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第1章 噩梦 十年了,仍旧做着相同的噩梦,梦见自己被禁锢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周遭皆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将我炙烤,将我的手臂灼伤。 不住惊喘,额上满是冷汗,我已然记不清在这十年之中,被那相同的可怕梦魇吓醒过多少次。 “二小姐,您还好么?”在床畔守夜的小丫头碧环撩起纱帐,端上一盏宁神茶。 “说过多少次,让你们别给她喝宁神茶,那茶里有夏枯草,过于寒凉。”话音未落,只听沉闷的咳嗽声传入耳中。 我不用抬头,也知来者何人。 那是她,我的亲姐姐,伊可兰。 姐姐的身体一直不好,每年春秋两季必犯嗽疾,早在五年之前,宫中的御医就判定过,她活不过三载。 闻得消息,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哭个不停,特别特别害怕失去这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所以从那时起,我便每日求神拜佛,念经祈祷,为她续命。 常言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我的诚心实意感动了老天爷,御医的判定完全错误,春去秋来,转眼五载将过,姐姐依旧陪伴在我身边。 “很晚了,你也回去安寝吧。”握住姐姐的双手,只觉得很冰很凉,“我没事的,或许姐夫还在等你。” “他说,今夜在书房睡。”侧身坐在我的床头,姐姐哀然叹息,“听闻旺福说,他在朝堂上又被参了,还说是圣上故意针对他!” “姐姐,不是我说他坏话啊,姐夫为人过于耿直,犯了为官的大忌,若是长久如此,今后还会吃大亏呢!” “吃大亏?”姐姐一怔,眸光瞬时黯淡,弱声安慰道,“不会吧,你别瞎说了!” “不会,才怪呢!”我抿了唇,似笑非笑,“人家做官,他也做官,人家做官是步步高升,他做官是一贬再贬,先是丢了镇西将军的大印,再是去了郡马爷的头衔,现在又被同僚参核…接下去,怕是连祖宗的荫封也要一齐罢黜呢…记得我们刚认识他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像现在这副窝囊的熊样啊!” 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到萎靡颓废的窝囊姐夫,他的转变并未耗费十年光阴,仅是一瞬之间,广厦倾覆,荣光消逝。 有人说,他的挫败与承光郡主有关,郡主薨逝,作为郡马爷的他,日子自然是不会好过的。 也有人说,他的失势与太祖皇帝的禅位有关,他的父亲曾是太上皇最为信任的肱骨大臣,更是诰敕的长兴侯。 “可馨,你在想什么?”见我失神,姐姐弱声轻唤。 “没,没什么,只是在……” “天气渐渐转凉,记得多添衣物。”话音刚落,姐姐便以帕子掩口,剧烈咳嗽。 “姐姐也要多多保重啊!”抬手拢了拢她的夹棉斗篷,我感慨道,“你熬油似的熬了那么些年,终于等到承光郡主薨逝,时下正是你的好日子,一定要……” 不等说完,姐姐用丝帕拭了拭毫无血色的双唇,轻叹一声,“能有什么好日子,以我的身份地位,就算现在府中只剩我一位女眷,充其量也不过是长兴侯的小妾而已。” “姐姐,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还有峥儿,他就是你后半生的依靠,再说姐夫那般宠着峥儿,一直当他是正室嫡子教导养育,将来说不定……” “凡事不要想得太过美好,你想得太过遥远了。”姐姐的神色一时迷惘,似乎有感而发,“如若可能,我真的好希望峥儿没有出生于公侯之家。” 翌日是九月十五。 依照惯例,每逢初一、十五,皇室近亲需携带家眷入宫请安,因为承光郡主的关系,姐夫也在入宫的名单之列。 姐姐一早就起来妆扮,峥儿也换上极为喜庆的小红袍,还缠着我,不住问,“姨姨,你看我俊不俊?” 用指尖点上他的小鼻子,我笑道,“当然俊啦,你是我漂亮姐姐儿子,当然也是小小美男子!” “可馨,你别宠着他!”一面整理袖袂,姐姐一面嗔怪峥儿,“男孩子是以学识的多寡为美,你一定要好生用功读书哦!” 正说话间,只见老仆人旺福进屋,“侯爷吩咐,让二小姐也打扮打扮,一齐入宫请安。” “我?”微微一怔,我瞥眼望向姐姐,不知姐夫是何居心。 “侯爷让你去,你就去吧。”姐姐点了点头,随即示意侍女,“去取那件海棠色的华服,给二小姐换上。” 世人常说,九重天阙宛若蓬莱仙境,凤阁龙楼,碧树庭花。 一朝步入其间,也不过如此,无非是殿宇高广一些,草木繁盛一些。 姐夫带着峥儿行在最前,其次是姐姐,然后再是我,通往上阳宫的回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可想而知,太祖皇帝真是了绝红尘凡世,静心修仙炼丹。 虽说今日是十五,可入上阳宫给太上皇请安的皇室宗亲并不多,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姐夫这一家。 人走茶凉,这是亘古不变的真谛,褪去帝王光环的太上皇,也就是最为平常的老者。 上阳宫前,早有内宦等候多时,一见姐夫去了,忙拱手施礼,“侯爷今日晚了些,太上皇正等着与您对弈呢!” 略微欠身,姐夫温言道,“那就劳烦李公公引路了。” 老宦官抬手示意,“侯爷,这边请。” 姐夫刚行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对姐姐说,“可兰,你带峥儿去贵太妃跟前说说话。” “那可馨呢?”姐姐问了句。 仿佛才瞧见我似的,姐夫微微轻笑,“可馨年少,又是第一次入宫,或许还不懂礼数,让她去观澜亭等吧。”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亭台。 既然觉得我不懂礼数,为何又要带我入宫请安? 语声冷冷清清,我极不情愿应道,“知道了。” 素来不喜浓妆艳服,今天身上所穿的海棠色华服还是姐姐的,宽大的广袖扶风,繁复的裙裾迤地,行走起来万分困难…抬眸遥望那观澜亭,似乎远在天边,无奈之下,我只有挽住袖袂,提起裙裾,努力向亭边挪去。 有亭便有水,渐渐走近,才发觉观澜亭临于一渊莲池之上。 临渊而立,只见一池镜水,不见半叶枯荷,我浅叹声声,“若是盛夏时节,这儿该有多美。” 扑通一声,有红鲤跃出水面,我循声望去,隐约瞧见池沿下的水底似乎沉着什么。 那是一种最为熟悉的绿,光洁清澈,如冰似玉…已然有好些年未曾见过。 来不及多想多思量,我拎起裙裾,跨越栏杆,低俯身子,欲伸手捡拾。 谁知指尖还未触及水面,便有懒洋洋的男声响起,“前些时日,穆亲王的王妃就死在这儿,莫非你也想步她的后尘?” 穆亲王的王妃? 听闻此语,心中不免一紧…那件惨事,我也略有耳闻,据说穆王妃被新皇欺辱轻薄,才会选择投水自尽。 “还不准备起身么,你这样站在池边,真的很危险!”一只绲有金边的广袖伸到眼前,那人慵然言语,“拽紧了,我拉你过来。” “不用你管!”我仍旧低俯身子,勉力伸手捡拾水中的物件。 “难道是掉了要紧的东西,我让人帮你打捞。” 向来不喜多嘴多舌的男人,见他咕咕哝哝说个没完没了,我随即冷下面庞,不愿再搭理他一句。 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探摸到那件物体的边缘,心中不禁暗暗自喜,胎壁柔润光滑,仅凭手感,我便可以断定――这次绝对没有看走眼,一定是它! 乐极,定会生悲,这话一点不假。 不等我将它从水中提起,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瞬时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跌入池中。 池水不深,仅是没过腰间,可池底的泥沼沾染了满脸满身,我拖着湿透的衣裙艰难地爬上池沿,蓦地抬首,对上一双幽深的瞳眸。 “过于固执可是一件坏事哦!”那人眯眼看着我,嘴角勾出一撇不屑的笑意。 锦绣华服肮脏,我反而可以大展拳脚,索性跪伏在池沿上,俯身将那件‘稀世珍宝’从水中拎起,“我就是固执,为了它,很是值得呢!” 当瞧见被捞起的秘色莲华盘时,那男人明显一怔,半晌之后,又蓦地笑出声气,“好有趣的小玩意,虽说是脏兮兮的,不那么乖巧,可眼睛却是一流的‘毒’呢,你是哪家的……”说话间,他瞥见我腰上的蟠螭纹玉?,便嗤笑一声,清俊的脸孔也透出一抹不羁的邪气,“原来是景熙家的绝色艳女,难怪故意在这儿抛头露面湿衣衫,原来是想着勾;引我呀!” “你在说什么?” “何必要假装正经呢?”那人扬了扬眉,用修长的指尖挑起我的下颌,笑意玩味,“你是景熙家的可兰吧!” “放开我,你这……” “怎么?你想打我啊!”他摁住我抬起的手臂,强行扭到身后,遂附在我的耳鬓间,故意呵出温热的气息,“你的心跳得好快,是不是厌倦景熙了…替我带话给他,让他温顺一些,在朝堂上不要事事顶撞,不然就算是有太上皇撑腰,也会死得很惨很惨!” 听闻提及姐夫的名讳与朝中之事,心中渐渐有些明白,眼前的男子就算不是皇亲贵戚,也是为官为宰之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章 面谈 “若对景熙不满,为何不找他面谈?”我不屑抬眸,轻睨他。 不可否认,这男人长得很俊,近距离打量,可以瞥见额眉间镶着的绯色朱砂,堪比女子妖娆。 “那家伙又臭又硬!”说着,他再次凑近耳鬓,轻轻嗅闻,“而你就不一样了,又香又甜…你点在唇上的,可是玫瑰胭脂,让我尝一口,如何?” 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居然这般厚颜无耻,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抬起玉;足狠狠踩踏他的脚背。 可他那双邪意十足的桃花眼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不等踩上他,他已欠身将我的脚踝捉住,“你就这么喜欢动手动脚啊?” 从未受过这等侮辱,我冷眼怒瞪,厉声叱骂,“混蛋,快点放开!” “是这样吗?”那人蓦地松手,顺势贴上我的脸,覆上我的唇,语声轻;佻,“果然是玫瑰胭脂,我真没猜错呢!” “昭文,你这是在干什么?”远远的,有冷怒之声闯入耳中。 昭文?记得成亲王的名讳就是昭文,难道他就是…… 不会,一定不会,成亲王可是名闻天下的诗书奇才,怎会是眼前的无耻之徒? “皇兄,您怎么来了?”抬首瞧见来者,被唤作昭文的‘无赖’退后小步,彻底将我放开。 皇兄?这等惊心的称谓再次将我震住,难道他就是即位不久的新皇? 颤颤巍巍的,我抬头探望,仅是瞧了一眼,已然失魂落魄――玉冠束着乌发,身穿玄色常服,上绣金丝团龙,试问天下间穿得起这身衣裳的,能有几人? 从未见过天子龙颜,一时紧张不已,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做些什么。 起袖指了指,皇上一脸漠然,“这女人是谁?” “您是说她吗?”微微勾唇笑了,成亲王一边朝我挤眉弄眼,一边应答,“她好像是景熙的亲眷,一见我便投怀送抱,主动热情至极,这绝对是继承了长兴侯府上的传统呢!”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听闻成亲王肆意诬陷,我再也隐忍不下去,正预备绝地反击,为自己辩驳,只听身后有熟悉的男声传来,“景熙拜见皇上。” 紧要关头,姐夫终于出现,我暗自思量――他一定会帮我说话! 谁知一声惊喝将思绪打断,只听姐夫冷言斥责我,“可馨,你还不快跪下,乞求皇上原谅……” 乞求?听闻这个极为屈辱的词汇从姐夫口中说出,顿觉分外沉重! “犯错之人不是我!”挺硬了脖颈,朝他大嚷,“为何要让我向那种无耻之徒认错道歉,是他先轻薄我的,我没错,没错!” “伊可馨!”蓦地吼出我的名讳,不带一丝半缕的温度,姐夫扬了扬巴掌,再次喝斥,“快点跪下,乞求皇上与成亲王的原谅!” “不,错不在我,我死也不会跪的!”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然落在我的颊上。 行伍之人的手脚粗重,捱过一掌之后,颊上热辣辣的疼痛,宛若熊熊烈焰舔舐,不禁使我想起那场永远不曾忘却的噩梦,“十年来,你不曾动我一根手指头,今天居然……”话说一半,泪珠簌簌。 不曾理会我的泪水,姐夫俯身跪下,几近是匍匐在皇上的脚边,“微臣有罪,没有管教好亲眷,使之冒犯冲撞圣颜,还请见谅,饶恕她的罪过。” 依旧是一脸冷意,漆黑的眸中似有锋芒掠过,只听皇上寒声道,“长兴侯素来耿直不阿,难得这般低声下气的哀求,她同你的关系不一般吧!”说着,又挪步来到面前,探手抚了抚我红肿的颊,清冷一句,“用帕子将眼泪擦干,朕最讨厌女人哭泣了!”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却出奇的寒凉,我怔了怔,随即退了小步,四下找寻帕子拭泪,可翻遍所有衣袋也不见丝帕的踪影,难道是…… 无奈之下,只有以袖胡乱拭泪,皇上见了,语声漠然,“帕子呢?” 低垂螓首,我实话实说,“似乎遗失了,或许落在池子里。” 下一刻,一方耀亮的明黄色侵入眼底,“将朕的帕子拿去,你也该好生梳洗一番,脏得就像一只小泥猫。”言罢,皇上拂袖转身,冷冷瞥了成亲王一眼,“昭文,你也该走了,别总是无所事事的乱游乱逛。” “是。”成亲王的态度恭谦了许多,讨好似的跟随皇上,可还未行出三步,又驻足回眸,朝我一笑,“有趣啊,还真是有趣!” 皇上走出很远,姐夫依旧原地跪伏,一动不动。 我见了,弱声言语,“你快起身吧,这地上潮湿寒凉,你的旧患……” 直至此刻,他才颤颤巍巍抬头,眼底分明盛着湿意,“可馨,那一掌是不是重了些,你是不是在憎恨我?” 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吗? 我默然不语,将皇上遗下的明黄丝帕攥在掌心,很紧很紧。 缓缓挺直身子,姐夫预备站起,不知是不是跪的时间太长,他的右腿有些不听使唤,踉跄一步,险些再次跪地。 见他这等狼狈,我躬身上前,好心好意搀扶一把,可他却毫不领情,挥袖拂开我的手,“没事的,又不是七老八十,不用你管,不用你扶!” 他就是这般倔强,好似一头蛮横的犟牛,我再次扶住他,淡淡轻语,“你这是何苦,我又不是不知你有腿疾,不必在我面前强装英雄好汉!” 扶着他,走了两步,他兀然一问,“你不生我的气了?” 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涩然苦笑,“能生你的气么,你救过我的性命,让你掴一掌,还是我占便宜!” 第一次入宫请安就闯下弥天大祸,我的生辰八字一定与这深宫内苑不合,还是尽早脱身的好。 上阳宫的西门外,侍女绿钏抱着峥儿久候多时,我随口问了句,“姐姐呢?” 那小丫头瞅了瞅我,又瞧了瞧姐夫,不敢轻易答话。 “姨姨。”峥儿不知轻重一句,“有内宦传话,让娘亲去乾明宫。” 乾明宫?我微微一怔,“那是皇上的寝宫,为何会……” 听闻‘寝宫’二字,姐夫的面色骤变,独自登上车驾,厉声道,“你们都上车,回府了。” “不等姐姐了么?”我蹙眉惊问。 “不用等她!”姐夫的嗓音低哑,艰涩一语,“皇上会好生照顾她的……” 转眼,车驾已然离开宫门,驶在回府的路上,竹青色的车帘遮住缕缕阳光。 逆着光线,姐夫直直端坐,始终保持一副倔强的姿势…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气恼,不知他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姐姐的气? “那位成亲王……”我略略开口。 姐夫怔了怔,似乎才回过神,“可馨,你想说什么?” “那位言语轻;佻的成亲王真是大名鼎鼎的诗书奇才萧昭文吗?” “是啊,就是他。”姐夫闷声应答。 依旧质疑成亲王的身份,我摇了摇头,“曾经读过他的诗集,不像是那种……” 好似有感而发,姐夫微微笑叹,“人会变,无时不刻都在变化…他的诗、他的画、他的书法曾经是天下无双,很可惜,一旦他登上权力的巅峰,再清新脱俗的诗画书法也会变得势利市侩,变得铜臭味十足。” “是啊,可以理解。”我想了想,又试探一句,“听成亲王说,你在朝中,为人处事不太温和。” 言罢,我凝了眸,急于看清他的神色。 蓦地,姐夫恍惚而笑,没头没尾一语,“他的位子原本属于我!” “什么位子?”我追问一句。 他一愣,笑意淡淡,“事已至此,不谈也罢。” “还在为懿仁太子惋惜吗?” 听闻此语,姐夫不语,只是在笑,笑着笑着,一丝苦痛之色在笑意中徐徐漾开…… 如若懿仁太子萧昭瑞不曾薨逝,姐夫也不会落到如斯田地。 萧昭瑞是太祖皇帝的嫡长子,久居太子位十数年,可惜还是没有等到登基称帝的那一日。 去岁,萧昭瑞身患重病,不治薨逝。 年近半百的太祖皇帝原本打算改立排行在二的穆亲王为太子,谁知竟被身为皇三子的圣上抢先一步,篡位夺权,强逼太祖皇帝禅位让贤。 皇上登基之后,所作的第一件大事是囚禁穆亲王,而第二件就是整治罢免懿仁太子的亲信与追随者,姐夫景熙就在其中…… “姨姨,抱我!”一声稚气十足的呼唤将我蹁跹的思绪迁回,撩了撩幕帘,才发觉车驾已至府前。 不等下车,峥儿早已伸长双臂,让我抱抱。 姐夫瞧见了,冷声言语道,“让绿钏抱你,姨姨还有事。”说着,他又面前我,“可馨,到书房来,有要事交代给你……” 姐夫的书房很幽静,掩映于金色梧桐之间。 坐在轩窗畔的书桌后,他开启小屉,取出一卷书,并不直接交给我,而是小心翼翼地搁在桌面上,“去往越州的暗人已然回返,四处寻访之后,只找到这个,你收好了,千万别让可兰瞧见。” 魂牵梦萦的书卷就摆在眼前,我很难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直至指尖触及那残破发黄的封面,直至眼底映入那隽秀工整的小字――越器小记。 将书卷揽入怀中,紧贴心口,我凝眸深望他,“能为我寻觅到父亲的遗物,这该如何感谢你?”(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章 开口 “你该嫁人了。”他缓声开口,眸光与我交汇。 听闻此语,只觉头皮发麻,他要就不开口,一开口便令人心魂震悚。 去岁,我已行过及笄之礼,姐姐也曾为我张罗过婚事,可惜当时正遇懿仁太子薨逝,婚事就耽搁下来。 见我发愣,姐夫又道,“我不会亏待你!” “你的意思是…该以身相许?”牵起唇角,我故意言笑,“你该不会认定,我为了一卷书,就会嫁给你吧?” “嫁给我?”微微一怔,姐夫旋即笑叹,“齐人之福不是人人得享得尝的!” “你不享齐人之福,可馨与姐姐也不配做娥皇女英。”说着,我缓步走到窗前,仰望一树金黄,若有所思道,“宫中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新皇登基有些时日了,尚未立后封妃…你的心思,我懂;可我的心思,谁懂?” “你的心思与我的心思是一样的。”倏地起身,姐夫踱步来到面前,轻轻托起我的脸,语声莫名温柔,“十年之前,我就如此看你;十年之后,我依旧如此看你…知道我为何替你们改姓‘伊’吗?伊可兰,伊可馨,多么优雅动听的名讳!” 与之对视,我冷冷笑叹,“为了保全我们,更是为了保全你自己,越州江氏本该满门抄斩,堂堂侯爷竟敢收留他们的遗孤,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还能够活命吗?” “小傻瓜!”他垂眸斜睨我,口中轻缓念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越州大营就在余姚江畔,与江氏的越窑一江之隔,那时你还年幼,可我已经……” 实在没有勇气听完姐夫的话语,我失魂落魄地逃回自己的房间,木然呆坐榻上,完全沉浸在久远的记忆之中…… 那时候,我还很年幼,姐姐经常带我去余姚江的渡口玩,那里的江水是冰绿色的――只因为父亲将无数残次的御瓷摔碎在江边,碎瓷片堆积如山,映绿了一江清水。 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姐夫――景熙。 记得那一夜是中元节,很多人在江畔放灯,我捡到他的灯。 那一年,我六岁。 越州御窑,曾是最为熟悉的地方,亦是该终结我生命的地方,只可惜…现在想来,真有些后悔自己还活着,跟随父亲离去不好吗,至少不用看他人的脸色,更不必揣测他人的心思。 “二小姐。”绿钏推门而入,轻声探问,“天色已晚,怎么也不点灯?” 点灯?我这才回过神,发觉屋内一片漆黑。 摸出火折子,小丫头点燃案上的琉璃灯,一本正经禀道,“侯爷让奴婢传话给二小姐,从明天开始,您上午学规矩,下午习音律棋艺,晚间还要恶补女红,为选秀做准备;侯爷还再三嘱咐崔、程两位嬷嬷对您严加管教约束……” 向来最恨任人摆布,不等她说完,我厉声打断,“你去告诉他,我不是没心、没肺、没思想的牵线人偶!” 见我恼怒,绿钏怯怯抬头,借着灯光,她看清那沾满泥沼的裙裾,惊道,“您的衣裳……” 经她一提醒,只觉背脊渗出些许凉意,原来我穿着那身肮脏的湿衣裳坐了大半日。 素色屏风之后,有氤氲雾气腾起,僵冷的身子浸入热水,瞬时一暖。 手持巾帕为我拭去肩上的污物,碧环连声埋怨,“您也真是的,原本就是柔弱之身,还不知怜惜自己,那些湿透的衣裳能久穿么,若是着凉患病,该如何是好啊?” 这丫头陪伴身畔多年,我一直当她是姊妹,便不去厌烦她的唠叨,“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入宫请安,又被无耻之徒……”话至此处,顿了片刻,又道,“我竟忘了更衣,可惜那身极为金贵的华服。” 听闻我的叹息,小丫头笑了,“选秀在即,您若成功当选,还怕没绸缎金银穿戴么?就在方才,侯爷还亲自前往成亲王府上,据说是为您入宫参选的事……” 出门登车,我满心急迫,顾不上湿润的长发还在滴水,一心只想去往成亲王府,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讲明白,以便彻底扑灭姐夫幻想出的‘春秋大梦’。 成亲王府紧挨皇城,立于高墙玉壁之前,我踟蹰片刻。 不等叩门,朱漆宅门已然大开,一双茜纱宫灯挑出,有侍女轻言,“是可馨小姐么,王爷在兰亭等您,请这边走。” 步入府中,跟随侍女一路逶迤,穿廊过阶,我好奇窥探府内情景――深深院落,青青修竹,幽幽兰香…也许只有沉浸此般美景佳境之中,才能作出那等不朽的诗句。 “可馨小姐,这儿就是兰亭。”言罢,侍女躬身退下。 不等我打量周遭,只听有人暖声言笑,“喝一点,如何?” 话音刚落,便有酒觞顺延浅浅清溪漂下。 那是他,斜卧溪畔矮榻,单手执觞,笑靥妖娆,“我就猜准,你绝对会来!” 敛了袖袂,我欠身行礼,“可馨见过成亲王。” “昭文。”他轻缓笑叹,“叫我昭文。” 白天,在见过一面之后,萧昭文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毁坏殆尽;可是,到了晚间再遇之时,又觉得他与白天判若两人。 不曾绾发束冠,缭乱青丝遮住半边脸孔,他浅饮醇酿,旋即笑道,“不必担心,本王一定会向皇上保举推荐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乃一瞬之事。” “你会错意了。”我直言坦荡,“此次专程前来,只是想告知一声,可馨从小患有恶疾,万万不可侍奉圣驾。” “恶疾?”萧昭文一怔,转而又笑,“景熙对你赞不绝口,并未提及任何恶疾,你该不会为了逃避参选,随口杜撰可笑的缘由吧!”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小心翼翼挽起广袖,我笑着睨他,“是否身患恶疾,王爷一瞧便知。” 半弯藕臂暴露眼前,肌肤白若莹雪,只可惜…随着衣袖撩起,手肘处现出一大块狰狞的癞疮。 “这是……” 不动声色地整理袖袂,我轻忽一问,“据王爷所见,可馨还能参选秀女么?” 并未露出一丝一毫的介意之色,萧昭文蓦地抬手,将我拽到榻前,似笑非笑道,“正是因为点点瑕疵,才能显现出美玉的弥足珍贵!” 攥紧青色广袖,萧昭文的暖暖体温透衣而至,我垂眸睨笑,略带调侃之意,“王爷瞧过可馨的痛处,还如此靠近,就不怕被恶疾传染吗?” “恶疾?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他的目光犀利,仿佛鹰隼审视利爪之下的可怜猎物,“那些痕迹根本就不是由疾病造成,而是火焰留下的烧伤疤痕。” 原以为计划会天衣无缝,不曾料想竟能被他轻易识破,我勾唇笑了笑,“借用你的那句话――眼睛一流的‘毒’呢!” 听闻我的话语,他仰首大笑,颇为畅快,并随手递过一冰绿色的小物件,“小家伙,接住了,你和它一样有趣。” 柔润的胎体,如玉的釉色,当三寸高的小香瓶置于掌心时,我怔怔失神。 这是秘色! “喜欢么?”他亲自注酒,将酒觞搁在清澈的溪水里,让其随波逐流。 并不直接回答,我缓声念起一句唐诗,“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千峰翠色,越窑出产的极;品秘色,你真的很识货!”萧昭文点头称赞,露出可爱的微笑,“宝剑赠英雄,名瓷配佳人,这小香瓶就送你了,里面可是盛着波斯进贡的稀罕香料呢!” “这可万万不敢当。”我恭谦推让,“秘色是御瓷,岂是人人可享的?” “让你收下,你就拿着!”他斟上一盏清茶,示意我坐下,“本王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屈身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我将小瓶握得很紧,自十年前越州江氏灭门之后,流传世间的秘色已然不多,说句实在话,我不是贪财之人,只是秘色瓷对我有着极为特殊的涵义,那是父亲的瓷…若是将小瓶返还给他,还真是有点不舍得呢! 可转念一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为何如此慷慨,难道是…… “别以为我会原谅你,还有你做出的禽兽之事!”向来心直口快,可话语出口,又觉得有些懊悔。 萧昭文听了,只是笑,“就是亲了亲,也算是禽兽之事啊!” “那是当然,我还是……”话说一半,颊上绯红。 “你还是什么?”瞧见我的窘态,他故意揶揄,“是不是想说,你还是处子之身,那一吻还是你的初吻!” 倏地起身,我抬脚就走,“你,你真的很无赖,很无耻!” 真不知萧昭文是何居心,在他塞给我一卷画轴之后,就吩咐仆从送我回府,还再三强调一定要将画卷交到姐夫手中。 坊间传闻,成亲王最善工笔,且一画难求…我便没往坏处想,傻乎乎地将画卷送去姐夫的书房。 门扉虚掩,透过缝隙,可以窥见灯下苦读之人。 轻咳一声,我叩了叩门,只听书房内传出低低语声,“是谁?” “是我,可馨。”推开门,捧着卷轴步入屋内。 并未抬眼,姐夫的声音有些冷,“你去哪里了?” “去见成亲王。”我言简意赅,“他让我将这卷书画带给你。” “萧昭文?”姐夫蓦地抬首,表情惊愕,“你去见他干什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章 差点 怒火在胸中燃烧,差一点就对他大嚷大叫,“你的春秋大梦已经破灭了,我是不会参选的,更不会入宫,你别妄想左右我的人生!”言罢,将画抛给他。 卷轴是由丝带捆系,被我一抛就彻底散开,铺摊在书案上,所绘内容全部映入眼底。 目光凝在画面上,我只觉纳闷――成亲王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很奇怪的人物,好像是一男一女在…… “这是萧昭文让你带给我的?”姐夫一脸铁青,几乎是在咬牙叱问。 从未见他那般震怒,我木木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画卷被他撕扯成碎片。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上心头,感觉这件事似乎与姐姐有些关联。 望着一桌碎屑,姐夫还未解恨,伸手推倒烛台,将其燃成灰烬。 他的举动太失常了,我战战兢兢一句,“你,这是……” “我的春秋大梦并未破灭,仅是刚刚开始而已!”冷冷一笑,他好似隐忍心中剧痛,“可馨,我不是要左右你的人生,而是你的人生左右了我与可兰的荣辱…你,我还有可兰早就被命运束缚在一起,一损皆损,一荣皆荣!” 姐姐的荣辱? 心上一颤,我如罹雷击。 “你知道这画卷的涵义吗?你知道萧昭文的险恶用心吗?你知道参选秀女的真正目的吗?”姐夫连连发问,语声寒凉若冰,“这卷画是赫赫有名的春宫图――熙陵幸小周后!” 熙陵指的是宋太宗赵光义,而小周后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妻子,他们两人的风;流艳事,戏里唱过很多,我也略知一二。 从姐夫愤恨的神情中,完全可以看清萧昭文送画的险恶用心,我竟是那么傻,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帮凶。 月凉如水,透过窗棂,投下斑驳婆娑的树影。 书房内,沉寂若死,唯有红烛发出哔啵的微响;桌案前,姐夫仿佛坐化似的,一动不动。 姐姐去往乾明宫,与皇上在一起,他们…无数念头掠过脑海,我不得不胡思乱想,只觉心脏怦怦跳到嗓子眼。 在静默许久之后,姐夫终于开口,“可馨,也许现在是时候了,应该让你知道一切。” “不,我想不听!”牵起广袖捂上双耳,不住摇头,抗拒他的话语。 他的目光冰冷,语声发颤,“早在懿仁太子在世之时,可兰就已经……” “住口,我不许你说!”厉声截断他的话语,“不要这般残忍,不要将你与姐姐的无限恨意强加于我的身上,我肩负不起,我会害怕,很害怕!” “人,活着,就是一种残忍!”恍恍惚惚的,他笑了。 “景熙!”蓦地,我喝出他的名讳,“你若还是男人,就即刻进宫去,将姐姐接回来!” “你以为我不想去吗?”他的嗓音沙哑,“天下之大,万事万物都属于他,他是帝王啊,皇命难违!”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你,我还有姐姐一同携手,共赴黄泉!”说着,我凝眸望住他,沉声道,“你是七尺男儿,不该如此怕事!” “你我可以一齐赴死,那其他人呢?”幽幽眸光将我圈住,姐夫冷言冷笑,“还有峥儿呢,还有府中上下一百多口老小呢,你是彻底忘记他们了,还是不愿意想起…我景熙只是尘世间的俗人一个,没有你父亲的勇气与魄力,能够带领一家老小凛然赴死!” 他又提及往事了,那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与我手臂上的疤痕一样,不愿想起,不愿揭开。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微微阖了阖眼,我企图阻止泪水滑落,“苟活了十年,每时每刻都度日如年,没有同父亲共死,是我一生的痛,一生的恨!” 自从那夜与姐夫长谈之后,一连数天,我都精神恍惚,姐姐也不曾归家。 随着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心目中完整无缺的美好幻境彻底崩裂,碎成粉末…一直认为姐夫最最宠爱姐姐,结果却是这样,什么都是假的,功名利禄在真挚情感面前,显得那般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这天傍晚,正在屋内用餐,碧环火急火燎跑来,张口就嚷,“二小姐,侯爷让你去。” 自从知晓姐夫的懦弱之后,我就彻底恨上他,不与他见面,不与他说话。 见我无动于衷,碧环又道,“皇上命内宦送夫人回来,不过……” 是姐姐回来了! 不等丫头说完,我噌地站起,提起裙角就往姐姐独居的小院跑去。 姐姐独居的小院很宁静,紧邻雕窗的花圃里,种着一排姿态优雅的绿萼梅,那是她的最爱。 登上台阶,迎面遇见经常为姐姐诊病的王大夫。 难道姐姐又病了? 心中不免一紧,旋即问道,“大夫,姐姐她……” 一脸惋惜之色,王大夫摇了摇头,连连哀叹,“听说是在宫里弄的,老朽已然尽力。” “你,你说什么?” 不等他答话,已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传来,听声音,似乎是姐夫。 听闻哭声,我越发心神意乱,只觉地面摇晃,脚步虚浮,扶着门框一寸一寸挪入房内。 姐姐躺在榻上,苍白面容映着纷乱青丝,静若莲华。 心口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撕扯,我只觉得痛,只觉得鲜血淋漓。 倾尽全力推开跪伏在榻前的姐夫,我厉声惊问,“姐姐…她怎么了?” 那一刻,姐夫的神情,我牢记了一生一世――说他在哭,却不见一滴泪水;说他在笑,却比哭还要悲恸。 “你来了。”他的声音沉缓无力,目光却无比深寒,“你陪可兰…最后时刻……” 最后时刻?难道是生离死别? “你!”气息凝滞在胸口,我竟找寻不到那些最为恶毒的词汇来诅咒这窝囊无能的姐夫。 “别,别怪他,是我,是我自己不好,我不愿再……”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姐姐抬手伸向我,努力攥住我的指尖,“侯爷一直待我很好,是我无福消受,还为他增添了太多麻烦…我该死,该死…可馨,千万别告诉峥儿我的事,他虽不是侯爷的亲生骨肉……” 峥儿不是姐夫的孩子? 那若有似无的语声灌入耳中,令人神魂一震,我下意识地瞥向姐夫,他的神情更为惊愕。 不愿姐姐再胡思乱想,我攥紧她的手,极力宽慰,“你在胡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可馨!”她的唇角微微抽搐,笑容凄然,“事到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也不想将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可是没有办法啊…侯爷已经答应了,等我走了之后,一定会善待你,你要听他的话,要嫁给他,要侍奉他……” 这真是生离死别之刻吗? 除了一个‘不’字,已然想不起其他词汇,我哭着哀求她,“姐姐,我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要,只求你能活着!” “傻丫头!”牵起我的手,她搁在自己的胸口,“都说吞金无痛苦,其实…等待这一刻久矣,终于可以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了,我很是欣喜啊!” “吞金?”微微一怔,旋即将姐姐扶起,死命拍抚她的后背,“快点吐出来啊,我只有你这唯一的亲人了,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蓦地,一只大手死死扣住我的皓腕,阻止我的动作。 茫然抬头,对上那双盛满忧伤的眼眸,只听姐夫幽咽一语,“你不要再折磨可兰了,让她平静安详地离去,不好么?” 目光定格,久久停驻在姐夫的脸上,我疯了似的朝他怒吼,“她是你的妻子,你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 “她死总比全府上下一百多口老小一齐死的好!”最为残酷的话语从他口中吐出,一瞬之间,我仿佛不认识他了。 “可馨,一定要答应我,你会听侯爷的话!”再三强调之后,姐姐竭力抬起手,指向窗外的梅树,“天气冷了,不知道绿萼什么时候会开…我怕是等不到了…好想回到余姚江畔看一看,好挂念父亲的秘色,那些如冰似玉的秘色……” 忽而想起成亲王赠予的秘色瓶,我急迫道,“碧环,快去将那装盛香料的小瓶取来。” 等小丫头将极为珍贵的秘色瓷取来,姐姐已然不能说话。 将小瓶塞入她握紧的粉拳,我附在她耳畔轻语,“你看,这是父亲的秘色,多么柔润,多么青翠。” 点了点头,她婉然笑了,缓缓地,缓缓地,阖上满是泪水的眸…… 听崔嬷嬷说,吞金自尽是最为残忍的死法,金子坠人,一时又死不了,疼痛难忍,受尽折磨。 我真不明白,姐姐为何那么傻! 呆坐妆镜前,让碧环为我卸下发间的钗环,换上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 姐姐走了,独剩我孤苦伶仃一人,赫赫扬扬的公侯府邸已不是我的家,我该如何面对,又该何去何从呢? “二小姐。”老家仆旺福立在门边,垂首恭声,“有其他王公府上的女眷前来祭奠夫人,侯爷请您出去作陪。” 听闻‘侯爷’二字,姐姐死前的惨状与姐夫绝决的神情再次浮现眼前,我用颤抖的声音对老仆人吼道,“你出去告诉景熙,叫他不要指望我了…姐姐离去,我与他再无瓜葛,我会永远离开这儿,离得远远!”(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章 劝解 “二小姐,千万别这样说。”见我气恼,碧环慌忙劝解,“侯爷是有苦衷的,他的所作所为也全都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您啊!” “这儿没了姐姐,还能称作‘家’么?”说着,迅速走到紫檀衣柜前,取出几件家常衣裙用包袱皮裹了。 “可馨,你这是要干什么?”珠帘微颤,有白衣素面的女子步入房内。 一见是她,强忍多时的泪水宣泄而出,我哭着扑入她的怀中,“蓉姐姐,我……” “别哭,别哭!”眼眶赤红,蓉姐姐揽住我,哀然悲泣,“可兰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天我也在宫中,是亲眼瞧见她……” “你说什么?”我惊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蓉姐姐曾是懿仁太子的宠姬,自太子薨逝之后,便孀居在清灵观静修守节,想不到她也会…… “可兰很有勇气,至少比我勇敢百倍!”蓉姐姐幽幽言语,“其实,我也想像她那样,只可惜……” 倩蓉亲眼瞧见姐姐吞金自尽,居然没有阻止,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景熙与她为何都这般残忍无情! 抽身而退,与之保持距离,我拭干腮上的泪水,涩然苦笑,“你常说,姐姐是你的知己,你却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我看错你了!” “可馨,你太天真了!”凝眸深望我,蓉姐姐的目光带着些许愁怨之色,“没有女人愿意忍受屈辱,没有女人愿意选择死亡…人生在世,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得已,有些人是为了夫君,有些人是为了子女……” 为了夫君?为了子女? 她的眸光如芒,迫得我说不出话,隐隐约约察觉到姐姐自尽的真正目的…或许是为了保全景熙! “可馨,随我去灵堂。”蓉姐姐主动牵起我的手,“可兰的心愿是什么,你比我更为清楚。” 灵堂设在姐姐独居的小院,廊上的绯色宫灯早已换成素白纸灯,花圃中的梅树也被缠上白色的绢花,仿佛一夜绽开。 并肩立在肃穆的灵前,我与倩蓉点燃黄香,跪伏身子,一叩再叩。 “姐姐,我会替你报仇,一定,一定!”口中反复默念,欲将噬骨的仇恨深深刻入心底,与自己的灵魂绑缚在一起。 不等我起身,只听老仆从旺福禀道,“二小姐,成亲王已至院外,您是否该去迎一下。” 萧昭文?他来干什么?他是来看笑话的吗? 灵堂之内,瞧不见景熙的身影,正预备开口询问,抬眸已见萧昭文站在门外。 一身艳俗红衣,广袖飘逸,他竟这般装束,定是没安好心。 “你来干什么?”我踏前几步立在门口,企图阻挡他步入屋内,“这儿是我姐姐的灵堂,你穿着红衣,休得入内!” “这是灵堂?”萧昭文故作好奇的打量周遭,“本王还以为这儿是喜堂呢!” 世间怎会有这等男子,不但没有一丝同情之心,更是将自己的快乐凌驾于他人的痛苦之上,姐姐亡故,他却穿着刺眼的红衣,还将灵堂说成喜堂。 “出去,出去,这儿不欢迎你!”我不由自主伸手推他。 “小丫头,你可别捣乱哦!”显露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萧昭文抬眼瞥了瞥一旁的蓉姐姐,连声笑叹,“原来蓉夫人也在啊,前夜子时,本王路过皇上的寝宫,听闻殿内丝竹绕梁,媚笑不绝,想必定是你在侍候。” 显然是被成亲王戳到痛处,蓉姐姐一脸青白,极力辩解,“那夜,皇上赐宴,当然会有丝竹乐舞,我只是……” “哎呀呀,女人还真是善变!”不等听她说完,萧昭文勾唇大笑,完全不顾身处之境乃肃穆的灵堂,“从前,与懿仁太子恩恩爱爱;现在,又与皇上缠缠绵绵…伊可兰如是,倩蓉夫人亦如是,不知本王的死鬼兄长萧昭瑞会不会从皇陵地宫中跳出来,收拾你们这帮荡;妇***!” 听不得这些侮辱姐姐的话语,我用尽全力推搡他,“住口,你太过分了!” “第一次见你,你就喜欢动手动脚,这种坏毛病似乎永远都改不了!”说着,萧昭文猛地圈紧双臂,将我拦腰抱起。 一共见过三次面,每次都对我又搂又抱,这男人可恶至极。 正想着如何摆脱他,只听身后传来清冷的男声,“景熙代内子拜谢王爷圣恩!” “哟,是你来了!”当着姐夫的面,萧昭文不但没将我放下,更是故作亲热地吻上我的额头,“本王专程前来讨杯喜酒喝喝,你这小姨子真是有趣极了,好舍不得让她入宫参选秀女,不如私下商量商量,让她跟了本王,做本王的爱妾,如何?” “好东西,人人都想独占,景熙也不曾例外。”姐夫拱手欠身,款款施礼,“不瞒王爷,贱内离世之时,将可馨托付于我,您若是来讨喜酒的,就请祝福我与可馨。” “怎么,你预备丧事喜事一齐办?”萧昭文冷声笑了。 “正是如此。”姐夫淡淡言语,“自皇上登基之后,景熙的运程便步入低谷,若能借助此次丧礼,冲一冲霉运就好了!”“自皇上登基之后,便走了霉运?”一脸奸诈冷笑,萧昭文逐字逐句咀嚼着姐夫的话语,“依照长兴侯的意思看来,难道是皇上阻碍了你的锦绣前程?” 好恶毒的男人,还真会乱扣帽子,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语若是被皇上知晓了,定是不会轻饶的。 极力挣脱他的禁锢,我扬声为姐夫辩护,“景熙乃忠臣良将之后,王爷思虑过多,伤神伤身,还是省省心为妙。” 一语说完,只听萧昭文呵呵大笑,“胆敢同皇上争女人的死贱种,哪里还配称得上‘忠良’二字!” “成亲王!”一句响亮的呼喝将肆无忌惮的笑声截断,“你的这番话语若是传到太上皇耳中,他该多么‘欣慰’啊!” 猝然回首,萧昭文微微怔忪,堆积在颊上的不屑笑意瞬时冷却,随即退到一旁,不再吭声。 在内宦宫娥的簇拥下,一纤柔女子挪着莲步,缓缓进入房内。 来者身着阔袖黑袍,以黑纱帷帽遮脸,就连手指甲也涂得是黑紫色的蔻丹。 一见是她,姐夫显得莫名激动,踏前两步,扶住那人的手,“您,您怎么也来了?” 黑色面纱后,有柔软语声响起,“怕你会伤心,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成亲王也在啊!”说着,径直走到萧昭文面前。 那人就在眼前,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萧昭文忙敛了红袖,欠身行礼,“昭文见过贵太妃娘娘。” “不知是本宫听错了,还是成亲王说错了。”轻轻撩起面纱,贵太妃冷声笑问,“到底是何人敢同皇上争女人?” “是景熙。”萧昭文答道,“伊可馨已被列入秀女的名册之中,是……” “真是这样么?”转眸瞧了瞧站在一旁的我,只听贵太妃喃喃自语,“果然是清纯秀丽的美人胚子,难怪景熙会…真的好希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重走老路,重演悲剧!” 絮絮叨叨的,贵太妃悄声念了很久,萧昭文等得有些不耐烦,便直言不讳道,“按规矩,秀女在入宫参选之前是不允许自行婚配的,长兴侯偷偷迎娶伊可馨……” 不等他说完,贵太妃反问一句,“何为偷偷迎娶?这桩亲事,若是由本宫亲自做媒,太上皇御笔赐婚,还能算是偷偷迎娶么?” 姜还是老的辣,贵太妃的话语迫人,萧昭文讪讪一笑,“如若真是这样,那就要恭喜长兴侯了…今日行得仓促,并未预备贺礼,本王改日再来道喜!” 萧昭文气呼呼地离去了,肃穆灵堂重回清静之中。 缓步踱到供桌前,姐夫亲自点上一炷香,口中喃喃,“可兰,你所托之事,我一定会办到,今日贵太妃也在,正好可以为我与可馨做个见证。” “侯爷,您当真要迎娶可馨?”许久不言的蓉姐姐兀然一语,“成亲王岂是省油的灯,方才闹得那么僵,怕是会……” 蓦地转身,姐夫微笑,目光暖暖,“倩蓉,从何时起,你也会变得胆小如鼠!” 低垂螓首,蓉姐姐不愿让人瞧见她那落寞的神色,“不是蓉儿胆小,而是有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事,需要牵挂,需要顾念…可兰是死了,可死亡不能了结一切,死亡只是一切的开始,新的开始!” “你说得很对!”姐夫首肯,可下一句话竟是,“我要伊可馨,从很久之前,我就对她心存爱意!” 姐姐尸骨未寒,他却想着如何摆酒冲喜,如何另娶他人――他与萧昭文简直就是一路货色! 顾不上捂住乱跳的心口,当着众人的面,我惊喝一声,“住口,这里是姐姐的灵堂,不许你说那样大不敬的话语伤害她!” “可馨,你是真不知我的心意,还是在装作不知。”霍然抬头,他的目光灼热,直直望向我,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从记忆深处闪过,仿佛在很久以前,我也被人这般深情的凝望过。 “你的话,让人觉得害怕,我不愿再听!”说着,转身对碧环道,“回房间,将我的包袱取来,姐姐不在,这等煊赫侯府不再是我的家!” “你哪也不能去!”话音未落,一只冰冷纤瘦得手已重重落在我的颊上。 见此情形,跟随贵太妃而至的内宦侍女纷纷跪地,叩首哀求,“娘娘,请息怒!” 无端被她掌掴,实在令人气愤不已,我踉跄退后一步,怒目相对。 “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你不再是小孩子,还预备胡闹到什么时候!”紧蹙眉头,贵太妃的目光分外清冷,“景氏一族庇佑你十载,现在该是你献身还债的时候了,本宫给你指出两条路,如何抉择,就看你自己了…一条路是嫁给景熙;另一条路是入宫参选,侍奉皇上!”(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章 逼迫 贵太妃指给我两条路走,与其说是‘两条路’,倒不如说是唯一的‘死路’――明知我不愿入宫参选,更不愿嫁给景熙,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这是将我往绝路上逼啊! 姐姐不在了,我已一无所有,再无牵挂,不如…… 身处绝望之中,人很容易下定决心,不曾多想多思量,我缓步来到供桌前,找寻可以用来自裁自尽的用具。 除了杯盏碗盘,还有一些水果糕点之外,桌上再无其他利器,该如何选择呢? 青烟缭绕,久久不散,略带愁怨的目光停驻在插满黄香的白瓷香炉上,不等他人反应,我抓起一把燃着的黄香,直直向心口猛刺…… 十年了,每当我遇上困难、遇上艰险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赶到。 世人常说,习惯成自然。 我早已习惯他会挺身而出,他会援手相救。 这一次,亦是相同。 我的动作很快,已经来不及握住我的手腕阻止,也不知他是如何思虑的,竟探手傻傻的去挡…… 咝―― 一缕黑烟腾起,下一刻,皮肉焦糊的气味直冲鼻尖。 我不疼,可他呢? 木然垂眸,瞧见自己的心口被一只大手笼罩,白皙的手背上,留有大片焦黑的印记。 他,他居然那么傻,这该多疼啊! 手微微一颤,黄香瞬时坠地,溅起火星点点,我凄然笑问,“为什么?” “你从小就爱哭,亦很怕疼!”眸光柔柔暖暖,他自语喃喃,“那是心口的位置,我不愿你做‘伤心’的女人。” 蓦地推开他,推开那只紧贴心口的温热大手,我厉声大笑,“傻瓜,景熙是大傻瓜,别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我是铁石心肠,你懂么!” 见姐夫受伤,贵太妃快步而来,一面用丝帕小心翼翼地拭着手背上的伤处,一面关切询问,“你还好么?” 欠了欠身子,姐夫微笑,“多谢娘娘关心,仅是皮外小伤,不碍事的。” “这丫头,真是太不懂事了!”瞥了眸,贵太妃冷冷言语,“本宫劝你对她严加管教,亦或是再选他人,再作打算!” “我已经定了她!”淡然笑了笑,姐夫将话题移开,“天色晚矣,娘娘也该早些回宫,不然太上皇会起疑心的。” 太上皇会起疑心的?听闻此语,我不由一怔――姐夫与贵太妃的关系,或许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单纯…… 姐姐的遗愿是重回故乡越州,重回余姚江畔,在我的极力要求下,她的灵柩于半月之后起行南下。 离别的前一日,京中飘了一夜大雪,积雪阻路,送行之人并不多,可蓉姐姐还是赶来了。 立在雪地里,我撑着月白色的绢伞,再三嘱咐送灵回乡的仆从一路小心。 老仆从点头应道,“还请二小姐放心,侯爷已经安排好一切。” 不可否认,景熙对姐姐的丧礼极为上心,从置办随葬品,到大殓,再到送灵回乡,全都是由他亲力亲为…可惜啊,即使是这样,我依旧憎恨他,他所作的一切,仅是为了赎罪而已,是他害死了姐姐,是 他亏欠了姐姐,亏欠了很多很多! 见我不依不舍,蓉姐姐缓步来到身侧,柔声劝慰,“可馨,让他们启程吧,不然时辰就耽误了。”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扶着棺椁,我哀然长叹,泪珠簌簌滚落。 “初选在即。”压低语声,蓉姐姐附耳,“今日前来,我只想再次确定你的心思心愿,如若实在不愿留守宫中为妃为嫔,我可以帮忙在皇上面前说话,让你在初选时落败…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上,就 可以返回越州,再见可兰。” 并未直接回答‘愿意’或是‘不愿意’,我恍惚一笑,“除了贵太妃所指的两条路,好希望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起棺旗呼呼作响,老仆从仰首望了望天色,躬身禀道,“二小姐,眼看时辰将过,是否该启程上路?” “好的,你们走吧。”说着,我解下披在肩头的素色斗篷盖在乌木棺椁上,口中自语喃喃,“姐姐,可馨只能送你到这里,下雪了,天气冷,一路多多保重,你我很快就会再聚的。” 车辚辚,马萧萧,灵柩行出很远了,我依旧在原地呆立。 雪花轻柔,落在颊上,与泪水混合,渗入唇间,既清凉,又苦涩。 “二小姐。”碧环在耳畔轻唤,“侯爷请您回屋试穿礼服。” “礼服?什么礼服?”蓦然回首,只见多名仆从手持竹竿,将府前的白色素灯挑下,换上艳红夺目的双喜宫灯…… 艳红的双喜宫灯刺人眼眸,我心中不住打鼓,他该不会真要操办大喜之事吧! “二小姐,您就快点去嘛!”在碧环的示意下,几名仆妇一齐上前,七手八脚的又拉又拽,将我推回房间。 这才短短一个时辰,我的卧室就大变模样,所有素白色的纱帘全都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嫣绯色的垂幔以及金红色的喜字。 不等回过神,鬓角簪着大红花的喜娘便将我摁在妆台前的绣墩上,指了指一旁紫檀衣架上的礼服霞帔,谄媚似地娇笑,“您快瞧瞧这喜服,多美多华丽啊,京中独此一件,侯爷花费了千金呢!” 撩起遍绣五彩祥云的裙裾,我不屑地撇嘴,“不过仅是千金而已,凭它就想娶到我?” 听闻此语,喜娘以为我不满意,又慌忙奉上一匣珠翠首饰,“这些钗环美玉皆为一等一的珍品,其中有好些还是太上皇赏赐给承光郡主的陪嫁之物。” “死人戴过用过的东西,我不要!”言罢,猛地挥袖,将那匣珠宝拂到地上。 “二小姐,您可不能太任性!”碧环一面捡拾散落在地的首饰,一面劝慰,“事到如今,侯爷是您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啊!” 他是我的亲人吗?他是我的依靠吗?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就恨得咬牙切齿,我颓然趴伏在妆台上,十个指甲不断抠抓台面的木质纹理,“滚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他管,更不用你们操 心!” 从前的我,似乎特别坚强,在得知父亲罹难的消息时,竟不曾哭喊一声。 可现在呢,我堕落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好哭鬼,动不动就与眼泪一起作伴。 自姐姐离世之后,我从未有一夜睡安稳过…可今天,或许是哭累了的原因,或许是眼泪有催眠的作用,我伏在妆台上,睡了很久很久。 半梦半醒之间,屋内出现一抹淡淡的人影,有人幽咽轻问,“为何要这样,为何要郁郁寡欢,难道真是我做错了么?” 脑海之中,一片空白,我不知该说什么,该回答什么! 我一怔,仿佛瞬间警醒,抬眼望他,战战兢兢,“是你!” “为何不换上喜服霞帔?”温润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不好意思地笑,“我喜欢看你身穿红衣的模样,很妖娆,很妩媚!” “明日,一定会去的。”挺直脖颈,我直言不讳,“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蓉姐姐答应了,会让我在初选之时落败。” “果然是可兰的好妹妹,竟是这般明理懂事,我很是欣慰。”他勾了勾唇,笑意更浓。 “可别会错了意!”淡然笑笑,我补充一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姐姐,若在初选中落败,明年春上,就可以返回越州,与她重聚。” “返回越州?倒是很会做打算嘛!”他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逐字逐句顿道,“你就不曾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瞬,一刻吗?” “明明就知晓,何苦还要再问!”我蹙了娥眉,与之对视。 “二小姐,您起来了。”端着水盆,碧环步入房内,“侯爷吩咐,让奴婢给你梳个漂亮的发髻,好入宫参选。” “景熙呢,那个该死的畜生呢!” 搀着我到妆台前就坐,小丫头绞了巾帕递上,连声惊叹,“难道您还不知道呀,侯爷率领大军出征了,据说是西州的回鹘部落叛乱,皇上下旨,令侯爷领兵五万西征讨伐。” 死死扭住巾帕,不住撕扯,我咬牙质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是子夜时分,听闻丁副将说,诏书三日之前就颁下了,侯爷一直以筹备粮草为由,拒不领命,拖拖拉拉的,直至今日才走。” 原来如此,真是好可恶、好奸诈的男人,他一直都在精心算计――先是送走姐姐,再是摆布我,吃干抹净之后,又预备一走了之。 “二小姐,时辰不早了,车驾已然齐备,您就快点妆扮吧。”说着,碧环揭开盛有胭脂香粉的小瓷盒,又取来梳篦为我绾发,“侯爷说,您穿红衣最美,特地预备两套新衣,一套是海棠色,一套是水红色,您喜欢哪一套呢?” 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景熙此般待我,我也不必顾及姐姐的情分了,不闹个天翻地覆、家破人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想到这儿,抬眼瞥了瞥搭在衣架上的新衣,恍惚笑叹,“不需麻烦了,既是入宫参选,一定是要与众不同的,才能鹤立鸡群,脱颖而出…你快去,取件孝服来,我仅需素面白衣。”(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章 飘雪 又是飘雪的日子,瑞雪霏霏,一丝丝,一缕缕,落在翠瓦上,栖在草木间,轻轻软软,飘飘渺渺。 朱漆府门外,碧环搭手扶我登车,口中不住埋怨,“二小姐,您的妆扮太素雅,是犯大忌的,还是回府改换服色吧!” 低首打量自己的装束,的确是素雅至极――乌黑长发随手缠绾,髻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菊,孝服之外,罩着一袭月白色的观音兜,一张素面,未施粉黛。 “是么?”我只是笑,心中自语喃喃,“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触怒皇上,降罪于景熙。” “不然,奴婢替您抹点胭脂。”说着,小丫头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用指尖沾了沾,伸到我面前。 “不必了。”我浅浅一笑,“时辰不早,启程吧。” 车驾起行,向九重天阙的方向驶去,朱墙翠瓦,凤阁龙楼,一切都笼罩在纷纷扬扬的瑞雪之中,那么朦胧,那么梦幻。 那一天,是崇泰元年十一月初八,是值得我牢记一生一世的重大日子。 丹凤门外,参选佳丽已然列队排好,我算晚到的,将刻有姓名籍贯的铭牌递给值守的内宦之后,我也依样画葫芦,步入队伍中站好。 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儿有成百上千的女人,自然是热闹过戏园子的。 队伍之中,一身孝服的我分外碍眼,与那些翠红柳绿、花枝招展的女子显得格格不入。 “你瞧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定是选不上的。”站在身侧的女子对我指指点点,满脸娇气,“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外祖父是魏丞相,父亲是中书侍郎…瞧见我头上的珠钗了么,每一件都逾百金呢!” “是啊,好漂亮呢!”周遭数人齐声附和,“凌大小姐就是不一样!” “你们也不差嘛!”那位凌大小姐笑得妩媚,“一位是御史的千金,一位是大学士的掌上明珠,不像某些人,一脸穷酸样,还一股羊骚味呢!”说着,故意推了推站在她前面的女子,“喂,离远点,别将臭味沾到我身上了。” 素来不喜嚣张跋扈之人,我正欲开口辩解,却被另一妆容古怪的女子抢先,只见她抬手直指凌大小姐,口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她,她是妖女,在念咒呢!”不知何人惊呼一声,吓得周遭众人齐齐退开。 见众人远离,那古怪女子嘿嘿一笑,又用流利的汉话道,“你们这些人,最喜欢欺负弱小,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本姑娘就是喜欢欺负弱小,你管得着吗?”始终学不乖的凌大小姐连连嗤笑,“瞧瞧自己的模样吧,就凭你也妄想入宫参选,一步登天?” “我是永宁宣抚使的女儿,有蜀州刺史的推荐函,家世门第不低,你们若能当选,我亦能够!” 见她们争得不可开交,负责值守的小黄门出面说话,“这儿是宫门禁地,慎言慎行!” 场面顿时冷清下来,个人回到各自的队伍之中,这才发现那位气盛的永宁儿女就排在我身后。 见我瞥她,她爽朗一笑,“其实你穿素服也很好看,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微微欠身,我赞道,“你,很有胆量!” “只是看不惯她们。” “对了,你叫什么?”我轻声笑问。 “纳吉雅兰。”她撩了撩绣有清雅兰花的头帕,羞涩一语,“你也瞧见了,我是夷人。” “我没有门第观念。”说着,抿嘴笑叹,“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兰’字,和我姐姐一样。” “你呢,你叫啥名?” “可馨,伊可馨。” 心直口快,纳吉雅兰拍手笑道,“太好了,终于可以认识一个真朋友了!” 等在丹凤门外半个时辰了,才有内宦指引参选佳丽步入宫中,去往静怡轩验明正身。 静怡轩前,长长的名册被依次翻开,当众宣读参选者的名字籍贯,我这才得知那位凌大小姐的闺名是凌晚晴,御史的千金唤作孙菁贞,大学士的掌上明珠是郭燕燕。 “可馨,你的家世不一般啊。”雅兰在身后小声嘀咕,“不然不会和她们的名字摆在一起。” 略微勾唇,我晦涩一笑,“自小就是孤儿,无父无母,半月之前,最亲的姐姐也离我而去…现在的我,孑然一身。” 话音未落,便有黄门内侍来到身畔,低声耳语,“是可馨小姐么,成亲王在偏殿等您,请借一步说话……” 成亲王?他找我有何贵干? 暗自揣度一番之后,我轻声应道,“即将入殿考问道德品行,可馨实在不方便离开。” 见我不情愿赴约,内侍又补充一句,“您有王爷作保,还怕过不了初选么,仅是离开一小会儿,不碍事的,再说……”话到此处,他贼头贼脑的四下瞧了瞧,压低语声道,“王爷说了,他知晓您的心思 ,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我的心思被萧昭文知晓,难道说…… 牵起袖角,我故作镇定,“如若现在离开,定会被人察觉。” “您就放心吧。”说着,踏前一步引路,“这是宫内,是循规蹈矩的地方,就算被他人看见了,也会装作没看见的。” 偏殿,玉阶下,有人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将莹白的积雪踩得凌乱不已。 内侍引我上前,恭声禀道,“王爷,人已带到。” 极冷的日子里,他一定在雪地上徘徊了很久,不然,紫貂风氅不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可馨见过王爷。”依照规矩,我福了福身子。 “今儿冷,你怎么穿成这样?”说着,他从手笼里抽出白皙的手,将我冰冷的指尖攥住。 等在宫外久矣,我早就冻得麻木,不但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贪念起他的暖暖温度。 “景熙出征了。”他轻轻开口。 我不言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他幽幽而笑,一双桃花眼显得更为妩媚动人,“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为何?” 摩挲着我的手背,他叹了口气,“为了伊可兰,你是来报仇雪恨的,难道不是么?” “你会帮我吗,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说着,萧昭文递出一封册子,交给等候在旁的内侍,“同贵,将这个交给李光海。” “是。”内侍躬了躬身子,捧着册子退下了。 目送同贵离去,我冷声轻问,“可馨能否问一句,那是什么?” “两日之前,我还缠着母后,让她给我指婚,人选就是景熙的妻妹。”萧昭文的语声轻缓,似乎在自言自语,“经过短短两日的思索,我居然想通了,决定亲自将中意的女子推荐给皇上,让皇上宠她, 爱她…你说,男人是不是也很善变?” 郎有心,妾无情,他中意我,可我却…… “可馨,你给我站住!”萧昭文快步追上,扯住我的衣角不放,“你就不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你若问我,我的心里会好过一些!” 他与皇上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能狠下决心,能做出此等抉择,无非是为了两个字――天下! 停了停步子,我回眸一笑,“若论起夙愿,王爷的心思过多,欲望过大,可馨仅是平平凡凡的小女子,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完成那些宏图伟业,还请另觅他人!” “你,想多了!”仍旧拽住我的衣角,他的目光如雪耀亮,“那个镶金嵌宝的位子,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仅是讨回公道而已…为死去的傻女人,讨回公道!” 公道?好生疏的两个字! 早有民间童谣唱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官衙如此,何况是帝王脚下的深宫内苑,这儿就不是能论公道的地方。 “不知是我傻,还是你天真!”侧过身子,不去看他困苦的神情,“我也想为姐姐讨回公道,可惜这儿不是地方!” “谁说这儿不是地方,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听我的,保准能够得偿所愿!”说着,萧昭文伸手一揽,箍住我的腰肢,顺势贴耳低语,“他会爱上你的,相信我,将天下第一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难道不有 趣吗?” 这番话语值得让人深思,并未立即表态,只是说,“出来很久了,若再耽搁,怕会误事…可馨先行告退。” “好,先就这样吧!”微微颔首,萧昭文脱下银鼠皮手笼,径直套在我的腕上,“天气冷,穿暖些…同贵会送你去麟德殿。” 簌簌簌,细碎的踏雪声入耳,我跟在同贵身后,兀然一问,“麟德殿是什么地方?” 内宦低头答道,“通过层层筛选,共有四十九人入围,您是其中之一。” “这么快?”我轻问一声,“等在丹凤门外的候选佳丽有成百上千人,还估摸要选上几天呢!” “能选入麟德殿的,都是家世好、人品好的,不过啊,谁又是不靠祖宗的荫封…就拿这次选秀来说,皇后人选早已内定,是皇太后的堂侄女,辅国将军裴洪的女儿。” “那很好啊,亲上加亲!”我如此答曰。 说话间,麟德殿已入眼帘,同贵抬手示意我去路,“奴才只能送到这里了,预祝您收获玉如意,一切平安如意!” 麟德殿内,四十九名佳丽分成七横七纵而跪,恭候皇上点选。 瞧了瞧计时滴漏,又看了看在场众人,内侍总管李光海躬身禀道,“圣上,吉时已至。” 眸光垂下,端坐宝座的男子冷然开口,“你没瞧见,还缺一人?” “缺一人?”李光海愣了愣,退到一旁,快速查阅名册。 帝王身畔,一个同样冷漠的声音突问,“缺了谁,是谁没到?” 翻查过名册,李光海唯唯诺诺一句,“回禀皇太后,是成亲王保荐的,长兴侯景熙的妻妹伊氏。” “怎么又是景熙的妻妹?”瞬时,皇太后沉了面色,露出极为厌恶的神情,对坐在下手处的贵太妃道,“最近,本宫常听昭文提及这个伊氏,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居然……” 不等她说完,我已快步入殿,与众多佳丽一齐跪了。 转眸瞥见我,贵太妃略微抬手指了指,“她就跪在哪儿,娘娘一看便知。” 不看不知道,一看忘不了,见我孝服素衣在身,皇太后即刻火冒三丈,当众惊喝,“你这妖女,大喜的日子,竟敢如此妆扮…来人啊,快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 “不过是迟到而已,母后又何须动气?”冷淡的声音依旧,宝座上的男子缓缓起身,“万花丛中一点白,白得可爱,宛若莹雪。” 听闻此言,皇太后隐有怒意,又不好发作,“既然皇上喜欢,那就不打了。” “你叫什么名字?”一双明黄色的缎面暖靴出现眼前。 “可馨,伊可馨。”我轻声应答,略微直起身子。 “为何要素服参选?”他的语声平淡,仿佛不关己事。 姐姐是他逼死的,他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只觉胸中压抑,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素服参选是为了我逝去的姐姐,他是被你……” “你在哭?”忽的,他截断我的话语。 尽管眼前氤氲一片,我仍旧倔强道,“没有!” “那这是什么?”他探出修长指尖,在我的颊上沾了沾。 “这是……”喉头哽咽,我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将沾在指尖上的晶莹送到唇边,他浅尝之后,笑叹,“是苦的,不是汗!” “不,是汗!”牵起衣袖仓惶拭泪,不愿将自己的懦弱与无助曝露在他的眼前,更不愿让自己被他瞧不起。 “你又没带帕子啊?”从袖中抽出一方龙绣丝帕,他强行塞入我的手中,“将朕的拿去,快擦擦鼻涕…两次遇上你,你都在哭…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哭,的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会因为我哭,就让姐姐重生还阳,回到我的身边! 匆忙拭干眼泪之后,我低轻一语,“可馨失仪,还请皇上原谅。” “你是性情中人,不像其他那些忸怩的女子。”说着,他俯身迫近,温颜笑问,“喜欢五福金如意么?” 皇上金口一开,殿内佳丽惊愕不已,纷纷侧首张望…顿时,我成了众多艳羡目光的焦点。 或许是因为迟到的关系,我并不知道‘五福金如意’的内涵,只是听过同贵的祝福――收获玉如意。(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章 考虑 “怎么,你还在考虑啊?”皇上笑了,语声暖暖,与方才冷冰冰的男子判若两人,“你只需回答朕,喜欢,或是不喜欢?” “业儿!”略显焦虑的语声当空炸响,丹陛之上的皇太后有些坐不住了,“立后封妃岂是儿戏,需三思而后行!” “母后说得极是,立后封妃的确不是儿戏。”勾唇微笑,皇上伸出手指,颇为亲密地抚了抚我耳畔的碎发,“朕选女人,只想选个顺眼的,难道不行么?” “顺眼的?”皇太后挥袖一指,指向其他佳丽,“难道她们看上去就不顺眼吗?” 不去理会怒意森森的母亲,皇上一意孤行,厉声吩咐内宦道,“同禄,将五福金如意奉上,朕要亲自赐予她!” “多谢您的厚爱。”退后小步,我俯身跪地,“可馨不喜欢金如意,更不愿抢夺本属于他人的东西。” “不喜欢?”皇上惊讶一句,“你是不知五福金如意的寓意,还是……” 不等皇上说完,皇太后接过话茬,“既然伊可馨不愿意接受,索性另外赐予其他人,辅国将军裴洪的女儿,端庄贤淑,本宫瞧着喜欢,不如将五福金如意赏给她。”话到此处,又故意问及贵太妃的意见 ,“妹妹觉得如何呢?” “选得是太后娘娘的亲儿媳,还是您拿主意的好!”说罢,贵太妃深深瞥向我,不再言语一句。 裴洪的女儿名唤裴斐,在皇太后是示意下,五福金如意被送至她的面前。 “你真是与众不同,傻得可爱!”在我耳畔留下这句话之后,皇上拂了拂衣袖,扬长而去…… 皇上不在,仪式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三柄白玉如意被内侍捧了上来,皇太后做主,分别赐给凌晚晴、孙菁贞、郭燕燕,她们便依次成为皇上的淑妃、德妃、贤妃。 一后三妃新鲜出炉,皇太后的心愿已然达成,便慵然开口道,“这儿还有五枚玉佩,就由贵太妃做主赏赐,记得赏一枚给那个叫伊可馨的,难得她识时务!” 原以为通不过初选,原以为明年春上会重返越州与姐姐相聚,很可惜,一切皆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今朝踏入丹凤门,除非是死,否则难以再踏出一步。 蝶形玉佩在手,所有愿望瞬时破灭,消逝得无影无踪,我跪伏在原地,心神恍惚,几乎听不清宣旨内宦的话语。 过了许久许久,点选仪式终于结束,不曾中选的佳丽叩谢圣恩之后,齐齐退出麟德殿。 我瞧见了,欲蒙混过关,一起逃离,谁知刚退后小步,即被总管李光海察觉,“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我想出去走走,这儿太闷。” 双鬓花白的老内侍轻叹一声,“您可是皇上新封的?嫔啊!” “?嫔?是我?” “正是您。”李光海答曰,“皇上将秋华宫赐予您,外加内宦一名,宫娥二名,银锭绸缎若干。” 正当我愣愣发呆之际,忽闻娇媚的柔语传至耳中,“姑妈,我听说那秋华宫本是冷宫,而且还有鬼魅作祟,真是那样么?” “斐儿,休得胡说!”冷冷瞥了我一眼,皇太后似笑非笑道,“秋华宫只是偏僻一些,正适合?嫔这类清心寡欲的女子。”言罢,带着众多中选的妃嫔款款离去。 “结束了!”面对空无一人的麟德殿,我颓然叹息,“一切终于结束了!” “你太天真了!”层叠帘幕之后转出一人。 一见是她,我即刻行礼,“可馨见过贵太妃。” 不等我直起身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然落在颊上――这是她第二次掌掴我了,真的弄不明白,为何每次见面,她都要赏下如此‘珍贵厚重’的‘见面礼’。 “你入宫的目的是什么?”她咬牙质问。 紧捂红肿的面颊,我颤声答道,“是,是为了完成任务,好早点回家,谁知竟……” “错了,你的回答完全错误!”贵太妃厉声截断我的话语,“争宠,才是你入宫的唯一目的,五福金如意原本属于你,可惜啊,因为你的一念之差断送一次绝好的良机,本宫对你特别失望!” “您是不是弄错了。”凝了眼眸直视她,我一字一句顿道,“今天,可馨站在这儿,不是为了‘走’您所指定的道路,人应该为自己而活,难道不是么?” 见我不但不合作,反而有极强的抵触情绪,贵太妃凄声大笑,“好,你就为自己而活吧,活在这寒凉冰冷的、毫无人性可言的深宫之中……” 秋华宫究竟是不是冷宫,我不得而知。 秋华宫究竟有没有鬼魅作祟,我亦不得而知。 依亲眼所见,那阙宫室,的确不暖――屋檐墙壁,斑驳残破;窗扇门扉,年久失修;草木花卉,枯萎凋敝。 环顾四周之后,我恍惚笑了,扶起一把还算干净的靠椅坐下,对送我而来的李光海说道,“好清静的地方,环境真的很不错,总算有瓦片遮头。” “难得?嫔能这样想!”老宦官略微颔首,晦涩一语,“逆境与顺境,仅是一线之隔、一念之差。” 正说话间,便有侍女内宦上前请安,我慌忙起身,亲自将三人搀起。 或许是因为缺衣少穿的缘故,三人显得瑟缩弓背,战战兢兢的自我介绍。 “你们可都是宫中的老人儿,严苛的话儿,洒家不愿多说。”李光海向他们交底,“这位是圣上新封的?嫔,是长兴侯的亲眷,更是由成亲王保举推荐的。” “还请李总管放心。”三人几近异口同声,“既是主子,奴才们定当竭尽全力照料。” “既然都交代清楚了,那洒家也就先行告退了。”朝我欠身行礼之后,李光海转身离去。 忙碌的一天,时辰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上灯时分。 站了许久,跪了许久,冻了许久,我只觉得累,侍女秋霜见状,端上茶盏,“您先喝点热茶,小陆子去膳房取食盒,可能要晚一些。” 瞧她穿得单薄,我握了握她冰冷的纤手,问道,“飘雪的日子,为何不生火取暖?” “木炭是有份例的。”丫头垂首低语,“奴婢想省着,等新年再用。” “主子来了,定会有好日子过。”推了推她,另一年长的侍女秋雪示意,“快将暖炉熏笼取来。” 定会有好日子过?微微摇了摇头,我喃喃叹息,“怕是不能同甘,只能共苦啊!” 天气冷,饿得快,又大半天不曾进食,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秋霜瞧出我的窘态,只有再次斟上热茶,意图让我喝水止饿。 喝过两盏热茶之后,发觉肠胃咕咕叫得厉害,遂抬手止住她,惊问,“这是什么茶?” “是奴婢亲自采摘晾晒的。” “是么?”揭开陶壶的盖儿一瞧,只见壶里浮着几片黄叶,我顿觉好笑,“这是冬青叶,有着纤体的功效,难怪越喝越饿。” “请主子稍坐片刻,奴婢去催催小陆子。”说完,秋霜冒着风雪出门而去。 “催也没有用,秋华宫这边,向来如此。”接过话茬,秋雪唠唠叨叨,似乎故意说给我听,“膳房里的那些人最为势利,每次取来的食盒,不是冷冰冰的,就是残羹剩饭。” 听完她的话,我微微一笑,没言语半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秋霜拎着食盒进来,一脸满足的笑意,“今晚,皇上大宴群臣,多了好些美味佳肴。”说着,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主子,您快趁热尝尝。” 瞧见摆在案上的菜色,我轻声一叹…小丫头口中的美味佳肴,不过是极为平常的红烧狮子头,清蒸比目鱼,外加一碟鸡丝笋干,一碟香菇玉菜。 世人皆称,深宫内苑,锦衣玉食;可依我看来,这儿的日子还不如姐夫的长兴侯府。 持箸端碗,我示意道,“外面冷,让小陆子进来,大家一起吃。” 两个小丫头一怔,慌忙推却,“奴婢不敢。” “没事的。”亲自为她们盛饭,我笑着劝慰,“从今往后,这秋华宫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入夜,雪未停,凛冽北风拂动破旧窗扇呼呼啦啦作响。 将暖炉挪到内室,又放下帐帘,秋霜伺候我躺下之后,便在床头小凳上坐着守夜。 秋华宫的床很是陌生,我仰面躺着,目光定格于帐檐的青色流苏上,口中自语喃喃,“好想念从前的柔软床铺,还有熏着兰香的锦衾…今天过于漫长,仿佛已逾千年。” “习惯就好。”隔着帐帘,秋霜低低言语,“奴婢入宫当差有些年头了,秋华宫的池水太浅,以主子的资质,终有沐浴圣宠君恩的一日…就像前朝的孝宣皇后一样,她的寝宫就是这秋华宫,她进宫伊始 ,也仅居嫔位而已。” “做皇后也好,当妃嫔也罢,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区别。”卷裹不太厚实的被褥,蜷缩在床角,我连声苦笑,“只想回家,我的心愿就是回家!”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不觉中,我竟昏昏睡去。 迷迷糊糊的,隐约听闻门扉开启的声音,我睁了睁眼,骇然发觉映在帘帐上的身影,由纤瘦变得颀长。 “是谁?”我一惊,睡意全无。 伴着朗朗笑声,一双白皙的手伸入帐内,将帐帘撩起。 无论何时何地看他,他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额眉间的绯色朱砂,妖娆无比。 “饮宴刚刚结束,皇上留我在宫内住下,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说着,解下紫貂风氅盖在我身上,“秋华宫紧邻菡池,一定很冷,所以我过来看看,看有没有一只需要让人温暖的流鼻涕的小冻猫! ” 他的口吻略带揶揄之意,我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谁会流鼻涕?” “当然是你啦!”萧昭文笑得得意,“我听人说,你在麟德殿上又哭又闹,一把鼻涕,一把泪。” 听闻‘麟德殿’三字,我的眸光瞬时垂下。 他见了,只觉失言,陪笑道,“没关系的,这秋华宫也不错,不比裴皇后的明月宫差,我还为它写过一首诗呢…菀彼丛桂中,秋华郁郁芳。” “你从前的诗,我都读过。” “是么,那很好啊!”从贴胸的衣袋中取出一把白玉壶以及两只翡翠盏,他笑着睨我,“青梅煮花雕,还是热乎的,喝一盏,如何?” 我不言语,仅是轻轻点头。 翡翠盏在手,温温暖暖的,不知是否是带着他体温的关系。 加过梅子的花雕酒,醇香爽口,我细细品味,“这是女儿酒,不知是否埋藏了十八载?” “我不知。”擎着酒盏,他凝眸深望,语声轻缓,“我只知这酒来自越州的余姚江畔,是从前朝御窑窑厂的废墟下掘出的……” 不知是无意之举,还是有意而为,萧昭文居然提及越州御窑,原本暖意融融的气息瞬时冷却,快速降至冰点。 静静望住他,我极为镇定,“原来是越州陈酿,难怪酒香扑鼻。” “是啊。”与我对视,萧昭文笑了,“自越州江氏灭门之后,这坛花雕便长埋地下,无人知,无人晓,就像深藏山间的幽兰,苦苦等候发掘其特殊魅力与价值的有心之人。” 不去理会他的别有用心,我故意问道,“越州江氏因何故惨遭灭门?” “无非是新旧两代皇朝残酷斗争的牺牲品。”萧昭文自斟自饮,“很少有人知晓,御窑窑主江岳寒与前朝皇族的关系。” 江岳寒?那是父亲的名讳,我惊愕,脱口而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怎么,你对这些陈年旧事很感兴趣啊?”萧昭文瞥眸睨我,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 他在打什么主意?我该如何应对? 略微沉了沉,我扬眉浅笑,“可馨最喜欢听故事了,这儿太闷太无聊,多点谈资不好么?” “好吧,我就告诉你……” 世事难料,偏偏就那么凑巧,他正预备讲述,只听门扉一响,秋霜闯了进来,“主子,圣驾已至沁芳桥。” 秋华宫紧邻菡池,进出必须经过沁芳桥。 萧昭文听了,倏地站起,“既然皇上驾临,我不好再陪你,先走一步。”说完,推窗翻墙而去。 待他走后,我仍惊魂不定,仿佛偷情时被人撞见一般,紧紧拽住秋霜的衣袖,颤声言语,“皇上怎么会来,这该如何是好?”(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章 嗓音 “您,您快点躺下。”小丫头也是心慌意乱,替我掖好被角,放下帘帐。 门外响起扑扑的拍雪声,下一刻,一股幽幽的暗香随着冷风灌入屋内。 “她睡了么?” “是。”秋霜的嗓音发颤。 “那朕小坐一会儿就走。”说着,吩咐内侍,“将那枝绿萼插在花瓶里。” “皇上,请用茶。”秋霜倒上热茶,依旧是那壶冬青叶。 端起茶杯,无意瞟见床头小几上的翡翠盏,皇上轻问一句,“是谁来过,还喝了酒?” “是,是……”丫头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静静安躺,可心脏却咚咚跳得厉害,见事情快要曝光,我一时心虚,坐起身子,答曰,“没有人来过,是我自斟自饮!” “是么?”帐外传来极其寒凉的语声,“那为何会有两只翡翠盏?” 皇上的问题尖锐,几乎是一针见血,我向来就不会说谎,完全无言以对。 撩起帘帐,在床头坐下,他俯下身子,欲脱去暖靴,同禄见了,旋即上前帮忙。 “你们全都退下。”他抬袖挥了挥,“朕只想歇息片刻。” 或许是因为布袜打湿的缘故,暖靴似乎黏在脚上,脱也脱不了,甩也甩不掉,他有些急恼,面颊憋得通红。 见此情形,我慌忙下床,跪在他脚畔,小心翼翼除靴,“有些事,生拉硬拽是不行的。” 他听了,默然无语,仅是垂眸望我。 靴袜湿透,他的双脚冷得像冰,我将暖炉拎到床畔,自言自语,“外面一定积了很深的雪,不然……” “不是。”他幽幽一语,“绿萼在夜里绽开,朕猜你会喜欢,所以就撷了一枝,怎料踏入未曾冰封的浅池里,所以才湿了靴袜。” 绿萼开了,就在我进宫的第一夜。 怔怔抬头,望见案上花瓶中的梅花,我心中哀叹,“多么纯洁的花儿,白得璀璨,很可惜啊,姐姐没有机会再见。” 盘腿坐在床上,皇上蹙眉相问,“喜欢么?” 我笑答,“当然喜欢,喜欢至极。” “那就好。”见我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他朝我伸出手,“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与之并肩斜倚床头,我牵过被衾覆盖彼此的腿脚,无意之间,皇上发现遗在床角的紫貂风氅,随即冷了声气,“是他来过?” “千万别误会,昭文只是……” “他是你的什么人?”探出指尖,挑起我的下颌,皇上霸气十足,一字一句顿道,“朕又是你的什么人?” 他的手,苍白如玉。 不住摇头,我极力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不是您想得那样!” “你叫他什么?”清冷的眸光流连在我的颊上,皇上再次质问,“你又叫朕什么?” 这次的问题简单了许多,也容易回答,我颤声道,“他…他是昭文,而您是皇上!” “错了!”他陡然笑了,笑声中透着些许戏谑之意,“朕从前叫做昭业,现在改名为元尚,从今夜开始,特别准许你唤朕――元尚!” 皇上在秋华宫待了整整一夜,仅是和衣而眠,不曾临幸。 这番话语,无论说给谁听,都是不会相信的。 可是,这就是事实。 依照历朝历代的规矩,迎娶皇后是要行‘三书六礼’的,可这次却与众不同,不知是太后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聘礼聘金能免就免,仪式典礼一切从简…更有甚者,在无人护送陪侍的情况下,仅 凭一乘鸾车,就将新皇后连夜迎进宫来。 由于昨夜一宿无眠,我的精神不济,还未到晚膳时分,便已然昏昏入睡。 秋霜见了,忙为我铺床暖被,“主子,您先小睡一会儿,晚些时候,还要去紫宸宫向皇后娘娘道喜。” “道喜?”我懵懵一问,“道什么喜?” “今晚是皇上的大婚之夜,按惯例,各宫妃嫔要去紫宸宫道喜领赏。” 素来不喜热闹,只想躲在这冷清的秋华宫度日,我轻叹一声,“能不能不去?” “怕是不妥!”指了指堆在案上的几匹锦缎,秋霜显露出一副说教模样,“那些是皇上特地让禄公公送来的,说是安南国进贡的妆花缎,赏赐给您做新衣…您可以不见皇后娘娘,可还是要顾及皇上的颜面。” 被她如此说教一番,我的睡意全无,“好吧,那只有去了,你来为我梳妆,如何?” 得知我中选的消息之后,府中管家旺福立马派人向姐夫报喜,又将我平日穿戴的衣饰备齐,遣人送进宫来。 托他的‘福’,我才有几件像样的服饰可以替换,不然又要素面孝服向新皇后道喜了。 “主子,穿这件如何?”秋霜将一袭烟霞色的罗裳搭在衣架上,供我挑选首饰搭配。 “我喜欢那件青色的,正好配这支簪子。”说着,从发髻间取下一根玉簪,与之比对。 “会不会素了点?” 听闻此言,我微微笑了,“如若不素,又怎能托出皇后娘娘的艳冠群芳呢?” “说的也是。”秋霜一乐,满口称赞,“主子还真是聪慧呢!” 妆扮完毕,已是上灯时分。 由小陆子引路,在秋霜的陪侍下,我去往紫宸宫,拜见新皇后裴斐。 我来的,不算早,也不算迟,淑妃她们也是刚刚才到。 正预备进殿道喜,却被内宦拦住,“皇后娘娘有令,诸位妃嫔皆可入内,唯独?嫔不行。” “这是为何?”我追问一句。 那内宦面无表情道,“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众人说,若是您一再相问,那也只能如实坦白,皇后娘娘说,?嫔是不洁之人!” 不洁?这两字过于沉重,简直就是对女子的最大侮辱。 这位新皇后裴斐如此诽谤我,到底是何目的,有何居心? 是为了故意挑起争斗,还是…… 见我窘在殿前,凌淑妃等一干人哄堂大笑,还不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不去理会她们探究目光及不怀好意的嗤笑,我扭过身子,预备离开这高贵圣洁的殿堂…就是那么巧,刚刚转身之后,便撞入一人怀中,还来不及看清他的样貌,只见其他妃嫔齐齐跪地,异口同声颂道, “皇上大喜!” 这下完了,又遇上他了。 心里暗叫不好,退后小步,与之保持距离,然后亦跪伏在地,称颂道,“皇上大喜!” “你唤朕什么?”他的语声清冷,隐隐透着一丝不悦。 我一怔,兀然念起昨夜的话语,俯首道,“可馨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伸出掌心,示意我起身,“一定要记住,唤朕元尚。” 见皇上驾临,早有内宦禀报,裴皇后听闻,慌忙迎出殿来。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仰望她,或许是金红华服的衬托,她看上去很美,像一朵富贵艳丽的牡丹。 忽而,我想起姐夫的一句话――穿红衣的女子最为妖娆妩媚。 “皇上,是喝过酒么?”见夫君的脚步踉跄,裴斐踏前一步,欲搀扶,却被极为无情的挡开。 “你来扶朕!”故意将手搭在我的肩头,皇上轻瞥皇后一眼,冷声言笑,“什么大婚,什么大喜,不过是多一处睡觉的地方,多一具暖床的人偶;什么裴氏儿女,什么辅国将军的千金,除去这身华丽的 衣裙,躺在那温软的床上,还不就是一块肉,仅是白一些或者黑一点的肤色上的区别!”说罢,他对我笑了,轻浮道,“可馨,你说朕的话语,有没有道理?” 在这深宫内苑之中,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皇上的话语咄咄逼人,将我往绝路上逼迫,无论回答‘有道理’或者‘没道理’,都会得罪人。 这时候,不言不语不吭声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低垂螓首,我不去审度任何人的神情,仅是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皇上等得有些不耐烦,搭在我肩头的掌心徐缓下滑,来到腰间,将我揽在身侧,“走,跟朕进殿,瞧瞧皇后的新居。”话至此处,又极为不屑地横了裴皇后一眼,“今夜,你去佛香殿烧香祝 祷,为百姓万民祈福。” 皇上金口一开,谁人胆敢不听,就算裴斐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去。 见身穿喜服的皇后离去,我踟蹰在原地不前,皇上蹙了蹙眉,嗔道,“怎么,可馨连朕的话也不听了么?” “这…似乎不合礼数。”我低声应答。 “礼数不是一成不变的,朕的话语就是礼数。”说着挥手,示意其他妃嫔与侍者齐齐退下。 紫宸宫乃皇后正宫,前一任主人是太上皇的嫡后孝淑皇后,也就是懿仁太子萧昭瑞的母亲。 她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喜奢华之风,故装饰陈设华美炫丽,又加之帝后大婚的关系――殿内,满眼所见之色,皆为鲜艳的喜红。 “这儿美吗,华贵吗?”皇上的语声莫名温柔,将我径直引至铺有金绣喜被的婚床前,“这里的一切原本属于你,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我欠了欠身子,欲走。 他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亲人?他是我的依靠? 这让人难以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 不知为何,眼前忽而闪过姐姐的身影,还有…还有我最想遗忘,却又不能彻底忘却的父亲。 “你不是我的亲人!”顾不得尊卑,我疯了似的朝他踢打,好似凄惨无比的幼兽,发出尖厉的哀嚎,“我不该在这儿,我要回家!” 牙齿是最为原始、最为锋利的武器。 那一下,一定是疼极了,他随手抓起婚床上的素白丝帕拭血,愤怒吼道,“伊可馨,真有你的!” 美满温馨的大婚之夜居然以腥甜的血吻收场,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皇上一定会降罪于我,秋华宫怕是真要成为货真价实的冷宫了。 若真是如此这般,那正符合我的心意。 可惜…… 那夜之后的第三日清晨,我尚未起床,就听殿外传来凿坑取土的当啷声,心中顿觉纳闷――隆冬时节,还在大兴土木? 正想推窗一探究竟,怎料窗外风景被一道青幔遮掩,我忙唤秋霜,“是何人在殿外敲敲打打?” “主子,外面在挪树,据说是内侍监指派的。”说着,丫头关上窗扇,一面伺候我穿衣,一面禀道,“徐公公在外等候,专程拿图样给您过目。” “图样?”我一愣,不知是何物。 秋霜也是一知半解,答曰,“好像是修葺宫室的图样。” 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他无功而返,我缓声开口,“那就请他进来吧。” 须臾之后,老宦官躬身而入,垂首问安,“老奴见过?主子。” “坐吧。”让座之后,我亲自端过一盏茶给他。 他见了,忙推却,“老奴不敢。” “没事的。”我淡淡一笑,“这儿是冷宫,没有太多礼数。” 听我如此言语,老宦官没吭声,递上一沓厚重的画册,“这是内侍监的官匠绘制的图样,请?主子择选,好呈给皇上过目,再挑选吉日吉时动工。” “这是修葺秋华宫的图样?”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正是,是皇上特别交代的。”老宦官一直低头答话。 听闻是元尚的主意,我一口回绝,“不必劳师动众,可馨本是穷苦命,有瓦遮头已是天大的恩赐。” “您若这样,老奴不好交差,最起码也要修葺一两处地方。” 不愿见我将关系弄僵,秋霜在一旁劝慰,“主子,不如将阶上的莲华玉砖换掉,那块砖红得过于刺目,怪吓人的。” 听她一说,我也想起…那块莲华玉砖原本是青色的,可只要被雨水雪水打湿,就会呈现血一样的鲜红。 “您要换莲华玉砖?”老宦官蓦地抬头,显出一副惊骇的模样,“万万不可,那上面染过前朝孝宣皇后的鲜血,是……” 又是前朝的孝宣皇后? 记得秋霜说过,这秋华宫原来就是孝宣皇后的寝宫,若阶上的莲华玉砖真染过她的鲜血,那么她生在此处,亦死在此处…就像元尚说得那样,这儿是家,亦是坟墓。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真的好可怕! 愈想愈乱,愈乱愈想,我不禁脱口而出,“她是死在这里吗?” 一语出,众人惊。 秋霜立即制止,“主子,言多必失!” 我一怔,随手翻阅绘有图样的册子,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下一刻,老宦官缓缓开口,幽咽言语,“她是死在这儿,就扑倒在殿外的玉砖上,殷殷的血水顺着千瓣莲华流淌…或许是因为有新鲜血液灌溉滋润的缘故,仅是一瞬,那些玉雕的花儿仿佛有了生机,一(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章 妖娆 叶一叶绽放,妖娆怵目。” 他的讲述神乎其神,令人难以相信,我故意笑叹,“徐公公不必吓唬,可馨向来不畏鬼神,更不会将这些奇异之事当成修葺宫室的借口。” “这是事实,亦是亲眼所见,杜鹃若能啼血,那么莲华亦能染血绽放。”言罢,徐公公起身告退,“图样在此,请?主子慢慢择选,老奴还有其他事,先行一步。” 待他走后,我快步行至殿外,再三打量那块莲华玉砖。 秋霜见了,笑道,“主子,您还是怕啊!” “当然啦!”我喃喃自叹,“总觉得有些不妥,那位孝宣皇后好像是……” “您别乱想了。”丫头巧言劝慰,“徐公公年老体衰,估计是信口胡诌,千万别信他。” 我又问,“他是宫中的老人儿?” “是啊,从前朝就开始当差,内监总管李公公还是他的徒弟呢!” 挪树,似乎不是一件容易之事,特别是在隆冬时节。 一晃过了半月,殿外的青纱垂幔仍未撤去,我听秋霜说,每天都有许多官匠在殿前空地上劳作,便猜度可能是极为浩大的工程。 有官匠在殿外来往,身为妃嫔的我自然不好出门,整日闷在屋中,感觉有‘发霉’的趋势。 这日,胡乱临了一上午的字帖,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唤道,“秋霜,出去走走吧。” 丫头应道,“那奴婢让小陆子出去,叫官匠们回避。” “嗯。”我点了点头,取来夹棉斗篷披上。 可能是许久未出门的关系,外出走了走,只觉得风清气爽人精神,无限惬意。 印象中,秋华宫与沁芳桥之间,原本有一大片空地;可今日所见,空地变为小丘,还遍植梅树。 “您瞧,多美!”秋霜笑叹。 我并不答话,心中早已明白一切,这是皇上的恩赐,官匠的杰作。 “主子,去那边看看。”秋霜躬身引路,向梅树丛中走去。 还未走几步,陡然瞧见梅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人,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好像是成亲王。”丫头在耳畔小声道。 一听是他,我倏地转身,欲悄悄离去,却被他叫住。 既然被他发现,我也就不好装作没看见了,轻声道了句,“可馨问王爷安。” “来,过来坐。”萧昭文抬手示意。 “坐,就不必了。”我淡淡道,“可馨还有事。” “你这是怎么了?”他缓缓站起,向我走来,“是在生我的气,还是……” 一直不看他,仅是低头答话,“王爷将风氅遗在秋华宫,可馨这就让人取来送还。” “你我之间,有必要如此生分么?”他踏前一步,迫到身侧。 不愿他挨得这般紧,我退后小步,“有没有必要,不由我说了算。” 他一愣,扬声笑了,“现在,皇上宠着你,又是赏赐,又是修园子,你当然想与我保持距离。” “你错了。”仍旧低垂螓首,不觉莞尔,“保持距离,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暖暖金阳照耀,投下彼此的身影,挨得那么近,仿佛成双成对,却又…… 蓦地,腕上一紧,萧昭文有些气促,“你的话,我听不懂,什么为了谁,不为了谁!” 并未挣脱他的钳制,我盯住绣有团花的鞋尖发呆,私语喃喃,“若是为了自己,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是他发现我们的关系了吗?” 我勾唇一笑,连声反问,“关系?你我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你!”他直言不讳。 不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了,我又是一笑,“这儿不是王爷能够久待的地方。” “好,我会走的。”来不及收拾石桌上的纸笔,萧昭文转身就走。 他走后,我也预备离开,秋霜指了指桌面,“主子,若一直那样摆着,怕是不妥。” 我点了点头,挪步行至桌边,兀然发现萧昭文留下的东西,竟是一卷诗集。 他的诗,我从前经常读…一时好奇,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底的,是这样的句子――莫讶玉颜无粉黛,万花丛中我先开,一树独,天下春。 这是咏颂梅花的句子,难怪他会出现在这儿,定是为了写景抒情。 见我怔怔失神,秋霜提醒,“主子,是时候该回去了。” “嗯。”我应答一声,将诗集递给她,“回去之后,将它烧掉。” 三更天了,不知是何缘故,久久不能安睡,心里想的,口中默念的,皆是那句‘一树独,天下春’。 区区六个字,好似拥有无穷无尽的魔力,将我的思绪扰得纷乱如麻。 正当思前想后之际,秋霜擎着烛台,推门而至,隔着帘帐禀道,“主子,禄公公传皇上口谕,让您即刻去往乾明宫陪侍……” 在静谧的夜里,我走在通向乾明宫的漫长回廊上,除了迤地裙裾发出的??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皇上让我陪侍,那是侍寝的意思么? 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只觉无穷无尽的寒意由四肢百骸开始漫延,然后齐齐涌聚于心上。 进宫之前的那一夜,到底发生过什么,不愿再去回想――对于我来说,洁与不洁,真的没有任何分别,心已死,泪成灰,绝不会贸然爱上任何人! 不知不觉,我已至殿前,内侍同禄迎上前,“?主子,皇上久候多时。” “是谁和皇上在一起?”小声问了句,又觉不妥,便不再吭声。 回头瞟我一眼,同禄悄悄言语,“是蓉夫人。” 是蓉姐姐!我只觉心惊,旋即停驻脚步,“能不能不进去?” “您被皇上点了名,不能不进去!” 内侍的话音未落,只听帷幔后响起低沉带笑的男子声气,“你就那么不情愿吗?” 这一下,不能不进去,不能不见面了。 帷幔被宫娥撩起,一张镶金嵌玉的奢华床榻呈现眼前,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龙榻吧! 既然蓉姐姐也在,有多么尴尬,可想而知,我不敢打量床上之人,倏地跪倒,“可馨拜见皇上。” “需要那么生疏么?”皇上慵然笑语,“上前三步来。” 我起身,莲步轻挪。 “你在怕朕?”他的声音有些不悦,“再三步!” 我又挪了三步,来到床畔,依旧不敢抬头。 “宠是宠,罚是罚,两者并不矛盾,天下之大,皆握于朕的掌心,绝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是第一个,你想成为第二个么?”言罢,他伸手抚上我的脸,“为何不抬头看朕?” 他发下狠话了,我终究还是抬头。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与萧昭文神似,可惜…一个能带给我暖意,另一个却让我浑身发憷。 寝宫之内,一片昏暗。 同禄说过,蓉姐姐也在这儿,可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正当我思虑之时,低低哑哑的声线在耳畔缭绕开来,“告诉朕,你与倩蓉认识么?” “认,认识。” 见我不曾隐瞒,皇上又问,“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 “是么?”勾唇一笑,他轻轻撩动我额前的碎发,“那真是对不住了!” 一句对不住,令人惊愕,我瞥眸望他,不知是何深意。 人都是这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的举动轻佻,我不由惧怕,侧身闪过,退到床下,“可馨愚钝,不会伺候皇上,还请您另择他人。” 见我紧张万分,他幽幽而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退避三舍…你的心里是不是住着别的男人?” “没有!”我决然否定,感觉脚下地面有些湿滑,还有些许暗红的东西沾上鞋面。 这是什么,心中起疑,不禁又退了两步。 “可…可馨……”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蓉姐姐!”我伸手搀扶她,可她仿佛没有气力,站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我惊怒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帝王的所作所为。 “若想知道原因,最好问一问你自己!”皇上冷声笑道,“这个贱人几次三番要求朕放你出宫归家,她不该死,谁该死!” 皇上的话语,令人心惊胆寒,原来这就是缘由,仅是因为一句‘出宫归家’,就可以任意褫夺蓉姐姐的性命! 淡淡的雾霭模糊了视线,很难辨清他的容貌,我悲愤至极,颤声道,“为君者,应当以仁慈服众,而不是随意操弄生死大权,欺压弱者!” “倩蓉若是弱者,那朕算是什么?”他的眼神凄厉万分,定定将我望住,“她曾是懿仁太子的宠姬,一味的献媚于朕,仅是为了复仇而已…倘若萧昭瑞没死,现在幽禁在崇德殿的,就不该是穆亲王,而是朕!” 自古如此,成王败寇,皇上所言也有些道理,可是这不能作为残暴的理由啊! “可馨,别……”满口鲜血的蓉姐姐,死死拽住我的裙角,“死去…就解脱了!” “你瞧见了吗,这是她自己寻死!”皇上的声音沁着寒气。 “不,不会让你有事的。”竭尽全力拥住蓉姐姐,不住为她抹去眼泪与血水,“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再不能失去你了…对于我来说,出宫归家只是一个遥远而瑰丽的美梦,我不会再想,不会再念…我 会留在这儿,守在这儿,直至永远!” 唇畔噙着一丝笑意,元尚的语声迫切,“此话当真?” 从低首到抬眸,仅需一瞬。 恰恰就是这一瞬,让我的决心坚如铁石。 不顾殷殷血红沾湿广袖,我将袖角攥在掌心,意图让蓉姐姐的血与我的溶为一体,“你若救了她,我便顺从你的心愿――从此往后,可馨长守宫中,直至化作白骨,直至灰飞烟灭!” “这是真心话么?”一双鹰隼似的眼眸盯紧我。 语声清寂,反问一句,“是想让我赌咒发誓吗?” “这个主意真不错!”皇上扬声大笑,分外畅快,“景熙远征西州,你就用他的性命赌咒发誓,如何?” 世人皆言,女子善妒。 依我看来,男子又何尝不是! 萧元尚将景熙的名号搬出,就是想将我的军,我会被他吓住么? 扑通一声跪地,我挺直脊背,一字一句起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伊可馨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便死无葬身之地,景熙亦同罪同受!” 张开强壮有力的双臂,皇上揽扶住我的腰肢,“起来吧,只是开玩笑的,又何必当真呢!” “皇上之命,不敢违背忤逆!”借助他的力量,我徐缓起身,“你的眼神,那么锋锐,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也是读过孔孟的,知晓什么叫做言必信,什么叫做行必果!” “既是如此,朕也不好推脱了。”随即,他唤同禄,“将倩蓉抬出去,传御医好生救治。” “仅是这样么?”我蹙了眉头,追问一句。 凝神想了想,元尚又道,“不需她在宫中伺候了,送其返回清灵观休养!” 蓉姐姐被内侍抬走了,望着那一地血红,我愣愣失神。 那是她为我铺就的道路,一条血路。 不会让她失望的,绝对不会,我一定能够借助她留下的这条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九万里…… 立在身后,元尚圈臂将我抱住,附耳低喃,“该救的,救了;该说的,也说完了…你还在想什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蓦地转过脸,淡然一句,“没有!” “你在怨朕?”他的目光灼灼。 “没有!”我轻飘一语,“或许应该感谢你,因为你,让我学会遇事不哭,让我变得坚强!” “那就好!”他笑语,冷冷的唇贴上我的耳际,“今夜,陪朕一起睡。” “好!”点头笑答,从这一刻开始,我已不再挣扎。 依旧阖着双眼,我慢声应答,“还没有,正在想问题。” 他翻过身子,趴伏在鸳鸯枕上,含笑柔语,“想什么呢,是在想朕么?” 猝然睁眼,与之对视,我淡然而笑,“或许是吧,可馨一直都在思索――方才那个粗暴伤害蓉姐姐的你与现在这个满脸温柔笑意的你,哪一个才是真真正正的元尚,或者两个都不是……” 听我这样说,他的笑意骤然冷却,连声叹息,“身为成就一番宏图伟业的帝王,极为不易…别说你不认识元尚了,就连朕自己,也不太熟知!” “真是这样吗?”我侧卧朝里,将孤寂的背影留给他。(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章 无言 背对着背,默默无言,原本以为这难熬的暗夜会平静的迅速度过,可惜他不会这样想……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在话语之中,使用那个至高无上的字眼。 我愣了好久,才回眸望他。 “别乱动!”他悄声低喃,“千万别破坏此时此刻的美态与美感…现在的你不是妃嫔,现在的我不是帝王,你我仅是一对最为平凡的夫妻,相偎相依。” 女子的思想向来单纯,很容易被一两句温柔体贴的话语感染打动,我也不曾例外。 元尚的话语萦绕在耳畔,不知何故,烦乱的心绪忽而平静了。 依偎在他怀中,我小声言语,“别睡,好么,陪我说说话。” “你想说什么?”他的语声低哑,似半梦半醒。 “清幽幽的香气,是你的味道吗?” “那是迷迭香。”他撑起身子看我,暖暖的吻落在颈侧。 “似曾相识的味道,可我记不得在何处闻过。” 听闻此语,元尚笑了,轻轻吐出两个字,“秘色!” “什么?”我转眸瞥他,不解其深意。 “是昭文说的,他说你喜欢越州出产的秘色。”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颊,元尚似笑非笑,“第一次见你时,那般副狼狈的模样,我终生难忘――穿着一身华艳的宫装,扑入莲池之中,满身满脸都是泥水,惹人怜爱。” 听他有意揶揄,我回敬道,“那一次是有缘故的……” “我知道啊!”他吃吃笑道,“昭文也跟我说了,说你扑入池中,仅是为了一只秘色莲华盘…所以我便赏下一双盛装香料的瓶子,让他捎给你,你可曾收到?” 他说的,是那支小香瓶。 原来是他…心底深处,有融融暖意徐缓流淌,我答道,“收到了,谢谢你。” 黑暗里,他不再言语,似乎昏昏睡去…… 砰,砰,砰…… 沉闷的轰隆声从殿外传来,伴随而至的,还有潮水般的厮杀声、呼喊声。 火光耀亮半边天际,披头散发的侍女疾声惊叫,“皇后娘娘快走,叛军……” 噗!一柄长刀插入胸口,她顺势扑倒,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台阶流淌,汇集于莲华玉砖上。 一叶,两叶,三叶…千瓣莲华瞬间绽放,妖娆刺目。 “可馨,可馨!”有人轻拍我的脸,急促唤道,“快醒醒,醒一醒!” 猛地睁眼,才发觉我仍旧躺在元尚的床上。 “怎么了,是噩梦吗?” 伸手抹去额前的汗珠,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是怎样悲伤的梦境?”接过侍女递过的茶盏,元尚径直送到我的唇边,“你一直都在大声哭喊,喊着娘亲,喊着不要……” 我居然在喊娘亲?元尚的话语着实令人惊讶! 究竟是怎么了,这不是原先的那场噩梦,那场我做过十年的噩梦! 喝过热茶,心境平复了许多,元尚撩了撩我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轻声道,“瞧你的衣衫透湿,快去偏殿沐浴更衣,千万别着凉了。”遂吩咐侍女为他披衣穿靴 “你要去哪儿?”我不知轻重的问了句。 “小傻瓜!”他回首对我微笑,“五更天了,朕要去往宣政殿坐朝。” 原来时间过得飞快,难熬的一夜已然过去。 他是仁君,还是昏君,我不敢妄加判断,但有一点值得肯定,至少他很勤奋,不像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待他走后,有侍女扶我起身,“?主子,请随奴婢去往偏殿汤池。” 偏殿五丈见方,水雾氤氲,一弯新月状的汤池占去大部分空间,有宫娥两名,跪在池边,向水中抛洒花瓣及香料,一股幽香袭人。 撩起池水,我轻声询问,“这是迷迭香?” 侍女答曰,“是,这是皇上最喜欢的香味。”说完,欲为我除去衣衫。 还不太习惯在众人面前光裸身子,我红着脸,试探一句,“不敢劳烦各位,我自己可以洗。” 为首侍女躬身道,“奴婢唤作紫韵,?主子有事尽管吩咐。”言罢,带着另外两名宫娥退到门外。 无论是在长兴侯府,还是在秋华宫,我一直是在木桶中洗浴,还未曾见过如此奢华精致的浴池,一时玩性大涨,浮在池中,畅游起来,扑打水花四溅。 正当开心之时,从门外传来冷冰冰的语声,“紫韵,是何人在殿内打闹嬉戏?” “回禀皇太后,是?嫔。” “昨夜是?嫔为皇上侍寝?” “这…奴婢不知。” “不知?”皇太后轻笑一声,随即赏下两记响亮的耳光,“你这贱婢,是死人啊,难道不会探查清楚!” 每每欢乐时光,总会被人阻扰――这好似一条铁定的规律。 进宫半月有余,我一直闷闷不乐,难得遇此开心之事,却…… 不曾多想多思量,我从水中站起,正预备穿衣,怎料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寒烈的冷风飕飕灌入,拂起纱帘,漫天飞舞。 见我不曾答话,她的声音扬高八度,“本宫在问话,你哑巴了!” “他去宣政殿了。” 她又问,“昨夜,你有没有侍寝?” “妾身不记得了,太后娘娘若想知晓,最好直接去问皇上。” “难道就没人教你规矩吗?竟是这般回话!”一张浓妆艳抹的大白脸上,掠过不寻常的厉色,只听她惊声呼喝,“同福,去给本宫掌她的嘴!” “是,娘娘。”陪伴在她身侧的内宦得令,缓步朝我而来,边走边卷衣袖。 太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听我出言不逊,李光海出声劝解,“还请娘娘息怒,?嫔不懂规矩可以慢慢教导,不在乎这一刻,不如等她穿上衣裳再说。” “穿衣裳?”皇太后冷哼一声,撇了艳红的唇,“前些日子,本宫听斐儿说,甄选秀女那天,根本就没瞧见老嬷嬷为这贱人验身,还说她没进宫之前,在家中与姐夫景熙有些首尾,怕是早已不清不白! ” 原以为帝王是最神圣的,深宫内苑是最圣洁的,很可惜…… 皇太后本该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却如此善于制造流言蜚语,不惜颠倒黑白,不惜诽谤中伤无辜之人。 她摆明就是想让我难堪,我绝不会屈服与妥协,遂咬了咬嘴唇,抬眼与之对视,“景熙只是妾身的姐夫而已,请您不要随意侮辱他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与景熙若是清清白白,就不该害怕验证。”说着,皇太后抬手一挥,指使内宦侍女,“你们几个,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动手!” 皇太后发话,谁人胆敢不听,被唤作同福的内宦上前,硬生生地扭住我的左臂,“?主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快放手,不然……”话音未落,我已抬起手肘,挥出粉拳,正中他的眼眶。 哇的一声惨叫,惊人心魂,再瞧同福,眼眶四周,瘀青了一大片,俨然一副乌眼鸡的好笑模样。 见此情形,皇太后厉喝一声,“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何人?”高旷的殿宇之外,兀然响起朗朗笑声。 听闻此等言语,众多侍者齐齐跪地,毕恭毕敬道,“参见皇上。” “今日是吹得什么风啊,难得母后驾临乾明宫!”元尚负手而至,或许是行走过疾的缘故,冕上的旒?略微颤动。 向来都是恶人先告状,这次也不例外,皇太后抓住时机,悲言苦语,“业儿,你来得恰好,本宫正命人为?嫔验明正身,她不但不从,反而挥拳抵抗…如此顽劣的女子,很难胜任妃嫔之位!” “是吗?”迅速脱下绣有章纹的冕服将我裸露的身子包裹,元尚凝眉一问,“依母后之见,若可馨不能胜任,还有何人能够胜任呢?” “裴皇后乃名门淑媛之典范,还有淑妃、贤妃、德妃,皆是温柔娴静的女子。” 听完皇太后的话语,元尚冷声笑叹,“如此看来,又要令母后失望了,朕不喜那些温柔娴静的,单单只爱这顽劣乖张的。” 从前在家时,经常听姐夫提及,皇上特别孝顺,不惜花费千万金修整南苑为皇太后祝寿。 可现在呢?万万没想到,元尚竟会为了我,与自己的母亲争执对抗…刹那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底缓慢流淌――我迷惘了,不知该不该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你这是要保她?”皇太后的目光幽幽。 “那是当然。”元尚揽住我的腰肢,顺势将我横抱,“可馨是朕最为中意的女子,不允许他人对其不恭不敬。” “你是痴的,还是傻的?”皇太后语出惊人,“也就只有你,将残花败柳当做无瑕白玉――后宫之中,人尽皆知,伊可馨与景熙苟且……” 不等她说完,元尚疾声喝断,“母后,请注意自己的言辞与身份,可馨是否是无瑕处子,朕一清二楚!” 皇太后肆意羞辱我,我没哭。 元尚一再维护我,我却‘呜’的一下,悲泣出声。 “小傻瓜,哭什么?”他低头望我,目光柔柔,“不是答应过吗,不再哭泣…你永远待在朕的身边,朕亦永远待在你的身边!”言罢,紧紧抱住我,扬长而去。 又是飘雪的日子,清冷清冷的。 殿外廊下,元尚的步履极快,寒风卷起袖袂呼呼作响。 不愿被来往宫人瞧见,我怯怯低语,“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他牵起唇角,眉梢上挂满笑意,“难道不喜欢我抱着你?” 从昨夜起,他就温柔若水,可我一时难以接收,更难以消受,“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别憎恨母后,好么?” 我一愣,很难相信此般言语出自他的口中。 见我错愕不已,他喟叹一声,“从前的她,亦是温顺娴淑的女子,可惜……” 晶莹亮泽的雪花静静飞舞,勾勒出美好梦幻的佳境。 沁芳桥上,他终于不再抱我,我倚着他,并肩而立。 “你说,人会变吗?”元尚的语声莫名低沉。 “也许会吧。”我点了点头。 “母后就彻底改变了。”他自语喃喃,“难道是因为拥有了权力――从前的她,亦是被人欺辱的对象,可现在…我早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了,心里觉得特别为难,特别痛苦。” 我觉察到他的心事极重,笑着安慰,“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在改变,就像你,就像我,还有她…其实,你也不必过于在意。” 攥紧双拳,元尚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她处处针锋相对,无论是在朝里,还是后宫之中,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我厌恶魏子敬,她却偏偏委以重用;我不喜欢裴斐,她就偏偏要立其为后!” “别乱想了,仅是凑巧而已。”说着,我伸出纤手覆上他握紧的拳头,“为人父母者,全心全意只为子女;为人子女者,需体贴父母的用心良苦…太后娘娘不是坏人!” 一脸惊讶,元尚与我对视,“她那样羞辱你,你还为她说话。” “父母在堂,是世间最大的福气,我羡慕你!” “你的父母呢?”元尚问我,“似乎没听你提起过。” “我是孤儿,无父无母,跟着姐姐过生活。” “原来如此。”他连连轻叹,“你姐姐好像是伊可兰,听说她病故了。” “病故?”我倒吸一口凉气,“谁说她是病故的,她分明就是被你……” 话到嘴边,实在说不下去,眼前的男人是始作俑者,是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可他不但没有半点懊悔之意,反而假惺惺的编造故事,居然说姐姐是病故的。 “你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猛地推开元尚,我快步逃离,一口气奔回秋华宫…… 整夜不曾回宫,秋霜担惊受怕,一直等候在门口。 见我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她一脸惊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的,你别管,皇上若是前来,就说我睡下了。”说着,径直步入内室,颓然倒在床上。 我,伊可馨不是聪慧之人,做不到慧眼识珠――萧元尚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实在是难以分辨! 姐姐惨死,是我心上永恒的痛…那样剧烈的痛楚不会因为他的虚情假意而减少半分,更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消亡殆尽! 我恨他,恨他…心中最恨之人就是他,就是他萧元尚。 浑浑噩噩睡去,昏昏沉沉醒来。 醒来之时,颊上冰凉一片,我用指尖轻轻擦拭,满脸全是泪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章 苏醒 见我苏醒,秋霜递上茶盏,“主子,尝尝这洞庭山的碧螺春。”说着,又绞了巾帕,为我拭去泪痕,“皇上来过,奴婢说您睡了,他就小坐了片刻。” 听完她的话,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喝茶。 自大婚夜,元尚在这儿歇过一晚之后,宫中那些势利的奴才便不敢再小瞧秋华宫――就拿喝得茶叶来说,从秋霜私自晾晒的冬青叶到宫中常备的茉莉花茶,再到江南进贡的御茶碧螺春,可谓‘咸鱼大翻 身’,而我呢,却仍旧高兴不起来。 喝过热茶,身子稍稍转暖,不知是何缘故,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您是不是着凉了?”秋霜取过丝帕给我,“需不需要请位御医过来瞧瞧?” “不必惊动他人,睡一夜就好,你退下吧。” 别看秋霜年纪不大,对我极为忠心,她放下帘帐,恭声道,“您先睡,奴婢就在帐外值守,有事尽管吩咐。” 我本贫贱之人,就用贫贱的方法治病――蒙头发汗。 谁知第二日清晨,不仅未愈,反而更加严重,不但四肢乏力,咽喉肿痛,还头疼脑热。 见情形不妙,秋霜吓得脸色发白,飞奔出门,亲自去请御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御医就来了。 隔着垂帘,我瞧见,来者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 “微臣叩请?主子金安。”颤颤巍巍的,老御医欲跪。 从帘内探出素手,我轻声道,“请坐。” 秋霜替我挽起衣袖,用一方丝帕掩在腕上,老者以三指切按寸口,细细诊断。 见他不紧不慢,我有些性急,“是何缘故,是不是伤风着凉?” “这脉象有些……”老御医顿了顿,“可否请?主子将金面略微露一露?” 听他这样说,我心一紧,感觉不是小病。 垂帘被撩开一道缝隙,老者仅是瞧了一眼,便骇然呆住。 见御医魂不守舍,秋霜连声惊问,“?主子的病,要不要紧,你倒是说话啊!” 自觉失态,老御医又道,“敢问一句,您是何方人士?” 是诊病?还是调查户籍?我有些不悦,“这与病症有关系吗?”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病症与水土有着密切关联。” “祖籍是越州,移居京中已逾十载。” “原来如此。”老御医徐缓起身,晦涩一句,“微臣已然心中有数,先行告辞。” 待他走后,我埋怨道,“那是什么御医啊,尚未开方,就走了!” “主子,您别生气,这是宫中规矩。”秋霜柔声劝慰,“您的症状,院判大人已经知晓,要返回御医院斟酌商榷之后,才能开方煎药。” “你说他是御医院的院判?” “是啊!”秋霜答得很坚定,“他就是以‘针灸术’闻名天下的孙守山,曾多次救过太上皇的性命!” 不知那些御医是如何办差的,一来二去,一直等到上灯时分,也不见有人送药过来。 我可能真是病了,不但咳得昏天黑地,就连眼泪鼻涕也好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肆意横流。 换去冷敷的巾帕,秋霜好言安慰,“主子,您再忍一忍,小陆子又去御医院了,马上就回。” 趴伏床沿不住喘着粗气,我叹道,“是不是没给赏银,他们就故意怠慢。” “您又想多了,今时不同往日!”小丫头为我掖好被角,一再劝解,“近来这些日子,皇上对秋华宫极为上心,他们是绝不敢怠慢的!” “那为何…还不送药!”以丝绢捂嘴,我剧烈咳嗽,“难道非要等我咳出半两血水再来吗!” “来了,来了。”小陆子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入。 蓦地,我抬眸向外瞥去,谁知见到的身影,竟是他的! “你来干什么?” 他快步来到床边,极为关切,“在花苑遇上小陆子,他说你病了,我特地过来瞧瞧。” “小陆子,你真的很多嘴。”我横眼瞪了瞪。 一脸委屈,小陆子低声咕哝,“多亏成亲王出面,不然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是怎么了?”不顾礼数,萧昭文大大咧咧地坐在身畔,抬手抚上我的前额,“哟,好烫啊!” “主子咳了大半日。”秋霜在旁言语。 萧昭文冷着脸,“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秋霜解释道,“是请过御医问诊的,只是迟迟不见送药过来。” “就别提了,御医院乱作一团,没工夫管秋华宫的事。”说着,昭文从荷包内取出一只小巧的玛瑙瓶,旋开盖子,递给我,“嗅一点,这是稀世奇药,保准有效呢!” 从未见过如此小巧精致的瓶儿,以为又是什么稀罕香料,我便凑近鼻尖嗅了嗅。 一嗅不打紧,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伤风之症似乎更严重了。 抬手指着萧昭文,实在是气恼,“你,你又害我!” “就算害尽天下人,也不会害你!”他乐呵呵笑问,“感觉如何,是不是舒爽畅快极了!” “你,你还说呢!”眼泪鼻涕齐流,我慌忙用丝帕擦拭。 一脸顽劣的笑意,萧昭文打趣道,“西域进贡的洋鼻烟,不是人人能够消受的。” 我已是生病的可怜人,他还如此整蛊,真是太可气了! 沉了面色,我嚷道,“你快出去,秋华宫不欢迎你!”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他斜靠在床头,替我盖好锦被,“仅是玩笑而已,又何必当真,你若是说说笑笑的,病痛很快就会走!” 正说话间,殿外响起脚步声,小陆子出去打探之后,回禀道,“是御医院的医女。” 不等我发话,萧昭文抢先一句,“让她进来。” 从药罐中倒出汤药,医女端着药盏步入内室,恭声言语,“?主子,请用药。” 在这秋华宫之中,萧昭文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他主动抬手去取,不知是药盏太烫,还是医女过于紧张,只听一声脆响,连盏带药一齐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该死的贱婢,你是如何办差的!”萧昭文顿时恼怒,抬手就是一掌掴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医女跪地,不住求饶。 真是弄不明白,也想不清楚,各宫各殿的主子们为何总是喜欢扇人耳光,我曾经也是受害者,故开口解劝,“算了,就让她再倒一盏,何必将人打得狼嚎鬼叫!” “多谢?主子。”医女再次叩首。 听她的声音有些耳熟,我轻言细语,“你抬起头来!” 医女缓缓抬头,我瞧见一双慧黠的明眸,还有熟悉的姣好面容。 “雅兰,你是纳吉雅兰!”万万想不到,我与她竟会再遇再见。 她抬头望我,愣了半晌之后,才怯怯一声,“你是可馨!” “大胆贱婢,居然直呼?嫔的闺名!”萧昭文极为维护我,再次扬了扬巴掌,欲当空挥下。 “她是我的故人!”一语化解仇怨,遂让雅兰起身,“你怎么会成为医女的?” “奴婢不曾通过初选,被编入尚宫局服役,而后又被指派至御医院充为医女。”雅兰低头言语,似乎隐有极重的心事,“原以为有蜀州刺史的推荐函,就可以…想不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是当然。”接过话茬,萧昭文得意洋洋,“蜀州刺史不过四品小官,若是搁在京中,只比狗身上的跳蚤大一丁点,能说得上什么话!你想当选,就该早些登门拜访本王,现在才说,早就晚矣!” 听闻此言,我恍惚一笑,“当选又能如何?成为妃嫔就好过么?如若可能,我宁愿与她对换!”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萧昭文笑得晦涩,徐缓凑向耳畔,小声道,“奴婢变主子,有些困难;主子变奴婢,还不是一瞬之事…跟我同床共寝一夜,再让皇上捉奸,我保证你立刻就能达成心愿!” “你还真是贫嘴!”我瞥眼瞪他,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这样欺负一个病患,有意思吗?” 见我咳得厉害,雅兰又倒了一盏汤药送到面前,吞吞吐吐道,“御医院有些混乱…所以药才送晚了,还请?主子见谅。” “没关系。”亲自接过药盏,又示意她坐下,“我仅是小病而已,不碍事的。” “把药给我,我来喂你!”吹拂过热气,萧昭文极为小心地舀了一匙,送到我的唇畔,“乖乖的,喝药了!”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昭文始终是萧元尚的兄弟,我与他,不好太亲密,随即夺过药盏,怒道,“你别这样,好不好!” “你在害怕什么,是害怕隔墙有耳,还是……”显露出几分不屑之色,萧昭文冷声言笑“你说这位医女是故人,她自然守口如瓶,不会说你的闲话;至于秋霜嘛,本王对她深信不疑!” 兀然,蓉姐姐的凄惨遭遇在眼前浮现,我正色道,“你与皇上是亲兄弟,他不会杀了你,可我不一样,他是会下毒手的!” “毒手?”萧昭文反问一句,“什么毒手?” “就像蓉姐姐,被他废去双腿,剪去舌头!” 听过此语,萧昭文淡淡而笑,“暴虐嗜血是他的老毛病,我早就习以为常…身为他玩弄过的女子,倩蓉的遭遇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保住一条贱命,不像芊芊,被他蹂躏凌辱,被他逼上绝路!” 暴虐嗜血的魔君,才是萧元尚的真正面目吗? 我很难很难相信,惊声质问,“谁是芊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吗?” 我想了想,答道,“是在莲池之畔。”(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章 时刻 “那个地方,那个时刻,我会牢记一辈子!”眸光瞬时黯淡,萧昭文长吁短叹,“当时,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让我小心,别跌入池中,还说穆王妃……”话到嘴边,我忽而明白,“难道芊芊就是穆王妃?” 一贯乐观的萧昭文敛起唇畔的笑意,“芊芊是顾太傅的女儿,我从小就认识,可惜……” “顾太傅?难道是被杖杀廷上的顾?之?” “你也知晓那件惨事?” “我听姐夫说过,说顾?之是乱臣贼子,撺掇穆亲王反叛谋逆,结果就被……” 乱臣贼子?萧昭文喃喃自语,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谁是乱臣贼子,谁心中清楚…他萧昭业就是本朝势力最大的乱臣贼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惊愕不已,迅速转移话题,“不知这汤药苦不苦?” 作为医女来说,雅兰可谓心细如尘,听闻我怕苦,她即刻捧上一小碟冰糖,“药该趁热喝,可以服用冰糖解苦。” 见我移转话题,萧昭文呵呵笑了,“原来如此,你还是惧怕他,该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他是神明一样的帝王,是人都会惧怕!”我冷笑一声,“若真爱上他了,那又如何?” “如若真的那样,我会嫉妒的。”萧昭文直言不讳,旋即做出亲昵之举,用手掌轻拍我的背脊,“今夜,他是不会来的,你我可以共度良宵!” “王爷,请放尊重些。”我板了脸,一字一句顿道,“可馨虽是贱命一条,可还不想被他杀掉!” “你就放心吧!”萧昭文一脸轻佻的笑意,“他是不会杀你的,这一点,我敢打包票,他喜欢你,舍不得的;再说,御医院的烂事已然令他焦头烂额,今天夜里,他绝对不会来这儿!” “御医院的烂事?”我有些疑惑,不明白他的所指。 “你就快点喝药吧!”将药盏推向我,萧昭文故意卖起关子,“既然有医女在这儿,还是由她告知吧,想必她也是清楚的!” 雅兰听了,战战兢兢跪下,“奴婢不敢。” 喝完汤药,吃过冰糖,漱了漱口,我冷冷瞥向萧昭文,颁下逐客令,“夜已深,王爷请回。” 他却不以为然,嬉笑连连,“我若回去,谁人为你讲故事呢?” “我不想听!”遂侧过身子,不再搭理。 “好没趣的小女子!”轻叹一声,萧昭文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本王先行一步…对了,下次见到皇上时,记得恭喜他……” 恭喜皇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我叫住萧昭文,他已头也不回的离去。 “?主子。”雅兰一面收拾盏碟,一面悄然言语,“淑妃娘娘身怀龙裔,皇太后命王御医开方安胎,结果…煎药之时,不知是何人动了手脚,安胎药险些变成堕胎药,御医院因此遭了殃,正在上下彻查, 鸡飞狗跳呢!” “淑妃娘娘有喜?”我怔怔失神,感觉心中有些异样。 见我半晌没有吭声,秋霜提醒道,“主子,若没别的事,医女要告退了。” “哦,好的!”坐直身子,我握了握雅兰的指尖,“记得甄选的那一天,你说过我们是真朋友,现在还是吗?” “当然!”雅兰答得恳切,“夷人结交朋友,是一生一世的!” “既是真朋友,你若遇上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多谢?主子。”她俯身,深深叩拜。 掀被下床,亲自将她扶起,我温颜笑语,“既是真朋友,我就不是什么?主子…记住了,你是雅兰,我是可馨。” 那盏汤药似乎具有魔力,横流的鼻涕止住了,肿痛的咽喉也不再那么难受。 今夜,或许能够睡得很好,只要我不想起他,想起他的孩子。 夜半,三更,半梦半醒之间,有清雅的香气浮动,是迷迭么,是他么? 锦衾被人掀开,柔软沁凉的雪缎贴上我光裸的肌肤,印象之中,他的里衣正是这种质地。 “好些了吗?”附在耳鬓,他喃喃低语,“朕现在才来探望你,你不怪吧?” 并不睁眼,我幽幽笑叹,“请您别用那个字眼,可馨会惧怕!” 蹙了蹙眉,元尚有些不悦,“你在说什么?” “听说淑妃娘娘有喜,你一定希望是位小皇子。” “不要恶心我!”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伸出涂有蔻丹的指尖,我点上他蹙紧的眉心,轻轻抚平,“不觉得是在恶心你啊…其实,我很难过,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操纵某种尖锐的利器在心上钻挖抠剜,那是一种伤,更是一种痛!” “你是在羡慕,还是在嫉妒?”他笑了,分外畅快,分外缠绵。 “都不是。”一双藕臂圈住他的脖颈,我轻叹,“可馨憎恨她,更憎恨你…淑妃娘娘能够看着她的孩子出生,你能够看着你的孩子成长;可我姐姐呢,我姐姐再也见不到她的夫君与孩子!” “为何总将‘姐姐’二字挂在嘴边?”萧元尚望着我,敛起笑意,“你是你,你是伊可馨;她是她,她是伊可兰…你该为自己而活,难道不是吗?” “我也想啊,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他低头,将薄薄的唇凑到耳侧,“若真要为一个人而活,我很希望,伊可馨能为萧元尚而活!” “你身畔的女人无数,若每一个都为你而活,那岂不是……” 一时好奇,我不假思索地问道,“哪个她?是凌淑妃么?” “她还不配……” 一整夜,我被萧元尚紧紧拥在怀中,他终究还是没有告知‘那个她’到底是谁,我也不敢再问。 或许,每一个男子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就像昭文,就像元尚…昭文心中存着芊芊,元尚心里住着那个不知名的“她”,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忘,反而愈想淡忘,愈牢记得清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翌日清晨,我觉得好了许多,可萧元尚却开始咳嗽。 明镜妆台前,我一边绾发,一边笑言,“定是昨夜将病气传给你了,宣御医吧。” 瞧着镜中的我,元尚缓声道,“没事的,还扛得住,若是宣御医,必定就要惊动母后,我可不想听她的絮絮叨叨。” 正说话间,秋霜进殿禀报,“主子,医女送药来了。” “来得正好。”元尚笑道,“可馨,将你喝的药,赏我一口就行。” 瞥了他一眼,我嗔道,“是药三分毒,岂能胡乱服用?” 秋霜躬身撩起珠帘,示意雅兰送药至内室。 见她端药进来,倚在锦榻上的元尚轻声吩咐,“倒一碗给朕。” 一个“朕”字,似乎将雅兰唬住,她扑通跪地,战栗道,“您,您是皇……” 不曾料想雅兰会吓得浑身发颤,我慌忙起身,将她扶起,“你怎么怕成这样?” “不,奴婢不是怕皇上,而是……”倏地一下,她再次跪地,一连叩了几个响头,哭得难以自抑,“皇上是天子,是神明,奴婢的父亲含冤受屈,无处可诉啊!” 听闻此语,元尚冷下一张清俊的面庞,质问我,“她是何人,怎么又哭又闹的?” 雅兰的举动实在令人不解,我只有实话实说,“她是落选的秀女,似乎是永宁宣抚使的女儿。” 永宁宣抚使?元尚拧了拧眉,好像想起什么,冷声质问雅兰,“你是来告御状的,是为了纳吉乌恰?” 深深叩首,以额触地,雅兰哭得仿佛泪人,“皇上,我父亲死得很冤枉,求您为他做主。” “永宁之事,朕是知道的。”元尚漠然言语,“纳吉乌恰不但售贩私盐,还滥征赋税,鱼肉边民,蜀州刺史曾几次警诫过他,他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不是朕想杀他,而是迫不得已。” 泪水好似滂沱骤雨,纳吉雅兰凄然悲泣,“就算我父亲有错,也不能……” 不等说完,元尚喝断她的话语,“纳吉乌恰是永宁宣抚使,理应起到表率作用,朕信任他,才会让夷人自治…朕给予他自治的权力,不等同于让他目无法纪,反叛谋逆!” “皇上,我父亲是被人陷害的。” “关于这件事,朕不想再提。”元尚蹙了蹙眉,“你退下吧!” “可馨,你说会帮我的。”雅兰转而面向我,一路跪行至跟前,“我父亲真是被冤枉的,他对皇上最最忠心,绝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求求你,帮我向皇上讨个人情,我的哥哥还在牢狱之中,判 了斩监候,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求求你!” 凄惨的哭声仿佛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击打心房,我也失去过至亲至爱之人,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可我也爱莫能助啊! “皇上。”缓步来到元尚身侧,我幽幽言语,“可馨知晓,本不该哀求您。” 冷冷抬眼,他正色道,“你知道就好!” “为了父亲,雅兰行到这一步,可谓极为不易……” “你想说什么?”元尚隐有怒意。 俯下身子,在他脚边跪下,我极为恳切,“性命攸关,可馨请求皇上重审此案。” 不知是否因为雅兰的事,而得罪了萧元尚,一连几天,在秋华宫不见他的身影。 一天天的,日子还是要过,我早已习惯这等清心寡欲的生活,只要有那些名家的书帖为伴,就不会寂寞,更不会无趣。 立在书案前,秋霜一边研墨,一边唠唠叨叨,“主子,您也真是的,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冲撞了皇上。” 已然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埋怨了,我铺开雪白的宣州贡纸,压上书镇,又在砚中蘸了蘸笔,依旧是临王羲之的兰亭。 见我默默无语,小丫头又说,“其他妃嫔不是练舞,就是习琴,可您倒好,成天只会写写画画,若长久如此,终究是会疏远皇上的…凌淑妃怀有身孕,皇上又频频召幸芳嫔与蕙嫔,过不了多少时日,她 们迟早会有喜的,升上妃位还不是一瞬之事!” 临帖,原本是为了陶冶性情,谁知身畔竟站着一只聒噪的小雀,我缓声念起“兰亭集序”中的句子,“…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曲水流觞? 忽而,想起萧昭文,一时心神恍惚,倏地起笔,在轻似蝉翼的宣纸上随手勾勒描绘…… 深深院落,青青修竹,幽幽兰草…依稀还是旧日时光,他与我共同赏过的美景佳境。 “主子,别画了,您的衣袖!” 秋霜的话语将我纷乱的思绪迁回,这才发觉宽大的广袖拖在砚台里,上好的妆花缎被香墨沾污了一大片。 “可惜了,可惜了!”我淡淡哀叹。 以为我怜惜衣裳,秋霜巧言安慰,“这没什么可惜的,转眼就是新年,依照惯例,皇上会赏赐珍宝绸缎的。” “不是可惜这身衣裳。”搁了紫毫软笔,我朱唇微启,“而是可惜了这幅画,那样清雅幽静的阆苑,再也瞧不见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秋霜说得一点儿没错,的确不该为一件被墨迹沾污的衣裳惋惜――隔日,皇上赏赐各色绫罗绸缎,命尚服局为各宫各处的妃嫔监制过年新衣。 无论是民间,还是深宫内苑,穿新衣似乎是新年的必备仪式。 这日午后,秋霜引我去尚服局,选看新鲜的衣样及花样。 见我去了,尚服局的薛奉御一副谄媚的嘴脸,选取几匹贡缎,毕恭毕敬呈上。 一幅幅华美绚烂的织品在面前展开,我暖声笑问,“这是江南的云锦?” “正是。”薛奉御应道,“?主子真是识货,这是雨花锦,还有金银妆,全都是稀罕之物。” “一品红太艳,海棠色太媚,茜色又太娇……”一边瞧,一边自语,“我不喜欢这些,另选几匹素锦青纱就行。” “这,这可不好办啊!”薛奉御含笑言语,“这些都是皇上特地选给您的,若是……” 不等说完,只听娇滴滴的媚声由里间传出,“她不喜欢,我喜欢…分给我的货色都瞧不上眼,不如将她的换给我。”说着,一妖俏女子转过屏风,款款而至。 “玉贵人,这可不合规矩。”薛奉御劝道,“皇上赏赐的云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消受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章 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不配享用?”被唤作玉贵人的女子蹙起一双柳叶弯眉。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真不知那位玉贵人是否戏子出身,听闻此语,‘呀’的一声亮开嗓子,哭嚎起来,“我要去找皇上评评理,你们都瞧不起我…亏我腹中还怀有皇上的骨肉,连一件像样的衣饰也没有,你们欺负我,欺负我啊!” “她怀有皇上的骨肉?主子,奴婢没听错吧?”秋霜轻问一句,显得极为惊愕。 “没错,我也听得很是分明呢!”随即重重的重复一句,“玉贵人的腹中也孕育着皇上的骨肉!” 认识萧元尚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能够分辨真假、美丑、善恶的男人,可从近些日子,接二连三的孕事看来,他的品味真是值得让人深思;换句话说,他的品味简直就是差到极点, 玉贵人哭得如丧考妣,眼泪鼻涕横流,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幽幽一语,“你若是真心喜欢这些云锦,我可以和你交换。” 哭声戛然而至,撕下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换上另一张妖俏十足的笑颜,她娇嗔道,“是真的吗?” 被她的“变脸”绝技吓住,我怔怔出神,过了好久,才答曰,“当然。” “这真是太好了!”得了便宜的玉贵人连声唤道,“秋雪,快点进来搬东西。” 秋雪?她的侍女竟是秋雪! 萧元尚大婚之时,内侍监说人手不够使,将秋雪借调去紫宸宫。 现在,她居然在服侍什么玉贵人,这让我有些不解。 听闻吩咐,秋雪推门入屋,先瞧见秋霜,再瞧见我,一句话没说,仅是低垂着头,搬动成匹的织锦。 见她对我不理不睬,秋霜有些气恼,厉声责怪道,“秋雪,你先前是从秋华宫出去的;如今,见了?主子,怎么也不问安?” “哟,你就是幽居秋华宫的那一位啊?”后知后觉的玉贵人惊讶连连,“既然住着冷宫,自然不需要这些上等的云锦了,穿得再美再艳,也是无人欣赏,无人怜爱…不如换给我,皇上可是经常去宜珍阁 过夜呢,这些云锦跟着我,才不会白白浪费!”说罢,带着秋雪,扭着水蛇腰而去…… “主子,您听她说的话,真是太没规矩了。”秋霜忿忿不平。 “?主子,您别生气,她原是教坊的舞姬,最近才晋的贵人!”薛奉御小声道,“在这深宫内苑啊,锋芒不能太露,气焰不能过于嚣张…不然,早晚会被人收拾!” 教坊出身的低微卑贱舞姬可以晋升为贵人,与那些门第高旷的淑女名媛共事御前,共同分享一位夫君,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心里想着,越发觉得好笑万分,遂对薛奉御道,“英雄不问出处,只要皇上宠爱她,庇佑她就好,其他妃嫔也就不敢得罪了。” 薛奉御听了,微微点头,旋即备齐素缎青纱,一匹匹送给我过目,“?主子喜欢哪种衣样,哪种花样,老奴定会择选手工最好的女使为您剪裁缝制新衣。” 见她谦恭有礼,也不好一味推拒,我柔声笑道,“不必劳师动众,只需最为简单的,最为淳朴的。”说着,欠了欠身子,谢过她,“那就请你多费心了。” “这是老奴的本份。”亲自将我送出屋外,薛奉御毕恭毕敬,“常听宫人说,?主子是娴淑德善之人,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 “奉御见笑了。”敛起袖衽,向其告辞,“可馨只是最最平凡的小女子,这深宫内苑就是我的家,我只想家人和睦和谐,相处的时间能够更加长久一些。” 出了尚服局,正预备回秋华宫,刚行至清瑶亭前,恰遇德妃、贤妃。 我与她们没什么交情,若是不打招呼,似乎又不太妥,只得躬身行礼,“可馨见过两位娘娘。” “哟,是?嫔妹妹呀。”郭贤妃抢先开口,“听闻你病了,不知大安与否?” “多谢娘娘挂念,可馨好了许多。” “既然好了,就该在宫中多多走动,不然啊……”话至此处,郭贤妃顿了顿,与孙菁贞使眼色。 瞥见她的眼色,孙德妃却不言语,只是淡然而笑。 见孙菁贞并不参与其间,郭燕燕蹙了蹙眉,自言自语道,“淑妃娘娘有了身孕,玉贵人也有了身孕,还有芳嫔她们…这宫中,快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凌淑妃有孕,玉贵人有孕…接下去,可能是芳嫔,还有蕙嫔…… 一夕之间,在这深宫内苑之中,似乎有很多女子都在孕育小生命,还有很多女子在艳羡,在嫉妒,在憎恨! 那些是他与她们的事,完全与我完全无关! 正想着如何摆脱德妃、贤妃,远远瞧见雅兰捧着盛装汤药的陶罐,便小声对秋霜说道,“让医女将药端过来。” “是。”小丫头闻言,退下。 “实在是不好意思。”故意以丝帕掩口咳嗽,我颇为抱歉道,“现在是可馨该服药的时辰了,这病说来也真怪,时好时坏的,若是将病气传给他人就不好了!” 听过这番话语,郭燕燕一脸骇色,随即退后大步,与我保持距离,“有病就该好生养着,千万别再出来!”说着,又对孙菁贞道,“咱们也该走了,是时候去紫宸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见郭贤妃有意疏远,孙德妃却不以为然,主动牵过我的指尖,笑问,“听闻?嫔妹妹知书善画,不知师从哪一位大家?” “德妃娘娘太抬举了,可馨只是喜好临临书帖,抄抄佛经。” “那真是太巧了,我亦同你。”孙菁贞笑得很开心,“改日,我去秋华宫,与你一齐临摹誊写。” 待她们走后,雅兰才端着药罐来到面前,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 一时不知所措,命秋霜将她扶起,问道,“雅兰,你这是怎么了?”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她不住道谢,用袖角擦拭眼泪,“皇上重审冤案,放我哥哥一条生路,由斩刑改判为充军…您的大恩大德,雅兰没齿难忘,定当尽心竭力报答!” 见她落泪,我感慨万千,“有家人在世,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你该好生珍惜!” “是呀,等我将汤药送去宜珍阁之后,就去为他送行。” “宜珍阁?那是玉贵人的住处!”我多问一句,“是谁病了?” “不是病了,而是赏赐。”雅兰如实禀道,“是皇后娘娘特地赏给玉贵人的虫草苁蓉炖花胶。” 裴皇后特地赏赐的虫草苁蓉炖花胶?她真会那般好心? 身为局外之人,谁人得宠,谁人有喜,谁人嫉妒,谁人憎恨,皆与我无关! “既是赏赐给玉贵人的,你赶快端去吧!”说罢,扶了秋霜,朝秋华宫的方向而去。 刚至沁芳桥,只见小陆子迎上前来,压低语声道,“?主子,长兴侯遣人回京探望您,还给您捎来了贺礼。” 许久未曾听闻“长兴侯”三字,我略微愣了愣,才想起是他――姐夫景熙。 “来人呢?现在何处?” 小陆子答道,“不敢惊动他人,奴才将其引至偏殿。” “好,带我去见他。” 偏殿里,放着几件陈旧的箱柜,我推门窥之,只见一魁梧男子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听闻脚步声,他蓦地回首,旋即跪下,“末将丁晏向?主子请安。” “原来是丁副将。”我抬手示意他起身,冷声相问,“不知此行专程前来,有何贵干?” “侯爷很牵挂您!”说着,丁晏捧上一只锦盒,“得知您被皇上册封为嫔,侯爷欣喜万分,特意献上贺礼。” 接过锦盒,随手掷于地上,我冷笑连连,“是欣喜,还是失望,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可馨无德无能,并未成为皇上的宠妃,他一定恨得牙根痒痒吧!” “您误会侯爷了。”丁晏极力争辩,“即使是在遥远的西州,即使是在流血的沙场,侯爷也一直一直很是惦念您,他每晚都会给您写信,每晚都会……” “住口,你不要再说了!”拂袖转身,恨声道,“是他出卖了我的,我每夜都在祈求,祈求老天爷能够睁眼,最好夺去他的性命,让他战死沙场!” “您与侯爷有什么误会,末将不知…只求您看在兰夫人的面子上,好生照顾小少爷。”说着,丁晏俯身一拜,快步退出殿外,离去了。 自姐姐离去之后,我就不曾见过峥儿。 不是不愿见他,而是害怕见他…他若问起“娘亲去往何处了”,我不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秋霜说,岁末除夕之际,各宫各处的妃嫔可以向皇上求恩典,迎接住在京中的家人,入宫团聚。 我也想接峥儿进宫见见世面,可,已许久未见萧元尚,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向他求恩典。 后天就是除夕夜,宫中各处,张灯结彩。 我立在窗前,瞧着小陆子挂彩灯,只听秋霜禀道,“主子,李总管来了。” 转身回首,望见李光海立在珠帘之外,便含笑问道,“公公有事么?” “老奴给?主子请安!”敛了敛衣袖,他欲跪。 李总管乃皇太后面前的大红人,是得罪不起的,见他行礼,我慌忙拦住,又让秋霜看座奉茶。 端坐绣墩,手持茶盏,老宦官笑叹,“转眼就是新春佳节,老奴来秋华宫查点一下,看还缺什么过节的东西。” “让你费心了。”说着,我将话题一转,“最近,得来一块先秦古玉,听闻李公公精通此道,特地想向你请教一番。”遂示意秋霜将玉?取来。 小丫头极为聪慧,听我这样说,连忙从小屉中取出古玉,用锦盒装好,送到李光海手中。 掀开盒盖一瞧,老宦官两眼发亮,“这真是一块上品呀,和田美玉,名不虚传!” “既然公公喜欢,那就收下好了!” “?主子,这怕是不妥!”老宦官讪讪而笑,口中假意推辞,手上却将锦盒抓得很紧,“若论为人处世,宫中众多妃嫔皆比不上?主子,难怪皇上那么宠着您!” 自古以来,贪财之人是最好利用的。 听他有意恭维,我浅浅而笑,“这太抬举可馨了,今后还有很多事,要靠公公多多帮忙!” “那是当然!” 事已至此,该铺垫的,都铺垫了,我也好开口,“听说除夕之夜,宫中妃嫔可以接家人入宫团聚,真是这样吗?” “是啊!”李光海的脑子转得飞快,“长兴侯远征西州,不知?主子是否还有家人留守京中?” “唯有一个小外甥,我想接他进宫,见见世面。” 翌日,又是大雪天,或许会应验那句俗语――瑞雪兆丰年。 捂着手炉,倚着轩窗而坐,我想起李光海的话语,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端上热茶糕点,秋霜试探道,“昨夜,小陆子打扫偏殿,瞧见一只锦盒,不知该如何处置。” 听闻“锦盒”二字,我方想起那是姐夫送来的贺礼,旋即吩咐她,“你去取来吧。” 秋霜将锦盒搁在小几上,拂去上面的灰尘,嗔怪连连,“好歹是侯爷的心意,您竟将它掷在地上,若是奇珍异宝稀罕物,若摔坏了,该如何是好呢!” “什么如何是好?”苦叹一声,自嘲的笑了笑,“他的秉性,我最为了解,肯定不会是什么奇珍异宝稀罕物,他是最小气的。” 掀开盒盖,一沓厚厚的信笺散落出来,我摇了摇头,对秋霜道,“瞧见了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丫头又道,“这一定是侯爷写给您的信吧。” “没有兴趣看他的胡言乱语。”我整了整信笺,随手投入榻边的暖炉里。 单薄的纸张,一挨火星,马上就着。 见此情形,秋霜慌忙伸手去抢,不顾迸出的火星烧着衣袖,不惧腾起的火苗舔舐手背,“主子,您这是干嘛,这些信笺都是侯爷的心意,不能烧啊!” 秋霜的举动实在令人惊愕,我夺过她手中残存的书信,责怪道,“傻丫头,你别管…为他那种人,而牺牲自己,让自己受伤,真的很不值得!” “主子,侯爷远在千里之外,还一直惦念您,您不该如此践踏他的苦心啊!”说着,她又指了指置于盒底的东西――那是一只四分五裂的翠玉壶,壶中还有融化的冰雪水渗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章 寓意 翠玉壶,冰雪水…他的寓意是什么,我不是不知! “恶心我,他在恶心我!”猛地挥袖,将锦盒与玉壶齐齐拂落在地,咬牙恨道,“雪在消融,我已丧失那颗冰洁纯净之心…是他褫夺我的单纯与良善,是他教会我如何憎恨,如何报复的……” 话音未落,远远的,有稚嫩的孩童声传来,“姨姨,姨姨,你在吗?” 抹了抹眼角的泪,我抬眸朝窗外望去――殿前雪地上,出现一抹小小的、嫣红色的身影。 那是峥儿么? 心中一紧,遂吩咐秋霜将书信与玉壶的残片装入锦盒之中,收了起来。 不等我快步迎出,可爱的小外甥已扑入怀中,“姨姨,姨姨,好想你!” 方才还在想着、念着,谁知他竟兀然出现眼前,一时难以置信,忙问,“你是怎么来的?怎么没人跟着?” “是坐车来的。”峥儿扬手往身后一指,“碧环姐姐在呢!” 话音未落,碧环已跪地叩首,嗓音颤得厉害,“奴婢给二小姐请安。” 许久不见亲人了,鼻尖一酸,落下两滴泪珠,哽咽道,“快些起来,我……” 抱起峥儿,坐回榻上,拢了拢他穿得朱锦斗篷,“大雪天,冷不冷啊,小脸冻得通红呢!” 坐在榻沿上,他呵呵笑不停,“一点儿都不冷,我最喜欢打雪仗啊…碧环姐姐说,爹爹在特别特别遥远的地方,和一群野蛮人打雪仗…还说,等春天来了,爹爹就会回来的!” 说到景熙时,峥儿眉飞色舞,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或许,这就是孩童对父亲的崇拜吧!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有肯定道,“是啊,等春天来了,你爹爹就会回来。” “嗯嗯,还有娘亲!”峥儿又道,“爹爹说娘亲坐船去江南了,等到春天,也会回来的。” “是啊!”泪水在眼眶中徘徊,我拼命隐忍,点头道,“你爹爹说得很对,很对啊!” 扭着身子,蹦下锦榻,他拽住我的手,嚷道,“姨姨,我们去打雪仗吧。” 父母不在身畔,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当然会满足他的一切心愿。 尽管天寒地冻,我还是陪他来到遍植梅树的小丘,赤手揉捏雪团,然后再抛向远处。 孩子玩性大,趁我不防备,扬起雪末向我撒来,“姨姨,我们来对掷,好么?” 我是最怕冷的,搓了搓手,跺了跺脚,远远闪开,吩咐小陆子道,“你去陪峥儿玩,让我歇口气。” 小陆子也是孩子气,得令之后,便追着峥儿满苑乱跑起来,边跑边掷雪团。 被他这么追逐,峥儿更是来劲,不辨方向,随手乱掷起来。 只听“啪”的一声,雪团似乎打在某人的身上。 下一刻,如若冰雪般冷冽的语声响起,“是何人在此处放肆!” 一抹鲜艳的明黄缓缓而至,那是他,萧元尚。 峥儿掷出的雪团正中他的前胸,碎玉般的皓雪撒了他一身。 见他一副狼狈模样,我想笑,却又不敢笑,慌忙迎上前,跪地请罪,“可馨一时糊涂,冲撞了圣驾,恳请皇上恕罪。” 远远的,峥儿瞅着情形不对,旋即也跑到跟前,依照我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不关姨姨的事,是我,是我掷得雪团,要罚就罚我!” 嫣红朱锦衬着莹莹白雪煞是好看,眼瞧单薄的小身子跪在眼前,萧元尚微微一愣,“你是谁家的孩子?” 不等我开口辩解,小外甥抢先一句,“我,我叫峥儿。” “是哪个字啊?”萧元尚欠了欠身,朝他伸出手掌。 清俊的面庞不带一丝暖意,我不知这样的表情是代表福事,还是代表祸端…只能竭尽全力维护峥儿,“小孩子家不懂事,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许是因为峥儿太过年幼的关系,竟不知“皇上”二字的深重涵义,只见他探出指尖,点上萧元尚的掌心,一笔一划书写,“是峥嵘的峥,是我爹爹给起的名字,爹爹还说,等姨姨生了弟弟,就叫弟弟‘嵘儿’!” 听闻此语,皇上冷冷抬眸瞥我,又问,“那你爹爹是谁?” “爹爹就是爹爹!”峥儿坚持道。 一语将萧元尚逗笑,他乐道,“朕的意思是,你爹爹姓甚名谁?” “我爹爹叫做景熙,是最最勇敢的大英雄,更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拍了拍胸脯,峥儿极为自豪道,“我爹爹去西边,跟野蛮人打雪仗了,明年春天就会班师还朝呢!” 深知皇上最忌景熙,峥儿竟然无所顾虑的讲出一切,我不免觉得心惊,慌忙解释道,“皇上,峥儿还是孩子,童言无忌……” 不等说完,萧元尚倏地将峥儿抱起,再次瞟我一眼,“起来吧,雪地上凉,你的身子弱。” 被陌生的男人抱在怀中,峥儿显得万分紧张,吵嚷道,“姨姨,我要姨姨,我要姨姨抱。” “方才是在打雪仗么?”萧元尚含笑柔语,又点了点峥儿冻红的鼻尖,“别玩了,天气太冷,朕带你回宫喝茶吃点心…姨姨也一起去,好吗!” 听闻我要一起去,峥儿才稍稍安心,伏在萧元尚的肩头,伸长脖子望我,生怕我会离他而去。 回到秋华宫,亲自将峥儿抱上锦榻,萧元尚又张罗着让侍女送上各色糕点果子。 小小人儿的精神头短,还未吃上两口点心,便倚在我的膝头睡去。 见他酣酣入睡,萧元尚莞尔一乐,“景熙惹人厌烦,可他的儿子却讨人喜爱。” 前思后想了许久,我终究还是说出口来,“皇上,您不怪我吧!” “怪?”轻蹙眉头,萧元尚抿了小口热茶,极为不解道,“为何要怪你?” “因为他是姐姐的儿子,是景熙的儿子。” “他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怠慢了你,让你觉得很寂寞。”说着,萧元尚搁了茶盏,揽过我的肩头,“李光海都跟我说了,你在京中没有亲人,唯独剩下这个外甥,所以我更该好生照顾你!” “照顾我?” “是啊!”他暖暖而笑,扬起下巴抵上我的前额,“嵘儿是一个好名字,等你有了孩子,我就叫他――嵘儿。” 一边让其他妃嫔怀有身孕,另一边又信誓旦旦的坦言要好生照顾我…这男人啊,往往如此,贪吃锅里的,不忘碗里的。 “还是称淑妃娘娘的孩子为嵘儿吧!”我淡淡轻笑,“她腹中孕育的,毕竟是你的皇长子。” “皇长子?”萧元尚恍惚一笑,将清冷的眸光投向远处,“女人与女人是不同的,子嗣与子嗣亦是不同的…我曾经与最爱的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可惜那时我太没用,太不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嫁给别的男人……” “那后来呢?”我不知轻重一句。 将我的指尖攥得很紧,他凝眸注视我,“我与她,没有后来,那个女人已经死去多时,而我也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将指尖深入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原以为我的故事很悲壮很凄凉,不曾料想你的也一样!” “你的故事?”萧元尚幽幽言语,“能讲给我听听吗?” 神色空茫,我一再叹息,“很抱歉,真不愿回忆起我的故事…因为它与泪水、与鲜血绑缚在一起,害怕自己会哭泣。” “不想说,就不说,我永远不会勉强你!”