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欢颜》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沈清从城东搬到城西,只有一个原因。 一屋子家具,五箱衣物,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收拾妥当。十个小时前,她站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最后环视了一遍自己居住了近十年的天地。而现在,她站在新住所不大不小的阳台上,心情愉悦地用力呼吸着周围的空气。 初夏傍晚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一丝暖热,沈清趴在栏杆上,闭上眼,甚至觉得这风里都带着许君文的气息。远远望去,那一栋奶白色的小楼,便是许君文的家,沈清眯缝着眼,脸上尽是慵懒的心满意足。 “都什么年代了,姐姐你居然还玩暗恋?!” 这样的话,林媚说过不止一次,可是沈清总是不以为然。她喜欢许君文,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喜欢,但她并不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 真正意义上的暗恋是苦乐参半的,但是细细享受着一直喜欢某个人的心情却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沈清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后者。她可以不需要对方拿爱来回报,却可以为了爱着许君文而一鼓作气将她的所有生活从东搬到西。 在露台上站了近一个小时,大半时间目光是对准百米开外的那栋白色房子,以至于沈清都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八点差五分,她抓起钱包下楼。光靠呼吸空气并不能填饱肚子,即使是搬来这里带来的欣喜也无法让她忽略胃里空空如也的感觉。 冲到楼下超市的时候,沈清推开重重的玻璃门,电子门铃的“叮咚”声随即响起。她喜欢这样清悦的声音,原来城东那个她经常光顾的小超市就没有门铃,店堂也不如现在这个整洁。收到柜台前营业员的欢迎声时,她报以微笑,同时又找到一个搬来这里的好处。 有喜欢的男人,有喜欢的环境,如今只差工作没有着落。 小区的超市,在这个时间,客人本就不多。抱着几盒方便面,沈清快速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发现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黑色短发,黑衣黑裤,背对着她,正和一个营业员小声低语。沈清看见那个女营业员脸上一直泛着笑意,眼波流转,像是兴奋又像是羞涩。 从背后看去,那个男人挺拔修长,身材极好,衣裤合身且质料上佳,光是背影便已隐隐透出清俊气质,沈清低头了然一笑。正要出门,耳旁恰好传来她极敏感的三个字:“许先生……” 沈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去看。此时营业员已经转身向货架走去,她便正好看见那个男子的脸——瘦削的线条,淡色而微薄的唇,挺直的鼻梁……唯独眼睛被深色墨镜遮住。即使这样,眼前的这个男人仍旧好看得要命,远胜过那些电视电影中的大明星,这个人,似乎是真真正正为英俊二字而生的。 见到这样的一张脸,沈清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一向嗜美如命的林媚,倘若被她看见这样的男人,恐怕早已口水横流扑上前去了。虽然喜好男色的程度比不上好友林媚,但沈清自认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平凡女人,见到美好的东西总免不了多欣赏两眼。更何况,这个男人,也有着一个在她心目中占特殊地位的姓。 于是,她稍显突兀地停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放在那张脸上,等到发觉自己的失态后,忍不住羞涩地微微一笑。 此许先生自然非她心中的许先生,只是她好笑地发现,似乎姓许的男子,全都长相不凡。不过,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她的注视,只是静静地倚在柜台边,神色淡然。不知是衣服相衬,抑或是灯光原因,他的面色落在沈清眼里,显得过于苍白。 这时,营业员小姐已拎着一篮东西回来,想必是奇怪她为何待在店里迟迟不走,不禁投过来一抹探寻的目光。 沈清有所察觉,立刻收回心神,拎了袋子,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去。 许倾玦从皮夹里抽钱递给帮忙送东西上楼的超市员工,然后在沙发里坐下,揉了揉蹙起的眉心。房间里没开灯,很黑,阳台上的风卷动落地窗前的深蓝色窗帘,和着甚是明亮的月光,在幽暗的屋角划出沉默的曲线。 他不知道对面搬来了什么人,只听见整整一天,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重物从地面拖过的噪音,以及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一直到晚饭前后才安静下来。 许倾玦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摘下墨镜,随手放在一边,刚要起身,一阵晕眩却又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坐回去。面无表情地伸手摸向茶几的方向,一杯水早已凉透,冰冷的手指在同样冰凉的杯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静静收回来,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他仰面向后靠去。 浓重而熟悉的疲惫袭来,许倾玦微微蹙眉,削薄的唇角却牵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微小弧线——仅仅是下楼一趟,再回来便是如此疲累不堪。精神不济到了这样的地步,也许终有一天将会独自一人安静地死在这间屋子里却没人发觉,只是不知到时许家老爷子会是怎样反应?想到从前被骂作“不思上进的不孝子”,许倾玦轻轻嗤笑一声,黯淡的眼眸在黑暗中更加不见一丝光彩。有大哥的精明能干顺从孝顺,恐怕他这个不孝子,也真的是可有可无吧? 明明已经到了初夏,靠在沙发里身体仍然一阵阵发冷,摸到一旁的扶手,他撑着站起来,缓慢地向卧室走去。 深夜,照例是沈清与林媚的八卦时间。 “见到许君文没有?”林媚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懒洋洋的。 “没有”,沈清有点心不在焉。既然住得近在眼皮之下,哪里还愁没有见面机会?况且,总不至于叫她冒冒失失地去敲许君文的家门,请他与她共贺乔迁之喜吧! 倒是方才遇到的那个英俊的男人,沈清觉得有必要和林媚分享。所以她笑着说:“这个小区,住了个很帅的男人。” “哦?!”林媚立刻来了精神。 电话彼端传来兴奋的抽气声,听得沈清轻嗤:“色鬼!” 林媚不以为意:“能得你主动称赞,那个男人必定不错。那么,他比许君文如何?” 沈清略想了下,原本是想说,那个男人的外表堪称极品。但又突然想到,适才并没能看见他的眼睛,五官之中,她一向认为眼睛是最关键的,于是改口:“许君文只是俊朗,比不上他。” “哈哈,看来‘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你并不适用。” 沈清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客观评价。” 的确,单论相貌,今天这个陌生男子是她所见过长得最好的。可许君文之所以从大学时代便能吸引她,并不是靠长相,而是因为那种阳光活跃的性格,以及手腕灵活事事拿捏妥贴的可依赖的感觉。 许君文,许君文。 挂了电话,沈清在心底轻念着这个名字,辗转睡去。 在城东,沈清仍有一份工作在职,只是这却要以每天四个多小时的来回车程为代价。所以,在城西重新谋得一份职业,对于嗜睡如命的她来说显得尤为重要。然而,在新工作没着落之前,沈清不打算暂时停业在家。她自知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所以看在这一份优厚薪水的份上,再辛苦,也认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再回到家已是八九点,沈清这时算是深切体会到化妆品的好处了,至少它们使她不必顶着黑眼圈和苍白的脸去见人。在公司,地铁,公车,与家之间来来回回五天后,终于熬到周末,两天的休息第一次显得如此可贵,以至于沈清一直睡到接近正午才起床。 19楼a座,沈清觉得自己很好运地租到这个单元,因为这栋房子的前面再无别的遮挡,视野极其开阔。穿着吊带睡衣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来回走动,窗帘大开,却不必有随时可能春光外泄的担忧,这便是高层住宅的好处。 正当沈清泡了咖啡,捧起新买的书在阳台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坐下的时候,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敲门声。不是敲她的门,而是找对面住户的。不知为何,来人放弃了使用门铃,手指扣在门板上的声音在这个悠闲安静的上午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两页纸被潦草翻过之后,听着坚持不懈并且一声大过一声的噪音,沈清咬了咬牙,随意套了件外套,打开门探出头去。 穿着员工制服的小伙子手捧pizza盒,应声回头,带着一脸比她更加不耐烦的表情。 沈清一怔,看来有人比她还要不高兴。 她笑了笑:“或许家里没人呢。” 年轻的送餐员瘪了瘪嘴,有些泄气:“明明二十分钟前是从这里打到店里订餐的啊。” 沈清挑眉,回给他一个同样的表情,正欲把门关上,对门突然有了动静。只听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深褐色的大门被缓缓拉开。沈清抬眼,不禁一怔,隔着不大不小的门缝,看清了对面门边倚着的人:一身黑色衣裤,戴深色墨镜。 是他?! 沈清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对门住的竟然就是超市里遇见的男人。 送pizza的小伙子明显已经很不耐烦,见有人收货,立刻道:“您点的六寸pizza,共55元,麻烦签收。”说着,pizza盒已递了出去。 沈清微微皱眉,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她发现那个男人的脸色白得吓人。另外,令她不懂的是,为何大白天在家里,他也戴着墨镜? 许倾玦靠在门边,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交给门框,眼前是一片惯有的漆黑。听出对方的不耐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的钞票,没什么表情地递出去。 “不用找了。”他说:“东西放在地上就好。” “还有,”他习惯性地侧了侧头,再度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在哪里签收?我看不见,所以请给我笔,并告诉我正确位置。” 话音落了,小伙子一阵沉默,显然是有些愣住。许倾玦耐心地伸着手,安静地等着。 “呃……笔在这里……在这边签个名……”他可能也没料到顾客是盲人吧,好半天才回过神,神情间不免有些赧然,小心翼翼地递出单据和水笔,交到许倾玦手里。 然而,此刻比他更吃惊的却是沈清。 秀气的眉皱得更加厉害。难怪那天他对她的注视一无所觉,难怪现在她在这里站了许久也没惹来他奇怪的眼光。这样的一个帅哥,竟然什么也看不见?沈清微微张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看着他在送货小弟的帮助下找到签名的位置,看着他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写下名字,直到那个年轻的大男孩摸着头发匆匆离开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走回屋内的时候,沈清想了想,刻意让门虚掩着,害怕关门的声响惊动他。她不想让他知道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因为这很失礼,而且可能还会伤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回到阳台将已经冷掉的咖啡喝完,沈清的情绪还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刚才那遗憾和震惊中。 或许应该承认,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完美。 端着书又读了几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清这才赤着脚走到门口预备将门关上。 然而,下一刻,她便怔在原地。对面的门仍旧大开着,门边坐着一人,微低着头,脸色诡异的白。沈清下意识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喂,你还好吧?”她微微弯下身问。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那张脸,没有人能够否认,即便他眼睛看不见,即便他此刻苍白得像鬼,这个削瘦的男人仍是好看到了骨子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仍穿着长袖衬衫,她再度确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仿佛等了很久,才得到一句淡淡的回应:“不用。”声音低凉诱人,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低哑和虚弱,听得沈清心头一跳。 这个人明显不舒服,那么她不能因为他的一句“不用”就真的拍拍手走人了吧?沈清挑了挑眉,索性半蹲下来,不理会他的拒绝:“是你自己起来,还是要我扶你?” “……” 这一回,等待的时间更长。 可偏偏,十分难得地,今天的沈清有足够的耐性。 也许是感觉到对方的倔强,终于,许倾玦将脸稍稍偏向声音的方向,沉默片刻,才无言地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沈清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动作僵硬缓慢,但至少他还有力气自己站起来,看来应该没有大碍。只不过,看着面前这张冷漠的脸,她又觉得可笑。自己从来不是热心多事的人,今天难得好心一回,却又碰上这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对象。 从来不喜欢自讨没趣,既然对方拒绝她的帮助,又能自己站起身,沈清便转身想走。抬脚的时候,却正好踢到pizza盒。 那个pizza,仍然安静地躺在地上。 “喏,你的东西。”弯腰拾起盒子,沈清递过去,决定不去计较对方的冷淡,好人做到底。 “……多谢。”许倾玦凭感觉伸出手,稳稳地接过。 沈清却不禁撇嘴,这句道谢是多么地例行公事啊,完全听不出任何诚意。不自觉地,她也放冷了声音:“不客气。”心底不免忿忿地想,如果不是邻居,如果不是他恰好长得足够好看,眼睛又看不见,她也没那么多闲心来帮助一个像他这样冷漠又不知好歹的人。 好不容易熬来的一个周末,何苦自讨没趣? 当冰冷的门板在鼻子前方毫不留情地关上的时候,沈清气极的同时,突然想到了许君文——那个时时刻刻都散发着太阳般光辉的耀眼的许君文。 如果说他是火的话,那么这个男人绝对就是冰。又好像,一个是白天,一个是黑夜;一个光明,一个黑暗…… 虽然这两个人根本没有必然的联系,也压根没有什么可比性,但沈清却不由自主地将他们放在了一起。接二连三的对比之后,她终于摇摇头,及时阻止了自己这场荒谬的想象。 转身回屋之前,她不经意间低头,看见赤踝踩在磁砖地面上的脚,再往上,是白皙的小腿,膝盖,半截大腿……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粉色半透明的吊带睡裙就冲出了家门。 幸好他看不见。 往紧闭的对门瞥了一眼,她抱着双臂,轻哼着歌曲走回屋子。 许倾玦为自己倒了杯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他扶着桌沿坐下,手边是连盒盖都没打开的pizza。 这种烘烤类的东西,其实是不适合他的。他的胃,需要的是长期温和的调养,而他无心去做这种事,也无力做到。只因为午餐时间到了,他才随便拣了个外送的电话,打过去。刚才之所以会坐倒在门口,只因为胃痛得厉害了,实在无法走回房间,却没想到引来新邻居的关心。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搬进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有低柔的声音,还有温柔纤细的手指,这是刚才接过他的午餐时无意中触碰到的。另外,她的身上有很淡的香气,也许是洗发水的味道,清新自然。 如果换作从前,他也许不会有这么多发现,可是自从失明之后,身体其它感官却一下子灵敏起来。 许倾玦不禁想起刚才她说“不客气”时的语调,故意压沉了声音,透着冷意,和之前询问他情况时的腔调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他侧头想了想,也不知她是真被惹恼了,还是单纯地为了回敬他冷漠的态度。 在搬家后的第二个星期,沈清终于见到了要见的人。 当她摆脱几乎长达四十分钟的地铁人群包围后,在小区的意式餐厅外意外地看到了许君文。虽然只是侧面,但她还是在瞥到的同时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个人,这道身影,早已用大学四年的光鹰刻进她的心里,虽然姿态沉默,却足够深刻。 沈清也曾经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方式,却没想到就这样碰上了。仅仅愣了半秒,她便对着餐厅的落地玻璃轻轻敲了敲,摆出很漂亮的口型:“嗨!” 玻璃的那一边,俊朗的男人应声侧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 夜色中,沈清的一颗心往上提了提,突然有些懊恼,身侧穿过的风太大,吹乱了头发。 “原来的房子到期,有朋友介绍租过来,租金不算太贵,并且这里环境很好。”面对许君文的询问,沈清随意扯了个谎。 “你怎么会来这边?”她侧着头故作不知地问,大大方方地看着并肩同行的男子的脸——他与几个月前的校友会时并没太大变化,依然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许君文微笑,“我三年前就买了小区里的房子,就在那里。” 沈清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故意惊讶地眨了眨眼,其实,即使是要她闭上眼睛也能立刻画出那栋白色小楼的样子。 “是吗?那我们也算是邻居了?”沈清边说边在心里打了个寒颤,自己都受不了再继续假惺惺地装下去,于是及时换了话题,伸手指着前方淡黄色外墙的大楼,“我就住在那里,有空可以来玩。” 许君文却颇有些讶异:“那一栋?” “对,十九楼,a座。”报出自己的准确住址,沈清暗自希望他能记住。 许君文愣了愣,轻轻笑道:“真巧!” 沈清不解:“什么?” “没什么。”许君文很快摇头。 沈清挑眉,带着些疑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什么许君文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到了。”两人在楼前停下,许君文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抬了抬下巴,“上去吧,改天电话联系。” “你知道我的电话?”沈清纳闷。 许君文神色笃定地报出一串数字,笑道:“应该没变吧?” “呃?”真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沈清一怔,随即才慢慢摇头,小小的欢喜开始在心底冒泡。 “上去吧。”许君文仰头,仿佛在看19楼的灯光,而后又看向夜幕下笑意柔软的女子:“时间不早了,晚安。” “晚安。” 沈清笑着挥挥手,迈步进入大楼厅堂,走向电梯。 他竟然能够随口报出她的手机号,好像早已烂熟于心。这,怎么能不让人惊喜?身后似乎还有目光相随,沈清的脚步和此时的心情一样轻快,以至于忘记去问,他究竟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号码。 电梯到达目的地之前,沈清唯一想着的是,回去要立刻给林媚打电话汇报今晚的事。虽说在此之前只是一场不求结果的暗恋,然而,当柳暗花明就在眼前,又有谁能抵得过诱惑?谁能不去暇想? 只不过,当她好心情地一脚跨出电梯门时,才发现过道转弯处堵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沈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皱眉。因为她看到那副冷然的脸孔,还有一张泫然欲泣的娇颜。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瞟到年轻女子用力绞扭在一起的青葱十指,沈清仍在心里暗叹一声:想不到,她的冰山邻居对着一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标准淑女竟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然而,这也是沈清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长相。 今天的他没戴墨镜。一双眼眸黑如墨玉,配在那样一张脸上,五官果然是少有的完美。唯一的遗憾便是,那双眼完全没有神采,空茫而无聚焦。 即使长得再好,让女人伤心的男人终究不是什么好男人。沈清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角,打算侧着身从两人的身边擦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滑的磁砖地板上,格外的响。 沈清对着此时面对面一时无语的男女低低说了声:“借过”。 没人答话,那个女子向旁边稍稍让了一步。沈清恰好看见她半垂的眼眸,那双漂亮的眼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你走吧,他还在餐厅等你。” 就在沈清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凉的嗓音。虽然从不凑热闹,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倾玦……”那女子的手伸出来,似乎想握对方的手,但最终停在半空。 “走吧。” 沈清在这个角度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只能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一贯的冷漠。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得这次除了冷淡之外,她还听出了一点决绝和……心灰意冷。 但是很快,她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心灰意冷?沈清斜眼觑着那个连背影都能显得清冷和淡漠的男人,这个词也许是永远不能被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的。 钥匙仍然捏在手里,她却直到那个女人最终沉默着低头走进电梯后,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这里窥视他人的隐私。为自己反常的行为耸了耸肩,沈清转身开门,手还没碰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低低的声音:“好看吗?” “呃?”她再度回头,男人已经转过身,冷峭的唇边带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无端的,她有些生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又不是八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但转念想到明明就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进屋关上门的,便连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毫无说服力。 “对不起!”她叹了口气,低声说。 许倾玦其实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不过因为刚才没有听见开门和关门声,所以猜到这位新来的邻居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与喻瑾琼。他只是随口问了声,即使语带讥讽,他要嘲讽的人也并不是她,而是自己。 想不到终于有一天,面对那个曾经最心爱的女人的眼泪,他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这些年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听见对方的道歉,许倾玦淡淡地摇了摇头,凭着长久以来的印象和感觉,朝自己家门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眼前除了一片黑暗外,还有一阵熟悉的眩晕。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最严重的。因为此刻,让他预料不到的是,胸口竟涌起一阵久违了的抽痛。 迫不得以,他停下来,伸出手摸索到一旁的墙壁,撑住虚软的双腿。下一刻,一阵脚步声便向自己移近,接着,右手臂边多了一双温暖柔软的手。 “你怎么了?”声音很轻,来自那个年轻温暖的女子,带着一点慌张。 说实在的,沈清是有些慌,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否则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苍白得要死的脸色!早在看见他伸手扶住墙壁的时候,她就已经快步走上前来,现在还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已经快要昏倒了。 半个身子靠在墙边,许倾玦摇头,他在等待眩晕的消失。他想开口让她离开,但是,心口的疼痛让他连说话都会吃力。况且,这个症状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他不确定在没有备药的情况下是否真能凭自己的力量支撑着走回去。 “你能走吗?我扶你。”这一次,沈清说得坚决,不像上次那样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因为这一回的情形明显比那天严重得多。 许倾玦微微侧了侧脸,然后点头。 沈清轻轻吁了口气,抬起那条低温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同时伸手环住他的腰,动作小心地向他家移去。 “水在哪?要不要吃药?”沈清叉腰站在客厅里,看着斜靠在沙发里的人。 许倾玦的手按在胸口,微微皱着眉,过了一会才说:“饮水机在厨房,温水,谢谢。” 沈清迅速倒了杯水,将杯子递到他手里,“没有药?” “不用,老毛病。”喝下一口温水,许倾玦闭着眼,神色恢复如常的淡然。 那些药,全都放在卧室里,而他并不想麻烦她。 沈清无声地张了张嘴,对许倾玦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漠然,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明明病得不轻,却又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摇摇头,退后一步,问:“那么,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许倾玦仍然维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只是睁开了眼睛,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用了。谢谢你。” 看着那双完全没有焦聚的黑眸,沈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看不见东西的他平时是如何一个人生活。然而,也正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她此刻才得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沈清看见,那张瘦削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疲倦。她看见他的眉心仍然微微蹙着,他的右手仍然抚在胸口上。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 许倾玦沉默,将脸侧回去。 这次的心悸似乎发作得过于久了,他需要尽力克制才能做到不在旁人面前喘息。眩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太阳穴上一波接一波的抽痛。 她问他哪里不舒服?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如今还有哪里是真正健康完好的。 过了好一会,许倾玦冷冷一笑,自嘲地低语:“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沈清无言。 许倾玦接着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话音间,虽然仍然不改惯常的平淡,却也少了一份拒人千里的冷然。 “今天多谢你。”这一次,倒比上回多了份真诚。 沈清走后,屋子里重回宁静。 许倾玦倚在沙发里,右手摸索到之前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喜帖。 修长的手指在纹路细致的纸面上慢慢抚过,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出它的样子:大红,烫金,贵气,优雅,同时散发着清淡却悠长的香气。 ——许家长子的结婚请柬,自然要秉承这个家族一直以来所格外注重的高贵和隆重。 削薄的唇再次微微挑起,许倾玦让自己的手指停留在请帖的正中央。这里,应该印着两个人的名字:许君文和喻瑾琼——他的大哥,以及他的前女友。 欢愉,意外,离弃,背叛,这样的定式,又有多少人能幸运地逃过? 对于这一点,早在三年前车祸发生、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许倾玦就已经想得十分透彻。喻瑾琼,从来都是精致高雅的女人,让她今后永远陷入照顾一个盲人的生活中,相信她做不到,而且他也不会让她这样做。所以,当初她在医院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很平静地同意了。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后,她却再度挽起许家另一个男人的手。 想到几个小时前,喻瑾琼将她的结婚请柬递过来时的那份小心翼翼,许倾玦撑着身体坐起,捂着胸口皱了皱眉。 他确定自己已经不再爱她,却没想到在喻瑾琼走后,许久未犯的心悸狠狠地发作了一次,令他猝不及防。 明明早已放下一段感情,明明当着面可以无动于衷,但为什么事后还会为从前的人和事牵动心神? 许倾玦想不出理由。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邻居好心的帮忙,也许自己此刻还无法舒服地坐在沙发里,想着这个令他不解的问题。站起身的同时,许倾玦试着慢慢地深呼吸,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新的味道,就像第一次他从沈清头发上闻到的一样。 三天后。 沈清仍然保持着与许君文上次巧遇时的好心情。虽说这是一段从未想过要求得到回报的感情,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像回到大学时代一般,时不时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发展和未知的惊喜。 下班回家的路上,沈清绕到西饼店买了一小盒草莓鲜奶蛋糕,付账的时候,略一迟疑,还是再次探手拿出一块提拉米苏,说:“一起算。” 门打开的时候,她轻快地向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许倾玦努力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然一切只是徒劳,在沈清看来,他只是侧了侧脸,眼睛越过她的肩头茫然地“望”向前方的某一点。 她突然有点难过:“是我。” “我知道。”许倾玦点头,他听得出她的声音。 “我买了蛋糕,要尝一尝吗?”沈清很自然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又补充道:“提拉米苏,很不错的。或者,你喜欢草莓的?” “我想不用了。”许倾玦停了一下,脸上才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谢谢。”突然觉得很好笑,草莓蛋糕?这个目前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难道是在把他当作小孩子对待吗? 沈清放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突然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这应该是第一次,她对一个陌生的人主动关心,甚至示好。就连当初刚认识许君文时,她都不曾这样过。而刚才在西饼店里,看着满屋糕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眼前这个看来对自己毫不在乎的男人,然后很自然地来敲他的家门。 沈清发现,眼前这个人,或许因为身体原因,或许是由于他的态度问题,似乎能够很轻易地让她付出生活中最细小的关注,而又能使这一切变得非常顺理成章。 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沈清犹豫着问:“你……确定不要?”屋里清清冷冷,完全找不到晚餐时应有的气氛和痕迹,她确实有点怀疑他平时究竟会不会按时吃饭。 “确定。”许倾玦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才说:“即使我饿了,也不能把它们当作晚餐。” 沈清一愣,明知道他看不见,却仍不免觉得自己刚才窥探的行为被人抓了个正着,她不禁再次打量站在对面的许倾玦。 沈清早就知道他很高,以至于170公分的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抬着头,从许倾玦额前削薄的黑发开始,一路看下来,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眼前这个男人有着极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淡色的薄唇正因为此刻的表情而微微上扬着,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然而,让沈清不禁迷惑的是他的眼睛——墨色的眼眸黯淡没有光采,完全不能对上她的视线,更谈不上任何交流,但却奇妙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沈清望着这双神采已失的眼睛,差点陷在那一片失焦的淡漠里。 “在看什么?” “……呃?”低凉的男声唤回沈清的意识,她眨了眨眼,定下神。 “你刚才在看我?” “……” 沈清看着许倾玦怀疑地侧着头,窘迫得无言以对。现在她相信,盲人的感觉是真的很准确。 “如果没什么事,早点回去休息吧。”许倾玦似乎无意追问到底,只是淡淡地说。 “嗯,那我走了。”咬着下嘴唇,沈清轻轻吁了口气。 听见远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许倾玦才转身带上房门,神色之间带着点萧索和漠然。 虽然沈清之前帮助过他,但直觉地,他并不认为她是个热情且热心的人。那么,连彼此姓名都还不知晓,就带着蛋糕主动敲开他的家门,除了顾及他的眼睛及身体原因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理由让她这样做。 他最不需要的,便是旁人的同情及刻意关注。 从来都不需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许君文果真如之前所约,打电话请沈清吃饭。 前往餐厅的路上,途经一整片明亮通透的玻璃橱窗,沈清不经意驻足侧头:流光溢彩的灯火倒影下,映出年轻女子的身影,簇新时尚的吊带刺绣裙,搭配着由衷完美的笑容。 她满意地深呼吸,抬头望见明亮的月光,似乎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许君文仍然延续着大学时代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健谈幽默、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却又不失风度。 沈清坐在他对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侃侃而谈,整晚他们聊着从前大学里的生活,谈论着曾经为大家所熟悉的风云人物,仿佛过去的生活又都回来了。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十分少,他是学长,她是学妹,同在一个学院,大多数的活动都是集体参加的,虽然沈清早已被这位担任院学生会主席的出众男生吸引了目光,可她偏偏将那点小心思埋得很深,恐怕除了林媚之外,连同寝室的几个姐妹都没发觉。所以,此时此刻,更显得珍贵。 仿佛盼了很久的一天,终于到来,并且,即将展现在眼前的,会是一幅至美画卷。沈清的心,一点一点飞扬跳跃起来。 晚餐结束的时候,许君文望着整个晚上都保持着温柔笑容的女子,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你好像不奇怪我是如何知道你电话的。” 沈清轻轻“咦”了声,然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道:“哦,对呀,我也正想呢!是谁告诉你的?”随即又觉得傻,自己之前哪有表现出半点纳闷的样子?倒是完全沉浸在二人相处的欣喜愉悦中,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是林媚。”许君文眨眨眼睛笑道。 沈清微微惊讶,手上的咖啡匙轻轻一抖,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暗暗发毛,总觉得那笑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如果真的早就被林媚出卖了,那么这一晚外加过去那几次零星的相遇,自己的表现落在他的眼里恐怕像个傻瓜一般。 想到这里,沈清尴尬地皱了皱鼻子,有些心虚地微微抬眼观察。所幸的是,许君文似乎并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脸上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只是语气自然地顺着话题继续说:“前阵子有些事情要咨询她,一起聊天的时候恰好聊起你,想到很久没见,于是就问她要了你的电话,打算以后约出来一起聚一聚。” 原来,只是这样。 沈清暗自松口气。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并没有打算让它公开在对方面前。 可是,“你向她咨询什么?”想到林媚的医生职业,沈清不免担心。 “哦,没什么,一个朋友想减肥,我就顺便向她讨份营养食谱。” 许君文说话的时候,眼底不自觉地流转着异常柔和的光芒,沈清凭着女性直觉,小声问了句:“是女朋友?”话出口后,她才后悔,生怕得到的就是肯定答案。 可是,许君文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用一个温柔的微笑和一个点头的动作,作了最直接的回应。 此后的时间里,沈清只是努力扯着唇笑,直到两颊的肌肉开始僵硬甚至酸痛。 不是一直说,不求回报吗?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为什么仍旧感到失落?大学时代,倒追许君文的女生那么多,可他的身边始终空着位置。而如今,就在她以为终于有了开始的机会,甚至一切都将柳暗花明之时,却突然晴天霹雳。 她的天空,太阳才刚刚冒头,却又忽然鹰了下来。 令人愕然而又措手不及。 一夜辗转反侧之后,隔天,懒洋洋的沈清被林媚从大床上拖起来逛街。 “天涯何处无芳草。”知晓了详情的林媚坦白道:“我倒庆幸他有了女朋友,否则,还不知道你要在他身上浪费多少年的青春呢。” 沈清眯着眼,头顶艳阳高照,她却有气无力:“死女人,你这算是安慰吗?” 林媚一边挽着她的手过马路,一边笑:“好吧,如果你觉得不甘心,可以立刻跟他表白啊。反正男未婚女未嫁,你现在还有机会,等到他身上真被别的女人贴上专署标签的时候,那就彻底无望了。” 沈清听了,略微沉吟,而后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对于许君文,她一向都没有非要将他占为己有的欲望,听见他有女友的消息,失落的情绪多过伤心。或许,一直以来他只是她的一个感情寄托,已经成了习惯,所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几年如一日延续了下来,可如果非要说她有多爱他,恐怕也不见得。 倾慕大于爱恋,应该就是这样吧? 所以,她不会如林媚所说,与许君文的女友展开公平竞争。更大意义上,他只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梦,美丽了这么多年,终不免破灭的一天。 一路上,两人间或聊着天,直到走进一间精致典雅的画廊。 立于闹市,却宁静雅致得仿佛与喧嚣隔绝,沈清以美术系的专业眼光环视这个蓝白基调的空间,不禁挑眉赞叹。 画廊的经理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高雅得体,以礼貌的笑容迎接她们的到来。 沈清拉着林媚慢慢走过长而宽的走廊,仔细看着乳白色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画作。这其中,不乏当代名家的作品。可是,这些都不是沈清所喜欢的——几乎从走进这里的第一眼起,她的注意力便被画廊最角落的一张画所吸引。 海面深蓝得近乎黑沉,海天交界处的太阳却以极其鲜艳的红色涂沫,余下的画布,黯沉的灰白与亮眼的橙红共存,交汇处混成一种特殊怪异的颜色,渲染布满天空。几种强烈冲突的色彩同时出现在一方狭小的空间内,初看突兀扎眼,再细细观察,却又让人产生异常合谐的错觉。 沈清久久停步在那幅画前不愿离去,林媚也凑上前来,看后“哦”了一声:“日出啊。” “是日落。”沈清一手抵住下巴,眼中光采湛然。 “咦?”林媚瞟她一眼,在画框旁四处搜寻,“有画名么?