日去做个手术,把这些疤痕去掉,好么?” “难看成这样么?”我不由苦笑,下意识地伸手轻抚自已伤处,“我原还以为这比较符合当下的审美情趣。不够酷么?” “不关那事。浮生,你的魅力原不在外表。”柳五语声透着诚挚。 “那为何?”我举起杯,却被柳五制止。 “够了,再喝会伤身,”柳五温和地取走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不为什么。我只不愿还见你固执于昨天的伤害中不放。你在用它惩罚每个爱你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过去。浮生,你忘了明天是该重新开始的。” 没人可以逼得如此之近。我冷笑着,本能地想要反抗,要驳斥,甚至发怒,却在一眼触及柳五平静容颜的那刻,全化作默然。良久,才推开柳五的手,为自已倒满一杯,仰头饮下:“好,你说你的原因罢。” 柳五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怜惜、关切的目光看着我。我毫不退让,同样与他对视。 错综复杂的眼光在空中交会。于无声中听见暗潮汹涌。 “PUDEL那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柳五终于缓缓道,“你我都明白,只有这个法子,才最能帮他。毕竟他也算你的故人。石磊……他于理无错,于情有亏。” 我一挑眉,不愿掩饰我对这个名字的冷漠:“你夺权成功,得他助力不少。” 柳五并不否认:“石氏势力,谁也不敢轻觑。” “恭喜。”我冷淡地道贺。 柳五也不在意,仍是微笑,桌上的酒已只剩下最后一坛,且还在急剧减少中。柳五又一次推开我的手,抢着饮下一大杯,才叹息道:“浮生,你可知,我做这些,为了什么?” “不要说是为了我。”我恨恨道,瞅准机会将仅余的酒夺到面前,“当了总裁就有用么?那样不仅是小看我,也是小看你自已。” 柳五没来得及回答,因他的心神都用来跟我争夺最后一杯酒上。论腕力我原差他甚多,只是柳五顾忌我体弱,不敢当真使力,拉扯半日,终于还是被我找准个空隙,将酒灌到口中。 酒还未来得及下咽,正得意之时,眼前突然一花,身子被人拥住,一只手有力地抬起我的下巴,一样事物重重地压到了我的唇上,急速地试图侵夺。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我有一瞬的惊愕,虽随即便醒过神来,口腔已被攻占,未及下咽的酒液在对方的吮吻下全数倒流过去。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也能用?我气昏,不假思索反搂住对方颈项,大力吻回去,偏要将那杯本属于我的酒夺过来。 来来往往,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酒已全然淡去,剩下唇舌的纠缠仍在反复,浑然忘我。 直到终于分开时,我们才各自意识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接了个深吻。 “见鬼。”柳五苦笑搂住我,“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哼了一声,提醒他刚才没说完的话:“原因。” “你可知,我这一生,有两个遗憾?”柳五沉吟了一下,慢慢道。 夜,静得象丝,几乎能听得清彼此呼吸的节律。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出身于医学世家。”灯光下,柳五的黑眸闪过一丝柔和,“从我曾祖父开始,家里的院长、名医,不知出过多少。我从小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象他们那样的好医生。” 我默默点了点头。我记得柳五曾说过学商管是被江上天和石磊硬拖去的。 “这是我的第一个遗憾。不是后悔,只是遗憾。”柳五微微一笑,“幸好我商管学得不错,这遗憾还不算太大,是么?” “至少比当医生要赚钱。”我老老实实说出自已的看法,以柳五现在的财力,当几辈子医生都做不上,“你应该庆幸自已好命,入对了行。” 柳五的眼神带着笑意,似乎看穿我的试图安慰:“说的不错。如果我只是医生,我根本没可能买下这间酒吧,专门清了场等你来。” 买下酒吧……他果然是有钱了。我咳了一声:“第二个?” 开口之前,柳五微微踌躇:“大学时我爱上了同系的一个女生。” “江上天的表妹?”同样,我之前听柳五说过。 “对。” “她拒绝了你?”我有些惋惜,情之一物,真正是世上最无道理可言之事。 柳五犹豫了一下:“也不是。确切地说,是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我接近她,然后她将我当成最亲近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我并不算太惊奇,这确实是象柳五会给人的感觉。如兄如友,可以信赖,可以依靠,温柔如春水,却很难燃起火一般的情绪——偏偏少年心事,多只会为爱火痴狂。尽管如此,我仍摇了摇头:“从未表露过?你的商管算是白学了。” 柳五沉默了一下。 “她毕业后进江氏工作,不久便结婚,我用了很久才将心情调适回来,然后,在我已放开这段感情的某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告诉我,她并不幸福,她喜欢的人其实是我。” “未必可信。”我简单地给出四字评语,“她或许在找救生圈,而你是最好利用的人选。”锐利地盯住柳五,“比失恋更糟的,是找上一个有家室的情人。你不要告诉我,你当真做了。” “没有。”柳五苦笑,“我已不再爱她,何谈情人。不过我后来会想,如果当年我抛开顾虑,直接开口,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然而这答案已谁也无法知晓……这是我心中的第二个遗憾。曾经是悲伤,到现在,只是遗憾。” 时光中,谁也不能回头。所有的选择,都只能做一次。 我的手在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无言的安慰。 掌心相贴,体温熨流的刹那,我突然隐约明白了柳五夺权的原因。 “你……竟真是为了我?”我再镇定,也不由吃了一惊。 “你想到了?”柳五含笑瞧着我,柔声道,“和你说话,最是舒服……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已。”我默然静听,柳五的声音柔如春风,近在咫尺,“我想给自已,一个不留遗憾的机会。” 也是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甚至他为了怕不够公正,特意将江上天的位置夺了过来,表露他的锋芒,让我不用顾虑外物。 柳五做事,只要他愿意,永远都是这般体贴,直入人心底。 我何其幸运。 “鬼故事……”灯光昏黄生晕,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地开口。  “嗯?”柳五温柔的声音。 “是该你讲鬼故事的时候了……” 柳五无声一笑,张开了双臂,我毫不迟疑地投入。 