萧元尚的目光温温暖暖,将我哀怨的神情全部含入眼底,“每个人都有伤心事,每个人都有不愿揭开的伤疤…快新年了,愿意一起出去走走么,就你我两个人!” 一听要出去走走,峥儿猝然睁眼,“姨姨,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这个坏小子,不知他是真睡,还是装睡,我蹙了蹙眉,“姨姨不去。” 四五岁的小孩子是最会撒娇的,他伏在我怀中,不住蹭来蹭去,“不嘛,不嘛,我就是要去,我要买炮仗,还有泥人,还有冰糖葫芦。” “好啦,好啦,姨姨会去的,一定。”抱起他,元尚宠溺地亲吻他的小脸,“这就换衣裳,去买好大好大的炮仗,还有泥人,冰糖葫芦。” 或许是因为新年的关系,南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 将我的纤手扣得紧紧,萧元尚走在前面,身上披着一袭月白色的织锦斗篷,下摆被风儿轻轻卷起,飘然若仙。 从斜后方望去,他的耳后有一小块疤痕,竟是平时未曾见过的。 被他拖着走,我悄然一问,“就这样出来了,你不怕危险吗?” “国泰民安,有何危险可言?”他莞尔一笑,“再说嘛,你以为卫岚是‘吃素’的么,他跟在后面好久了。” 卫岚是萧元尚的贴身侍卫,是忠君护主的楷模,就算不让他伴驾,他也会远远的一直跟随。 忽而驻足,我随意翻看起街边小摊上的各式书画,含笑喟叹,“你带我出来,就不怕我跑掉了?” “这个倒是没想过。”萧元尚撇嘴睨我,“倘若你跑掉了,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的,你与我是被命运拴在一起的夫妇,从很久之前开始就……” 不等说完,被同禄驮在背上的峥儿扯了扯我的衣袖,“姨姨,姨姨,我要那个!” 回眼望去,他要的,是孩童们刷着玩的木质刀剑。 见他要刀剑,萧元尚捏了捏他的小脸,“那个太危险,咱们去买冰糖葫芦,买好多好多!” 被命运拴在一起的夫妇,从很久之前开始就…… 萧元尚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我极为不解,正预备问清楚,只见他抱着峥儿在吃冰糖葫芦。 暖暖的笑声与嬉闹声传入耳中,我蹙了蹙眉,顿觉心酸无比――若姐姐尚在人世,若景熙不曾远征,峥儿会不会更开心,更幸福,只可惜…他明明就是峥儿的杀母仇人,却装出一副友善和蔼的模样,让人恶心,让人憎恨! “峥儿,不许你……”我厉声呼喝,伸手欲夺回孩子。 谁知萧元尚从仅剩两颗山楂的竹签上撸下一颗,置于我的掌心,装出稚嫩的声调道,“哥哥,别哭,馨儿请你吃冰糖葫芦,酸溜溜的,甜丝丝的……” 什么,他在说什么! 兀地,我仿佛被晴空霹雳击中般,脑海中一片空白。 下一刻,远去的、尘封的往事重现眼前…… 四月江南,春色倾城。 那时,父亲在,姐姐也在。 有一日,我偷逃上街,买来冰糖葫芦解馋,又跑去余姚江畔的渡头戏水。 在江边石滩上,遇见一个比我年长几岁的少年,他的脸颊上沾满血污,哭得伤心欲绝。 我问他,“哥哥,为什么哭?” 他的回答,至今记得。 “哥哥们总是欺负我,还追打我!” “你是男孩子,不能轻易哭泣,馨儿请你吃冰糖葫芦,酸溜溜的,甜丝丝的。”说着,我给了他一颗冰糖葫芦,“哥哥,你别哭!” 难道那时的他就是现在的他,那个少年就是眼前的萧元尚…世间,真有这等巧合的故事? 不能承认,一定不能承认,否则他一定会知晓我身世的秘密。 抚了抚胸口,理了理纷乱的心思,努力牵起一抹微笑,“你说什么,可馨听不明白!” “你就是当年给我吃冰糖葫芦的小女孩吧?”眯起清亮的眼眸,他上上下下打量,“一早就知道了,就算过了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亿年…我还是会记得你,还是会第一眼认出你……”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从萧元尚的怀中接过峥儿,“你说会第一眼认出她,可结果还是错认成了我…我怕酸,也不喜欢吃糖,所以……”说着,收拢双臂,将峥儿紧紧箍在胸口。 “姨姨,你干什么啊,抱得好疼啦!”孩子颇为紧张地望住我。 心中很乱,我随口答道,“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了。” 听闻要回去,峥儿不停扭动身子,嚷道,“不,我还要买炮仗,还要……” “乖一点,听话一些!”我瞬时冷下脸庞,“若再闹,姨姨可是要打你的!” “不嘛,不嘛。”孩子彻底地哭嚷开来。 萧元尚见了,一脸心疼,“峥儿最乖,咱们去买大炮仗,还有焰火筒,好好地乐一乐。”遂吩咐跟在一旁的同禄道,“你去青云阁订一桌宴席,再将楼后的雅居包下来,等逛完这边的,就过去用膳。”(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6章 离去 “是。”同禄得令,快步离去。 见萧元尚起了玩性,我蹙眉嗔道,“若是回去晚了,定是会惊动皇太后的!” “若是晚了,索性就不回去了!”他主动挽上我的胳膊,笑得惬意,“一位不与民同乐的皇帝,不算是好皇帝!” 逛完街市,已是上灯时分。 萧元尚亲自带路,一行人去往闻名京城的吴越酒家――青云阁。 玩了许久,闹了许久,峥儿早已昏睡在怀中,萧元尚将孩子交给同禄,示意带去雅居歇息。 青云阁三楼,临街的窗前,我与萧元尚对坐,或许是老主顾的原因,掌柜笑脸迎人,热情万分,又是斟酒,又是布菜,还献媚道,“三爷,阁中来了一帮小戏,个顶个的娇俏,需不需叫两个上来,帮着助助兴?” “小戏就不用了。”萧元尚笑得轻佻,探手挑起我的下巴,“再娇俏,能有我的爱妻娇俏吗?” 一听这话,掌柜点头哈腰,“三爷的夫人,自是大家闺秀,贤惠淑德。” “对了,你去取几样丝竹管弦来。”说着,萧元尚又问我,“你擅长什么?” 拿我与戏子相比,我自然没了好脾气,冷声道,“可馨愚钝,全都学不会。” 听我的话语中带着情绪,他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你我不能琴箫和鸣了!” 瞧他一脸失望之态,我冷哼道,“琴箫和鸣,能有什么稀罕的,你也太老土了,既是吴越酒家,自然要用吴侬软语清唱越人歌啦!” “越人歌?”听闻此语,萧元尚似乎来了精神,故意引用其间的句子,含笑低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话中有话,我却装作不知,瞥眸睨笑,“你也就会这一句。” 听出我揶揄的口吻,萧元尚并不气恼,挑衅道,“我是唱得不好,那你唱一曲好的,给我听听。” 激将法向来对我没有用处,可这一次有些意外,我侧过身子,面对掌柜,笑问,“不知阁中可有弦子?” “有有。”掌柜满口答应,笑盈盈而去。 不一会工夫,便将蒙着蟒蛇皮的小三弦取来,我接过之后,随手拨了拨弦,自弹清唱,“江南忆,忆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曲终唱罢,萧元尚斟上一盏暖酒递来,信口成一句,“江南忆,忆越州,姚江水碧姚山青,思君朝朝暮暮情,今日得相逢!” “今日得相逢,就算再次遇上,人或许是当年的人,可情早已不是当年的情了。”言罢,我放下弦子,接过酒盏仰首饮尽, “你不要这么固执,好不好?”萧元尚敛起笑容,又往盏中注酒,“难得出宫,索性一醉方休。” 温温暖暖的醇酒佳酿似乎具有某种魔力,一盏入喉之后,心中舒坦了许多。 再次执盏,我欣然笑叹,“问君几多愁,一醉方休…你说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可馨舍命陪君王!” “那敢情好啊!”他笑意深深,仿佛意料之中,又似意外至极。 无需人劝,无需太多酒菜,与他频频推杯换盏…最后,他竟醉得趴伏在案上,昏昏睡去,还不忘喃喃呓语,“没想到,你还真能喝啊!” 笑得妩媚,我抬手,偷偷从云鬓间取下一支玉簪,攥在掌心很紧很紧,“可馨向来就不胜酒力,只是今天心情愉悦!” 这支雕刻清雅兰花的玉簪是姐姐的遗物,我阖了阖眼,静静遥想兰花沾染鲜血的模样。 王之血,染上玉簪,会不会很怵目,会不会很妖娆…下一刻,我抬起攥紧玉簪的纤手猛地刺向毫无防备的萧元尚……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亦是最后一次。 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为姐姐复仇之后,便用手中的玉簪自尽,可惜啊…不知是惊惶,还是手抖,原本打算刺入萧元尚胸口的玉簪竟偏了方向,直直刺向他的肩头。 “噗”的一声,玉簪锋锐的前端没入萧元尚的织锦衣衫,等了片刻,也不见殷殷血水流出,我登时松开双手,没了主意,不知该不该再刺一下。 就在犹豫不决之时,腕上蓦地一紧,他猝然睁眼,拽过我的胳膊伸向自己的咽喉处,“用玉簪刺朕的肩头是取不了性命的,来吧,朝这儿刺,竭尽全力的!” “你,你……”与他炯炯有神的双眸对视,我惊得说不出话,他在装醉,他在装睡。 “怎么,你害怕了?”拔出插在肩头的玉簪,交还给我,萧元尚勾唇笑得轻松,“不是想行刺吗,朕给你这个机会!” 萧元尚的目光柔柔,似温温清泉从心上淌过,我瞪着他,半晌才说出一句,“为什么?” 唇角依旧挂着笑意,他叹道,“朕不会去问…为什么!” 他还是帝王吗?他还是我的夫君吗?我深深伤害了他,他却一笑了之,那么坦然,那么云淡风轻…刹那间,泪水不争气地狂涌,我撕心裂肺道,“你杀了我姐姐,你害死了她…求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不然我会很内疚,会内疚自己憎恨你,会更憎恨我自己很没用!” “你姐姐?是朕害死的?”听闻此语,萧元尚显得特别惊讶。 握住玉簪的手指抖得厉害,我呜咽悲泣,“是,就是你,是你侮辱了她,让她留宿宫中,逼迫她吞金而亡!” 蹙紧眉头,萧元尚惊问一声,“这等谎言,你是听谁说的?” “是,是他们!” “是他们?是景熙?”萧元尚咬牙哼道,“你姐夫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啊,伊可兰是在宫中留宿过…可那几次,朕留她,只不过是想让她陪一陪倩蓉,她们毕竟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这…他所说的跟我听闻的,完全就不一样啊! 不等萧元尚说完,我厉声喝断,“你在说谎!” “朕为何要说谎?”他凝了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玉簪就在你的手中,你可以随时随地取朕的性命,朕不会躲,也不会逃,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你来刺朕的咽喉!” 相信他,还是不信他,这个抉择太难选定了! “啪”的一声,我将玉簪拍在案上,扯住他的衣领,凄然喝道,“你待我好,我是知道的;可这不能抹杀我对你的恨意,我恨你,永远的!” 不等穿好衣衫,只听簌簌几声,屋檐上的黑瓦已被人踢下几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愣了一愣,我忽而想起睡在隔壁的峥儿,便胡乱掩上衣襟,赤脚向外跑去。 “别出去,危险!”萧元尚拽住我的胳膊。 “不行,峥儿还在隔壁,我要去救他!” “来,快把这个披上。”说着,他拽过衣架上的月白色斗篷,披在我的肩头,快速系好。 “峥儿由我去救,你就待在屋里。”言罢,他将我推到墙角阴暗处,再三强调,“千万别轻举妄动,卫岚就在附近,别害怕!” “你没有防身的兵器,会很危险的。” “相信我,没事的。”他的语声异常低沉,随手拿住束腰的金丝玉带,重重一甩,从玉带中甩出一柄两尺来长的软剑…下一刻,便夺门而去。 皇帝微服出游原是极为隐秘之事,这不善的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等细细揣测,只听尖厉啸声入耳,还来不及看清是何等物件,一排燃火的羽箭已齐齐钉在身畔的乌木衣柜上。 那羽箭定是蘸过火油的,瞬时腾起熊熊火焰,我尖叫一声,疾步逃离墙角的阴暗处。 “屋里还有人!”不知是谁高嚷一句,两道黑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闯入屋内,将我生生擒住。 黑衣,黑头巾,黑面纱,来者几乎可以隐没于漆黑的夜色之中,实在分辨不清他们的身份,我一面挣扎,一面高声叱问,“你们到底是何人?” “贱妇,别叫!”黑衣人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掌掴来,打得我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随即拽住我披散的青丝,强行拖到院中。 见我被擒住,正在拼死搏杀的萧元尚忽地驻剑,以剑尖直指与之对峙的黑衣人首领的眉心,厉声一喝,“放开她,有本事冲着朕来!” “哈哈哈……”一阵狂野的大笑逸出那人的喉间,“狗皇帝,你不是很勇敢吗,仅是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拼杀了吗?” “废话少说,别以为朕不知你们是何来路!”眼中锋芒毕露,萧元尚咬牙厉喝,“如若伤了她,朕必定血洗回鹘牙帐城,说到做到!” “回鹘牙帐城?”那人又是一笑,“不必等你血洗,你的征西大将军一招火攻,已然将哈拉巴勒嘎斯烧得面目全非…所以,所以我……”说着,那人倏地扬起左手,几道耀眼的光茫划破月色,伴随着破空之声,迎面直直击上萧元尚的软剑。 那是刀,宛若新月般弯曲的飞刀! 噗噗噗,一连三声闷响,三朵血花腾起,妖冶绽放…… “哟,皇帝陛下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啊,我还以为是金刚不坏之身呢!”那为首的黑衣人收手抱臂,未被面纱遮住的双眸饱含笑意,“在漠北时,我常听人说,说南朝的狗皇帝有极为细密的金丝软甲护体,刀枪剑戟难以入身…可这次是怎么了,就将性命安危抛到九霄云外了?” 中了三刀!借着火光,我瞧见殷殷鲜血染红了萧元尚月白色的衣袍,他踉踉跄跄退后两步,倚靠上一株梅树。 “你快走,无需管我!”瞧见他痛苦的神情,心上极疼。 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萧元尚斩钉截铁一语,“相信我,会救你的。” “怎么,你觉得他还能走吗?”将右手所持的长刀收回刀鞘,那黑衣首领转眼瞥向我,又望了望树下的萧元尚,高声笑道,“中了三刀,以他现在的身体,还能救你吗?” 唇角噙着血沫,我用力啐向他,“好卑鄙的恶人,居然使出暗器!” “原来这就叫做‘卑鄙’啊,又学会一个新词汇了!”黑衣首领扬了扬眉梢,猿臂一伸,将我拽到身畔,撩起我纷乱的青丝,置于掌心把玩,“他是狗皇帝,那你就是宫妃娘娘了,从前啊,就经常听人说起,狗皇帝的宫妃娘娘们宛如天上仙女,特别是嫩滑细腻的肌肤,好似牛乳一般…” “还真是一个好主意。”黑衣首领重重推搡,将我推倒在地,又回头吩咐其他人,“快将狗皇帝绑上,一齐押回漠北!” 就在此刻,不那么和谐的语声响起,在院外望风的随从惊惶失措地冲入院内,疾声连连,“主上,大事不妙啊,那狗皇帝趁乱逃脱,外面还来了大批……” 不等那人说完,一阵如蝗箭雨,劈头盖脸袭来。 “主上,快走。”随从们挺身而出,守护在首领身前,挥舞利刀抵挡箭雨,“行事败露,被重兵包围,还是走为上策啊!” “中了三刀,居然还能顺利脱逃!”黑衣首领寒声叫嚣,“先杀了狗皇帝的女人,咱们再一齐杀出重围!”言罢,长刀高高举起,刀锋直直指向匍匐在地的我,迅速落刀…… 十年之前,我没有跟随父亲而去。 数月之前,我没有跟随姐姐而去。 这一次定是在劫难逃了,我会死的,一定,一定。 时间,在一瞬间凝结。 远远的,似乎有什么在急速飞驰。 当啷一声,长刀坠地。 下一刻,有温热的猩红溅上脸颊,我努力抬头,瞧见一支皎洁的白翎尾羽,其锋锐的箭簇正刺入那黑衣首领的眼窝。 “贱人!”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未被箭簇刺中的眼眸,仍旧带着不屑的笑意。 “杀啊!”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宛若潮水般涌来,我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回眸凝视,欲看清挽弓放箭之人。 青云阁的楼顶,一袭月色白衣,萧元尚站在那儿,烈烈夜风牵起他的衣角,仿佛飘飘飒飒的天外谪仙,手中紧握雕弓,满弦若圆月。 他说过,相信我,没事的。 他说过,相信我,会救你的。 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我相信他,永远相信他! 萧元尚是被卫岚抬上车驾的。 回宫的路上,天已大亮,他斜倚靠枕,将我揽在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以至于他的鲜血浸透衣衫,又沾染上我的肌肤。(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7章 碍事 噙着泪,我颤声相问,“让你逃,你为何不逃,瞧你现在,满身是血,遍体鳞伤!” “傻丫头,这一点点小伤不碍事的,我若逃走了,你该怎么办呢?”说完这句,他的唇贴上我的耳畔,温温柔柔亲吻,“伊可馨是我萧元尚的女人,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总算是扯平了,也再不分离了!” 皇帝遇袭是天大之事,听得此讯,宫内早已炸开了锅。 车驾直至乾明宫前才停,我独自一人先下车,抬首便对上一张盛怒的脸孔。 “该死的贱婢,瞧你行得好事!”皇后裴斐横眉怒瞪,厉声斥骂,“皇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定不会放过你!” 这等话语极不中听,站在一旁的皇太后闻之,随即喝止,“大正月的,少胡说浑吣!”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真不知这等谣言是如何传递的。 挺了挺背脊,我极力为萧元尚辩护,“所谓的夜不归宿仅是微服出游与百姓万民同乐,那眠花宿柳之事绝属虚言,帝后原本是天造地设的夫妇,娘娘不该不信皇上,而信他等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恶人。” “贱妇!”当庭喝出一句,裴斐怒得难以自抑,“你是何等身份,竟敢对本宫……” “现在不是打人骂狗的时候!”皇太后冷冷瞥眸,嫌裴斐太碍事,“这乾明宫有的是人伺候,你先回紫宸宫等讯!” 听闻此语,裴皇后又瞪我一眼,极为无趣的退开。 车驾的帘幕被卫岚掀开,皇太后瞧见一身血红的萧元尚,惊得脸色泛白,“不是说仅为皮肉小伤吗,怎么会……”下一刻,她好似想起什么,语声灼灼,“孙守山呢,快去传孙守山!” “因御医院的案子,孙守山还被押在天牢之中。”内监总管李光海小声提醒。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死人啊,还愣着干嘛,快点将皇上抬回内宫疗伤。”说着,皇太后又示意李公公,“传本宫口谕,快去天牢将孙守山放出,为皇上诊治!” “母后,朕没事的。”勾唇轻笑两声,萧元尚努力撑起身子,颤颤巍巍朝我伸出手,“你们都别忙,不要吓着可馨!”见我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皇太后幽幽言语一句,“?嫔好手腕啊,能让皇上如此惦记!” 乾明宫乱得仿佛一锅粥,不等我入内探视,皇太后已命人将门扉紧闭,并传出话来,“各处妃嫔回各处去罢,皇上自有御医照料,不必担心。” 太后懿旨在此,心急心焦的妃嫔们也不好再强行留下,都陆陆续续的散了,我也预备离开,谁知刚转回过身子,居然蓦地撞上一人。 成亲王蹙着眉首,显得有些焦虑,“可馨,你还好吗,我很是担心你啊!” 见他关切,我并不答话,仅是远远躲开,疾步离去。 快行至沁芳桥时,迎面遇上闻讯而来的秋霜,只听她压低声音禀报,“方才长兴侯府的丁副将已遣人回复,小少爷平安回府,毫发无伤。” 太好了,高悬于心上的万钧巨石终于落定――自从青云阁遇袭开始,就一直担心峥儿的安危,又不敢向他人透露,多亏丁晏明知事理,迅速向我汇报。 扶过秋霜的胳膊,长长叹了口气,“好了,回宫去吧,我也好梳洗梳洗。” 丫头抬眼,瞧见跟随而至的萧昭文,便轻声问了句,“王爷还有事么?” 萧昭文幽幽一语,不辨喜怒,“你先退下,本王与?嫔有话要说。” “是。”秋霜应了,小心翼翼抽出胳膊。 “别走!”不等她退下,我再次将她拽住,冷言冷语道,“可馨与王爷交情尚浅,没有什么体己的话儿要说,无需避人耳目。” 见我冷冷淡淡,爱理不理,萧昭文一时气急,挟住双肩,强行扳过我的身子,厉声质问,“伊可馨,你这是怎么了,使得是什么性子?” 他的双手宛若虎爪,将双肩抓得生疼,我故意不与之对视,只是淡淡而笑,“此次微服出游让可馨受益良多,几近是重获新生!” “你和他……”萧昭文想问,却很难张口。 “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兄弟睦。”我轻声念出十二个字,紧接着,又补充一句,“成亲王是不可多得的才子雅士,必定深知这些字句的涵义,皇上是你的君,亦是你的兄长,可馨是皇上的女人,所以你不该对我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返回秋华宫之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宁静,我迫切想要回忆,记起从昨日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件,哪怕是一个细节也不能放过。 皇帝微服出游,原本是一时兴起,根本就没几个人能够知晓,可那些黑衣人的举动…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是误打误撞的遇上,还是筹划久矣的惊天阴谋? 听萧元尚的口气,已然猜到那群黑衣人的身份…我想着思索着,不知是何缘故,姐夫的身影总是在眼前晃悠…难道,难道这回的行刺事件与远征回鹘的景熙有关? 不等理清头绪,只见秋霜立于珠帘外,“主子,热水已经预备好了,您可以沐浴更衣了。” “好的,你退下。”我缓缓站起身子,独自去往置有木桶的内室。 相处的时间长久了,秋霜渐渐知晓,我是最不愿意让人伺候沐浴的,可她今天,却…… “主子。”隔着水墨屏风,侍女小声道,“方才,皇上让紫韵送来几盒药膏,还再三叮嘱,让奴婢为您涂抹。” 跨过桶沿,将身体浸在热水里,我有些疑惑,“没病没伤的,为何要涂抹药膏?” “说是您的脸颊肿了,还有……” 经她一说,才想起被那些黑衣人重重掌掴,随口答道,“你过来吧。” 手持靶镜,端详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右边脸颊是有些红肿,唇角还渗着血痕…秋霜瞧见了,忙旋开一只白玉盒,用细簪子挑了少许药膏,小心翼翼地敷上,“这是薄荷膏,祛瘀消肿。” “嗯。”我点了点头,“紫韵过来送药,你有没有问起皇上伤势?” “问了。” “他伤得重不重?”握住侍女的指尖,我追问一句。 见我紧张万分,秋霜莞尔一笑,打趣道,“难得您关心皇上的安危呢!” “是吗?”这才觉察自己的失态之处,又故作轻松一笑,“皇上遇袭受伤时,我正好在场,他若…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皇上自幼习学武功骑射,一定没事的。”巧言宽慰一番之后,秋霜取过另一只精致的药盒置于我的掌心,压低语声,“这里面盛着宫内特制的秘药,可以缓解*的疼痛,皇上每每召幸妃嫔,隔天必定赐下此药……” 听她如此一说,我的面颊即刻红了大片,支支吾吾,“那个…没事,也不疼了,无需涂药。” 见我羞赧无比,秋霜又道,“皇上在宫外临幸您,有没有告知彤史记录在册?” 实在不愿被这等隐晦之事困扰,我随意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彤史,掌记宫闱起居之事。 那时,我还是太天真,完全不知道记上一笔与没记上的差别,那是生与死的差别…… 大正月的,就卧床闭宫养伤,这等哀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心里都不会好过,难怪皇太后一直没好脸色给我。 这天已是第十日,皇太后仍旧把持门禁,不许我进殿探视萧元尚。 头撞南墙,撞出一鼻子灰,我带着秋霜,悻悻而退。 自萧元尚受伤之后,便闷闷不乐,侍女瞧出我的不自在,笑道,“难得天气转晴,奴婢陪您去梅园一游,如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点头应了。 近来接连好几场大雪,园中的梅树开得正艳,刚过沁芳桥,只闻阵阵暗香袭来,我不由快行几步,来到平时最喜的那株绿萼前,撷下一朵,置于掌心,边嗅边赏,“好幽香的味道,积花上之雪煮茶,定是美味的。” 不等说完,一声厉喝响起,“你是什么人,竟敢采摘这儿的御梅!” 这梅园离秋华宫极近,我好歹算是半个主人,听闻那声呼喝,冷冷回首视之,一披散长发的女子慌慌张张跑来,不由分说地抬手,打落我置在掌心的花朵。 “你又是何人?”见她不恭不敬,我凝眸细细打量,她身着木兰色的衣裙,鬓角簪着一朵素白绢花,双眼空洞无神,似疯似颠。 带着些许自傲,她的语声扬高八度,“本宫是太妃娘娘,你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主子。”秋霜扯了扯我的衣袖,“别理她,她是疯妇!” 侍女的话语似乎刺激到她,她陡然拽住我的胳膊,凄厉大叫,“你才是疯妇呢…苏芩雪,本宫要找贱人苏芩雪,她夺走了本宫的皇儿…皇儿啊,苦命的皇儿……” “萧太妃,您别闹!”说着,秋霜指了指远处,“看,徐公公来了。” 半信半疑回首,果然瞧见徐公公,那疯妇便如同避猫鼠般扭扭捏捏躲开,口中还不住念叨,“苏芩雪,苏芩雪,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见我被惊扰,徐公公连声赔礼,“?主子千万莫怪,她是幽居仁寿宫的萧太妃,可能是看守不力,让她偷跑了出来。” 入宫已有些时日了,还真没听说过“仁寿宫”三个字,我不由一问,“太妃们不是居在上阳宫么,为何她会……” “萧太妃是太上皇的亲妹妹。”徐公公低低答话,“苏芩雪是孝宣皇后的名讳,她们都是前朝哀帝的妻妾。” 这疯妇是前朝哀帝的妻妾?我凝了凝眸,想再次将她打量清楚。 见目光汇聚在她身上,疯妇呵呵一笑,走近几步,牵起我的衣袖,“红梅绿萼,是晔郎最喜欢的,很美很美。” 晔郎?我一时好奇,温颜相问,“他是何人?” “嘘!”萧太妃伸出指尖点上我的唇,显得很是紧张,“不能说,不能说…会被杀头的,皇儿被人抱走了,还有小四儿…叛军杀入内宫,血流成河,好可怕,好可怕!” 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她一口气说出很多,吓得徐公公脸色发白,慌忙将其止住,“太妃娘娘,该回仁寿宫了。”说着,强行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带走。 目送她们远去,秋霜感慨一句,“都是可怜之人啊!” “怎么,你是知情者?”我含笑轻问。 欲言又止,侍女说得晦涩,“与其说是太上皇的皇妹,还不如说是谋朝篡位的一步棋…身为棋子本不该有真心、真感情,很可惜啊…她不但爱上了,还为所爱的男人诞下皇儿,结果呢,还不是难逃 夫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剧!” “妻子?棋子?”听完秋霜的话语,我颇有感触,自语喃喃道,“如若能够选择,谁又愿意当棋子,而不是妻子呢?” “是啊!”侍女点了点头,旋即偏转了话题,“听闻小陆子说,长兴侯火攻回鹘牙帐城,大获全胜,预备班师回朝…这下子,皇上必定欢喜,侯爷加官进爵仅是一瞬之事!” 冷了脸面,我淡淡一句,“若能加官进爵,那也是他的本事,我不指望他!” “侯爷是您的姐夫,爱屋及乌,皇上当然会多加关照的。” “或许吧。”涩然苦笑,我心里暗自盘算,这次萧元尚受伤定会迁怒于景熙――若不是他火烧牙帐城,那些回鹘武士也不会潜入京中,伺机行刺。 睚眦必报,才是萧元尚的本性,他一定会迁怒于人,就算那人再劳苦、再功高。 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便有消息传入耳中:长兴侯违抗皇命,谪守边戍,不得还朝。 皇上向来就是金口玉言,话一出口,已成定局――景熙必须留在西州,不得回返。这一消息是由小陆子带来秋华宫的,秋霜听闻之后,正预备宽慰,却见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便不解道,“主子,您……” “这不是坏消息。”我微微笑了,顿觉烦乱的心绪轻松一截,“保住了珍贵的性命,保留了世袭的爵位,皇上待他,已然不薄。” “可是……” 秋霜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他的事,你别管,我也少操心…人生在世,应该惜命惜福。” 这日,临近傍晚,孙菁贞忽而来访。(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8章 慌忙 听闻内侍通传,我慌忙迎出,福身问安,“可馨见过德妃娘娘。” 欠身搀扶,她颇为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自家姐妹,何须多礼,常听人说皇上将许多名家名帖赏赐给妹妹,我想借过两册临摹,作为寿礼献给贵太妃。” “贵太妃的千秋是何时?”我轻问一语。 “是下月初一。”孙菁贞微笑,“不知妹妹是否预备了贺礼?” 离初一还有十来日,我随口答道,“可能会绣制一幅百寿图。” “这个主意很好啊!”凝了凝神,孙菁贞若有所指一句,“论起太上皇的那些妃嫔,唯有贵太妃盛宠不衰,若能笼络她,也就笼络了太上皇!” “笼络了太上皇?”重复她的话语,我蹙了蹙眉,“太上皇已然退居上阳宫,不临朝,亦不问政事…为何还要笼络他?” “嘘,你小点声!”极为紧张地攥住我的手腕,孙菁贞四下瞧了瞧,“就没听到风声传闻么,太上皇早就对皇上不满,趁皇上闭宫养伤期间,可能会有大动作呢!” 话至此处,心骤然一沉,难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吗?”我忙追问。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这么听闻的。”凑近耳畔,孙菁贞压低嗓音,“进宫为妃,仅是为了报恩而已――懿仁太子有恩于我父亲,所以…记得父亲说过,宫中藏龙伏虎,大有玄妙之机……” 谁是藏龙?谁又是伏虎?何为玄妙之机? 孙菁贞的话语让人生疑,我正欲追问,她忙偏转话题,“听闻妹妹有一套极为罕见的‘淳化阁帖’,不知能否借出几卷,让姐姐也鉴赏一番。” “当然可以。”我笑着点头,回身走到书架前,从匣中取出四卷用绫子包好,双手奉上,“难得遇上知心同好,这几卷法帖还请德妃娘娘笑纳。”“多谢,多谢。”接过字帖,孙菁贞心满意足地笑了,又闲聊过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待其走后,秋霜上前为我斟茶,顺便收拾用过的茶具,只听她小声埋怨,“皇上每次过来都会翻阅那几卷字帖,主子真不该借给德妃娘娘。” “你也忒小气了。”捧起茶盏,我连声笑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再说她不像是那等争宠好胜的女子。” “主子,您就是太仁慈。”秋霜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深宫内苑就像一只大染缸,就算再温婉、再娴淑的女子,一朝没入其间,也会变得难以辨识…勾心斗角,争宠献媚,犹如家常便饭,必须 学会,必须掌握,不然…您不害别人,别人也会害您!” 进宫的日子不短了,深知她说得都是事实,却依旧不愿相信,“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 “奴婢见过太多了,千万不要相信她们!”秋霜压低语声,“她们笑脸迎人,以姐妹相称,却干着背后捅阴刀的勾当,就像皇太后对付贵太妃一样。” “皇太后?贵太妃?她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那些都是表面现象,是假的。”秋霜凑到耳畔,“奴婢刚进宫时,曾经认过一位老嬷嬷为干娘,她是贵太妃宫中的老人儿,她告诉奴婢,太上皇还未发迹之时,贵太妃为他生过一个儿子,那才是太上皇的长子。后来,那个孩子被孝淑皇后与当今皇太后联手害死,从那以后,贵太妃再没生育过…倘若那个孩子活在世上,这皇位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听闻此言,不免惊心,深宫内苑多冤魂,看来果真如此。 难怪贵太妃极少言笑,历经过这等惨事的女人,定是凄凄凉凉,心灰意冷的…… 正月里,天黑早。 晚膳之后,我歪在榻上,闲看书卷,看着看着,只听殿门轻响。 原以为来者是秋霜,便唤道,“往熏炉里添些香料。”一语言罢,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进屋添加,心中顿生疑窦,又唤,“来人啊!” “主子,有事么?”殿外响起匆匆脚步声。 待应答之人走近,我才发觉并不认识,“你是谁?秋霜呢?” “秋霜姐姐有事出去了。”来者小声答话,“奴婢名唤秋霞。” “秋霞?”我恍惚记起秋霜提及过,好像是说李光海又指派侍女来秋华宫,填补被调去玉贵人身畔伺候的秋雪的空缺。 “您还有事吩咐么?”这丫头有些怯弱,极为拘束地弓着身子。 “方才,是你在叩门?” “不,不是,奴婢一直在偏殿打扫。”秋霞想了想,又低低一句,“奴婢过来正殿时,远远瞧见一道漆黑的人影,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人影?定是你昏头昏脑的,将草木树荫错看成人影了!”我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起身亲自关闭殿门。 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正预备横上门闩时,一张小纸条从殿门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我一时好奇,抽出纸条细瞧,上面写着几个小字:三更夜半,清瑶亭,不见不散。 纸条的落款在背面,是两个字――光影。 凝望那最为熟悉的字迹,我咬牙切齿一句,“傻瓜,真是无药可救的大傻瓜!”旋即将纸条握入掌心,揉得稀烂。 那是他,是他回来了。 光影,就是他! 记得儿时习学“尔雅”,得知“熙,光也”,便笑着唤他,唤他“光”! 光影,这二字隐射他的名字――景熙,是我与他之间的暗语。 他回来了,难道就不怕死吗? 三更夜半,清瑶亭,不见不散! 他在等我…到底是见?还是不见?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仿佛成千上万只小猫齐齐抓挠我脆弱的心房,令人痛苦不堪,以至于难以呼吸…… 夜色深浓,烛影摇曳,四下寂寂无声。 裹着馨暖的锦被,我倚靠床头,暗自估摸:很晚了,怕是早已过了三更。 一整晚,都被棘手的问题困扰,难以理出头绪,难以抚平心境。 若去见他,没什么话儿好说;若是不见,心里又似牵挂着什么。 违抗皇命是诛连九族的死罪啊,在他偷偷回京之前,可曾反复思量过…他想将峥儿置于何等境地,又想将我置于何等境地…… 不行,一定要去见他,同他说清楚、讲明白,好彻底湮灭那些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倏地,我掀开被衾,匆忙穿戴,为了避人耳目,还特地披上一袭玄色斗篷,悄悄出门而去…… 清瑶亭紧邻秋华宫,我自是熟门熟路,巧妙绕开巡防的宫人之后,快步隐入浓密的树丛中,窥视亭中情形。 亭畔是一渊池水,借着滟滟水光瞧去,亭中之人的背影,似景熙,又不是。 不敢贸然上前,我仅是轻咳一声。 听闻咳嗽声,那人兀然回身,唤道,“是?嫔么?” 在不能断定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我依旧隐藏于树丛中,不肯轻易暴露颜面,“你是何人?” 那人循声张望,“景熙曾经告知,说你是可靠之人,所以我冒死送信给你,希望你能救我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心中已有七八分的明白,惊问一句,“你是不是穆……” “是,我就是穆亲王。”那人自语喃喃,“还记得吗,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在昔日的太子府。” “你不是被囚在永思堂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欲看清他的真面目,我缓步踱出树荫。 眼前之人,憔悴不堪,不过二十来岁,两鬓却已斑白,只听他自言自语,“萧昭业病危,乾明宫乱成一团,谁还管永思堂的事儿!” 一连十几天没有萧元尚的任何消息,他竟然病重病危…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转身,只想快点赶去乾明宫,探视他,照顾他…… 见我六神无主,正欲离去,穆亲王踏前一步,拦住去路,“景熙信任你,我亦信任你…你救还是不救,爽快些,给句话吧!” “现在没有心情谈这些!”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我随手掷在地上,冷冷淡淡道,“找一身内官的服饰换上,天亮之后,拿着腰牌出瑞虎门,若有侍卫问起,就说是秋华宫的,为太妃娘娘的寿辰采 办针黹活计。” 出入瑞虎门,向来极少有侍卫盘问,将腰牌赠予穆亲王,仅是看在景熙的薄面上,再说我的能力有限,能够做到的也就如此而已。 不等他言谢,我转身就走,刚走出二十步,抬眼瞧见一排茜纱宫灯,正预备掉头回避,只听惊喝一声,“谁,是谁?” 随即有尖细的嗓音接话,“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定不是好人,更不会做好事!”语音未落,另一女声严厉吩咐,“去,你们快去查看清楚!” 茜纱宫灯由远及近,在看清我的面容之后,侍女即刻回禀,“皇后娘娘,是秋华宫的?嫔。” 原来是裴皇后,还真是邪门,难得夜里外出,一出门就遇上“鬼”,撞客了! 既然遇上,再逃也是逃不了的,索性正面迎敌,旋即屈身施礼,“可馨见过皇后娘娘。” “哟,是你啊!”裴斐自惊自怪,“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可馨睡不着,所以……” 不待我说完,裴皇后冷嘲热讽道,“没有男人陪,夜里就睡不着,皇上危在旦夕,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听她说得如此鄙夷,我不禁皱了皱眉,很难相信母仪天下的皇后竟是这般德行,亏她还出自名门世家。 “您瞧!”伴在她身侧的内宦似乎发现什么,指着远处,“前面的树丛中,好像站着一个男人,?主子该不会是……”话说一半,陡然止住,那贼眉鼠眼的内宦瞅了瞅裴斐,讨好似地笑,“半夜三更 的,?主子私会情郎,被人当场捉住…皇后娘娘应该马上通知皇太后啊!” “对,对,你说得很对!”唇畔牵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裴斐厉声喝道,“来人啊,还不快点将?嫔拿下,送去乾明宫让皇上好生瞧一瞧!” 乾明宫?正愁没有门路探视萧元尚,裴斐将我送去,也倒是便宜。 丝毫没有反抗之意,我心甘情愿让内宦拿下,送去乾明宫…… 子夜已过,乾明宫内仍旧灯火通明。 玉阶上,裴斐挪着莲步,行得飞快,她浓妆艳抹的粉脸上,显露不可一世的得意之态。 向来就厌恶憎恨我,又难得抓到我的把柄,她乐滋滋地瞥眼,冷声哼道,“该死的娼妇,看皇上如何处置你!”萧元尚闭宫休养期间,乾明宫侍卫林立,见她兴冲冲而来,皇太后的亲信内宦同福即刻上前拦阻,“皇后娘娘,请您止步!” 兴高采烈的裴斐不曾料想竟会遇上当头冷水,惊呼一声,“大胆的狗奴才!” “请娘娘息怒。”同福屈膝跪地,“皇太后再三强调,不许任何人惊扰皇上休养,您还是……” “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裴斐有些恼怒,抬袖拨开他,遂将我押入殿内。 步入内殿,裴斐急不可耐的直奔龙榻前,咋咋呼呼道,“启禀皇上,伊可馨深夜与人私会,欲行那苟且之事,被臣妾撞见后,当场将其捉住。”说着,指使内宦强行压下我的双肩,让我跪倒在榻前 。 “可馨,你……”萧元尚伸了伸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半月未见,好似相隔千秋万代,再次见到时,我居然辨认不出他那清俊的样貌,现在的他,一脸惨白,嘴唇乌紫,瘦削的双颊凹陷,与意气风发的九五之尊相差甚远。 “元尚!”哀呼一声,我想握住他的指尖,却被裴斐重重一推,旋即扑倒在寒凉的地上。 “娼妇,你还想着博取同情啊!”下一刻,绣有精致团花的缎鞋碾上我的手背,裴皇后笑得忘乎所以,反复踩踏,“是你害皇上受伤的,本宫现在就废了你的双手!” 十指连心,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我咬唇忍住,不愿痛呼一声,更不愿让萧元尚担忧。 见皇后针对我,萧元尚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想解救我,“贱人裴斐,你给朕滚出去!” “皇上,您不能总是向着她啊,她才是贱人,是下贱的**!” “你,住口!”萧元尚怒目圆瞪,扬起巴掌,正欲挥下,不料身子一歪,竟倒了下去,趴伏在床沿上,呕出鲜血…… 大口鲜血随着萧元尚的剧烈咳嗽涌出,此情此景早已将趾高气扬的裴斐吓住,她退却大步之后,转身逃离,跟着她的内宦侍女们也如撞见鬼怪似的,落荒而逃。 “元尚,你!”我惊呼一声,慌忙将他扶起,揽入怀中。 “我,没事,你的手……”萧元尚气若游丝。 “御医呢!”似乎想起什么,我扬声唤道,“紫韵,快去传御医!” “别忙了,紫韵被调离,还有同禄、卫岚,十多日没有御医诊治,母后是想折磨朕,将朕折磨致死!”说着,他努力牵动薄唇,想对我笑,可没等笑出声,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 长久以来,一直认为白色与红色才是绝配,可今夜…点点血色喷溅,沾染在我的玄色斗篷,温温热热的,就像遇袭的那次一样。 “元尚,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有事!”鼻尖酸楚,泪珠簌簌掉落。 “傻丫头!”他略微睁了睁眼,望住我,“别哭了,笑一笑,给朕笑一笑!” “等着我,我这就去找御医!”言罢,将他扶回枕上躺好。 “别去,他们不会……”死死拽住我的衣袖,萧元尚不肯放手,“他们巴不得朕早点死,是不会医治诊视的。” “不会的,你还是皇帝啊,他们怎么能……” 萧元尚颓然一笑,“母后早就想废黜朕,改立昭文为帝,对外声称闭宫养病,其实暗地里在策划反叛之举。” “不,这不公平!”我只觉浑身发颤,满心悲苦,无论是萧元尚,还是萧昭文,都是皇太后嫡嫡亲的儿子,为何会…… “你说不公平?哼,这世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啦!”龙榻畔的层层垂幔之后,有冷冰冰的男声兀地响起。 是他,那是萧昭文的声音,我一听便知! “出来,你给我出来!”疾步上前,倏地将垂幔扯下,我咬牙切齿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藏头藏尾!” 一袭红衣耀亮,萧昭文缓步踱出,见我蹙眉怒目,他扬声大笑,“可馨,或许你还不知道吧,我最喜欢看你生气的模样!”(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9章 自信 张狂的笑声传入耳中,凝望萧昭文自信满满的神情,我厉声一句,“你别笑了!” “遇上这等千载难逢的大喜之事,为何不笑,若是不笑,难道应该悲泣痛哭吗…母后已然被我囚禁,天亮之后,我将在朝上宣布,皇上伤重不治,龙驭归天,这皇位是我的啦,你应该为我感到欣喜万分啊!” 他,他真的要夺位,我脱口一句,“皇位属于萧元尚,你是乱臣贼子!” “是么?”扬了扬头,仿佛挑战一般,“记得我曾经说过,萧昭业就是本朝势力最大的乱臣贼子,我与他是一奶同胞,他坐得皇位龙椅,我亦坐得!” “大逆不道!”怒指他的鼻尖斥骂,我连连退了几步,退到榻前,挺身遮掩住萧元尚的身躯,生怕萧昭文会对他不利。 “原来这就叫做大逆不道啊?”萧昭文咧嘴一笑,“依照你的说法,萧昭业与父皇也是那大逆不道的败类――父皇夺了哀帝的天下,萧昭业又抢了父皇的江山,如此来说,他们与我完全是一路货色,不分伯仲!” “昭文,你不要太猖狂!”萧元尚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子。 瞧见他的唇边留有血迹,萧昭文冷笑一声,“伤成这样,还不好生养着,你就省省吧,作为你的亲兄弟,我会替你悉心照顾母后的,还有你的那些后妃,特别是伊可馨,我绝不会亏待她的!” “你,你无耻!”言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萧元尚慌忙以袖掩口,点点猩红溅湿衣袖。 “是不是很痛,是不是每咳嗽一声都会牵动伤处?”在龙榻前的绣墩上坐了,萧昭文挑了挑唇角,“你是习武之人,那几处刀伤原本是不碍事的,很可惜,母后让孙守山在你的伤口上涂了信石!” 信石?那可是毒药,民间时常用它提炼剧毒的砒霜! 听过萧昭文的话语,我恍惚了半晌,实在难以相信。 萧元尚真是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么,就算是禽兽,老虎再毒再狠,也不食子啊! “乱臣贼子,蛇蝎毒妇,你与母后好狠的心啊!”一声凄厉的痛呼逸出喉间,“朕…朕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是他的母亲与亲兄弟,可想而知,萧元尚的内心有多么悲苦与伤痛,欲安慰,只见他满目赤红,我只能苦苦哀求,“皇上,千万别相信那些鬼话,萧昭文是想故意激怒你,你要多多保重,多多保重啊!” “可馨说得对极了,你就好好歇息吧!”萧昭文不怀好意的附和一句,缓缓站起身子,过来拉扯我的臂膀,“我将你最爱的女子带走了,一定会好生怜惜宠爱她的!” “你,你太放肆!”萧元尚想阻拦,却毫无气力,身子摇摇欲坠,差点滚落床下。 “既然如此舍不得她,索性就……”回望萧元尚一眼,萧昭文笑得奸诈,合掌拍了拍,听闻击掌声,几名内宦入殿,齐齐跪地,“主子,有何吩咐?” “有上好的差事交待给你们!”萧昭文笑得畅快无比,带着邪恶的魔性 “这……”几名内宦面面相觑,碍于萧元尚在场,都不敢轻易动手。 “该死的杀才!”见他们迟疑,萧昭文气恼,不知使出什么兵器,将其中一人砍倒,随即叫嚣道,“我的话就是圣旨,不从命者,杀无赦!” “是是是。”内宦一阵捣蒜般叩首,连呼饶命。 “还不快去,脱去她的衣衫!”萧昭文恨声喝令。 被人如此羞辱,寒凉的泪水涌出眼眶,我厉喝一声,“萧昭文,真是看错你了!” 他笑了,凝了眼眸深望,“伊可馨,我又何尝不是…我后悔了,后悔让你中选,后悔将你推入他的怀抱,他是将死之人,我憎恨他,恨不得他马上死去…顾太傅是他杖杀的,芊芊是他害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比任何人都要可怜!” 都说人会变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变得完全不认识了,我咬牙啐他,“畜生,你快住手!” “我若是畜生,那他是什么?”萧昭文回身一指,指向匍匐在地的萧元尚,“你是看过那卷画作的,别以为画中的女子是小周后,亦或是你的姐姐伊可兰…宫廷画匠作画的那一天,我就在现场,眼睁睁瞧见他的恶行,想救却不能救,想救亦不敢救,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那画卷,画的是顾芊芊啊,我永生永世最爱的女子!” 真相竟是如此!画上之人不是小周后,亦不是姐姐,而是投水自尽的顾芊芊。 难怪萧昭文会…… 素来不是黑白不分之人,可这一次我选择维护萧元尚,“皇上不是故意的,求你……” 萧元尚已是重伤,若继续被萧昭文折磨,怕是活不了多久。 来不及思索太多,我厉声道,“可馨承认,皇上的确对不住顾芊芊!” 一脸悲伤之色,萧昭文嘶声怒吼,“光是你承认,又能有什么用处,她已经死了,离我而去了!” “同为可怜的女子,你不忍心见她受辱,难道就忍心见我受辱吗?” 此言一出,萧昭文愣住,旋即笑道,“我是不忍心,可惜你不听我的,一直要向着他…既然向着他,那你也就成了我的敌人,就陪他一起去死好啦!” “我会陪着他!”横了眸眼与之对视,故意激他,“至少,他比你强,你是疯的……” “可馨啊,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就是疯的!”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萧昭文示意内宦将我放开,缓声言笑,“他比我强,你认定他了,是不是?” 抱臂环在胸前,企图遮掩暴露的春光,我的回答很是干脆,不带一丝半毫的犹豫,“是,无论此生是漫长,还是短暂,我只认定萧元尚一人,他是我的夫婿,我为他生而生,为他死而死!” “好,你的决绝,我看在眼中,我会成全你们!”言罢,萧昭文颓然而笑,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殿门重重关闭。 刹那间,我失去所有力气,软软的,跪伏在地。 “傻丫头!”匍匐在身侧,萧元尚只是望着我,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想笑却又笑不出声。 “皇上,没事了!”支撑起柔弱的身子,我小心翼翼将他扶起,笑意涩然,“可馨会一直陪伴着你,无论是生,还是死!” “嗯,嗯……”他说不出更多的字句,一抹悲愁的苦笑渐渐凝上面庞。 一晃三日过去,不知萧昭文是否登基称帝,不知殿外的侍卫是否全都换成他的亲信,反正偌大的乾明宫被彻底隔离孤立,天寒地冻的,守着一位重病之人,既无医无药,又无人理会,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皇上,醒一醒。”端着茶盏送到他唇畔,“你在发烧,要多喝点水。” “可馨,是我连累你了。”喝过小口之后,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哀然低语,“无需再管我,你走吧,跟着昭文,他会待你好的。” “有些话语,我不愿再重复第二遍。”说着,将茶盏搁在榻前高几上,替他掖好被衾,柔声安慰,“你才是百姓万民的皇帝,他不是…受苦受难只是暂时,我相信一切会好的。” “也许吧!”刚说了三个字,他一阵咳喘,紧捂胸口中刀的位置,大叫一声,“疼,好疼!” “皇上,怎么了?”凝眸望去,只见乌黑的血水渗出,浸湿纱布。 “疼,好疼……”他疼得咬牙切齿,将拳头握得极紧。 忽而,记起萧昭文的话语,皇太后命御医用信石涂抹过萧元尚的伤口,难道是…… 心脏不住狂跳,暗暗叫了一声“不好”,我颤颤巍巍揭开包扎伤口的纱布,一股腐肉的恶臭味冲鼻而至――信石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萧元尚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这没医没药的,该如何是好啊! 越忙越乱,越乱越忙,被萧元尚痛苦的呻吟声吓住,我的心思乱成一团,不知该怎样拯救他? 低头望见自己的伤处,他的眼中流露出哀然之色,用颤抖的语声问我,“可…可馨,我会不会死?” “不会的,一定不会!”不等他再言语,我疯了似地朝外奔去…能想起的,只有唯一,受尽凌辱也好,认贼作夫也罢,只要能够救他,无论任何事,我都可以去做,我都愿意去做…… 乾明宫的门窗早已被木板钉住,仅留有一丝窄窄的缝隙,递送饮水食物。 砰砰砰,我将殿门捶得山响,殿外侍卫闻声之后,扬声吼道,“老实一点,不然让你好看!” “大胆的狗奴才!”厉声将其喝住,我大嚷,“本宫要见萧昭文,你去把萧昭文给本宫找来!”那侍卫轻忽一笑,“新皇的名讳也是你能随口叫嚷的么?你早已不是妃嫔主子,那人也不是皇上,劝慰你们还是安份守己一些,省得触怒了新皇,让你们没饭吃,没水喝,到时候啊,就是死了,臭了都没人知晓!” 新皇?由此听来,那乱臣贼子还是登基称帝了! “死了?臭了?看是你先死,还是本宫先亡!”我冷声言笑,“你还不知道吗,萧昭文喜欢本宫,想要本宫……” 一听此话,守门侍卫极为不屑,“还是省省气力罢,新皇若是真心喜欢你,也不会将你关在这儿,与那等将死之人关一起…你是没机会能瞧见了,皇上现在的新宠是芳嫔与蕙嫔,左拥右抱,夜夜共寝!” “萧昭文喜不喜欢本宫,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一不做,二不休,我以额头猛撞殿门,“快点将门开启,不然本宫就一头撞死在这儿,等到那个时候,你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你这是自己找死……” 不等侍卫说完,只听内宦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吵什么吵,就不能消停一刻啊!” “回禀同贵公公,是?嫔。”侍卫如实答话,“她撞门寻死。” “什么?开门,快开门!”同贵显得紧张万分,颤声责怪,“她若死了,皇上必定重罚,你我的小命难保啊!” 一下,两下…沉闷的撞击声之后,眼前一片殷红。 我知道,那是鲜血从额上淌下,模糊了视线。 殿门开启,侍卫将我强行架出,又重新关闭殿门。 一开一关之间,我没敢回首相顾,仅是暗自立下决心――萧元尚,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崇德宫的偏殿寂寂无声,独自侧坐榻上,瞧着御医机械地绕动纱布,一圈又一圈,额上的伤口被悉心包扎。 “?主子的伤?”同贵小声询问。 御医答曰,“是皮外伤,不碍事的,若按时换药,过几天就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同贵连连点头,讨好似地笑,“?主子,今晚皇上等着您。” “他是你的皇上!”略微抬了抬眼,我缓声轻语,“不是我的!” 乾明宫囚着萧元尚,新皇登基之后,只有另辟寝宫,崇德宫便是萧昭文的选择。 次第宫灯,光晕氤氲似雾,同贵引着我,去往宫室深处。 一步步行来,穿过层层帘幕,内宦示意我在最后一道软烟罗前停驻。 “皇上,她来了。”妖里妖气的媚语响起。 隔着帘帐,我抬眸望去,看得并不真切,那一抹朦胧的人影好像是芳嫔。 “可馨,过来。”颇为低沉的语声传入耳中。 “不必了。”我正色道,“你我是叔嫂,理应避嫌。” “?嫔装什么清高呢?”芳嫔冷声嗤笑,“你不也是萧元尚的妃嫔,因何故在此处出现?你若真的有心,就该像恩嫔一样投缳悬梁,以死明志!” 恩嫔投缳?一时恍惚,眼前有萧索身影掠过,曾经与恩嫔有过几面之缘――据言,她是澹泊若水的女子…… “投水,投缳,是人皆会!”我勾唇轻叹,“可馨不愿让萧昭文心痛,所以可馨不能轻易言死!” “是么?”听闻此言,萧昭文有些动容,语声也趋于温柔,“来,到朕的身畔来。” 伸手撩开纱帘,我轻挪莲步,来到他身侧,屈身坐定。 大丈夫能伸能屈,小女子也一样――或许,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夜,悄无声息。 男子的温热气息拂上耳根,令心头微怔,我侧眸望去,他的脸色阴郁。(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0章 孤单 高处不胜寒,一旦登临高处,能够做伴的人就越来越少,他会感到越来越孤单,越来越寒凉。 柔声低语,萧昭文伸臂揽过我的纤腰,“你能来,说明你想通了,朕很是欣慰!” 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我不言不语。 “冷么,你在发抖!”牵过被衾将我覆盖,他用修长的食指点上我的额角,隔着层层纱布轻抚伤口,“真是一个小傻瓜,想从乾明宫出来就大大方方的出来呗,为何要寻死觅活,若是毁坏了容貌,该如何是好?” 容貌?他能想到的,仅是我的容貌――男人啊,都是以貌取人的! 见萧昭文拥我入怀,李芳儿有些不悦,冷冷瞥我一眼之后,开始勾扯他的臂膀,“皇上好偏心啊,?嫔来了,就不理不管妾身了!” 牵起裙裾,径直走向窗边,从窗口望去,可以望见乾明宫的飞檐。 立在窗畔好久,同贵奉上热茶,小声道,“?主子,外面冷,在飘雪…您还是回到皇上身边去吧!” “是,奴才这就去预备。”同贵应了,转而退下。 “离我远点!”不曾正眼看他。 “可馨!”沉声喝出我的名讳,他将掌心贴上额头的伤处。 “将你的脏手拿开!”我恍惚一笑,“你不是我所认识的萧昭文!” “你!”他愣了愣,许久没有说话。 殿外飘着雪,偶尔有几片雪花被风儿带入,飘落在我的肩头,倏地化开。 倚着窗儿,我摊开手掌去接,口中喃喃私语,“知道吗,雪为何是纯白色的?” 萧昭文踏前两步,与我并肩,“因为它们是由天空的眼泪凝结而成的,如同你我的眼泪一样。” “我的眼泪是无色透明的。”略微勾了勾唇角,想笑却笑不出,“而你的眼泪呢,同你的心一样,全都是黑色的!” “我的心是黑色的?你就那么恨我?”萧昭文拧起眉头。 “不能怪我恨你!”眸中有晶莹闪烁,“要怪,只能怪你太无情!” “好,朕是无情,朕不会再心软!”他沉下面色,转身就走,“换药之后,你即刻滚回乾明宫,朕要看你如何死,还有他!” “雪,为何是纯白色?”我微微一笑,再次轻问。 他驻足,却未回答。 一抹凄楚的笑凝在唇角,我哀然长叹,“只因为他忘记了,忘记自己曾经的颜色…可我还是记得――记得曲水流觞;记得点点红梅下,他冲我淡淡的微笑;记得冽冽寒风中,他给我融融的暖意……” 萧昭文忘记自己曾经的颜色,而我却不能忘怀,勉强留下去,也无任何意义…再说,萧元尚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揣在袖中――那是一小包金疮药,是在御医为我包扎额上的伤口时,偷偷藏下的,这就是为何要撞伤额头的缘故,不伤了自己,就没法为他取药。 出了崇德宫,与捧着药匣的纳吉雅兰不期而遇,她看着我,没说一句话,装作不相识的模样。 倒是同贵先言语,“?主子,这位是御医院的医女,预备为您换药,请移步至偏殿。” 雅兰做事极为麻利轻巧,整个换药过程,我居然没觉得疼。 “?主子,药换好了,您还回去么?”同贵小心翼翼问话。 “当然,本宫不会难为任何人,这就返回乾明宫。”说着,起身欲走,还未走出两步,故意一踉跄,引得雅兰来扶。 “?主子,小心一些。”沉默良久的纳吉雅兰终于开口。 扶着她的臂膀,我趁势在她的手腕上按了按,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旧症复发,本宫从前在长兴侯府时,就患过血虚症。” “您刚撞伤额头,又失血过多,的确有旧症复发的可能,所以还需多多调理!”显出焦虑之态,雅兰沉声道,“血虚症,事关重大,若是不问不管,怕是会危及性命…医者父母心,不如这样,奴婢辛苦一点,每日用阿胶炖粥,给主子送去。” “这,这还需请示皇上。”怯怯弱弱的同贵,不敢做主答应。 听闻他的话语,我佯装悲恸无比,连连哀泣,“可怜啊,本宫现在是阶下之囚,是戴罪之人,真不敢劳烦贵公公及医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让我去死,陪伴那人共赴黄泉。” “?主子,您别这样说,皇上对您的情分,奴才是知晓的。”同贵低声劝慰。 “仅是一碗粥都不愿意,还谈什么情分!”说罢,我故意抽出丝帕,擦拭眼角的泪滴。 “君心难测,说不定再过几日,?主子又被皇上宠幸。”雅兰快言快语,也在一旁帮腔,“等到那时候啊,贵公公就是?主子的大恩人了。” “恩人,你也不愿意见可馨因病而亡吧!”我欠了欠身,欲拜同贵。 “?主子,您折杀奴才了。”他惶恐不安,扑通一声跪下。 见其有些动容,我再三哀求,“贵公公,你就行行好吧。” 前思后想一番,同贵也别无他法,只有应了,又叮嘱雅兰道,“此事生死攸关,千万不要被其他人知晓。” 回到乾明宫,天已蒙蒙亮。 远远瞧见当班值守的侍卫围聚在一起,扒着门缝窗棂向寝宫内窥探,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嬉笑连连。 他们在看什么,难道是萧元尚不好? 心,骤然缩紧,我快行几步登上玉阶,只听一侍卫窃笑道,“那娘们是谁?” 污言秽语入耳,令人怒气冲顶,我沉声惊喝,“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侍卫们猛地回头,瞧见我归来,全都一震,旋即退往两侧,不再言语。 推开门扉,肆意闯入的冷风将烛火扑灭,宫室即刻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你敢打我?”那娼妇有些惊愕。 啪,啪,啪!又是一连三响,我恨声道,“贱人,打的就是你!” “你,你打得起我吗?”说罢,尖厉的哀嚎声逸出喉间,“我若是贱人,那你是什么,你是**,陪皇上睡了整晚,见我好欺负,又来拿我出气!” 这是阴谋,一定是萧昭文的阴谋,不然她不会说出这等恶毒的话语! “住口!”又一巴掌狠狠扇向她,她的粉颊一偏,噗地吐出一口血水。 “哼,我为什么要住口,我就是要说!”她噙着满口血水,大吵大嚷,“被人说中心事,被人踩到痛处,就想着报复,你若清清白白,你若没跟皇上睡,他会轻而易举的饶恕你吗,你能轻巧的全身而退吗!” “滚,滚出去!”我怒得难以自抑,抬脚踹在她光裸的肚子上,她倒抽一口冷气,蜷缩起身子,躺在地上不住哭嚎。 见我怒气大盛,仰躺在床上的萧元尚弱声言语,“对,对不起…可馨,我……” 快步来到床前,拢了拢萧元尚敞开的衣襟,我将他揽在怀中,“你别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全都是萧昭文不好,是他害了你,也害了我!” 不知何人将乾明宫的情形呈报给萧昭文,他命同贵带着内侍将那低贱的娼妓抬了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带上摆在床头的一只香炉与一套杯盏。 一切又恢复平静,见我额上缠着纱布,萧元尚极为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倒是你!”说着,从袖中摸出私下藏住的金疮药,“瞧,可馨拿到药了,你会好起来的。” “药?”萧元尚愣了愣神,又凝眸望我,似乎是在分辨我的神情,“你能回来,我真的很欣慰,是我让你担惊受怕,让你受苦了。” 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指尖,温婉而笑,“你我是夫妻,无需这些客道的话语,先休息一会儿,等我调好药,再为你疗伤。” 小时候,我是一个顽皮的小姑娘。 记得有一次,去江边渡头玩水,被沉在水中的瓷器碎片划伤了脚背,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 哭着回家,正巧被父亲瞧见,他二话没说,命家中仆妇取来绣花银针,将我绑在床上,强行缝扎伤口。 那时候,觉得父亲特别狠心;现在想想,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同此时此刻一般――早已行至山穷水尽之地,萧元尚的伤势不能再恶化下去了,我只有…只有像父亲那样狠下心肠了! 将装有银针、丝线以及绣剪的小盘端到床前,我轻唤一声,“皇上,请恕可馨无礼,你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 颤颤撑起身子,萧元尚微喘道,“你,想干什么?” 不知父亲的法子是否有效,我的语声有些不安,“可馨斗胆,必须为你将溃烂的皮肉剪去,再将伤口重新缝合。” 不曾问及有没有把握,能有多大把握,萧元尚勾唇笑了,“好,你动手吧!” “会很痛,你一定要忍住!”说着,将沾过温水的巾帕重重叠叠折起,让他死死咬住。 剪去腐肉的过程很顺利,萧元尚一直紧闭双眼,拼命隐忍疼痛。 在伤口上涂过一层金疮药之后,我开始下针缝合。 从前,姐姐在世时,教过一些针黹刺绣,可我总是嫌麻烦,不愿听,也不愿学。 书到用时方恨少,针黹刺绣的技艺也是一样的,我现在懊悔极了,后悔没听姐姐的教诲。 银针扎入皮肤,萧元尚全身一颤,额上汗珠滚滚,我一时惊惶,又将针抽了出来。 “是不是很痛?”我忙牵起衣袖为他拭汗。 他睁了睁眼,摇了摇头,眸中有晶莹闪烁。 一定是疼极了!我越来越不自信,缝得是萧元尚的皮肉,没有机会能够拆毁重来,必须…必须一次到位! 正在踌躇之间,忽而响起叩门声,我一惊,将攥在指间的银针掉落,再也寻不见踪影。 是何人叩门?来者若是萧昭文,又该如何是好呢? 不等我去应门,只听殿外戍卫的侍从厉声吆喝,“你的手脚可要麻利一些,咱们弟兄原本就事多忙碌,没那么多闲工夫耗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是是是,奴婢仅是奉院判之命,将熬好的汤药送给?主子。”院判?汤药?来者的语声分外耳熟,是纳吉雅兰――我的救星! 强行隐忍欣喜之色,将血淋淋的双手在衣摆上拭了一拭,我扶起萧元尚,小声道,“是医女来了,你有救了。” 快步进殿,雅兰将食盒搁在几案上,欲行礼。 我抬手,拦住她,“免了。” “这是一些药粉,有止血的,也有镇痛的。”警觉的瞧了瞧四下,雅兰悄悄塞给我几个小纸包,“食盒里,有一碗补血粥,还有一盏黄酒煎鬼针草,粥是您的,汤药是皇上的。”说完,她欠了欠身子,扭头就走。 “慢着,你能不能帮我……”话说一半,陡然望见她的裙裾上染了大片血红,我忙问一句,“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嘘!”雅兰驻足,抬眼瞥向躺在床榻上的萧元尚,“千万别让皇上知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凌淑妃的。” 凌淑妃的血? 心,咻地一下被人攥紧,我已然猜到是什么事了,疾声惊问,“难道是她腹中的胎儿……” 略微点头,雅兰确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还真是可怜呐,宣政殿外,新皇大开杀戒,杖毙朝臣数十人…还有那些不肯屈从的宫娥内侍,皆被一一斩杀!” 虽与凌晚晴不合,可我仍追问一句,“淑妃娘娘的情形如何?” “只剩半条人命。”雅兰悲哀地看了看我,附耳低语,“昨日,新皇强行逼迫有孕的妃嫔策马赏雪,那些骑乘的马匹是西域进贡的,性子暴烈似火,几名驯马师都难以制服…结果,玉贵人丧命于马蹄之下,凌淑妃堕马损胎,流血不止!” 如此惨事入耳,令人愤恨不已,我咬牙切齿,“简直就是猪狗不如,那等畜生一定不得好死!” “可馨!”握了握我的指尖,纳吉雅兰劝慰一句,“新皇待你,与众不同,你要学会智取,决不能硬碰!” 人生在世,可以没有爱情,可以没有亲情,就是不能没有人性…人若没有人性,还能被称之为人么? 萧元尚重伤,凌晚晴滑胎,宫闱剧变…事到如今,除了深深的懊悔与自责之外,早已想不起其他事――是我看错萧昭文了,或许从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我错了,我不该给予他希望,更不该助长他的复仇之心。(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1章 转圜 “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么?”揪扯住胸口的衣襟,我悄然自问。 也许有,至少萧元尚还活着,只要他能平安地活着,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萧元尚,萧元尚…口中不住叨念他的名讳,满脑子都在想着他。 忽而,我意识到他的伤口好像还未缝合,不禁惊呼一句,“天呐,居然忘了,还将他晾在那里!” 转过身子,快行几步,瞧见他撑起躯体倚靠在床柱上,右手持银针,颤颤巍巍缝合着自己皮肉,每下一针,每抽一线,皆扯动额上的青筋。 “你!”话语哽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我知道缝合伤口有多么疼痛,特别是亲自动手,那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我没事,你无需难过!”说着,他微微笑了笑,“一直以来,你都很坚强,我也要同你一样,不能再气馁,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 “好,好!”紧紧握住他染血的手,我努力牵起一丝娇笑,“你我齐心协力,天下没有闯不过的难关!” 一连两天,萧元尚每天坚持服用雅兰偷偷送来的汤药,胸口的刀伤似乎好了许多。 这日,不知是何缘故,除了粥与药之外,还有一盅炖汤。 原以为是雅兰特意为萧元尚预备的,我便盛了一碗递给他。 每天馒头咸菜的,极少能见荤腥,萧元尚也未多想,端起碗,就喝了两口。 正值此刻,只听殿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萧昭文踱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揣测的笑意,“哟,生活不错啊,真不像是阶下之囚,还有这等滋补的汤羹食用!”说着,俯身在床头坐了。 听他提到汤,我一怔,难道这汤有问题…旋即夺过萧元尚手中的瓷碗,叱问萧昭文道,“你又想干什么?这汤有毒?” “朕可是好心好意!”萧昭文说得晦涩,“一心直想着,让他们父子团聚……” “父子团聚?你在说什么鬼话,是你害凌淑妃失去孩儿的,还在这儿假惺惺的装良善!”只觉得萧昭文的用心颇为险恶,我决不能让元尚再次受伤了,便举了瓷碗,重重摔在地上。 望着四溅的汤汁,萧昭文幽幽一笑,语声冷得渗人,“多好的东西,被你浪费了,真是可惜可惜啊!”说完,?颜凑到身畔,故意伸手揽我的腰。 当着萧元尚的面,他竟敢动手动脚,我挥臂挡开他的手,恨声叱责,“滚出去,乾明宫不欢迎你!” “住口,别再让我瞧不起你!” 听完我的话语,萧昭文微愣,转而取过几案上的汤盅,再次递给萧元尚,“好喝吗,再喝一点吧!” 与其对视,萧元尚极为冷漠,未说一句话,再次端起汤盅,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废人一个,真是可怜!”萧昭文笑得意味深长,瞥眸望我,“可馨啊,为你深感不值!” “别喝,别喝!”我扑上去抢夺汤盅,心里惴惴不安。 “让他喝!”萧昭文勾了勾唇,“这汤不但不是毒,还异常滋补――紫河车炖枸杞子,岂是人人能够享用的!” “紫河车!”萧元尚一惊,以袖掩口欲呕。 “元尚,你怎么了?”我忙递上帕子,接住他呕出的汤水,“什么是紫河车,有毒么?” 一口一口将帕子吐湿,萧元尚怒指萧昭文,哀声嚎道,“你,你不是人!” “哈哈哈,紫河车就是胎盘!”扬声大笑,萧昭文极为不屑,“朕也是跟你学的,纣王烹杀了伯邑考,将其做成肉羹赐给周文王,朕也想那样……” 学什么人不好,偏偏非要学商纣王,萧昭文是彻底没救了! 一面安抚萧元尚,一面怒目瞥视萧昭文,“你已经登临帝位,俯瞰天下,一切也尽在掌握之中了,你还想要什么,何苦一再相逼?”他沉默片刻,目光幽幽一转,冷声笑叹,“朕,现在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多!” “我知道你的心思!”恍惚笑了笑,我一字一句顿道,“你要学商纣王,无非还想设立炮烙、虿盆之类的酷刑,好迫人就范!” “不,你错了!”他扬了扬紧蹙的眉首,“朕想拥有的东西,就是你啊!” “昭文,你不要说笑了。”眼睫半垂,朱唇微启,“不知为我起名的人是不是先知,伊可馨,一颗心――我只有一颗心,交给了萧元尚,就不能再交给你了!” “你会后悔的!”沉了沉面色,萧昭文愤然道,“他有什么好的,谋逆篡位,不忠不孝,褫夺人命,不仁不义…你与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徒守在一起,能够得到什么好下场!” “我的下场?没想过,最坏的下场也就是一?黄土!” “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朕不会一直给你机会!”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握在掌心,恣意把玩,“你说爱他,朕想知道有多爱,现在就除去衣裙,做给朕看…不要再对朕说一个‘不’字,否则你是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好可恶的男人,居然…我张了张口,说道,“他有伤,身体虚弱……” 不等说完,寒光一闪,床边的高几瞬时裂成两半。 我一怔,只觉浑身战栗。 他笑了,轻声安慰,“不必惊惶,仅是试刀而已,若还有异议,下一次裂开的,将是萧昭业的头颅!” 森寒冷冽的利刀握在他的手中,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伤了他的心!谁又伤了我的心? 深望他的眉目,我只是笑,边笑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深宫内苑,唯有乾明宫的偏殿有一弯汤池,萧昭文抱着我,浸入温热的水中。 手持巾帕,他轻轻擦洗我光裸的双肩,我没有躲避,仅是阖了眼,倚着池沿。 偏殿里,静极了,氤氲水汽缭绕,令人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睡去之时,若有似无的叹声响起,“你真的很爱他?” 并不直接回答,我淡淡一笑,“别杀他!” “我知道!”他的语声莫名温柔。 “这句话,有歧义!”我依旧阖目养神,“是知道我爱他?还是知道不要杀他?” 由于汤池的关系,殿内温温暖暖,迷蒙水汽浮起,飘飘袅袅,仿佛人的思绪,变幻无常,琢磨不透。 或许是累了,萧昭文垂首倚住我的肩头,几缕乌发被水汽润湿,自然垂下,缠绕在我光裸的脖颈间,痒痒的。 “可馨……”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几次嘴,又忍了下来。 我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合起双掌掬水,轻言轻笑,“你我的关系,真是奇特,亦敌亦友,亦爱亦恨…想说什么就说吧,无需再犹犹豫豫,吞吞吐吐。” “我已登基称帝!”他的语声柔缓,舍去九五之尊常用的那个字眼,回归平凡之人。 用三个简单的字眼回答他的问题,“我知道。” “朝廷内外,还是有许多人不服我!” 依旧是三个字,“我知道。” 身为乱臣贼子,的确很难被人信服,不是随意杀戮一番就可以堵住悠悠之口的,朝中重臣不服他,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难得他还算坦诚,亲自向我表述。 听完两次相同的答话,萧昭文皱了皱眉,似恳求又似商量,“可馨,能不能帮我拿个主意,想个办法。” “那是因为你杀的人还不够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应该试着多屠戮一些,将他们杀绝杀尽之后,再另立自己的亲信…到时候啊,就再也没有人敢不服你的统治了!”不知为何,竟脱口说出这样的话语,说完之后,已然悔恨,连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惊讶与害怕。 “这就是你的主意吗?”萧昭文也很是错愕,暗自思量一会儿,便呵呵笑了,“你这女人啊,真的好偏心,若是他问你,你断不会如此回答!” “是么?”默默自问,将凝在他身上的眸光收回,转而投向殿梁藻井,“你不是仁君,他亦不是!” “好啦,先放下这个颇为棘手的问题。”萧昭文的话锋一偏,“若有时间,你该劝一劝萧昭业,让他将虎符交出来。” 虎符?我一怔,佯作无知模样,“什么虎符,猫符,可馨愚钝,不知道是何物?” “你在装傻,是不是?”挑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萧昭文引诱道,“若能将虎符取来,我便告诉你,谁才是萧昭业心底最爱的女子,千万别以为那人就是你自己哦!” 萧元尚心底最爱的女子不是我,萧昭文的话语多多少少让人有些失望! 那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真的很想知晓,可听他的语气,绝不肯轻易告诉我,除非我能骗得那调兵遣将的虎符,与之交换。 虎符,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再说我也有私心,希望君临天下的帝王是萧元尚,而不是萧昭文。 “陪你泡了好久。”萧昭文独自起身,在我的后颈处印上一吻,“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我分开了,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上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寻你回来!” 他的双唇寒凉,令温热的肌肤僵冷,心里有些莫名难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你,你说得虎符到底是指……” “我需要能够调遣神枢营与神机营的虎符!” 神枢营、神机营尚不在萧昭文的掌控之中,或许这是机遇…… “我知道了。”假意答应他,“会尽己所能,劝说萧元尚的。” 回到萧元尚身畔,并未立即提及虎符之事,可他的心里好似明白一切,开口就问,“是不是说了兵权的事!” 深望他一眼,我点了点头。 眼眸中,显现自信之色,萧元尚长叹一句,“幸亏有先见之明,将神枢营与神机营交给李翰忠与薛平良,他们二人是绝不会辜负我的!” 李翰忠?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我细细思索一番,终于记起在哪里听过――他是承光郡主的父亲,太上皇的义弟,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爷。 “你是说靖安王?” “是啊!”萧元尚微微颔首。 越来越弄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我脱口一句,“为什么会是靖安王…他,他是我姐夫的岳父啊!” “我知道他是你姐夫的岳父,他更是灵筠的父亲!” “你叫承光郡主什么?”女人的直觉总是特别灵敏,心里猜到了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沉默是金,萧元尚骤然沉默,望着我,只是望着我…… 可怜的我,不聋不哑,听得很清晰,听得很明白,他唤承光郡主的闺名,灵筠。 那般温软的语气,就算郡主在世之时,身为夫婿的景熙,也未曾以那种声调唤过她的名讳。 室内静谧,不知从何处闯入的寒风拂动帘帐,我只觉得冷,凉意由足尖开始,徐缓地蔓延全身,汇聚于心底。 “就不想说点什么吗?”我的语声澹泊。 凑近我,张臂揽抱,萧元尚解释道,“你误会了,想得太多,也想得太复杂!” 我也希望想得简单一点,可惜他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他曾经说过,女人与女人是不同的,子嗣与子嗣亦是不同的;他还说过,与心底最爱的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吗,可那时候他太没用,太不济,只能眼睁睁见那女人嫁给其他男人… 据我所知,承光郡主死于难产,与腹中的孩儿一齐亡故。 据我所知,承光郡主是由太上皇亲自赐婚,姐夫不愿迎娶,却不得不娶。 前前后后思索一番,原委何其简单――我被人欺骗了,被人玩弄了…爱是假的,情也是假的,从头到尾,仅是为了满足萧元尚报复的私欲,他忌恨姐夫,嫉妒姐夫,所以…… “你让我心痛!”倏地转身,躲避他迫人的眸光,“我不会再待在这儿,我不是圣人,你也不是,我惧怕死亡,为你而死,真的很不值得!” 不知萧昭文是不是特别交代,驻守乾明宫的侍卫见我失魂落魄地奔出,并未横加阻拦。 哀莫大于心死,我徘徊在莲池畔,不知该去往何处。 池畔就是观澜亭,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地方。 轻挪步子,步入亭中,一套碧玉盏胡乱摆在石桌上,显然是有人刚饮过美酒的。 借酒浇愁是愁怨之人唯一能想到的,不曾顾忌太多,抓住酒壶摇了摇……(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2章 肩头 忽而,一只大手搭上肩头,“怎么,想偷喝我的琼浆仙酿啊?” 浑身一颤,我蓦地回首,来者并不认识。 是沉水,是迷迭,还是…… 那阵缥缈的香气仿佛具有无限魔力,令全身酥软,毫无气力,颤巍巍地扶着桌沿,我坐到石凳上,凝眸欲看清他的容貌,“你,你是……” “走,带你去喝酒!”那男人坏坏一笑,扭住我的手腕,将柔弱无力的身子打横抱起,“你说自己痛苦,我向来行善积德,最会帮人解除痛苦!” “不,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拼命挣扎间,一只缎面宫鞋被我踢掉。 深宫内苑之中,居然藏着如此狂徒,我惊问一声,“难道皇上也管不了吗?” 话音未落,一柄烛台重重砸下,半疯半颠的萧太妃出现眼前,连连怒骂,“你这淫棍,胆敢欺负本宫的小四儿!” 我惊呼一声,“娘娘,您……” “小四儿,苦命的女儿啊!”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萧太妃不住念叨,“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小四儿,小四儿……”萧太妃将我紧搂胸前,不住呼唤,瑟然颤抖的身躯,清雅诱人的温香,这般姿势,这般场景,似曾相识。 徐缓抬首望她,只见一双凤眸凝着泪水,我轻声唤道,“太妃娘娘,可馨难以呼吸。”她一怔,这才放松双臂,将我拽起,又朝那重伤倒地的男人啐了口唾沫,“该死的神棍,用妖法控制皇上,本宫定不会饶你!” 观澜亭里,又打又骂,又吼又叫,闹得不可开交,早已惊动侍卫宫人,遂传入皇上的耳中。 片刻之后,萧昭文行色匆匆而至,见我光裸着玉足,便沉了面色,对那男人道,“玄冥子,这个时辰,你该在静室打坐,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玄冥子?好奇怪的名讳,难道真的像萧太妃说得那样,这男人是神棍? 捂着被烛台敲破的后脑,那人跪伏在地,“听闻陛下提及莲池中淹死过一名女子,今日特地过来探究探究。” 听他这样一说,萧昭文旋即显露关切的模样,“那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罗盘,玄冥子摆弄一番,煞有介事道,“不妙,不妙,敢问陛下一句,那女子投水自尽之时,是否身着艳丽红衣?” 拧了眉首,萧昭文惊讶极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拈了拈手指,玄冥子仔细掐算,“那女子死时,身穿红衣,怨气太重,将化作害人的厉鬼,无法转世投胎……” “简直就是妖言惑众!”不等他说完,萧太妃惊声喝断,不顾侍女的阻拦,猛扑上前,对其又踢又打,“死神棍,就是你教晔郎修仙炼丹,害得他一身重病,有病也不去医治,本宫憎恨你,要打死你,打死你!” “皇姑母,你这是干什么?”萧昭文挺身拦阻,又示意内宦扭住她的双臂。 方才是她救了我,现在我要营救她,便不顾自己的安危,用力推开内宦,“你们快放手,不要难为她,我会送太妃娘娘回仁寿宫。” “你能送她固然很好,只是……”萧昭文扬了扬眉,欲言又止。 他想说什么,我早已知晓,遂淡淡一笑,“可馨久居乾明宫,腻味至极,现在想搬回秋华宫,不知可否?” 达到目的了,他有些得意,“当然,这深宫内苑就是你的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返回仁寿宫的路上,萧太妃一直紧拽我的衣袖,生怕我会摔倒,抑或是逃走。 抬头望她,她的目光发愣,直直盯着前方,不知是清醒,还是迷茫,我小声提醒一句,“太妃娘娘,小心台阶。” “噢。”她垂眸看了看脚下,兀然言语,“就要亡国了,你要多加注意,以防神棍害人!” “什么?”我震惊,侧了面庞,欲看清她的神情。 她古怪一笑,口中念念叨叨,“小四儿,娘亲会保护你!” 仁寿宫外,徐公公早已等候多时,见我陪着萧太妃,忙躬身行礼,“?主子,多谢您送娘娘回来。”言罢,抬手搀住她的胳膊,扶她登上台阶。 “有为啊!”拍了拍徐公公的手背,萧太妃恍惚一笑,“本宫今天可神气了,将那该死的神棍暴打一顿,为晔郎报仇解恨了!” “神棍?”徐公公有些诧异。 跟在他们身后,我补充道,“就是玄冥子。” “娘娘还是好生待在仁寿宫吧!”老宦官的面色凝重,一再劝慰,“玄冥子可是新皇的座上客,欲加封其为国师,您惹不起的!” “惹不起?这世上还没本宫惹不起的人,本宫要将他们的恶行告诉皇兄!”说着,转身拉住我的手,柔语绵绵,“小四儿最喜欢吃栗子,娘亲剥给你。” 一再将我错认为小四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再说心里积着太多事,实在没有闲情逸致与她聊天闲谈,便推却道,“太妃娘娘,秋华宫还有事儿,可馨改日再来拜访。” “好,你去,本宫让有为送你。”萧太妃抬了抬手,指使徐公公,“送小四儿回苏芩雪的秋华宫。” 跟在我身后,老宦官一直默默无语,直至沁芳桥,才鼓起勇气一句,“?主子,您对萧太妃的态度能不能亲热一些?” 蓦地驻足,我回首凝望,等待他的后话。 面露悲哀之色,徐公公幽幽言语,“太妃娘娘很可怜,她的亲生儿子被孝宣皇后抱走,小四儿是她唯一的寄托。” “可我不是小四儿啊!”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她只想有人陪着说说话。” “可我心里很烦,只想静一静。” 笑意晦涩,徐公公喃喃低语,“老奴知道您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就现在的形势看来,崇德宫虽然占了上风,可不代表乾明宫一定会输啊!” 崇德宫未必赢?乾明宫不会输? 若是今天之前,心中的那架天平一定会偏向幽禁在乾明宫的萧元尚,很可惜…今天之后,我自知是世上最最愚蠢的女人,谁输谁赢,与己无关!回到秋华宫,天色完全昏暗。 室内,一盏孤灯清凄,秋霜斜坐榻上,托着粉腮,凝视窗外。 素手撩动碧玉珠帘,她猛地回头,瞧见是我,泪珠簌簌而下,“主子,您可归来了,奴婢很是担心啊!” “没事了。”故作轻松而笑,拍了拍她的肩头,“仅是过了几天辛苦日子,我安然无恙呢!” “那皇上……”话说一半,她捂了捂嘴,“奴婢的意思是原先的皇上。”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他是死是活,与我再无任何瓜葛!” 秋霜极懂人情世故,见我这般态度,已暗自猜到缘由,一面端茶递水,一面小声嘀咕,“您别这样…有些人不能相守,可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有些人表面上相守相依了,可他们的心永远无法紧密联系!” 是这样吗?也许真是这样! 她的话语极为深刻,我却不愿理会,挪动沉重的步子来到床前,倒头就睡。 我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会觉得疼痛。 昏昏沉沉躺了三日,醒的时候,喝点清茶稀粥,然后就是蒙头大睡。 在此期间,萧昭文探视过几次,只是在床畔坐了坐,一句话也没说。 萧昭文有心事,我也有,人人皆有心事,区别在于孰深孰浅――我与他的尚浅,而萧元尚的颇深。 第四天,天未明。 我是在轰隆隆的巨响声中醒来的,原以为是惊蛰雷鸣,谁知秋霜快步奔来,一脸慌张,“主子,大事不妙啊,乾明宫那边失火了!” 乾明宫失火?这五个字仿佛一句魔咒将人定住,我愣愣呆呆地坐起身子,懵了片刻,分明瞧见她的唇一张一合,却实在听不清说些什么。 “主子,乾明宫……” “萧元尚呢?”颤颤巍巍吐出几个字,只觉颊上一片冰凉,我探手去摸,不知何时泪已如骤雨滂沱而下…… 臂间搭着袍服,手上拎着宫鞋,秋霜尾随身后,连声惊呼,“主子,别去,很危险!”“危险?”颤颤?动双唇,我魂不守舍,“萧元尚呢,救他,快去救他……” “救他?你还有颜面在这儿出现!”来不及看清究竟是谁,我已被那人劈头盖脸的耳光击中。 “皇后娘娘息怒啊,这不关?嫔的事!”孙菁贞一把扶住行凶之人,满脸泪水。 愣愣地退后几步,我望着她们,仿佛失语失忆般,不清楚裴皇后与孙菁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周遭混乱极了,依稀还能听见凄惨无比的呼救声从被火焰包围的宫室中传出――那是萧元尚,一定是他! “萧元尚还在里面!”我尖叫一声。 强行挽住我的臂膀,秋霜带着哭腔,“不,不是他,您不能……” 甩开她,我奔前两步,欲冲进火海救援,随即被闻声而至的侍卫团团围住。 “你装什么好人?全都要怪你!”裴斐在旁扬声大笑,“萧昭文说了,要彻底断绝你的念头,唯有让皇上一死…里外门窗锁死,梁柱被泼过火油,依你看来,皇上还能活吗?” 就在话音刚落之时,只听一声沉闷巨响,乾明宫轰然崩塌,彻底湮灭在一片火海之中。 “不!”本已虚弱不堪的身子摇了摇,我只觉眼前一黑,旋即堕入万丈深渊。 天长地久是多久?爱到怎样才算浓? 我活着,可他…… 前三日,我睡在床上一直想,想着过去,想着现在,想着未来。 现在可好,一切皆化作泡影,一切…… 见我睁了睁眼,温柔的语声在耳畔响起,“可馨,你吓到朕了,那样直挺挺的倒下,朕还以为会摔出什么毛病!” 抬眼瞥了瞥,我弱声问话,“萧元尚呢?” 并不直接回答,萧昭文仅是淡淡一笑,“你的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肉,真是可喜可贺啊!” 腹中的骨肉?萧元尚的孩儿! 一双眸眼似要滴下血泪,我咧嘴想笑,却笑不出一声,“昭文啊,你知道自己有多么残忍吗,纵火烧死了我的夫君,还笑意盎然地告诉我,我孕育着夫君的孩儿!” “这不能怪朕残忍!”在身畔坐下,萧昭文攥住我紧握的拳头,“是你先放弃他的,朕仅是帮你下定决心罢了!” “不,我没有放弃他,我只是想…考虑清楚他对我的感情,看明白我对他的爱!”语声颤得厉害,极力为自己辩护,不愿成为害死萧元尚的凶徒。 “好,就算不是为了帮你!”萧昭文揽过我的肩头,轻声讲述,“玄冥子说了,芊芊穿着艳色红衣投水,死后怨气过重,需要一场地狱业火才能完全化解,萧昭业死得其所,帮朕完成了心愿,也让 芊芊能够转世为人。” 听到这儿,我不禁浑身抽搐,乾明宫的大火竟是一场法事,为了顾芊芊的魂魄能够转世轮回,居然活生生的烧死了萧元尚! “你是什么人啊!”凄然惊呼,挥手就是一掌掴去,“连贫贱的村夫都不如,竟会这般迷信,那个玄冥子是神棍,信不得,信不得!” “玄冥子是上师!”一脸虔诚模样,萧昭文深信不疑,“他给朕批过命,全部都说中了,他的法力无边,可以辅佐朕治理天下!” “滚出去,不要告诉我这些歪理邪说!” “不要生气嘛,小心小产滑胎哦!”火热的掌心贴上我的腹部,萧昭文幽幽而笑,“你该好生孕育萧昭业的唯一骨血,千万不要辜负了他对你的厚爱!” 自那场大火之后,我便将自己反锁在寝宫之内。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心都是揪紧的,除了流泪,还是流泪,是我害死萧元尚的,是我对不住他…… 秋霜一再劝慰,我却不领情,将杯碟碗盏乱摔一气之后,跪倒在尖锐的碎瓷片上。 望着血流如注的双膝,侍女抱头与我哭成一团,“主子,您这是何苦,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虽然不在了,还有其他人在乎您、惦念您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侯爷会很难过的!” 侯爷?景熙! 猝然抬头,我质问侍女,“你究竟是什么人?” 强行将我搀回榻上,秋霜微微一笑,显露狡黠之色,“主子无需质问奴婢是什么人,奴婢对主子是最最忠心的…当务之急是要将消息传递出去,好让侯爷知晓,他是您唯一的亲人了,也是您唯一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3章 容易 “说得容易。”我连声喟叹,“景熙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州,若是等他知晓了,我怕早已成了砧板上宰割好的鱼肉。” “主子,您多虑了。”秋霜凑到耳畔,低低言语,“新皇登基伊始,便颁下圣谕,命侯爷班师还朝,侯爷以连连大雪阻塞山道为由,尚未进京,他麾下的五万精兵暂时驻扎在雍州,离京不过三四百 里。” 景熙就在雍州,一昼一夜便能赶回,可关键是如何送信呢? 脑中很乱,膝上很痛,难以平静心思细细思索,只听秋霜道,“还是先请御医过来瞧瞧您腿上的伤势吧。” 御医?纳吉雅兰?或许她可以帮我! “好!”我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御医院,请那位名唤雅兰的医女。” “是。”领命之后,秋霜快步退下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昭文不信秋华宫的宫人,秋霜前脚走,玄冥子后脚就到。 见我坐在榻上,裙裾上满是鲜血,便轻声一笑,“该不会是小产了吧?”言罢,不由分说地拽过我的手腕,摁住脉门切诊。 就是这个神棍害死萧元尚的,我自然没有好脸色待他,倏地抽回手臂,冷笑道,“你是萧昭文心目中的活神仙,法力无边,可馨是死是活,不敢劳你费心!” “可馨?原来你叫可馨,很动听的名讳!”他厚着脸皮,在我身畔坐下。 “滚开!”怒目圆瞪,嘶声厉喝,“我不会与杀人凶手同榻而坐。” “哎呀呀,你就别害羞了!”他笑得轻快,弯了唇角,“同榻而坐算什么,马上就会同床共寝呢!” 同床共寝?这男人向来就口无遮拦,举止轻薄,我横眼冷瞥他,“哼,我看你是疯了,竟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就不怕……” 不等我说完,玄冥子嘻嘻哈哈笑了,“萧元尚已死,你成了孀居的寡妇,小寡妇想情郎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吃点亏,是不会嫌弃你的!”说着,拉拉扯扯欲抱,又道,“新皇说了几次,让我拿堕胎药给你,我是心软的男人,实在不忍心下手啊!”“你会不忍心?还真当自己是活菩萨、活神仙呢?”重重推开他的双臂,我冷嘲热讽,“那场地狱业火是谁人造成的,萧元尚被你所害,这笔血账一定会记在你头上!” “萧元尚的死是一件莫大的好事幸事,至少不会再仰人鼻息,受制于人!”玄冥子笑得高深莫测,从袖中掏出一道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我正纳闷呢,只见他咬破食指,用自己的鲜血染湿符咒,“这是血符,烧化之后,冲水服下,定会保你母子平安!” 素来就不相信神神怪怪之事,见他将灵符递给我,我嗤之以鼻,“你的符,我不稀罕,若想害我和我的孩儿,只管光明正大的来…我已心灰意冷,不会再惧怕你们任何人!” 一双眸眼深幽,玄冥子边说边摇头晃脑,似老学究般,“我若是你,就将血符喝下,装出小产的模样,一旦孩子没有了,新皇也就拔出眼中刺、肉中钉了。” “你同萧昭文是一伙的,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随手将血符摔在榻上,玄冥子起身就走,“信与不信,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秋霜去请纳吉雅兰,竟一去不回,我等了又等,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便卧于榻上,浑浑噩噩的睡去。 醒来之时,夜色深沉,暖帐低垂。 原来,我已被人抬到床上。 刚想翻覆身子朝外,竟对上一张酣然睡熟的脸。 是他,萧昭文! “啊”的一下,尖叫出声,引来了帐外的侍女,也惊醒了睡梦之中的萧昭文! “你,你怎么会睡在这儿?”蜷缩身子,裹紧被衾,我惊叫着躲开。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萧昭文一脸无辜,“听闻你受伤了,朕亲自为你包扎伤口…后来,觉得有些困乏,就在你身畔躺下了。” “你太放肆了!”我咬着唇,恨得厉害。 “是么?”他垂下眸子看我,显露不屑的笑意,“这深宫内苑是朕的家,朕愿意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朕愿意跟谁睡就跟谁睡!” 见他无赖至极,我嗤笑一声,“你是帝王,不能不讲礼义廉耻,可馨是先皇遗孀,理应独居一室或者出宫静修。” “想独居一室?想出宫静修?”萧昭文冷冷笑叹,“你打得什么主意,朕怎会不知――景熙就在雍州,离京三百余里,你指望他会救你…可惜晚啦!” 拥住被衾坐起身子,我蹙眉直视,“你说什么,我不懂!” “区区五万人,也想成大事,真是痴人说梦!”说着,萧昭文探起身子,从迤地的袍服中取出一封信函甩给我,“好生看一看,这是他写给你的密函,怕是已经成了他的绝笔,朕命中军将军唐毅鸣率领八万之众讨 伐围剿之,相信凶多吉少!” 抽出信笺,我速速读去,是姐夫的笔迹没错。 信中,他再三强调,让我保护自己,他一定会来救我。 救我?现在还可能吗? 恍惚一笑,我将信笺平平整整折好,贴上胸口,自言自语道,“傻瓜,你有此心,我深感欣慰,或许是时候了,该与姐姐团聚,该与萧元尚重逢……” 听闻此言,萧昭文着实一惊,欲阻拦我,却为时已晚。 自萧元尚亡故之后,我便狠下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故在枕下藏有一双金银锞子,姐姐是吞金自尽的,我知道她很痛苦,所以选择步她的后尘,痛苦的死去――只因为萧元尚被活活烧死,很痛苦,我要感同身受! 不等萧昭文阻拦,我已摸出金锞子,投入口中,强行咽下…… 这一次是逃不过了,一定一定…… 火,赤红的火,笼罩天地。 隐隐约约,有人在凄然悲泣,是父亲,是姐姐,还是早已化作飞灰、湮没于尘土之中的萧元尚。 “馨儿,醒醒,快醒醒。”冰凉的手指摩挲火烫的面庞,借着微弱的烛光望去,是一楚楚动人的美艳女子,可惜她的笑容惨淡,“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晖姑姑,还有兰姐姐,她们是你唯一的亲人啦!”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一柄锐利的长刀正中她的胸口,鲜血四溅。 “不要啊!”我不由自主惊呼,神智迷蒙混沌。 “可馨,可馨!”一方沁凉的巾帕搭上额头,有人伏在耳畔低咛,“没事的,一切安好了,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一天,两天,三天…不知多少天过去,我终于可以醒来,终于可以睁眼。 第一眼见到的,是缀有明黄色流苏的帐顶,我怔了怔,认出自己躺在萧元尚的龙榻上,可乾明宫不是毁于熊熊烈焰之中了么? 不等我细细看清,秋霜与纳吉雅兰已围了上来,齐声唤道,“主子!” 微微?动嘴唇,我悄然吐出几个字,“元,元尚……” “您别着急,奴婢这就去请皇上。”雅兰快步退下。 未走几步,已然遇上闻讯而来的萧元尚,雅兰欣喜而笑,“皇上,?主子醒了。” 一袭淡雅常服,束着紫金冠,风度翩翩的萧元尚踱到床前,小心翼翼将我扶起,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朕的傻丫头,竟动那种傻念头,你若不在了,朕该怎么办!” “我,我……”喉头发涩,难以说出完整的话语,泪从眼角坠下,湿了他的衣襟。 “嘘,别说了!”他宠溺的亲吻我的额角,“一切尽在不言中,朕会好生待你的。” 一觉醒来,萧元尚竟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这是梦境,还是幻觉。 不止一次的掐自己,我害怕这是梦,又希望这是梦,至少在这梦境之中,萧元尚还活着,活着…… 每天都一动不动的躺着,日子特别难熬。 秋霜深知我的心思,想方设法编故事、说笑话,为我逗趣。 可不知为何,每每我很想笑时,却笑不出声…颈上总像缠绕着什么,喉头发干发涩。 不止一次用指尖探摸脖颈,咽喉部位被厚厚的纱布包裹。 听雅兰说,那些纱布是蘸过药酒的,裹上纱布是为了怕我着凉伤风嗓子痛。 时光宛若潺潺流水,从指缝之间漏过,窗外已是暮春光景,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可我却卧床养病,躺着,一直躺着…… 每天晚膳前,萧元尚都会过来陪伴,亲自喂我服下不可间断的汤药之后,稍坐片刻就走,从不陪我用膳,更不同床过夜。 听秋霜说,这儿不是乾明宫,而是玉衡宫的偏殿。 这天傍晚,萧元尚又来了,坐在床畔寒暄几句之后,便吩咐侍女奉上汤药。 说来也巧,今天正好是纳吉雅兰值守,当她递过药盏时,萧元尚凝眸望了望她,蹙紧的眉头瞬时舒展,唇畔还牵起淡淡的笑意。 认识他久矣,他向来就是不苟言笑的,为何会…难道他对雅兰…… 一想到这儿,心猛地揪成一团,颤颤巍巍撑起身子,欲夺过药盏,“可馨不是废人,可以自己喝药。” 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纳吉雅兰也伸手夺抢,“主子,还是让奴婢喂您。” 你争我夺之间,汤药溅了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也溅在她的手背上。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用来试探萧元尚的方法。 测试的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萧元尚紧张极了,攥住纳吉雅兰的指尖不放,“怎么了,是不是烫伤了?” “不,没有。”水眸一瞥,雅兰瞅了瞅我,“是烫到?主子了。” “哦。”萧元尚这才回过神,忙用丝绢拭去我手背上的药汁,“可馨,你还好吗,千万要小心啊!” 眼眶湿热了,泪珠打着转转,我哽咽一句,“好,可馨很好!” “那就趁热喝药吧。”说着,将药盏递给我,缓缓站起,转身欲走。 见他要走,我脱口一语,“元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夜里,我会害怕!” 步履一滞,他略微愣了愣,旋即转过身,故作亲热道,“好,朕陪你……” 月挂柳梢,更漏声声,殿内的烛火黯淡了,唯有床头的一盏琉璃灯还耀亮。 并未宽衣解带,萧元尚静静卧于身畔,微微阖眼,似乎是在养神。 我侧过面庞,深深凝望,想开口询问,却又吐不出一个字。 该如何问他? 是问,你还爱我吗? 还是问,你与纳吉雅兰是什么关系? 想着,想着,心愈来愈凉。 “元尚,抱我!”语声幽幽,颤得厉害。 “嗯!”他应答,声音有些发冷。 不等他揽抱,我已主动钻入他的怀中,他的怀抱与他的声音一样,是沁凉沁凉的。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害怕这是梦,又希望这是梦――在梦里,他不爱我;在现实中,他爱我。 牵起我的手背,贴上自己的双唇,萧元尚低低笑叹,“你的手,好凉!” 鼻端有酸涩之气萦绕,我疾声道,“所以,请你抱紧我,温暖我!” “傻丫头,朕不是在抱着你么?” “我,我……” 好想亲口告诉他,我腹中孕育着他的孩儿,可他没给我这个机会,抢先一句,“凌晚晴死了,玉翠也死了,朕想追封恩嫔。” 恩嫔的事迹,我已知晓,便附和道,“她是烈女,以死守护清白之身,理应受到嘉许。” “是啊。”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略微睁了睁眼,不由自主地抬手探向鸳鸯绣枕的另一头,果然是空的,而且连一丝体温也触不到了――萧元尚离开了,还是离开多时了。 按照宫内规矩,值夜的侍婢歇在外间榻上。 今夜,正好轮到纳吉雅兰值守,心顿时一紧,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不曾穿鞋,我赤足下床,向外而去。 今夜,乌云蔽月,暗暗无光。 就算没有皓洁的月色,就算没有耀亮的烛火,我也能够轻易分辨,那最为熟悉的身影是本该睡在暖帐之中、睡在自己身侧的夫君良人。 玉衡宫,以寒玉铺地,赤足踩在上面,生冷生冷的。 脚虽冷,却依然是完整的…相比之下,心要可怜可悲得多。 心冷了,碎成一块一块,就像父亲烧制的秘色,一旦破碎,就再也弥补不了。 一个是我的夫君良人,另一个是我的金兰姊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4章 擒住 我该冲上去,将他们擒住吗? 我该将他们擒住,然后再责打斥骂吗? 努力地抬了抬腿,却不能迈出一步…直至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懦弱,多么愚蠢…… 不能前进,只有后退,我侧过身子,准备回到并不温暖的床上。 “皇上。”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窥,纳吉雅兰悄然言语,“?主子大病初愈,睡得浅,小心被她发现了。” 我与萧昭文?他还是误会了! 思绪纷乱如麻,记不清如何回到床上。 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身畔依旧空空如也。 “雅兰,雅兰。”我怯生生唤她,就怕萧元尚还躺在她的榻上。 应声进来的,是秋霜,她问我,“主子,有事么?” “雅兰呢?” “她身子不适,下去歇息了。”秋霜如实回答。 “身子不适?有没有传御医?”我追问一句。 “她原本就是医女,何须劳烦御医。”不好意思偷笑,秋霜私语道,“可能是来月信了,奴婢瞧见被褥上有血迹。” 被褥上有血迹?难道纳吉雅兰与萧元尚还是第一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迫切的想要弄清楚! “伺候更衣,我要去见雅兰。”说着,掀开锦被,欲起身。 “主子,这可不行。”秋霜拦阻道,“御医再三嘱咐,您要卧床休养,不然…伤势是不会转好的!” “伤?什么伤?”我蹙了蹙眉。 自觉失言,秋霜倏地跪下,“主子,您要多多保重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不能再……” “我没有病,也没有伤!”猛地推开她,径直来到妆台前。 很久不曾对镜梳妆了,不曾料想自己竟会如此憔悴,面色惨白若鬼,咽喉间还缠有怪异的绷带。 “这是什么?”指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绷带,我惊声嚷道,“快点给我解开!” “不,不能啊!”秋霜跪伏在地,一再叩首。 哗啦一声,抽出妆台下面的小屉,胡乱翻找金刀银剪。 “主子!”秋霜跪行至前,拽住我持剪的右手,“不能剪呀,伤口会恶化的!” 银剪一挥,寒光一闪,随着纱布一圈圈滑落,一道蜈蚣似的伤口呈现眼前,血肉模糊。 惧怕,惊恐,无助…那道狰狞的伤口就横在我的脖颈间,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攥住秋霜的衣领,不住摇晃,“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丫头被我失常的举动完全吓住,颤声呜咽,“是,是成亲王!”“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萧昭文?” “您,您吞服了金锞子,御医说没救了。”秋霜浑身战栗,“成亲王不相信,说不能让您死,就亲自用利刃切开您的喉咙,将金子取出……” 一直以为是萧元尚救了我,没想到――害我之人,也是救我之人。 “现在呢,成亲王现在何处?”扶着妆台颤颤巍巍站起,只觉浑身剧痛。 “原本皇上是要将他凌迟处死的,是皇太后出面力保,愿意代他去死…后来,皇上下旨,流徙三千里,将他发配至雷州,永不得回京,好像是今天上路!” “不,这不公平!”我挪动莲步向外。 “主子,不能去,不能去啊!”秋霜抱住我的双腿,欲将我困住。 泪,汹涌,几近说不出话,“是他救了我,我若不去送行,会内疚一辈子!” 袖袂扶风,奔走在通向瑞虎门的甬道上,脚下的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么难行――漫漫长路,一眼望不到头,我害怕极了,怕永远走不完,怕再也见不到他! “昭文,昭文!”心里不住默念,“你一定要等我,一定!” 瑞虎门近在咫尺,一列侍卫忽然冲出,将我团团围住,口中厉喝,“奉皇上口谕,押解死囚重犯,还请?主子回避!” “不,我要见萧昭文,一定要见!” “主子,不能见啊!”尾随而至的小陆子跪地恳求,“您宅心仁厚,请别让奴才们难做!” 话音未落,只听脚镣拖过地面的哐当声传来,我侧脸望去,望见一身囚服且佝偻驼背的萧昭文。 这才几天不见,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昭文,昭文!”我声嘶力竭的喊嚷,推搡面前的侍卫,想冲出包围圈。 唰唰唰…几道寒光闪现,侍卫抽刀相向,齐声道,“还请?主子恕罪!” “是你们要对我动刀的!”扯了扯衣领,露出脖颈间的伤口,旋即向明晃晃的刀尖撞去,“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已经死过一次,就不怕有第二次!” 以命相拼,这一疯狂的举动将侍卫们唬住,他们齐齐抽手,将钢刀还入鞘中,随即退后数步,俯首道,“请?主子多保重!” 不再理会他们,我快步奔去,从身后将萧昭文抱住。 他不曾回首凝望,仍旧佝偻着身子,“可馨,谢谢你来送我!” “不,你不能走,萧元尚他……”一语未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我已认命!”他幽幽而叹,“只是放心不下你!” “你若放心不下我,就好好看看我,就为我留下来!” “留下来是不可能的,成者王侯,败者寇…我败了,永永远远的败了!”说着,他徐缓做过身子,略略抬头,“让我好好看看你!” 天呐,眼前之人还是那位才华横溢,风 流倜傥的成亲王吗? 几日不见,如隔几世,萧昭文似乎瞬间苍老,两鬓霜华。 “天气还凉,小心你的伤!”他颤颤巍巍伸手,想在袖中拿取什么。 手铐脚镣,铁链木枷,萧元尚做足了准备工作,生怕萧昭文会脱走逃离。 “这是什么?”见他的囚服里穿出一根锁链,我震惊了,“怎么还血迹斑斑的?” “是百炼钢打造的刑具!”他笑得恍惚,眸中浮现凄凉之色,“萧昭业怕我逃脱了,命人打穿我的琵琶骨,铐上钢制锁链!” 链锁琵琶骨!萧元尚竟是这般残忍,我踉跄一步,差点跌倒在地。 “不行,他不能这样待你!”抓住被鲜血染红的锁链,我疾声对押解的侍卫道,“快点,快点将它除去!”不等侍卫答话,萧昭文苦笑连连,“小傻瓜,他们仅是奉命行事而已,再说以萧昭业的脾性,能给我锁上,就不会轻易除去!” 是啊,他说的没错!萧元尚能那样待我,亦能这样待他! “?主子,时辰不早了。”侍卫在旁催促,“死囚该上路,恳请您……” “不!”我挺身拦阻,“你们不能这样带走他,他有伤,需要治疗!” “主子,奴才们也是奉旨办事。”说着,侍卫们推了推萧昭文,喝斥道,“走,快点走!” 挪了挪被脚镣缚住的双脚,他终于从袖中摸出一条粉色的丝绢,快速递给我,“天气凉,你颈上有伤,系上这个,既保暖,又可以遮掩伤痕。” 他真的要走了,此去雷州,万里迢迢。 匆忙之间,我拽下腕上的金玉手钏塞给他,“留个念想也好,作为盘缠也罢,千万要多保重!” 他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化作潋滟的春水,“据说雷州就是天涯海角,记得我曾经说过,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我分开了,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是上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寻你回来…也会回来寻你……” 昭文走了,等待他的,不知是福,还是祸…可有一点值得庆幸,至少他远离了萧元尚,远离了宫廷,可我呢…我还要被关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宫内苑之中,这儿是我的家,亦是我的坟墓。 颈上的伤,血肉模糊,狰狞不堪,每次对镜梳妆时,自己都会觉得恶心作呕。 那一夜之后,萧元尚再也没来过玉衡宫,他有新欢了,自然想不起我…… 这日傍晚,医侍按惯例送来汤药,我随口问及雅兰的事,“近来,怎么不见纳吉医女?” 医侍略微抬了抬头,瞥向一旁的秋霜,不敢多言多语。砰地一声,将药盏摔在几案上,我冷声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主子,请息怒!”挥手让医侍退下,秋霜小声道,“她搬去延庆宫了,现在是吉妃娘娘。” “吉妃?这就是我的好姐妹!”强忍心痛,大笑不止,“或许,我该去恭喜她!” “主子,您……”见我失态,秋霜忙劝慰,“其实她也不容易,是她将皇上从火海中背出,还差点被倒下的梁柱砸死…皇上早就想册封她,她几次推辞,才肯接受的。” “她是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她推辞了几次,那是欲擒故纵,是惺惺作态,也只有你们会相信她!” 听我这般言语,秋霜无言以对,默默低头将摔碎的药盏清理干净。 夜夜难以入眠,脑海中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背叛”二字。 我是那么信任萧元尚与纳吉雅兰,结果呢,遇人不淑,饱尝恶果…最可怜的,还要算我腹中的孩儿,尚未得见天日,已被狠心的父亲弃之脑后。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幽幽暗暗之间,一袭黑影摸到床畔,我大惊失色,“谁,是谁?” 来者并不答话,陡然伸出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我的咽喉。 颈上原本有伤,被他一掐,鲜血又汩汩而出,“你,你是谁…来人,救命……” “死贱人,竟敢背夫偷汉,不得好死!” “萧元尚,是你萧元尚!”水眸怒睁,对上一双赤红的血瞳,他迫视我,就像看着可怜的蝼蚁。 缚在脖颈间的双手越箍越紧,那人大笑失声,“别管我是谁,今夜是你的死期!” “啊――”我惊叫一声,意识渐渐模糊…… 常听人说,人生坎坷,世事无常。 可也不该是这样坎坷,这样无常――就算被困瓷窑,烈火焚身;就算姐姐自尽,撒手人寰…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泪珠簌簌,浸湿孤枕,我呜咽悲泣,心痛得厉害。 眼前,有光亮闪过,有人伸手将我揽入温暖宽厚的怀抱中,“可馨,你在哭什么?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你是谁?” 那人抬手,轻抚我布满泪水的面颊,宠溺地笑,“傻丫头,是朕啊!” “你是萧……”定了定神,眯了眯婆娑的泪眼,想辨清他的容貌与神色。 “是啊,就是朕!”冰凉的双唇落下一吻,印上我的额头,“没事了,朕又回到你身边了。” 回到我身边? 原来,这是梦;幸好,这是梦! 勾了勾唇,疲惫一笑,想说的话语哽在喉间,还是没有轻易吐露――你,萧元尚当伊可馨是什么人,任你狠狠掌掴我的左脸,又柔柔亲吻我的右脸! “皇上!”拭了拭他吻过的额头,我努力平复呼吸,“经历此番劫难,可馨极为牵挂峥儿,想出宫探视他,恳请准许!” “你想出宫?” “是。”我垂眸应答。 “朕陪你一起。” “不必了。” 见我决绝,他沉声言语,“那好吧,正好景熙也在京中,你们可以一家团聚了!” 姐夫也在京中?心中惊愕,脸色却轻松,“他不是留守西州吗?” “这次多亏了他,若没有他的鼎力相助,朕也不能逃出生天,夺回皇位!”说着,萧元尚幽幽而笑,“朕知他两度丧妻,特地赐婚,将薛平良的妹妹薛宝宜赏予他为妻,你说好,还是不好!” 薛宝宜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她不但容貌丑陋,还是誉满京城的河东狮、泼辣货! 萧元尚让景熙迎娶她为妻,打得是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终于可以出宫,终于可以离开萧元尚,车行了一路,我想了一路――若是永远不回去,那该多好啊! 朱门府邸前,景熙已然恭候多时,见我轻车简从,忙跪地相迎。 他跪我,我心不安,略微欠身示意,“侯爷,请起!” 半年不见,太多改变,原本该有的亲热劲儿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淡薄无味,他对我恭恭敬敬,而我待他呢,平平淡淡。 前厅中,奉茶寒暄,景熙轻声问我,“舍下鄙陋,不知?主子想歇在何处?” “就算再鄙陋,也是曾经的家园。”端着茶盏,我自嘲地笑了笑,“姐姐的屋子就很好,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听闻提及姐姐,他的眸色顿时黯淡,挥袖屏退仆从之后,他喃喃低语,“南边有人来信,可兰的棺椁已经下葬,紧挨着江氏旧园。”(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5章 斜眼 微侧面庞,我斜眼睨他,“她若泉下有知,定会恭喜你,恭喜你又得了一门好亲事!” “可馨,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这是回府之后,他第一次唤我的名讳,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我该怎么说?说你为我,寻得一门好亲事么?” “你怨我,你不该怨我!”重重搁下手中茶盏,景熙显得有些激动,“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要难过、都要难受…我喜欢的女子不是承光郡主,不是你姐姐,更不是什么薛宝宜…你知道我的心!” 原本以为,他已死心,可没想到在无意之间,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表露了心迹。 对于他的心思,我只有一笑了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馨的确知道你的心意,可惜你的心意用错了地方。” “可馨,你可曾知道!”倏地起身,他攥住我的手腕,“我有计划,惊天的计划,萧元尚不足为惧;我会迎娶你,风风光光的迎娶你,让你成为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女子!” “你该迎娶的女子是薛宝宜!”此等疯话惹人发笑,我甩开他的手,正色道,“这次回来,仅是为了峥儿!” 不知是谁的主意,将花圃里的绿萼移去,换成来自江南的宝华玉兰。 暮春时分,正是玉兰盛开的季节,一树白玉,欺霜胜雪。煊赫侯府就要更换女主人,姐姐喜欢的东西,自然要被遗弃。 坐在窗畔,望着满树繁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问起峥儿的事,碧环答道,“小少爷不在府中。” 我为峥儿归家,峥儿却不在府中,这多多少少让人有些惊愕,忙问,“峥儿去往何处?” 怯怯抬眼,碧环低声言语,“回二小姐的话儿,侯爷早已命丁副将将小少爷送往西州。” 心中生疑,追问一句,“为什么?” “奴婢不知,一齐送往西州的东西还有许多,包括您从前用过的妆奁箱柜,还有夫人最喜欢的绿萼梅树。” 听过她的话,暗自觉得有些不妥,难道景熙…据他说有计划,可那惊天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为何要将峥儿送到千里之外的西州,是因为峥儿并非他的嫡亲骨肉,还是害怕峥儿沦落为质子,使之被萧 元尚要挟…… 贵客下降,膳食自然丰盛,丝毫不比内宫的差。 独自面对一大桌珍馐佳肴,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一家人围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才叫做吃饭! 随便喝了几口清粥,便让仆从撤去佳肴,秋霜奉上茶盏与巾帕,小声道,“主子,宫中的吉妃娘娘煎熬了汤药,专程给您送来。” 话音未落,纳吉雅兰已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随的侍女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你给我喝的什么药?”我冷冷淡淡言语,面无表情注视。 显露关切的神情,纳吉雅兰快行几步,来到身前,“可馨,你脖颈上的伤还未好,药是不能间断的,否则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唇畔激起一抹难以名状的笑意,我并不接过她递上的药盏,“何必如此麻烦,只需一味药,保证药到病除!” “一味药?药到病除?”纳吉雅兰略微蹙眉,在我身畔徐缓落座,“妹妹才疏学浅,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药材?” “姐姐?妹妹?”我自嘲地笑了笑,“这般亲热的称呼,真是不敢当啊,你现在身居妃位,高人一等,可馨何德何能敢与吉妃娘娘攀亲!” “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主动挽住我的臂膀,纳吉雅兰欲解释,殊不知有些事情只会越描越黑。 瞥眼睨她,只见她的脖颈上挂着一只金晃晃的璎珞圈,衬着雪白的肌肤煞是好看。 曾几何时,我的颈项也如她一般,优雅迷人,只可惜…现在只能绑上一条丝绢遮掩伤口。 抬手托起沉甸甸的璎珞,我笑问,“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面露羞赧之色,她含笑答曰,“是皇上赏赐的,据说是尼婆罗的贡品。” “原来是贡品,借我瞧瞧吧!”不等她去取,我陡然伸手去扯,将璎珞圈强行从她的颈上拉下。 见她的颈上被勒出一道血痕,跟随左右的侍婢慌忙阻止,“?主子,您这是干什么,吉妃娘娘好心给您送药,您却恩将仇报!” “到底是谁恩将仇报,谁心里清楚明白!”挥袖将案上的药盏打落在地,我连连冷笑,“你用不着惺惺作态了,你与萧元尚烦厌嫌弃我,尽管下猛药给我吃,鸩酒砒霜鹤顶红,任凭你们挑选,伊可馨绝对不会畏惧害怕!” 紧捂着脖子,纳吉雅兰极力分辩,“你,你误会了,皇上对你绝没有……” 屋内吵嚷一片,早已惊动守在屋外的景熙,只见他阔步而至,怒发冲冠,“可馨身怀有孕,你们却三番四次逼她服药,试问安得什么心?” “我,我……”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唬住,纳吉雅兰张口结舌,“这些只是补药,是皇上再三吩咐的,谁敢不听,谁敢不从!” 纳吉雅兰是被景熙赶走的,待四下恢复宁静之后,我淡然笑叹,“你这又是何苦,她是萧元尚的新宠,得罪了她,绝对没好果子吃!” “你敢,我就敢!”对坐桌前,他笑得恍惚,“什么旧爱,什么新宠,全部都是浮云而已。”听他提到“旧爱”二字,我忽地想起萧元尚最爱的承光郡主,便问姐夫,“你知道皇上忌恨你的原因吗?” 略微点了点头,景熙垂了眼眸,“只为伊人,李灵筠!” 原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唯有我是糊涂之人。 姐夫成婚那年,我尚年幼,可仍记得当时的盛况,太上皇赐下无数稀世珍宝,婚典礼仪的规格颇高,惹得朝中官员议论纷纷――就算是懿仁太子的大婚典礼,也不见那般轰动热闹。 印象之中,承光郡主纤柔秀丽,不爱说话,更不爱笑。 她是名门淑女,她是正室夫人,极少与姐姐这样的侧室来往。 那时,我太天真了,一直以为是她的眼光高,瞧不起姐姐与我,不屑与我们来往…直到如今,才终于弄懂,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姐夫身上,更别提姐姐与我了。 往事历历在目,我感慨一句,“真可悲!” “这就是命运!”景熙的神色怅然,“萧元尚并不得宠,太上皇最最喜爱、最最看重的儿子不是他,所以他才会谋朝篡位!” “现在再说这些,为时已晚!”端起茶盏,我浅抿小口,“懿仁太子已薨,穆亲王下落不明,成亲王又被流放雷州,太上皇的四位皇子,除了萧元尚之外,没人能够担起大任!” “难道太上皇只有四位皇子?”挑了挑眉,姐夫似自问自答,“或许还有第五位皇子呢!” 第五位皇子?我一怔,突然想起秋霜的话语――太上皇未发迹之前,曾经与贵太妃有过一个儿子,那个孩子才是太上皇的长子。 “也许吧!”我轻叹一声,“若能让那早夭的小皇子复活,也许可以取代萧元尚的帝位!” 一个帝位,引得众多皇子竞相角逐,结果呢,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 有意思吗?我若是男子,宁愿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无拘无束,洒脱自在。可惜啊,那只是一场梦,即使离宫归家,我也清闲不了。 五天之后,就是姐夫迎娶薛宝宜的大日子,虽早已聘过了大礼,可还是有许多礼品源源不绝地抬入府中,堆得满院都是,简直就是一团糟。 陪坐花厅,景熙不厌其烦的打开礼盒,将其中的礼品呈给我观赏――金银玉翠,东珠玛瑙,绫罗绸缎,字画玩器,应有尽有。 看了一上午,终于有些厌烦,随手拿起一只翠玉斗,置于掌心把玩,“是你成婚,我又不是新娘,为何让我看?” 并不遮掩心中情愫,姐夫笑答,“先让你挑,你喜欢什么,尽管留下。” “我不是贪财之人。”说着,搁下玉斗,扶了秋霜,欲回屋歇息。 “别走嘛,若是走了,也就无趣了!”景熙张臂,揽过我的腰肢,扶我坐下,“外面还有几名波斯商人,不远万里而来,贡献最为上等的香料。”话音未落,只见身穿奇装异服的商贾步入厅中。 一只只精美的锦盒被捧了上来,锦盒中盛着五颜六色的琉璃瓶,既小巧又精致,波斯商人任选一瓶开启,瞬时香飘满室。 “真的好香!”带着几分陶醉之意,景熙吩咐道,“将香露呈给她,让她选一选。” “是。”波斯商人将锦盒端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话介绍,“这些是用鲜花蒸出的香露,有玫瑰香,有安息香,还有多伽罗香……” “不喜欢这些,味道太怪异,太俗气。”说着,将锦盒推开,一本正经道,“我喜欢清幽幽的,略微带点苦味的香。” “那就选迷迭香吧。”波斯商人取来一只香囊,毕恭毕敬奉上,“记得几年之前,我来过府上,从前的那位夫人也很喜欢迷迭香,还用其做成香囊佩在腕上。” 迷迭香?从前的那位夫人?是姐姐,还是承光郡主? 不用猜测,从前的那位夫人一定是承光郡主了! 爱屋及乌,究竟是谁影响了谁,李灵筠喜欢迷迭香,迷迭香亦是萧元尚的味道! 从波斯商人的手中接过充填有迷迭香的绣囊,我起身就走,径直回到房中,找出剪刀,将其剪得稀烂,望着满桌碎屑,长叹一口气,觉得心中舒坦了一大截。 爱一回,伤一回,居然痴傻的认为萧元尚就是我的全部,结果呢…蓦地回首,蓦地转身,才发觉爱早已不在了。 从侯府到内宫,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最最了解我脾性的,还要算是景熙,谁让他是我的姐夫,谁让我从小与他熟识! 心底扎着一根毒刺,他是知晓的,索性几天不理会我,好让我彻底冷静一下。 转眼就是景熙成婚的日子,再没有理由避而不见,端坐镜前,任由秋霜为我绾发簪花,只见碧环匆匆而入,上气不接下气道,“还真是天下奇闻!” 瞥了瞥眼,我淡然一问,“何奇之有?” “二小姐,您还不知道啊,不等火红的花轿迎门,那位新嫁娘居然一身戎装,挥鞭策马而至,也不知是谁家的规矩!” “当然是薛将军的家规啦!”秋霜一面整理钗环,一面笑答,“京中谁人不知,那位将门虎女的风范,据说她只画半面妆容。” “半面妆?”碧环大惊小怪,“那不是阴阳脸么?” “正是阴阳脸呢!”秋霜压低声音,“曾在宫中见过她,她的颊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无论用香粉,还是胭脂,都遮盖不住,所以每次只能上半面妆。” “半面妆?”莞尔一笑,我摇了摇头,“不单是女人心胸狭隘,男人何尝不也是…姐夫占了如花似玉的承光郡主,宛若在萧元尚的心中插上一柄淬毒的利剑,现在是报仇雪恨的时刻了,所以赐下一位堪比贾南风的丑八怪!” “就是,就是。”两位侍女齐声附和,“可苦了侯爷啊!” 喜堂之上,我被邀请到最为尊贵的主位就坐,作为婚礼的见证人,究其原因,只因我是萧元尚的女人,是高贵优雅的,是不容亵渎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很久没见姐夫穿着红衣喜服了,他一直都是儒雅翩然的男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牵着一只红绸扎成的彩球,薛宝宜被喜娘扶到面前,朝我跪行大礼。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礼服喜帕,她一身骑射胡服,外披银鳞铠甲,显得英气飒飒。 凝眸细细打量,她的确长得不美,肌肤有些粗糙,左边脸颊上还有一块胎记,确实不能与承光郡主或是姐姐的容貌作比较。 见我望定她,她也毫不避讳的与我对视,沉着嗓子道,“你在看什么,是在看我的胎记吗?” 将门虎女,果然与众不同,耿直泼辣的性子,相信姐夫一定会喜欢的,遂从秋霜手中取过一只锦盒,递送给她,“可馨贫贱,拿不出贵重的贺礼,这一盒是内宫妃嫔常用的百合香粉,诚心实意的祝 福你们百年好合,夫妇恩爱。” “百年好合?是你的真心话吗?”跪在她身畔的景熙陡然抬头,眸光深深。(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6章 宾客 当着众多宾客,他竟敢这般质问,我脱口而出,“当然了,你若幸福,姐姐会很欣慰,我也会很欣慰!” “原来如此!”他恍惚一笑,旋即牵过薛宝宜的手,如疾风般离去。 洞房花烛夜,多么美妙的时刻,我吹熄了灯烛,早早上床就寝。 景熙的卧室在另一院落中,离这儿很远,他与薛宝宜在做些什么,似乎一点儿都不难猜测。 百年好合,夫妇恩爱!想起白天说过的话语,我苦笑一声,自叹自怜,“可馨,你是怎么了,越来越喜欢昧着良心说话,什么百年好合,什么夫妇恩爱,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萧元尚是夫君,与之恩爱不过三五日;现在的他呢,正躺在别人的床上,恩爱呵护着别的女人……” “既然如此,索性弃他而去!”不等我说完,有柔柔暖暖的语声钻入鼓膜,是…… 黑暗之中,辨不清他的神情,我幽幽轻叹,“洞房花烛之夜,你不该出现在此处!” “这儿是长兴侯府,是我的家,我愿意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景熙扶着桌椅,摸索到床边,毫不迟疑地坐下。 他挨得极近,熏熏酒气扑鼻,定是喝过不少烈酒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冷冷淡淡开口,“薛宝宜还在等你,你不该在这儿耽误时辰!” “萧昭业在羞辱我,更在羞辱你!”兀地出手,景熙钳住我的臂膀,强行扭至身后,欲亲吻我的脸颊,“很多年了,我一忍再忍,为他鞠躬尽瘁,为他收复河山…可他是怎样待我的,又是怎样待你的,我已忍无可忍,你也该是一样啊!” “你不会如此浅薄吧!”重重抵开他快要压下的身子,我冷笑连连,“女子之美,不在于外貌,不在于妆容,不在于服饰,而在于内心,就算薛宝宜再难看、再不堪,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该好生爱她、待她,再说她的兄长居于要位,手握兵权……” 听到这儿,景熙缓缓放开我的臂膀,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你,你的意思是……” 摸出火折子,点亮床前的灯盏,我轻声低语,“身为小女子,可馨不懂官场,不懂弄权,不懂行军,不懂兵法…唯一懂的,就是好女子都希望世间能有一个好男人彻彻底底地爱她,疼惜她,呵护她…我没那种命,也没那等福分,早已被人伤透了心,所以将希望寄托于你的身上,希望你能待她好一些…至少要给予我信心,至少要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是有和睦美满的夫妇!” 绝对想不到我会如此坦露心思,他的神情有些错愕,“给予你希望,给予你信心,可她…可我喜欢的女子不是她,我总不能勉强自己去喜欢她吧!” “我能说的,仅有这么多了。”轻轻一吻,印上他的额,“所有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感悟,萧元尚愈是打压折磨,愈是要坚韧不屈,你如是,我亦如是。” 终了,景熙还是离开了,背影有些颓然,有些彷徨…他与薛宝宜一定会相亲相爱的,我坚信。 第二日,景熙直至日上三竿才起床。 第三日,也一样,匆匆梳洗一番之后,携薛宝宜回娘家,探望哥嫂。 三朝回门归宁,薛府大摆筵席,居然还请动了萧元尚。 出宫有些时日了,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场合遇上他。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薛平良将我引领到萧元尚的身侧,我便大大方方的坐下。 帝王的专席离其他宾客的席位颇远,只见萧元尚金口微启,淡淡寒暄,“你还好吗?” 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吉妃娘娘呢,怎没瞧见她?” 他漫不经心而笑,“一连几夜侍寝,雅兰身子劳乏,所以没来。” “原来如此!”独自斟酒,我缓缓举杯就唇,笑得坦然,“鹣鲽情深,可喜可贺,等你与她有了子嗣,记得叫孩子嵘儿。” 嵘儿?萧元尚微愣,显然是想起从前的玩话儿,“嵘儿不是好名字,朕不稀罕。” “那正好啊,还是将名字还给景熙,让他的孩子叫嵘儿吧!”说着,我又斟满一杯,送到唇边。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萧元尚劈手夺过我的酒杯,“酒不能多喝,会伤身体的,你若醉了,那该怎么办?” 见他隐有怒意,我斜眼冷睨,“若是醉酒,景熙会送我回去!” “景熙?”蹙了蹙眉,萧元尚冷言冷语,“朕听闻了一件奇事,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奇事?” “据说新婚之夜,他去你的房间!”萧元尚边说边笑,笑得有些虚假,“朕想知道,真有此事吗?” 听过这番言语,我并不惊讶,他忌恨姐夫,一定想掌握姐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自然会在府中安插耳目。 “可馨斗胆。”我温婉而笑,“敢问皇上一句,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见我将问题巧妙的回抛给他,萧元尚讪讪一笑,“朕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你好奇,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正如我不太了解你一样!”说着,揭开壶盖,举壶就口,扬手痛饮。 绝对是出乎意料,他拧紧眉头,半晌只吐出一个字,“你!” “吃过菜了,喝过酒了,可馨也应该告辞了。”说着,站起身子,就走。 “你,你给朕站住!”他攥住我的广袖不放,拉拉扯扯之间,竟将摆满珍馐佳肴的桌案掀翻。 只听哗啦一阵脆响,杯盘碗盏坠地,摔得粉碎。 大喜的日子,不曾料想会出现此等状况,薛平良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早已唬出一身冷汗,带着薛家大小十来口,跪地叩首,“皇上,请息怒啊!” “没事了,你们全都退下!”一脸阴沉,萧元尚擒住我的手腕,强行将我拽到身侧,“朕与伊可馨有话要说!” “你是你,他是他,为何要混为一团;我在跟你说话,为何要牵扯上他!”言罢,迅速偏转话锋,旧事重提,提及萧昭文受虐一事,“我见过成亲王,他很惨,你不该……” 不等我说完,他冷笑道,“萧昭文很惨?那是他咎由自取,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 “可你们是亲兄弟!”我厉声一句。 “正因为是亲兄弟,所以才没有取他的狗命!”萧元尚顿了顿,笑得别有居心,“朕若是你,就回去好生守着景熙,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否则,怎样?”我接过他的话儿。 “萧昭文叛乱之时,他屯兵雍州,究竟是何居心,是想救朕,还是想杀朕,朕一清二楚!” 猜忌多疑是帝王的本性,萧元尚也不能例外,可若不是景熙勤王救驾,他才没有机会复辟呢! “你说景熙害你,有什么证据?” 见我极力为姐夫辩护,萧元尚怒声嚷道,“他与萧昭文身边的内侍交往甚密,三番四次打探朕的消息,有密函书信为证!” “他那是关心你,希望你平安无事!” “难道景熙给你灌了迷魂药,怎么字字句句都偏向他?”一双大手扶住我的腰间,萧元尚将我压覆在锦褥上,恣意拉撕扯衣裙,“朕才是你的夫君,怎没见你关心朕一下!” 他的身子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尖声惊叫,“不,你不是!” “你说什么?”他抬了抬头,眸中似要喷出火来。 “我的夫君必须全心全意的疼爱我,你是绝对做不到的,快点给我滚开……” 蓦地停手,萧元尚坐起身子,冷冷瞪我一眼,“这可是你说的,总有一天会后悔,会俯首跪地,求朕宠爱你!” 喜宴本该是热热闹闹的,结果呢,被这么一折腾,不欢而散。 回府的路上,与薛宝宜共乘一车,她一直盯着我,默默无语。 该对她说抱歉么,还是…… 不等我开口,她先言语道,“对不起!” 我一愣,不知该如何答话。 只听她又说,“若知皇上会来,就不该邀你同往。” “都是我的错!”凝眸与之对视,哀然自叹,“扫了大家的兴,辜负了薛将军的美意。” “没关系的。”薛宝宜温颜而笑,“我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什么?”我有些诧异。 “他把我嫁出去了,可谓功德圆满。”说着,指了指颊上的黑色胎记,“在家时,父母亲都嫌弃我,只有哥哥对我最好…现在,又多了一个男人爱我,珍惜我,我真的很开心。” 见惯城府深厚的女子,难得遇上如此豪爽的将门虎女,我主动挽起她的胳膊,“你会幸福的,一定!” 反叛平息了,婚事办妥了,尘埃落定了…一切似乎恢复到很久很久之前,我尚未入宫之时。 上朝,巡视,练兵…姐夫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闲暇时间顾及我、关心我,也只有在就寝时,他才能够见到薛宝宜。 两个女人在家,日子好过,也不好过。 薛宝宜极爱洁净,经常带着仆妇整理打扫,见她们忙上忙下,忙出忙进,我也不好光坐着,不干活。 这日,不知她从哪里找出几只旧的檀木匣,正预备丢弃,忽听仆妇禀道,“夫人,匣子里有些书信,似乎是先夫人的手迹。” 先夫人?那是承光郡主!我脱口一句,“是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语毕,薛宝宜已将书信连带匣子一起送到面前,我随手展开一封,字迹有些熟悉,是…竟是萧元尚的笔墨…… 混有碎金屑的信笺逸出幽幽暗香,那种味道很熟悉,是迷迭香。 当着众人的面,我喃喃读出一段,“你柔软的唇,吻过我迷醉的眼,你是天神派来的仙女,只为成就我一生的梦想,你……” 刚刚听完一句,薛宝宜即大惊失色,“这是情信!究竟是谁人写的,真是不知廉耻!” 从未写过情信,也未收过情信,我没想到情信竟可以如此露骨,如此肉麻。 “这不是好东西,快点拿去烧掉!”从我手中夺过信笺,薛宝宜疾声吩咐仆妇。 “别烧!”收拾起其他书信,连同那封情信一齐放回匣中,我凄婉一笑,“这是皇上写的,是写给承光郡主的。” “什么?”瞪大双眸,薛宝宜极为惊讶,“承光郡主是侯爷的夫人啊,你的意思是皇上与她有私情?” “也许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唤来秋霜吩咐,“将匣子封好,送去延庆宫,交给纳吉雅兰。” 面露苦色,侍女战战兢兢,“主子,这似乎不妥…倘若皇上怪罪,那该如何是好呢!” “对他,我早已死心,纳吉雅兰曾经是我的好姐妹,我必须要让她知晓萧元尚到底是怎样的男人!” 可能是觉得事关重大,薛宝宜也极力劝慰,“可馨,你与皇上毕竟是夫妇,若是闹得太过,闹得太僵,对你自己没好处的…再说了,三妻四妾是男人的权力,普天之下的男人皆是如此,更何况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三宫六院原本平常至极!” 猝然转过身子,我阖了阖眼,“没错,他是可以享受他的权力,可我也有我的自尊…我早已看清了他、看透了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可是,可是你们还有孩子,你腹中的骨血是他的啊!” “没用了。”苦笑一声,将幽幽的眸光投向窗外,“景熙早就问过大夫,还给大夫看过我喝剩的残药,据说药中添加了怀香子与天花粉。” “怀香子?天花粉?”薛宝宜错愕不已,“难道皇上想……” “是啊!”恍惚笑了笑,“他认定我与成亲王有染,所以想方设法害我!” 自从得知萧元尚与承光郡主的关系之后,薛宝宜便成日开导规劝我,又怕情绪不佳,故想尽一切办法逗我开心,还专程命工匠在小院内砌了一方鱼池,供我消遣游乐。 春日晴好,立在廊下观鱼,见几尾金鳞红鲤游来游去,自由自在,我信口成一句,“繁华红尘中,任我逍遥游。”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接句,“举杯邀明月,醉看美人笑。” 微笑转身,我容色澹泊,“这个时辰,你不该窝在家里。” “今天,有要事处理。”景熙随手投下点点饵料,引得众多红鲤争夺翻腾,将池底的细致白沙搅浑,“你瞧,这些鱼儿多么贪吃,仅是一点点甜头嘛,就紧咬着不放,争得你死我活。”(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7章 单纯 他话中有话,并不单纯…忽而,我念起流放在外的萧昭文,不由喃喃自叹,“不光是鱼,人也一样,为了一个帝位,不也是争得你死我活,打得头破血流!” “是啊,你说得对极了!”景熙点点头,欲走,可走了两步,又蓦地回首,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晚上,请了一位要紧的客人,希望你能列席。” “请的是谁?”心里暗暗猜度,随后冷冷一句,“我不想去。” “是你认识的。”景熙淡淡道。 “不会是他吧?” “不是他!”景熙知道我指的是谁,又强调一遍,“不是皇上!” “那到底是谁?”我再次追问。 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景熙轻声道,“穿漂亮一些,还有妆容,也要美丽动人哦!” 那位要紧的客人到底是谁? 一下午时间,我不住的猜测,既然不是萧元尚,还有谁能当得起这“要紧”二字? 这要紧之人,真是我认识的么? 晚膳前,薛宝宜来了,见我还歪在榻上,忙道,“小姑奶奶,您怎么还未梳妆,贵客已至前厅了。” “贵客?什么贵客!”我倏地直起身子。 亲自为我更衣,薛宝宜笑答,“当然是回鹘可汗呀!” 回鹘可汗?我并不认识啊,景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非要让我去见! “先别忙!”脱下薛宝宜刚为我披上的织锦华服,厉声质问,“你与景熙打得是什么主意?” “回鹘可汗俯首称臣,皇上龙颜大悦,让侯爷帮忙招待贵客。”薛宝宜蹙了蹙眉头,“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那为何非要我去……” “据说是皇上的意思。” “若是萧元尚的意思,我更不能去了。”说着,扯下云鬓高髻上的珠钗,随手掷地,“你们就那么听他的话儿,倘若他要让我去死,你们也会推我去死吗!” “这,这可不好办啊!”薛宝宜略微有些迟疑,“侯爷已经……” 见她面露难色,我也不忍心,略想了想,出主意道,“让碧环妆成我的模样,代替我过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薛宝宜向来就是急性子,马上吩咐侍女为碧环妆扮。 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碧环惊惶失措,“二小姐,这…这可不行,奴婢……” “安心吧,我会陪着你的,你妆成我,我扮成你,那回鹘可汗岂知是真是假!” 我与秋霜陪伴衣着华美的碧环出现在前厅之内,景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碧环,没有作声。 筵席早已齐备,我环视周遭,除了姐夫和几位奇装异服的回鹘人之外,还有数名朝中大臣作陪。 搀扶碧环坐于主位,我抬手示意降下帘幕,这样一来,帘外之人便看不清帘内之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见我站定帘侧,景熙上前跪行大礼,“臣代彰义可汗谒见?嫔娘娘。” 堂堂长兴侯竟对一个丫头下跪,碧环如坐针毡,不知该说什么好,期期艾艾半晌,“你,你……” 见她失常,我害怕穿帮,旋即替她答道,“?主子请侯爷免礼。” “她,她就是深宫内苑之中的娘娘?”一略显稚嫩的男声嚷道,“为什么要放下帷幕,本汗看不清她的脸!” 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不由凝眸打量,所谓的彰义可汗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宽大的丝绸长袍,外罩一袭半袖坎肩,额上围着貂鼠帽套,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别用纱帐遮遮掩掩的。”生怕众人听不清,彰义可汗伸手一指,再次强调,“本汗想看清楚她的脸!” 见他三番两次提出撤去帘幕,我有些生气,直言道,“回禀可汗,?主子是皇上的妃嫔,依照惯例是一概不见外客的!” 话至此处,气氛有些尴尬,只听可汗身畔的回鹘武士轻咳一下,小声提醒,“古特勒,入乡随俗。” “是啊,是啊!”坐在下手处的景熙也忙打圆场,亲自执壶,“来来来,斟上美酒,一醉方休!” 景熙主动斟酒,彰义可汗不但不领情,反而将玉杯反扣在几案上,似笑非笑道,“黔驴技穷,故技重施,你在毒死父汗之后,又想毒死本汗么?” 一听这话,景熙顿时冷了脸,瞥眼望向站在一旁的回鹘武士,“那乌特,可汗这是怎么了?一定是你们服侍不周,惹得他生气!” “侯爷,还真是抱歉!”那位回鹘武士欠身行礼,俨然代言人的口吻,“彰义可汗不远万里而至,劳乏疲惫,恳请退席。”说着,转身朝向我,上下打量一番,又朝向薛宝宜,温温一笑,“不知侯夫人能否指派一位侍女,陪同护送可汗返回驿馆。” 心,被某种东西触碰,只觉那人的眸光有些诡异,更有些熟悉,似乎是…… 彰义可汗提前退席,酒宴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薛宝宜命绿钏前去陪送,返回驿馆。 做戏做全套,我与秋霜又扶了碧环,预备返回后院。 世事难料,偏偏就这般凑巧,跨过门槛之时,我正好踩到宽大的裙摆,脚下一滑…… 说时迟,那时快,尾随而出的回鹘武士迅速出手,从身后揽住我的腰肢,“姑娘,请小心!” 若是摔一跤,腹中孩儿怕是不保,惊魂未定的我,惶恐道,“多谢,多谢!” 缓缓松开圈抱在腰上的双臂,被唤作那乌特的回鹘武士轻忽一笑,“人生何处不相逢,该遇上的,总会遇上……” 人生何处不相逢?那乌特的话语令人疑惑,我到底是在何处见过他? 晚间,景熙拿来几样糕点,说是回鹘进贡奉上的,萧元尚品尝之后,觉得美味无比,遂赏下几盒,专程命人送来给我。 萧元尚曾经下药毒害我,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所以他这次赏赐的点心,原本也是不想吃的,可饿了大半晚,实在是难受极了,就随手取过一块,咬了小口。 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常说回鹘人是野蛮人,口味果然与中原不同,这糕点好像是用发酵的羊奶熬制成的,又酸又膻,吃得人想呕。 见我蹙着眉,景熙忙问,“怎么,不好吃?” “萧元尚能赏下什么好东西?”自嘲地笑了笑,将口中的糕点吐得一干二净,“纳吉雅兰才是他的心头肉呢,若有好东西,也是赏给她,不会赏给我!” “唉,算了。”姐夫哀声劝慰,“别生他的气了,你也不能总是住在外面,终是要回宫去的,若是闹得太僵,反而不好,还是顾念往日的情分吧!” 印象之中,景熙从来就不曾劝我与萧元尚复合,可今晚…… “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他缓缓起身,欲走,似乎想躲开我,“夜深了,早点歇息。” 这是怎么了?吃过糕点之后,就感觉昏昏沉沉的,好累好乏…眼皮子也上下打架,不等秋霜伺候梳洗,我便瘫软在床,一睡不醒。 咚咚咚! 是什么在响,是三更的更鼓,还是…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凉飕飕的衣摆拂过面颊,那是冰丝质地的衣裳,难道是他…… 倏地,我睁了睁眼,欲看清来者何人。 是他? 怎么会是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下意识地挪动身子,尽量往床的内侧缩去,可在他的强势掌控下,再用力、再激烈的挣扎与反抗也是徒劳无功的。 “你欠我一只眼睛!”说着,他将食指抠入眼窝,取出一颗圆润的玉珠,“这是拜你所赐的,这是你给我留下的,难以磨灭的伤痛!” “你是那乌特,也就是那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个刺客!”我终于意识到了,是在哪里见过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的眸光很是诡异――那只眼睛是假的! “ “不,那不是我的错,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是吗?”那乌特冷声大笑,“记得你说过啊,誓与萧元尚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我现在向你报复,也就等于向他报复啊!” 他是歹徒,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做得出、做得到,我不能被他胁迫,更不能被他侮辱,“你向我报复是没有用的,我早已与萧元尚划清了界限,他是他,我是我!” “原来这就是女人啊!”那乌特笑得满意又狂妄,好似赞成我的决定,“女人翻脸比翻书还要快上千万倍呢,难道你们中原人所说的大俗话――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全都是假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是不会明白的!” “ “傻女人,动动脑子吧!”他伸手点上我的额头,似笑非笑,“这儿是景熙的家,他原本可以阻止一切,可为何到现在还不曾出现,不曾救你呢?” 是啊,是啊,深浓的惑意早已盘踞于心上――吃过那盒糕点,我就觉得不适,糕点是萧元尚赏赐的,又是由景熙亲自送来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想害我…… 是萧元尚,一定是他! 置于心上的那架天平,向代表萧元尚的一侧倾斜…先是怀香子与天花粉,后是掺了迷 药的糕点,若说不是他的所为,鬼都不会相信! 正在思虑之间,木门被人猛地踹开,手持长剑的景熙,大步匆匆而至。 抬眼所见那乌特与我纠缠不休,床上地下一片狼藉,他气得难以自抑,挥剑相向,“好心好意留你夜宿,你居然…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侯爷,别生气嘛!”死期已至,那乌特仍旧显露一副玩世不恭的讨厌模样,“只是玩玩而已,又何必动怒呢!” “她是皇上的妃嫔,也是你能随意触碰玷污的吗?”阴沉面色,景熙厉声吩咐,“可馨,快点过来,到我身边来!” 景熙是我的救星,一直都是,只要他在,我就能够安全无恙。 “是!”毫不迟疑的,景熙起剑挥落。 不知为何,那乌特并不躲闪,而是用手径直去握剑锋。 只听咝啦一声,血从指缝间涌了出来,那乌特咧了咧嘴,冷声笑叹,“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如若铸成大错,则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你在吓唬我?”景熙蹙了蹙眉头。 自信满满,那乌特笑得得意,“我可是回鹘使节,更是彰义可汗的亲信,若是斩杀了我,你也不好向皇上交代吧!” “我自会向皇上请罪!” “即使你能够请罪,可西州的战事又该如何呢?”那乌特连声阴笑,“我听说啊,你将亲生儿子送往西州暂住,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可以不要儿子!”景熙咬牙一句。 不!一想到峥儿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的心就揪成一团,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决不能有事! 倾力摁下姐夫手中的利剑,我恨声对那乌特道,“就先饶你一次,快点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萧元尚欲与回鹘联姻,按照惯例,只需择选宗室之女前往即可,可事情的发展并未如想象的一般顺利――翌日,彰义可汗竟亲自递上国书,请求以内宫妃嫔的侍女下嫁。 听闻此讯,皇室宗亲及朝中重臣皆长吁一口气,回鹘可汗要的仅是内宫之中的小小侍女而已,用不着为他们各自的女儿、孙女担惊受怕了。 是从姐夫口中,得知联姻和亲的消息,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心中很乱,彰义可汗的请求似乎并不简单…… “定下了么?”薛宝宜特别关注,抢先问了句,“是哪位妃嫔的侍女?” “具体还不知。”端着茶盏,景熙显得心事重重,“皇上已将联姻和亲的具体事宜交给吉妃娘娘处理。”说着,他瞥眼望向我,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吉妃娘娘?”我恍惚一笑,将目光偏向别处,“萧元尚的贤内助啊!” 青天白日的,绝不能背地里说人。 话音未落,只见秋霜快步入屋,疾声禀道,“主子,吉妃娘娘专程求见。” “不见!”我倏地起身,欲走。 不等走开,纳吉雅兰已然堵在门口,“姐姐,你不要这样待我,好不好!” “说过的,可馨是低贱之人,当不起!”说着,退后几步,退回榻上闲坐。 “姐姐,你真的误会我了。”故作亲热,纳吉雅兰来到榻前,紧挨着我的身畔就坐。 容色淡淡,目光无波无澜,我缓声言语,“皇上是你一个人的了,内宫也是你的天下了,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8章 主动 “姐姐,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你!”主动牵过我的手,纳吉雅兰轻柔地拍了拍,“回鹘的彰义可汗来侯府饮宴,看中了你的侍女,想让皇上赐婚…皇上让我问一问你的意见,你若答应,就同意准婚,你若不答应,就不同意准婚……” 彰义可汗看中的,居然是我的侍女,这多多少少让人有些意外。 见我对纳吉雅兰冷冷淡淡,景熙害怕误了大事,忙接过话茬,“臣斗胆请问吉妃娘娘一句,回鹘可汗看中的侍女是……” “其实本宫也不知那位侍女的名讳,只听说是饮宴时陪侍的,一位身穿鹅黄裙衫的姑娘。” 