明明朝霞满天,你怎么肯定画的是日落?” 沈清微微一怔,答不上来。只不过,方才盯着画布,便觉得那红日就要一点一点沉下去,很快就会落入深海尽头,消失不见。 可是,真正引起她注意的,并非大海与红日。 “你看,那个女人。” 她伸手指了指,林媚却瞪大眼睛:“哪有什么女人?”沈清所指的,不过是大海边界处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像,粗粗看去,还以为是色彩混合晕染所致。 沈清回头瞥她一眼,微微一笑。 此时,画廊经理走过来,显然是听见她们的对话,朝着沈清一笑:“这位小姐说得不错,画的正是落日。” “我想买下它。”沈清说。 经理仍是那副温和友善的表情:“实在不好意思,这幅画是非卖品。” “为什么?” “这是我们老板规定的。”女经理很抱歉地笑。 沈清怔了怔,才道:“真可惜。” 话音刚落,画廊里端的一扇门开了。 沈清还没来得及转头,已听见身边林媚赞叹的轻嘘。她惊讶地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年轻男子,握着一根黑色的手杖,苍白英俊的脸孔,漆黑的眼眸黯淡无光。 “那位就是我们的老板,姓许,如果小姐您真想买,或许可以直接跟他说。”也许是看出沈清对那幅画所表现出的不一般的着迷,女经理好心地建议。 沈清看着许倾玦将手杖向前探着,摸索地迈步,她怔了一下,然后点头。 女经理唤了声“许先生”,许倾玦微微侧头,停在原地,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沈清这才慢慢走上前。 “这位……”经理想要说明情况,突然发现还不知道客人的名字,只好看向沈清。 “我姓沈,沈清。”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许倾玦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显然已经认出她的声音。 女经理接着说:“这位沈小姐很想买下您的那幅画。” “对不起,那幅是非卖品。”许倾玦说得毫无商量余地。 他的画?! 沈清像是没听见许倾玦的回答,还在回想刚才女经理的那句话。她说,那幅画是他的!——难道,是他画的?沈清怀疑地微微挑眉。 没有听见回应,许倾玦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那一幅,如果这里还有哪幅画是沈小姐喜欢的,可以随便挑了带走,当作是我送你的。” “送我?”沈清转头看了看林媚,后者仍保持一脸惊艳的样子,明显还没回过神。她笑了笑:“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也许是因为那幅“非卖品”太合她眼缘的缘故,以至于其余的都不能让她满意。此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平时冷淡的他,今天会突然提出送画给她。 “不客气。”许倾玦淡淡地回应。 买不到喜欢的画,沈清带回一肚子惊讶和疑问。没想到,这家画廊竟是许倾玦开的。更没想到,他就是那幅画的画者。 那个画里的女人,孤立在海边虚无飘渺得仿佛稍一眨眼便会消失掉,沈清看着她,只觉得莫名的鹰郁空寂,那是一种即使再强烈鲜艳的色彩也不能将其掩盖的寂寥消沉。 倒是很配他的性格。拉着林媚离开的时候,沈清暗想。 午餐的时候,当林媚得知许倾玦便是她之前电话里提过的极品男人,并且好巧不巧地住在她对门时,当下便要求周末来和她共住两天。对于好友的要求,沈清当然笑着接受。只是,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为什么许倾玦不肯卖出那幅画? 上午在许倾玦画廊里受到的震撼,似乎超过了前一天从许君文处得到的失意,在兴致缺缺地逛了整整一天后,沈清一无所获。 回到小区时,已华灯初上。沈清拎着小巧的提包,踏进充满意大利风情的餐厅。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巧遇许君文的。当她准备找位子坐下来时,在靠墙的一桌,看见了一抹孤单的黑色身影。 “真巧。”她走过去打招呼。一天之中遇见两次,确实不能不算凑巧。 原本靠在椅背里出神的许倾玦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微微抬头,“沈小姐。”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的名字——沈清——简单而好听。 摆在许倾玦面前的只有一杯水,沈清想了想,说:“不打扰你了,我只是过来打声招呼。”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坐在这里吧。”许倾玦摸到水杯,修长的手指握住光滑的杯身。 今天在画廊遇见沈清,勾起了他很多久远的回忆。那些记忆令人沮丧,他不想独自一个人待在屋里一遍遍回想它们,所以才选择来餐厅这样有人气的地方。现在,他真的希望面前有一个人,能打断他的思绪,让他从过去走出来。 沈清斯文地吃着自己的晚餐,偶尔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人——沉默,若有所思。并且除了一杯水之外,他并没有再要别的食物。 “你不吃东西吗?”终于,沈清放下刀叉,问。 “来之前吃过了。”许倾玦倚在椅背里闭了闭眼,眉目间已然显露出倦意。 “我饱了。”放下餐巾,沈清借着幽暗的灯光觑了眼那苍白倦容,问:“一起回去?” 许倾玦点头,摸到一旁的手杖,站起来。 “你真的喜欢那幅画吗?”电梯里,许倾玦突然问。 “嗯。”沈清用力点点头:“可惜,你不肯卖。”语调中不无惋惜。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许倾玦把脸转向她的方向,低声问:“为什么会喜欢?” 沈清想了想,歪着头,眯起眼睛努力寻找理由:“也许是读书的时候受专业老师影响太深,他总是强调第一感觉,说那才是最最珍贵的东西。呵呵,现在喜欢这幅画,也是我的第一感觉。而且……”她耸肩,隐隐得意:“就像我说那是日落而非日出,你看,不也答对了么?” 电梯慢慢上升,身旁的男子眉峰微动,声音却依旧低缓:“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从画里看出了什么?” 沈清侧头,只见许倾玦神色专注,不由得仔细想了想,而后以慎重的语气回答道:“孤独。” “清冷寂寞而又心灰意冷的感觉。”她补充道:“很奇怪吧?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有那么热烈的色彩交融,我却更多地注意到海边那团模糊的影像。那应该是个孤独的女人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沈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学画这么多年,大师级的作品也没少观摩,同学之间也曾相互揣摩对方画中的意境,可是,像今天这般引起她强烈共鸣的,却少之又少。 她再次奇怪地盯着眼前这个男子,暗暗猜测,画的作者是否当真是他?她看着他清清冷冷的模样,一种奇特微妙的感觉从心底升上来。 然而这一次,许倾玦却陷入沉默,久久没再说话。 电梯上到十九楼,就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许倾玦突然出声:“如果真的喜欢,可以送你。” “哦?”沈清诧异地停下脚步。 许倾玦抿了抿唇,耐心地重复:“那幅画,送给你。”画遇知音,还有什么别的可求?况且,自己留着已无用处。 沈清瞧他一副淡然至极的样子,静静地停了一会儿,才突然笑道:“许先生,你一定很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吧?” 对方眉间一动:“叫我许倾玦就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继续笃定地微笑:“上午在画廊你就主动提出要送我画,现在还肯割爱,难道不是因为我上次帮过你?”否则,平素冷淡如冰的他又怎会有如此热忱举动? 许倾玦先是微微一怔,既而淡色的薄唇边露出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你帮过我,而我也对你说过谢谢,难道沈小姐觉得我还欠你什么吗?” 说完,丢下呆在原地的沈清,淡淡道了声“晚安”,开门进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第二天傍晚,听见门铃声锲而不舍地传来,许倾玦从浅眠中醒过来,睁开眼,仍是一片无止尽的黑。从床上起身的时候,他按着隐隐抽痛的额角。也许是因为昨天从画廊回来的时候吹了风,他发现自己正在低烧。 “倾玦。” 打开门,听见熟悉的声音,许倾玦面无表情地向后让开一步,让门外的人进来。 许君文走进屋子,在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脸上仔细打量了好一会,才开口:“两个星期后的婚宴,希望你能去。” 许倾玦闻言摇了摇头:“我想上一次,我已经和瑾琼说得很清楚了。”他背抵着墙壁倚在墙边,一阵阵寒意从背后涌来,他不自禁地五指收紧。 “我知道。”许君文挺直地站着,语气一如往常地平缓和坚持:“但是别忘了,你是许家的次子。我结婚,你出席,这是规矩,而且,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许倾玦静静地听着,并不作任何反驳,只是唇角讥诮地微微勾起——他几乎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听人提起那位许家的权威,是在什么时候了。他还以为,自己早已被那人排除在许家成员之外。 “还有,”许君文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些:“那天,你让瑾琼哭了?” 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许倾玦淡淡地反问:“你很在意?” “她是我的未婚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君文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意料之中的答案!许倾玦沉默了半晌,缓缓问道:“既然并不爱她,又何必娶她?”虽然当初喻瑾琼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但他仍不希望她将来过得不幸福。 “她也并不爱我,不是吗?”许君文毫不在意地一笑,盯着眼前这张过于完美的脸,接着说:“一切都只是为了双方利益的需要。这一点,你、我和她,甚至包括许喻两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这只不过是一场互利的联姻,与爱情无关。喻瑾琼虽然现实精明,但她家庭富裕,气质高雅,又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与她结婚,身为许家长子的许君文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见许倾玦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问道:“你该不会仍然爱她吧?”当初许倾玦和喻瑾琼的关系有多好,他很清楚。 沿着墙边摸索到沙发靠背,许倾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扶着扶手慢慢坐了下来。冰凉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冷汗,身上的寒意也越来越重,他低垂着眼睫,语气淡然:“你们的婚礼,我是不会参加的。还有,你回去转告他,许家所谓的规矩和约束,从来都与我无关。”说完,他闭上眼靠进沙发里,脸色苍白。 许君文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许倾玦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你是打算,从此都与许家脱离关系?”他微微抬高音量。 淡淡地轻哼一声,许倾玦疲惫地闭着眼睛。除了生来带着这样一个姓以外,他确实想不出他与那个家还有什么关联。 对着这样淡漠的态度,许君文深深吸了口气:“家里的意思,我已经转达了。至于你是否还想认这个家,那是你的事。所以,有任何决定,也希望由你自己回去说清楚。”说完,他再次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里无动于衷的人,大步转身离开。 沈清愣愣地站在虚掩着的门外,来不及作任何反应,里面的人已经大力地把门拉开。 “嗨。”在看见许君文的时候,她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来不及掩饰的吃惊。 就在刚才,她从电梯里出来要回家的时候,隐约听见从许倾玦的屋里传出有些熟悉的声音。她直觉地停下来,是许君文!她走近门边,正好听见许君文说:“家里的意思,我已经转达了。至于你是否还想认这个家……”沈清惊讶极了,许君文与许倾玦竟是一家人! 许君文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看着沈清,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我就住在对面。”偷听了别人的谈话,而且被抓个正着,沈清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刚才路过听见声音,所以就……” “我记得。”点点头,许君文面色如常地笑道。 “你……要走了吗?”这一刻,窘迫的沈清其实无比希望许君文立刻离开。 “嗯。”似乎对她站在门外的举动并不介意,许君文微笑:“今天公司还有事,改天,欢迎我去你家喝茶吗?” “……当然。”歪着头,沈清扯出一个笑容。不介意就好,她可不想被他当作一个刻意偷听的变态。 “路上小心。” “会的。” 许君文离开后,沈清仍然面朝电梯的方向站了一小会。然后,耸耸肩,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凉的嗓音:“你们认识?” 沈清回过头,只见许倾玦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站在门边,神色间带着莫名的沉郁。低声道:“他是我的学长。” 许倾玦沉默了片刻,才转身伸手扶在门上,似乎已经想要关门进屋。 “哎!”沈清出声叫住他,直觉他神色有异。 许倾玦还真的停了下来,想了想,在关上房门的前一刻,淡淡道:“你和他不合适。” 沈清洗完澡后,一直坐在窗台上吹风。从十九层的高度看下去,各色灯光星星点点。 傍晚,许倾玦在关门前留下的那句话如一根微小的刺一直卡在沈清心里。什么叫“你和他不合适”?总觉得许倾玦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深意,像是窥破了自己多年来隐藏的心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什么都不了解,甚至,什么都看不见,如何能够仅凭一两句在她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对话就猜中她的心思? 沈清越想越困惑,最终还是忍不住套了件衣服跑到对门:“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许倾玦皱着眉。这个女人深夜跑来敲门,见面第一句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下午说的。”沈清懊恼地撩了撩头发:“你说我和许君文不合适,这是什么意思?” 许倾玦略怔了怔,随即了然地舒展开眉头,挑起唇角:“你三更半夜过来,只为问这个?” “我和他只不过是朋友,哪来合不合适之说?”沈清仰着头,很清楚地捕捉到那张削薄的唇边一抹戏谑的冷笑,心里不由得更加羞恼。看来之前猜得不错,一直以来的小秘密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敏锐地识破。 倘若今天换作是其他人,也许她并不会这样在意。只不过,许倾玦与许君文,很明显是一家人,沈清实在不愿意自己多年来的暗恋心思就这样暴露在他们面前,更何况,是在许君文已经有了女朋友之后。 “我和许君文,只是朋友。”沈清语气僵硬却执拗地申明立场。 “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许倾玦并没有反驳。而事实上,虽然他看不见,但下午沈清和许君文说话时声音里自然流露出的喜悦和急切,已经足以让他猜出八九分。自家兄长的魅力,作为同父异母兄弟的他,不会不清楚。 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知道与己无干,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想要提醒这个自己还不算太熟悉的女人,不要陷得太深,毕竟,许君文的婚期已近在眼前。 半个小时前吃下的感冒药已经完全发挥了药效,一阵倦意袭来,许倾玦打算结束这场无谓的讨论,脚步向后稍移,搁在门板上的手动了动。 眼看着面前的门就要被关上,沈清下意识地伸手抵上门板:“哎!等一下!”这人怎么从来都这么没礼貌?常常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自顾自地将人隔绝于外。 感觉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许倾玦还是耐住性子,挑了挑眉,淡淡地问:“沈小姐,你还有什么事?” 沈清却一时语塞,沉默了好半晌,还是以不怎么有说服力的语气坚持:“反正,你猜的是错的。” 黑沉沉的眼眸动都没动一下:“随便吧。”淡漠的语调反衬出沈清急切的欲盖弥彰。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力气都被吸得一干二净,面对这种完全冷淡的态度,沈清羞愧的同时也不禁一阵气恼,刚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深夜的沉寂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铃声划破。 一声接一声的警铃在四周响起,沈清一时有些发懵。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许倾玦,发现他正凝眉仔细地听着。 许倾玦皱眉:“是火警警报。” “啊?”沈清一愣,大楼火警? 从来没碰到这种情况,耳边的警铃像是催命一般地响着,同时对面安全通道里已经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想到自己此刻身处十九层的高度,沈清有些慌。 “下楼。”头顶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她转头,许倾玦已经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脸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 众人快速奔下楼梯的脚步声慌乱而急促,沈清侧头看着和自己并排的男人,他的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气息,并不见任何惊慌和无措。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突然很感谢还有一个人和自己站在一起。 看着许倾玦眼神无华地扶着墙壁,沈清没有思考便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这边!”拉着他,走向安全通道。 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动,并没有太大挣扎,便任由她这样牵着,迈动脚步。贴在湿冷掌心上的,是一抹久违的温暖。如同她的声音和某些举动,她的手,也同样暖而柔软。许倾玦默默地随着她的方向和步伐走下楼梯。 也许是受了许倾玦平静淡然的影响,当沈清看到与她擦肩而过的惊慌的众人时,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那么害怕。为了配合许倾玦,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两人渐渐落到后面。多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又远去,她和他静静地一步一步迈下台阶。明明是刚相熟不久的两个人,忽然间让沈清觉得有那么一点生死与共的味道。 下到将近一半的时候,终于得到消息:十层的住户发生小火灾,触动了大楼的警报,如今火已扑灭,警报解除。 已经下去了的人们又开始陆续往上涌,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沈清也暗暗松了口气,和许倾玦一起退到一旁,稍作休息。 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许倾玦闭着眼睛。沈清和他近在咫尺,两人的手还牢牢握在一起。背脊处窜上一股寒意,熟悉的眩晕又一次毫无预警地袭来。 “虚惊一场。”他听见沈清在他旁边说。 轻微地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已没有力气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呢。”耳边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好像在渐渐远离。 “……” “我们上去吧。” 这一次,连动一动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喘息了一下,许倾玦抿着嘴唇,伸出手抵在墙上努力想要撑起身体。才一动,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在一声惊呼中,跪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右腿膝盖猎猎生疼。 “你怎么了?”听见沈清惊慌的声音,他想回话,却出不了声,感觉另一股黑暗正在迅速向自己靠拢。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最终,许倾玦只是嘴唇动了动,不可遏止地滑向黑暗,失去了仅存的意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摘下口罩,林媚露出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是说,他高烧成这样,竟然还步履平稳地走了九层楼梯?” “我并不知道他发烧。”沈清苦着脸抚额,望向病床上沉睡着的人。当时只知道他的手很冷,还以为是正常情况。直到他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才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想到半小时前毫无预兆的那一刻,沈清有些担心:“他现在怎么样?” “没太大问题。”林媚顺着好友的目光,看了看那张俊逸平静的脸,“输完液后烧就会退了。倒是之前听他的心脏,似乎有杂音,具体情况还要等详细检查报告出来才知道。” 无声地点点头,沈清这才松了口气。 正事办完,林媚突然换上一脸奸笑,开始变得不正经起来:“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反正我值夜班,顺便还可以看护大帅哥。”生平头一次,她对于当初半途改行学医的决定无比满意。和这种男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不是常常都有的。 丢了个白眼过去,沈清径自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显然没打算离开。 “林大医生!”见林媚还饶有兴趣地盯着许倾玦,沈清忍不住开口,并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工作时间,小心被投诉。” 瘪了瘪嘴唇,林媚放轻步子带上门离开了。 单人病房里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淡黄的光,安静而昏暗。沈清靠在椅背里长长出了口气,这个夜晚过得也算是丰富了,先火警再医院。手表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抬头看了一会儿倒挂着的输液瓶,沈清才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地向床边靠了靠,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在扎着针头的那只手上。干净,修长,指节均匀而优美。沈清忽然想到下楼梯时握着它的感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轻轻站起来,将窗户关上,隔着玻璃望着深沉黑暗的天空发呆。 许倾玦渐渐清醒过来,发现浑身上下满是熟悉的无力感。才微微动了动右手,便碰到了沈清的手臂。指尖所及的微凉触感让他不自觉地轻轻蹙眉。 “沈清?”他试探性地低声叫了句。 听到动静,沈清立刻从浅眠中惊醒。昨晚奇迹般地没有困意,睁着眼直到五点多才稍微趴在床上睡了一会。回过神,立刻对上那双没有光华的黑眸,沈清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你醒了?好点没有?” “你一晚没回家?”声音无力,却仍旧清冷。 点了点头才发现任何动作在许倾玦面前都是徒劳,沈清这才“嗯”了一声。 许倾玦没再作声,只是静静地将头扭向一边,心中仿佛有异样情绪滑过。这久违的温暖,一度遥远得让他几乎忘记它的滋味。 “你醒了!”门外适时飘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许倾玦双眼毫无焦聚地朝向门口的方向。 “我叫林媚,上次在画廊见过的,昨晚你的针还是我扎的哦。”已换成一身便装的林媚笑意盈盈地走到床前。 “谢谢你!”淡淡地点头道了声谢,许倾玦才又开口说:“林医生,我要出院。” “不行!”两个女人同时厉声阻止。 许倾玦微微一怔,继而苦笑一下。什么时候他的行动要被两个女人管制了?他不再说话,摸到手背上的针头,作势往外拔。 “喂!你搞什么鬼!”眼见尖细的针划破皮肤,涌出细小的血珠,沈清立刻上前按住那只宣示主人强硬态度的手,说:“病还没好,哪有这样胡来的?”鲜红的血衬在苍白的手背上。沈清狠狠皱眉。 “许先生,”林媚已拿了棉签过来,按在细小的伤口上,虽然不如沈清气急败坏,却也是一脸的不赞同:“虽然输液退了烧,但你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所以请留下来耐心等待。” “不需要什么报告。”冷冷挣脱沈清的手,许倾玦掀开被子径自坐了起来,神情坚定:“我要出院。”医院,病房,药水的气味,医生公式化的语言,全部都是他厌恶到极点的东西。自从三年前那次车祸之后,他便拒绝再进医院。 看着一脸冷然的许倾玦,沈清无奈地以眼神询问林媚。 很少遇到这么固执的病人,林媚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就让沈清去帮你办手续。不过,回家后要注意好好休养。”如果她的专业水准没出差错,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体质极差,而且虽然检查报告还没到手,但大致情况她也能猜得差不多。结论就是,她几乎想不通这样一个人竟可以独自活这么久。 “报告还要多久才出来?”走出病房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沈清问。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嗯。”跟着林媚走向办公室,沈清一路上带着气。一想到那个男人固执又毫不在乎地拔掉针头的举动,她就没来由地生气。 在办公桌前站定,她问仔细看着检查结果的好友:“怎么样?” 林媚扫了一眼报告书,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心脏有明显杂音,靠这种粗略的检查没办法确定是先天还是后天的,但我怀疑可能属于慢性心功能不全。相关的药物我这边可以帮忙开,但估计他自己也有常备。” “很严重?”沈清不禁想起上次他在走廊里的模样。 “唔……要知道,这类心血管疾病,都是分等级的,我没见过他病发时的症状,所以不能给你明确的答案,只能说,应该还没严重到威胁生命的地步。另外,由于心脏原因,他自身的免疫力变得较常人更弱,我想,关于这方面,就不用我说了吧,他现在住院就是很好的证明。” 林媚以医者姿态,口吻平静地叙述,沈清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难受。一直都知道他身体不好,也见过他痛苦的样子,可是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所有情况便像是被加重了一般,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末了,她摆了摆手,向林媚告别,去给那个不听劝的家伙办手续。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媚在身后说:“病才刚好,如果可以,这两天最好有人照顾他。” “我知道。”闷闷地应了句,她低着头走出去。 计程车在楼下停住。许倾玦下车后一时之间无法辨清方位,而下一秒,手便被人轻轻地握住。 这一次,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仿佛有了第一次后,第二次就变得习惯起来。牵着他的人没有说话,他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跟着走上台阶,进入大厅,走进电梯。事实上,沈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我心情不好,不要和我讲话”,从那之后,她便真的没有再开口说过话。许倾玦知道她不开心,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许女人都有些喜怒无常吧?然而即使这样,她仍然不忘牢牢牵着他的手,让他不至于尴尬地摸索,让他得以顺利地回家。 进门后,许倾玦坐进沙发,沈清则熟门熟路地倒了杯水,连同医生开的药片一起递到他的手里。 “吃药。”她不冷不热地说。 握着杯子,许倾玦和水吞下白色的药片,反常的顺从出乎她的意料。 朝着沈清的方向,他低声说:“昨天谢谢你。” 接过杯子,沈清并没答话,只是细细地盯着那张略微憔悴的脸。从没见过这样固执的男人,简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让她感到很生气。想起诊断报告的内容,沈清发现胸口泛着连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紧涩。 听不到动静,许倾玦疑惑地叫了句:“沈清?” 深呼吸赶走心里的异样,沈清“嗯”了声,然后重重放下杯子,伸手拖着许倾玦的手臂:“你回床上休息吧。” 微微一愣,许倾玦摇头:“我不累。” “不累也得去!”沈清心里生气,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害我一晚上担惊受怕了两次,就当是补偿也得听我一回吧?” 许倾玦苦笑:“火并不是我放的。”为什么两次都要算在他头上? “我不管。”沈清手上用力,拉他起来:“谁让你一意孤行要出院?回家再不老实休息怎么行!” 不再挣扎,许倾玦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他发现这个女人已经由所谓的“心情不好”转变为“蛮不讲理”。想到昨晚她送他进医院,今天又帮他办出院手续,来来回回折腾,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不好再坚持,随着她来到卧室躺下。 帮许倾玦盖上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沈清才轻步退了出去。她发现,要对付这种像冰一样冷、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男人,也许胡搅蛮缠外加强词夺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许倾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上一觉了。扶着床头柜下床,他努力去分辨周围的声音——很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什么也听不到。心中滑过一丝失落,快得连他自己都捉不住。 心情略微沉郁下去,许倾玦扶着门框打开隔音效果良好的厨房门,想给自己倒杯水。瞬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扑面而来,使他不由得愣住。 “醒了呀。”熟悉的女声,低柔、轻快,显示了对方的好心情。 “你在做什么?”许倾玦靠在门边问,却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已不自觉地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当然是做饭!”沈清笑着用锅铲敲了敲锅子的边缘,同时满意地发现他的脸色好了许多。 做饭?许倾玦挑了挑眉,这才发现空气中确实隐隐飘着饭菜香,温暖突地涌了上来,溢满了心房。凭着感觉走到厨房内,他低声说:“还以为你走了。” “今天礼拜天,算你有口福了。”沈清往锅里倒上油,走过来轻轻推他,“没事去客厅待着。”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但不知为什么,有他站在一旁,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会逼向她。 “我从不用厨房,你哪来的材料?”被迫坐回沙发里,许倾玦仍不忘问。 “当然是从对门我家拿来的啦。”沈清翻了个白眼,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会问这么笨的问题。她匆匆忙忙回到厨房里忙碌起来,错过了许倾玦眼边唇角久久不散的似有若无的温暖笑意。 “我失败了!都是因为你!”沈清苦着脸坐在餐桌前。虽然她承认自己的厨艺不会太好,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失败。 “你害我紧张,影响了水准。”她把错怪在许倾玦身上,却没发现当她对着他时,已然习惯了下午那种蛮不讲理的态度。 “有什么好紧张的?”许倾玦脸色平静地吃着寡淡无味的西红柿炒蛋,就好像完全没发现这是一盘没放盐的菜。 被他一问,沈清也怔了怔。是啊!有什么可紧张的?不过是做顿饭罢了。以前也不是没做给朋友吃过,为什么今天会紧张?解释不通,索性放弃去想。沈清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下次一定让你看我的真实水平。” 一旁的许倾玦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一顿晚餐,虽然两人都不会刻意找话题聊天,气氛却出奇的融洽。 沈清收拾完餐桌,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偶尔侧头看看坐在客厅里的许倾玦。 他坐在沙发里的姿态闲适而安静。沈清发现,他似乎总能给人安定的感觉,虽然有时很冷漠,却仍然莫名的沉稳安静,就好像昨夜火警时那样。 水流哗哗地响着,沈清仔细地洗着盘子,隐约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声音。 “你在叫我?”她向后仰着身子,侧头去看许倾玦。 许倾玦点了点头。 “什么事?”她大声问。 “今……晚餐……我……最……”可惜那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水声掩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你等等。”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手,才走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她看着许倾玦问。 “……没什么。”许倾玦突然笑了,摇头。 “耍我啊。”瞪着那张英俊的脸良久,沈清才嘟囔着走回厨房继续她的工作。 夜风从窗口卷进,带着令人舒心的凉意。城市的夜空原本少见星子,但今夜却有两三颗闪烁在黑沉的天际。 沈清将大理石的灶台清理完毕,又仔细回忆,终于想明白方才那句模糊不清的话是什么了。 如果她没听错,那应该是:“今天的晚餐是我尝过的味道最好的一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林媚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上午来到沈清家,还来不及放下手中现烤的栗子蛋糕,她的脸上就已现出惊异之色。 那个前阵子还冷如冰山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沈清家的沙发上,神色宁静而平和。 “你好啊!还记得我么?”林媚一边伸出拇指对好友比划个赞叹的手势,一边笑嘻嘻地和许倾玦打招呼。 许倾玦微微侧头:“……林医生?” “真荣幸你还记得!”林媚脸上的笑容更深。 林媚放下手提包,一把拖过沈清,来到阳台:“关系进展得不错嘛。” “你想说什么?”看着那一脸暧昧的笑,沈清不客气地给了个白眼。 “明明前两次见他,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怎么才短短几天功夫,就登堂入室了!” “少乱说!”沈清伸出食指去点林媚的额头。什么登堂入室?只不过是正常朋友的交往,偏偏被她一形容就变了味。 “当初也是你叮嘱说他需要人照顾的。今天我休息,正好邀他过来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对?” “我可没指责的意思啊!”林媚突然换上一脸正经,看向客厅:“有没有进一步的可能?如果有机会,可别错过了。这样的男人,到哪去找?” “除了外表,你还对他了解多少?”沈清继续翻着白眼,对于好友的提议完全没放在心上。 一起回到屋里的时候,她看着许倾玦,脑子里划过许君文的影子,猛然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的影子已逐渐从她心里淡去了。 因为林媚的到来,一餐饭显得格外热闹。直至饭后甜点和水果时间,许倾玦的话一直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默默听着两个女人轻快的交谈。沈清的笑声时不时地传入耳里,偶尔,他的脑中会不自觉地勾画着沈清的样子,想象有着这样声音和性格的女人,会有怎样的笑容? 午后的时光安静而轻松地缓缓滑过,直到一通意外电话的到来。 原本正漫不经心看着电视的林媚不经意转头,恰好看见接完电话的沈清一脸怔忡。 “怎么了?”她问。 沈清不答话。只是紧紧捏着手机,突然看向许倾玦。 感受到异样的沉默,许倾玦也抬起头。 还没等他开口,沈清已先一步出声:“许君文和你是什么关系?” 突然听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名字,许倾玦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平静地“看”向沈清的方向:“他是我大哥,怎么?” “那么,你应该早就知道他快要结婚了,是不是?”沈清咬着嘴唇,轻轻地问,声音里带着毫无隐藏的低落。 处在恋爱之中,与身系婚姻关系,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虽然之前沈清已经打算放弃,虽然她也从没想过要在许君文与他现在的女友之间横插一脚去生什么枝节,然而,突然听说他就快要结婚的消息,仍旧不免让人吃惊和失落。 许倾玦的心微微一震,他几乎听得见那道声音里隐约的颤抖。许君文的婚事,打击到她了吗?说不清的情绪也仿佛在随着她流动起来,什么也不好再说,他默然地点头。 沈清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埋怨:“你从没告诉过我。”他是许君文的兄弟,他就住在她对门,而她却直到婚礼的前两天才得到消息。以至于刚才在电话里,面对许君文的邀请措手不及,一时间她竟然失语,不知道如何回应。 听出她的不满,许倾玦只是用力握着手中的杯子。杯中的温水正在慢慢变凉,他平静而漠然地开口:“我早说过,你和他不合适。” 听着他冷淡的语调,沈清略一皱眉。又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自从出院以来,这段时间虽然称不上日日相处,但好歹也算是朋友了,至少,在沈清心里是把许倾玦当作一个新朋友的。可是,今时今日,他又在她面前摆出冷漠的姿态,淡淡地说那么一句,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她会吃惊会不适应那都只是她的事,是她当初没能领会他的提示罢了,与他无关!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沈清略怔了怔,突然轻轻嗤笑:“是呀!我倒忘了,你是说过的,你说我们不合适嘛!可惜我太笨,没能立刻体会来自朋友的好意提醒。” 林媚已经站了起来,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推开。沈清盯着那张依旧冷然、依旧波澜不惊的脸,一丝不知名的难过正在心里逐渐扩大。 最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于是默默转身,重重摔上卧室的门,将自己独自留在更私人的空间里。 沈清不知道许倾玦是何时离开的。林媚进屋来安慰,照例是原来那番说辞,她也只是静静地听,却没有心思解释,其实自己会难过的原因,这许家两兄弟都有份。 林媚离开后,她从冰箱里翻出几罐啤酒,郁闷至极地喝了个精光,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黄昏。 头晕脑涨地晃到洗手间,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双眼浮肿,头发凌乱的自己。用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下,许君文的那通电话,以及昨日客厅里那张英俊冷淡的脸同时在脑中浮现出来。 昨天,真有必要那样发脾气么? 心中涌起一些模糊的感觉,一时之间竟连她自己也抓不住头绪。 走出浴室,才听见放在床头的手机发出滴滴的提示声,打开来看,有一个未接电话,上午因为睡得太熟没听到。 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名字,沈清撇了撇唇,按下回拨键。电话接通后,她低声问:“你找我?” “……嗯。”仍是极淡的嗓音,“出门没带手机?” “在睡觉,刚刚才醒。”沈清边说边走到大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又问:“你在家?”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许倾玦才答:“没有,在画廊。” “哦。”一时有些无语,沈清随意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事实上,许倾玦会主动打电话来,确实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号码,前些天她主动输入他的手机里,为的是万一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得到人。之前,他从来没用过,那么今天突然打来…… 电话线两端的人,同时静默下来。