温和的,某种类似酒意的情绪在四周漾开,两人都有丝奇异的微醺微醉。 良久。 “柳五,你还记得吗?”我低低地,语气轻如叹息。 “什么?” “也是在这家酒吧,角落那边桌上,我对你说喜欢的时候,你反问我的话。” “……你象情人那样喜欢我吗?” “轮到我反问……你象情人那样喜欢我吗,柳五?” 柳五顿了一顿,没有及时回答。这是他向来的风格:慎重。可这思索本身,已说明问题。 我轻轻笑起来:“我们都明白的,是不是?” 一片静寂。柳五稍稍收紧了双臂,半晌,深夜里才泛起他一声叹息,“何须如此分清……浮生,难道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喜欢。”我凝视着柳五,朦胧的灯光下那双眼眸如星般闪亮,映出我同样灿亮的眼神,“正是因为太喜欢,我才不能。” “哦?” “你太体贴。”我尽力轻松地笑,“和我在一起,你只会为我想得更多,什么事,都要顾虑到我的感觉——人生得一知已固然幸福,长久下去,你却太累。” 这是事实,即使如柳五也无法否认。 “你知道我并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打断柳五的话,微仰起脸,柔声道,“难道看见你累,我还会开心么?” 柳五深深地看着我,眼光交会处,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 “好好,居然是因为我太体贴,才追不到你——”柳五蓦地笑了起来,音容爽朗,一扫沉滞气氛,“浮生,你这理由,会让我吐血。” “不会。因为你知道,在我心中,你是不同的。”我吻了吻柳五的面颊,心中恋恋,就势又咬了一下,满意地留出半个印痕。 “你会害我没法出门。”柳五苦笑着,却不闪避,“浮生,既你已决定,那么,这江氏企业我也要来无用,回头你一并带去给江罢,顺便对他说,我不道歉。” “谁说我要去找他?难道我一人就不能过么?”我板起脸。 柳五只是笑而不语,我终于撑不住,笑叹道:“我是去,不过,这件事,只怕不成——你也知道,以江那种性子,怎肯接受别人夺去又送回的东西?即使是你,也一样。” 柳五皱了皱眉:“也是,江必定想自已打出天下的……只好我帮他暂管了。只是这一来却苦了你,要跟他一起经历创业艰难。” “未尝不是好事。”我笑得轻松,“活动活动筋骨,对健康有益。” “记着明天去医院检查。”说到健康,柳五面上立时闪过忧虑,“以后酒你绝不可再喝……我会看住你,直到将你交到江的手上。” “再说罢。”我不置可否,反倒想起一事,“这次为得到石氏助力,你付出什么代价给石磊?” 柳五淡淡一晒:“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他求我让他帮忙。” 柳五言辞简短,似不愿多说。我却有些好奇:“他求你?” 柳五拗不过我的追问,勉强道:“那日他逼走你后,我就与他绝交……我说,我没有这样不明事理,尖酸刻薄的朋友……他还是……” “还是缠着你?而且保证一切以你的意愿为第一?”在这方面,我甚有经验,立刻就猜出了石磊会做的事。 柳五不答,立起身,取过外衣给我披上:“夜深了,我带你回我的寓所休息吧。”微微一笑,“要不要睡在我怀里?” 我一伸手,反将他揽在怀里,调笑道:“是我抱你才对吧。” 柳五哼了一声:“要不今晚试试?” 说话间,我们已推开屋门,走了出去,一阵风吹过,我更紧地搂住柳五的腰,继续与他开玩笑:“试就试,今晚看谁先求饶,下不了床……” 话音骤然停止。面前的路灯下,一道寂寞的身影,静静环抱着双臂,倚在灯柱上看着我们,眼色却是连灯光也照不进的黯淡,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要恭喜你们吗?” 我并不喜欢这个人,然而此情此景—— 还未及说话,柳五已抢先开口:“石磊,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啊,我也想问,我来这里做什么,看你们一双两好么?”石磊面色苍白,笑容比哭还惨,摇摇摆摆走了出去,“抱歉,我多有打扰——” “不好!” “让开!” 我与柳五同时惊叫起来。马路中央,一辆汽车转过弯,速度不减,疾冲过来,正对准石磊的身影。 幸好石磊听见我们呼喊,及时停住,回了下头,才逃过被车正撞的惨剧。不过饶是如此,他的身体也被带出去,远远震出数尺,跌倒在地。 我们冲了过去。 “石磊,你没事吧?”柳五看着石磊惨白的面色,紧闭的双眼,语声有些不稳。 我比他镇定,试了试石磊的呼吸,瞧了瞧瞳孔,再听了听心跳,最后肯定石磊除了右手臂骨折,大致没有其它问题。 肇事司机已跳下车,跑了过来。柳五抱起石磊,转头叮嘱我:“你去酒吧等我一下,我送完他到医院就来。” “好。”我答得爽快。眼见柳五就要上车,心念一动,追过去在他耳边低声一语,惹得柳五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大笑,目送汽车往医院方向绝尘而去。 我在柳五耳边说的是:“如果你们有戏,你千万要做抱他的那个人,不要被他抱了去。” 柳五对石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狠心。再怎么样,这二十多年的交情,朝暮相处,不是假的。只有关心,才会心乱,才会看不清真象。 愉快地笑着,我招手拦车,要它送我去机场。 就是这里罢?我拿着财经新闻,按图索骥,找到了这座大楼前。做名人就是有这好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者备份在案,现在,我只要祈祷这篇新闻没写错地名。 毫不犹豫,我走了进去。这座楼比不上原先江氏大楼的精美现代,却也朴实严谨,极具办公风格。 经过小姐的两次通报,我终于被获准晋见。 “你来做什么?”办公桌后,江上天正在与堆积如山的档案上奋斗,提笔如飞,连正眼都没瞧过我,语气冷淡。 “我来应征。你们这里缺人手吗?” “不缺。你走吧。” 我不禁有些疑心江上天压根没看见是我,试探了一句:“这样对老朋友,不太好吧?”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江上天总算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何况,我和你,实在算不得什么朋友。” 我不由完全怔住。他知道是我,却还这样冰冷。我胸中的冲动也缓缓降温,却仍不死心,诚挚地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没有必要。你现在可以走了。” 依然是冰山一样的回答。 这算是报应么?我心中一阵凄苦,却不愿流露在面上,勉强笑道:“对不起,告辞。” “慢着。”我的手就要触及门球的时候,江上天突然在身后大声道,声音颇见烦躁,“你倒底来做什么?” “没什么。”我淡淡回答,同时拉开了房门。现今,说什么都已没有意义。 “不许走!”一条手臂横过我腰,强硬地将我拖了回去,顺便一脚将门踢上,我立刻落到了那个散发着淡淡烟草气息,熟悉的怀抱中,“说,你来这里,为了什么?” 难道你忘了那晚我们的约定?我很想这样说,却终究还是平静一笑:“你的状态,好象不太稳定。” “稳定?你让我怎么稳定?”