身穿鹅黄裙衫?景熙一愣,遂将焦灼的目光转向我。 心想,事成;心不想,事也成…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昨日饮宴,秋霜身着淡绿罗裙,而我呢,换上了碧环的衣裳,一袭鹅黄裙衫――回鹘可汗看中的女子,就是我! “彰义可汗怕是记错了吧!”拧眉思虑片刻,景熙开口笑叹,“昨天的饮宴,臣也在场,好像没见有人身穿鹅黄色。”说着,又故意询问起薛宝宜,“你说是不是啊?” “是啊!”薛宝宜重重点头,附和道,“当时,妾身也在,一定是可汗记错了,根本就没有身穿鹅黄裙衫的侍女!” “真是这样吗?”一脸奸诈的笑意,纳吉雅兰看了看我,又瞅了瞅景熙,“那本宫该如何回禀皇上呢?” 眯了星眸,与之对视,我冷笑一声,“你怎么回禀,是你的事,只要不添油加醋就好!” “那只有将错处往长兴侯的头上推了。”纳吉雅兰撇了撇嘴,笑得轻忽。 “你敢!”我愤然起身,“别妄图借剑杀人,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不要牵连其他无辜!” “是真无辜,还是假无辜,某人心中有数,欺君之罪,罪大恶极!”用清冷的目光上下扫视我,纳吉雅兰嘲讽道,“其实筵席上还有其他官员,他们都能认出那位侍女究竟是何人…回鹘可汗能看中她,即是她的福分,何苦不惜福、不惜命,何苦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呢……” 惜福?惜命?风水还真是轮流转啊,很难相信此等话语出自纳吉雅兰之口! 若不是我的鼎力相助,她能有今朝的好日子吗,她能攀上高处、居于妃位吗…就算人心难测,也不该如此险恶;就算恩将仇报,也不该来得如此之快! “依照你的意思,该如何去做?”静静地,我看着她,想听完她的诡计。 纳吉雅兰绝不是省油的灯盏,言语字句,头头是道,“皇上刚刚复辟,被内忧所困扰,你若真心爱他、疼他,就该为他分忧解难――和亲回鹘,稳住外患!” 长久以来,是我有眼无珠,小觑了萧元尚与她。 见我半晌不吭声,她又道,“为皇上分忧,是你我的本份,至于送嫁典仪方面,还是一切从简吧!” 话音未落,只听屋外有内侍回话,“吉妃娘娘,回鹘可汗求见。” 一听可汗到了,纳吉雅兰显出几分得意之色,“皇上早已吩咐过,让可汗接你过去,回鹘使团即刻返回西州。” “需要这么快吗?”景熙咻地站起,怒气冲冠,“怀疑有人假传圣旨,这绝对不是皇上的本意,我要入宫面圣,请求派他人联姻和亲!” “姐夫,不必忙了,是不是萧元尚的本意已经不重要了!”扶着几案站定,我淡淡而笑,“心死成灰,去与不去,留与不留,没有太大的区别!” 府外,停着一乘宽大的金顶暖轿,华盖仪仗,分列两旁。 由此可见,回鹘人还是花费一番心思预备的,至少比萧元尚要强上千万倍。 华贵的波斯红毯由轿前一直铺至阶下,轿帘被侍婢轻轻掀起,一只修长的手伸到面前,“可馨,上轿吧,我们该启程了!” “可馨,你不能去啊!”景熙快步而出,欲拉住我,却被尾随赶来的内侍拦腰抱住。 “姐夫,多多保重!”头也不回的,我钻入轿中,决然离去…… 轿内宽敞,除了有软榻几案,还有一只暖着温酒的火炉。 我刚刚坐定,忽听有人笑叹,“昨夜,你还说永远不见;今朝,就迫不及待的上了本王的喜轿。”“怎么是你?”原以为是彰义可汗亲自迎接,怎料眼前的男子竟是那个邪意十足的那乌特。 只见他手执银壶注酒,边饮边笑,“早就跟你说过,你该重新找寻能够倚靠的男人了!” “可馨要见的人是彰义可汗!”冷眼相瞪,我挪了挪身子,躲开他。 “什么彰义可汗?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亲自倒了一盏温酒给我,那乌特笑得畅快,“那小子仅是居于汗位的傀儡而已,能将他摆上去,亦能将他拉下来…回鹘的天,回鹘的地,还是由本王说了算的!” “实在没兴趣知晓你们回鹘人的事,可馨上轿,只是为了告知彰义可汗一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切非我所愿!”说着,将手中酒盏重重搁在案上,“你若逼迫,我便以死……” 不等说完,那乌特骤然打断,“你想以死明志?据本王所知,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萧元尚没有珍惜你,是他傻,是他不值得你去爱,该死的是他,不是你,本王不许你作践自己!” 该死的,应该是萧元尚! 那乌特的话语似乎有些道理,我怔怔出神,陷入沉思。 修长的指尖触及我的耳鬓,他轻轻抚弄我微乱的碎发,“你长得不难看,玉肤雪肌的,比那个什么吉妃漂亮千百倍呢,没有理由会被她比下去啊!” 是啊,我也是这样认定的…心底何止问过千万次,为什么…为什么萧元尚会爱上纳吉雅兰,而不是我! “本王听说那位吉妃娘娘是西南的蛮夷之人,说不定她会媚术妖法呢,所以才能将萧元尚哄得服服帖帖!” “媚术?妖法?”我诧异万分。 “想学吗?”他的指尖缓缓滑落,遂挑起我的下颌,“本王若是你,就将萧元尚抢回来,一刀一刀将他凌迟,再剜出他的心肝,以解心头之恨!” 居然想让我学习媚术,那乌特的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挺直胸膛正坐,我瞥眼睨视,嘴角勾勒出一抹不屑的笑意,“可馨虽然贫贱落魄,但至少还懂礼义廉耻,什么媚术,什么妖法,不齿习学!”“不要这样,好不好!”那乌特的目光火热,“萧元尚是男人,男人想要什么,你不会不知吧?” “男人想要的,无非是贤淑的妻子,可爱的孩儿,幸福的家庭。”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难怪萧元尚会嫌弃你,转而投向吉妃的怀抱。”那乌特边说边笑,“男人的心思与女人的心思完全不同,男人梦寐以求的女子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观世音菩萨,而是有血、有肉、有情趣的小妖精!” 他的话语,我完全不懂…难道女子的贤淑端庄与三从四德都是错的吗? 不知行了多久,轿马在一处幽深宅院前停驻。 那乌特亲自扶我下轿,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先在此处乐几日,再回西州也不迟,我可是为你聘请了功夫一流的师父呢!” 刚进前院,就有花枝招展的女子行礼问安,眼瞧那些媚俗的妆扮,心里已然明白七八分,连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儿是青楼,还是妓馆…是想卖我,还是……” “卖你?”那乌特哈哈大笑,“舍不得呢,再说了,除了萧元尚,谁还买得起你…你我不是要报仇雪恨吗,索性联起手来……” 联手?这就是那乌特心中的小算盘吗? 我恍惚一笑,白了他一眼,“古有苏秦、张仪;今有伊可馨、那乌特,联手抗衡,报仇雪恨。” “哟,还很押韵咧!”弯唇而笑,那乌特的容色温柔。 “可惜苏秦、张仪的下场都很惨,也不知你与我的下场,是好,是坏,是喜,是悲?” “一定会是好的!”那乌特依旧在笑,踏前数步,为我引路,“该进屋去,瞧瞧你的侍女了,看她被调教成何等模样!” 侍女?不等问清楚,只听柔媚的莺声燕语闯入耳中,似乎…似乎是绿钏。 忽而,我记起薛宝宜遣绿钏送彰义可汗返回驿馆,难道她…… 绿钏是姐姐的侍女,更是我儿时的玩伴,这些该死的回鹘人竟敢…… 砰地一声,门扉被我重重踹开,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张宽大奢华的木床。 床帏半垂,衣裙迤地,绿钏光裸着身子,匍匐在床上,面泛妖娆的桃花色。 “你们,你们对她……”我实在气恼,扬手就是一掌挥向那乌特。 那乌特,一介武夫,手脚自然比我敏捷,气力自然比我强大。 不等巴掌落下,我的手腕已被他捉住,“她很快乐,难道不是吗?” 怒目冷对,我咬牙喝道,“你们轻薄她,居然还说她快乐?” 那乌特极为平淡道,“你太在乎这些了…就是因为你太在乎这些,才会被萧元尚遗弃!” “遗弃”二字分外刺耳,忽的,我特别激动,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去,声音几近哽咽,“萧元尚没有遗弃我,我……” 见我几乎哭出声气,那乌特显露可怕的神情,仿佛吃人的野兽般,将我的手腕死死攥紧,攥得腕骨都在咯咯作响,“他没遗弃你,你也不会在这儿…从今天起,你必须习学这些狐媚功夫…你是我复仇的工具,懂吗!” 我是复仇工具?只因为萧元尚夺去那乌特的一只眼睛,他就要逼迫我,让我做出不堪之事…这,这完全不可能!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是不会做那种事的!”执拗地看着他,端起与之对峙的架势。 见我不屈,那乌特轻皱眉头,恶声吼道,“来到这里,就由不得你做主了!”说着,拔下我发髻上的珠钗,掷得远远,“别妄图以死相挟,本王是不吃那一套的!” 珠钗解下,青丝滑落,我咬唇恨道,“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应该是萧元尚!”那乌特轻笑连连,疾声吩咐立在一旁的随扈,“拿刀来!” 刀!他要刀干什么,难道…难道是想用刀尖割划我的衣裙,就像那次一样! 随扈抽出腰刀递上,那乌特将刀横在我的脖颈上,轻轻一挑…… 簌簌,一缕发丝飘落。 随后,那乌特牵起一抹难懂的笑意,问随扈道,“这么多,够不够?” “绰绰有余!”随扈屈膝跪下,将落地的发丝小心翼翼拾起,用纯白的丝绢包裹好。 “你拿我的头发有什么用处?” “拭目以待吧,你会懂的!”语毕,他将我重重一推,推到两名回鹘侍婢的面前,“带她梳洗更衣,看管严密,千万别让她逃了!” 被困深宅大院之中,一连几天不曾见到那乌特,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诡计,便想方设法向陪伴左右的侍女打听…渐渐地,我了解了许多事――彰义可汗名唤古特勒,是已故嘉礼可汗的独子;而那乌特呢,位居雄朔王,是回鹘的二号人物。 弱质年幼的君主搭配强势邪恶的重臣,定会有场好戏上演,我很是期待,预备擦亮双眼,作壁上观…… 果然不出所料,一场好戏很快上演。 这天傍晚,那乌特前脚进门,后脚便有信函送到。 送信之人是那乌特的亲信阿萨格,只听他小声道,“可汗一再催促,追问何时才能见到联姻和亲的女子。” “这还需要本王教你们吗,随便找个女人给他送去!” “这怕是不妥,可汗记得她的样貌啊!”说着,阿萨格瞥眼望我,怯怯试探,“不如就将她送去吧!” “不行!”那乌特断然拒绝。 “宁朔王原本就与您不对,怕他会在可汗面前进谗言啊!” 听完这句,那乌特骤然不说话了,只是细细查看信函…可能还未看到三句,便有雷霆怒吼响起,“岂有此理,简直是越来越没规矩!”遂将信函撕得粉碎,又掀翻屋内的桌椅,吓得阿萨格不敢动弹。 一阵发泄之后,那乌特冲到我面前,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回鹘话。 见他愤怒的模样,我暗自好笑,语声薄凉,“可馨听不懂畜生的语言,麻烦你说一回儿人话!” “好,真有你的,定是你们合起伙来整我!”说着,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只小玉瓶,在我眼前晃了晃,“一直都在思考,一直都在犹豫,不愿那般狠心,可你们一直都在逼迫,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知道瓶中盛装的是什么…他与阿萨格合力,撬开我的牙齿,将墨黑的液体灌入口中…… 是毒药,一定是毒药,只觉喉中火烫…下一刻,那种火烫灼热的感觉,蔓延全身。 见我无力的瘫软在锦榻上,那乌特露出一丝快意的笑,旋即吩咐阿萨格,“去请可汗过来,再去长兴侯府上报信……” 是梦,是醒,我不知。 砰,砰,砰! 有人在捶门,有人在高声喝嚷,“伊可馨,伊可馨,你在吗?” 在,我在――真的很想这样回答,可喉头发不出一个音…… 终于,门破了,有人闯了进来。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我不想吐,不想呕,只想流泪。 一袭带有体温的风氅搭在身上,他将我包裹,他将我抱起,附耳低语,“可馨,朕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呜地,哭出声气,我伏在他的肩头,重重咬下一口,“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让我失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好辛苦,我每天都熬得好辛苦……” “皇上,该如何处置彰义可汗?”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姐夫景熙。 “那乌特呢?”萧元尚冷声询问。 “应该是闻风而逃。” “马上派人去追!”萧元尚果断下令,“将彰义可汗处死!” 不,不能处死彰义可汗――那乌特才是罪魁祸首,他想借刀杀人,除去古特勒,夺取回鹘的汗位…微微?动双唇,我欲告诉萧元尚真相,谁知心口一阵剧痛,呛出一口乌黑的血水…… “救,救我!”噙着血沫,哀哀痛呼,“我好难受……” 见我眸色迷离,景熙不顾尊卑地拽过我的手腕,摁住脉门,“皇上,可馨浑身滚烫,似乎中了毒,需赶紧回宫诊治!” 下一刻,萧元尚已将我横抱在怀,阔步冲出房间。 不知那乌特到底给我喝了什么,萧元尚越是紧抱,我越是觉得空虚。 终于,在混沌的脑海里,理出几分清明,我哑着嗓子,对他大嚷,“是你先不爱我的,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让我心痛,你让我心碎…我一直痴痴傻傻的在想,你会不会来…你让他们接走我的,你到底会不会难过……” “是朕错了,朕不知是你!”他的眸色瞬时黯淡,“雅兰说,联姻和亲的仅是侯府侍女,朕没多想,更没想到会是你…朕错了,还不行吗?” “纳吉雅兰!别在我面前提及那个贱人!”心头蓄积着怒意,泪在眸中莹然,“她一直就想害我,巴不得我离得远远,最好是归去黄泉!” “好了,没事的,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你!”含笑审视,萧元尚轻轻抚弄我的背脊,“你与朕,一齐回宫去,重新开始,好吗?” 他的话语,还能相信么? 我没有直接应答,仅是弯了弯唇,对他一笑…… 回宫之后,便有御医前来应诊,萧元尚一直守护床前,不住询问。 “启禀皇上,?主子是中了媚香。”御医如实告知,“由于其身怀有孕,不宜进药,只能休养数日,等媚香的毒气渐渐散去。” “你说可馨还怀有身孕?”萧元尚显得万分惊讶,转而望向我,颤声道,“这,这真是太好了……” 萧元尚的神情,我不愿去细细琢磨,是惊,是喜,是愁,是怨,一目了然。 他一定在想,这腹中的孽种真是福大命大,被他与纳吉雅兰联手下药毒害,也没夭逝小产。 倚靠床头,我缓缓摩挲尚未隆起的腹部,幽幽而笑,“皇上,你真的欣喜么,高兴么?” 一脸兴奋,他说着违背良心的话儿,“是朕的子嗣,朕当然开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多保重啊!” “当然。”陪着他,幸福地笑,我艰难的隐忍,害怕眼泪一涌而出…… 又坐了一会儿,萧元尚随意找了借口,快速离去。 我侧过身子躺下,阖了阖眼,泪流满面,浸湿孤枕。 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他以虚情待我,我也只能用假意应付…… 纳吉雅兰,我不知是否该用神通广大来形容她。 萧元尚刚走,她就款款而至。 幽居侯府之时,我就听过她的威名――六宫之中,唯她独大,不但成为妃嫔之首,还夺取裴皇后的权力,使之架空。 这次刚回宫,我便领教了她的气派。 带着众多侍者,她浩浩荡荡的杀到秋华宫,不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哟,你还没死呢?” 瓷器与瓦缸,不想与之硬碰,我欠了欠身子,并未言语。 似乎觉得我是软柿子,她更来了劲,“那乌特身强力壮的,没有把你玩死啊,你是不是天天被他上,玩得你欲仙欲死,下不了床!” 她的言语太过分,惹得秋霜都听不下去了,可我仍旧无动于衷,倚着床头,两眼望空。 “吉妃娘娘,?主子要休息,请您回吧!”秋霜恭声道。 “本宫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纳吉雅兰厉喝一声,“掌嘴!” “羞辱我可以,打我的人不行!”沉默良久,终于言语。 “不打她,那就打你!”张牙舞爪的,纳吉雅兰向我扑来。 “住手!”蓦地,有冷冷怒吼当空炸响,那是他…真的是他么…… 真想不到萧元尚会转回来,手中还亲自捧着一方食盒。 瞧见是他,纳吉雅兰徐缓收回扬起的巴掌,退到一旁。 “可馨身怀有孕,需静心调养,你若没事,就不要来秋华宫了,更不要打扰她!”萧元尚的语声淡淡,似劝说,又似警告。 “皇上误会了。”低眉顺眼,显出谦恭模样,纳吉雅兰答曰,“臣妾仅是问候一下,何来打扰!” “仅是问候而已吗?”萧元尚寒了语声,“朕见你大呼小叫的,还要动手打人……” “一定是您看走眼了!”踏前一步,纳吉雅兰紧挨身畔坐下,还不忘主动挽起我的臂膀,“臣妾与可馨是最最要好的姊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29章 重复 “最最要好的姊妹?”轻忽一笑,我重复她的话语,将一个“好”字咬得极重。 “既然是好姐妹,就该同心协力,守望相助。”萧元尚搁下食盒,从中端出一只玉盏,又用金匙搅了搅,舀过一匙送到我的唇边,“上次,听你说想吃冰糖松苓,方才特地让御膳房蒸的,你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冰糖蒸松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与他身陷囹圄,是萧昭文的阶下囚。 并不张口品尝,我的神色淡漠,“你居然还记得。” 眼眸清澈,好似真情流露,萧元尚叹道,“那些幽居乾明宫的时日,朕一生都难以忘怀,朕记得你的痛,朕记得你的好…虽困苦,可心中很甜,很幸福!” 他的话语恳切,该选择相信,还是不信? 再三思虑之后,我依然决定不信,从他手中夺过玉盏,径直搁在几案上,“可馨疲倦困乏,想休息了,恭送皇上与吉妃娘娘。” 见我下了逐客令,纳吉雅兰不好再留,遂如藤蔓般缠上萧元尚,欲一齐离去。 谁知萧元尚并不领情,拨开她缠人的双臂,正色道,“你先走,朕还想陪陪可馨。” “是,臣妾告退!”纳吉雅兰福身行礼,临走还不忘冷冷瞪我一眼。 我回宫了,自然与她避不开,我不是兴风作浪之人,不想与她有瓜葛,结仇怨…可是很可惜啊,她却不这样认为…… 秋华宫,素来是冷冷清清的,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一定是这样…… 昨日,景熙与薛宝宜进宫探视,并将碧环送进宫来,说多一个人伺候,也会热闹一点。 我问起绿钏的事,姐夫说她被那乌特掳回西州了;我又问到峥儿,姐夫的辞令闪烁,欲言又止。 峥儿不是他亲生的,他当然不会挂念在心。 早先时候,我是想将峥儿接入宫教养的…可现在,自顾不暇,也没有再照顾他的心思了。 凳子还未坐热,他们就要离去,说是还要给太上皇请安。 自皇太后饮鸩服毒之后,宫中的老人儿也就剩太上皇与贵太妃了。 关在秋华宫静养,很无趣的。 瞧出我的不自在,秋霜询问,“需不需要奴婢去曹典琮那里,取几样玩器,让您打发时间。” “好吧。”我点头答道,“与你同去。” 秋霜引路,直去珍玩阁,真的很凑巧,萧太妃也在。 她一见我,就拽住我的衣袖不放,“小四儿,为何不去探望娘亲,娘亲给你剥了好多栗子,把手指头都剥出血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次相见,她都会将我当成夭折的小女儿。 实在不忍心伤害她,我笑叹,“等小四儿有时间,一定会去探望娘亲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黄金打造的九连环,“从前,你父皇最喜欢玩这个,他教过你一次,你就学会了…你解给娘亲看看,好么?” 九连环,很熟悉的小玩意。 记得儿时在越州,也经常玩,还会与姐姐比赛,每次都是我赢。 从萧太妃手中接过九连环,我细细观察一番,又将环扣一丝丝的理顺…不一会儿工夫,便将难题顺利解开。 “?主子的手好巧呢!”立在一旁的曹典琮惊叹,“就算哀帝在世时,也没有解得如此之快。” “仅是凑巧而已。”我温温言笑。 “怎么说是凑巧呢?”揽过我的肩头,萧太妃重重一抱,“有其父,必有其女…晔郎是最最聪慧的皇上,本宫的小四儿也是最最聪慧的公主……” 不等萧太妃说完,只听冷冷的嘲讽声入耳,“晔郎?今夕何夕,又将那等亡国之君拿出来说事儿,他若是最最聪慧的,也不会落到引剑自裁的下场,更不会将万里山河拱手让与他人!” 一听是贵太妃的声音,萧太妃顿时发起狂来,猛地将我推开,旋即冲到其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狠狠咒骂,“宋文佩,你不是好人,就是你害死晔郎的!”“萧依依,别在这儿装疯卖傻了!”贵太妃也不示弱,针尖对麦芒,“你是姓萧的,却一直帮衬外人,众所周知,晔郎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他爱的人是苏芩雪,不是你!” “你撒谎,你胡说!”退后两步,萧太妃再次拽住我,“我有女儿,她是小四儿…你就可怜了,就算皇帝哥哥一直宠你爱你,你也没儿子送终,可怜啊,真可怜!” “谁说本宫没儿子?”贵太妃脱口一句。 我一怔,忙将目光投向她。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皇上尊称本宫一声贵太妃,他就是本宫的子嗣。” “皇上?”萧太妃冷哼一声,“他是贱种,是野种,被贱女人迷得糊里糊涂,总有一天会败的!” 皇上被贱女人迷得糊里糊涂!萧太妃一定不是疯的,一句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 正欲拍手鼓掌,为萧太妃叫好,只见徐公公来了,我也只好作罢! “老奴给贵太妃请安,给?主子请安。”徐公公恭敬行礼。 “有为!”贵太妃幽幽而叹,“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天下不再是覃晔的天下,你要管住萧依依的嘴,别让她胡说混吣,若是惹恼了皇上,就算是太上皇也帮不了她,救不了她!” “贵太妃有心了!”徐公公轻声一句,“其实两位娘娘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先皇在九泉之下,必定会万分欣慰。” “希望他能欣慰。”贵太妃晦涩一笑,眼角似有泪痕…… 原本是取些玩器打发时间的,谁知竟遇上这等恼人之事,我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再留下,转身就走。 “主子,就走么?”秋霜追上一步。 轻声吩咐她,“你去找曹典琮取玩器,我先回了。” 出了珍玩阁,顺依池畔小径前行,不知不觉又行至观澜亭。 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每次来到观澜亭,总会遇到意想不到之人――第一次是萧元尚与萧昭文兄弟;第二次是轻薄狂徒玄冥子;那么,这第三次呢? 立在亭前观望,我在傻傻猜想…会遇上怎样的人物,又展开一段怎样的故事…… “宁失数子,不失一先…你封此处,那贫僧只有舍弃残子,抢占要点了!” 忽闻人语,我翘首张望,只见亭畔山石下,蹲着一位年长者,正手持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划画着什么。 走近一瞧,原来他在泥地上画出天元与诸星,以树枝点画为棋,自言自语,自娱自乐。 很少见得如此对弈之人,我询问一句,“老先生,为何不用棋盘棋子?” 缓缓直起身子,他拈了拈自己的白须,呵呵笑叹,“昔者,尧、舜造围棋以教其子,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像,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既是如此高深莫测的玄机,岂能被一方天元所禁锢?” 此番话语颇有道理,我凝了眼眸细细打量,只见老者一袭洒脱的粗布海青,披散的霜白华发垂至双肩,足踏草鞋,似僧者,却又不是,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请问您是……” 双手合十,老者答曰,“吾乃带发修行的僧人,法号信玄。” “原来是信玄大师。”我俯身,恭敬行礼。 “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士。”信玄大师追问一句,“你可是去岁入宫的秀女?” “我祖籍越州,迁往京中已有十数载。” “越州?”老者微愣,喃喃自叹,“越州是个好地方,余姚江清,秘色瓷贵……” 越州是个好地方,余姚江清,秘色瓷贵…… 听闻信玄大师的话语,我的心神不禁一凛。 秘色瓷贵,是父亲最最宝贵的秘色,只可惜啊! 见我恍然若失,信玄大师温颜笑问,“姑娘,你是哪处宫房的主子?” 向来是落魄之人,实在不愿说出是秋华宫的?嫔,随口编撰身份,“奴婢是内坊的官匠。” “原来不是秀女。”打量过我的衣饰服色之后,信玄轻叹一声,“贫僧还从未见过如此清丽的女官匠呢!” 略略垂首,躲避他探究的目光,我应答,“大师谬赞,可馨不敢当。” “敢问姑娘一声,你的手艺是……” “是,是制坯烧瓷!”我脱口一句。 “既是越州人士,又是制坯烧瓷的,难道是…是秘色?” “不是秘色!”惧怕身世之谜被人知晓,我忙改口,“是雨过天青。” “雨过天青是龙泉青瓷。”老者微微一笑,“可巧了,贫僧有一青瓷法钵,被碰缺了一个小口,不知能不能修补?” “当然可以,就是工序流程极为繁琐,修补之后,必须回窑重烧,需等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大功告成。” “那就劳烦你了!”老者含笑转身就走,不忘遗下一句,“明日午时,内坊窑厂,贫僧在那儿等你……” 雨过天青是极难修补的,原以为信玄大师会知难而退,谁知他竟定好时辰,不让人推却。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淡淡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寻点事做,苦中为乐。” 返回秋华宫,已是上灯时分。 “主子,您去哪里了,让奴婢好担心啊!”秋霜不放心的追问。“怎么了,难道还怕我迷路不成?”微微一笑,接着道,“仅是去莲池畔转悠了一下,还遇上了一位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秋霜好奇道,“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一位僧侣打扮的老者,颇有仙家之风,法号唤作信玄。” “信玄法师?”秋霜略显惊愕。 瞧出她的惊讶,我随口问道,“怎么,是你认识的么?” “不,不。”秋霜应答,“奴婢只是凡人一个,岂能遇上仙家!”遂撩起珠帘,扶我在榻上就坐。 “二小姐,方才皇上来过。”碧环端来几碟瓜果蜜饯,“这些都是他亲自送来的。” 瞥眼看了看,是蜜瓜、红枣、青梅之类,我缓声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皇上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您回来。”碧环如实回答,“他说,晚一点还会过来的。” 萧元尚的真面目,我已一清二楚,不愿搭理,更不愿招惹,旋即吩咐两位侍女,“待会儿,他若再来,你们就说我睡下了。” 话音未落,玉珠帘外,有熟悉的男声响起,“可馨,你能不能不躲着朕……” 此次回宫,我已清心寡欲,宁愿自己孤独寂寞,也不愿再理会他…可他不这样想,每日总要来探视三两次,着实惹人烦厌。 徐徐起身,站在脚踏上,毕恭毕敬行礼,“可馨给皇上请安!” 一把擒住我的手,他深深凝望,“说过很多次了,你有身孕,无需多礼。” 从他温热的掌心抽出冰冷的指尖,我缓声言笑,“多谢皇上关怀,可馨受之有愧!” “你又在闹什么?”挑了挑眉头,萧元尚托起我纤弱的容颜,迫使我正视。 话儿终究是要讲明的,我不假思索一句,“亏你还是阅人无数的帝王,难道就不知平常女子的心思吗…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绝望,无论你来不来探视,我的心都不在你的身上……” 听闻此语,萧元尚的眸色瞬时黯淡,厉声追问,“你说你的心不在朕的身上,那朕必须问你,你的心到底在谁的身上?” 没有必要再四目凝视了,我侧了侧脸,将凉意十足的眸光投向窗外,“可馨只有一颗心,已经交给那个人了,可惜他变了,消失了,再也寻不见了。” “不,不会这样的。” 哀然一笑,我答道,“就是这样,这是千真万确的!” “可馨,朕与你是夫妇啊!”萧元尚的眸光清冷,语声却灼热,“一日是夫妇,你就是朕的血肉与灵魂…朕不能忘怀,在最最落魄的时候,是你不离不弃,是你陪伴左右…前些日子,是朕犯了错,朕答应你,会补偿你的,一定会补偿的!”说着,便想吻下。 “不必了。”倔强地躲开他,我恍惚笑了笑,“这样动听的话语,你对纳吉雅兰也说过吧,可馨的确是笨,也的确是蠢…笨过一次、蠢过一次之后,是不会再上当,再受伤的。” “好,就算你对朕死心,也不能让腹中的孩儿没有父亲啊!”一直就不想放手,萧元尚继续纠缠,“请你相信朕,朕会是一位好父亲的!” 父亲!多么神圣的称谓啊,可他不配,不配! 四个多月的身子不算臃肿,隔着衣裙,我抚摸腹中孩儿,“别痴心妄想了,这不是你的孩子!” 说出此等无情的话语时,我的心在滴血…… 萧元尚愣了愣,似乎没有听清,追问一句,“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也就是你心里想的,你认定我不忠不贞,还在我的药中添加怀香子与天花粉…这孩子不是你的,你不配!”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艰难地牵出一抹笑意,“伊可馨,朕明白了,终究明白你是怎样的女人了……” 真的,觉得自己变坚强了,可以极为平淡的说出那番无情的话语,好让他彻底死心,也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待萧元尚走后,秋霜迎上前来,焦急埋怨,“主子,您不该对皇上……” “别再劝慰了。”静静看她,涩涩苦笑,“你不是我,不懂我的心…一次又一次的,他伤害我,将我伤得体无完肤,我累了、乏了,不愿与他再做纠缠…他爱承光郡主也好,他爱纳吉雅兰也罢,全都与己无关!” “可是,有些话语只要说出口,就不能挽回啊!” “我就是要把话说死,再没有挽回的必要!”说完,挪动身子,来到妆台前,掀开玲珑玉盒,蘸了胭脂香粉,不住往颊上涂抹。 我是坚强的,可控制不了宣泄而出的泪水…胭脂香粉是最好的选择,其细腻温润,可以掩住满脸的泪痕…… 翌日,午时。 仿佛没事人一般,我如约出现在内坊窑厂。 信玄大师到得很早,将一只边沿破损的法钵搁在官匠的石台上,“请姑娘看一看,还能修补吗?” 那只真是雨过天青,钵底是千叶莲瓣的造型,我略略看了几眼,就断定不是凡物,又将法钵托在掌心,细细品赏,“釉色青碧,光泽柔和,晶莹滋润,胜似翡翠…这是龙泉窑的贡品。” “姑娘好眼力!”老者轻忽一笑,“不瞒你说,这是前朝孝宣皇后的遗物。” “由此看来,孝宣皇后果真很喜欢千瓣莲华。” 信玄大师蹙了蹙眉,“何以见得呢?” “只因见过秋华宫的莲华玉砖。”我直言不讳。 “莲华玉砖?”老者错愕,旋即喃喃笑叹,“不知她还会不会怪罪,十来年了,她也该转世为人了吧!” 听闻信玄大师提及前朝孝宣皇后之事,我顿时觉得疑惑,那些往事本该是宫闱禁忌,为何他会知晓呢? 为了试探他的真实身份,我故意一句,“听宫人们说,孝宣皇后死得很惨,是被白绫绞杀的。”“以讹传讹,居然传成这样。”老者嘲讽一笑,哑然道,“一柄长剑贯穿苏芩雪的身体,她扑倒在莲华玉砖上,血溅四处,流淌一地……” 他,他居然知道的如此详细,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我再次试探,“敢问一句,您是如何知晓的?” “贫僧是见证人。”他的容色平淡,随后合十双手,道了声,“阿弥陀佛!” 能拿出不俗之物的,定是不俗之人,我偏转话锋,将话题放在修补瓷器上,“边沿的豁口尚小,应该可以补救。”言罢,从成堆的瓷土中选取细腻白润的高岭土,和水调匀,揉搓成泥。 制瓷的工序复杂,其中制作泥料是最为耗时的,从前在家时,父亲都是赤脚踩泥,每踩一层,还要添上一层,前前后后一共需要踩上十八次之多,耗费数月之久。 依照现在的情形,没有数月时间制泥,也不能赤足不紧不慢的踩泥…我想到一个法子,将泥料直接嵌入缺口,在釉色上做文章,争取修补出一模一样的效果。 坐在身畔,信玄大师细细观察,见我在磨制釉子时,添加贝壳与绿石英,便问,“江岳寒是你什么人?” 江岳寒是父亲的名讳! 心惊不已,脸上却不曾显现,我故作疑惑,“江岳寒是什么人,没有听说过啊?” “哦,那是贫僧弄错了!”信玄大师叹道,“他也是一位旧人,与孝宣皇后一样,很久之前就亡故了。” “亡故?”我略略惊讶。 “是啊,他亡故了!”信玄大师若有所感,“他的亡故是帝国的最大损失,再也见不到那等精妙绝伦的秘色了!” 精妙绝伦的秘色,此言非虚! 父亲的秘色,如冰似玉,是难得一赏的罕见之物,只可惜啊…… 一想到此处,不禁潸然落泪。 信玄大师见了,有些错愕,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递上。 正想接过,无奈双手沾满泥水,我讪讪而叹,“多谢您,不必了!” “来,让老朽为你拭泪!”他一脸怜惜的神色,遂轻轻托起我的腮颊,小心擦拭。 世上之事,本是牵牵绕绕,有因必有果,有缘必有孽。 我岂能料想得到,就在此时此刻,萧元尚已站在身后久矣。 此情此景犹如无数利箭刺入眸中,由不得人火冒三丈,只见他阔步踏前,劈手打掉信玄大师手中的丝帕,对我怒声吆喝,“下贱的娼妇,居然胆敢背着朕,勾三搭四!” 极力辩驳,退避三舍,“不,我没有,是你误会了!” “被朕亲眼瞧见,还敢嘴硬!”萧元尚扬了扬手,欲掌掴教训。 不等他的掌心下落,已被信玄大师擒住,“业儿,你这是干什么?” 业儿?信玄大师居然唤萧元尚为“业儿”…那么他的真正身份是…… “父皇,你不是幽居上阳宫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萧元尚称之为父皇,难道眼前的信玄大师就是太上皇,就是从前的昌隆皇帝? 不等我的思绪飘回,只听太上皇扬声大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何为三纲,何为五常,皇儿如此质问寡人,是为君者应该有的态度吗,是孝道的彰显吗?” “原来父皇也是知晓三纲五常的?”萧元尚的语声透着凉意,“父皇做出的,有悖人伦的事情还少么?” 他们真是嫡亲的父子吗?嫡亲父子之间的谈话应是这样的吗? 我久久怔住,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下。 脸色铁青,太上皇气得浑身战栗,抬手怒指,“若知你的秉性如此,当年,寡人就该……”(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0章 忤逆 “就该如何?”萧元尚抢先一句,“就该一箭射死朕吗?” “你,你是忤逆子!” 唇畔的笑容由快意变成苦涩,萧元尚恨声道,“是,朕是忤逆子,只因为你不是一位慈祥和蔼的父亲…你起兵叛乱谋反,哀帝命人捉住朕与萧昭瑞、萧昭福三人,你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又是如何对待朕的――萧昭瑞是嫡长子,你退兵百余里,弃守十座城,将他换回;萧昭福是次子,你命李翰忠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将其救回;而朕呢,你是如何对待朕的,难道忘记了吗?朕被绑缚在城楼上,哭着喊着,让你营救,可你呢…你打马上前,挽弓搭箭,箭簇指朕的眉心…哼,也算是老天开眼,那一箭紧贴耳畔飞过,就是那一箭,彻底刺破了你与朕的父子情!” “业儿,不是这样的,那不是寡人的本意!”太上皇的嗓音低哑了。 “一晃过了很多年,朕也想过无数次…当时,你为何不救朕…难道只因为萧昭瑞与萧昭福是正室原配的儿子,而朕的母亲,地位低贱,命如草芥吗?” “不,不……”太上皇踉踉跄跄,不住后退。 “皇上,求您别说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猛地扶住太上皇。 “放手,快放手!”萧元尚上前拉扯,用其蛮力将我抱起,随即大步离开。 “你,你……” 不曾理会我的踢打,萧元尚冷眼对视,咬牙切齿,“伊可馨,你的事情还没完结呢,竟敢跑到这儿强出头,看朕回去之后,如何处置你……” 萧元尚的气力极大,径直回了秋华宫,将我重重摔在床上。 “真想不到,你是那么下贱!”他寒着眸眼,语声清冷,“连朕的父亲都要勾引,却拒朕于千里之外。” “我―没―有!”逐字逐句自唇间迸出。 “哼,没有才怪呢!”他怒视我,牵起一抹邪意十足的笑,“就算你主动献身,那老东西也不会喜欢你的,他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是不会对你这样的残花败柳感兴趣的!” “你说够了没有!”我一脸冷然,高声喝斥,“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你在侮辱他人的时候,何尝不也是在侮辱自己!” “朕是在侮辱你,那是因为你对朕不忠不义!”他仿佛饿狼在嚎叫,表情吓人。 “我若不忠不义,就不会救你!”说着,解开系在咽喉间,遮 羞用的丝带,指着那道狰狞的伤疤,厉声质问,“这伤痕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以为你死了,一直都在内疚,一直都在懊恼,可你呢…你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你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那,那不是朕的本意,其实朕……”一语未完,他好似着了魔,不住用额头撞击床柱,还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其实朕也很辛苦,很痛苦……” 他的举动让我害怕,慌忙起身,欲搀扶。 瞧见萧元尚性情大变,纳吉雅兰似乎并不惊讶,遂嘱咐跟随左右的内宦道,“皇上累了,需要休息,快些将其搀扶回乾明宫。” “是,娘娘。”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上前,挽住萧元尚的臂膀,将他死死架住。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事有蹊跷,我挺身拦阻他们,攥住萧元尚的衣袖不放,“皇上说自己很痛苦,就应该宣御医过来诊治。” “妹妹,你怎么忘记了?”重重握住我的手腕,纳吉雅兰勾唇一笑,“本宫就是医女出身,早有良方解除皇上的痛苦,你无须忧心伤身,本宫这就带皇上回乾明宫医治。” 瞧她那副奸诈的神情,定是不怀好意的,又想起那乌特说过的话语,他说纳吉雅兰会媚术妖法,能蛊惑人的心神,便大嚷一句,“这绝对不行,还是宣请御医为上策!” “怎么,你对本宫的医术没有信心吗?”她的眼眸瞬时清冷。 “不,不是这样!”实在不好当面揭穿,微微欠了欠身子,答曰,“可馨对御医院的运作也略有了解,皇上不适,必须有三位以上的御医一齐诊视,共同商榷之后,才能开方下药…若吉妃娘娘擅自用药,怕是不好交待吧!” 不等纳吉雅兰言语,萧元尚反而抢先一句,“你,你懂什么…朕最为相信雅兰…朕是死是活,无需你来记挂惦念,你这个,朕恨你,恨你!” “听见了吗?”纳吉雅兰挑衅似地一笑,“皇上对本宫深信不疑,你还有什么话儿好说?” 不知纳吉雅兰给萧元尚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如此维护她,见他们恩爱无比,我也无话可说,退后一步,福身行礼,“是可馨多虑了,也多疑了…可馨恭送皇上与吉妃娘娘……” 夜里,下雨了,水珠密密地打落在瓦上,滴答作响,惹得人不能安睡。 素来不喜雨中的秋华宫,因为它的琉璃瓦,因为它的莲华玉砖…听人说,深宫内苑是最多冤魂的地方,那块玉砖就是最真实的写照,上面沾过孝宣皇后的鲜血…… 赤足下床,推开殿门,果然又见血一般的殷红。 “主子,夜深了。”秋霜迎了上来,臂弯间搭着一袭丝袍。 “我想出去走走。” “是现在么?”她将丝袍披在我的肩头。 “是啊,睡不着,心里很乱。”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阻止,可今夜…… “奴婢去取雨伞。” “不必了。”说罢,赤着足,步入烟雨蒙蒙之中。 见我举动疯狂,她也跟随而出,疾声劝慰,“今天下午,您与皇上以及吉妃娘娘的对话,奴婢都听闻了…说真的,他们不值得您如此!” “不是为了他们!”瞥了眸子,怅然一笑,“反反复复的,我在思索,人的心智是不是真的那么容易被蛊惑,是不是真有魂魄存在于世间……” “为何会想起这些?”秋霜面露不解之色。 “总觉得这秋华宫在梦里出现过,总觉得我属于这儿,又不属于这儿……” “主子,您定是太劳累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是么,也许吧!”说着,将眸光投向墨色的夜里。 远远的,似乎有火光闪现,忽明忽暗的。 “那是什么?”我抬手指了指。 秋霜的回答很简单,“可能是巡夜的侍卫,手持的灯笼。” “不,不是,一定不是!” 好奇心作祟,我顺着火光寻去,谁知竟在僻静的花圃里,遇上孙菁贞。 她一惊,我也一惊,她随即将手中的冥纸元宝投入火中,焚烧殆尽。 “你在祭奠谁?”我淡淡言语。 “没,没有!”孙菁贞极力否认。 “是么?”我恍惚一笑,“为何你的眼角还有泪痕……” 我的话语仿佛锋锐的利刃,迫得孙菁贞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贞儿…贞儿是想……” “主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秋霜在耳畔小声提醒,“内宫中,私下祭奠是死罪!” “走!”主动挽起孙菁贞的臂膀,我压低嗓音,“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不,贞儿不能说,更不能对你说!”说着,孙菁贞挣脱我的手臂,连灯笼都来不及拿,头也不回的匆匆逃离…… “德妃到底是怎么了?”望了望她离去的背影,我俯下身子在那堆烧剩的灰烬里找寻线索。 提着灯笼照亮,秋霜拾起一张烧剩的纸片,“您瞧,这是什么?” 由于下雨的关系,纸片上的墨迹完全化开,我细细看了看,叹道,“好像是一封信,可惜字迹全都模糊了,也不知写得是什么!” 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秋霜小心拨弄灰烬,“这里,这里还有没烧完的。” 我捡起一看,竟是未烧完的诗集封面,上面依稀几个字――兰亭雅士。 兰亭雅士…是,是萧昭文的别号。 德妃焚烧萧昭文的诗集,又焚化冥纸元宝,到底是…难道是萧昭文遭遇不测…… 一想到这儿,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心中隐隐藏着某种东西,是悲哀,是疼痛,是怜悯,我已然难以分清…… “我要去誉福宫,我要见孙菁贞!” “主子,现在不行!”秋霜缓声劝慰,“已近子时,若是被人瞧见,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又要惹出不小的风波……”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出现在誉福宫。 夜不能寐,孙菁贞的眼眶红红的,我的也一样。 她抬眸深望,已然明晓我的来意,却一言不发,仅是不住拭泪。 在榻边坐了,我开门见山的直问,“昨夜,你在祭奠谁,是不是萧昭文?” “对不起!”一声悲鸣逸出喉间,她呜咽道,“我不是有心害他,只是……” “害他?”倏地出手,扶住她的双肩,摇晃不止,“你害了谁,是不是萧昭文,快把话说清楚啊!” 孙菁贞的神情复杂,似兴奋,又似惊骇,“原来厌胜之术真会害死人,成亲王死了,被我咒死了!” 向来不信鬼怪神力,听闻她的疯话之后,我厉声喝断道,“你胡说!” “真的,是真的!”孙菁贞擒住我的手腕,念念叨叨,“吉妃让我将成亲王的生辰八字写在木质人偶上,用针刺,用绳缢,用火烧…结果,他真的死了…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夺取他的性命绝不是我的本意啊!” 她一定是疯了,我心里这样想,忽而,特别想笑,渐渐的,大笑出声,“不会的,不会的,萧昭文不会死,这全都是萧元尚与纳吉雅兰的阴谋诡计…想让我痛苦,想……” “可馨,你要相信我!”重重握住我的指尖,孙菁贞叹道,“我父亲托人送来信函…成亲王行至永州,被马贼流寇所害,已身亡多时!” “信函呢,我要看信函,眼见为实!” “信函被我烧掉了,就在昨夜!”孙菁贞又补充一句,“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皇上!” “问他?他完全变了,巴不得萧昭文早点死!” “你也这样认为?”孙菁贞质问。 “他的性情大变,是人都会看见,都会知晓!” “可能因为他的病,他的伤!”孙菁贞兀然一句,“有两次,我亲眼瞧见纳吉雅兰喂皇上服用不知名的汤药……” 小时候,姐姐给我讲过“东郭先生与中山狼”的故事,我还一个劲地笑东郭先生痴傻;现在回想起来,我何尝不是那等东郭先生,蠢到极点,惹人笑话。 听完孙菁贞的话儿,心里已然猜到七八分,又是纳吉雅兰干得好事,真不知上辈子是不是亏欠了她,是掘了她家的祖坟,还是烧了她家的大屋,居然如此害我,如此害人! 不去理会秋霜的苦劝,我疾步奔走在去往乾明宫的小路上,忽而,被人拦住,“?主子,您这是去哪儿?” 抬眼看去,那人竟是撺掇萧昭文谋朝篡位的神棍――玄冥子。 玄冥子的出现令人惊愕不已…萧昭文已然伏诛,而他等始作俑者却依旧大摇大摆的在内宫出现,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手持拂尘,他凑近身前,细细相面,“小道知晓?主子的心事儿,特地赶来规劝一句…您的时运不佳,印堂发黑,乌云盖顶,怕是会……” 江湖术士,我向来就不信,可还是多问一句,“怕是会怎样?” “怕是会夫妇分离,厄运缠身!” “不,不会的!”我下意识的否定,“不要再妖言惑众了,我是不会相信的。” “信与不信,完全在于您!”轻轻一甩手中拂尘,玄冥子转身就走,“小道若是您,就不会在这个时辰去往乾明宫,否则大劫难逃!” 大劫难逃?无外乎是一个“死”字――生无可恋,死又何妨? 迸裂破碎的心,早已横下! 早朝的时辰已过,捧着朝服冠冕的侍女还站在廊下候着,由此看来,萧元尚定是还未起身的。 正欲登上台阶,只见紫韵慌忙迎上前来,小声道,“?主子,此刻不是时候,皇上还在歇息呢!” “可馨有要事,必须现在觐见!” “别怪奴婢没提醒您,吉妃娘娘也在,怕是……” “她在,那就更好!”我咬牙一句,“可馨就是要见她!” “是何人在殿外聒噪?”慵懒的语声响起,挪着细碎的莲步,纳吉雅兰出现在殿门口。 紫韵不敢怠慢,如实禀道,“是秋华宫的?嫔。” “原来是她!”纳吉雅兰轻忽一笑,“早些时候,皇上就说过,谁人胆敢在乾明宫吵扰,就杖责三十,你们不动手么,还愣着干嘛!” 不知纳吉雅兰是不是早有预备,手持朱漆绘金竹杖的内侍出现眼前,这或许就是天家的威严与奢靡,哪怕是一件刑具,也是精致万分的。 把玩着腕上的玉镯,纳吉雅兰一脸冷笑,“真是冤家路窄啊,本宫不去寻你,你且自动送上门来!” 极为厌恶她笑里藏刀的模样,我厉声喝道,“你这奸妃,成亲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他,为何要置他于死地,他可是皇上的亲兄弟啊!” “正因为成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本宫才不允许这等淫 乱宫闱的事情发生!”纳吉雅兰冷哼一声,“来人啊,去除?嫔的衣裙,令其裸身受杖!” “什么?去衣受杖!”我怒目圆瞪。 言之凿凿,纳吉雅兰大笑出声,“伊可馨犯了通奸之罪,本宫仅是按照律法处置!” “你胡说!”我嘶声喝断。 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卷册,纳吉雅兰将其掷于我的面前,“本宫查阅过彤史的记载,皇上从未临幸过你,你何来的身孕,定是与人苟且通 奸,怀上了孽种…你口口声声为成亲王叫屈喊冤,想必这孽种定是他的!” 印堂发黑,乌云盖顶,夫妇分离,厄运缠身…这是玄冥子的谶语,果然一语成谶! 纳吉雅兰的中气十足,殿内殿外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若萧元尚能够出现,为我说一句话,我将感激他一生一世,很可惜…… 他仿佛一只怕死怕事的乌龟,战战兢兢缩在壳里,不敢言语,甚至不敢呼吸。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我幽幽笑问,“若是皇上的意思,可馨甘愿受罚!” “本宫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言罢,纳吉雅兰一把夺过竹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碗口粗的竹杖若是打在身上,定会皮开肉绽,筋骨折损,血溅四处…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颤巍巍地阖上双眸,听天由命…… “且慢!”一男子疾呼,语音急惶,更有些发颤。 是他,萧元尚! 难道是他良心发现了,还是…… 我缓缓睁眼,只见萧元尚扶着门框而立,面色苍白,有疲倦之态。 抬眼瞧见他,纳吉雅兰显得有些惊讶,似乎不曾料想会有人出手拯救,“皇上,您不能姑息她啊,要知道,姑息必定养奸!” “朕不是姑息她!”萧元尚的嗓音发涩,“一大清早的,朕只是不愿见你动气,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此等*****破坏安逸舒适的美好时光…记得昨夜,你说过,想让朕陪你去南苑观赏牡丹,那就快去穿戴吧,马上启程!” “皇上……”我张了张嘴,想询问萧昭文的死因。 “伊可馨,你见好就收吧!”将我的话语止住,萧元尚冷冷淡淡,“不是不想罚你,仅是不愿将你打得狼嚎鬼叫,让人说萧昭文刚死,朕就整治惩罚他的女人……” 萧昭文的女人?我怔了怔,很难相信此等话语是出自他的口中,“你也不相信可馨了吗?” “不是朕不相信!”萧元尚漠然一语,“而是你让朕不敢相信,不可否认,朕是一个记仇的男人,所以朕不想再见到你,你滚得越远越好!” “既然你认定我是萧昭文的女人,那为何又要将我的夫婿置于死地!”胸口滞着一团气,很想发泄而出。 “萧昭文不是被朕所杀!”萧元尚的神情极是冷清。 “你说谎!”隐忍了许久,那团怒气冲破胸口,“除了你,没人敢动他…他是你的亲兄弟,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他是一无所有,却拥有你的心!”噙着一丝苦笑,萧元尚叹道,“朕已待他不薄,预备用亲王之礼将其厚葬!” “厚葬能有什么用,仅能让你的心好过些,仅能让你渐渐忘却他的身影…可怜的萧昭文,真是太惨太惨了――从此,再无那等绝世诗词,再无那等绝世书画!”言罢,泪雨滂沱。 “你始终还是爱着他,那朕便成全你!”眸中的忧郁之色化作戾气,萧元尚厉喝一声,“朕要与你和离……” (' 不等萧元尚将话语说完,纳吉雅兰抢先一句,“若是和离,太便宜她了,她犯了淫罪奸罪,是七出之一,本该受罚受刑;再说她是宫中妃嫔,应该是被废黜,而不是休弃,或者是和离!” “朕说和离,就和离!”冷冷瞥眼,萧元尚显出不悦之色,“你的意思不等于朕的意思,别的事情,或许你能帮朕做主,可这件事…朕从未将伊可馨当做妃嫔,朕当她是妻子,可惜啊,她的所作所为令朕极度失望!” 他当我是妻子,这样的回答让人惊愕,我不禁颤声质问,“既然当可馨是妻子,为何要说出伤害妻子的话语,为何又要做出伤害妻子的事情?” “多余的话,朕不想再说!”缓缓地,萧元尚抬起手掌,“和离,击掌为誓!”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我不知该喜,该忧,还是怨…… 不愿多想,怕自己会后悔,徐徐伸出冰凉的手贴上他掌心。 很久了,很久没有掌心相贴了,可惜…这一次,彼此的手心都是寒冷沁凉的。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不能触碰他,再不能十指相扣! 难道这不是期盼已久的场景吗?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应该笑啊,应该欣喜快乐啊! “一击掌,盟誓化云烟,斩断白首约。”他缓声念叨,神情怅然。 “再击掌!”我的鼻音有些发酸,“夫妻情缘断绝,从此劳燕分飞!” 已经击过两次掌了,萧元尚愣了片刻,深深望我。 嫣然而笑,我叹道,“你想将可馨看清楚,是吗?你真的该看清楚,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阖了阖眼,他亦是一笑,“三击掌,萧元尚与伊可馨恩断情已绝,从此各走各路,是生是死,再无牵挂!” “好了,好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纳吉雅兰试探道,“可馨怕是不能再住在秋华宫了,另要给她安排一个去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1章 瓷器 斜眼瞥我,萧元尚冷冷一句,“她不是会修补瓷器么,就带她去内工坊的窑厂,贬为工奴……” “萧太妃!”倾尽全力攥住萧依依的指尖,我喃喃相问,“您,您真是我的娘亲吗?” “是啊,当然是!”她重重点头。 “答应我,答应我!”强忍剧痛,一字一句顿道,“若有不测,一定要救孩子,孩子是第一位的,不用管我…我伊可馨命苦,就这样去了,也好……” 反手握住我的手腕,萧依依笑得愉悦,“傻孩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做母亲是很幸福,很幸福的…我不许你这样轻言生死…看着孩子平平安安成长,才是最快乐的事,你也会享受那种快乐的!” 她真是疯的么? 原来,这世间上还是有好人的! 这是我第一次置人于死地,不但没有后悔害怕,反而出奇平静。 处理完尸身与现场,我将秋霜扶到木屋,与她拥坐在床,陪伴她,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竟浑浑噩噩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的一声,似乎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我睁眼一瞧,瞧见秋霜悬在房梁上,脖颈间套着一条极为刺目的红绫。 “傻丫头,傻丫头!”我一跃而起,抱住她的双腿。 “呜呜……”她悲然而泣,眼泪滴落在我的颊上,沁凉沁凉的。 “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踩在凳子上,快速将她解下。 “奴婢被鲁公公…奴婢没有颜面……” “错了,大错特错了!”我扬了扬纤手,一掌掴向她,意图将她打醒,“若是这样就该寻死,那我早已死过千万次了…那是梦,仅是一场噩梦而已,不要再想了!” “可是,可是奴婢…奴婢已非清白之身!”秋霜捂着略微红肿的面颊,哭得凄惨极了。 将痛哭的她揽入怀中,我不住摩挲她的秀发,“好女子,都会有个好归宿的…记住我的话,你是好女子,会有好归宿的!” 德妃?萧元尚一时回不过神,蹙眉道,“哪位德妃?” “就是誉福宫的德妃娘娘孙氏啊!”见皇上想不起她,小禄子便提醒道,“是御史孙廷玉的女儿。” “哦。”虽点了点头,可萧元尚还是记不起孙氏的模样,说实在的,去年选妃之时,除了伊可馨是他中意的之外,其他的那些妃嫔都是由母后强加的,从来就没被他放在心上过。 见萧元尚陷入沉思之中,小禄子小声道,“皇上,您尝尝吧,好歹是德妃娘娘的一片心意啊!” 红豆糕,四喜福饼,似乎都是伊可馨爱吃的,想到这儿,萧元尚发话道,“朕现在不想吃,用纸包起来。” “是。”小禄子点头应答。 无意想起伊可馨,萧元尚有些不自在,感觉心上失去了什么,空荡荡的。 “把这些点心用纸包起来,再找个面生的侍女送去内工坊,不必说是朕送的,就说是长兴侯送的。” 听说是送去内工坊,小禄子含笑问道,“是送给伊氏的么?” 萧元尚不言语,随手拿过一封折子,翻看批阅。 小禄子是精明之人,最会揣测圣意,既然皇上不言语,那定是送给伊氏的,便匆匆找来侍女,吩咐几句之后,让其送了过去。 裴斐服毒自尽,就在这除夕之夜,不免让人觉得凄凉无比。 并未显露过多的惊愕之态,萧元尚端起茶盏,浅饮几口,“服毒就服毒,自尽就自尽,一切随她去罢!” “可是……”小禄子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见萧元尚平平淡淡的,伊可馨不由觉得寒心,慌忙询问,“裴皇后现在呢,是生,还是……” 一个“死”字很难说出口,今儿是除旧迎新的大日子,总是不好触霉头的。 “不清楚服得是什么毒,还在闹腾呢!”小禄子察言观色,瞥了瞥萧元尚,又瞟了瞟伊可馨。 “那御医呢?”伊可馨缓声道,“皇上,还是给她找个御医吧,她也是可怜之人啊!” “你呀,就是过于良善了!”搁下茶盏,萧元尚阖了阖眼,“当初,她是如何待你的,难道忘记了么?” “裴皇后的所作所为,可馨不敢忘怀,只是…毕竟,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伊可馨微微一笑,话意悠长,“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移…你若不问她,不管她,那些宫人一定会说你很刻薄的。” 听她这样一说,萧元尚又思量了片刻,遂吩咐道,“传御医,去给裴斐瞧一瞧,无论是生是死,总要尽责任!” “是!”小禄子领命,旋即退下。 “我也去看看!”伊可馨缓缓起身,预备下床。 “别去!”萧元尚将她拽住,“大过年的,去那种晦气的地方,不吉利啊!” “没事儿的,你我皆是有福之人,百无禁忌!” 紫宸宫内,灯火通明,宫娥内宦各自奔忙。 就算裴斐再不得人心,再不得宠爱,她的头衔与地位还是高高地摆在那里,令人畏惧。 伊可馨正准备进殿,可巧遇上行色匆匆的纳吉雅兰,一个进,一个出,差点就撞了个满怀。 冷不防与之相遇,纳吉雅兰有些惊讶,随即嘲讽一句,“好狗不挡道!” 纳吉雅兰向来就是嚣张跋扈的女子,伊可馨不动声色,退至一旁让路。 见她恭谦有礼,纳吉雅兰又是一笑,“咦,还真是一只聪明乖巧的狗呢!” 正值此刻,秋霜带着一袭明黄色的大氅赶来,小心翼翼为伊可馨披上,“主子,皇上特地让奴婢给您送来他的风氅,说夜里风大雪大,一定要注意身体。” 听到侍女如此一说,纳吉雅兰极为不屑的冷哼一声,“皇上最是喜新厌旧的,过不了太多时日,一定也会弃你若敝履的。” “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原本就是自然规律,任凭谁也改变不了。”伊可馨横眼冷瞥。 “你知道就好!”纳吉雅兰奸诈一笑,“若是来看皇后娘娘的,就赶紧进去…若是去晚了,怕是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话音未落,紫宸宫内,便有凄然的悲泣声传出。 伊可馨一怔,只听小禄子回禀,“皇后娘娘薨了。” “哟,说死就死,还真是凑巧呢!”纳吉雅兰轻声笑叹。 “贵妃娘娘,您瞧瞧这个……”小禄子捧上一方白帕,上面血红点点,好像是一封血书。 “这是……”接过白帕一瞧,伊可馨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封遗书,更是一封悔过书,“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小禄子答道,“是皇后娘娘亲自从枕下抽出,交到奴才手中的。” “她做了某人的替罪羔羊!”意味深长一句,伊可馨瞥眼深望纳吉雅兰,“敢作敢当,可你却……” “贵妃娘娘,你在说什么呢?”阴阳怪气一句,纳吉雅兰笑道,“本宫听不明白!” “裴皇后虽然不是什么善人,可也不至于坏到毒杀本宫的地步!”说着,伊可馨将手中的血书扬了扬,“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你做过什么事,害过什么人,心里全都有数……” 今年的时气真是反常,不过还是五月天,就窒闷难耐。 萧昭祥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大摞折子,这些全都是各地官员上呈的,不约而同地讲着一件事――恳请朝廷拨钱拨粮,救济百姓。 江南暴雨成灾,西北干旱无水,京畿蝗虫泛滥…说句不好听的话儿,就是天 怒人怨! 天灾人祸,要钱要粮…面对这些奏折,萧昭祥从长叹息,搁下朱笔,将双拳握得极紧。 寻常百姓之家,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何况是如此之大的家国,更是…… “圣上,茶凉了。”胡友亮小声提醒。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萧昭祥觉得双耳嗡嗡作响,“殿外树上,那些鸣蝉不停吵闹,你就没听见么?” 低了低头,胡友亮细细听了,并未听到什么声响,又不好直说,答曰,“奴才这就让人出去捉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2章 积雪 话音未落,只觉得声音越来越大,萧昭祥不由捂住双耳,趴伏案上。 “圣上,您这是……” 神色很是难看,萧昭祥厉声叫嚷,“好吵,好吵…快去将那些鸣蝉赶走!” 圣上龙体欠安,自然是不敢耽误的,在胡友亮的张罗下,李纲速速而至。 “圣上,您究竟是哪里不适?”御医小心翼翼地试探。 抬眼瞧见是他,萧昭祥问及伊可馨的事儿,“你不是去往汤泉宫了?” “是,微臣昨夜才回。” “可馨如何?” “这……”李纲顿了顿,面露难色。 “你快说,可馨到底如何?”用指尖抵住太阳穴,萧昭祥的声音高了八度。 “伊贵妃有了身孕,她让微臣下药堕胎。” 御医的语声不大,却如同万钧雷霆在殿内炸响,将萧昭祥震得头晕眼花。 “什么,你说什么?”不顾眩晕,圣上倏地站起,一把揪起御医的脖领,大喝道,“她让你下药…你,你有没有做……” 浑身瑟瑟发抖,李纲怕得要命,“微臣…微臣不敢。” “这女人,究竟想要干什么,甚是恶毒啊!”萧昭祥咬牙切齿,怒声吼道,“快去备马,朕要去汤泉宫,找她问清楚!” 夜,沉静。 宜春殿内,一缕弦声幽幽,细细闻之,隐有淡淡伤感,透着婉转缠绵,宛若女子悲凄的哭声。 夜来,风疾。 伴随清幽的琴音,风儿卷起层叠纱帘,漫天飘舞。 一路策马扬鞭,萧昭祥行得极快,恨不得生出一对羽翼,早些飞到伊可馨的身畔。 就在进入庭院的一刹那,他听到她的悲泣之声。 泪落弦间,琴声忽断。 萧昭祥快步赶到殿前,将门扉拍得极响,“可馨,可馨…是朕来了,快点开门啊!” “你来干什么?”伊可馨的嗓音发颤,“让我去死,带着腹中的孩儿…一起去死……” 就这样,她咬断舌根,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让昭详一辈子陷入悔恨之中。 好啦,伊可馨这一世的爱情故事到此结束,下面是她后一世的爱情故事: 伊显看着窗外徐徐而来的伊可馨,快要十六的年纪,还显着少年的青涩,身材显得很单薄,有时竟让人有女子的错觉,不过还算纤长,长相还算清秀,眉毛如天然修饰一般,呈现淡淡的烟青色,肤色很白而且细腻,唇红齿白,很是耐看。 虽然一身衣裳很是朴素,但是却无法遮掩浑身透出的天然的傲气,伊显暗自摇摇头,也不知道这穷小子从哪里来的傲气,不过,假以时日,定然是个美男子,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子为之伤心。伊显暗自思量,等伊可馨办完了这件事情,他帮他这个远方侄子置办点彩礼,娶个合适的女子成家,倒算对他死去的父母有个交待。 伊可馨走在小径上,前面就是伯父伊显的书房,却不知他今日为何要见自己,看那传话的人的模样,再三叮嘱要准时去,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吩咐。只是,对这个莫大的伊府而言,她不过是一个穷亲戚,可有可无,不过是多了一双筷子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与她有关呢。 可馨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色长衫,暗自叹息,别的女子这个年纪时,无不穿的花枝招展,刚过及笄,父母就急着操办姻亲之事,更有未及十五就找好合适的姑爷,只希望自己姑娘能嫁个好人家。而她,虽然快要十六,不但没有人操办终身大事,却还要以男子的身份在世人中露面,步步艰难,如此可怜,只因父母都已早亡。 伊府本来是南方的一个财力雄厚的商贾之家,而她的父亲,曾也是这府中一员,也就是伊府现在的当家人伊显的堂弟,却因为年轻的时候执意要娶可馨的娘,而她娘不过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与他门不当户不对,可馨的爹却执意要娶她为妻,此举触怒了当时的伊府当家人,因为被赶了出去。 净身出户的她爹在外面与娘一起,虽然日子清苦,却也和乐融融,可惜几年光景就因为疾病,无钱诊治而亡,当时她娘跪在伊府三天三夜,却不能获得伊府当家人的一点同情,可怜她爹英年早逝。娘因为伤心,几年后也抑郁而亡。 因为孤儿寡母生活很不容易,所以她自小便被当作男孩来养,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好继续以男子身份示人。可馨暗自苦笑,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伊府后来有了新的当家人伊显,偶然机会得知她母女的遭遇,便将她们接到伊府中,本来可馨是不愿的,但是她娘却苦苦哀求,只希望女儿未来能够不再为衣食担忧,自己也好安心离去。为了娘的安心,可馨只好来到这诺大的伊府。 果然如她所料,伊府的人对她也不过是一个无关的人而已,无非是多了一个人吃饭。虽然伊府很有钱,可馨也可以有新衣穿,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一直安分守己,尽量低调,穿衣上也都是半旧的衣衫。不过,她爹娘都是长相俊秀之人,虽然不甚打扮,可馨却也逐渐显露美男子的风范,尤其是近一年,走在街上,每每都有女子含羞回望,让她尴尬不已。 来到伊显的书房,可馨恭敬地向伊显施礼道:“伯父,您找我?”这个伯父毕竟是伊府的掌家,外表很是威严,可馨年少,又不经常见到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敬畏。 伊显颌首,望着窗外刚发出嫩芽的树枝,像是自言自语道:“又开春了。”可馨也顺着他的视线向窗外望去,却无意看到二表兄挽尘的身影,他最近一直身体不好,在府里静养,想必是出来透透气吧。 可馨没有回话,她知道伊显每每都不会直接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所以她只要等着就好,而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话。春天于其他女子,自然是很高兴的,可以脱掉厚厚的冬装,可以出去踏春,但是对可馨来说,春天和冬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穿棉服和单衣的区别,不过,现在来看,还是春天好吧,因为那件仅有的棉服有了好几个洞,怎么补也补不好,再不开春,就没有衣服穿了。看来,今年是要开口跟管家要点银子置办新装了,自己一向对管家言语恭顺,平时也很节俭,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吧。 “一年之计在于春,现在是该筹谋的时候了。”伊显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可馨,然而可馨却并不觉得他是在看她,却不知伊显口中的筹谋是什么,某不是与她有关?可馨不禁心中一动。 “可馨,你觉得伊府怎么样?”伊显终于正式跟可馨问话。她略一思考答道:“伊府在江南一带自然还是很有实力的,以前有先辈聚集的财富和人脉,如今又有掌家撑着场面,如今江南谁不知道伊府呢。” 伊府的生意遍及各个行业,这是江南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可馨知道,伊显显然并不是要这么个答案,恐怕是相反的,但是她却觉得她不能说,她只是个寄居于此的外人,就算伊府有什么诟病,也不是她应该谈论的。 伊显摇摇头:“伊府现在看起来风光,但是,商贾人家,却是没有什么地位,只要朝廷一句话,就能立刻置我们于死地。虽然我们现在与温国公交好,但是他们毕竟是外人,朝廷之上还是应该有我们自家的人才是。”(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3章 归宿 可馨是听过温国公的名号的,他是早年随着太祖四处而战立下汗马功劳,才得此无上殊荣,而先帝时,他的儿子也是大将军,只可惜却战死沙场。先帝悯恤温家世代忠臣,于是让温国公的孙子作了羽林军统领,并赐予威武大将军的称号,却不再派他去边疆,以免温家绝后。 可馨此刻心中已有了一点数,看来这伊显是想向朝廷安插自己的人,但是还是不解为何要将她招来,只是附和地点头。 伊显的目光明显地亮了起来:“你大哥挽清早就跟着我学商,以后这些家业自然要交给他打理,你二哥挽尘自小爱读书,文采也很出众,我本来想让他参加科举,谋得一官半职,奈何他却总是固执不肯。”伊显说到这,眼光又黯淡了下去。 可馨知道,这二表兄一直是不愿参与这些俗事的,一向都清高寡淡,但是在这府里,却只有他才让可馨觉得亲切一点,这几年,也多亏了挽尘不时的照顾,才让她在这莫大的伊府里顺利呆下去。 伊显又道:“如今,多亏温国公帮忙,我为你二哥在吏部谋得一个差事,虽然因为你二哥没有参加过科举,不能马上就给品阶,但是只要呆上一阵,自然有办法提升他。只是,” 伊显的眼睛又有意无意的看看窗外:“挽尘竟然此刻生病,不能去赴任。但是京官最是不易谋得空缺,所以,这个机会还是要掌握的,我想,让你先去占着这个位置,另一方面也算混个资历,等挽尘去了以后,也好有提升的由头。” 可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翻腾,她竟然没想到伊显会让她假冒挽尘上京为吏,只是,这样可能么,以后挽尘去了,换成另外一个人,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伊显像似看出可馨的疑虑,这才笑道:“我看你和挽尘倒有三分相像,倒时我会让人为你半面青色掩之,你只需对人说此乃脸部有伤,遵医嘱用药,所以才会脸上有青色,日后自然会痊愈,倒是等挽尘去了京城,你只需说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即可。至于声音,你的声音比挽尘尖利一些,我会找个大夫,给你一点奇药,可以让嗓音沙哑,也只说是生病的缘故好了,这样倒时候也不会太惹人怀疑。” 原来如此,可馨暗自松了一口气道:“谨尊掌家的指示,可馨自然会努力,为挽尘哥哥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伊显点点头:“如此变好,其实,你也不必要做什么,只要在宫中呆着就好,等到挽尘上京,我自然会筹谋的。唉,你二哥最是正直,只是这京官,最需要懂得变通之人,若是没有人支持,便只有做个小人,否则是很难往上爬的。”伊显只是一番随意的感慨,但是,可馨却听了进去,要往上爬,只能做个小人么? “明天,你去管家处支些银子,就上路吧。半年之后,也许我们会去京城一趟,这些日子,你好自为之吧,等着挽尘病好就去替你。”伊显说道这顿了顿:“你父亲本也是伊府的子弟,只是当初净身出户,也没有得到什么家产,等到你办好此事,我自然会给你个交代。” 可馨微微一抿嘴,伊显这是先把条件说好呢。也好,将来如果真能分她一点,她就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看人眼色了。 “掌家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可馨这就退下了。”可馨还是恭敬的说道。 伊显点点头:“去吧,对了,你走之前去看看挽尘吧。” 可馨微微一愣,点点头。 可馨强忍心中的喜悦,确信已经脱离了伊显的视线,才敢咧嘴笑了起来,终于,她可以不用再禁锢在这一方小园中,走向更开阔的地方。 她转身向挽尘的住处而去,本来,她走之前肯定会去看看挽尘的,毕竟,挽尘是这个伊府里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人。但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伊显特意叮嘱要她来一趟。 一进屋,看见挽尘弱弱的斜靠在矮塌上,旁边的靴子还沾着土,应该是刚从花园回来。看到可馨,挽尘似听见了脚步声,转头看到可馨,抿嘴笑了一下,扶着塌边坐了起来。 “不用坐起来了,你身子还没有好呢。”可馨连忙上前道。 “小病,无妨。对了,爹今天是不是找你了,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挽尘边咳嗽边问道。 可馨并没有必要隐瞒他,反正自己就是要替他上京的,于是也不加隐瞒道:“伯父替你在吏部找了个差事,要我上京替你呢。” 可馨仿佛觉得这件事稀疏平常一般,语气也是波澜不惊,挽尘却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可馨,你答应爹了?真是糊涂,这种事岂能隐瞒得了,到时候东窗事发,你岂能躲过?” 可馨一愣,却感受到挽尘的真心担忧,心头一暖,语气柔和:“挽尘,你不用担心,伯父自有办法,我只需掩盖容貌声音就好,平时我对你最熟,你的字我也能模仿,不会出漏子的。我会好好做事,等你病好了,也许我就能升一点,你去了后就不用从头做起了。” 挽尘摇摇头:“我本不想为官,爹居然想到这个法子,知道我定不忍心你在京里担惊受怕。罢了,你先在京里呆着,平时不要出头,只要呆着等我就好,不用想着帮我升官,我只愿你平平安安就好,知道了么?”挽尘语气坚决,却不掩对可馨的关心。 可馨更是觉得温暖,只是顺从地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为挽尘铺一条好路。否则,以挽尘这种正直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得了小文官呢?还不把人都得罪死了,还是起点高一点好。 此外,她对京城、还有那六部三省,都是通天的地方,她也觉得非常好奇,内心深处隐藏的不安分的心蠢蠢欲动。 可馨看看挽尘,因为生病的缘故,脸色有点苍白,但是不掩他俊秀的容貌,他二人还真是有三分相像,想必是继承了父辈的血统。她心想,自己也就是个子稍矮一点,身形更瘦一些,以后在靴子里垫高一点,再垫上垫肩,穿上宽大的衣服,应该能够遮蔽过去。(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4章 突然 挽尘似无限叹息,为可馨未来几个月的日子担忧,也为自己终于还是要走上那仕途之路而叹息。 “可惜了,若你是女子,也不用受这苦了。”挽尘叹了一口气,爹是看中了可馨好歹是姓伊的,可若他是女子,爹是定然不敢这样的。 挽尘无意识的一句话却说的可馨一愣,她心中一动,竟不由自主地脱口道:“若我是女子,会怎样?” 挽尘看她一眼,以为她在开玩笑,摇摇头道:“若你是女子,自然可以嫁个好夫婿,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馨看着挽尘如此温和地看着她,虽知道是笑言,心却有了微微的波澜,一直以来,从来没有把自己是个女子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为日后的生计担忧,如今却从别人口中听到这话,而他此刻正温和的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如此的俊秀,看得她不禁有点痴了。 挽尘这时又拿出一身新衣递给可馨:“记得你的生辰就快到了,看你的衣服都破了,我没有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一身新衣吧,到了京城,一个人要好生照顾自己。” 可馨愣愣的看着手中的新衣,又想起刚才那句话。若她是女子,就可以嫁个好夫婿么?这个人会是谁呢,会是挽尘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个念头,待觉醒过来,脸已微微红了,只好赶快告辞。 可馨从账上支了点银票,不算少,但也不仅够1年吃住所用,所以,可馨暗自告诫自己,要节省使用,毕竟,还不知道挽尘什么时候才会上京呢。 挽尘这两天病情又重了,歇在床上,自然来不了。除了他,府里也不会有人来送她的,她倒也不稀罕,对这伊府也没有什么留恋。 快出府的时候,却碰上了两个美貌女子,可馨暗自皱了皱眉头,却只好跟她们打声招呼。 前面那个高却不面善的女子是伊宛玲,和大堂兄挽清一样,是大房夫人生的,算是她堂姐,平日里很是骄纵,没有少鄙视可馨。后面那女子娇小玲珑,看起来面色却是和蔼多了,她是伊宛元,和挽尘同是二夫人生的,比可馨小几个月,性格却比伊宛玲温和多了。 伊宛玲看了一眼可馨,明显的一脸不屑:“你呀,真是晦气,一大早就看到你这穷酸。哼!” 可馨不动生色,她们两人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日子就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她,被打了一顿。不过,可馨后来也狠狠地摆了她一道,想到那件事,可馨不禁嘴角微微一弯。算了,不跟她计较了,自己也算把她整得够惨,估计她此刻心情不好也是因为那件事,还没有缓过劲来吧。 伊宛云却注意到她身上的包袱,问道:“堂兄,你这是要出远门么?” 可馨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点点头:“嗯,恐怕要去很久,少则几月,多则一年。” 伊宛云微微惊讶:“这么长时间,那岂不是很长时间都看不到表兄了?”可馨点点头,虽然宛云对她也很客气,但是明显和挽尘的不一样,挽尘是真心将她当作亲人,而宛元多多少少还是瞧不起她的,脸上时不时露出同情或怜悯,这却不是可馨想要的。所以,对挽尘的这个妹妹,可馨虽然不讨厌,但是也说不上多喜欢。 伊宛玲却在一旁嗤了一声:“走吧走吧,赶快把这身穷酸气带走,府里最近这么不顺,怕都是这人带来的!” 可馨又是微微一弯嘴角,她说的不顺,怕是她的婚事吧,想到自己的杰作,可馨有点暗自得意。 她没有理会伊宛玲,只是客气地向宛云点点头说道:“如此,我就告辞了,表妹保重。” 宛云也点点头。可馨在宛云怜悯的目光和宛玲厌弃的目光中,欢快的走向大门,她终于离开了这禁锢之地。 出了伊府,可馨已经开始已挽尘的名义在外了,她将脸上右半边用青灰涂抹,看上去已然没有以往清俊的面孔,又将伊显请的神医送给她的药含在嘴里,嗓音顿时变得略带沙哑。只是,这药效只能维持一月,所以每个月都要吃。 虽然从伊府支了些银子,但是为防将来应急,可馨也不敢乱花,找了个商队跟着,一方面可以省点路费,另一方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伊公子,你上京干什么呢?投奔亲戚?做买卖?”商队的邱老板坐在木板车的一边,可馨坐在另一边,后面是满满的货物,邱老板看着可馨脸上的半面青色,心中微微叹息,其实,他并不觉得有多吓人,但是对于一个年青的男子,应该说只是个少年,这幅模样在世间行走却是不易的。而邱老板,对这个少年心里很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同意他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家里给谋了个差事,所以前去。”可馨倒没有说谎,但是也未悉数相告,她自然不会告诉邱老板自己是伊府的公子,自然,也没有人会相信伊府居然有这么寒酸的公子。 今晨,她在镇上本来想要租一辆马车,毕竟京城路途遥远,没有代步的工具显然是不行的。但是打听下来,却发现实在太贵了,居然要二十两银子,而她总共只有两百辆银子而已,到京城还要租房,日常用度,开支都还未知,她可不想现在就花掉这么一大笔钱。 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先徒步一段,实在抗不住了,再租车也不迟,倒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她走到镇外的时候,正看到一辆马车陷在泥土里,旁边的赶车人急得直蹦,却无可奈何,因为他只一个人,而车轮正巧陷在一个凹处,凭一己之力很难推开。 “怎么,需要帮忙么?”可馨走上前去问道。 那车夫本是焦急,听到有人来,顿时脸上一喜,可是当看到来着是一个身材削瘦的弱冠少年时,脸上的喜悦之情顿时消失,这么淡薄的身子怎么可能帮他呢?于是不悦道:“唉,你能帮什么忙?” 可馨看到他一脸的不屑,心中有点不悦,本来是要帮他的,他却如此小看他,既然如此,何必要帮他?正欲抬脚走,却听到那车夫道:“唉,不如你到前面去找我们的商队的人,让他们来帮我,他们只怕以为我还在后面,却不知道我陷在了这里。”(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5章 行走 可馨听到商队,心中一动,如果能和商队一起行走,岂不是很省钱?于是,她停下了脚步,车夫急道:“你这小子,连这么点忙也不帮,只是让你传个信而已,你却不愿,先前又说要帮我,哼,骗人而已!”车夫悻悻说道,以为可馨停下是因为不帮他了。 可馨并不与他多言,只是蹲下身细细查看这凹槽,其实这凹槽并不深,只是角度不对,所以前面的马根本使不上力。但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马再拉起来恐怕就容易多了。只是,需要让马换个方向。 可馨对车夫说道:“你可否将系在车辕上的绳子取下,套在这边试试?” 车夫满脸不悦:“干什么?有什么用啊,不如叫人来帮!” 可馨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却说道:“求人不如求己,如今既然有办法摆脱困境,何不试一试,如果成功,就可继续赶路,何必等人回来帮忙,耽误别人也耽误自己的时间?” 车夫看到面前的少年一脸的沉着,竟有发愣,不知怎的,竟然点了点头。 他将套在车辕的绳子取下,将马从前面牵了过来,有从后面将绳子套上,果然,这个方向,马很容易的使力将车从凹槽处拖了出来。车夫大喜,又将绳子重新在前面套上。 “小哥,你真是聪明,毫不费力就解决了这事,呵呵,幸亏有你啊。”车夫嘿嘿地笑着,不复刚才那不屑的表情,满是钦佩与感激,倒是一个实在的人。 可馨微微一笑,其实凡事,换个角度,也许就很容易了。 “聪明是聪明,不过,为何有好主意先前却不用呢?”旁边突然有声音响起。 刚才,车夫和可馨专注于马车,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脸上布满胡须的男子,身材高大,眼睛却很亮很黑,与他的满脸胡楂很是不相称。此刻,他正一脸探究的看着可馨,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想被人看破心事,可馨微微垂目。这时,早有车夫为她出头了:“你这人说什么呢,小哥心地善良,人又聪明,岂是你这莽夫可比?”可馨心里却暗暗发笑,若说莽夫,恐怕这车夫当之无愧了。 “聪明我自然不否认,至于善良么――”那胡须男故意拖长音,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可馨,微微摇了摇头,就从旁走开。 不管这人究竟有没有看破她的意图,终究只是一个路人而已,可馨吐了一口气,转而对车夫说:“大叔,既然马车已出来,何不快点赶路,也不好叫你们商队的人多等。” 车夫一个劲点头:“是啊是啊,时候不早了,得赶快赶路,对了,小哥你要去哪里,这段路不好走,坐我的车,我捎你一段。” 可馨并未推拒,只是谢过,便上了马车,说实在的,她的两脚走的的确有点累了,她想哪怕这车只能将她带出这个镇子,也是好的。 一路上,和车夫的对话中,她得知这是邱家商铺的车队,正要运货上京,而邱老板此次亲自带队,正在前面,约定傍晚时分在另一处镇子聚集。 可馨心中一阵狂喜,没想到这商队竟然是要上京的,如果能一起,岂不是很好。于是,一路上,她“无意”中说到自己孤身一人上京,“无意”中说到她不太认路。 果然,与邱老板会合时,车夫一个劲的说可馨的好话,而可馨彬彬有礼的样子也深得邱老板的喜爱,尽管可馨并未开口央求,邱老板竟然主动邀请可馨随车队一同进京,还免了路费,可馨推拒了一阵,最后象征性的给了邱老板一些伙食费,但是可馨知道这和这上京所需的路费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这次,她可是省了一大笔银子,还留下了不贪财的好印象。 邱老板虽然是个商人,但是可馨看的出他是个儒商,并不是那种奸诈的人,商队的人也大多淳朴,都是他在京城店铺的伙计或下人。和他相处,只要平心静气就好,并不需要累心想得太多,一路上,可馨倒也轻松自在。 商队白天赶路,夜晚在客栈投宿,虽不劳累,但是一路上也不停顿。然而,第六日,商队在一个叫青禾镇的地方投宿,而且吩咐马夫将马关好,并不急着赶路。 可馨有点奇怪,问起旁人,才知道邱老板要等一个重要的伙伴,所以才没有急着赶路。可馨倒也不再意,反正住宿都是邱老板安排,她也不急着去京城,倒乐得在周围散散步,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 可馨与几个商队随从相约去街上逛逛,却在门口看到几个穿着打扮不俗的男子。中间那位眉清目秀,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华服,在旁边几人的簇拥下,神态倨傲,显而易见定是位大户人家的公子。许是他的长相英俊,许是衣服好看,总之,可馨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那公子显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好奇的顺着望了过来,却在看到可馨脸的那一刻,立刻露出厌弃的表情。 可馨意识到那公子是嫌弃她的容貌丑陋,这些天这种目光对她来说并不新鲜,所以她也未放在心上,不过又是一个俗人罢了。于是,也不理会,只是转身和几个商队随从一起走出客栈。 “公子,这客栈不怎么样。”路过时,听见一下人对那公子说道。 “算了,将就一下,这么个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客栈,忍忍吧,等到了京城,公子想住哪里都行。”另一人说道。 “是啊是啊,到了京城,公子的别院府邸都有好几处,还用再住客栈么?”又有人说到。 可馨心中一动,原来他们也是去京城的,看来也是一纨绔子弟。 那公子似乎看了一眼可馨,有点不悦道:“地方差也就罢了,只是还要看到这等丑陋之人,真是不舒服。” 可馨只当没有听见,犯不着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这种人计较。 这青禾镇虽然只是个小镇,却是上京的必经之路,因此来往的人很多,也是龙蛇混杂之地。街上,可馨看到不少人看上去不像是正经人,一路鬼鬼祟祟,倒像是些小偷小摸之人。可馨紧紧跟着商队的伙伴,不敢走散,那些面相不善的人虽然不至于为难她这么个看起来穷酸的丑八怪,但是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商队的人在街上挑着小物什,或是带给娘子,或是带给孩儿,珠钗粉盒,玩偶纸人,各种小东西,琳琅满目,散布在各个小摊贩上,连可馨看着也觉得好看精致,很是喜欢,但是,她也只是看看,她知道,这些,从来都不是属于她的。 记得小的时候,娘会将邻居小孩穿不了送给她的衣服改改,虽然看上去也合身,但是她却总是羡慕其他的女孩能穿花花绿绿的衣裙,哪怕只是布衣,也是好看的。然而,孤儿寡母,已是易受人欺负,更何况如果别人知道她的女儿身,恐怕更会多出些是非吧。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尽量压制这些奢靡之想。 正遐思间,突然被人一撞,她猛然回过神,却见是刚才在客栈看到的公子和他那几个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逛街,刚才就是公子撞倒了她。但是,他只是看看她,却别过脸去,也不开口道歉。 可馨心中气愤,但看到他身后的那几个人,明白力量悬殊,也不便当众跟他计较。 那公子自顾向前走去,对可馨孰若无睹,一旁的随从也相拥伴着。可馨却注意到他们身后,有几个看着很不寻常的人暗中盯着,直觉告诉他,那些人绝对不是善类,恐怕是这公子太过炫耀,引得歹人注意,大难临头还不自知,可馨暗自一笑,这公子如此无礼又目中无人,是该受点教训。 可馨这么想着,便不再理他,一会儿他就会受到惩罚了,于是眼神又回到街边的那些小玩意上,虽然不买,但是看看也是赏心悦目的。 “光看有什么用,喜欢为什么不买?不过,这些东西你这丑人也是用不上的。”那公子却突然转过脸来,似乎看到她这么专注的看着摊上的东西,更是不屑。 可馨长吐一口气,本不想理他,他却上杆子惹她,这下可不要怪她了。 她看看后面那些有些觊觎但却还不是很确定的人,估计他们还未下定决心吧,也许不能断定这公子到底是不是肥肉呢。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帮他们辨别一下。 于是她露出笑容道:“公子见笑,我本就是一穷酸秀才,哪比得上公子日进斗金,公子自然是毫不吝惜小钱,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人,却还是省一点为好。”其实她哪里知道他有没有钱,只是猜罢了,而且也是告诉后面那些歹人,面前的这个公子可是个大金主,不要错过了。 那公子倒没有辩驳,似乎说的都是实情,见可馨这么卑微,似乎更是悻悻的觉得无趣,不再理她,转身离去。可馨暗笑,一会儿就有好看的了,谁让他得罪她呢。 果然,那几人一听可馨这么说,断定这公子是个金主,于是不再犹豫,其中一个暗中向其他几个人使个眼色,几人似乎点点头,并不再紧紧跟着,反而向四处开散去,但是眼光却偷偷向这边望着。 可馨猜想这几人一定是有什么计谋调开公子的随从,于是也假装不知,又去摊子上看小东西。 “公子,这小地方,太没有意思,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等到了京城,公子想住多好的客栈都行。”那公子的随从又夸开来。 “公子哪还需要住客栈,好几处别院呢,再说了,公子是萧太尉的表弟,就算住太尉府也是正常!”又一个随从说道。 因为尚未走开,因此这些话很清晰的落在可馨的耳里,她心里一惊,没有想到这公子竟然是当朝权臣萧太尉的亲戚,虽然这太尉的名声很不好,已奸臣着称,但是毕竟把持着朝纲,而且主管着六部,也就是她所在吏部的顶顶头上司。 她并不奢望能攀附这等权贵,但是如今居然遇到这么个机缘,能与这公子相遇,如果能结交,以后或许会有帮助也说不定。只是,如今,她不但被他轻视,而他恐怕也会有危险,如何是好? 本来不想再管这事的可馨,低头沉思一会儿,偷偷的跟了上去。 前面,有一个老婆婆拦住那公子的一个随从,非要缠着他买东西,那人只好与她纠缠,这一会儿功夫,公子和其他人便走远了。而其他两个随从也是半路上被小乞丐缠住脱身不得,那公子自不当一会儿,顾自向前走着。可馨心道不好,这伙歹徒是调虎离山呢,等这公子落了单,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挟制住了。 可馨加快了脚步,紧跟着那公子,果然才一拐弯,那几人就将他的嘴捂住,眼睛也蒙上了。那公子似乎挣扎了几下,却很快便被那几个强悍的歹徒制服。 可馨连忙躲在一旁,不让自己落入他们的视线,那几人顺利得手,也很是得意,相互使了眼色,见四下无人,便把公子装入一个麻袋中,匆匆向北而去。 可馨也是一路小心的尾随,只见那几人扛着麻袋,越走越荒僻,渐渐离开繁华的集市,却到了一处废弃的破败小庙。那几人将麻袋解开,浑身上下搜了一遍,却没有发现银钱,很是失望。 “妈的,白忙活半天,身上居然没有钱!”一个歹人怒道。 “别急,看样子是个大家公子,想必身上是不带钱财的,我们不如给他那几个随从带信,让他们带银子来换,也是一样。”一个年纪稍长的歹人说道。 “还是大哥说的对。”另一人说道。 众人布置了一下,那大哥和另一人出去联络,留下两人看守公子。 现在要救那公子,最重要的便是趁着那些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将屋内的两人搞定。可馨皱了皱眉头,这两人看起来都是身子硬朗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呢? “唉,老子欠了一大笔赌债,天天逼着我还,就等着这笔生意能分一点好还债,要不然还不被那帮赌坊的逼死了。”屋内就剩两个看守的,其中一个发着牢骚。 另一个也叹气道:“老四,我也是着急啊,我娘子快要生了,我却没有银子为她做月子,我也等着这票生意成了,好等我儿子出世呢。” “哦?老三,嫂子什么时候生?”先说话的那人,也就是被称作老四的问道。 “估计就这几日了,要不是等钱用,我也不至于出来,断断是要陪她在家的。”那被叫老三的人叹了一口气。 两人皆沉默,似各怀心事。 可馨贴在门缝听到他们的对话,默默想了一会儿。而后,走到外面一点,故意丢了一块石头,弄出很大的声响,庙里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因为正在做坏事,心里怀着鬼胎,对这声响甚是在意。老三说道:“我出去看看,你看好这小子。”老四点点头。 老三走出庙外,可馨偷眼看看,却是那即将要做父亲的人。她假装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只是路过而已,一边从他身边走过一边摇头晃脑,满脸的不解:“唉,这世道是怎么了,娘子就要生产,相公却不在家里,这下子难产了,恐怕要一失两命,可怜啊,临死前都见不到相公最后一面。” 那人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拦在可馨面前,焦急地问道:“这位公子,你说的是哪家的娘子要生产了?” 可馨故作惊讶状,不解的看着那老三说道:“这位大哥,小弟也是刚才在路上听人说的,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唉,听说那娘子哭得死去活来的,难产啊,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相公呢。” 那老三听了大惊失色,也不敢想到底是不是自家娘子,于是大声对庙里喊了一句:“老四,你先看着,我回家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老四回应,便飞身向家里跑去。 可馨微微抿嘴,看样子,这老三倒还是个顾家的人。好,解决了一个,这剩下的一个也好办一点了。 果然,那老四有点困惑的走了出来,但是老三归心似箭,他哪还看得到老三的影子,于是唤住可馨道:“唉,过路的小子,有没有看见一个人从这跑过去?” 可馨茫然的抬起头:“这,小弟只是路过,倒是没太注意,好像是看到一个大哥有急事匆匆而走的样子。” 老四皱了皱眉头。 可馨又装作要赶路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唉,不跟你多说了,我还要赶路呢,听说今天赌坊居然大开方便之门,只要今天能赶在前二十个去,就能免掉以前欠下的一半的赌金,我可不能落后了,都怪自己以前太贪赌,欠了那么多债。” 老四本来正要进去,听到可馨的话,眼睛突然一亮,拉住她胳膊说道:“真的么,今天赌坊有这规矩?” 可馨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像无意中透露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似的,却不肯再说了。那老四以为可馨怕自己跟她抢这机会,更断定这事是真的了。 他看看破庙,有点犹豫。 可馨见状忙道:“兄台,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说完好像很急着要走的样子。 那老四一听更着急了,晚一步就少了一个机会,这庙里的人质手脚都被绑着,也不能说话,这破庙一般也没有人来。只要他快去快回,应该没有事情的。想到这,老四连忙快步向镇上跑去,将可馨远远抛在身后。 可馨却渐渐放慢脚步,停下,见人已走远,这才赶紧转身走入破庙,将那公子身上的绳索解开道:“公子,此处不宜久留,快随我走。” 那公子一旦得到解脱,狠狠踢了一脚麻袋:“他日若让小爷抓到,定然不轻饶。” 又抬头看看可馨,一愣,正要说话,可馨却急忙将他拉住:“有话出去再说,现在先逃命吧。” 那公子也不再多说,随着可馨跑出门外。 因为害怕那些歹徒会突然回来,所以可馨拉着那公子跑的很快,一直到跑到了一个山脚下,可馨这才觉得不对。来的时候并没有山啊,难道说,跑错了方向?她回头望望身后的路,觉得很陌生,看样子真是走岔了。 公子不解地看着停下来的可馨,又看看面前的山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跑到这来,而不是回到镇上?” 可馨有点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其实不怎么认路,所以跑出来的时候也是乱找个方向而已吧。她嘴角蠕动了几下,小声说道:“看样子,方向错了。” 公子本来鼓足的劲一下子全泻了下来,折腾了一路,原以为就能回去,却不料最后这小子却告诉他走错了,公子瘫软在地上,肚中也有些饥饿,再加上劳累,根本就不想动了,只是有点恨恨的看着可馨,脸上的神情明显带着埋怨,似乎也忘了是谁将他从歹徒手中救下。 可馨虽然没有直视公子,却仍能感受到他不善的目光,心中未免有点不平,虽然她救这公子的动机并不纯,但是毕竟也是救了他,这人不知道感恩,却因为她的一个“小”失误而愤懑,这让她心中有点不舒服。 但是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否则这贵公子不就白救了么?她斜眼看了一眼公子,见他微蹙眉头,一只手轻捂着肚子,料想他是恶了,于是说道:“公子,先在这里歇息一下,我去前面的小村子里,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吃饱了我们再回头赶路。” 公子显然是饿了,嘴上却还哼哼:“小村子能有什么好吃的?” 可馨转过身,嘴一撇,这贵公子还真是难伺候,这荒郊野外的到哪去弄好吃的,有吃的就不错了。要不是为了日后能有机会攀上权贵,或者有招一日能化解危机,她才不愿伺候这难缠的家伙,就让他在这里饿死好了。 她走了一会儿,看见有个小院落,应该是一个农户家里,她心中一喜。透过围栏,可以看见里面有几只鸡在啄着食物,一对农夫农妇正编着篮子。她在围栏外,有礼貌的问道:“这位大哥,可否打搅一下?” 农夫和农妇诧异的抬头看着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那农夫说道:“小兄弟可是走路走错了,进来喝口水吧。”农夫善解人意的说道。 看来是对善良的夫妇,可馨心中微微一暖,进来道:“小弟和兄长初到贵地,却不料走错了地方,所以想找点吃的再上路。我看你家养着鸡,不如卖我些鸡蛋,我回去烤着吃,权当解饥。”(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6章 微笑 农夫呵呵一笑:“为何要买?我送你几个吧,不如让我娘子煮好了给你,岂不是更好?” 可馨却微微一笑:“不用,生的即可。”熟鸡蛋固然省事,可那公子这么挑食,怎么能糊弄他? 农妇从院中的鸡窝中掏出几个热乎乎的鸡蛋交到可馨手中,可馨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却被农妇拦住:“几个鸡蛋而已,不用给铜板了,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呢。”可馨却知道,这些人家鸡蛋平时定然都舍不得吃,要拿去换钱的,如今却慷慨的送给她这个陌生人,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不知道哪家的小孩从外面飞来一块大石,竟然砸到了院里的一只母鸡,母鸡还没有叫出声,便蹬腿躺在地上。农妇心疼地跑上去:“哎哟,这可是下蛋的鸡啊,谁这么调皮,竟让瞎扔石头,这下可怎么是好?” 其实,可馨之前是想要买鸡的,但是她知道这些鸡都是用来下蛋的,所以也没好意思提,如今出了这个意外,倒不是什么坏事。她掏出一个小碎银子塞到农妇手中:“既然如此,不如我买了它可好?” 农妇看着手中的银子,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推拒了几下,无奈可馨一直坚持,于是便欣喜地接受了。其实,可馨心里多少还是心疼的,这鸡是值不了这价格的,而且这小碎银,可馨也是要攒好几天才能省出来。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要给他们,也许是想到小时候的艰难日子吧。 农妇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殷勤的帮她把母鸡拾掇干净,给她一个小竹篮提着,还放了好些佐料给她,可馨又要了一个火石,和一些柴火。 “公子,如果天色太晚,不如到我家歇息一晚。”农夫看看天色,好心的提醒着。 可馨这才发觉天色居然有点黑了,她点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想尽量不要叨扰别人,又想起这离开好一会儿,还不知道那贵公子怎样了,于是,匆匆和农夫农妇道别,向原地走去。 回到来时的地方,果然,远远的,就看到那公子很是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看来是饿坏了,可馨心里有点后悔回来的太早了,应该让他再饿一饿才好。 “唉,你怎么回事,这么半天才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山贼掠走了呢。”公子看到走来的可馨,不满的叫道。可馨脸上一赫,被贼人掠走的好像是他才对吧?这贵公子,天天不知道嘴硬什么。 “我去一个农夫家里买了点吃的,他们帮忙宰鸡,所以迟了些。”可馨心里厌弃,脸上却露出淡笑,温和地说道。 贵公子不屑地看看她手中的篮子:“就这些啊?” 可馨早就料到他这反映,也不理他,只是将柴火搭好,架上那填上佐料的鸡,又将鸡蛋放到下面用火煨着,小时候,她最喜欢这么烤鸡蛋吃了,味道很奇特,有时候还会在外面抹点盐巴或者其他的东西,吃起来非常的香。 随着温度的升高,鸡肉的香味逐渐的散发开来,贵公子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身子也慢慢的靠近了火堆。可馨微微一笑,撕下一小块鸡肉,很鲜嫩,她点点头,将整只鸡递给公子:“公子饿坏了吧,请慢用。” “你?”公子有点迟疑的看着她,似乎疑惑她为什么将整只鸡都给他,可馨淡笑道:“公子不必担心,我这还有好吃的。” 于是,那公子也毫不客气地拿过去,许是太饿了,他竟然觉得这鸡烤得是分外的鲜美,竟比平时吃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很快,一整只鸡就下了肚,他却感觉并没有吃饱。 “喂,你吃什么?你不饿么?”他这才想起来问一问她。 可馨估摸着火候到了,将埋在下面的鸡蛋取出,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真是香啊。 “你,这是什么吃法?原来好吃的藏起来了。”旁边,贵公子看到可馨一脸享受的样子,有点愤然。 可馨哭笑不得,刚才明明是让着他,所以才将整只鸡给了他,自己可是没有染指啊,如今却被他倒打一耙。可馨只好忍痛分了两个鸡蛋给公子,公子边吃边开心的说道:“唔,好吃,我就说你把好东西藏起来了吧。”刚才高傲的公子,这时讲起话来却带着几分稚嫩,还略带埋怨。 但是,可馨心里却是一喜,他愿意这么说话,想必是与自己又亲近了一步。 “其实,这就是普通的鸡蛋而已,只不过,我小的时候,一次偶然发现,烤的鸡蛋味道额外的好,所以才这么吃的。”可馨慢慢的吃着,因为分给了公子一半,所以剩下的恐怕不够填报肚子了,她吃的也格外的慢,这样可以增加一点饱腹感。 但是这个样子,就像是小孩舍不得吃糖葫芦的时候在边缘舔糖汁的表情,贵公子看了不禁有点好笑,这书生看起来虽然小,但是好歹也是男子,怎么动作却看起来这么像女孩呢?原本有点芥蒂的心,这时也全放下了。 不过,他还是问道:“你今天为什么知道我被人劫了呢?”居然这么巧合,被她所救,他的心里多少是有点怀疑的。 可馨口里的鸡蛋有点噎住了,他真的问了,看来还不算是草包,不过她也不怕,缓缓说道:“公子忘了?今天在集市上我们还见过面呢,当时我就感觉你身后那几人有点不善,但是也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行至一处拐角地时,偶然看到公子居然被贼人掠走,当下想要呼救,却怕贼人对公子不利,所以只好尾随在你们身后,便宜行事。 再之后,贼人好像出去了,只有两人守候,我想时机不可失,所以想法引开他们,这才将公子救了出来,想来也是公子吉人天相啊。”她并不标榜自己的功劳,却说他吉人天相,她看出来,这公子似乎是极为要面子的。 过来,公子的脸上大悦:“是啊,我生下来的时候,天上就有祥云出现,相士都说我必能逢凶化吉。”可馨暗自腹诽,那些相士怕只是为了多挣几个口水前才说这话的吧。 “你的鸡蛋很好吃,你这人不错,我叫郑珂,你叫什么?”贵公子终于自报家门,算是接纳了可馨这个朋友。 可馨面上却不显露喜悦,仍是温和地说道:“郑兄唤我挽尘即可。”可馨并没有说自己姓伊,因为伊家在江南名声还是很响的,她并不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自己现在的穷酸样,也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伊家的人。 “噢?既然你叫我郑兄,我就交你小尘好了。对了,你这次是去京城么,去干什么?”郑珂现在显然已经对可馨产生了好感,言语间也熟络起来。 可馨忍住想要说出自己去吏部的差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说道:“家里在京城给找了个差事,我去就是为了这事。” 郑珂点点头:“好,你去了京城,有困难可以去找我。” 说话间,却见远处一阵喧哗,人影攒动,郑珂惊喜地说道:“有人来接应我了。”可馨微微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能这么快找到郑珂。 郑珂的几个随从看到了他,匆忙跑过来:“属下来迟,让公子受委屈了。” 郑珂这时又恢复了那一脸的倨傲:“我一路留下标示,居然现在才找来,对了,刚才那些歹人要尽快抓起来。” 身后,还有不少官府的人,想来这件事还惊动了当地官府,可见他们这一族的势力之大。一行人簇拥着郑珂上了马,郑珂看看可馨说道:“小尘,本来这次想要低调的,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们。不如,你随我一起去京城吧。” 可馨却摇摇头:“郑兄想来是有要事,还是先行一步吧,我还是和商队一起,有个照应,也很好的。”她想要巴结他,却并不想这么着急,如果此次和他一起,未免显得太唐突。 郑珂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但是可馨却能感受到他赞许的目光。想来,郑珂是觉得这小弟看到这种场面,却仍能镇定自若,而且也并没有攀附的打算,因此是极为赞许的。 一行人拥着郑珂,两人就此告辞而去。 看着郑柯远去,可馨这才从喜悦中恍过神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遇到了贵人,这对以后上京之路来说轻松了许多。虽然刚才并没有留下如何联系的方式,但是郑柯与萧太尉是表亲,这就不难找了。只是,现在并不是赖上他的时候,这样只会引起人的反感,以后必然是有机会再遇上的。 可馨这才重新坐下,接着吃手上没有吃完的半个烤鸡蛋。火还没有完全灭,光阴下,她的脸忽暗忽明,内心却是极其高兴地,鸡蛋比平时好像更要好吃,她的脸上是洋溢不住地笑容。 “吃个鸡蛋能吃得向你这么开心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可馨正顾自高兴间,却听到一声嗤笑,和讥诮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不习惯自己的真实情感暴露在别人面前,她抬眼一看,面前是个满脸胡渣的男人,看着似乎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想必只是路人吧。 “兄台是?”可馨看着那人尽管风尘仆仆,但是身上的衣衫却是很好的料子,人虽长得不怎么样,但是气度看起来却是大家风范,想必并不是什么普通人。有了郑柯的教训,她不想再无意中得罪什么贵人,尽管她对他的话不太高兴。 那胡须男子冷笑了一下:“小兄弟还真是健忘,那日你故意利用车夫,不是被我看到了么,怎么,如今又做了什么坏事,这个人恐怕又有什么地方你能用到吧。” 原来是他,上次帮车夫将马车拉出来的时候,就是他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着话,如今又来说风凉话,难道他刚才都看到了?他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心思被人看穿,可馨心里很不悦,却又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好强忍着心中的不满,仍柔和地说道:“兄台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胡须男见她并没有恼怒,仍是温和的语气,似是有点出乎意料,不禁一愣,低头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在下乃是京城的商人,路过此地,却不料看到小兄弟这样的人才。”言语间又是带着几分嘲笑。 可馨一听顿时放下了心,原来只是个商人,商人她并不怕,自古商人就不足为道,就算是伊家那样的大户,她其实也并不放在眼里,她原只怕他是官家的人。 既已得知他的身份,可馨的态度也不像刚才那样谨慎了,这胡须男本就态度不善,她自然也不需对他那么恭敬,于是她也反唇相讥:“原来是生意之人,难怪有这么多闲暇去窥探别人的事情,兄台才是个人才啊。”言下之意便是他多管闲事了。 胡须男见可馨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态度立刻转变,暗自笑笑,却也佩服刚才可馨能先忍住气,待探听虚实后才反驳他。小小年纪,能有这等思量,的确不易。 胡须男笑道:“我的确是很有时间,又爱管闲事,小兄弟,我的家业还算可以,看你还机灵,不如跟在我的身边做事吧,一月一两金如何?” 虽是询问的口气,胡须男却自认有九分把握,因为他看可馨身上的衣着一般,想必家境清贫,而且又这么擅使心计,想必应该是会接受这么丰厚的条件的,而他,也需要这么一个伶俐的办事之人。 可馨却嘲笑一声,断然摇摇头:“兄台刚才还说我喜欢利用人,如今却要将我收入麾下,难道不怕我将来利用你么?”她伊可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利用的,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她就是讨厌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容易就能看透她的心思,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还要帮挽尘表兄守住京城的那个位置呢。 胡须男一怔,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就拒绝了他,这让他又多了几分好奇,于是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若真是招了你来,恐怕将来家业都会被你掏空。” 可馨一听他言语这么刻薄,一时愤然,也不想再装什么温和公子,看到面前火光尽退,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可馨忽的从地上拾起一段没有烧着的树枝,将面前的灰烬一挑,尽数落到对面的胡须男身上。 胡须男没有料到可馨的这一手,一时粹不及防,身上尽被灰烬沾上,看着有点狼狈。“你!”胡须男怒看着可馨:“莫要后悔才好。” 可馨哈哈一笑,却没有理他,看看天色不早,还要尽快往回走才好,于是她向着刚才郑柯走的方向走去,地上还有很多脚印和马蹄印,正好可以指引她这个路痴。 走了一会儿,可馨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却看到胡须男紧跟在他身后。可馨哑然失笑:“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居然为了这么点小事一直跟着我,怎么还想报复我不成。” 胡须男一愣,他也没有注意自己居然和可馨在一条路上,笑道:“难道说这条路是你家的,只有你一人才能走?小兄弟果然是人才呀?” 被人称作人才本是好事,然而可馨却接连被这胡须男戏称人才,明显的讽刺之意,于是冷脸说道:“你才是人才呢,你愿走便走吧。” 说完,转身接着快步走着,心里却仍愤愤然,今日本来一切都还算顺利,心里也是美美的,却不料好心情全被这讨厌的胡须男给搅和了。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谁也不和谁说话,因此此处为偏僻,并没有什么人路过,空气中只有两人的呼气声,令气氛略显诡异。 胡须男心里也打着九九,自己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是路过,却又看到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处心积虑的做法感到不满,所以出口讥讽,可是,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满大街不都是这种人么?而他也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之人,刚才居然还想将这小子招之麾下,他一向可都是不用来历不明的人的。 如今却怎的了,竟然一路和这小子怄气?胡须男摇头自嘲的一笑,想必是因为在外面太久,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吧。以后再不管这小子了。 正思量间,却见前面一直走的好好的可馨突然掉转头,差点撞到他,神态慌张,似在躲什么人。胡须男向前望去,却看到前面是一堆男子,神态凶恶,面向不善,看样子碰到歹人了,不禁暗自嘲笑可馨胆小。 其中一人叫道:“大哥,刚才就是这个丑八怪骗我,人定是他放走的。”此人正是刚才监守郑柯的歹人阿四。原来,他跑到镇上,却并没有发现可馨口中所谓的免去赌资的事情发生,又碰上了其他的歹人,于是跑了回来,却不见了郑柯,料想定是被可馨救了。 如今再看到她,怎不恼火? 于是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将可馨团团围住。胡须男一愣,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只是找可馨的麻烦而已,于是他也乐得在一旁看好戏。 “喂,既然你把人放走了,此事我们只能找你了,你说吧,是用银子把自己赎了,还是让我们把你打残了?”阿三瓮声瓮气的说道。 可馨暗道,当然是两样都不想了。只是,如今却想不到什么办法脱身。 她偷偷向旁边撇了一眼,却看到胡须男正在一旁好以整暇的看着好戏,心中怒意横生。她原以为胡须男已经吓跑,却不料仍然留在此地,却也不帮她,居然还在一旁看好戏,怎么不叫她生气? 好吧,既然胡须男不怕死,不如,拖上他一起吧。 可馨想着自己今日恐怕也难脱身,拉上个垫背的也好,反正她早就看这胡须男不顺眼了。 “我,认罚金,至于赎金,你们可以找我兄长要。”可馨小声的说道,一副害怕的样子。 阿三说道:“你兄长是谁?我们又不认识,怎么找他?”阿三刚才着了可馨的道,心里还不高兴呢。 可馨向着胡须男飞奔过去,道:“这就是我兄长,刚才那公子也是我兄长让我放的。” 胡须男一愣,没想到可馨居然会做出这种事,竟然将他这个无关的人拉了进来,一时又气又怒,却又有点无奈。不过,这次,这个小子倒是赌对了,他的确有把握击退这些人。 歹人们刚才还见到这两人一起行走,于是对可馨的话并不怀疑。所以可馨也并不怕胡须男出口否认,但是令她意外的事,胡须男并没有出口否认或辩驳,只是冷眼看着她,那眼神竟让可馨有一点不自在,略略低头低声语道:“谁让你在一旁不帮忙,任我被人鱼肉?” 胡须男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会甘心任人鱼肉?不把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就算好的了。” “喂,你们兄弟两人有完没完,赎金拿出来!”阿三不耐烦的吼道。 胡须男果然从怀里掏出东西,但却不是银票,而是一个令牌,上面写着“卓”字。 可馨揉揉太阳穴,这个时候拿出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本来还寄希望于他身上能有些银票,没想到却拿出这么个东西。看来,得想办法脱身才是。 阿三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居然敢用这个破牌子糊弄老子,看样子老子今天不动点真格的,你还当老子是病猫!” 那带头的歹人却好像有点见识,看到那令牌一惊问道:“你们是卓记的人?” 胡须男点点头,可馨一看有戏,虽然不知道这卓记有什么来头,却也跟着点点头。 头领似乎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和卓记为敌,今日之事,就一笔勾销,你们走吧。” 胡须男握拳道:“如此,多谢你了!”说完,拉着可馨就走,只剩阿三在后面气的直蹦。 待走远了,可馨才缓过气来,问道:“卓记是什么?你的生意?” 胡须男转过头,有点得意:“不错,它基本上控制着京城一般的商铺,怎样,现在还想不想入我麾下?” 可馨却还是摇头,她要做的,并不是一个商人而已。 胡须男有点惊讶,说这小子是个势利之人吧,的确是,但是却又不愿来当他的帮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真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端架子。 “如今,你欠我一个人情。”胡须男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心情似乎很好。 “啊?”可馨一愣,的确,刚才胡须男的确算是救了她,只是她似乎并没有想到要报答他。“恐怕你这人情是白做了,我并没有打算还。”可馨凉凉的说道,其实,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的么?她伊可馨表面一般过的去,今天却不知道为何一再说出真心话。也许是知道这人早已看破她本性了吧。(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7章 惊讶 胡须男却并没有惊讶,哈哈一笑:“你如今在我面前倒是不藏着掖着了,也不假装谦谦君子了?” 可馨也不理他,话说到了就行,省得他以后来讨还人情。 眼看着客栈要到了,可馨停下脚步说道:“不管怎样,今日还要多谢你帮忙,如今,我们不如一别而过吧,以后再见也是路人。”其实,他既然是京城的大商人,按理可馨也是应该结交一下,但是她心中不知为何却无端的害怕,所以只想快点了结和这人的关联。 胡须男看了可馨半晌,道:“像你这样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的,倒是少见,也不对,以前我也见过一个,比你还要小的多,所以如今看你这样,我倒也不稀奇。对了,你今年多大?” “我,”可馨犹豫了一下说道:“十八。”应该说挽尘的年纪吧,差点说十六了。 “喔。”胡须男看看可馨瘦弱的身躯道:“发育的不好,看着还像个少年。”但是他也没有多想,少男发育的晚本就不稀奇,他只当可馨是营养不好,所以长得不壮实。 只是,刚才为何又会想起问他的年龄,是把他和另一个人联系起来了么,胡须男看看可馨那半面丑脸,又看看他瘦弱的身躯,自嘲的摇摇头,怎么会把他们联系起来?性别都不对,真是想岔了。 “兄台,我不是说过就此别过么,你怎么竟然跟着我到客栈了?”可馨已经走到了客栈前,不满地看着身后的胡须男。 胡须男哑然失笑:“难道这客栈只能你一人住?” 可馨此刻只觉得这个胡子男胡搅蛮缠,不知道为什么跟来,莫非还要讨那人情? 这时,邱老板从客栈迎了出来:“哎呀,卓老板,你总算来了。” 可馨愕然,见邱老板向着胡须男的方向迎去,原来,邱老板等的朋友竟然就是胡须男,她还以为他一直耍赖跟着,可馨只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胡须男却毫不在意似的,向邱老板一抱拳:“邱老板,久等了,路上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噢,对了,还遇到了这位小弟。” 邱老板看看可馨,笑道:“哦,这么巧,你居然遇到伊小弟了。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路了。”说完高兴的哈哈大笑。 可馨暗自撇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想赶快和胡须男撇清关系,却越是多来往。 一路上,可馨,邱老板和胡须男坐一辆车。可馨也知道了胡须男叫卓亦凡,是京城卓记的老板,诚如他所言,掌握着京城一半的商铺。所以,邱老板对他也是格外的客气,却不知道这卓亦凡为什么会独自在外。 然而,可馨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她的心思早就飞奔到京城,那高高在上的吏部。至于这些商贾,以后她也不想多接触。 路上更多的是邱老板和卓亦凡谈话。 “挽尘一路上话很少,与我先前所见不一样啊。”卓亦凡忽然说道,可馨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说道自己,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讪讪地笑着。 “是啊,先前,伊小弟很善谈的。”邱老板也有点奇怪。 可馨暗自怪卓亦凡多事,只好说道:“我只因听见二位老板见识广博,所谈之事都是我闻所未闻,一时也插不上嘴。” 邱老板呵呵一笑:“我那算见多识广,卓老板才是,如今,向他这样内外兼修的男子甚少,不但是本事了得,还有天人之姿,真是羡煞旁人,只可惜我没有女儿,否则定要嫁给卓老板,哪怕是做小也行。” 天人之姿?可馨不屑地偷看满脸胡渣的卓亦凡,暗想,这邱老板未免巴结过头了,这种相貌连相貌堂堂都说不上,还天人之姿? 卓亦凡显然是感受到了可馨的目光,也料想到她是因为刚才邱老板的话而不平,但是,这个小子自己长着一副丑脸,怎么可以对他的容貌这么鄙视。 这么想着,忍不住朝着那半边丑脸看了看,正对上可馨的目光,可馨只道他嘲笑自己的丑脸,怒道:“卓兄总盯着我这脸看干什么?” 卓亦凡一时也有点尴尬,这么直接的看着别人的短处,的确很是不敬。 却见可馨的脸色突然一转,“罢了,你前几日帮过我,我就不计较了。” 卓亦凡哑然失笑,这小子原来是怕他讨还人情,想办法推脱呢。 马车穿梭在城镇,乡村,终于到了京城。 可馨掀开马车的帘子,远望京城那高高的城墙,只觉得内心无比的激动,终于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在她的眼里,京城繁花似锦,无限的机会,而城外的人也多是这么想,一心以为这里能出人头地。 然而在卓亦凡和邱老板的眼里,京城却是另一幅景象,在他们眼中,京城不过是争名斗利的战场,那里白骨皑皑,只是埋藏的太深,外人看不见而已。 邱老板看看满脸希翼的可馨,暗想又是一个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只是不久后恐怕梦想就要破灭了。他看看卓亦凡,后者也是同样看着可馨,想必心中也是为这年轻人担忧吧。 邱老板叹了一声:“卓老板,不知我们出来这些日子,城里的风雨停了没有?”卓亦凡脸色凝重,点点头。 可馨闻言,看看天空,晴空万里,真真是春光明媚,难道前些日子竟然是风雨交加?不对,恐怕邱老板化话中自有深意。 不错,邱老板和卓不凡谈的正是前些日子,震动京城的刺杀案,皇帝在一次出巡时被人刺伤,大病不起,因此牵出众多官员,其中以兵部侍郎杨侍郎为首,皆因谋逆之罪被打入天牢。 可馨大概听了一下,心中暗暗担心,兵部,不正是温国公的势力范围么,这次兵部侍郎被抓,恐怕对他们也是有影响的吧。而温国公府可是伊家的后盾,不知道对伊家有没有影响。 “到了到了!”马车停下了,外面车夫和伙计欢呼着,可馨这才回神,知道已然进了惊城,心里竟是异常激动。 邱老板含笑对可馨和卓亦凡说道:“已经到了我的珍玉轩,不如二位进去喝杯茶吧。” “既然邱老板邀请,亦凡却之不恭。”卓亦凡点点头,又斜睨一下可馨:“伊小弟想必也会去吧。” 可馨出来乍到,本来也希望在邱老板处歇息一下,无奈,她却是万般不愿和这胡须男一道,于是犹豫片刻道:“邱老板,小弟此番还有要事,等一切办妥,自会登门拜访。” 邱老板听了有点失望,而卓亦凡则若有所思,似笑非笑,看得可馨心中更是恼怒,偷偷瞪了他一眼,却不料均落入他眼中,这人居然又不知死活来了一句:“伊小弟,要不再考虑考虑去我那当伙计?” 可馨心里牙咬切齿,脸上却不动声色,抬头傲然道:“卓兄之邀请,小弟恐怕只能让卓兄失望了,小弟是书香门第,家中寄予厚望,是断断不会让我做个伙计的。”这厮,上次还说做得力助手,这次干脆让他做伙计,越来越过分了。 卓亦凡一笑:“好,他日我倒希望看看伊小弟究竟被寄予何厚望。” 可馨只是抬头从他身边走过,根本对他置之不理。 “伊小弟,他日定要再来啊。”邱老板在后面说道,可馨点点头,心中不满微微冲谈一点。 可是拜别了邱老板后,可馨却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京城中,一片茫然,不禁心中暗暗后悔,不该负气离开,如果跟着邱老板,他定然会挽留自己先在商铺住下,一来自己可以省下几天的客栈前,二来可以先熟悉一下京城,也好找个栖身之所。这下可好,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在哪里歇息。 总而言之,都怪那讨厌的胡须卓老板,若不是他,她也不会一时乱了方寸,不知道冷静斟酌一下了。 如今,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可馨在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才决定在升云客栈住下。 不是因为这个客栈最好,也不是因为它最便宜。这条街上有四家客栈,其中两家很是气派,竟有三层楼,可馨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高的酒楼,外表很有气势,门口站着两排统一制服的小二,想来他们身上的衣服恐怕比可馨身上穿的还好。门外,小二彬彬有礼的招呼着客人,却没有人会看看可馨,显然,她的这身装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 这种地方岂是可馨能住的?再说另一处客栈,看起来门脸小了很多,普通的两层楼,气势也不像刚才那么大。但是,可馨观察了一下,从里面进出的都是些看起来像行武之人,长的或彪形大汉,或贼眉鼠眼,三教九流,也不像是安静之所,就算再便宜,可馨身为女子,虽然男子装扮,也不便在此居住。 还剩一个升云客栈,虽然不像前两家那么华丽,但是看起来也很雅致,进出的人看着也像是懂礼数的人,可馨问过小二,这里大部分住的都是些提前上京赶考准备参加殿试之人,价格比之上一家稍贵一点,但也还能接受,于是,想来想去,可馨决定在升云客栈住下。 “公子也是赶考的吧,住我们这里就对了,很多考生都会住我们客栈,为什么呢,因为这名字起得好啊,谁不想高中状元,升官发财啊,还有比云更高的么,升云可不就升到最顶端了么?”小二在一旁絮絮叨叨,夸耀着自己的客栈,可馨心中好笑,升到最顶端,岂不成了皇帝,那不是谋反之罪,这小二,也是口无遮拦。 小二带着可馨来到楼上,一处僻静的小房间,却在那天字号房对面,只是价格却便宜了很多。 可馨推门的时候,正好对面天字号房也有人推门而出,她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却正好看见一个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面貌清秀,应是来应考的,想来是家境很好,所以能住天字号房。其实对于考生来说,住这里比起另外两家华丽的大客栈来说,要更适合一些。升云客栈的设施都很齐全,也很干净,更重要的事,来往的人大多是书生,是读书人聚集的居所,消息也通畅一些。所以,对于真正赶考的人来说,首选是这里,而那些只是来京城游玩的纨绔子弟,才会去那华丽而好玩的大客栈居住。 那对面的书生似乎感受到可馨的目光,礼貌的朝可馨温婉的一笑,可馨愣了一下,心想这人居然没有被她丑陋的面貌吓住,看来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于是也还之一笑,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 “张公子,下去喝茶啊,是该休息休息了,公子这么勤奋,定会高中的。”小二甜甜的嘴不放过任何一个讨好的机会,向着对面那书生说道。 张公子微微一笑,仍是礼貌的点点头,下楼而去。从小二的口中,可馨知道原来这书生叫张简,也是从江南来的考生,听说学识很好,是本次的热门之一。可馨心中留了意,这以后也许会同朝为官也说不定。不过,她又摇摇头,现下自己也不过去吏部做一个小吏而已,要说做官,恐怕还有一段距离,估计得伊显使点力才行,但是现在挽尘还在家养病,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伊显是断不会有所举动的。想到挽尘,可馨心中不禁暖暖的。 可馨环顾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这小二倒也不是白吹牛的,看这里的桌椅床铺,都是比较好的木材制成,花纹也很是雅致稳重,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摆设,但是房间的墙壁上却挂着水墨山水画,书桌上也贴心的摆着文房四宝,有一扇小窗,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房间里光线充足,对于对于读书人来说,这种环境干净安宁,让人能静心读书,最是合适不过了。可馨忽然想到,这客栈的老板定然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所以才会这么贴心的为学子们布置这种环境。 可馨看看这雅致的小房间,却又叹了一口气,地方虽然好,却还是贵了,三天一两银子,一个月就要10两,而她身上总共也不过一两百两银子而已,这里终究是不能久住的,看来还是要尽快找个长久而便宜的住所才好。 可馨将行李收拾了一下,摆放好,这才觉得已近晌午,听到门外有人说用饭的事情,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也饿了,于是下楼去楼下用饭。 楼下除了门口有个接待客人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很大的厅,专做酒菜为客人提供膳食。可馨下去的时候,楼下基本上没有空桌子了,小二建议可馨跟别的单身客人共一张桌。 可馨环顾了一下,有几张桌子是只有一人的,但是经过时,迎上那些人的目光,无不是或厌恶或鄙视,一群以貌取人的俗人罢了,居然还是读书人,可馨心里暗自鄙视。 窗边有个位置,桌旁只有一人,只点了两个菜,桌上还有很多空地,关键是,这人带着宽大的软帽,前面黑纱垂了下来,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能感觉到他此刻脸应该是朝着窗外看的。 看不见他的脸,也就意味着,不会看见像其他人一样的鄙夷的神情,即使有,也会被面纱阻拦,可馨想了想,既然看不见,就当作没有吧。于是,她坦然地向着那桌子走去,也懒得问话,免得像前几人那样自取其辱,径直坐了下来。 可以看见对面的人微微转过来,却并没有开口或者有其他的举动。可馨暗笑,你不说,我就当你接受我这丑脸坐这来了。她心中多少也是优点委屈的,以前的她,也算是美男子,走在街上也是钦慕的眼光多,如今却因情势所迫,换得这张丑脸,引来这许多不善的目光,受到这许多的轻视,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挽尘的前程,可馨这么想着,心里又不觉得什么了。 “客官,您要点什么?”有小二上来问。 可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想吃饱就好,而且最好还能省钱。她看看对面公子,不过是点了两盘蔬菜,一盘白菜,一盘茄子,不过看着颜色鲜亮,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这人恐怕也不宽裕,所以点两个素菜而已。只是,看他身上的衣着,虽然半旧,却是极好的料子,在看那举止动作看着也是高雅,应该不是什么小家之人。 可馨先不琢磨面前的人,只觉着这菜看着既美味,而且白菜茄子而已,想必很便宜,于是指着面前的白菜对小二说道:“给我来一盘白菜,再来碗米饭。” “好嘞,客官稍等,一会儿就上菜。”小二点点头说道。可馨不知道这里都是用完饭才结帐,现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二。 小二不明所以地看着可馨:“客官这是?”小二眯眯的笑着,心想这铜板莫不是给他的赏钱? “结账啊?我刚才买的白菜和馒头,这些铜板应该够了吧,哦,不用找了,剩下的赏给你吧。”可馨睁着眼睛奇怪的看着小二,忽然明白这小二也许是讨赏钱,心想赏他一两个铜板也是可以的。 小二停了,脸顿时拉了下来,抹抹额头的汗,脸色有点黑:“客官,您刚才点的菜要一两银子,这些铜板,”小二看看桌上的铜板,忍住自己想笑的欲望:“差太多了。” 可馨大吃一惊,原本她觉得这客栈的价格还算是公道的,虽然客房的价位不算便宜,但是和里面的设施比起来,还算是有依有据的,但是却不料这区区一盘白菜,竟然比客房的钱还贵,莫非这里竟是黑店?可馨有点气愤地看着小二,冷笑道:“区区一盘白菜,却不知如何能值一两?” 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并不是普通的白菜,而是从外地运来的,比白菜小,再取其里面最嫩的芯,在高汤中煨熟,再撒上蟹茸,是以比普通的白菜贵了些。” 可馨暗叹一声,对面的蒙纱公子看着就不是什么没落之人,自己怎么会一时大意,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缺钱呢。可馨有点尴尬,讷讷对小二说道:“那,你给我来一盘真正的大白菜好了,不用什么高汤,也不用什么蟹茸之类的。” 小二想来也是见过这种落魄书生的,倒也没有再取笑,将桌上的铜板取走道:“如此,这些钱够了,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那对面的蒙纱公子倒是好耐性,可馨惹了这样的笑话,他也没有什么嗤笑的举动,仍然淡漠地坐着,也不吃菜,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小口抿一下,动作很是文雅高贵。 可馨因着刚才的尴尬,又见对面的公子没有取笑她,心中顿时有点好感,又想化解一下刚才的尴尬,于是找话说道:“这位公子,一直盯着外面看,莫非今天有什么趣事?”说完,还煞有其事地也向外看看,这一看不打紧,却看到了那讨厌的胡须男卓亦凡,在街上行走着,不知道干什么。 可馨心中一阵厌恶,怎么到哪都能看见这个人,他居然这么快就和邱老板叙完了么?可馨一阵不快,连忙将目光收回,又看向对面的公子,等着他的回答。 哪知,半晌,那公子都没有回答,哪怕是敷衍的点点头都没有,却只是顾自地将桌上的茶杯拿起,要喝茶的样子,就好像可馨是空气一样,根本视她为无物,可馨顿觉无趣,心想这公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呢。 这时,小二已经将菜端上来了,可馨看看,觉得从外观上,与对面公子的那盘差别并不大,只是少了些蟹茸而已。可馨心中暗自冷笑,这个孤傲的公子,不过也是个冤大头被人宰而已,却在那清高什么。因为有点热脸碰冷屁股的感觉,又加上刚才看见那讨厌的卓亦凡,可馨心中有点闷闷不乐,夹着几筷子白菜就往嘴里送。 许是一路奔波,肚子确实饿了,可馨吃的津津有味,一时也没有顾上对面人的动静。再抬头,却看见那公子端着茶杯放在嘴边,却并不喝下去,透过那黑纱,可馨只觉得有一道冷寒的目光射过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又忘了刚才的冷遇,不自觉地问道:“公子为何不喝茶,只是端着茶杯,对了,公子不饿么,怎么一直都不吃菜。”真是可惜了那一两银子一盘的白菜啊。 “大――公子,”从旁边不知道何时冒出来一个侍从模样的年轻人,跑到公子面前说道:“公子,是不是茶凉了,属下回来完了,这就为您换茶。”说完,连忙将那公子手上的茶杯接过来,换上热茶,再小心翼翼的端到公子面前,这公子也不客气,这才又喝了一小口。 可馨看看就放在桌子上近在咫尺的茶壶,莞尔一笑,这公子懒得真是可以,茶壶这么近,也不知道自己倒一杯,非要等到下人来换。(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8章 注意 她这一笑,似乎引起了那下人的注意,一脸怒气的看着可馨:“你是谁,胆子太大了,竟然敢与公子同席。” 可馨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没有多余的位子了,我自然只好与你家公子共用一张桌子,怎么不行么,难道这客栈竟是你家开的?”言语间也很是不客气,大有把刚才胸中闷气发出来的意味,又狠狠的夹了一筷子白菜。 哪知那下人看了一眼,更是大惊小怪起来:“你,你这小子大胆,竟然,偷吃公子的菜。”他竟惊讶的结巴起来,指着桌子上的菜惊愕的看着可馨。 可馨一愣,低下头一看,却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夹着对面公子的白菜,难怪她刚才觉得这菜怎么这么好吃呢。这下子,绕是脸皮厚,可馨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放下筷子,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们。 “还不赶快走,等着我家公子赶你?”那下人又恐吓道。 本来还有几分内疚,但是看到下人的嘴脸,可馨心中很是不爽,气势反而上来一点:“怎么,这张桌子你们买下了,我竟然坐不得?” 那下人看到可馨这样理直气壮,正要再反驳几句,却见公子放下茶杯,右手食指轻轻挥了一下,于是咽下了要说的话,低声应道:“是,公子。刚才我去看了……”下人小声在公子耳边说了几句,那公子也没见有什么太大举动,可馨忽然有种感觉,对面的人深不可测,面对什么都能镇定自若,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这种人,应是可怕的吧。 因为他那手指阻止了下人的挑衅,因此可馨关注起那手来,惊讶的发现这手竟然如此白皙纤细,竟似女人柔美的柔夷,可是可馨知道这人不可能是女人,因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威严的气息,是女人如何学不来的,只是刚才竟然没有发觉么,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动过,自己竟然真的当他是木头了? 可馨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两人,心中暗暗生了防备之心,面前的人,恐怕不是她能惹的。可馨这时才有点后怕,却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吃着面前的菜和馒头,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下却思忖着一会儿还是悄悄消失为好。 楼下用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客栈里住着很多学子,为了便利,很多学子会在客栈用饭,因为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很有学识的人,众人聚在一块便喜欢高谈阔论,针砭时弊,说起话来也是毫无遮掩。 “要我说,还考什么,朝廷如今已是乌烟瘴气,朝中大臣都被那萧太尉笼络着,我们就算入朝为官,又能做什么,还不是受小人摆布!”有大胆的书生干脆骂起当朝权臣萧太尉起来,可馨微微摇头,胆子也太大了,这里可是京城啊,有点好奇,可馨看了过去,却见那说话的正是与他住对面的,天字号房的书生张简。 看来他的家里定然有几分势力,否则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骂萧太尉吧。这萧太尉,可馨也是听过一些民间的评论的,据说他是宠妃萧贵妃的侄子,而他爹则是已故丞相,但是萧丞相死后并没有任命新的丞相,朝中现在是由他儿子萧靖把持着,此人年级虽然很轻,但是从小受父亲的熏陶极深,又有萧丞相留下的一些旧部的支持,同时深得皇上的信任,一时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要说这萧太尉,也算是年轻有为,学富五车,所以同时还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其学识可见一斑,所以有“文萧靖,武庭之”之说,这文就指的是萧太尉,而那武,则是指温国公之孙温庭之,羽林军统领。 虽然如此,萧太尉却一直被人诟病,许是之前萧丞相留下的仇人太多,许是萧家的势力太大,然而更多的,可馨听过的,确是这太尉如何心狠手辣,如何对政敌不留情,赶紧察觉,甚至,如何的变态等等,总而言之,这太尉在民间已被妖化。 所以,也不难理解张简等人谈起太尉,会有鄙弃之感。只是,这是京城,他们就不知道耳目众多么,可馨暗自摇头,这些书生,果然都是意气用事,只图一时之快,却不想想自己的前程。 “是啊,前一阵兵部侍郎杨侍郎的谋反之罪,不就是被他诬陷的么,如此排除异己,怎么不叫人为朝廷担心。”竟然还有书生附和,可馨更是暗自吐舌,但是心底却有点佩服这些人的胆色,对她而言,只要三餐保暖,平平安安即可,并没有这些人忧国忧民的心思,即使到吏部,也是混个前程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干出一番精心动地的大事。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竟开始拍桌子以发泄不满,可馨注意到,对面那下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低声说道:“公子,这喜些人,要不要?”手上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公子却仍是伸出那好看的手,轻轻挥了挥,下人便不再言语,只是冷眼看了看张简。可馨这时,心中咯噔一下,顿时警觉起来,这两人看起来是朝廷的人,此次莫非是微服私访,专门来探查这些学子的言行的?如此看来,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恐怕要倒霉了。 既然自己以后入朝中,难免哪天不会碰到这些人,如果他们见到她,却发现自己今日面对这些对太尉不敬之语,一点表示都没有,而他们又恰好是太尉手下的人,自己岂不是处境很不妙。 想到这,可馨清清喉咙,冒着被众学子鄙视的危险,说道:“众位可否容小弟说几句?” 有人很不满的看着可馨,正骂到兴头上,却不料出来这么个丑小子。可馨回敬了瞪他的人一眼,心道我这可是救你们呢,若是我再不阻止你们骂人,恐怕回头都得被抓进去吧。毕竟,她看到对面那下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众位都是有学识之人,却没有听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句话么?敢为众位,想来都是头一次上京吧,又有几人见过太尉大人呢?一切不过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市井之徒这样也就罢了,各位将来有可能是栋梁之材,怎可虚听留言呢?”可馨慢慢说道,并没有直接说萧太尉的好话,若是那样,必然被学子们鄙弃,所以换了种方式,却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其实,能不能说服学子们不是她的目的,她这番话只是说给对面的两人听的。 不过,显然她这番话也是有点作用的,学子们毕竟不愿当那人云亦云之人,渐渐的,将话题转开。 对面的下人脸色也渐渐恢复,有点赞许的看看可馨,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还算是识趣”。 但是可馨更关心他的主子,也就是对面的公子的反应,不过,他一直好像都没有什么反应,所以可馨也并不抱什么希望,反正,今天算是表了态,日后也不会有人抓她的小辫子就好。 让可馨惊讶的是,那万年不动的公子此时却像是轻笑了一下,这似真似幻的笑声吓了可馨一跳,让她有点不安,更不安的是,那公子突然低声开口说话:“你,又怎知那太尉不是个大坏蛋?”可馨觉得,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倒不是那么冰冷,竟让人有如伊春风的错觉。 可馨顿时愣住了,背后冷汗淋淋,莫非自己估计错了,这人并不是萧太尉的手下,竟然是他的政敌?如此,今天可算是得罪人了。只是,敌我难辨,可馨干脆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半晌才道:“小弟并没有说谁好谁坏,只是,眼见为实而已。” 是啊,刚才并没有说萧太尉好啊,只是说眼见为实,一切以事实为准。这话,虽然模棱两可,但是总不至于得罪任何一方吧。 “好一个眼见为实,但愿,你能有此机会。南宫,走吧。”公子淡淡说了一句,便起身。 可馨仍然保持着微笑,恐怕这个机会还真是不会有,毕竟就算她去了吏部,也不过是个小吏,虽然萧太尉统管六部,但是像她这样无权无势之人,又怎么能轻易近得太尉身边呢。 叫南宫的下人紧紧跟着公子,还不忘小声说道:“要不要抓?”忘了忘张简他们,公子的手动了动,似乎是先不动的意思,但是可馨也不能确定,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是,他们确实是萧太尉一伙的了,只是,他刚才的话,可谓对太尉有点不敬,就算只是试探,也未免胆大了一点,莫不是他和太尉很熟么? 想到太尉的熟人,可馨忽然想起了郑珂,那个张扬的贵公子,不久后,应该有机会见到他吧,想到他,可馨顿觉前途还是很有希望的。不过,现在并不用着急去找郑珂叙旧,先等等,急着去找他反倒不好,更何况,她也不知道郑珂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公子起身后,却似乎又看了可馨的方向一眼,道:“光吃青菜,是长不胖的。” 这句话让可馨很是莫名其妙,他们好像不是很熟吧,可他这话若是在外人听来,却像是关心之语呢。但是,他刚才分明一直连理都不愿理她呢。莫不是,耻笑她没钱,只能吃青菜?可馨待两人走远,愤愤摔下筷子,自言自语道:“你自己不也吃青菜么,凭什么笑话我!”虽然,人家吃的是一两银子的菜,但是本质上还是一样的呀。 “人走了才骂,你总是这样人前人后两付面孔么?”身后一人说道,惊得可馨赶紧回头,以为是那公子和下人南宫又回来了,但是回头一看却不是。 竟然是他。 每次见到他,好像都会被他无意中撞见一些事情,露出自己的真性情,这让可馨很是不舒服。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总是要碰到这个人呢,她不是已经可以避开了么。 “卓老板说的什么,小弟不懂。”可馨的脸沉了下去,虽然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但是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不能落了下风。 卓亦凡笑笑:“伊小弟好本事,又攀上一个贵人?”刚才那人虽然蒙着面纱,但是他是知道是谁的,也知道他来看什么,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伊小弟居然还能跟他搭上几句话,虽然,他并不觉得跟这个人搭上是什么好事。 可馨白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他。” 卓亦凡仍是笑脸:“伊小弟刚才为萧太尉说的话,可真是精彩,好个眼见为实,但愿伊小弟不要有这个机会。”一脸的嘲笑。 可馨又被他看破心事,脸色有点窘迫,心想她的确也不想要这个机会,因为,她的心里,她相信萧太尉的确如民间所言,心狠手辣。虽然,眼见为实是需要的,但是所谓“空穴来风”,这么多人说他的坏话,怕也不是假的。 但是,嘴上依旧不饶:“卓老板好清闲,跟邱老板喝完茶,又到客栈来喝?”言下之意,确是很讨厌又看到他。 卓亦凡却像洞悉一切,说道:“你是想说,我怎么又跟着你了吧?”可馨这次却没有反驳,算是默认,让他知道也好,省得老是打她的主意,想让她做伙计。 “唉,可是这客栈是我开的,我来这里看看,有什么不对么?”卓亦凡假装叹了口气,环顾客栈四周,这时,果然有掌柜的巴巴走了上来。 “什么?”可馨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这升云客栈竟是卓亦凡的产业,自己千躲万躲,竟然还是躲到了他的地盘。 卓亦凡笑得更开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逗这个小孩,觉得很开心,虽然他知道这小孩心思并不正。“伊小弟觉得我这还不错吧,不如,我让人给伊小弟打个折扣怎样?” 看着卓亦凡一脸奸笑,可馨暗自咬牙切齿:“不必了,这点钱,小弟还是有的。” 卓亦凡挑挑眉毛表示无所谓:“既然伊小弟不缺银子,那我就心安了。”可馨心里恨恨的,谁说她不缺银子,难怪这里这么贵,原来是他开的,早就看出他是个奸商,真是上不了台面,可馨在心中腹诽着。 卓亦凡心中也有一点莫名的失落,本来,他觉得可馨定然是缺银子之人,却每每拒绝他的施舍,反复那市侩的外表下,暗暗散发出一身的傲骨,这傲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卓亦凡心中有点好奇。就像他说的一样,他觉得可馨人前人后两个面孔,让他很好奇。 可馨暗想,看来,得尽快找个住所了,否则,天天看到这胡须男,自己岂不是总是坐立不安? 不过,在找房子之前,有件事却需要先做。有一个人,是可馨需要先去拜会的人,这也是伊显交待的,上京后首先要拜访的人。那人就是伊家在京城的靠山,温国公府上,而她要拜访的,就是国公的孙子,羽林军统领,温庭之。 即使是从江南大户伊家出来,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但是如今看到温国公府,可馨才发觉,伊府的确是太小家子气了。尽管伊府有着江南特有的别致的园林,迂回缠绕,动静皆宜,也是别有风味,但是比起国公府,却少了一份大气。 这是可馨站在国公府前,看到门前那对比她人还高的石狮子,睁着虎虎生威的眼睛瞪着她时的感受。 气派!高门大院,望不见深处,让人立刻生出敬畏的心思。 威严!且不说那两尊大石狮,但看高高的屋檐,突出的地方都雕着严肃的小虎头,没有五颜六色的勾画,没有轻浮的雕琢,只有肃穆的感觉。 尊贵!门上高高悬挂的几个镏金的大字“温国公府”,字写得苍遒有劲,却不是狂放的草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镀着金边,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可馨不由自主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着,整理有褶皱的地方。还好,她今日出门前,将临走前挽尘送给她的新衣服拿了出来,平时她都舍不得穿,但是她也知道,今日来的是什么地方,而她此刻又代表着谁,所以断不能太过寒酸,但是又不想花钱再去买,因为几日后去吏部报到,应该会发官服的,能省则省吧,自己又不想招惹什么女子。 挽尘送的衣服很是合身,颜色可馨也很喜欢,是淡淡的青色,袖口还有一圈蓝色的袖边,上面绣着雅致的花纹,可馨穿上以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连脸上的青痕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挽尘就是这么个云淡清风,雅致有礼的人,连送的东西也一样,不过,可馨很喜欢。想到挽尘,心里就暖暖的。 “嗒嗒。”可馨走上前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有下人开了门,上下打量一下她问道:“你是?” 可馨连忙将名帖递上去:“我是江南伊家的,特来拜见温将军。”可馨口中的温将军是温国公的孙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为羽林军统帅和威武大将军的温庭之。 但是,如果可以选择,可馨更愿意拜访温国公,至少那个人多年的功业是值得敬仰的。而这温庭之,说穿了,也不过是靠着前人的荫庇,白白的得了个大将军的称号,他又何曾真正建功立业过呢。 不过,如今温国公已基本上不太过问世事,温府的事大多是这温庭之打理,而温府,正是伊家的支撑,断断怠慢不得。 下人接过可馨的名帖,看看了,道:“公子且等一下,我先去禀报一下。”