沈清的头发还在滴滴嗒嗒往下滴着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小滩薄薄的水渍。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收线的时候,那道低凉的声音远远传来:“昨天的事,对不起。” 沈清心头微微一动。这是两人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对话,声波透过光纤传播,遥远的距离,却近在耳边。许倾玦的声线略低,透着与本人气质十分搭调的凉意,但又似乎格外有磁性。 她突然鬼使神差般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凭听觉去感知对方。头一次,沈清感受了许倾玦一直以来的感觉。 听不见她回应,许倾玦继续道:“关于婚礼的事,我该早一点告诉你。”虽然无法看见,但前一天她的失望和怒意,却是能真实感知的。 “不关你的事。”沈清突然微微一笑:“我不该乱发脾气。”她仍旧闭着眼睛,在心里勾画这人道歉时的样子,不知是否照旧冷冰冰。 这回,轮到许倾玦沉默。沈清接着说:“怎么了?该不会觉得我这人反复无常吧?”然后轻松地自嘲:“但是女人都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这一点你要理解。”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短暂的轻笑,因为模糊,沈清听得不大真切,紧接着便听见许倾玦低声问:“明天的婚礼,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她也想看看,许君文的妻子是个怎样的女人。 “你呢?”她提议:“明天一起?” “……” “怎么了?” “那么,明天下午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自然知道,明天见。” “嗯?……喂!” 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边已经挂断了。沈清疑惑地盯着手机屏幕,什么时候开始,许倾玦也学会故弄玄虚了?只不过,对于明天的婚宴,她心底除了好奇之外,仍不免充斥着淡淡的酸涩。 明天过后,过去的一切便真的要终结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一脚从车里跨下来,沈清疑惑地看着眼前装修得典雅精致的店门问:“这是什么地方?” 站在一旁的许倾玦还没答话,硕大通透的玻璃门已被人推开,走出一位年轻女子,衣着时尚,步履翩然。她径直走向许倾玦,一张精致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等你们很久了。” “嗯。”许倾玦淡淡应了声,同时有些抗拒地动了动被来人握住的右手,但最终没能抽开。 沈清将眼光从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轻轻移开,正好对上一双极其美好的眼眸。对方开口:“先进去再说。” “好。”她随即礼貌地朝对方笑了笑。 那年轻女子拖着许倾玦的手走在前面,沈清则放慢了一步跟在后头,一同进入玻璃门后的世界。 挑高的屋顶,玲珑剔透的水晶吊饰,垂着淡紫色流苏的落地帷幔,以及隐于半透明纱帘后的成排礼服……沈清坐在象牙白的单人沙发上,一时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正在她有些发愣之际,一只白皙柔美的手伸到面前:“小姐贵姓?” “我姓沈,叫我沈清就可以了。”她立即回神,微微一笑。 “我是许曼林。”对面坐在许倾玦身旁的女人也笑了:“沈小姐可以叫我maggie。” 听到这个姓,沈清立刻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了八九分的明了,同时也为之前两人携手同行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侧头看了看一直静默着的男人,沈清发现许倾玦的脸上仍是一派淡然,似乎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幸好许曼林又说:“昨天我二哥打电话来订下的礼服,早已经准备好了,沈小姐现在就可以去试试。” 果然是兄妹! 朝许曼林点头笑了笑,沈清心里更加讶异,万万没想到许倾玦竟是带她来试礼服的。 沈清一边站起随着店员进入更衣间,一边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了一下那张同样优秀的脸孔,发现他们二人的五官神韵确实有相似的地方。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上,许曼林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这个自小冷漠的哥哥,语气像刚发现了新大陆:“想不到你竟然会主动带女人来我这。” 许倾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靠在柔软的沙发里,问:“你想说什么?” “她很特别?”许曼林仍是一脸兴味。 “普通朋友。” 明显不相信的口吻:“是么?” 冷冷哼了声,许倾玦不再理她。 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许曼林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今晚,我原以为你不会出席。”所以,当昨天接到电话,通知她准备两套礼服的时候,她说不出有多惊讶。 “我和她一起去。”许倾玦说完,淡色的薄唇微微抿起。 然而这样的表情,落在许曼林的眼里,竟意外地让她看出了些许柔和。她的眼神因为吃惊而轻微闪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二十多年来甚少看见他不那么淡漠的一面。是因为那个女人?仅仅是提到她,就能使他不自觉地卸下脸上惯有的冷淡?又或者,刚才那一下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许曼林在心里暗暗揣测,张了张嘴,却最终没再追问下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兄长手中,她放沉了声音说:“你该知道的,这次你去,绝不会只简简单单参加个仪式便能离开的。” “这我知道。”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在杯身反复划过。他何尝不明白这一次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去面对一场婚宴,但是沈清昨天的答复很坚定,而他,并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那种场合现身。 “那你……”一想到介时在场的记者,外界的议论,以及他和父亲多年来的矛盾,许曼林不禁担忧起来,然而才刚开口,话便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她回过头,看见沈清穿着银白色的曳地礼服施施然走下楼梯。她推了推许倾玦的手臂,低声赞叹:“很漂亮。” 许倾玦直觉地转过头,下一秒,却又不得不重新在沙发里坐正,此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于眼前黑暗的无奈。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了下来。而他,只微微侧一侧脸,问:“合身么?” “很好。”沈清又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笑道:“许小姐的眼光非常好。” “过奖。”许曼林也笑了,直接绕到她身后,为她整理裙摆。 “什么颜色?”许倾玦突然问。 沈清抬眼看着那双幽黑却空茫的眼睛,心里一紧,但答得飞快:“银白!”突然发现,此时此刻,她有多么希望许倾玦能亲眼看见自己的样子。接着,她又柔声补充道:“无肩,后腰上有很大的蝴蝶结,是褛空的,裙摆一直长到地面,走起路来要特别小心才行。” “嗯。”许倾玦神色没什么变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然后伸出手去。 很自然地,沈清也伸手轻轻握住,掌心里感到些许冰凉。 “你似乎高了些。” “呵!感觉真敏锐!”沈清笑开了,“配了一双八公分的高跟鞋,好像挺难走的。” “久了就习惯了。”许曼林插进来,开了句玩笑,“你们身高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言,沈清才注意到,实际身高只刚到许倾玦下巴的自己,现在头顶差不多与他耳垂下方齐平。微微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两人此刻恰好挨得很近,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青草香。沈清的脸颊有些燥热,她很快低下头,假意审视自己的着装。 一切修整完毕后,许曼林站到沈清面前:“好了!非常完美!” “谢谢你。”沈清由衷地说。 “不用客气。”许曼林拍了拍许倾玦,“你呢?礼服是在这里试,还是带回去?” “先帮我装起来。” “好吧,反正你的尺寸我清楚,应该会合身。” 这注定是个属于上流社会的热闹的夜晚。 许君文的婚宴设在许氏旗下众多酒店中最豪华的一家,立于景色最优美的路段,灯火辉煌,气派万丈。 他们乘坐的车子抵达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正飘着细雨,车门外早有门童撑伞等候着。车子减缓速度在大门口停下。许倾玦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伸手抵在腰间,对沈清说:“你先下车。”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一回头便看见许倾玦眉间细微的变化,沈清轻声问。 许倾玦摇了摇头,直接拉开身侧的车门,跨下车。 他不说,沈清也没办法,反正他向来就是这样。况且来之前,她已经逼他喝下半碗粥暖胃,心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于是她也便稍稍放下心。不顾头顶的雨丝,沈清一下车便拎着裙摆快步绕过车尾来到许倾玦身侧,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我今天的鞋跟太高,你要做我的支撑哦。” 淡淡一笑,许倾玦没有拆穿她。实际上他哪会不清楚,自己今天出门没带手杖,她是为了迁就他。在这里,他几乎每走一步,都需要她的指引。 两人一同缓缓走上台阶,穿过淡金色半透明的大门,来到外厅。沈清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摆设,一群人已经涌了上来,几乎同一时间,四周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清下意识地伸手遮在眼前,而各式各样的话筒已经争先恐后地递了过来,他们被堵在原地。 “许先生……” “没想到许先生会来,请说一说近况好吗?……” “听说车祸以后,你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那场车祸,是否真如外界传言那么严重?……许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当年中断的画展,今后还有机会继续办下去吗?……” “许先生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呢?……” “……” 沈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挤在眼前的记者,听见各式各样尖锐的问题,句句围绕着许倾玦。她不由得侧过头,却看见灯光下,身旁的人一脸苍白。她不由得收紧了环着他手臂的手,对于这样的阵势,她没经历过,所以不知所措,同时也感到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可是,许倾玦却一直没有说话。他不出声,所以她也只能无言地陪在旁边。 幸好,人群很快被从中间分开。一个中年男子十分从容地走上前来,跟在他身后的侍者,也在不失礼貌地阻止记者们继续拍照。 “各位记者朋友!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请各位进大厅休息片刻,等待仪式开始。”中年男人交待完,才转身对着许倾玦微微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恭敬地说:“二少爷,董事长在二楼休息室等您。” 沈清看向许倾玦,见他的神色在瞬间有细微的变化。过了一会,才听他说出自踏进这里以来的第一句话:“带路。”许倾玦将手臂从沈清身旁抽离,冷冷地说。 酒店二楼的走廊铺着厚且软的地毯,许倾玦随着身边带路的人,步履缓慢地走进休息室。他知道,此刻离他不远处,就是他那威严的父亲。待门被关上后,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见了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吗?!”许展飞坐在皮椅中,厉声道。不知为什么,他能处理好商场上所有难题,却唯独无法处理和这个儿子之间的关系。每次两人相见,必然不能和气散场。 许倾玦微微垂下眼帘,有些漫不经心:“您找我有事?” “这么久不回家,我以为你已经不把自己当许家人了!”许展飞冷哼:“你今天竟然会来,真让我感到意外。” “如果您不希望我来,我可以立刻离开。”许倾玦的语气依然很淡。 “砰!”许展飞一掌拍在身边的桌子上,安静的室内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猛然收紧,许倾玦紧抿着嘴唇抵抗心跳突然加快带来的一阵悸痛。 见他不说话,苍老但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等你大哥的婚礼结束后,你留下来。” “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吧。”努力压制因心悸而引起的喘息,许倾玦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牢牢地盯着这个从来都和自己作对的儿子,许展飞不由得抬高了声音:“为了你母亲的事,你还要恨我多久?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甚至巴不得和这个家脱离关系。难道这就是你报复我当年亏欠你母亲的方法?” 听到旧事重提,许倾玦狠狠皱了下眉:“谈不上报复,你我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心口处的疼痛因为勾起往事而加剧,他暗暗咬牙,将脸扭向一边,冷冷地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许展飞坐在椅子里抬着脸,怒意沉沉却最终没再阻止许倾玦的离开。看着他迈着缓慢的步子摸索着走出门去,背影却挺直而倔强,他只好轻轻叹气。 越是相像,彼此伤害就越深。 然而,当年的错事已经无法挽回,他何时才能给自己机会去弥补? 站在布置堂皇的正厅里,周围是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沈清的一颗心却一直悬在电梯的方向。 刚才许倾玦只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便随着中年男人乘电梯离开了。算时间,上去也已有十几分钟,却还不见人下来。上次无意中听见他们兄弟的对话,隐约知道他与许家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加上之前记者那样一闹,许倾玦离开时脸色更是差得吓人。她很担心。 微笑着拒绝了侍者托盘中的酒,沈清无心感受周遭的热闹气氛,干脆悄悄退了出来,才刚出正厅,便在拐角处的楼梯口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许倾玦正低着头,靠在墙壁边,前额的头发垂下来,使人看不清他的脸。沈清立即发现他不对劲!顾不得什么礼仪,她拎着裙摆快步跑到他面前,扶住他,急声问:“你怎么了?” 许倾玦只是闭着眼,一下接一下地喘息,心口仍在突突地跳。 得不到回答,只好凑上前去看,却见他的嘴唇已失去血色,沈清有些慌:“你哪里痛啊?”胃?心口?还是其它别的地方?因为搞不清状况,她连扶着他的力道都不敢太大。 头有些晕,许倾玦清楚听到沈清惊慌的语气,却难受到发不出声。过了好半天,才终于缓了口气,利用这个间隙,他低声安慰:“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听他这样说,沈清几乎叫出来。他明明已经满手冷汗,却还嘴硬不肯说!心中又急又气,但她还是尽量轻声问:“药呢?药带了吗?” 许倾玦摇头,带着微喘:“让我休息一下。” “哦。”沈清乖乖地应了声,火气消下一半。总算还知道要休息! 此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聚集在正厅里,里面热闹非凡,相比之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显得非常安静。沈清在四周没找着椅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许倾玦在楼梯上坐下。 见他敛眉闭目的样子,她也不再出声打扰。只是贴着他坐着,让他尽量有个支撑。里面的音乐停了下来,隐约传来司仪说话的声音,看来宴会正式开始了。沈清却无心那些,也早已把之前驱使自己前来的好奇心丢到了九宵云外。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身旁的人,见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唇色也逐渐恢复淡淡的血色,一颗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好点了?”良久,她在他耳边问。 “嗯。” “确定?”她仍不放心。 “吓到你了?”他笑。 “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沈清叹气。 “……” “宴会开始了。”她淡淡地说。 “那我们进去吧。” “还是不要了。”她摇头。 “怎么?” “我们回去吧。” “你……不想和他打声招呼吗?”许倾玦眉心微动。 “已经没那个必要了。况且,我可不想再受惊吓,早点回去才保险。” “……随你。” 沈清微笑,扶着许倾玦站起来。此时此刻,那里面有多热闹也不关她的事。今天之前的与许君文有关的一切,在司仪洪亮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一段历史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回家途中,沈清终于发现许倾玦一直在隐瞒他腰痛的事实。 “只是当年车祸的后遗症罢了,鹰雨天偶尔会发作,没什么关系。” 尽管许倾玦轻描淡写地解释,但仍旧不能阻碍她的怒气逐渐升温,直到进家门那一刻,终于达到顶点。跟在她身后进屋,许倾玦维持着一贯的沉默少言,即使眼睛看不见,但他也知道,她情绪不对。 动作稍显困难地坐下来,他仔细辨别周围的声响。几秒钟后,右侧方发出一声不算太轻的撞击声,连带着低低地惊呼。听起来,像是沈清撞上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皱着脸使劲揉着刚才狠狠撞上茶几一角的膝盖,沈清一边咬牙忍痛抽气,一边忿忿地盯着那位“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他的事让她分心,又怎会不注意重重撞上茶几的尖角? 听不见回答,许倾玦很快站起来,伸出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过去。 “没事……”一屁股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中坐下,沈清还在嘶嘶抽气。 原地停了一下,许倾玦继续向她的方向走。 “小心!”一抬眼便看见许倾玦马上就要碰到被自己撞移了位的玻璃茶几,沈清连忙出声,同时探过身去,拉着他的手腕。 许倾玦略一皱眉:“撞哪了?” 张了张嘴刚想告诉他,但沈清突然转了念头。于是忍痛站起来,勉强走了两步拉着许倾玦一同在长沙发里坐下。 “到底哪里痛?”刚才她呼痛的声音,可是千真万确的。 “想知道吗?”沈清一边按着膝盖,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嗯。”许倾玦对于自己此刻看不见东西这一事实十分无奈。 “那你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 “……保证你以后都要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刚想提出疑问,却听见身旁的人立刻发出一声冷哼。许倾玦才想到她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轻咳了声,应允:“好,我保证。” 满意地笑了笑,沈清转过头仔细地看着他。当眼尖地发现他僵硬的坐姿时,一张脸又稍稍沉了下来,“太不够意思了。作为朋友,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这算什么?” 轻叹一声,知道沈清的脾气又要发作,许倾玦只好再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嗯。”天晓得他的保证作不作数?翻了个白眼,沈清打算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因为她深度怀疑自己的膝盖已经肿起来了。 “该你了。”许倾玦侧过身,“撞到哪了?” “膝盖。”长裙子就是不方便。等到好不容易撩起来时,她才发现真的已经红红紫紫一大块。 “你家有没有药酒?”既然看不到情况,许倾玦只好用最直接且稳妥的方法。 “你家里没有?”沈清反问。像他这样独住,家里居然不常备医药用品?沈清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家里有瓶红花油,我回去拿。”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这才想到即使她家有,他也没办法去帮她拿,于是垂着眼睫点点头。听见沈清一瘸一拐地开门出去,他微闭上双眼,眉间转为一片冷凝。 随便换了条棉质睡裙,沈清拿着红花油回到许倾玦的家。其实她大可不必来回走动。直接在家洗个澡抹上药上床睡觉就行,可她还是很自然地又回来了,并且一进门便发现许倾玦正独自坐着出神,神情有些许落寞。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好痛!”一坐下来,她就开始大声呼痛,一反刚才的态度。 “撞得很严重?” “紫了,还肿了。”语气中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不清楚具体怎么样,许倾玦沉下声:“快涂药。” 扭开瓶盖,沈清朝他看了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常,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看错了?将瓶里的药油直接倒在红肿的膝盖上,用手轻轻将它们抹散,对着吹了口气,稍微有些凉凉的感觉。 “好了。”她抽了张纸擦手。 “这么快?”许倾玦怀疑地侧了侧头。 “是啊,涂上了。” “揉过了?”许倾玦又问了句。 “嗯?”揉?似乎忘记了。 沈清为难地皱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去碰撞伤的地方。果然,比想象的还要痛! “还是不要了!”她摇摇头。 许倾玦的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不揉怎么化开瘀血?” “不要。”与其要忍受痛苦,她宁愿好得慢一些。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许倾玦伸出手,“我帮你。” “你?”沈清颇怀疑地看着他。自己都下不去手,更何况换他人来做? “嗯。”许倾玦点头。 “还是不要了。” “快点。”许倾玦仍旧耐心地将手停在半空,想象着她倔强拒绝的样子,又不由地低声补了句:“听话。”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许倾玦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那样对她说话,沈清则感到脸和脖子立马热了起来。许倾玦那低低的“听话”二字,声音是一贯的低凉。然而在这低凉之中,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人同时愣了几秒,还是沈清先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那好吧。”同时,抓着他的手放向自己的膝盖。 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这样一只冰凉的手,此时此刻却以无比温柔的力道按在她的痛处。借着灯光,沈清细细地看着许倾玦淡定的侧脸,一时之间竟有些恍神。 “痛就说,不用忍着。”手指下已感觉到轻微的肿胀,而刚才还大声呼痛的人此时却没了声音,于是许倾玦低声说。 被他的声音拽回了神思,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沈清立刻扭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正襟危坐,这才感觉到膝盖处的刺痛。痛是有些痛,但许倾玦的动作已经够轻了,而自己也不想显得太过娇弱,因此她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比刚才好多了。” 听沈清这样说,许倾玦也不再多话,只是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替她将药力推开。 几分钟以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突然提醒了沈清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饿不饿?”她问。 “还好。” 预料之中的答案,沈清撇撇嘴。见许倾玦眉目间仍是一片安静的专注,虽然心里不想中断此时的气氛,但她还是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止住他的动作:“已经不那么痛了,有点饿了,我们先吃东西。” 许倾玦收回手,点了点头:“也好。” 十五分钟后,许倾玦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清从门口接过外卖。 “这是特意点给你的。”将一份热腾腾的牛肉羹递过去,沈清监督似地看着许倾玦,“快吃。” 毫无异议地接过,许倾玦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偶尔表现出的强制态度。 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中,仍在下着小雨,打在阳台上,滴滴嗒嗒作响。 “唉,真倒霉!”沈清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又是这种鬼天气。”一想到明早又得在又湿又鹰的天气里赶着去坐车上班,心里便一阵郁闷:“如果今天是周末多好。”实在太讨厌雨天,以至于她几乎有了请假的念头。 “你在哪上班?”许倾玦问。 沈清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于是说:“城东,杂志社里当美术编辑。” 许倾玦点头:“我忘了,你是学美术的。” “嗯,国画。”可是这世上哪有专门的国画职业?于是毕业后便找了和专业总算有些相关的杂志社的工作。 许倾玦没再说话,沈清却突然想起上次画廊相遇,以及今晚稍早那一帮记者的疯狂采访。她微微睁大眼睛看他:“你真的是画家?” 许倾玦垂着眼眸,应了声:“嗯。” “你原来还开过画展?”印象中,沈清似乎记得有记者提到这件事。 “嗯。”仍是轻描淡写的回应。 “那么,上次在画廊里我看中的那幅画,是你画的?” “嗯。” 沈清定定地看着他。认识时间也不算短,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彼此是同行,虽然水平和成就相去甚远。 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看见许倾玦仍旧微微低着头,平静地吃着刚才她硬塞给他的东西。如果不是他确实用三个“嗯”回答了她,她几乎以为方才那一连串问题他都不曾听到。 起初涌起的惊讶慢慢退去,沈清看着那双微微低垂着的眼睛,以及那眉宇间一如往常的淡漠,这才讪讪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那个……”她有些尴尬地欲言又止,不知是该道歉还是该岔开话题。 “你不是饿了吗?”许倾玦淡淡地开口。 “……”沈清默默地看着他。言下之意,是让她别再说话?沈清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食物,突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绝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沉默中度过。 沈清回到自己家,坐在床上,她懊恼地抓乱一头长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这样硬生生地去揭许倾玦的痛处!同样是学画的人,她当然了解眼前一片黑暗,从此再看不见色彩的痛苦。可刚才居然…… “沈清,你一定是疯了!”下床奔到镜子前,沈清对着镜中的自己恶狠狠地说。一时间,她觉得之前两个人逐渐拉近的友情,全被自己今晚那个愚蠢的错误一笔勾销了。 该怎么办?她习惯性地咬着唇皱眉。 许倾玦是在意的吧!看他刚才的反应,应该是很在意她说的话的。自从慢慢熟识以来,还很少见他像刚才那样,对着她恢复最初冷然的态度。 “上帝!”沈清闷闷地呻吟了一声。 沈清走后,许倾玦独自陷在黑暗与沉默里,微闭双眼,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知道她是无心的,也并没有怪她。只不过,她勾起了他那些早已变得久远而模糊的记忆。 早前那些记者的问题,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刚才沈清无心的几句话反而让他变得沉郁。他当然还记得那些缤纷的色彩,以及他曾亲手勾勒出的笔笔线条,只是,这些早已经脱离了他的生活。他不愿再回忆过往的生活,而是选择平静地接受一成不变的黑暗。 而如今,当他已经习惯深不见底的黑色世界时,身边又来了个同样学画画的沈清,一个眼里能够充斥着色彩、活得绚丽生动的沈清。 也许,这不能不算是一种巧合。 他和她之间的巧合。 不知自己在沙发里坐了多久,当许倾玦站起来打算回卧室时,才发现之前一直被自己有意无意忽略了的腰痛,现在却使得他连起身都变得异常困难。他靠回柔软的沙发背,微微有些喘息,想到刚才沈清离开时小心翼翼的道别声,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刚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极凑巧的,铃声也适时地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电话里传来的是许曼林的声音。 “二哥,你睡了吗?” “没有。”许倾玦一边回答,一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回卧室。 许曼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提前离开了?” “没事。”许倾玦紧抿着唇,动作缓慢地坐回大床上。 “那就好。”那边显然松了口气,然后接着说:“爸让你明天回家,家庭聚餐。”其实,许曼林省了一句没说。这次聚餐,是为欢迎大嫂喻瑾琼正式进门而设。 “我没时间。”许倾玦闭着眼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早猜到了,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任务算是完成了。”做这对父子的传声筒向来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挂了电话,许倾玦摸到浴室冲了个澡,再出来时,听见外面的雨声逐渐大了起来。床头闹钟报时十一点半,他捏着安静的手机,想了想,按下了关机键。 过道的另一边,房间里的沈清睁着眼直到午夜才睡。原本想打个电话过去试探他生气没有,谁知道先是一阵忙音。等她洗完澡再试时,许倾玦的手机已经关机。听着服务台机械的女声有礼貌地说着sorry,沈清的胸口更像是堵着一块大石——明明现在最应该说sorry的人是她嘛!可偏偏没有机会。 窗外的雨下得噼呖啪啦。她郁闷地倒在床上,拉过枕头捂着耳朵,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清顶着蓬松的头发,抓了面包和雨伞便匆匆出门。睡过头的后果之一,便是她完全没时间去按照昨晚临睡前的预定计划,直接敲许倾玦的门道歉。 出了地铁站,她踩着湿漉漉的地面,一路紧赶慢赶才得以准时到达杂志社。心里挂着事,手脚却反而更加麻利起来,再加上前一天已经把今天要用的素材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沈清以极高的效率解决了一天的工作。下午四点,大部分记者都出任务去了,她也给自己找了个恰当的理由,提早下班。 回家的路上,路过超市,特意进去买了一大堆东西,准备晚上做顿好吃的来弥补一下昨晚犯下的愚蠢错误。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平稳地停下。从副驾走出来的撑伞男人,沈清见过,就是昨天宴会上遣散记者的中年人。 “沈小姐,您好,我们昨天见过的。”他的笑容仍像昨晚一样彬彬有礼。 沈清神色未变地回应:“你好。” 男人仍十分礼貌,用手比了个“请”的动作:“董事长想和您见一面。” 一抬眼,见沈清暂时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歪着头看他,于是又再补充道:“二少爷一会儿也会过去,请放心。”言下之意,是让沈清不要怀疑他们有恶意。 呵!沈清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暗笑。就算是有钱人家,但有必要这样摆谱么?况且,她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哪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特意派人来请她去见面?董事长……经过昨晚,她当然知道这个董事长是指许家最老地位也最高的那位。可是,他有什么理由非得见她不可? 沈清眨了眨眼睛,看着中年男人,问得有些无辜:“我和你们董事长并不认识,为什么要我去?” “这个,我也不清楚。”笑容可掬的脸上满是耐心:“但是我想,作为二少爷的朋友,被邀请回家吃顿饭,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这一回,沈清是真的笑出声来了——消息还真是灵通啊!不得不佩服,连面都没见过,那位许家老头儿就知道自己是他儿子的朋友,并且,能够让人在回家的路上直接堵住她。 “那好吧。”她想了想后点头,紧接着却为难地看着刚买回来两袋满满的东西:“可是,能不能先等我把这些放回家?” “放在车里就好,等一下再送您回来。”车门轻轻地被打开。 “那,多谢了。”沈清不再多说,收了伞直接钻进后座。 很快,车子平稳地向郊外别墅区驶去。沈清坐在车里,望着被雨滴模糊了的窗外风景,有些心不在焉。她当然不认为此行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虽然对于许家的举动满是好奇,但心底里倒真没怎么去担心。 一路上,她只是在想,也许许倾玦与他父亲关系不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做事是那么的诡异。 许倾玦开着电视听完一段傍晚新闻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清现在大概正在回家的路上。连他自己也在暗暗讶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温柔细心却又时而霸道专制的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他的生活? 他为自己倒了杯水,才喝了一口,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二少爷。” “什么事?”其实不用问,他也几乎能猜到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目的。 “董事长请您现在回家。” 许倾玦在桌边坐下来,同样的话,他不想再说第二次。只是冷冷地说:“以后不用再打电话来。” 刚想结束通话,那边又及时传来声音,阻止了他的动作:“沈清小姐也在这里,希望您能过来,大家都在等……” “啪”的一声,许倾玦合上手机,冷着脸站了起来。 “董事长,那边挂断了。” “没事,你先出去吧。”许展飞坐在皮椅里挥了挥手。 “是。” 早前接来沈清的中年男人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一老一少。 沈清盯着脸上已显老态但依然满面威严的人,不禁皱着眉问:“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被直接带来书房,却又被丢在一边,看着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打电话给许倾玦,其间还提到了她。沈清自认不笨,即使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光从管家的话和语气中也能猜出八九分。无缘无故被“请”来,打乱她的计划已经令人很不爽了,如今,他们又把她沈清当作什么了?!要挟许倾玦的工具?所以,和许展飞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僵硬,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许展飞似乎并不太在意,只是摆摆手,端起茶杯,心平气和地说:“沈小姐,茶快凉了。” 强咽下紧接着要脱口而出的话,沈清一边告诉自己要保持好的教养,一边端着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放缓了气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请问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一回,声音已完全恢复以往的轻柔舒缓。 许展飞垂着视线,没有看她,脸上倒隐隐有一丝笑意:“沈小姐和倾玦是什么关系?” “朋友。”沈清答得毫不含糊。 “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许展飞突然抬起眼来看她,镜片后的眼神闪了闪,似乎对她的话不太相信。 “不然,您觉得应该是什么关系比较好呢?”沈清十分有礼貌地笑着问,心底里却大大地不舒服。被一个才见面不过几分钟的陌生人置疑她与许倾玦的关系,即使说话的是他父亲,也让沈清不大乐意。 “沈小姐不用这样防备,我也不过随口问问。”许展飞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微微笑了笑。只是,看着沈清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加深了几分。 沈清抬了抬眉,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趣的话题,于是问:“许倾玦会来吗?”其实,不来更好。那样的话,她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立刻走人。 谁知许展飞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很确定地答她:“大概已经快到了。” 即使心里万分不愿意,听了这话,沈清也只好忍了下来。至少,要走也得等他到了再一起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清坐在书房里,双手交叉搁在腿上,也不和许展飞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出神。 很快,内线电话响起,管家在楼下通报:“二少爷来了。” “我们走吧。”许展飞率先站起来,招呼沈清下楼。 “许先生,”起身的同时,沈清轻轻开口:“您很关心许倾玦,对吧?” 许展飞应声回头,诧异地看着身后微笑着的女孩子。 “我想,您应该一直都派人时刻留意他的生活,我说的没错吧?”除此之外,沈清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今天发生的事,很显然,与许倾玦有关的一切,全在这老头儿的掌握之中。 许展飞只是略一挑眉,用颇为赞赏的眼神看着她。 沈清却不领情,不轻不重地继续问:“可是,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一直被人这么‘监视’着,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小丫头,”许展飞终于开口,语气温和:“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对他来说半点坏处都没有,又何必故意威胁我呢?” 沈清微微一笑:“你们父子的事与我无关,我也没您想象的那么好心。我只想让您知道,下次千万别再拿我当作您达成目的的工具,否则,我可是会唯恐天下不乱的。” 短暂的静默之后,许展飞哈哈大笑,招招手:“走吧,我今天也只不过是想验证某些事而已。” 沈清下了楼,看见客厅的沙发里坐着一男两女,分别是许君文,许曼林,以及一个看来有些面熟的女人。见她正紧挨在许君文身边坐着,沈清便立刻猜出她的身份。 沙发上的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站了起来,以大家族标准的教养迎向许家的权威。然而在看见沈清后,显然那一对兄妹都愣了愣。 “沈清!”许君文首先叫出声,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 沈清点了点头,笑道:“好久不见。”看着那张生动的脸,她竟然感到心底平静得非同寻常。那么,这是否可以说明,她对他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逝去? 许曼林左右看了看,在确定许倾玦不在场后,才带着狐疑的表情走到沈清身边,以极低的声音问:“就你一个人来的?” “嗯。”微微点头,沈清也不方便多解释什么。见许曼林在身边露出更加不解的神色,她也没心思顾及,只是在想,明明刚才通报说许倾玦已经来了,可为什么还不见人? 正在疑惑间,原本紧闭的淡黄色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门口,除了着白色工人服的佣人外,许倾玦一袭黑衣黑裤,冷冷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二少爷!”管家候在门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挥手隔开了。 “沈清在哪?”许倾玦只是站在原地,语调极为冷淡。 “我在!”沈清连忙回应,她想都没想就直接穿过长长的客厅,走向门口。 直到自己的手被来人柔软地握住,许倾玦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柔和了一些,但眉目间仍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冷凝,他兀自站在门边,也不说话。 沈清看了有些担心,因为平常即使他再冷淡,也从不至于像此刻这样,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许倾玦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她不由得紧了紧他的手,再次轻声说了一遍:“我在这儿。” 而此时此刻,客厅里一众人等,全都以一种或深邃或疑惑或吃惊的表情,怔怔地看着门口二人。 许展飞轻轻瞟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儿子竟会任由别人牵着手却习以为常一般?沈清这个女人的地位,他果然没有猜错。他重重咳了一声,打破短暂的沉静,朝沈清摆了摆手,没什么感情地说:“一起过来吃饭。”说完,迈着步子走向餐厅。 听到许展飞的话,沈清抬头看了看身侧的人,等着他的意见。 只见许倾玦依旧冷冷地开口:“我不是来吃饭的。”说完,他拉着沈清,转身就走。 “你是在气我把她带到这里来吗?”许展飞提高了声音问:“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不必过来。” 话音刚落,向前走了两步的许倾玦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语调冷然:“这种事,希望你不会再做第二次。” 好凶!沈清暗暗咋舌。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这个老头儿,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对父子的对话是这样进行的。她抬头看了看许倾玦冷峭的侧脸,刚想再看看另一位是什么表情,可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子便已经被身侧的力量带着走出门。 外面还在下着雨。出了许家的庭院,她便被半拖进早已等在雕花铁门外的计程车,速度快到令她来不及惊讶许倾玦究竟有多么熟悉这里的地形。 淋了些雨,车厢里显得凉嗖嗖的。沈清用空着的右手搓了搓冰凉的左臂,这才发现左手仍被人握在手里,力道紧得令她有些讶异。扭过头见许倾玦睁着墨色的眼睛,发稍湿漉漉的显得越发乌黑,衬得一张脸比平常更加苍白。她不由得往中间靠了靠,顶了顶他的手臂:“喂。” 过了好半天,一个低凉的“嗯”字才回应过来,尾音微微上扬。 沈清的心暗暗松了松,她有点怕他冷着脸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话的样子,就像刚才在许家那样。低下头,目光落在仍旧交握着的手上,她动了动手指轻拍他的手背:“别生气了。” 许倾玦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闭了闭眼:“没生气。” “那刚才为什么那副表情?”沈清撇撇嘴:“第一次看你那么凶。” 许倾玦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脸沉默了好半天,才问:“你怎么会答应跟他们到这里来?” 想想自己确实没有理由这么轻率跟人上车,但她还是答得无辜:“他们说你也会来嘛。”其实还有一句话:这里毕竟是他家,她有什么好怕的!当然,这话她是不能说给他听的。 “因为我会来,所以你就来了?”许倾玦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 “对呀!”沈清轻快地回答。反正这也算原因之一。 沉默了一下,许倾玦终于抿起嘴角,默然地转过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雨里缓慢地开了十几分后,沈清看腻了窗外模糊不清的夜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是特意来接我的?”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砰砰加速跳了两下。想到刚才许倾玦回到他排斥的许家,然后两人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携手离去,她觉得一切就好像是电视里演的一样。 她侧着头,直直盯着那张清冽冷峭的脸,等了好半天,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沈清眨了眨眼,喜滋滋地点头:“看来我还挺重要的嘛。” “知道就好。”这一回,许倾玦回答得很快。 “呃?”沈清一愣,她睁大眼睛,扭过头去看,车里没开灯,许倾玦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眼睛向着前方,并没朝向她。他刚才,是在肯定她真的很重要吗?她不太自在地动动握在一起的手,清了清喉咙,讷讷地确认:“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这一次,许倾玦也侧过脸来。 你耍我啊!听他茫然的语气,沈清禁不住在心里大叫一声。本想就此作罢,但以她的性格,是不能容忍某些事情不清不楚的。反正自己也确实想知道,于是她加重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知道就好’是什么意思?” 许倾玦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却不经意地慢慢摩挲着,对方指间的那一份温暖,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深入他的心底。他贪恋她带来的真实的暖意,对这个连面都无法见到的女子,他却没法去否认她在自己心中逐渐占据着越来越大的份量。 车厢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到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 沈清猛然间尴尬了起来,她甚至觉得前面的司机师傅一直在专心听他们的对话,而此刻正从后视镜里瞟着她呢。狠狠咬着牙,刚打算就此放弃这个丢人的问题,车子正好经过市区中心最大的购物广场。窗外明亮的夜灯和闪烁的霓虹穿透雨雾朦胧的玻璃,晃了进来,沈清看见了他那削薄的唇边一抹明显的笑意。 还没等她想明白,许倾玦已经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低迷的磁性,“平时不是很聪明么?‘知道就好’的意思是,你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这一回,轮到沈清彻底失语,她只觉得眼前微微有点眩,脸颊在一点一点在发热。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双虽然失焦却依旧迷人的眼睛,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不到对方回应,许倾玦闭了闭眼,极有耐心地问:“还没明白?”究竟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这个女人有时候真有这么糊涂?等了一会,仍旧听不到声音,他又想到刚才说的时候,确实没顾虑她的感受。或许,他的话真的吓到了她。也许,她只想作一对普普通通的朋友。他不由地握紧掌中柔软的手,轻轻皱眉:“怎么了?”。 “啊?”见许倾玦的脸色微变,沈清才回过神来。 他说的已经够明白了,以往的种种,此时此刻他的语气,还有从刚才见面到现在都不曾松开的手……如果她还不明白,那岂不是真的很傻?而沈清,虽然在得到答案之前心底里确实有隐隐的期待,但当一切真正到来时,总难免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个……”她在犹豫该怎么问比较好。 “怎么?”听见她终于有反应,许倾玦也放缓了声音。 沈清停了一下,才咬着唇轻轻笑了笑:“你说的重要,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成喜欢?”后面一句,她刻意放低声音,生怕被司机听到。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听见一晚上一男一女在你来我往地隐晦地讨论这种问题,一定会暗地里笑死。 她的话刚落音,车子也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边说边打开顶灯。 沈清往前一看,跟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了个正着。 果然!沈清在心里讪讪笑了两声。 许倾玦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掏了钱递出去,然后握着她的手,打开车门的同时说道:“可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站在电梯里,沈清一直抬着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心里不禁暗暗好奇,究竟是天生冷淡还是生来就缺乏情趣?为什么前一秒还可以那么肯定而直接地给她答案,而转眼间却又是一副波澜不惊冷漠淡然的表情?哪有人表白之后会是这种神情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尽管如此,那份从下计程车就开始产生的好心情还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虽然许倾玦没向她要一个对等的回应,但沈清还是很快在心里给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她也同样喜欢并看重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已经慢慢进入了她的生活。平淡如水的交住,却在不知不觉中产生越来越紧密的相互依赖与信任,或许在日积月累之下因为太过习惯而未能发觉,可是,一旦清楚了,也只不过是瞬间的事。 开门进屋后,沈清边脱鞋子边轻轻哼着歌,一旁的许倾玦站在沙发前转过头,抬了抬眉,问:“心情很好?” “是呀。”谁像你一样呀!喜怒不形于色。沈清瞟了他一眼。她赤着脚,走到茶几边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正好看到烹饪节目,她这才拍额叫道:“哎呀,我之前买了很多东西,全放在车上忘拿回来了。” 许倾玦想了想,淡淡地说:“再买就是了。”许家那边,今天如果不是为了沈清,他本就不想有过多接触。 “本来还想做顿好吃的呢。”抚着空空的胃去厨房转了一圈,如意料之中的没有收获,沈清只好认命地拿起电话叫外卖。 听见订餐的声音,许倾玦睁开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低声说:“只叫你一个人的。” 沈清闻言抬眼看他,提高了声音:“怎么?你不吃?” “不太饿。”许倾玦又重新闭目靠在沙发里。 就着明亮的灯光,沈清这才发现那张脸血色欠佳,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倦意,不免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许倾玦屈起食指抵在眉心揉了揉,漫不经心地说:“有点累。”之前因为一直有事撑着,所以倒不觉得怎样。如今回到家,神经和身体都放松下来,才发现头痛得厉害。 看着许倾玦的动作,沈清这才突然想到之前他去接她时正下着大雨,而他除了盲杖竟连伞都没撑,刚才在车上时连头发都是湿的。她连忙将手探向他的前额:“头晕吗?还是痛?” “没事。”拉下探向自己前额的手,许倾玦淡淡地说:“休息一下就好。” 知道这时候的他不喜欢旁人太吵,因此沈清也不便过于啰嗦。她只是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想了想,突然拍拍他的手:“来,肩膀借你靠着休息。” 闻言,按在眉间的手指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半靠在沙发里的许倾玦唇边逸出一个极轻浅的笑。 “干嘛!”沈清有些不服气。虽然极少机会见他笑,但她这次隐约觉得这是个不屑的笑容,于是瞪着眼睛回过去:“我大方地贡献肩膀给你,你笑什么!再说谁规定只准女人靠男人?”直觉地,她认为许倾玦是在嘲笑她的提议,因此又忿忿补了一句:“大男子主义!” 许倾玦没和她争辩,只是那抹笑意依然似有似无地挂在唇边。过了一会,他伸手探向旁边摸索了一阵,才低声说:“给我一个靠枕。” 沈清立刻从手边拿了个递过去,看着他将靠枕塞在脑后,故作不平地嘀咕:“人肉的还比不上棉花吗?” “嗯。”许倾玦闭了眼,低声应。 “喂!”太过份了!他居然真应了!沈清呼地站起来,给了正安然闭目休息的男人一个白眼,从他面前穿过。 “去哪?”许倾玦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 “好心没好报,我要回自己家了。” “你叫的晚饭还没来。”许倾玦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吃了再走。” “你休息你的,管我干嘛。”听见那道明显带着倦意的声音,沈清放缓了语气,也不再跟他瞎闹,“我只是去倒杯水,快渴死了。” “哦。”许倾玦这才轻轻放开她的手。 沈清微微一笑,又拿了两个抱枕垫在沙发扶手上,说:“累了干脆躺着,更舒服些。” 对于这个提议,许倾玦没表示反对,慢慢斜靠下来。 沈清从饮水机里倒了杯水,转回他身边,直接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撑着下巴笑嘻嘻地问:“你刚才该不会以为我真生气了吧?” 许倾玦将脸侧向她:“女人不都喜怒无常?” “那也分情况啊。”沈清故意叹了口气:“不好玩儿,连我真气假气都分不出。” “语气装得太像,我又看不见你的表情。” “看不见可以猜嘛。”沈清开始强词夺理:“反正你得承认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许倾玦有些无辜:“我从没说过自己聪明。” “冷静理智的人通常会显得比较有智慧。” “是么?” “当然。”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没说话,正当沈清在暗自猜测他是不是正在思考这条她现编的理论的正确性时,许倾玦又突然低声开口:“想起一件事。” 沈清眨眨眼,“什么事?”这不太像他的风格呀,一句话分两句说。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嗯?”沈清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的确如此。 许倾玦闲适地侧了个身:“不知道长相,我怎么猜你的表情?” 沈清皱眉,奇怪地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他这思维的跳跃性也算大了,明明都已经讨论到冷静与智慧的问题了,他居然还会回过头去想她的一句玩笑话。 “那……需要我形容一下?”难得他有好兴致,她当然奉陪到底喽。 “不用。”许倾玦想了想,伸出手去:“盲人有盲人的办法。” 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是眉,眼,挺直的鼻梁,小而略薄的唇,最后是微微有些尖的下巴。一路下来,许倾玦的动作非常仔细,并且轻柔。当他的拇指碰到那张润泽的唇时,微微停留了一下,才继续慢慢探寻。虽然只能凭着感觉,但他也能确定,这张脸上的五官十分精致。 因为靠得太近,许倾玦再一次闻到初见面时沈清身上散发出来的柔和淡香味,这使得他有了短暂的恍惚。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稍作停留之后,才慢慢离开。 原本流连在脸上的低凉温度消失后,沈清睁开之前一直轻闭的眼睛,望向许倾玦,轻笑着问:“怎么样?” “大致了解。”许倾玦点了点头,并没有告诉她心底对于自己眼盲的失望。 见他煞有介事地回答,沈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也在暗自庆幸,幸好自己长得不差。 伏在沙发边缘,看见许倾玦又重新闭上眼睛,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不如早点去睡吧。” 许倾玦闭着眼,只是摇头。 “待会我吃完东西就回去,你先休息。” 微微睁开眼睛,许倾玦想了想,说:“你在这等送餐的人,我先去洗澡。” “嗯。” 沈清随着一起站起来,然后目送他走回卧室,突然之间,心底升起一股温暖。 倘若真能这样和喜欢的人平平淡淡过下去,也算是件美好的事。 生活还在继续,依旧平淡无奇,然而,对于陷入恋爱之中的人们来说,每一天都是充满生趣的新一天。 前段时间连绵不绝的雨势,终于有所停歇。许倾玦醒来后稍作梳洗,便出了门去画廊,因为离家并不算太远,他总是习惯步行。早晨八点,经过整夜大雨冲刷后的空气显得格外干净清新。 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铃响了一声。听出是语音信箱的提示音,他在路边停了下来,摸出手机。很快,听筒里传来沈清特有的柔软的声音:“醒了没有?” 短短四个字,后面便没了内容。许倾玦握着手机静静等了一会,在确定这是条完整的留言后,先是一怔,既而微微抬高了唇角——这个女人,一早语音留言,只是为了问这样一个问题? 猜测她此刻大概还在赶去上班的路上,因此许倾玦放弃了回复的念头。刚合上手机,身后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来不及让出位置,身后的衣摆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往旁边一带,接着传来一串追逐打闹的声音,三五个小孩子从他身侧迅速跑过。其中一个孩子撞到他的手肘,轻握在掌中的手机滑了出去,金属外壳撞击在地面,带起一连串声音。 微微侧过头,仔细判断了一下,许倾玦不由地皱着眉半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去。试了几次,未果,心里不禁开始懊恼。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机塞进他的掌中。“倾玦。”对面的人开口说话,是他所熟悉的女声。 一边站起身一边将手机收好,许倾玦微微抬眉:“你怎么在这?” 喻瑾琼静静看着眼前瘦削挺拔的男人,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我是来找你的。” 许倾玦的画廊立于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具有浓厚艺术气息的街道上,街的拐角处是一家极其小巧雅致的茶座。两人在里面寻了位置,面对面坐了下来。 许倾玦要了杯温水后,问:“找我有事?” 喻瑾琼微垂着脸,想了一下,才说:“那天……我也在场,你牵着沈小姐离开,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呢。”她微微一笑,神色却异常落寞。 “是吗?”许倾玦只是淡淡地回应,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很快,服务生端了托盘过来,喻瑾琼接过自己的绿茶,道了声“谢谢”,才重新看向许倾玦:“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但是,如果不介意,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吧。”许倾玦已大致能猜出接下来的问题。 “那位沈小姐,她是特殊的,对吗?”问出口来,她不免暗自苦笑。当初是她背弃了他,如今又哪有权力如此心有不甘地过问他的私事? 只是,当昨晚见他背影冷然地离去,身侧却紧紧地握着沈清的手,那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嫉妒。尽管明知没有资格,但她仍会嫉妒那个能被他主动留在身边的女人。因此,她来找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如果这个答案能让她就此心死,那么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现在,问题问出口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很怕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于是,在许倾玦有所反应之前,她又突然笑道:“这是你的事,我本来就不该问的,是我错了,你不用回答我。”她发觉,彻底失去希望的感觉,也许是她不能承受的。 许倾玦微侧着脸,静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忘了祝你新婚愉快。” “呵,谢谢。” 细碎的丝竹声从茶座角落的音箱里缓缓流泻出来,翠绿纤小的藤蔓缠绕穿行过头顶的深褐色横梁。伴随着一次次开门关门的声音,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临别前,喻瑾琼仔细地望着眼前安静淡然的眉目,低声开口:“我们以后,还能是朋友么?” 许倾玦点了点头,一贯冷淡的脸上有细微的柔和。 对于当年她的离弃,他本就从没怪过她。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沈清约了林媚共进午餐,两人在sogo旁边的拉面馆里各叫了一份热腾腾的拉面,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吃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终于忍不住,喜滋滋地将她与许倾玦的事宣告了出来。结果,毫无意外地,引来林媚一声又嫉又羡的惊叫,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喂!至于么?”沈清摆出平静的样子嘲笑道。 “当然!当然至于!”林媚低吼,同时咬牙切齿地瞪着沈清:“老实交待!你们俩是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 “胡说八道什么呀!”沈清摆摆手,用力瞪回去。林媚一激动就乱用成语的毛病,她早已习惯了。 林媚干脆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盘问:“是他先表白的?” 沈清想了想:“算是吧。” 林媚张大嘴巴:“看不出来呀!” 沈清笑了笑,继续鼓着腮帮子吹面。 “不行。”林媚看了看表,拉下沈清正往嘴里送面的手,嚷道:“你必须赶紧把详细情节说一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清被迫放弃未完成的午餐,将她和许倾玦之间的事,统统告诉了林媚。从许君文的婚礼开始,直到昨晚在他家吃完东西后自己回家睡觉为止。 林媚以十分认真的姿态听完后,仔细盯着沈清看了半晌,才终于冒出一句:“你今年的桃花运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沈清撑着脸颊,吃吃笑了一通。回忆了一遍,才更加发觉这段感情来得奇妙而美好。 搬家的决定,明明是为着一个人。可是到头来,与她牵起手的,却是另一个人。 结账的时候,林媚突然问:“那么许君文呢?你之前不还一直对人家有好感么?” 沈清一愣,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其中微妙的变化。虽然很确定自己对于许君文的暗恋已经彻底结束,但转而仔细想想,又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见异思迁的嫌疑。否则怎么才和许倾玦相处短短几个月,便立刻将一个倾慕许久的男人抛在脑后了? 返回办公室的途中,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许君文的那份感情,除了自己与林媚之外,第三个知情的,恰恰就是许倾玦!虽然对此他没再提过,但并不表示可以就此忽略吧?况且,就算许倾玦不在意,沈清自己也难免觉得怪怪的。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挑明了一次说清楚,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接下来的整整一下午,这个问题时不时地冒出来打断沈清的工作进度。好在她平常思考公事时也习惯咬着笔发呆,所以这次尽管她脑子里装的净是私人问题,坐在办公桌前时时走神,也没引来上司和周围同事的好奇。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班,偏偏又被顶头上司叫进办公室讨论下一期新增的工作计划。稍稍拖延了一点时间,当沈清走出来的时候,其他人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她将皮包收拾好,正打算关灯走人,无意间瞟了一眼门边办公桌上的报纸,目光不由得定在了醒目的头版头条上。 这是昨天的商报。但因为她一向没有上班读报的习惯,再加上许家人的突然出现,所以关于许君文盛大婚礼的报道她没能及时看见。 她索性放下皮包,在桌边坐下,摊开报纸随意浏览起来。 一对新人的照片被放大排在了整篇报道的正中央,少见的俊男美女搭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沈清看到旁边的文字,才知道昨天在许家见到的那个女子确实是许君文的新娘,财阀千金,名叫喻瑾琼。再接下来,洋洋洒洒几百字,除了关于一对新人的基本情况叙述外,还详尽介绍了许喻两家此次联姻所带来商业经济效应。 “很相配嘛。”草草略过那些于自己来说无关痛痒的分析与推测,再仔细看了看照片,沈清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然后,她的视线便定格在文章最后的一小段文字上——“……此次婚宴,许家次子许倾玦也携伴出席。这也是他自三年前车祸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引起不小的轰动。除去他的身体状况之外,他与当晚两位主角之间的关系也引人猜测……众所周知,当年他与新娘喻瑾琼曾是亲密恋人关系,后两人分手原因外界不得而知……” 文章最后,只是语意模糊地对许倾玦出席此次婚宴的行为进行猜测。对于兄弟二人与新娘之间的纠葛也只用廖廖几语带过,显然是顾忌到许家在商界的地位,记者不敢妄加评论。如此一来,既点到为止,又恰到好处地引起读者的兴趣,报社也算做得两全其美。 然而沈清却没有心思分析这些,她的注意力全被其中的一句话所吸引——许倾玦和喻瑾琼曾经是恋人! 她终于想起以前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了。难怪觉得面熟,原来早在她刚搬过去的时候,便在走道上有过一面之缘。她还记得,当时的喻瑾琼和许倾玦说完话后,是哭着离开的。 曾经的恋人,如今成了自己兄长的新娘?! 沈清吃惊地捂着嘴——太不可思议了! 他是否会难过?回家的路上,沈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是她第一次见许倾玦心脏病发。当时是她扶着他回到家里的。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基本常识她还是有的。心脏病,如果不是过于激动或悲伤,是不会轻易发作的。 那么,他当时应该是伤心的吧?所以,才会痛得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沈清发现自己的情绪瞬间又被带到了谷底。她不是霸道不讲理的人,如今却难免有淡淡的失落,就好像,她在与另一个人分享着许倾玦的感情。 即使明知这种想法不对,但她仍控制不住。进门的时候,她默默看了一眼为她开门的许倾玦,然后从他身边擦过,弯下腰换鞋。 “你怎么了?”许倾玦很快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她扯了个笑容,让声音听起来足够轻松:“坐太久的车,累了。”说完,她钻进厨房。几秒钟后,又抓着头发走出来,有些恼怒:“我忘了买菜。” 许倾玦很快寻着声音走到她面前,摸到她的肩:“到底怎么了?”今天的沈清,有些异常。 “我一忙起来就忘性大嘛!”她拉着他的手:“我们出去吃好吗?我很饿。” “嗯。”紧了紧她的手,许倾玦点头:“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两人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沈清突然伸手环住许倾玦的腰:“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会不会伤心?” 许倾玦的身体微微一震,偏过头来想了想,说:“以后的事,现在怎能知道?” 沈清一愣,随即松开手,没心没肺地哈哈一笑,同时轻挥一拳打在他的肩上:“你就不能偶尔说句好听的么?” 许倾玦仍然平静地面向她:“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答案。” “哦?” “但我说不出口。”他的表情很诚实。 “可是……”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沈清将没来得及说出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就在刚才一瞬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本来要说的是:可是你不怕现在不说,将来就算想让我知道都没机会? 幸好电梯上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再想想,她也觉得那句话不太吉利,还是不说的好。 两人在附近的餐厅里找了位置坐下来。虽说心里装着几件事,但一向以食为天的沈清对待食物的热情仍旧丝毫未减。她埋着头心无旁骛地消灭晚餐,而许倾玦也向来不习惯在吃饭时说话,因此一顿饭下来,倒是吃得格外安静。 直到结帐的时候,对于之前那个话题,沈清再也没有提起。 走出餐厅,她很自然地挽着许倾玦的手臂。两人慢慢步行了一小段路后,许倾玦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她问。 “你今天很反常。”许倾玦肯定地说。 “哪有?”她抵死不认,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许倾玦硬是站着不肯动:“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谁说的?”她换下之前心事重重的表情,笑道:“就因为我刚才问了你那样的问题?” “是我的感觉。” “那你一定感觉错了,光听声音也知道我没有不开心。”她的声音里确实带着轻松的笑意。 许倾玦冷下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已经带着薄怒:“沈清,不要欺负我眼睛看不见!” 笑容一僵,她还是一口否认:“今天一切正常,真的!”她一向鄙夷恋爱中的女人乱吃飞醋,又怎么可能会把心里那点小别扭说给他听? 这边许倾玦听了,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放开她的手,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喂!”沈清一愣,追上去:“你去哪?” 许倾玦头也不回地说:“回家。” 沈清看了看,回家是这个方向没错,但是他出来时没带盲杖。外面可不比家里,他哪能熟门熟路地顺利到家? “要我扶你么?”她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许倾玦不大高兴了,所以也不好贸然上前。 果然,前面的男人果断地给了两个字:“不用。” 此时残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但四周围的光线却还不算太弱,来来往往也有不少附近的住户。外型出众但明显眼睛不便的许倾玦走在路上,引来不少注视。 沈清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放任他就这样摸索着回去。只好妥协:“好啦!我坦白就是了。” 走在前面的固执男人终于停下。 沈清低着头大步靠近的同时,在心里迅速衡量了一下,很快便从下午困扰她许久的众多心事中挑出了一个。 回到家,沈清搬了把椅子与许倾玦面对面坐下来。 “我今天的心情是有一点不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想不通。” 许倾玦抬眉:“什么事?” 沈清盯着他好一会才问:“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倾玦一怔,却随即很坦然地点头:“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她接着问。 许倾玦想了想,坦白道:“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原因。” 沈清笑:“可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拒人千里的样子。” 许倾玦抿唇,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一向都是那样。”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你那么冷淡,怎么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 许倾玦再次怔住,仿佛经她提醒,自己也觉得奇怪了。过了半晌,他才微皱着眉开口:“冷淡不表示没感情。”言下之意,他的性格与他决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间长短,没有必然联系。 沈清歪着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不说话。对于他的感情,她当然没有怀疑。只不过,她接下来要问的,才是重点。 然而许倾玦一贯的好耐性此刻却像快被消耗完了。他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碰到的却是一团空气,于是有些不悦:“坐那么远干嘛?”两人几乎从没这样说过话,他突然觉得不太习惯。 沈清拖着椅子向前挪了挪,同时禁不住满意地轻笑。短短几小时内,她似乎接连看到他生气的模样呢!实在有些难得。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你先坐过来。”许倾玦拍拍身边的位置。 “别打断我,话题很严肃的。”沈清不理他,继续问:“爱一个人是否理所当然想要知道对方是否也爱自己?可是你,为什么从没问过我?” 许倾玦听了,露出微微了悟的神情:“你在意的,就是这个?” “嗯。”也算是吧,“你应该知道的,之前我对你大哥……”她有些支吾。 “当时你还不承认。”许倾玦提醒她。 “我那时和你又不熟!” “那么现在呢?”许倾玦的语气有些僵硬,一向波澜不惊的心底竟然泛起一丝紧涩。 “现在没有了。”沈清斩钉截铁地说。 突然,语调又一转,她不太确定地问:“可是,你会不会在意?”这才是她最担心的,怕他认为自己也是个在感情上摇摆不定的女人。 可是许倾玦想了想后,神色认真地摇头。 “真的?” “嗯。”再次肯定后,许倾玦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提问时间结束了。”明明该她坦白的,如今却由他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沈清嘻嘻一笑,也站起来,心里陡然轻松一大半。 “女人通常担忧得比较多,你得体谅啊。”她重新攀上他的手臂。 “那么,你之所以心情不好,就是因为担心这些?” “对呀。”她大力点头。 许倾玦分析了一遍,决定暂且相信她的解释。 沈清在电话里将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林媚。 “何必那么在意呢?”林媚听了后劝道:“女朋友变成嫂子,想必任何男人都不太能接受吧,你也不能怪他。” “这我理解。”认真静下来想想,沈清也觉得自己过于小家子气。 “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自信?才刚开始,就问他分手以后的事,要居安思危也不是像你这样的。” “我知道错了。”沈清拖长了尾音,仰倒在床上。 女人总难免会有神经质的时刻,然而现在想来,倘若将来真要分开,她反而宁愿他如平常般淡漠,不要牵动一丝一毫的心绪。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仿佛转眼间,沈清最衷爱的秋季便到来了。 这期间,在一切以许倾玦的方便为前提下,沈清家的很多东西都被陆陆续续移到了对门。除去晚上睡觉之外,吃饭,消闲,短暂的休憩等等活动,几乎都在许倾玦的家里进行。 进入许倾玦的生活后,沈清才有了很多新的发现。比如,他有较固定的作息时间,他每隔两天便去画廊一次直到晚上才回,他除了听新闻外极少开电视,在家的时候他习惯很安静地读书,当然啦,那些细密的点字在沈清看来全是天书。所幸沈清也是个动静皆宜的人,所以两人待在一起,也不会合不来。 挑了个周末的早晨,起床梳洗完毕后,沈清便趿着鞋拿着钥匙跑去对面。就在那晚一问一答过后的第三天,她刚下班回来,便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把崭新的银色钥匙。她还记得当时许倾玦说:“这样更方便。” 于是,这把能够打开许倾玦家门的钥匙,便被她收入袋中。她不记得谁曾说过,再多的礼物和甜言蜜语,都不及送一把家里的钥匙给对方来得温馨。而那一刻,她真实地感觉到——的确如此。 沈清打开门后,正看见许倾玦头发微湿、清爽整洁地从浴室出来。 “你答应我今天要出去逛街的,没忘吧?” “现在就可以走了。”许倾玦摸到桌上的钱包,放进口袋。 沈清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只穿黑色?”今天的他,仍旧是黑色衬衫外加黑色长裤。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帅到极点,但她却很想看看他换个新形象。 许倾玦准确地侧身绕过她走到门口:“黑色方便。” “可我更喜欢白色。”沈清跟在后面,笑道:“你穿给我看,好不好?” 许倾玦坐着穿鞋,想都没想就说:“不要。” 沈清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心:“今天帮你大采购!”说完,拉着许倾玦的手,哼歌出门。 从小到大,许倾玦一直不喜欢一遍遍试穿衣服。过去总是报了尺寸,看中合眼缘的便直接买下。而自从失明之后,他更是只需要通过电话,便可以从过去习惯光顾的时装店拿到合尺码的衣物。由于一个人住,无人帮忙打理,所以不必考虑配色问题的黑色也就理所应当成了首选。 而今天,他却被身边兴致高昂的女人硬拖着走进许久不曾去过的男衣店。 “我不喜欢试衣服。”不忍扫了沈清的兴,许倾玦只好在她脱离自己掌握之前事先声明。 “没问题。”沈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爽快地回答。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件又一件秋季男装被店员拿到许倾玦面前。沈清拉他站起来,将每一件都在他身上前前后后仔细比对,然后异常苦恼地发现,这个男人竟能将各种颜色都衬得很好。 “怎么办?都怪你生得太好。”瞟到一旁店员惊艳的表情,沈清笑着凑到许倾玦耳边低语。 许倾玦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如果你长得差点,或是身材差点,我就不用苦恼该选哪件了。”望着一堆衣服,沈清真的苦下脸来。 对于女人的购买欲和犹豫不决许倾玦向来是不能理解的,因此他想了想,说:“你喜欢白色,就买白色的。” 沈清又很无辜地说:“其实我还喜欢蓝色和米色。” 许倾玦微一挑眉,显然听出她是有意跟他闹着玩。 “怎么办?”沈清晃他的手臂。 “……买吧。”许倾玦有些无可奈何。 “好!”沈清满意地点头,将白色、米色、淡蓝色的秋装各挑了一件,交给店员小姐。 “鉴于你今天难得的顺从,以后你的洗衣任务就由我负责了。”回家的路上,拎着几大袋战利品的沈清十分豪爽地宣布。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换下一成不变的黑、偶尔改穿明朗色调的许倾玦,使得沈清格外满意。而在大饱眼福的同时,她也自发地接下帮他搭配衣物的责任。 “为什么不喜欢试衣服?”某一晚,沈清突然想到那日在男衣店里许倾玦说的话。 触摸点字的修长手指未停:“太麻烦。” 沈清又问:“那你应该也不喜欢逛街喽?” “嗯。”许倾玦承认。 沈清眨眨眼,语气哀怨:“如果是陪我逛呢?也不喜欢吧?” 终于停下手指的移动,许倾玦转过头来。 “唉,一定是不情愿的。”沈清长叹一声,躺倒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 许倾玦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闭了闭眼,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沈清咬唇笑问:“什么不会?” “不会不情愿。”虽然早洞悉她的小把戏,虽然心里颇有些无奈,但许倾玦仍旧耐心地回答。 看着那张表情略略僵硬的俊脸,沈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赤脚踢了踢许倾玦的腿:“有时候你真是无比可爱。” 许倾玦一愣,扭过头去:“以前并没发现你喜欢胡闹。” “偶尔这样不好么?”沈清掩嘴打了个哈欠。 “累了就回去睡,明早还要上班。” “不行。”沈清摇头:“有几个明早要用的稿没准备好,我去书房弄完再回家睡。”说完,她爬起来,投奔到几天前被自己搬来的笔记本面前。 一个小时后,书房门被推开。 “还没做完?”许倾玦站在门口问。 “快好了。”沈清盯着屏幕做细小的修改。 许倾玦扶着墙走过去,可还没走出几步,脚下突然被某样东西绊住。由于书房里一向宽敞,而许倾玦确定自己所走的这条通道绝不可能会有阻碍,因此脚步不免比平常快了一些。如今被突如其来的物体阻挡,来不及收回步子,一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听见身后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沈清迅速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粗心,将之前用到的一些资料和书籍堆在地上,绊住了许倾玦。她快步走过去,蹲在跌倒的男人身边,满是歉意:“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什么东西?”许倾玦伸手在旁边的地上摸索。 “一摞书。”沈清动作迅速地将它们扔远一些,拉着他的手臂,想扶他站起来。 许倾玦却兀自坐着不动。 沈清不明所以,不免担心:“怎么了?”同时低下头去察看他伤到哪里。 许倾玦握住她的肩头:“我没那么脆弱。” 沈清抬起头,看见他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向上微微抬起。也对!地上全是长毛地毯,哪有这么容易受伤?她暗笑自己瞎紧张,但还是很诚恳地说:“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乱堆东西!” “嗯。”许倾玦揽着她的肩,微闭着眼应道。 白色的灯光下,沈清侧过头,恰好看见他长而微翘的睫毛正上下轻轻颤动。 