江上天的声音比我预料到的还大,几乎是贴近我的耳边怒吼,“你跟了格雷,现在又同情我,来跟我谈生意,叫我怎么稳定?!”双臂如铁钳样将我搂得更紧,狂怒的语声中带出一丝绝望,“我说过要尊重你的选择,可我真的不想放你走……浮生,我爱你,很爱……” “谁说我跟格雷了?”我的声音在一片烦杂中异常冷静。 江上天也愣了一下:“你没有?那么这份合约?” 我拿过江上天所谓的合约,扫了几眼,面色越来越鹰沉。格雷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出了这么丰厚的条件,与江上天的公司谈生意,合约中还附了我的一张照片,最后说,本公司代表将不日前来拜访……这些实在暧味,加上我的不约而来,难怪江上天会误解。 冷冷地向桌上一掷:“这能代表什么?你宁愿信一份莫明其妙的文件,也不愿信我?” “你没有……你真的没有?!”江上天目光骤然放出狂喜的闪亮,语声也微微起了颤抖,突然将我搂得更紧,“浮生,我好害怕……” “放开我,我不想看到你。”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不放!”不出所料,我落在黑带的他手中,一点也讨不了好,被他制得全无还手之力,唇舌都被狂虐地侵占过去,最后分开时,我的唇已有些刺痛,料来已红肿。 “野蛮人……你又要用强的么?”我恨恨地道。 “不敢。”江上天笑得极其开心,“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只要你不生气,要打要罚,我都由得你。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来应征么?是应征我的……”俯下身来在我耳畔道了一个词,“……吗?” 我有心生气,见到江上天这番模样,火实在也发不出来。瞥了一眼这笑到嘴都合不上的男人,淡然道:“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留下来给你当特助。记住,只是特助。” “你说。” “一、没经我允许,不得碰我;二、公事公办,办公室内不谈私情。能做到吗?” 江上天苦着脸,迟迟不能决定,见我作势要走,方才一把拉住我,勉强同意。 日子还长得很。 人生如一部开放的书,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然而我不会放弃今天。江上天也不会。 如同不会放弃幸福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丝。 三分天意,七分人力,尽人事而知天命。梦未必不可期。 怎见浮生不若梦。 —— END 章节目录 番外 爱上你的可恶 今天是情人节。 江上天从前一个月就开始为今天发愁,生平第一次,他在众多礼品间踌躇,不知如何下手。二十多年风流生涯积出来的经验,似乎到了此刻,到了那人身上,就一条也用不着。 江上天深靠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手枕在头后,眼望着天花板,一脸沉思。秘书小妮抱了叠文件进来,瞧见总裁仍是三小时前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连坐姿都不曾稍改,不由肃然起敬,轻轻放下公文退了出去。一个小时候,关于江氏企业将有大动作的小道消息传遍了整幢大楼,最后连江氏企业的对手们都开始惶惶不安,取消玩乐计划,纷纷严加范备。 江上天本人却对这件事毫无所知。他正在为要不要送鲜花而烦恼。按理说,情人节一束鲜花点缀气氛总是必要,可是——一想起那人似笑非笑的脸,江上天立刻失去了尝试的勇气。虽然在预定的餐厅中已摆满了玫瑰,他却不敢透露半句这是自已所为。 华衣美钻房子跑车,对原先的大群女友倒都很管用,唯其管用,更不能同样移来对待那人。想那人也曾是潇洒绝伦商场悍将,当年未必不用同样的礼物派送各家红粉知已。 江上天心里突然有些酸意。 其实他最想送的是一枚戒指。可是他知道,那人必定不肯,说不定还会淡淡一笑,告诉他世事多变,形式毫无意义。 可恶。那人说话做事,从来都是这般可恶。令人恨得牙庠庠的,直庠到心里,既想上前咬他一口,又想将他压住,狠狠地欺负到他哭。 然而爱就爱上他的可恶。 王浮生。这三个字,江上天已不知在梦里唤了千次万次。 第一次看见浮生是在蓝夜,一个普通的小保安,肩上被人刺了一刀,鲜血淋漓。放在平时,这种事江上天瞧都不会多瞧一眼,怎奈刺伤他的人便是自已那不成器的亲生弟弟,起因又是为了好友石磊新纳的男宠,想不出头也不成。偏偏中间又夹了个死对头叶家三小姐叶温出来搅局,一脸正气,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得,正烦不胜烦之际,叶温为找证人,直奔墙角默不作声的小保安,一番大力推揉将那可怜的男人整得几欲昏去,江上天有些看不过眼,正想出言制止,那保安想必也是忍耐力到了尽头,竟抬起头来,对叶温说了句话。只这一句,叶家有名的麻烦精大小姐,竟然面目变色,一个耳光打过去,然后夺路而逃。 旁人没有注意,江上天却看见了。 那保安眼中的亮光一闪,瞬间竟让整张脸都生动灵活了起来。江上天还想细看,那双眸子却又迅速恢复了淡漠。就象一颗小石粒,无声无息地扔进水中,波纹稍动,随即复平。 再随意问一句,江上天立刻发现,这保安回答的神情虽然恭敬到家,眼中却淡淡的,毫无借机巴结、一步登天的念头。 那种过于标准的恭谨,竟象一层面具,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而生。 连带那被长发胡须遮掩的面目,都象成了一种伪装。看着这些,江上天兴趣忽生,毫不犹豫吩咐将这小保安调拔到自已所住楼层。果然,这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而后干脆昏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听说他的名字叫王浮生。 江上天笑着离开,决定派自已的特助柳五去为这小子结帐,督促他早日上班。 第二次见到王浮生,却是人还未见,声音先闻。而且说的还不是什么好话,有几句连他这个堂堂总裁也涉及。沉了脸,江上天命他跟自已进屋,原意是要好好呵斥他一顿,让他明白什么叫分寸,谁知王浮生愕然抬头的刹那,江上天竟是一怔。 原先乱七八糟的胡须似乎已被人修过,虽然还有,却只在唇边整齐两抹,红唇柔润,唇廓清晰,竟比多数女子更加优美;额发仍然长及双眼,却在不经意间,隐约露出眸光的深沉晶亮。 江上天突然想起柳五这几天对浮生的推崇,看来,柳五所言,未必无因。 于是江上天改变了主意,决定用对待聪明人的法子和王浮生说话。 说话说到最后的结果,竟是江上天被他啫到噎住。望着那抹从容自在,无声离去的背影,江上天只觉这人实在可恶,叫人不甘心罢休,非要想法子折磨于他,抹去他脸上那份似乎是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已看穿的笑容。 接下来的数天内,江上天故意每天留宿蓝夜,将王浮生差遣得如人形机器,眼看王浮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宇间的倦色越来越重,江上天得意之余,竟有一丝莫名的不舍。 