说完,又将门关上,估计是去里面禀报了。 可馨苦笑,这高门大院还真是难进,就算要自己等,难道不能让她进去了再等么,却这般傻傻地在门外。若不是为了挽尘,若不是不好为伊家得罪人,她倒是不愿来呢。 她看看门前的石狮子,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可馨恨恨的想,什么大将军,还不如这石狮子威武呢。 门再次打开,下人道:“请公子进府。”可馨微微颌首,跟着下人进去:“将军今日在府上啊。” 下人白了她一眼,可馨这才觉得自己的这寒暄话确实多余,如果不在,她又如何能进来?下人白眼归白眼,却还不忘好心劝她一句:“待会儿见到公子,叫温公子或者温大人都行,可不要叫什么将军啊。” 可馨挑挑眉,有点惊讶,却不知这温庭之为何不喜欢人叫他将军,难道说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配这将军称号? 进了这府院,可馨倒有点失望了,比起威武的大门,这庭院显得有点单调和呆板,许是武将出身,这里面有不少的空地供做练武的场所,显得有点空,这又比不上伊府那种江南庭院的错落有致了。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很大气,不管是路过的前厅,回廊,花园,都是大大方方摆放在人眼前,显出主人家的一股坦荡之气。 到底是世代忠臣,这种正气无法遮掩。 可馨随着下人来到一间书房:“伊公子,请在书房等一下,我家公子刚练完功,换一身衣服就出来会你。” “有劳。”可馨有礼貌的说道,而后坐下,静静地抿着刚端上来的茶,环顾四周。 虽说只是个书房,但是却很宽敞,宽大的桌子,高高宽宽的书架,上面整齐摞着的兵书,显示出主人的武将身份,但是,其他的,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读书人的书房一样。 只是,这书房里的空地未免大了点,难道说,这温统领在书房里也不忘练武?可馨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幅虎背熊腰的身影,在书房中大汗淋淋舞拳弄刀的情景,不禁噗的下了出来。 “怎么,我的书房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么?”有穿透力的磁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可馨顺眼向门口看去。外面的阳光很充足,可馨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再看向门口,迎着强光竟有些不适应。但见太阳光在门口似形成一圈金光,笼罩在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周围,不,此刻看来,怎么感觉有点像仙人的感觉呢,让可馨有点恍惚。 温庭之信步走了进来,并没有可馨心目的虎背熊腰,满身铠甲,只是随意的穿了一件白色长衫,腰间用银色的腰带束着,显得整个人有点随意洒脱的感觉,一头墨发用白色丝带束起,也许是因为刚练完武,头发有点湿气,几缕落在他额间,而额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因为练武的原因,显得很有精神,但是那瞳孔中的乌黑,又带着几分深邃,像是能将人吸进去一样。 可馨猛然回神,不再去看他,没有想到这名满京城的羽林军统领,竟然是这样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的人,倒看不出一点武将的粗鲁之风。 “你就是伊显的二儿子伊挽尘?”清锐而有磁性的声音又起。(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39章 好奇 可馨连忙抬头,却正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是,前些日子大人光临伊府,在下上次因为身体抱恙,未能一睹大人的风姿,也是遗憾的很。”可馨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稳住心神,含笑说道,言语很是恭敬。上次,的确是没有见到,不过也不算是一点交道都没打,不是么?可馨想到这,嘴角偷偷一抿。 “哦?”温庭之含笑看了过来,一双黑眸如光亮如星辰般闪耀,看得可馨心里又是一阵紧缩,只是那本含笑的眼睛在看向可馨后忽然露出惊诧。 可馨心里自嘲了一下,他定然是注意到自己的这张丑脸了。 温庭之收回目光,眼住眸中的情绪:“我听说伊家的两个公子都是难得一见的才子,不仅外表清隽,而且文采*。”话说到这里却顿住了,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可馨哪不明白他的意思,淡笑一下说道:“大人这才真是折杀在下了,莫不是笑在下这张脸么,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下得了怪病,连带着脸也受了影响,因此只好每日以药敷面,需得几个月才能恢复原貌。只是纵然恢复了原貌,也只不过是一般相貌,恐怕要叫大人失望了,更是不敢和大人的风采相比。” 几个月后,挽尘估计也来了吧,到时候果然就如他所说的一样,风神俊秀,倒不一定比他差呢。不过,可馨也不得不承认,这羽林军统领果然是一表人才,不但是俊美,还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将士特有的英挺,不是一般读书人可以学来,挽尘相比起来就显得委顿了一点。 也难怪当初伊宛玲和他的婚事砸了之后,宛玲那么的气愤遗憾,失去这么一个外表英俊家世又这么好的夫君人选,让她如何能不伤心。不过,谁让她平时那么跋扈,惹谁不好,偏要惹她伊可馨,真当她那么的好欺负么。 “如此,真是可惜了,我倒是很期待到时候能见到挽尘的风采呢,我本是要将你安置在兵部的,可惜你爹说你不谙武术,只会读书,希望能到吏部,吏部我没有什么势力,只能先安排你做个小吏,以后有机会再提拔吧。”温庭之道。 他当初也不明白为什么伊显非要伊挽尘到吏部去,那里可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但是后来想想,兵部对伊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伊显大概是希望伊挽尘能做个文官,倒是能有作为,为伊家撑腰吧。这个老狐狸。不过,那吏部,他还真是没有什么势力,如此,也不怪他帮不上什么忙了。 “在下自当勤勉,不负大人和父亲的期望和栽培。”伊可馨说道。她暗道,本来也没有指望能靠你什么,这温家的势力多数还是在军队,要在朝廷中立足,还要靠自己。况且,温家自诩为忠臣,他们有家世为依靠,自然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得罪人是在所难免的,只是没人敢表示罢了。 但是,对可馨这样无权无势之人,要是也一味的朝着这忠臣之路,恐怕很快就要被吃掉了。所以,既然温家也帮不上忙,以后还是少来往才好,免得让人知道她和温家的关系,无辜做了替罪羊。 所以,她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巴结温国公府,帮不上忙的人巴结又何用。只是,温府毕竟是伊家的靠山,来一趟也是为了礼貌,面子上好过。以后,可馨想,她断是不会来了,这温家的作风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前些日子,自己还悄悄作弄过这温庭之,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这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所以,能不见还是不见好了。 可馨刚想到这件事,没想到温庭之就提了出来:“伊宛玲是你妹妹?”说着话时,温庭之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与刚才一板一眼说什么提拔之类的话时相比,截然不同,像是一般朋友之间的聊天,还带着几分犹豫。 可馨忽然想到,也许,温庭之感兴趣的是这个吧,也许今日肯见他也是为了打探宛玲的事情,只是,他们的婚事不是已经告吹了么,还是拜可馨所赐。 “是,她是大娘所生。”可馨答道,是,正因为她是大夫人的女儿,所以从小骄纵,谁都不放在眼里,对可馨也是想欺负便欺负。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温庭之问道,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想着什么久远的事情,唇边还带着笑。 可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统领大人,将军大人,有点思春的模样,莫非真的在想那个悍女伊宛玲?也对,世人眼里,宛玲也算是个美女。 刚才第一面时那种神仙的感觉顿时没有了,这温庭之,也不过是个俗人,纨绔子弟罢了。想到这,可馨有点轻蔑的笑了,又收敛住笑容,故作惊讶的说:“我以为大人当初上门提亲,自然是早就对妹妹有所了解,如今却又为何这样问?” 温庭之苦笑一下:“挽尘,你说话倒是喜欢拐着弯呢,你不如直接说为什么当初我去提亲,后来却又反悔?” 可馨心里哼道,你为什么去提亲,我倒是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是慕美名而去的吧。至于,为什么反悔,我却是知道得很清楚,恐怕比你还清楚。 “我以前见过小时候的宛玲,很是可爱,我时不时总会想起她来。”温庭之说着话的时候像每个怀春男子一样,带着憧憬,然而片刻之后便苦恼了起来:“所以,这次,我前去提亲,想让宛玲做我的侧室,以后自会疼爱。可是,我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有了心上人,是谁不好,居然是那个奸臣!” 两个月前。江南伊府。 可馨在花园里帮着花匠们翻新泥土,这春天快要到了,也该想着种点花草。可馨在伊府没有什么地位,所以平日里也帮下人们干些活,大家也比较喜欢她。今日,除了帮忙,她还想顺便讨些花种,娘以前就喜欢种花,她想在自己的小院里种一些。 可馨不小心使大了劲,将松散的尘土溅到空中,这时,伊宛玲正好走了过来,一身漂亮的衣裙被溅得到处都是。 “你,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伊宛玲看着精心准备的装扮,怒道。 可馨抬眼看了一下,忍住笑意,小心道歉:“姐姐,对不起,可馨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伊宛玲哪肯饶她,一手拍到她脑袋上:“你是猪脑子啊,你娘就是个狐媚子,将伊府的公子勾引了去,如今生下你,一个男子,总算不勾引人了,却不料是个猪脑子,你怎么做事的。” 伊宛玲连喊带骂,还将花匠给可馨的花种全都踩碎了,这才悻悻而去。 可馨看着一地烂碎的花种,随着风飘散在空中,又飘向远处,让她的思绪也顿时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日,她和身体已不太好的娘第一天来到伊家的情景。 伊家没有人来迎接她们,但是还好,有下人带她们来到一处简陋的小院前,母女俩有个藏身之所,就满足了。 门外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探头探脑。 “姐姐为何不进来?”可馨对着门外的女孩说道。 哪知,女孩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臭小子,谁是你姐姐,我是伊府的二小姐,岂能跟你这下贱之人称姐弟。” 可馨脸色一变,没想到伊家人是这样看她们的,她别过脸去,冷傲的看着她:“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也是姓伊的,姐姐说我下贱,莫非是觉得自己也下贱?” 女孩顿时暴怒了起来,一下子冲了进来:“你们这对下贱母子,你娘就是个骚货,勾引我表叔,又克死了他,如今还敢再回伊府,还敢这么嚣张。” 说完,一个巴掌就打了下来,可馨只觉得满眼冒着金星,但她何时受过这等欺负,一把向伊宛玲推了过去,伊宛玲顿时跌坐在地上,可馨娘赶紧跑过去,搀扶起她,伊宛玲却不识好歹,将可馨娘顺势一推,推到桌角。 可馨记得当时娘正好撞到尖利的桌角上,而那桌角上不知道何时已有些残损,像一根刺一样插入娘的肚中,娘的脸色苍白,一股血从衣服里渐渐渗透了出来。娘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很差了,自此之后更是差了。 而当时,伊宛玲只是尖叫一声跑开了,事后,谁也没有责罚过她。有时候,可馨回想,如果没有她的那一推,娘是不是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有几个丫鬟从花园中走过,打断了可馨的遐思。一个丫鬟说道:“哎呀,你们没有看到,那温公子长的多好看。” “小姐也偷偷去看了,喜欢的不得了,刚才好好打扮了一番,明日就要当面见公子了。”另一个丫鬟说道。 “是啊,小姐也是个大美人,当真是郎才女貌。温公子定然是听闻了小姐的美名,所以才前来提亲的。” “只可惜是个妾,小姐可是正室所出啊。”丫鬟道,可馨这才知道那个什么温公子要娶的是伊宛玲。 一个丫鬟啐道:“你懂什么,人家可是温国公的孙子,到时候也是将相王侯,即使做侧室也是很荣耀的。” 温国公的孙子?那个名满天下的温庭之? 可馨对这个名字是有耳闻的,怎么,他居然来向伊宛玲提亲,是为了与伊家联姻么?不至于吧,伊家对他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同盟。 只是,这伊宛玲似乎对这事很上心呢,刚才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是为了有机会让温庭之看见吧。 好啊,想嫁到国公府么?没那么容易吧,可馨嘴角露出一股戏谑的笑容。 温庭之,温国公的孙子,从小口含金匙出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大后也是仕途坦荡,但是,他却最讨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奸臣萧太尉。 说起来,温庭之和萧太尉还是同岁,两人出生时,据相士说天上文武曲星分别降世,所以后来也有了“文萧靖,武庭之”的说法,只是两人也许都是天之骄子,谁看谁都不顺眼。 尤其是,温家一向以忠贞为名,而萧家,却是东楚国不折不扣的奸臣世家,从萧太尉的爹老丞相到萧太尉本人,都是民间口诛笔伐的奸臣。 可馨在小院里,耐心的用左手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信中倾诉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仰慕之意。只是,这个女子并不是可馨,而是伊宛玲,而男子却不是温庭之,而是萧太尉。 可馨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只是,左手写出来的字终究是比不上右手写的好呢,可馨眯着眼看着那封情书,摇摇头,有点遗憾。 打听到温庭之的住处,听说每日用过晚膳,都会一个人在西边的小林里散散步。可馨躲在他每日的必经之路上,那里有一排花墙,虽说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但是杂草却开始生长,成了草墙,可馨就躲在后面。 一抹身影走了过来。 可馨将那张情书从半空中丢了出去,飘飘忽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温庭之的脚下。一时好奇,温庭之捡起了那张纸。可是待到看清信上的内容后,脸色却大变,重重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可馨知道时机到来,连忙开始了拿手好戏。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信?”草墙后面,一个女子惊慌的说道。 “二小姐,是什么东西。”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二小姐,不就是伊宛玲么?温庭之停了下来,看了看手中的信,脸色更沉了。 “唉,那是我写给――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小姐,明天你还要见温公子,先回去吧。小姐,你喜欢温公子么?” “我?说不上吧,但是他的家世那么好,又肯亲自来提亲,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 总之,温庭之回去后很生气,据说,当晚就离开了伊府,而他和伊家骄纵的二小姐伊宛玲的婚事也告吹了。 第二天,伊宛玲一脸惊愕的样子,让可馨看了很是解气。应该说,伊家上上下下都没有搞明白,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 只有可馨知道,因为信是她写的,那晚草墙下,也是一人扮作俩人的声音,故意让温庭之误会的。小的时候,娘会时不时去戏院打个杂工,而可馨就坐在后面听着前面的唱戏,久了,也学会了如何用假声,当日一用,还真骗过了温庭之。 温庭之如何能够忍受自己要娶的女人喜欢别人,而且还是那个他最讨厌的大奸臣! 于是,一桩人人期盼的姻缘,就这么散了。 眼前,温国公府内,温庭之想起这件事,还是很恼火:“你说,你那妹妹喜欢谁不好,竟然喜欢萧靖那个奸人。 “哦,竟有这等事,他日我定要问一问宛玲?”可馨假装善解人意,不过她是端端不会去问的,最好伊宛玲永远不知道原因,否则定然回来哭诉。 “她小时候,明明很可爱的。”温庭之无限惆怅的说了一句:“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事后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也罢,听说你父亲过些日子会带着他们来惊城,到时候我再给她一个机会吧。” 可馨听了,只觉得有点头疼,真是不知道,这个温庭之怎么会对那个疯女人有好感,小时候可爱么?奇怪,她好像从来没有可爱过吧。 可馨因此而感到有点气闷,憋了好久,才缓缓说道:“宛玲因是正室所出,所以有些骄纵,不太适合做妾室。我还有个妹妹,叫宛云,相貌才情都不输于宛玲,性格也很温婉,相信更适合大人。” 温庭之听了这话,古怪的看了一眼可馨道:“那宛云是你一母所出?你倒是护着自己的亲妹妹。” 可馨苦笑,自己哪里是护短,分明,宛云就比那宛玲合适多了,如果他非要娶,倒不如娶宛云好了,毕竟她是挽尘的一母胞妹。 温庭之这时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莫不是宛玲不想做妾,所以才想法拒绝?” 可馨看到温庭之对那伊宛玲有死灰复燃的迹象,顿时感到头大。 因为看到自己曾经做的好戏,有白做的可能,可馨从温府出来的时候,有点气闷,心下决定以后还是少来这里,眼不见为净。 那两个人,既然那么投缘,让他们臭味相投去吧。反正,当初也只是想看看伊宛玲的狼狈相,就算她不嫁给温庭之,伊显也会为她找个好人家,自己又岂能此次次阻拦。反正,伊宛玲充其量也只能给温庭之做个妾而已,最好,温庭之以后再娶个悍妇当正室,把伊宛玲欺负死。这么想着,可馨的心里顿时豁亮多了。 温府内,温庭之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他哪里知道,刚走的那个外表恭顺的小子,此时不知道把他腹诽了多久。两个悍妇啊,可馨想着,微微一乐,为温庭之可怜。 回到升云客栈,可馨径直向房间走去,却在楼梯上与张简擦身而过,因为之前彼此见过,昨日在楼下用饭时又都对萧太尉有过不同的评论,所以也算是认识了。 可馨觉得昨日自己间接地替萧太尉说话,而张简这些书生们又那么讨厌太尉,恐怕也不会喜欢自己,所以,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奢望张简也会还礼,不过她不在乎,她自没有道理去巴结这些书生的。 但是出乎她的意外,张简却也很有礼貌地回了礼,而且眼神间并没有什么不屑或者鄙视,这倒是让可馨有点奇怪了。但是这些小人物,不用过多去理会他们的言行。 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可馨正要推开门,却听见对面也有开门的声音,因为刚才看到张简下楼,这推门之人必不是他,可馨心下有点奇怪,于是好奇地看了过去,却发现开门的并不是对面张简住的那间天字号,而是旁边的一间客房门。 那客人感受到可馨注视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奇怪的是他居然对着可馨笑了一下,可馨看见那笑容,不禁一愣。 这客人,身材欣长,玉树临风,身上穿一身宝蓝色的长衫,银色发带束起一半的如墨长发,双眼有神,脸上轮廓清晰而有棱角。 可馨暗暗叹道,这京城果然是人杰地灵,刚才见到温庭之那样的人物,如今居然又来一个。如果说,温庭之是带着一股英挺之气,这位客人便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的侠客之气。 只是,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冲着她笑呢,好像,两人并不熟啊,不,应该说素不相识而已,莫不是,这是个有钱的傻子?与傻子是最不能计较的,可馨有点警觉的看着他,收回目光,想要赶快进屋。 “怎么了,为什么呆住了不说话,是不是被天人之姿惊呆了?”那人却不等可馨进去,先走了过来。 天人之姿?可馨暗自冷笑,若是今天没有见过温庭之,或许他还有资格这么说,现在么,可馨恐怕有那么一点审美疲劳。 只是,天人之姿这个词似乎有点耳熟,这人说话的语气好像也很耳熟呢。 “怎么,不认识我了,伊小弟?”那客人又走近一点,一脸的狡诈。 可馨脱口而出:“你,卓亦凡?” 卓亦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把扇子,潇洒的一挥:“正是在下。” “你,你脸上的胡子呢?”可馨惊愕的问道,这与之前胡须男的反差也太大了。 卓亦凡摸摸自己的下巴,呵呵笑了两声:“一路奔波,也没有时间剃胡子,让伊小弟见笑了。倒是伊小弟年轻的好啊,还没有开始长胡子,也就不用修理了。” 可馨暗自撇嘴,这家伙,分明就是笑话她乳臭未干罢了。 “邱老板那日也是多言,非要夸在下是什么天人之姿,也难怪伊小弟当时表情不屑,如今,却又为何这般惊讶,这倒是让在下有点汗颜了。”卓亦凡却不依不饶,非要将以前的都讨回来。 可馨暗道,这狐狸果然厉害,当时自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嘲笑,却仍被他看在眼里,如今居然还要报复。罢了,自己的一切小心思似乎都被他看破了,也不多在这一件。这个人,还是躲远一点为好。 可馨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而她也相信,只有做个小人,才有利于以后仕途的发展。只是,她这小人碰上这么个无赖,却总是那样无奈。 “卓老板怎么也会在这?”可馨闭闭眼,收敛心神,问道,为何哪都能看到这个不想看到的人? 卓亦凡很好笑的看了可馨一眼道:“莫非伊小弟嫌我碍眼,怎么办才好呢,这个客栈可是我开的,我要是不住在自己的店里,却花冤枉钱去住别人开的店,岂不是很傻,伊小弟,你说是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0章 算数 可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馨冷笑道:“卓老板果然是有钱之人,小弟比不了,不过,小弟觉得这里不太适合我住,所以,我正打算退房呢。”至于你,爱住多久就多久吧。 卓亦凡眉毛一挑:“哦?我就说伊小弟嫌我碍眼,居然到了连和我做邻居都不愿的地步。”卓亦凡似是有点委屈的说道:“不过,我听说伊小弟已经付了十天的定金,小店有个规矩,付了房钱,若是提前走了,小店可是不会退钱的。”卓亦凡悠闲地看着自己扇子上的水墨画,话中有一只小鸟,有点哀怨的样子。 不给退钱?哪有这种规矩,分明是他刚定的。只是,自己又能如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可况她在京城举目无亲。罢了,她是不会和那本已少的可怜的银子过不去的。 谁说她是个小人,小人又如何,碰上这么个无赖,而且是个有钱的无赖,又能如何? 可馨再次闭闭眼,舒缓一口气道:“这家客栈是赶考的书生们最喜欢住的地方,我最是喜欢和读书人结交,罢了,看在这许多朋友的份上,我再住几日吧。”说完,推门进屋,再不愿听卓亦凡嘲笑。 但是卓亦凡仍然在后面说着话,不管可馨愿不愿听,话语却飘然入耳:“你不是一向喜欢攀附权贵,喜欢利用别人么,那个张简,你怎么没有多加结交?” 可馨没有理他,心中却思忖,那张简一介书生,有什么可结交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卓亦凡又在后面嗤笑一声道:“张简可是文采*,这届考生中的佼佼者,以后高中三甲也是可能的。而且,他的背景你又知道多少?这样的人,你居然不去结交,伊挽尘,你转性了,不再做小人了?” 可馨刻意没有关门,但也没有转身,反而放缓了脚步,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却竖起耳朵听着。然而,后面却没有了动静,一片沉寂,好像刚才都是幻觉,不曾有人来过。 难道他已经走了?话说了半截就走,算什么?可馨有点不悦地转过身,却发现那“天人之姿”仍然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显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可馨有点尴尬,快步走过去,嘭的将门关上,转身气呼呼的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 门外,卓亦凡的脸却瞬间冷了下来。 在下属和同行的眼里,他也并不是什么爱嬉笑的人,但是却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小子面前,总想逗他一下。知道他不是个善良的小子,恐怕一肚子的坏水,但是却很想看看他能到什么地步。 更何况,前日,他为何能和那蒙纱男人坐在一起。那人虽然蒙着纱,但是不表示卓亦凡不知道他是谁,那可是个难惹的人,却不知道为何这个丑小子竟有本事搭上。 所以,卓亦凡对伊可馨也更感兴趣了。如果说,先前只是看着他好玩,存心逗逗,现在,看到他与那人同坐,心里却多了一份思量。 伊可馨哪里知道,自己无意中坐在了蒙纱男人的对面,却惹来卓亦凡无端的关注。如果她知道了是这个原因,恐怕当初宁愿站着吃了。 可馨坐在桌边,还在回味刚才卓亦凡的话,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喧哗声。脚步声甚至已到了门外。 可馨有点好奇地打开门,却看到是张简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听到开门声,张简快速的看了可馨一眼没有说话,却急着去推自己的那间天字号房。 谁知道,房门竟然锁了,再去叫小二开门,却又来不及,张简顿时急得满脸大汗。楼下这时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道:“把他们都抓起来,一个不许留!” 张简顿时满脸苍白,在原地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馨这时想起了刚才卓亦凡的话,这张简可不是个普通的人物,现下怕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可馨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却看到楼梯下有官兵上来。于是,也不再多想,急忙将张简拉到自己的房间,迅速的关上了房门。 待官兵推开门的时候,却看见可馨的房间内,可馨与张简面对面坐着,一边茗茶,一边悠闲地下着围棋,而桌上的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布满了大半,看样子已经下了很长时间。 “有没有看见有人跑上来?”官兵问道。 可馨这才故作惊觉地抬起头,却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是前日蒙纱男子的随从,可馨心里微微一惊,他们果真是官府的人。 脸上却不动声色,有点惊讶地说道:“在下一直与张兄对弈,却未曾听到门外的动静,发生什么事了么?” 卫钟看看可馨,他是记得这个人的,那天还和他家大人抢菜吃,胆子真是大,不过看在他后来当众说的话很识时务,所以倒是对他多了一点好感。 “有些不安分的考生,居然聚众写些诬陷太尉大人的东西,刚才被我们撞破,有人逃跑了。小兄弟看到,不要忘了去官府报告。”卫钟说道,眼睛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张简,张简的手心已是汗涔涔的了。 可馨故意装作没有见过卫钟,她也不敢说自己见过,毕竟当时她冒犯了他的那位主子,现在看来那人的身份不可小觑,所以,还是假装不认识好了。 她冲着卫钟点点头:“大人放心,在下定然会多加留意。” 官兵撤退,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张简等官兵走了之后,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对可馨抱拳道:“今日幸亏公子搭救,小生没齿难忘。” 可馨连忙摆手:“张兄叫我挽尘即可,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张兄不必记怀。” 可馨微微垂眸,心下却是思绪万千,今日救张简的恐怕并不是自己吧。 这张简前日当众说过萧太尉的坏话,卫钟等人却一直没有抓他。今日书生聚众,恐怕官府也早就得到风声,又岂会容张简逃脱?刚才卫钟分明看了看张简,眼神很不善,却又无奈,他岂不知道张简便是那逃跑之人。恐怕是不能得罪他吧。 卓亦凡说的果然不错,这张简,是有后台的,能长期住天字号房,又能让官府有所顾忌,再加上文采好,以后定能入朝为官。等他发达时再去结交,恐怕就不易了,而现在,却是多么好的机会。可馨暗自庆幸。 “张兄今日之事,恐怕有点欠缺考虑,会影响前程啊。”可馨看着棋盘,貌似不经意的说道,手里的一颗黑子放到棋盘上,白子顿成困局。 张简抬头看看可馨道:“伊公子那日的眼见为实,在下记忆犹新,伊公子自然是无缘得见那太尉,也难怪说那话,但是,家父乃是江南守备,因此对于太尉的所作所为,在下还是知晓几分的。” 江南守备?掌握着兵权,难怪太尉之党手下留情。可馨不动声色,将自己的一颗黑棋从棋盘上取出,又是一盘活棋:“张兄,有时候退一步何尝不是海阔天空呢,张兄如此才学,定能高中,何不先入朝有了权势,再想其他的事情呢。” 张简默默无语,半晌,将那颗黑棋握入自己手心:“只要不败我大楚,在下忍一时又何妨。” 可馨微微一笑,管他张简是哪派的,只要到时候能高中,她岂不是朝中又有了一个靠山? 楚国的吏部主要负责官吏的铨选、考课、封爵和勋赏,分为文选,考功,司勋三个司。文选司主要负责对各级官员们的任命和升迁,司勋司专管官员们的“荫封,谥号,丧养,名籍”等事,考功司则考核官员们的政绩。 可馨当然最希望能到文选司,一来这是个肥缺,各路人都会前来巴结,二来也能多结交些官员,为以后挽尘的前程铺好路。但是,她也提前告诉自己,不要过于乐观,毕竟她虽然也算是推举而去,但是却与没有背景的人没有太多区别。 但是,到了吏部报到的那天,现实的情况还是让她大失所望。 倒是如她所愿,进了文选司,只是却不是真正办事的人。那文选司的刘郎中睁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可馨很久,尤其是在她脸上的青痕的位置停留,然后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说道:“我文选司都是文雅之人,怎么多了你这样的异类,唉,若非你是别人推荐来的,我非要你去那司勋司不可,那边总管死人的事,你去可不正好?” 可馨心中恼恨这郎中以貌取人,说话难听,但是面上却是一脸讪笑,貌似忠厚。刘郎中感慨了一番道:“也不是我容不得你,想想我们文选司可是经常有机会见到太尉大人的,太尉大人那是何等的人才,若是看到你这样子……唉,也罢,你就做个抄写吏,也算是混碗饭吃。” 抄写吏,就是把官员们的折子或者上边下发的各种命令抄写个副本,倒是个闲职,只是,如此一来,是断断没有什么机会结交官吏的,自己岂不是要埋没在这堆如山的折子中?等到挽尘来,恢复容貌,以他的才学,自然会让人另眼相看。但是,可馨心里,还是希望自己能在挽尘来之前,替他做一点事情,结交一些可用之人。 可馨被人带到文选司大院内一处偏僻的小屋内,那里面奏折堆积如山,可馨默默在桌旁坐下,长吐一口气,暗自给自己鼓气,没关系的,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一定要忍住,相信马上会有转机的。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找那个贵公子郑珂啊。 可馨眼前顿时出现了那个一脸俊秀却张狂的脸,一个自己用一只土鸡和烤鸡蛋换来的朋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自己,看来是要打听一下这个太尉的表弟,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了。 因着这样丑脸,文选司的同僚初时看到她都有点不爱搭理,但是可馨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只是一个劲地礼貌对待,见到人客气地打招呼,也并不刻意巴结,有需要帮忙的也主动上前,渐渐的,大家对她倒也有些好感,至少,不再像初时那么排斥了。 可馨也从闲聊中打听到郑珂果然是萧太尉的表弟,其母亲是萧太尉母亲的胞妹,也是当朝贵妃的姐姐,郑珂的父亲是一个侯爷,他在他父亲死后世袭了这一爵位。如今,因着萧太尉的关系,有时也会在中书省,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职位,也只是偶尔来来,也经常会到吏部走走,但却是吏部人人不敢得罪的。 得知这个好消息,可馨心里顿时沉静了下来,只等那纨绔子弟何时想起来吏部,便有机会相见了。如此,自己倒并没有必要主动去寻他,偶然的相见岂不更好? 不过,如今有一件紧要的事情,那便是要寻一处可以久居的房子。 可馨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又拜别了张简,不忘叮嘱他一心用功为殿试准备,直说得张简雾眼蒙蒙,感激可馨的朋友之谊,眼里的难舍溢于言表。可馨暗自满意,看来两人几日来的沟通还是很有效果的,现在只愿张简能够顺利地登科。 卓亦凡正好也在,站在过道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依依惜别的情景,可馨转过身时,正看见卓亦凡讳莫如深的笑容,她立刻回瞪了一眼,路过他身旁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但愿以后两不相见。” 卓亦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小声地回之:“为什么呢,怕我揭穿你么?” 可馨冷哼了一声,转身傲然离去,至少,她没有再在他的产业下居住,这就让可馨很满意了,至于,那九曲乐坊的环境会不会太过复杂,可馨此时尽力不再去想。 可馨出了升云客栈,却有点迷茫,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九曲乐坊可以去了。 九曲乐坊前,灯笼高挂,照得堂前一片光亮,可馨心中一紧,大晚上的为什么这么亮,难道这里真的像那些人说的,可能在做一些其他的生意? 可馨有点忐忑,这时却看到老板娘正好走了出来,一看到可馨,大嗓门说道:“唉呀,伊相公,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认路,所以让人特意把灯点的亮一些,我们平时只点一盏灯笼的,唉哟,又浪费我的烛火钱,快点进来吧,我的丑相公哟。” 原来并不是有什么别的生意,可馨放下了心。原来,这明亮的灯笼只是为了等他前来,可馨原本有点慌乱的心顿时一暖,老板娘的这声丑相公,在她听来,并不觉得讽刺,却倍感温馨。 “来,来,我带你到你的房间看看,保管你觉得值。我们可是只租了你一个客人,原本是想多租些的,空余房间还多,可是上面突然又不许了,唉,真是的,总是再变。伊相公,你这次可是占到大便宜了。”老板娘一边领着可馨向里面走,一边唠叨着。 可馨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捡了个大便宜,房价还算便宜吧,只是,白天商定的时候,老板娘却非要求预付半年的租金,而且可以在总数中减掉半两。于是,可馨咬咬牙,预付了半年的租金,便宜是便宜,只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要住在这里了。 乐坊里还算挺大的,前面是为客人演奏的地方,后面才是供人居住的后院,前庭和后院之间好像还有个小花园,因为天色太暗,可馨也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是还是比她的预期要好一些,毕竟如果单租一个宅子,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的。 “到了,到了,伊相公,你看这个房间,这可是空房间里最大的一间呢,原是个当红的歌姬,后来嫁了人,这房子就空下来了,很大很雅致,伊相公,你一定会喜欢的。”老板娘打开一间房门,没有进去,站在门边,深有感触,仿佛又看到以前乐坊热闹的时候,如今,却是萧条多了。 好啦,可馨这一世的爱情故事到此结束,下面是她后一世的爱情故事: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午后的昭阳殿内,浅紫色帷幔被和暖春风轻轻拂过,销金兽首吐出袅袅伊合香,笼在光线晦暗的昭阳殿内,更催人入眠。 我手肘半倚在棠棣色暗纹引枕上,手中的紫竹骨扇有气无力地扑扇,难掩面上倦容。坐于下首处的夕和夫人却丝毫未察觉我的疲倦,神采奕奕地与我谈及洛宁公主出嫁的筹备情形。皇后的职责,大抵就是每日如此消磨时光。 夕和夫人不过三十五六光景的女子,言语却琐碎如七旬老妇,一一仔细叙述洛宁公主的妆奁。而那日负责公主妆奁的胡尚宫来我这儿,也仅仅是把洒金礼单与我过目罢了,夕和夫人却仿佛恨不得将金银玉器详细与我念叨一回。 然而转念一想,毕竟她膝下唯有一对双生女儿,长女出嫁,她忧心也是情理之中,对她的厌嫌也消去大半。 好容易熬过半个时辰,夕和夫人却仍言无止尽,我倦意难挡,只好委婉言道:“夕和夫人初次嫁女,想必劳累不堪,该回希乐堂多休息才是。” “皇后娘娘如此一说,确实是有些累了,但心底总是高兴的,”话虽如此,夕和夫人脸颊上依旧是明快的笑容,“臣妾今日方才体会到,当年郧国公主出嫁时娘娘的幸苦,何况还是远嫁高丽那般山高水远的地方……为人母者大抵一辈子都不能放心吧。” 夕和夫人无意之语却引得我将涣散的心思骤然收敛,打断她的话,支起身子一脸困惑地反诘:“郧国公主?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吗?还远嫁高丽?” 我记得我的女儿们,九岁的余姚公主还牵住我的衣角让我弹琵琶与她听,淳安公主尚在襁褓中,何时又添上郧国公主,算年纪,也大有差错,莫非又有事瞒我? 夕和夫人话音渐渐敛住,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嘴巴,眼中露出惊恐之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低头喃喃道:“臣妾一时疏忽,娘娘,娘娘都已经不记得了……” 是啊,我都不记得了,不消说郧国公主又是我失去的某段记忆。 我的记忆仿佛被人用剪子截去一段,我甚至都不知我如何从越州上林书院入得这九重宫阙,莫名身居至高之地。仿佛一觉醒来,便有人与我说,我是天朝皇后,莫名地膝下便有了儿女,怯怯地唤我母后,我却默然。 而那一刻身侧立着我的夫君,天下敬仰、顾盼生辉的天子,连我都被他那气势惊得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他握住我的手,微热的温度,我却感到恐惧,但不敢抽回自己冰凉的手。 “她到底是谁,”我膝行至夕和夫人身侧,牵住她的棠棣色的宽袖,求道,“夫人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吧!”失去记忆的痛苦没日没夜的折磨我,我虽双眼明澈,却恍如盲人摸索着艰难地生活在宫廷之中。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失去了怎样的一段记忆,那些都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然而只要一向宫女内侍们询问过去往事,她们全都躲闪回避。终于一次有个小宫女愿意偷偷说与我听,然而只等我模糊地听到柳皇后、明贞夫人、定妃几个字眼,她便被人唤走。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宫女,询问替我梳头熏儿,她只轻描淡写的说手脚不干净,被赶去掖庭浣衣局了。然我并非垂髫小儿,怎会信这荒谬的搪塞之词,可熏儿的眼神制止了继续问下去的冲动。 夕和夫人惊慌地扯出被我牵住的袖子,道:“啊,娘娘定是听错了,臣妾没说过,臣妾什么都没……”她话音收住,侧首望着一旁的希乐堂掌事女官哲澜求救。 眼看遮掩不住,还是跟随夕和夫人的尚宫哲澜躬身道:“郧国公主乃是皇长女,恭贵嫔刘氏所出,后远嫁高丽,因曾寄养于皇后娘娘膝下,故而夫人才有此言。” 夕和夫人慌乱的点头附和着哲澜,我追问道:“既是如此,夫人方才有什么不敢说的?”此刻我却是狐疑地凝视哲澜,夕和夫人不过人云亦云,并不会拿捏主意。 哲澜是宫中老资历的宫人,进退有度,沉着与我对视,道:“当初郧国公主远嫁,娘娘对公主视如己出,便千般不愿,哀求陛下收回成命,绝食数日,陛下却都不应允,此事便是娘娘心头的刺,夫人才要避开。” 我潜意识并不信,但哲澜的话无懈可击,由不得我不信。夕和夫人一时失言,仓皇弥补后,她恐是怕自己惹来更多祸端,没了闲话的兴致,匆忙告退,甚至将素面团扇遗落在团萱草纹锦垫之上。 欲让宫女送去团扇,唤了几声,并无侍女应答,想必都躲去偷懒了。我枯坐无聊,索性便亲自追了过去,却在墙隅听得夕和夫人主仆二人对话。(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1章 漏嘴 “今日之事,幸亏你应对及时,不然要是再说漏嘴了,被陛下晓得,指不定要落得禁足的下场。” 哲澜清冷道:“夫人既然清楚这些道理,就应慎言。” “可怜与之交好的谢昭媛、如妃,陛下生怕她见到这二人,就会被刺激得到些许记忆,陛下显是不想她恢复记忆,那就要被连累着关上一辈子吗?”和妃显然也没把慎言二字谨记于心,兀自抱怨道:“但陛下能瞒得了一辈子?万一记起来了,可要怎么收场呢!” 和妃语速很快,我听那两个新名字,脑中骤然闪过两个女子的幻影,却只是一瞬。 “娘娘若想安稳等到洛川公主出嫁,请一定牢记慎言。”哲澜语气加重,和妃听到次女的名字,才略略上心,不敢多说了。 我捏紧手中的团扇,指甲嵌入手心。痛得快要掐出血来。 陛下究竟要做什么?我过去的记忆便是那样不堪吗? 深夜独寝于昭阳殿,春日夜晚理应有些凉薄,但我却燥热得醒转过来,睁眼却发觉自己被男子搂在怀中。 “啊!”我不免惊叫起来,那人亦是被我惊醒,四目相对,我才意识到那是陛下。 “陛下深夜驾临,怎么未曾通报?臣妾有失远迎。”我低头幽幽道。 他并不在意我的挣扎,淡淡道:“奏折批得晚了些,见你睡得熟,也就叫醒你。” 显然这并非我要的答案,我想知晓他来昭阳殿的目的。 丧失记忆后,虽听别人告知,我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也混沌地受了这称呼,但心底却还当自己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与夫君亲密的接触,只让我窘迫不已。 我怎能忘了,我是他的皇后,与他同寝亦是常理,这事实在令我害怕,简直夜不能寐。好在陛下并不逼我,先前一月,他并不宿于昭阳殿,也不召幸嫔御,只每日独寝贞观殿。 我与他僵持一月有余,心底到底对他存着些许感激,但此刻被他拢在怀中,才幡然醒悟,我毕竟是他的皇后,他是我的夫君,我逃不了一生,终是要面对,即使我对面前的男子,并无丝毫爱意,却要为他生儿育女。 如此思虑,反倒放弃了之前的挣扎。此刻若是他解开我的衣带,我并不会反抗。然而等了许久,他并无动作,只紧紧地拥着我,默不作声。 我微微抬头,朦胧月色照亮他半边面颊,如昙花半开,带着不知何时凋谢的忧伤。他许是觉察到我的犹疑,或是我适才的挣扎伤到了他,陛下颔首正对我的双眸,黯然道:“你睡吧,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只想看着你入睡罢了。” 他这般直白,瞳孔映照着昭阳殿八方树形烛台晦暗的烛光,全然没了傲视天下的君王气度,却像个受伤的孩子。 伤他的人一定是我吧! 此刻,我竟有些愧疚,我的失忆,对他当是莫大的打击。我主观地臆断,或许陛下与我曾是两情相悦的恋人,而如今我对他却形如陌路,他才那样忧伤。 可他为何千方百计阻止我恢复记忆? 我百思不得其解,脑中烦扰如三千情丝纠结。困顿不已时,陛下熏衣所用的龙涎香幽幽飘来,宁心安神,我终于含糊地入眠。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感觉有人浅浅地亲吻着我的发丝,低沉道:“还是不记得吧,记得的话,该会更加厌恶……” 次日醒来,我细细回味这句话,却连不小心的梳头宫女扯断几根头发都浑然未觉。百味萦绕心头,捧着本《太平广记》独自枯坐一天,却连一页书都不曾翻过。 “娘娘,请用茶点。”喑哑的声音仿佛在那儿听过,脑中却还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我还是什么都没抓住。眼生的绿衣宫女捧着漆盘,逐一将茶点放到我身前的桃木嵌螺钿小几上。 我捻起一块杏仁酥,入口之后才发觉其中端倪,讶异道:“这杏仁酥?”这杏仁酥中间加了梅花馅,入口有清冷之感,恰是极其少见的做法,与我在家中自制的杏仁梅花酥恰是相似的口感,可那奇怪点心方子只有我并未说与旁人听,绿衣宫女如何知晓。 还不待我质问她,一直垂首保持安静的绿衣宫女此刻却骤然抬头,冷不防她扣住我的手肘,追问道:“娘娘都记起来了吗?” 我一脸迷茫,我记起什么了?遂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做法?” 宫女兴奋转瞬而逝,紧握的手也略略松弛了,她无奈苦笑道:“这道点心,还是在惠山行宫时,娘娘教奴婢做的,娘娘怎么都忘了呢?是啊,娘娘连碧茹都不认得了,怎么会认得一道点心,都是痴心妄想罢了……”声音转低,她眸光已晦暗如朔夜。 依绿衣宫女所言,她与我过去定然亲近,我细看那宫女眉眼并不十分漂亮,接近三十的年纪,推算起来她好歹在宫内生活十余年,理当被勾心斗角的日子磨去棱角了,但她眼神却依旧坚韧如藤蔓一般,私下揣测,此女气度并不当只是个绿衣的中等女官。 她看起来那样伤心,可惜我对她却些许毫末记忆都没有,不免惭愧,遂婉言道:“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但对你总有些亲近之感,你当是晓得不少过去的事情,可否说与我听?” 我的话仿佛又给了她一缕希望,她倏然抬首,娓娓叙述起陈年往事,那些陌生而熟悉的字眼,如涓涓泉水涌出。 “谁让你进来的?”碧茹的话音被人倏然的打断,侧首见陛下玄色长衫肃然立于殿门前,纵然和暖春风吹乱殿内浅紫色帷幕垂下的墨色穗子,带来一室暖意,却也难以柔和他眼中的凌厉。 我对陛下莫名的怒意感到诧异,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一个曾与我相识的宫女罢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我勉强挤出笑容,柔声道:“这宫女说认得我,要说些以前的事情给我听,陛下莫要怪罪她了。” 陛下似全然未听见我的话语,面色凝重地望着碧茹,碧茹见他却也不行礼,站起身来,两人对望,终于碧茹冷冷开口道:“陛下关得了我一辈子,却能保证娘娘一辈子都不记事吗?不如把所有人杀了,倒是干脆。” 陛下眼神阴沉,一如磐石坠入深海,道:“来人,快把她给我拖出去。”从殿外唤来几个内侍,立马冲过来。碧茹似乎早预料到结果,不慌不忙,只探过身来紧紧抓住我的手。 她卸下面对陛下时的决绝,侧脸对我微笑,手心温暖的感觉异常熟悉。 仿佛也曾有人这样将我的手捂在胸口,柔声询问着,娘子,这样可好些,熬过今夜下雪后便可好些了……窗外扑簌簌的雪霰子敲打在窗棂上。 我愣在那里,任由她拽着我的手。三四个内侍们奋力抱住她的腰肢,不承想纤弱如她,却还怀着异常大的力量,挣扎着扑倒在我身边,死死不肯松开紧握的手,粗喘着气轻声笑道:“这或许是婢子最后一次见娘娘了,不能陪娘娘一起等兰若堂的梨花了……” 她笑得很美,如同说完了生命最后的遗言,她在内侍们的粗暴拖曳下,终于松开了挽住我的手。 “把她拖去暴室,看守她的人,都各自去领四十棍。”陛下云淡风清地吐出最后的宣判,我听得出,罚得很重,拖去暴室的人,从来都不能活着走出来。 我欲要求情,却发觉陛下的表情异常痛苦、艰涩。我才张口,他就不由分说地将我搂入怀中,却不是昨夜轻柔哄我入睡的温柔,而是要将我融入身体的力度,我仿佛都能听到骨骼错位的声音。 在我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突然松手,脸上的怒气消失,恢复素来的平静安和。身为帝王,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已算是意外的失态了。 “她曾经是你的宫女,不过疯了,之前意图行刺,已饶过她一次了。” 陛下说得干脆,无懈可击,生生地断了我替碧茹求情的念想。 我“嗯”了一声,再次俯身捻起一块杏仁梅花酥,放入口中,沁凉的回味如春水荡漾开来,碧茹抱着走向死亡的心情要来唤醒我的记忆,而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弥补,越来越多漏洞摆在眼前,此刻的问题,不过是你是否想去寻找罢了。 三月初九,今上生母孝成皇后忌日,陛下赴平陵祭拜,我为春寒所扰,缠绵病榻,无法前往。 对我而言,掀开衾被,被夜风侵蚀一晚,生病并非难事。 我要去的是碧茹提及的兰若堂,陛下下令封锁的殿阁。 陛下离去,宫内并无人敢阻拦我,只是熏儿哭着跪在地上求我:“奴婢求娘娘了,娘娘千万忤逆陛下的意思,陛下这也是为了娘娘好……” 为我好?起先我也曾这样欺骗自己,但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告诉我,他对我隐瞒的是龌龊和不堪。因为每次他拥抱我的时候,我没有丝毫欢喜,只是害怕得想要逃离。 兰若堂上悬着的匾额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匾额上三字不同宫中其他殿阁中规中矩的写法,却是女子秀气风流的笔法。 侍婢们跪在门前默不作声,熏儿还止不住地哭泣着。我一人迈过门槛,绕过回廊,渐行渐远,熏儿的嘤嘤哭泣声渐渐消失,换做锦履踏在廊上传来清晰的回声。 夕阳残影悬在半边的梨树上,梨花已经过了花季,只有背阴处的梨树还残着几丛雪白花影,落败的花瓣并无人打扫,一任满地梨花如殷红血液淌满,繁茂的梨树挨着与琳池相通的湖泊,几尾锦鲤清闲地游弋,偶尔浮出水面亲吻湖面上的落英。 “叮铃铃,叮铃铃”,铃铛清脆的声音飘来,一个赤金铃铛被褪色的湘妃色丝绦孤单地系在廊檐上。 三月三,悬金铃,铃儿响,不知是谁家女儿许下的心愿,那愿望是否实现? 随风轻响。宛如女子细碎的话语声,祝祷声。 若有来生,你也定要记得,前世曾有人,将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 血红色的梨花被骤然而至的风席卷起来,漫天血色无边,那些记忆,我不要的那些记忆,最痛苦,最快乐的记忆最终被唤醒,汹涌扑来,如被风吹起梨花。 最好的年华啊,我将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 他给我皇后之位,又怎能弥补他亏欠我的? 我胸口一滞,晕眩不已,跌跌撞撞地冲下步廊,挥着手,用力拔下发髻上的十二对珠钗,终于将带着诅咒般的紫金翟凤冠掷到地上。 我虚弱得无法支撑,恨意快要将我焚烈,我手扶住梨树,一口殷红鲜血突然喷出。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与他,何如当初莫相识,却不为相思,而是一生错付的遗憾。 长庆十年元月,我凝望窗外迎春花的第一朵蓓蕾,数着日子盼望院落内梨花早开,等待十四岁的到来。 十四岁恰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年华似水,寻常女子都是专心致志地在香闺中用五彩丝线绣着鸳鸯,与我,却是躲在逼仄的书架之间,捧着书籍打发时光。虽有些荒谬,女子读书,世人都以为是无用的,除却某些标榜身份的名门回去虚耗这些钱财,但对于生于书院,长于书院的我来说,这却再是正常不过。 父亲数年前创办上林书院,短短十余载,至如今已是国朝最负盛名的书院。全赖父亲治学有方,故而书院培养的学子大多高中科举,仕途畅通。世人都道若是有幸进入上林书院,向越溪居士求学,即是前脚迈入了礼部会试。 其实我并不厌恶女红,甚至私心有些羡慕指下分针走线的女子。只母亲早亡,书院内除了老眼昏花的管事婆婆,剩下的便只是父亲、哥哥、教书先生,与那些前来求学的学生罢了,并无人教授,直到宁先生一家搬来书院。 好心的宁夫人才教了我一些粗浅绣技,当然与自小便得母亲真传的宁姐姐不可相比。因此每每我与宁姐姐在一处做女红时,讨厌的哥哥就常放肆地嘲笑我差劲的水平,我自是反唇相讥,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都是宁姐姐劝和。 之前我是书院内居住的唯一女子,教书先生们都不将家安在书院,只有宁先生携夫人子女住了下来。我难得寻到年龄相当的玩伴,填补了三年乏人陪伴的时光,可惜宁姐姐三年前便离开了。 宁先生谋到了比书院更好的前程,毅然携家带口离开书院。 父亲并没有如何挽留,当初父亲聘用宁观炎时,便预料到他并不会待得长久。想来也是常理,显庆二十四年的榜眼及第,怎会在逼仄书院屈就一生,当个周易课先生,纵然这里是名满天下的上林书院。毕竟像父亲一般真正决然退隐之人又有几何,虽然父亲也曾宦海沉浮,显庆二十一年状元及第。 宁先生只是不满国朝为外戚钱氏所乱,寻求一时韬晦之计。长兴五年钱氏之乱平定,朝内人才空虚,宁大人重新出仕,一路扶摇直上,短短几年就担任了正四品上扬州刺史的要害官职,这些父亲也曾略略向我提及。 男子读书,可谋求功名,出将入相,女子读书,却是祸水,要惹得家宅不宁。世人俱是怀着这般荒谬可笑的念头。不消说,他们更会去揣测,越溪居士的女儿定是诗书礼仪,才华不逊须眉男儿。故而眼看我快到了出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媒人寥寥可数。 三月前倒是越州刺史上门为他次子提亲,被父亲婉言谢绝了。哥哥晓得此事,却只冷哼一声,那种纨绔子弟,连本《论语》都背得磕绊,怎么能娶我的妹妹。 我一听这话,便知道哥哥在讽刺刺史的宝贝儿子,前来求学时,被父亲三两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父亲自然不会收他作学生。刺史现在又谋求曲线方式让他那儿子进入书院,可谓用心良苦。 但这也是个麻烦,越州刺史都被回绝,越州之地,恐怕没有敢娶我的人家了。 女子十五,许嫁后可行及笄之礼,我跪坐着收拾榆木矮桌上的茶具,叹息道:“若是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呢?” “你这么好的妹妹,与其嫁给刺史那种笨蛋儿子,我还宁愿你不要嫁了,宁缺毋滥嘛,”哥哥用书懒懒地敲了敲我的额头,道,“如果要真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哥哥我也一定会养着你的。” 虽说常常吵架,但还是兄妹连心。我刚刚有点感动,哥哥接下来的话就毫不留情地把我那点感动之情一扫而空:“不过也真头痛,碰到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妹妹,女红做的一团糟,收留下来,大概只能打发你去做厨娘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手里端着的青瓷茶具昂贵的价格,我估计会毫不犹豫地飞过去,对待不积口德的人,我已经懒得去反驳了,直接采用暴力手段见效更快。哥哥一脸认真地跟我开着玩笑,却不知一语成谶。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便是我绝不会做老姑娘了,坏消息便是,我要入宫参加选秀,以越州刺史遴选推荐的民间秀女身份。 天高皇帝远,越州刺史在此地权势甚重,父亲虽是闻名于世的大儒,却仅是一介布衣,当初父亲拒绝了刺史,我便隐隐为父亲担心。 终于预感成真,刺史选择了如此阴险的手段报复在我的身上,父亲连挣扎斡旋的余地都没有。因选秀是由秘书省颁布的圣旨,纵然父亲培育出来入朝为官的学生们,不少已身居高位,却无人敢违背皇命。 本朝历法,秀女五年一选,正五品以上官吏的女儿方得入选。此外各州府刺史亦可推荐一二名品貌端庄的贤淑女子。 父亲自是不甘心,忙碌奔走要为我扭转乾坤,但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徒劳。十日后,内侍司便会委派宦官将我从越州护送至帝都。 临走前一夜,我独自守在院落内梨树下,月色寂寞,我扶着梨树,幻想再过一月便是梨云落雪之景,可惜我已无缘得见。 初春之际,迎春早发,手指依旧被冻得显出红梅色,忽而一双手附上我冰冷的指节,哥哥将我的手握住,道:“帝都大概也种植梨花吧,不过花期会晚些,你要耐心等待着了。” 我恩了一声,偷眼望见父亲的卧房的烛火终于熄灭,心中才算安稳,哥哥终于将不眠不休寻找对策的父亲劝说睡下了。 哥哥与我默然不语,各怀心事,我冰冷的手恢复了知觉,可心中还是难过不已,舍不得太多的东西,叹惋道:“可惜帝都的梨花只有我一人看了,我也不能给哥哥做杏仁梅花酥了……”点心之中,我最为拿手的便是自己胡乱组合出来的杏仁梅花酥,正月雪后初晴采集梅花花瓣,酿做梅花浆,封坛埋下一年之后,再按比例糅合出的点心,世上买不到唯有我才能做的点心。 “傻妹妹,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哥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悲伤,月色陷入层叠云雾之中,似乎也不忍见哥哥俊美的面容沾染哀戚之色。 “哥哥该过了父亲那关,再过两年就能去参加礼部的会试了,到时候指不定能见上一面。”我和暖笑道,哥哥也卸下那分忧愁,仰望月色,露出莫名的笑容。 对于百里挑一的书院学生而言,大都能轻松通过预选的院试,然而其后的乡试、会试并不容易,只有学识通过父亲那关,才能参加。哥哥今年才过了乡试,以区区十八岁之龄来看,已是相当出色了,他却还那样拼命,马不停蹄地要冲击会试。 若是将此刻的他放在几年前,书院绝无人会相信。那时哥哥聪敏可排书院第一,却不肯用心,每次父亲的学问考核却总能侥幸过关,不少先生都为哥哥可惜,但父亲并不逼迫哥哥念书,只由他去了,哥哥便如此含混读了几年书。 至于其中玄机,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而我却明白,哥哥的拼命,与宁姐姐有关。先前两人在书院生活,嬉闹玩笑,便种下青梅竹马的情愫。那时身份相差不曾如此悬殊。 而今对方是扬州刺史家的嫡出小姐,怎会轻易下嫁,且不提宁大人心气甚高,举人的功名不会入他法眼。哥哥也是个骄傲的人,容不得别人对自己的轻视与拒绝,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上门提亲,他需要一个三甲头衔。所以一贯懒散的哥哥在宁姐姐走后突然开窍,用功读书。(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2章 佳绩 哥哥的努力定然会有回报,但愿会试获得佳绩,那时的我,或许只能在宫廷某个角落默默祈祷了。 “你多拿走些书,宫里看书没家里这么方便了,你又不会绣花,无聊的时候消磨时间也好。”哥哥挖苦的话,今日听来却是苦中作乐,两人极有默契地笑了。 “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呢?女子书读得再好,也不能参加科举,到头来还是要嫁人,若真懂得太多还会被夫君厌烦。”我安静地笑着,陈述着一个仿佛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读那么多书,碰到棘手的问题,却毫无办法,如今方才体会到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能养心,日子久了,自能体会,”哥哥简单地化解我的抱怨,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道,“去年答应你的画儿,之前说忘了是骗你的,我改了好几回稿子,本想等你生日再送你,如今看来,只好让它代替我,送你去帝都了。” 徐徐绽开画卷,浅浅月光下,熟绢画面上一树盛开的洁白梨花,光线昏暗,画中梨花却泛着幽幽光泽。我与哥哥自小便随父亲学画,家中现有颜料我一清二楚,从来不知存有发光的颜料。 我不解地望向哥哥,哥哥收拢卷轴,道:“我先是试着抓一袋子萤火虫,刮下翅膀上的粉末涂上去的,可惜只能发绿光,我正犯愁,刚好程渠那小子打赌,输给我一颗猫眼大的夜明珠,反正他家开了那么多铺子,有的是钱,我就把夜明珠研碎了,抹上去了。” 要是过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责哥哥浪费,今日我抱着怀里的卷轴,却忍不住落泪了,连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口,或者说一个谢谢,实在是太轻了。 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发道:“可馨,宫里比不得家里,凡事不要任性,亦不要锋芒太露,先要保护自己,没事别替人强出头,至于主上,万事随缘就好,无须勉强自己,家中不缺你带来一份富贵荣华,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主上跟刺史家公子一样是个笨蛋,我倒宁可你做个老姑娘,不要让他侮辱了你的品貌才学。” 回想哥哥最后那毫不顾忌的话,我却又矛盾地露出一丝笑容。 哥哥替我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我想起一事,叫住他,道:“对了,我房中长方镌刻棠棣匣子里放着那张梨花白的方子,我走了以后,酿酒一事便托付给哥哥,具体的方法哥哥可以去向樊婆婆讨教。”说罢,我余光朝父亲屋子瞥去。 过去父亲每年亲自采集梨花瓣酿酒,在树下埋上五六坛,父亲上了年纪,做此等琐碎事情力不从心。三年前父亲将此事承继与我,打趣说要我亲自酿造,留待出嫁时再取出开坛。其实父亲好酒,埋下的酒连他自己喝都不够。我走了,难道又要父亲自己酿酒。 我无比感伤之时,哥哥听罢,却狡黠一笑,道:“酿酒之事,父亲原本要交给我的,我学过一段时日,不过嫌那太麻烦,便推给你去忙了,那方子我那儿先前便誊抄过一份。” 我惊诧之余,少不得要扔给哥哥一个怨愤的眼神,哥哥果然很能逃脱,又偷偷地把我当做冤大头。哥哥无辜地朝我眨眨眼,施施然离开了。 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哥哥会试要努力啊,不但我和爹爹,宁姐姐也在等你得个好名次!”哥哥身影一滞,而后加快脚步默不作声离开了。 月光照不清他的影子,我可以想象他被人戳穿时脸上的尴尬表情。虽然夹杂了一点小小的报复,这却我此刻最想实现的愿望。 我转身双手合十,在月下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那个愿望:然后可以迎娶宁姐姐,虽然听不到她喊我小姑,然后可以子孙满堂,虽然听不到孩子们围着喊我姑姑。 至于我,伊可馨,此生或许,没有得到的爱情资格,或许,也不会有机会听稚子唤我娘亲了。 所以哥哥啊,你跟宁姐姐要过得幸福,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弥补我的遗憾。 默默念完这些愿望,我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泪下,泪水滴在右手的玉镯上,玉色愈加纯澈。 第二日,我登上入京的马车,哥哥搀着父亲,将我送至门外,父亲絮絮嘱咐我万事保重。父亲老去许多,眸光中全然失去了往日越溪居士的风流潇洒姿态,此刻只是舍不得女儿离去的垂垂老父。 一入宫门深似海。撇去那些少数获取帝幸的幸运儿,大多数入宫女子除非年迈病弱,或是天家大发慈悲,敕令允许出宫,此外便唯有老死禁中一条去路。 一月后抵达帝都,犹忆得我入宫的那天,春寒料峭,似乎并非碧空如洗的好天气,帝都缭绕着灰白色的云雾。人的心情似乎也宛如被蒙上一层薄雾,莫名惆怅。载着秀女们的马车缓缓驶入丽正门,玄色宫门次第而开,破碎的吱嘎声盖过车内女子们喑哑的啜泣声。我悄然掀起竹帘,仰首望见那巍峨宫墙,斑驳的深色仿佛浸染了无数红颜眼泪。 终于马车停住,太监扶了我与另三位秀女下车,初春微寒冷风刮过,我抬眼望见威仪门楣上描金隶书刻写的“两仪门”三字,骤然明白了下车的缘由。 除却天子正妻皇后明媒正娶,乃是由三十二人龙凤呈祥大轿从皇宫正门宣平门一路抬入昭阳殿,妃嫔均从皇宫偏门入宫,经后宫与外廷的交界两仪门处,又须下车步行,以示尊卑有别。 太监身着浅绿直衣,弯腰躬身在前引路,十来人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明快敞亮宫室。 领路内侍将秀女们交与殿前的宫女们便离开了。一个稍年长些的宫女上前一步,欠身问安道:“奴婢哲澜乃是云光殿掌事宫女,这段日子诸位若是遇上难处,尽可与奴婢言明,奴婢定然竭力为各位姑娘分忧。”那年长宫女身着湖蓝暗纹百蝶穿花纹样锦衣,后头跟着两个浅黄色衣的小宫女,其发髻间簪了一对鎏金牡丹簪子,便无声地彰显其地位,秀女们也同样欠身回礼,不敢怠慢。 哲澜又随意点了个浅黄衣宫女,道,“福兰,你先领姑娘们进去休息。”秀女尚未册封,并无品阶,宫中惯例,皆称作姑娘。 哲澜姑姑说话间并未露半分笑意,一直绷着一张脸,一看就知不是好对付的角色。那严肃倒与她身边笑意盈盈的福兰成鲜明对比。 福兰领命引我们入内。初次入得大内,秀女们少不得颇为好奇地四下张望,感叹宫廷生活当真奢侈非常,连五年才用上一次的秀女住所都描金画凤。精致工笔花草缠绕于雕梁之上,椽柱上层次分明地雕刻着如意云纹,金泥清晰勾画出云海起伏,浅淡阳光下熠熠生辉,倒是与此处“云光殿”之名交相辉映。 不知是谁冒失地脱口而出赞道:“这儿可比画里头画出来还要好看,秀女住的地方就这般好了,不晓得那些娘娘们住的是什么神仙洞府呢?”话中毫不掩饰露骨的艳羡,我闻言蹙眉。长安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姐必然不会如此没见过世面,料想失言之人定然与我一般,不过是个州府送选的秀女,此话一出也只平白被人取笑而已。 “宫里自然是比不得外间寻常巷陌的,”果然有个一望便知出身豪门的女子不屑的瞥着那失言之人,道,“云光殿乃是后宫三大殿,不过仅为秀女暂居之所,论气势要输给皇后所居昭阳殿,论华丽辉煌,则比不得太后、太妃所居永寿殿,另还有十二堂居住各位妃嫔,各有千秋,不过料你小门小户,没见过就好好留意着吧。” 话中溢满鄙视之意,失言者不禁涨红了脸,惭愧不语。 秀女们各自进了预先分配的房间,绕过一个步廊,行至数十杆翠竹荫蔽的小院门口,福兰止步道:“大理寺少卿家的谢二小姐与越州伊姑娘便是住在此间。” 方才出言羞辱她人的女子与我一同款款出列,福兰兀自带着秀女们离开了。只剩二人对立与院落前,礼多人不怪,我先朝她一福,道:“伊可馨冒昧请教姐姐名讳。” 那女子容色平淡,虽穿着鹅黄的衫子却予人没有丝毫娇俏亲近之感,眼中流露出的高傲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远离,她张眼睨了我一下,才缓缓吐出二字:“谢荻。” 她惜字如金,我赔笑着:“枫叶荻花秋瑟瑟,是个好名字呢!” 她停住脚步,瞥我一眼,又不明所以地笑道:“你念过书?先前我还听人说州府选来的秀女都是目不识丁的女子。” 谢荻的嘴还真会得罪人,上林书院越溪居士的女儿何止又念过书呢?幸而名册上只记着我是越州选送秀女,并未提及父亲越溪居士伊淮,我并不会太引人瞩目,我也无意去炫耀争取。不过世家小姐们对州府秀女的轻视还真是让人无奈。我遂回道:“可馨只粗浅地识得些字罢了,那能比得姐姐们满腹才华。” 谢荻面上显出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我不再自讨没趣地与她说话。 秀女四人共住一间屋子,待我推门进屋时,屋内已有了先我一步到达的秀女。 临窗修剪盆栽石榴花枝的女子率先听到响动,她身着普通的青葱色棉布织花裙,细巧的镀银簪子吃力地盘住一袭扰扰乌发,暗含盈盈秋水的双眸小心打量着我,而后苍白的脸上才浮出几缕微笑。这真是位少见的美人,纤巧玲珑的侧影亦如滴水兰花,楚楚可怜,五官更是生得标致,只可惜空有美貌夺目面容,却差了几分绝代佳人摄人魂魄的气度,我再看她时,已全无惊艳之感。 我对她温然一笑,她却略显害怕,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继续修剪花枝了。我绕过悬着的樱色帷屏走入内室,却遇见了我断然猜想不到的人,不知是喜还是该忧。 眼前正是宁姐姐,她居然是参选秀女之一。我脑中瞬时浮过哥哥挑灯夜读的身影,哥哥的愿望,原来哥哥的仅仅只是愿望,他该多么失望啊! 宁沐安并未注意到我,她正埋首忙于手头的女红,娴雅如杏花照水,随意披着件湘色流彩暗花云锦外衣,才洗过的半干长发用绸子束起,仿佛三年前,我午后去找她,她在窗下安静地绣花,侧首展露对我温软笑容。 此刻她闻听响动,也是先朝我微笑,然后那笑转为困惑,最后化作吃惊,她犹豫而惊奇地上下打量我。 我心底尚在为哥哥难过遗憾,却还是粲然笑着,捋起袖口,露出我右手的那只玉镯子,笑道:“宁姐姐不是连我都认不得了吧。”光下,那成色低劣的玉镯子内絮状沉淀斑驳,瑕疵毕现。那对镯子是我八岁上元节时,与她偷溜出去,从货郎处买来的便宜货,虽然后来被两家大人抓回来训得很惨,但两人还是高高兴兴地各自戴上了那镯子,我一直都没有摘下过,看来她也没有。 沐安终于丢下刺绣,快步走到我身边,紧紧攥住我的手,激动道:“可馨,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不敢认呢,幸而都留着这镯子!”这声意料之外的“可馨”,我更加觉得亲切。 “我还担心扬州刺史家的小姐会把这玉镯塞到箱底去呢,”我故作哀叹道,“偏偏几年不见,姐姐又长得这样好看了,我险些要不认得了!”沐安长我两岁,继承其母宁夫人出众美貌,三年后身姿容色越加出挑,也难怪哥哥一直惦记着她了。 沐安听我提及“扬州刺史”四字时,眼色瞬间一沉。 两人寒暄几句,顾及屋内尚有外人难以畅谈。宁沐安领我出去。两人信步走到池塘边的大青石,我觉得有些累,便毫不顾忌地要坐下,却被沐安拉住,拿出帕子替我垫着,才让我靠上去,自己只在那里站着。在书院时,便常常是沐安姐照顾我,我就心安理得地就坐了。 “宁姐姐家中可好?宁伯伯、宁伯母身体安康吗?” “家里无事,爹爹身体康健,为官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应当是不错的。只是我娘并不太好,老是咳嗽……”沐安手指牵起几支发芽的垂柳,眉头微蹙。 我顿感自己多话,想随便转移话题,可出口的话却更加冒失:“姐姐怎么也来参选秀女?是宁伯伯的意思?” “恩,本来母亲身体不好,我也舍不得离开,可我都已经十六了,耗不起时间,之前来提亲的人爹爹都看不上,过了十五,我年纪长了,更挑不到好人家,爹爹只好把我送入宫了。” 宁伯伯心气甚高果真不假,哥哥去提亲,想必亦会被宁伯伯嘲笑不自量力。自小宁伯伯便不如书院另外的先生们那般欣赏哥哥,其他先生们赞赏哥哥的聪敏时,宁伯伯却总是毫不留情地训斥哥哥的懒惰。哥哥碍于面子,不得功名,绝不会上门自讨羞辱,而他却不注意,沐安今年已十六了。 宁姐姐很快掩饰住了眸中落寞,浅笑着问道,“可馨,你怎么会参加选秀呢?难不成伊伯伯出仕了?” “我爹乐得教书,怎会出仕,除却官吏指甲,各州刺史也会推选秀女,越州刺史恰巧推荐了我。” 我说话间容色寂寥,恍如浮云蔽日。沐安知道我舍不得离开父亲,她抚着我的细碎的额发,问道:“伊伯父身体好吗?” “爹爹一切安好,只是常常会犯风湿的老毛病。” “那晴川哥哥的乡试又准备得如何了?”宁姐姐说话间手指搅着腰间玫瑰比目佩的紫色流伊,紧张之情毕露无疑 “哥哥早已通过乡试、院试了,眼下正一心准备会试,”伊晴川便是哥哥的名讳,她如过去那样亲昵地称呼哥哥,或许心底尚有牵挂。但如今身份尴尬,我猜她真正的问话只怕还隐藏在深处,又加上一句,“哥哥至今还未娶亲。” 听到这话,沐安轻轻松了口气,轻快道:“晴川哥哥的学识自然是一流的,大概取个功名也是极容易的吧。” 凝望宁姐姐清丽的笑容,我忽然怜悯她。她仿佛得知哥哥只要没有娶妻便是最大的满足了,虽然她此生已经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了,但还是抱着渺小的愿望活着。 忽然池塘那畔传来女子喧闹声,我的目光循着声音的来源而去,沐安低声道:“那是宣州刺史陆家的小姐陆凝雪,脾气差些。” “如此性情,只怕――”我掩袖低声议论道。 “虽然性子暴躁,但碍着她姐姐的面子,也没人敢怎样,至多哲澜不轻不重地说她几句罢了,”沐安掩扇道,“衍桂堂的陆昭容便是她姐姐,陆昭容既得宠,又育有晋阳公主。宫中除却皇后、明贞夫人,便数她的话最有分量了。” 随后沐安耐心将宫中情形一一道出。今上膝下一子五女,子嗣不多,公主也变得珍贵起来,陆昭容的妹妹自然也有了猖狂的资本。 今上唯一一子乃是皇后嫡出,可惜皇子天生右脚跛足。长兴六年,皇后产下此子,据说当时皇后见其残疾,精神大受刺激,才忽然虔心向佛,不理后宫诸事,将后宫之权交与最为受宠的明贞夫人姚氏,甚至连凤印都交给明贞夫人保管,手中只象征性地留着国朝皇后代代相传的白玉圭罢了。 明贞夫人姚氏是当年平定钱氏之乱后,后宫空虚,今上五弟景王送入宫中的女子。姚氏盛宠五年而不衰,传说她绝色倾城,艳压姚黄魏紫牡丹。当年入宫五日便晋封正三品婕妤,一月后封正二品妃,半年后封从一品夫人,晋升之快令人咂舌。更令人惊讶的是姚氏并无生养,位分却越过了早年入宫育有两位公主的和妃杜氏,可见陛下对其宠爱之深。 明贞夫人罹患心悸病,病情时好时坏,需要休养,陛下为其特意重修骊山行宫,供其出宫静养。明贞夫人身子不好,手中权力就交给陆昭容了。 陆昭容长兴六年选秀入宫,钱氏之乱刚平,朝堂颇为混乱,拖延的选秀也不曾引起陛下多少兴趣。陆昭容却是那年入选秀女中最大的异数,州府送选秀女,容颜秀丽,身世平常,却扶摇直上,压过无数世家豪门小姐。其父也因这层裙带关系官运亨通,获得宣州刺史一职。 我垂首沉思,谢荻态度让我可猜想宫中对州府选送秀女的轻视,出身平平的陆氏稳稳地占住昭容之位,应当是个需小心的厉害人物了。不过转念一想,若陆昭容与她一样不过凭着泼辣得意一时,那只需谦恭避让即可,倒不用花费多少心思。 听闻沐安说来宫中种种,圣上宠爱之人不过寥寥,而寂寂深宫内又藏着多少红颜悲白发,无望而卑微的祈求。 沐安叹惋道:“不知我们的命运又将是如何呢?” 暮色西沉,池水荡漾樱紫色的光芒,寒鸦数点掠过天空,沐安的侧脸映照晚霞,更衬得她容颜艳丽无双,?丽如她,说出此番话更显得无比悲戚。 第二日清晨点卯过后,便由掌事宫女哲澜亲自传授礼仪。 初见哲澜严肃的面孔,挽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就知道不好应付。果然她很是严厉,丝毫不顾情面。昨日只闻其声的陆凝雪今日倒是见了真人,看得出她用心打扮,虽穿着秀女统一的衣裳,她却在头饰上大做文章,可惜华丽的装扮并不契合她的气质,加之面上胭脂抹得浓艳,发髻上的大而无当的金簪亮得晃眼,整个人只剩个“俗”字。 谢荻在我身旁,轻蔑地评价:“气质又不是金银首饰堆出来的。”不得不承认谢荻一下子指出问题本质,但她呛人的说话方式还真让人不舒服。虽然谢荻自己也不用秀女统一规制的素帛,而是取了一根上等云锦束发,简单却不能让人忽视那高贵云锦。我留心看看左右,世家小姐们大都没用素帛,只宁姐姐陪我一起扎着素帛。 虽然秀女们的身份底细哲澜清楚得很,但她并不偏袒,陆凝雪更是被她特别“关注”了一番。祭祀常用的三拜大礼,多数人一遍过关,只有与我同屋的叶景春太过紧张,看她小心翼翼,却手脚无措起来,结果被罚重做一遍。而陆凝雪却被哲澜要求重复行了七八次大礼。 众人注视之下,陆凝雪更加尴尬,恼怒之下,她一甩袖子,叉腰指着哲澜骂道:“你这个女人,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分明是你没事找茬,占本小姐便宜,让我再三对你行三拜大礼,我要去找我大姐,问她宫里怎么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 不知天高地厚的应当是陆凝雪了。掌事宫女名义上虽为奴婢,但因入宫资历深厚,大多兼任高阶女官之职,宫中地位远远越过不受宠的妃嫔,而哲澜更是和妃身边的女官,和妃虽然如今并不得宠,名义上却是正二品妃,高过陆昭容,想必她姐姐陆昭容也要礼让哲澜三分,陆凝雪颐指气使,恐怕会吃亏。(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3章 威胁 显然哲澜并不为她的威胁所动,被她指着鼻子斥责,面色毫无波澜起伏,依旧是那张不见悲喜的脸,道:“陆姑娘要找陆昭容,那就随姑娘高兴,不过奴婢先前该是嘱咐过,没有上头旨意,秀女不能踏出云光殿半步,姑娘要坏了规矩,恐怕陆昭容也保不住姑娘,姑娘要那样的闲工夫,不如多练练进退礼仪,省得将来失却礼数,丢昭容娘娘的面子。” 哲澜不卑不亢的回话堵得陆凝雪说不出话,陆凝雪搬出姐姐,却适得其反,只好指着哲澜道:“你,你……” 陆凝雪气急涨红了脸,哲澜上前一步,摇头道:“奴婢再三告诫姑娘,不要僭越用赤金簪子,姑娘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说罢毫无预兆地拔下陆凝雪头上的赤金杏花坠流伊簪,显然哲澜十分用力而粗暴,那簪子上还缠着几根陆凝雪的头发,陆凝雪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扑倒在地上。 陆凝雪哪里能受得这样的羞辱,人还躺倒在地上,却不忘抬首凶狠地骂着哲澜,骂得难听,实在有亏大家闺秀的名声。哲澜露出难得的笑容,却令人莫名害怕,她吩咐左右的小宫女道:“你们带她下去,重新帮她打理下,好好教教她秀女该怎么梳,省得被妃嫔娘娘们瞧见,怪我没教好规矩。” 陆凝雪挣扎几下,虚张声势地喊着“你们谁敢碰我”,却终归被人带走了。 云光殿又恢复往昔宁静,哲澜淡淡扫视台下许多着装并不符合要求,同样僭越的小姐们,却仿佛什么事不曾发生过,平静地要求秀女们再次练习叩拜之礼,秀女们都战战兢兢,先前几个不情不愿,神色高傲的世家小姐,此刻也都敛气凝神,乖乖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此刻才恍悟,哲澜此举,不过杀鸡儆猴,压下世家小姐任性的脾气。而蛮横的陆凝雪,较之谢荻等面上恭顺,心怀对掌事宫女蔑视的小姐们,恰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第二日礼仪练习,小姐们的云锦发带也都悄悄地换成了素帛,统一着装,更无人再用多余首饰。 入宫第一日,学的并非礼仪,而是服从。 不出几日,哲澜严厉的礼仪训练,已经成为所有秀女们的梦魇了。幸而下午是由尚仪局的司籍讲授宫内规矩与祭祀、册封等礼仪程序,课后至多被要求背诵几篇祝颂文章,历经过上午哲澜的痛苦折磨,这对大部分秀女来说,就是休息的机会了。 司籍对待秀女们的态度相当谦卑客气,就算课上有人缺课、睡觉,司籍也不会在意,当然那样的优待仅限于世家小姐,出身州府的秀女,若是抽背文章出了差错,司籍就毫不客气地训斥。当然背诵并不能难倒我,但不少州府的秀女识字都很勉强,更不用说晦涩难懂的颂礼祝祷词章了。 叶景春每晚熬到很晚,用心地默背,我与沐安看她可怜,便耐心教她读写不认得的字。今日司籍恰好抽到她,叶景春昨晚睡曾前向我磕磕绊绊地背完了这篇百余字的当年文端皇后册封为皇后的赞颂文章。面对挑眉注视她的司籍,叶景春怯场的老毛病又犯了,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州府的秀女难不成都是空生了副漂亮躯壳,胸无点墨吗?”谢荻再次毫不留情地公开鄙视州府秀女,自然这也是在场所有世家小姐心中所想,但唯有谢荻图一时之快,直抒胸臆,生怕得罪的人不够多。 谢荻又意外的用扇子指了指我,道:“当然我说的不包括你,伊可馨。” 她不想一杆子打死一船人,特意将我提出来,大概因为前几日我流畅地背诵了那篇千余字的祝文,才对我另眼相看。我尴尬一笑算作回应,心底倒宁愿她不要画蛇添足,这下州府秀女们的怨愤可要转移到我身上了。 当然哲澜每日上午的训练是不会让秀女们有闲下来的心思多思考。今日上午训练走姿,我平日从不在意走姿,毫无疑问被罚的厉害。 回屋后我无力地躺在榻上,伸出通红的掌心,沐安替我上药,她只挨了两下。药洒上去钻心的痛,我咬牙忍痛不喊。而叶景春伤得比我还要重,双手几处已然裂开,迸出血痕。她只好低声啜泣着给自己涂药。 而近旁的谢荻正躺在软榻上,她是极少数两三遍就通过的秀女,纤纤十指毫无损伤,清闲地剥着橘子,叶景春的痛苦似乎与她毫无关系。我猜她心底或许还觉得我与叶景春太笨,理所应当遭到责罚。 沐安可怜叶景春,帮我抹上药后,又过去帮她上药,叶景春客套地推脱一番,最好还是接受沐安的好心,一壁还哭着谢谢沐安。那边的谢荻见此,只冷哼一声,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对沐安此举颇为不屑。 上午的礼仪训练尚且令人喘不过气来,下午宫女传讯陆昭容的突然驾临,则更令人身心俱疲了。 哲澜为此忙得焦头烂额,而秀女们亦在镜前勉力梳妆,就算不为给陆昭容留个好印象,也不能让这位娘娘挑出大不敬的错处,而哲澜今日也默许了秀女们偶尔的不守规矩。 我在家时,无人指点如何装扮,连梳头都是跟着过去的乳娘匆匆学会,草草梳妆,并不钻于此道,发髻历来梳地松散,狭小的梳妆盒内仅有常用一对点翠耳环,一支镀金钗。所以此番也想着随便应付算了。 沐安却很郑重其事的对待,一支缠金丝重瓣菊花长簪,配以两支坠紫流伊短簪,挽作高髻,玳瑁华胜压住发髻,耳畔祖母绿宝石耳环熠熠生辉。宁姐姐适合浓妆华服,却不会令人感觉庸俗,只觉大气雍容。 谢荻装扮与宁姐姐相似,可惜效果差之千里,三支凌霄花型嵌红宝石金钗挽成流云髻,发鬓末端绕上粉色绒花数朵,胭脂眉黛逐一用来,然而容貌平凡的缺陷并非珠玉能够补上。倒是叶景春甚为讨巧,只剪了两朵犹带水珠的兰花戴在发间,尤显娇媚,我见犹怜。 我打扮素净,一根银簪挽起最简单的平髻。宁姐姐梳洗完毕,见我还在对镜挽髻,便倾身下颚靠在我肩上,对着镜中的我温然笑道:“你看,先前还说羡慕我,这下连我都被你比下去了,清丽似谪仙一般的气质,并非珠玉华服可比拟。” 仔细端详铜镜中的清秀素颜女子,因着看惯了自己容颜,反而并不觉得有多突出。父亲曾言我的容貌极像母亲,而母亲曾是帝都有名的美人,昔年被誉为“帝都月华”。即是月华,遥想母亲当年不仅是容貌遮蔽月色,更该是气质淡雅如胧月。 谢荻整肃衣裳,懒懒地插嘴道:“伊姑娘与宁姑娘,恰如空谷幽兰之于艳艳芍药,兰之芬芳隽永,芍药嘛……”谢荻暧昧地笑着,我真恨不得哪天找个机会把她的毒哑,我简直快要被她的胡话给害死了。 幸亏宁姐姐并不计较,只是浅浅笑着,道:“芍药吗?我担当不起,谢姑娘过誉了。” 宁姐姐方才的话却提醒了我,我思量着又以为刻意打扮得容色照人似乎并不妥当,特别是面对性情未知的陆昭容。虽说陆昭容此次前来,乃是代行皇后之权进行训话,但她却还是皇上的侍妾,以色侍君,并非嫡妻皇后,就算是正室皇后,国朝尚有穆宗成裕皇后那般妒忌的女子,肆意毒害穆宗临幸后宫嫔妃。我并不信有她能不怀妒忌,平心静气地与比她年轻貌美的秀女谈笑风生。 对着铜镜犹豫再三,我终究还是解下每日必会戴上的丝巾,露出脖间触目的朱红色胎记。 叶景春暗暗惊呼出声,谢荻与宁姐姐眼中也闪现惊讶之色。我生来脖间带有一抹诅咒般的胭脂色胎记,这是心中最为自卑之处,每每用丝巾遮去那胎记。而今日不得已敛容,才狠心撤下丝带,求个安宁。 待到谢荻与叶景春离开,沐安才悄悄问我解下丝巾的原因,我将心中的揣测说与沐安听,并劝她将脸上绯红色胭脂洗淡些,沐安却只当我多心,昭容高高在上,怎会对低微的秀女产生妒恨之情,但念着我的好心,并不驳斥我,只象征性地将那华胜拆下。 众位秀女在云光殿正殿前足足站了半个时辰,初春时节的太阳也并不令人好受,但无人敢口出怨言。我站的有些昏昏沉沉时,陆昭容方才在宫娥的簇拥之下姗姗来迟。 秀女们问安时,我趁机偷眼瞧着立于台阶上的陆昭容,额前的撒金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格外晃眼,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挽成凌云髻,发鬓中点缀若干翠玉华胜,身上一袭樱紫色暗花金线花开富贵纹样曳地锦袍,旁人不敢随意穿的鲜艳色彩反而愈加衬托她的妖娆。 恍然大悟为何陆凝雪选择的首饰奢华无当,她便是要学她姐姐,可惜陆凝雪欠缺她姐姐的气场。纵然姐妹俩容貌五六分相似,换上同样的装束,即是截然相反的效果。 “都是姐妹,何必多礼,”陆昭容优雅地站在丹墀之上,声音干脆利落,“我方才正陪皇上下棋,故而延误了时辰,连累诸位在日下苦等。” 众人皆知陆昭容乃是今上宠姬,她何须再次炫耀,我不禁冷笑。哲澜代替秀女们平静回答道:“昭容娘娘过虑了。” 陆昭容端起黄地缠枝宝相花瓷茶盏,瞥着殿前的秀女,随意问道:“今年有多少秀女呢?” “禀娘娘,共一百三十六人。” “照料这么多秀女,胡尚服真是辛苦了。” “奴婢奉命行事,谈不上辛苦。” “紫菀,你要多向胡尚服学学,”陆昭容余光瞟了眼自己的宫女,哲澜刚要开口,又被陆昭容抢先道,“尚服不用谦虚,要不是尚服做事勤勉,为人公道,宫人们有目共睹,明贞夫人又怎会点名要你负责秀女在云光殿内事宜,紫菀资历不足,人又懒些,所以当初我荐她,夫人才会看不上吧。” 和妃的掌事女官临时调来负责云光殿,却是由明贞夫人点名指派,我听着真有些迷糊了。 陆昭容不再与哲澜闲话,扶着身边宫女的手,走下丹墀,从秀女们面前踱步而行,道:“当年本宫也是如你们这样的年龄入得宫来,一转眼都五年了啊!” 哲澜尾随陆昭容而来,陆昭容绕过一个个秀女,静默未语,春风吹过柳枝发出动听的沙沙声,一如寻常闲散的午后阳光洒落一地,然而此刻院落中的人心境却个个提心吊胆。 眼下明贞夫人正在骊山行宫静养,陆昭容几乎是独揽了后宫大权,离圣上亲临的殿选尚有时日,秀女们都怕被她挑刺,自毁前程。 终于陆昭容停在沐安身前,抬手勾起沐安的脸,仔细端详一番,沐安面色微微苍白,我亦是焦虑地偷偷望着沐安。良久陆昭容收回了手整理被风拂乱的鬓发,依旧一言不发,我暗暗替沐安担心,忽然听到陆昭容称赞道:“啧啧,人都说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每座桥上都站着个美人,我起先还不信,如今看来宁大人的千金真应了那句话呢!” 沐安无法揣测陆昭容话中深意,只好忙乱跪地谢道:“娘娘谬赞了。”行动间环佩轻响如同此刻沐安烦乱的心思。 听惯阿谀奉承的陆昭容不置可否轻轻一笑,挥手示意她起身。陆昭容紧接着不痛不痒问过几句话。譬如读过些什么书,不出意料,沐安回答的书目,只有《女诫》、《女则》之类的书,这倒是实情。 虽然童年都在书院度过,沐安却与我不同,她父亲自小管教得严一些,只许她读女子的圣贤之书,四书五经连书皮都不准她翻开。若是犯错,便要她背诵抄默《女训》之类记诵妇德的典籍。而我爹并不如此,只由我的性子在他的书房随意选择书籍翻看,若是遇上不懂,他再讲解与我听。宁伯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我爹的管教方式颇有微词。 陆昭容在沐安身前停的时间长些,似是很欢喜她。而后才缓缓朝我这儿走来,先与我左手边叶景春说过几句话,叶景春细若蚊蝇的回答声音,引得陆昭容十分不快,懒得多问,继续留意另外的秀女们。 我低头祈祷平安过关,又故意将脖子偏斜,凸显胎记。果然那胎记惹人生厌,陆昭容的目光甚至都未在我身上作片刻停留。 除却沐安、叶景春,陆昭容又略略询问几人,经过她妹妹陆凝雪身前时,她特意停下。那厢陆凝雪激动不已,手指微微颤动,颤着嗓子脱口而出便是一声甜得发腻的“姐姐”。 孰料陆昭容未示亲厚,反而冷冷道:“这里不是家里,是云光殿,你须得敬称我昭容。” “昭容!”陆凝雪怯怯轻声唤道,在自家姐姐这儿吃瘪,她颇为委屈。 陆昭容又对侍候与侧的哲澜道:“我这妹妹在家里骄纵得很,不懂规矩,你要替我多多教训她,不要顾及我的情面,你之前就做得很好。” 哲澜回了一串客套话,陆凝雪本还想等着姐姐帮她出气,姐姐却一味助长哲澜的气焰,愈加难受。而我一听陆昭容此言,忍不住暗暗佩服,她的城府之深与她浅薄的妹妹不可同日而语,显然是更加厉害的角色。 过了一个时辰后,陆昭容才离去,秀女们折腾一个下午,心中紧绷的弦一下松了,竟都疲倦不已,遭遇打击的哲澜也没心情理事,索性都散了,各自回屋小憩。 殊不知待我与沐安醒来时,云光殿内,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醒来时已临近傍晚,我与沐安二人携手至云光殿正殿琴心堂,秀女已聚集不少,见我二人进来骤然停止了说话声。毫不掩饰的敌意眼神一瞬间全部汇聚到沐安身上。沐安顿时不知所措地止住脚步。 宫女福兰上前问安打破尴尬气氛,指着桌上湘妃色斜纹锦盒内放着的如意结香袋,道:“陆昭容适才赐礼物与各位姑娘,还请伊姑娘自己挑。” 沐安正要与我一起挑选,又被福兰拦下,遥指桌上的黑漆嵌螺钿描金鹤鹿延年方盒,道:“昭容娘娘格外恩典,那盒是特意赐给宁姑娘的。” 沉寂的殿内无数双眼睛盯住沐安与那只狭长的盒子,显然那便是所有人敌意的源头。沐安挨不过这诡谲气氛,心怀忐忑地打开盒子。我探身过去,还以为会赏赐金银,却只瞧见一把平淡无奇的檀木柄水墨烟霞图纨扇。 “原来不过是一柄普通纨扇罢了。”离沐安几步之外的叶景春轻声言道。正是大多数人心中想法,平日胆小怕事的叶景春此时发言,多少带着缓解气氛,为沐安解围的意图。 众人都悄悄送了口气,敌意减去大半,戏目差不多收场时。突然谢荻用铜剪子“咔嚓”一声剪下殿内兰花的枯黄叶子,不屑地瞟了眼叶景春,道:“真是无知,此扇称作龙脑香扇,扇面上涂了一层上等龙脑香,轻摇时便会有幽然香味飘散,传说是后蜀宠妃花蕊夫人所用的,工艺繁琐,殿内现在已经淡淡地漫出些龙脑香味了。” 谢荻兀自炫耀着她的博学,沐安却要被她逼到绝路了。不出所料,下午憋着一肚子气的陆凝雪率先发难,泠泠道:“论容貌,宁姑娘是最出挑的,难怪陆昭容会看重姑娘,托你的福,我等才有机会长见识。”她挑拨的意思跃然而上,说着欲要取走盒子里的纨扇细看。 “扇子再好,终究是个物件,比不得姐妹血缘,”沐安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付,我遂抢在陆茜之前拿走纨扇,“陆姐姐是昭容的亲妹妹,论亲疏,陆昭容应该更重视姑娘才对。” 陆茜正气恼姐姐对她的视而不见,然而除却陆凝雪自己,并无人相信陆昭容内心当真对妹妹如此冷淡。但平日冲动的陆凝雪,此番却说准了一点,沐安在秀女中容貌最为出挑,陆昭容特意赐扇,更显出对她与众不同的关注。 站在陆茜身边的秦秋余趁机添油加醋,道:“宁姐姐真是好运,居然攀上陆昭容那样的高枝,到时候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班姐妹们才好。” 秀女各有盘算,越说越错,我心一横,拉着沐安匆忙逃出琴心堂。 侧殿栽绿轩的繁花幽香总是能安定人心,沐安与我终于安定下来坐在围栏边,沐安嗅了嗅手心,自嘲道:“果然是上等龙脑香,香味隽永不散。” 我折下一支碧桃,送到沐安手中,劝慰道:“宁姐姐不用在意,至多引来些口舌之争,转天就忘了,管他劳什子扇子,你瞧这桃花开得多好。” “口舌之争?”沐安无奈摇头道,“我后悔那日不曾听你的话,陆昭容的扇子只怕要引出更多祸端。” 我摘下盛开的花朵,插入沐安的发鬓,道:“如今她打压谁,才是护着谁,她才刻意忽视陆凝雪,她就是想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才会赐扇。” 沐安枕着手肘沉思,连花瓣落于额前都不曾顾及。眼前的桃花艳丽繁华得近乎虚假,沐安徐徐道:“将来都要共侍一夫,何必相争相妒!” “可惜那夫君是天下第一人,他手里的权力能将你替捧至云端,却也可置你于死地。”我倏然合拢手掌,手心的桃花紧缩成一团,淌出暗红粘稠的汁液,宛如所有繁华背后的肮脏。国朝历史后妃列传中所载的曾盛宠一时的女子们,或是荣耀至及,或是尸骨无存。 陆昭容不动声色的赐扇,成功地挑起秀女们对沐安的妒忌。 之前沐安的人缘是秀女中最好的。一来她出身官宦之家,长安城的世家小姐们大都与她交好,二来她温柔亲切,对州府秀女的态度也很和婉。然而此时添了赐扇一事,她先前的所作所为便被人揣摩成是拉拢人心的惺惺作态。 而如今除了我,所有人都漠视沐安,只当她一堵白墙、一扇屏风。先前亲亲热热地喊着姐姐的都避而远之。 我真觉得讽刺,女四书中训诫,女子最为要紧的是德行,能如孟光丑妻梁鸿,侍奉丈夫举案齐眉。而此刻的现实,沐安平日对她们再是和婉恭顺,容貌上超越她们分毫,便毫不留情地排斥她。 女子最在意的是容貌,每个人都以为世间合该自己最美。 我如今大概是沐安唯一的支柱了,她从来讨人喜欢,从没被人冷落排斥过,现在情况急转直下,每日还少不得受人冷言冷语。故而她很脆弱,常会搂着我悄悄哭泣,我担心她胡思乱想,晚上陪着她入睡后,才能回到自己的床上。(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4章 烦心 而我也有自己烦心的事,今夜好不容易劝慰沐安歇下了,我又重新穿好衣服,独自一人跑到院子里练习早上哲澜教授的礼仪。 哲澜现在已不如当初那样严厉,但不冷不热的嘲讽还是令人害怕,而我的走路姿势总被她当做反面教材,在众人面前一遍遍纠正我的不是。 并非哲澜可以挑刺,我确实没有步步生莲的袅娜,也并不觉得走得好看有多么重要,但就为了不要让哲澜继续嘲笑,勤能补拙,我一定要练好。 我默念哲澜提醒的要点,僵硬地行走,一个踉跄,又一次扑到在地。 “哲澜说的一点不错,你走得还真难看,”谢荻意外地出现在院中,只披了件中衣缓缓朝我走来,“照这么练,你也是白费力,不停地摔跤,倒霉的话磕到石头上,还会破相。” 跟谢荻相处大半月,我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忽略她的话,自顾自继续练习。谢荻却不着急离开,靠在围栏上看我练习。 “你不要去记哲澜那些废话,不然我看你路都不会走了,还不如一个三岁孩子。”隔了许久,谢荻继续发挥她毒舌的能力,我还是没理她,但听她话中更有深意,不禁止住脚步探寻地望着她。 “你并不是仪态姿势问题,而是拿捏不好走路快慢,”谢荻懒懒地靠着围栏坐下,“你现在一味记着哲澜的废话,越加不行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狐疑地凝视谢荻,在我看来,她除了恶毒的嘴,并没有帮人的可能,何况我还是在她心中最为轻视的州府秀女。 “《三字经》你会背吧,”谢荻走到我身边,“别告诉我你不会,那些诘屈聱牙的祭文你都能背得一字不差。” 我点点头,谢荻一壁示范,一壁教授我:“你走路时默背《三字经》,说一句走一步,快慢刚好,我过去在家就这样练习。” 谢荻居然如此轻易地告诉我诀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尝试按照她的话去做,竟然很顺利地一遍通过。 想着明天不会再被哲澜拎出来教育,我高兴地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冷不防谢荻发问道:“哎,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又跟扬州刺史的小姐宁沐安那么要好,显然你们过去有交情,但地方上有势力的人家是不会把女儿送入宫的,难不成你父亲得罪州府刺史了?你父亲又是谁?” 谢荻观察敏锐,直觉又精确得近乎诡异。隐瞒一个有心帮助我的人并无意义了,我坦诚地笑道:“家父越溪居士伊淮。” “难怪了,越溪居士的女儿,”谢荻立在步廊之上,忽然也绽放出笑容,“不过你还真是低调,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随着殿选的来临,哲澜的礼仪课终于结束,但秀女们不能有丝毫放松。众多秀女自然不会都参加殿选,否则就是乱花迷人眼了。依照惯例,翰林院的画师要为诸位秀女画像,陛下依靠画卷评点一轮,去掉大半秀女,而后才是殿选。 画像好坏直接决定了下一步命运,那日的穿衣全由个人决定,各人都施展了全部本领,打扮得花枝招展,力求尽善尽美。 陆昭容一事令人心寒,我本就对入后宫为妃不报期待,此时更希望远离是非中心,混做个清闲宫女罢了。落选秀女分配至各宫为宫女,因为不少是大户人家女儿,落选秀女们绝不会被分配去掖庭、浣衣局之类的苦地方,偏远冷清的殿阁倒是不错的好去处。 我保定落选的念头念头,所以当众人万分繁忙的时候,我却只拿了一卷《漱玉词》闲适地坐在窗边翻看。 平日万事不惊的沐安,今日也乱得慌张,夺了我的书卷,怪道:“你怎么还不换装,画师马上就要来了啊。” 我抢回那本《漱玉词》,笑道:“还有时间,不忙,不忙!” 沐安懒得与我争辩,我取回书卷,却又置于一旁不看,直盯着沐安。她害羞地红了脸,啐道:“给你书又不看,看我作什么?我脸上又没写着字。” “绣幕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我看姐姐就想起李易安的这句词,可是应景呢!” 沐安一袭嫣红色织锦勾金线罗裙,两颊处稍稍补了些玫瑰胭脂,笑靥处贴了菱形翠玉花钿。她的气质趋于艳丽,浓妆华服愈加衬托她的端庄,而我却从来不敢穿嫣红色的衣衫。 沐安不理会我的玩笑,打开衣柜要替我挑衣。可怜我带来的衣服均是素色,她想挑件隆重的衣裙,竟也找不出,宁姐姐不免抱怨道:“伊伯伯也小气,就算不替你丰润妆奁,可怜可馨你豆蔻年华,怎么穿的这样淡雅,仿佛上年纪的妇人,净是素色的。” 我搁下书本,抱住胳膊,托腮答道:“这不怪我爹,我本来就不喜欢打扮,嫌那事儿太琐碎了,况且这么几件衣服也够穿了。” 盯着沐安忙碌的身影,我心生一计,央求道:“不如宁姐姐借我件好看衣裳?” 沐安从她衣箱中拿出一件粉红色晕染淡彩芙蓉月裙,我换上衣裙,对镜端详,果然沐安的衣裳在我身上穿不出些许高贵韵味,只剩华丽的堆砌。 我又借来沐安最繁复的那对嵌七宝金钗,挽成灵蛇髻,抹上一层浓厚的胭脂,眉笔将眉线勾画深刻。镜中的我宛如风尘女子一般。 “不好,不好,”沐安觉察出不妥当,“你气质娴雅,不适合浓丽,快把胭脂擦了。” “太淡显不出庄重仪态。”我搪塞她,不肯卸妆,沐安劝说无果,也只能由我了。 翰林院派了三名画师,秀女逐一按顺序作画,画师纵然速度再快,终究有一百多人。小姐们当然排在前头,沐安先行而去。我是州府秀女,排在最末,夕阳西下时,我尚在等待,坐在廊下,同叶景春一起用桃花瓣拼出各种图案打发时间。 殿内还剩五六个州府秀女,福兰点到我与叶景春。叶景春步子慢些,冷不防秦秋余突然一跃而上,推倒叶景春,冲到前头。可怜叶景春手里还端着青瓷茶盅,猛然摔倒在地,茶盅甩到我身上,茶水溅得我一身狼狈。 “瞧瞧二位,我劝你们还是去打理一番的好,”始作俑者秦秋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画儿嘛,早晚都是一样的,也不差一时半刻。” 然而大家心知肚明,日暮光线暗淡下来,采光不足,要画出明丽的美人图愈加困难。 哲澜用膳去了,福兰不知怎样处理,拖延不是办法,我挥手道:“让她们先去吧。” 福兰只能领着秦秋余跟一个秀女离去。我带着哭哭啼啼的叶景春回房换衣裳,脸上的妆全都花了,还沾着几片茶叶末子。叶景春小心地对我陪着不是,而她的情形比我好不得几分,裙角撕裂一块。我记得这是她唯一的体面衣裳,总不好换上秀女统一的衣裳,便从自己衣柜中取出珍珠色绣连枝杏花月裙,借她救急了。 我自己随意拿了件日常穿的湘妃色暗纹留仙裙,才用水把脂粉洗去,那厢福兰已经来催了,不给我时间补妆。 福兰领我到了栽绿轩门前。我踌躇不安地踏入静谧的院落,恰春风乍起,桃花纷飞,几乎要遮蔽我的双眼,如血残阳好像预示桃花明日凋落的命运,然而那些花儿并不收敛,仿佛燃尽所有生命,只求拼得这一日灿烂。 我迎风眯起双眼,尽力分辨虚幻与现实。繁花落尽处,画师正手搦朱管,专注地埋首于画卷中,连我走近时的裙裾摩挲声,都不曾引起他的丝毫注意。 低头瞧他正在完成一幅桃花流水图。我对丹青向来颇感兴味,忍不住细细品评起来。光影变幻下,花色迷离,粗略看来调色工夫不错,风催花落的景象在他笔下凄美非常。只可惜笔力不济,细细查看,线条偶有断续添补,想来学画时日尚浅。 这是一幅接近完成的画作,画师在左上角已经落款,尚未盖章题跋,署名何微之。 他此刻才注意到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看他的画作,面色微露尴尬,匆匆卷起画纸, 瞧见何微之收拢画卷的窘迫情态,我想起自己起初学画,画的难看,死活不让哥哥瞧,仿佛也是这般情形,我不由浅浅一笑。 何微之刹那失神地凝视我的笑容,不曾移开视线,我被他瞧得窘迫,下意识侧过脸,何微之这才收敛心神,遥指远处桃花树,道:“请姑娘随意摆个姿势站在那儿。” 我并无意入选,不需刻意摆出一副笑颜,只随意地靠在树旁,点点落花安静飘落肩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皇家选秀亦如民间喜欢取个好彩头,偏要挑这个桃花季节。我若是不曾遇到这意外,三两年后也会寻个安稳人家出嫁吧,落花催人思绪纷飞,我无端地染上了悲愁。 接近宫内点灯时分,画师终于放下着色的羊毫笔,挪开青石镇纸,轻轻一吹,将画卷示于我看。 瞥见画卷我不由一惊。画师借着身后桃花艳艳,将脖子上那块本该是缺陷的胎记,被虚化融入花色。若是这画卷奉上,不入选才是咄咄怪事,我将画纸放回桌案,面露犹豫之色。 “我的画技并不成熟,或是将姑娘画的难看了,”何微之以为我不满意,手指在画轴那端来回摩挲,紧张道,“我私以为,姑娘若是没有这胎记,落于画上或许还要漂亮,所以擅作主张用幻化的手法,改成桃花色了。” 我不由好笑了,汉代昭君不肯贿赂画师,才被画师刻意画得丑陋。我今日遇上的画师,不收我分毫好处,还想尽办法要掩饰我容貌中的缺陷,将我画的美好,大抵是要借机大肆索要好处。 “先生为我画的像很美,难不成是想要什么好处吗?”我调笑着放下画卷,摊开双手,道,“我身上却一点打赏先生的钱都没有,先生恐怕要失算了。” 何微之涨红了脸,逃避着探寻我的目光,连忙摆手摇头道:“姑娘想岔了,我不要贿赂,只是见到美丽如姑娘一般,若添上那胎记,美人图就不漂亮了,所以忍不住加上自己的想法,务求作品完善。” 他还真是难得老实人,我便不捉弄他了,道:“先生是学画之人,必然清楚,既是肖像,务必要求实而作,先是当做记录的资料,其次才是将其视作一幅丹青。” 说罢我提笔用朱色在画中的脖子处,重新添上一笔,浸水后墨色并不浓烈,何微之讶异地盯着我放下笔,苦笑道:“姑娘下笔还真不留情。”他显然不高兴我鲁莽的行为。 “我毁了先生的画儿,心下过意不去,不巧刚才撞见先生的那幅桃花图,没有题跋,那便题诗给先生算作补偿了。”我福身致歉,他将画卷铺开交给我,我沉思之后落笔道。 桃李栽成艳格新,数枝留得小园春。半红半白无风雨,随分夭容解笑人。 我轻巧一笑,心中顿时轻松不少,掷笔而去,翻飞的裙裾轻扬一地的粉色花瓣。空留何微之一人呆立于桃花之下,细碎的花瓣落满一地。 回屋后,见沐安今日心情很好,猜想那画像应当是不错了,她已经用过晚膳,倒替我留了一份,我瞧叶景春下午被吓得心惊胆战,这会子哭得也没有力气了,双眼肿的像兔子,便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她,独自去膳房找点心垫饥。 羊角宫灯将步廊照得通明,我方向感不太好,加之饿得发晕,左转右拐就是找不到厨房。恰好迎面走来两个各自手捧十来卷画轴的宫女,我刚想上前询问,但听那两人似乎正在争执。 “你之前借走我半盒胭脂,那还是闵修仪赐的,你什么时候还我?”陌生的鹅蛋脸宫女在那儿询问着。 福兰耸了耸怀里的画,道:“呀,我什么时候向你借过胭脂,别瞎说。” “你少耍赖,那是闵大人高丽带来的好东西,快还我!” “我才不会赖你一盒破胭脂,你别血口喷人,我可是会去做颐嫔娘娘为我做主!” “我血口喷人?那你现在脸上抹着的是什么?”鹅蛋脸小宫女气急,把怀里的画一股脑儿丢到福兰身上,上前扯住福兰的面颊,道,“早知道就听四姐的劝,不把胭脂借你了。你尽占人便宜,就跟你家颐嫔娘娘一样,老来闵修仪这里揩油。之前你还白占了我一对镀银耳环,我不发话讨回,你还以为我好欺负了不是?” 福兰跌倒在地,一把抓在那宫女头发上,道:“你竟然敢侮辱颐嫔,看我回禀颐嫔,她不收拾你。” “颐嫔……都快过气了,”鹅蛋脸宫女努力挣扎,气喘吁吁道,“眼下新入选的……秀女们入宫了,我看……你家主子还神气什么?她……她还敢爬到……闵修仪上头?” 两人扭打地实在不像话,我一手拉住一个,道:“两位姐姐不要争了,吵吵嚷嚷地被哲澜瞧见,要受罚的。” “伊姑娘!”见有外人,两人停止争执,向我行礼。 两人又匆忙趴在地上收拾凌乱的画轴,我俯身帮忙,却瞥见一幅极其难看的女子画轴,塌鼻梁、厚实的大嘴,皮肤黝黑,身体壮实。印象中秀女里没有丑的这般惊世骇俗之人。至多如谢荻,长相平庸些罢了。 我好奇此为何人,推开画卷,才看到“秀女宁”三个字,画卷倏然被人夺走,抬首就见到福兰窘迫的神情,面色苍白如纸,她口齿不清地道谢:“麻烦姑娘了。”显然并不想让我多瞧几眼。 宫女收拾好画卷,再次向我福身致歉,鹅蛋脸小宫女还央求我不要将方才的打斗告知哲澜。 我含笑答应下来,小宫女又热心地把膳房的位置指给我,两人才离开。但我此时已全然没了胃口,心中疑惑重重。 “宁”是指宁姐姐吗? 回去时,沐安正与叶景春一起收拾碗筷。我忐忑再三,还是将宁姐姐拉到院子里,附耳将此事告知,却换来她咯咯笑声:“那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谁敢去这么做呢?” “可是……” “你饿得眼花,看错了,我的那幅画,画师完成后我还特别留意了,画得精致,绝对没有你说的那种差错。”沐安毋庸置疑的语气,制止了我继续放任的想象。 一半因为饥饿,一半因为疑虑,搅得人辗转反侧。绝不会是我看花了眼,如果画像上人名处落款填写的是我,我倒希望越丑越好,但沐安却另当别论。画像那日我见她用心打扮,几乎将整个衣橱翻转过来,才拣出一套衣裳,她嘴上不说,但心中定是想要获得陛下垂青。毕竟她此番入宫,还背负扬州刺史长女的身份。 联想之前陆昭容的赐扇事件,我不由多出个心眼,但正如沐安笑言,谁能胆大妄为至此。陆昭容上头还有明贞夫人压制,明贞夫人却远在骊山行宫养病,鞭长莫及。 胃又饿得生生抽搐起来,我醒着思索一夜并无结果,索性冒险去证实自己的猜想。我披上窄袖绵衣,端起烛台,向外摸索而去。 傍晚见福兰她们行走的方向,画像应当保存于载绿轩。步廊的灯笼已然熄灭,空荡荡的廊道上,偶尔响起的风声都让我警觉地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番。左手小心护住修长烛台晦暗不定的灯火,生怕被风吹灭。 紧张时头脑异常清醒,我出奇顺利地走到载绿轩门外,探手试着推门,玄色的四扇门俱是上了锁。 暗叫失策,哪有如此容易找到的画卷,探头观望,左手侧居然有一扇虚掩的窗户,仿佛特意为我准备一般,我庆幸自己的好运,着魔似的推开窗户,欲要翻窗进入。 “伊姑娘这么晚了,在做什么呢?”我被身后清冷而熟悉的话音吓得直接跌倒在地,脱手的烛台咕噜噜地滚到一双墨色丝履旁边。 “胡尚服,”我千万不愿地起身对那人行礼,虽然秀女们背地里厌嫌哲澜,直呼其名,但当面还是客气地尊称她一声“胡尚服”,我又迅速换上用来遮掩慌张的清澈笑容,道,“我出来找些吃食,一下子迷路,到处瞎逛呢,尚服这么晚也不歇息吗?” “你都没歇息,我怎么能歇息呢?”哲澜端着她的烛台靠近我,脸被红艳艳的烛火映照地惊悚,“何况姑娘该去翻膳房的窗子,为何非要爬到载绿轩里头?” “我,我……”我的小伎俩在哲澜眼中苍白而欠缺说服力,继续编造谎言,或许不如坦诚事情,我刚要和盘托出,但耳畔边突然浮出赐扇那日陆昭容对哲澜所言――你做事公道心细,明贞夫人才点名要你负责。 心下悚然,万一画像偷梁换柱的事,背后藏着的是明贞夫人,我告诉哲澜,让她知道我清楚了她肮脏的勾当,岂非自投罗网。 我彷徨不决,哲澜的眼眸更加冰冷,道:“姑娘或是从口风不紧的婢子那儿听说了,画卷藏在此处,想要暗中使出手段。” “我,我没有……”哲澜步步紧逼,甚至倒打一耙,如果我不说出真正缘由,以她较真的性子,定会严厉惩处我。 “没成想姑娘瞧着有分寸,怎么糊涂地生出这样的念头,”哲澜的气势压得我无法喘息,她一字一顿道,“私自偷换画卷,是死罪。” 被逼到此地,我只好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所见所想,再三重申绝无半点邪心。 哲澜半信半疑地伫立,口中默念“福兰,颐嫔”,脸色晦暗不明。我则惴惴不安地等候与一侧,哀叹自己倒霉的命运。 良久哲澜拾起我扔下的烛台,帮我点上,递还给我,道:“今日之事,姑娘只当做没听见没看见,我没遇见过姑娘,姑娘也绝没有怀疑画卷。明白了吗?” 我忙不迭点头称是,飞快的逃离载绿轩,只当做一回噩梦。但此后传来的消息却不能让我轻松地其遗忘。 第二日醒来,前来传唤消息的不是福兰,而换做了昨晚的那个鹅蛋脸小宫女。 沐安问起福兰的去向,那小宫女一脸蔑视道:“她手脚不干净,窃了东边院子里秀女的珠宝,被人逮住了,尚服下令将她逐出云光殿,赶回她原来的主子颐嫔那儿。” 窃了珠宝吗?或是偷换画像的罪名太重,非但福兰,连她身后令她换画的妃嫔主子都承受不起,哲澜选择了息事宁人,她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照哲澜的行事推测,沐安的画儿应当也调换回来了。 我俯身吹灭烛台上的奄奄一息烛火,仿佛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5章 名单 不出所料,几日后下发的入选名单,沐安位列其中,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名字竟然也赫然在列。 莫非哲澜误会福兰将我那幅画像也调换了,我费尽心机毁坏画卷的行为全无意义了。可叹我当初怎未料到,我自己的画像也经过过分修饰。 云光殿百余名秀女只剩下三十七人,世家小姐们的毫无悬念入选,长相平凡的谢荻居然压过楚楚可怜的叶景春,细想起来,应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容貌之外,家世仍是重要的衡量标准了。 未入选的秀女即日便离开云光殿,被分配到各宫殿,成为宫女。参加殿选的秀女成为后妃的机会大大增加,我的心情如坠深渊,而帝都连绵的阴雨,更令人无端郁闷。 天空中雨丝弥漫,宛如女子朦胧泪颜。落选秀女们怀抱行李遗憾离开时,沐安正拉着我坐在廊下,琐碎地谈及觐见天子的诸多事宜,我心不在焉,只是望着那些默默离开的秀女,她们面带愁容,前途未卜,殊不知此刻我却十分羡慕她们。 我明明毁了画卷,难道这是冥冥之中的命数,我与今上缘分匪浅?我不禁苦笑。 沐安牵起我的衣袂轻摇,道,“可馨,我说的你听到了没有?” “呃,什么?”我的思绪勉强收回,却只对上沐安无奈的眼神。沐安挽着我的手臂,顺着我的目光追寻而去,雨帘外秀女袅袅身影依稀可见,她轻声道:“若是做个宫女,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自己的夫君,昨晚我还听见叶景春偷偷哭了半宿,今天一早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心里很难过吧!”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我默念着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句子,将手伸出步廊之外,沁凉的雨丝辗转与手臂间,我覆手妄图抓住那星星雨点,终究徒劳,如同那些女子,触手可及的荣华转瞬成过眼云烟。 但上阳白发人未必过得不如高高在上的贵妃、夫人,至少杨玉环再多恩宠,最后终究投缳于道,满门灭族之祸,而白头宫女还能在上阳宫闲话玄宗,安闲度日。 纵然有遗憾,或是因爱情。但爱情太过奢侈,恐会将王朝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帝王给不起,能给的唯有予无尽的宠爱。 如此想来,我宁愿做个宫女,一生不与陛下相见,我要的爱情,他给不起。 我收回手,将头枕在朱漆扶栏上,道:“做个宫女也没什么不好,哲澜不就过得很好吗?” “哲澜的位置不是所有人都能爬上去的。”谢荻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附近,但因那夜的默契,我对她厌嫌渐消,其实她所言皆是人们不爱听的事实罢了。沐安因着之前赐扇之事,对谢荻心怀芥蒂,连客套的笑容都显得僵硬,干脆寻借口离开了。 谢荻并不在意沐安,应当说她从来不在意任何人,除却她自己。她不经我允诺,便从我茶碟中拣出一颗糖渍青梅,继续她未完的话题。 “和妃是长兴二年入宫,那时宫里还是成襄太后钱氏的天下,连当今皇后,当时的静贵妃柳氏都不得不退避三舍,拱手将皇后之位让给了成襄太后的外甥女张氏。此外宫内若不是成襄太后沾亲带故的妃子,绝无机会怀孕,”谢荻兀自跪坐至我近旁的锦垫上,道,“长兴五年,钱氏之乱平定,宫内才安定下来。 但和妃的娘家杜氏与钱氏并无利害关系相连,却能在长兴四年,成襄太后眼皮子底下,生下二位公主,其中玄机自然多了。不过听说和妃并没什么本事,万事皆靠着哲澜。若传言属实,哲澜爬到今日尚服的位子,并不亏欠她,你自信有哲澜那样的厉害?” 我刹那回想到,那夜载绿轩门外的对峙,我全然被哲澜压倒,毫无喘息机会,遂惭愧地低头不语。 谢荻将我茶碟中所剩无几的青梅挑得干净,道:“所以你有空在这儿望天发呆,还不如多想想怎么通过殿选。与其受罪,不如让日子过的舒坦些,除此之外你能有什么念想呢?” 抚弄手臂上的玉镯子:“当然你也可以等天子开恩,下旨裁撤后宫宫女,不过说不定都猴年马月了,人老珠黄,还不如躲在宫里,免得出去见了家人渗得慌。” 谢荻的话刺耳地直指残忍的事实,但相较现实与理想的幻灭,我更宁愿面对现实的残酷,而不愿整**着自己面对不爱的人,笑意盈盈,心口滴血疼痛。 一时二人静默下来,只瞧着落选秀女们稀疏离开,琴心堂前又恢复往日静谧,雨滴斜打过来,沾湿我凉薄的春日衣衫,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谢荻起身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绣水仙花丝绢,道:“天凉,小心病了。” “病了?病了倒也干净了。”我自语道,萧瑟风声掩盖住我的低语。 殿选前三日,太医院照惯例派了两位侍医前来问平安脉,三十余人聚在琴心堂,加上随侍的宫女,熙熙攘攘挤满了琴心堂。侍医还未到来,殿外雨声不歇,那雨已然连绵了三日,秀女们难免躁动不安。 我与沐安倒是清静,隔开旁人,跪坐于窗边的散花绫锦席上,我念《花间集》与她听,并无人打搅。 沐安此番入选,风头一转。原来还有不少人隔岸观火,指望陆昭容下手除去沐安,可三日后就是殿选,众人心知肚明,不出意外她的容貌必然摆在第一位了。秀女中除陆凝雪还颇有针锋相对之势,另外人都收敛不少,毕竟日后共侍陛下,和睦自然是第一的。之前刻意保持的冷漠消除殆尽,甚至还有秀女能舔着脸子,亲热地喊沐安“姐姐“来主动示好。 秀女尚且不是后妃,没有定下品级,与民女无二。所以并没有悬丝诊脉的繁琐,亦不用屏风帷幕,轮到我走入后殿,就见侍医兀自端坐于书案前,我落座伸手与他诊脉。 原以为太医院都是一群垂垂老矣的老头,见到此人才发觉医术高低不以年龄作数,眼前的侍医大抵二十出头的年龄,便任职太医院,眉眼间浸润医家儒雅之气,玄色素衫,那双眼睛犹如满江碧透的湖水纯净如斯,他并不属于俊朗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男子,只是静静坐在那儿,却渐渐流露清雅气韵,如早春三月枝头的山樱,随遇而安,不争春色,婉转间却已然占尽春光。 我心想,年轻的医生或许也更好说话些,我收回右手,他正待写脉案时,我倏然行叩拜大礼,道:“小女有一事万望大人成全。”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复而归于平静,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小女并不想参加三日后的殿选。”我清晰地说出心中意图,但仍然忐忑不已,眼前的侍医与我不过是陌路人而已,我能否信他尚且是个未知数,或许是因为他平易近人的神情,我的直觉让我相信眼前之人。 侍医嘲讽一笑,道:“姑娘难道是想让我伪造脉案吗?若是被人晓得,姑娘可知这是欺君大罪,我可难以奉陪了。” 我轻咬嘴唇,之前便料到事情没有如此容易,我略懂医术,也早想好对策,道:“小女当然不会去那冒灭门抄家的风险,只需大人说小女身染小恙,再下几味不分君臣的药,小女自然就病了,对大人,这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但对小女而言,这关乎前途。” 侍医手抚青花瓷缠枝宝相花茶盏,哭笑不得道:“不分君臣的药物对身体伤害极大,我是大夫,只救人不会害人,其实你何必这么害怕殿选呢?飞上枝头变凤凰,不好吗?” 我不置可否地微笑道:“争上枝头,凤凰泣血,大人在宫里呆得年头长,不比小女清楚这道理吗?小女只求一份安宁。” 侍医抿了口茶,不急不缓追问道:“我劝姑娘衡量清楚这里头的利弊,再做论断,免得将来后悔,归罪到我头上。” 我抬首清晰回答道:“各人所思所求不同,旁人后悔失却的荣华,而我,不会。” 侍医凝视于我,眸子纯净宛如佛前供奉的琉璃,我与他默默对视。须臾后,他移开目光,提笔写下药帖递给我,道:“你算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病人了,第一次有人求我下药伤身。” “那大人一定要记住我了,”我取过药方,对他明媚地笑,仿佛见到春日一树盛放梨花般高兴,恭敬一拜,“小女伊可馨,谢大人之恩。” 侍医医术高明,能妙手回春,下药手法也并不让人瞧出丝毫破绽。那药我才服了四剂,就高烧不退。 沐安悉心照顾,可我总心怀歉疚,她那样希望与我一起参加殿选,在宫内两人扶持总是好过独木支撑。但我出于私心,并不能选择与她相同的路。她越是用心照看病榻上的我,我更不敢告知她真相,我仅仅是在服药伤害自己的身体。 殿选那日我已病得无力站起,斜斜依靠在床头,眼见沐安一身胭脂色银花月裙,其间绣上星星点点的浅黄色木樨花,象牙白丝质披帛若流水从手臂一直淌到地上,左手的珊瑚金钏儿如灵蛇缠绕而上,隐隐泛出微光,相形之下,右手的那只成色喑哑的玉镯竟有几分格格不入,沐安问我这样打扮如何,我勉强露出苍白笑容,道:“姐姐只需得把那只玉镯子取下,便完美无缺了呢,否则实在不配了,我远远地瞧着都别扭。” “这怎么可以,你不记得当初我们便说过,不管离得多远,只要我戴上玉镯,便就如你在我身边一般,你既然病得不轻,让这镯子陪着我也好,”沐安留恋地摩挲右手的玉镯,道,“何况这也不碍事的,要不然――” 沐安瞬间扯下左手的金钏儿,扔到桌上,敲击声清越如玉,她朝我轻晃玉镯,道:“这不好了,我之前就觉得这金钏儿太晃眼,不如玉镯清透。” 当初玩笑的话,她却记得那么清楚,宁愿弃下流光溢彩的金钏儿,也不割舍镯子,相较之下,我对她的欺骗更加无耻。 我险些就要被她感动得说出真相,但念及尚且牵涉到那仅有一面之缘的侍医,又怕牵扯沐安,最终选择守口如瓶。 见我低头不语,沐安微笑凝望我的病容,握住我的手,劝慰道:“可馨,不用难过,眼下养病才是头等大事,你说呢?” 我眼角隐隐含泪,沐安微笑替我拂过乱发,虽然身上病得燥热不堪,但我心中却如同四月暖风轻荡,沐安待我睡下后,才悄然合门离去。 我睡下,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仿佛回到年幼时,六月烈日当空,我与沐安偏生顶着太阳,跑去荷塘采莲子,两人怀抱初生的莲子,相伴在荷塘边的树荫下,风吹万顷碧波荡漾,绿叶层层舞动,发出好听的声响,好像我与沐安絮絮的说话声。 醒来时,沐安似乎已经回来,我感觉到她摸着我的额头,迷糊间睁开眼,见她又轻按自己的前额,喃喃道:“好像退烧了呢!” “宁姐姐回来了。”大概是那个美妙的梦境,我的精神大好,自己支撑着起来,悄悄觑着沐安的神态,她眉眼安详,不见悲喜,我踌躇是否应该询问殿选的结果,还是咬牙轻轻问道,“殿选顺利吗?” 沐安轻拍弹花蜡染抱枕,放到我身后,给我一个安然浅笑道:“你病才好一点,不要关心这些了。” 她笑得如此舒畅,想必结果并不算差,我才要开口祝贺。恰好谢荻摇着纨扇进屋,抢先道:“宁姑娘何须这么谦虚呢,迟早都要知道的事情。以后要改口称宁才人了,不过好在是你得了头筹,总好过让陆凝雪小人得志,看着都讨厌!”谢荻一件琵琶襟湖水绿的上裳配上天青色襦裙,素淡的色彩隐隐给人疏离感。她的声音素来冷淡,故而奉承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听得浑身难受,隐约觉得讽刺。 沐安并非记仇的人,谢荻主动亲近开解僵局,纵然心中抵触未消,她还是垂眉淡淡道:“谢姑娘客气了,毕竟同室而居多日,以后相互扶持总是应该的。” 沐安正替我梳洗,那厢哲澜在琴心堂召集落选的五个秀女,我匆匆赶去。依照惯例,殿选落选的秀女大都会获得,比普通宫女稍高些的女官头衔。 果然殿内早等着四位不认得的浅绿衣宫女,哲澜放下手中的黄地斗彩牡丹茶盅,道:“这四位女官会各自挑走一人,担任六尚中的从九品女官,此外掖庭浣衣局还少一个二等管事宫女,剩下那人就去那儿。” 掖庭是羁押犯错的内命妇之地,走出掖庭大门,穿过那条幽暗的永巷,便是冷宫谢芳殿,那样晦气的地方一般人都避之不及,倒霉的人才会被分配过去。 秀女们自觉地站成一排,由她们来回上下打量。 落选的秀女只我一人是州府秀女,另四人俱出自长安官吏之家,容貌平庸,家世能保她们通过第一关,但却并非显赫到陛下不得不纳的地步,殿选就被无情刷下。 “这姑娘生得倒水灵,怎么就错过殿选了,姑娘又是哪儿人呢?”忽有一年长女官指着我询问道。 “越州府荐上的,因病错过殿选了。”哲澜替我回答。 脑子灵光的女官立即脱口而出道:“那可得病到怎样的地步,才站都站不起来了,不会有后遗症吧!” “太医院那儿建议她静养两三个月,以观后效。” 哲澜如实所言,先前还对我语笑嫣然的女官笑容一僵,眸中已隐去赞赏,转而向另一人问话了,最后挑了我旁边第二个吏部员外郎的女儿。 我理解女官们的私心,谁愿意司里整日供着个不做事的病秧子。果然最后只剩我一个,我注定要去掖庭。虽然之前嘴上满不在乎,但事到如今,真要去浣衣局那种鬼地方受苦,忽而觉得万分委屈,越溪居士的女儿费尽心机,竟落得这步田地,可笑极了。 沐安为自己无能为力帮助我,而对我投来歉疚的眼神,我笑着回应,本就不是她的过错。下药的侍医所言非虚,下药太过伤身,说话间的工夫,我竟无法支撑下去,我不希望晕倒在众人面前,虚弱地跪叩领命,沐安扶我起来,我轻抚太阳穴向外走去。 我正要绕过十六扇落地缂丝花开富贵紫檀屏风,如风般轻柔的说话声从屏风另一侧响起:“我那儿正好还缺一个药女,姑娘愿意去吗?” 话尽那侧缓缓走来一位气度高雅的年长宫女,珊瑚玉簪简单地挽成如意髻,一身对襟烟灰色素帛罩衣,左手串着的迦南佛珠经过多年摩挲已经失去光泽,此外更无装饰。清雅如庙宇莲池中的白莲,清冷纯净,让人既怀敬畏,又生亲近,周身散出温润光华,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她见我微微颔首而笑。 哲澜身边的宫女都已跪倒行礼,端庄镇定哲澜眼中难得掠过惊讶,年长宫女向哲澜欠身问安,哲澜忍不住问道:“沈司药今日怎想到要来云光殿?之前内药局并未通知我。” 司药掌管内药局,为普通宫女诊病。六尚的女官,宫女至多敛衽为礼即可,但殿内宫女却都甘愿行跪拜大礼,可见她地位之高,绝非寻常之辈。 沈司药示意宫女们起身,解释道:“我那儿恰巧缺了个药女,所以过来挑人,忘记跟尚服说了,是我疏忽。” 内里女官分六尚,六尚之下又设有司、典、掌数人,药女其实是内药局正九品掌药。因为日日与草药打交道,身上沾着浓浓药味,宫女们戏称之药女。久而久之,掌药的称呼逐渐生疏,宫里人统一称之为药女。药女虽然品阶不高,但身处内药局,当然好过掖庭。 哲澜并不卖面子与司药,道:“内药局的药女都是自幼培训,先做三年女史,合格后才擢升为药女,伊姑娘不通药理,司药是在拿人命当儿戏吗?” “尚服不知,内药局这几年管教疏忽,药理学得不实,我正是要挑个不懂药理的亲自调教,先前在外头听尚服说她身子不好,那恰好让她到内药局学点药理,调养身体。” 司药句句在理,哲澜听得无可辩驳,遂应承下来,转身对我道:“伊姑娘合该郑重谢谢沈司药!” 我正要下拜,沈司药却轻轻扶住我,道:“姑娘气色不好,看来身子还未康复,不需顾及这些俗礼了!” 继而沈司药放开我,轻叹道:“他下的药量未免太狠了,你脉象如此急促,恐怕调理好些日子才能彻底还转呢!” 我怔在那儿,她扶起我的瞬间居然已经替我诊脉,可见心思缜密,但她如何知道我是被人下药。 我怔在那儿,诡计如此轻易便被看穿了吗?待我回神过来,沈司药已经走远,随风轻?的湘色锦帘垂下的长流伊浅浅划过我的耳畔,好像她刚才的那些话,搅乱心中安宁,连沐?高兴地抓住我的手,向我道喜,都恍若未觉。 几日之内,云光殿恢复往日空寂,人去阁空,但后廷因为新来的秀女顿时热闹起来,我无幸见到争奇斗艳之景,便与沐安分别,匆忙搬到稍稍远离后廷的内药局。 沐安晋封才人,居于西边的希乐堂玉宜轩,左邻萱安堂,右挨衍桂堂,离昭阳殿并不算远。希乐堂主位婕妤上官氏,世家出身,听消息,为人宽厚机敏,并不苛责善妒。 而内药局位于内廷最东北角,就算距离最近的后妃住所丽景堂亦间隔百米的路,所以内药局虽然隶属于内廷,却不是热闹的处所。 内药局主要职责便是为各宫的宫女诊脉问病,她们品阶低微,不如各宫妃嫔娘娘可以由皇后代为宣召太医院侍医,只好寻内药局的司药、典药瞧病,她们对于沈姑姑的敬重大概由此而生。内药局最末的女官药女的职责仅仅是抓药配药,煎药的差事另有宫女担当。故而远远地我就能闻到内药局若有若无的药香。 远离繁华未必是坏事,内药局的宫女眉眼和蔼,一如掌事的沈司药,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宫装女子领我进门,内药局格局并不宏大,墙边肆意盘绕而上的苍翠爬山虎藤蔓,为这儿增添不少幽静之感,朱红色的漆柱较之云光殿更为暗哑,那般扎眼的色彩,配上回廊下随意蔓延的深绿酢浆草,却生出温暖的感觉,问病的宫女们正围在露天庭院的石桌边问诊,淡淡的青草味弥漫在空中,令人顿时心安。 宫女对我遥指荼靡花架下正在细心问诊的沈司药,便微笑退下,我绕开两株沧桑白梅树,不好打扰她诊病,便站在五步开外的井边等待。(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6章 话语 三三两两的话语不断飘来,她问诊的似乎只是承曦堂库房的宫女,其实沈司药贵为从六品司药,属下尚有典药数人,根本不须亲自劳烦,替宫女诊脉,然而大约医家才心怀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善心,她不厌其烦地叮嘱那宫女诸多禁忌,以及服药忌口的事物,真好像母亲叮咛女儿一般详细。我在宫中这些日子,也算稍稍领略到宫中冷暖,背井离乡。宫女们对于沈司药的敬重,想来必然带着亲近之由,而非迫于她的权威。 宫女领着药方告别离开,沈司药端起浅绯色琉璃茶盏轻啜一口,黄鹂轻巧立在枝头,啼声婉转,她怔怔地望着远方,表情迷离,听到我走近时裙裾掠地的声音,才微笑道:“你都过来了!我适才还没瞧见呢!”微笑时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却自有上了年纪的稳重自持风度。 我并不忙着坐下,先行三拜大礼道:“小女谢司药之恩!” 沈司药扶我入座,道:“谈不上恩德,我也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我疑惑地凝视沈司药,她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替你诊平安脉的侍医恰是我的侄子,他担心自己下药太重,你一时又调养不得,才央着我将你带回内药局,替你仔细调理,以免落下病根。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来求我一件事儿。”司药的笑容迷离,如远隔重重云雾。 “难为沈大人惦记了。”原来竟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医替我讨来人情,脑海中浮现那对琉璃般纯粹的眼眸,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敢问姑娘姓名?” “小女伊氏可馨,越州人氏。”我并不提及父亲,只怕我如今的卑微折损父亲名望。 “我瞧姑娘气质纤秀,也该是南方人,”沈司药探手抚平我细碎的额发,她用如母亲般柔和的语调道,“北方与南方气候相差许多,姑娘过得还习惯吗?” 我微微颔首,沈司药道:“习惯就好,跟着我学习药理的药女乔希也是南边人,刚来的时候整日的病着,到如今还是受不得寒冷,一到冬天就爱躲在屋里烤火。” “听说帝都的冬天是要冷些,父亲还嘱咐我多带些保暖衣裳。” 寒暄过后,沈司药才正色道:“如今你已经录入内药局名下,我最想了解你对医理知道多少?” “家父酷爱花草,曾教过我一些草药的粗浅知识,此外还粗略读过《本草纲目》。”父亲常说那些医书要紧时候可重过四书五经百倍,故而他的书橱中还放着不少医书,我也读过几本,但医书毕竟艰涩难懂,不甚有趣,我仅略有些基础知识。 司药手指轻敲琉璃杯踌躇片刻,随手择下一旁的一株半开的白色单瓣牡丹问道:“你能告诉我牡丹的药用吗?” “牡丹又称百两金、木芍药,根与皮可入药,味辛性寒,牡丹只取红白两色单瓣者入药,其他品种皆由人工培育,失去天性,气味不纯,不可取,具体的药方子我不大记得了,似乎可以治疗用以疝气、女子恶血。” 她又转身从花丛中择下另一朵嫣红色单瓣花朵,问道:“想必你也知道红白牡丹药用不同,你能详细列出吗?” 我略略沉吟,道:“白牡丹用药时偏于补,红牡丹则偏于利,不过姑姑手里拿的是芍药,并非单瓣牡丹,芍药又名将离、梨食,味苦性平,若是鼻血不止,可用芍药研细,服两匙,水送下,鼻血可止。” 单瓣牡丹与芍药外形极为相似,普通人常会弄错,其实花形边缘有微小区别,沈司药刻意拿赤芍来混淆视听,幸好过去家中芍药牡丹都有种植,我小时候常常突然鼻血不止,父亲便会取芍药末让我温水服下,所以这也是为数不多我能记下的药方。 沈司药舒展眉头一笑,道:“看来伊姑娘知道的很多,说得都不错,不过姑娘还是应该从最基本的药理开始学习,治人医病马虎不得,断然不能用似乎记得这样的词!” 我窘迫地脸红,沈司药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道:“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姑娘该从望学起,这册子里记录的五色诊法,姑娘务必在三天内全部背诵下来,不可差错一个字,我三日后会抽查。” 我坐在石凳上,大致翻阅一下,幸好内容并不多,三天的时间还算宽裕。 此刻扑簌簌的樱花瓣飘落在书页上,我抬眼望着粉色樱花如云,仰头审视被宫墙隔断纯净如碧的天空,长舒一口气,我,终于要开始另一种崭新的生活了。 所谓五色诊法,即为远观病人面色,便可判断其内脏器官是否完好。我的记性远好过刺绣女红,三日后的抽查自然轻松通过。 沈司药合上册子,道:“我之前尚在担心内容太庞杂,加之州府秀女多是蓬门出身,识字底子薄些,还打算宽限几日,但瞧你如此轻松,我的担心多余了。”我微笑默不作答。 司药拢拢鬓发,继而道:“我猜你当是书香门第出身,越州,越州有个上林书院倒是挺出名的,记得书院的院主越溪居士,姓苏……” 沈司药露出探寻的微笑。她指名道姓地联系到父亲,想必我的家世背景早已被她摸得一清二楚,无非想从我口中亲自证实。 “司药猜得不错,家父恰是越溪居士。” 我正为沈司药探听我的家世而惴惴不安,孰料她不再继续追问,只淡淡道:“宫里的日子难为姑娘了。”怜悯的神色溢满眼眸,宛如那日替我诊脉的沈侍医,琉璃明眸。 而后半月,沈姑姑问病时,留我在身边观察病者气色,推断其可能病症,诊病时另有药女乔希与我侍奉于侧。 起初我自信满满,蔑视五色诊法只是薄薄一本书册。可惜一天下来,二十来个病人,我却只答对其中两个病例。之前我仗着零散的药学基础,太过自负,心底期望过高,而今挫败感愈强。 夕阳落下时分,沈司药被领事典药唤去药柜清点一日的药方,留我与乔希二人收拾笔墨砚台。见我无精打采,乔希安慰道:“医理博大精深,你才学五色诊法几日而已,已经很出色了。” “我还以为很容易,不承想会这么难,刚才走的时候司药的脸色都这么难看,一定是被我气的。” 乔希拿着收拾了半叠的笺纸敲打我的肩,道:“你想得太多了,每天这个时候司药都拉长脸的,你想想,司药与领事典两个人药要检查积压地满满一抽屉那么多的药方子,生怕典药一时粗心用错药,每回都要拖到很晚,心情能好吗?” 乔希一脸认真地说着,我忍不住莞尔,转而道:“乔希姐姐跟着司药很久了吧?”内药局规制,典药可带领一名药女研习医术,被司药挑中的乔希想必更是个中翘楚。 “大概一年多了,其实我当初也没想到会被司药挑中,我之前的师傅还常常嫌我差劲,”乔希用笔挠挠前额,道,“你学的入门五色诊法,那时我就学半年多,光那本册子就背了一个月之久,很多字都不认得,所以你完全不用灰心,你的资质应该比我好很多。” 我笑得愈加厉害,如棠棣之华:“乔希姐,你还真能安慰我。”心中实在无法相信内药局最有潜力的药女,与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你不要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本册子难背,我当初差点就放弃了,死活要调出内药局,但最后还是支持下来了,虽然多数人都只花了半个月,我花了一个月。” “世上最怕认真二字,”乔希合上书匣子,意味深长道,“所以你也不能放弃,医书如果反复研究会有更多收获。” “扑哧”,虽然乔希说得那样真挚恳切,我还是不禁拊掌大笑。 “你笑什么?我说的内容很好笑吗?”乔希佯怒,叉腰反诘道。 “乔希姐,我不是笑你说的话,而是因为你……”我勉力克制迸发出的笑意,“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我爹告诫我哥哥时的表情好像,实在是太像了。” “好啊,我叫你继续笑!”说罢乔希扑到我身上,挠我痒痒。 而我不停地笑,笑得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但心却被不断地抽空,空得悲凉如寸草不生的荒漠。因为我思念父亲,所以仅仅一个相似的表情都会唤醒毫无瓜葛的记忆。父亲还好吗?哥哥的梨花酿可曾如数埋下了? 大约一月后,院落中的牡丹花都已几近开败时,我才真正领悟五色诊法的基本要领,运用于实际还差的很远。 沈司药事情繁冗,一边顾及我,指导乔希,一边需处理内药局杂事,渐渐力不从心。只好将我调去后药柜,并指派另一药女裴裳指导我的药理学习。 听闻对方是药女,我先是一惊,但转而便接受了沈司药的安排,毕竟我是临时安排的药女,连次一级的女史都比我药理丰富,不安排典药,而是药女指导我并不过分。 裴裳大抵三十岁光景,这年龄并不算太老,尚能涂脂抹粉略略打扮。可她偏老穿着一身杏色绵衣,不出意外绵衣上总会沾染三两点深褐色药渍,发髻梳得松散,总是有几缕乱发飘落。见到邋遢的裴裳,不禁添上几分对她的蔑视之心,而对司药更有微辞。 然而我以貌取人了。隔日她正教我识药,领事典药匆忙赶来,不由分说将裴裳拉走,半个时辰才回来,询问何事,裴裳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她不知怎么治,喊我去帮忙而已。” 领事典药不会诊治的病症?换言之,裴裳的医术在领事典药之上。为何她却甘心屈居药女之位?此等怪事却连人缘极好、消息灵通的乔希都不清楚缘由,猜想大概真有淡薄名利,潜心钻研医术的人。 一如裴裳随性的装扮,她同样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有求必应,从不自矜医术高超而轻视她人。教我识药时,不断地被人唤去帮忙,仿佛少她这么个药女,内药局就无法运转一般,她也不恼,忙得乐在其中。 我待在内药局的日子里,期间沐安也来探望过我一次,赠与我些许财物傍身,都被我婉拒,我从宫女口中听闻她在新册封的秀女中算是一枝独秀,当初唯有她与陆凝雪二人晋封才人,而姿容艳丽的她格外蒙皇上青眼相看,半月前从正六品才人晋封为从五品美人。她上下需要打点的人物众多,想必比闲居的我更用得到钱。 我与新宠宁美人交好的消息顿时在内药局传开,不少对我不利的流言倏然消失。先前沈司药选择毫无药学根基的我做药女,招致内药局等待晋升为药女的女史们颇多非议,如今,妒忌之人全都识相闭嘴,免得我担心人言可畏。 五月月初的下午,裴裳再次临时被人喊去帮忙,只匆匆扔给我一匾麦门冬,让我仔细摘去里头的心子,她便立即跟人离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我搬出一张竹凳,坐在屋外樱花树下慢慢地完成这项繁杂的事情。专注到甚至都不觉察悄然而至的来人,他清清嗓子,我才仰起酸痛的脖子,看清来人,却惊讶得说不出话,竟是那日问平安脉的侍医大人。 “你气色不错,看来恢复得很好,”他一身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掀起下摆,就近坐在青石上,他止住放下竹匾要行礼的我,道,“你还在喝药调理吗?” “司药说好得差不多,三天前就停了药,”我继续手头的工作,道,“大人怎么有空来内药局了?”太医院虽然经常出入内廷,但内药局地位卑微,除非严重的疫病,太医院侍医多半不肯踏足。 “我给姑姑送些药材来,顺便来看看你。”他对我展现笑容,恍惚间,五月蔷薇的美好似乎都不及他唇间荡漾温柔浅笑,“见你恢复,我就放心了。” 我低头整理药草,道:“多谢大人关怀,锦年现在万事安好,内药局很好,沈司药对我也很好……” 沈未病微笑,仿佛最污浊的欲望也必然会融化在他的眼眸里,面颊上的酒窝隐约浮现,他挽起袖子,动手帮我一起摘除麦门冬心子,道:“我还担心你受不了事物繁冗的内药局,姑姑告诉我你还懂得些药理,我才稍微放心。” 他唤“姑姑”时,我稍一愣神,才反应过来。先前才打听出,沈司药出身医药世家,祖辈起便入太医院侍奉天家,父亲更是做到太医院院判这么高的官职,司药兄弟三人俱入太医院,更是医家奇闻,而今太医院最年轻的侍医就是她的侄儿沈未病。 阳光穿过层叠树叶漏入,如碎金洒满一地,风声揉碎久违的静谧,却也柔美动听。我顺手拂过飘乱的垂发,恍然想起要紧事情,于是放下竹匾,道:“大人且等一下。” 那日沈司药在我面前点出沈未病为我用药的事,便是提醒我她受沈未病之托而来,今天我恰好当面致谢。 询问乔希后,我才知道沈未病定期前来内药局的缘由。内药局并无专门供药部门,所有药均是太医院淘汰的下等药材。下等药材药效甚微,沈司药一边在内药局里遍种药材,一边让沈未病从沈家的私药房送来鹿茸、人参等贵重药材。宫内的人也更加敬重沈司药的为人。 沈司药同意沈未病教授我药理的提议,又将我唤去训话,不外乎机会难得,需要珍惜之类的意思,但她说话时带着暧昧笑容,却令我不安了。 沈未病每隔一段日子代表太医院前来内药局,查看些疑难杂症,顺便替我解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学生,隔了三五天便积压许多问题。幸而他耐性极好,遇到书中晦涩的语句,他都能解释得浅显易懂。 但他对我愈好,我更觉得欠他多得无法偿还。此外人言难防,宫女中有见过我与他在树下面对而坐的情形,多是以为我俩有暧昧之举。 沈未病在内药局人缘颇好,暗恋他的宫女不在少数。传言大都指我勾引他,多含龌龊字眼,故而一时间内药局传言甚嚣尘上。幸而裴裳要紧时刻,还是出面替我解围,但我心念长此以往并非好事,我并无谓声名,只恐连累他。 可每次见面之后,话又难以启齿,毕竟我是女子。终于有一天,他离开时,我纠缠的手指几乎要将素绢纨扇上的白流苏扯碎,才下定决心道:“大人以后不用再来这儿替我讲学了。” 沈未病放下手里的酸枝木书匣,那对琉璃眼眸直视我,问道:“姑娘何出此言?是我教的不好吗?” 我摇摇头,却又侧脸,躲过他探询的眼光,生怕心中的浊念被人看穿,轻轻道:“大人无故对我这么好,内药局里有些传言,我并没什么,只是不想大人清誉受损。” 沈未病了然于心的神色,想必他也曾听闻那些传言,他无所谓的笑道:“传言终归只是传言,怎么能当真呢?” 他的推脱未免太过无力,我劝道:“众口铄金,其毁销骨。” 然而他似乎觉得我的话更为可笑,重新拿起书匣,七月扎眼的阳光洒落他身上,他温柔的回答,却变得铿然有力,道:“人之在世,无愧天地父母即可,我心昭昭,他人之言,于我何损之有?你越在意,传言越是甚嚣尘上。” 我细细咀嚼沈未病说与我的话,直至晚间乔希来找我打发时光,见我心不在焉地削着水梨,乔希一下就猜到我是为了四处散播的流言犯愁。 乔希悠闲地啃着我替她削好的水梨道:“你啊,司药都不说话,你担心什么!杞人忧天。” “若是事情真的闹大逼得司药发话,那我多半是要被赶去掖庭了。” “司药是心思缜密之人,当初既答应了沈大人的请求,就已考虑到这些,”乔希脸上骤然浮现与司药一样神秘莫测的笑容,附耳道,“你知道吗,沈大人至今未娶呢!” “沈大人应当已过弱冠之年,怎么会?” “之前沈大人迎娶过一位正室夫人,是他青梅竹马的两姨表妹,可惜那位夫人命薄,嫁过来一年便去世了,沈大人思念亡妻,迟迟不肯续弦。”乔希对于此类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沈大人还真是痴情的人啊!” “毕竟沈家子息单薄,沈大人总不能一直不娶,沈家上下与司药都为这事着急。虽说是续弦夫人,但也不是没有姑娘不肯嫁他。帝都未婚的公子中,除却陛下胞弟,那位迟迟不肯册立正妃的景王,就数沈大人最为抢手了,”乔希摊摊双手,道,“只是每次他总找出借口推脱,都不知有多少好人家的姑娘被回绝了。就说去年上官婕妤的四妹,上官家的女儿啊,嫁妆都不知会排满几条街,那总该无可挑剔了,但沈大人回绝了,硬说沈氏有高攀上官氏之嫌。如今外头都传言沈大人有断袖之癖。” 上官氏接连三朝掌控户部,与江淮的商家多有关联,家底殷实,沈氏门第与其相较的确稍显低微,但以此为借口拒绝婚约,不免挑剔。至于断袖之癖,沈未病有如此奇怪的嗜好吗?下次倒可以好好试探下。 “那都是他的家事,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敏感地反诘道。毕竟名义上内廷所有女子的夫君都是陛下,不容除陛下外的男子染指,否则就是灭族大罪。不论我与沈未病有无瓜葛,我背负的宫女身份,都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乔希错愕道:“你入宫时嬷嬷没提过吗?未被临幸的宫女可由皇后做主,赐婚臣下。” 我恍然想起似乎有这么条规矩,然而那条规矩甚为苛刻:“必须下嫁为其正室,不可为妾,以示天家妇之贵……” “这次教你的事是沈大人主动提出的,已很反常了,先前他对内药局的药女从来都疏远得很,”乔希挨近我的耳朵,道,“所以那天司药才跟你说,要好好把握机会的,能去宫外总比困在宫里好……” 几日后,我面对沈未病背诵药物时,却收不住纷飞思绪,仿佛有个小人在我耳边重复乔希的话,芳心缭乱,黄岑被我说成黄连。沈未病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失神,只嘱咐我认真些罢了。 流言重复流传,传话的人也深感无趣,宫内从来不缺新闻,我的是非很快被埋入故纸堆中。 少了流言骚扰,心境大好,闲来无事,我重新摆出画具,无奈颜色残缺。虽然最高明的画师从不在意颜色多寡,但我素来偏爱色彩艳丽的画卷,黑白二色如同内药局的生活一样单调无聊,故而当裴裳去画院替宫女诊脉时,我第一次主动要求跟去,希望求来些颜料。(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7章 书画 画院原本隶属于翰林院,但淳化年间中宗酷爱书画,将书画院与翰林院剥离,并把紧邻内廷的放鹤亭略加改造,扩建成行云堂,那儿便成了书画院,方便皇帝传召品画。此后行云堂就由内廷管理,然而中宗后的继位者对丹青感兴趣者寥寥,行云堂就逐渐被人遗忘,常常缺少日常供给,内里画师的地位比宦官更为低微。 宫女们宁愿与太监结为对食夫妻,或冒险与侍卫偷情,却也瞧不上卑微的画师,故而行云堂并无有损天威的丑闻出现。而翰林院倒也没人惦记这块地方,想要重新收编画院。画院由是便如此尴尬的夹在翰林院与内廷之间快五十余年了。 直至今上继位,其素爱丹青,行云堂才又重新热闹。但我走进行云堂时,还能发现些许往昔破败的痕迹,门口的桂树只有一人多高,显然才种下不过三两年,而宫中大多数殿阁里的树都上百年纪,亭亭如盖,苍翠欲滴。 寻裴裳看病的宫女只是简单的咳嗽,裴裳一会儿便开好药方。那宫女接过药方还不依不饶地询问裴裳,生怕方子里有错处,同一个问题足足问过七八遍,多亏裴裳脾气好,仍旧耐心详细解释。我听得都无聊,遂不等裴裳帮我问询,独自溜出屋子,凭直觉寻找贮藏颜料的画室。 行云堂人影寂寥,树木密密植下,枝叶葳蕤,风动影移,当初便参照大户人家的园子,设计成独立的园林,一步一景,仿佛静谧安宁画卷徐徐铺开。我贪恋幽静的景致,七拐八折竟迷路了,只好在院子内胡乱走动。不承想在一处走廊里瞧见一个熟人,她正在吃力地搬运笨重的花盆,我不禁开口唤道:“叶姐姐!” 叶景春犹疑地回过头,她一身米色宫装,相较过去,脸色略微红润不少,却还是给人纤弱之感。当初并不曾询问她的去处,她也没有主动提及,原来分在行云堂。 我向她温婉一笑,叶景春羞怯的脸上才隐约浮出笑意。她放下怀中的兰花,道:“苏姑娘好!” 难得遇到熟人,我便拉她坐下闲谈,言谈间才知晓,她如今是画院的侍笔宫女,日子过得不错。我亦告知她自己如今是内药局的药女,她吃惊之余,才打量我身上粉色宫装,忙不迭欠身行礼道:“奴婢方才匆忙忘了向苏药女行礼了,还望见谅。” 宫中等级由衣裳颜色深浅即可分辨,品级越高,服饰颜色越趋向深沉,米色宫装正是末等宫女着装。我扶她道:“叶姐姐以后再见我可不许行礼了,虽然我现在的医术还很差,但姐姐如果以后有个什么病痛,可以来内药局找我。” 我扶她时,注意到她手上的丝绢包扎的伤口,有殷红色的血渗出,我牵住她的手道:“叶姐姐可是伤了手?怎么包扎得这么粗糙,指不定会感染的,我随身带了止血药,帮叶姐姐重新处理下,可好?” “不碍事的,一点小伤而已。”叶景春仓促地收回了手,把手捧到胸前,仿佛极宝贝的珍品,我不解她的举动,她似乎也发觉自己的不识好歹,慌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用浪费药了,我以前也常常被花刺扎到而已,不用大惊小怪的。” 行云堂内并不见带刺的蔷薇、月季之类的花卉,难不成是她捧着的兰花有刺? 我无心去戳穿她谎言,既然她不领情,我便作罢了。她仿佛急着要将兰花搬去某处,说话也颇为心不在焉,我不好继续打扰她,便直接与她说了我的来意,她立即将贮藏间指给我瞧,两人才要分手作别,恰巧有人喊道:“春儿,你搬得动吗?搬不动我来好了。” 我转身见到不远处那抹翠绿身影横在屋前的海棠树下,巧的是正是那天替我画像的何微之,他见我也是一怔,我先行敛衽为礼,道:“先生还记得我吗?” “苏姑娘啊,怎么会不记得呢!”他注意到我一身女官装束,乐呵呵道,“姑娘如今是在内药局做事吗?” 画师的观察力超乎常人,他一定闻到了我身上淡淡的药味,推测而知,我点头道:“奴婢现在是内药局的药女。” “那可太好了,”何微之指着叶景春纱绢裹着的手,道,“春儿上午被裁纸刀划破手指,我只简单帮她包扎了下,麻烦姑娘再帮她处理下,那伤口可有点深呐!” 近旁叶景春别过脸,无端脸红起来。她刻意保留何画师替她包扎的伤口,并不让我插手,女儿家纤细的心思显而易见。我知趣地帮她掩饰尴尬道:“我刚才正帮叶姐姐上药,已没事了,这里还有半管药膏,叶姐姐每日涂抹即可。”说罢将药膏塞给叶景春,她向我投来感激一瞥。 何微之一边抱起那盆兰花,一边向我致谢,我摆摆手道:“先生也不用谢我了,正巧我还想向先生求一些颜料作画。” 何微之略显诧异,女子精通作画的并不多,不过在他眼中我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他转而爽快地答应道:“这算什么大事,姑娘进屋自己挑些去吧。” 何微之屋内采光并不好,一张榆木八仙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彩墨,何微之也大方,任由我随意挑走一些,我暗自高兴,心想以后画画可不用发愁了。 承蒙沈司药优待,又大概是嫌我药理不精,我并不用如普通药女每日在后药柜忙着取药,闲来无事的空闲时间颇多。除却画画、授课的日子,我常常会去希乐堂探望沐安。 沐?在宫里的日子尚算顺风顺水,她常与我说些宫内有趣的传闻、轶事,我都笑着混混沌沌听了。 然而沐安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的人,她告诉我的均是高兴的事儿,真正的苦痛她只会深深埋藏在心底。即使是人尽皆知的事,她也宁可我不知道,我也开心地装作什么都不知,不知她的艰辛。 宫人们皆知陆昭容在压制宁美人。陆昭容的手段高明,选秀前,除却明贞夫人、陆昭容,宫内最为宠幸的熹嫔、颐嫔俱是她引荐的人,故而宫内势力极大。 新入选的秀女中,也有不少正在被陆昭容有心栽培成羽翼,然而陆昭容看中的俱是家世平平的秀女,抑或州府秀女,家世出挑如谢荻、宁沐安,俱是被无情打压。恐怕是担心世家小姐难以掌控的缘故。 五月下旬天气渐热,内务府断然不会分配给内药局消暑冰块,内药局还是得为宫女们煎药诊病,至多煮些降暑的绿豆汤。 因着沐安是得宠的宫妃,玉宜轩分得的冰块甚多,走入内室冷得几乎要让人打颤。我为躲避内药局的暑气,便逃去玉宜轩,顺便带去一幅几近完成的《凌霄满架图》,请她品评。 沐安对书画懂得不多,至多品评画面的大致感觉。但她还是手执茶盏,正色仔细端详画卷。良久她才微笑道:“虽是烈烈如焚的攀枝凌霄,但在你的画中却很是安宁。之前还担心可馨过习惯内药局的生活,但如今的你比我预想的要好。” “沈司药待我很好,”桌上茶凉,我俯身收拾起桌上的青瓷茶具,忽然又忆起沈未病在树下翻书的娴雅姿态,轻声道,“现在的日子我很知足。” 沐?一起帮我整理,手镯与青瓷轻击,声音清越如她的话音:“可我觉得阿你在内药局做药女太累了,每日配药煎药,还要学习枯燥的药理,等过些日子我升了顺仪,再把你调到我身边,可好?” “在内药局可以学到很多,药理也很有意思,姐姐不用费心了,”我祝贺道,“倒是宁姐姐你要升顺仪,那可该恭喜了,旨意颁下来了吗?” 沐?苦笑,用手帕擦去指尖的水渍:“先前端午宴时,皇上就想要晋我的位份,之后却被有钦天监回禀陇西地动,本月诸事不宜,一句话就把事情压下了。” “怎会这么巧?地动又何妨呢?” “听说是陆昭容派人去询问了钦天监,然后……” 我忍不住叹道:“难不成是她作梗?” 沐?摆手,苦涩地示意我噤声勿提,推开雕兰窗子,屋外石榴花殷红如火,仿佛正在焚烧蚕食她生命的宫闱暗争。她的日子并非我表面所见那样光鲜,后宫的日子沾血带泪,她的痛楚第一次在我眼前展现而已,而力量微薄的我能做的只有轻轻抱住她,给她些许安慰。 从玉宜轩离开,已是申时一刻,太阳晒得厉害。希乐堂内树荫亭亭如盖,沁凉幽静,鲜少有往来的宫婢,不似陆昭容的衍桂堂,白天不论何时前往,俱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希乐堂主位上官婕妤,在宫内妃嫔之中,家世仅仅逊色于皇后柳氏,但听说是行事低调之人,宫内只与少数妃嫔有往来。依着庭院的修剪排布,她的确是个性格宁静的女子。 我漫步于碎石小径,行至偏僻的拐角。忽而听到细碎的说话声,循声而去,却见一身材修长的女子俯身正在修剪苗木,一壁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讨论。 女子容貌淡雅娴静,恰如她一身恬淡装束。翠色凤尾裙,只在裙裾处绣上不起眼的唐草纹,腕上一对浅紫色蓝田玉镯叮当作响,一支刻李花骨簪并五六支银质短簪挽成反绾髻,琉璃耳钉光下泛着迷离色彩。 她并非宫女,但打扮普通,大抵是希乐堂不受宠爱的妃嫔。脑中闪过她或是上官婕妤的念头,但想着上官氏如此财力,女儿若这般打扮,不免失却身份。 女子忽然丢下手中的花锄,道:“大概宫里的水土不好,怨气太重,再是仔细照料,还是养不活。罢了,就砍了吧。” 她方才侍弄的是一株梨树树苗,梨树二三月开花,五月末该是结果的季节,但这株梨苗枝干纤弱,仅有两片黄绿色的叶片瑟瑟地挂在树上,如叶景春般弱不禁风的模样。 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偏偏是梨花,我最爱的梨花。 侍女拾起花锄,刚要朝那树根砸下,来不及多想,我就冲过去冒险夺下花锄,道:“且慢,这树苗还没完全枯死,指不定有救,娘娘为何不放一条生路给它?” 秀美的女子眯起双眼凝视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万福致礼。她并未怪罪我的鲁莽行径,而是一壁用侍女递来的薄绢拭去掌中泥土,一壁笑道:“这树苗本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与其慢慢地枯死,或是被虫子蛀空,还不如我这么做,正是在替它减轻痛苦。” “可明明有望救活,娘娘为什么不召个花匠来呢?” “那太烦了,我种梨树本就图个消遣,”女子皱眉道,“过去成襄太后嫌梨花白得晦气,把宫里的梨树都拔了个干净,其实这花儿有什么罪过。我可怜梨树,如今种下了,偏又不活,就怪不得我了,大概梨花已经怨极了皇宫的水土。” 这传闻我听乔希与我说过。今上嫡母成襄太后钱氏颇为迷信,嫌弃梨花白得晦气,下令把御苑内的梨花全数砍光。可怜她纵然砍光梨花,最后还是挡不住哀戚结局。长兴五年钱氏外戚谋反,意欲推举成襄太后亲生嫡子,年仅十岁的韩王继位,引发祸乱,成襄太后牵扯其中。最后乱平,相关之人皆是赐死灭族,但今上却并未惩治嫡母,仍尊奉其为太后,但成襄太后气急病笃,不出一月即撒手人寰。 然而这女子的逻辑颇为奇怪,既是可怜梨花,树苗几近枯死时,却不肯伸出援手,更要斩草除根。我垂首劝道:“小女恳请娘娘不要砍去树苗,小女愿尝试救治此树。” 女子无所谓地笑道:“那就随你,不过作为条件,你要是救不活树苗,我可要罚你的。” 这逻辑更加奇怪了,我明明好心帮她救树,自己反而要背负受责罚的风险,真不知如何进入陷阱,我无奈唯有应承下来。 “我每日都会来察看,你可不能偷懒!”一主一仆施施然离去,我因为自己的多嘴,平白惹上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此后每日一早都先来希乐堂报到,我除草时,那位陌生的娘娘也常会过来,向我询问种植花草的技巧。 