两人靠着墙在地上坐了一会后,沈清终于抵不住困倦,催道:“快起来,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虽答应着,但放在她肩头那只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快点。我回家还得洗澡,吹头发,熨衣服,还得把这些杂物一一搬回去。”沈清望了望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 “没关系,就放在这好了。”许倾玦终于睁开眼睛站起来。 “不行!”沈清开始蹲在地上收拾,她可不想这种事再发生。 “搬来搬去,你不嫌费事?” “那也没办法。” 许倾玦低头想了想,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等她整理完毕即将打开门回家的时候,才又突然开口:“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愿意,你也留下。” “嗯?!”沈清搬着书和电脑,不解地望着门边的男子。 许倾玦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头:“每天来回跑太麻烦,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沈清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她没听错吧?许倾玦竟主动要求她搬来住?!感觉手臂也有些酸了,她索性转回屋里,放下东西靠在沙发边,笑着说:“都住对门,才几米的距离,我没觉得太麻烦啊。” 闻言,许倾玦更加不自在地扭过头,语气稍微僵硬:“随你决定,真不愿意,那就算了。” 虽然心里情愿,但每当看见对方清清冷冷的模样,沈清便总忍不住要闹他一番。然而现在,她看看许倾玦的神色,情知也不能再玩下去,但又难免有些不甘心,于是抬手转过他的脸,故作不满地说:“没诚意!” 许倾玦蹙眉:“怎样才算有诚意?” 沈清偏着头想了想,伸出食指点在那张淡色的薄唇边,笑道:“我可不是随便的女人哦!同居也算是大事,你却连个吻都没给过,就直接提出来。你说,是不是诚意不够?” 许倾玦一把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微一挑眉,已从她的话中听出很明显的笑意,随即明白过来。 唇角勾出漂亮的弧度,在准确找到了她嘴唇的位置后,他慢慢俯下身去……一段绵长的时间过后,许倾玦抬起头,拇指还在那张柔软的唇上流连。他微笑:“现在算有诚意了吗?” 那一吻过后,沈清正式入住许倾玦家,并且又有两个新发现。 第一,冷漠淡然的男人也可以有温暖柔软的唇。 第二,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得要命。 在许倾玦的床上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沈清稍稍有点不适应,但当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男人闭目安睡的英俊脸庞时,又立刻忍不住趴在枕边偷笑了很久。 平静而安心,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觉。 当天,她主动给了许倾玦一个早安吻。 第三天,她手脚并用地粘住他,贴在他的颈边装睡,使得生活习惯一向规律的男人比平常晚起了一刻钟。 一周后,她开始裹着被单闯进浴室,硬挤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刷牙,并且看着镜中的一男一女幸福地微笑。 习惯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养成,以致于许倾玦也能明显意识到,这个时而安静时而霸道又时而喜欢耍点小把戏的女人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份。也正因为如此,在不经意间,他的态度、神情和语气,都有了一些变化。 林媚来过一次,事后惊奇地大呼:“沈清你真伟大,竟能融化冰山。”她热心提议:“趁机会再加把劲,尽快将他拉进围城!” 沈清心里也挺得意,但毕竟现在说结婚还太遥远。 可她没想到仅仅几天后,便在超市里遇上曾有机会和许倾玦走进围城的女人。 沈清和喻瑾琼坐在酒吧里,各点了一份调酒,然后聊了起来。 “上次在家里,没来得及打招呼,有些可惜。”喻瑾琼笑着说。 沈清点头:“可是那天我就已经猜出你的身份。” 喻瑾琼低眉微微一笑:“倾玦去了之后,我也能大致猜出你的身份。” “我?”沈清有些吃惊,毕竟许倾玦说喜欢她是在他们离开了许家之后。 “倾玦很少像那天一样,明显地表现出他在乎某个人。” 沈清看见那张精致的脸上现出的一丝苦涩,很自然地说:“和你在一起时,他应该也会吧?”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果然,喻瑾琼惊讶地抬起头:“你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 沈清只好承认:“嗯。” “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看报知道的。”这样的获知途径,让沈清有些尴尬。 喻瑾琼听了点点头,过了好半天,才又说:“我和他现在只是朋友。” “我知道。”沈清连忙应着。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对两人目前的关系产生过猜疑。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围绕着工作、兴趣、生活一一进行,偶尔提及许倾玦,也会很快被其中一方有意无意略过。 临分别时,喻瑾琼说:“沈小姐,我是倾玦以前的女朋友,现在又嫁给他大哥,希望这样的身份和你聊天不会让你感到太别扭。” “当然不会。”沈清连连摇头。同时在心里暗想:自己是她前男友的现女友,又曾经暗恋过她现任老公,她们之间的关系还真可以说是千丝万缕啊! 回到家,她没把这事告诉许倾玦,只是一如既往地过日子。但是经过下午的聊天,一向神准的直觉告诉她,喻瑾琼对许倾玦仍有一份情意在。 一个月后,林媚在出差之前本着医生和好友的双重身份,提醒沈清:“最好让许倾玦有固定体检的习惯。” 沈清比谁都了解他的身体,虽然赞同,但也非常头痛:“可是他好像不喜欢去医院。” 林媚当然记得当日许倾玦在病床上固执地拔下针头的情景,但今日不同往日:“你坚持,相信他不会反对。” 沈清抚额:“我会尽量试试。” 挂了电话,她走回卧室,许倾玦已经洗了澡准备睡觉。 爬上床,她趴在他的肩头,说:“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许倾玦摸到柔软光滑的发丝,挑起一缕轻轻缠在指间。 “明天陪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好不好?” 许倾玦皱眉:“你病了?” “没有。常规体检而已。” “……明天什么时候去?” “上午吧,我请个假就行。” “好。” “我一个人太孤单,你也顺道一起做检查,怎么样?” 许倾玦想了想,转过头:“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沈清吐舌,这个男人一点不好骗,“我也是为你着想嘛!”她拖长了声音,拽拽他的衣领:“好不好?” 许倾玦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啪地关上灯,沈清蒙上被子,不给许倾玦再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睡起来。 许倾玦最终还是默许了沈清将自己拖到医院,对身体进行轮番检查。以前有的毛病现在一样也不会少,他同意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身边的女人安心。 沈清拿到检查结果后还是比较满意的。她从没奢望在一夕之间能改变什么,如今许倾玦的情况一切都算稳定,剩下的则是需要长期调养。这样就已经够了,反正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相信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两人乘电梯下楼。沈清原本心情不错,但突然想到杂志社周年纪念将至,工作量猛然增加了一倍,不免朝许倾玦小小抱怨:“恐怕我以后天黑才能回家了。” 话才音落,电梯在某个楼层停下来,门开的时候,沈清看清l了等在外面的人。她稍稍一愣,随即朝来人点点头:“真巧!”同时拉了拉许倾玦的手肘,补了一句:“喻小姐。” 许倾玦很自然地偏过头来。 喻瑾琼走进电梯,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拎着包退到角落站着。 电梯关门之前,沈清眼尖地瞟到对面一间办公室外的门牌,她微微讶异地看向喻瑾琼。而后者,只是低头笑了笑。 下到一楼后,喻瑾琼终于看了看许倾玦,然后问沈清:“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知道她担心什么,沈清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只是普通检查。” “那就好。”喻瑾琼紧了紧风衣领,道了声“再见”,然后便独自向车库走去。 沈清和许倾玦并排坐进车里,说:“她好像是去妇产科。” 许倾玦侧过脸:“嗯?” “也许是怀孕了。”沈清想到一个月前见到她时的样子,现在似乎胖了一点。 许倾玦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问:“你们认识?” 沈清一愣,想到既然当时没说,那么现在也不好再把一个月前的事告诉他,于是说:“上次在许家见过一面。” 许倾玦“哦”了一声。 沈清侧过头去,见他似乎并没有要说出他们之前关系的意思,心里稍稍有点被人隐瞒事实的不痛快。但很快,随着十来分钟的车程,她又将那点小别扭抛到了脑后。毕竟,他和喻瑾琼现在并没再发生什么。 为了准备杂志的周年特刊,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沈清所说,一下子天昏地暗地忙起来,就连周末时间也不得空闲。上午,她前脚刚出门,喻瑾琼后脚便到了。 许倾玦有点意外她的拜访。稍微寒暄了两句,喻瑾琼低声说:“我怀孕了。” 前两天听过沈清的猜测,因此许倾玦并不十分吃惊。他微微挑眉,说:“恭喜。” “谢谢!”自从检查结果出来后,喻瑾琼突然发现,之前残留的那些关于许倾玦的幻想也不得不到此为止了。如今已为人妻即将为人母的她,似乎陡然间多了一层负担和责任,以致于不得不提醒自己应该立刻清醒过来,对于过往的感情不宜再作留恋。“下个月,君文去北欧开拓市场,我也会跟着一起过去。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许倾玦点点头,“国外环境更适合休养,对婴儿也有好处。” 喻瑾琼微微笑了笑:“所以今天特意来和你道别。” “多保重。”许倾玦神情柔和。 “倾玦,你怪我吗?”她突然转了话题:“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当初不该那样做。” 许倾玦侧过头,脸色平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她深呼吸:“都怪我太胆小,没勇气面对突然到来的困难,更不敢违背长辈的决定。” “他们为你作的决定并没有错。” “……我和君文相敬如宾,还算过得去。”她低低一笑,其中很多苦处只能往心里藏。 “不过,”她突然又说:“很高兴你身边有沈小姐,上次和她喝酒聊天,看得出你们过得很好。” “喝酒?”许倾玦闻言,眉间现出淡淡的疑惑。 “上个月碰巧遇上,一起喝了一杯。她也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但好像并不太在意,感觉是真的善良又体贴。” “是么。”墨黑的眼眸隐于长长的睫毛下,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 “倾玦。”喻瑾琼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我要回去了……在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个拥抱?” 见面前的男人一时没回答,她又说:“就当是提前送别吧。” 许倾玦沉默地点点头。 一股早已在记忆中淡去的香味袭来,他站在原地,任由喻瑾琼拥住他的腰。 这一抱之后,就要断绝所有念头了。喻瑾琼将脸靠在那个一直住在她心底的男人肩上,暗暗对自己说。 感受到过去熟悉的体温和呼吸间属于许倾玦的气息,喻瑾琼情不自禁地将头埋得更深,久久不愿松手,直到头顶传来淡淡的嗓音:“瑾琼。” 她摇摇头,难得任性:“对不起,再一下就好。” “不要这样。”许倾玦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推离,同时侧过脸去。 喻瑾琼睁开眼睛,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对不起。”她再次说。 “自己保重。”许倾玦慢慢松开了手。 “嗯,再见。” “再见。” 喻瑾琼走后,许倾玦坐回沙发里,想到她之前无意间提到的事,神情难测。 当沈清终于结束忙碌的一天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许倾玦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回过头打招呼,却瞥见他白色的衣领边有一抹淡红色痕迹。 “我回来了。”她光着脚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仔细看去——是口红的印子。虽然很淡,但她仍能肯定那是口红印在上面留下的。 她原地站定,抬头问:“今天有人来过?” “是喻瑾琼。”许倾玦淡淡地说。 “她?”沈清不禁又朝那抹红印看了一眼,心想,除了她,估计也没人能有这个资格和可能了。 “嗯。”许倾玦将脸转向她:“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沈清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趴在他的胸口吸了口气,闷声说:“因为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许倾玦一怔,继而摸摸她的头发,轻抬唇角:“胡说。” 沈清并不辩驳。只是趴了一会才抬起头,笑道:“随便说说的。看玄关的拖鞋摆放也知道被别人穿过了嘛。” 许倾玦点头,正要揽着她在沙发里坐下,却被她轻轻挣开。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淡笑:“我去洗手,然后做饭。” 说完,她将风衣脱了胡乱搭在沙发上,转身走向厨房。 沈清一直心不在焉,终于在饭桌上突然问道:“喻小姐来有什么事?” “告诉我她怀孕了。” “特意来说这件事?你和她很熟?”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许倾玦的动作停了一下,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沈清不再说话,静静过了几分钟后,再次看了那雪白的领口一眼,她终于有些忍不住,直接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许倾玦沉默了一会,也放下筷子,侧过脸朝着她:“沈清,你别这样。”表情虽平静,但语气间已带了些不悦。 闻言一愣,沈清不解:“我哪样?” 许倾玦抿着唇,微微皱眉:“你上个月和她见过面,为什么要骗我?” 沈清一怔:“……我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没和你说。”因为看出他的怒意,她的语气也僵硬起来。 许倾玦冷冷地转过头:“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就不要来试探我。” 沈清睁大眼睛咬着唇,过了好一会,才冷笑:“我发誓,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要试探什么!” “今天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许倾玦扶着桌子站起来,淡淡地说:“沈清,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的你。” 沈清呆愣地看着那道修长冷漠的背影离去,压根没想到有一天许倾玦竟会以这样的姿态对她说这样的话。 “真是莫名其妙!”她也推开椅子站起来。 本想冲到卧室让他说清楚领子上的口红印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刚才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沈清,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的你”,心里便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 看着那道紧紧关上的卧室门,沈清咬牙切齿地穿上风衣拎上包,重重摔门走了出去。 许倾玦坐在床边,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关门声,抚着心口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不复以往的平静漠然。他知道刚才冲着沈清发火,必然会挑起她的不满。然而,他的感受却是沈清无法理解的。虽然她瞒着他的并不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如若他眼睛未盲,也许不会如此计较。可是如今,他的生活完全被黑暗包围,而被自己视作至关重要的女人却刻意隐瞒了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情,以至于产生出无法捉摸和掌握沈清情绪的挫败感。对他有了隐瞒的沈清,似乎离他更远了一点,使他隐隐担心从此会渐渐触摸不到她的真实想法。 心脏跳动得有些杂乱,许倾玦分不清是因为自身情绪或是关门声响所致。他伸手摸到床头闹钟——八点半,不知道沈清去了哪? 沈清冲出家门才发现外面正飘着细雨。接近深秋,夜里寒意渐重,她环着手臂打了个颤。她已打定主意,在双方气没消之前,坚决不回去。而且她也不想独自待在自己家里生闷气,于是直接打车奔向市区,心想离得越远越好。 在家等到九点一刻,许倾玦打开门走到对面去按门铃,无人应门。他又不得不回家摸到手机打电话,响了两声后被对方直接挂机。再打,便已经转为关机状态。许倾玦不免有些担心,不知沈清这一走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努力思索她此刻可能去的地方,却又毫无头绪。 原来,短短的相识相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完全了解她的所有生活圈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逐渐清晰起来,许倾玦试着打电话到林媚家,可林媚出差未归,那边自然没人接听。紧紧捏着手机,他耐住性子闭了闭眼,才勉强压抑下想要立刻砸掉它的冲动。 最终的结果是,沈清果真一夜未归,而他也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其间,心口曾两次轻微的悸痛,而他只是靠在客厅的沙发里,不管不顾,任由它突然发作然后慢慢平复。 眼睛看不见,他连出门都不方便,更别说满世界地去找沈清了。这一晚,他对自己身陷黑暗这一事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耐烦和挫败感。 终于,门铃叮咚响了一下。许倾玦迅速起身,却不可遏止地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撑着墙壁皱眉轻哼了一声,然后去开门。 “嗨!”门外传来许曼林的声音。 许倾玦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这才想到,如果真是沈清,也不需要按门铃才进门了。 “二哥,怎么了?”见许倾玦眉间显出浓烈的沉郁,许曼林不禁讶异。 “你怎么来了?”许倾玦扶着扶手重新坐下。刚才的晕眩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全部带了出来,使他明显有了倦意。 “沈清让我做她一个时尚特辑的参考,约了今天一起去我店里的。她人呢?”许曼林四下里看看,一室冷清。 许倾玦闭上眼,声音低沉:“没回来。” “嗯?”察觉不对,许曼林仔细看他,不免担忧地问:“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许倾玦没回答,却突然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问:“她约了你今天见面?” “对呀,说好我开车来接她的。” “……也许她会直接去店里。”许倾玦边说边站起来,进屋拿了钥匙,说:“我和你一起过去。” 许倾玦不多作解释,只是自顾自地穿外套。 许曼林没办法,见他脸色苍白,生怕出事,只好想了想,说:“你在家等吧,我过去见了她让她回来。” “我没事。”许倾玦淡淡地回绝。 许曼林见他神色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再次拉他的袖子:“要出门也得先换件衣服吧。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一抹淡红衬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明显,以至于她刚进门就看见了。 许倾玦动作一顿:“什么?” “口红的印子啊!是沈清的吧?”许曼林不在意地边说边进卧室帮他拿衣服。 许倾玦却僵在门口,伸手摸了摸之前喻瑾琼靠过的地方,突然想起之前沈清说的“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还有餐桌上,她冷笑着说“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要试探什么!”以及后来夹杂着怒气的关门声…… 心口处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他伸手按着胸前,无力地靠在墙边重重喘息,慢慢滑倒…… 然而此时此刻,沈清却坐在开着雏菊的精致花园里,品上好的龙井。 “我很好奇,许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她放下茶杯,眨眨眼问对面的老人。 许展飞呵呵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昨晚我只是随便挑了间酒店住下,今早刚出门就被您给截住,随后又被‘请’回这里。难道您要告诉我,早上只是偶遇?”沈清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偌大的城市,他都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到她。“又或者,您现在连我的一切都开始关注起来?” 许展飞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千万不要怀疑是我派人跟踪你。” 沈清看他一眼,给了个不置可否的眼神:“其实呢,我昨晚只不过是在那家酒店会了个老朋友,出来时正好看见你进去。见你板着脸,担心出了什么事,所以一早就叫司机在那等你。” 沈清把玩着小巧的茶杯,挑了挑眉问:“怎么?想见儿子,所以又拿我作诱饵?该不会忘了我上次说过的话吧?” 许展飞摇头:“我所猜想的事已经得到了证实,所以再没那个必要了,你放心。” “哦?是什么事?”沈清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小丫头别装傻。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倾玦很在乎你。” 沈清偏头一笑:“当时您想证实的,就是这个?” 许展飞笑着点头。 真狡猾。沈清在心里说。 “那么今天呢?找我又有什么事?” “昨晚为什么没回家住?” “私事。”她答得干脆。 许展飞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和倾玦吵架?” 想到那个人,沈清不由得冷着脸:“……您怎么知道?” 许展飞笑笑不答,又问:“如果我不去接你,你原本打算去哪?” “去您女儿的店里。”经他提醒,沈清看了看表,早已过了约定时间,许曼林大概现在已经到了许倾玦家。 “你和曼林约好了?”许展飞的眼神闪了闪,说:“可是她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人身体不舒服,她正急得团团转。” 沈清心里一紧,瞪他:“谁?” “他气得你一夜不归,你还关心他做什么?”许展飞云淡风轻地说。刚才许曼林确实打电话来告诉他许倾玦心脏病发,但好在吃了药已经缓和过来,没有大碍。 沈清硬下心,坐着不动,看着他笑:“您的生活一定是太无聊了,才会这么有兴致插手小辈的事。”许曼林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她暗想。 许展飞抬眉一笑:“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可我并不打算告诉您。”沈清开始扣风衣扣子:“没时间和您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您能不能派车送我?”半山的豪宅,她自认没本事穿高跟鞋慢慢走下去。 “可以。回公司还是回家?”许展飞慢悠悠地笑着问。 沈清咬牙,看他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她今天算是真正认清了许家大家长的真面目了——一个假装威严,实则闲极无聊爱多管闲事的老头。 许展飞回头吩咐了一声后,也站起来:“丫头,你今天喝了我的好茶,还得到重要消息,下一次得帮我一个忙才行。” “帮您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许展飞让佣人送客。 “我终于知道许家的生意为什么做得这么大了。”沈清临走时环视四周,似笑非笑地说。她脚还没踏出去呢,下一次的回报就预约下了!许展飞的表现,完全是生意人的本色! “其实,下次不用拿这么好的茶招待我……”临走时,沈清回过头笑道:“我只爱喝花茶,玫瑰花茶就好。所以,这杯上好龙井,我并不领情。” 她得意而娇俏地笑着告别许展飞,离开得太迅速,所以没注意到他苍老的面上一闪而逝的怔忡和思虑。 坐上车,沈清想了一下,决定先回家。同时暗想,最好这次许老头儿没骗她! 正在沈清往回赶的时候,许曼林却满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喘气。这还是近几年来,头一次见到许倾玦心疾发作。只不过是转身拿件衣服的工夫,再回来便看见他脸色惨白地斜倚在墙边,神色痛苦。幸好许曼林记性好反应快,冲进卧室找到药喂他吃下去,才不至于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就近扶许倾玦在客厅沙发里躺下,看见他逐渐陷入睡眠之中,许曼林才重重吁了口气。在地上坐了一会,确定许倾玦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她给店里打了个电话,得知沈清并没过去后,她抓起皮包出门,决定直接去杂志社找沈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沈清和许曼林的时间错过了,所以当她回到家时,只看见躺在客厅沙发上的许倾玦。 轻轻关上门,她居高临下地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个男人正安静地睡着,虽然已无大碍,但他眉心微蹙,脸色苍白。由于她心里的气还没全消,所以她也没多作停留,而是直接一头钻进书房,泄愤般地翻箱倒柜找东西。 听见隐隐的响动,许倾玦一惊,立刻从浅眠中清醒。按着仍旧不太舒服的心口,他强自起身,寻着声响来到书房门口。 “沈清?”他低声唤了句。 翻抽屉的手一停,沈清冷哼一声,头也没回地继续翻找。 听到那一声算不上回应的回应,许倾玦顿时觉得心头一松。虽然她在外面不至于遇上什么危险,但只有当她回到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他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由于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清楚她在里面干什么,许倾玦只好站在门边说:“昨天是我错了,对不起。” 沈清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也能听出那句道歉的诚意,可她仍旧冷笑:“你哪儿错了?”昨晚他的态度,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许倾玦说:“我早该告诉你我和喻瑾琼的事。” “那你为什么没早说?” “我原以为这并不重要。”这是许倾玦的实话,可他忽略了这恰恰是女人最在意的事。 沈清挑了挑眉,突然想到昨晚面对许倾玦的质疑时,自己也说过这么一句。 “是么。没有了?”其实最令她气愤的,并不是这件事。 许倾玦叹了口气,微闭上眼:“我还要为我昨天的态度道歉。” “对啊!”沈清冷哼:“你还说很不喜欢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知她是在故意曲解他昨晚的话,许倾玦仍不禁解释道:“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可我记得就是!”沈清开始耍脾气:“你说不喜欢我,还说不喜欢我试探你,而且还竟然冷着一张脸教训我……” 许倾玦有些无奈地皱眉,由着她一口气说完后,他倚在门框边,低声说:“总之是我不好。直到今早曼林来,我才知道领口上有口红印。” “哼!”所以才自觉理亏了? “喻瑾琼走的时候和我拥抱过,可能是那时留下的。”许倾玦说完,靠在门边微喘了一下。 “是么!那你现在说说,我当时那样反应,究竟应不应该?”沈清终于回过头看着他问。 许倾玦紧抿着唇微微点头。心悸发作过后,精神和体力没完全恢复过来,使得他现在不得不借着门框才能勉强站隐。喘息过后,他低声开口:“应该怪我之前没和你说明。” 听他将所有错误揽了下来,沈清心头的闷气已经消去,再看他一脸苍白疲惫至极的模样,心头一软,她拍拍手站起来,轻步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许倾玦主动伸出手,将她圈在怀里,轻声问:“不生气了?” “哼。”沈清往里缩了缩,“许倾玦,我警告你,如果以后再敢凶我,可就没这次这么好说话了!” 许倾玦背抵在墙边点头,一边摸她的头发一边说:“我和喻瑾琼早就没什么了,那个印子只是意外,相信我,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又没怀疑过。”沈清抬起头来轻笑。在她看来,不信任许倾玦的忠诚,那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嗯?” “我知道那是意外。”沈清伸出食指在他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的锁骨上来回划动,“我只是非常不高兴你身上留下别的女人的痕迹。” 许倾玦一愣,随即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想了想说:“以后不穿那件衣服就是了。” 沈清笑出声来,搂着他的脖子:“哪有那么夸张!”真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有时还真极端得很。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许倾玦又问。 “收拾东西啊。” “去哪?” 明显感到环着自己的手臂突然一紧,沈清微笑:“有个新同事问我借资料,打算整理好明天带给他。” “……” “要不要坐下休息?”沈清感受到许倾玦正逐渐往她身上施加重量。 沉默着的男人摇头,继续默然。良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以后不许夜不归宿。” 沈清坐在床边,一只手还被他牢牢握住。她叹气道:“许倾玦,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床上微闭着眼的男人摇摇头。 “爱逞强!从来不肯听话。”她狠狠地说。 “后一句是用来形容小孩子的。”脸色依旧苍白的许倾玦一边纠正一边颇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我看你有时候就像!”沈清斜眼瞟着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昨晚为什么突然发火?那只不过是件小事,因为我并不在意,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也免得多生事端。” 许倾玦沉吟一下,重新转过头来,“不是发火,只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 “你有事瞒我,我却无法看见你的表情,猜出你的心事。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并且懊恼。” 许倾玦坦承的语气让沈清愕然。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坦白,另一方面是因为发觉自己竟一直忽略了盲人多少会缺乏安全感这一事实。眼睛的不方便,无形中阻碍了许多与人交流的机会,因此即便外表坚强冷漠如许倾玦,在内心也难免会有一点不安。 “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她真的开始自责。 “和你无关。我没说过,你又怎么会想得到?”许倾玦握着她的手,淡淡地说。 沈清咬着唇,蹭上床,挨在他身边躺下,“下次不会了。” 许倾玦释然:“其实,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嗯。以后不会瞒你,也不会再试探你了。”沈清趴在许倾玦的颈边保证。 十分钟后,她换了个姿势,轻声问:“睡着了么?” “没。” “你说有事都可以直接问你?” “嗯。” “任何事?” “嗯。” “而你都会回答?” “嗯。” “保证?” “保证。”许倾玦答得略微迟疑,直觉身边的女人又要玩花样。 果然,沈清伏在枕头上一阵窃笑。 “怎么了?”许倾玦转头,两人面对面:“你想问什么?” “那你爱我吗?” “……” “爱不爱?” “沈清……”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许倾玦,你不要食言。” “你故意的。”许倾玦板起脸,十分肯定。 “哪有?每个女人都会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这有什么奇怪?” “……” “那三个字就那么难说出口吗?还是说,你其实并不爱我?或者,你刚才……” “我爱你。”一句话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呃?”沈清没想到他真的说了。 “沈清,我爱你。”许倾玦翻了个身,准确找到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用行动来验证他的话。 一场矛盾,换回的是更亲密和谐的相处。那一晚,许倾玦头一次开口说“我爱你”,听得沈清心花怒放,可是偏偏那之后,他又变回像从前一样,令初尝甜头的她非常的不甘心。 待大部分工作告一段落后,终于又能安逸地享受休闲时光。晚上,沈清裹着毯子蜷在躺椅里,从杂志里翻出一篇文章,大声读给一旁的许倾玦听:“……美国行为心理学家研究表明,经常对自己所爱的人表达爱意,能够更好地增进亲人或恋人之间的关系……”她停下来,轻咳一声,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能每天大声说三至五遍‘我爱你’,那么效果将更加明显。”说完,放下杂志,抬眼去看那个无动于衷的男人。 “许先生,请问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嗯。”许倾玦微一点头,仍旧靠在沙发里全神贯注地听电视里的新闻。 “那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沈清抱着毯子挤到他身边坐下。 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报国际大事件,许倾玦一边听,一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说到行为心理学。” “还有呢?” “加强亲人、恋人间的感情。” “还有!”沈清开始有关掉电视的冲动了。 “还有……”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怒意,许倾玦终于转过脸来,想了想,说:“你篡改了文章内容。” “咦?” “‘如果能每天大声说三至五遍我爱你,那么效果将更加明显’。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许倾玦不但一字不差地复述,而且还很肯定地断言。 沈清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许倾玦微微勾起唇角。 沈清狐疑地眯起眼,不敢肯定自己在他的脸上是否真看见了隐隐的得意之色:“我也是正确地引申了一下,不能否认的是专家说的很有道理。”她从毛毯里伸出手来,勾住他修长的手指。 “嗯。”显然认为话题已经结束,许倾玦重新转过头,继续听新闻。 沈清终于忍无可忍:“许倾玦,人家国外发生了什么关你什么事啊?”说完,她抢过遥控器,将声音调到最小。 “不要听了,陪我说话。” “你剥夺了我获取外界消息的机会。”虽是这样说,但许倾玦的脸上倒也没有不悦的神色。 沈清听了,却心中一痛。捏了捏他的手,低笑道:“还有我在嘛。以后我每天读报给你听。”说话间,她又重新调高了电视音量。 许倾玦微微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而此时的沈清,也早已将之前执着讨论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丢到了脑后。 新年临近,随着杂志周年纪念特刊的推出,杂志社内部决定举行一个小型派对来庆祝。 沈清下班回家征寻意见:“你会不会陪我去?” 许倾玦刚洗完澡,坐在床边问:“在哪里?” “酒吧包场玩一整夜。当然啦,我们可以去晃一圈意思一下就回来。” 许倾玦考虑了一下,说:“好。” “太好了!”沈清凑着坐过去搂着他的腰,吸他身上的浴液香味:“你去了一定艳惊全场!” “你把我当什么了?”许倾玦无奈地苦笑。 “夸你呢。”沈清窃笑,并不打算告诉他,他湿着头发穿浴袍的样子有多迷人。 两天后,事实证明沈清的话无比正确,正确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暗暗后悔不该让许倾玦在这里露面。从两人进场的那一刻起,沈清便硬生生地感到无数道花痴目光毫不避讳地射向她身旁的男人,并且久久不愿离开。第一次让她觉得,在许倾玦身上贴上私有标签是多么有必要。 拉着许倾玦在长沙发上坐下,沈清去取食物,很快身边便有既羡又妒的女同事挤过来。然而等到她端着两盘食物转身时,才发现那个“艳惊全场”的男人身边已经坐着一位搭讪者了。 “这位先生,请问贵姓?” “许。” “你是沈清的朋友?” “嗯。” “我和她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 “许先生平时经常参加派对吗?” “不常。” “难怪以前没见过。那么许先生是做什么的?以前都没听沈清提起过你,你们关系很好吗?” “……” 沈清一直端着盘子躲在一边暗自发笑,直到问到私人问题,而许倾玦的脸上已经显出一丝不耐烦时,她才轻步走上前,打断那位同事的连串发问。好在对方也算识趣,见她来了,便自觉地起身让位。 “吃东西。”沈清将盘子递过去。 “怎么这么久?”许倾玦微微皱眉。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说话嘛。”沈清笑:“她是时尚版的记者,问题多一点是正常的。估计看你外表出众,所以来了兴趣。” 她侧着头一边笑一边看许倾玦。他今天戴着墨镜出门,所以在这光线不明的酒吧里几乎没人发现他的眼睛不便。再加上一身黑衣,表情冷漠,气质和衣着恰恰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走吧。”坐了一会,沈清牵住他的手。 “好。”许倾玦也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两人离开喧闹的派对,并肩慢步走在街边,高高的路灯发出清冷的光。初冬的夜晚,丝丝寒意从领口渗进来,沈清耸肩拉了拉衣襟。 “冷吗?”许倾玦偏过头。 “还好。”她笑,始终对他敏锐的感觉持惊异态度。 “我们坐车回去。” “先走一段吧,就当散步。” “嗯。”许倾玦应着,握着她的手,放进风衣口袋中。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那一夜散步之后,一向算得上是健康宝宝的沈清竟突然患上了感冒。最初几天,还只是打喷嚏流鼻水,到后来便演变成嗓子发炎,头晕目眩,鼻塞的情况令她不得不时时张嘴呼吸。 坚持不去医院吊针,沈清将以前积攒下来的所有假期一次性用掉,换来半个多月的休假,于是她成天窝在家里,定时吃药。 一个礼拜后,病症减轻,沈清觉得太无聊,便偶尔跟着许倾玦一起去画廊打发时间。去的次数多了,她才知道,原来就算她从此不再工作,许倾玦赚的钱也足够两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时常光顾画廊的,大多是身价不菲并且出手阔绰的人,当然,其中也不乏真正有鉴赏力的买家。 某天中午,沈清见又有客人高价买走两幅画后,她拉着画廊的张经理,问:“上次那幅非卖品,我说很喜欢的,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张经理还记得那时沈清来店里买画未成后的失望表情。 “现在它在哪呢?”来了几天,沈清一直没发现那幅画的踪影。 “许先生说收起来,所以我把它放进后面的画室了。” “画室?”沈清好奇,“这里有画室么?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现在叫贮藏室更合适。”张经理解释道:“从前是许先生专用的,但他已经很久没再进去过了。” 沈清低头想了想,说:“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许倾玦的画室,或许是极少数与他的过去有联系的事物之一吧!她被带进画廊楼梯拐角下的一个小门内,十几平方的空间里,光线昏暗。 经理拉开窗帘,沈清这才看见周围有一些被精心覆盖、妥善保存的画。而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画架,用白布蒙着。 “许倾玦……他平时都不进来的吗?”沈清一边扫过画架前椅子上的细细灰尘,一边问。 “嗯,大概有两三年了。” 沈清突然觉得很伤心,勉强回过头微笑说:“我们出去吧。” 晚上回家,临睡前沈清突然侧过身勾住许倾玦的肩。 “怎么了?”黑暗中,许倾玦转过头问。 “突然想起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很早以前,你是不是说过要送我一幅画?” “嗯。”许倾玦想起,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大概也就是因为买画那件事,他才开始无法忽略这个能够轻而易举地理解他心情的女人。 “其它的我都不想要。”沈清支着下巴抬起身,借着朦胧的光线望着许倾玦:“我只喜欢第一眼看中的那幅。” 许倾玦沉默了一下,才微微笑道:“我当初提议送给你,可你自己并没明确表示要接受,反而以为我是为了还人情才割爱。” 