他在等着王浮生求饶。只要浮生开口,江上天立刻可以放弃这些恶作剧,毕竟仗着势力去欺负一个保安,多少有点不光彩。 然而王浮生始终没有求饶。不止是这次,还有下次,以及后来的所有次。不管被压榨到怎样累,怎样悲惨,那张脸,依然是淡淡的,有时含笑,有时微怒,江上天只觉那份神情,竟是越来越可恶。 可恶到竟能让他忘了和女友的约会,只为了回来见到浮生,逗他说话,命他做各种琐事,然后看到那张淡定的脸上终于被逼出一丝烦躁,心中竟是出奇地欢喜。 等到江上天惊觉自己已有两个月没碰女人,并且越来越享受浮生每天的擦浴服务,恨不能那双手再多接触自已一些,再久一些时,江上天呆住了。 他不是笨蛋,更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这种情形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爱上一个不爱自已的人,那种下场会是什么? 江上天陷入极度的恐慌中。那日自海边回来后,他终于开始逃走。 不见他,不听他说话,不去想他。 可是人却会不由自主地一下班就往那间PUB去,习惯地扫视一眼四周,期冀发现某道不期而遇的身影,若没有看见,什么酒喝在嘴里都索然无趣,可若是看见了他,多半便会看见他与柳五、PVDEL之间超乎寻常的亲昵,有好几次,他差点想冲动地杀过去,将揽在浮生肩上或腰上的那只手臂扔开,将浮生紧紧地锁在自已一个人的怀里。 这是江上天后来一直后悔的事。 后悔为何自已要犹豫这么久,以至当又经过了一些事,终于下定决心去要浮生时,却已是来不及。 浮生的过往,江上天早就料到必不寻常,但没料到竟是这样的不寻常。 更没料到,被浮生魅力所惑,不顾一切想要他的人,并不只有自已一个。 越到后来,他的情途竟是越见艰险。看到浮生被一个个男人充满爱意地揽在怀里,江上天只觉自已快要发疯。为什么,在手中时不知珍惜,等到想珍惜了却来不及? 心中千言万语,爱意如火,那人可还愿意回头一听? 幸好……自已的千万种柔情关爱,竟也博得那人微微一笑,似有似无地敞开了心怀。 却终是不肯给自已承诺。 天色已渐昏暗,江上天仍在发愣,直到电话铃响起,才如梦方醒。 进餐的时间到了,可是礼物呢? 咬了咬牙,江上天向外走去。大不了,将心掏给他看——看这里面,刻满的都是王浮生这三个字。 但愿那人不要当真去拿手术刀就好…… 江上天苦笑.谁让自已,爱上这般可恶的他. PS:刚才发完贴,就跑去EQ游戏,直杀到十二点,升了一级出来,实在不想写文,又觉得突然断掉不好,就随手打了个番外……写到最后,自已都不知在写什么,瞌睡到要死掉了……头昏中……妹妹们要抱啊……好辛苦,考虑请假潜水中…… 睡觉去了…… 章节目录 番外 以爱为名 “浮生,明天跟我回国吗?”当晚的餐桌上只有我们二人,烛光流转,小提琴悠悠扬扬在空气里回荡,无酒也醉人。 我想了想:“不成,公司还有很多事没交代,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再说。” 江上天面上微露失望,却不再勉强我。晚餐快结束时,他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照顾到你,你会怎样?” 我是第二日凌晨才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当时却惘然。 水声淙淙,自半闭的浴室门传出。 浴室有两套,我较江上天先一步冼完,正斜倚在床头,随手翻阅财经杂志。不可否认,听着他洗浴的水声。我有些分神。 床头灯光一派橙色,衬得被褥越发温暖柔软。谁都没有说,可今夜要发生什么,我们都知道。 似乎已经相识了很久呢。遥想初识至今,风雨种种,不觉有流年似水的恍惚。 “在想什么?这样出神。”不知何时江上天已坐到我身边,揉了揉我的发。 自然而然地投入他怀中,听着那具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我微合上眼,有些心安:“想你。” 江上天失笑,点了点我的唇:“你这样温顺,我还真有些不惯。” 我顺势咬住他手指,体味着混合男性气息的淡淡清爽:“那这样如何?” 身子蓦然被人压住。江上天深沉眼神离我不过咫尺:“你在挑逗我?” “嗯。”我松开牙齿,改成轻舔,意料中地看到上方男人脸色一变,“不过我不保证会奉陪到底。” “你敢!” 危险气息蓦地从对方身上窜起,火焰一般。我轻笑,不该忘了他本是个怎样恶质男人的。不过—— “江上天,容我提醒,那盆冷水——”一边出牌,一边抚上他的胸膛,两样都做得好整以暇。 江上天怔了一下,苦笑道:“浮生,你一向最豁达洒脱。” 米汤来了。醇厚香浓第一碗。 “洒脱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伤我。”我漾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并不怀疑自已对他的影响力。 因他爱我。 “我有错,你怎样处罚都好。”江上天不愧商场名将,深谙能屈能伸之道,立刻知机认罪,决不再拖泥带水。 “好,处罚开始。”我也爽利,“以彼之身,还彼之道。加上利息,请你一并付还。” 将他推倒在床,拉开浴袍,任柔软的光线在这具坚实匀停,有力修长的躯体上流泻。我赞赏地以指尖轻拭过那抹曲线。他确是个极品男人。我不得不承认他初时的横蛮,确有他的资本。 “你是男人中的男人……”我低喃着,俯下身,从他的颈项开始,一处一处往下吻。 他的手是自由的。可他不敢动。因我的暗示。 我不算熟练的吻显然带给他极大刺激,江上天的呼吸开始喘促,额上有汗沁出,双目紧紧闭着,意图掩盖住一切挣扎迹象,肌肉的紧绷和下部欲望的挺立却说明了一切。 我不肯就这样放过他。 “江上天,陪我说话。”在他胸膛两侧莓红色突起上轮流吮吻,手指滑过他的腰线,再若有若无滑上来,满意地觉出他压抑的震颤,“你练空手道多少年了?” “二……二十多年。”江上天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涩,充满情欲的沙哑,效果如此明显,倒让我也一惊。 “难怪体格好到让我妒嫉。”我捏了捏他的臀部,换来他一声止不住的吟哦。 “浮生,饶了我……” 我叹气:“这才多久?你那引以为傲的耐力呢?” “对你,我完全没有抵抗力……” 姑且算这是第二碗迷汤。 对于迷汤,我向来不理。 我开始以唇舌在他大腿内侧柔嫩的处所转圈打磨,他的欲望刹时涨得更大,呼吸已变成喘息,我却偏不碰他急需的那一处:“……继续说话吧。你觉得这次全球性经济衰退几时会复苏?” 江上天好耐力,居然还能断断续续,艰难道出几个数字,我不由起敬,另眼相看:“*国的总统要换人了,我们来分析谁接任的可能最大。” …… 如是数回,江上天终于崩溃,带着被我啃咬出艳红片片的肌肤,翻身压上了我,神色间半是狂乱半是急迫:“求求你了浮生……给我……不要再玩了……” 我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黑带就是黑带,即使是床第之间,也不忘施展。 江上天激烈吻住我,舌与舌相缠,几乎不给呼吸留空隙,一只手温柔探下去,握住我的欲望。 我的身躯突然一僵。