我当然好奇她的身份,常找机会询问,却每每被她引开话题。倒是我自己的家世背景被她打探得一清二楚。 我闲暇时常常作画,颜料自然用的极快,我遂成了行云堂的常客。画院里大多是些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或是清高的难以让人亲近的腐儒,何微之年纪尚轻,性格温良,不似另外画师有些怪癖的毛病,所以我每次都是打搅何微之。我与他渐渐熟稔。 行云堂的画师也划分等级,画院正、画师、画员、画生依次降级排布。何微之乃是徽州人氏,父亲不过寻常小吏,他考过几年功名不中,三年前朝廷招收画生,他阴错阳差考中,便进入画院,如今是行云堂第三等的画员。 他见我懂画,也让我对他的画略作评论,他偏好工笔画,然而半途学艺,用笔基础尚欠扎实,此外我早先就发觉他画作中欠缺布局大气,太着眼于小处,他对我的话深以为然,我建议他换着尝试更重意境的写意画,或许布局会有改观,故而他最近的画作清一色都转成写意了。 这天我来行云堂何微之的画室,只有叶景春一人在廊下做针线活计,我取完颜料,便与她闲聊起来。 六月已至,烈日炎炎,悠长走廊空无一人,回响着我与她的细碎谈话声音。叶景春正在绣帕子,我借来细细赏玩,不禁啧啧夸道:“春儿你的手艺真好,我可连最简单的桃花都绣不出一朵呢!”我与她相熟,她便让我唤她春儿,不让我一口一个姐姐。 “锦年你这么聪明,只是不愿学罢了,我手艺简陋,只能做做这些活计,况且我的绣技哪有织室宫女们的厉害,你可真该见识见识,那凤凰绣的跟真的要飞起来似的。”景春眼中满是憧憬,我倒是更关心怎样才能把凤凰画得跟要飞起来一样。 “春儿妹妹,你怎么这样妄自菲薄呢!画院里谁不知道何画员的衣服鞋袜都是你给补的,练得多了,手艺也不会比织室的差,你哪天有工夫也帮我补补。”一个宫女拾级而上,无礼地打断我们的谈话,我一眼就认出是前些日子裴裳前来问脉的宫女薛墨脂,这女人麻烦得很,说话也相当刻薄,内药局至今还被她搅得鸡犬不宁。 而春儿被人发现了秘密,不由得害羞地低头。墨脂遂将自己破损的外衣丢给叶景春怀里,叶景春默默地收下了,不敢回嘴。我自是替她气恼不过,要将衣服丢还给薛墨脂,春儿偏紧紧拽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多事。 墨脂见此得意不已,又扫了我一眼,脸上堆满假笑,做作地掩扇道:“苏药女这又是来要颜料吗?恕我多嘴提醒一句,要是宫里头每个人都跟药女一样老是来画院要东西,行云堂库房恐怕早就被人掏空了。” “是吗?”我压住火气,道,“不过锦年取的都是画院下等的颜料,画院不肯给,锦年并不会撒泼哭闹强求。” 我自然是话有所指。五日前墨脂到内药局撒泼,指责沈司药做事不公,配给的自己都是下等药材碎末,却愿意给承曦堂的掌事宫女茗芳珍贵药材。沈司药解释那是因为茗芳病重,非贵重药材不行,墨脂只是咳嗽小佯。其实内药局的贵重药材都是沈司药自己贴钱而购,宫女们大多知道,若是小病,都会颇体谅地服用下等药材,而墨脂却一味撒泼耍赖,沈司药无奈,只好让人配药打发她。 宫人们已将墨脂撒泼的事传为笑柄,鄙视她的故作高贵。墨脂毫不觉察我话中的讽刺意味,依然故作优雅打扇:“苏药女记下就好。” 春儿很快联想到我话中深意,忍不住轻笑,墨脂朝她瞪眼,此时才体味我话里的含义,可惜覆水难收,只好吃了哑巴亏。 墨脂保持高傲的神色走开,叶景春待她穿过回廊,才悄悄道:“姐姐方才的话真是厉害。” “你啊,就是太忍着,才会被她那样欺负,不说她扫兴了,”我摆摆手,道,“今天怎么不见何先生呢?” “你不提醒我也快忘了,今天天色好,先生去院子里画画儿了,他让我见到你,一定要让你去找他呢!” 我起身拂去外衣上的紫薇落花,欲要去找何先生。春儿忽然停下手中针线,怅然地望着我,幽幽道:“我还真羡慕妹妹,可惜我不懂画呢,要不然也能跟先生聊上几句。” “并不是太难的,你在先生身边待得再长些,便会懂了,不用着急。” 叶景春依然神色黯然,我想她的心结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便轻叹离开,风吹树叶,仿佛亦在为她叹息。 我原以为行云堂并不大,谁料是曲径通幽,路路相扣,我竟迷路了,疲惫时终于寻到一处花园,园中摆放一张黄花梨瘿木面画案,笔墨纸砚俱全,狼毫湖笔、李廷圭墨、澄心堂纸、云水砚台,都是贵重的画具,难不成何先生是想完成一幅大作,我走近一看,画作主体已然完成,只差了题字,画的正是秋日的月下残荷,三两枝结着莲蓬的残荷随意分布在荷塘中,高低错落,月光凛冽,水色微荡,渗出寒意,何微之这些天的画作大多是这个风格,想来这便是他今日的杰作,不料几日不见,他的画技突飞猛进,用笔老到,毫无犹豫,墨色运用恰到好处,残荷的败落萧条之感亦跃然纸上。 但我以为那画中残荷临摹古人画作的意味太重,不免刻板无趣了,便提笔擅自在画的右侧落笔添了一只单脚立眠的白鹭,白鹭将头埋进羽毛中,似乎不愿为人打搅。 我搁笔重新审视,但又觉得不佳,好像好端端的残荷图被我改成白鹭图,他大概会恼火我随意篡改画作,此刻背后响起零碎的脚步声,我慌乱间不甚打翻砚台,金石声铿然,刹那间我的裙裾开出点点墨色的花朵,更糟糕的是砚台居然摔碎了一角,我料想这砚台定是先生极为珍重的,这更是火上浇油,眼前三十六计走为上,我顾不得许多,只好狼狈提起裙裾向着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我回到内药局仓促换上新衣,隔天我正对着脸盆费力地洗刷墨渍时,沈未病恰巧来了,瞥见我一塌糊涂的衣裙,好笑地问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弄得一身墨。” “我去行云堂走了趟,”我简单回答,但思量系着围裙上课总不是回事情,把手往衣服上一抹,道,“大人且等我一下。”(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8章 遇见 我换身衣裳,理理头发,才出来见沈未病,他正坐在藤椅上翻书,抬眼漫不经心地问我道:“听说昨天下午皇上驾临行云堂,不知你遇见了没有。” “是吗?那我便是错过了,”我毫无惋惜,翻开折好的书页,问道,“大人且瞧瞧,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才问了几句话,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呼啸而来,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地上晒着铺得整齐的草药被吹得凌乱。 然而更糟糕的是,我匆忙挽起的发髻吹散了,我的长发顺势如瀑布流泻而下,我来不及反应,那玉簪子应声落地摔成两截。 我哀叹路边货郎买来的便宜玉簪果然不耐用,还不如寻常镀银铜簪经摔,何况此番是在沈未病面前出丑,我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突遇变故,沈未病只和颜悦色道:“你平日梳头都这样随便吗?宫女的仪态也很重要,如果被姑姑看到了,定是要数落你一顿。” 我低头,心里暗自嘟囔着,宁可被司药瞧见,也不愿被你瞧见。手试着拢起被风拂乱的长发,却越急越乱,沈未病无奈地摇头,道:“来,坐到这里来,我替你梳!” 我惊奇的看他从怀里拿出梳篦,仿佛着魔一般,听话的坐下让他帮着梳头。想来可笑,《女史箴图》里是娘子替相公梳头挽发髻,而如今我一个女子却要他这个须眉男子替我挽发,我与他又该是什么关系呢? 他有条不紊的气息落在我的脖颈间,我的心如乱石击水,骤然慌乱起来。 沈未病一边用黄桃木梳篦梳理,一边温言道:“我过去常替靳娘梳头,她的头发可比你的顺滑,不像你的头发总是打结。你平时梳头一定很不上心了。” “靳娘,靳娘是谁?”我胡乱问道。 沈未病的手忽然一滞,良久才缓缓道:“是我故去的娘子。”我背对着他,却依然能从话音中感受到脉脉情愫,如清浅流水悠长不绝。 我不意触到他的痛处,不敢多言,生怕此刻迷糊的自己再次说错话。 我期盼快些结束,可又不舍他触碰我发尖迷离感觉,仿佛过了许久,他折下一朵芬芳的栀子花插入我的鬓发,道:“其实我并不是太在行,只会梳如意髻。不过我觉得总要好过你的手艺。” 我摸摸发鬓,一丝不乱,又从茶水的投影中依稀看清全貌,心中已经在赞叹沈未病的厉害,好过我许多,可身为女子的尊严,又让那赞美的话变成了狡辩,道:“我有那么差吗?也就一般而已。” 沈未病拣了块我亲手做的麻酥糖,道:“跟训育司岁的小宫女比,你确实能算得上一般。” 下午我在院里晒衣服时,乔希神神秘秘的跑来跟我抖搂消息:“我瞧你常往行云堂跑,你晓得昨天皇上驾临画院的事情了吗?” 我头也不抬答道:“我已经知道了。” 乔希略感失望,但又故作神秘透露道:“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了。昨天在画院陛下看到一幅画得极好的画儿,听说画的是只白鹭,陛下喜欢的不得了,要重赏那画师,打探再三,却是个宫女画的,陛下还下旨四处去寻那宫女呢!” 不待乔希说完,我心头一团乱麻,皇上看中的是描丹青画白鹭的女子,难道我昨天见到的画是皇上的?遂故作镇定,问道:“找到了吗?” “当然很快找到了,除了行云堂的宫女,宫里哪有宫女能画的那么好,”乔希一脸理所当然,“你猜那宫女是谁?” 我的心稍稍放下,但不禁疑惑,我如今明明安好地站在内药局晒衣服,遂反问道:“是谁有这个福气?” “哼,你还绝对料不到,”乔希卖关子,刻意停顿后方公布道,“就是那日来闹腾的墨脂,哎,她那样的性情,也不知怎么交上好运的,老天真是瞎眼了。” 画院的宫女随着画院地位的下降,在宫里并不被人看重,不觉得那是攀高枝的捷径,如今行云堂的宫女忽然得宠,也就难怪乔希如此稀奇的讲给我听。 “陛下封她常在,还格外开恩赐封号,墨。国朝之前也没几个妃嫔有过这样的恩遇。” “那真是厉害了。”我随意附和,毕竟不论那是不是我的画作,此刻已与我无关了,我也不想去追究。我轻弹素色裙上几番洗涤后依然顽固不退的墨迹,心情骤然疏朗起来。 乔希见我依旧毫无反应,不免失望,忽然她惊讶道:“你今天的发髻梳得比往常漂亮!” 我笑而不语,心中却百转千回。或许沈未病过去常常替她娘子挽发,才会梳理得这么漂亮!他的娘子一定是个幸福的女子,幸福得让天下人妒忌的女子。 即使死去,相公还深爱着她,迟迟不肯续弦!那也一定是个极其出色的女子了。 心中顿时闪过僭越的念头,在他心中,我跟他故去的夫人相比,如何呢? 原以为在希乐堂是自讨苦吃,才应下救助那株几近衰败的梨苗,殊不知那位娘娘却是位风雅有趣之人,我隔三岔五前往希乐堂,也与那位娘娘解下缘分。 除却她让我唤她如姐姐,不许我喊她娘娘,我对她的身份便一无所知,每次想要套话,都被她轻松挡回去。 然而宫内并无封号为“如”的妃嫔,私心揣测或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她与我偶尔闲谈,琴棋书画多有所涉及,此外不论是国朝女子风行一时的香道,或是古朴而甚少为女子所修行的茶道,她俱是有所涉猎,真不知世间还有什么她不了解,我在她面前每每为自己的浅薄而自惭形秽。 然而种花一事对她而言全是新鲜事物,我也总算知晓为何她的悉心照料之下,梨树还是难逃一劫。我嗔怪道:“如姐姐你每次浇花都快要淹死这树苗,修枝时又将叶片子剪得干净,难怪梨苗活不得了。” “我想那叶子黄了,就该剪,胡乱养着玩儿,枯死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明年就换棵李子树种下替上就好了,”她掀起裙裾,蹲下看我除草,“有时还真羡慕你们内药局的药女,整日都有忙不完的活计,不像我日子闲得无聊,只能种种花打法时间,哪天我把所有的花儿都种好了,我的时辰也该到了。” 她话音波澜不惊,死亡本该是宫内忌讳的话,从不轻易出口,或许是对未来看得太过清醒,才连绝望的话都能说得平静。我顾左右而言道:“如姐姐有空不如翻翻书,弹弹琴,换换心情,种花操心得很。” “琴棋书画都倦了,当初辛苦学了又有什么用呢?在维持家里的虚名,多听别人夸一句,你家有个好女儿罢了,”她探手略略扶正梨苗,道,“哎,我怎么跟你说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真是被日头照昏了。” 上官婕妤说话毫无客套,一点即中,倒有几分谢荻的影子,然而她表达更为含蓄温婉,至多话中带刺。 我敷衍地笑笑,她岔开话题道:“先前听你说,你是越州选来的秀女,出身虽比不得长安城的数一数二的柳氏、杜氏、上官氏,但较之另外的,也不算差了,怎么会落到内药局做个普通药女?” “我不巧殿选之前病得厉害,遂错过了。” “真的很不巧,”她修长的指尖抚过我的长发,叹惋道,“你啊,或是吃亏在生得太漂亮了,才不防被人下手了……” 我不禁紧张,首次被人怀疑我殿选前的那场病有异,生怕被她继续怀疑下去。我用沾着泥土的手捋捋汗水黏住的发丝,转而道:“如姐姐说笑了,要说漂亮,听宫里人说,明贞夫人便是连洛阳白马寺里的千年牡丹都能比下去的。” “明贞夫人,她的确很漂亮,近乎妖媛了,”她生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单论容貌,五官完美得无可挑剔,华丽大气如盛开牡丹,丝毫不折损“姚黄夫人”的美名,世间女子站在她身边恐怕都要失色。” 难得听女子毫无妒意地夸赞另一女子的美貌,可见她真是美得惊人了。我向往道:“不知何时有机会去见见这位夫人才好!” “你还是省下这念头的好,”她取出丝绢替我擦去额头上沾上的泥土,自嘲道,“见过她之后,你不会妒忌,只会深深自卑,像我这般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如姐姐又在说笑话,要是比如姐姐还漂亮百倍,那世间女子不都不用活了。” “别人或是要担心,你就不必了,”她略略停顿,温婉笑道,“你的气质如蕙如兰,却并非纤弱可折,与那位夫人相较,春华秋实,各有一时风韵,毫不逊色。只是可惜了……”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胎记上,她的神色并非厌恶,而是比厌恶更令我害怕的怜悯。 我的心情骤然跌至谷底,低头默默将土拍严实,将花锄交还侍女,道:“这苗子差不多也活了,以后定是定量浇水便好,具体的方法我已经抄录在纸上,姐姐收好。” “可馨!”我正将单子交出,沐安忽然出现,她一脸惊诧之色,该是陌生不认得的人。我刚想为她介绍,却先被她扯着向如姐姐行跪安大礼:“上官婕妤!” 上官氏!谁能料到长安最富裕的世家女子,打扮得这样普通! 上官婕妤令侍女扶起二人,道:“你不是叫苏锦年吗,怎么又叫可馨呢?不过还是可馨这名字好听些!” 她似是在责怪我隐瞒她,可她对我骗得更深,我万般不愿多言,倒是沐安替我谢罪道:“可馨是乳名,妾幼时与苏药女熟稔,情急之下才脱口而出,苏药女不识婕妤,对婕妤多有冲撞,万望婕妤恕罪。” “没什么罪可恕的,我也瞒她很久了,她心里不要怪我才好,”上官婕妤笑意盈盈,从旁取出酸枝木匣子,道,“之前听你说喜欢丹青,所以特意备下一铤松烟墨送你,你心里可不要再怪我了,我也是闲来无事,找个新鲜人陪我说说话。” “谢娘娘!”我压下被人欺骗的厌嫌,接过匣子,叩头谢恩。 上官婕妤带着侍女离开,侍女扶着沐安起身,我正打开匣子,沐安凑过来问道:“你怎么遇上她的,这位娘娘可神秘得厉害,我整日在希乐堂,也见不得她几次。” “就是在希乐堂闲逛遇上的,”我吐吐舌头,“我看她衣饰普通,还以为至多是个不得宠的才人,哪猜得到是上官婕妤!” “吓得我刚才还以为你得罪她了,”沐安抚着胸口,道,“她的衣饰普通吗?” “骨簪,琉璃耳珠,唐草纹凤尾裙,都挺普通的啊!” “你真看花眼了,她从头到脚,哪样不是价值连城的上等品,”沐安忍不住用纨扇轻敲我的额头,手里的镯子晃得厉害,“那是犀角刻的簪子,不是寻常骨簪,耳珠是比琉璃还难得西域的水晶,至于那凤尾裙,绣得的确是普通唐草纹,但那是上等蜀绣手艺,一针一线,这么一圈唐草纹就要绣工半年的时光。” 我不断点头,眼睛还在关心上官婕妤赐下的松烟墨,墨色沉静。心中感叹,上官氏不愧为多年世家,纵然财力雄厚,却并非暴发户一般追求珠光宝气,而是不露声色地展现高贵,不识货如我,大概只懂得陆氏姐妹那般金光闪闪的富贵了。 熬过炎炎夏日,迎来秋高气爽的九月,不意因为换季,宫内感染风寒的病人骤然多起来,内药局依旧不得空闲。 我除与沈未病学习基础药理,还时常跟随裴裳问诊,积累经验。 沐安亦病得不轻,我品阶低微,除非传召,否则并不能主动去后廷觐见,幸而跟随裴裳去希乐堂替宫女诊病时,偷偷去玉宜轩找沐安与她说几句话,恰巧皇上驾临,沐安不敢留我。我想皇上多少是喜欢沐安的,特意来玉宜轩探病,好过无数深宫女子,病得奄奄,却无人搭理。 闲暇时我喜欢独自坐在窗前翻书,午后慵懒阳光散入,手上握着一册他遗落在我这里的《千金方》,不自觉地想起他。望着他写在书页空白处的注释,一行行清丽书法仿佛丝绸划过浅黄色纸张,他应当批阅这书许多次了。书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食指拂过,竟不自觉痴痴的笑了。 我甚至都未曾注意乔希从外间进来,她唤我帮忙整理药材。偏偏我又不应,顾自神思飘渺,不意她悄然站到我身侧,夺去我手中的书册,笑道:“看什么书这样出神?” 我瞬时脸颊飞红,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伸手去抢那书,她侧身躲过我,顺势翻到书的扉页,瞧见沈未病的名字,才恍然大悟地调笑道:“你啊,快把手伸过来,我替你把把脉,看你究竟是不是害了相思病。”说罢便真要来抓我的手。 乔希只是玩笑话,毕竟内药局明的暗的喜欢沈侍医的宫女多得去了,而乔希却是内药局少数并不系心与沈未病的宫女,她并无意嘲讽与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却刹那间呆住了,相思?难不成我真的喜欢上沈未病了吗? 纵然之前乔希将沈未病与我的可能挑明与我,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太过卑微,我是内药局籍籍无名的药女,他是太医院前途坦荡的侍医,我与他,仿佛隔着迢迢银河般遥远。而他或多或少,话中常常透露出对亡妻的怀念,在他心中,只怕没有女子能超越故去的夫人了。 尝试各种法子劝说自己,却还是不禁怀着私心,特意耗费半日向乔希认真学了如意髻的梳法,每日挽的尽是如意髻,那是我距离他最近的方式。 这些日子唯一能让我的心安定下来的只有那些书,然而我带入宫中的书籍不多,且都是些婉约诗词,其中多有恋情黯然的词章,更令人心中抑郁。此刻方才忆起,临行前父亲曾劝我少带词集,多翻史书,我偏不听。到此刻才发觉父亲的高明,或许是预料到我入宫后在情事上终归求而不得,读那些哀婉词调,换来的只是更深切的悲哀。 幸而宫内并不缺少藏书,只是都锁在内廷藏书阁――天禄阁。 后廷原本并无藏书楼,天禄阁来源于一个奇迹,国朝女子心中宛若神?一般的女子,文端皇后。 文端皇后,出身名门河东柳氏,本就带着母仪天下的光辉荣耀,与太宗二人鹣鲽情深,帝王为她一人,后宫三千空置,除却早年后宫曾为太宗诞下一女,太宗其余二女三子皆系嫡出,真令后来的皇后妃嫔们艳羡。 而后太宗薨逝,高宗年幼,文端皇后又垂帘听政,斡旋天下七年之久,最后归政与高宗,终因心力憔悴,一年后溘然长逝,谥号“文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女性文端皇后,历来被当做教育名门淑女的榜样。 嘉?年间,高宗年幼,其母文端皇后代为掌控天下权柄。毕竟一介女流,唯有以史为鉴,文端皇后深苦于内廷无藏书可查阅,外廷的藏书处成均馆又多有不便,遂下令在皇宫西北角建起一座天禄阁。故而那里也是宫内除昭阳殿外,唯一一处檐廊上允许雕刻飞凤的馆阁,文端皇后去世后,天禄阁就成为供后妃借阅的藏书楼,唯有妃嫔方有资格入内,一般的宫女并无资格入内。 自从听到某日裴裳提及天禄阁后,我便常常去纠缠天禄阁的侍书宫女阿苑,幸而天禄阁如同行云堂,也只是一朝皇后的遗留,文端皇后去世后,并无多少妃嫔有心思静下心来研读书籍,天禄阁实际处于半闲置状态,只有阿苑一个宫女负责日常打扫,掌事嬷嬷也极少出现,所以天禄阁的管束并不算严格,阿苑终于耐不住软磨硬泡,答应偷偷捎书给我。 一日恰捧着书从天禄阁回来,道旁木樨花开,淡淡花香若有若无飘来,如柔滑的丝绸划过鼻翼,心情爽朗如清朗碧空。 狭长的内药局大门此时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隐约传来女子尖利的哭闹声。我勉强挤进去,一个米色外衫的婢女正跪在地上,扯住沈司药的裙裾,道:“司药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她病得厉害,司药就行行好,随便派个药女过去看看也好,不能见死不救啊!” 另有两个内药局的女史拼命的拉起宫女,那宫女还是死死抓住沈司药的裙子,眼看裙子都要被她撕破,司药俯身道:“才人的病应由皇后娘娘宣召太医院的侍医照料,内药局并无资格插手,平白坏了规矩,你还是回去吧。” “沈司药,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你是活菩萨,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太医院派来的药童,胡乱用药把我家小姐害死的。”宫女挣扎着从女史那里挣脱,脸上都被抓破一个口子,鲜血淋漓。 司药不理会宫女的苦苦哀求,一脚将她踹开,不近情理得如石头心肠,全无半分平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她冷着脸子,扫视一圈,对内药局诸人道:“以后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去诊治这位才人,都听明白了吗?” 话音铿锵落地,那宫女绝望地哀嚎咒骂着被女史拖走,殷红鲜血从她的面颊上淌下,在青石地砖上绽开血色而满怀咒怨的花朵,触目惊心。 第一次见沈司药疾言厉色,语音涔涔寂冷,令人如坠苦寒深渊,全无转圜余地。内药局诸人皆是被其威势震得愣神,俯首应下,想来无人敢为那位才人医治了。 裴裳诊病回来得迟,我替她多留一份饭食,她放下药匣子默默吃了。我想起下午内药局门前的那出闹剧,不由多嘴道:“下午门前有个小宫女哭着求司药派人去瞧瞧她家才人,今日也不知沈司药犯了什么忌讳,偏不肯,还责令内药局的人都不准插手。” 虽言宫内有品级的宫嫔,纵然是最末一等的采女,也需皇后下令宣召,方可由太医院派遣侍医诊治,但宫内多是踩低捧高之辈,太医院人手有限,品级低兼之不得宠的妃嫔,侍医们多是疏懒怠慢。故而那些妃嫔们会寻求内药局的典药,内药局名义上诊治宫女,实则也照料着末等的妃嫔主子的身体,在宫内多是公开的事实,此番义正词严反而不自在了。 “那位才人还真是被逼得快走投无路了,”裴裳停下筷子,若有所思道,“昨日我被她的侍女诳着瞧过一回,病来得很凶,替她开了点药。” “裴姑姑之后为何不去了?”裴裳年长,宫里人都唤她姑姑,而非裴药女。 “沈司药私底下已再三告诫我与内药局的典药们,不准插手。今天不过是再告诫一回。”(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49章 消毒 “这却不像司药的为人了。”我边说话,边从药匣子拿出银针,在火上炙烤消毒。 “你要知道那是丽景堂的谢才人,她已得罪了陆昭容。” “谢荻?”我恍悟,凭借谢荻的口无遮拦,短短数月得罪陆昭容并非难事,“但她到底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陆昭容不至于不顾谢家面子。” “陆昭容已遣了太医院的药童。”裴裳平静地收拾着碗筷。 药童可算是太医院最为末等的打杂之人,不少是临时招聘,药理甚至不如自由学习的药女扎实,我脱口道:“那会要了谢荻的命的!” “人各有命,她唯有自求多福了,旁的人帮了她也会遭殃,”裴裳指了指匣子,“所以本来该配给她的药方子,我扣下了,在药匣子里存着,正好你替我取出来烧了。” 闻言我疏忽地将手指伸到火焰上,惊呼出声,心中更为谢荻痛心,她与我多少有些缘分,犹记得半夜时她教我练习步伐礼仪,尚欠她一个人情。 而裴裳与司药更令人心寒。之前她二人都是内药局出名的菩萨心肠,不比那势力的陈典药,看病还分三五九等,不想今日,二人态度出奇一致,明明她们都可以救下一条人命,却畏惧陆昭容,冷冷地旁观。 我沉默地背对裴裳,将那张泛黄的药笺悄悄收入自己怀中。纵然自知力量微薄,我还是要救谢荻,那毕竟是条人命。 丽景堂地处宫内西北角,除却祭祀的太极殿,便是离内药局最近的宫殿,却离主上寝殿贞观殿最远。地处偏僻,背后又挨着掖庭,故而安置的都是些受冷落的妃嫔。我推想失宠妃嫔的住所,当是坠叶满廊,落花纷飞,凄厉哀怨,进门就该有肃杀冷气直往背脊上冒出来。并不愿主动前往丽景堂。 但听闻丽景堂主位闵修仪却是个风趣人物,与宫女关系极好,其父鸿胪少卿,与外邦多有交往,她那里的稀奇新鲜玩意儿很多,乔希屡次欲要拉我去见识那位闵修仪。 此番为了谢荻初次踏入丽景堂,不承想丽景堂内虽人烟稀落,却也打理得井然有序,一派安逸闲适景象。 路径上的丹枫红叶俱是被清理干净,并未铺栽秋菊点缀其间,只任灼眼红枫满庭院,不过小池塘却留下三两支意韵悠长的残荷,布置庭院的主人必是懂得风雅之人。 我无心赏景,询问过一个迷糊瞌睡的宫女,摸索至谢荻的住处。我常光临沐安的居室,对照谢荻眼下的居处,才知天壤之别。 我轻叩门扉,无人应答,猜想谢荻的侍女昨日被司药欺辱,或是受伤不敢出来见人,只好妄自推门进入。 与其说屋内收拾得干净,还不如说一贫如洗,根本没有装点金银器皿需要人擦拭。逼仄的小间,还坚持用湖蓝色帷屏隔出内外二室,帷屏用的绢布喑哑无光,色泽成块褪去,透出本来的灰白色。 终于里屋有了动静,侍女掀开帷屏,道:“又是谁来看笑话的,我家小姐还没死呢!由不得你们胡来。”她面上缠着厚厚白纱,露出点点血色,昨日被抓伤处理得并不妥当。 她目露凶光,如市井泼妇一般插腰,居高临下地注视我,真是和谢荻一样的脾性。待我说明来意,她忽然变了个人一样,热情地拉我说着好话,忙着为我端水送茶。 “没茶叶了,药女就将就着喝些清水,以后有机会茯苓一定奉上顶好的茶叶,我家小姐也不会亏待药女的。” 她言语认真,我捧着破出一个口子的小碗,不觉好笑,我不顾沈司药的训诫,难不成只为一盏好茶,只为谢荻不可预料的恩赏,这侍女茯苓太过天真了。 我怀揣药方走进里屋,谢荻枕着毛糙乱发病怏怏地闭目躺着,纱织素面床罩上被烧出焦黑的破洞,当是别人不要的次货。而她全无昔日颐指气使的风采,仿佛被人减去羽翼的飞鸟,又如枯槁的树木,失却所有骄傲的资本。 我替她诊脉许久,谢荻才幽幽醒来,惺忪的眼睛突然闪过光彩,骤然黯淡下来,道:“原来是你啊,真是风水轮流转,你若是来凑热闹的,就请自便了。” “我是来瞧热闹的,可让你死了,我又不甘心,我还欠你个人情没还,所以只好先救你,今世还你人情,省得来世还要见你一遭。”我也仿照谢荻说话的口气,编排她一通。 “想不到我居然要靠你来救我,”谢荻蜡黄的面容浮出讥讽的笑容,“先前黏糊在我身边的人,赌咒替我做牛做马的人,除了我从娘家带来的茯苓,个个都跑得干净,我都不记得我帮过你什么了,你还来救我,其实何必为了我惹得内药局那些势利眼不高兴,再说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不稀罕你感激,你的感激只怕要害死我的,传授我医术的人,就希望我能本着自己的良心救人,我也把这话记下了,我只求无愧于心。”沈司药、裴裳都令人失望不已,心中唯一剩下的给予我信念的只有沈未病一人了。或者该说,我是为了践行沈未病教我的医心而努力。 谢荻咳嗽道:“还以为内药局的人都是没良心的,把茯苓的脸伤成这样。” “内药局有难处,个中缘由谢才人比我清楚。”虽然不齿内药局此次态度,但下意识还是维护着声名。 茯苓泪汪汪地插嘴道:“难处?你们内药局宁愿成日去跟没皮没脸的薛墨脂无聊地耗着,也不肯施舍个人来救救小姐。” 我心中暗忖,薛墨脂的事情是无奈,内药局谁愿意陪她瞎闹,她仗着自己现在得宠,要索回在内药局之前受的羞辱,沈司药整日疲于应付她。但顾及谢荻,没有理会茯苓。 “薛墨脂是宠姬,我是被踢到丽景堂的废人,待遇自是不同的。”谢荻总能点出令人不愉快的事实本质,然后让人更不舒服。 我诊脉后,对照裴裳开出的药方,大致推断寒邪入侵引起肺病,遂问道:“前些日子,谢才人是否贪食寒凉,衣裳单薄?” “夏天天热,小姐贪吃凉的东西,冰块整块地往嘴里塞,怎么都劝不住,后头搬来丽景堂,秋天天气反复,我劝她每日多穿些,小姐又不是大公子那样舞刀弄枪的人,常年跟着柳老将军驻守在边关,风吹雨打都没事!她也不听,身上还都是夏天的单衫。” 茯苓不顾谢荻告诫的眼神,兀自说着,我听得也有趣,先前只晓得谢荻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不料她大哥竟是跟随柳皇后二叔镇军大将军柳易驻守边关的武将,文官家中出个武将实属难得。 谢荻任性地可爱,我笑道:“谢才人体质好不假,但却是寒性体质,再多食寒凉之物,肺为五脏之华盖,其位最高,肺为娇脏,不耐寒热,又为清肃之脏,不容异物,故外感和内伤因素都易伤损肺脏而引起病变。再被风一吹,钢筋铁打的人都要倒下的。” 我又扫视一遍誊抄好的裴裳的药方,先前料想茯苓根本没机会得到内药局的药,便从药匣子拿出之前照着药方抓好的七帖药,嘱咐谢荻要忌辛辣生冷,并让茯苓保持室内通风。 茯苓千恩万谢地将我送出门,我腼腆的接受她过分的夸奖,又难以启齿告诉她们我只是偷来裴裳的药方,我的诊病技术只怕比药童好不得多少,生怕她情绪消沉,更难以康复。 我偷偷替谢荻送药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至多裴裳问我跑到那里偷懒去了,我搪塞着说是玉宜轩。谢荻的病逐渐转好,我稍稍放心了,心中更惊叹裴裳诊病的精准。 除却丽景堂谢荻住处,行云堂也是我流连之地。何微之取出他珍藏的名家墨宝与我赏玩,我欣羡不已,何微之遂打趣道:“你还不如调到行云堂做宫女,快雪楼里还藏着更精妙的画儿。” “快雪楼?先生进去瞧过吗?” “我是没那个福分的,只是画院正评点画作,偶尔会从快雪楼取下几幅让我们分析,记得是五代荆浩的《匡庐图》、五代关仝的《关山行旅图》,均是宫廷秘藏的画卷,”何微之手指窗外的一处六七层许高楼顶端,“便是那楼了,可惜快雪楼除了圣上、画院正、少数几位得了圣旨允许的宗亲大臣,其余都不可随意出入,倒是侍女们每隔半月会上去打扫一回,春儿轮到过一次,你问问她。” 春儿端来一盘黄澄澄的蜜橘,红釉色的莲瓣果盘明亮爽利,怪道:“先生不知,打扫快雪楼并不轻松,尚工局特意派出从六品的司宝在身后盯着,稍一不慎,就会责罚,更不消说,有机会展开来偷看了。” 听了何微之与春儿的话,我不免活动开心思,学画之人皆有赏画临摹的癖好,若得瞧一眼,更好能借上几日,让我临摹一幅。 告别何微之,已是申时,行云堂人迹稀少,或是躲着作画,或是享受闲暇。我难得没有迷路。 原来还担心隔着数重大锁,那便作罢,只在门口瞧几眼也好。殊不知快雪楼的人防备如此松懈,又或是行云堂掌管钥匙的画院正胆子忒大,门一推即开,我简直不敢相信,抬头从匾额上再次确认此处既是快雪楼。 快雪楼设计之初即是按照藏画楼的规制,故而前后通风极好,并无惹人厌嫌的霉味,我仰望楼梯,大抵七层的样子。我才登上三楼,便被悬着的一幅南宋苏汉臣的《货郎图》吸引过去。 苏汉臣之**工细作的画风父亲并不欣赏,我私心偏偏喜欢,家中有父亲朋友临摹的仿本,我常会拿来端详。货郎车上百十样货物,一一如真的描绘出来,形象逼真,刻画严谨。 我正瞧得高兴,用手比划,恍惚间听到脚步声,侧首见一楼处有长衫布衣身影,那不是画院正还会有谁呢? 而我还尴尬地杵在楼梯口的画轴前,前后左右都是搁置画轴的鸡翅木架子,考虑通风,每个架子之间又都隔着六尺之远,我进退躲藏不得。 我已瞥见画院正的布头罗帽,脚步不由往敞开的窗户挪去,犹豫着是否该从窗口跳出去,三层楼高,运气好那至多折断条腿,修养些日子,总好过被拉去掖庭暴室。 昏昏沉沉地不顾性命,闭上双眼真想要跳下去,猛地腰际被人拦住,一下子坠入另一片黑暗中,恍惚又以为自己跳下了,坠在柔软的丝绵之上。 睁眼才发觉自己正躲在黑绒窗帘里,正被人揽在怀中,此刻忽然有柔和芬芳的气息吹在耳边,男子低沉的嗓音道:“小心,别说话。” 窗帘留给我与身后陌生人逼仄的空间,画院正恰在这层巡视,拣出一幅画儿端详,我知道不能说话,但被人抱得别扭,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放开。” 陌生男子倒是很听话地松开手,但我与他挨得太近,漫漫的衣香令人迷惑,我小心往前挪一小步,终于不再与他身体相互触碰。 回首往此处走来的画院正却让我慌张起来,还以为被他发觉,幸而他停在距我三步之外,低声自语,我听不清他细弱的声音,还好他嘀咕一阵之后,便下楼离开了。 确认听到关门上锁的声音,我才长舒一口气,从厚绒窗帘后走出来,全仰仗为了挡住阳光保护画卷的厚实窗帘。 我冷冷万福谢道:“虽然先生藏在此处,也不见得是什么君子,但小女子还是谢过先生的救助之恩。”想着刚才平白被人拦腰抱着占去便宜,除却哥哥,还是第一次被男子那样近距离地环抱。我便无法心平气和地说出谢谢。 那人倒并不在意我的无礼,笑道:“方才情急之下才唐突了姑娘,姑娘不要介怀了,齐韶并非妄占姑娘的便宜。” 我抬首审视方才救我却又轻薄与我的人。他与沈大人年龄相仿,一袭绉纱水墨色长袍,杳杳如水烟绕身。肤质白皙近似女子,面带惑人笑容,眼眸却变幻莫测,仿佛那笑容也远隔蓬莱,并不真实。身上少了沈未病纯净不染,举手投足间却多出沈未病所缺的成熟稳重气度。 他倒承认得爽快。我一声不吭地走到画架上信手取下卷轴,不再理会他。 他并不计较我的冷落,指着先前我念念不忘的那幅画道:“姑娘也懂画儿吗?见你在苏汉臣的画儿前站了许久,不过苏汉臣的画儿太过精细,我却并不太喜欢。” “各人所爱,我喜欢工笔多些,就更爱苏汉臣的细腻画风,”苏汉臣被人贬低,我当然不高兴,“先生想必是常画写意的,那就看看我手边这幅董源的山水,不要再看那幅苏汉臣的脏了眼睛。” 他摆摆手,道:“我并非在贬低苏汉臣,只是论写实画风,宋代当推李公麟的白描为首,苏汉臣之流一味追求细腻,写实在他笔下不免有卖弄之嫌,相较前辈,他也没更大的进步。” 他的话正如父亲过去对苏汉臣的评价,不得不说客观,我却还要强词夺理,道:“李公麟不正是工笔练得极好,才开创出白描的。” 那人见我恼火,却生出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仿佛极为无奈道:“姑娘无须气极,姑娘说好,那就是好。” 我更不理他,心中思忖他的绘画功底应当不错,眼角余光还瞥着他,瞧他从一个架上取出一幅画轴,递给我道:“姑娘若是要寻一副回去临摹,还是这幅更好些。” 我徐徐展开,他解释道:“李嵩的《货郎图》画法与之小异,其中掺杂了点白描的手法,你学这幅更好。”他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对研习画作的喜爱并不在我之下,难得在宫内遇上真正爱画之人。 不由得对他的身份更加怀疑,他对楼中书画分布显然很是熟稔,立即寻到李嵩的画,但他与我一样躲避画院正,自然不是得到圣旨允诺能够随意出入。行云堂的画师断然没胆子擅闯,那他究竟是何方人士? “看来先生对快雪楼画卷的放置很清楚!”我第一次对他露出清丽笑颜,心怀刺探。 他见我的笑容,愣神片刻,而后又仿佛无牵无挂一般,坦诚道:“在下乃是弘文馆的史官,清贫得很,弘文馆离此地不远,只好铤而走险从快雪楼借画去临摹。想来姑娘也与我一样,是爱画、惜画、不要性命之人。” 难得遇上人坦白如斯,我的隐瞒倒显得怯懦了,遂收拢画卷,敛衽为礼道:“在下内药局药女苏氏锦年。今日谢先生施以援手,但先生之前那番话我依旧不能赞同,以后或还有机会与先生切磋,今日就此拜别。” 正欲下楼,却被齐韶唤住:“门锁上了,苏药女莫不是要穿墙?” 恍惚才忆起画院正离开时重重的落锁声,我刚才居然还庆幸,此时却呜呼哀哉了。时近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五色,落在我眼中更是无比惊惧。行云堂此刻都去用晚膳了,远近大抵都不会有人,而我甚至不能喊人帮忙,捧着画卷的手倏然松开了,喃喃道:“难道要困在这里一夜?” “苏药女也不用害怕,倒也没那样糟糕,至少有别的法子,”齐韶指着窗外的那棵枝干舒展的泡桐树,“苏药女如果不嫌我轻薄,我倒是可以帮助姑娘离开。” 他并不似浪荡子轻浮,言语间颇为诚挚,那双修长的眼睛更有魅惑人心的魔力,我几乎就要答应下了,忽然想起自己本来就会爬树,不由得嗤笑:“大人不用麻烦了,小女自己能想办法,只是一条,大人向后转,不许转头看。” 他不问我原因,便爽快地答应下,背身到离窗户甚远的角落重新展开一幅画卷。 我遂将裙摆撩起,打结将画卷一起束在腰间,姿势甚为不雅,探身勉强够到那株泡桐树,虽然一年多不曾练习,爬树对我而言并不算生疏。 我终于双脚立在地上,将打结的衣衫解开,抬头窗口并无人影,他应当还是守住我无礼的请求,尚在角落处赏画,心中不禁感佩,难得遇到如此重诺之人。怀揣画卷的我对窗户喊道:“大人可以转身了,今日多谢大人照拂,宫门快要落锁,大人也要快点才好。” 他此刻才探出窗子,将手枕在窗棂上,晃晃手里的画卷算是与我道别。我怀抱画卷满足地离去,殊不知此时注视我离去的何止齐韶一人,尚有端然向齐韶行礼的画院正大人。 捧着画作临摹到很晚,次日醒来,睡眼惺忪地去丽景堂替谢荻诊脉,然而谢荻猛烈咳血的症状着实让我的睡意醒了大半。 谢荻半梦半醒地睡着,显是不能说话了,从茯苓的哭哭啼啼中我拼贴出个大概,原来大有好转的谢荻前日半夜突然咯血,还以为过一阵便好,谁知越来越凶。 我摸着脉相,内心也慌乱不止,竟比我刚诊治谢荻时还要糟糕几分,只一夜之间就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我仔细检查药渣子,并无差错。再三逼问茯苓,饮食上也无不妥。 我姑且先回内药局想法子,参照医书改了两味药,令谢荻服下,不料第二日她咯血更加厉害,彻底陷入昏迷。 心中胡乱浮出谢荻被人下毒那样的念头,并不肯承认或是我的胡乱下药害了谢荻。我慌乱地回内药局取上几根消毒银针,便又跌跌撞撞地要冲回丽景堂重新检查药物饮食。冷不防撞上沈未病,才想起今日是他约好与我授课的日子。 他瞧我慌张不知所措,遂玩笑道:“裴裳罚你了吗?脸色这么差,还是我让你背的药方又没认真背,你呀,平日要多用些心思,药方容不得分毫差错,人命关天的。” 沈未病无心之言,却触到我心底的恐惧。我的无知快要将谢荻推入鬼门关,学医半载,一人未救,却自作聪明地害死一人,我难以背负死亡的沉重。 我骤然崩溃,不顾容仪地抱住沈未病痛哭失声,他显然是措不及防,只得轻轻将我拢在怀中,甚至不知如何安慰我。 “丽景堂的谢才人,咯血……不止,脉象紊乱,这都是我的过错,我……我快要害死她了。”哽咽着说完这些话,终于能面对心底真正的担忧,仿佛心中的重担分能给他一半,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如同哥哥一样轻拍我的背脊:“这并不能怪你,你只是个药女,怎么不让典药或裴药女去诊治呢?”我靠在他身前,听他说着安慰的话,心底恐惧,在他纯净如三月阳光明眸注视下,如云烟消散。我终于缓过神来,在他怀中冷静下来,感谢他没有将我一下推开,而是容许给我拥抱的时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0章 时间 “说来话长,”我抹去眼泪,并无时间去伤怀,惦记谢荻还在鬼门关徘徊,遂跪地叩求道,“锦年求大人先跟我去瞧瞧谢才人!” 沈未病沉思踌躇片刻,即刻点头,我领着他悄悄去了丽景堂,一路上我抓紧时间描绘大致症状。 丽景堂本就人烟稀少,一路上小心避开两个说笑的宫女,尚算顺利。谢荻面容枯槁,茯苓已哭得不成人样,不住地在旁磕头,求沈未病救活谢荻。我焦躁踟蹰,不停地将药匣子打开合上。唯有沈未病尚且冷静地替谢荻诊脉。 过了良久,他依旧神情凝重,我的心恍如沉入谷底,却不敢打搅。沈未病收回药枕,迅速写好药方,道:“还有的治,我替她扎上几针,你照着药方快去内药局抓药。” 我立即照单抓药,煎好趁热送来丽景堂,茯苓服侍谢荻服下药,我才忐忑地与沈未病离开。而后几日均是领着沈未病避人耳目进入丽景堂,谢荻咯血的症状终于消失,脉象恢复平静,我才长舒一口气,回内药局路上,不断感激沈未病的出手相助。 我说着便喉头哽咽,为宫廷的人情凉薄,谢荻险些悄然无声地逝去,又为沈未病不计得失冒险救人,较之内药局的所为,着实让我感动不已,不禁再次淌下眼泪,道:“麻烦大人了。” 沈未病递给我一方青灰色丝绢,道:“这些日子你一定也很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我轻轻点头,用丝绢拭去眼泪,他温柔的笑着,眉眼仿佛浸润山间月色般纯净,再多的苦恼似乎都可以忘怀,他捋着我的鬓发,道:“你的如意髻已梳得很好了。”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每日梳如意髻卑微的心思吗?他又是怎样想的呢?手无措地交叠在一起,已无法正视眼前人的眼眸,心跳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沈未病顺手折下一朵花栏中的千叶白菊簪入我的发髻中,道:“年轻的姑娘家,不要总梳一种如意髻,太单调了,你可以跟别的药女学习时新的梳法,如意髻毕竟已经过时了啊。” 我含糊点头应下,脑中一片混乱,指甲狠狠地掐住手心,告诉自己此刻的真实,并非做梦,而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晕晕乎乎地走进内药局,连喝了两杯凉水才平复下心情。冷不防又从背后被乔希抓住手臂,她眼中闪烁精光,道:“刚才在花圃那儿我可全瞧见了……”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脸上镇静,心中暗叫倒霉,与其被乔希这无聊的人看见,我还宁愿被沈司药撞见。 “你自己交代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去跟司药挑明了,”乔希才不会轻易放过我,“该是沈大人去说吧。” 我伸手用力掐住她的脸颊:“叫你没皮没脸的说些没影的话。” 乔希吃痛地连忙求饶,离我三尺开外,抚着脸颊,道:“如果什么都不是,那你和沈侍医这般耗着算什么呢?你偏不想求个结果?” 我无端地愣住,那是我在心底无数次重复的疑问,我与他究竟算是什么?在他心中我究竟算是什么? “沈侍医的书你都藏了这么多天,总不能藏一辈子的,”乔希从我书桌上顺手取下那本《千金方》,收敛起玩笑的表情,怜悯道,“如果真有心思难以启齿,不如寄张书笺与他,该说的,心想的,都写在纸上,他若无意,就会当做没看见,也不伤情面。” 乔希的话刹那间为我重新打开一道门,这样不伤面子的尝试又何妨? 那日晚上环抱双臂呆坐在书桌前,细想乔希的话。宽大的桌面上仅仅摊着那本我悄悄昧下的《千金方》,已从头到尾仔细读过三遍,从沈未病的书法上寻找些许他的痕迹。 然而扪心自问,我真甘愿抱着这本书,怀念一生?与其沉默遗憾,不如赌一次。 我找住一叠白纸,用镇纸反复压平纸上的褶皱。思量该在纸上书写的内容,曾经读过的诗句在脑中逐一游过,提笔却都化作一滴浓墨沾在书笺上。 月落西沉,我的心中依旧毫无头绪,地上揉团的废纸如凋落的梨花满地,我轻晃脑袋,努力想把杂乱的念头从脑中驱逐出去。 往日读的那些绮丽的相思语句全然用不上分毫。而我自己的才思也仿佛被相思吞没殆尽,不似那些词人被离愁别恨逼出那些美妙佳句。 自古都是才子写词追求佳人,佳人为才子而神伤,至多是宓妃荐枕、韩寿偷香罢了。风月雅事,何尝有女子为此绞尽脑汁写词赋呢? 懊恼地摔下笔,一切都怪他不懂我的心思,或是他懒得来懂我的心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 晨光熹微时,朦胧透过纸格子窗,漏下些许光华,方才在书笺上写下《越人歌》中的半句,越地女儿都会唱《越人歌》,越州更无人不知话中深意,若是与他有缘,他也能懂。 纸绢上空有黑白二色未免刺眼,我又画入三两支初生嫩荷,恰如越女新妆,于越溪河畔初见楚王孙时娇羞的模样。 我颤抖着手指,将书笺夹入沈未病的那本《千金方》,好像那是这一生最珍重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书页蜷曲的页脚辗平,才肯去安睡。 妆台之上,那朵千叶白菊正在阳关照耀下,缓缓枯萎。 某年某月,他在廊下为我簪上一朵白菊,我为他彻夜难眠,写下书笺。 多少年后想来当年,菊花、白色象征死去魂灵的安息,那是否埋葬我与他之间朦胧情意,而我写下的又何尝不是一曲挽歌。 谢荻的病好转,沈未病告知,我初始的粗略诊断并不错。只是肺病情况不同,源于外因、内感,我只关注诱病外因,忽略谢荻情绪低落的内因,未将裴裳留下的药方调整至适宜。一味猛烈攻击外病因,谢荻如秋叶飘零的虚弱身体才被我彻底压垮。 沈未病替我讲解我课程,我忐忑不安的将那本《千金方》交还给他。他不甚上心地道谢,甚至都并未翻开那书,之后便开始查问我究竟是否背下他要求的方子,生怕我偷懒。 为了那书笺的缘故,我既紧张又害怕,早已烂熟于心的药方都背错了剂量,沈未病忍不住用书本敲打我的额头,道:“这治疗血崩的方子,应该用乌梅七枚,不是七两,否则好端端的牙都要被那梅子酸掉了。” 我脸羞红,低头傻笑不语,沈未病也只当我错得惭愧,并不计较。 然而沈未病走后,我却又开始后悔那张书笺,若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他会觉得我得寸进尺吗?不禁开始嘲笑自己,你是个卑微的药女,有什么资格与侍医大人谈论情感,他帮你已是超常的情分了,你得寸进尺也不怕惹恼了他,万一连这点情分他都不肯再施舍给你了,你不是更加伤心。 我手枕着窗棂,阳光若隐若现,手中捻着那朵枯败却不舍得扔的千叶白菊,仿佛在与自己赌气。 下午去瞧谢荻,她如今已经可以由茯苓搀着在院子里走动,容颜清减,身姿消瘦,但依旧绝不轻易放下她的骄傲,宛如秋日寒菊。 虽然她还是想过去一般毫不留情地嘲弄我的细微错处,甚至茯苓都觉得她太不留情面,几次悄悄拉着我替她主子道歉。然而我心底能感知她对我的不同,她对我的笑容中有一种从未出现的暖意,正如此刻,两人分别站在院落的两端,隔得遥远,我与她默契地相视一笑,仿佛相识很久的熟稔。 第一次救活一个人,虽然并非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但我在药女的路上又迈出了一步。 离开丽景堂,忆起很久没有去玉宜轩探望沐安,听内药局的消息,沐安先前也病了,我快步走向希乐堂。 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嘤嘤哭泣声,四下张望是声音来自一处杜鹃花栏,我循着声音找去,只见一米色宫装的小宫女抱着脚踝,坐在地上哭泣,身前搁着一只宽硕的红木四角包金长盒。 “你怎么了?” 小宫女止住哭泣,泪眼盈盈地望我道:“姐姐,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不哭了啊,”我替她擦擦眼泪,那小宫女比我还小上两岁,我见她哭得凄楚不免心生怜悯,“刚好我是内药局的药女,我现在就带你去内药局医治。” “可是,可是昭容娘娘吩咐我立即将这盒子交给上官婕妤,要是不快点送过去,昭容是要重罚的。”小宫女一提陆昭容,眼中无端地露出惊恐,作势要扶着我起来,最后还是重重跌回我怀里。 又是陆昭容,她简直要成为宫里的凶神恶煞了,小宫女低声啜泣,我扶住她道:“那我先带你去内药局,再帮你送去,上官婕妤宽厚,不会计较,昭容那边也不会查的。” “不行的,不能迟一会儿,昭容什么都知道,她要罚我,会把我赶去浣衣局的,”小宫女哭得更凶。 她不听劝说,我无奈道:“那姐姐我帮你送去,我再找个姐姐扶你去内药局,好不好?” 小宫女立即点头,快得让我惊异,又翘着脚,道:“我自己能支撑去内药局,不用麻烦别的姐姐了。” “对了,昭容有话要传给上官婕妤,也一并劳烦姐姐说了,”她一手扶着柳树回过头,“昭容说,上官姐姐品鉴力一流,寻常物件入不得姐姐的眼,故而陛下赐予的素来是最好的,此次陛下特地挑出来赏赐,可见陛下还惦记着姐姐。” 难为宫女年纪尚小,这么长串话都记得清楚,我点头示意记下了,她才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捧起木匣,确实很重,不知其中装着什么。凭上官氏之财力,吃穿用度自是保持世家风范,猜想正如宫女所言,陛下上官婕妤的大抵又是某样稀世珍宝。 正好顺路去拜见上官婕妤,先前蒙她赐下一铤松烟墨,我尚未正式致谢。 掌事女官云槿引我入内,沐安的玉宜轩为偏殿,透着精致纤巧,如江南女子婉约秀美,而上官婕妤所居正殿空旷明亮,另有一番气势。 殿内垂着轻薄的鲛绡帷幔,以螭纹金钩悬起,束腰黄杨木高几上摆放修剪精致的盆景。上官婕妤端坐与正殿内品茗,松木嵌螺钿矮桌上摆着三五样精致茶点,走近便可闻到茶盏溢出的清香。 我抱着木盒上前一福身,上官婕妤笑吟吟地唤我过来,道:“这是上好的大红袍,宫外才送来的。” “我另有正事,”我摆手婉拒,同时行跪叩大礼,将红木长方盒高举至头顶,恭敬道,“陛下赏赐与婕妤娘娘。” “怎么叫你送来了?”上官婕妤疑惑地令云槿受过木盒。 趁婕妤打开木盒时,我跪着解释道:“原是陆昭容遣小宫女送来,那小宫女受伤不能行走,我替她代为转交。” 开启木盒时,上官婕妤眼中闪过讶异,平日少言寡语的云槿都惊呼出声,婕妤敛住惊讶,平静地侧首注视我,询问道:“可还有什么话吗?” 我猜大抵赏赐十分贵重,连上官婕妤都出乎意料了,遂将那小宫女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陆昭容言,上官姐姐品鉴力一流,寻常物件入不得姐姐的眼,故而陛下赐予的素来是最好的,此次陛下特地挑出来赏赐,可见陛下还惦记着姐姐。” 随着我缓缓吐出的话语,上官氏表情转冷,竟透出讥讽的眼神,我恍惚以为自己看错。然而上官婕妤还染着笑容,徐徐道:“苏药女辛苦了,也来见识下是如何高贵的赏赐。” 她并未让我起身,让我一直跪着,由云槿捧着红木盒至我眼前,刹那间电光火石,好像被无数道惊雷劈中,惶恐得说不出话来。 碎裂的瓷片填满半个长盒,碎得彻底,甚至找不出一块手掌大小完整的残片,显然是被人刻意反复碾碎。而更为要紧的,这是一件宋代钧瓷,千金难求的钧瓷。 “对这极好的东西,”上官婕妤凑近勾起我的下颚,眼中并无彻骨的寒意,但她的平静,却更令我害怕,“姑娘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非我所为,何必心虚。怀着这样的念头,倏然忐忑全消了,叩首道:“小女全然不知,只是帮助陆昭容遣来的小宫女送达赏赐,其中曲折是非,并不知晓。” “你的意思是陆昭容所为了?”上官婕妤不置可否地笑着,等待我的回答。隐在婕妤身后的云槿面有忧色,摇头暗示我不要再反驳。 陆昭容与宫内世家出身的妃嫔处得都不好,她刻意嫁祸才是最合情理的推断。上官氏聪敏,我信她能明辨黑白,和盘托出心中猜忌:“瓷器碎得彻底,显然经人恶意碾压,娘娘自有明断,陆昭容并不能免去嫌疑。” “你应该听说过,家宅万金,不敌钧瓷一片,”婕妤岔开话去,举起一片碎瓷,迎着阳光抚摸那上面钧瓷特有的交错冰裂纹,“你可知摔碎御赐瓷器是多大的罪过吗?” 上官氏一言如金石铿然,我难以置信她竟然判定我摔碎瓷器,眼前糊涂如斯的上官婕妤绝非我所认识的上官如兮了。我不肯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希冀她能清醒,遂毫无惧色地直起身子与她对视,泠泠道:“非我所为,就算娘娘下令将我拖去暴室,我也不认,我要与陆昭容宫里的宫女对质。” “你非但坚持不认账,还要加上一条毁谤主子的罪名了,”她居高临下地抚着我的额发,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不过我待人向来宽厚,虽然你摔碎了御赐瓷器,念你年幼无知,不会将你拉去暴室,你就到外头跪着,好好想想自己犯下什么罪过。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上官婕妤对云槿使了个眼色,云槿无奈地唤入两个内侍,将倔强的我拖到外头庭院。 云槿心软,却爱莫能助,只与我说,很快婕妤气消就能解脱了,随后留下两个内侍照看,便入殿服侍去了。 十月天气宜人,并非酷暑寒冬,然而我却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石头如瓷器锋利的豁口刻在身上,钻心的痛。 我额头汩汩地冒汗,一炷香后,沁雪扶着病弱的沐安颤颤巍巍地赶来,内侍将事情与沐安一一说明,沐安口气强硬,但内侍绝不肯放人。沐安只好跪着叩响希乐堂正殿紧闭的门扉,请求上官婕妤饶恕我。 上官婕妤并不理会,沐安本就是病体虚弱,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半依靠在门上,声音渐渐转低, 我忍住眼泪,喊道:“宁姐姐不用替我求了,姐姐还病着,快回玉宜轩去。”沁雪上前扶住几近昏厥的沐安,她朝着我哀婉一笑,如海棠凋落的凄艳,还坚持不肯离开。 直到云槿打开殿门,一通劝说,又让两个宫女强行架着沐安回去,沐安才不舍得含泪离开,显然放心不下我,生怕我更受折磨。 天气仿佛也不与我示好,太阳隐入层层乌云之中,失却光华照耀,晦暗的天空亦如我绝望的心情,原以为明晓事理的上官婕妤,居然这样糊涂,陆氏,她那样害怕陆氏,不惜颠倒是非黑白? 而我更是愚蠢不堪,那宫女向我救助,疑点繁多。陆昭容如何会派个年幼的小宫女来送陛下赏赐,无非是要博我同情,她如何会躲在杜鹃花栏后,无非是确保无人发觉,此外种种甚多,我轻易便被人嫁祸了,或许是根本猜不到陆昭容谋害卑微药女的缘由。 跪了一个多时辰,天空淅淅沥沥地飘下雨丝,老天也丝毫不怜悯我,衣服被雨水沾湿,负在身上沉重不堪,监视我的内侍们自是躲到廊下避雨聊天去了。 内侍聊天谈笑声被渐渐变大的雨声盖过,雨水顺着发丝蜿蜒而下,寒风吹过面颊,冰凉的脸恍如刀割。我恍惚地跪在那里,腿已不当作是自己的了,麻木无感,如同院中被雨水轻易冲刷下的枯黄树叶,不晓得何时就会被带走。 忽而雨停下了,抬头是一柄四十八股紫竹绸伞,素白扇面绽放出纯净芙蓉,一如眼前隔着雨帘撑伞女子的朦胧笑容。 上官婕妤,谈笑间置人于死地,却还能展露无暇笑容的人,仿佛被她丢弃的只是个娃娃,我今日才领教她的可怕。 内侍宫女全然退下,只留我与她二人。她替我挡雨,我厌嫌地想要挪动,离开她伞庇护的范围,然而腿脚麻木,我最终跌坐在水洼中。 “看来你是厌了我的不分黑白的,”她纯美无暇地笑着,“但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罚你吗?难道你跪着的时辰只一味地在恨我?” 我嘲讽道:“娘娘怎么会错,错只在我轻信她人,平白背负冤债。” “你还是想着些事情的,但你只说对一半,”上官婕妤倾下身体,徒劳地替我擦去面庞上的雨水,道,“我之前遇见你,以为你是极聪明的,虽非世家出身,但见地学识并不逊色,甚至还要高于那些平庸而自负的小姐们。不想你在人情世故上,竟天真得可以,可见书院还真是养书呆子的地方。” 她的话令我意外,我昂首凝视她,她笑道:“你今日之错有三,其一,轻易信过她人,我猜你甚至不知那小宫女的名字。” 婕妤竖起第二根纤长的手指道:“其二,不懂审时度势,你不认又何妨,就算在暴室死了,罪过终究是你的,再者你心中大抵盼着我来主持公平,然而牵扯上陆氏,我更加只会当你疯子不理睬。” 此时我已渐渐隐去对上官婕妤不辨是非的厌恨。 御赐的钧瓷,化为半盒碎瓷,婕妤心中起伏并不亚于我,然而当时的她远比我冷静许多,略去我的对错是非,当我疯言疯语才是上策。清冷避居的上官婕妤怎会听信我一介药女胡言,毁谤得罪煊赫的陆昭容。 我低头,十指紧紧扣住雨水漫过的泥地,指甲嵌入泥地,指尖被压得生疼。 天真,上官氏说的丝毫不错。我的弱点被上官氏逐一挑出,入宫以来,自以为进退谨慎,方才却倔强冲动,且迂腐地抱住公平二字不放,险些埋藏自己性命。 “其三,陆凝云为何偏偏挑了你做这替罪羔羊,你可想过。” “不是针对……”陆氏与上官氏不和,倒霉事才无端遇上我,我脑中忽然闪现司药在内药局门前的义正辞严,茯苓面庞上被抓破的红痕,淌下殷红血水。 我瞪大双眼仿佛不信地盯着上官氏,她轻巧点头,道:“陆氏与我之间是一回事,然而与你恐怕是另一桩曲折,我无心去打探你做过些什么,但我知陆氏从不做徒劳的事,你得罪了她,她希望借我的手除去你罢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1章 秋雨 我怔怔地跪伏在潺潺秋雨之中,冷雨浇在头顶,却抵不过心中的恐惧。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诊治谢荻一事,我自以为十全十美,却瞒不过陆昭容,我的报应还来得那样快。 “秉持圣贤君子之道,确应扶危济困,却须得看你是否能护住那人,否则恐怕要搭上你与你周围人的性命,”上官婕妤拍拍我的脸颊,笑容若伞面的白芙蓉舒展开来,站起身俯视我道,“然而宫内人命贱如草芥、蝼蚁,你对她人的怜悯并无意义,你,你自己的生存才最为要紧。况且你可能会牵上数人的身家性命,为一人,堵上若干条性命,值得吗?” 人命微贱如蝼蚁,正应了老子那句“上天视万物为刍狗”,身为药女的我并不比别人高贵,我也是蝼蚁中可有可无之一。此外正如她所言,我不顾一切帮助别人,引发内药局的困境,并非我可解,沈司药当初的拒绝,恰是料到陆昭容的报复。 我勉强扶着竹制栏杆,挺直身板,抬手高举至额头,郑重行叩拜礼道:“奴婢苏氏锦年叩谢娘娘今日教诲。” 我第一次甘愿自称奴婢,不是对与我有恩的沈司药,不是对与我有情的沈侍医,不是对权势煊赫的后妃,更不是对我那高高在上的夫君,而是对上官婕妤。她第一次提醒我,我此生活在宫廷,而非寻常巷陌。 上官婕妤依旧带着清浅如水中涟漪荡漾的微笑,扶我起来:“你很聪明,可良善之心蒙蔽你的双眼,那样你的聪明反而会害了性命,我倒宁愿你蠢顿不堪了。”我窘迫地低头。 “不过我素来厌恶一块美玉摔碎在眼前,所以我要你留下,”婕妤凝视我的眼眸缓缓道。 手指抓紧紫竹伞柄,与上官氏对视,仿佛瞬间达成微妙的默契,我开口轻轻唤道:“谢谢你,如姐姐……” “可馨,”她将伞交入我的手中,“上天赐你好容色,福兮祸兮,难以预料,你往后要走的路或许会很长,切忌毁了自己,要好好活着。” 晦暗天色,我撑着紫竹绸伞,独自一人徐徐走回内药局,烟雨弥漫,长路漫漫,长得好似一生都望不到尽头。 宫内漫漫萧瑟秋景,秋色悲怆,只剩下伞面上的白芙蓉绽放。前几日尚存池塘内的枯槁残荷,均被花匠清理干净,仿佛从来不曾诞生于这世间的生命,宫里人都是没记性的,因为来年就会有新的一朝艳艳荷花,盛夏的潋滟水波之上从不缺碧荷袅袅身影。 如果今日我被带去暴室,梦冷香消,还会有人记得吗? 沐安、乔希或是会为我哭上一哭,裴姑姑、沈司药或是会为我叹息一声,谢荻或是为我做上几场噩梦,替我多烧纸钱,至于沈未病,我不可推量。 剩下旁的人呢?应该是会忘了我的,至多会好奇一次,而后新的药女填补我的空缺,日子久了,也就淡了,什么都淡了,如水波划开,无影无痕。 父亲与哥哥或许都得不到我的死讯,因为是被暴室处置的女子,尸体都不得完全。思及此处,眼泪汹涌而下。 好好活着,终于体会这话的分量。当初我铤而走险,不计生死替谢荻诊治。然而此刻惊觉,我抛不开生死,与这世间,年轻的我怀有太多不舍。 离内药局越来越近,心情愈发沉重,我的妄为一定拖累了内药局,而沈司药还对我那样照顾,我更加愧疚。 既然陆昭容清楚地知道我帮助谢荻,那么沈未病诊治之事定然逃不过她的耳目。沈未病身为侍医,无皇后诏令,私自替后宫妃嫔诊病是条大罪,罢官削籍且是小事,只怕陆昭容置他于死地。他当初纵然知晓是如临深渊的险境,依旧毫不犹豫地接受我的请求,如果他有个万一,让我情何以堪。 忧心沈侍医的安危,我猛然加快脚步,冲入内药局,顾不得仪容不整,直奔沈司药的房间。 沈司药与领事典药正在清点药方,我不管不顾地跪地叩头,道:“锦年自知犯下大错,就算司药赶我去内药局,我也心甘情愿。然而牵累沈侍医并非锦年本意,锦年甘愿独自承担罪责,哪怕是一死也无妨。”纵然我舍不得生死,但是正是我的无知犯下过错,后果理应由我承担,我不会推脱。 “他与你无关,”沈司药轻描淡写如形容今日的天气,徐徐道,“现在我不想见你。” 沈司药不予置评我的所为,一旁领事典药的眼神在我与她之间来回打转。沈司药当是厌恶极了我,我被她下逐客令,更无法厚颜多呆片刻,跪安离开。 浑浑噩噩地走回居所,难得裴姑姑回来得早,她见我回来,遂递来干毛巾,笑道:“今日下雨,我回来得早些,你怎么带着伞,还淋得这么湿,莫不是伞破了。”她的笑容潜伏着不安,分明带着伪装的痕迹。 “裴姑姑,司药厌极了我,她不肯告诉我!”我抛下绸伞,带着哭腔,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好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一定知道沈侍医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裴姑姑的眼中浮出犹疑与同情,她放弃了勉强的笑容,递来一碗姜汁,柔声道:“过会儿我再告诉你,快先喝了这姜汁驱寒。” “我,可我……”我如婴儿般无措,含混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终于被裴姑姑劝着喝下姜汁,姜汁混杂着温热的眼泪倾入我的喉咙。 我难以止住抽泣,姜汁喝下一半,就被呛住,猛地将那白瓷碗推开。骤然感到一阵晕眩,眸前升起淡淡水雾,身子瘫软在地上,我努力挽留残存的理智,牵住裴裳的袖子,道:“姑姑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恍若试图抓住虚无缥缈的水中之月,然而我知道裴姑姑并不会给我答案,她在姜汁中下了安眠药,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你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裴姑姑虚拢着我的肩,如慈祥的母亲护住孩子,低喃道,“旁的事再坏,也与你无关了。” 若是真能一梦千年,无须忐忑面对现实,我宁愿耽于梦境不复醒。失去知觉的瞬间,耳畔残留淅沥雨声,我如是想着,松开了紧紧攥住裴裳衣袖的手。 悠悠醒来,临近午夜,墨黑的夜空恍若此刻一沉到底的心情,晦暗的天上并无皎洁明月,甚至没有微弱星光。空虚而寂寞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床钩上垂下的湘色穗子,眼神空洞,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裴姑姑斜倚着长方隐几,她的耳朵尖敏,或是听得被褥的翻动声,遂端来一盏清水,扶起我的背脊,道:“你醒了就好。” 默默地喝下清水,心中隐约期盼她再次放下安眠药,与我而言能逃避一刻是一刻,然而她没有,我神志清醒,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裴姑姑。 她瞳孔中隐约浮现怜悯的情绪,如爱惜女儿一般,手悄然附上我的额头,道:“年轻到底身子骨好些,淋了雨也没有发烧。”然而我知晓她的怜悯并不仅仅为了我淋的那场雨。 “姑姑,答应我的,要告诉我的……”忐忑半晌,手指摩挲着白瓷盏圆润的边沿,终于轻轻吐出这句话,挣扎无数次,然而该面对的现实,我逃不脱。 裴姑姑收过我手中的白瓷盏,随手置于黑漆托盘中,徐徐道:“他很好,你不用担心,沈司药用一张陆昭容一直想要的秘方,换来他的命,还有内药局的平安。” 他很好,他很好,这句话如春日悄然绽放的第一支雪白梨花,清新隽永的花香不断弥漫开,只是这一支白梨足以让我满足。 “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口中不断重复这句话,仿佛极不信那话中的真实,我跳下床榻,赤足站在地上,六神无主道,“我要去看他,看他平安地站在面前就好。” “傻丫头,半夜三更,以为都与你一样才醒来吗?”她轻轻触了我的额头,笑道,“再说宫门都落锁了,太医院的值班侍医未必是他,你莫不是要翻墙吗?”裴姑姑微笑,眼角的细微皱纹浮出,应当是似秋日雏菊的和暖笑容,却因为那笑容太过完美,令我更为不安。 “是呢,我太慌了,况且我怎么能再走出内药局呢?”我回首对裴姑姑凄然一笑,“司药,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姑姑心善,但也不用再瞒我了,再多的苦我受得起。” 裴裳与司药多年私交,司药不肯见我,但对我的惩罚,裴姑姑一定知道,只要沈侍医无事,旁的我都能承受,浣衣局之苦,我也可坦然面对,就算暴室杖刑,我亦是无怨。 裴姑姑犹豫挣扎,我遂默然跪地。几番静默,烛火幻灭照亮她笑容中倏然掺杂的苦涩,她徐徐道:“司药对你的惩罚是,日后寸步不离地跟随我一同问诊,要你安分守己。” 我愣了愣,不信司药的惩处简单至此,甚至不消受皮肉之苦。我一脸疑惑,然而裴姑姑的笑容愈发清苦,宛如只有一昼生命的夕颜,她一字一句重复道:“寸步不离的意思便是,以后你身边的老师只有我一人,你,再也不能见沈侍医了。” 我愕然,字字铭刻于心,反复咀嚼,好似她说着我听不懂的可笑语言。终于,我还是听懂了。更多的情绪宛如四月悲切啼血杜鹃,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是司药的意思?沈侍医知道了?”心中怀着最后的希望,我偷偷寄予他那片书笺,他可曾收到,若得君许,司药的意思无关轻重了,我疯狂地想着。 裴姑姑无意隐瞒:“是司药的意思,也是沈侍医,自己提出来的。” 他也恨我了?或者他在恨自己的轻率,轻信无知的少女,损了他的声名,赔上家人担心。沈司药定是用一张贵重隐秘的方笺,沈氏一族守护多年不肯予人的秘方,才换来沈未病的平安。医药世家,素来将秘制方笺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若不是我,以沈家谨慎处事作风,断然不会落人把柄。 裴姑姑只悲戚地从旁望着我,她仿佛被我惊吓住了。我瞪大双眼,虚空飘渺地站起来,裸足迈步于沁凉的地砖上。平日我是极怕冷的,而今日深秋寒彻骨髓的冰冷,竟毫无察觉,或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比深秋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我盲目地要抓取床榻上的丝绵被衾,希冀些许温暖。冲撞了放置茶盅的矮几,那漆盘连通白瓷茶盏都一并跌在地上,整个人也倾倒在地上。 一地白瓷碎片,仿佛被风雨蚕食的樱花落英。 依稀忆起初进内药局,万事生疏,那日他在樱花树下侧首对我微笑,恰巧错过樱花花季,我懊恼不已,他安慰我,可等来年,与我一同赏樱。 记忆与现实交叠,精神恍惚,我伸手想要抓住虚幻的影子。顿时碎瓷划破掌心,留下纤长的印记,血液喷薄而出,半个手掌染上殷红的色彩,好似裹了一层暗纹织锦红绸,在手中宛转流动,我莫名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淌下了。 裴姑姑跪伏在地,探手将我环入怀中,好像我过去在爹爹怀里撒娇的姿势,我自幼丧母,如果娘亲一直活着,我想她抱着我,或许是此刻裴姑姑抱我的感觉,再多的困苦烦扰,躺在她怀里痛哭,痛苦也就有人分担了。 裴姑姑搂住我,动作轻柔地拢拢我杂乱干枯的长发,轻轻道:“即使以后你在内药局见到,也只能是路人了,否则只徒增伤感难堪罢了。” 夜色沉寂至最萧瑟时分,窗外又零落地下起雨,雨声潺潺,宛如我流不尽的泪。 入冬后天气愈加寒冷,人也疏懒起来,内药局的药女、女史们常避人耳目,聚在屋里烤火取暖聊天,直到司药出现才作鸟兽散。 她们躲着司药,而我更加辛苦,因着害怕见人,小心地躲开所有人。没人主动来打听张望,只有乔希主动来见过我一回,她是跟着沈司药的药女,我根本不必瞒她,我最怕她提及那事,即使她只想好心安慰我。 幸而乔希只是来送我一盒药霜,药霜称作融雪霜。南人初到北地多是受不得北方的冷,她照着书上的药方,混合若干味中药熬制而成,可防冻疮。我旋开盒盖,只闻出桂枝、花椒、麻黄等几味药。她还信誓旦旦与我说,她涂了药霜,从来没有再生过冻疮。我被她那信誓旦旦时可爱的样子逗乐,然而我大笑出声时,微笑的她还是不慎漏出了点滴悲悯,令我的笑索然无味。 我每日最早出门,最晚归来,但并非跟随裴姑姑诊病。司药所言寸步不离,裴姑姑并未照办,反而予我自由,任我看书消磨时光,我心下感激不已。先前我以为她厌烦我这样根基薄弱的药女,才不理不睬,此时我才真心感知她待我极好,万事淡然是她的习惯罢了。 本想晚上回来替她抄录药方,人却变得迟钝了,总是抄错药名。不是将白蔹抄成白芷,就是将蚕写成蚕豆,再写下去只怕会害人性命,我识趣地放弃了。 接着混沌地度过年关,正月里的活动都不曾参与,整日呆在房里作画翻书,本还想着练习生疏的琵琶,但难以启齿央求裴姑姑替我寻来琵琶,只好作罢。除夕只听见外头爆竹哔哔啵啵响了很久,就想着又过了一年,甚至没有守岁的兴致,就含混地睡下了。 宫内风言风语并无我想得那么厉害,至少没有触及宫廷藏书楼――天禄阁里,天禄阁宫女阿苑并不知道我缠上的是非。 正月中旬又下一场大雪,雪后初霁的清晨,天气疏朗,阳光射地,耀眼如一地碎银,天禄阁门庭冷清,雪地上唯有一排稀疏脚印,推门而入,只见阿苑一人陷在书堆里,一边擤着鼻涕抬头哀怨地望我,一边手指身后一排排黄花梨书架,向我抱怨道:“上头心血来潮,说是要理理天禄阁的藏书,赶着三月里就要,可怜这么多书累得跟小山似的,人手又少,你说说看这怎么理得清楚,我都好些日子没睡好了。” 阿苑面色泛黄,口唇微微发紫,眼圈发黑,黄为脾虚湿蕴之征象,她必定疲劳伤到脏器,我心中暗叫不好,欲劝她休息,可巧阿苑立起欲要取下右侧的书,不意竟直愣愣地扑到在地。 我赶忙过去,摸她额头尚有几分湿热,疲劳加上着凉,只怕要病上一阵子了,我好不容易将她拖到内药局,陈典药替她诊脉时,阿苑迷糊中抓住我的手,口中还念念不忘未曾理清的藏书,我轻叹一口气,将她手放回棉被上,重又返回天禄阁,完成她的工作。 天禄阁的书果然多年不曾清理,不少书籍蒙尘足有寸许,更有书已被虫子蛀得页数残缺不全。我先前打算按经史子集大类分开,再细细分目,如今看来都是不切实际,还是应先挑出未曾腐坏的书。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奋力拍去书上积压的灰尘,我被灰呛得不行,但还是颇有收获。我竟还从一堆书里翻出十来册木简,用小篆书写而成的《列子》。书简颜色暗哑,仿佛有些年份,推测是秦汉时期流传下的典籍了,且秦汉时大多使用竹简,木制书简更加少见。我惊诧不已,宫外千金难求的汉简,在宫里竟跟废弃物品一般随意堆置,实在浪费。 大约理清五个书架,我望着满眼的书,就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痛,勉强定心翻阅分类,我自以为阅读书籍并不算少,但其中居然还有不少我连名字都未听说过的书,我只好下功夫浏览陌生书籍大致内容,再作分类。 我看得入迷,都不曾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恍惚间只感到一束光辉映入房间。我才略略抬头,模糊地只见一人逆光而立,雪地反射的光华环绕在他衣衫之上,光华可夺日月,令人望而生畏。 他抬脚进门,光华散去,面庞依旧藏于阴翳中,我只得从那身形判断那是位公子。我顿时慌乱起来,在内廷遇见男子并不是幸事,我不期待与皇上这样或那样的奇遇。 然而眼下又无路可退,我手不自觉的捏紧笔管,待他开口问道:“这儿只你一个人吗?” 我紧张不已,摇摇头,复而又点点头,舌头也打结了,慌张问道:“你,你有事吗?” 他似乎觉得我紧张的神情异常可笑,竟露出轻松的笑意,道:“姑娘不用紧张,在下只是弘文馆的史官,来这里查阅些前朝资料而已。” 史官而已?史官,齐韶!我立即辨认出来人,而他亦是向我走来,窗棂投下的浅浅光晕重新笼在他身上。藏身快雪楼之日,身如芒刺在背,对齐韶仅存模糊印象,今日才认真上下打量他。 一身交襟茶色常服棉袍,袖袂上并不见绣纹点缀,朴素无华,细观他皂靴上尚沾有星星泥点,然而简单的装束难掩优雅气质,眉宇间纠缠书生的清傲狂疏,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宛如盛夏夜的昙花,神秘幽然。史官之笔从来都为君王敬畏,他倨傲的气质不足为怪。 不同于我的惊讶,他见到我却并无诧异,只是浅笑道:“苏药女可真是无处不在。” 他与我调侃时,内侍闪现在门外,我暗自揣度史官出现在内廷的原因。只见那内侍眼神在我身上稍作停留,遂微微欠身行礼,道:“先生可在天禄阁细细研读,但千万注意时间,莫让杂家难堪。” 齐韶不慌不忙转身向内监还礼,肃然道:“内侍大人可在门外等候,在下阅完书籍,即会离开。” 内侍撇他一眼,似是懒得与他说话,返身便把门关上了,我注意到那内侍只穿着绿色深衣,中等偏下品阶,派个小黄门来监视查阅资料的史官,也算合情理。 内侍走后,我与他互相颔首算作见礼,门外立着小黄门,颇为默契地不谈丹青,稍稍寒暄几句,二人便各自忙碌了。齐韶走到书库里去寻找想要的书。我低头继续抄写书目,大概过了半刻时光,他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道:“苏药女晓得那本《圣朝遗录》放在哪儿吗?” 《圣朝遗录》是文端皇后当年下令编写的书籍,书中收录许多文端皇后阅读史书的心得,多有品评历代君主得失的词句,以为后世警戒。平心而论,确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但顾及文端皇后一介女流的身份,士大夫对于此书并不重视,且不愿传阅,所以此书逐渐散佚,我也是前些日子偶然翻到,读后更佩服文端皇后眼界,不愧为当年斡旋天下的女子。(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2章 缘故 或许是偏爱这书的缘故,我特意将其放在半尺高的书台上,我侧身取出那书递给他,问道:“大人要为文端皇后编史吗?”文端皇后在世时将天下治理的有条不紊,海内升平。 “大概吧!”齐韶接过书册,道,“但弘文馆关于这位皇后记载的史料都是她大肆屠杀皇室宗族的事件,我想还是看看她下令编写的书再下定论。” 我不禁冷笑,士大夫编写的史书从来不会对女子假以辞色。纵然屠戮宗室是文端皇后执政生涯背负的最大污点,铲除数位反对她垂帘听政的萧氏皇族,也正是因此,她的谥号仅止于“文端”,而非更崇高的“文德”,但瑕不掩瑜,史官们只顾放大她的污点,显然是对女子执政怀有偏见了,然而清除政治异己历朝不断上演,文端皇后不得已而为之。 难得齐韶还能把握史官界限,否则在弘文馆在以为是的那帮史官陛下,不知文端皇后又会留下怎样恶名。 我顿时对他生出几分亲和感,屋内除了我身前的翘头矮几,并无另外书案,他并无意与我争抢那张书案,为了避嫌还刻意立在一丈外的窗边翻书,我不免觉得可怜,就搬开案上堆积的十来本书,道:“还请大人移步到此,站着看书脖颈容易酸涩。” 齐韶含笑摆手拒绝了,我更觉得他为人君子,也不强求,漫长的下午,我与他再无对话,屋内只有他的翻书声与我刷刷的抄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的细声,无端令人心安。 夕阳西下,我依旧伏在书案上努力凭借羸弱微光看书,齐韶才走近我身边,把书放于一边,提醒道:“时候不早,苏药女也不该废寝忘食,如果太晚回去,路滑不方便。” 我揉揉太阳穴,略带抱怨道:“我今天只怕不能回去了,上头催得紧,这么多藏书要一一整理,只怕我熬夜还未必做得完。”说罢找来烛台,点燃放在桌上。 “你不是药女吗?怎么还帮天禄阁负担重任?” 我头也不抬匆忙在纸上写字,道:“天禄阁唯一的宫女病了,我替她来做事的,还有……我想看书。”手中的笔凝滞片刻,触及心中最深处的我又偏不能言说的缘由,我沉浸于书海浩瀚中,试着忘记伤痛,忘记一个人。 齐韶凝视我一眼,又扫过我身后堆积得高过我身子的书籍,门外的内侍此刻正在外头催促齐韶,提醒他要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齐韶无力帮我,不语离开了。 晚上的天禄阁只留我一人,房檐上雕刻的象征吉祥的凤穿牡丹,此时却比鬼怪还要狰狞可怕,阴森恐怖。幸而进度比我预计的要好,大约丑时一刻才理清五个书架的藏书,我计算过天禄阁还有百余个书架,我这样拼命,只怕也要一个多月的时光才能理清。阿苑的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无人支援的话,阿苑指不定要受罚。 锁上天禄阁大门,我提着羊角灯笼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里,不禁为阿苑担心,盘算着明日是否应当加快速度。烛火微光照亮脚畔的莹莹积雪,发出温暖的光辉,寂静的深夜,我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宁祥和,我无端的惦记起家,不知他晚上是否睡得安稳,是不是依旧犯风湿的老毛病,不知哥哥是不是还在挑灯夜读。 思及此处,我的面颊上恍然浮现笑容,转而又觉得自己好傻,明明都是不可能再见到的家人,我为何还是忍不住去想呢?眼眸中忽然起了水雾,仿佛冬夜的寒意透彻骨髓。 记得父亲曾说过,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抬头望天,天空浩瀚无边,此时便会觉得自己的悲伤如此渺小,只是苍茫大地的一瓣落花而已。我抬眼遥望,天幕染成透彻的墨色,高耸的宫墙也仿佛不再令人害怕,我的忧伤似乎真的不在了。 内药局的后门总是敞开,生怕夜晚有急诊,我入内后,侧首正欲虚掩门,似乎发觉不远处的幽幽树丛中有个模糊的人影,我不觉害怕,低声问道:“谁?”此时,只见两只寒鸦从那树丛中惊起,扑楞楞地飞向远方,我方才送了一口气,不过庸人自扰而已。 回房昏昏沉沉睡下,第二日醒来已是晌午,裴姑姑应当已知晓我去天禄阁代班的事。她留了一张信笺,并无责怪之意,只叮嘱我切勿劳累过度,又在桌上留给我一碗仙鹤草加红糖、红枣浓煎而成的汤药,我端起起素瓷碗一饮而尽。 积雪被宫人们扫到宫道两侧,又大把撒盐放止冰冻,就连久遭冷落的天禄阁门前的积雪也被扫清,我不禁感叹宫人们的勤快。 我见天禄阁门口依旧立着昨日见过的小黄门,不出所料,齐韶已经先我一步到达,他跪坐于书案前,见我来了,淡淡地招呼道:“苏药女早啊!” 我与他随意闲话,暗暗好奇他为何今日来得如此之早。我绕到他桌前,他竟伏在书案前帮我登录书目,我有几分受宠若惊,惶恐道:“这事不该劳动大人,大人还是去忙自己的!” 齐韶浅浅睨我一眼,搁笔缓缓道:“这成千上万的书,你一个人整理还不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也不全是在帮助你,说不定我大概还能从中找到些散佚的史料。” 他的话在理,如今为了完成既定任务,齐韶主动帮我,由不得多想,我便答应了。我另外开辟出一张书案,与他相对而坐,两人轮流抄录,清理的速度大幅加快,申时二刻左右,六个书架的书就依次理顺归位,我重新清点了一遍书的数量,数目不错。 谢过齐韶,而后半月每日皆是麻烦他,渐渐熟稔,常会与他谈论书中内容,涉猎广博,而他所知并未受限于他史官一职。 他往往更有兴趣与我谈论政事,谈得最多的便是《圣朝遗录》。而我对此类清谈并不陌生,过去冬日闲来无事,书院学生大都放假回家过年。一家人三口蜗居在家,父亲就常常与哥哥谈论政事,我也参与其间。 然而之前的事教训太深,上官氏的告诫,我铭记于心,遂有心藏拙,收敛了自己的聪明。大抵我是女子,齐韶对我依旧存着偏见,当我刻意说出不甚高明的见解时,他依然刮目相看,与我交谈的兴趣也更为浓厚。 离开天禄阁时,天上又飘下细细的雪子,我伸手接住微小冰晶,如今是一月末,算来应是今冬最后一场雪了。 次日清晨醒来,起得早了,支起窗子,院内银装素裹,我只披了一件青灰色夹衫,痴立与窗前赏雪。 恰巧乔希腋下夹着一卷纸,捧手呵着气推门进屋,嚷着就要找裴裳。而裴姑姑昨日后半夜被人匆忙请去,至今未归。我替乔希倒了一杯温水,才过完上元节,她也穿得喜庆,银红色小袄衬得她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她接过瓷碗,笑问我手上的划伤好些没有。 我心中刺痛,面上还是精巧地笑着,道:“裴姑姑配了些药,应当不会留疤痕的,你是要找我去堆雪人才问的吗?我的手沾点雪水也是无妨的。” “我的手可沾不得雪水了,都生满了冻疮,”乔希将手摆给我瞧,“我哪有你那么好命,沈侍医还惦记着你,让我给你送沈家秘制的融雪霜。” “是他――要你拿给我的?”我一字一句地咀嚼乔希的话,从袖中抽出那不离身的青瓷梨形瓶,心中暗藏的情绪无数倍放大。 他还是惦记着我的,那为什么都不肯见我!为什么不见我的话是他提出来的! “沈侍医让我交给你,他说他一直是将你当做妹妹的,”乔希低着头,又不时地觑我几眼,“这事我想还是瞒着你的好,你既然知道了,且不要冲动。” 我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如同被魔障迷住心眼,只披着夹衫,推开懊悔不已的乔希,推门而去。 门外的积雪埋过脚踝,乔希扶着门,对我高声喊道:“你要做什么!你见了他,又能怎么样!想想沈家,想想司药,你与他到底是没办法的啊!” 时辰尚早,雪地中只有疯狂奔跑的我留下一排脚印,雪水浸湿鞋袜,凛凛朔风灌入我敞开的衣襟。纵然如此,我还是不愿停止,不愿停下来思考。 终于我失却所有力气,仰面倒在雪地中,如卧在松软的丝绵衾被,只是冷得彻骨。 晨光熹微,磊磊积雪覆压在青绿依旧的苍松翠柏之上,泛着萤光,天地安静地仿佛只剩下我一人,侧耳倾听,不时可听闻墙外竹林被积雪崩压折断之声。 我已经无须去问他什么了,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愿接受他托乔希说与我听的答复。然而正如乔希所言,我与他走到今时今日,皆是无可挽回。 他是沈氏一门直系唯一的继承人,而我险些置他于死地,莫说他,沈氏就不会接纳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既然沈氏容不得我成为他的妻,那么幸而他心中是将我当做妹妹的,否则如今苦的就是我与他两人。思及此处,忽然莫名庆幸,与他无缘无分。有缘无分,无缘有分,都会折磨两个人的心神。 幸好苦的只是我一人,只是我一人,至多是躺在雪地里忏悔罢了。大抵这些天哭得太多,双眼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却被纠结的藤蔓紧紧缚住,难以喘息。 天空渐渐明朗,雪后晴空明澈如沈未病的眼眸。父亲曾言以眼观人,双眼纯净之人,定然亦是心如琉璃,不染尘埃。父亲恰有一双透彻洞悉万物的双眼。 耳边朦胧回响起碎碎唏嘘,那是佛前祝祷时,听得僧人的庄严警语,俗世红尘,执着何为,拈花一笑,尘寰种种,善恶情恨,一念之间。 心中的相思藤蔓压到最紧时,禁不住那最脆弱的一击,突然就挣脱了,相思支离破碎,零落一地。大概真的只需一念,我就解脱了。 唇边笑意如悄悄生出的五月蔷薇,我为他哭过笑过,做过一场梦,在春天发芽,秋天枯槁,而今要将对他的情恨埋入坟茔。 我仰望苍穹,埋身与冰天雪地之中,终于所有一切都结束了。 乔希循着脚印追了上来,她将我搀回内药局,我笑言自己才做了一回疯子,让她不要担心,顺便将她推出门外去,叫她安心忙去。 被我身体融化的雪水,在我背上重新凝结为一层厚实的冰。我换下衣裳,抱上几本书就赶去天禄阁了。 或是在雪地中躺得太多,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但我并未在意。因着自己的身体异常好,南方来的秀女在帝都的第一个冬天,大都会病上一个多月,而我是少数并未染上风寒异类,在内药局每天闻着药味,大概多少也可以预防疾病。 我脑袋昏沉,好几次书从怀里丢下,齐韶见我如此,几番欲说还休,终究抬眼斜斜地瞥我一眼,询问道:“你怎么了?” 我从黄花梨木书架的第四层上取下一叠书,笑笑遮掩道:“大概昨夜是睡得不好,觉得晕眩。” 齐韶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接过我递来的那叠书,隐隐有忧色,道:“你脸很红,不会是发烧了?” 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酡红色的脸颊,笑道:“怎么会,怎么……”还没说完,只觉天旋地转,齐韶的身形都隔着水雾般模糊,怀里的十来本书四散开来,整个人跌入齐韶的怀里,不省人事。 辗转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内药局自己的房间里。一身素净装束的乔希倚在床边打着瞌睡,她迷糊地用手拂去坠在脸颊上的发簪上的粉色流苏,动作太大,她猛然醒来,才发觉我也醒了,急忙端来药碗,道:“你快喝下去,这药我都热过两回了。” 我脑中好像塞满柳絮,机械地饮下那碗药,乔希忍不住唠叨我道:“这么冷的天,还只穿这么点衣服,不知好歹地躺在雪地里,我就说让你好好休息,你偏要去天禄阁,当真不要命了。” 我嘟囔:“我不是醒来了嘛!” 乔希愤愤地夺过我喝完的药碗,道:“幸好醒来了,你之前还吐我一身,我被你吓得都不敢离开半步。” 我轻推乔希的手肘,道:“谢谢你照看我了。” “呃,恩!”她语焉不详地答应下,许是害羞了,她岔开话题,“还好有内侍将你送回来,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我都不认得,不过那内侍絮絮叨叨地跟司药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齐韶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我送回内药局,唯有拜托监视他的内侍了,我应当也给齐韶添了许多麻烦。 怏怏病了几日,很快活蹦乱跳了。而天禄阁的阿苑病入肌理,卧床快接近三个月,裴姑姑还在替她调理。 下午书阁内只有我一人忙碌,这些天与齐韶一起,积压的书已清理了十之七八。往日齐韶下午总会来帮忙,但今日并不见他,只有我一人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书阁中,隐约失落。 一连几日齐韶都未出现,失落被放大,但我也理解。我思忖着齐韶身为外臣出入内廷手续繁琐,出入都有小黄门监视尾随,并不方便,他研读完需要的书籍,不再出现实属正常。 一日我正咬着笔努力回想汉书被我放至何处,久未谋面的齐韶忽然从书架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拿着我记下的书录上的一页于我看,一脸较真地问道:“这本《镜鉴》的下卷,你记着有,却始终翻不到。” “哦,这本书啊,”大概齐韶擅长给予我意外,他的出现竟也令我添上几分高兴,我走到书案前,从书匣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递给齐韶,嘴角噙着笑意,道,“我前几日拿去翻了翻,才记得拿来。” 《镜鉴》与《圣朝遗录》一样,都是有关政论的书籍,取“以史为鉴”之意,为先朝末代大儒樊守愚所写,太祖惜才曾想招降他,然而樊守愚非但不从,且组织军队放抗,太祖大为光火,一怒之下,下令焚毁樊守愚所写的书籍,民间此书已然失传,唯有宫内尚存。 我将书交给齐韶时,紫绿双色丝线暗勾藤花的袖袂不意占到桌上那方长方淌池澄泥砚,桐烟墨一瞬间将紫色藤花半边晕染墨色。我对此尚且恍惚未觉,齐韶不着急那书,只立即抓起我的手,同时从袖内取出丝绢,试图擦去我袖子上仍星星点点滴落在高丽纸上的墨汁。 待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我的脸颊犹如被桐烟墨晕染的藤花,瞬间泛红,齐韶竟握着我的手,到底是于礼不合,且我并不惯与他亲昵,遂轻轻将手抽回,也不敢要他递来的丝绢,兀自拿出自己的手绢擦拭干净。 齐韶理解我的心思,随意地收回他那悬空的手,然而此刻到底有几分尴尬,我故作轻松继续方才的话题:“之前十数卷的《圣朝遗录》大人全读完了?觉得如何?” “文端皇后之识不让须眉,”齐韶温然笑道,“也能解为何当年倨傲的韩百川要折服于她,放弃隐居生涯,出山辅佐高宗。” 我思及父亲曾对柳氏不愧为名门的慨叹,道:“传闻河东柳氏家教甚严,故而开国功臣之家大多衰败,惟独柳氏一脉鼎盛如昔。”柳氏豪门望族,世袭秦国公爵位,本朝不少文臣武将均出此家,上可追溯至太祖身边的开国功臣柳济,而文端皇后亦是出身柳氏。 齐韶攥紧手中的书册,露出复杂的表情,道:“凭柳氏如今之兴盛,国朝恐怕难有豪族与之相抗了。” 齐韶所言非虚,当年今上平定钱氏之乱,一半是依仗柳氏。故而今上皇后即为河东柳氏,眼下驻守高丽边防的又是柳皇后的二叔镇军大将军柳易,朝中主管政务的尚书省右仆射即为柳皇后大伯父柳弥逊,可说内外事务柳氏都颇有影响。而今上膝下唯一的皇子即为皇后所出,只碍于那位皇子身有残疾,陛下尚在犹豫,否则只怕早已立为太子了。 我停下动作,顾左右而言道:“文端皇后除却执政手腕厉害,最为人称道之处,便是坚决反对任用外戚,柳氏一族在其执政期间遭到弹压。”外戚兼功臣的柳氏干政恐怕是令陛下最为无奈的问题。 齐韶的眼神更加深不可测,但他仍轻松评点道:“力保柳氏立于名门之首的,并不仅仅是严格的家训,更是其懂得韬晦之道,所以历经波澜,仍可立于不败。” 当年文端皇后弹压柳氏之时,除却几个族人头脑发热,依仗柳氏之名闹事,为非作歹,多数柳氏族人更加谦卑守礼。而今日的柳氏更需韬晦低调,父亲曾言,柳氏表面是荣宠至极,但月盈则亏,柳氏稍有不慎,便要步钱氏后尘。然柳氏并不肯轻易放下权力,今上遏制柳氏的权力也绝非易事。 政治总是惹人烦恼。我甩了甩头,才想起与他说话的本意,遂敛衽为礼,道:“那日我神智昏聩,多有烦扰之处,谢大人包涵相助了。” 齐韶随手推开窗子,阁外暮色蔼蔼,风吹动书页,发出刷刷的翻书声,他施施然转身,道:“西苑的梅花开得很好,苏药女可有兴趣去走走?” 齐韶侧身而立,好像要与那窗棂上栩栩如生的凤凰,一起翩然欲飞,宛若羽化飞仙,举手投足间的典雅气势,仿佛被他掩埋多年,昙花般一夕盛放,灼眼的光芒照亮世间,那一瞬我竟有一种跪伏下去的冲动。 冷风追回了我的迷离的游丝,终于我还是收敛了心神,淡淡回他一句:“那……并不太好。”男女之别,我如今尤其敏感。 “药女只当谢我的人情,可好?” 我手指拨弄书页的折角,终归答应下来,但又指了指守在门外的内侍,我轻声道:“那外头的……” 齐韶摆摆手道:“让他一起跟去西苑即可,又非见不得人。” 齐韶与内侍一说,内侍果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想来枯守在天禄阁也是没油水的苦差事,内侍也巴不得走动走动。一行三人遂向西苑信步而去。 西苑是依附天禄阁而建的花园。文端皇后故去,天禄阁都缺人看管,更何况西苑的花草树木。然而相较精心修饰的皇家花园宜春苑的苗木景观,顺应自然而生的草木反而更有生气。西苑以各色各种梅花为主,其他花草点缀其间,可见文端皇后爱梅之说不假,但西苑之梅却不似宜春苑中为人刻意折磨的病梅,而是枝干舒展,颇有落花照水的娴雅韵致。 齐韶与内侍交涉一番,我似乎瞧见他偷偷塞给内侍一些碎银子,内侍便止步于门前不再跟着我俩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3章 依旧 西苑背阴,加之鲜少有人踏入园内,故而地上依旧存了一层积雪,梅枝上挂着未曾消融的残雪,梅花愈发明丽。我跟在齐韶身后,双脚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也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冷清的窘迫,各自赏花。但终究是二人同行,齐韶打破沉默道:“你袖子沾上的墨迹大概是洗不去了。” “这次还算幸运的,”我抚平被墨水浸染的藤花袖子,自嘲道,“我的衣服似乎都与墨水很有缘,之前在行云堂也打翻过砚台,弄得裙裾上都是墨!” 齐韶闻言微微皱眉,抬首凝视我一眼,却又不语。 我想起快雪楼一遇,道:“大人最近去过快雪楼吗?” “恩,遇见你的隔天就去了一次,将之前借去的一幅画还上,画院正很小心快雪楼的书画,每隔一月查验一次。” “我也隔半个月就偷偷还上了,那幅《货郎图》精细,我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才粗略临摹,细处还来不及多看,幸好我没留太久。大人最近还借了什么画儿吗?” 齐韶低头躲过一株肆意伸展的玉蝶梅的花枝,道:“冬日景色凋敝,全无绘画之兴,闲暇时我多在习字。” 我闻之抿唇轻笑道:“莫不是在无聊地填写九九消寒图?” “那真是在消磨时光了,”齐韶信手折下一根梅枝子,在雪地上写下一排咏梅诗句,“习字与绘画多有相通之处,听你的之前的话语,你学画多年,那你的书法应当也很不错了。” 齐韶一行矫若游龙的行书,相较沈未病的清丽柔婉,更有放浪形骸的逍遥意境,如他的心思难以捉摸。 他颇有挑衅之意,我岂能退避,遂接过他手里的梅枝子,以雪地为纸,亦是以行书写出简文帝的《梅花赋》:寒圭变节,冬灰徙,并皆枯悴,色落摧风。年归气新,摇云动尘。梅花特早偏能识春,几承阳而发金。 “我的行书无法与大人相较,”行书风流,女子少有练出彩的,大抵是女子受到束缚,难以随心所欲,我大方承认,但并不干脆认输,“不过若论楷书,或许还是我写得好,不如大人写一段楷书。” “我不与你比楷书,女子的梅花小楷我是见识过的,”齐韶摇摇头,“其实就女子而言,你的行书写得不错,不过你挑的这段内容配上你的行书却显得奇怪。” 南朝歌赋崇尚艳词华章,简文帝以女子口吻来写惜梅叹梅之情,占尽风情,《梅花赋》中形容梅花辞藻的精致华丽也世间无匹,但世人重视诗格,简文帝的诗词毫无皇家气象,格局未免狭隘,缺乏君临天下之风度,故而并不崇尚此赋。 “大人或是觉得此赋诗品不高,可我以为,谁人道梅花尽是沧桑坚韧,其花之妖娆,并不输与早春碧桃,”我从树下采撷一朵半开的红梅,“大人不是见到了吗?” “药女误会了,我并非轻视《梅花赋》,只是私以为此赋当以女子工整小楷书之,而非飘逸行书,” 习字内容且要分三六九等,我难以信服他诡谲的理由,反诘道:“那大人以为我写什么合适?” 齐韶忽然挨近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捏着梅枝子的右手,引导我在地上书写。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宛如那日紧紧挨着躲在窗帘之后,不过此时他的熏衣香并不令我晕眩讨厌,混合梅花清幽之香,两种香味相得益彰,令人迷离其中。 许久,齐韶放开我的手,道:“《梅花赋》太过幽怨,不如诗经此句,春日虽然来得很迟,但终会花木扶疏,莺歌声声,冬日结束,何必为了落去的梅花而苦恼。” 他握着我的手写出的字稍微扭曲变形,我怔怔的望得出神,不经意又连及自身。我那日躺在雪中,就想要了解,但情丝三千,斩断何尝容易,我正是一直为落去的梅花而苦,就算柳树抽芽,生出嫩叶,近在眼前的春天也不肯相认。 “这是外头坊间的笑话书,取来与你看,老是看刻板的书,人也会变得不灵光,而且你一个女儿家,不要老看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了,”齐韶从袖中抽出一本书递给我,道,“况且这些日子,你一直板着脸,我以为你还是笑着好看些。” 齐韶眼眸深处闪烁不定,我再是迟钝,也能读出他对我的些许异样。然而我想他与我史官与药女,也只仅止于此。 我冷着脸道:“谢大人了,不过我好看难看与大人均是无干系的。” 齐韶微露尴尬,道:“宫里女子都是注重容貌的,我以为药女也一样,恕我冒昧了。” “大人该听说过江南一带的病梅,而我不愿做一株夭折的病梅。”随性如我,更不会爱上宫廷奢靡而磨灭人性的生活。 齐韶玩味的笑容悄然爬上面庞,道:“美则美矣,折了灵性。” 此外我更有苦衷,苦笑道:“而且如果见过我完整的容貌,大人或许就不会有方才的想法了。”我拆下脖间的真丝围巾,即使围巾上绣着夺目的百碟穿花纹案,齐韶的注意力还是被我胭脂色的胎记吸引过去。 他仿佛见到绝美玉器中的刺目瑕疵,抑或是绝世画作中精心隐藏的惊人败笔。从他的眼中,读出惯常的怜悯之外,还有犹豫、不甘、痛苦。 我无意之中瞒他数月,在他眼前始终是最好的模样出现,如今将百日而成的贡缎织锦撕裂与他看,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如果他单纯只是为了我的好皮相。那今日他该彻底绝望了,我与他本就该断绝了。 我朝他福身,道:“天禄阁宫女阿苑已然康复了,明日起我不用再替她了,小女与大人就此拜别了,以后天涯咫尺,也只当作不识了。” 齐韶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我用丝巾挡住胎记,匆忙跑出西苑,心中却又有另一种忧愁丛生,如千山负雪,沉重如斯。 原来,齐韶也只看中我的外貌罢了。 弃下齐韶,在内药局门前又被陈典药拦下,陈典药拿着榆木三层提盒塞到我手里,吩咐我去将提盒中温热的药奉于承曦堂的墨选侍。 失却司药庇佑,而宁姐姐在宫中饱受排挤,近日又染病,地位稍不如前。陈典药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显然不会将好差事交给我。 我故作惊讶反问道:“妃嫔从来不都是传召侍医问诊吗?怎么会让内药局诊病?” “让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问题,”陈典药不耐烦地将我退出门外,道,“墨选侍很得宠,你千万不能开罪她了。” 将我推给与内药局失和的墨脂,我与墨脂私底下还有几次唇枪舌战,不知她是否记得我。我心中寻思着这个问题,找到萱安堂时,偏偏那儿的宫女又说墨选侍在宜春苑繁花阁赏花。如此折腾,我更对薛墨脂更不耐烦,明明生病,却还要到处乱跑,估计也不是大病,仅仅故作娇态罢了。 待我走到宜春苑时,才发觉春天已至,当真应了提盒封盖上镶嵌的那幅燕子报春图,满目姹紫嫣红,柳丝轻?,柔风微醺,鸟雀争鸣,我沿着鹅卵石小道,穿过一片苍翠竹林,曲径通幽处,又见争奇斗艳,一幢临水各建的二层敞开小楼,便是那繁花阁。 繁花阁内端坐的一宫装女子,身侧垂首立着两个米色衣衫宫女。我放下提盒,垂首向墨脂福身行礼,墨脂做作的笑声肆意响起:“这不是苏药女吗?我们真是有缘了。” 我心中却是想着,我与她不是冤家不聚头。 薛墨脂一身水仙色百褶如意月裙,头上三对珊瑚攒珠蝴蝶金钗,明晃晃的似乎还嫌不够耀眼,再配上那对猫眼石耳环。 她尚且不是一宫主位,照例至多只能用两对银钗,她却毫不在意地越级使用三对金钗,那是嫔主子才允许的装束,真不知是该说她野心不小呢,还是不懂礼仪,抑或圣上的荣宠当真令她目空一切了。 墨脂先前与内药局有积怨,总以为内药局嫌她卑微而看不起她,如今成为主子,少不得要报复内药局诸人,谁来送药便是被她羞辱。 她刻意大幅挥动衣袖,似是要向我展示她那袖口上华丽的苏绣牡丹,我只觉得恶心。 我从提盒中端出那盛在蓝底粉彩折枝宝相花浅碗的药奉于她的侍女,由侍女奉于墨选侍,而我眼底波澜不惊好像让喜欢炫耀的墨选侍觉得颇为意兴阑珊。 墨选侍只用手触了触碗壁,并不急着喝下,忽然她脸色一变,厉声斥责道:“这么凉的药,让我怎么喝得下去,你们内药局就是这么做事的?” 我先是被她一惊,但很快归于平静,解释道:“原本药的热度是按照送到萱安堂的时间计算,如今送到繁花阁凉了也是常理,我拿去稍稍温热,选侍稍等就好。” “啪”一个巴掌犀利地落下,我才看清是墨选侍身侧的侍女,只见她昂首训诫道:“在选侍面前你怎么不自称奴婢,如此坏了规矩。” 我从不愿自称奴婢降低身份,在内药局如此,众人习以为常。而如今要我对墨脂这样的女子降格称为奴婢,我实在千千万万个不愿,但忆及上官婕妤昔日所言,情势所迫,我无奈忍下这口气,道:“奴婢口不择言,向选侍赔罪,然今上宽仁,宫中剽悍妇人尽被驱逐,废后张氏即为一例,万望墨选侍自重。” 今上生母卑微,故而最见不得妃嫔打骂宫女,再是宠薛氏,也不见得能容她肆意妄为。 墨选侍正在体会我话中深意,我略略福身,拎起提盒转身走了。 宫中小厨房甚多,我就近借用晏和堂的厨房,很快就将药重新端到墨选侍面前。 薛氏举碗贴近唇边,我稍稍送了一口气,却忽然见她嘴角维扬,扬手将药汁全泼到我脸上,那碗也应声落地,墨选侍用手指戳住我的眉心,道:“你这安得什么心思,这样烫的药也敢端来!” 灼热的药汁虽然并未如墨选侍所言那样滚烫,却也让我的面颊倏然觉得针刺般疼痛。墨选侍又赏了我几个巴掌,她还嫌不足,又让侍女对我掌嘴。我刚才的劝诫毫无意义,反而令她更加憎恨我的指手画脚,而我与她积怨已久,如此下场并不奇怪。 “这么好的春光你不欣赏,在那儿惩治奴婢,太煞风景了。”喑哑女声响起,话音因身体虚弱而略显中气不足,却如琴弦柔韧不绝。 一女子置身于百花丛中,殊色却压过群芳,只是那眼神泠泠如山间一泓清泉。 黛紫色掐金堆绣凤尾裙,裙摆上绣有孔雀开屏纹样,那孔雀的羽毛全由金线织成,每节尾羽上都用拇指大小圆润珍珠点缀,只怕这裙上一颗珍珠就要珍贵过墨脂满头珠翠,头上只用一支金步摇挽成反绾髻,缀下三根金链分别串着一颗蓝宝石,泛出幽然冷光。 所有女子在她身旁,只怕都仅仅在衬托她的光华而已,仿佛她才是花中牡丹,最为淑丽的桃花、杏花也不禁失色,艳压群芳。 我与墨选侍同时盈盈下拜,道:“明贞夫人万福。” 如此艳绝女子,宫中人称“姚黄夫人”,一为她爱极牡丹,二为她姿容气度华贵胜过牡丹。先前上官婕妤与我形容,我还不信,此时已然深深折服,她的容貌不令人妒忌,只会让人自卑,因为实在无可挑剔。 不曾诞育子嗣,却又身居高位,短短一年就晋封至从一品夫人之位,明贞夫人姚氏只怕是我朝第一人了。可惜她久病之后,姿容清减,绮丽华美略略逊色了。 宫女殷勤地铺上锦垫,又取来依靠的引枕,明贞夫人才在围栏上坐下。她眼神示意宫女替我擦去满脸药汁,手里捧着汤婆子,对墨脂斥道:“圣上仁厚,见不得妃嫔欺辱仆婢,以求后廷和谐,本宫心病疏懒几日,将后宫之权托与陆氏,她也不管束你们。” 明贞夫人一语双关,颇为不屑,虽言宫里人都知晓墨脂是陆昭容爪牙,但明贞夫人直接责怪陆氏,则太不留情面了。墨脂身边的侍女显然脸色不好,墨脂却对此浑然不觉,诉苦道:“夫人不知,内药局的人总是成心与妾为难,连个药女都刻意作对。” 明贞夫人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气质高贵得令人难以亲近,她清冷道:“后廷各司其职,妃嫔问病从来都是太医院侍医负责,虽然宣召侍医要请旨意,过程繁琐,但你也不能私底下要内药局帮着调养,有违宫规。” 墨脂顿时慌了神,惶然跪地求道:“妾曾向皇上请旨,皇上也是答应了的。” “哦,本宫却还不晓得,”明贞夫人手指掐下一朵海棠花苞,丹寇指甲愈加明艳,“但你何苦为这点事儿烦扰陛下,不如今日我就下旨替你宣召侍医,太医院右院判沈嘉的医术不错,本宫的身子一向都是由他调养的。” 如今皇后整日躲在昭阳殿内吃斋念佛,后宫大权由明贞夫人、和妃与陆昭容共同掌管,和妃不是强硬的人,明贞夫人位份高过陆昭容许多,故而宫中不少事情都是明贞夫人决断,当然那是明贞夫人身子好的时候。 而以墨选侍低微的品阶,根本无需劳动太医院右院判,明贞夫人忽然抬举她,墨脂受宠若惊,忙不迭拜谢。明贞夫人的话落入我耳中的只有沈嘉这个名字,他是沈未病的父亲,好不容易勉强抛开了,我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明贞夫人斜扫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脖颈上的那抹胭脂色胎记上,又倏然转开,吩咐道:“你也下去吧,让沈司药不用费心于此事了。” 汤药泼在脸上,再加上那几巴掌,待回到内药局时,我的脸已然高高肿起来,陈典药带了一班宫女在门口闲聊,好像是在等着见我的笑话,那些深褐色药汁顺着脖颈落到衣衫内,几缕发丝纠结在一起,我可以想象此刻自己多么狼狈,只想捂住耳朵,避开她们的窃笑声。 忽然乔希冲过来,拉住我的手快步走进内药局,直到我房间里,关上门翻出药膏轻轻替我涂上,哀怜道:“墨脂那女人就是个疯子,把你折磨成这样。” 我无力道:“墨选侍的病交由太医院右院判大人了,你记得跟沈司药说。” “那女人不知结交了什么好运,我看她简直一无是处,”乔希盖上药盒,道,“不过陈典药也太刻薄了,这么折腾你。” 因着司药对我格外照顾,妒忌之人甚多,我在内药局的人缘寥落。如今妒忌骤然爆发,我苦笑道:“领事的温典药身体不好,前些日子与沈司药商量着要让出领事典药的职位,这事你也该知道的,陈典药志在必得,少不得要用我来拉拢人心。” 倏尔心中孤寂如深泡的冷茗,苦涩渗入心底。我信手翻阅齐韶赠我的那本《笑林》,不意其中夹了一张书笺,飘落在地,我俯身捡拾。然而当手指触及那茶色的书笺,我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 眼前是一张茶色书笺,散发素淡白梅幽香,书笺右上攀出一支雪梨花,正中只两行行书,“孤芳尚可自赏,佳人奈何独殇”,书笺排版、画意与我那日的书笺竟十分相似,笔迹正是齐韶的。 我反复默念两句诗,这恐怕才是他给我这本书的缘由,连齐韶都觉察到我的哀伤,沈未病从来都不知道,奈何独殇,人最怕就是一个“独”字,独乐乐,独忧忧…… 我笑得惆怅,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是痴儿,他竟也怀着与我相似的执念。好在两人不用见面,我也将真实的丑陋展露与他,我并不用烦恼如何回应。 我手指轻轻摩挲那书笺,恍惚间脑中电光火石,难道这会是……?我扑到黄花梨木大理石铺面圆桌上,拿起素瓷茶盏就往书笺上一泼,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悬起。 此刻孤独仿佛已经是小事,更令我害怕的是手中的松溪纸。 松溪十位工匠费三年之力才出一书匣的松溪纸,最为奇特之处,便是书写于松溪纸上的字都可用净水洗去,晒干后可再次使用,如此循环往复,而松溪纸原料中掺杂松针,纸上的纹路隐隐能看出松针的条理。 父亲为官时书法颇为有名,曾蒙先帝御赐半扎松溪笺,幼时我与哥哥还常拿这松溪笺泼水玩,现在指尖熟悉的触感,令我畏惧,真不知齐韶如何得到如此珍贵的松溪书笺。 除非他真是那个我最不想遇到的人,我抱膝坐在床头,不禁苦笑,细细推敲,齐韶怎么可能只是一介弘文馆的史官,回想在天禄阁,他翻阅的书籍,记载史料的书籍不过信手翻阅罢了,认真研读的书大多关于政论,而史官何须研究那些。 命运流转,还是躲不过吗?我不安地半靠在榆木开光条几上,侧首对见妆台上那面忘记合上的檀木架菱花镜,捂着松溪笺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任由那书笺无力飘落。 忐忑地挨到三月,我的生活一切照旧,无人打搅,只是脸上还残留被墨脂责打的浮肿痕迹,心逐渐放下了。想来陛下也是贪色之徒,我那胎记一定令他失望至极了,所以也便将我这噩梦忘却了。 三月三上祀节,文人雅士曲水流觞,此等雅事并不干女子分毫,然而自太宗朝始,为了文端皇后幺女福国公主一句任性的“何为三月三女子无风雅集?”,宠爱公主异常的太宗夫妇便下旨将三月三那日定为那女儿节,久而久之就这么历代相传下来了。 其实如今的女儿节早已背离当时的初衷,原本贵族女子间举办的雅集聚会应者寥寥,宫中妃嫔们并不热衷,只那悬铃许愿的风俗愈演愈烈,宫内民间三月三那日都能见到树梢上悬着铃铛,随风晃动煞是好听。 传说那日将铃铛挂在喜爱的花树上,悬挂地越高,铃铛制作得越精美,那愿望便越可能被花神听去,从而实现。不过我对此倒不以为意,这些话听着更像是铃铛作坊里散出来的流言,故而乔希拿着她托相熟的人弄来的一对铃铛,将其中之一给我时,我也不甚激动,只是把铃铛随手放下,埋首继续誊抄药方。 “今天女儿节,你怎么还做书呆子?”乔希忍不住抱怨我。 说罢她拽着我就往外拖,我死死抓住桌案,求饶道:“就容我些时间,裴姑姑催着要的,铃铛早晚挂上都一样的。”其实我根本就不愿意去悬铃,因为悬铃所求的大都与男女情事有关,我孤身一人,又去求什么? “去晚了,花神睡着怎么办?听不到愿望就惨了!”乔希强词夺理,与我纠缠间,她衣带上挂着的青墨色五瓣梅花络子引起我的兴趣,乔希也有了恋慕的人了吗?(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4章 转移 我忙不迭转移话题笑道:“姐姐这么急着去挂铃铛,该不是有心爱的人,求花神娘娘成全。” 我随口一言,似乎正中事实,乔希骤然安静下来,脸染红晕,忽然松开紧抓我袖口的手,道:“哪有,你不去便算了,还在这里玩笑。” 两人谈笑间,裴姑姑踱步而入,她放下药箱子,道:“锦年,方子迟些抄也行,宁顺仪还托我给你送来一个铃铛,你不挂就可惜了。”沐安拖到上月初方才升为顺仪,虽然来得晚些,不过也可看出她在圣上心里毕竟占有一席之地。 说话时,我掌心便多出一个精致的赤金铃铛,铃铛外刻有缠枝并蒂莲花纹样,那铃铛挂钮也都刻成了一对交颈鸳鸯,粉色丝带垂下,上绣碧色缠绕藤蔓,相比之下,乔希与我的镀银铃铛,真是天壤之别了。 乔希一时惊呼出声,道:“宁顺仪待你真是好,宫中娘娘们用的才会那么精致!” 我拿着铃铛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挂又怕辜负沐安一片心意,犹豫间,裴姑姑笑着连忙把我与乔希推出门外。 走出内药局,外间果然已经是铃铛满树了,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最夸张的是善荣堂前的一棵百年海棠上下满满当当都是铃铛,找不出一根空着的枝儿,那树干竟被铃铛压得快要伏地了。 此情此境,我不禁莞尔,花神恐怕要被铃铛压得走不动了,三月三对花神只怕是折磨。 乔希很快找了承曦堂内层层盛开的李树挂上铃铛,她祝祷时我也知趣地走开了。 早知宫内并没有我心心念念的梨树,我还是在宫里闲逛。恍惚间竟走到了天禄阁,只是今日天禄阁门锁森严,想必阿苑也偷闲了。 不知不觉还是会回到这里,过去两个月或许来得太勤快了,我自嘲。正待扭转步履,却瞧见天禄阁前的那三树纯白辛夷,一时宛如飞雪覆盖宫墙阡陌,梨花飞雪大抵不过如此吧,此时找不到梨花,就由辛夷花暂且替代。 叹息间,我掌心合十,将铃铛埋在手心,曾经悬铃许下祈求与所爱之人琴瑟和谐、白首偕老之愿,如今万事转成空。我不可能介入争夺三千宠爱,沈未病与我两不亏欠,姻缘似乎与我无干,我唯一能求的大概只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罢了。 踮脚要挂上铃铛,偏那风儿与我捣乱,树枝摇晃,我怎么也抓不住,忽然感到身后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一双手交叠取走我的金铃,那手宽厚不失柔腻光泽,我认得的人里只有他才有这样好看的手,然而此刻我与他的距离那样近,容不得我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而我已推测到出他的身份,他的骤然出现更令我难以平静,我努力掩饰紧张,轻轻问道:“大人怎么今日会来天禄阁呢?” “想来找本书,不料这儿落锁了。”齐韶轻松地回道,他帮我系好铃铛就不再保持这样尴尬的距离,我也松了口气,笑道:“今日女儿节,宫女都会放假的。” 远处杳杳飘来昆曲的软糯唱腔所引去,伶人的腔调圆润,应当是名伶,依稀是永寿殿那儿的畅音阁,戏班子正在唱《游园》那出,《牡丹亭》本是我最爱的戏,原先只觉得临川四梦中唯有此戏,唱词雅得不像戏曲,闲来赏玩觉得娴雅非常,如今恍惚才发觉那些美丽的唱词,如此哀婉感伤。 杜丽娘伤春,宫中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宫墙外的美景这辈子恐怕都是无缘得见。“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你心中既然满怀愁思,就不该再听这样忧伤的调子,你应该见到我赠与你的书笺,”而齐韶却并不在欣赏那曲子,仿佛刺探一般,“孤芳尚可自赏,佳人奈何独殇。” 貌似平淡的话,却显得如此暧昧,风摇金铃,脆声骤响,说话间他再次靠近我,我没由来地一阵紧张,齐韶总是太令人难以捉摸,如风拂过,难以抓住一丝一缕。 片刻的静默后,大约是发觉了我的慌乱,他露出浅笑,在我眼前轻晃那尾端枯黄的辛夷花瓣儿,我才松了一口气,他靠近我不过是伸手取下我发鬓上沾上的辛夷花花瓣,然而此时我的心却有一种惆怅,仿佛刚才我是在莫名地期待更多。 我转身装作去欣赏那金铃,言笑晏晏道:“大人又帮了我一回,还以为大人上次被我吓跑了,也不会再见面的。”我刻意提醒他,记得我那难看的胎记。 “这金铃很漂亮,”齐韶避而不谈,泛着玉色光泽的手触及那金铃,金铃仿佛被他挠痒痒一般,发出轻响,他问道,“不知你又许下什么愿望了呢?” 这并不是他应当问的问题,我也不需回答,果然不待我回话,齐韶便自顾自道:“要挂的够高,那愿望才会实现,你可该学学别人拿梯子来悬铃。” 本来今日想客套地与他交谈,不防又被这句话逗乐了,我扑哧笑了,道:“可惜宫里没有梨花,要真是有的话,指不定我就真的去借梯子了。” “你喜欢梨花?”齐韶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那眼中墨色搅动,深藏暗涌。 “是啊,不过宫里都没了,只好拿白玉兰凑数了。”我避开那莫名的目光,攀下一支辛夷花轻嗅,淡然道,“所以既然已经不是心中最喜欢的花儿了,无所谓挂的高低了。” “梨花呐!可惜宫里确实没有了。”彼时齐韶似乎是在追忆最美好的年华,想来梨花总是惹人勾人情殇,他大概也回想到了最苦楚的记忆了。 我脑海中不由蹦出苏轼的那首《东栏梨花》,轻声念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我正独自怅惘时,冷不防手被人抓住,齐韶不容我犹疑片刻,命令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霸道地扯着我就走,也不让我问清缘由。 我惶惶然被他牵着分花拂柳而去,不知要去向何方,一色的青色琉璃瓦屋檐逐渐崭露头角,又被层叠的烂漫花树挡了视线,若不是见过完整的巍峨宫墙,那景致恍如江南云水人家,如果他如今是牵着我去的只是寻常人家,那该有多好,随着那雕栏玉砌铺展在眼前,那心倏然坠落,他是要将我带去哪个宫室,莫不是真要我做他的妃子? 一路宫女皆退让至道旁,跪地叩首,宫嫔欠身问安,他俱是不理。跪与道旁的宫人们好奇地打量我,大抵在猜测我又是何时纳入的新宠,我举起袖子,慌张遮住脸。 齐韶引我至一处我从未进过的殿阁,门前悬着漆金匾额,上书“兰若堂”三字。 我原来也曾路过这紧锁的殿阁,那匾额便让我觉得十分有趣,宫中的匾额均是本朝太宗时书法家郭振所题写,笔力遒劲,一色飞白写就,仅有兰若堂的匾额流丽清婉得像是女子题写,而那充满佛教意味的名字,更令人心生好奇。 只是这殿阁永远锁着,从来没有开启的时日,乔希说,那里原来住着先帝宠姬安妃,显庆二十一年,盛宠的安妃暴病亡故。 成襄太后善妒,厌恶安妃至极,扬言要拆了这座宫室,幸而并为付诸实施。然而这座殿阁辉煌历史便戛然而止,据说此后入住兰若堂中的宫嫔都不得善终,而后更传出闹鬼一事,兰若堂遂成为宫人的梦魇,这殿阁也被封死了。 充满诅咒诱惑之地,今日齐韶领我来这里,他的手附上我的眼睑,道:“先闭眼,我不说睁眼,你就不许睁开。” 他孩子气般的举动引得我无端笑了,既然他并没有自称“朕”,那么此时我也暂且将他依旧当做史官齐韶。 乖乖闭眼,齐韶的手力道已经轻柔许多,我任他牵着,此刻令我更我惊奇的是,我的布鞋踩在这步廊上竟有异常曼妙好听的声响,仿佛我踏在玉石上,稍一用力即会被我踩碎,我的步子愈加轻缓,可那轻响依旧连绵不绝。 忽然齐韶停下,我没有防备,竟一下撞到他身上,他顺势将我拥入怀中,这样近的距离令我身子不自在。他仿佛觉得极其自然,并未在意我的羞涩尴尬,只管朝我耳边吹风,宛如夏风掠过荷塘,荡开层层涟漪,柔声道:“睁眼吧。” 微风吹乱我额前碎发,纷飞梨花毫无孤寂地飞入我的眼眸中,一树树覆压而生,地上层层梨云落雪,哀婉不已,这宫中竟还有梨花,我恍若梦境,惊讶地伸手接过一瓣落英,确定这是梨花无疑。 齐韶已然松手,我跳下步廊,捧起一堆梨花,洒向空中,隔着花雨,回望齐韶,他此时正恍惚地朝我微笑,虚妄得如同隔世。 他亦跳下步廊一步步靠近我,我并未躲闪,整肃衣衫,行叩首大礼,恭敬道:“妾苏氏锦年拜见陛下。” 他将我扶起,手拂过我的碎发,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好生没趣,是我装扮的不像吗?” “你送我的是一张松溪笺,”我轻嗅掌心残留的梨花香,从容道,“再回忆你在天禄阁翻阅的书目,我何须惊讶!” “我随手抽来一张纸,竟是松溪笺”他故作懊悔状,道,“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好,本还想多蒙你些日子的。” 我笑笑不置可否,赞道:“你那诗句写得很漂亮,那本《笑林》也很好看。” 齐韶眸中似乎闪过微弱光芒,不像平日气质洒脱,仿佛被思绪牵绊,问道:“若有人,愿伴你一起,你还会独殇吗?” 他这话似乎说的极为艰难,而我听得并不轻松,他是高高在上君临天下的帝王,原本不需在乎我这么个小女子要或者不要。 平心而论,我并不讨厌齐韶,甚至承认对他有微妙的好感,而当知道他是皇上,那点好感也变得危险。我一介卑微的女子,帝王之爱是求不得的妄念。 对于帝王,我心怀抵触,甚至怀有恨意,因他一人而毁灭我的人生。纵然他以帝王身份赐恩于我,我依旧不屑接受,情愿被贬入浣衣局。只是不料他会换做史官齐韶身份与我熟稔,而今又如此真挚凝望我,拒绝的话,一时如鲠在喉,唯有低头默然不语,划拨手上的那只翠玉手镯。 “过会儿,朕让江川挑几个伶俐的奴婢来。” 他用了“朕”,他此刻是梁朝君主萧观衡,我终究无法拒绝。陛下又与我说了会儿话,我糊涂听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却已离开了。 只剩我一人站在空旷的殿阁中,梨花白得空虚寂寞,此刻更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终于起风了,树叶婆娑的声响才令我觉得我尚在人世,而非游魂。 阿兰若,佛教中即是寂静处,远离人间热闹清修之地,但愿我的宫闱生活的开始也可如静修般安稳。 只是我自己都知道愿望难以实现。此刻他为我重开深锁的兰若堂,任我一介卑微药女独居主殿,又是一桩梁朝后宫未有过的恩宠,必然招致无数猜忌。 兰若堂内空无一人,我无事遂坐在步廊上赏花。兰若堂虽然是封锁的殿阁,然而馆阁纤尘不染,干净齐整,猜测或许定期有人清扫,就连池塘旁的八角枫叶亦有被人修剪过的痕迹,仿佛院落原来的主人昨日才离开,相较下,有人看管的天禄阁竟恁得荒凉。 内侍总管江川虽已近花甲之年,办事的效率却丝毫不输于年轻时,一个时辰后,他便领来四个宫女到兰若堂。 江川侍奉两朝,瘦长伛偻,鬓发沾染岁月斑白痕迹。眼角皱纹如雏菊盛开,想必那是经历宫中种种留下的痕迹,妆容整肃,银质嵌绿松石腰带束得有些宽松。他此刻虽未露笑容,然眼中依旧含盈盈笑意,但那恰到好处的笑意太过刻意,仿佛是他戴上的面具罢了,并非寻常巷陌口坐着藤椅的老人和蔼安逸的舒展笑颜。 江川遥指此刻跪在院落中的四个宫女,道:“还请苏药女先挑几个使唤宫女。” “江总管挑出来的人自然应当是好的。”我笑言,眼光扫过廊下垂首站着的七八个粉衣宫女,看起来她们也只比我大一两岁。 近身宫女当是悉心挑拣的心腹之人,我并无官宦女儿的好命,可从娘家带侍女入宫。江川掌管禁中内侍,他挑来的内侍自然没有问题,然而宫女由尚宫局管辖,江川鞭长莫及,我讨厌身边安放她人眼线,生出无限是非。 虽然我刻意挑拣,有驳斥江川面子之嫌,但我还是心一横,话锋一转,笑道:“只是我如今还只是药女,尚且不敢用这样伶俐的宫娥姐姐,还是从浣衣局挑两个来,更为妥当,江总管以为呢?”粉衣宫装是与我一样从九品,陛下至今并未给我位分,我以此理由推托尚合情理。浣衣局隶属掖庭,关押的都是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宫人。这里算是皇宫最为荒凉凄苦的地方之一,料想也无人会在此处安插眼线,故而我坚持要去浣衣局讨要宫女。 江川余光一敛,略略沉思,并不劝阻我,顺着我的意思应承下来。他很快唤来尚宫局内掌管宫女名录的司簿,令她伴我前往浣衣局。 调度宫女之事本该由尚宫局的从五品尚宫负责,而今重担全落到了副官司簿肩上。只因统领尚宫局的林尚宫是皇后娘家带来的陪嫁宫女,跟随皇后多年。而今皇后向佛,万事皆求简素,一心裁剪吃穿用度,昭阳殿的宫女内侍余下十人不到,林尚宫勉力侍奉皇后,已腾不出心思过问尚宫局里的事情了。 管理宫女的重担一半分给尚仪局,另一半都落到司簿肩上。这司簿一眼望去便知是个务实精明之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风风火火赶来,她一边还返身与一个宫女交待些事务。她聪明地与我颔首见礼,不用尴尬与我尚未受封的身份,她并不与我太多客套,也不好奇地问这问那,两人一路无语入得浣衣局。 虽说这儿是贬谪犯妇的处所,浣衣局却算得上宫内最为忙碌的地方之一。进进出出的宫女们身着粗制素色布衣,浸染水渍的袖子高高挽起,顾不得头发凌乱,或是垂首捧着一大筐衣服往复送迎,或是扑在快要磨平的搓衣板上揉搓,或是拿着木碾奋力敲打。 凄苦来自于浣衣婢子们脸上的愁容,手中层层的老茧。很多人都已然麻木,疲倦的都无力抬头去看门前的陌生人。 我与司簿踮着脚从五米见方的大水池子走过,此时偏偏一个浣衣婢打翻了木盆,脏水刹那泼湿了我的下摆。那婢子惶恐地扑到我身边用她沾满污垢的衣服,跪着替我擦拭。而后那浣衣婢又不住叩头请罪,生怕我怪罪于她。 一直躲在屋内歇息的浣衣局的管事宫女,此刻才迎出来,发现手下在司簿面前出了岔子。面上挂不住,厉声训斥那婢子,一边赔笑道:“还请姑娘与司簿赎罪,这浣衣婢手脚蠢笨,偏又是个哑巴。” 婢子被人拖走,我怜悯地瞥了那婢子一眼。管事宫女讨好地凑过来俯下身子替我抚去衣裙的水,司簿厌嫌地扫视着浣衣局脏兮兮的浣衣婢,不耐烦对管事宫女道:“罢了罢了,我手里还有正经事要吩咐你。你去给我挑十几个浣衣婢来,要手脚勤快。” “浣衣婢女出身高低无妨,”我拢拢袖子,又添上一句,道,“虽然同是被罚的,但不要因偷鸡摸狗被主子打发来的,也不要人前人后嚼根子的,背叛主子,那就更要不得了。” 管事宫女一脸不解,还是照办了。我与司簿引入空旷干净的内院等了一炷香工夫,管事宫女就领十来个浣衣婢,谄媚地对司簿与我道:“这些都是合着要求的。” 十来人垂首站成一排等待我发落,其中有与裴姑姑一般年纪,眼角皱纹横生的卅岁老女,最小的却比我还稚嫩的,十二三岁模样,更多的是与我一般的韶华,然而眼中已然没了妙龄女子的生气,仿佛久违擦拭的镜台蒙尘,垂垂木然。 十来人垂首站成一排等待我发落,其中有与裴姑姑一般年纪,眼角皱纹横生的卅岁老女,最小的却比我还稚嫩的,十二三岁模样,更多的是与我一般的韶华,然而眼中已然没了妙龄女子的生气,仿佛久违擦拭的镜台蒙尘,垂垂木然。 我逡巡走过一圈,看来要从剩下这些人中挑选也并非容易之事。我随手端起侍女奉上的粉底斗彩茶盏,手臂划过一个弧度,展示与她们瞧,道:“我要问的很容易,诸位姐姐只消告诉我,我手里的是什么?” 浣衣婢女们先是微微一怔,并不敢信我问出如此简单的问题。良久才有人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是一碗水。 毕竟是浣衣婢逃离掖庭折磨的绝佳机会,有人打了头阵,而后回答踊跃起来,也有人格外三思,不肯轻易开口。一个浣衣婢却给了我个顶顶高明的答案:“主子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了。”这婢子左右逢源,不想浣衣局还藏着奉承的高手,真是出乎我意料了。 此时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生着稚嫩圆脸婢子站出来,脆生生道:“娘娘不给奴婢喝上一口,奴婢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知道是水,是茶,又是杏仁露什么的。” 婢子说话直白,管事宫女要不是碍于司簿在场,恐怕早就要骂开了。我却甚是欣赏那婢子坦率,我的确没有给予充分的条件。 随意一试,试出人心百态。我不发表评论,神色平静地期待着更为精彩的答案。 “奴婢闻着香味,这茶像是龙井,不过是七八月份采摘下的末等茶叶,加之冲泡不得法,未用滚烫的沸水,用了温水,茶香更加浅淡,口感也生涩不少。” 我不禁点头,手中的确是末等龙井,茶香并不醇厚,难为她闻得仔细。而浣衣婢中有略懂烹茶的女子也算意外一桩了,我不禁注意起那个躲在角落处的婢子,相比浣衣局内不拘装扮的婢女们,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与周围环境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从头至尾只有一人默不作声,我走到她前头,将茶盏往她眼前一送,道:“你怎么一言不发,猜上一个答案也未尝不可。” 浣衣婢抬头,静默地瞧我一眼,道:“奴婢说不说都一样,主子的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全凭主子自己高兴。主子还是快点挑好,奴婢手头还有许多衣裳没洗。” 肮脏的浣衣水顺着生满老茧的手向下滴落,她并不擦拭。相比多少收拾过的其他人,她可说得上对我无礼了。闻言我不禁一哂了,难得浣衣局还有人如此惦记洗衣的苦差事,然而她的眼光却犀利得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5章 反应 末了,我挑了那年幼的圆脸宫女、懂得烹茶的婢子,还有那个最后与我顶撞的宫婢。 领了这三人回到兰若堂,她们一一换好衣裳站在我身前,我逐一问了姓名,只有那烹茶婢子的名字碧茹尚可入耳,我拿主意改了另外两人俗不可耐的名字。 圆脸稚气的婢子兴高采烈地谢道:“奴婢饮绿,谢主子赐名。” 而顶撞我的婢子并无反应,她似乎并不欢喜我将她领出浣衣局,过了半天她才跪叩谢道:“奴婢采蓝,谢主子赐名。” 离开浣衣局前,我将三个婢女的身世都问得清楚,生怕以后横生事端。碧茹生得俏丽些,从前侍奉成襄皇后,钱氏之乱后,便被打发到浣衣局了。 口无遮拦的豆蔻少女饮绿是云韶院乐户的女儿――云韶院内养着的舞姬乐师俱是为宫廷宴饮欢聚助兴――四岁时其父母双双亡故,乐户属于贱籍,故而年幼的她就被送入浣衣局为宫婢,而非宫女。然而浣衣局对她的成长似乎也并未产生太多负面影响。 至于一直愁眉苦脸,仿佛恨我夺去她钟爱浣衣工作的采蓝,她瞧着并非是太会讨主子欢心的奴婢,而她的容貌稍逊,若是在宫外寻常人家还过得去,在宫内置身如花美眷之中,就是极其糟糕的陪衬了。她弄错了主子的头油,主子一时不高兴,就被胡乱丢到浣衣局了。她也真勤勤恳恳地安心在浣衣局做了两年多的事情。 婢女们立在我前头待我分派任务,我却窘迫起来。不知说些什么打破冷场。 我并不习惯被人伺候,家中从来都没有侍女服侍我,父亲以为琐碎事既能亲力为之,何须劳烦他人,何况孟子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书院内不乏含金汤匙出生的权贵公子,父亲正是想让这些人体会一段人间疾苦。 适才已有内侍将我的一些行李从内药局搬来,我拿些碎银子赏了打发下去。我找不出事情交给这三个宫女,沉默半晌,还是决定驱退三人,道:“眼下我也没什么事要麻烦三位姐姐,三位无事就退下吧。”心中盘算着退入内室独自看书消遣。 饮绿、采蓝乖顺地退下,碧茹还杵在那里,她毛遂自荐道:“主子今日才搬到兰若堂,想来定然并不熟悉,奴婢曾经做过打扫兰若堂的宫女,可引主子到处逛逛。” 碧茹说话间采蓝早就离开了,而一旁拖沓的饮绿闻言,却嚷着要陪我一起逛逛。她比我还要小上一两岁,难免稚气些,说话间偶尔会露出可爱的虎牙。浣衣局困苦生活并未磨去她的开朗,笑容明媚似六月骄阳。 我不禁感叹自己的确不适合做主子,反而要侍婢自己找活儿干,她既然如此请求,我也欣然接受,道:“姐姐带我四处走走自然是极好的。” 饮绿蹦跳着踩上兰若堂正殿前的步廊,问道:“这步廊奇怪的很,就算我走得很轻,也会有声音传出,或许年代久了,莫不是下头铺设的木料被虫子蛀空了?” 我也一脸探究的望向碧茹,碧茹笑着解释道:“这步廊下头确是空的,但并非是被虫蛀,而是特意挖空,放了几十口大酒瓮,仿了当年吴王夫差为西施娘娘的响屐廊而建。不管走得多轻巧,都会有声响,如果踩着木屐,行走的回音更加清脆好听。” 饮绿俯身轻叩木板,侧耳细听回音,道:“住在这里的娘娘还真是不敢多行一步了。” “先帝安妃身姿轻盈袅娜,行路无声,”碧茹娓娓道,“宫里传说,当年先帝恐她哪日不见了,才特地造了这条步廊,先帝听得声响,得安心。” 我不置可否,听碧茹描述安妃往事,觉得好笑又可悲。精心设计的步廊细细想来,却有近乎枷锁的意味。帝王之爱毕竟霸道,先帝要将安妃当金丝雀儿一样锁起来,安妃心中未必欣喜。 “是那个安妃郑氏吗?”饮绿恍悟道,“我听宫内老人说,那安妃娘娘美得真如谪仙一般,歌舞俱佳,先帝对安妃的宠爱真是非比寻常!” 纵然先帝再是宠爱又如何,尚在青葱年华的安妃最终逃不脱暴病亡故的宿命。民间多是添油加醋,将此描述为成襄皇后设计的精心谋杀。 坊间多有关于这位先帝宠妃的传闻,传闻中风华绝代的女子,总是惹人遐想。安妃郑氏出身小吏之家,蒙得盛宠时,先帝已逾知天命之岁。 安妃吃亏在入宫太晚,上有强势的成襄皇后弹压,下有出身世家的妃嫔妒忌,且未曾诞下一位公主皇子,先帝却强加之妃子高位,安妃的日子定是过得惶恐不安,那赐下的封号“安”,只怕是个讽刺了。 忽而觉得胸口憋闷,我顺手从怀间取出纨扇,依在围栏上细细扇风。 推人至己,联想安妃,我不禁心下黯然。若论家世,我并无豪门大族在背后撑腰,父亲隐退多年,上林书院桃李满天下固然是极大的资本。但连我入宫之事,父亲都无力挽回,我不希冀,上林书院越溪居士女儿这一身份,能替我带来多少说话的底气。 面对国公、尚书家的小姐们,我必先矮上一截。要说容貌,我的胎记,不提也罢了,何况禁中尚有明贞夫人那样的绝代佳人。 唯一还拿得出手的,只有我那点文才与丹青了,然并不曾听说有宠姬以此固宠。眼下齐韶对我过分亲昵的态度不似帝王,更像平民百姓人家,他故意亲近态度接近与我,但我还是不敢全心去信那飘渺的情。我并不信戏文里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范例,我与他的缘分不过只有书阁内的一月有余光景,他却如此轻率地下定结论,要陪我走完一生,只怕日子久了,发觉我身上的诸多毛病,到时候再反悔,才痛苦不堪。 见我爱听,碧茹继续道:“安妃嫌响屐廊的名字难听不吉,改作了玲珑廊。听说安妃又在步廊上每隔五步就装饰一串青黄色昆仑玉铃铛,遇上有风的日子,叮当作响霎时好听呢。” “是她女儿节许愿的铃铛吗?她的愿望还真是多。”我嘴上挂着笑意,心中却溢满怜惜。高处不胜寒,安妃做金丝鸟的日子一定是孤单至极,才要那些玉铃铛陪伴。 抑或安妃只是怀着难以实现的愿望,才会积下那样多的铃铛。女儿节悬铃许愿,期待愿望实现时,则要将那铃铛悬在窗前,直到愿望实现,才好将铃铛迈入树下或丢入湖中,谢过花神娘娘。可惜我之前悬挂的金铃都收不回来了。 “听说先帝还曾赐予安妃一双云锦绣履。赤色云锦鞋面上用五色丝线夹杂金线绣了成片的缠枝牡丹,履帮上用斜纹绫团成蔷薇花样,合浦珍珠沿着围了一圈,翘头上缀着两颗荔枝大小的南海夜明珠,”宫中传说颇多,然而多染着鬼气。 自小被年老宫人养大的饮绿听得许多古怪宫闱旧闻,待到说起这些,她忽然来了兴致,插嘴道,“最最金贵的要算鞋底了,用骠国进贡的整块芙蓉翡翠做的,这鞋子走在玲珑廊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闻言我略微吃惊,这安妃真是胆大妄为了。先不提这绣履的奢侈,如果真是玉版做底便就算不得锦履,而称为舄。须知皇后参加祭祀才穿翟服,着赤色木底锦舄。区区一个安妃,居然敢堂而皇之穿上玉底锦舄,想来皇后容不得安妃也是常理,暴病而亡恐怕真只是个托词。 “不知道安妃娘娘当年有没有在玲珑廊上跳过霓裳羽衣舞呢?”饮绿托腮憧憬道,“当年安妃一舞倾城,可惜不得见了,不过陆昭容倒是向云韶院的乐人学过霓裳羽衣,或是会有有五六分神似。” 听之我凝滞手中的纨扇,复而又无奈笑了。安妃获宠,少不得霓裳羽衣,而陆昭容当年也是凭着霓裳羽衣舞而被陛下看重,唐时杨贵妃争宠的手段,用到如今还不衰败,可见女子会些歌舞还是十分重要。 曲艺之中,除却几段昆曲,我便只会琵琶了,学的还是音色古法横抱琵琶,而非后世改良流传下来的竖抱琵琶。 昔年母亲精通琵琶,名满帝都,父亲还是从母亲处学得古法横抱琵琶弹奏,古法音色空灵近似古琴。而我一介女子,偏冷门地学习铿锵古法,而今流行的音质柔媚的竖抱琵琶,与我倒是生疏许多。 听听宫闱旧闻,也是打发时光不错的法子。我收起纨扇,趁着天色尚早,碧茹又继续领我绕兰若堂走过一圈,一路大致向我介绍些兰若堂的过往。 正统规制的后宫妃嫔所居十二堂,规模并不逊于昭阳殿,然而礼法上终究是妾的身份,故而称为堂。 兰若堂地处在元贞堂之后,离主上寝殿贞观殿并不远,正对希乐堂,后靠晏和堂,紧邻宜春苑,统共是个四进院落,在后宫已算颇有规模,地理条件优越,历代都为宠姬所居,然殿内陈设颇为华贵,却不张扬,家具均是上等紫檀木所制。 房内悬着不少历代名家画作当做装饰,我终于明晓为何觉得兰若堂清静了,唐代张宣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唐代韩湟的《文苑图》、五代徐熙的《雪竹图》、北宋崔白的《双喜图》,画风虽迥异,但因主人按照画风不同依次挂在不同馆舍,倒不觉得凌乱毫无章法,一幅幅皇家典藏的真迹在眼前闪过,与我真是饕餮盛宴了。 若从这些画儿推敲,那些曾经居住在兰若堂的宠姬并非不学无术,对书画必深有造诣。 我绕过落地嵌鹤鹿同春画板紫檀木鎏金提手摆屏,迈步入抄手游廊,我注意到飞檐游廊间所刻花卉并非常见的花开富贵,而是清雅的松竹。 退而信步庭院,院落中以梨花为主调,另外还疏密有致地种下玉簪、樱花、杏花等花色素淡的花卉,花间以三两嫩绿枫树隔开,不至乱花迷眼。 另外并不甚特别了,只是沿了东边九曲廊桥,通至湖心一座二层小楼却墨阁。楼门紧缩,却连碧茹也不知上锁的缘故,只记得她当值兰若堂时,此处即是如此。 转眼间暮色冥冥,已是掌灯时分,一院梨花暗淡,半天中月牙儿隐现,碧茹侍奉我在侧殿千绫居用膳,端上来的四菜一汤,菜色精致可口,我却全然没有胃口。用瓷勺轻舀了舀清亮的芙蓉翡翠汤,莫名怀念先前在内药局十来人闹哄哄围成一桌吃饭的场景,骤然冷清下来独自吃饭,只觉得不适应。 “看来御膳房的翡翠芙蓉汤并不和你的胃口,这蛋花都快被你打散了。” 不用抬头我也知来者是沐安,我遂笑吟吟道:“我不是在等宁姐姐与我一快用膳吗?”又招手碧茹多摆上一副碗筷。 沐安一袭酒红色茱萸绣缕金纱裙倚门而立,说话间她进屋,解下长至膝盖的暗红色烟罗纱幂离,递与饮绿,一边嗔道:“就你贫嘴。”沐安袅袅行至我身侧坐下,遣退两个婢女后,才牵起我的手。 她手心微凉,但见她双颊泛红,那红润比得她流云髻上三朵桃红杜鹃,想来是方才从希乐堂过来走得急了。可她却并不对我说话,只若有若无的笑意挂在唇边,眼眸柔和宛如和风轻拂,送来阵阵檀香清雅,引人心安,先前与齐韶对视,我总会害怕得避开,可沐安却让我移不开目光,深深眷恋其中的亲切,仿佛家人。 她对我笑得平和,我却心中忐忑。宁姐姐已是皇上的顺仪,现在我无意中还是逃不开,卷入宫廷,她心中会怨恨吗? “你胖了点,”我不禁好笑,沐安瞧我半天就这么一句,她继续道,“看来内药局的饭菜大概烧得不错,肯定要比膳房的好过不少,膳房的菜总是味道太重。” 江南口味清淡,南人大多不适应北方的重口味,我笑道:“姐姐若是馋得厉害,改天我亲自做两道菜让姐姐尝尝。”我对自己煮菜的手艺还是颇为自信。 沐安忽然收敛笑意,我心虚地低头,她却是伸手轻抚我的脸庞,手指冰凉而柔软,仿佛冬日的一捧新雪,她淡淡道:“有你在,真好。” 我探手帮她整理鬓发上摇摇欲坠的珍珠细钗,回以浅笑,道:“宁姐姐说的什么话,不论如何,我一直都会在姐姐身边的。” “终究是不一样的,”沐安收回微凉的手,笑得落寞,然而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到往昔的和婉,道,“消息都在宫内已传开了,一听说是个药女,我就猜是可馨你,果然不错。现今陛下另眼相待,虽未册封,但只令你一人住在兰若堂,可见真将你放在心尖上了,大抵嫔一级的册封是少不得你的。” 我急忙摆手,随意胡诌道:“宁姐姐又不是不知,兰若堂先前因为闹鬼才锁上了的,旁的妃嫔不敢住,陛下怜我喜爱梨花,胆子又大,才赏我住这儿的。” “就算略去闹鬼的疯话,陛下为你惩治墨脂却是事实,”我难掩诧异,沐安平静地用银簪剔了剔灯芯,指了指我的半边脸,道,“你脸上的伤是薛墨脂造的孽,浮肿还没消去,陛下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上午才颁旨令你迁居兰若堂,下午就有旨意,将薛墨脂贬为最末的采女,褫夺封号,禁足半月。那也是薛墨脂嚣张跋扈的报应,只是之前陛下都护着她罢了。” 薛墨脂被惩治我初次听说,但我并不高兴,反而眉头深锁,如月华蒙雾,摇头叹道:“陛下为我惩治墨脂,却要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明日如果有了新宠,将我置于墨脂一般的困境,那才叫人笑话了。” “我该来恭喜你的,怎么老是提这些丧气话呢,”沐安笑着要舒展我的愁思,她变戏法般将一个紫檀木大理石面嵌螺钿方盒放在我面前,道,“我思来想去,虽然俗气,但还是送你这个实在。” 翻开盒盖,里头满满当当地摆满珠宝钗环。凤凰衔珠流苏簪子、明月?、墨玉花钿、玳瑁华胜、嵌七宝流珠金步摇,不待细看,我就生怕被珠光宝气灼伤双眼,慌忙合上盖子,推脱道:“这么重的礼我怎能收,宁姐姐还是拿回去的好。” 沐安重又将盒子推到我手中,隔了烛火平静地凝视我道:“我晓得你不爱打扮,但珠宝并非只有装扮一个用途的。皇上的赏赐过几日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到你这儿,但那都是记了档的东西,被陛下知道你私自送人并不太好,不如用自己的珠宝。” 沐安紧接着又从袖中寻出一个深紫色蒲桃锦香囊置于桌上,道:“你过几日必然要拜会陆昭容的,你与我走得近,她或许会挑剔你。她雅好制香,这些是我昔年制得埋下的梅花香,照着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的方子,你将梅花香送她,她也不至于太刻薄了你。” 我抽去锦囊的丝带,一股幽雅冷香弥漫而出,若置于炉中细焚,那味道应当更为浓丽,不禁赞道:“好香!姐姐不如教我方子,我也制来试试。”香道亦算是名门淑女必会的技艺之一,本朝女子大都略会一二,只是多数香方步骤繁冗,更多时比拼的是耐力,而非制香人的手段。 “只怕光听方子你就觉得太繁琐,不愿动手,”沐安取回丝带扎紧香囊,道:“这梅花香须得用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麝香各二两,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龙脑香少许,捣成细末,炼蜜和匀如豆大,于隆冬时分埋于梅树下,隔年早春取出方可,可惜这香埋得不久,味道还欠了几分。” 我将香囊收好,沐安手指下意识地滑过腰间的纨扇,眉间忧色如葛草横生,再次叮咛道:“皇后极少见人,明贞夫人、和妃也不爱惹事,唯有陆昭容那里你一定要小心。” 皇后一味礼佛,后宫之事名义上交给另外三位打理。实际多是陆昭容决断,陆昭容又是表面文章做得极好的人,宫里竟没人敢当着圣上与皇后的面提起她的不是。陆昭容的表面文章我见识过一二,沐安姿色出挑,背后尚有家族为后盾,陆昭容才不敢动她,我无依无靠,陛下若是偏要将他对我的恩宠昭示后宫,那恐怕才是置我与炭火之上了。 沐安又细细的与我说了宫中不少妃嫔的喜好,沐安替我想得如此周到,我感动不已。最后沐安握着我的手,两人手间玉镯轻击,柔声道:“今后你我二人扶持着,日子并不至于太难了,你不用太过担心,万事有我。” 两人又絮絮说了会儿闲话,待到沐安离开时,已是人定时分。先前她为避开后宫猜疑,特地孤身微行而来。我帮她系上幂离,交与她一盏羊角灯,原本欲遣采蓝送她,被她婉拒,只好嘱咐她路上小心。任由她娇小的身影合着如豆灯火摇曳消逝。 临近黎明才睡下,睡得太浅,不过一两个时辰光景便醒来,睡眼惺忪时早间才匆匆伴着小菜喝下稀饭,便回报熹嫔来访,我略略整理装束,此前在我执意之下,还是弃下采蓝捧给我的锦绣衣裳,换上药女的粉色宫装,只用一根镀银簪子挽成平髻。 三两个宫娥拥着二十出头温婉女子而来,一身嫩黄色掐银线绣蔷薇留仙裙,一对鎏金嵌祖母绿宝石发钗并三四支细钗挽成坠马髻,耳尖绿玉坠映着白皙的脖颈,我瞧她眼眸安详,神情恬淡,气度温润,令人亲近。美得并不张扬,如隐在层层绿叶后的一掬茉莉芬芳。 通身上下最为显眼之处,或是额间的那点暗红色梅花烙印,恍然忆起曾听人提及熹嫔的悲苦过去,掖庭犯妇的梅花印记也不足为奇了。 听闻熹嫔本是废后张氏的侍婢,张氏当年仗着成襄太后皇后嫡亲外甥女的身份,骄横无礼,对身边仆妇少不得责打。而陛下忙着前朝的明争暗斗,也没工夫来理会后宫的纠缠打闹。成襄太后自然是包庇张氏,张氏愈加刁蛮,而后才做出残害后宫嫔妃之事,不过那也是等到成襄太后薨逝之后,废后诏书中才挑明的。 熹嫔便是当年因犯了错处关到掖庭,才被烙上这犯妇独有的梅花印。而后钱氏崩塌,熹嫔才得已重见天日,幸而承蒙皇恩,诞下皇四女新城公主。 印象中陛下宠幸宫嫔多是姿容艳丽若陆昭容、颐嫔之流,秀女中最爱幸的沐安,也是容色灼灼如碧桃,多是耀眼的让人张不开眼的佳人。世家女子的贤淑素雅,陛下似乎并不偏爱。料想熹嫔也当如是,可她的朴素内敛却令我意外了。 熹嫔待人接物平和,宫内人缘不错,但究竟是陆昭容一手提拔起来,我自然对她生了戒心,抢先行了叩拜大礼,熹嫔笑意盈盈地扶起我,道:“今后都是姐妹了,何必跪拜,显得多生分,我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以后喊我挽月姐就好。” “这怎么行!”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戒心太重,我更怕落人口实。 熹嫔笑着抛出话来:“那你昨晚见宁顺仪时,难不成也行这叩拜大礼。”一句话顿时让我语塞,才一夜工夫,只怕宁顺仪深夜拜访的来龙去脉,已经传到陆昭容耳朵里去了。 此刻姜挽月眼含期待凝视与我,我无奈,只好轻轻喊了一声“挽月姐”。(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6章 本领 熹嫔好似天生就有那种让人放下戒心的本领,新城公主才两岁,童言无忌,熹嫔闲闲与我谈起新城公主的种种好笑事情。我渐渐放松警戒,忍不住浅浅笑了。 熹嫔待了约半刻钟工夫,赠与我一些珠宝,她走后更是有一拨的妃嫔来访,莺莺燕燕,浓厚的脂粉气熏得我难受。我小心应对,心中又烦不可耐,却不好叫苦,过了晌午,我连顿安稳饭都吃不到。 其中还有江川带了圣上旨意,赏赐我一批珍宝古玩,不外乎如意玛瑙之类的吉祥物件,我从沐?给我的首饰盒中挑出一个赤金嵌蓝宝石蜻蜓珠花送与江川,江川并不与我客气推辞,爽快收下了。 管不得别人怎样看我,我推说午睡,让碧茹在门口替我挡了访客,她们说我骄纵也好,恃宠生娇也罢,我只图清静。 我才踮脚从书架上想取下那本《笑林》来消遣,却听得廊上传来环佩叮当,我蹙眉,思忖碧茹心一软,不晓得又让哪位娘娘进来了,才转身细瞧,居然是陛下。 他一身苍青色常服,袖沿、衣襟以金线绣云雷纹,通天冠束发,比在天禄阁时的朴素简约,此时俨然是倜傥风流之姿了。 我叩拜行礼,陛下扶起我,两人四目对视,我颇为紧张,随口笑道:“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宫女说你是在午休,”陛下亲昵地替我整整发簪,微笑道,“我是不信的,之前在天禄阁,你似乎从来是不眠不休,精力旺盛的。” “如果嫔妃娘娘们继续将我视作长安城西市贩卖的西域奇珍,逐一来参观,我是吃不消的。”我抚了抚手里的书,直言不讳道。 陛下但笑不语,我想他或是会与我提及墨脂被惩处一事,但他却夺过我手中的《笑林》,道:“那天只想送你本书,倒惹得你莫名其妙地跑了。” 那场景任谁都承受不得,女子总归在意自己容貌,如何能忍受被人轻视,我的手不自觉地附上脖颈处的胎记,道:“我怕你见到丑陋的我,要说出些让我难过的话,索性就跑了。” 我双瞳若剪剪秋水抬首凝视他,缺陷的容貌纵然百般遮掩,始终是心底最大的疼痛。陛下或如何看待呢?他或是会让我日日缠着丝巾,从此不要再取下,也不要被他看见。我猜他还是爱我修饰后的容貌多些,否则那日在西苑,他也不至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他却只是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摩挲,目光浩淼如仰望天际浮云,怜惜道:“孤芳尚可自赏,佳人奈何独殇。” 沉沦在他柔和亲昵的目光中,我一阵迷离,难道是我领会错了吗? 我怔怔地站着,忽然他变戏法似的,手中多出一个铃铛。正是昨日我挂在辛夷树上的那只金铃铛,他将铃铛交与我的手中,道:“铃铛我替你取来了,去挂上吧。” 难怪方才听得环佩之声,居然是这只金铃,我谢过他,接过铃铛欢喜地悬在步廊上,双手合什默默地拜上一回。铃铛快活地在风中摇曳,淙淙之声如越溪泉水。 我才将手放下,他揽我入怀,问道:“你许了什么愿呢?” 我并不习惯他亲昵地抱我。虽然从外表推断,陛下如沈未病一般年纪,我之前也被他骗了过去,但他已过而立之年,三十一二的年纪足以做我的父亲了。思及此处,我不由得身子一僵。 陛下仿佛觉察到我的窘迫,极其自然地放开我,负手立于一旁。我甚是感激他从未强迫过我什么,我顺遂他方才的话意,浅笑道:“唯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罢了。”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陛下思虑着,我自是明白他所想比我遥远许多。 国朝除却西边高丽偶有挑衅,四方安定。只是显庆末年先帝御驾亲征与高丽一战,消耗内虚,两败俱伤。 今上继位又有钱氏之乱,故而政策都是与民休养生息,十几年下来,虽说不得太平盛世,与百姓也算是个安稳的时代。然而从陛下孜孜不倦习读政论之书来看,他并不满足做个庸碌的君主。 又与我闲闲地说上几句,陛下就离开了,然而晚间陛下却颁下一道满宫皆奇的口谕。 兰若堂苏氏染病,静心养病,宫人不得打扰。 我无名份地住在兰若堂配殿,宫嫔们急不可耐地等着陛下赐我位分,好决断是否要巴结上我,殊不料陛下关于我的第一道旨意,却是这般无关紧要。 江川挑来兰若堂的内侍宋拓跪在地上,与我传达这道口谕,我恰在用水果,听后不由得抿嘴笑了,高兴地赏了宋拓一块玉?。 陛下定是将我随意说的玩笑话当真了,不过我甚为感谢他的这道口谕,好让我名正言顺地闭门谢客,也无须担心得罪人。 然而我越是不见人,她们越是好奇,不少人巴巴地来打听。碧茹做事老成稳重,早早就将兰若堂的侍女聚在一起,训诫过一番,宋拓也教训手下内侍们不得多嘴。 我担心陛下召幸我,然而他只是每日午后与我聊天,诗词歌赋,丹青书法,那些在天禄阁与他轻松谈及的话题。他依旧神态轻松,而我变得小心翼翼,我警觉的像只刺猬,他有意无意靠近我的行为都令我慌张躲闪。 两人莫名其妙地僵持了三日,陛下也不曾召幸旁的妃嫔,日日独寝与贞观殿,他似乎在耐心地等待。 第四日了,两人依旧在千绫居闲坐,他在书案前忙他的,而我手执一卷《淮南子》,信手拈来茶碟中梅饼,看书打发时光。 忽而他唤我过去,指着熟宣上的字,问道:“你以为我这个四字哪个写得更好?” 他与我独处时,从不自称“朕”,私心揣测那是他对我的尊重,他并未刻意将我视作臣下,或强调尊卑之分。 我垂首一探,尺许的纸上只并排提着“娴雅柔敏”四字,四字写得不俗,但他写这四个字与我看的意思,则需我细细体味了。 我摇摇手里卷起的书册,笑道:“虽然陛下的字很好,可惜这四个写得都不得我心。” 陛下不甚在意我的挑剔,撤去这张纸,重新铺开一张熟宣,道:“那我再写四字,你瞧瞧?” “陛下无论写什么,我都是不喜欢的,”我已然猜出他的意图,遂按住他提笔的手腕,淡然道,“我不要嫔位的册封。” 嫔位之上才有诸多封号,封号好坏寓意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多寡。嫔位极难攀上,沐安在宫内小心熬了一年有余,还只是正五品顺仪。就算世家女子,情非得已之下,才有入宫便晋封为嫔的特例。我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一跃而册封从四品嫔位,不但折福,只怕折寿,烈火着锦,在宫中定然无法长久。 对我的回答,他并无诧异神色,只是平静如静水深流,问道:“你的理由?” “陛下欲要置我与炭火之上?”我将他手中的笔摘下,搁到笔架山上,温然道,“如果不是,那我就谢过陛下的怜惜,万万不要给我嫔位册封。”说罢,我跪伏与地。 我的话对正在热头上,一心要宠幸我的陛下,无异于当头一瓢冷水,故而我出那番话时,并低头不敢瞧他,我难以分辨他的喜怒,良久的沉默,红木地板硌得我的膝盖微痛。 既然今日豁出去了,无妨将话说得更明白,我再次叩首,道:“后廷历来便是怨气纠集之地,红颜白发,哀怨终老,听闻兰若堂之前就闹过鬼的,”思及此处,我唇边溢出苦笑,“圣上自有神灵佑护,而我……” 我怕死去的幽魂,我更怕活着的妃嫔,各怀鬼胎的妃嫔后宫从古至今在这方寸之地斗了千年,杀人手段更是骇人听闻,即使坐上皇后之位,亦如临深渊,甚至难以趋避废后悲惨结局,况且我毫无根基可言,所能仰仗大抵只有圣上对我深浅难测的恩宠,如何不怕。今上的后宫更有陆昭容这般厉害的角色盯着我,我只怕日子会愈加难过。 独自回味自己的境况,更添哀戚,眼中薄雾冥冥,皇上轻叹,我待他开口,不想他却将我拥入怀中,先前我扯住他的衣袖原是慌乱无措的举动,手还停留在他怀中被压得动弹不得,我的脸颊瞬时红了,又不好推开他。 我的另一只手游走而不知该置于何处,不经意却被他的右手反手握住,此刻与他离得那样近,他鬓间紧抿的发丝我亦看得清楚,耳尖他的气息模糊如海市蜃楼,却又真切,只听他喃喃道:“如果朕一直陪你走下去,那你也就不会怕了吧。” 这是他给与我的诺言吗?陪我一直走下去,那么是一生走下去吗?我心中茫然,侧首对住他清亮的瞳仁,不是哀悯,而是更深的疼惜,我藏下的私念瞬时仿佛清风吹拂麦田般散去,一时失意情迷,心跳漏过一下,迷蒙的回望他。 他那双眼迷离逐渐靠近我,近距离地看,也第一次发觉他的眼睛生得那般精致,女子就算用尽眉黛也难以描绘出来,而他眼中的柔情,仿佛春风拂过麦田的悠然波澜,我刹那被那双眼迷住了心智。 我不禁闭住双眼,漫长等待之后,他却只是在我眉间浅浅一吻,如蝴蝶翅羽触及皮肤般轻灵美好。 陛下离开,晚间颁下一道封我为从五品美人的旨意。我长嘘一口气接下这道旨意,他终归顺遂了我的意思。贵嫔之上,方要授予金册,夫人之上,才授予金印。美人尚算低微的嫔妃,并不用去祭告太极殿。只是少府那里多记上一笔而已。 但陛下还是做了违反常理的赐封,我并未侍寝,赐封美人之位。碧茹猜想晚间或者会有侍寝的宣召,早早替我准备沐浴汤与替换衣物。看着她忙碌,我亦是惴惴不安地等待,最终却等来陛下今夜独寝的消息。 他仿佛将我视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花,而他恰是那爱莲之人。那他当初完全可以一直瞒着我,我也不会去揭穿他,两人互引为知己。 然而今时今日的我,除却换到更舒适的住所,身边多了服侍的人,日子过得百无聊赖,还不如呆在内药局充实。我猜不透他所想,困在兰若堂内,进退维谷,心中更加烦扰。侍奉我的宫女也为我担心,饮绿嘴快,还要将宫女私底下的议论全盘说出来与我听,却又被碧茹给呵斥住,不许她乱嚼舌头。 又何必呢?如满院梨花欲落恐难禁,人心也从来难以控制。指不定我的任性妄为,真的惹恼了陛下,他才故意将我空悬多日。虽然心中认定他并不是那样容易退却的人,但被饮绿一说,又无端害怕起来。 梨花存不得许多时日,院内梨花开得极盛,略显出颓势。许多日未曾静心画得一幅丹青的我,我盘算着用纸笔留下白梨之影,可惜心境纷扰,几番提起的笔最后还是掷回笔架。 胃口欠佳,午膳举箸应景而已。下午我跪坐在步廊的锦垫上沐浴阳光,一边胡乱地翻着《太平广记》,门外一阵凌乱的声音,而后果然见碧茹一脸喜色地跪在我身后,向我道喜,道:“今夜陛下点了主子侍寝,主子该先沐浴准备了。” 我迷茫望碧茹,她以为我激动地没有听清,便耐心地再次重复,我松开手中的书卷,心中毫无着落,隐约体味出些许宿命难逃的悲戚之心,任由碧茹与采蓝服侍我入内洗浴。 本朝规制,贵嫔以下获宠的内命妇,均在当夜戌时由软轿送至贞观殿,宫嫔不可留宿过夜,寅时即送回居所,唯有贵嫔以上一殿主位,主上方可留宿其寝殿。 除却出身高贵,入宫即获高位的世家小姐,背景稍显逊色的女子,获封并不高,自然无法避免略带屈辱的侍寝,我不幸便是其中之一。 以前幻想当是等待一日漫长婚礼过后,夫君挑开自己的盖头,饮下合卺酒,听得喜娘道一声百年好合。而如今再是荣宠终究为人妾室,思及自己的初夜却是这般开端,不由更添尴尬,我未曾入选秀女时,曾经怀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单纯心思,如今说来恐怕更会被人取笑。 我缓缓沉入浴桶中,用水猛扑自己被蒸汽熏得涨红的脸蛋,决心将这些念头驱逐干净,偏又忘记采蓝正替我梳理长发,头发一下子被揪起,心情更糟糕。 沐浴后时间还早,换上一袭月白色百褶宫绸裙,一切就绪离软轿到来还有大半个时辰。大抵沐浴水太烫,此刻我只觉全身气血上涌,心虚焦躁,更见不得人在眼前晃悠,便遣退宫女仆从。 披发燥热难忍,我挑出一支镂空刻紫薇象牙簪子欲要挽发,手一抬起却下意识熟稔地梳起如意髻,手不由得凝滞住了。我对镜苦笑,终究还是绕不开沈未病,他在我生命中留下太多的痕迹,连梳头我都逃不脱他的影子,最终我还是梳了个并不熟练的挽云髻,梳得松散,盘发摇摇欲坠。 我不恨他,我只怨自己无法释然,纵然那日仰卧在空旷雪地中,想得那样清楚,依旧难以全然放下。仿佛握住残碎的镜片,掌心被镜片扎出豁口,依旧舍不得丢弃。 或许日子久了,一切就好了。今夜我要去成为他人真正的妾室,还想这些何用? 侍婢退出去后,房内无人,兼有一道紫檀嵌珐琅屏风遮挡,我贪图一时凉快,脱下黏着肌肤的绸裙,只穿了素纱中衣,手上不雅观地用纨扇快速扇风。此时方才体味心静自然凉的况味,我无奈地来回踱步,欣赏那些悬挂的画卷,希冀心情片刻的平复。 我凝神注视徐熙的《雪竹图》时,忽而嗅得幽幽衣香,不待我转身请安问礼,便被人从身后拦腰环住身子。 陛下松散地将我搂在怀中,力道刚好不能令我挣脱。我露出的手腕贴在他柔滑微凉的绸衣上,却恍如被月季花的枝干刺到,心中骤然清明。 此刻他并不应当出现在兰若堂,我侧首探寻地凝视他。今晚宣召我与贞观殿侍寝,偏皇上临近傍晚竟然悄无声息出现在寝殿千绫居,我心怀诧异,问话又羞于出口,只好含蓄地顾左右而言他。 “我让她们退下了,”陛下此言不由引出我绮思,偷眼瞧他,偏又神色舒缓,不似那日靠近我时的迷离,这下又令我颇为困惑,他余光扫过我,浅笑道,“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快雪楼找寻,今日才找到那卷画儿,故拿来与你瞧了。” 我生怕被他看穿心思,急忙收敛心神,强打起笑颜,道:“是哪位大家手笔呢?” 他松开我,现出画轴,道:“是位你极熟悉的画家!” “徐熙?崔白?”我试探着问道,他皆是摇头否认,说话间与我至画案前,他缓缓铺开画卷,我凑近一瞧,讶然得险些喊出声来。 父亲!是父亲的画儿!我颤抖的手几乎要触上画卷,又怕脏了画面。我激动地语无伦次:“陛下,陛下你是……怎么……” 父亲昔年便是名满天下的画家,不过因旁的名气太大,擅画之名反而被人忽视了。况且父亲的画儿大都奉赠友人,宫内如何获得。 更为难得的是,眼前的《红梅图》是一幅工笔写生,纸面稍稍泛黄,可想而知是父亲早年的作品,父亲近年画的多是山水,极少有花草写生,倒是常常让我与哥哥去练习花草鸟雀写生。 “你的画技应该师承你父亲越溪居士,笔法间还透着他的痕迹。” 在天禄阁时,我曾将我临摹的图卷拿给他评判,我也快要将此事忘却了。不曾想当时他就留了心思,我的家世他应该一清二楚了,才会特意取来这幅画。 虽然相隔千里,音讯全无,徒然见到父亲的画儿,也能引以为慰藉,我惊喜不已,双目盈盈氤氲着水气,嘴上却还怪道:“陛下让我看这画儿是要招我流泪吗?” “画的是西苑的红梅,”他双目炯炯凝视我,“我与你几番错过,在西苑赏梅时,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细细想来,我与他错过数次,却终能相遇,兜兜转转,都是绕不开理不清的缘分。 原以为在西苑与他终结纠葛,到头来却是他心系与我之地。我展露与他自己的丑陋,他阅美人无数,难道真的不在意? 我紧紧攥住檀木画轴一端,喑哑着嗓子,问道:“陛下不在意我的缺陷吗?” 此刻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更加明晰,指尖红梅迸出妖异的嫣红色,更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画卷,他口齿清晰,徐徐道:“在我眼中,那不是缺陷,而是你脖颈间开出的一朵红梅。” 那是我自认为最丑陋的地方,却第一次听人以红梅来比拟。倏然我心中暗无天日的自卑角落,仿佛生出一支支碧绿藤蔓,填满空虚而寂寥的岁月,开出绝美的花朵。 窗外天幕沉沉,泛出微弱绛紫色光华,推算着软轿应当停在宫门前了,而他并无分毫离开的意思。 侧脸可见陛下眉眼安详地睡在我的身畔,我不觉轻笑,第一次安静地打量他,虽然在黑暗中只可见得一个大致轮廓,但我仍努力描摹着,将他记入心中。 转念我却又放弃了这努力,以为自己何必如同深宫怨妇,挽留这些回忆,花无十日红,后宫无人盛宠永固,将来若是失宠了,还不如不记得的好。 