沈清撇嘴,“难道不是吗?”初次相识的他,固执别扭得让人无法亲近。 许倾玦睁开眼睛,低声问:“你不想知道画中人是谁?” “有原型吗?”沈清根本没想过这是他参照某人画的。 “她是我母亲。”暗夜里,许倾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沈清一愣,那个模糊飘渺、虚无得几乎要消失掉的影子,竟会是他的母亲?!突然想起当初看到画时的心情,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刚张了张嘴,却见许倾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睡吧。”一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 沈清轻轻应了声,带着些许好奇和讶异,也侧身睡下。 隔天一早,画由张经理亲自送来。 沈清还穿着睡衣,抱着它跑到浴室门口:“你真的愿意送我?” 许倾玦正在洗脸:“嗯。” “你什么时候告诉张经理的?都没见你打电话。” “当时你还没醒。” 许倾玦从浴室里走出来,摸到她的手,拉她在床边坐下。 “谢谢你。”沈清笑道。 坐在许倾玦身边,她低头仔细端详,发现直到现在,当初那份冲击她的隐隐伤感竟然仍旧存在。 许倾玦说那是他的母亲。那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女子,却在闪耀的色彩之中,成了最吸引沈清视线的影像。 “为什么?”她疑惑而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画这样一幅画?” 许倾玦侧过脸,眉头不自禁地微蹙了一下。那天,在电梯里,沈清告诉他,她从中所能感受到的情感。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使得他对当时尚算陌生人的她,少了一些排斥的意识。过了很久,许倾玦才沉声说:“因为,这就是我的母亲。” 一段属于富贵家庭的纠葛往事,一位曾经年轻并美丽过的女子的爱怨痴缠。沈清默默听着许倾玦的叙述,万万想不到,平时那样一份清冷的声音竟然也有一天会流转出哀伤和寂寥。 “我直到三岁那年才跟着母亲正式踏进许家的大门。”许倾玦坐在床沿,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似乎对于私生子这样的身份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只有眉间的一抹恍惚,显出他正陷入回忆之中。 “那个时候我父亲的第一个妻子,也就是曼林他们的母亲,生病去世。于是不久,我的母亲填补了空位。”他低眉,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小弧度,继续说:“一个女人,可以义无反顾地为她爱的人未婚生子,可是到头来,虽然最终能够名正言顺,但又不得不面对丈夫很快另结新欢的事实。因此,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地等待……” 冬季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内。透过薄薄的淡黄色窗帘,沈清望了望外面浮动着暖意的光亮,心底却慢慢生出一份悲哀。一个几乎能将爱情视作生命的传统女人,遇上爱人的背弃,这大概确实是最最可悲而无奈的事。 “那么,你呢?”她紧了紧许倾玦的手,轻轻问:“当时你陪在她身边吗?” 许倾玦点头:“直到我十五岁,她去世。然后,我就去了英国留学。” “所以,这是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的原因?” “这是其中的一部分。”许倾玦的语气回复了淡漠:“从小我们的关系就不算太好。他习惯左右子女们的兴趣和选择,而我,偏偏是最不顺从的一个。” “因此,你大哥从商,而你作为许家的另一个儿子却去学了艺术?” “嗯。”而这,也是后来他被许家大家长经常怒斥之处。 沈清无言地看着那张冷俊的侧脸。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即使是她——一个仅仅相识了半年的人,都能很容易地接受并理解许倾玦的选择和他的固执,可为什么为人父母的反而做不到呢? 低下头,重新审视画中的女子,沈清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份意境能够被表达得如此透彻。那份孤独与悲伤,也许并不仅仅属于他的母亲。至亲之间的无法宽恕和理解,应该才是最令人心灰意冷的吧? “许倾玦。”很久之后,沈清突然抬起头,正正式式地叫他的名字。 侧过脸,暖黄色的阳光覆在黑色柔软的发梢上,许倾玦微微挑着眉,等着后文。 “我们作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你和我,从今以后没有争吵,更不允许离弃。我们要永远守在一起,一直到……其中一方离开这个世界。” 以一种郑重的语气一口气说完,沈清仰着脸,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神情一怔,然后抬起一只手摸索到她的脸颊…… 许倾玦闭了闭眼,手指在那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贯清冷的声音有些低迷:“你真的相信一份感情能坚守那么久?” “我保证我能。”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沈清笑道:“那么,你呢?” 闭着眼静静沉默了一会,许倾玦勾起淡色优美的薄唇,语气肯定:“我也能。” “这还差不多。”满意地点点头,沈清偎向他的胸前,一边隔着衣领在他颈边呼吸,一边轻快地说:“你知道吗?如果刚才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我绝对跟你没完。” “哦?”一贯平静的脸上隐隐有了笑意,“怎么个‘没完’法?从今以后没有争吵,这是谁说的?” “为什么你总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我说过的某句话?”沈清咬牙,实在不服气他有如此好的记忆力。 “大概这就是有一失,必有一得。”许倾玦漫不经心地说。 沈清趴在他怀里想了想,才半带犹豫地问:“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奇怪,相识半年之久,她竟然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口问出这个问题。并非是她不关心,而是之前想问时总有多多少少的顾忌,生怕许倾玦不愿往事重提。所以,她所了解的仅限于从许曼林口中得知的少许。正好今天许倾玦主动回忆往事,并提起所谓得失问题,沈清便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听曼林说,是车祸?” “嗯。”许倾玦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叙述:“三年前画展前夕,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有淤血压住视神经。” “淤血?不能开刀吗?或者,等它自己散去?”沈清凭常识问。 “能。”许倾玦顿了一下:“因为位置关键,无法等它自然散开。而当时手术成功的机率是10%。” 一成的把握?!沈情惊了惊:“那……你做了手术?” “嗯。”许倾玦点头。 沈清皱眉,条件反射性的一句询问硬生生卡在嘴边。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手术失败,便是永久失明。虽然对于许倾玦的双眼是否看得见,沈清完全不在意。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却狠狠一痛。 “怎么了?”没听见她的声音,许倾玦摸了摸手边柔顺的长发。 轻轻摇头,沈清将脸埋得更深,双手用力环着他清瘦的腰。从不相信永远的她,再一次,有了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强烈愿望。 那天过后,还没结束休假的沈清常常跟着许倾玦一起去画廊。有时闲极无聊,她便向张经理要了画室的钥匙,一个人待在里面。原本的画架早已被她摆在采光良好的位置,连同高脚凳一起,已经恢复昔日干静的模样。几天之前,当她第一次被带进这里的时候,曾经动过要让许倾玦再次进来的念头。但是自从那天之后,她便不再这样打算。她知道,在一个曾日日与色彩打交道的人注定永久陷入黑暗后,还被强行拉来触摸彩色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某天午后,许倾玦找不着沈清,只好摸索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问张经理:“沈清去哪了?” “出去买东西了。”张经理刚送走一位客人,见他出来,转过头回答。 许倾玦扶着门框点了点头。 “许先生……哪里不舒服吗?”见他脸色微微苍白,眉心轻蹙,张经理立刻走上前去询问。 “没事。”忍着发作了一中午的太阳穴上的抽痛,许倾玦淡淡地开口。正当他准备转身沿原路返回时,侧方画廊门口的台阶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小姐。”见许倾玦停了下来,下意识地侧着脸听声音,张经理在他身边轻轻说了句。 “嗯。”许倾玦也听出脚步声并不属于沈清,于是重新回到办公室,将门虚掩上。 然而,五分钟后,张经理来敲门,语气有些为难:“刚才的客人想买画。” 放下抵在眉心的手,许倾玦抬头朝向声音的方向:“……有什么问题么?” “可是他看中的那幅……是沈小姐画的。”张经理哭笑不得地说。 前两天,沈清一时兴起买来狼毫、墨水和宣纸,在画室里折腾了一下午,然后得意洋洋地向张经理展示成果——一幅非常简单的国画。画中是一株兰花,以及两三只小虫,手法虽专业,但也完全是消遣之作。当时沈清自我欣赏完之后便将画挂在角落的位置,并且叮嘱她不要告诉许倾玦。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看中了它,让她报价。 “……沈小姐没回来,我不好替她作主,所以来问你。” 许倾玦抬了抬眉,沈清什么时候画了画他竟全然不知!摸到一旁的手杖,他站起来:“带我过去。” 两人刚走到外面,那幅画前却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人。一道低柔而轻快的女声从斜前方传到许倾玦的耳中:“你打算出多少钱?” 削薄的唇微微动了动,他寻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 “你是这里的老板?”站在画前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面容清新柔和的女人。这个女人一分钟前拎着大袋东西进门,在得知他的来意后,脸上立刻现出奇怪的神情,并且一开口便是问他能出多少钱。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一般的画廊不都应该是主人开价吗?”看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他好心情地问。 “因为这幅特殊!”沈清仰着头,在被打量的同时也毫不客气地用目光回敬这个衣着不菲的年轻男人。这里全是名家画作,而他偏偏对她这个业余“画家”的普通作品感兴趣,多么诡异的鉴赏力! “哦?怎么特殊了?” 沈清盯着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动了动唇刚想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略微清冷的声音:“那幅,不卖。” 立刻转头看向身后挺拔英俊的男人,沈清放下手中的东西,很自然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同时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道:“怎么这也成了非卖品了?我还想看看它能值多少钱呢!” 许倾玦的脸上隐隐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微低下头,语气却很坚决:“我说不卖就不卖。” 沈清不禁瞪着眼睛。怎么他也会有霸道不讲理的时候? “看来你才是这里的老板?”江云逸微微一笑,同时眼光扫向沈清。他发现这个女人无论作出什么表情都异常迷人可爱。 许倾玦点点头,一面不着痕迹地按住那只正用力在自己胳膊上表达不满的手。 “看来你做不了主了。”江云逸看向沈清,表情有些惋惜。 瞟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沈清反而来了兴致:“你真喜欢这幅画吗?觉得它哪里好?” “呃……”托着下巴想了想,江云逸回答得煞有介事:“我喜欢它够简单,够质朴。”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张经理轻笑了一声,转头去看身边两人。发现一个笑魇如花,连连点头,而另一个的表情却明显带了点冷意。 沈清对于身边人的变化倒好像全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说:“还算有眼光!”不无得意。 “那么,到底卖不卖呢?”江云逸忍住笑,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许倾玦,继续问沈清。他发现,和她说话还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卖!” “不卖!”强硬的回绝从沈清头顶飘来。 “许倾玦!”沈清晃着他的手臂叫道。一抬头,却发现他微抿着唇,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只好噤声。 “张经理,请你继续招呼客人。”许倾玦转头吩咐了一句后,便握住那只柔软的手,不容商量地将这个一直和自己作对的女人带回办公室。 关上门,许倾玦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沈清则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你今天很反常哦。”她怀疑地看着他。 “……”许倾玦微闭上眼睛,揽住她的腰。也许是刚才拖着她行动急了些,坐下来之后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怎么?不舒服吗?”刚才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沈清伸手抚上他不自觉蹙着的眉心。 握着她的手,许倾玦摇了摇头。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卖掉那幅画?挂在那里好几天,好歹有人欣赏它了!”沈清喜滋滋地说。 许倾玦的手紧了紧:“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画了画我却不知道?” 沈清心虚地笑:“一时无聊,画着玩的。” “在哪里画的?……画室?” “嗯。” 许倾玦听了沉默不语。 “喂,生气了?”沈清拉拉他的袖子。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擅自用你的画室,一直没告诉过你。” “不会。”许倾玦睁开眼,微微勾起唇角,“你想用的时候用就是了。” 看着那双漆黑、漂亮却毫无神采的眼睛,沈清沉默地点头。 过了一会,她将头枕在许倾玦的颈边,呼吸着来自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许倾玦揽着她的肩突然说:“那幅画不准卖,因为我要了。” “……”沈清一挑眉,低声笑着点头。 晚上回到家,许倾玦听完沈清的描述后,修长的手指在画框玻璃上划过,缓声道:“……确实够简洁。” 沈清轻拍他的手,微嗔:“你取笑我!” “哪有?”许倾玦侧过脸来,“今天那人这样说的时候,你不是很高兴吗?” “人家说得诚恳!” “我也是诚心诚意的。”那张英俊的脸果真一本正经。 沈清撇嘴,也不和他争。也许是自己心理作祟,毕竟男朋友曾是专业画家,所以总觉得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 “我去把它挂起来。”她从许倾玦的腿上跳下来。 客厅?书房?……还是卧室? 选了半天,沈清最终依着许倾玦的意思,将这幅和他恋爱后的“处女作”挂在了卧室床头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有人朝夕相伴,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结束得早。 开春后,杂志社里的工作逐渐忙了起来。沈清也被派去专门负责一个新开的名为“艺术长廊”的新栏目。 “看来,被老板器重也不是件好事。”晚上洗完澡,她爬上床嘟囔。 许倾玦放下盲文书,转头问:“为什么?” “因为是新专栏,人手又不够,现在几乎把我一人当三人使。” “很累吗?你也别太勉强。” “当然累啦。”打了个哈欠,沈清侧身躺下,昏昏欲睡:“……也许,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睡吧。”许倾玦摸到被角,替她拉至肩上盖好。 沈清动了动,为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很快便进入沉沉睡梦之中。 第二天清早,恢复元气的沈清又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如今身兼数职的她不得不为了新专栏去和艺术行业的人物打交道。而这次最诡异的是,通过事先的电话沟通,对方和她约定见面的地点竟是在——医院。 那里恰好是林媚工作的地方,于是沈清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六楼高级病房区专设给等待探望病人的家属休息室。当她推门进去时,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一个男人面窗而立。 “嗨!你好!我是沈清。” 当那个男人闻声转过头来打招呼时,沈清愣住:“怎么是你?” “你还记得我?”对方满意地微笑。 沈清边点头边问:“你就是江云逸先生?” “没错。”江云逸优雅地耸了耸肩:“沈小姐最近可有新作?” 沈清看着那张始终带着微笑的年轻脸庞,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小——近年在画坛迅速崛起的风云人物,竟会是一个月前想要买下她画作的人。 “为什么约在这里?”坐下来正式沟通之前,沈清禁不住问。同时心里暗想:难道所谓搞艺术的,都有那么一点特立独行?那么,不知道许倾玦当初的拒人千里是不是也能算在其中? “早上恰好来这看一个朋友。”在这种环境里,江云逸倒是很自在地跷脚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笑道:“而我这个人又很懒,实在不愿到处跑。反正这里也不错,安静,没人打扰。” 沈清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告诉他,对于医院这种地方,她似乎生来就因为有些洁癖而排斥。 从包里翻出录音机,开始进入正题。 所幸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短暂采访之后,两人约定改天再去江云逸的画室拍些提供给专栏的照片。很快,这场会面就完满结束了。 两人一同坐电梯下楼时,沈清正考虑要不要顺便去林媚的办公室打个招呼时,穿着大白褂的女人就已经站在了电梯外。 “咦?沈清?”一进电梯,林媚的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笑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和他?”沈清愣愣地指了指,“……你认识他?” “林媚就是我今天来看的朋友。”一旁的江云逸侧身说。 “他是我以前在外地学术交流时偶然认识的。”晚上,两个女人一起吃饭时,林媚说。 沈清摇头笑:“还真是巧。” “嗯,我也没想到啊。” 过了一会,林媚又突然提醒:“他可是名符其实的花花公子,你小心了!” “说到哪去了?只不过是作个采访,哪会那么复杂!”沈清不以为意。 “这只是作为好友例行的善意提醒。毕竟,他的魅力我也是见识过的。” “动心了?”沈清立刻摆出八卦状。 林媚舀了勺布丁塞入口中,摆手:“我只爱专一的男人,你知道的。” 沈清耸肩一笑。那位江先生的魅力如何,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家里那位许少爷只消轻轻一个皱眉就足以将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因此,再多几个江云逸,对她来说都无妨。 但是回到家后,她仍将林媚的话转述了一遍。 “怎么办?我现在要接触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啦!”她隔着浴室门大声说。 门“刷”的开了。许倾玦穿着白色的浴泡走出来,发丝濡湿。 “多有吸引力?”伸手揽住她的肩,他好心情地陪她说笑。 “嗯……高大,英俊,年轻,多金,出手阔绰,会甜言蜜语,体贴入微……”沈清将能想到的形容词一股脑全用上了。 许倾玦听了,坐在床边想了想,才一脸认真地转头说:“除去后面两项,其他的好像是在说我。” 沈清哈哈大笑,扯住他的衣领,呲牙咧嘴地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羞耻啊?” “我实事求是。”许倾玦也勾起唇角。 “那人家也比你多两样呢!你就不担心我红杏出墙?” “不会。”许倾玦肯定地摇头。 沈清转身跨坐在他腿上,扳住他的肩,问:“看样子你是吃定我了?” “彼此彼此。” 说完,许倾玦摸索到那张温暖的唇,轻轻印上一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两天后,沈清在江云逸的私人画室内取得了很多独家资料。在进行了一番有关艺术见解的闲聊后,直到此时,勉强能算半个懂行人士的沈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画坛中的咄咄锋芒以及特立张扬,是绝对有理由的。 从画室出来,已经接近傍晚。沈清收拾好大大的拎包,打算告辞。 “你要去哪?我送你。”江云逸拈了拈手中的车钥匙。 沈清摇头:“不用了。” 路边整排高大直立的柱式街灯在规定的时间统一亮起,迅速驱走了原本因太阳下山而袭来的灰蒙。 沈清走到人行道旁,向侧方探头寻找计程车。 “要不然,一起吃晚饭?”后面又传来清朗的声音。 沈清转头看了看跟上来的男人,仍旧摇头。 早春的傍晚,江云逸却只穿着件薄薄的半长风衣,里面是墨绿色衬衫。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状似好奇地盯着一脸拒绝的沈清:“和我接触会很勉强你吗?” “什么?”沈清回头,恰好错过一辆迅速驶过的空车,不禁跺了跺脚,嗤笑一声:“敏感算是艺术家的必备品质么?” 江云逸习惯性地耸肩:“那么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邀请?” 沈清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只愿和非常熟悉的人一起吃饭。”这也曾被林媚引为怪癖。 “哦?”江云逸似信非信地挑眉。 沈清看了看手表,不想再和他瞎扯下去,于是转过头,耐心十足地等车。 然而仅仅几秒钟过后,身后又传来江云逸的声音:“我觉得你很特别。” 下意识地扯了扯唇角,沈清觉得十分好笑,仿佛回到大学时代——那时的男生常常用这样的开场白追求心仪的女生。 “是夸奖吗?”她笑问。 “是提示。” “提示什么?” 微风中,俊逸的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我对你有好感。” 沈清突然想起几天前林媚说过的话,忍不住在心底暗笑。她偏头想了想,问:“我们见过几次?” “加上今天,三次。” “才三次而已!”沈清加重了语调提醒。 江云逸满不在乎地反问:“有好感和认识时间的长短有必然的关系吗?” 沈清一愣。想到自己也仅仅是在和许倾玦接触了几次之后,便开始不自觉地关心他。因此,一时间她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江云逸继续说:“好像从那次买画时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那一天的沈清,言语动作以及笑容似乎都恰好击中了江云逸的某根神经。 一见钟情?!实在不能相信,沈清有些无力地长出了口气。似乎这世上有很多女人都希望自己能成为花花公子的终结者,可是,偏偏也有像她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如此“垂青”。幸好这时终于有计程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她二话不说钻进车内。车子启动滑出一米左右,她又突然叫司机停下。 摇下车窗,回头见江云逸仍站在原地,风吹动他额前黑色的发丝,脸上仍是一派轻松散漫的神情。沈清垂睫想了想,挥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怎么?决定接受我的好感了?”江云逸凑到跟前,玩世不恭地笑道。 “不是。”沈清的头摇得无比坚决,同时举起左手,动了动手指,说:“看见了?我已经订婚了。” 纤细的中指上,套着一只亮闪闪的单戒。 “……所以,我们不可能的。”说完,给出一个抱歉又惋惜的笑容,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沈清立刻摆摆手吩咐司机开车。 当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时,沈清转动那只前段时间和林媚一同逛街时纯粹买来好玩的纯银戒指,发觉刚才宣称自己已经订婚的感觉,竟是那么得好!虽然是假的,但她已经忽然之间爱上了这种强烈排他的归属感。 或许,回去真该和许倾玦提议提议!沈清暗想。 可车还开在途中,许曼林的电话却突然而至。接了电话后,沈清变了脸色,急忙吩咐了一句,车子很快改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沈清赶到许家名下众多产业之一——市内最大的私人医院,在总服务台报了姓名,立刻被引到专用电梯直接上至顶楼专属病房。许曼林站在走廊里,见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沈清问。当时车里信号不好,许曼林也没解释得太清楚,只说让她赶来医院。 “没事。”握了握她的手,许曼林拉她在长椅上坐下:“我们家老爷子手术开刀,原本备好的血浆临时被一个先来的病人用了,偏偏我的血型不合,所以只好找二哥抽血。” 听到“没事”两个字,沈清才松了口气。再听了许曼林的解释,这才想起许倾玦的画廊恰好离这里极近。 “许倾玦他人呢?”她问。 许曼林的脸色有些不好,指了指一侧的房间:“抽了400cc,现在正在里面休息。” 沈清皱眉,知道抽这么多的血对于许倾玦来说意味着什么。咬了咬唇,她又问:“老爷子什么病?”虽然好几个月没见,但以前看他似乎很健康。 “肝里有肿瘤。”许曼林垂头,语气低沉。 沈清一惊:“恶性?” 许曼林点头:“上星期检查发现的。” “那么现在呢?还需要人献血吗?我是b型的,合不合?” “血型倒是一样,”许曼林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过不用了,手术已经结束,他被推回病房休息。” “结果如何?” “暂时算是成功。”但这种事,谁又能保证从此后一直无碍? “……你进去看看二哥吧。”许曼林抬头又说。 沈清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走向右边的病房。临进门前,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转头问:“他是后来才赶来的?还是……” “手术前我通知他,手术开始不久他就到了。” 沈清微微点头。原来许倾玦一直陪在这里,而非需要献血时才赶来。 半躺在柔软的床上,许倾玦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将脸慢慢转过去,问:“谁?”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手上袭来熟悉的温度和触感,他睁开无神的眼睛道:“你来了。” “嗯。好点没有?” “我没事。”虽然头晕得厉害,许倾玦仍微微勾起唇角,只因为听出对方的担忧。 没事!没事!估计这是自从相识以来他说过的最多的两个字吧!沈清有些无奈地盯着那张苍白英俊的脸,重重地捏了下那只微凉的手以示不满。 “现在什么时候了?”许倾玦突然问。 “六点过五分。” 床上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沈清轻轻按住他的肩,“你要干嘛?” 许倾玦的动作一顿,随即偏过头去,微闭上眼,淡色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半晌后才低声问:“手术结束了?” “嗯。”沈清了然,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许倾玦重新平静地躺在病床上,浓密的长睫毛下,漆黑的眼眸静如深海。 这个过于压抑情感的男人呵!沈清摇头笑了笑,为他拉好被子:“你先躺着,我出去一下。”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被怀抱着三大包吃穿用品的女人重新推开。 “不吃怎么行!”沈清气喘吁吁地插着腰怒视床上固执的男人。 为了带回温热的牛奶,她赶回来的速度几乎可以媲美竞走运动员!而他大少爷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地无视她的一番心血?! “抽了血之后要喝牛奶,这是常识!不喝不行!”她再次坚持。 可是床上的人似乎比她更坚持,依旧淡淡地摇头。 深深吸了口气,沈清自知比执拗大概没人比得过眼前的男人,只好缓下声来:“给我个理由总行吧。” 略失血色的薄唇动了动:“我从小就不喝。” “从小就挑食,居然到现在还不改!”沈清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 “我不喜欢它的味道。”说话的同时,许倾玦竟真的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就像那种厌恶是由心而生无法克制似的。 沈清微张着唇瞪着他孩子般的表情好一会,才不得不摇头叹气。 “可是我抱着那么重的东西,又特意走了那么远的路帮你买来,你一句不喜欢就算了?” 许倾玦闭了闭眼,“你想怎么样?”通常这种时候,对于沈清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也能猜到八九分。 “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作补偿。”果然! “为什么是两个?”许倾玦发现她似乎越来越会趁势占便宜。 沈清回答得理所当然:“一个是体力的补偿;另一个是心血的补偿。” 动了动好看的眉,许倾玦不得不点头应允。 “好!首先,你得吃光我买的粥。” “你还买了粥?” “我订的,十分钟后送到。” 许倾玦突然感到有些无力——她居然还订了外卖?!那么刚才她自称采购了几大包很重的那些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不吃不行!”沈清强硬地补充了一句,才继续说:“第二件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 “住在这里?” “对啊。我连睡衣都买好了。” “为什么?你一向不喜欢医院的。”许倾玦感到有些古怪。 “你答应我的,是不是想赖账?”沈清踢开两袋买给自己的零食和装着睡衣及洗漱用品的大袋子,直接凑到床前鹰恻恻地问。 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倾玦并不想又再因此换回两个或者更多的补偿条件,只好回答:“没想赖。” “聪明!”由衷地赞了一声,沈清这才哼着轻松的小调拎着袋子转进浴室。虽然不习惯在医院过夜,但为了明天一早这对父子的见面,忍一忍又有何妨?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隔天清晨,沈清是窝在许倾玦的怀里醒来的。稍稍动了动身子,一抬头她才发现身旁的人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醒了?”许倾玦的头微微侧过来,漆黑漂亮的眼睛正迎上从窗外射入的淡金色的阳光。 沈清睁开尚且迷蒙的睡眼:“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她趴在床头,看着正在穿衣的许倾玦状似无意地问:“我们要不要去隔壁看看?”希望许老爷子已经醒来能够见客。 正扣着衣扣的修长手指一顿:“这才是你坚持住下来的原因?”虽说是问句,但语气间透出确定。 沈清讪笑,没料到许倾玦早已猜到她的把戏。她从床上弹起来,溜下地,从背后抱住他清瘦的腰,半带撒娇地低问:“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吧?” 探手摸到只穿着单薄睡衣的手臂,许倾玦微一皱眉:“先把衣服穿上。” 沈清抬头,视线直接掠过他黑色的发丝落在那淡漠英俊的侧脸上,同时用赤脚轻踢他的脚踝:“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就去看他?” 许倾玦眼睫微动,不答话。 沈清又说:“有些变故总是来得太突然。现在不珍惜,恐怕日后会后悔。”说话的同时,她略微收紧了手臂。 感受到腰间的力量,许倾玦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许曼林整夜陪护,直到许倾玦进了病房后,她才退出来,然后便被沈清拉着一同去楼下餐厅里喝咖啡。 “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沈清说。 许曼林却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一言不和摔门而去,是这对父子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而如今,这两人的身体状况都由不得这种事再发生。 看着正一派轻松饮着蓝山的沈清,她不禁问:“万一他们还像以前一样怎么办?老爷子才刚动完手术,不能激动。” “没事的。”沈清微微笑道。她相信,既然是许倾玦答应了主动去见他,那么结果一定不会太糟。 记得上一次,许老爷子曾说终有一天会有事找她帮忙,现在想来,大概就是指的他们父子的心结了。虽然她对于他年轻时对待感情的态度不能认同,但她更不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许倾玦会因为过于执着那些往事而留下或多或少的遗憾。因此,今天她也算是主动还了当初那“一杯好茶的人情”了。 沈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风景打发时间,突然听见对面的许曼林说:“沈清,我有没有说过,虽然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你和二哥之间总像有着很深的默契?” “呵,大概吧。”她微笑。 “真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许曼林真诚地说。 沈清的心突然一紧。明明是一个很好的词,一个很美的祝福,同时这也是她的希冀,然而此时此刻却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惊。 或许是愿望太过美好,所以才会令人有害怕无法实现的不安吧! 等到早餐结束,已是半个小时后。两人重新回到顶层等了一会,病房门才打开。许倾玦神色平静地走出来,果然没有许曼林事前担心的情况出现。她颇为讶异地转头看沈清,毕竟二十多年来这样和平的局面还是第一次出现。沈清则挑眉笑了笑,然后走到许倾玦身边,挽住他的手。 “我们回家。”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轻快地拖着他,去乘电梯。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银色金属门后,许曼林才轻步走进病房。病床上的老人,手术过后显得明显憔悴,正望着窗外出神。 “爸……”许曼林叫了声。 许展飞回过神,对她招了招手。 许曼林坐到床边,然后听见一向威严骄傲、从不轻易认错的父亲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们的母亲。” 静静地坐着,许曼林没说话。母亲病逝时,她还太小,并不了解大人之间的感情纠葛。 “还有倾玦的母亲……我也对不起她。”许展飞叹了口气,头一次以自责的语气谈及他与许倾玦的关系,“过去的种种,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许曼林看着他,轻声问:“那刚才……你们谈得怎么样?” 病床上的许展飞突然微微一笑,眼中的光采已表明了此刻的轻松心情。他并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发觉倾玦他变了么?” 许曼林一怔,随即点头。那种变化虽然微小,但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许展飞重新望向窗外,许久才缓缓道:“替我向沈清说声谢谢。” 此时,春天的阳光已显得格外温暖明亮。许曼林看着窗户旁隐约可见的金色光线,会意地点头。 ——沈清,便是照亮许倾玦生活的一缕特殊的阳光吧! 几天后,沈清接到许曼林的电话。两人闲聊一阵后,许曼林传达了许展飞的谢意,沈清听了只是笑笑,并且约定过两天去医院探望。挂了电话后,又得知上期杂志办得十分成功,关于江云逸的独家采访,也收到了不错的回应,算得上是开门红。一时之间,工作和生活,一切都变得万分顺利。沈清心情大好,下了班便和许倾玦约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希腊餐厅吃晚饭。等到两人结束晚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牵着手从餐厅出来,沈清配合着许倾玦的步伐,走得很慢。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中心广场和两旁的街道来往穿梭着外出购物和散步的人们。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了几十米后,沈清便眼尖地发现街道拐角处一个小小的地摊上摆着许多各种款式的藏银尾戒。自从十七岁起,她就爱上了收集戒指,这次她自然地拉着许倾玦走过去。地摊前已围着五六个年轻女孩,正和老板讨价还价得不亦乐乎。 沈清拉了拉许倾玦的手:“等我一小会。” “嗯。” 沈清半弯下腰来,用空出的一只手拣出一枚雕刻繁复花纹的尾戒,:“35块一只,有点贵啦!”周围很吵,因此她不得不大声叫道。 老板笑着说:“这位小姐可以试试,这只戒指很配你的。” “好啊。”笑了笑,沈清无意识地松开了一直握着许倾玦的手,将那枚一眼看中的戒指套在小指上。 这边,指间无预兆地一空,使得许倾玦微怔了一下。稍稍探出手去,却只能触到一团空气。处在十字路口的转角,身侧不断有人走过,带着纷繁的谈笑声,侧前方仍旧是那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还价的声音。许倾玦知道沈清此刻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却碍于人多无法随意地伸手去摸索,况且,站在大街上叫她的名字,也是一件尴尬的事。于是,他静静地在原地等着。 等沈清选好戒指准备付钱时,才想起她的钱包在许倾玦的口袋里。“你……”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转过头说话,却意外地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而她要找的人,此刻正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立于路灯下,身边是来往的行人。虽然神色僵硬,但站立的身影却显得无比耐心和坚定。 沈清几乎要拍着脑门大骂自己糊涂——刚才没打一声招呼便自顾自地钻进人堆里去了!顾不得说什么,她分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许倾玦身前。晃了晃他的袖子:“我来了。”一句话说得极心虚。 “你的钱包。”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倾玦动了动眉,抽出之前插在口袋中的手,将钱包递过去。 沈清连连摇头:“不买了。”都怪那些破铜烂铁! “那走吧。”许倾玦也不多问,主动执起她的手。 回家的路上,沈清不时低头窃笑。 “你在高兴什么?” “没事。” 许倾玦眉峰微挑:“见我难堪,你这么开心?” “当然不是!”当时见他被挤在人流中的样子,她不知多难受呢。 “那你在笑什么?” “呃……我本以为你会生气。” “嗯?” “以为你一气之下会一走了之,不理我了。”沈清的声音很低哀。 “不会的。”许倾玦淡淡地说。 “现在我知道了啊!”语调一转,带着明显的喜悦,沈清将头靠在他的胳膊边,笑道:“看见你会一直站在那里等我,真的很高兴。” 这点小事就值得她笑了整整一路么?在许倾玦看来,在被她突然之间松开了手后,站在原地等她不过是他最直觉也最自然的反应罢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沈清自己知道,当她转过头看见人潮涌动中等待着她的许倾玦时,那一瞬间心底有着怎样的震动。 晚上睡觉时,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趴在许倾玦的胸前,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们结婚吧。” 还没想仔细话便冲出了口。在明显感到身旁的人身体一僵后,沈清也立刻弹起来,愣愣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她打开床头灯,看着许倾玦的脸。突然想到如果被拒绝,应该会比较尴尬吧! 许倾玦睁开眼睛,也坐起来,薄唇微微抿着,从表情中很难看出答案。沈清生怕他用平常惯用的冷淡语调回绝她,刚摆了摆手想说刚才没考虑清楚不能作数,好为自己找个台阶下时,便看见许倾玦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清盯着平摊在他掌中的黑色丝绒盒子,里面一颗异常精致的钻戒在灯光下熠熠闪光。 “昨天,曼林替我挑的。” 沈清又再确认:“这算是结婚戒指?” 许倾玦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没有。”沈清凑上前,眯起眼,“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说,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许倾玦略想了想,说:“今天。” “骗人!” “真的。” 沈清看看钟,冷哼:“难道你是打算趁我睡着以后才说?” 许倾玦一时无语。他确实是打算在今天提出结婚的,但万万没想到沈清竟鬼使神差地早了他一步。时间上这样凑巧,也难怪她不相信。 沈清继续不依不饶:“为什么会突然向我求婚?之前都没一点征兆。” “你刚才提的时候,不也很突然么?”许倾玦无辜地反问。 沈清立时语塞,瞪着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然后又不服气地低下头看了看平躺在他掌心的小小璀璨饰物。算了!看在这只钻戒足够精致优雅的份上,她也不想多做纠缠,于是推了推他,催促:“那你快点完成未做完的程序。” “什么程序?” “求婚啊!”女人们心仪的梦幻场景之一。对她这个还算爱慕虚荣的女人来说,形式不能免! “没必要了。”