江上天立刻明显地觉出,将我搂得更紧:“浮生,害怕?” “是。”我老老实实地承认。 过去的鹰影仍压在心头,不是说解就能解开。我的体质依然特殊,正常的性事仍遥遥无期,同我无缘。 虽然没有说出,可是江上天却象是能奇妙地知道,这回换成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浮生,信我,将你的感觉全交给我。” 看着他满布细汗却竭力隐忍欲望的神情,我心中莫名地一暖,缓缓一笑:“好,我试试。” 再没有多话。我几乎是立即地,眩晕地被卷入暴风雨的旋涡。 或是故意,江上天也同样仿照我先前的步骤,技巧却不知比我要高上多少。他的舌温腻有力,从我的口腔开始,一处处地占据夺取,火苗随着他的指尖抚弄,在我全身窜动,越来越高。我的胸前两点已被他揉得嫣红微肿,微带刺痛的快感却迫使我弓起胸膛,喘息着向他要求更多。他也不吝施舍他的热情,唇舌一路下移,最后停在我的欲望之前。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再没有理智,没有思考,我只想要他的给予,要他带来更猛烈摧毁一切的怒涛。 江上天顿了一顿,我清楚地听到他说出一句话:“浮生,我为爱你而作。” 下一刻,我的欲望被包入温热的口中,丝绸般的内壁紧紧裹住我,温柔的律动令我无可忍耐地呻吟出声,身体反弓,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更热,腰部却被他紧紧压住,一动也无法动,只能任焦躁在心头越燃越高。 我是个极有耐力的人,可这时我不想忍耐。那句话,爱。他爱我,他可以信任,他值得我将感觉全都交托。我不必再为鹰影挣扎,这些,只要交付给他就好。 呻吟已不能表达出我的需要,我的双手紧紧揉住床单,语不成声地哀求:“……快……给我……求你……” 他的汗水,他肌肉的每次跃动,都令我清楚地感觉出他也有同样越升越高的欲火。 他突然放开我,我尚未从失落中醒来,腰已被他提起,紧紧扣住,双腿被分至极处,裸露出最隐密的处所。这是一个极羞窘的姿势,即使是在情欲迷乱中,我仍红了脸,意图合拢双腿:“不……不要……” 江上天却毫不容情,铁般的手腕牢牢定住我,头一低,湿热舌尖探入了我的私密处,嗡地一声,我脑中彻底失去了理智,身体里只剩下一股越燃越猛,横冲直撞,无处发泄的大火,嚣叫着寻找出路。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千年的煎熬,江上天终于以他的欲望冲进我的体内,那一瞬间,两人都不自禁喘息出声……炙烫的触感……再没有技巧可言,只是凭着本能狂野地律动,我全身越来越绷紧……这次,已经没有什么再能阻挡我了,什么鹰影,什么训练反射……都不能……他爱我,那句,为爱你而作,在我脑中盘旋周转,伴着他同样节律的呻吟,共同炽烈的欲望升高…… 顶端。 尽情的渲泻释放。 多年,多年未曾有过的感受。不,似乎这一生都从未有过。压抑过久后的激情,不再需要暴力为媒介。 以爱为名。 这个男人……我满足地叹息一声,任绝顶快感的余韵在四肢流窜,枕在他的胸怀,毫无防备地进入梦乡。 章节目录 番外 错相逢 世上有很多事,你未必了解,却会影响你的一生。 我记不得父亲的样貌,他在我两岁时便遇车祸身亡,剩下母亲带着我,孤零零地在茫茫都市里求生。有时我想,如果她没遇到那个后来成为我继父的男人,是否我的生命便会完全不同,是否我现在就会朝五晚九,跟许多小职员一样娶妻生子,忙忙碌碌。 ——娶妻、生子。幸福的定义千种万种,而这种,显然我已今生无缘。 那个人,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 初遇到他的时候,他象一只小猫,躲在楼梯转角的鹰影里,抱着头,碧绿的眼眸因为害怕而睁大,满面惊恐。 屋外,雷声轰隆隆地一阵盖过一阵,伴着眩目的电光。 凌晨四点。一个怕雷雨的小孩。 我异父异母的弟弟。一个陌生人。 我端着从厨房里拿来的温牛奶,有心想不视而过,想了想,又走近。 电闪雷鸣夹着磅大雨的嘈杂,我的声音有些模糊,也许他听不见,可我不在乎。自从父亲死了,母亲再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和满屋子的仆人以及做不完的作业为伴之后,我就什么也不在乎。 这个小猫般的家伙该是叫格雷? 他此刻的神情让我想起我小时养过的一只流浪狗。 “给你。喝完以后去睡觉。明天早上,什么事都不会再有。” 我说得流利是因为以前妈妈也常这样安抚我。 格雷抬起头,空茫恐惧的眼神透过我,凝视空中的某一点:“魔鬼……地狱的魔鬼……要来抓我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不过那时我只怕鬼,怕妖怪,对他嘴里说的魔鬼是什么,压根儿一无所知。 摸了摸胸口挂的护身符,这是我出生时,妈妈特意到寺庙里请回来的,有佛光,能镇压一切恶鬼妖物,百邪不侵。 我在格雷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不要怕。我有符,什么鬼都不敢来。魔鬼为什么要来抓你?” “露西说,魔鬼会来抓走不听话的小孩,雷就是它的声音,电是它的舌头。” 格雷犹豫地看看我,再看看我颈中的符,终于慢慢地开口。 露西是格雷房中负责他起居的侍女。我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 我的继父很有钱,我们居住的房子很大,佣人很多,我和格雷都有专人侍候。继父和母亲时常不回来,我和格雷总是各在各的房里,连一起用餐都很少。 我不知道格雷的侍女会这样教他,我的侍女就不这样说。 “你有不听话吗?” 我下巴抵在膝盖上,侧着头问。 “我没有……我……”格雷想要哭的样子,却倔强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只是不想吃那些讨厌的蔬菜……露西就说我不听话,说魔鬼会来抓走我……” “不想吃,那就不吃好了。”我将我知道的事严肃地告诉格雷,“魔鬼才不会管这种事,露西她说谎。” “真的吗?”格雷显然迷惑了。 “真的。”我坚定地点头,又想起妈妈跟我说过的话,补充道,“如果不信,你盯着露西的眼睛看,然后提问,如果她说谎,她就会避开你的眼神,不看你。” “哦。”格雷似懂非懂,害怕却已经减少很多,突然咕噜一声,什么东西叫了起来。 格雷脸红了一下。真的好象我那只丢失了的小狗。 我忍不住去拉他的手:“我房里有吃的,你要不要去?” 那年,我六岁,他三岁半。 第二天,我听我的侍女玛利安说,露西被解雇了,原因是她竟然敢骗小少爷。听说还是小少爷自已对管家要求的。 听着玛利安敬畏的语气,我知道这件事跟我也有些关系,不过我没有想到更多。 格雷开始亲近我,和我一起用餐,每晚缠着我讲神秘的东方故事,遇上雷雨夜,一定会赖在我的怀里,要我紧紧抱住了才能入睡。 有了他,我不再那么思念我的母亲,我的朋友,和我被迫丢下的流浪狗。 孤独而庞大的庭院,象一座荒岛,我和格雷,象两只相互依偎,用体温取暖的雏鸟。 继父偶尔回来,看到这一切,总是若有所思地瞧着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更好。 