我轻轻挪动身子,才发觉右手与他的左手竟还是紧紧交握一起,不得伸展,他大概一直握着我的手入眠,睡着之后,还握得这样紧,仿佛害怕我会逃走一般。 夜半异常安静,往事此时忽然涌入脑中,我竟不得安眠。索性便不想再躺着了,悄悄掰开与他握紧的手,下床披上中衣,趿着丝履绕过四折描金绘八仙醉酒屏风,推门走出外室。流泻的月光照得一身清明,廊檐间孤单地悬挂着我的金铃,肆意地被风轻摇。 我轻笑自己太敏感,原是金铃作怪。 江川与碧茹均跪侍于门外守夜,见我独自走出来,忙问出了什么故事,我摆手说无事,不过睡不着,想四处走走。 我扫视一圈,宫女内侍都清醒着,眉眼低垂,等待主子吩咐,可怜整夜不得休息。唯有饮绿一人靠在隔扇上,挡不住睡意恰在小憩。 虽然此举有违规矩,但江川并不言语。想来今夜陛下宿于千绫居已是越礼了,我再添上一条又何妨。 碧茹默默地跟上我,行至花园,她又聪慧地立在远处,任我一人安静地站在梨树下。 院中的美景令我觉得半夜醒来并非坏事,流泻的月光照得一身清明,月华融化成水银流淌在一院落花中,梨花泛出柔和的光泽,兰若堂樱花开得稍晚,只在高枝头上三三两两地洒了几朵,幸而我并未辜负这似水流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7章 花瓣 任性地脱下丝履,赤足踩在花瓣上,梨子药性寒凉,花瓣踩在脚下也是冷如淙淙山泉,凉意在全身蔓延。 曾想过嫁给自己珍爱之人,他唯有我,我唯有他,简单平凡地过日子,来生转世时亦可搀扶走到奈何桥头,共同饮下那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才算真正耗尽这一生缘分,下一世如何,待得上天安排。 然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来不是个容易实现的愿望。 眼前看来他是喜欢我的,甚至连我的胎记都能被他幻化为红梅。但他不是齐韶,如今他是梁朝的君主萧观衡。他是帝王,不仅是我一人的夫君,尚有沐安、陆昭容、明贞夫人,红颜如花,我如何争得了,争得过一时,争得了一世? 夜风再起,离得稍远,廊间金铃摇曳的声音听不真切,入耳皆是枫叶沙沙作响,好像人絮絮谈话声,啼血子规声哀怨响起,我披着的罩衣略略轻?,脖颈间不禁觉到一阵寒意。 可陛下绝非平庸之辈,在我面前他是那样出色的男子,我是平凡女子,怎能无动于衷。然而我没有勇气去信他的誓言,也无法将真心付与他。 输给沈未病的真心,至多只是在雪中大哭一场,而输给帝王的真心,只怕是要用一辈子的光阴偿还。 班姬失宠颜不开,奉帚供养长信台。日暮耿耿不能寐,秋风切切四面来。玉阶行路生细草,金炉香炭变成灰。 纵使聪慧如班婕妤,亦有婕妤之叹。她当是将真心给了成帝,才会有那般凄楚悱恻的《怨歌行》。失宠后于长信宫侍奉太后多年,最终却自请为成帝守灵,她何尝不是痴了一生,抛却了最好的年华。 半夜天空细细地飘起雨来,淅沥雨声让我睡得并不安稳,临近黎明才睡下,不过半个时辰又醒来。侧首见枕边空旷,皇上想必早已上朝去了。 碧茹掀起绘花草云罗幔帐,一边捧来一叠湖绿色衣裳替我更衣,一边与我说些喜庆话,我不禁害羞。换好衣裳,我披散着头发踏着海棠云锦履下床,窗外幽光洒入,两个小宫女低头捧着面巾与茶碟默默上前侍奉我洗漱。 洗漱完毕,待我如往常一般坐于妆台边,碧茹利索地替我挽发。大抵一盏茶的工夫,碧茹亲自捧了菱花镜与我细瞧。 绿云缭绕的朝天髻正中插着一支犀角牡丹簪子,两旁对称地用了四支花穗银钗,前额正中贴着一枚墨玉花钿,耳间一对银链红宝石耳环,衬着金线祥云纹湖水绿上裳,脖间一串南海珍珠项链挡住我的胎记与尚未消退的吻痕。 碧茹素来伶俐,她将我装扮得并不张扬,但也不至于寒酸得让人耻笑。毕竟今日是要去谒见几位娘娘。 原本后宫妃嫔每日清晨应当聚与昭阳殿向皇后问安,以示妻妾和睦。然而皇后如今不问世事,闭门独居,连带凤印都交给明贞夫人,由其代为摄理后廷,皇后只留下本朝代代相传皇后信物白玉圭。 而后明贞夫人宿疾缠身,心力不济,恰巧三年前陆昭容得宠,兼得左右逢源,深得帝后之心,后宫之权便又分与陆昭容手中。后廷大小事宜多由陆昭容处置,明贞夫人偶尔插手。 皇后本来属意由资历深的妃嫔代替自己支持请安一事。然而无论明贞夫人抑或陆昭容,在此事上俱是不敢僭越,百般推脱。无奈之下,皇后遂下旨取消了妃嫔们的请安。然而后宫事物冗杂还是需召集众位宫嫔,陆昭容便常常在衍桂堂内举办茶会。 今天时间充裕,无须赶早去请安。然而身为新纳的宫嫔,各宫殿主位我都需拜谒。皇后为天子嫡妻,首先当然该去拜谒昭阳殿,赠与皇后的礼物也颇费我一番心思。 皇后自从生下皇长子后,大抵是被那孩子天生跛足的缺陷所刺激,随后一心向佛,深居简出。宫内宴会大都缺席,沐安只远远见过她几面,甚至说不上皇后容貌妍媸与否。我去估计也是吃个闭门羹,故而沐安让我对皇后不必太过上心,走个过场即可,倒是明贞夫人、陆昭容那儿该花心思。 然而皇后到底是母仪天下的正妻,我并不敢怠慢,先前连夜誊抄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挑了紫檀木四角包金缠枝宝相花的书匣小心装好。 缠绵阴雨稍停,些许阳光从层层云翳中投射下来。地面依旧湿滑不已。我带了碧茹与两个小宫女前往昭阳殿。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那昭阳殿亦在朦胧清晨清晰展露与眼前,“昭阳”二字描金匾额被阳光映出一半,那一色的琉璃瓦蔓延过去,望不见尽头,雕梁间瑰丽大气的飞凤还巢隔着墙头就看得一清二楚,虽然殿与堂只是称呼不同,规制构造区别无二,但眼前的昭阳殿的气势还是让我惊叹。 皇后的昭阳殿与皇上日常起居的贞观殿遥遥相望,名曰昭阳,大概是指那地方是后宫最先见到昭阳的殿阁,而妃嫔所居十二堂全都隐在昭阳殿的阴翳之下,为妾者应当小心侍奉正妻。 纵观本朝历史上多是作风剽悍的皇后,远至太宗的文端皇后,近至先帝的成襄皇后,后廷并无凌驾其上的嬖御人,除了穆宗、德宗与今上,储君均是中宫嫡出。 而成襄皇后当年长子夭折,太医断言其无法再有孕育,被迫过继宫人之子,视作嫡长子,立为储君。孰料天意弄人,成襄皇后偏又在显庆二十一年意外诞育幼子,碍于过继之子年长,先帝的身体又时好时坏,钱氏外戚势力太盛,朝臣坚决反对储君易位。而后今上登基,成襄皇后对幼子不能继位深以为恨,才引出那些多祸乱。 如今的皇后柳氏倒是位难得的安逸妥协之人,今上为太子时便以太子良娣的身份侍奉左右。实际上皇后出身国朝第一名门河东柳氏,以她出身嫁为太子妃亦并不过分,不知为何当初只屈居良娣之位。 今上继位后,成襄太后强行聘下外甥女张氏正位中宫,柳氏只得了贵妃的衔头。听闻张氏骄横跋扈,多有残害嫔妃之举,如此又委屈五年,待长兴五年钱氏之乱平定,张氏被废,才被立为继后,可怜她而后诞下皇长子却还是天生残疾,柳皇后也算是多灾多难了。 时辰尚早,昭阳殿如同不少宫室一般大门紧闭。我轻叩门扉,不承想应门居然是皇后的贴身侍婢伽罗,亦是尚宫局之首的林尚宫。她身披茶色常服稍显睡眼惺忪。我不安的表示打搅的歉意,她含笑让我宽心,她似乎比沈司药稍稍年长。大抵在这个年纪的女子多是神色安详,她说话轻柔,然眉眼间有种不怒自威的姿态暗藏,她接过我的书匣,代为通报。 至于皇后召见,我并不抱多大希望,却还守着礼数耐心等候回音。无聊时信手拈来一朵粉色山茶玩赏,闲站了一会儿,门重新开启,林尚宫已换上尚宫才可用的艳红色宫装,鬓间隐约华发在艳色映衬下骤然凸显,她恭敬传话道:“皇后娘娘请苏美人进去坐坐。” 我难掩诧异,难不成我的名声传到昭阳殿,连杜门不出的皇后对我也颇感兴趣了。我忍住疑问,欠身回礼道:“麻烦姑姑引路了。” 碧茹欲紧随我而入,却被林尚宫挡住,道:“皇后只宣召了苏美人一人。”碧茹只转眸请示我的意思。我思忖着,皇后虽然脾性难测,也不见得厉害到会将我吞下去的地步,独自入内并无不妥,遂交待碧茹乖乖留守。 踏入那宫门,我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昭阳殿。庭院内遍种苗木,昭阳殿本该光华满地,一院熔金,却被那些枝桠纵横遮挡,阳光碎落一地。 数棵合抱的合欢树各占一边,枝叶纵横,亭亭如盖,生锈的铁索秋千藏在阴翳中,无精打采地垂下。其下灌木丛中金丝楠木、红叶女贞交错而生,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铺满落叶,仿佛多日不曾洒扫。 那些本该明丽的杜鹃花儿,半开不开地隐在叶下,悄悄燃放妖娆诡谲的色彩,花架下的藤萝疯长,甚至放肆地绕上廊柱,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藤蔓遮天的内药局,不过没有那般热闹喧哗。正殿前悄寂无声,连个宫人都不曾见到,恍惚似乎可闻听叶落之声。纵使草木席地,较之内药局的苍翠深沉,昭阳殿却意外地予人清冷之感,这本该是后宫最早照到日光之处,不知为何如此阴寒寂静。 林尚宫甚至都不回头顾我,轻巧的步伐宛如鬼魅,我不由联想皇后近乎隐居的生活,不觉更添几分神秘了。 林尚宫带我至一处侧殿,推门示意我自己入内,我心下忐忑的扩过一尺来高的门槛,弥漫而来的檀香顿时若有若无地缠绕与周身,销金钩子挽起层层轻纱帷幕,只放下最后三重,微风轻荡起帷幕,透过镂空雕双喜图案窗棂落入昏暗光亮,照得那上的凌霄花纹路,帷幕后女子身影若隐若现,一旁的错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香烟,我如堕幻境,丝履踏在光滑的乌砖上,更是无声无息。 绕开帷幕,皇后并未觉察我的到来,安然跪在佛龛的锦垫上,眼中只一个绛红色背影,我肃身叩首行跪伏大礼,道:“妾苏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我额头紧抵住沁凉的乌砖地,不敢抬头,然而皇后似乎正在走神,并不立即唤我起身,我听得拨弄念珠的声音有规律地在耳畔回旋,愈加紧张,良久她才回神顾我,用诵经般波澜不惊的语调道:“起来吧。” 皇后纤手一指近旁的绣攀枝莲花双宫绸锦垫,示意我坐下,纵然室内昏暗,那手中的沉香佛珠却愈加衬得皇后皮肤的白皙,宛如素瓷,泛着冷光,圣上亦有玉色的手腕,然而皇后的素白肤质却好像多日不曾见得阳光的阴寒。 端然跪坐于锦垫上,才敢偷眼去瞧这位神秘的皇后娘娘,柳眉细目,额头生得高而宽广,眉间一点朱红美人痣如鲜血刺目,脸庞消瘦,三对错金嵌绿松石蝶形发钗挽成低髻,压上玳瑁华胜,绛红色琵琶襟上裳配着紫棠色暗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腰间五福捧寿环佩凌乱地与流苏纠缠在一起。 曾听相士言,额头生得高而宽广当是极富贵的相貌,想当初陌生的相士便指着我那额头说了一车的好话,哄得父亲多赏了他几个铜板。 然而此时因着那皇后柳氏幽暗纯白的脸,我只觉得无限凄苦。柳氏容貌清雅,相较明贞夫人的华丽贵气又是另一番韵味,却透着几分诡异,如幽暗处的忧郁丁香。 “苏美人可记得药师如来十二大愿为何?”我走神时,皇后的话如香烟拂过,她目光并不落于我身上,只注视那紫檀木雕成的庄严释迦摩尼佛像,那佛祖四目低垂,嘴角微扬,无限悲悯之色,似在宽恕世人所犯下的罪孽。 皇后想必对佛经早已烂熟于心,不用翻阅便如此发问,我所抄录那卷《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为唐代玄奘大师所译,叙述药师佛在广严城乐音树下,对曼殊室利叙说药师如来之十二大愿。 我稍加回忆,娓娓道来:“第一大愿。愿我来世于佛菩提得正觉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 我对佛经并不甚了解,只为一次去寺庙中偶尔听得主持讲经,便是这篇,药师本用以比喻能治众生贪、?、痴的医师,故而药师如来所发的十二个大愿,每愿都为了满众生愿,拔众生苦,医众生病。忽而发觉人间疾苦夥多,佛祖亦是无法面面俱到,才许下那些大愿,归家后,竟将整篇佛经一口气背诵下来。 坐于皇后身畔稍感紧张,幸而还是毫无差错背诵出来,皇后脸色晦暗不明,室内重又恢复寂静,我的手不知何处安放,紧张地攀上腰间的那柄纨扇的竹柄。 “苏美人记性的确很好,当是继承了乃父苏先生的了,”皇后终于侧脸望我,双眼扇动如夜光,“饮光如来的十二大愿,苏美人希冀实现哪个?” 手指紧握那扇柄,我下意识脱口道:“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其实那些愿望我了解的并不清晰,不过偏爱这话的意味悠长。 皇后拨动念珠的手忽而一顿,她的目光轻扫过我脖颈间胎记,转而又回身面对那佛像,幽幽叹息道:“可怜吾人之身亦具琉璃智光,而为烦恼所障,不能内外明彻。” 皇后所言如佛家谒语,我默念第二大愿,才发觉自己先前的肤浅,只爱那停在表面华美词章,我正细细体味其中深意时,皇后起身点燃三柱清香,俯身三拜,恭然插于宣德炉中,居高临下凝视我道:“身在九重宫阙,欲保琉璃之身,难上加难,爱恨痴嗔纠结,烦恼若三千青丝缭绕,生老病死,皆归于‘求不得’三字,只望你记得今日对本宫所言,本宫亦会好好保留你赠我之佛经。”皇后隐去方才的沉寂平静,言说此话时的庄重风度,才是一国之母的气势,不着力而威严尽现,心生感佩。 这才是皇后肯召见我之因由吗?我顾不得细想,三叩首而谢皇后教诲,皇后又恢复那寂寂古井水之神色,眉眼间那疲态重又浮现,我简直要以为适才所见的威严女子只是我一瞬的幻觉罢了,她令我退下,我安然领命。 我掀开帷幕时,似乎听得身后如此一声悠长叹息。诧异转身,佛前仍是皇后万年不变的背影,我摇摇头,自我安慰,大抵是被那檀香熏得久了,出了幻觉。 待我走出昭阳殿时,手里已然多了皇后所赐予的一对浅黄色琉璃菱格纹花瓶。 琉璃制法全由西域传入,奈何中原工匠们制出的琉璃总不如西域传入的剔透晶莹,故而琉璃颜色越浅越是贵重。我扫了一眼,便将赏瓶交与碧茹,心中仍是疑团重重。 皇后其人,与其说清心寡欲,还是深藏不露,尚且难以定论。而皇后对我究竟是怜惜抑或厌嫌,我更无从揣测。她愿我护住琉璃纯净之身,究竟是欺我年少天真,还是纯粹希望我安分守己。 离开昭阳殿时,天已然大亮了,阳光映在青石宫道上折射出幽暗的反光,刚从昏暗如夜的昭阳殿内走出的我,一时颇有些不适应。思量着时日尚早,我带了碧茹前往元贞堂,谒见明贞夫人。 虽然明贞夫人挚爱牡丹满宫皆晓,但准备这位夫人的拜礼却不容易。沐安建议我赠她一对嵌七宝犀角绘牡丹华胜,她前日那妆奁盒中都已替我备下。但我揣测着,珠宝再是珍贵,在盛宠颇隆的明贞夫人眼前,那华胜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此外选择珠宝作为拜礼,不免流于俗套。我思来想去决定,赠她我自己在内药局培育的药用牡丹,一示我的诚心,她先前在墨脂那是非上也算是帮过我一次,二示我的谦卑,无意与人相争,不忘自己药女出身。 碍于司药的关系,我并不想回内药局,故而还是遣了碧茹去我在内药局的住所,替我将那牡丹搬来。她忙了半日,回来才告诉我,她不太懂得花卉,险些将那些牡丹的根拔除了,幸而有个侍医帮了她。 侍医吗?我没有继续追问,如今追问这些,与我都是徒增伤感罢了。 一路上走动的宫人渐渐多起来,她们认得碧茹,自然也推断出我的身份,一边向我欠身请安,一边好奇地从旁打量我,注视的目光令我浑身不自在。 终于到达元贞堂,明贞夫人近身宫女翠羽先是遣人接下了我带来的那盆牡丹,而后将我接引入内花园。 元贞堂风格颇近似兰若堂,俱是不动声色的奢华。与陆昭容的衍桂堂生那生怕人不知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犹记得曾去衍桂堂为司药办事,端来的茶具竟是庸俗不堪的镶金瓷器,明晃晃的扎眼,连带品茗的心情都减了几分。 不过元贞堂的景致相较兰若堂更为热闹。一路走来,入眼皆是各色牡丹,此外更无花卉与之争妍。而明贞夫人真是难得的爱花懂花之人,牡丹在她调养之下,不显俗艳,而是妩媚一如院落主人。 进门处先是花瓣层叠如重重楼阁的胭脂红、菱花湛露,而后沿着碎石拼成七巧图的小径一路分花拂柳而来,银红巧对、海云紫、罗汉红、山花烂漫、青山贯雪、墨魁、葛巾紫、银粉金鳞,各式我见过或是素未谋面牡丹,按照花形叶序花期不同,错落有致地植于庭院。 踏入内殿,四下扫视,元贞堂内陈设的花瓶皆为官窑烧制的天青瓷,殿内外只隔着三四道鲛绡纱帷幕,余下的皆用珍珠挂帘替代,予人若有若无朦胧感,待我余光扫到殿内摆着若干盆花团锦簇的牡丹,又忆起跨入元贞堂后所见,忽而明白元贞堂的热闹全来源于那些富贵牡丹。 翠羽掀起珠帘,明贞夫人病怏怏地斜靠在软榻上,一手倚靠苏绣鸳鸯软枕与熹嫔闲话,虽未精心打扮,一袭银朱色织锦云霞纹丝衣,泛着柔和光泽,稍显慵懒,毕竟国色天成,率性之姿仿若牡丹醉卧。她不时用描金珐琅护甲轻抚因卧病而疏于打理的鬓发,一旁的熹嫔此刻真仿若绿叶衬托红花了。 我正诧异与熹嫔为何会与明贞夫人这般熟稔,熹嫔笑意盈盈地张了我一眼,起身与明贞夫人拜别,道:“我先回扶疏馆了,下午再来好了。”闻言我恍然忆起,熹嫔居于元贞堂配殿扶疏馆。 明贞夫人颔首应下。熹嫔经过我身侧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微笑,我心情紧张,只得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与她。 我屈身一拜,明贞夫人令人搬来一张桃花木矮凳示意我坐下,明贞夫人大抵是久病的缘故,神情怏怏,双眉微皱。期间还有宫女管来深褐色的药汁,她也蹙眉一气喝下了。 她与我闲闲地说了会儿话,纤纤手指轻轻地撩拨半圆桌上摆放的兰草纹天青瓷插瓶中的重瓣雪映朝霞牡丹。 我掩起宫绢纨扇,笑道:“娘娘宫里的牡丹都开得极好,妾所赠的牡丹置于百花之中似乎有些单薄了。” “本宫养的俱是观赏的牡丹,而非药用,自然要艳丽些,”说起牡丹,明贞夫人忽然来了兴致,清冷的面上沾上红晕,微笑道,“这株雪映朝霞有些颓败了,我带你去瞧另一株元贞堂里养得最好的。” 二人领着一群婢子行至花园内,明贞夫人止步于一株娇容三变前,指给我敲,我颔首说了些好听话。其实在我眼中,并未瞧出这娇容三变好在何处,心中猜想或许是因为明贞夫人更偏爱此种牡丹,她领我来瞧也不知何意,只得小心应付。(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8章 自然 闻听她人夸赞,侍弄花草的人自然高兴。明贞夫人唤来婢女端来清水,双手将袖子挽起,俯身执木瓢浇水,?丽之姿更压过妩媚的娇容三变。 明贞夫人忽然侧首问道,“你可知此花为何称为娇容三变?” “此花名曰娇容三变,正因花色随时而变,初开淡绿,盛开粉红,将谢浅白,娘娘手里的正是初开时的浅绿。” “世人都道上林的越溪居士博闻强识,你也不曾辱没家声。”明贞夫人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道,“熹嫔前次见了这花,还错将其认作豆绿。” 我不禁觉得好笑,豆绿与娇容三变花形上相差甚是悬殊,然而嘴上还是留了余地,道:“熹嫔娘娘且不如夫人这般了解牡丹,偶有误认亦不足为怪了。夫人的惜花爱花之情,只怕满宫无人能比了。” “这些花儿花得本宫不少心思,然而花无十日红,”明贞夫人怅惘地斜视一圈,眼中蕴藏无限怜惜,道,“正如这娇容三变,本宫只怕已是欲谢的浅白了,再好都无人来赏了。” 当着新宠的面,感叹流年易逝,明贞夫人显然意有所指,我谨慎道:“夫人气度高贵,雅韵天然,并非妾等凡俗之人可与之比拟。” “再好的花儿都会凋谢的,不过花期长短罢了,或如昙花一夕,或如夹竹桃从春至秋,”明贞夫人梨涡浅笑,斜睨我一眼,问道,“苏美人希望花期有多长呢?” 她以花喻人,我贸然回答并不妥当,遂回道:“妾不知,各有天命,由不得妾做主。” “我素来希望所有的花儿都能长长久久,所以都尽力护着,但如果那花儿开得太好,什么蜜蜂,蝴蝶都要来惹上一遭,本宫也爱莫能助了,”明贞夫人将木瓢往水桶中一扔,道,“本宫听说昨夜陛下是宿在兰若堂偏殿的。”她眼中并无那日对薛墨脂的犀利,而是极其平静,仿佛在叙述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忐忑地垂首回味她话中之意,她仿佛在告诫我低调莫要张扬,而她并不会主动出手加害与我。虽然她的话未必全然可信,我还是欠身,谢道:“妾谢夫人教诲。” “娇容三变,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明贞夫人莫名一笑,探手将那朵牡丹戴到我发髻上,笑道,“果然还是刚摘下的花好看些,那犀角簪子配你稍显老气了。”那笑容中并非是落寞,仿佛透过一层薄雾,探看曾经失去的过往一般。 原以为她要大做文章训诫我,不承想只是轻描淡写地为我簪花。我的手指快速划过衣袂上的暗纹瑞香花刺绣,刺痛得厉害,惶恐地抬首道:“夫人最喜欢的花儿,夫人怎么……” “花儿都是会败的。”明贞夫人凝视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如簪在你的发髻上,还有些用处。” 明贞夫人率性而为,她亲手为我簪花,令我迷茫不迭。我正细细回味,此刻明贞夫人扶住侍女琉璃,显然是累了,她唤来宫女,洗净双手,又令侍女翠羽将我送至门口。临行前翠羽又奉上一块福寿谷梁纹玉璧,算作明贞夫人的赏赐。 回去兰若堂用了午膳,下午先至晏和堂和妃处问安。 和妃容貌平平,唯有出身世家的温婉气质稍予人几分印象。虽然施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举手投足间予人迟暮之感,乍一见竟比圣上还老了六七岁。转念一想,毕竟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就算再是保养得宜,难免也留会了痕迹。 然而平庸的和妃在一件事上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实在是个絮叨的可以的妇人。最后连侍奉她的哲澜都忍不住将两位公主带到和妃面前,打断她与我说话的兴致。 哲澜,正如此前谢荻曾与我言,和妃极大程度上依仗于这个娘家带来绝对忠心的侍女。 京兆杜氏,世袭英国公,若再往前推三朝,德宗朝的两位皇后先后出自杜家,煊赫之势可与柳氏匹敌,只不过这些年杜氏人才凋零,朝中影响式微了。家族繁盛与否,对后廷妃嫔总有几分影响,我见和妃的笑容颇为落寞,不得圣宠或许亦是她的心结之一。 洛川与洛宁如今七岁,因为是双生女儿,生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大相径庭。姐姐洛川更沉静稳重,与我见礼时露出生涩,而妹妹洛宁则是等不及与我见礼,便一下子扑到和妃怀中,让和妃抱着。 难得见到一对双胞胎,我也好奇地逗着两姐妹说了很久的话,乳母将她二人抱走时,我才告辞离去。 离开晏和堂,又看到路畔几丛牡丹,我轻叹道:“又是一株浅白的娇容三变。” 一直跟在我身后沉默不语的碧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和妃娘娘是宫中少有的老资格了,当年在废后张氏主持内廷时,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宫内涉及钱氏的话题大都点到即止,经碧茹一提,我忽然想起关于和妃的传言。越是明令禁止的话题,越是引得宫女们私底下互相流传。内药局与宫内各处多有牵扯,关于和妃的内里秘闻我也听得乔希说与我听过。 和妃长兴二年入宫侍奉君上,洛宁与洛川公主是双生姊妹,恰是在长兴四年诞生,据传当年和妃是被成襄太后下药,险些难产丧命,最后她命硬挺了过来,而太后眼见是两位公主,也就不甚在意这次失手了,这事也便沉寂下来。 若传言属实,和妃不惜耗损自身,拼命生下两位公主,也算是位伟大的母亲了。曾听人言,女子生育便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宫嫔怀孕生子,只怕是更加艰辛了。 下午最后才想着去陆昭容的衍桂堂。晏和堂与衍桂堂离得不远,只需经过听戏的风雅阁。接近衍桂堂,一路上宫人也逐渐增多。 衍桂堂门庭热闹,进出的宫人皆是行色匆匆,无人有空关心我的到来,我嘱托小宫女入内通报,然后便被晾在衍桂堂的门厅,无人看茶招待。 苦等毕竟无聊,我只好折弄伸入衍桂堂门厅内的半支木樨花花枝打发时光。又枯坐了一个时辰有余,最后却被小宫女告知陆昭容身体不适,我无奈一笑,打赏了那小宫女,托付她将沐安特意备好的熏香奉于陆昭容。 虽然先前预料陆昭容不会令我好过,但揣度熹嫔曾向我示好,善于做表面工夫的她当会虚情假意应付我一番。但如今走了一遭,甚至连陆昭容的掌事宫女我都不曾见得,只打发个小宫女与我见礼,她心底还是不喜我的。 今日走动频繁,贵嫔以上主位才可乘坐轿辇,我来回均是步行,人困乏得厉害了。才回千绫居,只喝了碗杏仁露,便躺下歇息了。 天色昏暗,窗外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我才被碧茹唤醒,一问时辰,已近人定时分,本该上床安寝,碧茹才侍奉我用了些反复温过的饭菜,我心头似乎总有事悬着,却又不记得分毫,用茶漱口后,放下素瓷莲花托盘茶盏,回身问道:“方才我睡着的时候,有人寻我吗?” 碧茹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回道:“颐嫔娘娘才遣人送了一套赤金珠钗首饰,见主子睡得正好,奴婢也没有打搅,自作主张收下了。” 说罢碧茹从柜中取来一个乌木云母面嵌螺钿三层圆盒,逐一打开,摇曳烛火下衬得房檐流彩。颐嫔阮氏亦是陆昭容的人,熹嫔一早才来过,她自然不甘人后,然她赠我赤金簪子,那是嫔位的主子才可佩戴,我信手捻起一支攒金八宝含珠金簪,猜想该不是想我犯下与墨脂当日同样无知的错处,抑或她以为我能一下子跃至嫔位。 当夜,陛下宣召陆昭容侍寝,我并未如宫人们预料,好似当年明贞夫人初入宫闱,一连五夜侍寝。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我却睡得难得的安稳。窗外雨水敲在树叶上,将染尘叶子洗得清爽,雨水掺着宫人们的卸妆水,带着淡淡的脂粉味,顺着御沟流入护城河。 忽然忆起上官婕妤,她与我是有恩的,但心中扭捏,始终没有去见她,而她也对我不闻不问,两人便如陌生人一般互不相干。倒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成贵嫔柳氏,她遣人送来一套鎏金点翠珠钗,相对颐嫔的出手大方,她未免薄了些。然而宫人皆知她虽为柳氏,但只是同族旁支,加之并无所出,柳氏一族并不重视,唯有皇后与上官婕妤对她多方照拂,她的日子才不致太难过。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屋内四处安放冰块,倒也不觉得夏天多么难耐。天气炎热,妃嫔们的聚会也少,我整日倦怠地窝在千绫居内,无所事事,日子倒不如在内药局整日繁忙来得有趣。这些天又睡得太多,眼睑浮肿起来,回想以前都是熬夜背诵医书,双眼总是红肿,不承想如今竟又是殊途同归了。 大抵因为天热,我胃口并不好,整日浑浑噩噩,自己无法配药,只有美人封号的我并无资格宣召太医,须得通过皇后,甚是麻烦。内药局我也不愿去,想起沈司药、沈未病,心中就烦扰不已,更添烦躁。思来想去唯有传唤来太医院的医女。 意外的是,来人竟然是乔希,此刻她已经是太医院的见习医女了。 所谓医女,即侍医替后宫妃嫔诊病时,偶有男女授受不亲的不便之处,一旁均需医女侍奉代劳,医女从各地推选来的女医与内药局的药女中挑选而出,虽然与药女同是正九品女官官衔,却因跟随太医院,未来前途无量,不少宫廷女性侍医就是从医女起步而来。 乔希医术不算太高,亏得胜在为人八面玲珑,在内药局里人缘甚好,故而好事落在她身上,并无人持有异议。 她开完药,悄悄提醒我道:“听你宣召,我还在担心,幸好无事,你饮食要小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即使是自己的人动手做的吃食,顶好也用银针试试。” 乔希好心提醒,我才惊觉身边就缺少乔希般值得信任的人。思来想去精通药理的乔希本来是最适合带在身边的人,如果我开口,料想她也会答应,但乔希已经升入内药局,并不忍为一己之私打断她的前途。 我又听她随意闲扯了些太医院的是非。乔希去了太医院,为人似乎拘谨不少,少了往日的直率,多了沉稳,对她应当是好事。我不禁想自己如果一直呆在内药局,再学两年医术,应当能独立问诊了。总好过现在虚度光阴,我颇为羡慕乔希了。 乔希腰间那茶色的梅花璎珞一直不曾见她摘下,茶色转浅,有些褪色了。我忽而忆起前些日子求了宁姐姐,要她教我打璎珞,竟把这件事儿忘了。 两人心照不宣,俱是不提内药局。然而乔希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她只轻轻地附耳道:“你离开后,司药、裴姑姑都是想着你的,还有他,也是惦记你的,你离开那几日,他都呆在内药局,直到宫门落锁才走。” 她的话如同巫女的咒语,瞬时控制了我的心神。送走乔希,我精神恍惚,唤来碧茹替我梳妆。镜中女子眼眶盈盈含泪,我想那绝不是我自己,我告诉了自己不能为了他再流泪的,该留的眼泪,那日在雪地就已经干涸了。明明是他先放弃我的啊! 我遣下屋里的仆从,终于只剩自己一人,可以放下压抑的痛楚。我用力将镜子压倒。希冀铜镜敲击紫檀木桌面时清脆的声响,将我从回忆中挽回。 我还是不能云谈风轻地想起过去。双手捧住脸颊,伏在梳妆台上,眼泪从指缝漏出,如同我止不住的时间流沙。曾幻想时间就静止在他替我挽发的那一刻,仿佛一辈子他都会轻柔地替我挽发。 心思烦扰,我便会去找宁姐姐,如同多年前养成的习惯,被哥哥欺负了,就靠在宁姐姐膝上,听她轻声安慰我,如风拂过花田般安逸。此刻失魂落魄的我,就算与沐安说会儿话也是好的。 正午太阳炎烈,妃嫔们大都有午睡的习惯,故而宫内走动的宫人甚少。我并不让碧茹跟着我,特意挑了这时独自一人赶到希乐堂。 寂静庭院内榴花开得正旺,一簇簇惹眼的朱红色占满枝头,仿佛玛瑙缀枝,初夏花开与春日又是另一番味道,那些花儿大多艳丽无匹,一如眼前榴花,如同炎炎烈火燃尽生命。 宁姐姐的住处玉宜轩前正好有一棵繁盛的石榴树,蔓延的枝条都快要挨到地上,推开窗子便可见到那抹艳色,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宁姐姐殿内这株榴花倒是异常好的兆头。 沁雪正靠在门前的竹椅子上打盹,她主子应当也在殿内午睡,我忽而起了捉弄宁姐姐的念头,想偷看宁姐姐优雅的睡姿,兀自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清甜的安息香袅袅弥漫,窗户紧闭,室内光线甚是幽暗。大概是近来不曾出来走动,那香味熏得我头昏,不等寻到宁姐姐,我自己已有些迷糊了。我凭着记忆摸索着推开窗子,清新的夏风裹杂着阵阵花香吹入屋内,才长舒了一口气。 明亮的光线照亮宁姐姐的妆台,半开的三层和合二仙纹样檀木妆奁盒中,露出丝绢一角。素白丝绢色泽喑哑泛黄,好像是放了些年头的物件,然而却被主人小心地放在妆奁盒中。 我好奇地抽出一看,手中是一方扣在竹绷上的绣帕,只完成了一半。 花开并蒂的和美纹样,象征夫妻犹如并蒂花开,算得上多数女子会绣的普通纹样。然而越是简单越是能见功夫,我不得不赞叹宁姐姐的绣技。墨绿花梗亭亭而立,丝绢上丝线色彩过渡甚是流畅,本该是上乘之作。只可惜粉色荷花瓣只绣三两片,配上泛黄的绢面,那并蒂莲并不似初开新荷,倒像是月间的残荷。绢面上有几个新的针脚,大抵是她无意翻出来的半成品,重新开始绣了。 “啪嗒”一下,我不意撞掉了宁姐姐梳妆台上的琵琶形青玉梳篦,此刻又闻听屏风后的内室有女子用娇媚的声音朦胧问道:“谁?” 毕竟我在偷看她人物件,慌张将丝帕往妆奁盒中一塞,道:“是我,可馨,姐姐醒了吗?” 沐安双颊通红,绕过檀木泥金山雀图屏风,揉着眼睛道:“沁雪这丫头又在偷懒了,都不与我通报一声,妹妹喝茶吗?沁雪!” 宁姐姐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一幅似睡非睡之态,颇似醉酒佳人,她唤来沁雪端茶,自己在梳妆台前挽起发髻,意识逐渐清晰,遂问道:“你这丫头进来了也不叫醒我,鬼鬼祟祟在我屋子里作甚。” “我才来,姐姐就醒了,能有机会做坏事,”我啜了口茶,颇为无辜答道,“我来就是想来跟姐姐讨教那璎珞的打法。” 宁姐姐笑道:“我快忘了这件事情呢,你说说你都多少日子没来看我了,该不该打?” “太阳晒得厉害,我最近也懒得很,不愿出门,”我起身帮沐安调整赤金流云簪的位置,道,“姐姐若要罚我也认了。” 沐安回过身,正色道:“我正要寻个机会来问你薛氏的事,那夜侍寝的是你,你还是心软开口帮了她吧!” “那都是她的造化,”我手指反复缠绕帷幕坠下的流苏,道,“她那扇面画得委实不错,陛下见了那扇面,也甚为同情薛氏,我没有帮她说太多好话。想来陛下对她总有些留恋。而且她背后有高人,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沐安丢下一个缀明珠银钗,沐安取走我拨弄的梳篦,放回妆盒中,黯然道,“听说前些日子她身边的婢女又伤了一个,作孽啊。” “又伤了一个?”我不信自己的耳朵,沐安点头示意我消息的可信程度。 看来墨脂是要将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只是她殿内的宫女的确无辜。 忽然沁雪来报元贞堂婢女翠羽来访。一身湖蓝色宫装的翠羽,簪着一朵赤金重瓣蔷薇,阳光照到那发簪,明晃晃地扎眼。她打起竹帘,进屋请安,道:“可巧两位都在,我家夫人要请二位去元贞堂品茗,如此也省得我一番奔走了。” 大热天的,素来独来独往的明贞夫人主动邀请我与沐安,不免稀奇了。但也容不得拒绝,我与沐安稍稍整理衣饰,一道跟翠羽前往元贞堂。 兰若堂内有从琳池引入的池塘,故而稍稍凉快些,原以为元贞堂内无水,应当与希乐堂一般闷热,却不想踏入正殿,丝丝凉气沁人心脾。 翠羽引我二人走到后堂一处幽静偏僻小阁子,推门只见陛下与明贞夫人二人,跪坐于锦垫上,一侧葡萄纹瘿木面长方矮几上,纤巧的风炉吐着微弱火苗煎水,白瓷茶具整齐摆在桌上。竹制窗户半开,正映着数杆翠绿修竹摇曳。 陛下眼中掠过诧异诧异,但他的眼神瞬间凝在我身上,我不禁放缓了脚步,踌躇不愿前进。明贞夫人见到我与沐安,遂热情地招呼我俩,在近旁预备下的两个墨绿色暗花织金锦垫坐下。她对表情不定的圣上柔柔笑道:“臣妾以为二人品茶甚是无趣,所以将两位妹妹请来一同品茗,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那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回头与明贞夫人闲聊。宫中懂得茶道并不只有我与沐安,明贞夫人客套一番,我与沐安并无推辞道理,唯有小心应承。 近人多是饮用泡制方便的散茶,明贞夫人却是效仿逐渐失传的唐代煎茶之法。用竹夹从纸囊中取出一块早已冷却被烤成“虾蟆背”状的茶饼,用茶碾细细研磨。此刻水沸如鱼目,她又在水面撒上层细盐,除去黑云母般的水膜。二沸时,从釜中舀出一瓢水,用竹夹边搅动边投入茶末,三沸时,才将茶汤舀出。 明贞夫人姿态娴雅,今日只用了一对羊脂玉飞凤钗挽起长发,素颜朝天,不曾涂脂抹粉,更添高雅意境之美。 煎茶主张趁热饮用,第一茶汤品质最好,茶色碧绿,汤色较浅,我轻嗅茶汤,醇香浓郁,轻轻啜了一小口,茶水丝滑柔顺,我赞道:“茶性温和,沉香甘醇,应该是放置多年的熟普洱了。” “猜得不错,”明贞夫人口音绵软,说话声如同晚霞余晖照拂般舒适。 “水为茶之母,《茶经》中所载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想必是上品冷泉了。”沐安接着夸赞道。 “水质与茶皆好,”明贞夫人放下竹夹道,“可惜选不好品茶之所,若是流水绕身,静心凝神,品味茶味,意境更佳,奈何室外烈日炎炎,否则必将这茶会移到外间凉亭去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59章 饮茶 我放下茶盏道:“《茶疏》有言,饮茶时有二十四宜,虽然地方由不得选择,但眼下总归占了明窗净几,风日晴和,这两个好处。” “苏美人对茶道也略有研究”陛下眼神的悠悠地转回我身上。我方才垂首只顾饮茶,听他点到我的名字,一时紧张被茶水呛到。 陛下抢在沐安之前,自然地探手轻拍我的背脊,取笑道:“茶讲究细品,苏美人不该如此凶猛牛饮。”眼底笑意慢得快要溢出。 “宁妹妹方才说的道理不错,水为茶之母,差之分毫,失之千里,除水质外,茶之真味全赖水温高低,不同的茶更要配不同温度的水,熟普洱须得沸水煎煮,而生普洱柔嫩,只能用落滚时的水,”明贞夫人端起茶盏轻晃,道,“茶叶与人一样,只差一点就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了。” 明贞夫人意有所指,她意味深长得瞥过我与沐安,却又转而问陛下道:“臣妾记起一件事,不知陛下记得否?当日秀女们的画像送到贞观殿时,臣妾也在场,也不晓得行云堂的画师出了什么纰漏,另外的秀女大都还算周正,唯有宁顺仪与苏美人那两幅画像画得极丑,真叫臣妾难以相信了。” 陛下略一思虑,点头道:“确有其事。” 过去的疑窦重新浮出水面。我的画像是我亲手所毁,难看乃是意料之中,中选才是意外,而沐安与我截然不同,她那日的画像当是秀美非常。我忽然忆起福兰,那夜我意外瞧见她冒失地掉下来的画儿,画中秀女丑陋不堪,而且是一位宁姓秀女。而后我为此夜探载绿轩,撞上哲澜,还以为哲澜秉公处理此事,沐安才入选,不曾想哲澜只是惩治了福兰,却并未将画儿调换回来! “臣妾当时便说,昔有毛延寿,汉宫为此多了个寂寞美人王昭君,幸而有昭君出塞一事,才不算埋没了她的美貌,今日行云堂或许也有那样的混账画师,见财眼开,唯恐宫内有多了两个沉寂深宫的昭君,不得见君王面。” 我脸上浮起苦笑,又是一个王昭君?谁人又知其实“王昭君”并不愿侍奉君王呢?明贞夫人阴错阳差,违背我的初衷,否则我后来亦不用乱喝草药,亦是不会认识沈未病,更不会进内药局,此后一切皆是因此变换而起。 陛下蹙眉流露不满,明贞夫人急于暗示,说话稍显露骨,明贞夫人亦觉察自己的失言,急忙岔开话题了。 明贞夫人暗示有人险些毁了我俩前途,不消说便是陆昭容。而我的惊讶并不如宁姐姐那样深刻,她面色苍白,眼眸紧紧盯着炉子里攒动的火苗,不晓得那眼中倒影是那熊熊炉火,还是她心中恨意。 半个时辰后,茶会结束,明贞夫人将陛下送至门口先行离去,我与沐安尾随在后,又与明贞夫人道谢,随后才离去。 只是沐安一路不语,脸色阴沉得吓人。我说话她也不理,好生无趣,更不用提劝她不要思虑太多。我以为明贞夫人未必句句属实,这位夫人并非表面所见的那样无能忍让,恐怕也是玩弄心机的高手。沐安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她并不是轻易能放下的人,对明贞夫人所言沐安此刻显然全盘信了,只因她与陆昭容积怨太深。 时间还早,我并不想回兰若堂,独自在宜春苑内散步。我停在一丛榴花树下,忽然透过浓重花香,捕捉到那抹熟悉的龙涎香。 陛下悄无声息地从花树后走出,择下一朵赤色榴花插入我的鬓发间,我转身看他,怪道:“陛下在这里做什么,是专门要吓我吗?” 四周并没有内侍随从,只有我与他二人,安静地立在花树下,仿佛能听到榴花整朵凋落的声音,静谧得不真实的场景。他微笑着撩起我垂下的几缕发丝,话音飘渺犹如天外传来:“别动,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不是天天见到吗?”我笑吟吟道,然而他的眼眸此刻浸润无限柔情,并非单纯的说笑。瞬间心中一动,只是与他二人安静地立在榴花树下,树影化成模糊的水波,树叶扑簌簌的声音悠长不绝,分不清此刻他的温柔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用低沉的嗓音问道:“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哭了?” 我低头凝视自己腰间缀着的兰草玉佩,轻声道:“天热就困的厉害,睡得也多,眼睛便肿起来了。”我随便寻个理由遮掩过去。 他眼眸一亮,问道:“睡得很多吗?太医来瞧过没有?” 我一愣神,刹那才反应过来,嗜睡是孕妇的表现,他是在猜我怀孕了。我双颊微红,背过身去摘下一朵榴花,道:“哪有这么快的。”说罢就后悔不已,怎么说得这样轻佻。 他闻言一哂,似乎觉得我可爱,探手替我添上一朵榴花,道,“多子多福,榴花是个好兆头。你宫里也栽些才好。” “种石榴做什么。”我轻声嘀咕着,深究他话中深意,我脸更加滚烫,如方才饮下的茶汤般沸腾。他在暗示我孩子吗? 说起榴花,我忽而忆起沐安的寂寞,今夜她恐怕又是要难眠了,我遂小心开口道:“我才去了玉宜轩,宁顺仪那里的榴花开得很好,一树一树,如火灼烧,陛下不去看看吗?”我至多言及此处,陛下的喜好并非任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陛下负手而立,沉思不语片刻,却岔开话题道:“上个月答应带你去快雪楼,一直不得空,朕今日想起来了,不如今日带你去。” 快雪楼典藏历代名家书画,尽是宫中珍藏,没有陛下圣谕,寻常宫人不得入内。陛下亲自带我行云堂,我自然是歆羡不已。 而我与陛下初次相遇也是在快雪楼,那里与我更有不同的意义了。 圣上引我去快雪楼,行云堂难得一见的画院正大人亲自在门口迎接,画师们紧随其后躬身问安,其后又跪着数十个素衣宫女。 陛下一路并不避忌,坚持牵住我的手,众人面前,我手心渗出汨汨汗珠。忽而我感到一缕目光刺在身上,不由转身寻找,却见到一身湖蓝直衣的何微之,立在画师的最末端。他抬头远望,微微诧异的目光地定在我身上。 他并未生得陛下那样的好容貌,更无沈未病透彻明媚的双眸,然而他神色中始终隐隐藏着几缕愁思,宛如四月山风拂过樱花般寂寥,博得行云堂宫女们的无数倾慕也是常理了。 先前在内药局生病多日,而后又有了一番变故,算来快三个月未见了。此次是我成为妃子后第一次与他见面,我并不能走进细谈,只朝他颔首浅浅一笑,算作见礼。 陛下陪我阅览快雪楼画作时,唤来宫女奉茶,恰巧那宫女正是春儿。陛下忙着替我寻找一幅《秋山问道图》,故而我拉着春儿轻轻问道:“姐姐可好?” 她默默瞥我一眼,眼神闪烁,含情欲诉,却又顾及陛下在场,将那话又隐忍回去,我却不能催她快说,生怕惊了陛下。春儿踌躇间,陛下已经将那画作送到我手中,春儿无奈只好退下,临走前,不忘投给我一个忧郁的眼神,我更加确定其中必有曲折了。 与陛下的关系微妙不可言,他纵然被琐事耽搁,亦是会派人悄悄送来书信,我多是将书信收入书匣中,难得也会与他答诗唱和。虽不及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地步,当日若是得不到他的消息,心情若新月残缺之憾,或许是成了习惯了。 闲来无事,我与他在兰若堂闲暇时候,更多是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搅。或是我手执书册倚窗阅读,而他在画案上泼墨挥毫,一卷完结,邀我共赏,或是我与他下棋,不过可恶我总是输棋,而他并不肯让我,好像他就是喜欢看我输棋恼恨的模样。 转眼入了六月,但热得已经如同炎炎七月一般,饮绿私下还与我抱怨少府分下来的冰块不够用,她还真是不懂事的孩子,不晓得多少殿阁并无冰块可用。听陛下说,帝都已经有几个人活活被热死,难以想象接下来的七月会是怎样光景。 大抵天热小孩子身体弱更加受不得,新城公主体热难受,请去几个侍医都束手无策。她母亲熹嫔更是整日发愁。 闻得消息,我放下书卷,换了身衣裳,遂前往元贞堂探病。 熹嫔的侍女惜桂掀起淡紫色撒花绣虫鸟帷屏,引我入内,内室弥漫着浅浅的药草味儿。印象中新城是个活泼的孩子,前几日偶遇时,还与母亲撒娇吵闹,此刻却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全无往日生气。 想来是爱女心切,熹嫔面色昏黄,眼睑红肿,浓重的脂粉也掩不去憔悴,袖上的金色棠棣花纹还沾着大片水渍,应当是新城的眼泪了,熹嫔也不去换,一任自己邋遢着。 我立着与熹嫔闲聊几句,熹嫔惦记着尚在外间的侍医,谈话间并不上心,言语有些混乱,期间她一直紧紧握住新城的手,不肯松开。 惜桂禀报侍医写好了药方,我与熹嫔一同走到外间。我好言劝慰着熹嫔,余光瞥见殿外侍候侍医誊写药方的乔希,而那侍医恰巧背对着我,帮着乔希一起整理榆木药匣。 我见侍医身形年轻,隐约有些熟悉,与我想见而不敢见的人有几分相像。心猛然揪起,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袖沿凹凸不平的缠枝芙蓉纹样。 那人转身过来,却并不是他,而是太医院另一位资历尚浅的侍医周祁,年纪轻轻,也是太医院大有前途的侍医。他与乔希向我与熹嫔见礼。我不禁自嘲,或是太想见他,才生出那样的幻觉,其实见了又如何,反倒两相难堪了。 周祁细细向熹嫔回禀,前几日太医院右院判沈嘉已下药,将病情大致稳定,这才换上更善于药膳调理的周祁。主要帮着补气回血,免得病情将公主气血折损大半。新城贵为皇女,不免娇生惯养,所以恢复过程较之普通孩子或许还要延长。 熹嫔派侍女送走周祁,殿内剩下我与她二人,我轻抚她的背脊,道:“挽月姐不需太担心,新城上有菩萨祖宗保佑,下有侍医照料,再说病情已经稳固,挽月姐便去歇息会儿。” 熹嫔推开我的手,轻轻摇头,已没了说话的力气,但并不肯离开女儿,起身就要往内室走去,摇摆的身躯差些就要倒下。我抢先扶起她,心中浮出一个猜想,新城生病的这两天,熹嫔或许都没有睡过。 “熹嫔姐姐就该听苏美人的话,去歇息歇息了,”不知何时陆昭容的妹子,此刻封为美人的陆凝珠,入得扶疏馆,轻摇团扇道,“小孩子偶尔生场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姐姐何必闹得宫墙内外鸡飞狗跳,连圣上都不得安寝。” 此言太过刻薄,我蹙眉循声望去,陆美人身着上等绸缎制成的宫装,立在光下,如蝴蝶亮翅迸出光辉,更添盛气凌人之势。她身后只跟着两个仆婢,并不见她姐姐陆昭容,显然她是独自前来,我却不解她为何如此心怀怨愤,出言不逊。 陆美人并不对熹嫔见礼,熹嫔也不怪罪,那一番话也权当作不曾听闻,唤来惜桂看茶,一边憔悴的脸上挤出笑容对陆美人道:“为着新城的病,我心里也乱的很,昨夜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陆美人多包涵。”熹嫔说罢忍不住在轻咳起来,我抚着她的背,不满的扫了眼安然入座喝茶的陆美人。 昨夜之事?我恍悟,今晨听得饮绿与殿外的几个小宫女在嘀咕,原以为病情稳定,但昨夜新城公主半夜醒来又啼哭呕吐不止,熹嫔方寸大乱,才遣人将陛下从贞观殿请去元贞堂侧殿。恰巧那日宣召侍寝的正是陆美人,想她难得进一回贞观殿,却连陛下的面都不曾见得就被送回衍桂堂。 本来遇着此事,人之常情,总是会怜悯陆凝珠,避免议论。可叹陆凝珠平日仗着她姐姐,为人并不收敛,年少轻狂,行事说话间难掩得意之色,故而宫内人缘糟糕,她的事儿一早便被满宫的人传作恶有恶报的笑柄了。 “常听长姊夸赞,熹嫔姐姐绵里藏针,心思缜密,”陆美人放下茶盏,蔑视地瞥了我一眼,道,“却不知这缜密的心思要用到我头上来?拿新城的病来博取同情,生怕冷落了你,偏要闹腾一番,今日该不是为了巴结苏美人又用上这招?” 熹嫔是陆昭容一手栽培的人,位分且在陆美人之上,陆凝珠眼下颐指气使地责怪她,更是在我一个外人面前,难道不怕她姐姐陆昭容责怪? “陆美人真是说笑了,妾哪里会存那个心思!”熹嫔打起精神,浮出虚弱的笑容,态度恭敬,仿佛她面对的是陆昭容,“陆美人不要听信谗言,被人调拨了。” 熹嫔态度谦卑得只差跪地请求了,陆凝珠却不以为意,推开茶盏,道:“哼,颐嫔姐姐都与我说了,果真是出身不好,只晓得利用自己的女儿,暗中来耍手段。” 心怀怨怼实属人之常情,但陆凝珠当面来质问的做法上不得台面,她的为人也可从中窥知一二。此言一出,方才还勉强堆砌笑容的熹嫔脸上一沉。虽然此刻她还是笑的,但眼中已非方才的淡漠,而是渗出点点寒意,纤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棠棣纹案衣袖,垂首不再言语。碍于陆昭容的面子,她只能忍着。 我从旁听了,刹那明白,原是颐嫔在背后挑唆,更觉出几分意外。熹嫔与颐嫔并非表面恐怕那般和睦,日渐失宠的颐嫔恐怕是妒忌熹嫔,毕竟熹嫔膝下还有个女儿。 陆凝珠既然信了颐嫔的话,熹嫔如何解释都是枉然,熹嫔也不与她纠缠。陆凝珠只当熹嫔怕了她,一人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些贬低熹嫔出身的话语,不消说定是从颐嫔那儿听来,她说在兴头上,连惜桂都要上前与她争执,却硬生生被熹嫔悄悄伸手拦下。 出身?真是可笑,她陆氏的出身如何好过了,无非是她父亲无非凭着她姐姐的裙带关系才爬上刺史之位,陆氏又何尝是名门? 那厢熹嫔定力甚好,确实出乎我意料,她只低头啜茶,方才僵硬的笑容逐渐舒缓,如湖面水波倏尔消失,她仿佛当陆凝珠一人在疯言疯语,甚至不忘回身嘱咐侍女及时将药送去内室。那些话语难以入耳,无奈熹嫔都不作回应,我更无权指责,只在一边陪着静坐饮茶。 仔细想来熹嫔是经历过宫内浮沉之人,掖庭那样困苦的地方都曾经待得,我之前还担心她承担不住,还真是小瞧熹嫔了。 陆凝珠又抱住手臂道:“我晓得熹嫔姐姐是掖庭呆过的人,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但姐姐除却忍耐力之外,那手腕也着实令人佩服,先是迷惑了陛下,才从掖庭那鬼地方爬出来,眼下急着拉拢苏美人,难不成是要借势做大,压过我长姊,你真是……” 无端牵扯上我,我终是听不得了,道:“身为母亲,怎么会拿自己女儿来开玩笑,熹嫔为照顾女儿,已落得如此憔悴,陆美人又何苦言语相逼?” 陆凝珠说得高兴,冷不防被我插上一句,她顿时语塞,很快浮出讥诮的神情,才要开口反驳我。一直沉默的熹嫔却意外开口,对我言道:“今日扶疏馆也不知怎么的,呛人得厉害,或是因为弥漫着药草味儿,苏妹妹还是先回去的好,免得也被呛着了。” 熹嫔一语双关,怕我遭受牵连,决心将我送出是非。 “呛人,的确呛人得厉害,”余音未尽,陆昭容扶着宫女紫苏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踏入外室,指着她妹子厉声道,“你真是放肆无礼,还不快跪下向熹嫔赔罪。”陆美人被吓得有些失了主意,方才的豪气骤然消失。 熹嫔只平静地起身问安,并不诉苦,我也依次行礼。陆昭容显然是临时赶来,头上那七宝琉璃发钗都戴得有些歪斜,耳畔有几丝乱发垂下。 “大姐……”瞧见陆昭容面上聚集的怒气,陆凝珠不甘心地起身跪下,嘴中还念念有词。 那边紫苏正扶着陆昭容坐下,陆昭容显然是听见了陆凝珠的嘀咕,遂斥道:“熹嫔在宫中尽心服侍陛下多年,连我都要让她三分,岂容得你胡言乱语,来人快把她绑回去,我回去再好好教训你。” 陆凝珠正被姐姐骂得发懵,眼泪一串串滴落,惶恐如孩童,但她依旧紧咬嘴唇,似乎还是心有不甘,恨恨地将目光向熹嫔投去。两个内侍遂将含恨而不敢怒的陆凝珠拖下去,然而陆昭容已是护短了,按照往日的做法,定是要送去掖庭吃些皮肉之苦,而陆昭容带回自己寝殿,至多便是口头上的教训了。 熹嫔恬淡若水,仿佛方才被人伤害的不仅不是她,且与她毫无瓜葛。陆昭容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些陆凝珠年少无知的话语搪塞过去,三人心中俱是各怀所思。最后熹嫔惦记起要给新城服药,陆昭容与我才一同离开。 阳光射在碎石小路上晃眼得厉害,昔日只知元贞堂遍种牡丹姹紫嫣红的好处,如今才发觉牡丹好看不中用,元贞堂并无高大树荫遮蔽,此后漫长苦夏恐怕甚是难耐。我才走了几步,背脊上冒出的汗珠已将素纱外衣牢牢黏住。 “不想跟苏美人初次会面却是在此种尴尬场景之下,”陆昭容忽而在一株蓝田玉牡丹前止住脚步,回身道,“凝珠做事冲动,刚才或是言语上唐突了苏美人,苏美人不要介意。” 我正在自顾自寻思,且不料她有此一招,微微愕然,又敛敛拖长的衣带,道:“陆美人率性而为,也没什么不好的,年少轻狂总是难免的。” “苏美人不用为她开脱,她任性得厉害,我这个姐姐的话她常常也是听不进的,”陆昭容指甲掐着片嫩叶,与我浅笑,道,“你与她是同一届的秀女,尚且有点缘分,你有空便帮我去劝劝她,可好?”她眉眼含笑,那笑意却从来不曾直至眼底。 我顿时茫然,一时听不懂陆昭容话中涵义,我与陆凝珠毫无瓜葛,井水不犯河水,她无端扯出我与她妹妹的渊源,我如实道:“我与陆美人交情并不深,倒是颐嫔与她同在承曦堂,颐嫔年长,阅历也深,陆美人似乎也能听得进她的话。” “颐嫔嘛,”陆昭容用细长的珐琅彩攒珠护甲抵住下颚,眼中闪过凉薄,道,“她与凝珠确实是要好的,不过人年纪大了,不免糊涂。” 我颔首不予置评,颐嫔挑唆陆凝珠之事,陆昭容定然懊恼。但她坦率地将她心中对颐嫔的想法说与我听,彷佛我比颐嫔更加亲近她,我却不知是何用意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0章 省心 “我这妹妹总不让人省心,”陆昭容掩扇道,“我瞧着苏美人与她年龄相仿,做事稳重许多,所以常常在想,凝珠若是与苏美人一般温柔的脾性就好了。” 说罢陆昭容用纨扇轻轻点了点我的前额,此刻我全然明了她的深意,顾左右而笑言道:“宫中脾性温柔的女子很多,锦年未必是最好的那个。” “你是想说宁顺仪?她与你,”陆昭容眼中掠过讥诮,忽然又笑了,宛如早春初绽的花朵,凑到我近旁,低声道,“二者是不同的。” 炎夏烈烈如芒刺在背,恰如陆昭容的好意,面上是赠与我的馨香花束,暗中花刺上或是涂满毒鸩,尚未可知。毕竟隔了那样久,当初她甚至不肯见我,撂下我空等半个时辰,她该是厌恶我才对,怎又有意将我收归与她之下。 陆昭容垂眉注视我良久,等不到我的答复也在她意料之中,她抚平衣袂上的褶皱,道:“你还是考虑些时日,再来衍桂堂见我吧。” 二人正说话间,三五仆婢拥着明贞夫人出现在眼前。我与陆昭容整肃衣衫,施施然对她艳色宫装女子行礼道:“明贞夫人万福。” 明贞夫人扶着侍婢翠羽行至近处,浅红色轻纱凤尾裙,日光下刺绣的金线夺目耀眼,手中一柄高丽折叠扇,发髻上依旧是那支羊脂玉簪子。随意闲适之中,自有雍容姿态,精心装扮的陆氏,自然被她比下去,不愧为艳压牡丹的“姚黄夫人”。 明贞夫人敛敛翡翠臂钏儿,开门见山道:“扶疏馆一早就闹得厉害,妹妹不知礼,你这个做姐姐总知道进退分寸,要是按本宫的意思,你还处置得轻了。” “舍妹年幼不懂事,还请夫人包涵,”陆昭容面上赔笑,神色却毫不退让,与明贞夫人两相对视一番,笑道,“也不知那个不懂事的,这点细枝末节也累得夫人操心。其实这样热的天,夫人合该在屋里好好休息,何必还要去劳心舍妹那点子事儿,小心心悸病又犯了。” 陆昭容话中带刺,暗指明贞夫人多管闲事,明贞夫人并不嗔怒,轻拂脸颊边发丝,道:“也不须得谁特地来多嘴,后宫方寸之地,才出点什么事,满宫也便晓得了。” “妾回去会好好管教那不成才的妹妹,”陆昭容收起伪装的笑容,浅浅福身,道,“夫人大概还要去敬仁太妃那儿听戏,妾不便打搅,就先行告退了。” 陆昭容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遂带着一群宫女内侍离开了。陆氏一行离去,小径骤然空旷,只剩我与明贞夫人,还有各自的贴身宫女。 我还当她会仔细询问我扶疏馆适才发生的闹剧,暗中踟蹰该小心回答。孰料她对我道:“你也听见了,本宫恰要去敬仁太妃那儿听戏,一人去甚是无趣,所以想请邀苏美人同去,不知苏美人觉得可否。” 宫内听戏难得,多是盛大宴会才有的恩遇,我心中欢喜。但并不不敢立即答应,毕竟邀请我的是明贞夫人,她常拒人千里之外,与宫嫔多是疏远,此番主动邀请倒令我惶恐。 我压下冲动,敛衽道:“太妃邀了夫人,并未请妾,妾前去,恐怕叨扰雅兴。” “太妃喜欢热闹,想必她不会见怪,”明贞夫人对我展露难得的柔和笑容,并不着恼,“我想你也懂戏的,不会听不懂的。”说罢她展开手中高丽折叠扇,扇面上的殷红色宛如她指甲上的丹寇盛开,竟也是盛开的桃花,却仅有一支孤单桃花。 她瞧我一眼,曼声道:“一朵朵伤情,春风懒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娇色,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画到。” 她上挑的眉毛仿佛在暗示我那日的血扇,话音如锥子撞在我心头。那柄血扇,除却作画的墨脂,应当只有陛下与我才晓得扇面的内容,且奉上当日,便被我央着从陛下处求来了,锁在私密的抽屉中,明贞夫人怎么可能知道。我对她几无所知,而我仿佛尽在她掌控之中,莫非我的殿内安排了她的人?我极力克制眼底的诧异,她刻意说与我听,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那些理由都不成,那苏美人可不该再推脱了,”明贞夫人并不注意我的失神,微微一哂,拢起折扇,道,“我见着这把扇子,便想起太妃爱听那出《寄扇》,今日或许会点,不晓得唱得可好。” 我轻轻松一口起,但明贞夫人闪烁的眼神,却又令我忐忑。况且话已至此,由不得我做主,我点头答应。明贞夫人品级甚高,可避开烈日乘坐步辇前往永寿殿,而我除了步行别无他选。明贞夫人起初欲要拉我一起乘坐步辇,我坚持不肯,她竟弃下步辇,与我一同顶着太阳步行。 一路上她不紧不慢与我说话,语音清冷,她仿佛不论对谁,喜欢或憎恶,语气都是清淡的,我也渐渐习惯了。只是我心中隐隐害怕。 好不容易到了永寿殿,我是头次来这里,碍于明贞夫人在旁,并不管大肆张望。只瞅见殿内梁柱如昭阳殿一般尽是飞凤图纹,还有许多象征福寿延年的吉祥纹饰,就连那瓦当上都刻着“万寿无疆”。 殿外等候的宫女笑吟吟地向明贞夫人请安,明贞夫人也立着与她说笑几句,想来两人极其熟稔。那宫女又好奇的望了我一眼,并不识得我,但从衣饰上辨认,还是恭敬地向我问安。我浅浅回礼,宫女才将一众人引入内殿。 今上嫡母与长兴五年仙逝,所以并不用来永寿殿问安,但永寿殿并不因此荒凉,虽然只住着敬仁太妃一位先帝嫔御。 敬仁太妃乃是今上五弟景王与九妹寿宁长公主生母,当初因与成襄太后沾着些中表亲戚关系,幸而成为唯一没被成襄太后驱逐出宫的太妃。而今成襄太后已逝,景王在当年平乱之时又甚是有功,敬仁太妃在宫内过得愈加惬意,爱女寿宁长公主算来已近及笄之年,寿宁长公主出嫁后,这位太妃也算功德圆满了。 软糯昆腔顺水飘来,宫女将我二人请到一处敞开的水榭旁。遥遥见一雍容老妇端坐与主位,想必是敬仁太妃。我正待与明贞夫人一齐请安。忽然有一团杏黄色影子扑将过来,一下子冲到明贞夫人怀中,亲昵地抱着她不放,道:“姚姐姐,你都好些日子没来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还作数吗?” 恍惚间我瞧见,明贞夫人隐去她惯常的冷淡,眼底流泻出柔和光泽,甚至还掺杂着一缕忧愁,她抚着怀中那与自己肩膀一般高矮的女孩,道:“作数的,只是我这些天又犯病了,所以病一好,就来看你了。” 那女孩脸颊微胖,脖间戴着赤金云纹项圈,皮肤白皙,衬着银枝绿叶曳地裙,裙裾处银线绣着连枝合欢花,恰好围成一圈。虽然身材娇小,却不能让人轻易忽视,顾盼间神采飞扬,蕴藏不让须眉的傲气,必定是寿宁长公主无疑了。明贞夫人姚秋颜是长兴六年景王送入宫内的女子,与敬仁太妃、寿宁长公主熟稔也该是意料之中。 果然听得那边厢敬仁太妃低声斥道:“你姚姐姐身子不好,怎容得你胡闹,你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体统,还不快回来。”虽言斥责,却含着浓浓宠溺的意味。 寿宁长公主探出头来,对敬仁太妃撒娇道:“我才不肯!好不容易才逮到姚姐姐。我就不放手。” 敬仁太妃甚是宠溺这个女儿,无奈笑着摇头遂不强求了。 此刻我更像局外之人,唯有沉默,尴尬不已,明贞夫人照拂到我的心思,扯着我上前,道:“妾今日还擅自带了个人陪着一起来听戏,太妃勿要怪罪。” 热络的气氛忽然转冷,寿宁长公主目光终于停在我身上,道:“你又是皇兄哪一殿的妃子?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话音生硬,略带敌意,我与她素未谋面,不知她厌恶何来。 我与她只隔七八步之遥,她身侧的绿衣女子已经抢先一步冲过来,不雅地拽住我的衣袖,势要将我从树荫后托将出来,口中尚不忘气势汹汹追问道:“哪儿来的奴婢,是不是云韶院的乐伎?” 碧茹立即上前架开那宫女的手,而后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待绿衣宫女越过碧茹,看清我的面容时,才不由讪讪地收回手。我整肃衣衫,徐徐踱步至黄衣女子身前,福身道:“寿宁长公主。” 寿宁长公主刻意避人,穿着宫女衣裳,也无怪乎旁人不识得她了。寿宁长公主先前就不喜我,而太妃与我亲昵,似是惹得她更加不喜。此情此景之下,我若不小心处理,只怕会加深她对我的冷漠与敌意。 长公主面露尴尬,她向我颔首回礼后,身子轻微地往青石那侧挪动,欲要挡住搁在石头上的那把如意紫檀木琵琶,讪笑道:“苏美人怎么想起来宜秋苑逛呢?” 寿宁长公主琵琶弹得如此拙劣,自然希望我当做不曾闻听她的琵琶,我眼角瞥过琵琶,又扬扬怀中那束栀子花,笑道:“被花香引来这儿,这会子便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就好,”她紧张稍减,才发觉自己失言,忙不迭改正道,“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宜秋苑可要秋天来才好,枫树、桂花、菊花,俱是宜春苑比不得的景致,苏美人可该换个时候来才好。”她说话不着边际,真正是应了那句欲盖弥彰。 她的窘迫引得我抿唇一笑,道:“我确实来的不是时候!” “你都听到了?”长公主试探着问道,话音发虚,我的笑容丝毫不减,她反而懊恼起来,道,“听到就听到了,反正我平日对你不好,你捉着机会好好嘲笑我吧。” 寿宁白了我一眼,她的侍女阿洛亦狠狠瞪我一眼,我道:“妾并不是想嘲笑公主,只是不知公主想如何以这般琵琶应对半月后的及笄之礼?”本朝对公主们教习甚严,除却诸多礼仪,必须学习一样乐器。而半月后寿宁长公主及笄,宫内设有宴会,公主必须在宴会上弹奏一曲琵琶。前些日子寿宁缠着明贞夫人或许也正是为了琵琶。 寿宁眸光一闪,蹙眉道:“你都知道了。” “太妃与吴王妃言及此事,妾也无意听了些。” “你想要告诉母妃吗?”寿宁细眉一挑,道,“那你就去告诉母妃邀宠好了,看是信你还是信我。”寿宁眼风扫过,那深邃悠长的目光忽而令我想起陛下,虽然是同父异母,那双眼睛却一脉相承。 寿宁对我敌意丝毫不减,殊不知此刻我已存了心思要帮她,遂苦笑道:“太妃是极其看重公主的及笄礼啊。” 寿宁不语,心中多少还是存着愧意。若非如此,她不会偷偷躲在宜秋苑练琵琶,也并不必苦苦瞒着太妃,除却面子,她更不想令她母妃失望。而太妃并不知她连一个简单的曲子都弹奏不完整,对她尚且寄予厚望。 我接过快要从青石上滑落的琵琶,又将那琵琶还与公主,道:“整块紫檀木制成的琵琶,音色最佳,只是名贵得很,该小心养护。” 寿宁若有所思,我手中的恰是她五哥景王特意赠她的崭新紫檀琵琶。 她被宠溺惯了,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她的侍女接过我手中的琵琶,而寿宁的目光最后定在摇曳的丝弦,眼神中又流露出两三分哀戚与懊丧,道:“弦都断了。” 断弦更是弹奏者最为忌讳之事,我安慰道:“琵琶第一弦最纤细,容易断裂,常要换弦,以后换得勤快些便好了。” “用再好的琵琶,换弦换得再勤快,有什么用,我照样弹不出流畅的曲子,”大抵是对琵琶厌恶得厉害,或是对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憎恶,此话更是触发她敏感的神经,寿宁长公主恼道,“到时候宴会上,你也可以趁机看我的笑话,你就笑我好了。” “妾的确不喜欢公主你,但妾敬重太妃,不想太妃在人前失去颜面。”我放下手中的栀子花束,公主的侍女带着预备的琴弦,我将琴弦换上,随手试音。怀抱琵琶,信手弹出一段《十面埋伏》。 因着不曾带上玳瑁指甲,手指不免疼痛,弹奏一会儿便停下了,公主掩口道:“你前些天不是与母妃说,你并不会琵琶吗?” 公主还记着几日前我在永寿殿,向太妃委婉推辞不会乐器的话语。我抚着琴弦,温然道:“正如公主躲在宜秋苑内练习,妾亦有难处,而这些与公主来说并不重要。” 本来我并不想让人知晓自己会琵琶一事,但她的琵琶实在糟糕。而太妃在吴王妃面前对寿宁的溢美之词,我听得清楚,吴王妃想来多嘴,只怕此刻那日要参加宴席的宗亲与诰命夫人们对寿宁长公主更有期待。 “你要教我琵琶吗?不过你也不用指望凭这半个月,我能突飞猛进,”公主硬是抢过那琵琶,恨恨道,“当初就不该听母妃的话,去学倒霉的琵琶,烦死了!母妃也从来不问我要什么,她自己喜欢琵琶就罢了,每次都擅自帮我做决定……”她公主嘴上倔强,但又努力压抑着凝在眼眶的泪水,甚是矛盾。 历代公主们大都会挑选古琴,而非沾染烟火气的古筝,更不须提琵琶。自从唐朝一代,琵琶渐渐进了秦楼楚馆,格调骤然下降。偏偏敬仁太妃喜欢琵琶,加之古琴练习太苦,才定下主意让女儿学琵琶。可惜她这番苦心她女儿未必了解。 “琵琶远比古琴容易,”难以想象方才的话出自被宠溺惯了的寿宁口中,我不禁探手拂过她的发丝,道,“况且公主及笄,不仅仅是及笄啊。” 及笄宴会许多朝臣夫人亦是会参与其中,而寿宁总要择一门良缘。表面上公主下嫁由不得臣下拒绝,但太妃或是考虑如民间一样两厢情愿,才不会令寿宁吃苦,而寿宁本身的表现十分重要,至少不可失却王朝公主的体面。 寿宁明白其中曲折,她眼中的戾气化作哀伤,垂眉乖顺地接过我怀中的琵琶,颇有欲笑还颦的戚然之情,我道:“琵琶其实并没有公主想得那样难,半个月时间尚有机会转圜,弹些简单的曲子应当还可以。” “苏姐姐,你教我。”公主低眉牵了牵我的袖子,请求道。她放下她最初的敌意,肯放下身段喊我一声苏姐姐,我当初便存着心思帮她,此刻并不刻意端起架子回绝,遂答应了。 随后几日,清晨都会来到此处传授她琵琶。乐器向来需要苦练,她不练习,琵琶弹得更差,遂产生更多嫌恶。我仿佛想起当年自己被父亲迫着练习,也是痛苦难言。况且她对琵琶的抵触从一开始便未曾消除,不过她对我的敌意倒是淡了。 她渐渐与我亲近,寿宁长公主本来只小我半岁,加之她本性开朗活泼,当初因着明贞夫人而厌嫌我的意思也逐渐淡漠,又肯将一些事情说与我听。 “想不到姐姐是极好说话的人,”寿宁长公主几日后,才与我讲了当初她见我的敌意来自何处,“先前听人说姐姐是内药局的药女,我以为与那薛氏一个德行,面前巴结姚姐姐,背后却在皇兄那里编排姚姐姐的不是,当真恶心,难怪母妃说……” 我面色沉寂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多言失策,不由缄口,其实不消她说完,我也可以猜出后头的话。后廷极为看重出身,药女出身并不比宫女好几分,敬仁太妃眼中那些宫女恐怕都是行为无状,小人得志。 不晓得墨脂在背后又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明贞夫人由寿宁长公主的同胞哥哥景王引荐入宫,两人私交甚好不足为奇,寿宁长公主因她而厌恶我,可见这位公主本身是极好的人,不过有些年少冲动罢了。 因着她对琵琶的恶意,进度出奇地缓慢,我也忍不住快要放弃努力。 寿宁搁下琵琶,接过阿洛递来的金银花茶,长吁短叹,道:“还剩三天了,如何是好,母妃昨天还当着三婶婶的面夸我的好,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我是不是该去求求菩萨显灵,但愿一觉醒来就有姐姐这样厉害。” 公主有气无力地按下一串音符,我慰藉道:“我的琵琶也学得不好,记得小时候每次弹错音,就想哪天要让卢善才附身该多好。”我的确实话实说,毕竟有些时日不曾练习,加之父亲崇尚古法,我多是学习横抱琵琶用红牙拨子弹奏,竖抱琵琶,难免生疏。 “俯身!”公主口中喃喃念叨,忽而眼中灵光一闪,抓住我的手,道,“为何要附身呢?直接掉包不就成了。” 寿宁长公主遣下两个侍婢,炯炯有神地凝视我,我身上不由一冷,抱着琵琶的手都险些送了,她真是与我熟稔了,什么话都敢跟我说。我将信将疑地问道:“公主的意思是,我替你弹琵琶?” 长公主点点头,扯着我的袖子,道:“苏姐姐真是聪明,正是这个意思呢,反正就一小会儿,我想个法子遮掩下就好,应当不会太难。”她似乎被自己这个极好的主意刺激得无比兴奋,无精打采的脸庞顿时生气盎然。 我叹息道:“你要是有这个聪明想那些歪点子,还不如在正道上花些工夫,毕竟还有三天嘛……”话音渐渐转弱,我自己也甚是心虚,真快要不信自己编织的谎话。三天,只怕再给寿宁长公主三月,她也练不出像样的曲子,她先前跟随的琵琶师傅实在太不负责,不过以寿宁的脾气,要她静心练琵琶只怕比登天还难。 寿宁手指挑起一根弦,发出刺耳的声响,道:“苏姐姐何必自欺欺人呢,我晓得你担心犯了欺君之罪,不就是替我弹一次琵琶嘛,皇兄哪里会因这事恼火,再者皇兄历来心软,像废后张氏犯下那样大的过错,皇兄始终都没有褫夺她的封号,不过把她幽禁在惠山行宫罢了,而我们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宠姬,他更要舍不得的。” 寿宁与我相熟,说话愈加没有规矩,我脸一红,嗔怪道:“管它是不是欺君,反正我不会帮你了,这实在太难为我了,那日的宴会我也是要参加的,如何避开众人耳目还是个问题,宫里人眼睛都尖得很。” “这些便不用苏姐姐操心了,苏姐姐便好人做到底吧,那天只需躲在帘子后头替我弹奏就好,拜托姐姐了,”她双手合十,简直要朝我膜拜下去,“况且苏姐姐这么好的琵琶技艺,无人欣赏不是太可惜了,正好借我一用。” “这样又能瞒得了多久呢?”我口气软下来,好言劝道。心中仍不愿意冒这个风险,身后还有陆昭容一干人等着抓我把柄,她们自然不会编排寿宁长公主的不是,指不定给我扣上个教唆公主的罪名。(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1章 答应 终究耐不过寿宁软磨硬泡,我还是答应了她,本来还想不厌其烦地劝她几句,虽说蒙混过关,日后还须多练,方是正理。然而见她瞧着琵琶的厌恶样子,我还是咽下这句话,何必去惹她不快,倒显得我古板?嗦了。 寿宁长公主的生辰极为凶险,只差一日便是中元节,那日鬼门关大开,民间传言,那日出生的孩子或要克死家人,或是自身命途坎坷。幸而她生于七月十六,不过却苦了宫人们,才忙完中元节的祖宗祭祀,又要为寿宁长公主的及笄之礼忙得人仰马翻,连我身边的采蓝都被尚宫局的司珍借去了,可见人手当真不够了。 我先前以为长公主为人有些冲动任性,并不仔细,做事恐怕会出纰漏,却都是我多余的担心了。她计划周全得很,甚至都悄悄派人送来一套云韶院伶人的服饰,这确实要比我身着宫女的衣服更为妥帖。 宴会设在永寿殿的畅音阁内,然而妃嫔间攀比的心思从宴会前就开始了。我倒觉得甚为无聊,互相打听衣饰,才好决定自己的服饰。 要就是明贞夫人与陆昭容二位,不少人买通她们手下的侍婢,仔仔细细地探来衣服款式眼色,生怕到时候不小心穿错衣服,惹得二位不满。 碧茹从柜中取出衣裙,在我眼前逐一展示,由我挑选。碧茹将衣服拿来时已经帮我省去麻烦,剔除了桃红色、紫色一系的裙裳,免得冲撞那二位。宁姐姐在旁一边帮我挑选衣服首饰,一边感叹道:“也不晓得琉璃、紫苏那些掌事宫女赚了多少昧心钱,可馨你真不晓得,竟还有人专门跑来我这儿打听你要穿的衣裳,我当时听完就快要笑出声了,我还不晓得你是多懒的人,哪里会将心思花在这些东西上。” 大抵是我如今颇为受宠,明里暗里不少人竟而都在探听我那日备下的着装,想必是无人愿意与我一较高下,刻意要避开我的风头了。宁姐姐说的确实分毫不差,我先前担心答应长公主的那件事情商务着落,哪还有心思选衣服。况且此类事情上我并无心得,只看得眼花缭乱,我笑道:“宁姐姐最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我也晓得宁姐姐会来帮我,所以我才不用担心着装打扮。” 好不容易我拣出一套米色流彩云纹缎面裙在身上比划,沐?摇摇头以为并不妥当。我自己再三审视也不禁摇头了,毕竟是宴会,色彩太过素净,近乎普通宫女。如今刻意敛容对我并无丝毫好处,反而显得有些做作。然而今日宴会之上定是争奇斗艳,服饰艳丽只怕庸俗难耐,何况殿内还有明贞夫人那般出众的美人,我再努力雕琢亦是无法与之争辉。 宁姐姐倒是给了我几分启发,她并不浓妆,避开红、紫二色,衣服更加不易出彩,她索性是一袭湘妃色绣折枝棠梨花月尾纱裙,却胜在大方得宜,自有优雅气质蔓延开来。 我最后挑出一套嫩黄色对襟羽纱百合裙,上至发髻,下至腰间环佩,全套选取玉质饰品。温润如玉,我偏好玉石,不过宁姐姐喜欢鎏金的饰品,没有赤金的耀眼,光泽趋向沉静,浑身泛着幽冷光泽。 我才打扮妥帖,与她站在穿衣镜前紧挨着对比,却不突兀奇怪。那对玉镯牵连着我们,宛如花开双生。她的手轻柔握住我的臂弯,我的下颚抵在她的肩上,此刻心中有温暖慢慢溢出,漫过那些一路走来令我疼痛不堪的沙石,暂时忘记我与她活得多么辛苦,至少这一刻我与她快乐满足。 我卸下疲惫,只得一刻轻松,外头便禀报陛下驾临,却不知他来做什么。 宁姐姐与我方才跪下行礼,陛下便伸手扶住我。然而他只对我伸出手来,暮色蔼蔼,屋内昏暗,他并不曾注意到落在屏风阴翳处的宁姐姐,我觉察到宁姐姐眼中闪过的恍惚,手悬在空中进退不得,犹豫地扶着陛下的手起身。 陛下探手轻轻扶正我鬓角的玉梨钗,微笑赞道:“难得见你精心打扮一回,还好朕先来你这儿,夏天天热,待会儿这妆就残了。”他语气亲昵,不顾尚有旁人,我悄悄瞥了眼一旁的宁姐姐,他才明白我的紧张。 “宁儿也在啊!”陛下不咸不淡地洗去那份尴尬,宁姐姐掩住适才的困窘,大方一笑道:“臣妾才来此约请苏妹妹一起去永寿殿,不过看妹妹还没整理妥当,只怕须得臣妾先行了。”她急于离开,不需三人共处,徒生窘迫罢了。 陛下却不理宁姐姐的意思,兀自道:“朕看她的妆容如此甚好,无须收拾了,既然来了,那便一起去吧。”陛下轻描淡写一句话,在我看来,却令宁姐姐愈加难堪。 两排宫娥提着牡丹灯笼在前引路,陛下在前,我与宁姐姐尾随在后,一路蝉鸣戚戚,心中无端生出烦躁。终于我紧握住宁姐姐的手,忐忑步入永寿殿。 满殿衣香鬓影,袅袅兰麝木香,一众宫妃齐刷刷跪地相迎,先前殿外听闻的笑语盈盈骤然沉寂,我与沐?被那气势所震慑,且身份卑微,并不敢跟随而前,止步与门后阴影处。 忽然陛下停下步子,回头望我,我避开那眼神,然而他竟作势转身,我懂得他的眼神,那是要让我一起前行。刹那间,他期待的眼神令我恍惚便要迎上去。然而此刻凝视我的何止他一人,瞧见主位席上的陆昭容正悄悄抬首视我,眼中分明是了然,而另一侧明贞夫人荡漾的笑容妖媚诡谲,更令我心惊。我如何再敢逾越半步,若不慎跌入悬崖,则是万劫不复,此时风光难保都将成为日后毒药。 我终究轻轻摆手,谢绝了他的美意,而后干脆背过身去,凝视墙上悬着的绿幄红绸。 陛下入席,畅音阁上的戏子继续方才那幕戏,殿内热闹纷扰起来。我与沐?熬过片刻,才在内侍引领之下,悄悄寻到位置坐下,我俩离得御座并不太远,这其中恐怕也有敬仁太妃照顾的意味。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妃今日打扮虽与往日差别不大,面色容光焕发,对比她侧首的明贞夫人,竟也没有那样老态。 鎏金树形十二向烛台,插满婴儿臂膀一般粗细的花烛,将正殿照亮恍如白昼,众人喜怒看得甚是清楚。我不料到皇后竟然也会出席今日的宴席,可见敬仁太妃的面子甚大。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后怀中还带着五六岁的男孩,明黄锦袍正中绣着四爪团龙纹案,那正是宫中唯一的皇子。我第一次见到大皇子,不免偷偷打量起来。 据传这位皇子天生跛足,皇后正是因诞下他而饱受刺激,以为自身罪孽太重,故而诚心向佛。那孩子眉眼更像皇后,他正一心啃着手中的那只桃子,不顾黏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滑落,沾污袖口的云纹织锦。身为母亲的皇后却并不在意这孩子,也不帮他擦拭,只自顾自目光飘渺的望着远处绛紫色的天际。 注意骤然被女婴的哭声吸引过去,原来不只皇后,陆昭容也带来了皇五女长乐公主,然而长乐公主似乎哭闹不止,陆昭容神色厉然地训斥奶娘,而后亲自接过绉纱裹着的婴孩,柔声安抚怀中的孩子。 母亲关怀孩子的心思自古一脉相承。新城公主大病初愈,熹嫔思虑再三还是没带女儿过来,在那边小口啜茶与成贵嫔说话。 先前参与过几次类似宴会,然而此次席间仅仅多了几个孩子,竟让人觉得多出很多生气。那边敬仁太妃正在逗弄和妃那对双胞胎女儿,当真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其中一个正在换牙,掉了门牙,笑起来愈加可爱。 一身锦缎华服的寿宁,不耐烦地牵扯繁琐的袖袂,兴高采烈地将一颗茶果子塞到洛宁口中,看她的神情仿佛毫不顾虑琵琶一事,反观我,却过分紧张,连沐安与我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那儿怎么空着个位置?”我遥遥指着寿宁边上的空位,沐安刚要回答,我身旁却响起另一个疏冷的声音:“那是景王的位子,他大概正被哪个女人缠着,才迟到了。” 我并不关注话中之意,只侧首去瞧那说话的女子。 清冷如昔的谢荻,说话不留分寸的谢荻,一切安好的谢荻。 她与我笑着,沐安也怜悯她一般回以温婉的笑容。谢荻轻轻道:“很抱歉那时连累你,我亦是后来才知道。”我来不及回神,她已不再与我多言,起身退到更隐蔽的角落,与闵昭容谈笑去了,仿佛从未与我照面一般。 戏又唱了一折,景王依旧缺席,忆起景王风流的传言,暗自替寿宁叹息,难不成自家妹子的及笄礼还比不得漂亮女子来得重要。 景王,传闻中亦是位鬼魅般妖娆的公子,朝堂之上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却又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浪子,府内姬妾无数,早已行过冠礼,却偏偏不娶正妃。陛下几次指婚,都被他坚定谢绝,敬仁太妃为此都要跟他呕得吐血。 然而正是因着婚事拖延,景王也是帝都小姐闺房中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纵然景王背负薄情之名,宫女们偏偏对这位殿下,仍是心怀绮思,想尽办法调到永寿殿,企望获得景王垂怜。真不知俊俏到了何种地步,将一群女子觅得神魂颠倒。 台上才唱完玉簪记的那出《琴挑》,寿宁长公主便悄然退席,换装准备之后的重头戏。敬仁太妃又牵住她低声叮嘱几句,寿宁含糊应下,目光却望我那儿飘来,朝我挤挤眼睛,提醒我勿忘时辰,我微笑让她放心。 敬仁太妃非常看中爱女此次的及笄之礼,凡事务必尽善尽美。虽说是成年及笄,但更深之意,则是向世家大族散出公主待嫁的消息。故而太妃另外邀请数位王妃与一品诰命夫人列席,那些贵妇皆是按品大妆,行动颇为拘谨。再言殿内虽放置许多冰块消暑,还是闷热难挡,礼服厚重,诰命夫人严整的妆容被汗水冲刷地斑驳,烛火照亮下愈加明晰,却还要强颜欢笑,可谓苦不堪言。 唯有吴王妃一身淡茶色常服,才三十出头的俏丽妇人,虽打扮素雅,但难掩眼神中流动的妩媚,正与太妃言笑晏晏。吴王眼下乃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先帝胞兄,陛下伯父,皇族宗正。 然行事低调,并不曾听闻其在朝堂之上大有作为,倒是吴王雅好昆曲,造诣甚高,此事长安皆知,哪家戏班的伶人若是被吴王夸赞一句,明日定是身价倍增。如今的吴王妃并非原配,只是续弦,夫妇二人当初亦是因戏结缘,俱沉湎其中。敬仁太妃年纪见长,对此亦是大为着迷,时常宣召吴王妃陪伴听戏。 两人聊到忘怀处,加之敬仁太妃今天兴奋太过,顾不得失仪,声音倏然提高,就连隔开五六个座次的我,也听得清楚:“特意从宫外请来的戏班换换口味,虽言姿容妖冶,但唱腔拿捏得并不太好,基本功夫欠佳。”太妃才赏赐过台上的伶人们,此刻却又挑出毛病。 吴王妃替太妃打扇,笑道:“并不是人人都有太妃的好耳福,我也是沾了太妃的光,才能常听到些好折子,不过都把耳朵养刁了,如今稍微次些的,我都觉得难以入耳,这不我家那老头子都嫌我挑剔,听戏都不肯叫上我了。” 太妃见吴王妃一脸愁苦之色,忍不住笑了,对此很是受用,明贞夫人起身到太妃身侧,对吴王妃道:“王妃可不该来太妃面前诉苦,长安谁不晓得,吴王夫妇鹣鲽情深,方才那些唬人的话,臣妾才不敢信。” 吴王妃并不反驳,恬然一笑,明贞夫人接过吴王妃递来的团纹流苏扇,继续轻轻摇扇,并对太妃道:“说起好嗓子,何须宫外去寻,除却云韶院,宫内更有行家,太妃莫不是忘了。” 不待太妃开口,吴王妃感兴趣地插话道:“我却不信了,要说宫内娘娘们听戏是行家,开口唱戏没个几年工夫是上不得台面。” 太妃道:“你进门才两年多,无怪乎不知,宫内好嗓子多得是。” 明贞夫人流苏扇子点了点远处的颐嫔,继续道:“颐嫔唱的那段《游园》,当真叫人惊艳,不过可惜她许久不唱了。” 颐嫔的好歌喉我亦曾闻知一二。颐嫔当年以一曲《菱歌》获宠,在陆昭容提携下,好歹风光两三年。一年多前,正是新入选的秀女入宫时节,新人笑旧人悲,乃是常理,她盛宠渐衰,加之陆昭容有意培植亲妹子,故而彤史册子上一月多都难得见她姓名。 如今的颐嫔许久不唱了,大抵是因为陛下不听了。 纷乱目光骤然集中在陆昭容下首的颐嫔身上,颐嫔正在逗弄长乐公主,浑然不觉周围奇怪,倒是陆昭容警惕地扫视一圈,那些目光又骤然隐去了。 明贞夫人刻意挑起话题,难道是要给颐嫔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然而连陆昭容都不信明贞夫人的好心,何况乎众人。 “还有个人恐怕秋颜你也没听过,”太妃话有深意,她显然不是为了颐嫔才挑起话题,“子心的嗓音更是不输于名伶的。” 众人尚在猜测子心是谁,一直在帷幕后与宫女们调笑的闵修仪忽然起身至太妃身侧,行过万福后,笑道:“娘娘不用抬举子心了,子心许久不唱了,嗓子也懒了。” 敬仁太妃并不十分相信,但闵修仪目色坚韧,太妃难以强求了,只可惜了这个机会要给颐嫔占去。方才正与皇后细谈的陛下此刻放下酒盏,闲闲道:“寿宁的及笄礼难得,你就顺遂太妃的意思唱一段吧。” 闵修仪的笑容凝滞,换上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讽刺神情,再拜,泠泠道:“该忘记的臣妾都忘了,那些唱词什么也不记得了。” 两人眼神对峙,寒意抵过殿内浮冰,忽而皇后柔声道:“闵修仪身子不好,许是被风吹着了,才胡言乱语,陛下就让她退下。” 皇后及时地给了个台阶,陛下遂挥了挥衣袖示意闵修仪退下,同时皇后告诫的眼神盯住闵修仪,闵修仪眼中的凌厉才骤然消去,重新恢复往日的柔和,她躬身一拜,便有侍女搀扶她退下,好似她真得了风寒。 难以想象平日对宫女且笑脸相迎的闵修仪,对陛下却冷言冷语,而皇后似乎并不那样简单,她对于后宫有种异乎寻常的影响力。 命妇们面面相觑,有几人已无礼地窃窃私语起来,明贞夫人道:“听不得闵修仪的,听颐嫔的也是一样的,颐嫔以为呢?” 颐嫔眼中波光流转,如烛光照亮的金器,抑制不住的兴奋,恨不得立即上前答应。却又犹豫地瞧了陆昭容一眼,陆昭容抱着女儿并不看她,稍后才微微点头。颐嫔媚眼如丝地遥望一眼陛下,心中所想一望即知,而陛下平静地颔首,算是应下明贞夫人的提议。 颐嫔才高兴地谢恩退下,我惦记着时间,也该退回兰若堂准备相关事宜,遂与沐安说了自己头痛,正要偷偷离开。 太妃与妃嫔们仿佛又聊起什么,我无暇注意。而诰命夫人们忙着擦拭额头上滚下的汗珠,无人注意我。可怜我就快靠近门口,殊不料却被熹嫔抓住,拉到太妃面前。 “臣妾心里倒有个新鲜的主意,”我挣脱不开熹嫔,而裙裾恰巧也被她踩着,毫无转圜余地,“薛选侍擅长丹青,听闻苏美人的画技也好,不如就以颐嫔唱的那折《游园》为题,让她二人各画一幅,再由陛下品评,可好?” 众人目光吸引过来,我才要出口推辞一句,却听得陛下替我应承下此事,他仿佛极有兴致,而太妃也是一脸兴味盎然。我根本没有推脱余地,只好摆弄衣衫上的流苏,暗求快些结束,以免寿宁的伎俩被揭穿。 心中更担忧,熹嫔将我推与风口浪尖上,是害我还是帮我? 而那边薛墨脂虽并未拒绝,却也不是方才颐嫔那般的一脸喜色。内侍宫女立即奔走张罗画具,挨着陆昭容的薛墨脂才回过神,用袖子掩住自己的手,跪地求道:“臣妾的手伤了,这些日子并不能作画了。” 她的话仿佛并不能令人信服,偶有窃窃私语之声,却俱被陆昭容的目光压制下去,当然也有人快人快语并不在乎陆昭容的势力。 “这么巧?要不替你召个侍医来瞧瞧?” 说话者正是上官婕妤,她与明贞夫人同年入宫,正是历经钱氏之乱后,功臣们将女儿送入后宫。可惜除却明贞夫人,另外几位都不过空挂着个头衔,譬如正在一旁偷偷扯着上官婕妤坐下的成贵嫔。 许久不见,上官婕妤丝毫不变,即使今日是重要宴会,她仍然我心我素地穿着素色。她身着杏子黄银线勾花留仙裙,发上戴着一对玉燕钗,并着若干玛瑙细簪,装束恬淡,恰好保持着并不得宠的高位妃子特有的矜持,柔雅衣饰风格与皇后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皇后波澜不惊如古井,而她仿佛则是隐在幽夜的萤火,并非柔弱可欺之人。 上官婕妤虽说比不得明贞夫人,但较之满殿莺莺燕燕,仍难以令人忽视其美貌,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仿佛蕴含万千心思。相较之下,一侧的成贵嫔就要平庸许多,怯懦而又呆板,一眼便可被人洞察心中所想。 陆昭容显然不敢怠慢,将安睡的长乐公主交给奶娘,道:“薛氏的右手的确伤了,也都怪臣妾疏忽,耽搁宣召侍医。” “昭容娘娘说是,那就是了,臣妾也常担心,娘娘揽着后宫恁多事情,指不定就忘记些什么,”上官婕妤将手放在成贵嫔手上,道,“成贵嫔殿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半个月前宫女又被调走了两个,也不见添上来,成贵嫔跟昭容娘娘催过这件事,不过娘娘忙,大抵也把这茬子忘了。” 上官婕妤借题发挥,陛下与皇后俱是将探寻的目光定在陆昭容身上,难得陆昭容还能保持镇定,依旧笑得端庄,对上官婕妤道:“哦,有这件事,婕妤莫急,定是出了点差错。” 陆昭容语气一变,缓缓用纨扇指着紫苏,道:“紫苏,这事儿本宫不是吩咐过你了,你怎么去办?” 又是一出推脱责任的好戏文,我看得生厌,上官婕妤懂得见好就收,赶忙打圆场道:“哎呀,今天这样的日子,昭容娘娘可不要动怒,都怪臣妾嘴太快。”她忽而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嘴,朝陆昭容妩媚一笑,眼中满是嘲讽。 “如兮,不要得理不饶人了,”一直仿佛游离与宴会之外的皇后此刻忽然发话责备上官婕妤,“毕竟昭容照顾长乐公主也不轻松。”(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2章 骤然 皇后一言,却令气势正盛的上官婕妤骤然收敛,缄口不语。 明贞夫人和着皇后的意思又说了些软话,才给陆昭容一个台阶下。一场大戏轻松收场,我确有些出乎意料,皇后竟然在宫中还有这般影响力,而陆昭容对后廷亦并非绝对的控制。 陆昭容平白被人踩上一脚,自然愤懑难当,碍于帝后在场,她最终只得对紫苏,咬牙切齿般迸出几个字:“回去再慢慢收拾你。”她说这话,恨恨的眼神却黏在上官婕妤那儿,上官婕妤温然回视她,不见嘲讽与得意,只剩不屑与自信,自信陆昭容并不能动她分毫。想来满宫也只有上官婕妤才敢当面给陆昭容难堪。 那一侧薛氏才引出这些事端,站在众人目光中好不尴尬,明贞夫人抚弄纨扇,笑对她道:“虽说可惜,薛选侍还是好好休息,明日本宫令沈院判去替你瞧瞧。” 薛氏惶然谢恩后,悄悄坐下。宫内厌恶她的人甚多,不见她出风头才好,暗自庆幸。而我也以为薛氏应当是失望才对,却见她嘴角溢出一丝得意的浅笑。我正诧异那抹笑容,熹嫔却轻轻推搡我道,指着临水放置的画案,示意我过去。 作画讲求心静,灼灼目光汇聚之下,我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手腕的颤抖却难以隐瞒紧张的心绪。忽而手心传来一阵温暖,一如相识多年,回首恰是宁姐姐的安宁笑容,总能在我最慌乱的时候,让我安心下来。她放开我的手,而后接替碧茹,牵起宽袖,替我研墨。 颐嫔莲步轻移出场,温软女声漫过水榭飘来,我深呼一口气,手中的笔随着颐嫔的唱词,在纸绢上流泻开来。 游园是极有名的唱段,汤显祖唱词写得甚雅,并不容易出差错。颐嫔嗓子好自不用提,此外扮相清丽,只是行止妖媚,缺了大家闺秀的温婉,眼神漂浮,那双媚眼盯住陛下不放,似乎要勾人魂魄,可惜了杜丽娘这样好的唱段,被她如此利用,我并不欣赏,甚至有些恶心。 描摹人物并不轻松,还是离得如此遥远。而颐嫔仿佛是刻意与我为难一般,并不肯在一处停留太久。我尽力画出大致轮廓,却连沐安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轻轻摇头,示意不妥。 我提笔的手汗涔涔,如今真是骑虎难下,倒不如薛氏寻个理由逃避。我头痛不已时,忽闻芙蕖暗香,并不似昙花之香甜腻,水中莲叶亭亭相接,浅白花骨朵躲在翠绿荷叶之后,偶尔露出粉色尖角,清新可爱。 仿佛是被那阵香氛影响,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横竖都难以圆满,不如赌一次运气。换下一张纸卷,快速在纸上落笔。 两柱香眨眼而逝,颐嫔退下前台,我的画恰好完成。 我欲将画儿交给内侍,由其呈递与陛下。沐安却按住我收敛画卷的手,一脸忧色。我明白她的担心,我还是执意将画卷呈上去。 陛下展开画卷刹那,一旁怀抱皇子的皇后与他俱是露出诧异的表情,待到画卷展露到尽头,两人的诧异幻化为惊艳,却还藏着几分不解。两人都不言语,沉默良久,皇后悄然指了画上几个地方,陛下才微笑点头,仿佛极为赞同。两人极有默契地一笑,仿佛近些年的疏远并未冲淡两人多年生活得来的熟悉感觉。 夫妻多年,陛下与皇后的默契,从来无人能及。皇后从来是皇后,即使她没有凤印,她在陛下心中是皇后,那就够了。而我认得陛下到底迟了许多年。 我立在水榭边忐忑不安。终于二人相视一笑,好似达成共识,陛下眉梢轻挑,道:“在座诸位一同欣赏吧。” 内侍立即搬来一张樱木长案,小心将画卷铺展在桌案上。吴王妃先扶着敬仁太妃走在前头,几个高位份的妃嫔与诰命夫人们才跟在后头,在桌案边围观起来。 众人默然不语,脸上俱是带着晦涩不懂得表情,恰在我意料之中。唯有上官婕妤显出赞许,上官婕妤还与皇后耳语几句,皇后更是露出难得的笑容。 吴王妃实在忍不住道:“呀,这是拿错卷轴了吗?怎么上头竟然不见颐嫔?” “没有拿错,正是臣妾的那幅。”我缓步挪动至敬仁太妃身侧,正视吴王妃,安然回答道,引得周围人愈发诧异,几位诰命夫人小心地偷偷瞥了陛下,实在不懂这画儿好在何处,不过无人敢提出来。在她们眼中,那画面上唯有碧荷万顷,月色下朦胧如笼轻纱,与颐嫔唱的《游园》并无丝毫关系。 “荷花确实画的很好,”吴王妃皱眉,珠钗流苏划过她娇俏面容,颇为为难道,“只是我记得陛下的题目是颐嫔扮的杜丽娘,与这些有什么关联呢?陛下……”吴王妃点到即止,大胆的将疑问抛给陛下,然而陛下并不肯轻易透露。 太妃亦是不解,却不发表意见,只忧心地望着我,我的微笑更令她疑惑加深。 颐嫔才卸妆,从后台回到宴会上,众人纷纷让出位置来,让她仔细瞧瞧,而她莫名其妙的盯着这幅画儿良久,并不知前因后果,只当我是与她挑衅,不理会陆昭容要她冷静的眼神。颐嫔兀自她怨愤地盯住我,脱口而出道:“苏美人不会画,也就算了,当初就该明说,何必敷衍了事呢?”脸上隐约还残留些许油彩,脸上更显狰狞。 此刻不知趣凑过来看画的薛氏,抓住机会谄媚地附和颐嫔道:“颐嫔姐姐说的是呢,可怜颐嫔姐姐扮的漂漂亮亮,在台上唱了那么久,结果苏美人就只交出这么个东西,只有荷花,连个人影都没有,难不成是没听清陛下先前定下的题目吗?若是觉得为难,早就该提出来。” 墨脂幸灾乐祸地打着描金牡丹折扇,趁机质问我,笑声如银铃流泻而出。太妃剜了墨脂一眼,她才小心收敛起笑声,躲到陆昭容身后去。 陆昭容倾下身子,靠近画卷,良久终于放弃继续探究的兴趣,徐徐道:“薛氏是丹青高手,也看不出其中门道,那臣妾就更不懂了,不过臣妾晓得,且不论那主题是什么,这画不失为一副上品,苏美人若是舍得,可否赠与本宫呢?”陆昭容明着要给我台阶下,实际却是在逼我承认此画名不符实。 上官婕妤余光拂过陆昭容,道:“薛氏丹青好不好,我没见过,不好评判,但她没瞧出这画里的精妙,可见还该回去好好磨练。” 薛氏窘迫低头,陛下走到画案边,薛氏自动让出位置,退后几步。陛下对上官婕妤道:“这确实是有意思的画儿,看来婕妤也瞧出来了。” 忽而那边厢一直努力冥思苦想,沉默不语的明贞夫人,脸上亦是绽出笑容,道:“臣妾也看出来了,真是太巧妙了,叫人刮目相看。”难得见明贞夫人失仪,她的赞誉更令我害羞。 陆昭容怀里的长乐公主,仿佛也被明贞夫人的兴致所感染,扑腾着要跳出母亲怀中。她身子几乎贴住那画面,却并不在乎那些亭亭而立的粉白荷花,只开心地指着画面的空白处,口齿不清对母亲熹嫔道:“姊姊,姊姊!” 孩子的眼睛果真是锐利无比,长乐一语激起千层浪。一直立在我身后替我担忧的宁姐姐忍不住轻呼一声,她显然也看出其中奥妙了。更不用提精明的吴王妃、陆昭容与诰命夫人们了,只有成贵嫔、颐嫔与薛墨脂尚且一脸迷惑。 陆昭容只一心要把长乐拉开,不让她的口水弄脏画卷,却显得力不从心。陆昭容快要抱不住长乐,亏得近旁明贞夫人施以援手,探手接过长乐,点着她的鼻子,道:“小丫头,看来还是你聪明啊,都被你一语道破了!” 吴王妃颔首称赞道:“要说聪明,苏美人才是顶聪明的,充分利用画面,荷花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的,而那留白才是主题,恰是杜丽娘手持折扇的剪影。” “王妃过奖了,”我欠身道,“也是臣妾工夫不到家,甚至不能将颐嫔姐姐那惊艳的神韵画出五成,所以只好讨个取巧的法子,颐嫔姐姐不要见怪才好。” 颐嫔听得吴王妃解释才彻底明白画中深意,惊愕之余,勉强答道:“怎么会呢?妹妹画的很好,很好。” 陛下道:“你懂得扬长避短,这法子也新鲜,要比一笔一画描摹人物高明许多。” 太妃从旁插话道:“苏美人只这些时间,就能想出如此好的法子,真是聪明而不负家学!你的画技应该都是你父亲传授的了。” 吴王妃一脸不解,太妃笑道:“她父亲苏淮是上林书院的院主,才学一流,画儿也是极有名的,昔年苏淮辞官退隐,先帝挽留不得,宫里只留下苏淮的几幅画儿罢了。” 诰命夫人们亦是啧啧赞叹,更不用提满座妃嫔们。我被四周灼灼目光,或是妒忌,或是欣赏,逼得垂首不语,心中思忖着,虽然隐匿身份也藏不得许久,但太妃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宣布,颇令我为难了。 陆昭容趁机对陛下进言道:“陛下既然如此欣赏,总该赏赐苏美人,难为她忙碌许久。” 我躬身下拜道:“臣妾不过小小伎俩,献丑罢了,倒是颐嫔姐姐在台上扮得辛苦,陛下应当赏赐。”颐嫔得了这话也颇为受用,斜睨了我一眼,怨愤之心稍减。 我对那些赏赐并不上心,不过依照颐嫔的言行,她定是盼着得到陛下首肯。然而陛下却对她不予置评,全然将心思放在我的画作上。可怜颐嫔在炎炎夏日穿着厚重的戏服受罪,却被我轻松抢去风头,心中定然不平,我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陛下令人收起卷轴,微笑扶起我,转而对江川吩咐道:“那便依了苏顺仪的意愿,赐颐嫔一斛南海珍珠吧。” “奴才领旨,”江川躬身领旨,侧身对我再拜,用干涩的声音徐徐道:“奴才恭喜顺仪娘娘了。” 苏顺仪?熹嫔率先反应过来,在背后轻敲我的腰际,暗示我谢恩。我迷迷糊糊谢恩,而除却我外,殿内之人似乎都并不觉得惊诧。唯有颐嫔并不高兴,勉强谢了恩,扶着宫女赌气般走到一处,口中念念有词,而陆昭容立即跟过去劝慰。 太妃招手让我过去,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睨着芙蕖图,笑道:“这幅画儿赠与哀家可好?” 我含混应承下来,声音嗡嗡地撞击着耳膜,烛火模糊。我勉力在道贺的人群中寻找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却望见宁姐姐独自一人落寞,身子倚靠着水榭镂空木雕扶栏。月色朦胧,照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探出手去,狠狠掐下一朵芙蓉,碧绿花梗中透出的翠色汁液顺着那嫣红丹寇指甲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我险些忘记了,宁姐姐也是顺仪,我承宠比她晚了一年,如今却是二人并立,我该如何去安慰她呢?她还会信我的身不由己吗? 耳边太妃还在絮叨些话语,攥住我的手道:“你与婉儿同年,她却没你这样能干,总让我操心啊!”婉儿是寿宁长公主的闺名,我一直称她公主,听得此处还未反应过来。 吴王妃啧啧道:“太妃娘娘说的哪里话,寿宁长公主不是能弹得一手好琵琶吗?说起来,公主现在是在后台准备了吧。” 琵琶!我才清醒过来,还欠着寿宁长公主那个约定,已经耽搁这许多时间,只怕公主那里已经快要急得暴跳如雷了。 太妃跟吴王妃转而去聊长公主的事情,我才得以脱身。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与挤过来说话的妃嫔推说身体不适,好不容易带着碧茹挤出畅音阁。 我正要赶回兰若堂,换取衣物,碧茹却拉回我,道:“奴婢料到时间来不及了,自作主张让饮绿拿来衣物,请娘娘跟着奴婢来。” 她领我进入宜秋苑,绕过月色下艳艳绽放的凌霄花架,她将我引至一处偏僻拐角,又学着布谷鸟叫了三声。饮绿捧着包从夹竹桃阴影后现身,将包袱扔到碧茹手中,长舒一口气,道:“娘娘可算来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随便在宜秋苑内寻了处供妃嫔们喝茶歇息的空屋,宜秋苑素来少人,饮绿在外望风,遂在屋内换下衣裳。 乐人卑微,并无资格使用玉饰,脱下的饰品全都交给碧茹。换上赤金钗子挽住发髻,外头的饮绿早已等得不耐烦,还要开口对我诉苦,但被碧茹一个严厉的眼神吓得噤声不语。 再对二人交待一番,我才独自一人从宜秋苑的偏门进入云韶院,再经云韶院的左门,才与长公主的侍女阿洛汇合,阿洛再引我回到畅音阁后台。如此兜一个大圈子,我赶到之时,长公主已不在休息隔间内,她盛装打扮之下,被宫女簇拥着,领到前头去行及笄之礼仪。 及笄之礼繁琐不堪,不过因为宫内公主大多年幼,难得见到及笄典礼,太妃又务求尽善尽美,若在前头观礼,也算美事一桩。听说此次由皇室女性中辈分最高的燕国大长公主,即陛下的三姑母为之挽发,燕国大长公主同时还是皇后娘娘的二婶婆,身份尊贵,自不消说。只是她年事已高,站立且还需人搀扶,先前寿宁还与我抱怨不知那位老妇人是否会不幸扯断她精心护理的长发。 思及此处,忍不住偷笑,阿洛没好气的白我一眼道:“长公主急得快要哭了,你倒还乐得自在。”我识相地收住笑容,阿洛把紫檀琵琶往我怀中一扔,道:“快点跟我来,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阿洛领我往前走,一路不停有宫人与乐人向她问安,她并不耐烦回应。终于行至甬道尽头,她左右张望后,低声再三叮嘱我不可出声,才将我推进一个房间。 房间三面是墙壁,均悬着绿色双绫绸,正前方放置着八扇洒金缂丝凤凰争艳屏风,月光隐约透过屏风下的空隙照进来,却微弱的难以看清琵琶琴弦。 长公主莫不是要我做一回盲人乐师。我兀自担心,耳边却传来妇人苍老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我身边,“郁郁青青,尝过千寻”,正是及笄时的祝词,声音透过屏风而来,我心惊得险些要在琵琶琴弦上按下音符。 不承想我竟然与前台只隔着一扇屏风,长公主的计划真太过大胆。只消有一人冒失地推翻屏风,一切便显现无疑。 我浑浑噩噩地抱着琵琶,良久才听到长公主朗声向陛下恭请道:“臣妹有个不情之请,欲以轻纱相隔,希冀在座各位只细心品评臣妹之乐声,切勿因妹之容貌妍媸而影响评断,恳请皇兄应允。”我闻言不由苦笑,长公主是在赌,赌陛下定然会答应她那怪异的请求。 陛下竟然答应了她那无理的要求,随后女官们赶紧悬起弹墨色幔帐。长公主故作庄重地吩咐侍女们退下后,才用手指轻弹屏风,轻声问道:“姐姐在吗?” 我以玳瑁指甲轻叩算是回应,又试着拨出几个音节,示意她可以开始。时间紧迫,她不再赘言。 事先定下的曲目是《春江花月夜》,并不算难。我按下琵琶的琴弦,轻触至品丝上,一串玲珑音符流泻而来,宛如月夜山泉。 暗室中我只能凭借感觉触摸琴弦,这曲子也弹得我提心吊胆,生怕拨错琴弦。好几次因为紧张,那琴弦都被我用力按到了琴板上,幸而事先将琴弦全都换过,并不容易断弦。 曲子漫长,并不记得弹了多久。隐约透入暗室的月色逐渐明晰起来,照亮寿宁的裙裾末端绣满纯白梨花,银线泛出的跃动光泽,如越溪溪水脉动的幽幽微光。 手指下意识抹着琴弦,思绪飘忽起来。心念着时下七月,已错过梨花盛放的季节,却还是怀念三月的雪白梨花寂然一地。 而心中更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挂,我爱梨花并不仅仅因着梨花飘散之美,静雅清甜之香,我的生辰亦是梨花绽放的时节。 记忆仿佛回到三月间的上林书院,书院内种下的梨花每年都恰在我生辰前七日绽放,从不错过。可惜书院内的书生们一心攻读圣贤之书,并无人注意那些花草,平日里花匠也慵懒的很。因着怜悯那些寂寞的花朵,趁着夜晚无人,我独自去拾起碎落的梨花,装满布囊,花瓣或是晒干作花茶,或是留待酿酒,总胜过碾作零落尘埃。今年我也保留这个习惯,将酒坛埋在兰若堂的梨树之下。 这些都是不曾说与陛下的往事。今年寿宁及笄,亦是我的及笄之年,女子一生中仅次于嫁人的重要时日。可惜那些日子都锁在兰若堂半月的寥落与惶恐之中,宁姐姐似乎也遗忘了我的生辰,毕竟一别八年了,她不记得,我并不能怪她。 幸而今年毕竟还是收到了礼物,陛下带我推开封锁的兰若堂,见到一树久违的梨花,纵然触到记忆的残片,我也该满足了。虽然他无心讨好之举,我还是感动的。 何况踏进宫门,生辰时日便该遗忘,或将难以挨过那些漫长年月,面对镜中朱颜老去,不如选择忘却年华。 我正顾影自怜时,悠长二胡的音色破空而出,华美哀戚,二胡乐人也在与我一般哀叹浮华人世吗?春江花月夜,人月两团圆,花香满园亭。而宫廷锦绣浮华之下,几人可得团圆,二胡凄艳的乐声,更为这曲子倾注绝望,无端触动更多的感伤。 我只当寿宁事先刻意安排与我合奏的乐人,为了给在座之人意外,连我都不曾透露分毫。自然地弹拨琴弦,兀自随着乐谱缠绵而奏。 既然寿宁为主角,当然琵琶为主,二胡为辅。可那二胡乐人并不跟随我的节拍,刻意拖长或加快节奏,仿佛在炫耀技巧。我练得多年琵琶,自然不甘心轻易落于人后,更不会输给与我较劲的二胡。 终于我手指滑下最后一个音节,曲终收拨当心画。 安静的月夜很快被诸多赞誉之声击碎,寿宁长公主并不在意,放下琵琶,第一件事却是在嗔怪,娇声道:“五哥!” “五哥二胡与你合奏,你不喜欢吗?”景王清朗的声音传来,我隔着帷幕看不清他的模样,亦是不敢大胆掀起帷幕,但心中多有怨愤,他哪里是在帮妹妹,他害得我险些弹错乐音,寿宁必然也会遭殃,幸而有惊无险。 然而寿宁非我,她并不知方才景王刻意刁难之处,只当五哥的二胡是好心待她,虽在嗔怪哥哥来得迟,却全无怨恨之情。二人谈话间,阿洛偷偷扯我的裙裾,示意我退出。 我一边将琵琶还与阿洛,一边无心地听着那些并非说与我听的激赏之语。寿宁应对得宜,并不令人觉察到她的心虚。我不由浅笑,大抵宫内长大的孩子对于说谎总有些心得。(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3章 压轴 长公主的琵琶弹奏是宴会最后的压轴曲目,好不容易宴会顺利结束,前头的热闹自然与后台无碍了。阿洛并不放心,生怕我被人发现,刻意将我拉至一处房间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宴会结束,诸位妃嫔、命妇们散去,伶人们混乱起来,她才肯引我离去。 伶人们活跃起来,三五结伴坐于廊下,摆着些瓜果酒碟,互相对饮调侃。我与阿洛小心地穿梭其间,却终于踩到一个女子翠色的裙裾,女子醉得厉害,并不在意,反而对我娇媚一笑,手中荡着酒壶问我要不要也来一壶。我正要推脱,阿洛便毫不犹豫地将喝醉的女伶推入隔扇门内,动作娴熟而粗鲁。 男伶们更为过分,或有人高声说着坊间流行的粗鄙下作段子,或有男子毫不顾忌地大笑回应,手边还搂着个漂亮的女伶,那女子倾倒在男人怀中,双颊飞云,并不介意男子的僭越,反而被酒勾得有几分春心荡漾。 虽然云韶院的乐人已是乐人中地位最高的一等,但女伶身份低微,唯有与乐户之间通婚,其所生子女亦是没入乐籍。当然皇室中人并不被允许嫁娶云韶院乐人,女伶们生得再是漂亮妖艳,却连做妾的资格也没有。既然如此,她们更不用守着那些劳什子男女之防。饮绿的爹娘便是这般出身,饮绿若是未被送到浣衣局,则今日坐在廊下的放荡女子中,或许就会有她的身影。 伶人们似乎都很怕阿洛,这我倒颇为理解,她的性情非黑集白,对人盛气凌人一如她的主子寿宁。阿洛甚是厌嫌地踏过一个醉汉,前头四人凑做一团挡着去路,阿洛待要发作。却见其中一俊秀男子探出身子,轻松地招呼阿洛一起坐下喝一杯,似乎与阿洛是熟识。阿洛拉长的脸立即幻化作女子害羞的桃红色,不消说,我也猜出几分意思。 阿洛与我表示为难的意思,让我独自回兰若堂。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笑着接过羊角纸灯笼。 我手执幽暗的灯笼,离开伶人汇聚的云韶院,推开虚掩的门扉,入得清冷的宜秋苑,杳无人迹,竟有些阴森可怖。晚宴上我并未安心进食,惦记着还是快些回到兰若堂好好用些点心。今日乃是寿宁长公主的及笄之礼,陛下势必会夜宿在明贞夫人处,我并不用担心会被宣召。 千绫居内碧茹恰在收拾书册,亦是讶然地望着我。水青色衣衫上沾着斑驳血迹,如红梅点点零落,衬得面色更加苍白,而那衫子沾着汗水紧紧贴在身上,划出优美的背脊弧度。我吩咐她取来一套干净衣裳,她收住好奇的目光替我换下外衫。 待到发热的身体触到凉滑的丝绸中衣时,我才收敛心神,碧茹见我眼中平静无澜,才小心地问了几句。我疲倦地拢了拢衣袖,道:“路上不慎跌了一跤,这衣裳长公主想必也不敢要回去,你拿去烧了。”纵然今晚碧茹的表现很是出色,我并不十分信她,可惜我的谎话编得也不圆润,碧茹眼中隐隐一闪,不复多言,悄悄地收起地上的衣裳。 情急之下我刺伤那人,且还留下棠梨钗为证据,但料想他躲在宜秋苑内做的勾当并不光彩,应当会息事宁人。 夜晚睡得并不安稳,脑中挥散不去的是荷梗翠色汁液蜿蜒在宁姐姐手臂上的那道狰狞痕迹,我与她,躲不了一世。 我匆忙往脸上抹了点凝露霜,碧茹帮我换了支玛瑙珠钗。而饮绿则笑嘻嘻地举着鸳鸯卧莲铜镜替我照着。从镜中瞥见饮绿的笑,才忆起采蓝前日与我说的话。遂吩咐饮绿今日去备些枸杞、菊花、金银花,待我回来加些冰糖一起煮了,饮绿扁着嘴勉强答应下来。 我叹息地戴上碧茹递来的珍珠项链。先头瞧饮绿天真率性才纵着她放肆些,可这丫头真是太懒惰,离了浣衣局好像不用做事一般,整日在旁的宫室内窜来窜去,连一贯低头做事的采蓝都按耐不住几次隐晦地提及让我好好约束饮绿,不知天高地厚并非好事。 我带着碧茹去了希乐堂,行至玉宜轩门前,大半月不见,火红榴花已然掉落大半,赤色花瓣零落在青石板上,寂寞哀伤。 掀起湘妃竹帘子,转入内室,沐?恰在服药,她见我先是一怔,而后才勉力对我挤出疲倦的笑。 因着昨夜的梦,我先前忐忑地以为她会与我生分,然她见我来了,只热络地牵我坐下,她手指微凉,面容苍白,双颊泛红,她或许是昨夜着了风寒。 我问过病情,她言语间并无丝毫厌嫌,只是因病神色倦怠。我才稍稍放心,原是自己多虑。我放下忧虑,在玉宜轩内,我也稍稍放肆起来,沁雪从旁端来给沐?和药的杏子蜜饯,我抢先拈上一颗放入嘴中,沐安对此显然不以为意。 “你知今日来替我瞧病的是谁吗?”沐安浅笑道,“我看他年轻,一问才知竟是鼎鼎有名的沈未病,十五岁入得太医院,真是不简单了。”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替我挽发的温柔眼波,杏子脯的核子都险些被我吞下去,我终于艰涩地吐出果核,双眸凝住那残留半碗药液的药盏,道:“右院判沈嘉的独子,怎可输与旁人呢?”杏子脯甜味过后,淡淡的苦涩无法抑制地蔓延开,一如此刻心中暗怀的隐秘。他当初拒绝我,只怕一半也是为了他的身份吧,沈嘉的儿子,怎能娶个平庸宫女呢?好歹积累几代的家族声望,也该娶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很久,不曾想过他了,或者是根本就已经封住了记忆。 “现如今世人总尽力将孩子送入仕途,”沐?遣了沁雪退下,道,“转眼明年开春便又是春闱了,苏先生又要操心一番了。” 上林书院的学生经由父亲挑选,敏而好学,大都能通过乡试成为举人,但其后的会试便不是所有人均可轻易通过了。而书院要求严苛,学生先要过了父亲这关,得到父亲对其学识认可,才可上京参加会试,一番挑选后,书院每届参加会试的人更加稀少,但极少有人落榜,其实书院的好名声与这一制度也不无关联。 “父亲很是看重今年的春闱,书院大抵会有七八人来赶考,”我语气一顿,犹疑之下,轻声道,“父亲打算让哥哥也在今年应考。” 宁姐姐拐弯抹角想问的或许便是哥哥的消息,她并不与我直言,但就凭她那声从小叫到大的“晴川哥哥”,至今尚不肯舍弃,曾经青梅竹马的暗恋情绪怎能抛却干净。正如我听到沈未病的名字,心中亦会有淡淡苦涩,却依旧忍不住留心关于那人的一切。 至少我与她此刻,内心飘着同样的淡淡愁绪,悄悄的分神去想念一个已经根本与自己无关的人。 她捻起桂花酥的手指一颤,又极快恢复平静,拂过落在被衾上的点心碎屑,笑道:“如此甚好,晴川哥哥也终于熬出头了,通过会试后,便不用整日被先生催着写文章了。”她笑得端庄,却犹如暗夜花火寂寥。 对着面前的宁姐姐,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却努力忍着不去戳破那暗藏的点滴,陪伴她继续回忆曾经的时光:“以前哥哥被罚抄写文章,还是我俩一起帮忙应付了。”父亲虽对我管教松散,但哥哥毕竟是男子,走上仕途方为正道,父亲也会在他身前显露严格一面, “但愿晴川哥哥能高中,我会去求神佛保佑。”沐安掌心合拢与胸前,眼中苦涩如浓墨化开,此刻她越是虔诚,心中越是悲戚。 过往一切,清晰如昨,我心里何尝不希望宁姐姐与哥哥结为夫妇,然而命运从来由不得人做主。如今二人各自一方,谁知哥哥尚且不知宁姐姐入宫为妃嫔,心底必然还藏着幻灭的空想。 当初便是要错过的,宁姐姐的韶华等不得哥哥,而哥哥一心以为她会等待,还在等待。 第一次是我将沐安裹入怀中,她尚在喃喃自语一般:“如果上天不嫌我贪心,我想再求个孩子。”眼泪扑簌簌的顺着她的面颊而下。 后宫女子困在二里见方之地,而夫君只有一人,与其祈求圣宠,还不如求子嗣。并不为荣华,只是那才是只仅属于自己一人。我是不是也该向菩萨求个孩子呢? “宁姐姐不要伤心,陛下待你总是好的。”我抚着她的背脊说着这番话,脑中却闪过昨日陛下独独伸手扶起我,掠过宁姐姐的场景,不由得低下声音。 “他宠你,我难过,却不是妒忌,我并不求他待我怎么好,我心里只是想要个孩子,”沐安紧紧拽住我的腰际,所有的苦痛骤然倾下,失声痛哭,道,“毕竟太寂寞了啊。” 寂寞,活在深宫的女子,寂寞才是相伴最久的朋友。虽然圣上无论如何繁忙,每日必会陪我一些时光,或是下棋,或是作画,然而他愿意在十年,二十年之后,面对衰老的容颜,继续陪着我吗?当我白发苍苍,涕泪横流之岁,甘愿陪伴的或许只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宫中要个孩子并不容易,夭折的孩子不计其数,真正长大成人更是凤毛麟角。 沐安呜咽不止,我起身去合上那碧纱窗,倩影寂寥。炎炎夏日将尽,我与她各怀忧伤,此刻仿佛都感触到凉薄的秋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帝都落得几场大雨,终究生出萧索秋天意味,我获了陛下旨意,被允许出入快雪楼。我去了行云堂,画院正并不十分巴结我,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话,便将我一人抛下了。他或是心怀对女子蔑视,丹青纵然卑微,也容不得女子染指,不过对女子心存偏见的又何止他一人,类似的话语过去在书院也听得多了,我倒不以为意了。 我独自在快雪楼随意翻了几张画儿,心总被牵绊着。我恍然忆起春儿那日欲说还休的神态,想她必然有事瞒我,而以春儿的性子,她如此焦急,当是与何微之有关联。 我并不方便直接去见何微之,吩咐碧茹悄悄将春儿引来快雪楼,只说是缺个奉茶的宫女。春儿跪下见礼,米色宫装显得她越加单薄,发鬓间的一支浅红色秋海棠,远胜珠翠环佩。 我将碧茹遣去门外,扶起她道:“春儿你那日可是有事要说与我听?” 孰料春儿忽而跌倒在我怀中,抬起盈盈泪眼,娇弱之姿更胜从前,道:“苏美人一定要救救先生,先生他……” 何微之出事了?我尚且来不及多想,腰部便吃不住春儿的重量,摇摇欲坠,却又不能将她推开,我只好勉力扶起她,靠住楼梯的栏杆,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春儿拭了拭眼泪,往四处小心张望一番,如受惊的小鹿,并不肯直言,依旧是恼人的踌躇姿态。我抚着她的背脊,道:“快雪楼旁人进不来,碧茹又在门外守着,你放心说。” 春儿紧咬嘴唇,最终还是选择了靠近我的耳朵,轻声道:“薛选侍要挟先生替她作画。” “当真?”我意外地望着春儿,骤然明白她犹豫的原因,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先生答应了么?” “薛选侍之前拿给圣上的画儿……”春儿垂首搅住衣角,话音徒然变得颤抖,“那些全都是先生画的啊。” 我不由苦笑,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解释。终于明了薛墨脂当日不肯当众泼墨的原因,其实以她的性情,怎会轻易错过大出风头的机会,不过因为她根本不会丹青。 薛墨脂连累何微之与她一同犯下杀头大罪,这女人为了荣宠,当真是什么都可以舍弃了吗?我下意识用力地攥住扶梯的木沿,她薛墨脂想死又何必累得别人与她陪葬。 “先生不晓得那是欺君之罪吗?”我扶住她的手悄然松开,摇头道,“瞒不过的,迟早会被人戳穿的。” “我也劝过先生,但他不听啊,他总说那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但那会要他的命,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春儿双手抚住脸颊,靠着我呜咽起来,殷红的娇颜如新雨后蔷薇。她对何微之的心思,我从前便晓得,何微之全然将她当做外人的做法,也该伤她很深了。 学画之人毫无理由平白让她人占去心血,我敛敛及地的素纱披帛,叹息道:“先生怎会答应下如此荒唐的事情!” 春儿勉强止住她的哀哀哭泣,道:“我也只猜了个大概,仿佛先生有把柄落在薛墨脂手里,我也听不真切。” 把柄?莫非薛墨脂与先生曾有私情?我脑中骤然闪出荒唐的念头,但实在无法相信先生宁可抛下对他情意满满的春儿,而选无才无德的薛墨脂。 我安慰她一些话语,口中虽应承下来,但更要从长计议,稍有不慎,更会将何微之拖下水。春儿求我将此事禀明陛下,但我还需思量出个两全之法,既保住何微之的性命,又揭穿薛墨脂的假象,方为上上之策。 春儿才擦干眼泪。碧茹便进来不动声色地换下冷茶,我才注意在快雪楼逗留许久,怕是会惹得画院正唠叨了。 行云堂皆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画师躲在各自屋子不肯出来,而宫女们也乐得躲懒,步廊上人烟稀少。我还是稍有顾忌,一路陪着春儿,只肯将她送至何微之的房间外的步廊拐角处,离开前又嘱咐她几句,却被那畔女子尖利的嗓音吸引过去。 借着一株硕大的桂花将人遮蔽,透过层层绿叶,落入我眼中是甚为难堪的一幕,何微之颓然坐在步廊上,死气沉沉,正被一个宫女指着责问,虽则是最末的宫女,她却气焰嚣张。 碧茹贴着我耳朵,低声道:“薛选侍身边的宫女。”春儿堵住耳朵,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了。我却耐着性子要将这一幕看下去。 直到那女子折过脸来,才发觉碧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却是薛墨脂自己换上宫女的衣裳,在那儿逼迫何微之。她气势汹汹地指着何微之,压抑着气恼而徒然走高的音调,道:“你的画儿,可是画好了?” 何微之依靠在廊柱,默不作声,薛氏被他的沉默恼怒起来,却又不敢厉声喧哗,压低声音威逼道:“你不要忘了,那个东西在我手里,你逃不脱的!” 何微之斜斜睨她一眼,背过脸去苦笑道:“你上次就答应将东西还我,我才勉强应下,怎么又出尔反尔贪得无厌了?那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我一条贱命倒是无所谓,你怎么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我会死?”薛墨脂身子一抖,掠过惊惧,转而目光一敛,又是如刀剑般凌厉,道:“我呸,你如果不把画儿交出来,就不要怪我无情。” “你想如何?”何微之霍得从地上蹦起来,面色苍白,“没人会信你这个疯子的!” “信不信不是任你说了算,”薛墨脂逼视何微之,得意洋洋道,“反正我一个人黄泉路上太寂寞,不止你一人,我还要她给我陪葬!你与她的罪过更大,难保都留不得全尸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被荣华遮蔽双眼的疯子,她已经毫不畏惧死亡了。她是要旁人陪她去死!我牵住木樨花树枝,指甲恨不得将木枝折断。心中忽然浮出疑惑,不止何微之一人,更要她陪葬,那个她是谁,且是不留全尸的罪过,难不成是…… 我双眼觑着春儿,惶恐地掩口不敢惊呼,而一旁碧茹也是与我相同的表情,她大抵也猜到了。 何微之再次跌坐下来,薛墨脂轻扯自己的裙裾,懒散地靠在围栏上,何微之无力的颔首应下,烦躁地挥袖,她才志得意满地微笑离去。 何微之徐步进了屋子,我颤抖的手指推了推春儿,折返过身来,她已是泪流满面。就算蒙住双耳,薛墨脂不断重复的威胁,在她心中无法消去,况且那更是牵连到她。 薛墨脂捏着的何微之的把柄,春儿或是知道,不肯相信而已,何微之避她,恰是他在心中苦苦纠结。 “春儿你只回我一句话,”我将碧茹遣退至十步之外,凝视春儿朦胧泪眼,道,“你与何先生……”我终归不知该用美好或肮脏的字眼启齿询问。 春儿低眉垂首,嘤嘤哭泣不止,我只当她默认我所言。我更怕二人朝夕相处,已有云雨之实,到时一验便知,而勾引宫女、秽乱后宫的罪名,二人决然留不得全尸。 “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低声叹息,面对春儿的泪颜宛若千山负雪哀戚连绵,责怪的重言重语哽咽在喉,不得出口。 她只会捉住我的手,道:“你一定要救先生,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她握住我的手,不断重复这句话,凶猛的力道要将我的手骨折断,仿佛我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胡乱劝了春儿几句,自己且心乱如麻,碧茹徐徐跟到我身后,我才恢复些冷静,顺手牵下一根木枝子,冷着脸道:“你与我今天没来过行云堂,若旁的人嘴里听到些什么,我就是你说出去的。” “奴婢会恪守自己的本分,”碧茹躬身一拜,徐缓道,“只提醒主子一句,薛选侍如今已是遇神杀神、遇佛弑佛了,她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主子千万小心。” 薛墨脂心中的魔障不知被谁激发出来,如同扑火的蛾子,知道是死,还要扑过去,她骗得过谁一生一世,怕只有她自己了。 深深懊悔当日做的顺水人情,怀着赎罪一般的性情。我定要要保住何微之与叶景春的性命。然而须得在薛墨脂交出那东西之前,先发制人。 既然从一切由丹青始,那么便以丹青告终。 隔几日,我才用过午膳,内侍传旨,陛下驾临千绫居。我并不紧张,只当寻常朋友来访,先行大礼,将他迎入外室,随意问道:“陛下今日不用在贞观殿批折子吗?” 他牵起我的手,眼神却越过我,直接落在屋内的一束秋芙蓉,我顺着他的目光,道:“这花儿花期很长,放了三两天都不见败落下去呢!” 他笑而不语,见桌上还不曾收拾,道:“朕午膳还是没吃饱,看着这些菜就想再吃几口。”他坐下拿起我的筷子就要夹菜,我拦下他的筷子,道:“这是臣妾用过的筷子,陛下该换双新的,而且这满桌子菜要内侍试毒后,陛下才能用,不如先吃些点心。” 我欲要招呼内侍进来,却听他不耐烦地拒绝道:“哪来这么多麻烦规矩。”说这番话时表情任性地有些像孩子,我不觉轻笑了。 饭后无事,他至书架旁拣选书籍,而我则在画案上铺开宣纸,才落笔不久,就引得他注目。我遂不顾未干的墨迹,抬起宽袖将画儿盖住,腼腆道:“臣妾画的不好。”(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4章 玩笑 “又不是不曾见过,挡着做什么?”我本就是玩笑,他也轻易地将我的手挪开。 我才勾勒出大致轮廓,清浅荷塘上的三两枝芙蕖,潋滟水色以三两痕迹勾过,他转而对我笑道:“这些日子你莫不是画荷花上瘾了?” 他意指寿宁及笄宴会上的那幅画轴,我遂轻巧推了他一下,佯作愠怒道:“臣妾便是喜欢画荷花,又如何?陛下当日不也说是好的吗?” “很好,确实很好,”他提笔从旁添了几笔,“不过还差几分,那日不曾与你说罢了。” 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浓墨蘸上清水,在宣纸上添上柔和的颜色。衣香杳杳,恍如那日在西苑雪地中,他握住我的手,攥住一根梅枝,徐徐写下“春日迟迟”。 那是带着冬日残影的早春,而今是映照夏日余香的初秋。窗外是寂静的院落,悦耳鸟鸣,树枝横生,越过宫墙,初秋时节,并未?黄华叶衰,映入眼中,仿佛一幅绝美画卷。 刹那间失神,若能与他相守一生,此生并不遗憾。便如此度过春夏秋冬。春日烹茶,夏日游湖,秋日登高,冬日扫雪,好似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夫妻,我本是希望与那人结为夫妻。侧首,陛下的侧影与那人模糊的交叠一起。心中苦苦不能摆脱的魔障再次浮现,所有美好宛如镜中之花,倏然泯灭。 那以后由我来教你医理。 那日沈未病平静地与我说道,而后却是他先弃下了我。 他抛却我才是明智的,不自量力如我,险些将他推至死亡,须得沈家向陆昭容交出秘方,换他平安。 他眼眸纯净如琉璃,至始至终不沾染分毫杂念,如他对我的坦荡,而我却做不到。 握笔的手不禁一抖,陛下虚扶我的手,并不十分用力,他猝不及防,只好任由笔上蘸上的墨汁泼开。 墨汁飞溅至裙裾上,我还兀自沉沦,直到陛下俯身为我擦去衣裳上的墨水,裙裾??,我才倏然记起,我此刻正与我的夫君同处一室,不禁更为自己的念想而惶恐。 我匆忙要从他手中取过丝绢,他却不肯放开,二人遂双手交叠拿着同一方丝绢,重复一样的动作。 他半俯下身子,一壁戏谑道:“你总要将墨水沾到衣服上,往后不要再穿浅色衣衫了。” 我涨红了脸,忽然被这话提醒,想起了最要紧的事,一样玩笑的语气道:“这还不算最厉害的那次,去年六月在行云堂,我把一方云水砚台打翻了,整幅裙子上都是墨,幸好那画师不在,我才逃开了去。” 此话当初在西苑曾无意与陛下谈及,他并不十分留意。而今我更点出细节,他不可能略过了。 果然他蹙眉望着我,我尽力显出心无旁骛的样子,与他对视。闲适潇然全然隐去,漠然如拒人千里,我不敢逃避,此刻只要躲开我便输了一半。良久,他先挪开目光,重新提起笔,面无表情道:“可惜画儿都被洒开墨汁毁了。” 第一次二人相视,我赢了,背后却止不住冷汗涔涔。显然他半信半疑,那我便要令他十分相信。 我浅笑着取过毛笔,依着洒开墨点的幅度,轻巧随意描出一只白鹭,道:“这不就好了。” 我才放下笔,倏尔被陛下拥入怀中,他贴近我的耳畔,呢喃道:“是你,原来是你。”我紧贴着他的胸膛,缄口不语,微笑如静日飘落棠梨。 “你早就知道了,”我平静的反应,自然引得他质问,“为何一直不说!” 他箍住我腰间的手暗暗用力,显然是对我恼怒了,恰是我所要的结果。我凝视殿外梨树葳蕤,道:“无所谓说不说,是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况且陛下还是遇见臣妾了,那样就好了。” “既是无所谓,”他将我身子掰过来,不容推脱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今天又说了呢?” 料到他会这般质问,我悄然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悬空,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面颊,道:“之前那对我的确不重要,但现在……” “可馨……”终于他离开我,我且闭眼,听他用喑哑的嗓音唤我的名字,我倏然睁开双眼,陛下又如何知晓我的乳名? “之前听宁儿这样喊你,我就记下了,”他侧过身依旧以最初的姿势搂住我,在耳畔温言道,“确实比锦年好听许多。” 他不断重复地唤我的名字,除却父亲与哥哥,他是第一个喊我“可馨”的男子。我并不排斥这略略怪异的感觉。 “你每次都能从我身边溜走,行云堂,快雪楼,天禄阁。每次我都预感很快会再见到你,所以并不着急去找你。但是三月三遇见你,我就决定不再放你走了。” 他感慨我与他的过往,我心中更是另一番滋味。我懵懂地被他蒙骗,与他相熟的日子,却是我最晦暗痛苦的年岁。 原来上天扯断我一根姻缘线,又将我与另一人系在一起,却从不问我是否愿意,这大抵就是所谓的缘分了。 “臣妾尚有一事相求,”我脱开他的怀抱,叩拜道,“请陛下放过她,不要追究,无论如何,她与陛下也是有缘的,画儿的事过去就算了。” 他沉吟片刻,才揽起我,道:“朕答应你。”他极少用“朕”,而此刻他需要这个字眼来证实他的允诺。 我巧笑嫣然,与陛下一起完成了方才那幅画儿。他还要与我耳鬓厮磨几句,我并不适应面对此种情形,少不得紧张,正巧前朝因着几份朝议折子将他催去,我躬身送走陛下。折返画案前,我将墨水吹干,小心地收拢到画盒中。 碧茹入内替我换下墨水弄脏的衣裳,低声问道:“主子为何不装作全不知晓,干脆让陛下除了她,甚至要为她求情?” 方才独碧茹一人在屏风后侍奉,自然能将对话听得清楚,我也是刻意将她留在门外,好听听她的见解。我斜斜睨了碧茹一眼,道:“你猜我为何不这么做呢?” “时机还不到,或是因此获罪,难免会牵出事端,连累旁人。” “只对一半,”我无意隐瞒碧茹,坦承道,“佯装不知,的确更能激起陛下对她的厌嫌,但陛下回头细想,墨脂获宠一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我肯定知晓,假装不知,在他眼里,唯一的目的就是陷害,就是争宠。” 我一壁说着,一壁小心地观察碧茹的神态。我十分需要心腹,而碧茹恰是个值得培养的对象,给予她在我掌控范围内的信任,才能最快的将她收归己用。 碧茹低头思忖片刻,将脏衣服叠好,道:“但错过了这个机会,再要置她与死地,更容易扯上旁人了。” 我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篦梳理长发,道:“所以我要你过会儿将这画盒送到春儿手里,让她将此当做自己所做,交给薛氏。”说罢指了指画案上的胡桃木唐草纹长盒。 碧茹抬首眼光一闪,我在镜中对她的诧异一览无余,她迅速垂首道:“那她如果认出画儿的不同,不信呢?万一她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 “不会,她一定会用这画儿的。”薛墨脂明白,她与陛下结缘便是来自画中白鹭,此刻最能引出陛下对她的怜惜就是第二幅白鹭,我话锋一转,瞥了碧茹一眼,“纵然薛氏知道,那也必是有人走漏风声,我绝不姑息。” 碧茹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她自然晓得小心谨慎,浣衣局呆过的人比常人更看重来之不易的自由,不会轻易拿自己开玩笑。 当然饮绿是个意外,我好笑地取过搁在台子上的一碗枸杞凉茶,我每日吩咐她只管煮茶一事,她也算听话,跟随我身边之后,总算做了点正事。 手腕辗转,无意中碰掉了妆奁盒,珠钗撒了一地,而那柄精巧桃木折扇混杂其中,那柄薛墨脂的血扇。 我将扇子展开,夺目血色,当时只暗叹,疯狂如她才会做下如此疯狂行径,稍稍怜悯她,此外并不做他想。然而如今细细看来,只怕这把扇子也是何微之代劳,那血或许也不是薛墨脂的血。 艳艳桃花背后的真相终于揭开,妖娆华丽背后,肮脏不堪的真相,还不如从未有过这把血扇。我随手将那扇子掷出去,纤巧纸扇在空中翩然回旋,宛如桃花落地。 碧茹依令行事,春儿必不会拖延,然而薛墨脂并未如我所料立即呈上画轴。我耐心等待,想来薛墨脂的贪婪不会太令我失望,她终究会忍不住。 九月九重阳节,陛下与琳池畔的临湖殿开宴,宫内名目繁多,宴会频频,我也颇为意兴阑珊,打扮较为随意,拣了根缠金丝菊花簪,再插上一支重阳节必戴的深红色茱萸,衣服也是素淡的水云色。 揽镜自照,才发觉自己有些憔悴,往日皮肤剔透白皙,不需胭脂,双颊便如醉酒一般微红,而今日眼睑浮肿,眼圈带着黑影。碧茹立即取出粉盒子,细细扑上一层,道:“主子近些日子精神萎靡,还是回禀上头,派个侍医来瞧瞧。” “或是晚上睡得不好。”我拨弄垂下的银杏耳坠,声音逐渐变轻。彤史半月记载的都是我的名字,躺在贞观殿的榻上,床帏弥漫狂欢的气息,他靠在我身侧安然入眠。而我恰是睡得极浅的人,无法习惯陌生的床榻,听着外室更漏点滴,直至黎明时分被送回兰若堂,一夜无眠,落下黑眼圈,不足为奇了。许是睡眠不足,葵水也来得不准,足足推迟了半月。 饮绿端来一盅枸杞炖鸡,我才吃了几口,只觉得油腻得令人作呕,忍不住捂住帕子侧首干呕起来。碧茹扶住我,从旁劝道:“主子憔悴得厉害,枸杞补血安神,好歹吃一些,待会儿宴会上是吃不到多少东西的。” 我用瓷勺舀了舀,勉强挑出几颗枸杞子吞下,才令饮绿拿下去。 临湖殿丹墀开阔,恰是开宴的好地方,金风细细,临水拂来,已然衰败的荷花被清理得干净,却少了几分秋日意韵。我来得比沐安还早,内侍要将我引至靠近主席的位置,我推辞一番,兀自挑了个偏远而临水的位置坐了,本来依照位分,我也合该坐在遥远的次席。 我四下张望,才发觉明贞夫人早已在位置上,她与我目光悄然一触,绝美的容颜并无笑容,清冷孤高如鹤,忽而映出浅笑,向我遥遥举杯,仿佛是与我相邀,我亦是举杯相和,二人默契地将酒盏一饮而尽,我并不敢太久凝视夫人,仿佛惧怕被日光灼伤。而夫人则返身去抱熹嫔怀中的新城公主,熹嫔亦是与我颔首见礼。 等了许久,妃嫔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临湖殿热闹起来,但依旧不见沐安踪影,我百无聊赖地浅饮。 忽然离得殿门近的妃嫔们逐一起身,想来也只有陆昭容的面子这般大了。陆昭容巧笑嫣然对妃嫔颔首还礼,满头珠翠衬着浅紫色六幅杏林春燕刺绣曳地长裙,右手的镂空嵌玛瑙金丝臂钏儿,映射出的金光透过浅紫色披帛依然耀眼,皓腕上三对浅紫蓝田玉手镯,当她向明贞夫人欠身问安时叮当作响。 陆昭容容貌的最大优点便在于她纵使戴上再多的珠翠,亦不会显得艳俗,虽不可与明贞夫人的高贵天成同日而语,但压过临湖殿内群芳却是绰绰有余。 陆昭容身后跟着淑丽妖娆的颐嫔,然而另一粉衣女子的金银珠钗更为夺目,自是陆昭容的妹妹陆凝珠。她行事为人并无乃姐之风,纵使尽力模仿她姐姐的穿着打扮,头上压着沉重的孔雀衔珠流苏钗,但陆昭容的气度她并无法学得去,更免不了东施效颦之嫌。 陆凝珠似乎并不见得收敛自己的嚣张,她原本并非进退得宜之人,年少轻狂,此刻更是难掩得意之色。身为从五品的美人,遇见品阶高的妃子,只行半礼就罢了,宫嫔畏她姐姐,自然也予她三分薄面,脸上仍是和顺地笑着,并不计较。然我身后另有不被待见的妃嫔耐不住性子,低声恨恨议论:“瞧她那得意样,两道眉毛都要被她画到天上去了。” 陆昭容向明贞夫人半福身子,明贞夫人与她笑了笑,二人并无交谈。陆昭容遂从旁入席,颐嫔恰扶着宫女过来,孰料陆凝珠却无理地越过颐嫔,挨着陆昭容坐下了。 宫嫔们都看得真切,明贞夫人斜斜挑了眼陆美人,并不发话,身为亲姐姐的陆昭容更不会责怪妹子,颐嫔只瞪着陆凝珠坐于她下手的位子。 宫人们尴尬而又不敢议论纷纷,“咯咯”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在临湖殿内响起,陆昭容回眸去寻,而明贞夫人则兀自饮酒,露出淡淡笑意。 寿宁长公主面色红润,一壁搀着敬仁太妃,一壁用纨扇指着太妃身后,娇嗔道:“母妃,五哥又在欺负我了,母妃怎么还不帮我说他几句。” 及笄之后,寿宁长发挽起,寓意待嫁之女,稚气稍减,一夜成熟几岁,只是言语举止中的娇憨之态尚存。她也时常来兰若堂走动,却并不是向我学琵琶,只是一味赖在我这儿闲聊磨蹭,我曾劝她静心练练琵琶,她却不肯。 当着众人的面撒娇,更是显出太妃对她宠爱了,太妃侧首对一直隐在身后的景王道:“你也别净欺负你妹妹了。”说话间,太妃发髻那支寓意“仙寿永享”的菊花水仙玉簪子发出柔柔光泽。 景王殿下倏尔从太妃背后闪出,退开侍婢,扶住太妃,笑道:“我与她玩笑罢了。” 我不觉哑然失笑,景王,我一直好奇如何风流潇洒的公子,竟是那日轻薄与我的男子。可笑我那日紧张才不曾认真打量,其实他与陛下的眉眼其实有五六分相像,一眼望去便知一脉所出。 最为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景王继承自敬仁太妃的凤眼,女子与他对视,纵然是青天白日,恐怕也会被摄取魂魄。无怪乎帝都的小姐们疯狂地想要嫁入景王府。这样的男子生来就该是魅惑女子,他连绵不绝的风流韵事遂不足为奇了。 那夜我险些落得他手中,我奋力挣扎,并刺伤了他,更为糟糕的是,那夜我不曾掩面,月光或是将我的容颜照得清楚。 景王扶着太妃入座,目光极快地四下扫视一番,我立即低头饮酒,掩住面容,良久才抬头。他正侧首与陛下交谈,看得出兄弟二人感情很好。 陛下驾临,寿宁与景王是不是在那儿斗嘴,直到太妃发话,二人才止住。寿宁长公主无聊地左右观望,忽然她见到了躲在角落处的我,高兴地招手喊道:“苏姐姐,怎么待在那样偏的地方,还是来这儿与我说话吧。” 宁姐姐不在,偏我挑的位置远,身边俱是不大受宠的美人、才人们,俱是与我保持疏淡的距离。此刻寿宁一喊,我更能感觉到身边的妒意,无奈陛下也瞧着我,太妃更是唤来婢女从旁添上一席锦垫,推辞的话更难以出口。我遂扶着碧茹,跪坐于太妃与长公主身边,而另一侧却是陛下,他注视着我,毫不掩饰他的目光。 然而相较女子们尖锐的妒意,我更怕景王认出我,寿宁毫不知情,还兴高采烈地与他哥哥介绍我,她赞美得不遗余力,顺带嘲讽了她五哥几句,景王只瞥了我几眼,浅笑不语。 我正尴尬着,那边明贞夫人远远对寿宁道:“公主勿要再闹,宴会就要开始了。”寿宁与明贞夫人心中存着几分敬畏,才缄口不语。 宴会甚是无聊,觥筹交错,无外乎几句祝祷之词,倒不如听他二人斗嘴有意思。唯有菊花酒清冽甘醇,我不禁多喝了几杯。 舞姬们斑斓的裙衫令人目眩,忽而又听得女子娇媚的嗓音,抬眼是秦秋余,我冷冷瞅了几眼。秦秋余真是踩低捧高之辈,尚且是秀女时,便紧随陆凝珠,借此谄媚陆昭容,如今也得了许多好处,捞了个正六品的才人。我斜斜飘过去一眼,那畔陆昭容闲闲地敲着扇子,与妹妹低头说笑,薛墨脂也凑在后头说话。 秦秋余的嗓音在我听来少了内敛的圆润,细听觉得尖利,更引得我头昏。 寿宁还在旁絮絮地说话,我也听不清楚,才举起瓷杯欲要再喝一杯,忽而觉得胃部全然矫揉在一起,忍不住背过身去,捂住嘴干呕起来。 寿宁来不及探手扶我,陛下先一步将我稳住,悄然握住我的右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才要回话,腹内再次抽搐起来,倚着他躬身呕吐。大庭广众之下,他半搂着我并不妥当,碍于席上众人,我并不能放肆避开,其实身体的痛苦也令我全然无暇顾及了。 我越要克制,越是呕得厉害。忽而听得敬仁太妃慌忙要宣侍医,我才缓过神,勉强支起腰,阻拦道:“没事的,妾大概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太妃……太妃无须劳师动众。” “但是你……”太妃忧心地望我,她的关切真令我感动万分了。 反胃的感觉稍稍止住,我擦了擦嘴角的污痕,淡然道:“没事的,真的没事,歇歇就好了。”身子却摇摇欲坠如飘零秋叶。 说话间我四下审视,打量在座诸位。明贞夫人剥着核桃,仿佛与她毫不相干,半隐在她身后的熹嫔正哄女儿喝牛乳,而陆昭容却笑得意蕴深长,手心轻抚纨扇,仿佛在掸去扇面上的落叶。多数人的目光中则聚在我平坦的小腹上,各怀心思。 唯有尚且是姑娘家的寿宁混沌不知,她轻扯太妃的袖子,掩扇道:“苏姐姐做过内药局的药女,她说的比侍医们也差不得多少,母妃还是让她回去歇息。” 太妃欲言又止,并不全部接受寿宁的说法。我用力反握住陛下的手,他自然地与我相视,千言万语尽归于一瞬。 我抽回了手,向他深深一福道:“臣妾抱恙,还请陛下恩准臣妾告退。” 陛下允诺,拜别太妃诸人,碧茹扶我离开临湖殿。我并不立即回兰若堂,胸口憋闷,只想沿着琳湖透透气,我遣了碧茹回去,不习惯她跟在身后,即使离得很远,对我而言,如芒刺在背。 宴会不因我一人而止,丝竹管弦之声,沿着琳湖也听得分外明彻,但已不复方才的刺耳,许是心情轻松的缘故了。 心情亦如秋日风桐般清朗,细细回味在临湖殿的诸事,轻笑浮上嘴角,忽而发觉我与陛下之间,不知何时也生了默契。 我垂首瞧见自己茜色的衣带上沾了呕吐的秽物,遂取了帕子,轻轻擦净了,心却浮动起来。之前偶尔的呕吐,我并不放在心上,头一次吐得今日这般厉害,加之葵水延滞,我不禁怀疑,或许真是……(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5章 侍奉 我轻轻甩甩头,低头笑了笑,哪有这么快,陛下宠幸过这么多妃嫔,都没动静。我陪伴他身边不过五六个月,且不提旁人,就算沐安侍奉的时日也比我长,一定是我胡思乱想了。要是刚才太妃召来侍医,查不出喜脉,才真是贻笑大方了。 我俯下腰,借琳湖的水洗涤手帕,凝视自己水中的倒影,因饮酒而红润的肌肤,泛出淡淡的粉色,哪像孕妇害喜时的苍白倦容。 蹲下的时间长了,猛然站立,头晕目眩,身子不禁摇摆起来,我胡乱地要抓挠,却找不到倚靠的树,脚底一滑,眼看就要落进湖里。 忽然一人揽住了我,道:“秋天的水也凉的很!妹妹为何要投水呢?”低沉的声音吹拂在我耳边,恍如那日夏夜,月色下的凌霄花攀满花架,遍地盛开,藏在暗中的鬼魅。 “你……”我惊慌地张了张口,对上那人的眼睛,却难以继续言语。 就是那双眼。不同于陛下的深邃,油然而生令人拜服的气势,景王也生得一双难以令人直视的眼,却是害怕被他勾去魂魄。加之此刻他行事轻浮,愈加没了庄重。 我用指甲狠狠地掐住自己,迅速收敛心神,推开他,跳开三步,才敛衽为礼道:“妾谢过景王殿下。” 忧虑景王会忆起暗夜往事,我毕竟以钗子伤他,那样深的力道,只怕他手上会落下伤痕。孰料他却轻笑,道:“初次见面,你就这样怕我吗?” 初次见面!他是忘了我,还是故作不识,为二人徒增尴尬。我猜不准他的用意,遂抚着衣裙上的褶子,道:“殿下怎么不待在临湖殿,跑到此处吹风来了?” “你不也没回去歇息,”他挑眉斜我一眼,轻浮一笑,道,“该不是特意在此处等我,有话要跟我说?” 明明是我问他,却被他反将一军,我都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了。想起那夜还平白被他占去便宜,愈加厌嫌,却又忍着,垂眉淡然道:“巧合罢了,殿下多心了。” “巧合,这世间的巧合还真多了,”他走近一步,我清晰地瞧见他手背的伤痕,他似是故意示于我看,道,“寿宁及笄那夜,我在宜秋苑被宫女伤了左手,事后又寻不到那可恶的女人,细看起来,她还与苏顺仪还有几分相像,苏顺仪莫不是在宫里还有个妹妹。” 他先轻薄与我,居然还敢去寻我,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样貌。我讪笑道:“殿下必是看错了,那日妾一直侍奉于正殿,当日在座都瞧见了,长公主也与殿下说过,妾没有妹妹。” “或是看错了,”景王逆光而立,笑得悠长,如血莲绽开瞬间迷乱人心,道,“但有一点我绝没看错,绝色美人我素来过目不忘,寿宁弹琵琶时,记得满座之人并无你的身影,你,还是撒谎了。” 我怕景王将事端引上琵琶一事,信口胡诌道:“妾貌如秋草,并无明贞夫人之容,加诸隐在暗处,殿下必是略过了。” 我提及明贞夫人,景王目色一凝,但只是一瞬。极快恢复那种轻佻神态,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棠梨金钗,在光下示于我瞧,“不过那宫女逃跑时也落下一支钗子。” “殿下是想凭着金钗去找?”宫内等级严苛,凭借金钗寻人虽麻烦,但并非不可行。我急忙问道,话一出口,才觉察到他眼中放大的笑意,补上一句,“宫内盛传景王殿下待人宽仁,如今何苦劳师动众去为难一个宫女,不如将钗子扔了,两相了解的好。” 景王在宫女之间的口碑甚好,思春的宫女们大都借机会亲近他,然而景王虽有许多宠姬,但从未听说他对宫女有轻薄行为,宫女都道他俊美温柔,谦谦如君子。若不是那夜亲眼所见,我就信了。然而景王在我眼前出现,都是轻薄形象,他似乎也无意改变这种情形。 “我并不会追究,”景王若有若无的理了理左手的衣袂,仿佛在强调那抹暗色伤疤,道,“但那钗子我还是留着,头一次有女人朝我刺下钗子,我得留个纪念才好。” 我挤出几丝干燥的笑声,遂借口头痛,抢先退下,我行走在碎石小径上,还能感受到景王射来的目光,,他还是认出来了,但与我一样佯装不知。 果然是说嘴打嘴,我果然头痛起来。回到兰若堂,碧茹侍奉我脱下礼服,换上鹅黄色银丝暗花常服,饮绿端上新做的枸杞炖鸡汤,我却还是毫无胃口,才让她端回去,饮绿又撅嘴抱怨炖汤不易,我勉力舀了两三勺。 傍晚时分,我安然靠在丝绒软榻上,让碧茹帮我轻揉太阳穴,采蓝便匆匆来报,陛下驾临。还不待她说完后半句话,陛下就一言不发地踏入殿里。 我才用眼神询问江川出了何事,陛下便挥袖遣散了殿内的侍婢们。我除却陛下满腹怒气,一无所知,甚至不知如何劝起,自己也疲倦不堪,只好陪他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前些日子你画的那张白鹭呢?”陛下无力的声音却勾起了我的精神,薛墨脂终究还是拿出了画儿,果然在宴会上出风头,才是薛墨脂的性格。 “陛下与臣妾一起完成,臣妾不敢怠慢,亲自收起来了,旁的人都没动过,”我对他笑道,探手打开直棱橱摸索一番,讶异道,“怎么没了,臣妾明明放在这儿的,怎么没了?” “不用翻了,已被人偷走了。” “是谁?”我惊愕得反问道。 “你先别急,”见我不信任的表情,陛下追问道,“仔细想想,除了你身边的宫女内侍,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别的人吗?”我屈肘抵住下颚,思索道,“这些日子身子困倦,来人我大都挡了回去,只有宁姐姐来过,寿宁长公主来过,她们是绝不可能的,对了,还有行云堂的一个宫女,名叫叶景春,我做药女时,就与她相熟,常去问她讨要笔墨,她也是绝不可能的。” “就是这个宫女,她从你这儿偷走画卷,交给了薛氏,”陛下冷冷道,“而薛墨脂就堂而皇之当做是自己的,宴会上展示给众人。” 良久的沉默,我低头不语,陛下一字一顿缓缓道:“你太轻信旁人了。” 我毕竟在说谎,难免心虚,避而问道:“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押在暴室,这二人都不能活了。”他眼中散着寒冷的光芒,如冬夜凛凛朔风,他应当是恨极了欺骗他的人。 我本盘算着只想借春儿唱一出苦肉计收场,而薛氏毕竟是与陛下同床共枕过的女子,他念着情意,且不过就是几张画儿,至多被逐到冷宫谢芳殿,我根本不想取走二人性命。孰料陛下毫不留情,他的处置令我不寒而栗。 我敛起裙裾,下拜替二人求情道:“臣妾还请陛下留下二人性命。” 陛下睨了我一眼,道:“别人窃画,你不恨吗?” “恨虽恨,但不至引出人命,”我质问道,“请问陛下定的罪名。” “薛氏身边的宫女很快就招了,薛氏根本不会画画,都是行云堂一个画员替她作的,偷你画卷的宫女也是此人身边的,当然画员也是死罪,被关在行云堂了。薛氏变本加厉,偷到你这儿来了,朕才识破她,她犯了欺君之罪,当然,该杀。”重重咬出来的“杀”字上透着憎恨。 “诚然如此,为保全陛下英明,陛下只能定薛墨脂窃走臣妾画幅的罪名,旁的罪名有损陛下威信,毕竟薛氏已侍奉陛下整整一年了,她在宫内的人缘并不好。” 我偷偷觑着陛下,他似在思索,我鼓足勇气,小心道:“而如今落在众人眼里的只有薛氏妒忌,窃走臣妾画幅的罪名,另外都是宫女间的流言,毫无凭据。陛下重判,无端又牵连进一个画员,惹人联想。退一步看,那画员或许也是受害者,被宫女偷去卷轴,毫不知情。” “那你以为呢?”他语调中隐约让步,我顺手推周道:“在台面上只有一个窃画的罪名,不如以此判处薛氏与那宫女杖刑,画员就免了,只判个看管不严,降他一级便罢了。” 陛下沉思片刻,将我扶起来,道:“不说那事儿了,可馨你上午吐得厉害,现在可好点?还是选召个侍医来瞧瞧的好。” “臣妾没事的。” “不会是……”他笑容暧昧,许久不曾见到,我忽而莫名脸红了。 侧身按住他的唇,早料到他的猜想,却不许他说出来。我瞥见殿外暮色如许,残阳沥血,轻轻推他,道:“天晚了,陛下该去用膳了。” “就在这儿用吧。”陛下遂唤来江川,江川指挥宫女布菜,我与他一同用餐并不自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我双手浸入铜盆浣洗,侧脸好心提醒道:“陛下不要赖在我这儿了,该回贞观殿了。” 陛下点点头,放下了漱口茶,不待问我,就拉着我一起走出兰若堂。我瞬时错愕,迅速反应过来,他默许了今夜由我侍寝。 顾虑我的位分尚且低微不能乘辇,他遂弃下步辇,二人一起散步去了贞观殿。 夜不能寐,我逐渐习惯于在贞观殿的夜晚不眠,数着水漏滴下的水滴次数,恍惚入睡。 深秋时分,天空阴霾,风敲打梨叶仿佛女子幽怨哀泣。我体质偏寒,更加怕冷,早早地裹上兔毛围脖,又披上了湖绿色掐金丝披风,徒步至玉宜轩,宁姐姐却不在,只余棹雪一人在殿内梳理毛线,她见我请安道:“主子去了太极殿祈福,还没回来,苏顺仪不如在殿里稍等片刻,奴婢去沏茶。” 棹雪奉上茶,乖顺地垂首立在一旁,我随意问道:“顺仪前些日子病了吗?怎么重阳宴会上也不见她人影。” 她眉毛一挑,仿佛在努力平复情绪,道:“主子禁不住风,心思又重,换季时总要病上几日,苏顺仪挂心了。” 听得棹雪话中有话,我遂遣散了殿内另外的宫女,棹雪是沐安从娘家跟来的侍女,我亦不跟她见外,问道:“宁姐姐她每日都去太极殿吗?” 棹雪叹息道:“一个月来清晨就去太极殿,傍晚才回来,每日如此。” 太极殿供奉皇室先祖,举行常规的祈福祭祀,平日人迹罕至。忽然忆起沐安曾与我说过的愿望,莲花形托盘之上的青瓷茶盏缭绕水白雾气,我无奈苦笑。 棹雪忧心忡忡的表情再也难以掩饰,跪下重重叩头道:“小姐身子虚,还坚持在太极殿跪上一整日,身子愈发不好,都不让太医院派人来瞧,奴婢劝她也不听,就像中了魔障,苏顺仪若是有心,还请去帮着劝劝。” 沐安以近乎残害自己的方式祈祷,她的心真的着了魔。 殿外秋叶凋敝,太极殿内依旧一片翠绿,道旁松柏长青,却透出垂暮气息,庭院内连一丝杂草都难以寻见,可见洒扫宫人的用心,尽心地将所有生气斩除。唯一的色彩便是用来点缀的几盆白菊,凋落的花瓣如零落残雪,更添凄凉。 沁雪候在门外,沐安想必正在殿内,我示意她噤声,又将碧茹留在殿外,扶着门框,迈过了太极殿高至膝盖的门栏。 太极殿气势恢宏,正殿空旷清静,廊柱上刻满龙腾云翳的纹案,密密麻麻的不留一丝缝隙,狰狞的龙好似会立即伸出尖锐的爪子,惊得人心口一滞。太极殿并无祭祀,故而只点亮了三盏在梁悬着的长明灯,光线熹微,人影幢幢,幽暗地勾勒出沐安纤弱的侧影。 国朝力主尊道抑佛,以道教为上,故而太极殿正殿最中央供奉天地,两侧才是历代先祖排位,沐安便是跪在天地之前,轻轻祝颂。 她全心投入祈祷,并未听见我放轻的脚步声,我缓缓靠近她,殿内安静,唯有长明灯不时发出“哔哔”声音,她细微的祝祷我也听得清楚。 她怕旁人听见,细碎的祝祷词,俱是用许久不闻的越州话所说,缠绵悱恻如越州潺潺溪水,她许下的愿望却哀伤入骨。 苏晴川会试顺利通过,获个好名次。 她将哥哥的生辰八字详细道出,好像要参加会试的人是她自己。她以折寿十年相许,她怎么这么执着,明明都不可以在一起了,哥哥好坏都与她无关。 仿佛沐安便是自己曾经的影子,当初我也一心甘愿承担过错,以自己一死去换沈侍医的命。如今想来,那些念头如溪水流过石滩,除了细微的心痛,都已不着痕迹了。我正在学着放下,而沐安仿佛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我探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劝说,那手悬在空中,终究没有落下。她爱慕的是我哥哥,曾经我也希望二人在一起,以我的立场,根本无力劝说。 我抽身欲要离去,裹紧披风,理了理松动的围脖,听到身后沐安悄悄添上一句,如果不嫌我贪心,请再赐下一个女儿。 我轻叹,或许给沐安一个女儿,她才能将心思从绝望的爱恋中抽回。 孩子,或许有个孩子真的很好。 我迈出殿门,灰暗的天空飘下细细的雪子,碧茹道:“下雪了,顺仪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路上湿滑难走。” 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雪子落在我的掌心,传来酥麻的感觉,最终还是化作一滩水渍。 夜色如墨,雪花轻?,雪落在庭院内的树木仿,佛盖上一层素帛,殿内燃着无烟尘的银炭,又点上了一支苏合香,我才入睡。 依稀是四月的午后,弥漫紫藤清香,尚且年幼的我靠在父亲膝上,身上是最普通不过的葛布碎花衣裙,蓝布扎着双环发髻。而父亲倚在榆木折叠太师椅上,监督哥哥背诵策论,哥哥的声音安稳若流水。彼时阳光漏下,院落斑驳如碎金,静得落花的声响亦可听得清楚,我真的是睡着了。 不曾觉察那一瞬,一院光华被阴霾遮去,刹那的倾盆大雨,父亲与哥哥都宛如天外云烟消逝。我怔怔地站在雨中,迷蒙远处一位公子撑伞扶门而立,颀长的身影,我隐约觉得我等了那人许久。 那人孤寂地立在门外怅然远望,房檐的雨水越过瓦当击打在伞面,一朵朵雨花决绝地绽放,而我的心亦极痛,恍惚间想要放声痛哭。 我想要喊他,却又不知他是谁,陛下还是沈未病,我等待的人究竟是谁?我头痛欲裂,只能抱头蹲在地上。 终于那人转身轻声唤我,却幻化成了女子,眉色如黛,肤色白皙如玉,举手投足掩不住美人的绝世光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比明贞夫人还要美丽的女子,恐怕连画卷都难以描绘出的佳人,刹那间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对我浅笑,如伞面上伸出的杏花,雨势渐收,她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被诱惑着,难以控制地向她缓缓靠近。 她的笑容诡谲,握住我的手的瞬间,那笑容变得狰狞扭曲,忽然成了一堆骷髅,我尖叫惊呼,拼命甩开,但她还是不肯放开我的手,越捏越紧,要将我的手骨揉碎一般。 我满身冷汗醒来,抓住团牡丹纹的被衾,瞪大眼睛,还好只是个梦而已。 虽然是梦,还是害怕,入冬以来,不知是第几次做了这个梦,相同的内容,以我被惊醒而告终。不断重复的梦境,或是告诉要启示我什么。 苏合香的甜味浓郁,我再次入眠。清晨采蓝侍奉我用早膳,我瞥了她一眼,问道:“碧茹呢?” 采蓝替我盛好布上几碟小菜,退至一旁,道:“她精神不好,奴婢这就替主子去喊。” 我止住了她,饮绿打起帘子入内,道:“碧茹姐姐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昨儿闹腾了一晚上,才睡下,主子便绕过她这次缺班。” “她怎么了?” 饮绿端来枸杞大米粥,替我盛了一碗,道:“碧茹姐大半夜睡在雪地里,还是巡夜的内侍宋拓发现的,那时她浑身冰凉,好久才醒过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奴婢猜她一定是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放下粥碗,笑道:“你又在胡猜了。” 饮绿瞪大眼睛,摆摆手道:“主子不知道吗?兰若堂闹过鬼才被封起来的,老嬷嬷们过去常跟奴婢说,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鬼怪多得很,不能惹的。” 饮绿自小被宫人养大,格外相信鬼神之说,我平日都只当玩笑。然而今日我被她说得也有几分悚然,联想近日不断重复的离奇梦境,难不成我也黏上了鬼? 遣退左右侍从,我从抽屉暗格中抽出一幅画卷,扯下黛青色的布帛画囊,徐徐铺开画卷,眼前是从薛墨脂处搜来的画卷,我迟迟无法参透。 窃画一事后,陛下将薛墨脂废为庶人,逐去谢芳殿,春儿受五十杖刑,奄奄一息的她被关在浣衣局,何微之降为行云堂最末等的画生。 因着窃画一事伤了我,处置薛墨脂的旨意自然由我颁布,薛墨脂尖锐的咒骂与满殿仆婢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我冷笑,命碧茹端来御酒,令薛墨脂喝下,她苦苦挣扎,被内侍压着强灌下去,她用手指扣着喉咙,尝试将把毒酒吐出来,扑在地上猛烈咳嗽。 我支起她的下颚,笑道:“放心,你还能活得长长久久的,陛下本意是要赐你鸩毒,但我于心不忍,帮姐姐求情,所以如今你喝的只是哑药而已。”对她而言,死倒是解脱,她树敌无数,成了废人被人凌辱,也算因果报应了。 薛氏扑在地上怨愤地瞪我,用尽所有最恶毒的字眼诅咒我,忽然她猛地从地上扑过来,道:“你,我要见陛下,我又要事启奏陛下,那张画儿……” 徒然想起何微之的把柄,我拿了丝绢塞住她的嘴巴,斥道:“陛下令你喝下哑药就是不想听你说话,你又何苦惹人厌。” 哑药迅速发挥作用,薛氏十指握住自己的喉咙,又奋力扑到我身边,仿佛要与我同归于尽,就被跟在我左右内侍宋拓拖了下去。 彻查薛墨脂居所,最后果然在供奉的神龛背后搜出一幅画轴,我私自扣下带回兰若堂,研究了半月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春日桃花图,细处一瞧便知是何微之的手笔,选秀画像当日也曾见他画过桃花,此幅当是在那幅基础上精心修改重新绘制的作品,右下方空白处,以工丽小楷誊抄那日我题写的诗句。 桃李栽成艳格新,数枝留得小园春。半红半白无风雨,随分夭容解笑人。 我难以明晓,这画儿怎成了何微之的把柄,牵强点还能扯到我的头上,但并非是那日我题写给何微之的画卷,字画全是何微之的笔法,寻常习作而已。 画中隐藏怎样的玄机,逼得何微之甘愿为薛墨脂卖命,我几次想少了画卷,却怜惜何微之的画卷,最后还是将画卷锁进抽屉。(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6章 高兴 午膳后,寿宁长公主高高兴兴的跑来,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只景泰蓝扁圆盒,道是景王送来,满帝都没有的胭脂,我笑言自己不喜欢涂脂抹粉,她才不管,硬是塞给我一盒。 我无意间提及她宫内关于太妃为她挑选驸马的传言,寿宁又扭捏起来,才说不得几句,就仓皇逃了。 寿宁才走,就听得步廊上凌乱的声响,随后陛下入得殿内,换下披着的暗红色外袍,笑问道:“寿宁是怎么了,方才与我在廊上撞了满怀,她头也不抬地逃走了。” “她或是惦记起着急的事了,才走得匆忙。” 陛下哂笑道:“她该着急的事就是挑选驸马了。” 我浅笑不语,走到窗前,将细口高瓶中的杨柳枝取出,才要换上昨日摘下的红山茶,陛下斜斜递来一支粉梅,想必是贞观殿前的早梅,我会意将梅花插进瓶中,侧身笑道:“天冷得难受,早些熬到春天就好了。” 我收拾枯黄的杨柳枝,信口拈来道:“素雪任风流,树木转枯悴,松柏无所忧。折杨柳,寒衣履薄冰,欢讵知侬否?” 陛下替我扶正粉梅,道:“泛舟临曲池,仰头看春花。杜鹃纬林啼。折杨柳,双下俱徘徊,我与欢共取。” 我无心之语,他回答得认真,我回眸一笑,道:“陛下可是在应承明年春日与臣妾同去赏花,臣妾先谢过了。” 陛下不置可否,但他眼中隐约显出失望,我懂他正在等我说出下一句――芙蓉始怀莲,何处觅同心。俱生世尊前。折杨柳,捻香散名花,志得长相取。 然而面对他,我无法说出,同心相守,我宁肯沉默避让,也不愿意欺骗。 忽然陛下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避开,他轻声道:“你脸上沾了胭脂,我是想替你擦干净。” “一定是长公主了。”我笑道,然而见到陛下的神情,笑容遂僵住了。第一次瞧见他眼眸深处蕴藏着无奈,为我而无奈,或许他在我身后累了,面对屡次示好,却依旧不肯消除内心屏障的我,他也该疲倦了。 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天寒地冻,宫嫔更喜欢躲在殿内烤火,留在室外挨冻的人少得可怜,唯有寿宁拉我去宜春苑赏梅,说是残雪笼梅方为胜景。 琳池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胆子大的宫女颤颤巍巍试着地站在上头,幸而没有下沉,寿宁喜欢新鲜,看到这一幕也要下去一试,我跟阿洛又费了一番口舌才拦下她。 寿宁才攀下一支梅花,闹着要给我戴上,我在雪地里左躲右闪,忽而听到孩子模糊的争执声音,我停下脚步,寿宁来不及止步,差点将我扑到在雪地里。 我示意她噤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却见到身着桃红色团福纹衣裳的洛宁公主,正趾高气扬地指着另一个跪在地上小宫女,道:“我就是毁了你的雪人又怎么样,本公主喜欢。” 团福纹案上的累累金丝阳光下闪烁七色,那小宫女抹着眼泪,戚戚地抬头,道:“我堆了好久的,你怎么可以把雪人推倒……” 看清小宫女的模样,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皇长女,集成统一血脉的二人,如今却有主仆之分,姐妹如此,怎不令人心寒。侍奉洛宁公主的宫女似乎都不认得皇长女阿芷,只当是个寻常小宫女,任由她被欺负。 难以想象和妃养育了洛宁公主如此妄自尊大的女儿,她丝毫不怜惜,道:“我不推了你的,我的雪人怎么能做的起来。你这奴婢,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还敢跟我争。” “洛宁,你母妃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寿宁长公主悠悠从梅树后现身,“莫不是她太宠你了。”