许倾玦取下钻戒,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准确地捉住她的手,摸到无名指。 “喂!”眼睁睁看着他迅速地将戒指套牢在自己的手指上,沈清抗议:“哪有这样的!不求婚我就不结了!” “原本我是想求的。”许倾玦微微勾起唇角:“但是被你占先了。” “什么?……我哪有?”沈清努力回忆,自己也不过说了句“我们结婚吧”。难道,这也算? “你决定主动,我不反对。” “我……” 沈清看着许倾玦闲适地靠在床头闭起眼睛,一副显然不想再和她争论的样子,忍不住狠狠咬牙。 没有红酒鲜花,没有小提琴也没有单膝跪地海誓山盟,只是硬生生被套上戒指……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期望这个男人能有多么浪漫的举动。 这个消息,无可厚非地被沈清带给许家的人知晓。 许曼林由衷欣喜:“就么说来,很快我就得叫你二嫂了?” 沈清皱眉:“还是叫我名字吧。”然后,站在长廊里往病房门上的小窗口轻轻一瞥:“你们家‘太上皇’会不会反对?” 话音刚落,额上已被许曼林轻轻弹了一下:“你这脑袋里尽想些什么呀?你不但成功融化了我家二哥那颗冰山般的心,而且很早之前就被他老人家接受了。你不知道,当我告诉他你当天还主动提出要献血的时候,他有多高兴。你现在却还怀疑这个?多此一举!” 沈清得意地笑,拉住她悄声说:“你知道吗?本来倾玦立刻就要去民政局注册的,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样不好,先斩后奏,怕老头儿不高兴。” “啧啧,”许曼林推她:“真乖巧,还没进门就懂得讨公公欢心。现在快去报告喜事吧!正好爸这两天也恢复得不错,估计很快就能出院,真是双喜临门啊。” 病房里,沈清将结婚的事告诉许展飞,竟没立刻得到直接的认同。 病床上的老人精神略见憔悴,但两眼却仍不失平日的光采,静静听完,抬手招呼她在床边坐下。 “你和倾玦要结婚,你父母怎么说?” 沈清神色微变,低声回答:“之前忘了告诉你们,我爸妈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哦。”许展飞沉吟,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搜寻,而后又问:“你……是跟你父亲姓?” “当然。”沈清挑眉,奇怪的问题。 “那你母亲呢?她叫什么名字?” 情形越来越怪异,沈清不解地望着他,却还是答道:“罗慧娟。” 许展飞的眼神微微一动,有些怀疑地盯着她:“是么……” 对于他的这种反应,沈清不禁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许展飞收回目光,嘴唇微微上扬,似乎松了口气,看着她疑惑的眼睛,笑道:“等我出院,为你们办婚礼。” “恐怕倾玦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面。” “呵呵,”老人一愣,笑了笑:“那随你们吧,直接去登记结婚也行。” 走出病房,许曼林迎上来问:“有没有定下日子?” “他说随我们。”沈清有些心不在焉:“回去和倾玦商量了再说。” 晚上回去,沈清直接跑进书房,翻出一摞旧相簿。 那些遥远的记忆,因为许久未动,上面蒙着浅浅的灰,里面的面容也因此晦暗模糊。在很多的旧照片里,在她从小到大的岁月中,都有两个人陪伴在身旁。男子高大英俊,女子温柔娇美,一左一右揽着她,幸福甜蜜的一家人。 可是,还有一张…… 她用手指挑开相簿的最后一页,在全家合影的背后,找到那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由于长年压在塑料薄膜和另一张相片之间,影像已有些斑驳脱落,微微泛着老旧的黄。 彼时,她还是个婴孩儿,穿着连衣裙,胖乎乎的,而身后那个怀抱着她坐在藤椅中的年轻女人,梳着当时看来十分时尚的发式,美貌如花,容光四射,无论处在哪个时代都是当之无愧的倾城佳人。 可是她,却不是那位后来二十多年一直被沈清称呼为“妈妈”的罗慧娟女士。 沈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女子的脸,下午离开病房之前,许展飞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中——“沈清,刚才我问的问题请你不要介意。因为,我总觉得你的神态和一位故人相似。她也和你一样,喜欢玫瑰花茶。” 正因为如此,才会询问她母亲的名字吧?因为从她身上,看见了旧友的影子。那么,这个没有留给她任何记忆的女人,是否恰好是许展飞口中的故人? 自从许家父子在医院长谈之后,许倾玦作为唯一留在国内的儿子,被说服在父亲完全康复之前帮忙打理许家的生意。最近刚刚接手,一切从零开始,虽然连许曼林也放下手中的服饰店来充作助理,然而对于眼盲的许倾玦来说,适应和处理起来仍旧较为吃力。 沈清与他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只要登记结婚就好,一切从简。 “你需要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工作上,这种繁文缛节,我们能省就省吧。”沈清靠在许倾玦的怀里,无聊地把玩他的衣扣。 “你不后悔?”许倾玦的手指绕着她的发丝,静静地问:“一辈子只有一次,错过了,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沈清坚决地摇头。结婚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况且,有他在身边,远胜过盛世繁华宾客三千。 可是,临睡前,她突然犹豫道:“我想去英国看我母亲,至少要亲口告诉她,我要结婚了。” 许倾玦是唯一一个曾经听她说过家庭往事的人,知道她的生母在她能记事之前便已经离开了沈家。 “我陪你去。”他翻身揽住她。 沈清笑笑摇头,倾身吻他:“不需要。你留下来忙工作的事,我去几天就回来。” 就算那个人曾经狠心抛下自己的女儿远走异国他乡,并且从来没再和原来的家人联络过,但为人子女的她,却还是想要将这个消息亲自带给她。 机场送别的时候,许倾玦拥着沈清,吻了吻她的额头,“到了打电话给我。” “嗯。”沈清也踮起脚回吻他。 机场大厅的广播开始缓缓回荡,沈清拎着背包转身要走,手却被人紧紧握住。 回过头,身后英俊挺拔的男人毫无焦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某个未知点。他捏了捏她的掌心,突然问:“要去几天?” 她一怔,失笑:“办完事就回来呀。不知道爸爸留下的地址是不是还有效?” 许倾玦向前移了一步,忽然伸手再度拥过她,低凉依旧的声音在她耳边滑过:“早点回家。” 她扶着他清瘦的腰,微笑点头:“我保证。” 二十分钟后,飞机冲上云宵。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沈清凭借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地址,下飞机后转了几道车,才终于找到位于伦敦郊外的一所旧房子。 明显荒废已久的院子中,歪歪地竖立着“onsale”的木牌。 邻居老太太拎着垃圾走出来,对陌生的东方人多看了两眼。 沈清走上前,有礼地问:“请问,这里原来住着的,是不是一位中国女人?” “你是说susan?她半年前去了疗养院。” 沈清从邻居处大致知晓了母亲的情况——刚搬来的时候,拿着一大笔钱挥霍无度,几乎夜夜在家中开派对,笙歌到深夜。周围邻居投诉了无数次,巡警也找上门来,才稍微有所收敛。后来,钱花光了,便经常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身边也总有男伴相随,并且脸孔更换得十分频繁,甚至有多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一向严谨礼貌的伦敦老人,在谈起她时语气中都不免鄙夷,沈清听了十分心酸。她强撑着平静地问:“后来呢?” “后来,或许是生活不节制的缘故,衰老得特别明显,朋友也逐渐少了下去。直到近几年,更是一连大半年都难得见有外人登门造访,一直独身的susan开始整天整夜待在家中,酗酒成瘾,精神也是从那时候起,渐渐被摧毁……半年前是被强制送往疗养院的,因为神智清醒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最后老太太这么说。听不出同情和惋惜,可见平日早已对她厌恶透顶。 沈清告别老太太之后,找到她所说的疗养院,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便有护士领她去探视。 见到眼前的老妇人时,沈清几乎不能相信,她就是当年照片上风华绝代的美女。 护士交待了一声走了出去,沈清远远望着轮椅中混沌不清的人,轻轻问了句:“你好吗?” 双眼已经混浊,不复往日的灵动和清亮,林双华木然转过头来,看着陌生的人,一语不发。 “我是沈清。”自报了姓名,见对方仍无反应,沈清并不意外,只是又接了一句:“你,还记得沈涛吗?” 仿佛有那么一瞬,林双华的眼珠动了一下,可也只如死灰中的火苗,小小地闪烁跳跃了一秒,便又沉寂下去。 沈清站在明亮的窗前,窗外是难得一见的温暖阳光,她却手掌冰冷。没想到,万里迢迢,得来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沈清给许倾玦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听见那头嘈杂的声音。 “我不能这个样子离开,毕竟,她是生下我的人。”然后又问:“你现在很忙?” “正准备开会。”许倾玦一边以手触摸打成点字的报告,一边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随便找了家酒店,离疗养院近,明天再去看看她。”打了哈欠,沈清说:“你忙吧,我睡了。” 许倾玦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晚安。” 因为这样的突发状况,沈清迫不得已留了下来,一转眼三四天过去。 当沈清再次来到疗养院时,上次接待她的护士笑着迎上来,“沈小姐,好消息。今天susan的情况好了很多,基本能认人了。” “真的吗?”沈清惊喜道:“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好转?” “因为本来就是间歇性的,不巧前两天她的精神状况是最糟糕的时候。” “那么,我现在可以去看她?” “当然。” 林双华正在吃饭,见到沈清,微微一愣。 沈清远远站着,看她,眼里果然少了很多混浊之气,于是试探地问:“你认不认识我?” “前两天是不是来过?”恢复常态的林双华,即使没了往年的风彩,但依旧神态高傲。 沈清点头,再次报出姓名。 这一次,林双华皱了皱眉,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目光中显露出了然之态。 “沈涛还好么?” 沈清一怔,没想到她还会问起前夫,声音低了低:“两年前去世了。” 似乎并没多少吃惊,林双华只是“哦”了声,继续看着她。 见她神智完全恢复,沈清竟一时也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末了,还是林双华再度开口:“那么你今天来,又是为什么?” 面对这样漠然的态度,沈清并不觉得太难过,毕竟,如今只有血缘才是她们之间唯一相联的东西。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嫁人了。” 林双华拨了拨饭匙,随意地问:“嫁给谁?” “许倾玦。” 面前女人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牢牢盯住沈清,低声道:“嫁给姓许的?” “对。” “我不允许。” “为什么?”沈清一怔。 “天下姓许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准你嫁!”林双华的语调突然变得尖锐,带着偏执的歇斯底里。 沈清呆了呆,心中一动,皱眉问:“许展飞,你认不认识?” 仅仅半秒之后,尖厉的笑声在房间中回响起来。 林双华双手环在胸前仰面大笑,很久之后才慢慢停下,眼睛里已泛着水光,看着沈清的眼神仿佛是遇见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嫁的人,是他的儿子!” 原来真是旧识!然而让沈清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许展飞当日的语气里似有颇多怀念和感慨,而林双华却对他恨之入骨? 沈清皱着眉,只见林双华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突然平静地问:“那个姓许的,他爱你吗?” 沈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嫁他。”不管她准不准许。 “是吗,他很爱你……”林双华沉静了下来,喃喃低语,一双眼睛却盯着地板出神。 “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沈清再次看了看她,是该起程回国的时候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之时,林双华忽然抬眼,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她看着沈清,得意地挑了挑眉:“你不能嫁他,因为,许展飞是你的生父。” 沈清的世界一瞬间如遭灭顶之灾。 不可能!什么许展飞?什么生父? 一向自持冷静的她,顿时懵了,脑中还没理出头绪,手脚却已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那她与许倾玦岂不是兄妹? “你什么意思?”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双华:“……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双华却还在笑:“我和许展飞偷情才生下你。” “不可能!”沈清猛摇头:“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从来都没人说过?” 可是此后,任凭她怎样追问,林双华都不再开口。她好像突然又萎靡下去,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沈清被护士连推带拉地带出房间,她都没能再得到林双华任何答复。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在离酒店还有半条街的时候,沈清从还没停稳的计程车里冲出来,扶在墙边一阵干呕。双腿似乎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无力地跪坐在街角,虚脱般闭上眼睛,脑中一遍又一遍浮现的是那张淡漠冷峻的脸。 胸口撕心裂肺的痛疼! 沈清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出现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影子。 她仿佛抓到救命的稻草,抬手攀住那人的胳膊,声音低哑毫无生气:“江云逸,帮我,好不好?” 江云逸也没想到,此次回伦敦竟会遇见沈清。远远见她蹲在大街上,他大步走过去,以为她生病不舒服,谁想到,她却抓着他的手说:“帮我……”语气充满凄哀绝望。 将她带回自己家,又请来医生简单检查过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双目失神忧心忡忡的人,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沈清闭了闭眼,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林双华说的话,抱着心底最后的希望,缓缓道:“请你找人调查我母亲的历史。”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林双华从来都是神智不清的。只有这样,她说出来的话,才会是荒谬的无稽之谈。 其实只要付得起高价,就可以请到最高效的侦探,可以挖出埋藏得最深最鲜为人知的过去。 更何况,当年声名显赫而又风流多情的许展飞的艳史,非但不隐秘,反而一度被人津津乐道,因此,所有与他相关的人或事,也都知名度大盛。 几乎不费太多功夫,一叠资料便已摊在沈清面前。 略过林双华的出生以及少女时代,搜寻的目光直接跳到她二十岁那年,许展飞的名字就第一次出现在那里。 沈清的心一颤,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至少在和许展飞的关系上,林双华并没有说谎。 富家公子和贫穷女学生,彼时男未婚女未嫁,只不过是一段灰姑娘的寻常故事,并不足以吸引太多眼球。这段感情只持续了半年便戛然而终,一直到林双华成为沈涛夫人之后,当年的情事才重新出现在单薄的纸上,这一次,却是轰轰烈烈,十足浓墨重彩的婚外情。 资料上说,那时许展飞刚娶了第二任妻子,膝下已有三个儿女,却被记者拍到时常与一年轻貌美女子出入公众场合,从不避讳,一时谣言纷纭。 ——婚外情引发商业巨子婚姻危机,第三者公然挑衅正室! ——许夫人忍气吞声,几度轻生入院,林双华高调宣扬林氏爱情论! ——许氏家族又添一女?!当事人不予回应,姿态神秘。 …… 沈清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段不堪的往事读完的。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出生也曾带来不小的轰动,似乎就因为许家家大业大,所以围绕着她的身世,媒体竞相猜测。可偏偏无论林双华,还是许展飞,对此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合上资料,沈清累极地闭上眼睛。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自己的生父无法确定之外,原来,当日许倾玦口中那个迫使他的母亲一生郁郁而终的第三者,竟然就是她的生母。沈清觉得这些事简直凑巧得荒谬可笑,她努力扯了扯唇角,眼眶里却涌上一股湿意。 倾玦,让我今后如何面对你? 林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沈清需要一个人听她诉说,做她的支撑,为思绪乱成一团的自己出主意。 林媚听后也是一阵长长的静默,末了才说:“这也太夸张了,又不是拍韩剧,哪来那么多同父异母的兄妹?或者,连林双华也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现在又疯得厉害,随便说说的也有可能。” 她还是一样的乐观,沈清却没办法让自己像她一样。万一是呢?万一真如林双华所说,那该怎么办呢?看完资料之后,对于自己身世莫测的事实,沈清反倒略微放松了一些。还好,毕竟一切没有定论,那便有翻盘的希望。可是,只怕真相真被林双华言中! “你这些天一直住在江云逸家,许倾玦知不知道?” 沈清微微一愣,捧着电话轻轻摇头:“我……最近很少给他打电话。”事实上,早上他打了两通电话过来,她都没接。 林媚听了叹气:“你这样可不行,逃避不是办法。或许,直接告诉他,你们一起分担” “不可以!”沈清急急地打断她的话,害怕面对他知道这件事后会出现的任何一种后果。 她想了想:“我会想办法尽快证明自己的身世。”毕竟,这才是当务之急。 挂了林媚的电话,沈清又犹豫地拨通许倾玦的手机。当听筒里传来那道低凉的声音时,她狠狠握住了电话线。想念,却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是我。”她低低地说。 “你在哪?”许倾玦一贯冷淡的声音有些忧虑,“之前打电话怎么都没人接?” “我……”沈清环顾四周:“在江云逸家。”忽然想到许倾玦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补充道:“就是原来在画廊想要买我画的那个人。” 许倾玦一怔,问:“怎么会在他家?” 沈清语焉不详:“有些事要处理。” 许倾玦又问:“你母亲她怎么样了?” “还好。”沈清闭了闭眼,距离她在机场给他的允诺,已经过了近十天。 “我这边的事很快处理完了,如果你还不能回来,明后天我会去伦敦找你。” 明明许倾玦的声音淡淡的,沈清听了却有流泪的冲动,她咬了咬唇,突然狠了心:“你不要来!” 拒绝得太快,许倾玦一顿:“怎么了?” 不要对我好,沈清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注定要面对不堪的真相,那么她宁愿从现在开始就学着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沈清?”那边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她收拾情绪,平静地说:“倾玦,我们结婚的事,先缓一缓吧。”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静默让她措手不及,明明心痛却又不得不狠下心,“给我一些时间,我这边遇到了一些事情,我需要点时间去确定某些事。”只能到此为止,没办法说得更多。 “我现在……不能和你结婚。”话说出口,心都在抖,“以后,等事情清楚了,我会亲自给你个交代的,好吗?倾玦,答应我!” 听筒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良久,那道淡然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好!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等你。” 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沈清轻颤着,不敢多言:“好。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倾玦!倾玦!如果这等待将永无止尽,我们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虽然急于寻求真相,可是,一时却毫无头绪。沈涛去世,可能知道内情的罗慧娟也不在了,林双华那边她暂时是不打算再去的,唯一的线索,只剩许展飞。 做dna检测吗?她若真去找他,恐怕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沈清头痛至极,但还是决定去买最快回国的机票,然后悄无声息地返回。 这两天,许倾玦继续有电话来。沈清陷入了彻底的煎熬中,那么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却又如此害怕接听他的电话!几次通话,面对他的关心,只能是含含糊糊,力求尽快结束通话! 这段时间,江云逸为自己的画展忙碌,偶尔回家,对沈清的事也不多做打探。在沈清回国的前两天,画展也顺利结束,他接了一通电话后却不禁沉下脸,他苦恼地抓头发:“想不到我也有这么一天,居然要被安排相亲。” 沈清带来的行李不多,简单打了个包,坐在沙发上看他的神情,微微一笑:“谁让你游戏花丛,不肯正经定下来?” “那些都是我不爱的,而我爱的……”他突然凑上前,气息温热:“偏偏不爱我。”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沈清有气无力地推开他,去睡觉。 身后的声音却又响起:“反正你后天才走,明天还有空,就帮帮我吧。” 沈清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江云逸笑得很贼:“我帮你一次,这回轮到你报答我,明天跟我去见我妈妈,演演戏。” 白吃白住这么久,外加他确实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了援手,面对如此举手之劳,沈清实在无法拒绝。 第二天,被逼着去女装店买新衣。 江云逸发挥出独特高超的审美能力,对于帮她挑衣服一事乐此不疲。 沈清反倒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将衣服一套一套地往自己身上比划。忽然之间,就想到从前帮许倾玦买衣服的情景,他也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由着她胡闹。 “嘿,怎么了?一脸忧愁,哪像和我热恋中的女人?!”江云逸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沈清动了动嘴角,努力让自己高兴一些,可是,萦绕在心底的人始终挥之不去。 一个小时后,拎着袋子走出店门时,低着头的沈清稍没注意,与前面正匆匆赶路的人撞了个正着。 “sorry。”她抬头,却不禁一愣。 对方显然也愣住,抚着被撞疼的肩膀,看了看她,又奇怪地看了看她身边拎衣袋的男人,终于皱眉:“沈清,你到底在搞什么?” 四月伦敦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两人坐在街心广场的石凳上。 如果不是真实发生,许曼林永远也想不到一贯温婉的女子竟然也会有如此作风,“我真被你弄糊涂了,你们究竟是在演哪出?明明说好过几天就要结婚的,可偏偏来了趟英国就什么都变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接完你的电话,二哥在会议室里脸色变得有多难看?事后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一句话不肯说,只是一直拨电话。是打给你的吧?你为什么不肯接?我在旁边看得都担心死了,生怕他突然出什么状况。” 沈清捏紧拳头:“他……没事吧?” 许曼林抚额,奇怪地瞟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看不单你疯了,他也疯了。一身的公务不说,单就伦敦这边的气候他也不适应,可硬是让秘书订了最快的航班赶过来。” 不得不说,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妹,许曼林从没见过像那天一般冰冷而固执的许倾玦。似乎谁的话对他来说都不管用,没有人劝得动他,那只捏着手机的手那么用力,说话的声音也仿佛降到零度以下。 “对不起。”沈清咬着下唇,盯着潮湿的地面。 许曼林赌气道:“你跟我说也没用,有什么话,和他说吧!” 闻言身体一震,沈清迅速看向她,摇头:“曼林,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暂时别告诉他你见过我。” 许曼林叹气道:“没办法的。他已经在这里了。我们今天凌晨到这里的。他已找人查你的行踪。恐怕这个时候,报告已经送到他手上了。” 回到江云逸家的时候,果然看见许倾玦站在门口等她。 接近傍晚时分,薄暮缭绕,可是那道淡漠修长的身影仍旧远远地就抓住了沈清的目光。还没等她走近,陪在许倾玦身边的男子便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许倾玦闻言立刻回头,失去焦距的目光对准沈清的方向。 那个男人是许倾玦进入公司后的特别助理,沈清也认识,她慢慢走过去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对方便很识趣地离开,钻进不远处的一辆轿车里。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自己面前停下,许倾玦紧紧捏着盲杖上前一步,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沈清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慢慢逼近的高大身影,那张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留下的苍白和倦怠。她闭了闭眼,心疼的同时,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无比想念他的气息。 静默了一会儿,得不到回音,许倾玦的语调愈加低沉:“沈清,你说话。”突然之间,那种没办法了解她情绪的挫败感再度浮了上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肯接我电话?”他顿了一下,眉峰微动,“还有,什么叫作不需要等你了?” 沈清微仰着头,与他近在咫尺,几乎能闻到他颈边的清香。怎么办?现在说出原因吗?他是如此痛苦!可如果说了,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他的身体,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沈清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沉默!内心从未如此的纠结,如此的疼痛! 修长的手在身前摸索着探了一下,很快就触到沈清的身体,许倾玦手臂一伸,便牢牢扣住她的肩膀。 “是不是和你母亲有关?”虽然之前她在电话里的话语和态度十分伤人,但他仍旧耐着性子,问道。 可是,回应他的,却仍旧是久久的沉默。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空气中的雾气更重了些。就在许倾玦的耐性快要消耗怠尽之时,一股久违了的温暖气息扑上胸前,同时他感到腰间一紧,已被人轻轻抱住。 “倾玦,我想你了。”沈清将头埋在他的颈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终究不能抑制对他的想念与爱恋。哪怕拥抱一下,也是好的啊! 许倾玦心绪起伏,刚想抬手抚上那一头柔顺的发,怀中的人却已先一步倏然退开,远远离开他伸手可及的范围。许倾玦僵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的手在停顿了一秒钟后恼怒地紧握成拳,胸前的那一片冰冷和失落使他真正变了脸色。他眯着眼,声音听来近乎咬牙切齿:“沈清!你究竟在搞什么!” 沈清知道他被激怒了。过去,她从不曾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接近恼羞成怒的口吻。 “倾玦,”她苦笑着:“你不是答应了给我一点时间的吗?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她悄悄抬手抹去眼角的一点潮湿。 许倾玦面色一变,胸口突如其来的钝痛令他喘不过气来,机场里她搂着他时的保证还是那么得清晰。他闭了闭眼,“……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坚持?连我都不能告诉吗?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啊。” 沈清摇头,“倾玦,我真的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行。”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孔,她心中一痛,却还是坚持,“我需要时间,再等等,好不好?” 这个样子的他,如何能够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真相?倘若最终证明林双华是错的,那么一切还好说,可是,如果结果恰恰相反呢?沈清不敢去想象他身体与精神双重崩溃的样子。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把他的健康赌上! 决心已下,沈清看了看表,平静地说:“我晚上还约了朋友吃饭,你回去吧。” 许倾玦站着没动,半晌,才淡淡地道:“朋友,是指江云逸?” “对。” 英俊的面孔陡地冷了下来,空洞无华的眼神定定地盯着不知名的一处,沈清还来不及再说话,面前修长的男人已经倏然转身。 沈清心里一痛!他是误会了吧?但,也许,误会也好吧?倘若结果真是那样不堪,就让他这样误会,也许是个不错的结束方法——他最好永远不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看着他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茫无目的地摸索,脚步略微踌躇地向前迈去,沈清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伸出的手还没碰上他,冰冷的声音便已夹杂着不稳的气息传了过来:“沈清,我是瞎了,但还并不蠢。如果你要离开我大可不必这样迂回婉转,直接说出来,我不会强留你在身边。” 湿冷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两人的衣角。沈清呆呆地立在暮色中,看着那道冷漠的身影在来人的指引下隐入车内。 这是他第一次用那个字来形容自己。沈清只觉得心口如同有一根细线,紧紧缠绕着疼痛。 他真的以为,她已经不爱他了? 她又怎能不爱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清明显得心不在焉,可也不知怎么的,江母看起来竟然对她十分满意。也是直到这时沈清才发现,江云逸不去当演员实在是可惜了。席间对她呵护倍至体贴非常,就连偶尔的眼神交流他也注意到,温情表露得自然而恰到好处。 江母以为自己家儿子终于有了正式交往结婚的对象,也就安下心来,真的不再提相亲的事,看着沈清的眼神愈发爱怜。 晚上回到家,沈清坐在床边发呆。想着回去该如何跟许展飞开口。 正想着,手机响起来。 许曼林火急火燎:“不管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不可以立刻来一趟?” 沈清赶到酒店的时候,许曼林已经快急得跳脚。 “你说,他在里面?”沈清望了望充斥着云鬓香影的宴会厅,有些奇怪。 “我劝不住,没办法。”许曼林无奈摇头,“公司打算和英国的nt集团合作成立马球俱乐部,今天的酒会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的。本来由伦敦分部的负责人参加就好,可是也不知对方从哪得知副总裁——也就是二哥连夜从公司总部赶了过来,于是直接发函,邀请二哥与nt总裁共同主持酒会……要知道,于公,这次合作对公司以后的市场拓展确实十分重要,然而于私,我们都心知肚明,二哥目前哪里适合来这种场合?从凌晨下飞机,直到现在,他只在等候你消息的时候休息了两三个小时,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如果再折腾一晚上,会出什么状况?”说完叹气,望着沈清,“你们下午见面都谈了什么了?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脾气倔强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一向都很倔强。”沈清小声嘀咕:“而且还很笨!”她心里生气伤感,眼光却仍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那道削瘦的黑色身影。 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众人当中,许倾玦依旧那么耀眼,他的身旁有人在说些什么,而那张朝向出口处的侧脸,冷峻淡漠,似乎和周围的人隔绝开来,更显得清俊优雅。 “酒会已经过半,现在离开谁也不会说什么。只有靠你了,他听你的话,让他快点回去休息。” 没有听到回应,许曼林转头,却见身旁的女人一双漂亮的眼睛越瞪越大,不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此时的许倾玦正从容地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杯,就唇而饮。 他居然敢喝酒?!沈清猛地回头看许曼林,见她者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不禁深深换了口气,似一阵风般穿过大红地毯铺就的宴会厅,冲向许倾玦。速度之快,令身后的许曼林几乎反应不过来。 “许先生,预祝此次合作愉快!”nt年轻的总裁露出雪白健康的牙齿微笑着举杯。 “不准喝!”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英国男人诧异地抬头,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多出个东方佳人,且二话不说地劈手夺走了许倾玦的酒杯,而自从进场以来就以冷面示人不动声色的许氏副总裁却在刹那间表情震动,这不得不令他颇感好奇。 “请问这位小姐,您是?”他绅士地欠了欠身。 沈清却似乎没听见,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飘浮着冰块的纯净液体,再次深深皱眉——如果不是她阻止,他是否真会喝下整杯加了冰的伏特加? nt总裁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忽略了,不太在意地挑眉笑了笑:“呃……许先生。”问不到正主,他只好调转方向。 此时的许倾玦神色早已恢复正常,他侧身倚在沙发靠背边,淡淡地说:“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不懂礼仪,请别介意。” 近在耳边的清冷声音彻底唤回沈清的神思,她低低地“咦?”了声,匆匆回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张在灯光下有失血色的完美侧脸。他刚才说什么?未婚妻?沈清一时怔住。这时候,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一只稍显冰凉的手已经准确无误地揽上她的腰,动作却并不轻柔。 许倾玦低下头,伏在她耳边用中文低语,淡色削薄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不管你愿不愿意,至少配合一下,否则很可能会被人赶出去。” 沈清被他紧紧地拥着,腰上微微生疼,身侧的许倾玦却又神色平静地对着对面的人说:“抱歉,我要带她先离开。” “幸会。”nt总裁朝微微皱眉的沈清笑道:“二位请便。” 下一秒,沈清便被腰后那股强大的力量带离酒店。 原本一直跟在一旁的林助理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见气氛不对,立刻自觉地放慢脚步,与在酒会入口处遇到的许曼林一起故意落在后面,将更多的空间留给前面的一男一女。从背后看去,走在前面的二人莫名得合谐,许倾玦在沈清的身边,居然连手里的盲杖都没用到,就这样脚步平稳一路顺畅地往酒店出口处走去。 直到出了酒店,许倾玦才收回之前一直放在沈清腰后的手,径自靠在墙边不动声色地喘息。过了一会他才问:“你怎么会来?”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低沉。 沈清站在路边,一阵风袭来,分明感觉到方才被许倾玦揽过的地方,风透过衣料带着沁凉的冷意。反手一摸,果然薄薄的亚麻裙腰处已是一片微湿。沈清心中惊讶,一言不发地上前捉住许倾玦的手,随即着急起来。因为他的手除去异乎寻常的冰凉之外,掌心处早已尽是冷汗。 许倾玦先是一愣,继而皱了皱眉:“你干什么?”那只手却任由她握着,忘了挣开。 沈清仔细辨认,似乎能从他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压抑的痛楚,她气急地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了?” “没什么。”许倾玦抽回手,本就淡色的唇在月光下更显得血色尽失。 沈清呆在原地,当初那个封在冰壳中的男人又回来了! 许倾玦背贴着墙,低下头狠狠蹙眉,他不懂此时此刻沈清又出现在他面前,究竟是为了什么。略微调匀气息,他侧过头,“你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或者干脆你要就此离开,全都随便你,现在又跑来做什么?” 又是那副言论!可是沈清此时却无暇理会。虽然光线较暗,令她无法看清许倾玦的表情,但那近在耳边的逐渐粗重的喘息声却已经给了她答案。 “去医院。”她扶住他的手臂。 固执倔强的男人没有移动脚步。待一波痉挛般的疼痛稍稍缓解后,他伸手冷冷地拨开那双温暖的手,讥讽地开口:“不必费心。” 疏淡的语气令沈清胸口一震,而在她动作僵住的空当,许倾玦已经扶着墙壁艰难地站直身体。 沈清顾不上许多,只好再次拉住他微冷的手,语气强硬:“总之你得先去医院。” 许倾玦转头朝向她,脸色苍白,额间已渗出冷汗,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测。 就在沈清以为他还想推拒的时候,手上突然一沉——令她猝不及防地,身边的男人已经身体前倾,脱力般跪倒在地。 沈清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直到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 医生看着急忙凑上前来的两女一男,摘下口罩,一长串英文从口中冒出:“病人没有大碍,已经送入病房休息。要知道,疲劳过度和情绪起伏过大都有可能引起病发,家属平时应当尽量注意避免这两种情况的发生。”平淡公式化的语言,沈清听着心里却涌起一阵内疚。 双双作了保证之后,医生才带着护士离开,临走前叮嘱尽量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许曼林终于吁了口气,拍拍沈清的肩,摇头道:“幸好事先找了你,否则今晚他还不一定要怎么折腾。” 沈清颇无奈,引起他情绪起伏的人,恐怕正是她吧? 心情松缓下来,两人进入陪护房,沈清隔着玻璃,只见许倾玦闭眼沉睡,神色宁静。 就着明亮的灯光,许曼林这才注意到:“你的手?……” 沈清低头,手背及手腕处还留着淡红色的瘀痕。她心中一恸,想起方才许倾玦昏倒之前,抓着她的手有多么用力,直到上了救护车都不曾松开。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低声说:“曼林,我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听完全部事情经过的许曼林着实愣住,好半晌才呆呆地说:“这么说来,我们两个有可能是姐妹?” “是啊。”沈清苦笑,这真是上天开的大玩笑,而且,还是很俗套的玩笑。 “不能让二哥知道!”轻握她的手。 沈清回头,凝视病床上的人:“我知道,所以……事情才会搞成这样。” 无法得知实情,于是他只好乱猜,而且竟冷然地表态可以放她离开。沈清心酸,却又找不到理由怪他。 许曼林定下心神想了想,“你立刻回国吧,现在只有去找老爷子求证。” 沈清沉默着。 “怎么?你不想知道真相?”许曼林追问。 “当然想。我已经订了明天回去的机票。”她点头,而后又皱眉:“可是,我怕。” 许曼林何尝不明白她的担忧,但没有其它办法:“只能这样做了。否则,你如何向他交待?早晚拖不过去的。”她朝病房努努嘴。 沈清轻轻点头。不知自己在这种情况之下离开,许倾玦会有什么反应? 原本订的航班接近第二天中午才起飞,沈清回去拿了行李便直接留在了医院。 经过一晚的休息之后,许倾玦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平日的淡漠疏冷也因沉睡着而冲淡不少。 沈清趴在床边稍稍睡了会儿,再清醒过来,是因为一些细小的动静。 她闭着眼没有动,明显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正轻触着自己的额头和脸颊。她不敢睁眼,生怕仅仅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动感觉敏锐的许倾玦。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划过她的眉眼,直到嘴唇,带着浓郁的流连意味。他动作十分轻微,似有若无,显然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她。 这份触感要命得熟悉和甜蜜,沈清贪恋地想,就让时间这样停止吧!或者倒退回去,回到十多天前安静相守的时光! 偏偏不一会之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许曼林走进来。 听见声音,许倾玦的动作明显一僵,随即倏然收手,面无表情地睁开漆黑的眼睛,仿佛刚才的流连全都不曾存在过。 