直到十二岁那年,我要上学的前夕,继父找到我,跟我作了一次大人之间的谈话。 他用了一个时辰解释意大利基迪.伊波顿.克劳尔家族的古老,属于这家族名下商业帝国的庞大,以及深不可测黑社会的背景,再用了一个时辰让我明白做这家族族长所必需具有的素质:坚定,决绝,冷酷,毫不留情。 我那时已学了很多知识,也看过了很多书,继父说的,我慢慢也懂了。 “格雷将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他样样都令我很满意,唯有一件事,你。” 我静静地看着继父,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是他的弱点。你对他的影响,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家族不需要一个被操纵的首领,哪怕是无意的,你明白?” 我点了点头,猜到他底下要说什么。 “如果你不是阿倩的儿子,我会杀了你……幸好现在还来得及。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做,才对你,对他,对我们大家都最好吧?” “当然……我知道。”我抬头,第一次凝视着继父的双眼,缓缓回答,“在格雷小的时候,给他你们没时间给的温暖,让他顺利成长;在他快要长大的时候,为他让路,无论是哪一方面……对么?” 继父在外面应该是个只手遮天,很多人惧怕的大人物,可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他眼中的慌乱。 还不懂什么叫做藏锋的我,日后为这句话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退出门外,我去花园,格雷象往常一样向我奔来,笑着扑入我怀中。 我摸着他的头发,微笑着给他讲了最后一个童话故事,好象是关于人鱼和王子,但结局让我改成了喜剧。 在他颊边落下柔柔的一吻,悼念我们彼此童年的结束。 二 那日之后,我便飞赴亚洲,白天上课,业余时间进入公司亚洲分部观摩学习。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大太子,也都知道我是没有继承权,不受重视的庶出——一头幼兽落入狼群中的景况,可比拟我的当初。 自然是继父的故意安排。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总算也对我有一份爱犊之情,否则,大可每月划钱给我就好,不会给我一个契机,让我有机会去经历天堂和地狱。 十二岁那年,我正式进入亚洲公司总部,从营销员做起,逐级上升,直到十八岁,成为亚洲公司第一执行总裁。 其中的苦与泪,血与汗,不必多说。 对格雷的牵念,被压在繁琐惊心,步步为营的商战背后,渐渐湮灭。 世界本就充满变化和无奈。活在今天,我没有闲暇想昨日。 同年,欧洲经济大幅下滑,市场萧条,危机四伏,家族最后无人可用,一纸手谕急召我回去灭火。 我只是懒懒一笑,今日装病,明日称忙,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回去。 我已非善类。 家族中的老狐狸们终于松口,要正式列我入家族门墙,冠姓克劳尔。又暗示说,如果表现优异,还可以获得家族第二顺位继承权。 我怎会将这些看在眼里。 不过,这本就是我的目的,既达到,那便无话。 我微笑踏上专机。突然想到小格雷。 我的弟弟,他还好吗? 事实证明,不好的人是我自已。 格雷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仍是吃了一惊。 这是个俊美宛如希腊神一般的少年,再不复当年怯生生小猫的影子。碧绿的眼眸如宝石一样璀璨,灯光下闪射着冰冷而高傲的光芒。 优雅,冷漠,气势十足。象太阳的存在一样,即使在衣香鬓影,人影绰绰的大厅,仍是一下就能定格住所有人的目光。 好一派完美家族接班人的形象。稍嫌锋芒太过了些,不过那只是羽翼未丰,假以时日,成就必无可限量。 我微笑,为他轻轻鼓掌。 声音虽轻,已吸引来格雷冷冷一瞥的目光。 他应该认出我了。因为那一刻,那双绿眸里迅速布满的是酷寒敌意,凛烈战芒。 格雷,你必是已知道我要胁家族长老,换来入族以及第二顺位继承权的事了罢?威胁到你地位的人出现,难怪你会恨我如眼中刺。 童年情份犹若一梦。果然只是一场不容于现实之世的幻梦。 唇边挑起一趣味的笑,我遥遥举杯,向我异父异母的弟弟。 弟弟,你还太小。 “醒醒……” 在办公室里被人喊醒,我惊觉抬头,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格雷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绿眸冷冰冰地看不出任何表情。 坐进总裁室也有两周,最得意是看见格雷不得不服的眼神,最烦的也是看见这付虽美却永远冷漠对敌的脸色。 长叹了口气:“亲爱的弟弟,可是关怀哥哥,来送吃的给我?” 格雷不动声色,将手中的文件向我推来。我头痛地揉了揉前额,拜托,企业需要的是良好的沟通而非耍酷,你这样,算是对谁呢?说起来你才是正牌的太子,而我做牛做马只不过是为你的将来奠基。 索性向后悠然一靠:“我饿了。” “你要吃什么?”格雷眉间闪过一丝不耐,拎起桌上的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笑得笃定:“不要外卖。” “那要?” “你下厨。” 格雷瞪着我,象是从来没见过。我笑吟吟与他对看,论到情势,他现在还强不过我。 ………… “我不吃石头。”我看了一眼。 “……” “也不喝泥汤。”再瞟一眼,继续埋头工作。 “……” “天,你这是什么?洗锅水?”第三次,我只尝了一口,便全数喷了出来。 格雷终于忍耐不住,夺过碗一扔,怒道:“爱吃不吃,你倒底想怎样?” 自若地拔开格雷因为激动而握成拳的双手,我拍拍格雷的脸颊,噗嗤一笑:“瞧,这不是可爱多了么?乖弟弟,难道没有人对你说过,就算生气,也比做僵尸好?” 格雷大概从没有见过这阵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是好。我趁他下厨时已做完公文,拿起外衣,笑着揽住格雷的肩:“走吧,陪我到外面叫些夜宵……你可得多学着点手艺,以后加班时还得劳驾你呢。” 也许是惊呆了的缘故,格雷竟然反常地没有抗拒。 那天之后我跟格雷的关系改善了很多,如果忽略格雷眼中不时一闪而过的警觉,我们将就着也能算是兄友弟恭。 一只想靠近人又不敢的小兽。我微笑着装作不注意,到了第二年夏天的时候,这只小兽已偶尔能主动对我露出笑脸了。 三 所有的变故就发生在这个夏天。 事情起源于一个极小的开端。为了请教一点事务,我去大学拜访一位熟悉的管理学教授,在他家我碰到了一位女子菲儿。 第一眼见就有种莫名的亲切。菲儿有一双与格雷近似的,美丽清澈的眼眸,见识颇为不凡,性子却温婉宜人,有如春水。我与她搭话时,她居然还会脸红。 我以前有过女人,但这是我第一个爱上的。 爱得如痴如狂,以致破天荒地平生头一回扔下堆积如山的文件翘班去约会——反正有格雷那小子在,他的实力已越来越强,几乎要追过我。说起这个,连我也不得不佩服格雷的学习之快,什么事只要做第一遍,他立刻就能明白关节,并且举一反三,领悟力强得吓人。 