寿宁自是瞧不上洛宁公主颐指气使的样子,她平日虽然骄纵任性,但对宫人大都态度和善,只爱与亲近之人耍小性子罢了。公主更为淑女榜样,洛宁的行径倒是与陆凝珠有几分类似。 十来个宫人跪地问安,洛宁也欠身行礼,我从树后跟出来,扶起阿芷,她透过模糊的泪眼辨认出我的模样,才要喊我姐姐,我就示意她噤声。她身份暴露,会令事情更难处置。 寿宁长公主在那儿教训洛宁一番,但她比洛宁大不了十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对洛宁公主毫无威慑力可言。洛宁手指搅着袖子,爱理不理地听着。 阿芷趁着机会,她偷偷掰开我的手,猛然向后跑去,心不在焉的洛宁公主恍然回过神来,指着逃跑的阿芷,高喊道:“不许跑,你这个贱婢居然还敢跑!” 洛宁顾不得宫人,率先追过去,寿宁长公主朝洛宁公主喊道:“你快停下,我以你九姑姑的身份,命令你停下!” 意料之中,长公主的话并无用处,洛宁连头也不回地钻入了梅林里,无奈一群人只好追着两个孩子跑去。 气喘吁吁地追到梅林边缘,紧挨着琳池,此刻阿芷已在冰上飞奔,不时回头看上几眼,欲要冒险穿过冰湖逃走,而洛宁则毫不犹豫地从岸上跳到冰上,紧跟其后。 冰结得薄,宫人喊洛宁快回来,洛宁不听,胆大的内侍已经小心地站在冰上,缓缓挪过去,生怕掉进冰窟窿里。 洛宁公主就要追上阿芷,二人只五步之遥,“咔嚓”一声,洛宁脚下的冰碎裂开来,一道狰狞的痕迹划过湖面,阿芷身下的冰也不可避免地开裂,二人同时落入水中,扑腾着呼救。 懂得水性的人不多,宫女们惶恐地尖叫,寿宁还算镇定,指挥懂得水性的人下去救人。三个内侍遂跳入水中,六只手却都是奔向洛宁公主,无人顾及同样陷在寒池中不懂水性的阿芷,寿宁遥遥地喊内侍去救阿芷,但慌乱中内侍们都不曾在意,他们只顾着吃力地将洛宁从水里托起来,缓缓向岸边挪动,至于那边的阿芷,她已经快没有挣扎的气力了。 人心凉薄如寒池之水,幸而越地之人都懂水性,我绝不会见阿芷心怀怨怼地消失在寒池中,我兀自跳入水中,寒冷的冰水刺得我一个哆嗦,我游弋至阿芷身边,牢牢将她抱住。 她已浑然失去意识,但还有微弱求生的意念,好像八爪鱼一样手脚猛地缠上我的身子。无奈冬天衣服厚重,吃水得厉害,加上阿芷,更加沉重难行。我陷在寒池中久了,对寒冷的冰水逐渐麻木,只觉得困顿,我才模糊地思索着,就狠狠地呛了口冰水,勉强得了几分精神。 岸上尖叫声隐去,我划水的手逐渐无力,顿时我只觉想休息,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终于触到岸边的青石,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与阿芷拖上岸边。此刻我对寒冷全无知觉,大地松软的雪恰是最好的床榻,听不清寿宁一张一合的嘴吐出的话语,她焦躁的面庞在我眼中虚化为一团水雾,终于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沉睡于悠长的梦中,模糊地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边上说话,辨认出那是沈未病。我徒然惊醒,发觉自己躺在兰若堂千绫居内,而侧首望去,纵然隔着鲛绡帷幔,沈未病的身影我决然不会认错。相隔一年,终于再见面了,却不想已然物是人非。 我躺着不知悲喜,空虚地凝视床幔上的竹梅双喜图案。心中浮出悲凉的意味,侧脸见他缓缓收起诊脉的红丝,我与他隔着一张纤薄的鲛绡,下意识张口,却尴尬地难以出声他。 嗓子吸了风,冷不防我又咳嗽起来,陛下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温柔地扶住我的背脊,道:“你醒了。” 我任由陛下搂着,风吹起帷幔,帷幔后,沈未病一直垂首不语,静听吩咐,仿佛殿内四月杨花纷飞,侧影迷离。 心中疼痛如钝刀磨蚀,我依旧清浅地笑问陛下道:“臣妾没事的,怎么还劳动了侍医。” “这么冷的天,你想都不想就跳下去,幸好你没事,”陛下取了苏绣茶花引枕搁在我背后,笑道,“腹内的孩子也没事。” 孩子?沈未病在帘外朝我一揖道:“臣恭喜陛下与苏顺仪,已经四个月。” 我怔怔地愣在那儿,四个月,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成为母亲了。我手附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我正在孕育一个生命。 陛下摆正我的身子,刮着我的脸颊,笑问道:“怎么哭了?” 哭了吗?我膜上脸颊,确有潮湿的眼泪。陛下只当是我即将初为人母而激动落泪,我自己却明白,流泪既是为了孩子,又是为那帘外之人,由沈未病来宣布我怀孕的消息,与我是否更像是个笑话。五味杂陈,孩子的喜悦反而被冲淡了。 陛下再次抱住我,耳鬓厮磨,划过我的长发,我窘迫地伸手推开他,低声道:“殿里这么多人,侍医还在外室等着。” 陛下挥袖令侍从鱼贯而出,他又吩咐沈未病道:“以后就由你来照顾苏顺仪的,沈氏岐黄世家,你应当不会令朕失望了。”不带感情地命令,更像是告诫的口气。 我依偎在陛下怀中,枕在他的肩上,帘外沈未病谦卑地退下,至始至终,我与他恍如不识的陌生人,他不曾抬头,不知该是怎样的表情。 转眼进入十二月,宫内预备过年,上下都忙碌起来,兰若堂更是格外热闹,我怀孕之后,各宫的娘娘都来探视一番。光是敬仁太妃赐下的补品,就足够我吃到生产之日,明贞夫人则是与寿宁一起过来,寿宁 陆昭容一袭金枝绿叶繁花曳地裙,裙裾划出漂亮的弧度,一如她的笑颜,我才要唤人奉茶,昭容拂了我的好意,道:“不用了,我让她们都在外头候着。” 此刻才注意到她单独前来,身后并无宫女跟随,我下意识的手附上小腹,继而欠身问安,陆昭容瞥了眼那尊观音道:“不过多拜拜也是好的,人做了亏心事,总怕鬼敲门的。” 陆昭容意有所指,我垂首淡然道:“妾问心无愧,旨在为孩子积福罢了。” “问心无愧?”昭容俯身用纤长的护甲挑了挑冷寂的鎏金香炉,冷笑道,“薛氏获罪的来龙去脉,你应当比我清楚。” 莫非是陆昭容为薛氏窃画来向我问罪,凉意爬上背脊,我依旧勉力笑道:“妾不懂昭容娘娘的意思。” “不是你设计的,薛氏怎么会轻易拿到那幅画儿,”陆昭容冷冷瞧了我一眼,“行云堂那个宫女恐怕也是你安排的棋子,等过了风头,你就想着把她从浣衣局调出来,对吗,苏顺仪,哦,不对,就该改口称柔嫔娘娘了。” 陛下拖了十数日,昨日才颁下晋升的旨意,兰若堂顺仪苏氏,迁为正五品,柔嫔。晋位为嫔,隔日须得至太极殿参拜,礼仪方成,年末祭祀繁多,故而又推迟至了三日。 陆昭容言之笃笃,我被她说得乱了分寸,遂跪下道:“妾苏氏惶恐。” “你不用惶恐,如今你都有了护身符,自然什么风都吹不到你,”陆氏冷冷扫了眼我微微隆起的小腹,居高临下道,“不过这护身符能保你多久,那就说不定了。” 我缄默不语,陆昭容探手轻轻掐住我的下颚,道:“你的心思太多,选秀时对我刻意敛容,要不然凭着比宁氏还要好的样貌,我又怎会轻易让你逃了去?” 我苍白地挤出笑容道:“妾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她指尖用力,护甲尖锐地刻入我的面颊,仿佛就要渗出血来,陆昭容目光亦如刀锋利,冷笑道:“薛氏的事,必然跟你有关,你跟行云堂的来往,一直很密切,我都看在眼里。” 陆氏的笑容仿佛饮血的莲花,令人心生不详。我右手撑地,护住孩子的左手又突然被她剪住,我被她制住,此刻才恐惧起来,欲要唤人救我,但怕她伤害顾及孩子,并不敢反抗,我动弹不得。 她伸手缓缓附上我的肚子,道:“这个孩子,你也算费尽心机了,怕人暗算,骗过请脉的侍医,待到过了胎象不稳的头三个月,才让人知晓。” 看到留言里说女主没性格,大概是我写的女主太柔,不够刚烈,我希望女主是以柔克刚的性格,所以表现基本都沉静如水。 殿内只有我与她二人,即将燃尽的炭盆中,火苗奄奄一息,阴冷的氛围再次笼罩,我顿时恐惧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哀婉求道:“求你,不要……” “你不用耍这么多心眼,你该明白,只要你在宫里,总有人会想尽办法拿掉你的孩子,”陆昭容贴近我的耳畔,幽幽道,“无论几个月的胎儿。” 她在暗示要拿掉我的孩子吗?我哀求地望着她,但她只是在我的小腹上轻轻的触动,忽然陆昭容松开手,起身抚着胸前挂着的蝴蝶紫玉佩,换上明媚的笑容道:“虽然你跟我耍了许多心眼,但我并不怪你,相反我很欣赏你的聪明,对了,我之前应该就与你说过,我很欣赏你,我没有看错,你现在已经越过宁氏了。” 我才逃脱陆氏的掌控,起身理了理衣裳,心怀敬畏,起身退后一步,陆氏轻笑,道:“你想保住孩子有许多法子,熹嫔的孩子,不就安稳地生下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低头不答,自然怨愤,二人僵持一番,陆氏轻轻拊掌,她的心腹紫苏捧着锦盒入内,陆氏打开盒子,道:“你既然对我心存戒备,想来我不管送什么,你必会拿去倒了,所以我就送了点玛瑙首饰。” “娘娘多心了,昭容送的,妾不敢随意丢弃。”我嘴上如此说着,心中保不定自己真会那样做了。本来暗中在吃食上就极其小心,妃嫔送来的贺礼,俱是拆封令沈未病瞧了,而颐嫔送的两盒金丝贡枣,我看都没看就让碧茹拿去偷偷倒了。 “是吗?”陆昭容挑眉望了我一眼,好似了然于心,轻轻握住我的手,道,“你怀孕合该如此,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关切的语气神态毫不做作,令我产生错觉,好像刚才威逼我的并不是她。 紫苏放下玛瑙首饰,挑起帘子,陆昭容临踏出殿门时,侧身向我嫣然笑道:“哦,另外劝你一句,明贞夫人送的,也一概扔了的好,她,绝不会是好心人。” 明贞夫人? 我福身恭送陆昭容,碧茹等宫女才入得殿内,我无力地伏倒在地上,四肢麻木,手心发凉,采蓝立即添了些炭火,殿内回暖。我才恢复知觉,倚靠碧茹勉强站起,忽然从旁协助的饮绿指着我湘妃色的裙子,尖声喊道:“血!” “不要……告诉陛下。”我握紧碧茹的手,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就再度昏厥,失去了意识。 仍然沉浸在那个无法摆脱的梦境中,梦境中的女子笑颜依稀,不过这次更深了一步,女子将我引诱至湖边,要将我推入湖中,她才露出她狰狞的面庞。 我再次跃然惊醒,冷汗涔涔,抚着胸口强自镇定,帘子外一个声音响起,道:“苏顺仪醒了?” “……”沈未病恭敬垂首立在帘后,我凝视着帘外的他,手扶住肚子,惴惴不安地等他给我答案。 “孩子,没事。”隔了许久才等到他这句艰涩的回答。我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客套疏远地回道:“恩,麻烦沈大人了。” 碧茹听了我的话,并未禀告陛下,故而殿内没有前呼后拥的吵嚷,却愈加衬得我与沈未病之间静谧非常。 我与他仿佛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我想说而不敢说,或者该说我不知如何启齿,每次他来请脉,我好似傀儡人偶,做作得表示生疏客套。 静默地对峙,我快要被气氛压垮,还好碧茹绕过屏风,漆盘端着药碗走入内室,道:“主子醒了,刚好这药才熬好,奴婢伺候主子喝了。” “陆昭容才走主子就……”碧茹试探问道,“依奴婢看,还是回禀陛下的好。” 我缓缓喝下药,搁回药碗,摆摆手,道:“孩子在就好,不必去惹一场口舌官司。”我必是受了惊吓才险些小产,无凭无据在陛下面前告陆昭容一状,他不信,我自找麻烦,他信了,陆昭容不过小惩大诫,而我则不免会遭人轻视了。 碧茹躬身退下,她侍坐于屏风后,隐约可以瞧见她浅黄色宫装一角,决然听不到我与沈未病的对话。苦涩的味道尚在口中,仿佛蔓延到心中。 终于沈未病问道:“近来顺仪夜里睡眠如何?” “还是与之前一样,午夜容易惊醒,不过饮了大人开的宁心安神的药,已好些了。” “恕臣直言,”沈未病略略沉思,起身作揖道,“今日之事,有内外二因,一来受了惊吓,二来自怀孕以来,顺仪气血虚弱,导致胎象不稳,神疲肢倦,面色无华,心悸气短,脉沉细。对胎儿不利。” 我清楚脉象不稳对孕妇的影响,以后数月须如瓷娃娃一般,小心呵护,直到生产,或许根本等不到孩子出世。沈未病许久才与我道出实情,那就是连他都难以保住这孩子了,我心中一悸,道:“就算大人也很难保住这胎吗?” “臣尽力,”沈未病垂首喑哑道,“也只能再保两个月,顺仪心里该有个打算了。” 两个月!加上现在五个月身孕,就是可以保到七个月。我攥紧被衾,团花纹案扭作一团,凄楚问道:“大人真没有任何办法?” “办法并非没有,”沈未病踌躇道,“但那法子对身体伤害太大,臣不主张那样做,毕竟顺仪还年轻。” “无论用什么法子,求大人千万替我保全这个孩子。” 五个月快要成型的孩子,任谁都舍不得抛弃,可笑我先前对孩子还揣着抵触心思,认为会惹来纷争,此刻却宁愿牺牲自己,也想保孩子平安。 我挣扎着要下床跪求他,但身体孱弱,侧身晕眩不堪,又要跌倒,沈未病不顾一切地越过帘子,将我扶住。我只穿了中衣,二人身份尴尬,他才扶住我,意识到自己的僭越,骤然尴尬地松开手,迅速退回帘后去了。 沈侍医缓缓道:“和妃当年便是催针引产,至于是不是伤身,顺仪也都看在眼里。” 我低头默然不语。和妃未过三十,苍老却如四旬妇人,还道她驻颜无法,原来果真是因为当初用针灸催产诞下二位公主,才伤身至此。引产的副作用便是加速衰老,用容颜去换一个早产的孩子,是否值得。 “催产伤身,臣劝顺仪考虑清楚。” “这些大人跟旁人说过吗?”我刺探道。胎象不稳,换言之,流产也是我自己保护不周的过错,若是被人知晓,加以利用,都能令我失去孩子,陆氏告诫的话,更让我惴惴不安。 沈未病倏然抬头,隔着织花垂帘,依稀能望见他清亮的眼眸,他温然道:“我知道你的担心,就算圣上问起,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7章 惭愧 猝不及防地对视,我惭愧地垂首,轻声道:“以后几个月烦大人挂心了。” 窗外暮色西沉,久未落雪的天,细细地飘下零散的雪花,天光余辉落在雪上,泛着浅金光泽,美得宛如画卷,而他恰恰站在画卷的中央,仔细地嘱咐我:“臣会在先前的药中多加地榆炭、仙鹤草、苎麻根炭,以后每日替顺仪请脉,顺仪也要仔细吃穿用度,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顺仪要放宽心,夜里的安寝对胎儿亦有好处。” 他转身迈开步子,欲去吩咐宫女相关事宜,我猛然喊住他:“大人……” 他徐缓地回首,在帘上落下侧影,那是我曾经在内药局异常熟悉而期盼的幻影,如今都是空影,我开口说:“下雪地滑,路上小心。”他身影一凝,没有多言,离去了。 我恍然忆起曾经下雨的天气,提着羊角纸灯在前引路,将他送至宫门前,他温言嘱咐我回去的路上小心,和暖的情愫,宛如灯笼纸上画着那支紫藤幽幽生出。 三日后册封礼仪,由太常寺少卿主持,于太极殿侧殿参拜历代皇后牌位画像,册为柔嫔。内命妇无须参与,只是最后须由皇后训话,但不用想也知她不会出现,明贞夫人、陆昭容均推病缺席,遂由和妃代为执行。 和妃絮絮的说了些,她说话没重点,我听了会儿,思绪也飘走了。太极殿禁点炭火,只燃着两排烛台,穿堂风吹来,忍不住瑟缩。加之早上我只喝了碗安胎的苎麻根糯米粥,其中掺杂了一些南瓜蒂,更难以下咽,但此刻懊悔才喝了一碗,无法抵御寒冷。 仪式终于结束,碧茹搀着我出来,立即裹上裘皮大氅。一行人经过正殿,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但透过在太极殿正殿殿门,我依稀还是瞧见了沐安的背影。 和妃与太常寺少卿说话离去了,而我止住脚步,伫立于正殿外,白雪轻轻飘在我黑色的幂离之上。我凝视沐安消瘦憔悴的身形,愈加怜惜。 遣退宫女,我与她二人站在阴冷的步廊上,上官婕妤问道:“快两个月了,宁氏一直这样,你没有劝过她吗?” 上官婕妤与我一样戴着黑色幂离,紫绡对襟月尾裙露出裙尾,绯色披帛拖在地上,透过黑纱,依稀可见她恬淡的笑容。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上官氏只当我在拒绝,遂笑道:“虽言你如今比宁氏的位置还要高上一阶,不过抛弃过去的姐妹,任她自身自灭,并不像是你过去的行事做派,难不成一盒碎瓷就令你性情大变了,这却不是我的本意了。” “婕妤多虑了,妾不是不劝,而是不知怎么劝,”我拍了拍幂离上粘附的雪子,道,“婕妤今日来太极殿参拜吗?” 上官婕妤掩嘴笑道:“我向来不信鬼神,从来不拜,今天来瞧瞧宁氏,更为了来瞧瞧你。” “婕妤为何不去偏殿呢?” “如果你不顾念昔日情分,来正殿探望宁氏,我想见你也没什么意思了,”上官氏笑意转暖,道,“你还是喊我如姐姐吧,也不缺你一人喊我婕妤,听着生分。” 我浅笑道:“如姐姐。”受封后,我去希乐堂拜谒,她俱是杜门谢客,婕妤的心思素来难以捉摸,我也不去揣测了,顺遂她的心意了。 婕妤瞧着我隆起的小腹,道,“听说前日陆凝云去找你了?” 我扶腰,道:“昭容只是问问我的饮食起居,没什么的。” “你恐怕被她吓得不轻,”上官氏浅笑,拢拢衣袖,道,“你瞒过宫里人三个月,不就是怕她下手,不过你如今胎象不稳,不须人下手,孩子也容易掉。” 我心中惴惴不安,攥紧福禄葫芦佩,冷笑道:“如姐姐勿要胡乱猜测了。”说罢转身欲要离去。 上官婕妤幂离微动,忽然握住我的手,道:“如若不是胎象不稳,你身上怎么会有股安胎的艾草味道,你才五个月身孕。” 除非略通医理,否则她绝不会清楚艾草的味道与用途,我侧首挑眉冷冷道:“婕妤真是无所不知了,不过我所认得的婕妤应该不是好事之人。” “你放心,这消息对我而言一文不值,”婕妤恬然笑道,“此外其实你也不必害怕陆凝云,虽然她害过别人,但她也绝不会伤你的。” 我难以想象当日在兰若堂对我威逼利诱的陆昭容,若我不归顺与她,她会让我毫发无伤地诞下孩子,遂递了一个犹疑眼神。 “我猜陆凝云应该已拉拢过你了,她现在身边也缺有用的人,之前的薛氏简直就是个笑话,笨到连笔法都不会判断,我猜她根本就不会画画,”婕妤淡然道,“当然,其实不论你是否站在她那边,她这次都绝不敢动手脚,因为陛下需要这个孩子活着。不过看起来你的处境似乎并不太平。” 我不禁悚然,好似陆昭容与陛下之间定下的盟约,她下手弄死宫中的孩子,陛下并非一无所知,而是默许。 我半晌才呆滞地问道:“婕妤以为如今我该怎么办?” “这话你不该问我,”上官婕妤扫了眼在殿内焚香的沐安,泠泠道,“宫里没有谁可以全心全意信赖,皇后、明贞夫人、陆昭容都一样,我也没有诚心对你,指不定哪天就是我要夺了你的孩子。” 我沉默良久,似乎跌入绝望深渊,然而定下心转念一想,她若有心害我,何必与我说上这番意味深长的话,道:“不过妾相信婕妤不会,因为婕妤从不做于己无益的事情。” “看来怀孕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上官婕妤唇边浮上清浅笑意,道:“然而我没兴趣,不意味着别人没有兴趣,你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她合下幂离,笑容敛起,唤来随侍宫女,就要离开,我忽然叫住她,将隐藏许久的问题托出:“如姐姐知不知道兰若堂过去住过些什么人?” “那儿住的都是历代宠妃,最负盛名的就算是穆宗朝的妖姬宋露媛,还有先帝安妃郑萱,”上官婕妤止住步子,背过身道,“你查查就该知道了。” “我想问住在兰若堂最后的一任妃嫔是谁?她现在如何?” 上官婕妤身形凝滞,快步走回我身边,骤然掀起幂离,凝视我良久,才蹙眉道:“昭仪颜蘅,长兴四年,欺君之罪,废为庶人,御赐毒鸩,家族受牵,一室灭门。此后兰若堂无人居住,遂于长兴六年封殿。” “颜蘅为何获罪?她究竟欺瞒了什么?”我努力压制颤抖的声音,“听说兰若堂在她死后就闹鬼,是真的吗?” 上官婕妤不带感情徐缓道:“制造假孕,欺君罔上,被当时的皇后张氏发觉,她又行刺皇后不成,自身反受重伤,最后成襄太后下懿旨赐死,更被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我听得这个词,只觉得全身寒冷,上官婕妤放下幂离,继续道:“我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不过她要是成了鬼在兰若堂闹腾,我也不奇怪,毕竟死的太惨了。” “她漂亮吗?比明贞夫人如何?”我无端地冒出这句话。 “我没见过,但据说容貌之美,直逼当年的安妃,明贞夫人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上官婕妤奇怪地扫了我一眼,笑道,“就算漂亮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人了,你不必担心。” 莫非我在梦中见到的绝色女子就是颜蘅?死而不甘,阴魂纠缠于兰若堂的颜蘅? 我终于迈入衍桂堂,向陆昭容低头,换来一个她的承诺,保住我的孩子。 她带着淡淡的疏离,居高临下地答应了我。那个瞬间给了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屈辱感,我缺乏足够能力,要低头祈求一个我厌恶的人,给我一个承诺。纵然若干年后,依旧是痛苦的回忆。 天空放晴,心情却莫名压抑。百无无聊地行走在百花凋零的宜春苑内,曾经姹紫嫣红开遍,而今肃杀凋敝,手指拂过枝桠,莫名萧索。 幸而竹林依旧苍绿滴翠,可惜积雪压断不少翠竹,竹园内横着几枝断竹,我正惋惜时,路的尽头一妇人妖娆走来,险些撞上我,她才扭着腰肢请安,道:“民妇李氏请娘娘安。” 她眼中依旧带着张狂,满身风尘俗气,先前也远远瞧过她,颐嫔的哥哥捞了个正五品朝散大夫闲职,好歹是京官,他嫂子也时常入宫拜谒颐嫔。我示意碧茹扶她起身,客气道:“娘子可是入宫来看颐嫔的?我也有些日子没去瞧她了,颐嫔还好吗?” 她上下张了张我稍显臃肿的身形,难以掩饰的凸出小腹,换来她不屑的眼神,道:“原来是柔嫔娘娘,失敬失敬了,颐嫔娘娘好得很,她还活着,死不了,不劳娘娘挂心。” 在我面前言及“死”字是忌讳,且我还怀着身孕,饮绿忍不住就要上前斥责。我挡下她,瞥了眼她怀里俗气的红漆木盒,篆刻的大大“福”字占满盒面,刷上一层金箔,温然笑道:“快要过年忙得很了,娘子还时常入宫,惦记着带些东西来给颐嫔,她有你这样好的嫂子,真羡煞旁人了。” 她忽而搂紧手中红漆木盒,好似怕人偷走一般,锐气却莫名地收了大半,匆忙与我告辞,我正念着怪哉怪哉,身边的饮绿却“扑哧”笑出声来。 “主子可晓得李氏给颐嫔送的什么东西?她才这么紧张,”饮绿刻意卖个关子,我催促着,她才捧腹笑道,“是盒枣子,就是上次送给主子的那种金丝蜜枣,听承曦堂的宫女说,李氏拿去,特意请高僧在送子观音前念过许多遍咒,说是能求子,长安城暗地里都这样做,颐嫔也就藏着,每日用膳时吃上一小粒,还将消息捂着,不让殿里的宫女说出去。” 身边的宫女听着都笑了,我笑着点了点饮绿额头,道:“颐嫔都不让宫女说出去了,怎么还被你知道了,既然如此,不如就帮颐嫔守着这个秘密。” 众人调笑间,远处忽然飘来渺渺的歌声,唱的是越地歌曲,循着歌声而去,镜水楼旁,岑采女孤身一人坐在秋千架上,缠绕秋千的藤蔓俱已凋谢,空留褐色的枝干,死死纠结在铁索秋千之上。 岑采女背过身去,直到碧茹轻咳,她才瞥见我,惊慌地从秋千架子上跳下来,欠身道:“柔嫔娘娘万福。”岑采女并不承宠,她恰是标准的小家碧玉,生得娇小,性格柔弱,当初选秀虽进入殿选,封为采女,但并未被陛下宠幸,被人遗忘。 我示意她起身,纠下一片秋千架上的残叶,随意问道:“你懂得越州话?” 她轻轻摇头,羞涩且与我生分,我道:“那你怎么会唱越地的歌?” “都是娘亲教的,我不知是越地的歌,”她手捻着衣角,忐忑回答,“娘亲那样教,我也就学了。” “你娘亲是越州人?” 岑采女脖子弯得更低,良久才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她是歌姬,许多地方的歌儿都是会唱的。” 歌姬的女儿出身卑贱,难怪她会被送入宫中了,州府秀女的出身大多如此,我与她还算是有些缘分,不免怜惜道:“你唱的很好。” “宫里嗓子最好的是昭容娘娘,妾不过东施效颦罢了,”岑采女匆忙摆手,但飘过我一眼,忽而语音黯然,“陛下也是看不上的。” 岑采女被冷落许多时日,还不如宫女有个盼头,宫内还有无数这样的女子了。我无意戳她心伤处,遂岔开话去。我又与她略略闲话,岑采女还算进退有度,较之叶景春稍一问询,就分寸大乱,她还镇定许多。 忽然想起她孤身一人,而采女身边照例该有个宫女侍奉,遂问道:“跟随你的宫女呢?” “她……”岑采女断续道,“妾令她端茶去了,就快要回来了。” 然而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跟随岑采女的宫女才慢悠悠地端着茶盏出现,宫女双腮酡红,或是躲在哪个殿里吃过酒才记起她的主子,她看到我才加快脚步,问安道:“柔嫔娘娘吉祥。” “等你的茶真不容易,”我碰了碰那茶盏,冷笑道,“这样冷的天,偏你还端来冷茶。” 宫女堆起谄媚的笑容:“奴婢哪里晓得柔嫔娘娘在此,要不然奴婢飞也是要飞过来的,娘娘稍等,奴婢马上去沏壶热茶。” 最见不得捧高踩低之辈,我加重语气道:“不是我,是你主子在等,你却非要喝得这样醉才回来。你平日就是这样伺候的?” “娘娘不知,我家主子平日事情就多,老是呼来喝去,难免照顾不过来了。” 我蹙眉道:“你是在怪你主子多事?” 宫女被我皱起的眉头逼得低头不语,而岑采女赶忙上前求情,道:“娘娘不要怪她,她许是路上有事才耽搁了,奴婢身边就她一人伺候,也难为她了。” 岑采女如此开口,我难以继续追究,遂婉言道:“岑姐姐你那儿人不够,恰好我这儿人多,调一个过去给姐姐,可好?” 她还想推脱一番,我就将事情交代了碧茹,她再三道谢,我不便在室外多待,遂回了兰若堂。临行前,经过那依旧跪于地上的宫女,我并非不知跪地之痛,心有不忍,交代道:“你起来吧,碧茹,你领她去内药局喝碗醒酒汤,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岑氏只是宫内无数苦守女子之一,而我该是无限幸福了。我瞬时恍惚起来,但我无法安心,越来越凸出的小腹,令人无端忧虑。 沈未病悉心照料,但我依旧有下体流血的小产迹象,且越加频繁,沈未病愁眉不展,仿佛他也没了办法,某日他又拿来一只泥金描蝶恋花纹案的盒子,内有丸药二十余粒,言是裴姑姑对照古方,用菟丝子、桑寄生、阿胶等药材配制而成,补肾安胎。我一直不曾去内药局,不想裴姑姑非但不怨我,反而费心替我配出丸药,倒令我心有不安了。我每日从盒中取出一颗寿胎丸,温水松下,小产迹象骤然好了许多,江南裴氏,果然名不虚传。 除夕照例先在外廷设午宴,晚上才在内廷设宴,然而中午宫人就忙活开了,悬起灯笼,绸缎扎成繁复花样缠在树枝上。沈未病劝我保胎要紧,推病勿要参加,我并不肯示弱被人瞧出端倪,坚持换了身简朴衣裳,弃下钗环,如初进宫时,用素帛束发,素颜参加宴会去了。 皇后缺席,除夕宴并非平时家常宴会,不讲究座次,可由明贞夫人添补,帝后二座平白空出一位,甚是尴尬,就像是皇后刻意给皇帝的难看。 妃嫔们习以为常,照旧言笑晏晏,扮得妖冶。太妃代替皇后照拂皇长子,她一门心思关怀地问询我的身子,倒是寿宁在逗皇长子说些俏皮话。 沈未病的劝说不无道理,我强自打起精神应付妃嫔,当夜又出现异状。此后几日,我的症状大幅反弹,比服食寿胎丸之前,更加厉害,数度出现小产前兆,好似被药物压制的病情,摆脱束缚,裴姑姑接下来送来的药似乎都失却作用,症状有增无减,夜晚的噩梦愈加频繁地纠缠我。腹中骨肉将近六个月,就算催产,孩子也极难存活。 正月每日均有祭祀、朝臣参拜,陛下尽力抽空来瞧我,我并不想添麻烦,纵使身心疲倦,依旧尽力摆出笑脸,但直觉告诉我,对我的孱弱,他并非没有了解,一日他摸着我的鬓发,关怀道:“你的脸很苍白,身子不舒服吗?” 我摇头不语,他将我抱在怀里,手轻轻触摸我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会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这仿佛问及每位怀孕妻子都会询问夫君的问题,我将问题推回去,道:“陛下希望是儿是女?” “都好。”意料之外,他却给了我这个答案。 靠在陛下身上,没有惯常浓郁的香味,或是虑及我有身孕,今日他未用熏衣香。清冷的空气凝在鼻尖,我无比惆怅,道:“是,生下来都好。” 第二日太医院又加派了右院判沈嘉,父子两位侍医一起帮我安胎,无形之中昭告了旁人,我这胎并不顺当。 其实派来沈嘉又如何,沈未病的医术传承自沈嘉,一脉相承的医术,我并不指望沈嘉力挽狂澜,相反他与明贞夫人来往过密,陆昭容先前对我关于明贞夫人的告诫,在心中悄然扎根,我不信任沈嘉。 更令人奇怪的是,沈未病与沈嘉之间过于客套疏远的关系,仿佛只是太医院的同僚关系,但他二人毕竟是父子,过分生疏倒叫人猜疑其中曲折。 一直纠缠我的梦境愈加凶猛,梦境不断变化,惊悚非常,我甚至梦到自己陷在血池之中,然而那梦境的主角,我怀疑名叫颜蘅的女子,她却一直不曾离开。我越来越容易犯困,就算白日,也无法摆脱不了噩梦的骚扰,任凭旁人怎么唤也难以醒来,除非那女子变为骷髅,我才得以惊醒解脱。 我在书案上抄写《心经》抵挡困意,又指望《心经》能替我赶走心魔,然而我又错了,困倦来袭,不禁伏倒在桌案上。 一如既往,梦中从来都是江南常见的黏腻雨天,细密如针,仿佛可刺入骨髓的小雨飘洒而下,我在兰若堂的庭院中淋雨。 湖边有一窈窕女子背对我坐在花岗岩石上,撑着一柄浅黄油纸伞,又是她,颜蘅。 她站起来,回首对我微笑,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在那绝世笑颜之前,绝美的月华都要惭愧地隐去,我无法控制地走到她身边,她怀中抱着个恬然入睡的婴孩,她对我笑道:“你看这孩子多乖。” 颜蘅微笑着将孩子送入我的怀中,我轻柔地环住婴儿,那婴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极了陛下浅睡时的模样。 瞬间,那婴儿变成了一堆白骨,我惊惶地松开手,襁褓落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已经来不及了,那堆白骨掉入湖中,渐渐沉没。 “你凭什么杀了我的孩子!”颜蘅安详的面孔变得狰狞,她拔下翠羽流苏发簪,朝我扑过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猛地用翠羽簪子朝我腹中用力戳去,“你不会有孩子,不能有孩子。”颜蘅的皮肤缓缓碎裂,洒落成碎片,她露出了本来的骷髅面目。 陛下将我打横抱起,但那滔天的痛楚令我再次陷入了昏迷。 漫漫无边的冬季,年关给兰若堂没有带来一丝喜庆之意,宫女小心侍奉,神情肃然,寂静如密室的气氛,更加深了我内心的痛楚。 记得沈未病那日惋惜的话,是个成形的男胎。 记得陛下每日都会跟我说的话,很快会有再孩子的。 记得碧茹训斥嬉笑宫女的话,主子才没了孩子,一个个高兴个什么劲儿,瞧瞧你们那幅忘恩负义的样子。(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8章 悲伤 所有的人都在替我悲伤,只有我静默地躺在床上整整十天,一言不发。木然如傀儡人偶,拒绝服药。 又是一个阳关温和的午后,陛下喂我汤药,我摇摇头,陛下无奈地将蓝底斗彩松竹梅药碗搁在一旁的戗金丝托盘上。 “你已好几日拒绝了汤药,”陛下无奈劝道,“就算朕喂你,你也不喝吗?” 我默然不语,他道:“何苦跟自己较劲,多少喝下去一点,身体才能恢复。” 几日来陛下一直好言相劝,我一味地用手指勾勒床榻边雕刻的唐草纹路,不甚在意,继续沉落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是几次开口想要质问他,他当初为何那样残忍地对待颜氏,令颜氏魂魄在兰若堂不散,但转而又不免一哂,那些都是我的梦,从未听说过梦魇能令人小产。归根到底还是我,或许本来就是不适合受孕的体质。 碧茹送上下午的点心,陛下打开白瓷盏,我木然地看清,是一碗银耳莲子汤。 陛下放下白瓷盏,张了眼窗外凋敝的梨树,徐徐道:“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 怜子心中苦,离儿腹内酸,听出一语双关,我勉力维持的面具支离破碎,脸上露出绝望的悲伤,我倏然流泪,陛下揽我入怀中,轻轻敲着我的背脊,道:“哭出来好些。” “我……我明明吃了那么多药,就算……就算赔上我的性命,我也是在所不惜,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陛下温然劝道:“这些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跟那个孩子没有缘分罢了。” 我无端地发起脾气:“喝那么多汤药都没有用,为什么没用!都是那些庸医。” 陛下顺遂我的意思,哄道:“好,好,都是太医院的错,已经替你换过侍医了,你可以安心服药了。” 我推开陛下重新端起的药碗,认真道:“我真的和孩子没缘分吗?我明明很想保全那个孩子。” “既然已经没了,就不要想了,”陛下舀起一勺褐色汤药,喂我服下。 陛下不能在我这里逗留许久,正月本来就繁忙,他已尽力安慰我,我止住眼泪,目送走了他。 他才走,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来,我舀起一勺莲子汤送入口中,清甜的莲子汤中混杂眼泪的咸味,最后只余下莲子悠长的苦味。 阳光透过镂空窗棂,落下斑驳痕迹,随着日落西山,阴翳一点点移动,我每日就呆呆地凝视日影西斜,夜晚那恐怖的梦境不再纠缠与我,似乎一开始颜蘅就只是想要夺走我的孩子,小产过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所有的惊惧骤然消失,瞬间归于沉寂,我的心放下了,但漫漫冬日的寂静恐怖得要将人吞没。 宫女的侧影打破了地上的日影,她收拾干净药碗、白瓷盏,缓缓道:“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消沉。” 那声音,我抬头一看,居然是……我惊讶地叫道:“裴姑姑!” “药女裴氏叩请柔嫔娘娘吉祥。” 我依旧不信双眼,裴姑姑起身道:“换了侍医,沈司药跟我都不放心,就派我过来了。”因着我小产,沈氏父子逃脱不了责任,照顾我的职责落到了太医院左院判身上。 “司药她……”我以为自从出了那事,沈司药会一直讨厌我。 “司药从来公私分明,此次沈氏并未保住你的孩子,上头不免迁怒下来,她希望亡羊补牢,”裴姑姑略略一顿,道,“本来她想指派陈典药,但我想还是我过来好些,好歹沈侍医之前我看过你的脉案,多少了解点。” 我颔首道:“谢谢姑姑之前送的丸药。” “我也老了,终究没法保住你的孩子,”裴姑姑嗅了嗅残存药汁的碗沿,道,“这些滋补的药,你还是该喝完,怎么剩了这么多?” 我别过脸去,道:“不想喝,很苦。” “心里再苦,仍然要喝下去,否则吃亏的是自己,”裴姑姑手搭上我的脉息,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应该懂得。宫里不缺女人生养,你不养好身子,兀自堕落下去,陛下并不会等你,可以宠幸旁的宫嫔,你只能坐看别人儿孙满堂了。” 陛下一直以来的宠溺,令我产生他身边只有我一人,将来也只会有我一人的错觉,无端当头被裴姑姑泼下一盆冷水,我骤然冷静下来。宫中孩子的生父只有一个,而生母有千万种可能,我只是失去了这一个孩子,或许我因小产而变得乖戾的性子,会令陛下疏远我,我就再不可能有下一个孩子。我忘记了,原来他可以宠幸别人,我黯然地思忖着。 裴姑姑诊脉时蹙着眉头,眉毛就差拧成川字,良久她才将我的手放回被衾中,我问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裴姑姑微笑,依稀瞧见她眼眸深处化不去的阴翳,道,“我替你开方子,但你也必须要配合,药石只能治表,心结不解,终究是个麻烦。” 心结!我怔然,失去这个孩子令我异常心痛,但心结的源头究竟在何处,连我自己都能以明晓,更何谈开解。我只是在怜悯这个孩子吗? 裴姑姑悉心照顾我,太医院的侍医开的补药,只要互不冲突,她也让我一滴不剩地喝完,身体渐渐转好,但疑惑越来越深。我隐约感觉她在查证些东西,膳食检查更加严苛,她每日给我服用的药液都有细微的变化。 当我心情平复时,可怕的梦魇开始继续纠缠我,夜半突然惊醒,呼喊出声,守夜的裴姑姑匆忙入内,我散乱着鬓发,空洞虚无地凝视她道:“姑姑相信世上有鬼吗?” 裴姑姑抚平我的发丝问道:“你又做梦了?” 我点点头,环抱双膝,头埋入被子中,裴姑姑服侍我再次躺下,我意识模糊时,听她低声道:“快了,再等些日子,你就可以摆脱那个梦了。” 正月将尽,裴姑姑来了之后,我的身体逐渐好转,夜间醒来也甚少惊醒,好像是那梦魇怕了裴姑姑,我勉强可以下地行走。然而小产如同做月子,裴姑姑并不主张我过早下地,一味让我躺在床上。因着替我调理的侍医换成了周祁,我也常常见到跟随周祁学医的医女乔希,她时常给我找来外头坊间的杂书来消遣。 正月末事务轻松许多,陛下亦是每日来探望我,一呆就是一个下午,就算不能来,也有一封缠在山茶上的问候信笺。一日我在看乔希偷偷带来给我的坊间话本,陛下驾临千绫居,我来不及藏匿,被他瞧了个正着。 陛下并未没收去我的闲书,反倒念给我来听,话本印得粗糙,字迹潦草,他看惯了大臣们一丝不苟的奏疏,自是看不清楚话本上印的字,硬是勉强念下去,却又前言不搭后语,落得被我嘲笑,他也只付之一哂。 一下午我记不清他念的故事,他的口误倒是出了几个不错的笑话。 我却不能完全释然,心中依旧阴霾,裴姑姑的反应更加令我觉得蹊跷,她频繁地出入膳房,闲来无事就在兰若堂到处走动,与兰若堂的宫女亲亲热热打成一片。 一日她微笑得端来药,我终于忍不住疑惑,问道:“姑姑在忙着找什么?我可以派人去替姑姑找。” 裴姑姑温然笑道:“没什么,柔嫔娘娘多心了,快喝了药,不然就冷了。” 我推开药碗,道:“那姑姑告诉我为什么刚来那几天,每天的药都会不同,而如今的药却完全一样了。” 裴姑姑稍一愣神,复而笑道:“我不是神医,不可能一下子摸准病因,总要试过几次看效果,才会知晓的。” “那么频繁出入膳房、严苛地检查饮食,也是在摸病因?”我凝视她徐徐道,“姑姑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裴姑姑闪避我的眼神道:“没有,没有的事。” “裴药女想替谁隐瞒?”我脑中倏尔跳出陆昭容,遂冷笑道,“衍桂堂的那位?” “我若是受了她的好处,是不会替你诊治你的,”裴姑姑苦笑道,“我怕你受不得真相,却无端被你猜忌了,罢了罢了,好人真是作不得。” “我并非怪罪姑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糊涂地死去。” 裴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纤巧铜制盒子,打开给我看,盒内尽是白色粉末,道:“产自西域的曼陀罗,能令人产生幻觉,且毒性甚大,长时间服用能致人于死地。你服得不多,所以只是产生严重幻觉。之前胎象不稳也是因为曼陀罗毒,影响了心脉。” 那是个六个月已经成型的孩子,我怔在那儿,长时间服用,我竟然不明不白地被人下了毒,而替我诊脉的沈未病居然毫无察觉。我躬起身子,保住双膝,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沈侍医也没瞧出来,他肯定不会联手别人一起害我的,我不相信!” “怪不得他的,曼陀罗是西域传入的罕见毒药,中原多是不认得的,”裴姑姑款款坐到床榻上,道,“当初沈侍医已觉察出问题,推测你脉象不稳,或是外力所致……” 我粗暴地打断裴姑姑的话,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胎象不稳,稍一刺激,更加容易流产,你为你好才瞒着你,”裴姑姑抚了抚我的背脊,道,“沈侍医一边更加小心你的膳食,一边又找我想法子,那时我也猜不到是曼陀罗,只能先替你配出寿胎丸,可惜你中毒不浅,寿胎丸也护不住。” 原来裴姑姑赠我寿胎丸并非偶然,原来沈未病未曾与我形同陌路,他还是待我一如往昔的好,只是他不会告诉我。 “你或许还是小产的好,母体中毒,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会带有后遗症,更容易夭折。” “姑姑后来又怎么查出来是曼陀罗?” 裴姑姑浅笑道:“在宫里度过十余年,这些手段也能猜出一二,下毒必是亲近之人,我借口替兰若堂宫女们请平安脉,悄悄搜了你贴身宫女的房室。” “果然找到了吗?”我讥讽地自语,问道,“是谁?” “是饮绿。” “饮绿吗?”我兀自重复着裴姑姑的话,脑中浮现出那个活蹦乱跳的稚气少女,无邪如清晨尚带朝露的夕颜,思忖着她尚且年纪小贪玩,我才令她负责在膳房准备茶点,她果然不“辜负”我的期望。 “只是如毒药真是下在食物中,”裴姑姑蹙眉道,“她又是如何逃过银针试毒的。” 我抬首回视她:“姑姑的意思是……” “所见未必是真相,还需从长计议,”裴姑姑替我理理枕衾,转而道,“我见过饮绿,是个可爱天真的姑娘。” “但愿她真的如我所见的那样稚气可爱……”又或许天真只是她伪装示于我的利器,然而无论最后是谁,她三人必有人是逃不脱关系,我费尽心机将那三人从浣衣局挑出带回,也免不得被人收买,若真是忘恩负义之辈,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任人宰割。 裴姑姑将毒药盒子交给我,深深瞧了我一眼,仿佛洞穿我的心思,道:“木已成舟,你看开些,最好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我冷笑道:“那我的孩子就平白无故地没了?” 裴姑姑低头收拾着药碗,闭眼低喃,“冤冤相报永无了结,已取走了一命,还要再赔上几人,阿弥陀佛,都是造孽啊。” 我亦是闭上双眼,自己何尝想要害人,其实当初就应该明白,在陛下将我纳入后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而今为了那无法出世的孩子,就算双手染满淋漓鲜血,就算堕入阿鼻地狱,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能继续颓然地生活,第二日清晨天色熹微,我揭开绣满杏花天影的床幔,赤足缓缓走下床榻,炭盆中的炭火吐出微弱的火舌,却是狰狞的红色,在暗夜中闪烁不定。 徐徐打开尘封的梳妆镜,取出一支眉笔细细勾勒出一道远山黛,掌心匀开殷红的胭脂,在双颊抹开,掩去病容,如娇艳芙蓉徐徐盛开。支起窗子,殿外雾色朦胧,赤金首饰也仿佛蒙上一层凉薄水雾,我挑起一对蝶恋花金钗,几朵绢花压下因病而凌乱的碎发,玳瑁华胜藏住参差不齐的发尾。 铜镜中,女子悠然微笑,倾国倾城,眼眸却失却似水温柔,陌生如隔云端。 碧茹领着伺候盥洗的宫女入内,我已然打扮妥当,坐在妆台前,向她浅浅一笑,碧茹愣了愣神,复而跪请道:“婢子疏忽,不知娘娘已经起了。” 我平伸出手,恬然笑道:“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了,你扶我去宜春苑走走。”皓腕之上,与沐安配对成双的镯子泛出淡淡冷光。 宜春苑内艳红色山茶欲谢,迎春花绽放出嫩黄色的花,柳枝抽出新芽,生机昂让,未曾吐蕊的树杈上也挂满锦绣绢花,好似姹紫嫣红满园,就算是虚假的繁荣,也令人贪恋。 我在紫陌亭前伫立,粉白二色山茶开得甚佳。我捻下一朵,笑着往碧茹头上比对,碧茹尴尬地躲闪开去。 “见妹妹脸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陆昭容施施然分花拂柳而来,身后还跟着她的妹妹,此时晋为顺仪的陆凝珠与颐嫔。 “谢昭容挂心。”诸人一一见礼,陆氏雅好香道,每日清晨她会在宜春苑内采集新鲜花卉,研磨制作香药,她身后的几个宫女提着竹编篮子,小心地摘下最尖上的山茶花蕾。 “六个月的身孕,”陆顺仪掩扇道,“不光是阿姊,我也觉得可惜,大抵兰若堂戾气重,又或者柔嫔娘娘平日不重积福,才害了胎儿,娘娘不如学学颐嫔姐姐,每日多拜拜菩萨,皇后娘娘不是赐了尊送子观音的么!” “凝珠,什么我啊我的,把称呼给我改过来,颐嫔平日太纵着你了,简直没了规矩。”陆昭容扭头凌厉地瞪了她妹子一眼,凤凰衔珠金步摇长串流苏坠下,下头缀着猫眼大小的珍珠,轻轻摇曳宛如花间凝露,“颐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替我管教好她!” “知道了,要自称妾。”陆顺仪垂首嘀咕着,颐嫔默然,不敢回嘴,唯唯诺诺地将陆顺仪拉到身边,又怨愤地瞧了我一眼。 陆昭容探手拉近我,道,“孩子没了也是天意,你才好点,不宜在风口站着,鹿茸、阿胶什么的,缺了就跟我说,我派人送去。” 我缄默不语,她继续道:“你瞧起来恢复得不错,养好身子,与姐姐我说一句,我知会少府那儿,将你重新添上名册,你好侍寝。” 她甚至毫无嫉恨地替我谋划重新侍寝,真当我自己人了。须知当初她就是以谢荻久病为由,将她从少府名册上划除,谢荻才那般凄凉地待在丽景堂度日。 陆昭容情真意切,仿佛比亲妹子还要关怀我,然而她言及天意,我不禁要冷笑了。满宫中,她最有可能她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眼中凝着闪烁泪光,道:“天意啊,妾就算费尽心机还是保不住,原还指望着,昭容娘娘顺利诞下长乐公主,能分些福气与妾这样福薄之人,却都是枉然,昭容是不愿意将福气分给旁人的。” “你什么意思?”昭容退后一步,挑眉望我,后头跟随的宫女也都一脸茫然,摘花的宫女也停住了手。 颐嫔忽然立即上前一步扶着陆昭容,厉声道:“大胆苏氏,你是在怀疑昭容害了你的孩子吗?”颐嫔一言挑明了隐晦的话语,宫女们恍悟。 “我让你多嘴了吗?”陆昭容睨了眼颐嫔,又四下环视一遍,斥宫女道,“愣着做什么,都不用做事了?” 宫女立即低头慌乱的摘取山茶,没了当初的仔细,数朵茶花被手指掐得零落,仿佛那天小产时沾在我裙上的血色,碧茹偷偷扯着我的袖子,但我依旧冷然道出压抑许多日的话语,道:“娘娘应该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事,或许忘了。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陆昭容眉头深锁,亦是冷冷的瞧着我,颐嫔与陆顺仪自顾自从旁看戏。忽然碧茹从背后用力推了我一把,害得我跪到在地上,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碧茹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哀求道:“昭容娘娘恕罪,主子并非有意冲撞昭容,只是自打没了孩子,主子就一直神志恍惚,以为有人要害她,才会胡言乱语,昭容大人不计小人过。” 碧茹隔着衣袖,偷偷用手按住我的背脊,要令我一起叩头,我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强自撑着站起来,才要怒斥碧茹,裴姑姑忽然闪现一旁,紧紧抓住我的手,气喘吁吁的模样,似是从兰若堂一路跑来,我讶然道:“姑姑怎么?” “药女裴氏叩请几位娘娘安,”她又扯住正要站起来的我,柔声道,“娘娘怎么又不听话随便跑出来呢,娘娘该回去吃药了。” 我仿佛幼稚孩童,任由她哄着站起来,且不明晓她的意图,那畔陆顺仪掩扇轻笑道:“原来被刺激得不轻,精神当真出了问题。” 她们竟将我当成了疯子,颐嫔幸灾乐祸地与陆顺仪窃窃私语,陆昭容则不置可否地一笑,择下一朵白山茶插入我的鬓发,道:“等过些日子你再来衍桂堂向我请安吧。”一行人遂迤逦而去。 陆昭容背影好似在心上用刀划过痕迹,我恨得握紧双手,我扫了眼尚且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碧茹,与微笑的裴姑姑,质问道:“为什么?” “你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她的对手,”裴姑姑在我耳边轻轻一语,“忍字头上一把刀,就算再痛苦,你也要忍住。” 怨愤倏然消失,狂躁的心境归于平静。的确,就算陆昭容的嫌疑最大,我方才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无端指证挑衅,若是没有碧茹与裴姑姑的阻拦,除了发泄心中积压的不满,全无益处,那我只会沦为她人笑柄,可笑的不自量力罢了,与疯子又有什么两样。我唯有默默隐忍,寻出证据,方为上策。 胸中戾气消散,垂首见碧茹向我叩头道:“奴婢恣意妄为,请主子责罚。”我复杂的凝视碧茹,下毒之人尚且未知,三个侍女之中必有一人参与,会是碧茹吗?她今日只是在我面前做戏吗?可惜我始终无法猜出下毒的方法,根本无从查起,思及此处,我愈加憎恨下毒之人的狠辣。 我颔首令她起身,转而问询道:“兰若堂有事吗?” “熹嫔来了,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你回来,我出来寻你,不巧碰见了刚才的事,”裴姑姑温柔地看着我,眼梢皱纹随笑容漫开,心中如临窗听雨般,生出异常温暖的感触,道,“刚才一时情急,说的话过了点,你要怪我,我也没办法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69章 紧握 “我一点都不怪姑姑,”我握紧她的手,道,“姑姑在身边,我很安心。” 回到兰若堂千绫居,宫女伺候我换了身常服,卸了钗环,只用碧玉簪挽成平髻,熹嫔在书架前站着,手中卷着本书,见我笑道:“你的气色瞧着很好。” 看来今日抹上胭脂是正确的选择,我笑而不语,令宫女奉茶,熹嫔就近在烟罗软榻袅袅坐下,道:“不怕你笑话,我起得早,还没吃什么东西,听说兰若堂私膳房的点心做得不错,我能否一尝?” “是我疏忽,让挽月姐久等了,”我唤宫女端上茶食,笑言道,“挽月姐不嫌弃,下回我亲自动手做几款点心让你尝尝,算是今天让令挽月姐等候的赔礼。” “我也才等了半个时辰,你房里书多,我随便拿了本,也挺好打发时间的。” 我接过宫女奉上的红枣银耳汤,问道:“挽月姐也喜欢看书?闲暇时多看些什么?” “每天照顾新城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琢磨书,”熹嫔摆手笑道,“我就是随便翻翻,新城老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被逼得只好去看《山海经》、《太平御览》之类的书,你这儿的书我之前都没留意过,今天看着也觉得挺有意思。” 熹嫔为人亲和,碍于她与陆昭容那层关系,对她说不出十分欢喜,一直客套而疏远,但她提及新城缠她讲故事,我不免轻笑出声,又舀了舀银耳,道:“是什么书?姐姐觉得有意思?” “说出来你或是要笑话我见识浅,”熹嫔掩袖抿唇笑道,“是陈寿的《三国志》。一直觉得史书枯燥,我碰都不碰,哪儿像你,摆满一柜子,像是在做学问的女先生。” “史书也可以当故事读,正史枯燥些,若拿来消遣,还是野史好,有趣的话本不少是野史虚化编排出来的,我这儿还有《宋稗类抄》,姐姐可以拿去看看。” “我又不是要做学问,看这些做什么,”熹嫔摆摆手道,“野史虽有趣,但相较正史更残忍,我才翻到三国志里的任城王传,记载任城王曹彰府中暴毙而亡,不过在《世说新语》中,魏文帝下毒谋害其兄长曹彰那段,才更令人悚然。” “那虽是野史,但魏文帝与其兄弟没什么情谊,更有七步诗载入正史,其中宫郭后比他更残忍,”我苦笑道,“原配甄后被郭氏谗言构陷赐死,《魏书》载,出殡时,郭后令其以发覆面,口塞糟糠,对个过世之人,她且不能手下留情。” 熹嫔搁下点心,道:“史书所载,什么手足相残、君臣猜忌、后妃争斗,看得人心冷。” 忆及那尚锁在暗格中的曼陀罗毒药,我冷笑道:“今世之事,不过是历史的再次重演而已,未尝不令人心寒,故曰以史为鉴,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熹嫔打断我的话,道:“妹妹失言了,今世海内升平,皇室可谓忠孝礼仪之表,陛下与景王兄弟和睦,后廷安宁无虞。世间不再有煮豆燃萁的魏文帝,也不会有助纣为虐的郭后。我只当妹妹这话没说过。” 若皇室为忠孝礼仪之表,怎会有外戚乱政的钱氏之乱,陛下登基后,且不提柳氏为首的世家势力做大,陛下与景王之间未必毫无猜疑,若是无疑,当初边防告急,今上就不会宁愿派柳氏之人驻守,却不选择更为亲近的五弟景王。 故而我无心之言过于敏感,熹嫔所言句句在理,我遂岔开话去,指了指一旁的红枣银耳,问道:“挽月姐不吃红枣?” “我没有忌口,不过看了方才的内容,有点恶心,”熹嫔遣侍立在旁的碧茹将残存若干红枣的银耳汤端下去,内室唯留我与她二人,深深注视我,道,“魏文帝即是将毒以针注入红枣心中,做好记号,然后与任城王曹彰分食,己身无虞,而曹彰身故,多么狠毒的法子,谁会用银针插入红枣内试毒?” 脑中刹那电光火石,可以躲过银针试读的下毒方法,如果红枣换成我夏秋一直在食用的枸杞,将微量毒药注入其中,宫女只会在茶汤中以银针试毒,而绝不会将针戳入一枚枚微小的枸杞子里。 终于明晓这一切,以史为鉴,当真不错,对方的聪敏老辣,真让我自愧不如。 熹嫔为何会知道?除非幕后是陆昭容,可熹嫔又为何要费尽心机地提醒我?不怕违逆她主子的意思? 回视我犹疑的目光,熹嫔惨然笑道:“我也是个母亲,明白你的痛楚,她这样做,我受不得良心的谴责,只当在赎罪了。”她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粉色的胭脂纷纷坠下,显出我面庞上苍白的底色。 如今能够信任依赖的唯有裴姑姑了,我令她去膳房巡查,的确一粒枸杞子都无法寻到,问题的确就在其中。 下午令人将矮桌挪到窗边,铺上锦垫,在香炉中焚上一支驱寒香,裴姑姑从内药局要来枸杞子,我端然跪坐于矮桌前,煮上沸水,泡一壶枸杞菊花凉茶,驱退旁人,只唤来饮绿。 “娘娘找我什么事?”她向我行礼,笑容依旧,我却无端心痛。 我微微躬身道:“我病了许多日子,你受累,今天我亲手煮茶,以为谢礼。” “娘娘无须客气,照顾主子本来就是奴婢的本分,”饮绿稳不好意思地摸摸脑勺,道,“何况碧茹、采蓝二位姐姐更加劳心。” “她们我自然也是要赏的,”若是以前见到饮绿扭捏的情态,我定会调笑她,今日却异常痛心,勉力维持笑颜道,“之前让你负责兰若堂的茶点,熹嫔才在我面前夸过那些茶点一番,可见你也用心了。” 面对我的暗示,她并不紧张,害羞道:“主子这么一夸,我真要不好意思了。” 我将一碗枸杞菊花茶递到她手中,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她才一瞧,讶然道:“呀,怎么兰若堂还有枸杞子,不是被碧茹姐姐全扔光了吗?” 碧茹!心中忐忑万分,我依旧不紧不慢地追问道:“膳房不是交给了你负责,碧茹常过去帮你忙吗?” 饮绿垂首甩着衣带,惭愧道,“奴婢爱玩,主子也晓得。奴婢说一句实情,主子不要生气,奴婢又缺经验,顾不过来,碧茹姐姐才主动过来帮我。其实膳房一直是碧茹姐姐在替我看着。” 我脸色一沉,饮绿以为我生气了,她道:“我知道我懒,娘娘要骂我就骂吧,要打我也行,就是不要打脸。”她躬身如虾子蹲在地上,双手牢牢抱住头。 换做平日,我定要大笑一场,末了添上一句,小妮子这么爱美,今天却连笑的心情都没了,我无力挥袖道:“你让碧茹过来。” “奴婢的错,主子罚我就好,不要牵连碧茹姐姐,”饮绿跪求道,“碧茹姐姐也不容易,她在浣衣局还有个哑女姐姐青竹,如今她日子好过点,青竹全靠她照应。” 饮绿哭得伤心,我没耐心应付她,遂让裴姑姑将她领出去,令采蓝替我喊来了碧茹。 十之六七已确认是碧茹,但我需要听她亲口告诉我真相,给我一个她背叛我的理由。 她欠身行礼,她身姿略显丰腴,新裁制的浅黄色宫装端庄得体,我掩住恨意,笑道:“你才升了尚宫局的从七品典簿,辅助司籍,掌名录计度,是个好差事,我还没恭贺你。” 她微笑着辞谢,起身扫了眼矮桌,上头且摆着饮绿喝过的那只茶碗,浅褐色的茶汤上漂浮着朱红色的枸杞子,她刹那失神,但迅速恢复平日的沉静,道:“天还没转暖,娘娘又才小产,不宜服食寒凉之物,请容奴婢拿下去倒了。” “我不喝,”我将枸杞菊花茶递给她,剜视她,淡然道,“你喝!” 霎时她的笑容凝固,祈求般的望着我,面色苍白如纸,我再次重复道:“你喝!”语气中不容她拒绝的权威,碧茹眸中难以掩饰的惊慌,却不得不伸手接过。 她手抖得厉害,半碗凉茶都被倾洒在厚绒福寿同春地毯上,终于她最后的伪装破碎,茶碗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毯上,碧茹也跌倒在地,嘤嘤伏地哭泣。 “不是的,都不是”碧茹哽咽道,“是姐姐,颐嫔拿姐姐青竹来要挟,奴婢没有办法,那是唯一至亲的姐姐,我没有选择!” 幕后居然是颐嫔,然而以颐嫔的那点胆子、聪明,怎能做出这件事,必是陆昭容受指使无疑了。 “奴婢也求过主子的,让主子再添几个宫女,那就能将姐姐带出浣衣局那鬼地方,可是主子每次都说人手够了,”碧茹倏然抬首,泪颜朦胧,道,“见奴婢迟迟不肯答应,颐嫔就将姐姐扣在承曦堂,她是在拿我姐姐的命来要挟!” 恍惚才忆起碧茹数次吞吞吐吐地让我添派人手,我喜欢清静,才驳回她的念头,我又如何猜到一念之差,会害了我,我质问道:“当初你为什么不直言!” “主子会帮吗?”碧茹苦笑摇头,道,“奴婢说了,主子明哲保身,更不会出手襄助的。” 碧茹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品行,身为宠姬,处于风口浪尖,我绝不会与颐嫔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哑女而结怨。 “就算我不知情而错过救你姐姐的时机,但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如何下得去这样狠的手,”我掐住碧茹的下颚,哀哀问道,“我已情愿自伤身体针灸催产,还不够吗?” 碧茹任由我将她的脸掐出红痕,忍痛问道:“主子知晓颐嫔什么意思?她要的是你的命!” 我一惊,倏然松开手,碧茹和缓道:“她给的药量足够两个月内就要会了主子的性命,且曼陀罗毒会产生幻觉,旁人稍加诱发,极容易自尽,自杀的宫嫔,只能由太医院医女验尸,医女药理浅薄,绝不会认得此毒,主子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我了结。” 我用力捏紧她的双臂,呵斥道:“所以你故意半夜躺在雪地里,只为了再次引发兰若堂的鬼怪之说,引我做那些噩梦!” “颐嫔给了奴婢三个月的期限,如果到了日子还不发作,每隔五日颐嫔就会削掉我姐姐一根手指!”碧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半分激动,道,“主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有亏与娘娘,已经私下偷偷将药量减去大半,但没想到还是会这样。” “照这么说我该谢谢你了,谢一个明知我怀孕还下药的人?” 碧茹悄然瞧我一眼,平静如冬日冰封之湖,道:“知道主子怀孕后。颐嫔那儿也不敢妄动,命奴婢袖手旁观,销毁证据,生怕太医发觉。” “你姐姐呢?颐嫔会留活口吗?” 碧茹瞧了我一眼,平静道:“主子流产后,颐嫔将姐姐放回浣衣局了,姐姐是个哑巴,什么都不会说的。” 以我的流产换来她姐姐的平安,我不觉哂笑,自己逐渐依赖碧茹,当做亲近之人,我以为碧茹也该视我如亲人,我却高估了自己,关键时刻,总是血肉至亲要紧。 碧茹徐徐叩拜道:“奴婢对不起主子,就算杀了奴婢,奴婢也绝无怨言。” “我要你死做什么,你的命能换回我的孩子吗?”我目光空洞地凝视房檐上跳闪的雀儿,唇边浮上讥讽的笑容,“我要是你,为了至亲姐姐,大抵也会这么做的,你至少放了我一条生路,我合该谢谢你的。” 碧茹再次叩拜,道:“若主子心里怨恨难消,可以将真相告诉陛下,令奴婢恶有恶报。” “证据呢?”我可笑地瞥了伏在我脚边的碧茹,“不要忘了,你还是我身边的人,在陛下面前可信度先削去了几成,加之空口无凭地污蔑,这不是帮我,是在害我。我虽神思困顿,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难不成这也是颐嫔教你做的,将计就计,要将我一举击溃?” 碧茹避开我的追问,垂首道:“奴婢该说的都说了,信与不信都在主子,奴婢的命也都交给主子处置了。” 她神色木然似毫无悔意,我折下身子,掐住碧茹的面庞,用了扇了她一个耳刮子,道:“这记是替饮绿打的,你嫁祸于她,将铜盒藏匿在她的柜子中。” “娘娘找着那些剩下的药了?娘娘果然英明,”碧茹脸上映出五指红印,却笑道,“奴婢谢娘娘教诲。” 她的笑容似点燃火焰的红莲,我更加用力地扇了她一个耳光,道:“这下是替我自己打的,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碧茹脸上对称地映出掌印,瞳孔中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一般,道:“娘娘打得好。” 我使出所有的力量,再扇了她一记,道:“这是替我未出世的孩子,她与你无冤无仇,却被你……你平白夺了性命。”说话间,我的眼泪止不住汹涌地落下。话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 碧茹唇角溢出殷红的血,滴落在我的手上,如贞观殿水漏安静的声响。她依旧安谧笑着,眼中笑意涌出,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凄凉,道:“为了那孩子,娘娘杀了奴婢也不为过。” 碧茹心知难逃一死,她近乎堕落地一心激怒我,我为她心痛得将近昏厥,高高地扬起手,却无力地落在她脸上,道:“这下是为了你的姐姐,你究竟是没有办法,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压上自己的性命,去换你姐姐的命。你视她为世间最重要,她何尝不是,你却自轻自贱,轻言生死。你以为这样能救得了她?颐嫔会因为她是个哑女,就放过她吗?” 我泪眼模糊地断续说下一席话,碧茹愣愣地望了我片刻,血液凝在唇角,忽然她握紧我的双手,凄凉落泪,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重复数遍,继而她扑到我怀中放声大哭,道:“颐嫔会杀了她,会杀了她的,都是俎上鱼肉,都要死!” 她放声痛哭,我心中何尝不疼,我当初甚至希望她不会如此轻易被我揭穿,可惜真相从来是不堪一击的事物。我反手抱住碧茹,缓缓流泪,我与她是如此相像,都是太过脆弱而无法想要守护之人。 手轻轻附在已然平坦如初的小腹,曾经有一个生命孕育其中,与我在一起六个月,十月怀胎,只要再过四个月就能安然躺在我臂弯里的孩子,我终于还是失却了。 如果不想继续失去更多的东西,我必须要变得足以保护自己,否则就算上天赐我再多,我都会失去。 颐嫔利用了姊妹之情压迫碧茹,阴差阳错夺去我腹中孩子,那么就让她也明晓骨肉离散之苦。 梨影稀疏落在昏暗的内室,案上的驱寒香快要燃尽,我轻拍着碧茹道:“死者已已,事情至这步田地,我不会让你死,你的命就让上天来决定吧。” 二月回暖,却依旧春寒料峭,陛下下午必会至兰若堂,我早早地让碧茹替我装扮妥当,玲珑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侧首对着鸾镜检查了一遍,才走出殿外迎接陛下。 我本打算亲自侍奉陛下换装,见了陛下才想起,今日是休沐日,不用临朝,所以只穿了身茶褐色暗纹燕居常服,眉间不觉浮起笑意。 之前一直怏怏地抱病,不曾化妆,陛下见我今日装扮不免眼前一亮,道:“难得今日你抹了胭脂,还是这样好看些,身子好点了吗?” 我掩袖抿嘴笑道:“总让陛下瞧见臣妾憔悴的样子,臣妾自己也难堪,怎可整日端着一张枯黄的脸面对夫君。” 陛下闻言轻笑,兰若堂众人面上也浮起浅笑,陛下一时兴起,又下旨赏了一番,其中碧茹品级最高,领着兰若堂诸人领旨谢恩,我左右瞧着,裴姑姑并不在其中,她却是我最要谢过的一人了。 陛下体谅我病着,精神疲倦,也不与我说太多,依旧是他在那儿读杂书,我支颐斜靠在软榻上听着,我笑言,劳驾陛下念书与我听,我真是国朝最有福气的女子了。 他的语音平仄不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最后抵不住睡意,头靠在榻上,渐渐睡去。 “可馨,可馨,”仿佛隔了许久陛下才发觉我的睡去,轻叹间,俯身为我盖上斜纹绫被衾,“还是这么贪睡。” 他以为我睡去了,我却是清醒的,闭眼依旧能想象他为我盖上被子的情形,他真的一直对我很好。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守在我身旁,依旧卷着那册书继续看下去。那一定是极美的侧影。兰若堂的许多个下午,我握着书,却一页书都没有翻过,只是越过书,悄悄地望着他立在画案前的影子。 平静的时光却骤然被我的尖声呼喊击碎,我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呜咽辗转,陛下用力地摇醒我,我双眸含泪,反握住他的手,凄楚地望着他,道:“又是她,她掐着我不肯放手,为何我还是摆脱不了。” 陛下柔声安抚我道:“没事的,没事的,你想得太多了。” 那日以簪子抵住脖颈,险些自尽,一切记忆犹新、我侧首含泪低语道:“那日也是陛下救了臣妾,其实臣妾要是早些挣脱,从梦魇醒来就好了,也不至于……” 陛下搂住我低声哄着,又唤来碧茹,碧茹膝行入内,陛下问道:“她最近还是常常做恶梦吗?” “娘娘……”碧茹艰涩地瞧了一个劲儿让她不要说的我,迫于陛下凌厉的眼神,一拜道,“或是受的刺激太大,娘娘晚上一直睡得不好,又强自撑着,不许奴婢禀告陛下,生怕陛下担心,奴婢一直担心,娘娘的身子熬不住……” 碧茹退下,陛下一言不发地望向我,我仿佛犯错的孩童,垂首低语道:“多吃点安神的药就没事的,不值得小题大做,惊动陛下。” 他久久地凝望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将我揽入怀中,道:“朕是你的夫君,你不应该隐瞒。” 陛下护着我重新躺下,道:“朕守着,也不会有邪物侵袭,你可安心睡下。”他眉眼间的寂寥蔓延开来,我似乎应该说些应对的话,却又无言以对,仿佛自己亏欠了他许多。 我陷入假寐,闭眼依旧可以感知日色西沉,殿外宫女依次点烛,昏黄的灯光晕染开来。 江川躬身入内,低声问询陛下今夜侍寝的宫嫔,陛下望了我一眼,犹疑不决。而跟在江川身后,是少府负责此事的内侍,抱恙的我并不在名册之上,少府内侍也略去了我的存在,只提及许久不曾被临幸的陆顺仪,陛下思忖片刻,我忽而醒来,半支起身子,陛下伸手护住我道:“睡不着吗,怎么这么快醒了?” 我摇摇头,道:“听闻陆顺仪生辰也近了,陛下冷落她太久,也该去见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0章 照顾 他依旧不语,我递给他一个微笑:“臣妾能照顾自己。”我执意劝说他,陛下遂定下了陆顺仪。 陛下并不十分放心我,温然问道:“又做梦了?” 我指了指绛紫色的天幕,道:“臣妾睡得很好,只是,该用晚膳了,臣妾是被饿醒了。” 他闻言拊掌大笑,我置气背过身去,他遂令宫女布菜,与我一同用过晚膳,饮了茶,他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我推了推他,道:“时候不早,陛下该回贞观殿了。” “还早,再多陪你些时候,”陛下伸手抚了抚我的白玉细钗,浅笑注视着我,却不说话, 我与他虚耗不起,羞红了脸道:“臣妾脸上没有生出花儿,没什么好瞧的,陛下还是快点回贞观殿,免得遭人闲话。” 他扫了眼天色,也以为是时辰离去,我一直送他至兰若堂门外,将我提着的八角宫灯递给江川,欠身恭送道:“陛下路上小心。” 我抬眸视他,半扶着门框,仿佛恋恋不舍,陛下问道:“你……” “臣妾没事,总不会夜夜梦魇的,”我敛眉梨涡浅笑,却难以掩饰神色戚然道,“今夜或许不会有的。” 面颊上的胭脂转淡,昏黄的烛火照得我的面孔愈加苍白无力,陛下终是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忽然回身抱住我,一壁对江川吩咐道:“今夜宿在兰若堂了。” “还请陛下收回旨意,不能让陆顺仪空等,”我靠近他耳畔,低声道,“况且臣妾无法侍奉陛下。” 他却执意随我回了千绫居,我与他下了几盘棋消磨时间,依旧都是我输,他丝毫不让,我摸出一把棋子令他猜先,欲要再下一盘,外室守夜的裴姑姑劝道:“娘娘不宜熬夜,还请早些歇息。” 我才要撒娇,陛下却深以为然,替我除了外衣,抱上床榻。他自己也除了外袍,只剩得贴身的中衣,他掀起帘子。 我心跳迅速加快,我是刻意设计让陛下留下,却并不想与他行周公之礼,原本计划令他睡在外室,或是二人手谈一夜,殊不料被裴姑姑一句话彻底打乱。 我闭眼任由他抱紧自己,猜想他或是要解开我的中衣了,试图最后的挣扎,头枕在他肩上,轻声道:“侍医说,还要再过一个月。” “你在担心什么,我知道你的身体没有复原,又不是色中饿鬼,”他推开我,刮了刮我的鼻子,轻笑道,“有我一直醒着,你不会做恶梦的,快些睡吧,不会碰你的。” 他全然相信我为梦魇所扰,为我的安寝宁愿整夜不睡吗?其实裴姑姑已替我解毒,我不过演戏欺骗他,我利用了他,他却毫不知情。 我靠近他的胸膛,惭愧道:“陛下……” 陛下轻吻了我的额发,道:“朕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坦诚相对?”他在问我,却更像是在向他自己寻找那个答案。 第二日天蒙蒙亮,陛下为了早朝就离开了,我料到今日会有许多风波,并不能睡得太晚,遂打开妆镜。碧茹替我挽发,我感觉她手指的战栗,整了整歪斜的白玉细钗,凝视镜中垂首不语的她,道:“我说的,你可曾记下了。” 碧茹微微颔首,步廊上有细碎的脚步声,我瞧了眼碧茹,道:“记住,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女子大大咧咧地甩开竹帘,入得内殿,喊道:“苏锦年,你不要欺人太甚!”陆顺仪好不容易爬上龙床一回,再次无功而返,她自然怨气冲天。 我沏了一壶茶,斜她一眼道:“陆顺仪不懂得要行礼的规矩吗?” “真是蹬鼻子上脸,你不就比我高了一品,别妄想处处压我,还这么不要脸的借着生病缠住陛下,”陆顺仪冲到我眼前,道,“你不高兴就到处去告我好了,我才是陆昭容的亲妹妹,看她最后会向着谁。” “先是熹嫔那儿,再是我这儿,顺仪该不会想着宫里各处都要闹上一回,”我抿了口茶,冷眼旁观道,“每次都为这么点事,也不怕被宫人笑破肚皮。” 陆凝珠涨红了脸,道:“你敢再说一遍!你凭什么,不就凭着这张漂亮脸蛋,宫里的美人多了去,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颐嫔姐姐就被你漂亮许多。” “我比你小一岁半,更比昭容小六岁,你说我还能得意多久?”我放下茶盏讥讽地瞧着她,道,“还一口一个颐嫔姐姐,真是单纯得可怜,说不定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陆顺仪被我说的发懵,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理会,笑道:“顺仪不走,还想坐下一起喝杯茶吗?我泡的是茉莉花茶,回味甘甜,能养颜驻容,顺仪时常生气,将来容易生皱纹,早做保养才好。” 陆顺仪愤恨地摔了我递去的杯子,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我暗叹,她脑子真不灵光,只能做些撒泼之事,与她姐姐真是天壤之别。 碧茹忽然从外间走入,略过了恼怒的陆顺仪,递给我一个柳木刻纹盒子,道:“颐嫔那儿才送来……” 我瞪了碧茹一眼,碧茹瞥见陆顺仪,惊慌地掩口不语。陆顺仪显是听清楚了这话,疑惑的眼神地在我与碧茹之间来回游荡,我连忙令采蓝送客,陆顺仪琢磨着碧茹的话,倒忘了大半的怨气,顺利地被请出门外。 她的脚步声彻底从步廊消失,碧茹长舒一口气,道:“好险,就怕她追问起来,说不明白,”她又瞧了眼殿外,“但愿她能懂,奴婢还是会依计划行事。” 我以手支颐半靠在矮几上,虽言颐嫔某些神秘的行径定引得旁人怀疑,不过以陆顺仪的智慧,未必能顺藤摸瓜,我思忖还是找人旁人推波助澜一把,更为保险。 隔日我亲自动手做了一大盒子点心,提着去元贞堂拜访熹嫔。因着明贞夫人每年这个月份都要去骊山温泉疗养,并不在宫内,元贞堂顿时少去大半人手。 今年太妃与寿宁长公主也一同前往骊山行宫,故而我小产时,身边除了沐安能够软言安慰,并没多少可亲近的人,沐安亦是抱病在身,不能常来,我在兰若堂,唯有陛下相伴,格外孤寂。 我不禁叹惋,恰逢阴冷的弄堂风吹来,我下意识拉紧衣襟。熹嫔的宫女尚兰一早在元贞堂外头等候我,引我入了扶疏馆,我心中才有了些许暖意。 新城公主一见到我,就口齿不清地喊我姊姊,熹嫔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致歉道:“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她如今见谁都喊姊姊。” 我捏了捏新城的脸,道:“我上次答应了挽月姐,今天亲自做了点心带来。” 尚兰将我带来的提盒中的点心摆开,熹嫔与我客套寒暄,又与新城戏耍了会儿,不多时新城困顿地打起哈欠,就被奶娘抱了下去。 熹嫔遣下随侍的宫人,用帕子拂了拂桌上被新城抓碎的点心屑,随意问道:“陆顺仪去了你那儿闹过了?” “挽月姐消息倒是灵通,”我捻起一块杏仁梅花酥道,“可笑陆凝珠责怪我时,还不忘捧一捧颐嫔,也不知颐嫔卖了她什么好处,却比亲姐姐还亲热。” 熹嫔不以为意,道:“颐嫔对她好不足为奇,毕竟陆昭容将妹妹交与她照顾,颐嫔不敢不上心。” “听说承曦堂那儿凡事都是陆顺仪说了算,颐嫔也都忍着,”我顿了顿,道,“可见宫里忍她的,不只我与挽月姐了。” “我与她没什么恩怨,绝谈不上容忍。”熹嫔说得滴水不漏。 “陆昭容未必是要颐嫔照顾她妹子,或是要让陆凝珠取代颐嫔也尤未可知,我猜颐嫔也知道,不然她不会那样纵着陆凝珠,非要陆凝珠闯出祸端不可。” 熹嫔目光收紧,道:“承曦堂的事,我不插手,也不便多言。” “那么就算承曦堂的颐嫔在陆昭容面前几次三番排挤你,当初更刻意撞了你,害得你早产,你也不计较?” 熹嫔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道:“妹妹说这么多话,莫不是想利用我帮你报复?” “姜姐姐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蹙眉道,“我与姜姐姐各取所需而已,对姐姐而言,眼下有个机会除去颐嫔,姐姐有兴趣否?” 熹嫔兴味盎然地注视我道:“你就不怕我去跟陆昭容告密?” “我当然怕,”我掩袖轻声道,“但姜姐姐未必十分向着陆昭容,要不也不会特意来我这儿翻一本《三国志》,加之姐姐也不欢喜颐嫔。” 熹嫔不语,她权衡之下,绝不会轻易上钩,我淡然道:“姜姐姐如果觉得我给的条件不够诱人,大可以去告密,只怕陆昭容此刻会信我多一些,颐嫔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弃子了,而我比颐嫔有利用价值得多。” 熹嫔倏然抬头笑问道:“要我帮你什么?” “姐姐只要去挑拨陆凝珠跟颐嫔的关系,更哄得陆凝珠向颐嫔去索要金丝蜜枣即可,”我笑着收拢食盒,道,“以姐姐的聪明,这绝非难事。” 熹嫔将我送至元贞堂外,她扶着宫女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虚脱一般,整个人倾倒在碧茹身上,背脊出了一层冷汗,对熹嫔我只报八成把握,并非在她面前所表现的那样自信。 碧茹轻声问我是否安好,我推开她,深深瞧她一眼道:“接下去就看你的了。”她却垂首缄默不语。 而我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一个月后,我正坐在殿里剥着蜜橘,裴姑姑正在一旁忙着帮我配制香丸,我对香道一窍不通,只好从旁瞧着。内侍宋拓入得内殿,他小心地瞧了眼裴姑姑,我道:“没有外人,直言即可。” 宋拓才禀告:“承曦堂的陆顺仪殒了,是上吊自裁。” 裴姑姑搜出来的曼陀罗毒粉,恰是碧茹良心发现,药量减去大半,却不敢乱扔残存的毒药,两难之下被存在盒子中。如今又用到了陆凝珠身上。 “承曦堂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陆昭容还没禀告陛下,锁了消息,听说颐嫔那儿还死了个宫女,眼下陆昭容带走了颐嫔跟她身边的人回衍桂堂问询。” “好了,我知道了,”我从头上取下一支凌霄花鎏金长钗,交与他,笑道,“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宋拓叩首推辞道:“奴才答应过那个人要尽心帮助娘娘,娘娘无须客气。” 提及那个人宋拓的脸微微一红,我不觉浅笑。偶然去丽景堂见谢荻时,得知侍奉谢荻的茯苓与宋拓是私下结的对食夫妻,我倒真真意外了。一来茯苓落魄地跟随谢荻,宋拓却没有抛弃她,二来茯苓的脾气很像谢荻,常常蛮横不讲道理,宋拓倒也乐得被她管束。 我曾十分厌恶太监与宫女结为对食,不过宋拓与茯苓却很可爱,认真地吵架像极了寻常夫妇。 茯苓内心感激我,遂再三要宋拓替她向我报恩,宋拓听从茯苓的话,向我示好,我当时也一笑置之。殊不知今时今日身边并无可信之人,才令宋拓去监视承曦堂。 宋拓不要我的珠宝,兀自退下了,裴姑姑将香丸丢进锦囊中,道:“你还是下手了。” “既然陆昭容指使颐嫔,利用碧茹对我下毒,那如今就加倍用到她妹妹陆凝珠身上,”我将香囊锁到抽屉里,道,“姑姑信佛,慈悲为怀,或是觉得我错了,不过佛家也讲求因果循环,终恶因,自然得恶果。” “你利用了颐嫔的宫女将毒药注入枣子里,送给陆顺仪,再嫁祸颐嫔,但如果颐嫔身边的那个宫女没有死,你还能安心呆在这里吗?”裴姑姑扫了我一眼,道,“那宫女禁不住拷问,被陆昭容问出分毫,呈给陛下,到时候就是你的报应。” “会吗?”我收拾着桌上的香药,“碧茹如果要自己活命,就绝不会让那个宫女活着。” 裴姑姑睨着我平静道:“福兰曾经在云光殿做事,你该知道她的为人,福兰固然贪婪,但她更贪生怕死,陆顺仪的每况愈下,她不会一无所知,碧茹下手杀她风险很大。你如今该想如何收场,不要被陆昭容捉到把柄。” “即使追到碧茹头上,她不会供出我,会独自承担所有罪责,”我略停顿道,“再说她未必会疑到我的头上,颐嫔与陆凝珠的恩怨,承曦堂多少人能够作证。” 裴姑姑冷笑道:“如果碧茹被揪住,就算她独自承担,陛下偏袒,更没有证据能指证你,但陆昭容是有怨加倍偿还之人,你今后日子会很难过。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人证、物证,所有都指向颐嫔,颐嫔殿内也藏了曼陀罗,碧茹只见过福兰寥寥几次,并不会给人深刻印象。但还有一关我无法彻底把握――熹嫔,她是否会出卖我。还有碧茹,我并非绝对的胜算。 后宫妃嫔无端被人下毒,进而自裁,绝非光彩。被封锁的消息引起更多猜忌,一时谣言遍地。各色人物依次登场。 陛下命江川将兰若堂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当然会找到半盒注入曼陀罗的金丝蜜枣,恰是颐嫔后来又赠我的一盒。 几日后,陛下与明贞夫人、和妃、陆昭容在衍桂堂处置颐嫔,并非公开,我却受命前往,以第一个被下毒者的身份。 为防止她咬舌自尽,口中塞了软木,内侍将她带上来,她拼命摇头,惊恐万分地扫视堂上众人,目光与我相触时难掩的惊悚,我向她温婉一笑,她眼中的怨愤如野藤蔓开。 陛下仿佛与她情分已尽,并不发话,明贞夫人素来倦怠事物,由和妃发话问道:“阮氏下幻药,注入红枣,避开银针试读,而后先想要了柔嫔的孩子,为了诱陆顺仪,又逼得承曦堂另一个宫女自尽,让陆顺仪看见,令她药性发作,上吊自尽,这一切你可认罪,幕后指使是谁?” 曾经的颐嫔阮氏,擅长昆曲,身段极好,妖瞳勾人心魄,而今没了锦衣华服,也不过是个落魄女子。雪肌冰肤上如今留有掖庭审问而留下的累累伤痕,内侍拔除软木后,她言语混乱地为自己辩护。陛下逐渐冷落颐嫔,证据凿凿,她再多的辩驳也是无力。她哭喊着要匍匐至陛下身侧,口中喊道:“臣妾侍奉陛下两年有余,臣妾是怎样的人,陛下最清楚,不是臣妾做的,这些绝不是臣妾做的。” 陛下冷漠不言,而不待她靠近,一直依在软枕上抚弄护甲的明贞夫人,向左右使了个眼色,架住她,冷冷道:“你还是快点认了的好,少浪费时间,横竖也不差你这么份口供。” “你胡说,我没有……”阮氏瞪了明贞夫人,转而拽住陆昭容,哭求道,“昭容要信我,我跟随昭容这么多年,我都是按昭容的意思做的,这次我没有……” 陆昭容无情地踹开她,冷笑道:“按我的意思?难不成是我命你荼毒我自己的亲妹妹?”或是恐颐嫔多言,陆昭容令人重新以软木塞住她的口。 昭容睨着她道:“你本性善妒,未曾怀有仁善之情,陛下恰是念着二载情分,想你安分守己度日,但你本性难移,今日就赐你白绫三尺,谢恩吧。” 阮氏死活不依,挣扎间束发的木簪摔落,披散的头发宛若疯妇,却苦苦不能言语,哀求地望着所有人。明贞夫人斜睇昭容,道:“昭容管理后宫的手腕是不错,但今日且不提我与和妃俱在,陛下都不曾发话,不知幕后由谁指使,昭容怎可擅自妄下论断。” 明贞夫人字字要命,昭容慌忙起身叩拜道:“臣妾僭越了。” “昭容才失了妹妹,妾也蒙阮氏毒害,遭遇丧子之痛,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我忽而掩扇解围道,“但还是要问出个头绪,省得有人逍遥法外。” 陆昭容扶着紫苏站起来,凝视我的双眸,道:“我也是跟妹妹一样的想法,惩治凶手,一个也不能逃了。” 陛下支起身子,眼神凌厉,问道:“朕最后一次问你,阮氏,你背后可有人指使?” 阮氏缄默不语,众人有些焦躁,我道:“臣妾有话要问她。”遂起身走近阮氏,拔下她口中软木塞子,道:“曼陀罗不是常见的毒药,并不是你可以随便拿到的,你是在袒护谁呢?” 我又不为人知地轻声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祈求陛下留你一命。” 阮氏垂首,陷入梦呓般的喃喃自语:“活着也要被关到谢芳殿,我又要回到那种卑贱的生活,没有好衣服穿,没有漂亮首饰,我宁愿死去。” “你害得人也不少了,你不怕进了地府,她们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阮氏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掐住我的双肩,使劲摇晃,咬牙切齿大喊道:“你早就知道了,都知道了,当我是个傻子,才嫁祸给我的,对不对!” 内侍拖走她,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早知你有罪,我自当禀明陛下,不会任由你毒害陆顺仪!更不会酿成今日惨剧!”说罢频频举袖拭泪。 阮氏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束缚她的内侍,凄然笑了,逐一指着殿上所有人,道:“你们一个个都在利用我,我愚蠢,我贪恋荣华,才甘愿被你们利用,我做下的孽,我已经得到报应了。扪心自问,你们谁的手上没有沾上鲜血,姚秋颜,杜浅,陆凝云,后宫这么多孩子没了,你们都是要遭天谴的!” 殿内的侍卫冲入内殿,奋力要擒住阮氏,但碍于她并未被废除的颐嫔身份,逡巡不敢用足十成力道。阮氏狠狠的咬住侍卫,甚至鲜血淋漓地咬下一大块人肉。陆昭容大声斥责侍卫的无能,和妃吓得昏厥过去,而陛下与明贞夫人二人,平静地旁观,俱是若有所思地凝视陆昭容,缄默不语。 阮氏口中殷红的液体滴下,青丝缭乱,宛如鬼魅,她双眸染上血色,步步逼近道:“还有你!连你也想利用我,做梦,我……” 她忽然止住话音,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被刀刃贯穿的身体,颓唐地倒在离我一步之外,身上插着三把唐刀,血液如波涛汹涌翻滚而出。 除非万分危急,御前不可露刃,更不能杀人,五个侍卫跪地叩请道:“情势危急,臣万不得已,请陛下恕罪!” 奄奄一息的阮氏伏在地上,最后将目光凝在陛下身上,没有往日如水妩媚,唯有刻骨的怨恨。她用细弱游丝的声音,道:“你这个昏君,身边藏着这么多心如蛇蝎的女人,都置之不理,你活该只有一个残疾的儿子,你永远也……” 唯有我一人模糊地听完她最后的遗言,她终于死去,瞪大双眼,倒在一大片血泊之中,罪妇白色的衫子被浸成朱红色。血液缓缓流淌至我的身边,浸润我绣满雪白棠梨的丝履。(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1章 唤醒 昏厥的和妃被哲澜唤醒,她见到倒在血泊中的阮氏,怕得失声痛哭。陆昭容责令内侍收拾干净残局,陛下只波澜不惊地说了句:“颐嫔阮氏废为庶人,于衍桂堂畏罪咬舌自尽,金册除名,族中男子流放,女子没为官婢。”抹干净了颐嫔生活过的痕迹。 不知怎的,竟忆起她在畅音阁惊艳绝伦的杜丽娘,婉转的唱腔,风流的身段,恰如开得最盛的蔷薇。那日她唱的《游园》,只记起这句。 原来这姹紫嫣红,都付与断壁残垣。 碧茹带着她姐姐青竹来兰若堂谢恩,青竹与碧茹很像,青竹见了我,激动地往我身上靠,咿咿呀呀地比划,碧茹将她拉开,道:“姐姐没怎么见过世面,失礼了。” 采蓝将青竹带下去,我道:“我会安排她去内药局,做个煎药的女史。这次辛苦你了。” 既然需要收买颐嫔身边的人,福兰成了极好的人选。当初福兰被哲澜从云光殿驱逐,在颐嫔眼前失宠,调去管理库房,她正满腹怨气。那边熹嫔挑拨颐嫔与陆顺仪的关系,更哄骗陆顺仪去索要颐嫔嫂子送入宫的金丝蜜枣。而碧茹引诱福兰,在颐嫔赠与陆顺仪的蜜枣中下毒,只告诉她是幻药。我预想是以曼陀罗的毒性,陷害陆顺仪,不过福兰是个需要去除的麻烦。 “你做出福兰上吊的假象,再引诱陆顺仪自尽,倒是出乎我意料,不失为一步一举两得的好棋。” “其实有件事奴婢一直想跟娘娘禀告,”碧茹欲言又止道,“奴婢打算下手之前,福兰已经死了,奴婢猜,大概是畏罪上吊的。” 我踌躇片刻,手指轻轻地摩挲杯沿上的花纹,半晌道:“没事了,你先下去。” 我并不能相信福兰畏罪自杀,她势必要托人下水陪葬才对,冷不丁地自杀,不禁让我怀疑背后又有谁在插手,却百思不得其解。 颐嫔的惨状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抑郁心中。春日已至,心中空虚如漠漠寒冬,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我立在兰若堂的步廊上,望着即将吐蕊的梨花不语。裴姑姑熬好了龟苓膏,我问道:“我是不是太狠了?” “既然要报复,少不得要害几条人命,所以才劝你想清楚,既是决定的事,后悔已经太晚了,”裴姑姑将红釉色瓷碗递给我,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内药局还压着许多事没做。” 后悔吗?我并不想害陆顺仪,但我赢不了她姐姐,所有的罪过只有她来承担,而颐嫔,当初既然存了害我的念头,就应该有面对死亡的觉悟。 “我大概是要下地狱了,”我苦笑道,“姑姑才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你复原得差不多,我该回内药局了。” “看来姑姑还是对我失望了,”我讪笑道,“不过以姑姑的医术,跟着我着实是委屈了。” “我老了,不想掺和是非,”裴姑姑惆怅道,“碧茹虽有错,但她沉稳有度,是个不错的孩子,经历此事,她更不敢对你有二心,可堪大用。至于饮绿、采蓝,我观察这么些天,她们对你也很忠心,不得不说去浣衣局挑人这步,你算是走对了。只是一个幼稚懒散,一个只知苦干,不懂人情世故,都还欠历练。” “姑姑真的不肯来我身边吗?后宫艰险,我很害怕。”我怕有人再次下毒。 裴姑姑仿佛洞穿我的心思一般,道:“我每个月来替你诊一次脉,另外也会教碧茹辨认毒药,你不用怕再遭人下毒。而平日照看你的是沈侍医,他与你的渊源也不用我细说。” 我戚戚然道:“如果一心加害于我,无论如何也是躲不掉的。”手停在小腹上,异常哀伤。 “后宫艰险不错,但并不意味着万事不留余地。你做药女时,一直怀着良善之心。虽则中间出了点岔子,惹来麻烦。但那时你的错是在于不懂审时度势,而非你的善心,”裴姑姑意味深长地牵住我的手,道,“我知你没了孩子难受,但牵连无辜之人,虽铲除了颐嫔,但见她横死面前,你又于心何安。” “心狠手辣并非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你本性纯善,也逃不脱良心谴责,”我寻觅话中深意,垂首不语,裴姑姑道,“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陆昭容。” 我无法逃脱良心的谴责,颐嫔的惨烈之态再次浮在眼前。先前薛墨脂几次三番相冲,我尚且留了她一条命,而今却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害死阮氏、陆凝珠、福兰三条人命,或许我真的错了。 裴姑姑抚了抚我的鬓发道:“看得出,陛下很宠爱你,他护着你,陆昭容不会动手的,你不用太担心。”此话与上官婕妤如出一辙,为何这么多人言之凿凿地声称陆昭容绝不会害我,为她辩护。 至于陛下,我怅然道:“陛下只是宠我,不是爱我,不会长久的,哪天遇上更好的女子,就会弃了我的。” “那你爱他吗?”裴姑姑挑眉问道,我轻轻摇头,缄默不语,裴姑姑道,“既然你不爱他,何尝指望他永远恋慕你,爱,也会疲倦的。” “你明白他为何会待你与众不同吗?”裴姑姑替我摆正我一支钗子,道,“你大概以为是因为容貌,但宫中美人什么样的都有,他对你青眼有加,只因他与你的开始,你不知道他是陛下,并未对他抱有强烈戒心,肯对他敞开心扉的女子实在不多。” 裴姑姑漫不经心,却了若指掌,我惊讶道:“姑姑怎么会知道……” “我去天禄阁找你,门外立着的虽穿末等的绿衣,但我认得是少府的人,他的官衔不低,而四周又安排了许多暗卫,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里面。” “姑姑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你与那人有缘无分,苦苦不能自拔,而在天禄阁整理书库的那段日子,心情却开朗许多,那时要告诉你他是陛下,对你有害无益,况且你与他那时也处的很好,至少比现在要好,如今的你对他始终隔着一道墙,连笑容都是虚浮飘渺的。” “帝王之爱,非我可求,”我仰首拨弄步廊边翠绿的初嫩枫叶,道,“退一步,就算我爱他又如何,他身边有这么多女子,他若是抛弃我,我会加倍痛苦。” “你没有试过,如何知道他最后会抛弃你,如果你一直对他拒绝,那才是疏离的开始,”裴姑姑温然道,“而且要试着重新接纳一个人,另一个影子才会彻底从你生命中消失。” 我忽然抬首问道:“姑姑爱过一人吗?” “我不知,”裴姑姑收起我的红釉碗,柔然笑道,“或是爱过的。” “虽然宫内忌讳不许,但我猜你还是需要的,你一直在那儿悄悄裁纸,”裴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叠扎好的纸钱,道,“七七之日,悄悄地烧了吧,这事儿也算有个了解,我也该走了。” “谢谢姑姑。”我肃身举袖至眉间,恭敬对裴姑姑行三叩大礼,裴姑姑没有等我行完礼,就离开了,背影虚化在夕阳之中,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兰若堂。我虔诚地行完大礼,裴姑姑为我医治病体同时,还在为我医心。 夜半时分独自在兰若堂的角落,将所有的纸钱在铜盆里化了,弹起了久违的琵琶,不但为了孩子,也希望所有的亡魂安息。 三月将至,颐嫔之死荡漾开的涟漪早已平复,熹嫔带着新城公主来兰若堂拜访过一次,二人极有默契地忽略颐嫔之死,只谈论孩子。熹嫔临走前道:“陆昭容为妹妹在昭庆寺做了场法事。” 陆顺仪被定为暴毙,追封为嫔,赐号“庄”。那字眼似乎是个嘲讽,庄,她何曾庄重。 “昭容还让我给你一样东西,”熹嫔命宫女惜桂捧着锦盒上前,道,“昭容说,她之前忘记赠给你,你好自珍重。 熹嫔抱起新城公主,道:“她的意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我触着凹凸不平的花纹,隐约预感到什么。熹嫔走后,徐徐打开柳木嵌云母面匣子,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柄山水景色纨扇。我举起纨扇,淡淡的龙脑香味漫开,又一柄龙脑香扇,不过山水景致与沐安的略有区别。 陆昭容是以此纨扇告诫我勿要嚣张,今时今日她一样也可收拾我? 我浅笑,不愧是陆昭容,如此风雅含蓄。颐嫔临死前的话,终究令她起疑了,而我就是她下一个目标。 又起风了。 天空阴霾仿佛是要下雨,却飘下了点雪子,谁都摸不准老天的脾气,饮绿冻得打了个喷嚏,取出一件素面小袄,埋怨道:“这天气,才把过冬的衣裳收到箱子里,阿嚏,就又要取出来。” 饮绿穿着桃红色的碎花百合裙,一瞧就是凉薄的春天衣裳,跟着饮绿忙碌的几个小宫女闻言轻笑出声,饮绿摸了摸鼻子,道:“有……有什么好笑的,阿嚏!” 我抿唇玩笑道:“你光图漂亮,自然是要冻着的,”侧身吩咐正跟随碧茹理衣服的小宫女今儿道,“去煮碗姜汤来。” “奴婢再替饮绿姐姐取件衣裳来。”今儿伶俐地答应下了,眉目间透着灵光,我不禁对她留神多看了眼。 那边饮绿不服气,硬说自己没风寒,强打起精神说笑话,我倒觉得她的喷嚏更为可爱。 忽而碧茹从殿外进来,蹙眉对饮绿道:“老远就听见你的喷嚏声了,你既然病了,就不能在主子跟前侍奉。” 碧茹使了个眼色,左右扶着饮绿退下,饮绿小心地瞧了眼碧茹,噤若寒蝉,灰溜溜地带着左右宫女下去了。 我瞧了碧茹一眼,微笑道:“饮绿还小,你不要总是吓她。” 碧茹毫不避讳道:“就是主子纵着她,她才一幅长不大的孩子样儿,主子也该板起脸来教训她一次,否则她迟早要吃亏的。” 饮绿的可爱放在皇宫中确是一种危险,我抚了抚衣裳,问道:“宁顺仪怎么样了?” “顺仪确被上官婕妤从太极殿带走,但上官婕妤以对上不敬之罪,请了皇后旨意,将宁顺仪关在了玉宜轩,奴婢见不着宁顺仪,棹雪、沁雪那儿问什么也不肯说,”碧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倒是从希乐堂的人听到一种说法,说宁顺仪整日整夜地在太极殿,一是为了陛下回心转意,二就是要诅咒柔嫔娘娘。” 简直胡说八道,对上不敬只是托词而已,上官婕妤是为了沐安好,不得已而为之,倒给了小人挑拨的机会,我横了碧茹一眼,冷笑道:“你信吗?” 碧茹并不惊讶我的厌嫌,垂首道:“奴婢自然不信,也知道娘娘与宁顺仪感情深厚,不欢喜听,娘娘须得留个神,已经许久没去希乐堂了,难免让人生出猜忌。” 并非不想见,而是不敢见,会试将至,必会谈及哥哥,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沐安。她至今还是爱着哥哥的啊! 我支颐踌躇万分,瞧着碧茹手里拿着一枝嫩白辛夷花,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也有了插花的雅兴?” “不,是贞观殿送来的,”碧茹将花枝递给我手中,我斜了她一眼,碧茹俯身收拾桌上的凉透的茶,道,“一早送来的,但采蓝非要奴婢来交给主子,她说,娘娘之前说过,贞观殿送来的东西不许随便碰,她不敢违背,又怕小宫女误事,才让奴婢呈上来。” 我恍惚间才想起,才搬入兰若堂,收到陛下的花笺时,生怕被旁人知晓,加之不信任旁人。而饮绿又不知轻重地打探花笺,我才说过那样的话。采蓝却是个实成性子,将这句话记了这么久。 碧茹点到而止,端着漆盘退下了,我拆开那份信笺,熟悉的颜体跃然而出,并非平日花笺之上恣意的笔法,我好像都可以瞧见他在书案前一笔一画的认真。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微微一哂,攀着那支雪白辛夷花,记起替我将铃铛挂上辛夷枝头的他,曾经离得那样近,耳边是辛夷凋谢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 而今手指触着那支辛夷,依旧带有那时的心跳,清晰可闻。 我撑着油纸伞,孤身一人至天禄阁,雨水夹杂着雪子击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层叠展开的裙裾因雨水而黏腻在一起,撑着伞的手冻得麻木。曾经每天就是如此来到天禄阁, 天禄阁前的辛夷,雪子轻薄,无法凝在花瓣上,我牵下一支,花朵如盛露的容器,雨水顺着手倾倒下来,冰凉的雨水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天禄阁门外没有侍从,我手指拂过红木门上凤穿牡丹的镂空雕刻,飞凤刻得端庄内敛,无端令人生出威严。 我轻轻推开那扇门,岁月如木门发出“吱嘎”声响,仿佛看见了所有的记忆。 尤记得初到天禄阁,从高过头顶的书架,取下一本书,咳嗽着掸去灰尘,然后就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地度过一个下午。再后来,独自在天禄阁的书案前,认真地记录书目,意外地发觉外间难寻的孤本,虽然高兴,但还是寂寞,安静地能听得到风刮过的声音。 天禄阁始终是寂寞的,不过一年时光,四角包金书架又积了薄薄的灰尘。幸而那些书不再胡乱堆放,如草芥一般,那些用生命写下的不朽,安静地散发智慧光芒,各自归于其位。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推开一扇门,我正埋首于书卷,他逆光而来,一直是模糊的影子,他向我作揖,道:“在下弘文馆史官齐韶。”先认出那声音,才看清气度不输光华的他。 今日也是如此,他从后一个书架走来,道:“你来了。”听到那声音,我不觉笑了,如同曾经,我用过午膳,回到天禄阁,他从书架后走来。 好像一年的时光,什么都不曾改变。 我欠了欠身,道:“臣妾……”他忽然探手禁住了我的口,蹙眉道:“来了这儿,你还要用那套虚礼?现在我只是史官齐韶,你也只当自己是药女。” 可以吗?他做他的史官齐韶,我做我的药女苏锦年。 我扪心自问,愣神地望着他。直到他将我引到书案前,我才回神。侍从早先已将书案挪开,而将窗边的小木案摆到正中,红泥火炉煮着,莲花形的温酒瓷皿中装着酒壶,一对白瓷小酒盅,哧哧的火焰将酒气散得愈加浓郁,酒香满室。 “就算把书架搬得远些也不行,”我瞥了瞥离我五步之外的书架,微笑道:“天禄阁是禁火的,大人怎敢如此大胆!” 他兀自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反诘道:“那么说,可馨你是想到外头去喝酒?” “那我也不用替大人担心了,”我倒了一杯竹叶青,道,“我是南人,不喜欢挨冻,还是先喝一杯暖身。” “可馨,你酒量如何?” “过去是三杯辄醉,不晓得如今怎样,”我将竹叶青一饮而尽道,喉咙里即可生出火辣痛快之感,浅笑道,“我很贪恋醇酒之香,大人要及时制止我,送我回去,我喝醉之后,可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我知道大人乃是君子。”酒杯向他翻转,示意喝尽。 他仿佛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斜靠着舒适的云风锦织花靠垫,朗声道:“在快雪楼第一次见你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人躲在帷幕后,未必是君子,”我又喝了一杯,手指敲着下颚回忆道,“对了,我还没问大人当时为何要躲在帷幕后?我还问了,难不成大人也是偷画儿的吗?”或许他那时就存着要欺瞒我的心思。 两个人互相装作不识真面目,仿佛是有趣的游戏,他乐得陪我玩下去,以一杯酒回应我,道:“我就躲在几排后的画架那儿,只是你光顾着苏汉臣的那幅画,我见你就要被画院正抓住,恨不得跳楼逃逸,才抓住了你一起躲起来。” 又接连喝了四五杯,面色异常红润,我头有些发晕,双手拍了拍脸颊,道:“我就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大人了,谁知道天禄阁也会遇上的!我那时就想着真是孽缘,不过如今……” 他用似是而非的期待眼神望着我,可惜我晕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好像那些压了很久的话从身体中迸发出来,只是要说完那些断断续续的残念而已。 我歪歪斜斜起身,不慎踢倒了放醒酒茶的矮几,才走到他身旁,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为什么叫齐韶?明明叫萧观衡的!两个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害得我被你骗了很久,很辛苦。”连皇后都没有资格直呼皇帝名讳,而喝醉的我,此刻已口无遮拦了。 “真这么快就醉了。”他浅笑无奈低语,我还没将“我没醉”那三个字说出口,我就踩住了自己的裙子,跌倒在他怀里。他将我含在嘴里的乱发取出,我双颊被酒染红,梨涡浅笑,而他眉眼笑意如幽夜昙花,散发出神秘的吸引,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过去,道:“名观衡,字子韶,子韶是许久不用的了。”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我缓缓念出那日他领我写出的诗经中的古歌,心中悸动而疼痛,道,“那天在西苑,我以为你是被我的胎记吓到了,你也觉得我不好看,心里就很难受!”或许就因为在那一天,他握住我的手指,在雪地写下美好的诗句瞬间,我心动了。 他的手指在我纤长的脖颈上徘徊,我的肌肤因醉酒而透出妖冶的浅玫瑰色,平静道:“我说过,那是你开在脖间的一朵红梅,我没有介意过。” 我徐徐举起右手,轻柔地描摹出他脸颊的轮廓,那是常常想着却不敢做的一个动作,随之而来的,还有我藏了许久的话:“那一刻至少喜欢过你,如果再多给我一些时光,我就会爱慕你的,可惜我太早拿到了那张松溪笺,我畏惧了。” 他眼中闪过失望,手指轻叩桌面,却依旧平淡问道:“为何?”他就是这样波澜不惊的人,明明是十分想要我的答案,却能装作漫不经心。 我抚了抚疼痛的太阳穴,辗转身子,道:“可曾记得当日西苑之言,我不要做宜春苑那些病梅,我就是我。你说过的,病梅美则美矣,折了灵性。” 后宫女子如宜春苑的病梅一般,特意迎合主上意趣,而得圣意者几人,俱是身心俱疲。将灵魂困在如此狭小的世界,回首才惊觉其实世间还有许多值得追寻的东西。而圣上的宠爱从来都是镜花水月,流去的青春韶华换来深宫寂寞,却已然红颜白发,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不会做那样愚蠢的女子。为别人活,太累,我只是我。(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2章 轻叹 他闻言轻叹道:“我一直没有逼你做过什么,将来也不会,你不用怕。” 我凝滞了抚摸他脸颊的那只手,笑意如藤蔓悄然伸出,一年时光,我的那些恐惧并未成为现实,或许正如裴姑姑所言,错在我,我从来没有试着去爱他,而他或许已等得疲倦了。 “子韶,子韶……”我在嘴边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妩媚地笑着,那一刻颠倒众生的笑容,轻声道,“韶郎,我可以这样唤你吗?”喝醉了酒,潜在的意识被唤醒,我如同在梦境之中,身边事物隔着轻薄水雾,我眯起双眼辨认他的模样,用心记住。 鲜少见他有失神的瞬间,那一刻他平日惯常的幽深眼眸忽然清浅,溢满温柔,将我搂在怀中,二人发丝纠缠在一起,而他仿佛要揉碎我的骨骼,疼痛而清醒的瞬间我却是笑着的。 忽而感觉发髻上的松动,手附上发间,掌心是一根金镶玉蝴蝶发簪,赤金簪体上细密地刻有祝祷的梵文,浅紫色蓝田玉雕成镂空蝴蝶,金丝紧紧地缠绕蝴蝶翅膀,光漏过那蝴蝶,投下细碎阴翳。 我探寻地看向他,他温然笑道:“你说过,梨花开的时候就是你的生辰。” 刹那间我生出落泪的冲动了,紧紧攥住那发簪,簪子上的梵文仿佛烙印在心中。他也细心惦记着我,并不输于沈未病待我的好,只是我一直不愿正视罢了。 我混沌地做了个梦,那是许久不曾做过的梦了,我依旧在那儿等待一个人。 梦中的雨水如女子眼泪绵延不绝,细腻如针,我却没有打伞,只是站着淋雨。一窈窕女子在不远处,她立于屋檐之下,却撑着伞。她背对着我,不消说,我也认得那是颜蘅,与我在冬夜梦魇中纠缠许久的颜蘅。 我不自觉地向她走去,冥冥中只想看清她的容颜,才走出一步。瞬间却被人握住了右手,落在身上的雨水也骤然停了,抬头是一色的纯净伞面,视线顺着紫竹伞骨转去,是他,忽然泪如雨下,梦境的结束原来是他。 睁开眼,却是躺在漫着龙涎香衣衫的怀中,陛下正捉着我的手,小心的推搡着我,道:“怎么好好睡着都哭了,是又做噩梦了?”陛下是一身墨绿苏绣暗花常服,白玉大簪束冠,身上还弥漫酒香。 “那应该不算噩梦,”我摸了摸脸颊,脸上残留干涸的眼泪痕迹,我胡乱抹了抹,瞧了眼晦暗天色,道,“臣妾去了天禄阁的,怎么还在兰若堂!陛下怎么也在这儿。” 他浅浅一笑,替我掖被子道:“你喝醉了,我将你送回来了。” 我挣扎着要从床上扑腾下来,却因醉酒而头痛欲裂,寸步难行,我无奈倒回床上,道:“陛下怎么不拦着,就任臣妾喝下去了,臣妾的酒量很浅,”我小心地捕捉他眼中闪过莫名情绪,试探道,“臣妾醉酒后,没说什么吧?” “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摇头佯装气恼道,“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曾经偷偷与哥哥一起尝过父亲的梨花酿,那时好像也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之后就不曾碰酒,原以为年长些,酒量会好,谁知依旧是三杯辄醉。可以想见天禄阁的尴尬场景,还被他看了去,我掩袖道:“臣妾不要听,大概是什么怪异的事情,陛下也还是忘记的好。” “没什么怪异的,其实你喝醉酒的样子很可爱。”他说话间将我的手置于发间的一根发钗上,我摸索了片刻,即刻取下来,躺在掌心的是一根似曾相识的蝴蝶簪。 恍惚间忆起混乱的梦境,我恣意地倒在他怀中,肆意地撩拨,说出隐匿得太深连我自己都要忽视的思念,还有一直徘徊难以出口的称呼“韶郎”。 我以为只是个梦,却是梦境与现实迷乱的交接,簪子上的梵文再次印在手中,留下深浅痕迹。 我信自己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之心,醉酒解开被理智压抑埋藏的心绪,我不得不承认,我至少有那么一点动心了。 我抬首视他,他完全卸下防备,平静如静水深流,缓缓将我拥入怀中,下颚抵住我的额发,轻声道:“可馨……” 我并无法永远逃避我的心念,或许如那梦一般,他才是梦的终结,而非我一直死守不放的沈未病,我抵在他怀中,回应道:“韶郎。” 上官婕妤关不得她一生一世,沐安终究要自己从阴翳中走出。而遗忘未必是那样容易的一件事。 玉宜轩外的榴花叶落殆尽,才吐出些许新芽,隐在横生的细密枝干中,庭院内无人,我推开门,室内昏暗,不曾点烛,亦未用熏香,透着微微潮气,沐安正在窗前借着并不亮堂的光鲜做女红。 虽是禁足于玉宜轩内,她见了我却没有与我抱头痛哭自己的委屈,或是痛斥上官婕妤的蛮横。她未有惊喜埋怨的波澜起伏,仿佛在等待我的到来,她没有唤侍女,而是放下女红,为我倒了杯茶,微笑递到我手中,继而依旧继续埋首女红。 容颜清减,却更添?丽,她的侧影如仕女图一般精致婉约,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风范,多年的淑女教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烙印,说不得不好,却也说不上美妙。 我冷落她许久,她却并未怪罪,倒令我心怀愧意,不知从何启齿。我抿了口茶,道:“是雪水云绿,记得宁姐姐爱喝茉莉香片,莫不是改成了与我相同的喜好。” 沐安放下飞针走线,笑道:“我许久之前就不爱茉莉香片了,日常饮的都换成了雪水云绿,清冽甘甜。” 心念一动,我手腕微转,浅绿色的茶水轻漾,道,“说来也怪,爹爹爱喝雪水云绿,家里的茶罐里只备了雪水云绿一种,上门拜访的客人常嫌弃这茶清淡,幸而哥哥与我都随着他的喜好,哥哥也觉得雪水云绿好。” “苏先生还是这个习惯?”沐安微笑着,“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淡如溪水,不比茉莉香片气息浓烈,如今却觉得恬淡而意味悠长,清淡雅致。” 沐安淡淡地将我的话挡回去,二人沉默片刻,我放下兜圈子的念想,索性开门见山,道:“宁姐姐不要再去太极殿了。” 她被我莫名其妙的言语惊吓到,针扎到了手指,沐安皱眉轻唤出声,她吮了吮手指,却对我微笑,没有怨恨语气,道:“婕妤请旨把我带回来前,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上官婕妤跟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很好,你们太过担心了,”沐安抬首顺眼望着抽芽的榴花,道,“毕竟马上就要四月了,我不会在太极殿待太久的。”四月乃是会试之期,宁姐姐还是为了哥哥。 “哥哥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身体要熬不住的。” “他会知道吗?”沐安自语,抚着绣帕上的并蒂莲,“不会的,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宁姐姐的话语,令我无端回忆起自己躺在雪地中的绝望心情,不论做什么那人都不想知道,也不会知道,无望的爱情。 天禄阁醉酒之后,终于明晓自己的心可以放下,回首过去的日子,日日焚心的煎熬,我至沐安身边,俯身枕在她的肩上,劝道:“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圣上也很好,姐姐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回忆。”既然错过了,就不能继续执着,否则便是此生的劫难。 “宫里的女子只能选择陛下一人,但是有你在他身边就够了,”宁姐姐拉着我一起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释然笑道,“在太极殿祈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为妃子,与他此生无缘,我不会强求什么,我也不会去争宠,如成贵嫔那样,做好妃子的本分即可。” 她说得越是平静,她爱的折磨或许越深,我鼻子一酸,道:“太苦了。” “不会苦的,我有三年的记忆,够了,”宁姐姐笑得不见难堪的苦涩,幸福如新嫁娘谈论自己的夫君,道,“若是我的祈福应验,他高中三甲,或许在宫内的鹿鸣宴上还能远远地看他一眼,不是很好吗?” 她只是为了如此单纯的希冀,而愿折寿十年,我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十分渺小,为他不爱而怨恨,我以为,爱到最后,连最初的回忆都侵染苦涩,不如不爱了。 而沐安的回忆却非苦涩,成了支撑她的信念,我仿佛自问道:“记忆能熬过一辈子吗?” “应该可以的,”沐安手指轻轻滑过那幅绣品,声音轻柔如蝴蝶振翅,道,“如果不行,还有你,看着你幸福,我就觉得很好,不会太寂寞。” 曾伏在我怀中哭泣寂寞的沐安,仿佛是旧日空影,太极殿或许真的洗去她的怨怼,但她的洒脱却更令我怜悯,我扯住她的袖子,局促不安道:“姐姐会有孩子的,不会寂寞的。” “万事随缘,上天不肯赐我,我也不会怨,”沐安笑得恬淡,她替我悉心重结好松散的衣带,道,“你与我不同,你会有许多孩子,那时相士就说你额头生的高,是极有福气的。” 我别过头去,道:“相士的话总是夸大其词。” “你哥哥也会儿孙满堂的。”沐安轻不可闻地喑哑道,她放下手中的那幅并蒂莲,终于露出惆怅的表情,“不过他也会幸福的,大家都会好的。” 忽然忆起她手中那泛黄的绣品,正是我偶然从沐安妆奁盒中发现的那幅未曾绣完的花开并蒂,沐安带着思念绣了三年的花开并蒂,此生或是都绣不完了,相思永无尽。 恍惚想起入宫前夜我曾在梨树下许下愿望,愿哥哥与沐安百年好合,子孙满堂。如今物是人非,万事转成空,哥哥也等了三年,他此刻恐怕还不知,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遥望帝都,还有沐安的影子。 我无力地抽身而出,本该是我劝沐安,却被她安慰,心情愈加沉重。我才穿过步廊,就被云槿请去,上官婕妤在庭院烫了茶等候多时。我先欠身道:“妾替宁氏谢婕妤之恩。” 婕妤示意我坐了,将扇子摆回案上,岔开话去道:“你一直病着,我许久没见过你。” “是我失礼在前,我康复后就想着要来拜见如姐姐,免得如姐姐挂心。” “颐嫔做得太过,还扯上陆顺仪,不过她也没得个全尸,算是报应了,”婕妤叹息道,“我总希望宫里诸人没病没灾的,可惜总是天不遂人愿。你才恢复,宁氏就憔悴下去了,我不得做主,才请了皇后旨意。” 后宫之权在陆昭容手中,凤印又在明贞夫人手里,恐怕请来旨意很是麻烦,我歉然道:“惊扰了皇后娘娘的清修,更少不得令如姐姐大费周章,我替宁氏赔罪了。” “我没有去找姚秋颜、陆凝云,”上官婕妤摇摇头,除却皇后之外,纵然是位分高过许多的明贞夫人,依旧是直呼其名,道,“皇后手里有代代相传的白玉圭,不用懿旨,也能令侍从听命。” 我笑而不言,低头啜茶,终于明白白玉圭的作用,凤印可以再铸,而白玉圭历朝相传,那才是皇后权势所在,皇后清修并不意味彻底放弃她的威仪。 “宁氏乖顺知理,皇后亦是怜悯她的,不想她继续沉落,”上官婕妤用扇子轻敲檀木矮几,道,“我不得不暂时将她关着,她心思太重,被冷落这么久,有苦楚多半不肯对旁人说,又须得人劝,你与她素来亲近,想来也只有你了。” “婕妤可以请皇后娘娘撤去旨意了,沐安,她没事了。” “有心结的不只她一人,这皇宫也有一百多年的时光了,积累的怨气太重了,兰若堂才有鬼怪之说,女子怨恨至极,会不惜杀人,颐嫔也是极好的例子。”上官婕妤若有所思地凝望我,她心中也认为圣上太宠我,冷落了后宫,沐安因此怨恨我,而后宫独守寂静宫室的妃嫔,怨恨我的人更有许多。 此外上官婕妤似乎依旧相信我的流产与陆昭容毫无瓜葛,句句直指颐嫔,我无法追问,道:“谢如姐姐之言,待沐安恢复了,改日我定当与她一起道谢。” 上官婕妤微微一笑,道:“那也不用改日了,我喜欢你的画儿,很有灵气,就赠我一幅,可好?” “都是闲来信笔涂鸦,如姐姐肯赏识倒让我惭愧了,”听到有人夸赞,我自然欢喜,满口答应下来,又问道,“不知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山水,花鸟,抑或飞禽?” “倒也不拘着什么内容,记得过去我爷爷也收藏过一幅越溪居士的画儿,飘逸潇洒,细处却又不失精致婉约,那题目仿佛是《泛若耶溪》,当时就觉得江南美得惊艳,”上官氏温然笑道,“我欣羡江南风物,可惜自小生于世家,如今又身居宫阙之中,此生大概无缘一赏了,就随意画些越州的风景。” 上官的惆怅倒令我心中掠过吃惊,须知世家出身有天大的好处,一入宫便可略去层层攀爬之累。历来直接聘为皇后的俱是世家出身,今上登基后所聘废后张氏的出身名望稍低的家族,如今的皇后柳氏当初只退而封为贵妃,引来柳氏一族不满,长兴五年之乱,柳氏肯站在陛下这边,皇后之位不得不说是个因由。 长兴五年送入宫的几位世家女子俱是一日封嫔,最显眼的便是眼下宫中的明贞夫人、上官婕妤、成贵嫔。不过除却明贞夫人,另外的几位似乎更像摆设,上官之厌嫌,大抵来自于此。我道:“世家的管束总要严些,不比寻常人家。” “很好吗?”上官氏自语片刻,忽而褪去茫然的神情,浅笑道,“我不耽搁你了,你可要记得欠我一幅画了。” 她遗下一个温婉端庄笑容,施施然而去,她身边只跟着云槿,不比陆昭容宫女内侍簇拥的威势,身影单薄,晨雾之后飘渺不测。 画,不由得想起窃画之事,行云堂的何微之,还有不久前被我托沈司药帮我从浣衣局带回来的春儿。 行至行云堂外,桂树的枝干又高了一掌多,春儿恰在门口洒水,一手拿着笤帚,她虽离开了浣衣局,沈司药无法更改她宫婢的身份,宫婢比宫女更卑微,她只能在行云堂做些洒扫事情。 汗水沾在额头,光下容色?丽,刹那间的惊艳,身为女子的我亦是惊诧了,原来我一直忽略了她的美丽。 但那耀眼的光华自她瞧见我那一刻起骤然消逝,她唯唯诺诺的表情代替了美丽的面庞,顿时念起明贞夫人,她的高贵艳丽一半也需要她的冷傲来衬托,否则亦是归于尘土的卑微。 她领我去何微之的画室,我问她话,她小心回答,不肯多言一语,唯恐有失,我问得也无趣了,二人遂不再言语。 何微之也因受牵连,降为最末的画员,换了画室,没有原先敞亮的采光,屋子昏暗,春儿无奈道:“我劝先生搬出去画,他不肯,只是呆在屋里。” 春儿的声音并不算轻,何微之却并未抬首,一直专注于桌上的颜料,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我走到他身后,见他将朱红色的颜料涂在纸上,但不知为何,那抹浓丽的朱红色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我惊呼出声,何微之惊道:“谁!” 下意识地护住画纸,警觉地回首看见我,才释然地挪开身子,作揖问安道:“柔嫔娘娘。”他这才越过我注意到默默立于一旁的春儿,春儿脸一红,悄悄退下了,碧茹也退到门口守着。 我踌躇道:“难为先生困在这样简陋的屋子,过些日子我想办法替先生换个地方。” 何微之拿着研钵轻轻地研磨着不知名的草木,道:“春儿都跟说了,怨不得娘娘的,是微臣惹上的麻烦,还把娘娘一起卷进来,娘娘没事就好。” “春儿也受了杖刑,如今贬为宫婢,我也会想办法的。”此事并不需我出手,碧茹是尚宫局的典簿,宫女之事统归尚宫局。 何微之继续捣鼓他的颜料,我指了指方才诡异的画纸,道:“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娘娘不要着急,”何微之将研钵中米黄色的汁液倒在纸上,纸上竟然显出浅浅的红色,我兀自惊奇间,何微之解释道,“这颜料用则隐去,须遇上特制的液体才会显色,不过那方子还有模糊的地方,配出来的效果淡了点。” 他将笔递给我,我又试了试,果然如此。他又把方子背给我听,我与他讨论片刻,我夸赞道:“这是个不错的创意,先生或是能借此扬名立万。”画师卑微,不过成为名满天下的画师即可入得翰林院,中宗朝就有这样的先例。 他谦虚推辞道:“微臣认真研习,只是做好本分。”春儿恰举着茶盘入内奉茶,递给何微之的茶盏时,双颊红如晚霞,掩不住她的心事,何微之倒是泰然自若,我见了不免一哂。 我闻了闻研钵中的汁液,混杂着许多药草的味道,一时我也说不明,我笑道:“这么多草木,先生一人忙得过来吗?”说话时我瞧着娇羞的春儿,她的心思,要能替她圆满才好。 何微之淡淡扫了她一眼,道:“她会过来帮忙,不过她并不熟悉草木,多是微臣自己动手。”他说话间带着淡淡疏离,难道是薛墨脂以无法见人的恋情要挟他,他开始憎恨春儿,恨她将自己拖入泥潭。 春儿闻言低头不语,依她的性子或是已被这话恼得哭了,我道:“春儿很聪明,先生多教教她,她就一定能学会。” 何微之露出嗤之以鼻的不屑神态,道:“她现在的身份是宫婢,老是杵在微臣这儿并不妥当,求娘娘将她带走,免得惹麻烦。” 我清晰地瞧见春儿的眼泪滴在她手上,何微之仿佛连我也不待见了,不再搭话,继续研究那些颜料。我陪着啜泣的春儿走到外头步廊,碧茹见了也莫名其妙,我摆手示意她带着仆从退下,留我一人与春儿说话。 “先生不是讨厌你,他是在为你的安全着想,你不要伤心了。” 春儿依旧嘤嘤哭泣,道:“娘娘不用安慰奴婢,奴婢知道自己现在是最卑微的宫婢,愈加配不上先生的,从来都是配不上的。”春儿的哭声幽咽如弃妇,听得人心烦起来。 我才要脱口而出要不是你,他怎么会被薛墨脂要挟,自己险些失言,遂娓娓劝道:“毕竟是你一直在照料他,他不见得不喜欢你,那是说话在气你。宫里的闲言碎语会要了人命,你与他有男女之防,行云堂又在宫禁之中,我将话摆到这儿,你自己仔细想想。” 春儿抬头疑惑地瞧我,透着几许意外惊喜,该是为我的话所动,我顺水推舟道:“此外你调来兰若堂,至少不用受行云堂的苦,先生也有这层思虑,他是关心你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3章 清楚 春儿低声喃喃些话语,我也听不清楚,遂又安慰她几句。我回兰若堂路上,吩咐碧茹再过两个月将春儿调到兰若堂来,薛墨脂之死,大概许多人都不在乎了,那时更不会有人记得春儿这样的小角色。 三月的梨花开得很美,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我换了湖绿色常服,束起袖子,与宫女一起在庭院内采集梨花,准备酿酒。稚嫩的花瓣捧在手中,如初生婴儿般可爱,满满梨花香酿在酒中,酒味必会更加纯净。 陛下走入庭院内,我还在听碧茹与饮绿斗嘴,笑得直不起腰,直到见满满一院子的人跪下了,我才施施然回身请安。 在步廊上铺上锦垫,再将紫檀木矮几移到外间,奴婢膝行着来回,端上糕点,梅饼、桃酥,一色的京果子装在莲花状托盘上,当然还有上等的雪水云绿。我侧身吩咐碧茹取来我的琵琶,才手腕轻扬,倒了盏茶递到他手边,他笑言道:“你令人收集梨花要做什么?” “酿酒,”见他不解,我解释道,“以盛开梨花做成酒曲,酿成米酒,过虑去浊,再封坛埋在梨树下,隔年取出,酒味清雅,还带有梨花香,并不输与竹叶青。” 陛下揶揄道:“这样说来,明年又能见你喝醉了。” “可馨又不是酿给自己喝……”我的声音逐渐转轻,忆起近来醉酒的样子十分狼狈。 二人暧昧不语时,碧茹恰端着琵琶膝行至我身旁,我接过琵琶,取过拨子,碧茹退下,侍婢隔得几步之外,我瞧了左右,才害羞地轻声道:“可馨答应要弹琵琶给韶郎听的。” 陛下却比我轻松许多,打趣道:“太妃之前还在念叨你母亲是琵琶名手,你却不会,她觉得十分可惜,看来是你骗了她。” 我用拨子试了几个声音,娇俏地笑道:“太妃没问,可馨也没提,谈不得欺瞒。” 我忙着调音时,陛下忽然问道:“记得寿宁从来都是竖抱的,你怎么……” “可馨学的是古法琵琶,古法的横抱琵琶近似古琴音色,”我摸了摸光华的案板上绣着的细巧蔷薇纹,道,“只可惜近世逐渐消弭,连寻得一把横抱琵琶都难,幸而云韶院的库房还能翻出来,只是长久不用,积了浮尘,弦也很松,我前日调了很久。”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我合着琵琶音,缓缓唱出孔子所作《猗兰操》,并无年轻女子的轻浮旖旎,却有廉颇老矣的苍凉。 连唱三遍,我放下琵琶,陛下却陷入深思,道:“第一次听琵琶弹出如此深沉之音,毫无往日轻佻,更有滴泪横流的悲怆,只是太苍老了,不适合你来弹。” “这是父亲最喜欢擅长的《猗兰操》,所以这首也是可馨弹得最娴熟的曲子。” 陛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苏夫子也会弹琵琶?” 我不置可否地拨了一串音道:“父亲娶了母亲后,才学的古法琵琶。”男子弹琵琶确实有些可笑,在我看来却是哀伤,须知父亲是为了母亲才学的琵琶,幼时以为父亲喜欢才常常弹起琵琶,而今才明晓是为了缅怀母亲,琵琶是最接近母亲灵魂的器物。 所以在我心中,琵琶只弹给思慕的人听,我算是喜欢他的,至少醉酒那一刻,是那样,所以才会许下诺言。我弹琵琶给你听。 “你弹得也很好。”他淡然的话音抽回我飘散的思绪。 回忆起父亲的琵琶,我浅笑道:“与家父相比还差了许多,可馨拙技献丑罢了。” “可馨你倒是比寿宁谦虚很多,”他不经意地笑看了一眼,道,“我早该猜到,寿宁及笄那夜的琵琶是你弹得吧。” 陛下恐怕早就知道,他若是有心追究,断然不会今时今日才来质疑,我本无心瞒他,道:“好听吗?” “当时五弟有意以二胡与你为难,你倒是应承下来了。” 我轻叹不语,景王二胡忽快忽慢的调子果然连陛下都感觉到,大抵唯有寿宁一窍不通,事后还猛夸她五哥的好,以为五哥在帮她蒙混过关。 “猗兰操,怀才不遇之情,”他意味深长道,“苏夫子有入朝为官之心否?”他玩笑的语气,眼中却写满认真。 “家父喜欢猗兰操恐怕并非韶郎所想的那般,显庆末年父亲主动上书辞官,自然不会眷恋名利,”我的手指握住红牙拨子,道,“况且母亲……”况且母亲的坟茔在越地,恐怕父亲是不愿意离开,父亲喜欢猗兰操大抵也与母亲有关。 “苏夫子若是肯出山自是好的,眼下会试正缺主考官人选。” 父亲虽负着状元之名,但毕竟隐居多年,担任会试主考,难以服众,他这话才是说与我当玩笑听,我言笑晏晏道:“陛下说笑,朝中饱学之士那样多,定是人选太多难以甄别了。” “负责会试的礼部尚书和侍郎联名推举了尚书省右仆射柳弥逊,柳弥逊执意推脱,但几个人选中以他呼声最高。” 会试主考官称为总裁,人数不定,但只有一人为主,旁人为辅,此人可谓重中之重,三年一次会试网罗天下精英,虽言俱是天子门生,但主考官与当年的进士及第均有提携之恩。 长兴五年之后,柳氏势力做大,昭阳殿皇后之位,唯一的皇子出自柳氏,尚书省右仆射,镇守边关,内外俱是柳氏之人,国家的将来仿佛也捏在柳氏手中。若夺得此次主考官之位,柳氏势力会更为渗透,进而动摇国之根本。 陛下对柳氏不满从当初在天禄阁与我探讨政事时局,已可见一斑,但面子上柳氏依旧加官进爵,风光不减。 陛下心中应该是不愿柳氏出任主考,更厌嫌柳氏伙同礼部,施展欲擒故纵伎俩,我劝道:“礼部统归尚书省,下头的人自然想要逢迎长官,才弄出联名上书的名头,以柳氏一门惯常的低调,柳仆射未必想要这个位置,他是在诚心推脱。” “柳弥逊,除却柳弥逊,谁的声望都压不过柳氏。” 世家自然不会来?浑水,几大名门,例如上官氏、闵氏、杜氏,俱以柳氏马首是瞻,我灵光一闪道:“陛下莫不是忘了景王。” “亲王担任主考并无先例。”他干脆地回绝了我的想法,历来亲王不得担当主考,亲王谋反与臣下谋反相比没有血统之虞,更令人烦扰,君上也都极力遏制亲王势力扩张。陛下宁愿派柳氏驻守边关,也不用亲弟景王,面上说是心疼五弟,私底下只怕防他之心更甚。 景王的放荡生活某种程度上大概也是逼不得已,钱氏诛杀完先帝血脉,除却皇长子,景王就是皇位第二继承人选。 “那……”我想到一人,试探着望他。 他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双眉一松,道:“吴王泡在教坊曲子里,连吴王妃都难见他一面,中书令韩玄抱病,早朝都不上了。” 纵然退而求其次,吴王、中书令都懂得明哲保身,可见明里暗里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我轻声喃喃道:“那么唯有景王与柳弥逊二者必择其一。” 我划着拨子,忽然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但这些与我的干系并不大,一语道出似有卖弄之嫌,主意错了,被他轻视,主意对了,又要被他提放,如今他是帝王,我并不能放下十分戒心。遂压下兴奋,淡然笑道:“可馨也不猜了,想来陛下能安定地在此处听琵琶,该是有主意的。” “方法不是没有,但看来可馨你也想到了什么,朕倒是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露出与我在天禄阁谈论政事时的探究眼神,我并不为所动,道:“后妃不干政。”天禄阁内曾经与他畅谈政事,就连评论今上政绩也无所顾忌,不过那是毕竟与今日不同,如今的我是怕他厌嫌我的,自古以来,帝王害怕旁人染指权力,当然也包括妃妾。 他蹙眉隐去调笑的轻松,显出几分帝王威仪,平静道:“在天禄阁时,倒不见你这么扭捏。” 他对我的推脱好像更加讨厌,我遂放下琵琶,伏地一拜道:“那是韶郎只是不相熟的史官,如今是可馨的夫君,夫君说什么都是好的,夫为妻纲,可馨虽只是妃妾,但儒家人伦之道,不可忘却。” 我伏在地上那一刻,仿佛时光停滞,听得梨花飘落在池塘中的细微声音,他透出犹疑的意思:“你真的,只是这么想……” “可馨,并不想惹夫君厌嫌。”我希冀以情打动令他平复,他却陷入沉思,迟迟不肯发话,寂静令人更加害怕。 “是朕误会你了,”我惴惴不安许久,才被他虚扶一把,叹惋道,“朕见你惧怕失言,畏首畏尾,倒不像朕认得的可馨了,才……”他是怕我失却认识他时展露的那份真诚,但他如何知晓,我在他身边如履薄冰的辛苦。 他似乎对误解我而怀着歉疚,我暗暗长舒一口气,佯装肃了肃褶皱的衣裳转移紧张,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景王,柳仆射,未必只能二者选一……”归根结底,景王代表皇室,柳氏依旧是臣下,虽则均遭主上猜忌,然二者的隔阂,恐怕比与主上之间的猜忌更大,同时任命二人为总负责的考官,此举暗含互相监视之意,二者恐怕会忙不迭互相拆台,向陛下表明忠诚,没那么多精力扩张势力。 “可馨你与朕想到一块去了,总主考官未必只能设一人,”他用手指抵着矮几,眸光闪闪地凝视我,道,“不过朕以为苏夫子是更好的人选,他真不肯……” 他话未说尽,我再一拜,道:“臣妾代替家父谢陛下关心,且不提父亲年迈经不得颠簸,上林书院还有考生需参加会试,况且臣妾的哥哥也会在今年参与会试,家父须得避嫌,免去闲言碎语。” “好了,我与你玩笑的,不用如此认真,”他追问道,“你哥哥也参加今年的会试?” 我颔首,忽然想起书院另一人只怕也会参加今年的会试,那人的学问自是好的,连父亲都直言其为状元之才,亲自为其改名,可见对他的看重,不过那人的为人处事就颇令人忍俊不禁了,忆及那人种种,我嘴角浮上浅笑。 陛下闲闲瞧了我一眼,道:“寿宁的驸马挑挑拣拣半年多了,始终定不下来,太妃的意思是在这次科举中挑一个。” 我叹息道:“恩,寿宁长公主也该出嫁收收心了。” “她嫁人之后,也不会整日来兰若堂缠着你了,”他拾起廊上一瓣梨花放在鼻尖轻嗅,道,“可惜梨花开了这么久,直至今日才有工夫与你闲坐。” 寿宁的确有些吵闹,我颔首称是,转而即刻又从话中听出弦外之音,嗔怪地飞了他一眼,他暧昧笑道:“你难道不觉得还是二人在院中赏梨花更好?” 我低头不语,信手又弹起了琵琶。 隔日颁下旨意,会试主考官为尚书省右仆射柳弥逊,景王,二人不分主次,共同担任。此举破了先例,舆论哗然,景王笼络的一批文士之前与世家贵戚们在朝堂上为此吵闹不休,这下也都偃旗息鼓,各怀心思。 后宫妃嫔此刻也因着另一道旨意而颇感意外,柔嫔苏氏,晋位正四品容华。短短一年从最末的从九品药女升至容华,自然会惹人妒忌。我懂得收敛锋芒的道理,催着陛下去另外嫔妃的寝殿。他口中还在怪我将他往她人怀里推,白天依旧流连在兰若堂,不过他自是比我更明白雨露均沾的重要,彤史上并非我一人的风光了。 新入选的秀女占尽上风,其中除却沐安,秦美人还算得上美貌,只是少了几分端庄持重的大家风度,行事轻佻。但她抱住了陆昭容这棵大树,陆昭容骤然殒了妹妹与颐嫔,遂大力扶植她先前并不看重的秦氏,唯有她与沐安平分秋色。此外明贞夫人、熹嫔、陆昭容,都得了三两日,就连久未被陛下提及的成贵嫔也分得一日。 我又翻了翻册子,与碧茹道:“连成贵嫔都见着了,怎么还没瞧见上官婕妤?” “上官婕妤从前年起就一直抱病不出,让少府将名字摘下,自然不会在彤史上找着,闵修仪也是一样的道理。” 虽言抱病不出,上官婕妤与闵修仪瞧着都是面色红润、谈笑风生,倒令人好奇了。而那畔亲妹妹死后,陆昭容对我并无太多表示,我自是希冀做得漂亮没被她发觉才好。 如此清闲过了一月,忽而传来沐安怀孕的消息,又令众人措手不及了。 或是太极殿的祈祷感动了上天,我仿佛比自己得了孩子还要高兴,闻听消息后,立即往玉宜轩去恭贺宁姐姐了。 沐安性子恬静,比我更不喜欢热闹,此刻却也不得不与各色人等周旋,面有倦色。殿内是善荣堂结伴而来的凌才人、房顺仪,见我来了,各自觑我一眼,知趣离开了。 沁雪送走了二人,棹雪端来茶点,沐安一扫疲倦,依旧显出端庄笑容,我怜惜道:“姐姐才是一月有余的身孕,最最需要保养,场面上的往来能推则推的好。” 沐安淡然地捋了捋手臂上的玉钏儿,道:“凌才人与房顺仪入宫早,虽则如今境况差点,但我装病推脱,心里觉得总归不太好。” 沐安总是为她人着想,自己倒放在其次,我笑道:“宁姐姐心地好,所以上天保佑,愿望成真,我思来想去,入宫以来,我常常受宁姐姐恩惠,送些珠宝丝绸倒显得生分了,这是我幼时戴着的,姐姐不要嫌弃。” 我从袖中取出玉质的摩侯罗挂坠,沐安并不立即接过,我便放在几案上。 摩侯罗即梵语佛子之意,故此物又称执莲童子,世人以其聪明伶俐,可称“天下第一巧儿”,孩子戴着能保佑其聪明灵巧。 沐安仔细瞧了瞧,惊讶道:“这是伯母留下的,我怎么能收,况且将来你也会有孩子的,留给他戴着也好。” “是啊,如果没有那些事,我的孩子算来也该满月了。”我听得将来会有孩子的话,忍不住心里发酸,却浑然忘却在怀孕的沐安面前须得避讳。 我眼中显而易见的失落,沐安愧疚不已,用纨扇轻抵住双唇,自责道:“都怪我不该说这个惹你伤心,你不要在意。” 我即刻收敛自己的伤感,笑道:“执莲童子驱邪避凶,能保佑孩子乖巧伶俐,”我瞧着宁姐姐的小腹,俯身仿佛是对那孩子说一般,道,“希望孩子很乖,宁姐姐无须受太多痛苦,能够顺产,孩子也聪慧,宁姐姐如果当我是自家人,就不要推辞了。” 沐安笑着应下了,她举起执莲童子对着光线端详一番,摸着细密的荷叶纹路,忽而低声自语道:“记得晴川哥哥也有一个一样的……”沐安陷入回忆,不由自主地说出口,自己还恍若未觉。 “是啊。”我下意识地回答,随之一怔,她原来就是这样凭借回忆活下去。 我跟哥哥的摩侯罗挂坠确是一对,那是母亲的陪嫁物件,若是没有重重曲折,沐安与哥哥成婚,他们的孩子脖子上大抵也会挂上这么一个执莲童子,不过那该是哥哥的。我把自己的这个给了她,或许也可作为一种补偿。 沐安笑得很美,但她笑得越好看,我越觉得她心里痛苦,不忍她继续沉沦,喑声道:“宁姐姐……” 沐安手指按着玉佩,回神瞧着我,笑道:“如果我许的愿望都能实现就好了,眼瞧着会试就要放榜了。” 我还不知如何启齿,沐安倏然又抚着自己的小腹,低头浅笑道:“如果晴川哥哥也高中了,孩子顺利出生,那我就该知足了。” 我不知沐安算不算得上幸福,凭借回忆活下去的人,可以幸福吗?遂道:“姐姐觉得开心就好。” “哦,险些忘了,我需去昭阳殿拜见皇后娘娘,上次太极殿的事,还劳烦皇后,”沐安掩扇探问道,“但我并未见过她,不知她的喜好,皇后私下召见过你几次,该是喜欢你的,我想你能陪我一起去。” 皇后清修,极少见人,平日见面的只有私交尚可的上官婕妤与族妹成贵嫔柳氏,唯有上次寿宁及笄宴会,太妃请出了她。但因着露面太少,少不得被人说得神乎其神。 皇后召见我多是为了探讨佛经,此外我的书法尚可,令我帮她抄几卷佛经,供奉于皇家寺院昭庆寺,我道:“皇后端庄大方,待人谦和,你不要信宫内传言,无须担心的。” 昭阳殿弥漫森冷气息,照旧是林尚宫领着我与沐安入内,不许碧茹与沁雪跟随。 林尚宫在前轻巧地行走,我与沐安紧随其后,步廊干净得一尘不染,却没有往来仆从奔忙,庭中杜鹃冷冷地垂着叶子,深绿藤蔓幽幽攀上古树,仿佛是春天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沐安初次进入昭阳殿,更忐忑不安,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她脸上才挤出一丝笑意。 皇后交待沐安小心身体,又说起许多孕妇禁忌,我在场,毕竟多少有些不自在,仿佛之前十月怀孕的我拜会皇后时,皇后向我交代种种,我愣愣地盯着插瓶里的迎春,直到皇后问起前日嘱托我誊抄的《金刚经》,我才回过神来,照实回话。 皇后信佛,心静如水,话音柔和平缓,听得久了容易招来睡意,幸而半个时辰后,皇后顾念沐安劳累,令林尚宫送我与沐安离开昭阳殿。 临到殿门前,一绿衣宫女带着两个小宫女,与沁雪交代皇后的赏赐。那绿衣宫女瞧着年轻,语速稍快,逻辑清晰,想来是皇后身边另一个侍女迦陵,精于算术,尚工局的司宝,掌管后宫的金玉珠玑钱货,据说她的能力毫不逊色于陆昭容身边的尚仪紫苏。相较之下,皇后身边和蔼的林尚宫显得有些平庸无能。 沐安回首凝视了眼爬出昭阳殿宫墙的藤蔓,道:“皇后很好,只是昭阳殿太冷清了。” 我惦记着皇后吩咐的《金刚经》还差半卷没抄完,不甚在意地听她说话,沐安仿佛十分敬佩皇后,并不在意皇后稍显刻板的性格,之前的惊惶一扫而空。 离了昭阳殿,二人合该分手,我不放心沐安,遂送她回希乐堂。二人拆开皇后赏赐,是一尊白瓷观音,我忆起明贞夫人的话,宫嫔怀孕,赐送子观音已成了皇后习惯,不禁微笑。 沐安不解地觑我一眼,又继续拆了一个盒子,里头是一串楠木佛珠,她才要动手取出,我拦住她,警觉地取出佛珠查验。(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4章 熏香 皇后虑及沐安有孕,没有惯常的熏香,只余淡淡的木香,沐安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瞧着沐安焦虑的表情,我摇摇头嘴上道:“没什么。”心下还是打算等替沐安安胎侍医来请平安脉时,问个清楚。 沐安合上白瓷观音,令棹雪收好,笑道:“皇后娘娘信佛,果真不假。” “是啊,这些年佛教兴盛起来,但国朝历来崇道抑佛,此举……”我摇着纨扇,略略沉思,皇后信佛有对抗传统的意味,陛下看在眼里,不说并不意味着认同,皇后若继续沉迷佛教中,其实对柳氏,对皇长子,无任何好处。不过我的话也只是从沐安耳中轻轻滑过,她恪守女则,不会关注政事。 闲坐片刻,半盏茶的功夫后,沁雪禀报侍医请脉,遂打起帘子领着侍医入内。 沈氏依旧笼罩于失责令我小产的阴翳中,陛下并不全心信任,此外照料怀孕妃嫔并不容易,太医院许多推辞,最后负责沐安的责任推到了年轻的周祁身上,不过跟随的医女是乔希,我又放心许多。 周祁替沐安诊脉的间隙,我拉着乔希出来,谈及皇后赐下的佛珠,又拜托周祁与她多多上心。乔希与我做药女时,即为相熟的好友,自是满口应下,乔希笑得爽朗,身上别着的璎珞来回晃动,总能给人如浴阳光的心情,我从昭阳殿回来的压抑心情也消失殆尽。 四月间,绵软的柳絮纷飞,虽言纷纷扬扬,洁白如雪,却要惹人喷嚏,故而我并无在宜春苑赏花的兴致,遂回了熹嫔请我喝茶的帖子。 我费了两天抄完《金刚经》亲自给皇后送去,春困恼人,一回来换下衣裳,就困倦地卧在榻上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衣衫摩挲声音的声响,我闭眼随意拽了拽那人的衣裳,困倦道:“谁?” 衣裳摸着硌手,定是绣着金银二色丝线,我已略略猜出那人的身份,遂不再挣扎,任由他往我塌上挤过来,他喑声道:“跟你一起窝会儿。”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最后的殿试是由陛下亲自审卷,他大概也连续几日熬夜审卷。 我“嗯”了一声,蜷在他怀里重新阖上双眼。 二人假寐片刻,他问道:“你不问朕,殿试的结果?”论及政事,他总不自觉地使用“朕”字。 我扭扭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道:“迟早会知道的,不急于一时。”与其这样看,更不如说是对父亲的信心,三甲之中,上林书院应该有幸占个名次。 他见我不甚热心,遂不再纠缠会试话题,道:“你上午去了希乐堂?” “嗯,去了宁姐姐那儿,”沐安怀孕之后,我隔三差五就会去瞧她,勤快堪比太医院的侍医,陛下倒是去的不多,我仰起头,略略扫他一眼,道,“宁姐姐怀孕,该晋为从四品嫔,却拖了这么久,可馨也要替宁姐姐鸣不平了,或者是韶郎还没有想好封号?” “你倒是很大方的,”他环住我的手紧了紧,道,“旨意令门下省拟好了,只是这几日审卷忙,也没人提起,就落下了这茬,封号倒是早想好了,丽嫔。” 陆昭容自是不会主动提起沐安的晋升,陛下的忙碌也可以理解,但沐安心中未必不在意。眼下“丽”字封号说不得不好,沐安的容貌也担得起这称呼,但未免太肤浅,显得她以色侍人。 我斟酌道:“丽字很好,但宁姐姐是即将为人母者,丽字太过浓艳,加之宁姐姐性格偏沉静,可馨以为容字更好,姿容端丽,宽容仁和。” 陛下沉默片刻,道:“容,确是容字更好些。” 终于以为了却一桩事情,我放下心,他又随意问道:“你上午去了皇后那儿?” 我含糊道:“嗯,皇后一早就吩咐我抄经,我才弄好送去。” 身后传来陛下的喟然长叹,叹息声倒令我回过身来,我明晓他所思所虑,握住他的手,道:“皇后信佛也没什么不好,之前我怀孕,如今沐安有身子,皇后俱是赐了送子观音,可见皇后虽不理六宫琐事,但依旧真心希望陛下子嗣昌盛。” “你觉得皇后如何?” 他突兀的问题倒令我窘迫了,我凝视着屏风上的山雀,如实道:“恪守礼仪,容止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妾等望尘莫及。” 皇后一口少见的标准官话,抑扬顿挫恰到好处。笑不露齿,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说话行动间流苏坠钗纹丝不动,这些都是淑女教育的根本,必须磨练多年。沐安也无法做得十全十美。皇后嫁入皇室之前,想必是全长安城淑媛教育的典范,就如其先祖文端皇后柳氏一般,无可指摘。 陛下忽然轻笑道:“柳氏当初将她当做未来的皇后抚养,自然是这样的。”辨不清他是夸赞,抑或讥讽的语气。 我顾左右而言道:“皇后机敏,端庄淑丽,大抵幼时就崭露头角了。”我猜正是因为她的聪明,柳氏家族才弃下前两个嫡女,选择排行第三的她。大抵谢荻给我留了不好的印象,初时以为世家女子不过尔尔,上官婕妤是个意外,而皇后更非普通女子,我自负聪敏,但二人对佛经的探讨中,她的领悟力绝不在我之下。 皇后身上谜团缭绕,宫里也鲜少能打听出关于皇后的过往,我期待陛下说些消息,但他似乎不愿详谈,岔开去问道:“你老去宁氏那儿,是因为很喜欢孩子吗?” “很喜欢,很喜欢。”陛下勾起我的辛酸,险些又要落泪。我没用,才守不住自己的孩子。而如今在我心中,已将宁姐姐的孩子视作自己的孩子,视作我腹中本该活下来的生命的幻影,希望宁姐姐母子平安,作为苍天对我的补偿。 “那个孩子,”他仿佛在踌躇掂量,道,“那个孩子,你也很喜欢吗?之前不顾一切地跳到寒池里去救她。” 第一次听他提及的是皇长女,却是那样生疏地称为“那个孩子”。我的睡意被拂去,生出淡淡的凉意,就算熟稔的邻家孩童,也该喊一声小名,何况他是阿芷的生父,我道:“那也是韶郎的孩子,至少该给她一个名分……” “那是刘氏的孩子。”他难得压抑不住,语气里透出丝丝怨愤。刘氏当年因“小星替月”的谶言,以代替太子良娣柳氏受天谴的侍妾身份,而被纳入东宫,仅仅六月便产下一女,在陛下心中必定留下了不贞的怀疑, “阿芷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其实当初……”我放低声音,暗自叹惋,不如当初就不要生下她,生下她,平白添了一人受罪。 他置之不理,赌气的口吻道:“要是是你的孩子就好了。” 我笑道:“那我须得早许多年与陛下相遇了,可惜我生于显庆二十五年,那时也只是个哭闹着要父母抱的孩子。”虽然我与他年龄相差十余岁,不过男子并不如女子易于显老,而且我父母之间甚至差了二十余年,依旧相爱如斯,故而二人相处久了,我也不甚在意,如今可以轻松地拿出来当做玩笑话了。 “显庆二十五年……”他重复着这话,我正想发话,突然觉得鼻子很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还以为我病了,我揉揉鼻子,抱怨道:“韶郎衣裳上一定沾了柳絮,才惹得可馨打喷嚏,快去换身衣裳。” 我假意推了推他,他自然不承认,将我抱得更紧,我挣脱不得,两人嬉闹片刻,我才晓得累了,顾不得柳絮,乖乖靠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我只当他是说笑话,忙着晒书,几天后我都快忘却那回事,却突然接到旨意,皇长女册为城阳公主,由兰若堂容华苏氏代为抚养。 皇长女的生母刘常在明明健在,却下旨令我抚养,他真是厌恶刘氏到骨子里去了,不过他毕竟原谅了皇长女,那个可怜的孩子。 阿芷躲在江川后头,怯怯地望着我,许是忘了我。江川俯身耐心地哄着,将她从自己身后牵到我面前,轻声提醒阿芷道:“公主该拜见母妃。” 阿芷畏畏缩缩地探出半个身子,她换下不得体的宫女旧衣裳,一袭樱草色缕金挑线纱裙,富贵吉祥的八宝纹案,身材娇小的她仿佛被繁复的公主衣衫淹没一般。阿芷扭扭捏捏不肯答话,江川无奈地朝我一笑,退到几步之外,吩咐内侍交代城阳公主的搬迁事宜。 我与她差不得几岁,并不在意她那一声“母妃”,只愈加觉得她可怜,俯身拉起她的手,道:“阿芷不记得了吗?我就是那日送你风筝的姐姐。”听我唤她阿芷,她闪过迷茫,但很快依旧是害怕与疏远,她坚决地收回自己的手,不信任地望着我。阿芷当真完全将我忘却了,我还跳入冰池救她一命,或许她也不记得了。 旨意来得突然,来不及收拾出间干净屋子,我只得好话哄着她跟随我先在千绫居闲坐,碧茹利索地领了宫女收拾兰若堂后边空着的棠梨斋。 阿芷生来即被遗忘在丽景堂那样荒凉的角落,忽而独自进了兰若堂,没有亲生母亲跟随,陌生的仆从环绕,她愈加惊慌。采蓝搬来矮凳,她也不肯坐,宁愿站着低头不语,饮绿端上几盘糕点,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 饮绿喜欢糕点,常常偷吃,兰若堂的点心也因为她而准备得非常精致。城阳纵然万分防备,对于精致的糕点,她总是难以抗拒,忍不住伸手抓了一个梅饼,觉得好吃,又猛地往嘴里塞了第二个,生怕有人会将盘子撤下去。 饮绿不禁笑出声,却不想她自己寻常吃东西的样子,较之有过之而无不及。饮绿的笑声令阿芷警觉起来,讪讪地放下盘子里最后一个梅饼,我瞥了饮绿一眼,擦了擦阿芷脸颊上的点心屑,柔声道:“阿芷如果觉得好吃,就慢慢吃,姐姐再令人准备些别的。” 阿芷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与我说第一句话道:“我记得你的,那个送我风筝的姐姐,娘告诉我,去年冬天救我的也是你。” 我微笑地默认,我与孩子相处并没有十分把握,但毕竟有过几分缘分,以后与她相处或许会更容易。 孰料阿芷忽然扯住我绣着萱草纹的袖口,哭喊道:“那姐姐就再帮阿芷一次,阿芷不要做什么公主,阿芷要回到娘亲身边,阿芷不要离开娘亲……” 憋在她所有的委屈骤然发泄,我又如何向她解释,父母间的瓜葛,原谅她已经是十余年冷落才能换来的最大宽恕。我轻轻搂抱她,道:“阿芷乖乖的,再不要说什么不想做公主的话,你娘听见会伤心的。” “一定是做公主惹娘讨厌了,”阿芷扭着身子不答应,道,“娘现在都不肯见阿芷一面。” 身为母亲的刘氏才是最尴尬的人,女儿册封为城阳公主,却又交由她人抚养,她甚至得不到任何位分晋升,摆明了圣上对她的厌嫌态度。不过即使百般委屈,她必然不愿阻拦女儿前途,没名分的皇长女总不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册为公主,虽言母女分隔,至少衣食无忧。 我无奈只得哄骗道:“那是因为阿芷整天跟现在一样哭闹不听话,你娘才生气的,只要你乖乖地在姐姐这里住两天,等你娘气消了,姐姐就带你回丽景堂。” 阿芷心思单纯,我胡诌的谎话她仿佛信了一半,眼泪抽抽搭搭地暂时止了,我帮她擦了擦花掉的胭脂,道:“但你要是不乖,姐姐就去告诉你娘,那她就一直不肯见你了。” 阿芷夺过我的丝绢,动手胡乱地抹泪,红扑扑的脸上显出认真,道:“姐姐不许骗我。”于是二人拉钩,碧茹恰好理清棠梨斋的屋子,带着城阳公主下去了。 饮绿收拾叠起瓷碟,笑道:“公主的吃相也不过如此嘛!” 我责怪道:“饮绿你过年就十四了,又不是孩子了,休得再胡言。”饮绿吐吐舌头不再多言,手却伸向盘子,要拾起城阳剩下的最后一个梅饼,猛地被采蓝用碗筷敲打,痛得缩回手,埋怨地望了采蓝一眼。 我自然不同情饮绿的贪吃,赞许地瞧着采蓝,采蓝仿佛鼓起勇气一般,道:“城阳公主与娘娘差了一辈,喊姐姐并不妥当,被旁人听去,显得没规矩。”她在我面前似乎还是头一次主动说话。 “她不肯开口,我也无心迫她,本来我就非她的生身之母。”城阳公主更像是从天而降的孩子,一觉醒来平白多出一人唤我母亲,我也不惯。 饮绿对采蓝的提醒,不以为意道:“本来主子也只比城阳公主大一岁,喊母妃多显老,叫姐姐挺好的。” “城阳公主十五了?”我不免意外,她瞧着娇小,心智单纯,我还只当她十一二岁。 仿佛是为了证明准确,饮绿拍拍胸脯道:“不会错,城阳公主是显庆二十六年出生的。”我不免咂舌,果真只小了一岁,她唤我母妃,确实更为怪异了。大概阿芷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吃穿用度不足,又不曾受到良好教育,身体与心智发育都更为迟缓。 采蓝淡淡道:“即使城阳公主不肯唤一声母妃,但她那声姐姐若被陛下听去,该多尴尬。” 采蓝所言极是,如此必然牵扯上我与陛下之间十余年之差,每日被人提醒着年龄之差,并不是愉快的事情,我无所谓,陛下大抵是在意的。 更多的疑问涌入脑中,陛下忽然将城阳交由我抚养,是为了补偿我的丧子之痛吗? 饮绿还兀自呱噪着,我脸色一紧,纨扇敲着几案,几案上摆着泥金插瓶中,内里插着三五支纤弱粉白蔷薇,花瓣扑簌簌地震落,飘在在温凉的茶盏中。 我放心不下旁人,最后派了采蓝负责照料城阳公主,饮绿从旁协助。饮绿自己就是一个半大孩子,她只需每日公主陪伴玩耍即可,衣食住行多是交给采蓝打理。 起初两日,阿芷还吵着要见母亲,她是孩子心性,兰若堂新鲜物件多了去,饮绿变着法子陪她玩,不过几日她对母亲的思念也就淡了些。只是临睡前,我替她讲故事时,还提醒我那个约定,我也盘算着要带她去见刘氏,但很快被另一件事冲淡了。 四月末殿试成绩公布,状元江蓠,榜眼柳道彦,探花苏晴川。 三甲之中状元、探花皆是出自上林书院,榜眼是柳氏的嫡长公子。二甲进士的名额俱是被民间几大书院瓜分,而非往年那般,世家子弟占据半壁江山。 景王与柳仆射,两位主考官之间互相制衡,这份进士名单该是陛下最满意的结果了。 我束起袖子,在庭院内修剪花枝,陛下从旁负手看着,道:“读苏晴川的卷子,倒令我想起你了,二人俱是观点独到。” 殿试题目乃是政论,平日家中无事,父亲哥哥与我三人常围炉夜话,书院远离庙堂之高,少不得谈及政事,我与哥哥只觉得有意思,并不想日后会派上用场。 哥哥这几年才在书卷上用功,夺得探花,已属意料之外,其实我并不会计较。但我择下一片枯叶,依旧调笑道:“既然陛下这么欣赏,怎么不将状元之位给我哥哥,只落为探花。” 陛下缓缓回答道:“右仆射柳弥逊十分欣赏苏晴川的卷子,极力推为第一名,但五弟一味推举另一份辞藻华丽的卷子,他认为苏晴川用词太潇洒,在文辞上输了一截,柳仆射与五弟相持不下,各有道理。” 我略略抬眼,递给他一把剪子,示意他与我一起修剪,继续道:“柳大人怕是认出了柳公子的字迹,才想要避嫌,推举哥哥的卷子,真乃大公无私。”虽言麋录誊封,柳仆射总认得亲生嫡子的笔迹,以柳氏如今之盛,再得状元之位,更要惹来嫌隙。 陛下接过我手里的银剪,仰首剪下一大截枯枝,淡然道:“柳弥逊建议把那张卷子压到二甲的末尾,指那份卷子徒有其表,华而不实。” “此等评价也不负柳公子“华笔”之名了,”我闻言一哂,道,“但凡读过柳公子的文章,都是要自叹弗如,足以撼人几日不敢提笔,不信世间有如此辞藻华章,景王殿下大概也因此才如此推崇这份卷子。” 柳道彦出身柳氏嫡系,八岁写赋,满座叫好,堪比骆宾王七岁咏鹅之才,文采出众,少年成名,被帝都奉为一支“华笔”。取来一两篇读过,并非纯粹仗着柳氏之名,确有才华,但男子书写太过纤丽的词章,总欠缺几分气概。 陛下不经意笑道:“柳道彦那支华笔太显眼,五弟大概也认出来了。” 陛下当然欣赏景王此举。表面看来景王在与柳氏示好,实际却是要柳氏坐实舞弊的名声。柳氏为世家,权力膨胀饱受诟病,柳道彦纵然有华笔之名,但果真博得状元之位,世人亦宁可信是柳道彦与其父舞弊,而非真才实学。 景王用意复杂,归根结底在打压世家,维护皇室权威。而陛下虽然防着景王,但猜忌仅停留在不予兵权的粗浅层面,并不阻拦他参加核心政事。平定钱氏之乱,景王有功,而今逐步打压柳氏,陛下不便出面,又须得借用景王,某种程度上,陛下还是非常依赖信任景王。 我见他额头出了细密的汗,踮起脚尖,用浸过玫瑰水的湿巾替他擦汗,道:“其实当初柳仆射就该避嫌,不允柳公子参加会试。” 他抓住我的手,莞尔道:“固然有违柳氏历来做法,但柳弥逊希望儿子早入仕途,省得蹉跎三年时光。”不通过科举进入仕途,难以担当要职,就算日后官位再高,也会被人诟病为流外官员,戏称“不入流”。 我嗔怪地瞪着他,飞了眼殿前跪着的宫女,示意他收敛,他却直到碧茹端来清水,才松手,我绞了绞湿巾,待碧茹退下,问道:“那三甲又是怎么定下来的?” “最后看来看去还是选中了江蓠那份答卷,列为状元,二人才无争议。上林书院已占去状元之位,遂列柳道彦为榜眼,你哥哥苏晴川为探花。” 猜不到江蓠的状元乃是三方妥协的产物,父亲的预言居然也有偏差,在学业上从不被父亲给予太多关照的哥哥,却差点独占鳌头,我不禁扑哧一笑。 “你觉得哪里好笑?”陛下递给我一个不忿的眼神。 我勉力屏住笑声,道:“家父当初欣赏他的才学,料他大有前途,还亲自替他改名,殊不知当初的话是这样被实现,可馨才觉得好笑,韶郎不要误会了。” “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5章 玩笑 提起这茬又是令一件玩笑,我拾起一片藏在树杈中的焦黄梨花瓣,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江梨。” “梨花的梨?” 我揉了揉花瓣,道:“江蓠家中窘迫,双亲俱是目不识丁的农人,却有七个孩子要养,他夹在中间,出生又逢梨花开的时节,就随便替他娶了这个名字。” 他脸上的不可思议化为浅浅笑意,却不能当着我的面取笑他自己钦点的状元,遂不住咳嗽起来,我抚了抚他的背脊,无奈道:“父亲当初看了他的名字,也差点将一口茶喷出来,后来取《离骚》中“扈江离与辟芷兮”这句,替他改了谐音的名字。” 他止住咳嗽,道:“江蓠家中穷困,怎么读得起书,我听说上林书院门槛很高,苏夫子当初怎么收下他的。” “江蓠自小跟随村子附近道观里的道士学会识文断字,读书刻苦非常,他在书院门口空等了三天,定要见上家父一面,父亲可说一半是为他的诚心所动,”摇晃不止的长流苏珠钗戴着碍手碍脚,我取下示意他帮我拿着,道,“他交不起学费,遂允他在书院求学半工半读。” 陛下取了珠钗,却徐缓地将流苏钗抵着划过我的面颊,笑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你二人过去就是熟识吗?” “算得上熟人了,”我不解他的问话,诚恳道,“父亲欣赏江蓠的刻苦,知他生活拮据,常邀他来家中吃饭。” “原来还曾同桌执着,”他摆弄手里的珠钗,戏谑道,“落魄书生,先生小女,芳心暗许,才子佳人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 他是在介意吃味?我不免好笑道:“难道韶郎因此后悔将状元的位置给他了。” “非也非也,”他取了戏文里的口吻,道,“苏夫子既有意将你二人配成一对,小生横刀,甚为惭愧,状元之位可做补偿。” 我假装不懂,继续只当做话本故事,游戏道:“假如那小姐真心欢喜书生呢?” 他横我一眼,道:“你敢?” “小姐可是先认识书生的,”我放下剪子,恣意含笑望着他,道,“坊间故事,除却才子佳人,多是有个登徒子要横插一脚,韶郎不晓得吗?” 他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吹气,低声道:“为你如花美眷,在下做一回登徒子也无妨,小姐不也是喜欢登徒子的吗?” 我用力掐了他的手,笑道:“脸皮真厚。”他嬉笑不言,任我掐着他,留下浅浅红痕。时光静默,我忽然希冀他可以伴我十年,二十年,直至生命尽头。此刻或是第一次模糊地生出了相守一生的心念。 “如花美眷,抵不过似水流年,”我依靠着他,试探道,“小姐也会变得皱纹横生,登徒子莫要后悔,将小姐抛弃。” “不会的,会陪小姐坐等梨花开落,还有等着小姐每年的梨花酿。” 我侧身凝视他的容颜,这次该是真实的了。 欲要看穿他的双眼,却沉入深不见底的湖底,他的心,我从来摸不透。 正因为摸不透,才更像看见真实的他,听他真心的话。 嬉笑怒骂,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忽然想起另一桩是非,道:“几日后新科进士入宫谢恩,届时宫嫔可在贞观殿旁的空江楼旁观,可馨没记错吧。” “你还真念念不忘地要瞧江蓠了?” “这回可是韶郎先提这茬的,与可馨无关,”我笑道,“可馨原是想着太妃也会带寿宁长公主一起去的,须得留个看得清楚的好位子。” 他敛起方才的戏谑,目光杳杳,道:“寿宁择婿,不晓得会看中哪家人。”寿宁的婚事于朝廷也是件大事,寿宁的意思并非最要紧,但最好是能皆大欢喜了。 我更担心的是沐安,她怀着身孕,我不忍请旨夺去她这个遥望哥哥的机会,却又怕她受不得刺激,做出反常举动。 那日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修剪完灌木,碧茹领着宫女侍奉陛下与我浣手,我一边与陛下说话,一边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退去了。 不多时,城阳公主垂首端着红漆托盘,畏缩地挪过来,不住回头望着躲在步廊廊柱后的饮绿。最后还是支撑到她父亲面前,奉茶,闷声道:“父皇喝茶。” 一套真红色苏绣穿花衣裙,洗去一些惶恐,添了喜庆。她尚未行及笄礼,长发略略以玉梳篦盘起一部分,依旧垂至腰际。 陛下瞧我一眼,停滞不动,我推了推他,道:“城阳公主向陛下奉茶。” 陛下表情淡然,依旧不肯伸手接过,城阳恐惧得快要大哭一场,但她执拗地不肯扔下茶盘哭泣,父女俩俱是执着之人,毕竟四周许多人瞧着。 终于我接起茶,递给陛下,轻声道:“是公主的孝心。” 陛下似是被我逼得无奈,轻轻抿了口茶,放回去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城阳背影抽动着,终于哭出来了,我怜惜阿芷,转而问道:“陛下打算以后一直这样对待她?” 他丝毫不觉自己的失责,他才是孩子的生父,却比我这个养母对孩子更加冷淡,反而问道:“有什么不妥?” 他有意要揽我入怀平复我的情绪,我却不肯,道:“下旨将阿芷册为公主,臣妾还以为陛下有心缓和父女关系。” 他面带笑意,在我看来仿佛嘲讽一般,道:“所以你安排了这一出?” 的确是我所安排,城阳虽册为公主,毕竟冷落许多年,安排一出奉茶的戏码,我原来担心城阳不肯认父,谁知却是陛下不肯将戏做足,连假装的关爱都不屑表达。 “血浓于水,她归根结底是陛下的女儿,她所作符合孝道,女儿侍奉双亲,无须臣妾特地安排,”我退后几步,道,“臣妾也没料到陛下这么不喜欢,自作聪明了。只是既然如此,又何必过继给臣妾,惹臣妾胡乱揣摩。” 