无法再装睡,沈清抬起头,恰好见到许倾玦淡淡地别过脸去,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 许曼林眼尖,立刻发觉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不免尴尬,咳了声,上前轻声问:“二哥,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许倾玦的声音有些黯哑和僵硬。 没有人知道,分隔半个月,他有多么想念她、想念这种感觉。当早晨醒过来察觉手边伏着一个人时,他竟然突然担心起来,生怕守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沈清。一向看轻许许多多事情的他,居然也会害怕。不过,幸好,他摸到了熟悉的手,和脸。 许曼林对沈清指了指腕上的手表,沈清垂睫,缓缓站起来。 也不知许倾玦是否也感觉到了,原本侧对着她的脸,稍稍一动。 总要交待的吧。沈清在心里叹气,轻声说:“我要搭今天的飞机回国。” 许倾玦神色冷然,淡淡道:“曼林,我要出院。”几乎当她不存在。 许曼林显然不赞同,还没开口,只见沈清俯下身去。 沈清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平静地道:“倾玦,能不能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一些?你不住院,我会难受。” 病床上的人面色一动。 沈清继续说道:“我要告诉你,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你。”顿了顿,温热的唇吻上他的额头:“胜过任何人。” 此次回国,没人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是,至少现在还可以,明明白白地说爱。 十几个小时之后,沈清回到东半球。 面对不解的许展飞,她只淡淡地问了句:“还记得林双华吗?” 老人盯着她的双眼中立刻闪现的震惊和揣测,使她的心往下坠了坠。 末了,她低问:“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许展飞竟然也不确定! “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所以当初我就觉得你和她很像,我也曾怀疑过你是不是我的女儿,害怕你不能与倾玦结婚。直到你说了你母亲的名字,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我才暗暗松气。可是,谁知道……”他仔细看着沈清,掩饰不住眼神里的探寻,似乎想要从她的眉眼中看出些许端倪“当年外界盛传她生下我的孩子,而事实上,在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前我们就已经渐渐断了来往,后来你出生,我也曾问过,她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孩子——我知道,她恨我……” 沈清默默地听他讲起过往的种种——也曾真心喜欢过,所以才放任她高调的言行举止,可是日复一日,他才渐渐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伤害了家人,特别是爱他的妻子。而那时的林双华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于自己当时的身份和地位,嚣张跋扈,甚至常常以死相逼。于是他狠了心,渐渐冷淡下来。再后来,沈清出世,林双华伸手向他借钱,语气胁迫,却又偏偏不肯明说她的真正身世。许展飞签支票的时候,考虑更多的并不是名声和地位,这个女人,二十岁便和他认识,此后数年纠纠缠缠,大好青春年华都在蜚短流长指指点点中度过,到头来,连孩子都可以抛下不顾,远走他乡。他不忍,见她异乡窘迫。 末了,他对沈清说:“可不可以让我和她通个电话?” 使用的是免提,许展飞认为沈清有权听见他们的对话。 很快,林双华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过来,早已不复当年的清脆娇柔。或许恰好碰上良好状态,她还记得他:“许展飞,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吗?” 许展飞叹了口气,“双华,好久不见,……还好吗?” “好!好得很呐!前几天女儿还来看我。”得意满足的语气。 沈清皱眉,当着她的面,她可从来没表现过有多开心。 许展飞问:“沈清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电话那头低低缓缓地笑了,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房间内回荡,沈清竟不禁一悚。 “你以为呢?”林双华反问,“听说你儿子很爱她啊,现在应该痛不欲生吧?” “双华!”许展飞瞥见沈清变了脸色,语气不禁严厉:“给我真话!” “休想!当年你有多么狠心,说不管我就不管,现在还敢妄想什么?你儿子痛苦,你也不好过!你们姓许的统统都不能过安宁日子……哈哈哈……” 笑声张扬可怖,沈清在一旁捏了捏拳头,想到许倾玦,几乎有挂断电话的冲动。 很显然,那个女人,从来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她只陷在自己的世界,只想报复当年深爱的男人留给她的痛。 许展飞也突然静下来,神色间渐渐浮起模糊的悔意,眼神遥远空洞,似乎又掉入回忆中。 沈清再也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手指就要按下,里面却又传来一阵极低的絮语:“……沈涛那么聪明的男人,怎么可能帮人白养几十年的女儿?……可是,许展飞……你家永远也安宁不了了……你怎么能够过比我更好的日子……” 除了前几句,后面几乎全是断断续续的语句,连不成意思。沈清僵住,一时间头绪纷乱,心底却因为隐约冒头的猜测而燃起细小的希望。 “我们去做鉴定,好不好?”她坚定地望向许展飞。 不管林双华说的是真是假,显然神智不清的她忘记了这项最有力的证明工具。再大的风暴,都终会有平息的一天。 第二天从医院做完抽样,沈清突然身心俱疲,回到家想了想,还是将日用品全数搬回对门自己的房子。许倾玦的家里有太多她存在的痕迹,可是现在的她,不敢轻易放任自己再去贪恋那份熟悉的气息。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突然被门外一阵乒乓乱响吵醒。走出去看,竟意外地发现对面门户大开。干净宽敞的房间里,狼籍一片,水瓶水杯的碎片散落一地,身材修长清瘦的男人立在屋子中央,神色冷峻。 沈清不可置信,眨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听见声音,许倾玦倏然回头,少见的怒不可遏:“是你把东西拿走的?” 什么东西?沈清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啊,是我、我……”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失,许倾玦已经抿着淡色的唇,大步走过来。 “你小心点!”沈清跳脚,避开地上尖锐的利器冲过去,人才刚到跟前,手臂已被牢牢攫住。 “痛……”不自禁地皱眉。 那只捉住她的手迅速一松,却仍旧不肯放开,将她拉至身前。 许倾玦冷着眉眼,声音头一次近乎咬牙切齿:“沈清,你就逃吧,躲得远远的。无非因为我是个瞎子,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你的脚步,所以你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一次又一次把我当傻瓜,搅乱我的生活然后拍拍手走开!” 他简直气急败坏。在伦敦的医院,他竟然还为她的表白震动不已,所以不管不顾地急急赶回来,要的只是一个对于之前种种的合理解释,可是回到家,却意外地发现属于她的用品被搬走了大半,明显是想从此跳出他的生活。这个女人玩的花样让他恐慌而恼怒。他冷哼:“把你的东西统统拿走!以后,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这样说着,却低下头,手指灵活地抚上她的脸颊、准确将自己的唇附上她的,继而狠狠吻上她。 沈清愣在这个不带一点柔情的怀抱里,本能地挣了挣,却被禁锢得更牢。眼睁睁看着那张英俊的脸迅速盖下来,来不及反应,齿关已被撬开。 唇舌纠缠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令沈清几乎无法呼吸。扣住她后脑和背脊的力量很大,有隐隐生疼的感觉。她用手抵住他的肩头,挣扎着想要喘一口气,却丝毫动弹不得。隐约中,她似乎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是来自于她还是他。 许倾玦从来没有如此狠地吻过她。 和以往任何一个吻不同,这一次没有温柔,更不存在爱意,仿佛只是为了渲泄,或像是为了确定某样至为重要的东西的存在。 就在沈清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许倾玦突然松口,两人带着粗重的喘息,沈清感觉眼角有些湿意,隔着迷蒙的泪水,看见了许倾玦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 身后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许倾玦转过身,“将你的东西全部带走!” 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的确是始料未及。 沈清回到自己家里,死死咬着下唇,之前弄破的伤口隐约又有血丝渗出来。 很快,就能拿到亲子鉴定的结果,现在的她,就像坐在法庭里等待宣判的犯人,此后的命运和生活,全在那一张单薄的纸上。 可是许倾玦,显然已经被彻底惹怒了。在此之前,她从没见过这种姿态的他,完全恼羞成怒。还有那一地的碎玻璃,扫起它们的时候,她简直不能相信是出自于他的杰作。 睡前关灯的时候,沈清动作突然停住,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后,她伸手拉上落地窗帘,屋子陷入一片幽深的黑暗。 沈清站在墙边,慢慢闭上眼睛,于是眼前最后一丝光线也都消失不见。伸出手,她一步一步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摸索着缓慢地向前走去。 这周围的一切她都了若指掌——左边是沙发组合,右边是饭厅,前方六七米的地方是卧室的入口和电视柜。 可是,明明已经这样清晰,却无法轻易迈开脚步向前,甚至,此刻她是否朝着正前方走去都不能确定。 一切都变得那样的不确定。 地分明是平的,可是仿佛每踏出一步,等在前方的都是不可见底的深渊。黑暗之中,似乎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压推搡,逐渐蚕食着她踏出步伐的坚定和勇气。 ……终于,她在客厅中央停了下来。不再走,不再摸索,只是原地呆呆地站着。 夜风吹了进来,掀动窗帘,银白的月光透过微小的缝隙洒在墙角。 四月的夜晚,安静幽暗。 沈清却蹲下来,抱着膝失声痛哭。 在这样一个没有依凭找不着方向的世界里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还是门对门住着,却重新成为陌路。沈清之前几乎将在杂志社的所有假期用光,回国后立刻消假上班。而许倾玦,似乎比她更加早出晚归,有时她刻意开着门,想要听到他进出的动静,可是,从来都是寂静无声。 仅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切的一切就都变了。 从甜蜜到艰涩。 从温暖到冷漠。 从过去身与心的无限贴近,到如今近在咫尺却又似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许展飞正在接受家庭医生的常规体检。沈清一个人从医院走出来,头顶阳光耀眼,她走了两步,只觉得微微晕眩。 报告还捏在手中,方才技术员的话明明温和,听在耳中却无比响亮。 “从这15个str位点的比对来看,其中有过半的位点数值是不匹配的,所以,从技术上来说,你们不可能有亲缘关系。” 真的吗?不可能有亲缘关系! 接过报告的时候,沈清的手微微发抖,连日来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踏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脚步竟有些轻飘。 倾玦,我们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她打电话到许宅,说了结果之后,还好心情地跟许展飞开了句玩笑:“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叫您爸爸。” 剩下的,就只有许倾玦了。 沈清坐在车里,心底突然开始不确定起来,他会原谅自己的隐瞒吗?他能对上一辈的纠缠释怀吗? 在许氏公司的一楼大厅坐了近半个小时后,沈清再次走到前台:“请问,许副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见我?” “哦,”新来的前台小姐抱歉地看她:“副总裁正在开会,请稍等。” 与之前那三四次完全相同的回答令沈清垮下肩。会不会太巧了,难得来一次公司,就碰上长时间的开会?依目前的情况看来,说许倾玦有意不想见她的可能性反倒更大些。 “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但沈清还是好脾气地问。 可是,等到一杯温水入喉,沈清却捂着腹部咬牙皱眉。 “小姐,怎么了?”身旁有人问。 沈清抿着唇,痉挛的疼痛竟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过了几秒,手心已遍布冷汗,脚下一软,跌进沙发里。 突发状况吓到了在一楼来往的员工和客人,众人纷纷聚过来,那位端水给她的前台小姐也很慌,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连声问:“你哪里不舒服?” 沈清摇头,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腹痛如绞,眼前发黑。 这时已有人拿手机拨120,沈清还隐约听见某些人提议直接开车送她去医院。 身边传来温和的男声:“小姐,现在就送你去就医,你还忍得住吗?” 沈清咬着唇,虚弱无力地点头。 被人抱上车时,她想,如果在许倾玦的地盘上当众晕倒,他会不会还能避而不见? 沈清心中想着的那个人正在开会,突然一位秘书进来,在助理耳边低语了两句。助理脸色微变,看了看坐在长桌顶头的人,此刻正神色平静地靠在椅背里,专心听销售经理的业绩汇报。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需要特别好的记忆力,因此即使手边有打成点字的报告,许倾玦还是听得格外认真。 助理深知他一向不喜欢被打扰,可是,之前秘书通报进来的消息,确实至关重要。甚至他可以肯定,在重要会议与那个女人之间,副总裁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此,他轻咳了声,凑到许倾玦身侧,低声:“许总。” 果然,对方眉头不悦地动了动,姿势却未改变,姿态仍旧专心致志。 助理咽了咽口水,声音更大了些:“许总,楼下出了点事。” 小声的嘀咕被面前的话筒放大,所有高层纷纷抬头看过来,许倾玦双手环在胸前,终于有了反应,神情极淡,显然已经不大高兴:“什么事?很重要?” “是。”助理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刚才有位来找您的沈小姐,在一楼身体突感不适,被送往医院急救。”因为他也只是听秘书转达,并没见到真人,所以不敢明确地说沈清的名字,但是能来公司找副总裁的姓沈的女子,又能有几个? 果然,话音刚落,身侧的人已经迅速立起,还不小心挂倒了桌边的玻璃杯。 急性阑尾炎,沈清立刻被送入手术室。 果然是应验了乐极生悲这句老话。 麻药过后,沈清昏昏沉沉醒过来,腹部的伤口开始泛疼,她闭着眼轻轻嘶了口气。 “你醒了?”头顶突然冒出一道清冷而焦急的声音。 沈清一惊,连忙睁眼,修长清俊的身影立在床头的光影之中。 许倾玦扶着床沿坐下来,又探出手摸到沈清的脸,微微皱眉:“你怎么样?伤口痛不痛?” 沈清不说话,牢牢盯着他——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担忧毫无遮掩。她心中柔软,慢慢抬手,按上他的手:“我没事。”眼泪却失控般滑下来。 手中明显感到湿意,许倾玦神色微变,早已忘记前几日的绝决,一时慌起来:“伤口很痛吗?我叫医生来。”说着就要起身。 “不要走,倾玦。”沈清拉住他,声音低微轻颤:“别生我气了,好吗?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重新坐下的许倾玦却微微一怔,漆黑的眼底刹时毫无光采,被她握住的手慢慢抽出来:“你先休息。”眉间的挣扎和犹豫一闪而逝,最终却还是缓缓起身:“我回公司,曼林和林媚会来照顾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媚和曼林分别来看她。 林媚说:“还以为雨过天晴,现在看来,最大的一块乌云还笼罩在你头上。” 许曼林也说:“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你们俩的冷战什么时候结束?” 面对她们,沈清都只有苦笑:“我也不知道,他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心底真的渐渐开始惶惑。 许曼林反过来安慰她:“说到底他这次也是被你吓到,你闷着声什么都不肯说,他自然只好乱猜,生气也是难免的。不过别担心,他那么紧张你,听说你住院一声不吭丢下满屋子的高层赶过来,寸步不离地守在手术室外。”她笑了笑,“他那么爱你,只要你说明原委,肯定会接受的。” 只不过,目前不是她说不说的问题,而是许倾玦明摆着避而不见——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林媚啧啧有声:“这也太狠了吧?看来果然是气得不轻,居然连一次探视都没有。” “有是有的。”沈清捏着手机。人虽然不现身,但偶尔还是会打电话来。 刚说完,铃声大作,沈清看表,几乎每次都是固定时间。 “许倾玦,你过来,我有话要说。”她接起后,像以前每次通话一样,第n次重复。 对方却置若罔闻,只是问:“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很痛。”她声音低了低,似乎很委屈。 电话那头果然短暂地静了静,而后淡淡地说:“让医生来看。” 沈清气得牙痒,看来他心肠的冰冷程度绝不输于外表。 “我不要医生,现在就出院。”说完,狠狠按掉电话。 第二天,沈清潇洒出院,直奔许倾玦的公寓。 钥匙还插在锁孔,门已应声而开。 沈清闷声:“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许倾玦从门边让开,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但仍不免问:“为什么急着出院?” 沈清冷哼一声:“向某人学习。”自顾自地进屋坐下。 她口中的“某人”倒是神情未变,仿佛一点自觉都没有,只是听见她的动静,皱了皱眉:“你来干嘛?”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许倾玦眉间一冷,语调上扬,“我以为上次已经搬完了。” 沈清不理他,直接跑进卧室,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怀里抱着两只画框:“一副是我画的,一副是你送我的,所以,它们全都属于我。” 许倾玦一愣,继而下逐客令:“带着它们离开。”说着,伸手将门开得更大一些。 “还没完呢。”沈清开始赖皮。 “究竟还要玩什么花样?!”隐忍的声音在门边传来。 沈清轻轻叹气,放下画框,抬手抚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在玩?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许倾玦早已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听完后怔了怔,没有焦距的眼睛漆黑透亮。 沈清再度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说过,我爱你胜过任何人,除非万不得已,根本不想离开你身边。”曾经真的以为注定就此分离,可是幸好,一切重新有了生机。 许倾玦的神情一僵,抓着她手腕的手蓦然一紧,声音愈低:“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 居然还敢说自己不笨!沈清气结,自己的深情表白竟然被他执意地继续误会下去! 许倾玦看不到她无力翻白眼的动作,停了停,只是冷笑,“沈清,你到底还想干什么?要消失,就干脆消失得彻底一点,你这样算什么!不要高估我的能力,现在,我也请你给我足够的时间,去适应……”他忽然打住,只是抿了抿唇,慢慢松开她的手。 “去适应什么?”沈清不解地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瞬间浮现恼怒尴尬的神色。 许倾玦似乎有所察觉,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冷着声音:“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走?” 沈清却一瘪嘴,“你又知道我在看你了。”偏立在原地不动,不禁想起当初还不相识之时,他也是这样敏感,仿佛可以感受她的目光。 许倾玦不屑地勾起唇角:“我早说过,不要欺负我眼睛看不见。” 这是那次在街上闹矛盾时他说过的话吧。沈清呆了呆,突然想起来这里之前,许曼林意味深长的话——“对待事物的感受,恐怕二哥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其实小时候,在他还没出事之前,虽然也同样不多话不爱笑,可是远没有现在这样敏感。所以沈清,你能体会他得而复失后的感觉吗?” 对此沈清十分认同。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仍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特别是那晚,当她关着灯闭上眼睛摸索行走的时候,心里瞬间涌起的深深悲切。 那个漫无际的黑暗世界,就是许倾玦生活着的地方,所以,当身边好不容易出现的温暖和光明又突然离他远去时,恐惧和失落便纷涌而来,难以遏止。这些,沈清何尝不知道?看着面前重新用冰冷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男人,她心痛地深深呼吸。 “许倾玦,”良久,她再度上前,伸手环绕住他略微僵硬的腰身:“除了那两幅画之外,你也是属于我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明显感到许倾玦的身体一震,沈清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摸到了吗?难道之前你从没注意过,我一直戴着它?” 那枚璀璨的钻戒在灯光下闪耀着斑斓光芒。 许倾玦的手指一顿,呼吸微滞:“为什么?” 沈清抿嘴微笑:“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嘛。”酒会上他给她的头衔,还真令人受用,“记不记得我们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以后都要互相信任,没有争吵,永远不离弃对方。”声音稍稍停顿后,复又响起:“所以,你怎么敢误会我?甚至居然不相信我的表白。” 许倾玦眉间闪过犹豫质疑之色,语气僵硬:“恐怕你也忘了,曾经答应我不再隐瞒任何事。” 前一秒还占据上风,此刻突然理亏起来。沈清咬唇,颇为无奈:“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赞成我将事情告诉给你听。” “所有人?”许倾玦眯了眯眼,抓住她的手臂,“到底是什么事?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见之前的排斥冷漠退了少许,沈清终于松了口气,拉他在一旁的沙发里坐下:“老早就想说,是你这两天一直不肯给我机会。”沈清有点委屈,“那么现在,愿意老老实实听我讲个故事吗?” 夜幕渐垂,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屋内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暗下去。沈清也不去开灯,在昏暗中转头看着身边的人——穿着黑色v领的长袖薄针织衫、同色系的棉质直筒长裤的他,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中,更加显得身形修长而消瘦。 手指一点点地缠绕上去,直到与他交握,见他没有挣扎,她才低声开口:“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无比幸福的小孩,和父母亲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我简直就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受尽呵护,尽管父亲有时候难免严厉,可是每到那时总有母亲护在身前,就好像护身符一般,对我好得不得了。而事实上,父亲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偶尔我会做错事惹他生气,他露出很凶的样子,可是等到母亲出来圆场时,他的气也多半很快就消了,我知道除了母亲的劝阻之外,他其实也是不舍得打我骂我的。上学之后有同学来家里玩,见到我们一家人相处的样子,都羡慕得不得了,而我自己也一直很得意,为生在一个始终完满的家庭里。 可是在我十九岁那年,母亲癌症晚期,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突然说:我一辈子没生孩子,幸好有你,让我有个真正的女儿来疼爱……也是直到那时,我才惊晓,原来叫了近二十年妈妈的人,竟然不是生我的人。万分震惊之下,我去向父亲求证,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我说,我的生母在我出生后两个月便收拾行李去了国外。 对于那个根本算是陌生人的亲生母亲我完全没有记忆,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是,她毕竟是生下我的人,十月怀胎多么辛苦,可是她却一朝远离,全当没有我的存在。” 沈清停了停,若无其事地笑道:“从前你也只是知道我和我的亲生母亲很早就分开了,可我却从没告诉过你,实际上,我是被抛弃了的,她带着一大笔钱定居国外,父亲也曾找过她,可是提起我的时候,她连一点想念都没有,甚至还一度否认自己生过一个女儿。” 这些都是后来在父亲的私人信件里看到的,沈清说得很平静,这么久远的记忆,当时的激动和忿然早已渐渐淡去。可是一旁的许倾玦却凝着眉,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沈清顺势朝他的方向靠了靠,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继续说:“我和她虽说没感情,可毕竟她是我真正的妈妈,所以当时我才会飞去英国找她,谁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出了点问题……” 再接下来,便是那一段折磨她的日子,现在回想起在伦敦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许倾玦听她停了下来,出声道:“这我知道,当时电话里你也和我说了,然后呢?” “然后……”沈清突然觉得难以启齿,抬头看了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墙边的画作上——那个忧伤绝望的女人,那个年幼却深谙一切的许倾玦,他们的命运全都因为林双华的存在而转变。 “后来,”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意外地了解到当初她抛弃我远走异国的原因,以及……她与某个男人的过去。她,以一个男人妻子的身份,爱上了另一位有妇之夫。那时候,他们的恋情被外界宣扬得声势浩大,只因为她爱上的那个男人,有当时最显赫的身份。……那个男人,他姓许。” 握着她的手明显一抖,许倾玦的脸色突然变白,胸口微微起伏,闭了闭眼,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沈清也闭上眼,连身体都开始僵硬:“我妈妈从二十岁开始就爱上了许展飞,他们发展婚外情的时候,男方才取了第二任妻子没多久。”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不久以前,她坐在这里听他讲述他母亲的事,曾经为了那个悲情女子的遭遇唏嘘不已,可是谁能想到,那个他口中破坏了他们母子幸福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母亲! 许倾玦陷入沉默,只是原本紧握着沈清的手微微松了松。 沈清只觉得心头一凉。原来一切并不是真相大白了就能简单解决的,除去身世之谜,一直以来让她怯于面对许倾玦的,还有上一代的恩怨。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许倾玦是否也会如当初当她得知真相时一样,对于林双华带给他母亲和他的伤害,无法原谅和释怀?她侧过头,看见微微光线中他苍白的脸、紧抿的薄唇和黯淡无华的眼睛。 良久,她看着沉默不语的他,低低地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很想替她向你的母亲说一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你的母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最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可是,毕竟她和我有最亲的血缘关系,面对你,我不能当作一切都无所谓……” 沈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微微的颤抖,使得许倾玦终于回过神:“这就是事情的所有经过?”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怎么都想不到,陪在自己身旁给予着温暖与希望的女子,竟然和破坏了自己母亲一生幸福的女人有着那样亲密特殊的关系。 沈清本想点头,可是一想到自己做过的承诺,于是选择继续下去:“她恨爱人最终狠心抛弃了她,即使现在精神失常,依然牢记着以前的怨恨,所以,当我告诉她要和你结婚的时候,或许出于报复的原因,她骗我,骗我说——我是她和许展飞生的孩子……也就是说,我和你,是兄妹。幸好最终证明,是她说谎。” 说完这些,沈清突然感到精疲力竭,再转头去看许倾玦,除了在刚听见兄妹一词时面色微变之外,此刻的他重新一脸沉默,想必不用再解释,他也能明白自己当初拼命逃避的原因了。 她歇了歇,又道:“其实那天去公司找你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就算证明我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我还是觉得很不安,有深深的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的介入,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你母亲会生活幸福,而你或许不会坚持去英国读书,不会学画画,不会开画展,……那么,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车祸……你的一生,你家人的生活,全部都因为我的母亲而改变了……有了这样的前因后果,我感到害怕,怕你介意,也怕自己再也不能安安心心地留在你身边。” “所以,你想选择离开我?”许倾玦突然转过头,眉目间隐隐有些波动。 “不是的,”沈清马上否认,“我虽然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但还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谁知道、谁知道突然发作阑尾炎,把一切耽搁下来。” 沈清顿了顿,委屈地说道:“而且,你又一直不愿见我,根本不肯好好听我说话!”这回不是假装,倒是真的有些委屈。 许倾玦微微垂目,不理会她,反而问道:“倘若最终检验的结果不是现在这样呢?你是不是真就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真相,然后彻底消失掉?” “对。”沈清应了声,立刻发现他不悦地皱眉,随即微微一笑,“如果真相就是那样,我确实不打算告诉你,而且,相信也没人会赞同让你得知这一切。” 许倾玦不大高兴地开口:“你们把我当作什么?” 沈清无奈,“大家的苦心你会不明白?况且,”她点了点他的眉心,“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雨过天晴,你还计较什么?” 许倾玦抓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那么,你会不会就此消失掉?” “不会的。”他紧张的样子让她心情一松,笑了笑:“如果我们真成了兄妹,我自然会和曼林一样,经常出现在兄长面前。” 许倾玦面无表情:“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这么大的事,自己却一直被隐瞒着,虽然她那样说了,但仍旧不能轻易释怀。 过了一会儿,沈清轻声问:“你会不会介意?” 许倾玦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却答非所问:“你才出院,该去休息了。” 沈清借着窗口透进的光亮仔细观察,并没在他的脸上看见明显的排斥和介怀,稍稍松气,可是一想到这人平时也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心里真正想着什么旁人还真难猜出来。 但是现在,她真的觉得有些累,于是很自然地起身往卧室里走。 身后的人很快分辨出了脚步声的去向,突然问:“你去哪?” “睡觉。”沈清答得理所当然。 许倾玦动了动好看的唇角,不言不语地跟上。 临睡前,沈清说:“明天帮我把东西搬回来。” 没有回应。 她继续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手被重重地捏了一下。 她轻轻地笑,翻了个身,又问:“你之前说要我给你时间,适应什么?” “你不是说要睡觉?”身侧的人终于开口,冷淡僵硬的嗓音里透着别扭和尴尬。 沈清往里缩了缩,主动靠近那个温暖的怀抱,小声嘀咕,有些凶:“告诉你,许倾玦,你永远没有机会去适应没有我的日子,知不知道!” 没有听到回应,却感觉揽在背后的手臂紧了又紧。沈清终于满意地睡去。 第二天,沈清下班回来,家里空无一人,一早出门的许倾玦整整一天都没和她联系过。打开电视,耐心地等待了近半个小时,当时间跳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清连鞋都没穿便跑过去,打开门,戴着墨镜的许倾玦正站在门外。同过去很多次一样,先将他的盲杖接过来放好,再转身,却发现他仍停在原地,沈清不由得走上前,问:“怎么了?” 许倾玦不回答,摸索到她的肩头,而后牢牢地拥住了她。一股清爽的气息便袭了上来,将她包围住。 她呆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只是愣在那里,任由他抱着。她的脸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颈边,他微低下头,手指穿过长而直的发丝,均匀而沉稳地呼吸。 电视里,地方台正在播放新闻,窗口吹进初夏微热的风。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静静地拥抱着,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凉黯哑:“知道吗,这是过去每天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每天傍晚回到家,有一个人正在一心等待着,打开门,便能听见电视声,并且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这些,才是真正家的感觉。 他轻轻地拥着她,眼前虽然一片黑暗,心底却明亮无比。任何时刻,无论从前或现在,只要有她在,似乎一切都是明亮鲜艳的。 对于林双华,他不可能不介意。只是,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扫过她的耳边:“你也说了,一切都雨过天晴,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那些过去的事?”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回答她昨晚的问题。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如果我说可以不介意,你是否就能安心留在我身边?” 沈清微微一震。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边,继续说:“如果还是不行,那么我换个说法。确实,你的母亲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这不仅表现在我幼年的家庭和此后的遭遇上,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改变,却是你的出现……如果没有她,你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回应,肩头却渐渐有了些许湿意,许倾玦将她拥得更紧,静默了一会儿,唇角突然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假如你执意认为需要为我的生活和缺憾负责,那么,就用以后几十年的时间来认真弥补吧。”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来,分明看见他唇边温暖的笑意。 说出这样的话,无非全是千方百计为让她安下心来。 胸中一暖,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掩不住笑意:“我早就决定这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完) 在夏天结束之前,沈清正式嫁入许家。仍是按照当初说好的,在公证处登记后,请了三五个好友一聚。 饭桌上有人起哄,将西方教室婚礼的誓词拿出来,逼着新郎新娘念一遍。 沈清落落大方,对着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逐字逐句念出来,清晰有力。 轮到许倾玦时,她本来还想在一旁带着他读,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流利的誓词便从那削薄的唇中逸出,明明声音淡然,旁边的女性友人却纷纷红了眼眶,沈清诧异之下转头看看林媚,妖娆的伴娘小姐两条眼线都模糊了。 落座之后,沈清悄悄掐了掐他的手臂:“你闲来无事经常练习吗?比我这个对着纸念的人还流畅!” 许倾玦只是微笑。 沈清又再低声说:“刚才的承诺,你一辈子都不许忘。” “放心。”声音依旧淡淡的,桌下牵着的手却很温暖。 在这无比安心的一刻,沈清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女伴们喜极而泣。 尾声 当沈清某日不经意地嘟囔着工作辛苦时,许倾玦突然表情平淡地说:“没关系,以后你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 沈清眼睛一亮:“这么说,后半辈子你负责养我?而我不用天天早出晚归,做个只领少得可怜的薪水的上班族?” 许倾玦没正面回应,只是让林助理开车载他们去近郊滨江的休闲别墅区。 那里,北临江水,树木环绕,环境幽静,布局典雅,无论工作休憩都是极好的去处。 许倾玦领她进了其中一套房子的大门,说:“这是送你的新婚礼物,作为专属画室。” 她怔住,环顾这栋上下两层几百平米的套房,轻咳一声转头问:“你确定送我的是画室而不是别墅?” “有什么区别么?”许倾玦挑了挑眉,“工作累了,自然也要有休息和运动的房间。” “可是为什么?”沈清想了想,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许倾玦不解。 “前阵子你不是还以为我要离开你?既然那样,干嘛还会来装修?” 许倾玦突然不说话。 沈清纳闷:“难道原本是想当作分手礼物送我的?”没注意到身旁的人脸色渐渐鹰沉,她继续叹道:“许倾玦,你可真大方啊!分手都这么大手笔!” “胡说八道。”被冤枉的人终于反驳。 这栋房子早在第一次听她抱怨工作辛苦时,他就已经决定买下送她,只不过后来出的小插曲使进度稍微耽搁了一段。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女人还在无休止地提问。 他轻咳一声,语气生硬:“这房子很贵,空摆着也是浪费,反正当时已经装修过半,干脆完全弄好送给你算了。” 沈清无力地抛了个白眼。想听他说几句好听的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沈清突然觉得有点无语,好半天才又问:“许倾玦,开画廊真的这么赚钱?”进入公司还没多久的他应该是用自己之前的存款买下的吧!她原本还以为,开间画廊也只不过能够糊口呢。 “还好。”虽然奇怪她话题转得太快,许倾玦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如今附庸风雅而又肯出大价钱的人确实不少。” 沈清抚额,可惜道:“那把钱花在这里多不值!还不如专门卖画去,多开几间画廊,全由我接管,以后我也不画什么画了,只负责数钱就好!” 许倾玦听得一愣,哭笑不得,第一次发现她居然这么爱钱。 沈清还在感慨,这时助理拿着手机进来,说是公司有事找许副总。 “你去忙吧。”她挥挥手,转身沿着楼梯小跑上二楼打算好好参观。 林助理却在一旁暗自奇怪,怎么收到这样一份大礼,居然还一脸惋惜的样子? 女人的心还真难测。 沈清楼上楼下来回走了个遍,各个房间都看了看,发现这里真是大得可以。而且,整栋房子的布置装修都品味一流,高雅而又温馨。二楼最靠顶头的那间画室里,桌椅板凳、画架颜料一应俱全,推开窗子,微风混合着江中水汽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她坐在簇新的木凳上,享受凉风带来的清爽,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要不要到处逛逛?”许倾玦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好,就来。”她笑道。 “我在楼下等你。” “嗯。” 她跑下楼,拉开门,许倾玦正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漆黑的车子旁,淡蓝色的衣角随风翻飞。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在人潮涌动的街头,匆匆回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眼便看到路灯下他淡然而坚定的身影。 他,似乎一直都会在那里等她。 待前方的车子呼啸而过,她轻快地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路旁低矮的绿化带,一片繁花似锦。 “走吧。” “嗯。” 抬起头,碧空如洗。平整宽阔的马路直直地地伸向远方。 这一路,不知将走向何方。可是,只要像此刻般双手交握,便足够了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