如果没碰到菲儿,也许我还会不服,会振作精神,与他一较短长,可是,当有了菲儿之后—— 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决定结婚。思虑周详后,我将菲儿带回一月一度的家族例会。 每个人都吃惊地看着我,不敢相信他们面前笑得有些傻气的男人会是我。 “我反对。”格雷鹰沉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趁火打劫的人来了。我转身,笑得爽快:“弟弟,代理总裁的位置,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你也长大了,还请你收回。” 我听见所有人轻轻的吸气。含笑看向族中那几个老狐狸,果然在他们眼里看到一丝安心。 “那你呢?”格雷还是不能信我。 我坦然道:“回亚洲,或者其它地方,你来决定。” 这是自我流放。谁都听得出来。 “不行。”格雷还是冷冷淡淡,一口否决。他的眼神从我转向菲儿,渐渐炽热,“因为这女人,我要了。”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我看着格雷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一个头大似两个。 我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破坏力。 会议不欢而散。吩咐司机送走菲儿,我揪住格雷的衣领,将他拖进房间,呯地关上了门。 “你搞什么飞机?要什么,直说好了。” 格雷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绝美,却看得我心中发寒:“我就要她。她长得不错,是吗?” 我以一拳代替了回答。 格雷回敬以同样的方式。 一架打完,终于精疲力尽,我倒在地板上喘息:“格雷……幸好我们不在中世纪……” “嗯?”格雷就倒在我身边,气息也不稳定,比我却要好得多。 “不用决斗比剑嘛。”我侧过脸来看他,格雷的容颜近在咫尺,只是浅浅覆了层红晕,连汗也没出几粒,我不能不服,“否则我一定输……格雷,为什么你定要跟我争?我说过,我可以放弃一切的。” 格雷闭起眼,不理不睬。我索性翻过身,压在格雷胸上,摇晃着他的双肩:“说啊,你开个价……哥哥我尽力给你拿来就是……” 或是被我摇得心烦,格雷一把攥住我的双手,扭到一边,冷笑道:“哥哥,你还真是情深一片……怪只怪我们的眼光太相像,你要的东西,我总是也想要——我不会放弃。” “可是你还没成年啊。”我啼笑皆非。事实上我并不以为格雷会爱上菲儿,这只小狐狸一定是在逼试我的底线。 “我的女人不比你少。”格雷高傲地一挑眉。 看来不说个清楚是不行了。 我四肢放松,仰躺在地上,叹了口气,喃喃道:“格雷,我确实喜欢权力,因为权力可以给人带来随心所欲,带来自由。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当年我若手中有权,又怎会容得别人擅自更改我的命运,决定我的喜怒?只不过,都过去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生命中,还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爱与被爱的滋味,那样美妙……弟弟,我真的不会再跟你争什么了。” “一厢情愿。”格雷站起身,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语气冷漠清晰,“想让,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菲儿我要定了。有本事,你来抢吧。” 我愣了一下,情知我刚才一时不察,所说让位的话伤了格雷的自尊。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格雷走出门外,心中烦恼无极,不知如何才能满足这小子的求胜欲望。 两周过去了。开心的是当地所有的新闻记者,晚报杂志,头痛是我以及克劳尔家族的全体成员。 继父专程从希腊赶回,扔出一大叠报纸,怒斥着要我和格雷看这是什么。格雷面无表情,我只有苦笑。克劳尔家两公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我知道不好听,可这也由不得我。 继父眼光一闪,我立刻知他心意。 “随您怎样处置我,只是不要动菲儿。”我直截了当道,“您如果派人杀了她,我担保您损失的将不止我一个儿子。” 显然我说中了他的心事,继父恨恨地挥挥手,要我们出去。看着老头子沉到不能再沉的脸色,我颇有丝幸灾乐祸。老狐狸,这次你也遇上棘手事了吧,倒要看你怎么解决。 四 结果也不知真是老狐狸棋高一着,还是天意弄人,继父派出去调查菲儿的人带回了令所有人震惊的资料:菲儿,竟然是继父当年风流一度,遗失在外的私生女,继父甚至还拿出一份DNA的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的明白,菲儿果真是继父的女儿,格雷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水落石出雨过天青。我止不住笑意,管那份报告是真是假,继父既如此证明,那就是偏帮我了。本来么,想也知道,格雷这种身份,那是要企业联姻的,怎可和菲儿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儿登对。 为防夜长梦多,我当即宣布下周闪电结婚。 当夜,送回菲儿,我吹着口哨,打开房门,一愣:“格雷,你怎么在这里?” 灯光朦胧的暗影里,格雷醉意微醺,右手一瓶酒已喝去大半,眼神古怪,盯着我只是不说话。 知他心性高傲受不得失败,我也不以为意,脱下外衣,扯开领带,倒了杯冰水走过去,拍拍格雷的肩:“乖弟弟,别生气了,本来你就只是和我开个玩笑么。来,喝点水。” 格雷用力拔开我的手,怒道:“不是玩笑!” “好好,不是不是。”格雷的酒品还真是差,我安慰地摸摸他金丝一样的头发,“不过这次已经结束了,若有下回的话再说吧。” “谁说结束的?”格雷一把拧住我的手腕,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逼视住我。 醉鬼真是不可理喻。 我挣了挣,怎么也挣不脱格雷如铁钳般的手掌,微微心惊,还是笑道:“好弟弟,那是你亲妹妹啊,你不结束,还想怎地?说到底又不算你输,你这倔强着跟谁闹呢?” “我说不结束就不结束……”格雷喃喃地道,头一抬,突然眼中凶光一现,饶是我见多识广,也被这眼光吓了一跳,正想退开,手腕已被他一拉一拧,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在床上。 头晕眼花,还没回过神,双手一痛,已被什么牢牢缚住。 完了,明日我定要戴着熊猫眼出门了。我苦笑,试图侧过身,将脸埋进床褥,却还是被格雷硬翻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只有叹息:“弟弟,能不能别打脸?好歹我下周要结婚,说起来,你这伴郎走在一个猪头旁边,也不好看是不是?” 也不知我话中什么词触动了他,格雷怒火更炽,双手一分,嘶地一声,已将我上衣拉成两片。胸口一凉,我正要惊怒喝问,格雷猛地扑上来压住我,在我身上用力啃咬,我肌肤被他咬得又痛又痒,兼之满头雾水,不知这又在玩什么花样,提高了声音,恼怒道:“格雷,干什么,放开我……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胸前一侧敏感正被啮到,禁不住一颤,声音也变成了呻吟——虽然立刻停止,却已足够我脸红,暗骂自已糊涂没出息。 格雷似乎也震了一震,却不肯放,反而固执地在那两点上辗转吮咬,象定要看我出丑一般。我咬紧牙关,半声也不出,头脑却越来越混乱,体内越来越热—— 下半身一凉,我睁开眼,骇然发现格雷已将我的长裤剥落,正在撕扯内衣,到这地步,我再迟钝也心知不对,勉力撑起上身,凛然道:“格雷,你敢再胡闹——” 话音未落,嘴唇已被一物堵住,滑腻灵动,竟然便是格雷的唇舌,我惊得几欲昏去,茫然间只觉下身被人熟练抚爱,欲望竟渐渐坚硬。意识到私处正在被异父异母弟弟瞧视玩弄,我说不出心中是羞窘居多还是愤怒,用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反抗,却终究还是输在格雷非人的体力下…… ……下身的开口撕裂地痛……我已完全失去抵抗的力气,闭着眼,任身上的野兽粗暴地进出……这一定是场噩梦…… 后来我才知道,格雷除了继承家族企业外,也继承了家族暗中的事业,从小便受到柔道、空手道、剑术、枪术……多般技艺的训练。我这样的常人,在他面前,算是不堪一击。 我没有结成婚。格雷动用了家族黑道的力量,软禁了菲儿,并以此来要胁我,要我乖乖为他效命,直到他正式登基,执掌大权。 我随时被他凌辱玩弄,自然更不在话。 至此,我与格雷,兄弟情份,完全断绝。 格雷一日比一日意气风发,睥睨天下;我一日比一日苍白消瘦,沉默不语。 却再没有外人知道这段隐密。连继父在内,都只当我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格雷彻彻底底胜了我。 不管用什么手段,赢就是赢。我并未怨过上天不公,却时常在内心渴望,能再见到菲儿。 这愿望,直到两年后方才实现。 “去我的车,司机会带你到医院,见你最想见的人。”那日,照例在我身上发泄完欲望后,格雷突然扔出一张磁片,“这是钥匙。” “菲儿?在医院?她在医院干什么?”我吃惊得忘了尊卑,紧紧抓住格雷的手。 格雷甩开我的手,转过脸,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胡乱地穿上衣服,快速奔下楼去,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安。 这回的报告单真真切切,再也假不得半分。 菲儿,得了血癌。发现的时间就在和我分手后不久。 她已经住院了两年。而我竟然毫不知情,全无知晓。我握住菲儿的手,看着她惨白而温柔的笑容,只觉一颗心都要碎裂了开来。 “我知道,我就要走了。”菲儿轻抚着我的脸,微笑道,“我的父母用不着我操心,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我很好,你不用记挂我。”我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瞧你,又憔悴,又消沉,我初见你那时可不是这样。”菲儿亲了亲我的面颊,“你那时又自信又潇洒,浑身都散着光芒,能迷倒路边任何一个女孩,多好。” “嗯。”我紧闭着嘴,生怕自已一开口会忍不住落泪。我要怎样对菲儿说,我这两年也曾谋划过夺权,推倒格雷,却终究功亏一篑,还是失败?我又要怎样对菲儿说,格雷为了惩罚我,特意请来欧洲最著名的心理专家,彻底改造了我的心理和生理,已将我变成只能被男人上,被暴力对待才有感觉的怪物?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我知道,你这两年也过得不开心。”菲儿软软的唇擦过我的耳旁,以极细微的声音道,“逃出去,找我的好友小猫,我跟她说过了。你一定有法子的。”吻了一吻,再放开,澄澈的眸子含着笑意,“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活着代替我看明天的太阳。” 我再也忍不住,将头埋入她腿上的毛毯中,湿渍缓缓濡染开来,象一朵哀悼的花。 五 夕阳如血。 物是人非事事休。多少光鹰在弹指中度过,人际的离合,谁也难以预料。 我还是逃走了。利用给菲儿下葬,格雷的属下心有疏忽的机会。我没有去找菲儿的好友小猫,怕连累了她,动用了我自已最后的人脉,跨越数洲,千山万水,来到一个以前从未到过的繁华都市。 过去种种,辟如昨日死。 我抛开以往一切,化名王浮生,披上潦倒外衣,真真正正,从头做起。出卖劳力的生活虽然辛苦,却简单安宁。 之后遇到了一些人。爱我,我也重新学会了爱人。 有些艰苦。有时也会被人欺负。不过比起受到格雷的对待,那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何况,他们再欺负我,也终究会被我一个个再欺负回来。 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我王浮生,被逼急了,也会咬人呢。 格雷却出奇地执着,经过三年,还是穿越千重山水,直追捕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拿我怎样,也不知究竟这世间有多少恨,要值得一挂数年,念念不忘。 他恨我,却始终不肯杀了我。 有一次,我中了弹,重伤在床,奄奄一息,格雷冲了进来,骂我装死,又撕开我的衣服强暴我,却在我差一点就要死去的时候停住手,抱住我,求我醒过来,不要死。 这是怎样一种激烈复杂的情感,我不懂,也无法承受。 我当着格雷的面,选择跳下激流,我笑得平静,告诉他,要以死亡来解开我们之间的枷锁。 我不知道,格雷竟然会毫不犹豫,跟着我跳落下去。 更不知,他会因此一跳,撞断双腿,从此如鹰折翼,心高气傲之人活得生不如死。 我未死。 死里逃生,也算再世为人。 再见格雷,原是为了杀他,却在惊见他双腿无力动弹的那刻,枪缓缓垂落,再也下不了手。 格雷终于对我说,他爱我。一直爱我。 从儿时到现在。 我却不是突然失踪,就是爱上别人,眼里从来就没有过他。 他不敢求我,所以只有恨我。 恨到刻骨铭心,时时要用尽手段折磨我,然后看着我越来越疏远冷漠,心中又是痛,又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看见我跳河求死,才明白,原来他一点也不想我死,一点也不想我恨。 我怔怔地听着格雷的叙述。 在花香的午后,他的情意象一首低徊的清歌,委婉动人,却已错过曲调。 红尘离合,辗转反复,我再不是当年的罗觉。 真相,为何总是来得太迟。 助格雷痊愈了下肢,我淡然离开,回到我选择的男子身边。 看明天的太阳又灿烂升起。 正如生命中去了又生,绵绵不绝的爱与恨,悲与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