他用力地抬起我的下颚,揉着我的脸颊,道:“那么你以为朕为什么要将她册封,然后过继给你吗?”他双眸幽深似海,我讨厌逼视,脸颊又被他抓得疼痛。 “陛下在弥补臣妾的遗憾。” “她过继给你并不意味着什么,”陛下松开制住我的手,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眼中稍稍隐去了几分戾气,温然道,“她在朕的心中,还只是个公主。” 他拂袖而去,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江川领着侍从紧随其后,递给我一个意味悠长的眼神。 兰若堂又恢复沉静,方才那人我还认得吗?这是他第一次收起他对我的好,浑然成了另一个陌生人,仿佛是朝堂上的天子,气势逼人。 我的心被抽空一般,碧茹过来扶住我,城阳则立即扑到我身边道:“是城阳不好,连累姨娘的。”她双眼微红,心中的难过不比我少,却还顾及到我。 只是公主,而非女儿。他对刘氏的恨,原来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浅,他那样在意孩子的不足月。 我抚着城阳的披发,道:“与你无关,是姨娘说错话了,才惹得你父皇不高兴。”我无法如实相告,城阳才是最可怜的人。 陛下既然不承认她是女儿,那么册封她又是什么意思,如果纯粹地弥补我的痛楚,我宁愿当初就放弃,继续将她搁置在丽景堂。而将阿芷过继到我身边,就是将她卷入漩涡,况且阿芷那样思慕她的母亲,我给不了她母亲才能给她的爱。 为了弥补阿芷,我带她去了丽景堂,寻她母亲刘氏,我顾不得陛下是否乐见此举。 阿芷与母亲相聚,我并不好干预,遂与闵修仪在丽景堂正殿饮茶,闵修仪殿内摆着许多书架,乍一看还以为是天禄阁。我随意挑出一本,打开一看,书页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文字,我不认得分毫,有些意兴阑珊。 闵修仪瞧了我手里的书,道:“那是西域的文字,苏容华也有兴趣吗?” “妾看不懂。”我将书放回书架上,道,“听闻修仪精通几国的文字,妾很佩服。” “哪有几国之多,都是滥竽充数,”闵修仪掩扇咯咯笑道,“只有高丽语,因着我母亲是高丽人,自小练习,能说会写。” 她这一说,我才觉出她娇俏美丽中透出的丝丝异样风情,其父为鸿胪少卿,主持外交事宜,娶一房高丽太太,不足为奇。 “且不提这个,你怎么将城阳公主带回来,”她沏茶,道,“她册为公主了,就不该随便回来。” 她意指陛下不会允许,我假意听不懂,道:“她吵着要见母亲,总要顺遂她的心愿。” “顺遂了城阳的心愿,则会忤逆陛下的心,”她将蓝地西番莲纹样瓷碗递给我,道,“你让城阳奉茶的事,我听说了。” 茉莉香片散出袅袅清香,我以近乎自嘲的语气道:“这么快?” 闵修仪随意翻弄书本,道:“冷落许多年的皇长女一朝得势,还过继至宠姬名下,自然会招人注意。” 我握紧纨扇道:“这样说来,修仪是明白我的苦心了。” “你急于巩固城阳地位,但你至少该摸清陛下所想,”修仪手指扣着桌面,道,“陛下将她册为公主,绝非在承认城阳身份,原谅她母亲,否则也不会让你收养。” “陛下令妾收养,只是怜悯妾身小产。”我垂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答。 “这只是其一,”闵修仪将点心推到我身边,示意我尝一块,道,“其二,你膝下无子无女,却迅速攀上容华之位,越过育有一女的熹嫔,而你的出身仅仅是州府秀女,超乎异常的恩宠,世家不会坐视不理。” 日子安稳,一心与陛下赏画弄月,不曾居安思危,所以当日陛下再三反问我是否明白,我依旧混沌不明。经闵修仪提醒才顿悟,城阳的地位原来是在帮我,身边劲敌环绕,我却浑然不觉,陛下此举实为护我周全,弹压舆论。看来宫内过一日舒坦日子都很难,遂无奈苦笑道:“更怕世家之外,还有许多人嫉恨妾身……” 以我所知,世家女子在宫中影响式微。与其担心世家,还是更担心陆昭容,毕竟我假颐嫔之手害了她的妹妹,她知道真相,定不会放过我。 闵修仪一怔,忽然迸出银铃般的笑声,道:“陆昭容才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跳梁小丑,蹦?不了多久的,难不成你以为明贞夫人、上官婕妤都是看客?”她对陆昭容轻蔑的态度不禁令我想起上官婕妤。 我听出弦外之音,一阵见血道:“妾记得,修仪也出身世家。” “对,正因我出身世家,所以比你更了解世家势力的可怕,”闵修仪似笑非笑道,“而我与你说这些,并非上官那般觉得你有多么可爱机灵,只是为了阿芷,我好歹也看着她长大。” 闵修仪快人快语,直爽的性情,并不让我觉得过分难堪,我回道:“妾记下了。” “另外刘氏让我转告你,陛下不喜欢阿芷,是意料之中,是命,你不用再挖空心思。” 刘氏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无奈,阿芷不被喜欢,她毕竟负有责任。我道:“请修仪转告刘氏,妾会常带阿芷回来看她的。” “我前头一番话算是白说了,陛下从来就不喜欢阿芷,也不打算喜欢,你老是带阿芷回丽景堂,就在违背陛下的意愿,没有一点好处。刘氏就算今天糊涂一次,为了阿芷的前途,以后不会再见阿芷的。” 我不信刘氏能狠心抛下女儿,也不信陛下永远不会喜欢阿芷,骨肉血亲如何能割断。我道:“但刘氏才是阿芷的生母,抚育十余年,妾只是养母。” “哪有这么多分别,又不是看血缘,一切依圣旨而定,圣旨上既然定下由你抚养,那你就是阿芷唯一的母亲,刘氏跟阿芷再没有瓜葛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只要照顾好阿芷就成了,这点意思都不明白?”闵修仪极其不耐烦道,“亏得上官如兮平日在我面前夸你有多聪明,及笄宴上那幅画还算有点意思,不过听说你让阿芷去奉茶,我就觉得你蠢笨。你如果聪明的话,就记得以后不要带阿芷回来了。”闵修仪爽快直言,全无含蓄,透着浓厚的市井气,相较之下,似乎我才更像温婉端庄的世家女子。 闵修仪毫不客气地顺带将上官婕妤贬低了,我遂试探道:“上官婕妤与修仪相熟?” “她没告诉你?”她表情有些伤感,“世家之间都有联姻,算起来她该喊我声表姑,不过她从来不肯这么叫。” 我不觉哂笑,以上官婕妤的性格,会喊出这声“表姑”才怪了。我回归正题道:“修仪的话,妾会谨记在心,妾以后会常来拜访娘娘的。” 闵修仪翻开书签,笑道:“那倒也不必了,我忙得很,没工夫招呼你。” 闵修仪不将自己当做九嫔之一的修仪,也不将我视作宠姬,好似大家的地位差异全然不复,大概她往日就是这个态度,不拘一格,才引来宫人们的喜欢。 言谈间,我瞥见屏风后露出湖蓝色的绉纱裙摆,殿内驱散了侍从,却也并不独我二人,宫装并无曳地的裙摆,屏风后隐藏的绝非普通宫人。 看来闵修仪果然繁忙,不过我所言绝不会叫人抓去把柄,倒也不十分放在心上了。半盏茶工夫,饮绿带着阿芷回来,阿芷红肿着眼睛,我遂告辞了。 我告辞后,屏风后的女子才施施然走出来,道:“子心,你说话真越来越没耐心了。” “我最讨厌宫里拐弯抹角的说话,你知道的,”闵修仪斜了那步态婀娜的女子一眼,道,“其实你既然这么关心,怎么不干脆自己去告诉她。” 女子将手搭在闵修仪肩上,安慰道:“这事儿唯有子心你去说才靠谱,我的手没那么长,伸到丽景堂来。” “其实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你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生来就不同,何必去惹这麻烦,”闵修仪搁下书,道,“那么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该表示下,尊敬地喊我声表姑?” 上官婕妤皱眉翻了翻那本鬼画符一样的书,不屑道:“主要是昭阳殿的意思,不是我的,你不如去跟皇后娘娘讨一声来听听。” “早知道是皇后,哎,也从没指望你喊我一声表姑,”闵修仪用书遮住脸,愤愤然道,“你走吧,我不要见你这个不孝的表侄女了。” “那么我就告辞了,本来我这儿还有几本高丽带回的小说,要送你的,你不要就算了。” “慢,谁说我不要的,”闵修仪见上官婕妤手里的书,喊道,“你怎么不早说。” 丽景堂隐去了肃穆气氛,再次喧闹起来,殿外十步就能听见闵修仪激动的声音。 宫道旁春风和煦,柳枝缠绵,吹不散心中阴霾。陆昭容虎视眈眈之外,更添世家冷眼旁观。世家不惧陆昭容,因为有绵延百年的家族为之支撑,上官婕妤不高兴,暗中也敢给陆昭容使绊子。我却不能。 除了陛下的恩宠,从前的我一无所有。 如今的我,身边多了城阳公主,高中探花的兄长。这是陛下赠我的两道护身符。 哥哥只是探花,还需几年磨练,如今我的庇佑就是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虽只比我小一岁,身高却只及我的肩部,我牵着她绵软的手,并肩行走,念着她夜晚缠着我与她讲故事,她真的只是个孩子,我无法强求她即刻长大,那么就由我来守护她,何尝不是在守护自己。 她正当及笄之年,而我十五岁时,已经恋慕了一个人,那人如今只剩飘渺的幻影。而城阳却得不到父亲的爱,她将来若是下嫁成婚,恐怕也不会幸福。 闵修仪的话镌刻在心底,陛下从来不喜欢阿芷,也不打算喜欢。 脑中忽然闪过念头,陛下对城阳的冷落,难道只因为她是不足月诞生的孩子? 我掐下一朵蔷薇,止步问道:“你母亲还好吗?” “我娘很高兴,”阿芷哭过的双眼越发像肿起的桃子,但脸上虚浮满足的笑容,兴高采烈道,“谢谢姨娘带阿芷去丽景堂。娘亲说要闭门抄经两个月,让阿芷这段日子不要去见她了,要乖乖听姨娘的话,虽然两个月有点长,但阿芷会等的。” 果然如闵修仪所言,刘氏糊涂一次就够了,为了女儿的前途,她也编出了谎言。 我眉梢微动,轻轻将她挽发的梳篦推得高些,终究不忍心说出“以后不得再见你母亲那样绝情的话”。这些天阿芷一直很听话,没我的允诺,她不会私自去瞧她母亲,单纯地守着我欺骗她的诺言。 奉茶一事真懊恼了陛下,细想来那日却有仗着恩宠,胁迫他就范的意味,他素来不喜我在他面前耍心机。而二人争执时,我当时不知他过继的深意,信口说出不要城阳的话,他的安排被我视如草芥。总之三五日不曾得见面。 我自觉行事虽有不妥,但并不错,故而沉下心来,每日耐心教城阳识字,并不肯率先示弱,二人遂僵持着。 碧茹则熬不住了,劝我快点低头示好,做些点心送去贞观殿,道:“容嫔有孕,娘娘又跟陛下闹别扭,承曦堂的秦氏正钻空子,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一个月前晋位才人,昨儿又封了美人。” “别用狐媚这词儿,”我调试琵琶弦的松紧,“她有她的本事,摸得准陛下的喜好,陛下晋升她再正常不过。”不像我自以为是地触了陛下的逆鳞。 “奴婢瞧得出,陛下是在拿她气主子,只要主子低个头,也就没秦氏的风光了。” “会吗?”我抱起琵琶,拨弦三两声,本想着弹《春日行》,却流泻出了《长相思》的调子,琴声出卖我的思念,我并非不怕自己失宠。 他虽生我的气,但如果我先示弱,只怕他也觉得轻易得来的胜利,味同嚼蜡,而那绝非我的性情。顺从他的女子太多,他更爱我的本心,如此赌上一场。 四月廿一,新科进士入贞观殿拜谒,妃嫔可至贞观殿旁的空江楼观览。 新科进士多是倜傥少年,得意看遍长安花,宫女们少不得春心荡漾一番,尽心打扮,纵然新科进士们再好,也与她们无关,却宁愿开心地做场春梦。 妃嫔们则现实许多,一来陛下又端坐于贞观殿前,隔得遥远,打扮得再是妖娆也无人来赏,二来,隔着幔帐,看不清进士容颜,故而对此兴味索然,但耐不住身边的宫女们的怂恿,只得勉强前来。 饮绿整日在耳边聒噪,要见华笔柳道彦,许多宫女都是与她一样,因才名而迷恋柳道彦,左右挑拣衣裳,还要问我借支银流苏珠钗。(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6章 自然 宫女怂恿之下,列席的妃嫔自然多了,妃嫔们碍于场面上人多,不愿她人被压下,遂按照正规宴会打扮,又互相打听起来。我则花许多心思忙着帮城阳打点,毕竟这是她初次出现于正式场面。 织室赶制出一套藕荷色素宁绸纱裙,银线暗八仙纹案绣于衣襟之上。四月廿一起了个大早,先替阿芷换好衣裳,碧茹帮她梳头,我又嘱咐了一遍规矩,公主身份尊崇,嫔位之下,她无须见礼,但嫔位之上,她都需欠身唤母妃,皇后若是列席,她更要行跪拜之礼。 城阳坐不住,摆弄青云绡披帛,碧茹替她梳好双鬟,她就急不可耐地逃去找饮绿了。我才顾及自己的服饰,令碧茹从柜里取出早就备好的衣裳。 宴会才穿的繁复憬红色琵琶襟霞彩曳地裙,为遮红色的庸俗,又送去织室返工,绣上云纹盘踞于裙上。梅纹玉簪加五支细钗挽成祥云髻,先是抹了层玉簪香粉,双颊又匀上淡淡胭脂,最后再用点绣珍珠的香云纱遮住脖颈。 哥哥高中探花,我合该好好打扮,就算瞧不见,图个心安。沐安,不知是否也是如我一般思虑。记得她说过,如果哥哥高中,就算只远远地瞧上一眼,也很高兴。 沐安如今仿佛看开了,越来越偏好素色,三月里的宴会就没见她穿过艳色,而她本该穿得浓丽才衬出她最为漂亮的绕绕乌发,连上官婕妤也留心与我言及此事。可今日她若为了哥哥骤然盛装华服,且不提宴会礼服沉重繁复,怀孕不宜浓妆,她的改变就令人遐想,万一被陆氏之流顺藤摸瓜,难保周全。 棹雪、沁雪都是沐安娘家带来的丫鬟,知晓几分内情,未必敢阻挠。思及此处,我不敢再闲坐,立即带上城阳公主,先去了希乐堂。 上官婕妤恰与宁姐姐一同踏出殿门,或是吸取我的教训,左右各有一人搀着沐安。沐安表情并不舒坦,她被人扶得难受,苦笑抽回手,我走近听她埋怨道:“妾不用两人扶着,怪难受的,婕妤太担心了。”上官氏身为希乐堂主位,对沐安的胎儿,她负有责任,当然上心。 上官觑着紧随沐安的医女乔希道:“医女说了要小心,多个人扶着才安全。” 二人推脱着,我遂带着城阳上前问安,城阳向二位行礼,练了十日的姿势尚算标准。上官婕妤喜欢孩子,就连陆昭容所生长乐公主,她也不嫌,这会子拉着城阳问长问短,更脱下手里的七宝珠链,硬要戴到城阳手上,上官的热情令城阳露怯,她悄然扫我一眼,我微微颔首,她才接下珠链。 沐安打着扇子,笑言道:“可馨你怎么不带着城阳公主先去空江楼占个好位置?今天你打扮得很漂亮。” “我还不是在担心姐姐,先过来瞧瞧。”心思恰如扇尾流苏摇摆不定。 仔细打量沐安一番,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水仙黄色流彩如意绉长裙,配着素色明月绡外袍,羊脂玉簪梳成平髻,延续了沐安的素雅。 “不用担心,”沐安压低声音,耳边那对细巧的滴泪状翡翠耳环轻晃,微笑道,“就算他瞧得见,我也不会刻意扮得好看,愿望都实现了,我很满足,如今只需远远地望着。” 沐安说话谨慎,旁人或以为沐安指的是陛下,但知晓内情的人,闻听此言,不免更为她难过,宁愿她抱着我大哭一场,而不是笑着说没事。苦的终是她。哥哥却还不知,就算知晓,二人也是咫尺天涯。 一行四人攀上空江楼,我与乔希一人一侧,谨慎地扶沐安上楼。空江楼是宫内最高的建筑,亦是全长安城第二高的建筑,仅次于高宗为怀念其母文端皇后所建的慈恩塔。 空江楼盘旋如层层宝塔,铜制檐铃音调婉转。传言此楼是当年中宗为怀念一女子而建,迫于种种压力,中宗无法迎那女子入宫,只得将她安置于惠山行宫,一年后那女子抑郁而自裁于惠山行宫,安葬于行宫,故而中宗建造空江楼,天气好的时候,从空江楼能?望到惠山行宫的影子。 一行人登上三楼,视野开阔如一处大殿。天色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我侧首望去,果然能依稀瞧见惠山行宫的影子。史官处当然没有那女子的点滴记载,但那些坊间传说并非全无道理,中宗一生不曾立后,后位空悬十余年,仿佛在等待一人,死后唯有宫人所生一子,继承大统。 四人先向太妃等人问安,皇后不列席,则太妃为尊,先占下中间位置,吴王妃、明贞夫人从旁服侍。 眼前人更多,城阳交叠的手稍稍发抖,好在最后顺利完成这套礼仪。太妃少不得打量城阳一番,吴王妃也从旁问话,当然避开关于其母刘氏的话题,城阳一一答了,太妃清楚内情,又养育过两个孩子,自是非常怜悯城阳,赐下许多礼物,我遂令人收了。 上官与沐安挑了南边清闲的位置。我则带着城阳向诸位妃嫔见礼。和妃的两个女儿对比愈发明显,妹妹洛宁不怕生地拉扯城阳公主的袖子喊着姐姐,反而城阳被她吓得不知所措。姐姐洛川则在和妃开口后,才欠身与城阳见礼,虽只有八岁,生得身姿袅娜,步态稳重,俨然一派端庄闺秀模样。 陆昭容挑了靠北边的位置,身边拥着熹嫔与近来春风得意的秦美人,还有几个生面孔,珠翠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城阳行礼,陆昭容懒懒应下了,却不瞧着城阳,独独注视着我,碍于太妃并不好对我发作,笑道:“我之前送给苏容华的礼物,苏容华还喜欢吗?” 透过那柄龙脑香扇,她已挑明了立场。向我示威,陆顺仪之死,颐嫔临死的话,定是引她怀疑我。我微笑回答道:“素闻娘娘雅好香道,却不知还有送扇子的癖好。那扇用着顺手,只是香味稍稍刺些,许是昭容在库房存得太久了。” “我是该好好清理着库房,省得被人偷去什么,”昭容扣着桌面,道,“之前让紫苏在库房盘查一遍,发觉那扇子还有一柄,我以为仅有一柄,原来是一对。碧茹,你帮你家主子盘查过库房吗?指不定也发觉什么好东西。” 言及库房,又刻意点出碧茹的名字,她在暗示我她看穿我的把戏了吗?我料她抓不到把柄,否则以她的性情,早就要叫嚣着为妹子翻案了。碧茹垂首不语,我紧紧握住城阳的手,手心出了涔涔冷汗,脸上却依旧笑道:“妾谢昭容提醒了。” 昭容并不搭理,一味盯着碧茹,场面冷落下来,熹嫔打圆场道:“城阳公主以后有空就常来我这儿,还有个妹妹可以陪你玩。”熹嫔怀中抱了只雪白的猫儿,猫儿安分地躺在她怀里,任由熹嫔捋顺它柔顺的毛。 我顺着熹嫔的话意,道:“怎么没带新城一起来?” “小孩子家的,凑什么热闹,”她耸了耸怀里的猫儿,道,“如今她话说得利索了,吵闹得很会叨扰兴致,索性留在宫里,让奶娘管着。” 熹嫔此话并无推脱,明眼人都晓得此次是太妃挑女婿,敬仁太妃在宫内辈分高,皇后都要让她三分面子,新城、长乐二位年幼公主都没来。 我俯身挑弄熹嫔怀里的猫,熹嫔正要寻个下台法子,见我感兴趣,道:“这是半月前明贞夫人才送给新城的,这猫偶尔脾气不大好,会挠人的,苏妹妹小心。” “聪明的孩子开口早,挽月姐该高兴才是,”我侧首瞧了眼说话女子,依稀记得她是承曦堂的选侍,算是美人胚子,可惜眼睛生得不好,学画中仕女,眉毛又画得高,瞧着更市侩,她道,“不像有的孩子那样惹人操心,茶都端不好。” 那选侍明指城阳,我与她气恼,倒降了城阳的身份。过了许久,陆昭容才闲闲地斥责那选侍:“不得胡言。”昭容做个场面与我看,无须管她多少诚意,方便各自下台就好。 我遂领了城阳坐到沐安身边,沐安倦怠地依靠在隐几上。闵修仪刚到,我与她互相点头微笑示意,她衣服素雅与上官婕妤十分相似,她二人一起取来几样点心逗弄城阳尝了,城阳才拂去紧张,展露笑容。 此时太妃那儿传来笑声,寿宁长公主恰在被吴王妃调笑,今日寿宁害羞非常,没了往日的聒噪,被吴王妃的俏皮话挑唆地脸红地要滴血,往明贞夫人身后躲去,小女儿扭捏的样子毕露无疑,妃嫔们见了无不会心一笑。 不知是哪个宫女忽然喊了声“来了”,空江楼才恢复寂静,先由门下高官官诵读门下省拟好的诏书,将一甲二甲长串名单报了遍,报到探花苏晴川之名时,我明显觉察到宁姐姐手指的细微抽动,方才的倦态一扫而空,换上端庄笑容,却掩饰不得她此时的紧张。 内侍唱喏的声音此起彼伏,新科进士逐一觐见,先是状元江蓠。 隔着三层香云纱,朦胧看清贞观殿前的情形。江蓠一幅标准书生打扮,中规中矩,并无十分倜傥姿容,甚至因为紧张行动有些畏缩,宫女瞧着难免失望,我都能听清饮绿的小声念叨。江蓠走到太急,行至一半,头上戴的素色方巾竟被风吹落,更窘迫不已,宫女们终究忍不住笑出声。 状元向陛下叩拜的间隙,吴王妃指着江蓠,笑对寿宁长公主道:“状元模样看着倒很实成,公主以为呢?”太妃亦是含笑等待寿宁回话。 寿宁抱怨道:“他急得连方巾都掉了,光顾着低头捡方巾,我还看得清什么?” “那公主是嫌他急性子?”吴王妃毫不在意道,“公主不晓得,急性子有急性子的好处,千万不要找跟我家老头子一样的磨蹭性子,等他说句话都要等半天。” 帝都之人都知晓吴王夫妇恩爱,这话当然是博得太妃一笑,明贞夫人掩扇道:“王妃就是爱说笑话,记得状元出自上林书院,苏容华或是认得的,还是听她说说?” 她将话锋拨到我身上,我一愣,才笑着回避道:“锦年被管束在闺阁之中,与书院的人接触不多,实在无法为夫人解疑。” 内侍颁布状元的任免时,太妃终于发话,皱眉评点道:“状元样貌是实成,但哀家瞧着有股子书呆子气。” 江蓠退出贞观殿时,明贞夫人悠然剥开一只蜜橘,淡然对我笑道:“不过那探花苏晴川是你的兄长,待会儿你总能说出一二,与我们听听,可不要护短啊。” 探花苏晴川是我兄长的事宫内大多不知,这与我我并未大肆张扬有些关联,太妃理理寿宁的簪子,对我道:“亏得阿姚说起,先前哀家就听炎儿提起过,你哥哥中了探花,还是苏夫子会教养儿女,一双儿女都出落得让人羡慕。” 景王萧炎已经将消息透给太妃,世家们多是知晓,和妃、上官婕妤之流均不意外。陆昭容也该探知,她似乎心烦意乱,用护甲胡乱戳了戳熹嫔怀里的猫,惹得那猫险些扑腾起来,她遂板着脸又与熹嫔交代一番,仿佛是要熹嫔把那猫抱走。 状元江蓠引得众人好生无趣,柳道彦出场时,却引得宫女们个个兴奋不止,要探出头去看个仔细饮绿甚至要撤去层层香云纱,硬是被碧茹拽住才作罢。 妃嫔们也由着宫女们难得疯一次,妃嫔自身对柳道彦也都甚感兴趣,帝都又有谁人不曾读过那些缠绵悱恻的华彩文章? 太妃亦是挪出半个身子,执扇道:“可惜皇后没来,弟弟中了榜眼,她身为姐姐,合该来瞧上一眼。”柳道彦为皇后一母胞弟,皇后姿容曼妙,遥遥望去,柳道彦行动不紧不慢,书生装扮却有恃才傲物的气势,与江蓠相较,更突显倜傥风流,他更具人中龙凤之姿,其人不负华笔之名。 明贞夫人淡淡扫视一圈,与太妃道:“榜眼倒是比状元郎受欢迎许多。” 吴王妃啧啧道:“那是自然,名门柳氏,从不担虚名,可惜今年柳大人做了主考,少不得要避嫌,才压下一截,否则以柳道彦之才,何止……” “这又是哪儿的胡言,”太妃言笑晏晏地打断吴王妃的话,目光并无笑意,甚至带有告诫,道,“我们妇道人家的,少议论这些朝堂事儿。” 吴王妃爱嚼舌头,太妃有时也爱听,然而一旦涉及政事,她毫不犹豫地制止。太妃的谨慎或许也是侍奉成襄太后,所保留下的习惯。 吴王妃缄默不语,明贞夫人道:“听闻柳氏家声甚好,不知柳道彦可曾定亲?”明贞夫人说话间,寿宁害羞地轻轻扯她,不想让她说尽。 “没有,与柳氏匹配的家族到底不多,”吴王妃赶忙移开话题,道,“说起来,太妃应可曾听过这个说法,帝都的闺阁小姐们最仰慕三位单身公子,景王,柳道彦,沈未病。” “呵呵,原来炎儿还这么抢手,他早过了弱冠之龄,还不立正妃,给他的候选名册也不看,我近来还在为了他的婚事发愁,”太妃笑意盈盈,转而向明贞夫人求证,道,“沈未病,这名字很熟,没记错是沈嘉的儿子吧,也在太医院供职。” 明贞夫人兀自不知为何事而愣神,吴王妃代为回答道:“正是岐黄世家沈氏的独子,人样貌好,性格温文尔雅,他的发妻几年前得病去了,虽是嫁去就是续弦,但很多小姐还是惦记着,上官婕妤的四妹之前就哭着闹着要嫁,不过沈未病似乎想为亡妻守着,不肯再娶了。”吴王妃无意压低声音,上官婕妤且含笑听了,并不在意。 景王,柳道彦,沈未病,一为名利,一为文采,一为其人。恰巧满足豆蔻年华小姐们三种梦,各自欢喜。 我心内五味杂陈,自己曾经也执迷其中,最后才明白,沈未病此生根本不会再爱旁的人,他只会为他的亡妻守着,他对别的女子好,只是习惯,那不是会开花结果的爱情。 我能走出此生困境,沐安却不能,她选择与我不同的另一条路,既然无法抛却记忆,那么就依靠记忆耗尽一生。 礼部长官点到苏晴川之名时,沐安的笑容很美,美得虚幻如隔重重远山,我不安地握紧她的手,她则是更紧地攥住我的手,她在苦苦忍耐,不能侧首,眼泪只怕就快要淌下了。 宫女们大多关心柳道彦,且因江蓠对上林书院的人没留下多少好印象,故而对哥哥提不起兴致。不知是谁忽然暗暗惊呼一声“我的天”,吸引更多宫女探去观看,宫女们靠在凭栏上,骤然窃窃私语起来。 太妃笑道:“探花郎可予玉树临风之名矣。”太妃的夸赞本是在意料之中,我与哥哥俱是继承母亲的样貌,但哥哥五官生得更有棱角,而非景王的妖魅,眉目清爽干净,宛若月华。 寿宁见过柳道彦,哥哥苏晴川她并不认得,少女对俊俏的男子多有猎奇之心,遂悄悄探出身子去瞧。吴王妃见状,笑问道:“长公主觉得如何?” 沐安闻言,一松手中的杜鹃争春纱绢,幸而我即刻接住。沐安的笑容已然僵硬,手中丝绢掉落也浑然不觉,脸绷得很紧,她并不敢扭头向贞观殿去瞧上一眼。我生怕再下去,她受不得内心折磨,快要崩溃,不仅会被有心人瞧出破绽,而且她尚在怀孕初期,大受刺激容易流产。我遂借着旁边的热闹为遮掩,低声道:“姐姐不舒服,就回去吧。” 沐安愣神,修剪圆润的指甲掐入我的手背,我以为快要被她掐出血来,她紧紧咬住下唇,勉力吐字道:“没事,我要留下的,这是我向上天求来的。” 宁姐姐说话异常艰辛,仿佛用刀子在她心中镌刻出这些词句。我抿唇不忍劝说,侧首默默望着拜会过陛下,才离开贞观殿行走在宫道上的哥哥,他一无所知,一脸掩不住的春风得意,他不知宁姐姐已为人妇,她注定是哥哥永不可及的女子。那是被命运捉弄的姻缘,我欲要流泪。 寿宁扭身不理,却被身边欲要一探究竟的宫女们推搡,忽然寿宁凭栏的身子一浮,宫女内侍四下暗自惊呼,阿洛眼疾手快抓住了公主,但寿宁的檀木纨扇却等不及她反应,飞出手去,悄然落在贞观殿前的宫道之上。 哥哥恰行至五步之外,他脚步暂止,知是女眷物件,俯身捡了扇子交与赶来拾扇的内侍,内侍一拜为谢。哥哥抬首朝空江楼的方向望了眼,层层香云纱被风撩起,寿宁仍靠在凭栏上,二人瞬间凝眸。四下的风很轻,空旷而安静。恰如戏中佳人王孙初见,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人生千百次擦肩才得到的一回机缘,有人求了一生,也等不及的机缘。 哥哥浅笑离去,寿宁这才回过神,自觉受了轻薄,用力扯下飘摇不定的香云纱。 空江楼上,明贞夫人和吴王妃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寿宁,而太妃则逐一教训拥在公主边的宫女们,险些将公主置于险境,决意大肆惩治一番,宫女们跪着求饶,无人敢劝。 “太妃先消消气,”闵修仪捧了一碟松仁、核桃制成的百果糕,小心掰开拿到太妃身旁,道,“宫女们难得放纵一次,好歹最后有惊无险,祸兮福兮,子心更觉得这是上天赐给长公主的一扇之缘。” 闵修仪此话巧妙,拿捏准太妃不厌弃苏晴川,开了无伤大雅的玩笑,软语救下七个宫女。吴王妃顺着闵修仪的话,跟着讨好,压下太妃怒气,太妃果然不再发怒,温然笑了,只扣了公主身边宫女们两个月例银,以示薄惩。 内侍用银盘呈上寿宁丢下的那柄扇子,寿宁正为了尴尬地被人瞧去容貌而恼恨,一把夺过那扇子,道:“哪有什么缘分,婶婶不要瞎猜。”她先前惊吓后苍白的脸庞,浮出丰润血色,掩扇羞涩,不论好坏,哥哥至少在她心中留下了虚浮的影子。 而在沐安心中,那越是要挽留的影子,越是被岁月缓缓腐蚀,逐渐模糊,终究错过了一次遥望的机会。她的心并不如她所言那样洒脱,否则就不会那样怕见到。 落扇一事令宫女们稍稍收敛,二甲进士觐见时,俱是不敢继续造次,规矩站在主子身边。沐安心境难平,一粒粒抚着手上那串佛珠,或是希冀快些熬过这些时光。终于安安稳稳待到觐见结束,妃嫔各自回宫。太妃领着吴王妃、寿宁、明贞夫人率先下楼离去,之后妃嫔依次起身,照着先后缓缓下楼。 依旧是我与乔希扶着沐安,宁姐姐心绪不宁,屡次差点踏空,行步愈加徐缓,紧随其后的秦氏有意低声抱怨,道:“不就是怀孕嘛,还真把自己当仙女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7章 秋色 秦氏与宁姐姐先前一段日子平分秋色,如今沐安身子重,无法侍寝,秦氏趁机撒娇卖痴,自以为得了盛宠,洋洋得意起来。秦氏刻意拿话刺激沐安,果然沐安险些踏错。 沐安听得清楚,她不计较,秦氏却愈加言语放肆,陆昭容与熹嫔说话,权当作听不见。我搀着沐安踏下最后一个台阶,终于忍不住,转而对秦美人道:“容嫔脾气好,不与你计较,但秦美人可知,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 “那也要看是对谁,”秦氏怀中抱着熹嫔的那只绿瞳白猫,猫儿懒懒睁开妖冶的眸子,秦氏抚着猫毛,斜了沐安一眼,道,“有的人就是不识相。” 三三两两散去的妃嫔停下脚步,看这儿的热闹,沐安扯着我的袖子,示意我算了,不要计较。我顾着沐安,又念及陛下诚心就拿这样庸俗的女人来气我,未免太贬低我了,冷冷道:“秦美人将来或也有做母亲的时候,自然明白为母不易,说话不要这么刻毒。” 熹嫔才下楼,发觉此处气氛冰冷,劝了秦氏,同时熹嫔要抱回那只猫,而秦氏甩开熹嫔,显然熹嫔并不入她的眼,蛮横回敬道:“孩子有无都是天意,该有的会有,不该有的,怀上了也保不住。” 秦氏暗指我活该小产,故意触及我的痛处,不待我发话,碧茹就上前甩了秦氏一巴掌,秦氏抱着脸颊,不信自己被一个宫女打了。 碧茹退回我身边,我并不以为她错了,只冷眼瞧着秦氏撒泼。情势有些难以收拾,陆昭容终于移步前来,秦氏发作哭号道:“昭容娘娘,你要为妾做主,苏容华纵然身边宫女随便打人,这简直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苏氏滥用私刑,娘娘你要严惩。”秦氏怀里的猫儿被她抱得极不舒坦,趁机“喵喵”叫了几声。 秦氏本想着陆昭容会为她撑腰,谁知陆昭容冷冷道:“美人秦氏,以下犯上,依宫规,掌掴二十,她打你一下,还太少了,你是想自己补上剩下的十九下,还是我让人来帮帮你。” 秦氏呜咽着不肯,哭闹不止,陆昭容横了她一眼,又笑盈盈对我道:“难为苏容华帮我整饬后宫纪律,秦氏的确太骄纵了,容嫔妹妹,你也不要在意。” 陆昭容意指我越权,碧茹跪地道:“奴婢以下犯上,理应掌嘴四十。”陆昭容颔首微笑,赞许地等待碧茹动手。碧茹打得毫不含糊,才打了十来下,她的唇边就泛出点点血丝,而那边秦氏迟迟不肯动手,举着手里的猫,猫恼怒地乱挥爪子,紫苏亦不得不左躲右闪。 此事演变成一场闹剧,看不惯秦氏的宫人乐得见她被紫苏追赶。沐安过意不去,上前欠身道:“妾请昭容娘娘收回成命,免去秦美人与碧茹的惩罚。” 昭容隔山敲打的目的已然达到,自然不会继续为难,笑道:“那就顺了容嫔妹妹的意思。” 不待陆昭容说完,沐安就已擒住紫苏的手,一手又拉住秦氏的裙子,孤身挡在中间,欲要制止她二人。紫苏得了昭容见好就收的意思,遂放弃了掌掴秦氏,那畔碧茹亦是停止了动作。只有秦氏仍不满,愤愤道:“不用你做好人,我不会谢你的。” 沐安并不理会秦氏的疯言疯语,只是行动有些迟缓,许是被惊吓得有些疲倦了。我快步走过去扶住沐安,也不知她为何不顾自己安危,危险地冲过去暂止住那二人,中间还隔了一只乱叫的猫。熹嫔方才一直阻拦不得,此刻心疼地冲到秦氏身旁,欲要抱回那只宝贝猫,猫受了惊吓,爪子到处乱挠挠。 熹嫔的猫无端被牵扯进来,最是无辜。秦氏安抚着白猫,猫儿依旧狂躁,而沐安亦只是轻轻抚了抚猫儿,猫居然即刻安静下来,熹嫔道谢,秦氏厌嫌地拍了拍猫儿,甩开不让熹嫔抱,硬要继续抱着。见安定下来,沐安才与我转身而去。 我不经意晃了眼那只猫,忽然心中隐隐生出不祥预感,那只猫儿怎么会被沐安轻易地安抚?猫儿隐去了惯常的慵懒,妖冶的绿瞳中闪着星子般的光芒,诡谲不已,那是静静等候时机捕捉猎物的眼神,而那目光停在沐安的身上。 恍惚间,注意到陆昭容也在注视那只猫,眼中荡漾着一抹浅淡笑意,如春水涟漪荡漾,我脑中刹那电光火石,孩子! “快抱走那只猫!” 沐安带着哭腔大声喊人求助。我只得用自己的身体,尽力帮沐安挡住猫的爪子,又要保持二人平衡,十分吃力。曳地的披帛被撕裂,手上更狼狈地被抓出几道血痕,索性豁出去,胡乱伸手去抓那猫,却扯断了沐安左手的佛珠,几十粒佛珠滴答落地,散碎一地。我握紧手心的大把佛珠,心念神灵庇佑,快令猫儿冷静下来。 我与沐安左躲右闪,内侍们终于围住了疯狂的猫,勉强制住,沐安昏厥过去,靠在我怀里,而我的手上留下了五六道血痕。 鲜血顺着落下,心中的恨意,抵过了身体的痛楚。紫苏有条不紊地指点宫女内侍收拾残局。而那白猫妖冶的翡翠色瞳孔与陆昭容的笑意重叠,如暗夜花火,在心中逐渐鲜亮起来。 后廷的混乱陛下即刻知晓,几个时辰后,我才包扎好伤口,他就到了兰若堂,脸色阴沉着,我且以为是宁姐姐出事了,急忙从软榻上跳起来,问:“陛下去见过宁姐姐了吗?她没事吧。” “她受惊而已,胎儿安稳,朕等会儿再去瞧她,”陛下扶起我受伤的右手,疼惜道,“她或许不如你伤得重。” 我确认沐安无事,心才放下,正视多日不来兰若堂的陛下,被我气走的陛下。 他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但被他冷落许多天,心中终究存了疙瘩。而他最先来探望我,而非怀孕的沐安,虽言是将我放在心上,但并不妥当,我并不想沐安难堪,道:“宁姐姐有孕在身,不比臣妾,陛下应当先去看她。”作势要推搡他。 “可馨,”受伤的我推不动他分毫,却被他揽入怀中,熟悉的衣香弥漫开来,他的话音仿佛穿透时光,轻声道,“我很久没来看你了,你真的想要我走吗?” “韶郎还记得可馨吗?”我裹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攀上他衣襟上的盘龙云纹,寂寞寥落道,“以为忘了的。”过去那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的纸笺,近来常会取来翻看,说不想他,那是在骗自己。 “那天发脾气,我吓到你了吧。”我靠在他怀里,蘅芜香从销金炉中袅袅而出,仿佛暗示这些天我与他之间因城阳奉茶而产生的僵持,即将烟消云散。 “是可馨的错,”我不该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身上,我与他都只是微微向对方开启了心门,他没有主动探知我的过去,而我也不该妄图走入他的过去,城阳的母亲刘氏,与他该是有故事的,才有那样深的恨,延续到那孩子身上,轻叹道,“许多事是可馨误会了。” “可馨你没有误会什么,”他五指撩起我的脸颊,令我与他双眸相对,温然道,“朕不讨厌城阳,但碍于过去的许多事,无法一夜之间喜欢她,你也需要给朕一点时间。” 但是闵修仪告诉我,陛下不会喜欢城阳,也不打算喜欢!陛下是因为我而做出的退让改变吗? 陛下说得十分诚恳,我愈加歉疚。然而城阳此刻就是我与他心间的刺,日后还是避开城阳的话题为妙,何必勉强陛下。陛下戳了戳我的受伤的手,道:“还痛吗?” 其实是五六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沈未病则硬是将我的手裹得里外三层,笨拙如同熊掌,看起来亦是十分严重。我摸了摸裹着纱布的手,笑言:“就是被猫爪子多挠了几下,没什么的,只是可馨好些日子不能活动右手,韶郎也暂时听不到可馨的琵琶了。” 他闻言一哂,紧绷着的脸稍稍舒缓,怜惜道:“你太用劲,才会被抓得重。” 他似是在嗔怪我的不顾自身安危,我粲然一笑道:“毕竟宁姐姐怀着陛下的孩子,不容有闪失。”若不是我一心护着沐安,那孩子恐怕已经没了。 听得孩子二字,他眸光倏尔黯淡,道:“秦氏纵猫行凶,朕已下旨将秦氏关押到暴室了。” 近来风光无二的秦氏,如此轻易就被他打压到暴室,可见帝王无情之言,我忽然为秦氏感伤,生出可怕的念头,他会如此待我吗?我即刻否定了这念头,秦氏是宠姬,陛下有宠而无爱,我与她怎会一样! 秦氏固然自作孽,不可活,但若无幕后指使,她绝不敢明目张胆地使坏。而且她今日的惊恐绝不能假装,她历来不是个演技高明的人,喜怒俱是写在脸上。那暴室是屈打成招的地方,恐怕秦氏来不及交代幕后主谋,就会被酷刑折磨至死。 我遂劝道:“猫乃畜生,性情难以掌控,且以今日所见,并非秦氏有意为之,她虽有嚣张跋扈一面,不见得有敢存谋害陛下血脉之心,陛下判得未免太重了。若是因畜生之祸,而引发人命,太罪过了,可馨与宁姐姐俱不会心安。” 陛下缄默不语,并不认同我的说法。陛下当时并不在场,与他汇报此事的大概是陆昭容,更容易令他相信祸起秦氏,无数宫女内侍见证,以秦氏历来性情,纵猫行凶,十分顺利成章。 “陛下权当是为宁姐姐的孩子积德,可好?” 我虽有直觉,陆昭容那抹笑意,一直停在我心间,难以消逝,却毫无证据。若我直言心中怀疑,谁人会信,毕竟畜生闯祸由不得人,更会被人反咬一口,唯今之计,先要保全秦氏,慢慢追寻线索。 陛下还是听了我的意思,将秦氏改为关押在掖庭,降为宫婢。 明贞夫人无缘无故送给新城公主的猫,先是熹嫔抱至空江楼,最后辗转到最有陷害沐安动机的秦氏手里,猫突然发狂,一切顺理成章地令人怀疑。猫的主人熹嫔首先值得怀疑。 此事与她多少有关联,隔日熹嫔惶惶不安地带着新城,向我与沐安道歉赔礼。新城不懂事,只惦记着猫被人带走,哭着问熹嫔索要。虽说是赔礼,熹嫔大半时间都在哄着新城公主。 沐安恰来千绫居瞧我的伤势,见着新城也觉得可怜,同情道:“没了这只猫,新城公主很伤心的吧。” 熹嫔用力地帮新城擦眼泪,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该养这个祸水,幸好陛下宽厚,二位妹妹又从旁劝着,只罚了半年例银,也没有牵连太多的人,只是那个养猫的内侍被拖去仗毙。” 我才想探问熹嫔关于那养猫的内侍,是否给猫灌下了不该吃的东西,猫才突然发狂,如今这线索算是断了。 熹嫔劝着女儿,甚是心烦,也怪她平日太宠新城,新城特别娇惯,发起脾气难以收拾。我转念一想,以熹嫔的爱女之心,应该不会假手女儿的宠物,谋害沐安,瞧她如今为女儿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透着无奈。 沐安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也不愿多言,引得她担忧。上午又督促城阳习字,午膳后有些疲累,碧茹打着扇子,我略略靠在罗汉床小憩。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未病就如约而至,我令碧茹下去准备茶果,有意驱开旁人,殿内独留我与他二人。 如今的我已坦然许多,然而撤去幔帐相隔,二人终究尴尬,今日相见却不是为了我与他的纠葛,我徐缓起身,问道:“拜托沈大人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他将一囊锦袋搁到我眼前,叹惋道:“容华猜得不错,这里头确有蹊跷。” 那日沐安抚摸猫儿后,猫才开始攻击沐安,而细想我受伤的部位,握着散落佛珠的右手,伤的远远比左手重,可见佛珠必是关键。 我轻扯开锦袋,将十来颗佛珠倾倒在案桌之上,滴溜溜的圆润迦南佛珠泛着慈悲的光,谁会料到这是害人凶器,盖是皇后所赐,宁姐姐才整日戴在手上,却险些害了宁姐姐的孩子, 我拾起颗珠子玩赏,道:“是珠子上涂了什么吗?”当时皇后赐下白瓷观音与佛珠,照顾沐安的侍医周祁检查过佛珠,告知我并无问题,眼下最怕周祁被人收买,才对我撒谎。 “问题不在珠子,在于缚珠子的绳子,”沈未病闲闲地瞧着我滚动佛珠,道,“那绳子是用鼠皮磨制而成,猫嗅到老鼠气味,自然会攻击戴上佛珠的人,加之没用任何香料遮掩气味,那只猫嗅到了,才更加暴躁。” 我从几十颗珠子里挑出那根不起眼的绳子,被我扯成两段,不觉一阵恶心,以鼠皮磨制而成,为了不着痕迹,真是煞费苦心。我更确定幕后有主谋。 我小心将证物佛珠与绳子重新装入锦袋,道:“谢大人费心。”虽然如今以我的地位,并不需敬称他一声大人,可直呼官名,但在内药局一年多养成的习惯,依旧难以更改。 “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眼中显出怜悯,欲言又止,温然道,“上次是因我医道尚浅,才连累你的。” 沈未病知晓我因人下毒而小产的来龙去脉之后,愈加自责歉疚,除却他、裴裳、乔希,恐怕再无几人真心关怀我的痛楚,幸而依靠宫内旧识才度过难关,心内不禁一阵酸涩,道:“大人不要再说生分话,除了大人,我也再难找到几个可信之人。” 沈未病淡然道:“宫内艰险,你一早就知晓的。”他没有唤我容华,恍惚间,他又成了那日端坐于我身前,殿选前替我把脉的侍医。 而我仿佛也是那尚未至及笄之龄的豆蔻少女,而非人妇,心思纯净如琉璃,并无如今的前后顾虑、举棋不定。依旧是当年的笑容,平静道:“争上枝头,红颜泣血,小女只求一份安宁。” 可惜今时今日我的手已染上了旁人的血,不能回头。淡然中渗透了太多宿命难逃的无奈,满心要逃避此生注定唯一的夫君。先是毁画,反而被明贞夫人阴错阳差留下,再是下药自伤,却又能在快雪楼、天禄阁遇见韶郎。兜兜转转,几次错过,几次相遇。才成就今日姻缘。 我眼中流露无尽迷茫,沈未病劝慰道:“宫内皆知陛下待你与众不同的好,你心里也欢喜陛下,那么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该记得的也都要忘记。” 当年我恋慕他的心十分彰显,他不会不懂,如今才更要忘记。我虽不如沐安依靠记忆而活,却也舍不得将记忆删去,而偏偏又是他再劝我遗忘。 “不为旁人,为了你自己,再是痛苦,也要好好活着,”沈未病,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帮助你,可馨。”沈未病自然流露出的关怀,对我许下不轻的承诺,若不是清楚这是他的习惯,我只怕会又一次会沦陷在他的关心中。 然而此刻的我先是一愣,抑制即刻从脑中跳出的韶郎影子,而后更惶恐不安地质问道:“大人怎么知道可馨这个名字的!”除却父兄,小名只能被夫君所知,宫内知道的寥寥可数,记得我从未告诉沈未病,他那句可馨从何而来! “臣不巧听到陛下与容华的对话,”沈未病略显尴尬,道,“臣失言。” 曾经做梦都想听他喊我一句可馨。今天听来,我心中已然无了曾经的期待,亦没有勾起那些深埋的情愫,他身上所有令我悸动的气息,仿佛都化为一缕香烟,手心只残留记忆灰烬,空有无限惆怅。 我不再有任何虚妄的揣度,我想在他心中,可馨,就如唤自家妹妹那样自然,不带任何越矩的念想。 碧茹入内摆好茶果,沈未病因为失言而急于告退,碧茹沏茶,按位次放好茶具,我客气挽留道:“时日还早,大人再坐一会儿吧。” 他辞谢道:“容华抬爱,只是臣还有些私事,要尽快赶回北邸。” 沈未病急于起身离开,我自是不解,我并未怪罪他的失言,仅仅好奇于北邸又是何处。 最后还是一旁碧茹的同情叹惋替我解了疑问:“沈大人又是去陪故去的娘子了,这个月初一是他娘子的忌日,其实自打那位去世后,沈大人就搬回沈府老宅了,但每年的五月他都会回沈府北邸,独居半月,茹素吃斋,并请师傅每日于北邸念佛安抚亡灵,年年如此。” 曾经怨恨过那位夫人,恨她的阴翳一直笼罩沈未病的生命中。如今却生出怜悯,她如若不是早早辞世,那么帝都又将多出一度人人称羡的夫妻恩爱佳话,如今却徒生人生自古有情痴的哀叹。 七年了,那位夫人,他依旧不肯忘记。可见忘却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或是需一瓢忘川之水此生才得解脱。 佛珠为昭阳殿所赐,皇后自是首先需要疑虑。但以皇后寡淡向佛之心,而且她屡次与我提及因果循环,仿佛是要为右腿残疾的皇长子赎前生罪孽,她不像是做恶之人,除非皇后并不如表面所见那样清心寡欲,她要保住她儿子的地位,爱子之心,令她甘愿自坠地狱。 我将那囊佛珠递到陛下眼前,道明事情原委。又暗中着人抓来一只猫,令宋拓当着陛下的面演示一遍,那只猫将托盘上重新用那根绳子串好的佛珠,奋力扯断,打得一地都是。 宋拓及时抱走了猫,而我默默俯身拾起佛珠,陛下沉默地剥松子,却不食用,只逐一地摆在茶盘上,不肯给我回复。毕竟牵涉皇后,而皇后背后还隐匿柳氏,良久我收好佛珠,与他一道剥松子,他才问道:“佛珠在宁氏那儿,没被人做过手脚吗?查过身边的侍女吗?” “因为皇后所赐,不敢怠慢,宁姐姐一直贴身佩戴,寸步不离,无人有机会偷换,”我肃身一拜,道,“皇后娘娘慈悲为怀,臣妾也不信是皇后。其中定有蹊跷,臣妾斗胆,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皇后娘娘一个好名声,为容嫔讨个公道,不得纵容皇后娘娘身边小人作祟,残害陛下血脉。” 陛下手心挽住粒粒佛珠,思虑片刻,徐缓道:“那么此事就交给陆氏去办吧。” 虽言猫是明贞夫人所赠,佛珠是皇后所赐,那么陆昭容的笑意,只是我恍惚失神的错觉吗?我决然不信,若陆昭容染指,指不定又是颠倒黑白,遂请道:“既然此事是臣妾挑起,臣妾愿意一查到底,不劳昭容费心。” “你还动不得昭阳殿,”陛下扑了扑手里琐碎的松仁薄衣,洞察到我的心思,退而道,“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去辅助陆氏一起查出真相。”(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8章 盘算 陛下一言,才明晓他的盘算,我区区容华,绕开执掌后廷的陆昭容,与昭阳殿的正面交锋,不免多方交恶,不但无益,反而会激起柳氏反弹,陆昭容出面尚能挡去一半是非。 至少争得了参与的权力,我一拜为谢,陛下叮嘱道:“记得不要伤了皇后。” 旨意传遍后宫时,我与陆昭容已到了掖庭,着手审问秦氏。秦氏初见我时满口谩骂之词,待到陆昭容镇定自若地踏入囚室,秦氏即刻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言语。 纵然是审问犯妇,陆昭容依旧妆容精致,毫不含糊,衣上熏着香味可沁土石的荼芜香,徐徐弥漫,我与她靠得近,仿佛身上也染了此种衣香,珠钗步摇,赭紫色妆花缎蝶恋花礼服,与昏暗破落的囚室格格不入。 掖庭令麻利地搬来两张椅子,陆昭容厌弃地瞧了眼稍稍磨损的红木椅子,发间累丝金凤轻晃,毫不给掖庭令面子,坚持站着审问,我亦只好陪着。 秦氏急于为自己洗清罪过,硬说是熹嫔给猫下蛊,把猫塞给自己嫁祸,然而当日摆明是秦氏不肯将猫还给熹嫔,又挑起事端,熹嫔才是无端被她拖下水。 熹嫔跟随陆昭容的日子多于秦氏,秦氏往熹嫔身上泼脏水,那巫蛊的指控更是会要人性命,陆昭容自是容不得,果断训斥了秦氏胡言乱语,秦氏遂收声不语。 本就不指望从秦氏口中套不出话,谈不得失望,走出晦暗的掖庭,二人行于宫道之上,洒扫宫人逐一退避至道旁行礼,陆昭容淡淡扫了眼那些人,示意她们起身,道:“妹妹聪明伶俐,手段高明,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她话里有话,我平静道:“再聪明也比不得昭容姐姐,妾只是东施效颦,献丑罢了。”曼陀罗毒害我之事,是她身边的颐嫔所为,我转而用到她妹妹身上,只是向她学习。 “你太过谦了,我都未必能像你这样做得干净,除了碧茹,其余人都死绝了,谁能指控你,”陆昭容的面庞缓缓靠近我,卸下掩饰的端庄笑容,露出刻骨恨意,附耳道,“当初差点就抓到你的把柄,颐嫔明明关押了福兰那个贱货,却还是被你的人下毒害死了,又伪装成上吊自尽,刺激还没来得及彻底解毒的凝珠,没料到你在宫内的人脉这么厉害,我只是算错了一步。” 陆昭容的声音仿佛从石缝里迸发出来,尖利得恨不得划破我的皮肤。 我此刻才明白自己曾离毁灭一线之差。原来陆昭容早就识破我借刀杀人之计,她使出欲擒故纵,欲要藉此陷我于万劫不复。最终却因福兰被意外毒杀,陆凝珠毒性突然发作死亡,她满盘皆输,只能作罢,眼睁睁瞧着我将责任推到颐嫔身上,为防我牵扯上她,更请陛下杀死颐嫔,撇清关系。 她早就知道颐嫔不是凶手,凶手是我。 碧茹明明告知我她来不及下手杀了福兰,福兰是被毒杀,背后又是谁在帮我,除掉了扭转局势的福兰。 “娘娘说什么,妾都听不懂,”折下的蔷薇刺划破我的手指,滴下鲜血,我镇定道,“娘娘对妾有太多误会,只是有什么,请只针对妾苏氏,不要对旁人下手。” “妹妹说话,我也听不懂,”陆昭容扫去冷寂的表情,笑言道,“秦氏与我亲近不假,但妹妹也见到了,秦氏根本扯不上干系。” 我与陆氏素有积怨,此番陛下遣我协助她,她或是以为自己成了首要被怀疑的对象。许多时候,真相远远不如陛下的态度重要。 我与她之间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却还能在蔷薇花树下笑谈,她摘下一朵,佩在我的衣襟之上,一派和睦景象。 被尘封的昭阳殿,开启吱嘎的大门,皇后早已得了消息,派林尚宫在门口恭候多时,林尚宫平静地引着众人入内,冷寂的宫殿步廊上骤然响起纷乱脚步。 皇后端庄立于正殿中央,暗红色的长裙迤逦在地,本该照入正殿的日光辉煌全被疯长的树木挡去,如血液凝滞在乌砖地上,最扎眼的是裙摆上金线绣满的九天飞凤,穿云逐月,那凤凰穿在陆昭容身上只能寓意富贵,而在皇后身上则是中宫威仪。 柳氏是天生的皇后,无可取代,令人心生拜服。 陆昭容与我躬身请安,皇后平静问道:“陛下怎么说?”卸去了平日与我言谈的温顺柔和,听来好似陛下在朝堂之上质问众人。 陆昭容为皇后气势所慑,愣神不语,我代为答道:“陛下让妾等勿要伤了皇后娘娘。” 林尚宫拊掌,两个内侍绑了一个宫女丢到陆昭容身前,皇后泠泠道:“佛珠之事,本宫已审问了昭阳殿侍从,她已招认了是她做的手脚,至于幕后是谁,就由你们审问,本宫不便插手。” 我觑了一眼,那宫女双眼被蒙住,口中缚着布条,五花大绑,身上还有几道醒目的挣扎抓痕。从她的绿衣宫装推断,该是昭阳殿地位仅次于林尚宫的侍女迦陵。 林尚宫又取出做成半成品的绳子,道:“这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物件。”昭容旁边的尚仪紫苏膝行而至,隔着丝绢,仔细收下了证据。 原来正犯难如何搜查昭阳殿,而不触怒皇后,皇后却护着自己宫人的尊严,宁可亲自搜寻,绝不肯叫外人插手,可见心气之高。 缓过神的陆昭容轻声道:“妾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皇后严惩内贼,当然为后宫典范,但这样有违流程,令妾身犯难了。”陆昭容之言并非全无道理,皇后本身就是疑凶,她来搜查无法令人信服。 “你是指本宫监守自盗?”皇后挑着手指间的佛珠,不屑地扫了眼陆昭容,冷笑道,“那么你就去问陛下,我与他夫妻十余载,有什么可欺瞒的。就算迦陵供出了本宫,那本宫也是被人嫁祸,问心无愧。” 陆昭容之言在皇后眼中便是得寸进尺,陆昭容即刻叩头谢不敬之罪,我出来打圆场道:“陛下没有疑虑皇后娘娘,否则也不会叮嘱妾等勿要伤了娘娘。” 皇后厌烦地瞧了眼陆昭容,我与陆昭容惶恐地退离昭阳殿,陆昭容丢了面子,额头略肿,紫苏要替她揉揉,她则甩开紫苏,挑了挑紊乱的细钗,凌厉得警视我一眼。 迦陵被拖到掖庭审问,甘愿一人做事一人当。陆昭容被皇后羞辱而心情不好,加之迦陵本来是皇后的人,立即令人上了夹板,质问道:“你一个宫女,害了宁氏又没有好处,是谁指使你做的,是不是皇后!” 我看着血肉横飞,也不敢劝,遂掩面不瞧,低头啜茶。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伤痕累累的迦陵,却供出了意料之外的人物,明贞夫人。 陆昭容大喜过望,遂令掖庭令立即记下迦陵所言。我心中一直认定陆昭容,从迦陵的证言又瞧不出任何破绽。掖庭令整理完口供,呈交卷宗,陆昭容急于结案的态度更令我不敢掉以轻心,遂设法拖延,借口卷宗字迹凌乱,命掖庭令重新誊抄一份,陆昭容又催促叮咛一番,务必要掖庭令尽快上呈陛下。 近酉时一刻,才离开了关押犯妇的掖庭。我默默思索,不着意看路,差点撞上了忽然止步的陆昭容,陆昭容笑道:“我知道你内心更倾向于我,但证词摆在那儿,由不得你不信。” 我扔下了胸前那朵枯萎的蔷薇,道:“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早吗?”陆昭容露出讥讽的笑容,用锦履碾碎了被我扔下的蔷薇,道,“我晓得明贞夫人待你不错,但你以为她就一定是好人?她无子无女,光凭一张脸蛋,就能至今日地位?你又了解她多少?” 我抚着龙脑香扇,冷冷道:“她需要对容嫔下手?” “她自己不会生,”陆昭容轻笑附耳道,“当然也不想让别人生。你的孩子,她未必没有谋害的意思,或许只是你没发觉罢了。” 足足五年,明贞夫人除了长兴六年怀过孩子,之后即使陛下恩宠不绝,却再没有喜讯。五年的时光足以把一个女人的希望撕碎,幻化为绝望的火炎。 思路混乱如百川奔流,受伤的手又弹不得琵琶,更加烦躁,晚膳后遂独自去宜春苑游逛,回顾白日所发生的情形,隐约觉得有线索被我略去了。明贞夫人送猫给新城的确可疑,迦陵所说为明贞夫人收买,配合那只猫,合情合理。 只是证据太过充足,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显出疑点,更像是预先设下的陷阱。 琳湖边柳丝长垂,清风拂面,月色撩人,新荷浮出水面,零星荷叶舒展开来,小荷才露尖尖角,珊珊可爱,暂时忘却纷乱思绪,俯身撩拨新荷卷曲的嫩叶。 “夜风沉醉,苏容华可愿共乘一舟赏荷?” 回首但见明贞夫人独自坐在一叶小舟之中,衣衫褪去往日金银华丽,脸庞上只匀了层玉簪粉,额间贴了枚花钿,纯白朴素如采莲女子,温润玉簪上的莲开并蒂纹样与满池荷花相得益彰。 然而她不适宜清减素淡的打扮,减去了浓妆时的艳压牡丹之色,此时的明贞夫人平凡如寻常美女,容易淹没于芸芸众生之中,更称不上倾城女子。素面朝天,更显出憔悴。她或是在示弱,而放松我对她的戒心。 明贞夫人坐在仅可容得二人的浮舟中,她该是要与我单独详谈,而我亦有此打算,微笑道:“夫人雅兴,妾自当相伴。” 我跳上尽可容得二人的舟子,明贞夫人撑着长篙,划出迤逦水波,渐渐远离岸边,驶入荷丛中,荷叶仅离湖面半臂高度,船中人影若隐若现,明贞夫人将长篙于窗头一横。 我见她操纵小舟动作娴熟,随意道:“夫人喜欢夜游?” 她微微摇头,平静道:“我是专程在这儿等你,那案子查得如何?” 我心中“咯噔”一下,揣度该不会真是明贞夫人所为,借我之口刺探消息,便隐去一半消息,道:“昭阳殿揪出了内贼,正在掖庭审问,情况还不明晰。” “那内贼应该供出谁了,否则你不会悠闲地在宜春苑闲逛,”明贞夫人淡然道,“她供出了谁,让我猜猜,应当是我才对。”她神情舒缓,并不担忧自己遭到指控。 我顾左右而言:“事情才刚有了眉目,夫人不用着急下结论。” “猫是我送的,只有我在佛珠上做了手脚,才最可信,”明贞夫人撂下一支荷苞,道,“陆凝云怎么没把口供立即呈上去,这个机会,她应该等了很久了。” 我回避了主使的怀疑,撇清道:“妾借故将案卷拖延了。” “能够接触皇后赐礼的唯有伽罗与迦陵二人,伽罗绝不可能,那么内贼就是迦陵了,”明贞夫人扣着船舷,道,“迦陵何许人,宫内从六品司宝,长于算学,是个精明角色,如果她有心出手谋害,绝不会留下把柄。” “智者千虑,偶有一失,不足为奇。” “如若有失,那就不是梁迦陵,她没有十二分的保证,绝不会直接插手此事。” “夫人的意思是,有人指使她故意败露,然后再嫁祸。” “你难道不觉得她的口供来得太快?” 那迦陵的口供恰是一大疑点,原以为须得用重刑逼问三五天,才会有眉目,却不出半个时辰轻松招认。而照着明贞夫人的推断,此时皇后仿佛最有可能。 明贞夫人正说到我心坎上,我已动摇,却还是不置可否,道:“那夫人以为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 “皇后不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她只需动用柳氏势力在前朝施压,就可以轻松将我赶到冷宫,再说我无儿无女,对她毫无威胁,那么只剩另一人了,我想你也更怀疑她。” 明贞夫人暗指陆昭容,我道:“皇后身边的人这样容易被收买?” “聪明人,欲望就多,”明贞夫人道,“皇后与世无争,不意味着她身边的人也无所谓,迦陵不会只满足仅仅做个司宝,那人势必保证了不会害她性命,等风头过了,她只需改名换姓,一切从头来过,没人会去追查。” “夫人所言又是一番道理,”我挽着扇上流苏,道,“但如何让人信服,可有证据。” 明贞夫人揉皱一张荷叶,笑道:“都只是我的推测。” 我满含期待,不料如此收场,不免失望,她见了我难掩的失落,继而道:“我还没有说完我的猜测,或许对你有帮助。她二人做事滴水不漏,就算佛珠一事失败,应该设计了另一道对策,记得皇后还赐了容嫔一尊观音,那个或许也被人动过手脚。” 我沉默不知该作何评价,琳湖另一头传来云韶院歌姬的渺渺丽音,即将是太妃寿辰,歌姬们正加紧训练。手浸入潋滟水波中,道:“转眼要到六月了,马上是太妃的四十寿辰,你开始着手准备了吗?” “妾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夫人呢?” “我也没想好,”她浸在水中的手忽而一滞,道,“倒是不知景王会送什么给太妃。大概会别出心裁,给太妃一份惊喜。” 景王的确善于给人惊喜,回想与他区区两次见面,我都被他突然轻薄了去,可谓又惊无喜,如今我都尽量躲着,不见面才好。 明贞夫人重新撑篙,将船驶回岸边,她又摸索出一盏纤巧纸灯笼,用火折子点亮,微笑递于我手中,沐浴在月光中的她,柔和温婉。 我愣神片刻,鲜少见她微笑,不仅对我,给予陛下的笑容都少得吝啬,今日的她平易近人地不似明贞夫人。冷漠,只是她的面具吗? 她见我迟迟不接过灯笼,问道:“怎么了?” “第一次听夫人与我说这么多话,”我取过灯笼,温然道,“谢夫人提醒。” “我只是为了自保,”明贞夫人,道,“宫内人命本来就脆弱,就如一叶浮舟,随水漂流,随时可能会倾倒,我不想做不系浮舟,坐以待毙。” 我跳下小舟,明贞夫人又将舟子驶离岸边,我提着灯笼,晕黄的光圈投射在青石道上,关于明贞夫人的种种不禁浮上心间。 “你当明贞夫人、上官婕妤都是看客?”闵修仪曾不屑地质问。 “你真的了解明贞夫人?”陆昭容讥讽地反问。 我过去仅仅将她看做脆弱病弱女子,因久病而性格乖戾,但如今看来,那乖戾、冷漠何尝不是她的面具。 世家,我须得重新审视宫内的世家女子们,明贞夫人、和妃、上官婕妤、成贵嫔。 后宫之中,陆昭容看似占尽上风,在世家眼中,却好似随时可置之死地的蝼蚁。不仅因为世家的家族势力,更因为世家女子的聪明内敛,陆昭容的精心策划,在明贞夫人眼中只是漏洞百出的把戏。 此外民女出身,仿佛生来就要比别人矮上一截,陆昭容也明白此等道理。故而她位分在上官婕妤之上,却耐不得上官氏分毫。陆昭容至多送碎瓷,暗中使坏,却不敢正面得罪上官婕妤。 州府秀女,成了我无法摆脱的枷锁。纵然哥哥高中了探花,情形并不见得好转。 我也只是湖中的一叶浮舟,朝不保夕。 琳湖那畔,乐女们的歌声遥遥传来,仔细辨认,是《子夜四时歌》的《春歌》。 ?日光素水,黄华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郁如此,情来不可限。吹漏不可停,断弦当更续。俱作双思引,共奏同心曲。 如今二人琴瑟和谐,共奏同心曲,然浮舟倾倒那日,陛下会救我吗? 第二日至希乐堂,上官婕妤正在玉宜轩与沐安品茗。一来因着我与婕妤交好的关系,我私下拜托她照顾沐安,二来婕妤又是希乐堂主位,希乐堂事宜她自有分管束,故而她对沐安怀孕一事十分上心,常常来陪着沐安。见我打起帘子入殿,上官婕妤又斟了碗茶,笑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周侍医请了脉才刚走。” 虽然迦陵羁押掖庭一事在宫里闹得风风雨雨,我本有意瞒着沐安,连佛珠之事都不曾告知她,更不消说迦陵被捕,上官婕妤亦是明白我的苦心,绝口不提审问。 沐安一心关怀我的伤势,抬起我已然拆去纱布的右手,端详道:“那天我还以为那猫要吞了你的右手,如今看来也无大碍了,就不晓得会不会留疤。” “也不知怎么那只猫怎么的就疯了,”我绕开话去,举起右手,涂抹的香药散出漫漫清香,道,“侍医说了不会留疤,也亏得宁姐姐之前送的那个香药,我抹了效果很好,但有一点,宁姐姐怀孕,本不该沾这些香料的。” “那些都是早前配好的香药,太医院的伤药总有股子冲鼻的气味,你肯定受不得的,”沐安伸手抚平裙上的褶子,展露如拂去落花般寂寞神情,道,“那香药其实算不得什么,毕竟是你替我挡了那只猫,连累得你受伤,我却没事。” 就算我不说,敏感如沐安,或许也猜到是与她腹中胎儿有关的阴谋,只是她从不轻易将心思吐露,宁肯笑着欺骗我,不愿让我心生负担。比如那香药,香药归根结底还是药,都有药效时限,她怎能料到自己会被抓伤,早先备下,定是临时所制。 如今并非尘埃落定,若待到平安生产,还有漫长的七个月要熬。我的目光越过婕妤,注视着佛龛中的白瓷观音。 上官婕妤见我目光不移,遂转身见那尊观音,道:“容嫔每日清早都在菩萨前祝祷,最近越发虔诚了,还亲手抄录经文,想要亲自送到昭庆寺去供奉,我劝她不用太过劳累,她却不听。” 沐安早晚拜谒!难不成真如明贞夫人胡乱猜测那般,内里塞满了麝香,不过那香味又如何能透过厚实白瓷。我不由疑惑地审视那尊观音,除非动手打开,才能明晓。 沐安用素绢扇轻轻扑了上官婕妤,低头俯视她的小腹,或是想起空江楼的猫祸,倏尔抬头眼光杳杳地凝在慈悲微笑的观音上,恬然道:“幸得菩萨保佑,才能平安。” 沐安徐缓起身,沁雪扶住她,我尾随其后,而上官婕妤留待原地,自在饮茶,她对信仰之事向来不甚热衷。至佛龛前,沐安点燃三支安神甜香,恭敬三拜,复而将香插入铜鼎中。 沐安跪在蒲团上,默念祈祷。这是尊做工极好的白瓷观音。观音菩萨怀抱婴儿,脚踏红鲤,江水汹涌,而菩萨双眼微垂,唇角含笑,悯然望向世人,金漆勾勒出衣裳的褶皱纹路,凸显飘然凌波之感。(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79章 默念 我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普渡众生,信女并非有意冒犯菩萨,只为惩治奸恶之徒,不让阴谋得逞,还望菩萨恕罪。即使要罚,信女亦愿独自承担所有罪责,入地狱受刑,切勿连累旁人。 我一边念着,一边探手取下佛龛中半臂高的白瓷观音,重重摔落在地,碎瓷溅开,沐安慌忙闪避,惊呼道:“可馨,你疯了!” “我没疯,”碎瓷中并无麝香,我俯身从中一张黄色纸笺,上面墨笔写满怪异字符,还零星地点着朱砂,叹道,“是有人疯了。” 闻声入内的上官婕妤,见了碎瓷并不紧张,只凑近瞧了我手里那张怪符,我知晓上官婕妤知识广博,或是认得符咒的作用,遂递给了她。上官婕妤翻看一番,眼光闪烁,意味深长叹惋道:“确有人疯了,居然敢用符咒,还是一张转换男女的符咒。” 国朝后宫历来严惩厌胜之术,史载中宗宠姬韩妃,即将立为皇后之际,却被人揭发以符咒诅咒后宫,而被中宗毫不犹豫地下旨废逐。不论是谁使用这张符咒,足以置她于死地。 皇后育有嫡长子,其位固若金汤,犯不着赌上前程下咒,而明贞夫人若为主谋,更无须将观音中的隐秘告知与我,将自己推上绝路。 那么主使必然是陆昭容,只要令迦陵供出陆昭容,陆氏必死无疑。 沐安牢牢盯住上官婕妤手中黄符,惊得双目圆睁,实在接受不了她每日万分虔诚跪拜的圣洁观音瓷像内居然藏着歹毒符咒。沐安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我上前扶住她,却见她下身渗血透出裙子,这是小产前兆,遂慌乱地喊沁雪快去召侍医周祁。 这边符咒一事更需妥善处置,上官婕妤即刻封锁消息,而在玉宜轩内侍奉的宫女内侍暂时被关押到空着的侧殿,等候发落。然后又留下我安抚情绪起伏的沐安,上官婕妤亲自去贞观殿禀报陛下。 沐安听不进我的话,昏过去不省人事,手忙脚乱地把沐安抬回床榻。左等右等,侍医周祁却还赶不及出现,沐安下身血迹越来越明显,我令棹雪去取我之前送来的寿胎丸,裴氏秘方研制的保胎药有救急之效,我当初亦是依靠此药拖延了一个月。棹雪跌跌撞撞地取来半盒丸药,我撑起沐安的腰,以温水喂她服下,许是丸药难以吞咽,沐安全部吐了出来,温水顺着滴到我手背上。 周祁还没到,沐安脸色逐渐苍白,我更慌得流泪,心一横遂将药丸嚼碎,顾不得礼仪,用嘴喂入沐安口中,那蔓延的血色稍稍止住。 又过了一小柱香工夫,周祁领着乔希风风火火冲进来,看得出乔希跑得很急,对称的钗子都掉了一个。我与他说了大致情形,又提到了喂沐安寿胎丸的事,周祁静静听着,并未立即过来瞧人,而是先从乔希背着的药箱里取丝线,沁雪配合地欲放下织锦帘子。虚礼,这些人居然还在注重虚礼!我快步过去,夺走周祁手里的丝线,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悬丝诊脉!” 周祁被我的气势震得愣神,乔希推了推他,他才回神,被惊吓的表情不断放大,我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稍缓道:“情况紧急,大人先进内室问诊。陛下怪罪,我来承担。” 周祁对我的话依旧有所顾忌,在乔希推搡之下,才入内室诊脉,我在一旁焦急等待,他先在沐安脸上扎了三个穴位,又退至一旁,背过身去说出穴位,令乔希在沐安下身施针。 最后乔希收回所施的针,周祁誊好药方,令沁雪去煎药,才向我作揖,道:“幸而苏容华及时喂的丸药,容嫔与孩子都没事了,只要再服药压惊即可。” 说话间,陛下才从贞观殿赶来,殿内的人跪地下拜相迎,陛下扶起我,道:“怎么样了?”上官婕妤紧随其后入殿,神情平静不见悲喜,那符咒应已交给陛下了。 我抬起泪迹未干的脸颊,释然微笑道:“周侍医诊治过了,已然没事了,宁姐姐还睡着,大概快醒了。”余光示意陛下入内瞧瞧。 然而陛下的注意力并不在内室,而是一地的碎瓷,再好的瓷器,碎了也只剩狰狞的可怕。他面色一冷,踩了踩脚旁的一瓣瓷片,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恨恨低语道:“符咒!” 牵扯巫蛊厌胜,陛下亦必须插手此事,掖庭令将一身伤痕的迦陵拖到了审讯室,陛下在主位,我与陆昭容各坐于一侧。 掖庭令巴结陆昭容,熬夜将昨日的口供整理成卷宗,呈给陛下。不消说,卷宗内俱是对明贞夫人的指控,陛下随意翻了几页,就丢到了一旁,陆昭容只当陛下十分厌弃,掩袖却挡不住嘴角微露的笑意,好似生怕陛下不识文字一般,凑近向陛下轻声重复道:“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臣妾昨日审过,她也招了,是受了明贞夫人指使。” 陛下不为所动,只冷冷注视伏在地上的迦陵,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迦陵勉力支起身子,肃身一拜,道:“奴婢一时贪念,受明贞夫人蛊惑,而偷换佛珠,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自知罪无可恕,亦无话可说。” 迦陵还死死咬着明贞夫人不放,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更让人厌嫌,我道:“不止佛珠,容嫔宫里打碎的观音瓷像里,还藏着张符咒。” 陆昭容与迦陵听得符咒二字,俱是一惊。我注视迦陵,不漏过她眼中一个神情,逐字逐句缓缓道:“以符诅咒妃嫔,按律当凌迟处死,除非陛下赦免,否则没人救得了你,你明白吗?” 迦陵垂首不回话,陆昭容道:“既然她已供出了佛珠一事为明贞夫人指使,此事必定也是她为主谋,容华还有什么可问的,难不成是在指她做假?” “臣妾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我起身恭敬道,“臣妾恰是经明贞夫人提点才开始怀疑瓷像内的蹊跷,僭越地摔了皇后所赐观音,试问如若明贞夫人为主谋,又何必来提醒臣妾,更将自己推上死路。” 陛下不置可否,倒是陆昭容坐不住了,倏尔站起,凌厉的目光直指我,斥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嫁祸明贞夫人了?容华以为是谁呢,难不成是我陆凝云!” 陆昭容激动的样子,更显出她心中有鬼。我无心在陛下面前与她争吵,稍退一步,略避锋芒,温然道:“谁都免不了嫌疑,妾没有特指娘娘,昭容不用焦躁。” “是啊,谁都免不了嫌疑,”陆昭容剜了我一眼,“指不定是谁偷偷塞进瓷像里,倒是该查查玉宜轩的出入记录。” 陆昭容要将我一同拖入泥潭,我问心无愧,向陛下一拜沉稳道:“白瓷观音密封而制,并无豁口,且打碎之时,并非只有妾身与容嫔,上官婕妤也在场,陛下可以召来一问究竟。” 陆昭容才要回嘴,陛下以指扣了扣桌面,严峻地扫视了我与昭容,二人才偃旗息鼓。陛下继续问迦陵:“如果没记错,你的名字是叫迦陵。皇后倒是替你取了个好名字,你知道迦陵的意思吗?” “奴婢不知。” 陛下侧视我一眼,我会意,代为解释道:“迦陵频伽,佛经中记载传说中的妙音鸟,生于山谷旷野,其音和雅,婉转如歌,胜于常鸟,听者无厌。” “听者无厌,”迦陵默默重复我的话,嘴角泛起讥讽的笑容,“还以为这个名字只是很好听罢了,至少比伽罗要好听。” 她依旧毫无悔意,还如玩笑般对比她与林尚宫的名字谁更好听。陛下骤然将卷宗丢到迦陵身上,徐缓道:“你辜负了皇后赐你的这个名字。”此刻他的怒气必然盛极,我却无法从陛下脸上发觉一丝悲喜,而是予人无穷的压迫感。 腾讯的更新快点,但这边不会放弃,主要是最近在修文,现有章节还是要改动的,放的太多改改也麻烦,所以懈怠了。请多包涵。 那疼痛渗入骨髓,我才骤然惊醒,舍不得他,我还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讲,我的一颗心没有说与他听,纵然明知,他已不想听了。 我追了出去,雪地暮色冥冥,唯有我一人在发疯奔跑,仿佛跑得越快,就能将痛楚丢得越远,忘却手心滴血,忘却他婉转拒绝。雪水浸湿鞋袜,凛凛朔风灌入敞开衣襟。终于我失却所有力气,仰面倒在雪地中,如卧松软丝绵,只冷得彻骨。 新月初上,磊磊积雪覆压在青绿依旧的苍松翠柏之上,泛着萤光,侧耳倾听,不时可闻墙外雪压翠竹之声。天地安静,心神埋没入积雪之中,终得安宁。 历经此事,沈氏一门容不得我,毕竟我险些置沈未病于死地,他为沈氏唯一的直系继承,沈氏不容他性命有失,我隐隐已预感到沈氏不会欢喜我,司药的漠然恰是最好的例证。 只想不到,原来他始终未将我置于心上,我的情,比不得他亡妻一分一毫,我待他再好,便如红烛成灰,风一吹,就散了,而他的亡妻,就如树生在他心里,即使枯了,也无法斩除,因为那根扎得太深。 缘聚缘散,都是他给与的错觉。幸好苦的只是我一人,只是我一人,至多是躺在雪地里忏悔罢了,他还能坚守那份情,续写帝都的爱情传奇,无人知晓,传奇背后,还有我这般不自量力的人物。 我嘲讽得笑了,双眼干涸得流不出泪,心却被纠结的藤蔓紧紧缚住,难以喘息。 耳边朦胧回响起碎碎唏嘘,那是佛前祝祷时,听得僧人的庄严警语,俗世红尘,执着何为,拈花一笑,尘寰种种,善恶情恨,一念之间。 心中的相思藤蔓压到最紧时,禁不住最脆弱的一击,突然挣脱,相思支离破碎,零落一地。大概真的只需一念,我就解脱了。我为他哭过笑过,浮生梦一场。 与他走到这一步,已是无可奈何。我仰望苍穹,埋身与冰天雪地之中,该结束了。 第二日一早,照例前往天禄阁,或是在雪地中躺得太多,忍不住打了喷嚏,但我并未在意,强自打着精神。 脑袋昏沉,字儿在眼中模糊成块,我甩了甩头,踮脚继续搬书,齐韶见我如此,几番欲说还休,终究耐不住询问道:“你怎么了?” 我从黄花梨木书架的第四层上取下一叠书,笑笑遮掩道:“大概昨夜是睡得不好,觉得晕眩。” 齐韶搁下手中的笔,却不结接过我手里的书,兀自抬手抚了我的额头,我来不及躲闪,书慌慌忙忙落了一地,他又抽手按了自己的前额,道:“你发烧了。” 彼时我在意的倒不是生病,而是齐韶亲昵的举动,近来他总有种种越轨之举,却做得自然而难以引人动怒,纵然适可而止,毕竟违了规矩,我隐约觉得不安。 不过此刻头痛得实实在在,我勉强微笑,不置可否,俯身要去拾起那些书本,顿时只觉天旋地转,齐韶身形模糊,很快不省人事。 辗转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内药局自己的房间里。一身素净装束的乔希倚在床边打着瞌睡,她迷糊地用手拂去坠在脸颊上的发簪上的粉色流苏,动作太大,她猛然醒来,才发觉我也醒了,急忙端来药碗,道:“你快喝下去,这药我都热过两回了。” 我才喝了药,乔希嗔怪了我一通,不外乎不爱惜身体云云,不待我插嘴,乔希便又竹筒倒豆子一般感念道:“还好有内侍将你送回来,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我都不认得,不过那内侍絮絮叨叨地跟司药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我一愣,转而微笑,齐韶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我送回内药局,唯有拜托监视他的内侍了,我应当也给齐韶添了许多麻烦。 怏怏病了几日,很快活蹦乱跳了。而天禄阁的阿苑病入肌理,卧床快接近三个月,裴姑姑还在替她调理。 临近年关,齐韶仿佛消失一般,书阁有只剩我一人忙碌。好在半月来,积压的书已清理了十之七八。我思忖着齐韶身为外臣出入内廷手续繁琐,出入都有小黄门监视尾随,并不方便,他研读完需要的书籍,不再出现实属正常。不过隐约有些失落,或是失落无人伴我说话,或是失落,我还未向他道谢。 怏怏病了几日,幸而好转。我抽空去瞧了阿苑,她已行动自如,面色红润而无病态,她颇为愧赧,对我道谢再三,担心天禄阁的事务牵累了我,亦是急于回去,只是司药言她操劳过度,病入肌理,强留了她再卧床调理半月,我依旧须得代替阿苑再忙碌一段时日。 书阁内积压藏书清理了十之七八,自那日病倒之后,我再未见过齐韶,我思忖着他身为外臣出入内廷手续繁琐,再者年关才过,祭祀事宜颇多,宫里宫外都忙。 天禄阁终于又只剩我一人,我于书架间意外拣到了宋刻孤本的校着《花间集》,按耐不住兴奋,下意识唤了齐韶,等不得回应,方如梦初醒,他已不在了,自嘲地笑了回自己的记性,侧身望了眼清理出来与他执笔誊录的桌案,朱笔搁置,墨盒紧闭。我才微微敛了笑意,想他或找着了资料,此后再见不到了,可惜,我还未向他道谢,又可惜…… 道不清心底惆怅,连我也不知在可惜什么的时候,齐韶忽而又出现了,一本书横在我眼前。我愣愣掷了笔,袖袂不意占到桌上那方长方淌池澄泥砚,一瞬间袖襟上紫绿双线勾勒的藤花染成了墨色,雪白高丽纸也一瞬墨色如夜空。 我尚陷于齐韶忽然出现的意外之中,神色游离,齐韶摆了摆头,取出丝绢,擦去我手中星星点点的墨。 双手摩挲,生出温热触感,我才回了神,轻轻将手抽回,抵不住双颊泛红,他并不执意挽住,我也不敢要他的丝绢,兀自拿出自己的擦拭。 “那日谢大人送我回内药局,”我绞尽脑汁挖出话题,道,“大人怎么忽然来了,前些时候不是取走了十卷的《圣朝遗录》?大人读完了?” “读完了,文端皇后之识不让须眉,”齐韶倒比我自然许多,温然笑道,“也能解当年倨傲的韩百川为何折服于她,出山辅佐高宗。” 韩百川与文端皇后是另一端故事,传为两人曾有旧情,不过往事随风,后人不当妄议,惊扰先人。更乃国朝隐晦,不宜多提,我遂岔开话道:“河东柳氏家教严苛,故而勋旧功臣之家或是衰败,或起落如杜氏、上官氏,惟柳氏绵延不绝。” 此言非虚,柳氏世袭秦国公爵位,上可追溯至太祖身边的开国功臣柳济,而文端皇后亦是出身柳氏。本朝许多位名臣武将皆出此家。 “其实文端皇后最为人称道之处,是她坚决反对任用外戚,柳氏一族在其执政期间遭到弹压。然而这对柳氏一族,也是一着妙手。”齐韶翻着手中的书,将话题引回原点,然而他所言,似有弦外之音。 我忽而忆起父亲的话,力保柳氏立于不败的,不仅是严谨家训,更是其韬晦之道,懂得盛极必衰,月满则亏之理。故而昔年从未见柳氏荣极,只是鼎盛,从未荣耀至威胁皇权。 今时今日的柳氏秉持昔日家训,不过不那样完满罢了,到底触及了许多权力。今上皇后为柳氏第三女,朝中内外要职皆落入柳氏囊中,并无当初钱氏对陛下的咄咄逼人之态。若有,中宫所出的那位患有脚疾的皇子也早已立为太子了。 齐韶又时常出入天禄阁,天禄阁的事务即将结束,我做了茶点请他品尝,亦算是这些天来对他的酬谢。给他舀了一碗碧涧羹,他似是十分欢喜,追着我问了做法,我道:“这都是南边的吃法,芹菜用清水焯过,拌入苦酒与研碎的芝麻,还有盐与茴香,再腌制片刻即可。做法不算精致,倒是得了个好听名头,名曰碧涧羹,取自杜甫的“青芹碧涧羡”之句。” 齐韶搁下笑道:“碧涧羹?隐居的闲人真是颇有情趣了。” 他且笑别人,不笑他自己,我不假思索道:“大人也算得闲人了,在天禄阁耗了这许多时日,弘文馆当真是这般闲散的地方吗?” “天下垂拱而治,怎会不清闲?” 我转而哂笑起了他的糊涂:“河海清宴,臣子各司其职,清闲的也该是今上,天下太平可不该给拿来做躲懒的借口。”垂拱而治,乃是尧舜时的说法,文臣武将在其位谋其职,天子无为而治天下,只需垂拱旁观即可。不过到了如今,未必是这个意思,世家膨胀,皇权收缩,天子权力受到挟制,更具讽刺之意。 齐韶一愣,寻思话里的意思,也跟着笑了。仿佛为了摆脱此刻的窘迫,他起身开了窗子,阁外暮色蔼蔼,风吹动书页,发出刷刷的翻书声,侧身而立,仿佛要与那窗棂上栩栩如生的凤凰,一起翩然欲飞,宛若羽化飞仙,伫立良久,他仿佛下了决心,道:“听说西苑梅花是皇城胜景,苏药女可愿与在下一道去走走?”西苑是依附天禄阁而建的花园,只种梅花。 我犹豫地拨弄书页折角,下意识只想婉转回绝,瞥了眼门外内侍,轻声道:“外头……” “又非见不得人,谁怕?”齐韶说话间却在凝视我,仿佛在解我的心结,的确,既与他无牵无挂,谁怕? 文端皇后故去,天禄阁缺人看管,更何况西苑花草。西苑以梅为主,但西苑之梅并非为人刻意折磨的病梅,而是任其生长,枝干舒展,更具飘逸灵动之美。 西苑背阴,加之鲜少有人踏入园内,故而地上依旧存了一层积雪,梅枝上挂着未曾消融的残雪,梅花愈发明丽。我跟在齐韶身后,一深一浅地踏在积雪之中。 “袖上的墨迹洗不去了吗?”他扫了眼我的袖袂,药女的衣裳总共两套,无奈都被墨水污了,一次是在行云堂,一次是在天禄阁,我将袖子往身后藏了,自嘲道:“我的衣裳与墨太有缘,之前在行云堂打翻了砚台溅得一身都是,都洗不干净了。” 齐韶闻言微微皱眉,抬首凝视我一眼,却又不语。闲闲聊起快雪楼,齐韶言及他近日多是在习字,并无绘画之兴,我低首躲过一株肆意伸展的玉蝶梅的花枝,抿唇轻笑道:“莫不是在填九九消寒图?” 所谓九九消寒图,乃是九个笔画为九的字,三字一组为句,一日一笔,待得填完这幅图,也恰好度过了九九寒天,名曰锻炼耐心,实则是无聊消遣。(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0章 描红 “我是不写的,书法稍逊才去描红,”他信手折了根梅枝子,在雪地上书写,道,“难不成你在写九九消寒?”齐韶一行矫若游龙的行书,相较沈未病的清丽柔婉,更有放浪形骸的洒脱。 我一句玩笑引来他的挑衅,岂能退避,遂拾了根残枝,亦是以行书默写简文帝的《梅花赋》――“寒圭变节,冬灰徙,并皆枯悴,色落摧风。年归气新,摇云动尘。梅花特早偏能识春,几承阳而发金……” 简文帝以女子口吻写惜梅之情,梅花冬日静静盛放,待到春日热闹,又蕊冷香消,或许来这世间一遭都无人知晓,恰如我的情,未开即夭折。若无当日,今日在此赏梅的或是我与他,妄念不可抑制地冲上心头,指甲嵌入残枝,恨得似是要将那枝子掐断。 我不觉雪中行书亦随着思绪纷飞而断续,忽然被人虚握住右手,我回神过来,侧首竟是齐韶,不待我细问,他干脆地划了我写好的行书,我失声怪道:“大人!” “嘘,别闹!”他不理我的讶异,我一时挣不开,监视他的内侍也不知躲到何处去了,我叫天不应,只得静待。宛如那日快雪楼中的藏匿,梅花清幽,心中的抵触弱了几分,由他握住手,词句画入雪中,我轻声念出:“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我蓦然念着,却触及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幼年时坐在父亲膝头便会背诵的诗经章句。许久,齐韶放开我的手,道:“春日迟迟,就算再迟,终究会来,何苦留恋冬日,春日也有另一番景致。” “另一番景致?”我问他,却更像是在扪心自问。 他交给我一只牡丹描金底珠连纹银盒,旋开来是白色茉莉花仁调制而成的“珍珠粉”,我连番推辞,齐韶道:“这不是什么名贵物事,不过见你近来很是憔悴,或是有放不下的苦楚,但春日万象更新,人也一样。” 我细细体味他的话,他顺手拂了我的碎发,我茫然不躲,心中竟有悸动的瞬间。最后还是收了珍珠粉退后一步,福身聊表谢意。他亦是回以一笑,他眼眸深处的闪烁不定,我再是迟钝也该懂了。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留恋往昔,齐韶想告诉我的或是这句。 “以后,我不会再来天禄阁了。” “是吗?”他望着我,仿佛待我挽留什么,于最茫然无措之时,在我身边的人是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我想他与我,史官与药女,也只仅止于此。我柔柔笑了,“大人要好好保重。”西苑赏梅,此生只作回忆珍藏。 天禄阁的事务按期完成,阿苑万般感谢,我心底却还有些许惆怅,或许是为了书,或许是为了齐韶。我以为再见不到他,很快却又遇见。 三层幔帐,催情的帐中香袅袅,他俯身靠近我,替我褪去衣衫,拥抱在一起,呼吸急促,双手合掌相抵,十指相依,缠绵缱绻,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幸福。陷入迷离的边缘,我猛然醒来,浑身是汗,依然是午夜,什么都不曾发生,原来是个春梦。 曾经思慕沈未病时也未曾有过这样不堪的梦境,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坏,胡乱抹了汗,点了烛台,随手抽了本书镇定心神。 不意其中夹了一张茶色书笺,飘落在地,我俯身捡拾,倒不知是谁夹入其中,书笺散发素淡幽香,右上攀出一支红梅,正中只两行字,“孤芳尚可自赏,佳人奈何独殇”。 一眼便认出是齐韶笔迹,我匆匆翻了那书的扉页,取来的恰是齐韶借走的那十卷《圣朝遗录》,不消说,这张书笺是给我的,我反复默念两句诗,奈何独殇,不独又能如何,再无姻缘可言,沈未病不能娶我,齐韶也不能。倏尔孤寂如深泡的冷茗,苦涩渗入心底。 摩挲书笺,不意碰翻了手边清茶,茶水顺着流到书笺上,我用袖子擦拭,那书笺上的字却并未沾水而变得模糊,竟渐渐消失了。 终于两行字彻底消去,疑惑交织着畏惧,达到了极点。这竟然是松溪笺!松溪十位工匠费三年之力才出一书匣的松溪纸,秘方调制,最为奇特之处,便是书写于松溪笺的墨迹都可用净水洗去,晒干后可再次使用,循环往复, 父亲为官时书法颇为有名,曾蒙先帝御赐半扎松溪笺,幼时我与哥哥还常拿松溪笺玩耍,我终于忆起了这熟悉的触感。 然而齐韶如何得到珍贵的松溪笺。除非,他就是唯一可以娶我的那人。 细细回想天禄阁中一切,对了,从那句垂拱而治,就该推断出他是陛下,我还一味替他找借口开脱。 命运流转,还是躲不过吗?侧首对见妆台上那面忘记合上的檀木架菱花镜,捂着松溪笺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任由那书笺无力飘落。 三月三上祀节,文人雅士曲水流觞,更是女子的节日,不知从哪一朝开始,更添了三月三挂金铃的习俗,近年悬铃许愿的风俗愈演愈烈,宫内民间三月三那日都能见到树梢上悬着铃铛,随风晃动煞是好听。 传说那日将铃铛挂在喜爱的花树上,悬挂地越高,铃铛制作得越精美,那愿望便越可能被花神听去,得以实现。我对此不以为意,这话听着更像手工作坊里散出来骗人购买的流言,再言悬铃所求大都与男女情事有关,而今孤身一人,去求什么?故而乔希拿来一对铃铛,将其中之一给我时,我也不甚激动,继续抄录药方子。 “今天你怎么还做书呆子?”乔希忍不住抱怨,“我好不容易托熟人才从宫外弄来这对铃铛的。” 乔希蛮横地收了我的笔墨,我勉强夺回了笔,求饶道:“你就容我些时间,裴姑姑催着要的,铃铛早晚挂上都一样。” “去晚了,花神睡着怎么办?听不到愿望就惨了!”乔希强词夺理,与我纠缠间,她衣带上挂着的青墨色五瓣梅花络子引起我的兴趣,乔希也有了恋慕的人了吗? 我摘下那络子端详,取笑道:“姐姐这么急着去挂铃铛,该不是有心爱的人,求花神娘娘成全。” 乔希脸染红晕,松开紧抓我袖口的手,夺回那络子,道:“哪有,你不去便算了,作甚取笑我。” 我正想趁机追问,裴姑姑却踱步而入,道:“锦年,方子迟些抄也行,宁顺仪还托我给你送来一个铃铛,你不挂就可惜了。”沐安拖到上月初方才升为顺仪,虽然来得晚些。 说话时,掌心多出一个精致的赤金铃铛,铃铛外刻有缠枝并蒂莲花纹样,那铃铛挂钮也都刻成了一对交颈鸳鸯,粉色丝带垂下,上绣碧色缠绕藤蔓,相比之下,乔希与我的镀银铃铛,真是天壤之别了。 乔希一时惊呼出声,道:“宁顺仪待你真是好,宫中娘娘们用的才那么精致!” 我拿着铃铛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挂又怕辜负沐安一片心意,犹豫间,裴姑姑笑着连忙把我与乔希推出门外。 走出内药局,外间果然已经是铃铛满树了,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最夸张的是善荣堂前的一棵百年海棠上下满满当当都是铃铛,找不出一根空着的枝儿,那树干竟被铃铛压得快要伏地了。此情此境,我不禁莞尔,花神恐怕要被铃铛压得走不动了,三月三对花神只怕是折磨。乔希很快找了承曦堂内层层盛开的李树挂上铃铛,她祝祷时我也知趣地走开了。 宫内并没有我心心念念的梨树,早在长兴二年,都被迷信的成襄太后嫌着晦气而砍光殆尽,我百无聊赖地在宫里闲逛。待到回过身来,竟走到了天禄阁门前。 我笑自己过去两月或许来得太勤,才控制不住,今日天禄阁门锁森严,想必阿苑也偷闲了。风过,听得“啪嗒”的细微声响,有纯白花瓣落在脚畔,转身但见天禄阁前的三树纯白辛夷盛开如雪。 此时并无梨花,找到纯白辛夷替代也是好的。掌心合十,将铃铛埋在手心,默默祝祷。 在越州之时,也曾悬铃许下祈求与所爱之人琴瑟和谐、白首偕老之愿,如今万事转成空。唯一能求的大概只有父兄康健、岁月静好。 踮脚要挂上铃铛,偏风与我捣乱,树枝摇晃,我怎也抓不住,忽然感到身后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一双手交叠取走我的金铃,那手宽厚不失柔腻光泽,才要道谢,那衣香又令我认出了他,木然收回了手,不知如何称呼,更不知如何相对。 “大人怎么今日有心来天禄阁?” “想来找本书,不料这儿落锁了。”齐韶轻松地回道,他帮我系好铃铛,退却几步,我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今日女儿节,不会有人的。” 话逋一出口,我方才觉出暧昧,索性不言,双方各怀隐秘,风摇金铃,脆声骤响。风声送来软糯音色,依稀是从畅音阁那儿传来,妃嫔赏戏,正唱到《游园》那折,《牡丹亭》本是最爱,临川四梦中唯有此戏,唱词雅得不像戏曲,哀婉感伤。 杜丽娘伤春,宫中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宫墙外的美景这辈子恐怕都是无缘得见,我忍不住跟着哼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你唱的很好呢!” 我再受不住诡谲气氛,心一横跪下道:“奴婢自知不如云韶苑的伶人唱得好,还请陛下回畅音阁去听戏。” 沉寂良久,他伸手扶我,我倔强地要跪着,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扶起,我倔强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伸手取下我发鬓上沾上的辛夷花花瓣,叹惋道:“你还是发觉了的。” “这金铃很漂亮,”见我不理,齐韶触及那金铃,金铃仿佛被他挠痒痒一般,发出轻响,他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冷冷回了句:“骗了我这么多日,好玩吗?” 临近拂晓,淅淅沥沥地落雨,我睡得并不安稳,间或有????的穿衣声,不耐地张开眼,恍惚还以为还在内药局,探手掀了半面花草云罗幔帐,朦胧地见到人影来往绰绰,正侍奉陛下更衣上朝。陛下听到响动,俯下身吻了我的额头,让我多睡一会儿。 陛下离开上朝去了,我却再辗转难眠,躺了会儿,还是决定起床梳洗。两个宫女捧来湖绿色衣裳替我更衣,换好衣裳,我披散着头发踏着海棠云锦履下床,窗外幽光洒入,两个小宫女低头捧着面巾与茶碟默默上前侍奉我洗漱。 洗漱完毕,我坐在妆台前,如往常一般从妆盒内取出梳篦,另有宫女不着痕迹地拿走我手中的梳篦,道:“奴婢来梳。”大抵一盏茶的工夫,那宫女放下梳子,道:“苏顺仪瞧着可好?”她捧了菱花镜与我细瞧。 绿云缭绕的朝天髻正中插着一支犀角牡丹簪子,两旁对称地用了四支花穗银钗,前额正中贴着一枚墨玉花钿,耳间一对银链红宝石耳环,衬着金线祥云纹湖水绿上裳,脖间一串南海珍珠项链挡住我的胎记与尚未消退的吻痕。 “你唤我什么?” “顺仪,”为首的女子福了福身,道,“陛下下旨,赐封娘娘为顺仪,奴婢素雪,还有这屋里的另外三个宫女也是一道赐下来服侍顺仪的。” 我不免惊诧,沐安入宫一年,也才不过顺仪,我现在却与她平起平坐,这位置是否太高了。素雪抬头觑了我一眼,温然笑道:“晚些时候,内侍省也会拨四个人过来,托顺仪的福气,兰若堂又要热闹起来了。” “是吗?”我心下不安,依然浅笑着回应素雪。 依照礼法,后宫妃嫔须得每日向皇后晨昏定省,以示妻妾和睦。然而皇后如今不问世事,闭门独居,由后妃代为打理后宫琐事,晨昏定省亦是由此免去。 清晨无事,素雪便领我在兰若堂到处走动。兰若堂虽然是封锁的殿阁,然而馆阁纤尘不染,草木修剪齐整,显然时常清扫。我无意问起,素雪回禀,她与另三个宫女就是调拨在此处的洒扫宫女。我听后倒更是不解了,同是无人居住的冷清地,天禄阁并不见这般幸运。 素雪很是机敏,我目光流转至何处,不待我细问,她便介绍与我听,省去我许多气力,却也显得太过积极了。行至兰若堂正殿前的步廊,我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问道:“这步廊就算我走得很轻,也会传出脆声,有什么讲究吗?” “这步廊确实有些名头,下头特意挖空,放了几十口大酒瓮,这是当年先帝为宠姬安妃所建,仿了当年吴王夫差为西施所造的响屐廊。” 先帝安妃郑氏,出身小吏之家,蒙得圣宠之时,先帝已逾知天命之岁,却不管不顾,硬是将无子无女的她册封为妃,可见其容色之美,先帝都不免被蛊惑。 我顺手择了纨扇,叹道:“建了这步廊,真叫人不敢多行一步了。” “提起为何造这条步廊,又是另一端故事了,”素雪在步廊上铺了锦垫,服侍我坐下,道,“当年安妃身姿轻盈袅娜,行路无声,偏偏又美得不像凡人,先帝恐她哪日飘走不见了,才特地造了这条步廊,先帝听得声响,得安心。” “先帝真的很宠安妃呐。”我指尖绕着纨扇尾坠流苏,浅浅微笑。 素雪奉上戗金丝八宝点心盒,道:“兰若堂历来为宠妃所居,奴婢看得出,陛下也很将顺仪放在心上,顺仪不必太过担心将来。” 我望着昨日挂在梨树上的那个金铃,不置可否地微笑,纵然先帝再是宠爱又如何,尚在青葱年华的安妃最终逃不脱暴病亡故的宿命。民间多是添油加醋,将此描述为成襄皇后设计的精心谋杀。入得后宫,连性命都保不住,先帝赐予她的封号“安”,更像是个讽刺了。 我拣了块云片糕,道:“不知道安妃娘娘当年是否在玲珑廊上跳过霓裳羽衣?当年安妃一舞倾城,可惜不得见了。”云韶苑曾仿制大唐乐舞霓裳羽衣,安妃领舞,舞姿蹁跹,以此曲而得盛宠,然因安妃之美,举世无双,无人能效仿之,此后再无霓裳羽衣。 素雪收了食盒,道:“就是因这霓裳羽衣,先帝当年还曾赐予安妃一双云锦绣履。还收在兰若堂的库房里,顺仪可有兴致瞧瞧?” 我收起纨扇,摆摆手,终究还是算了,今非昔比,更惹人怜悯,安妃也是个苦命女子。趁着天色尚早,素雪又领继续走动,一路顺带讲讲兰若堂诸多过往。 正统规制的后宫妃嫔所居十二堂,规模并不逊于昭阳殿,然而礼法上终究是妾的身份,故而称为堂。兰若堂地处在元贞堂之后,离主上寝殿贞观殿并不远,正对希乐堂,后靠晏和堂,紧邻宜春苑,统共是个四进院落,在后宫已算颇有规模,地理条件优越,历代都为宠姬所居,然殿内陈设颇为华贵,却不张扬,家具均是上等紫檀木所制。 房内悬着不少历代名家画作当做装饰,唐代张宣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唐代韩湟的《文苑图》、五代徐熙的《雪竹图》、北宋崔白的《双喜图》,主人依照画风悬在不同馆舍,配以各种庭院景致,不觉毫无章法。 绕过落地嵌鹤鹿同春画板紫檀木鎏金提手摆屏,迈步入抄手游廊,飞檐游廊间所刻花卉并非常见的花开富贵,而是清雅的松竹。院落中以梨花为主调,另外还疏密有致地种下玉簪、樱花、杏花等花色素淡的花卉,花间以三两嫩绿枫树隔开,不至乱花迷眼。 忽而想起兰若堂最后一位主人乃是昭仪颜氏,也就不觉奇怪了。其父乃是国朝书法名家,一门书香,想必颜氏也自小研习书画,故而兰若堂的布置并不俗艳,倒有飘逸雅致之感。 另外并不甚特别了,只是沿了东边九曲廊桥,通至湖心一座二层小楼却墨阁。楼门紧缩,却连素雪也不知上锁的缘故,只记得她初至兰若堂,此处即是如此。 用过午膳,素雪端上一盏六安瓜片,从旁婉转道:“顺仪才得了圣宠,各宫主子那儿都该去走动走动,也能免去些闲话。” “什么闲话,说来听听。”料想不过是些说我恃宠而骄的话,我不是自傲清高,倒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譬如陆昭容,譬如沐安。 素雪以为触怒了我,即刻跪地,口称不敢,我淡淡扫了她一眼,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不怪你,地上凉,别跪着了。” 素雪怯怯地抬头望了我一眼,依旧不起来,道:“奴婢私下替顺仪琢磨着,顺仪资历尚浅,或是先去衍桂堂那儿走一趟,陆昭容能提点一番。” 一夜得势,我心中也多有忐忑,素雪所言不无道理。我抿了口茶,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白底连枝杜鹃瓷碗表面摩挲片刻,风吹拂起天青色帷屏,温润的触感划过面庞,道:“劳你费心了,下午是该出去走走,不过是要去昭阳殿。” “皇后杜门谢客多年,顺仪去必是吃个闭门羹。何苦白走一趟,”素雪婉言劝道,“如今后宫都是交由陆昭容打理,顺仪去衍桂堂也算合情理。” “这么做不合情,”宫中人捧高踩低的习性根植血脉,众人皆知皇后失势,与陛下两不相见,更不列席宫中四时节令宴会,宫女尚且将陆昭容摆在她之前,不免冷血,我顿了顿道,“更不合理”她毕竟还是天子正妻,于礼法上,母仪天下,她不见我是一回事,我不拜谒,则是另一端是非。 天上依旧飘着细细雨丝,我不惯素雪替我打伞,自己取过那纸伞。我且是顺仪,不得享受步辇的便利,须得步行,地面湿滑,素雪扶了我,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到了昭阳殿。 “昭阳”二字描金匾额高悬,那一色的琉璃瓦蔓延过去,望不见尽头,雕梁间瑰丽大气的飞凤还巢隔着墙头就看得清楚。 昭阳殿与皇上日常起居的贞观殿遥遥相望,名曰昭阳,一为殿阁设计宏大,可见日光灼灼之势,二为隐喻妃嫔所居十二堂隐于昭阳殿的阴翳之下,为妾者当谦逊侍奉正妻。 只是眼前的昭阳殿无故予人阴郁之感,并无日光倾城的灿烂。或是因为今日雨天,或是如今居于昭阳殿的皇后柳氏性格随和温驯的缘故。 柳氏出身名门,今上为太子时即以太子良娣的身份侍奉左右。今上继位后,成襄太后强行聘下外甥女张氏正位中宫,柳氏只得了贵妃的衔头,但并不怨恨。张氏骄横跋扈,多有残害嫔妃之举,如此又委屈五年,待长兴五年钱氏之乱平定,张氏被废,才立为继后。(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1章 客气 几多曲折才身登后位,可惜上天并不垂怜于她,长兴六年诞下皇长子,却天生跛足。大抵是受此刺激,自从生下皇长子后,皇后即一心向佛,深居简出。 时近正午,昭阳殿却依旧大门紧闭。素雪叩门,应门的宫女半依门扉,斜素雪一眼,稍显不耐,待素雪对她禀明来意,宫女才站正身子,上下打量我一番,客气笑道:“皇后娘娘正在参经,不会见客的,劳烦顺仪白跑一趟了。”她向我欠身聊表歉意,对皇后召见,我并不怀希望,也谈不得失望,正待我转身离去之时,忽而有人唤住我道:“顺仪留步。” 一身唯有尚宫可用的艳红色宫装,发髻末端簪了一小朵银制蔷薇,鬓间华发在艳色映衬下却也不显得突兀,该比沈司药更年长,不需多问也知她是皇后的贴身侍婢伽罗,亦是尚宫局之首的林尚宫。 “皇后娘娘有请苏顺仪。”我正惊诧于皇后召见,林尚宫无视我的惊异,含笑重复了这句,话音轻柔,然眉眼间有种不怒自威的姿态暗藏,恐怕并非所见那般宁静祥和,或是个厉害人物。 我温顺地敛了眉眼,道:“劳烦尚宫带路。”尚宫从五品,顺仪为正五品,我依旧恭敬对她行了半礼,林尚宫微微一笑,更深地对我福身回礼。 素雪欲随我而入,却被林尚宫挡住,道:“皇后只宣召苏顺仪一人。”素雪只转眸待我发话。我思忖着,皇后虽脾性未知,也不见得厉害到会将我吞下去的地步,独自入内并无不妥,遂交待素雪等候。 昭阳殿庭院内天光黯淡,隔着雨帘景致越加模糊,光线全被那些枝桠纵横的古木遮挡。数棵合抱的合欢树各占一边,枝叶纵横,亭亭如盖,生锈的铁索秋千藏在阴翳中,无精打采地垂下。其下灌木丛中金丝楠木、红叶女贞交错而生,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铺满落叶,多日不曾洒扫。 杜鹃花半开不开地隐在叶下,悄悄燃放妖娆,花架下藤萝疯长,放肆地绕上廊柱。正殿前悄寂无声,连个宫人都不曾见到,只有顺着长乐未央瓦当潺潺滴落的雨声,诡异地如同被下了诅咒,我不觉放缓了脚步。 觉察到我的异样,林尚宫俯身拾了廊上的枯叶,温然道:“皇后娘娘喜欢清静,所以昭阳殿侍奉的人很少,顺仪不用怕。”我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正待解释,她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不再更多交谈。 林尚宫将我引至一处侧殿,我忐忑地跨过一尺来高的门槛,一殿檀香漫漫,不见人影,我正要问林尚宫,殿门忽的重重关上了,声音回响在空旷梁柱之间,那些飞凤穿云图案更显得张牙舞爪,我不觉抚了抚胸口,壮胆向内走去。 销金钩子挽起层层轻纱帷幕,只放下最后几重,错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香烟,丝履踏在光滑的乌砖上,更是无声无息,恍惚听得踽踽私语,再走近几步,似是稚子牙牙学语之声。 微风轻荡起帷幕,透过镂空雕双喜图案窗棂落入昏暗光亮,帘上金线凌霄花纹路折射出淡淡光晕,帘后女子将孩子抱在膝上,逐字点着教他认读,一切若隐若现,恬淡如斯。 我不忍破坏此刻静逸,却还是被人觉察,帘后的私语声停止,遂肃身叩首行跪伏大礼,道:“妾顺仪苏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与膝上的孩子柔声叮嘱一番,才将他抱下,孩子高高兴兴地蹦到帘子后头,右足的残缺一望便知,该是至今都未获赐封的皇长子。他并不预料我跪在帘后,猛地撞到了我,皇后即刻紧张地立起身。皇长子亟不可待地爬起来,比我动作还快,安慰皇后道:“不疼的,母后不担心,是我没看清,也不怪这个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我笑着晃晃手,他又向皇后问了安,才放心离开。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却懂得照料人心,一句话就顾及到了我与皇后,可怜上天却没给他健康的身体,望着他颠簸行进背影,我不禁惋惜。 “你起来吧。”皇后以诵经般波澜不惊的声音道,我进了内室,皇后纤手一指近旁的绣攀枝莲花双宫绸锦垫,示意我坐下,皇后一手拨弄着念珠,纵然室内昏暗,沉香佛珠却衬得皇后的白皙皮肤宛如素瓷,泛着冷光,素白得好似藏在窖中的寒冰。 “这孩子莽撞,没撞痛你吧。”我悄悄按住被皇长子压到的左手,摇摇头。一边偷眼打量端然坐于前的皇后娘娘,柳氏容貌清雅,相较陆昭容的华丽贵气又是另一番韵味,却透着几分诡异,如幽暗处的忧郁丁香。额头生得高而宽广,眉间一点朱红美人痣,柳叶眉画得精致细长,三对错金嵌绿松石蝶形发钗挽成低髻,压上玳瑁华胜,绛红色琵琶襟上裳配着紫棠色暗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腰间五福捧寿环佩,流苏一丝不乱。 曾听相士言,额头生得高而宽广当是极富贵的相貌,想当初陌生的相士便指着我那额头说了一车的好话,哄得父亲多赏了他几个铜板。 “本宫正在抄经,苏顺仪可知我写的是哪一篇?”我走神时,皇后的话如香烟拂过。 我勉强收回心神,不敢怠慢,尽力回忆方才她教授皇长子的只言片语,一拜回道:“是《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为唐代玄奘大师所译,叙述药师佛在广严城乐音树下,对曼殊室利叙说药师如来之十二大愿。” “那顺仪可知何为药师如来十二大愿?” 皇后召我来是为与我探讨佛经?我虽琢磨不透皇后意愿,还是恭敬答道:“第一大愿。愿我来世于佛菩提得正觉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 我对佛经并不甚了解,只为一次去寺庙中偶尔听得主持讲经,便是这篇。药师本用以比喻能治众生贪、?、痴的医师,故而药师如来所发的十二个大愿,每愿都为了满众生愿,拔众生苦,医众生病。我本来记性极好,听了一遍也就记诵下了。皇后身畔稍感紧张,幸而背诵完整。 “顺仪的记性很好,该是继承乃父苏先生的了,上林书院的训育想必不输与帝都豪门世家,”皇后浅笑,双眼流转如夜光,拨动念珠的手忽而一顿,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你觉得这个愿望如何?” “琉璃内外明彻,却易碎。”我略略猜到了皇后意图,却不点破。 “不过苏顺仪可曾听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皇后步步相逼,双眼已然在逼视我。皇后隐去沉寂平静,言语间的庄重风度,乃是一国之母的气势,不着力而威严尽现。 我不免苦笑道:“妾是凡人,纵有琉璃清明之志,但难保此身周全。”身在九重宫阙,欲保琉璃之身,更是难上加难,只有尽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此身周全?”皇后喃喃地重复我的话,露出虚无的笑容,道,“此身周全才最要紧,琉璃易碎,都随你了,你爱如何便如何,我又如何管得了。”她仿佛在对我言说,却更像在自言自语。 脸上逐渐回复寂寥神色,疲态重现,我简直要以为适才所见的威严女子只是我一瞬的幻觉,皇后挥了挥袖子,道:“我有些累了,你先退下。” 我领命告辞,掀开帷幕时,似乎听得身后如此一声悠长叹息。诧异转身,仍是皇后颓然的身影,大抵是我被香熏得太久,才生出幻觉。 待我走出昭阳殿时,手里已然多了皇后所赐予的一对浅黄色琉璃菱格纹花瓶。琉璃制法全由西域传入,奈何中原工匠们制出的琉璃总不如西域传入的剔透晶莹,故而琉璃颜色越浅越是贵重。我扫了一眼,便将赏瓶交与素雪,心中仍是疑团重重。 皇后其人,与其说清心寡欲,还是深藏不露,尚且难以定论。而皇后对我究竟是怜惜抑或厌嫌,我更无从揣测。她那琉璃纯净之身的愿望更让我颇为意外,究竟是欺我年少天真,还是纯粹希望我安分守己。 见过皇后,素雪拐弯抹角地催促我至衍桂堂问安,我并不急于一时,倒是先去了明贞夫人所居的元贞堂。 元贞堂风格颇近似兰若堂,俱是不动声色的奢华。与陆昭容的衍桂堂生那生怕人不知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犹记得曾去衍桂堂为司药办事,端来的茶具竟是庸俗不堪的镶金瓷器,明晃晃的扎眼,连带品茗的心情都减了几分。 不过元贞堂的景致相较兰若堂更为热闹。一路走来,入眼皆是各色牡丹,此外更无花卉与之争妍。而明贞夫人真是难得的爱花懂花之人,牡丹在她调养之下,不显俗艳,而是妩媚一如院落主人。 进门处先是花瓣层叠如重重楼阁的胭脂红、菱花湛露,而后沿着碎石拼成七巧图的小径一路分花拂柳而来,银红巧对、海云紫、罗汉红、山花烂漫、青山贯雪、墨魁、葛巾紫、银粉金鳞,各式我见过或是素未谋面牡丹,按照花形叶序花期不同,错落有致地植于庭院。 正行至偏殿却被宫女蛮横地拦下,道:“夫人喝过药才睡下,有事过会儿再来。”素雪看不过眼,上前将我身份交代一番,正想好好理论,我止了她的话头,道:“那真是不巧了,等夫人醒来,我再来探访。” “哎,等等,”宫女口气却丝毫不变软,道,“夫人交代过,她身体欠安,不方便见苏顺仪,苏顺仪不用白白来几趟元贞堂。这是夫人吩咐赐顺仪一块福寿谷梁纹玉璧,也都在这儿了,顺仪不用谢恩。” 不待素雪接手,宫女将乌檀木方盒掷到素雪怀中,毫不犹豫下了逐客令,素雪脸色憋得通红,我则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噤声,又跟那不耐烦的小宫女客套几句,才带她离了元贞堂。 行在宫道之上,素雪仍怏怏不乐,道:“元贞堂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这么嚣张,太不将顺仪放在眼里了,顺仪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那又该如何?摔了这块玉?”我苦笑道。明贞夫人姚氏脾气乖戾,喜怒无常,偏偏生得倾城之貌,宫中人称“姚黄夫人”,一为她爱极牡丹,二为她姿容气度华贵胜过牡丹。不曾诞育子嗣,却又身居高位,短短一年就晋封至从一品夫人之位。陛下尚且忍得下,旁人又怎能说三道四。 素雪正替我愤愤不平,反而是我在笑着劝慰她,眼前蓦地晃过一个熟悉影子,我赶紧躲到一株墨绿夹竹桃后,素雪不明所以地跟在我身边,不安地问我是否恼怒了。 我摆手示意她勿要出声,我很怕那人发觉了我,因为那是沐安。我尚未想好如何面对她,她是否会怨我。 沁雪替她打伞,一袭酒红色茱萸绣缕金纱裙,十来支珍珠钗紧紧挽住高髻,最顶端压着一朵盛开紫红色芍药,胭脂花钿明亮,衬得她愈加艳丽,却挡不住眼中丝丝倦意。她在后宫争宠,处处遭人排挤,已是十分不易,如今又添上了个我,我曾对她明言无心入后宫,却口是心非,她该怪我的。 夹竹桃枝叶婆娑,不知何时松了手,手中的伞悄然落地,微凉的雨水顺着枝叶滴在发间,如针刺的寒冷细细植入心间。 晚间我取下挂在枝上的金铃,正踮着脚悬在步廊上,不防陛下忽然从背后揽住了我,往我脖子间轻轻地吹气,我扭了扭身子,道:“别闹,臣妾在做正经事。” “女儿节铃铛不是该挂在窗前吗?”他却不依,还抱着我问道。 “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我将丝带打了个活结,而后安分地靠在他怀里,道,“而且我人听说,这条步廊称作玲珑廊,曾经有妃子在步廊上就装饰了十来串玉铃铛,遇上有风的日子,叮当作响很好听。” 我没提安妃,这是宫中禁忌,并不吉利,我猜安妃是怀着难以实现的愿望,才会积下十来串的铃铛。年复一年,愿望不得实现,固执地不取下铃铛。不知我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呢?岁月静好人安好,足矣。 仿佛是感念到了我心中所想,他揽在我腰上的手稍稍用力,道:“在昭阳殿皇后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难为你了?” “皇后娘娘待人平和,与臣妾点拨了不少道理,还赐了臣妾一对琉璃赏瓶,”我抚了抚他的手,以示安稳,犹豫片刻,还是小心道,“臣妾还见了皇长子,很是乖巧。” 陛下反握住我的手,似乎并不欢喜,道:“后宫的人,不用一个个见过来。” “梨花欲落恐难禁,这雨又下了一天,院子里的梨花要落了呢,”我静静靠着他,道,“谁都也保不住这花四季常开,我做不到,陛下也一样。” 后宫是女人天下,一旦风雨欲来,谁都保不住我,他与我额外的恩宠,不过是将我置于炭火之上炙烤。他不是不懂,却宁愿保持缄默,唯有我将话挑明,道:“陛下也不用天天来看我,我很好。”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第二日清早我都出现在了衍桂堂门前,衍桂堂门庭热闹,宫人进出熙熙攘攘,还能见到许多熟悉女官。我甚至远远地见到了乔希,她跟在陈典药身后,我方要唤她,见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深深地低头,跟随陈典药向我行礼。所谓得失,原来乔希与我已是路人了。 先有人入内通报,而后宫女将我引至偏殿耳房,静待陆昭容召见。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回应,我并不急,倒是素雪劝我耐心等待,她又去催着禀报了几回。 苦等无聊,我只好折弄伸入门厅内的木樨花枝打发时间,从窗口望见稀稀落落的人群从正殿走出,衣香鬓影,好不热闹。遂问了素雪,素雪一一指给我看道:“那浅红衣的是昭容的妹妹陆美人,落在她后头的,是颐嫔,这两位如今都住在承曦堂。” 许久不见,陆凝珠漂亮许多,不再一味学她姐姐专挑浓紫色,当初就觉得她穿不出她姐姐的气度,反而显得俗艳,眼下聪明地挑了适合她的浅红,一对花钿点在酒窝处,更添了韵味,她许是经高人指点开了窍,毕竟与陆昭容一母同胞,天生美人胚子,无怪乎能与沐安争宠,晋封美人。 不过跟在她身后的颐嫔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了,曾听闻她生得娇俏可爱,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但神色郁郁的她即刻被陆凝珠比了下去。或是因为陛下许久不曾召见她,而她又与盛宠的陆凝珠居于一处,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陆美人,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几丝怨毒。 “那是谁?”我遥遥指了那逗弄怀中孩子的妃嫔,一袭嫩黄色掐银线绣蔷薇留仙裙,两对鎏金嵌祖母绿宝石钗挽成坠马髻,耳尖绿玉坠闪闪灵动,如那双眼睛,似藏千言万语,恬淡自得。美却不张扬,如隐在绿叶中的一掬茉莉芬芳。唯一可惜的是额间的那点暗红色梅花烙印,记得那该是掖庭犯妇的标志。 “那是熹嫔娘娘,怀里抱着的是新城公主。” 熹嫔,那也就难怪了。印象中听人说起,熹嫔本是废后张氏的侍婢,当年张氏依仗成襄太后皇后嫡亲外甥女的身份,骄横无礼,对身边仆从少不得打骂,熹嫔当年正因此被关到掖庭,烙上犯妇的梅花印。而后钱氏崩塌,熹嫔才得已重见天日,承蒙皇恩,诞下皇四女新城公主。 印象中陛下宠幸宫嫔多是姿容艳丽若陆昭容、颐嫔,秀女中最爱幸的沐安,容色亦灼灼如碧桃,耀眼得让人张不开眼的佳人。世家女子的贤淑素雅,陛下似乎并不偏爱。难得熹嫔如此朴素内敛。 莺莺燕燕的妃嫔们穿红戴绿,从眼前晃过去,我哂笑道:“人倒很是齐备了,都是来向昭容请安?”除却几个身居高位的妃嫔,如和妃、上官婕妤之流,宫内其余数十位妃嫔都正从正殿退出,不过其中并未瞧见沐安。 “宫内许多娘娘都会来衍桂堂,向陆昭容问安,所以奴婢之前就想着顺仪也该每日来衍桂堂请安,方才不显得生疏离群。” 听了这话却想起另一桩故事,顿觉好笑。陆昭容曾与明贞夫人共掌凤印,她曾想代皇后执行妃嫔晨昏定省之事,皇后是个不管事的,明贞夫人病情反复,也就由着陆昭容了。不过陆昭容这个主意,却被上官婕妤冷冷一句“你想做皇后”给打断了,最后还是和妃打了圆场,陆昭容遂因此与上官婕妤结下梁子。想不到陆昭容还是有这份威势,令宫内如此多妃嫔向她摧眉折腰,我之前不知好歹,或让她觉得折了面子,才刻意将我晾了这么久。 我又在偏厅闲坐了半个时辰,仍等不到半点回应,桌上的茶也凉了,素雪遂出去替我续茶,我挽着手上的玉镯子,听见蹬蹬的脚步声,我才要唤素雪,让她勿再忙碌了。但听到一人道:“宁顺仪且在偏厅稍等片刻,昭容还有些事要与尚宫局交代。” “我不急,昭容手头忙,我等得住。”一别三月的婉转声音,官话中仍带着几分矫不过来的细软吴语腔调,就如我的口音一样,除却宁姐姐,又会是谁呢? 水仙色百褶如意月裙微荡,沐安垂首迈入了偏厅,我下意识退却一小步,甩手重重撞到了摆放盆景兰花的花梨木束腰高几,亦是不在乎疼痛,轻轻唤道:“宁姐姐……” 沐安眸光一闪,略略诧异,道:“可馨。”我等待她的疏远与不忿,意料之外,她的笑容却依旧明丽如芍药之盛。她正色遣走了厅内服侍的宫人,才快步走来,牵起我撞到的右手,蹙眉嗔怪道:“莫不是我把你吓到了,”她又揉了揉,道,“花梨木很硬,不晓得会不会出淤青,还疼不疼?” 过去沐安就如姐姐一般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入宫之后,也多番照拂,她自己的苦楚却从不对我提及,多是埋在心底,我勉力掩饰愧意,抽回了手,道:“我一早想着要去宁姐姐那儿的,但……是我怠慢姐姐的。” “不对,不对,你迁入新居,诸多不惯,该我去看你的,但我一时之间没想好该送你什么,才拖着没去兰若堂。今日这样巧遇,我也没个准备,”沐安顺手拆了一支珊瑚攒珠蝴蝶金钗,道,“这暂且当做贺礼,是不是太简陋了?我回去再重新补给你一份。” 沐安一口气说了一车的话,但太过活泼的她虚幻得失了本心,我压下她替我簪发钗的动作,一心望着她道:“若觉得我骗了姐姐,姐姐不高兴,可以怪我,我无怨无尤。”(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2章 高兴 “我是真的替你高兴,相识多年,你不该疑我,”沐安拂了我的手,替我簪上蝴蝶金钗,道,“我从不觉得你骗过我,你不想入宫是真心,但你接纳了顺仪的位置也是出于真心,之前你是喜欢无拘无束,厌弃后宫争斗,哪怕喝药伤身,你都要以此躲过殿选。” 原来沐安早知当初我饮药自残一事,我惊惶道:“姐姐!”沐安止了我的话意,捋了捋我的发梢,兀自言道:“而之后,我猜也是一段曲折,你对陛下有了几分欢喜,才违背初心,否则以你的个性,并不会轻易顺从。” 我握住沐安,匆忙接过话端,道:“所以我并非有意与姐姐争夺什么,姐姐要相信我。” “信,我信你的,我不恼恨,而是替你高兴,你毕竟找到了想要的,不骗你,”沐安诚挚如斯,我还是放不下十分犹疑,不敢确认她的喜怒,沐安见我如此,不怒反笑,赌气似的点了点我的额头,玩笑道,“你再不信,我可真正生气了,到时候别后悔。” 我不顾礼仪高兴地搂住沐安,只是浅草纹宽袖下摆太过累赘,不如过去那样亲切,然而沐安依旧是我的宁姐姐,她抚着我的背脊,怕我解不开心结,道:“我与你不同,在我眼中,夫君是用来敬,不是爱的。所以谈不上争不争。” 我心一沉落,沐安一直将忧伤掩饰得极好,好到所有人都看不清,除了她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淡淡哀愁,更惹人无限怜悯。 沐安的番外: 鎏金麒麟香炉吐出袅袅轻烟,令人心旷神怡的熏香弥漫了整个御书房。 帷幔静垂,夜色静谧。 皇帝聚精会神地批阅奏折,毫无倦意。 一个女子踏入房中,步履轻慢,紫红轻纱从宫砖拖曳而过。 他抬眸,唇角漾着笑意,“怎地来了?” “时辰不早了,皇上还想批阅折子?”沐安缓缓道。 “这些折子很重要,我还要批半个时辰,你先回去,稍后朕去找你。”他搁下御笔。 “可否让宫人退下?”沐安拉着他的袖子,神态依依。 皇帝挥退宫人,御书房的门扇随之关上。 他揽她在怀,沉声问道:“何事?”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我想你。” 他低笑,掌心从他的腰间摩挲着上移,“难得,真难得。” 她轻轻揉着他的耳垂,“到暖阁,可好?”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就在此处。”皇帝眉梢的笑意从未有过的邪气。 “可是……” “叫你胆大包天!”皇帝豁然起身,扣住她的腰肢,“只有你这般胆大妄为!” “皇上,这是你欠我的咯。”沐安娇细的嗓音略带沙哑。 的确,这是他欠她的。 她是先皇的贵妃,先皇遗诏,要她殉葬;他以宇文朗年幼为借口,保她一命。 他可以独宠予她,却不能给予她任何名分。 她是他心目中的妻,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宠她爱她,还要藏藏掖掖,提防被人知晓。 “既是我欠你,今夜便让你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皇帝将她的双腿盘绕于腰间。 “真的么?”她的掌心抵在他的胸口。 ―― 御书房内,宫灯低迷。 她为他扣好衣襟,“我留下来陪你,可好?” 皇帝将她抱在腿上,轻捏她的下颌,“我还要看折子,你先歇着。” “明日再看也不迟嘛。”她嘟囔着。 “是重要的折子,乖,去吧。” “哦。”沐安黯然下来,走向暖阁,一步一回头。 他含笑望着她离去,忽地面色一沉,猛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她大惊,立即追上去,拉住他的手,“皇上去何处?” 他转首盯着她,眉宇紧皱,眼眸再无丝毫暖色,“你心中清楚。” 她不解地问:“此言何意?” 皇帝扣住她的手腕,方才对她的宠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怒气,“今夜你为何来御书房,为何诱我,你心中有数。你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他。” “我……”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应答。 “枉我这般宠你!”他切齿道,震怒地甩开她的手,疾步离去。 “皇上……皇上……”沐安惊叫着追去。 他疾步而行,她赶不上,只能紧跟着他。 原以为他不会怀疑,原以为会顺利过关,没想到他这般警觉,甚至猜中了她的所思所想。 乾清宫前,皇帝吩咐御前侍卫,四方宫门严加守卫,不许任何人出入宫禁。 她知道,今夜的计划,终究功亏一篑。 吩咐之后,他回到御书房,命宫人清理御案,走向暖阁,她也跟着进去。 “为什么?”皇帝陡然回身,语声含怒。 “他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沐安说出这些日子烂在肚子里的话,努力克制着情绪,“你已是九五之尊,他凭什么跟你争?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你不懂!”他拂袖转身。 “我不懂?”她嗬嗬冷笑,“他是先皇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担心朝臣有异心,奉他为正统,你担心他长大后与重臣联手,夺你皇位,你如鲠在喉,杀之而后快。” “放肆!”他怒喝,眉宇狠狠拧着,满目厉色。 “我只想他在宫外平安长大,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平淡日子,碍着你什么了?”沐安不甘示弱地怒吼。 皇帝瞪着她,棱角分明的脸膛戾气升腾。 她从未这样声嘶力竭,他也从未这样火冒三丈。 面对面地怒吼,还是第一次。 瞬间,御书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片刻之后,他坐下来,悠闲地饮茶,眉宇薄寒;她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眉尖紧蹙。 夜一点一滴地加深,暖阁静得令人心慌。 沐安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很。 可是,她必须这么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朗命丧皇宫。 虽然,宇文朗不是她的儿子,却是她从小照料着长大的;再者,她受人所托,那人是她敬重的人,她不能言而无信,她一定要保宇文朗一命。 不到半个时辰,她却觉得一如半世那么漫长。 近身侍女蓝若飞和宇文朗被侍卫带到御书房,一见沐安,宇文朗扭动着奔过来,奶声奶气地欢叫道:“姨姨。” “朗朗乖。”她抱起他,心中苦涩。 “奴婢告退。”蓝若飞识趣道。 “皇叔爷。”宇文朗叫了一声,挥动着小手。 “朗朗,过来。”皇帝招招手,小男孩挣出她的怀抱扑过来,被他抱在怀中。 “皇叔爷欺负姨姨了吗?”宇文朗缓慢道。 “姨姨做错了事,该罚。”皇帝摸摸他的头。 “咦,弟弟来了。”宇文朗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奶娘抱着一个小婴孩进来,行礼后,说孩子醒了,哭闹着要找沐安。 这是沐安和皇帝的儿子,宇文乾,而这个实情,无人知晓。 她抱过儿子,柔声哄着,宇文朗奔过去,拉着婴孩的小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 皇帝又抱起宇文朗,逗他玩。 沐安将儿子哄睡着了,宇文朗也趴在皇帝的肩头睡着了。 “朗朗是无辜的,为什么你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她冷声质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生在帝王家,从来不无辜。”他喊声道。 “我受唐太后所托,务必保朗朗一命,朗朗死在你手,你让我如何交代?” “对于死人,无须交代。” 她怒极,胸口剧烈起伏。 冷酷绝情,便是帝王本色。 既是如此,那也怪不得她。 沐安的眸色越来越寒,“你如此逼迫,我唯有出此下策。” 他盯着她,不太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她扼住儿子的咽喉,“一命换一命,你不放过朗朗,乾儿便为他陪葬。” “你疯了!”皇帝豁然站起,勃然大怒,“乾儿是你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她冷笑,“后宫佳丽如云,你会有很多儿子,不在乎这么一个。” “你胆敢伤他一分一毫,我饶不了你!”他也扼住宇文朗的后颈,“你再动一下,我就扭断朗朗的脖子!” 他疾言厉色,她针锋相对,四只眸子如冰如火。 为了两个孩子,相爱的人不顾所有,互相威胁。 沐安根本不愿拿儿子威胁他,可是,她很了解他的性子,朗朗必死无疑。 那么,唯有以儿子的命,威胁他! 两个孩子命悬一线,而默然对峙的两个人,兜兜转转,历尽悲酸,爱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却在此刻,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宣武元年,正月十五。 飞雪漫天,寒风呼啸。 乾清宫御书房前玉阶上,一个穿着藕色斗篷的年轻女子静静跪着,任凭风雪袭身。 该女子身姿笔挺,姿容清秀,二八年华,风华正茂。 她已跪了三个时辰,从清早到午后,一动不动,未曾进水用膳。 眸光死寂,神色却是坚韧不屈。 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 即便是死,也要见到皇上! 否则,长跪不起! 虽然,她只是大晋皇朝登基半年的新君后宫嫔妃中位份最低的“淑女”,不入圣上的眼,未曾侍寝,但是,沐氏获罪,九族诛杀,她必须冒死求见圣上,即便圣上根本不会见她,即便圣上见她也不会允她所请。 吱呀一声,御书房朱门打开,一个年约三十五岁的公公缓步走出来。 她心中一喜,抬眸望向圣上最信赖的宠宦刘公公。 “沐安,皇上不会见你,你速速回去。”刘公公尖着嗓子道。 “求刘公公代罪女通传一声,求刘公公为罪女说两句好话,刘公公大恩大德,罪女来世再报。”沐安伏地恳切道。 “皇上知道你跪了三个时辰,咱家说尽好话,皇上不愿见你,咱家也没法子呀。”刘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 “既是如此,罪女谢过刘公公。”她挺直身子,朝着御书房内喊道,“皇上,罪女父亲忠心耿直,刚正不阿,戎马半生,镇守北疆十余年,使北方鞑靼不敢南下侵扰,无功也有劳。皇上登基半载就听信谗言、不辨是非,将忠臣良将满门抄斩,罪女不服。国朝历代圣上英明神武,皇上不辨中奸、昏聩无能,是国朝为民不耻的昏君,是大晋皇朝的耻辱!” “大胆!”刘公公怒斥,“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辱骂皇上……” “皇上任用奸臣,残害忠良,朝堂上结党营私,党争不断,昏君无道,天下臣民必会群起而攻之,大晋江山势必断送在皇上的手中……”沐安继续扬声大骂,不理会面颊已被刘公公打得红肿。 “住嘴!再不住嘴,咱家……”刘公公满面怒火。 “刘喜,带她进来。” 御书房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刘公公连忙掩下面上的怒气,命两个公公拽着她进御书房。 被冻得僵硬的四肢甫一走动,疼得厉害,沐安咬牙忍着,被两个公公拖拽着,却也无须费多大气力。 御案两侧搁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暖意袭身,她觉得僵冷的身躯有一点点的松动。 跪在冷硬的宫砖上,她垂首,“罪女叩见皇上。” “抬起头。”仍然是冷得冻死人的声音。 沐安依言抬首,直视坐在御案后的皇帝。 金纹乌靴,明黄色四团龙盘领窄袖袍,年仅十九岁的皇帝宇文珏粉面薄唇、眉目清俊,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仪。 他看着她,目光无温,似在玩味着什么。 她垂眸,等着他开口。 “你辱骂朕,无非为了见朕一面,既是见了,为何不开口?”宇文珏寒声道。 “沐氏获罪,罪女自知逃不过一死,恳请皇上降恩,容许罪女出宫,为父亲收尸,为家人收尸。”沐安全身伏地恳求。 “朕为何应允你?” “皇上却是没有必要应允罪女所请,假若皇上应允此事,天下臣民便会称赞皇上仁厚英明,即便是叛国罪臣,也让他们入土为安。” “朕不喜那虚名。”他冷哼,“罪臣尸首,自有臣工代为打点,你无须费心。” 她咬唇,心念急转。 宇文珏看着她那张红肿的脸,“朕已拟诏,淑女沐安与父勾结,进宫侍君图谋不轨,赐死!” 沐安豁然起身,直视他,“皇上可有罪证?” 他搁在御案上的手轻轻扣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怒道:“昏君!” 他并不生气,唇边似有笑意,“朕自认不是昏君,也非明君,朕登基半载,是非功过尚不能评说。你不服,朕大可一笑置之,不过你既有胆量辱骂朕,朕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说服朕。” “谢皇上恩典。”她叩首,再抬首,不惧地迎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皇上赐父亲车裂之刑,罪女亦逃不过一死,只要皇上应允罪女为父亲与家人收尸,罪女愿在死之前承受黥面之辱、断椎之痛。” “好,朕就让你出宫,为你父亲收尸,回沐府一趟。”宇文珏爽快道,“刘喜,派人带她出宫。” “皇上放心,奴才会办妥此事。”刘公公应道。 ―― 去年秋时,身为镇国将军三女的沐安,怀着美好天真的少女幻梦入宫,希望被新君看中,封妃受宠。入宫三月,她便看透世态炎凉、深宫冷暖,抛却那可笑的美梦,等着那道遣送出宫的圣旨,回府择婿嫁人。因为,在十余名官家小姐中,她比不上她们的明**人、端雅娇媚,只能称得上清秀。 未曾料到,圣旨未下,便听闻父亲勾结鞑靼、通敌卖国的消息。 罪证确凿,圣上下诏,赐沐齐车裂之刑,诛沐氏九族。 她幽禁深宫,以银两疏通,这才来到御书房,跪求天颜。 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会通敌卖国,为什么皇上会这般轻易地将沐氏定罪,为什么沐氏会有此遭遇……她真的想不通。 父亲忠君爱国,一生纵横沙场,为国杀敌无数,佑护北疆百姓安定,到头来,却落得个车裂的下场,沐氏也被族灭。 苍天不仁! 欲哭无泪。 为父亲收尸、落葬后,时辰已晚,沐安回到沐府。 昔日风光荣耀的镇国将军府,已变成血流满地、尸首横陈的修罗场。 就在昨夜,她的亲人在刀下惨叫,变成形容恐怖的孤魂野鬼。 从他们惨烈的尸首看来,她可以想象得出昨夜沐府的惊惶、血腥,想象得出他们临死之际的惊惧与无助。 每走一步,她的心便抽痛一次。 每看一眼,她的身便撕裂一寸。 惨不忍睹。 五内翻腾,她拼命抑制着呕吐的冲动,捂嘴痛哭。 陪她出宫的吴公公在大门处等候,她辨认着每具尸首,寻找着母亲。 从前院到后院,从花苑到楼阁,尸横遍地。 在母亲寝房外,她终于看到母亲的尸首,血污遍体,死不瞑目。 泪雨模糊了双眼,她抱起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又下雪了,细雪纷纷扬扬,仿佛是上苍为这人间惨剧凝结的冰泪。 雪花渐大,浓夜变得虚白。 这一整日,她的手足从未暖过,身躯也始终僵冷。 哭着哭着,眼前一黑,她晕倒在地。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盖着棉被。 是她与姐妹们赏景消闲的凝光阁,此处视野极佳,看得见全府景致。 此时此刻,雪幕一帘又一帘,垂挂于浓黑的天地之间。 一盏素骨灯笼挂于檐下,昏光惨淡。 楼下尸横遍地的惨况,一览无余。 沐安觉得全身冰寒、口干舌燥,费力地支起身子,却晕得很,想呕。 天旋地转。 她靠躺在大枕上,看见右侧站着一人。 身姿轩昂,锦袍如墨,斗篷如夜,他是谁? 是他将她抱到凝光阁? “你是谁?”她奇怪,在大门等候的吴公公为什么没有进来催她回宫? 那黑衣人缓缓转身,一张惨白的脸毫无表情,诡异森然。 她惊惧地睁眸,原来,他戴着一张苍白的鬼面具,不同于一般的银面具,更为可怖。 他为什么会在沐府?他是什么人? 他缓步走来,一双眸子阴寒骇人。 沐安抓住棉被,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鬼面人坐下来,不发一言。 她的心怦怦直跳。 忽的,他揪开棉被,扣住她的手,撕扯着她的棉袍。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救命……救命啊……” 虽然她注定要死,却不想在死前被人凌辱。 然而,鬼面人铁了心要凌辱她,她又怎能逃得过? 双手被扣着,她只能拼死扭身,却渐感无力,头晕目眩。 跪了三个时辰,冻了一日,风寒早已入侵,她能有多少气力抗拒? 滚烫的唇在她身上烙下耻辱的印记,她想闪避,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救命……你是谁……放开我……” “你不能碰我……救命啊……”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反抗,鬼面人攻城略地的强攻毫不松懈,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灵光一闪,她叫道:“我是皇上的女人……我是御封的淑女……你不能碰我……你会满门抄斩……啊……” 他不为所动,斗篷与外袍散落,一掌箍着她,一掌扯下她的月白丝质抹胸。 最后一重屏障也失去,她骤感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 鬼面人究竟是什么人? 她铭记在心! 不知何时,她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宫里,躺在昔日的床榻上。 四肢酸痛,下身亦痛。 有人推门进来,吴公公手执诏书,身后跟着数名面无表情的公公。 沐安知道,这道诏书是赐她死罪的圣旨,黥面,断椎。 屋外风雪依旧,寒意砭骨。 此时,便是她受刑的时辰。 “公公,可以容我更衣洗面吗?”既然要死,那就死得体面一点吧,不丢沐氏的脸面。 “来人。”吴公公喊道。 不多时,两个宫女进房,吴公公等人退出去。 洗面,梳发,换上一袭干净的棉袍,披上海棠红斗篷,她端然坐在绣墩上。 吴公公率众进来,两个公公走上前,在圆桌上搁下黥面的用具。 克制着心中的惧意,她一动不动,眸光死寂。 死了,一了百了。 虽然死前必须承受黥面之辱、断椎之痛,但是,总算为父亲收尸,这就值得了。 针尖刺入脸肤,那种细微的痛尖锐得令人惊呼、全身紧绷。 细密的锐痛绵绵不绝地袭来,她咬紧牙关、拼命忍着,却终究叫出声。 就在她痛得推开公公之际,另两位公公死死地制住她,不让她动弹。 涕泪纵横,全身大汗。 每一次,沐安都以为自己忍不住了,立即就会死过去。 可是,她坚持了一阵子才昏厥。 四肢百骸都在痛,密密麻麻的痛游走于身躯,她被那种撕裂身心、摧毁神智的痛意惊醒。 未及她反应过来,公公将墨汁淋在她右脸黥刑的地方。 顿时,火辣辣的痛铺延开来,她尖声惊叫。 声嘶力竭,惨烈得令人揪心,不忍目睹。 须臾,她再次昏过去。 再次醒来,却是被公公弄醒的。 那种有如烈火灼烧的痛钉在她的脸上,痛得她神思俱灭、意识恍惚。 公公拿着一面铜镜放在她面前,要她看看今生今世的耻辱。 光滑的雪面上,刺着一个黑色的小字:罪。 原本的清秀,变得狰狞丑陋。 为什么? 为什么她沐安要遭受如此痛楚? 为什么沐氏会有灭族的遭遇? 为什么她在死的前夕还要被人凌辱、遭受撕裂之痛? 为什么她会变成罪女、遭受黥刑之辱、断椎之痛?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得罪了谁?沐氏得罪了谁? 苍天不仁啊! 突然,后背传来一种断裂的痛,生猛,血腥…… 她知道,那是公公以粗棍打在她的脊椎骨上。 天地之间,宁静得无半点声响,她的耳朵好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听得见脊椎骨断裂的声音。 鲜血喷出,血花四溅。(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3章 模糊 泪眼模糊中,他们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父亲,母亲,安来陪你们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平整光滑的壁上,那一幕幕生动的影像渐渐灰暗。 沐安泪流满面,看着壁上的自己缓缓倒在地上,闭目,气绝身亡,仿佛再经受一次那些彻骨铭心的痛。 粉壁再无任何影像,恢复如初。 她颤手摸着脸上的黥字,心中的仇恨之火骤然升腾,渐成燎原之势。 是谁陷害沐氏、陷害父亲? 是大晋皇朝的皇帝!是那些奸恶的朝臣! 是谁在尸横遍地的沐府撕裂她、凌辱她? 是谁…… “吴公公奉旨将你的尸首运到宫外焚烧,本座偷龙转凤救了你,将你的尸身封存在冰窖,以保不坏之身,如今你是一缕孤魂。”身后传来一道充满了魔性的声音,中气十足,却有些沙哑。 “安谢魔皇救命之恩。”她转身叩谢。 他自称是魔皇,是魔界的统治者,还说这里是神欲宫,相当于人间的皇宫。 之所以救了她的尸身、从地府救了她的魂魄,是因为他要她为他办事。 她喝了孟婆汤,忘记了前世的痛,经他施法、重现她临死前两日的遭遇,她恢复了记忆。 灭族之仇,撕裂之痛,黥面之辱,断椎之痛……沐氏与她所遭受的罪与痛,她要讨回一个公道,甚至,她要十倍偿还! 要陷害沐氏的人遭灭族之痛! 要凌辱她的鬼面人身败名裂! 要昏聩无道的皇帝断送江山!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她心头的怒火,以及偿还沐氏的赤胆忠心。 这个身穿赤金两色华美长袍、头戴金冠的魔皇,黑眼锐利如鹰,可以变幻出多种妖异的色泽,嘴唇乌黑,魔力无边,已修行两万年。 神欲宫大殿上,他以悠缓的声音说道:“假若你不想身入魔界,本座不会勉强你。” “魔皇可知,我沐氏一族为何获罪?”沐安坚信,忠心耿耿的父亲不会通敌卖国,一定是朝上有人与父亲政见不合,置父亲于死地,呈上通敌罪证,圣上这才下诏治罪,“那夜……在沐府的鬼面人,魔皇可知是何人?” “本座只知,你父亲是被冤枉的,要查明真相,要复仇,要查知鬼面人的身份,必须由你自己去查,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安该怎么做?”是的,父亲是被冤枉的,沐氏一族被灭,一定要讨回公道。 “你已死,本座无法让你起死回生,只能将你的魂魄附在一个合适的人身上,此后,你进宫暗中调查此事,查出陷害沐氏的人。”魔皇坐在北首华丽宽敞的座上,眼中绿光乍泄,阴森骇人。 上苍让她死,又让魔皇救了她的尸身和魂魄,就是要给她一个机会为沐氏讨回公道,为沐氏复仇。如此良机,她怎能辜负? 沐安叩首,“求魔皇成全。” 魔皇道:“本座可以成全你,不过,待你查出仇人是谁,在你复仇之前,你必须先为本座完成一事;再者,你必须依本座之言行事,不能自作主张。” 潜藏于四肢百骸的仇恨无不提醒着她:只要能够为家人和自己复仇,任何事都可以应承。 就算是让她再痛一次、再死一次,她也毫不犹豫地答应魔皇。 “安谨遵魔皇之命。” “好!”魔皇离座走过来,扣住她的肩膀。 登时,她看见肩头散发出三道耀眼的光芒,赤,绿,紫,伴随着“吱吱吱”的轻响。 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汇入她的身,她觉得五脏和手足越来越热,像有烈火灼心。 焚心之痛并不像那夜的撕裂之痛、黥面之痛、断椎之痛,是可以忍受的。 片刻后,火一般的热辣与痛意渐渐消散,那三道光芒随着魔皇的撤手而消失。 “你已拥有五千年的魔力,法术高深,对付一般的道士和妖魔鬼怪绰绰有余。”魔皇的眼睛发出赤色光芒,戾气骇人。 “谢魔皇。”热意完全消失,她觉得遍体舒坦。 “记住,你拥有五千年魔力,就是魔,不再是凡人。一旦附身凡人,就不能再施展法术,只拥有一种自保的摄魂术,冰魂神针。” “冰魂神针?” 她怀疑,此时此刻真的拥有了五千年魔力?可是她根本不知如何施展法术。 魔皇锁住她的目光,“冰魂神针不是一种武功,无招无式,当你身处险境时,你可施展出来,神针刺中敌人人身大穴,你便可逃脱。当你被人侵犯时,你可将神针刺入他的百会穴,他便会昏睡一个时辰,做一场香艳的美梦。” 相距三步,他的目光似箭穿透人心,沐安无端地发怵,“可安不会发针。” 魔皇道:“无须担心,只要你的潜能被激发出来,就会发针。” 她又问:“那安何时才能施展法术?” “假若遇上道士或妖魔鬼怪,你脱离肉身,便可施展法术。” “安谨记。” 魔皇拈指算着,沉思的神色给人一种森诡而霸气的感觉。 此处是神欲宫大殿,装饰摆设与凡间大为不同,一窜窜的骷髅头垂挂着,猛兽头颅挂于四壁,骇人得紧。除此之外,殿上垂挂着数幅琉璃珠帘,散发出晶莹的光,烂漫至极。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光芒不知从何处投射而出,闪烁不停,时灭时现,投射在琉璃珠帘上,发出七彩光芒,整个大殿璀璨如星空,令人目眩。 神欲宫大殿,空旷而奢华,神秘而诡谲。 魔皇道:“我已算出凡间何人与你的生辰八字、阴阳五行契合,稍后本座施法,送你的魂魄附身在那人身上。” 沐安惊喜地问道:“何人?” “那人身在皇宫六尚局,叫做文玉致。你无须担心,附身后,你的魂魄压制着她的元神,一两年后她的元神才会慢慢苏醒,届时,本座会教你如何应对。” “文玉致……”她在皇宫半载,并无听过六尚局女官中有这个人。 “你的魂魄在神欲宫昏迷五日,魔界一日,相当于凡间一年,因此,大晋皇朝已是宣武六年。” 她愣住,凡间竟然已过了五年。 魔皇阴沉的脸未曾有过笑意,“虽然文玉致的元神昏睡了,不过经过本座施法,她的记忆会归入你的魂魄,你在六尚局处事大可放心。” 醒来时,身在六尚局的寝屋。 沐安记得,魔皇让她躺下来,接着施法将她这缕孤魂送到凡间的皇宫,附身文玉致。 她支起身子,摸摸脸和脖子,又摸摸身子,没什么不适之感。 六尚局女官,从最高的尚宫到职位最低的女史,所穿的宫服是女官独有的。 此时,她上着粉紫色春衫,下系一袭同色锦裙,是六尚各局主官的宫服。 对,她知道了,附身的文玉致是六尚之一的尚寝局主官文尚寝。 坐在铜镜前,她看见一张秀美的脸。 文玉致的容貌,与她的姿容一样,只能称得上清秀明雅,比不上那些明**人的嫔妃。 忽然,沐安看见那双深黑如染墨的眸,不经意地一转,萦绕着一圈红芒。 这种赤色光芒,妖异夺目,艳媚入骨,慑人心魂。 不经意地眨眼,红芒乍泄。 因了这双夺人心魄的红眸,这张秀美的脸立时不一样,变得冶艳娇媚。 为什么眼睛会出现红芒? 难道是魔魂附身的关系? 下次见魔皇时一定要问问。 “咚咚咚”,敲门声之后,是一道女声,“文尚寝,吴公公来传话。” 这声音,应该是尚寝局女史阮小翠。 沐安整了整衣衫,开门迎接五年前奉旨给她施刑的吴公公。 吴公公是得宠的刘公公手下一名见风使舵、圆滑世故的公公,在六尚局女官面前,趾高气昂。 “吴公公大驾前来,有何要事?”她恭谨道。 “圣上传你觐见。”吴公公拿捏着公鸭嗓子道。 她错愕须臾,才跟随吴公公前往乾清宫。 皇上为什么传召文尚寝?为了什么事? 莫非是文尚寝犯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吴公公,他不耐烦道:“咱家怎知?见了圣上自然就知了。” 也是,见了那个诛沐氏九族、赐她死罪的皇帝,就知道所为何事了。 越接近乾清宫,她的心跳愈发剧烈。 那日,她跪在乾清宫御书房前三个时辰,以黥面之辱、断椎之痛,才换得为父亲收尸。 过了五年,宇文珏对当年的沐氏灭门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御书房前,她略定心神,无论如何,她必须稍安勿躁,必须步步谨慎,必须乔装得无懈可击,才能追查出当年的罪魁祸首。 吴公公却道,皇上正与晋王商议要事,在外面恭候。 御书房朱门紧闭着,正如五年前那日的情形,她跪在玉阶上,跪求面见天颜,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任凭风雪袭身,风寒入侵。 而今,她是六尚之一的文尚寝,身份低微,无权无势。 若要追查当年沐氏灭族的内幕真相,仅靠这个身份是万万不够的。 她要爬得更高,无论是尚宫,还是皇妃,她一定要往上爬。 只有手握权势,只有站在靠近皇家权柄的高处,才能追查真相。 忽然,房内传出吵闹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听得出来,那一定是夹杂着怒火的吵声。 难道皇上和晋王吵起来了? 晋王手握大晋皇朝三十万兵权,位高权重,皇上一向忌惮。 今日不知为了何事,皇上与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长辈皇叔竟然吵成这样。 这晋王身为臣子,当真不惧年轻的皇帝,胆敢御前怒吼,与皇帝叫板。 吵声渐渐低下去。 不久,朱门打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沐安立即闪避在一侧,让面上犹有怒火的晋王毫无阻碍地离去。 他本已下阶,却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望来。 她的目光撞上他凌厉似刀的目光,对视好一阵子才垂眸,躬身道:“王爷。” 晋王宇文欢审视着她,面色铁青,冷硬如石。 须臾,他迈步离去。 吴公公带她进入御书房。 下跪,叩首。 御案后的皇帝,就是诛杀沐氏的刽子手,就是让她身受黥面之辱、断椎之痛的仇人。 烈火焚心,痛恨灼烧着她的神智,她克制不住地手足发颤。 “你是尚寝局文玉致?”仍然是那冷冽的声音,多了一些威严。 “是奴婢。” “抬起头来。” 犹豫须臾,沐安缓缓抬首。 目光触上皇帝宇文珏打量的目光,她丝毫不惧,凝视他半晌才垂眸。 当年十九岁的新君,如今已是二十四岁龙威赫赫的皇帝。 面目仍然清俊,只是成熟了几分,目光也更为犀利。 方才的怒火与大吵,让他白皙的面庞添了一丝粉红,眉宇间的怒气尚未散尽。 她瞥见,他略抬右臂,轻轻挥手,御书房中的公公都退出房外。 他问:“你的眼睛……” 她垂首答道:“奴婢素有眼疾,十二岁那年患过,未曾用药就好了,大夫说奴婢眼疾无碍,会自行痊愈。” 宇文珏离案,行至她身前五步处,“你可知,朕今日传你,所为何事?” “奴婢愚钝,望皇上明示。” “本月二十八是太后芳诞,你可有尽职、做好尚寝该做的事?”他质问道,语气颇为严厉。 文玉致的记忆纷至沓来,是了,二月二十八是唐太后二十三岁诞辰,皇帝早在一月前下旨,为太后庆生,着六尚局全权操办,所需物品皆用宫中最好的。 如有差错,必定重罚,甚至因此丧命。 她斟酌再三,谨言道:“奴婢事事亲为,所选物品皆是宫中极佳之物,若有差错,请陛下降罪。” “慈宁宫中所用的床席帷帐,太后所用的舆辇扇伞,等等物品,你自己说,是最好的吗?”宇文珏怒哼,重重挥袖。 “太后乃皇上皇嫂,诞辰所用之物与皇后相较,同为品级,不知皇上……” 他逼近她,压低声音,“锦衾绣枕,凤帷鸾帐,都要换,不绣鸾凤纹饰,朕要鸳鸯,明白吗?” 沐安大骇,不是因为他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所说的“鸳鸯”。 唐太后乃先皇皇后,先皇在位一年因病驾崩,无子继承皇位,太后纯善,下诏着先皇二皇弟宇文珏登基,延续国祚。 守寡太后,岂能用鸳鸯? 宇文珏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用意? 难道…… “距太后诞辰还有五日,朕要你在诞辰前夕做好一整套床席用物,暗中更换。”他下令道。 “奴婢遵命,不过……”她深深垂首,“奴婢可秘密行事,万一被人发现,奴婢担心……” “朕会打点一切,你大可放心。” “是,奴婢会小心行事。” “假若走漏风声,朕要你的脑袋。”宇文珏重声道,皇命如山。 从御书房出来,沐安舒了一口气。 身在皇宫,无论是皇妃,还是女官、宫女,都是如履薄冰、步步惊险。 如有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 今日今时,她约略猜到皇帝与唐太后之间的不同寻常,宇文珏自然也知道她会猜到,假若他听到宫中任何风声或是闲言碎语,都会把账算在她头上,摘了她的脑袋。 那么,她只能循规蹈矩了。 从乾清宫回六尚局,她抄捷径,途经储秀宫东侧的殿廊。 时值午后,四下里无人,不远处的侍卫隐约瞧得见。 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她惊骇地挣扎着,却越来越晕。 不多时,她再无知觉。 醒来时,她趴在一张案几上,环顾四处,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暗房。 是谁掳了她?为什么掳她?文玉致得罪了谁? 恰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面目生疏的公公。 心神略定,此时此刻,她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又有一人进来,沐安举眸望去。 昏暗中,那男子五官俊美而冷厉,一双黑眸如渊,身姿轩举昂然。他穿着一袭精绣玄色长袍,袍上绣有金色蟒纹,腰扣玉带,气度绝傲。 一眼便知,那用料、绣工、纹样,是亲王才能用的。 即便他赋闲在朝,身为武将的他,身姿如松,闲闲一站,便有迫人之威;悠然一眼,便让人无所遁形。 正是她在御书房前遇见的晋王,宇文欢。 他与文玉致有过节? 文玉致的记忆疾速涌来,沐安疑惑,没有过节呀。 甚至,文玉致入宫这两年,未曾见过晋王一面。 “奴婢拜见王爷。”她下跪叩首。 “起吧。”他的嗓音比皇帝的声音沉厚。 两名公公退出去,宇文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尚寝文玉致?” 她答“是”,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沐安依言抬首,直视传闻中满面凶悍、戾气满目的晋王。 传闻,大晋皇朝位高权重的晋王是天煞孤星,面目凶悍,三任王妃完婚半年即病逝,现任王妃慕容氏亦身染顽疾,药石不灵。 传闻,晋王府佳丽环绕、侍妾如云,晋王夜夜欢愉,晋王府后门时有裸身女子被抬出来抛尸。 传闻,晋王的戾气与暴虐曾吓得无数女子嚎啕大哭、当场昏厥。 事实上,假若没有这些传闻,她觉得他只是一个较为冷酷的男子罢了,不失俊美与气度。 “你为何长了一双红眸?”宇文欢问道。 “奴婢不知,家父曾说过,奴婢五岁时患过眼疾,痊愈后就变成这样。”她温声答道。 “皇上传召你,所为何事?” 心中一个咯噔,他掳她竟然是为了此事。 皇帝与晋王都不能得罪,她只是小小的女官,命贱如蝼蚁,只能苟且偷生。 斟酌再三,她道:“皇上重视太后诞辰庆典,传召奴婢是为了太后诞辰所用的床席帷帐、舆辇扇伞,皇上发现用物有瑕疵,降罪于奴婢,奴婢再三恳求,皇上这才饶了奴婢,着奴婢重做。” 他似乎不信,“当真如此?” 沐安平心静气地答道:“确是如此,王爷明察。” 静默须臾,宇文欢又道:“本王知道你说谎,不过本王不会降罪于你,只要你为本王做一件事。” 眉尖微蹙,她心知无法拒绝,却不想答应。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捏住她的下颌,黑眸微眯,目光凌厉。 “奴婢身份卑下,只怕无法为王爷分忧。”她受不住他迫人的目光,垂下眸光。 “本王说你行,你就行。” “王爷抬举。” “只要你效命于本王,你的父亲文知县便能平步青云,否则,小命不保。”他厉声威胁。 “是……王爷有何吩咐,奴婢竭力办成,为王爷分忧。”她故意诚惶诚恐地应承。 他紧扣着她的细肩,在她耳畔低语几句,然后道:“记住,行事须谨慎,本王会命人联络你。” 话落,宇文欢离去。 肩上的痛,慢慢消散,沐安紧紧蹙眉。 尚乃掌管帝王之物的意思,女官六尚始设于隋唐,以掌宫掖之政,服侍皇帝饮食起居。 前朝废置皇宫内职六尚局,本朝初年因女皇临朝主政而复设,从良家女子中选拔品貌端正、能书会写、通晓算法,年纪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者入宫任女官。设六局二十四司与一宫正司,分别掌管内宫的礼仪、诫令、宝玺、图籍、财帛、羽仗及衣食供给等事务,并对后妃言行予以导引,确保后妃行止有度,不得违礼越制,乃至结交外臣,干预政事。 当今圣上的父皇,神宗皇帝,始令女官六尚不再服侍帝王,帝王由宦官侍奉,六尚局专事后妃,由中宫统领、管教。且将六局二十四司简化为六局一司: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宫正司。 六局由尚宫局主官尚宫统领,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 沐安没想到觐见皇上时会被晋王看上,要她当他的耳目。 后宫波云诡谲,每个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有所图谋,她也不例外。 只是,靠拢晋王,为晋王所用,究竟是福是祸? 而皇命难违,她也只能听命办事。 尚寝局诸人不明白她所说的、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的吩咐,却也无法不办差。 莫尚宫巡视尚寝局时,她巧妙地掩饰过去。 绣有鸳鸯图纹的锦衾红枕、凤帷丝帐,在二十七日备好。 这夜,她带着心腹女史阮小翠来到唐太后的慈宁宫。 宫娥说太后在偏殿书房抄书,不能打扰。 她说明来意,宫娥就让她进入寝殿。 更换床席帷帐之后,宫娥看见那醒目的鸳鸯,惊骇地训斥她。 沐安无奈道:“我也是听命办事,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宫娥余楚楚睁了睁眸,奔向偏殿。 不久,太后匆匆回殿,眉心蕴着怒气。 年轻的唐太后幽居慈宁宫五年余,与世无争,抄书,赏花,诵经,偶尔有后妃前来请安,她也只是应付一下,并不与她们多有来往。 风华正茂,姿容娇美,娴雅端静,却只能一世囚困深宫,老死于此,当真残忍。 沐安叩拜后,立在一侧,等候唐太后的质问。(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4章 意思 寝殿中只有一个宫娥,余楚楚。 “是他的意思?”太后唐沁瑶无奈与气愤交织的目光从床榻移向沐安。 “太后恕罪,奴婢人微言轻,无法违抗皇命。”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换下来。”唐沁瑶不容置疑地命令,柔缓的嗓音因为怒火而颇具威严。 “太后……”沐安为难道,“奴婢……” 唐沁瑶黑如点墨的美眸紧紧揪着,“万事有哀家担待!” 不得已,她只能遵命。 余楚楚协助她,换好后,她对太后道:“太后,奴婢不想多事,只想对太后说一句,太后娴雅温和,若为此事失了平常的冷静,那便无法应付自如了。” 唐沁瑶不语,好像陷入了沉思。 “奴婢多嘴,太后恕罪。”沐安深深垂首。 “无须自责。”唐沁瑶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你没罪,今夜之事,烂在腹中,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咦,你的眼睛……”唐沁瑶抬起她纤巧的下颌,“数日前哀家见你,你的眼睛还好好的,找御医瞧过吗?患了何症?” “谢太后关心,奴婢眼疾是旧患,奴婢十二岁那年眼睛也像此时这般红,家父寻访天下名医诊治,查不出病症,皆说无碍,会自行痊愈。入宫前,奴婢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想不到昨日又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改日哀家让御医给你瞧瞧。” “谢太后。” 沐安道:“时辰不早,太后也该歇寝了,奴婢告退。” 唐沁瑶颔首,让她去了。 慈宁宫宫门就在眼前,沐安看见宫门外不远处走来数人,灯光隐隐。 这么晚了,谁会来慈宁宫? 难道是他? 她对阮小翠道:“糟了,我的玉佩落在太后寝殿,我回去拿,小翠,你先回去。” 阮小翠不疑有它,先行回去。 她立即闪身于阴暗之处,避过宫娥公公的视线,蹑手蹑脚地绕到寝殿的东侧。 太后寝殿东侧,有一扇窗。 幸好,这扇窗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拉开一条不小的缝,床榻周边瞧得一清二楚。 唐太后从大殿回到寝殿,看着桌上那些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衾绣枕,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传来宫娥拜见皇上的声音。 沐安蹲着身子,侧耳倾听。 “皇上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唐沁瑶的声音冷冰冰的,“时辰不早,皇上还是尽早回宫歇着。” “为何朕每次来,你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宇文珏的声音微含怒气。 “哀家是先皇皇后,你是当今圣上,此处不是你该来的,皇上还是走吧。”唐沁瑶怒道。 沐安暗自思忖,这二人,当真有暧昧? 难道,皇上喜欢太后?喜欢皇嫂? 不会吧。 寝殿静了须臾,宇文珏又道:“这些是朕命人准备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唐沁瑶陡然提高声音,怒火更炽,“我是你皇嫂,你这么做,有没有为我想过?你要置我于何地?让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叔嫂淫乱宫闱?还是让天下臣民都知道太后不知廉耻、淫荡下贱地勾引引二叔?” “瑶儿,你为何总把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他的声音降了火气,含有微微的痛楚,“这五年多来,我待你如何,你看不出来吗?我可有失礼过?” “你偷偷地来慈宁宫,还说没失礼?你让人送来鸳鸯衾枕,你想做什么?” “瑶儿……” “不要叫我‘瑶儿’,我是太后,是你的皇嫂。”即使她压抑着声音,也是声嘶力竭。 寝殿又陷入了沉默。 沐安听得心惊胆战,皇上与太后竟然这般亲密,不说“朕”、“哀家”,只用“你”“我”,由此可见,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叔嫂的关系,大有可能,他们有情,而且是二叔喜欢大嫂。 太后喜欢皇上吗? 先皇,太后,皇上,这三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她记得,先皇登基一月便大婚,娶唐氏长女,册封为后。 宇文珏贵为怀王,府第在宫外,不可能在先皇大婚后才喜欢上唐沁瑶的吧。 很有可能,早在唐沁瑶嫁给先皇之前,宇文珏就与她相识,情根深种。 “瑶儿,当年的遗憾,我一直想弥补。”宇文珏饱含深情地说道,“即使你是我的皇嫂,我也要你;即使天下臣民都知道你我之间的情,我也不惧。” “别说了……”唐沁瑶苦楚道,声音哽咽。 “这五年多,无数个日夜,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可知我多么心痛、多么想你……”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瑶儿,我不想再忍,不想再受煎熬,我是皇帝,谁也不能阻止我们。” “你闭嘴!” “你做什么?”宇文珏惊呼,“你为什么要剪烂这些鸳鸯?你疯了……” 沐安站起身,望向寝殿。 唐沁瑶拿着剪刀剪着桌上的鸳鸯衾枕,宇文珏拉扯着她,阻止她剪。 就在拉扯中,就在他夺剪刀的争夺中,剪刀从她的左臂不经意地划过,划破了她的袖子。 他慌张地抬起她的左臂,察看她的伤势,“划破了皮,疼不疼?” 唐沁瑶不语,推着他,却推不开。 宇文珏照着她的指示,从柜子里拿出棉布,捋高她的敞袖,以棉布绑在她的伤口处。 突然,他褐眸一亮,眉宇蕴着惊喜的笑意。 唐沁瑶也意识到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立即放下袖子,不自在地转身。 “你臂上的守宫砂完好无损,换言之,先皇没碰过你?”他狂喜道。 “你看错了,那不是守宫砂。”唐沁瑶步步后退。 “我怎会看错?先皇为何……真是奇怪。”宇文珏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不想,笑眯眯道,“瑶儿,既然你未曾服侍过先皇,那我们就不再有障碍了。” “混账!”她怒斥,气得全身发抖,“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皇嫂。” “你不是!”他咬牙道。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 她退向外殿,他伸臂拦住。 她失声惊叫,他及时捂住她的嘴,抱着她直往床榻。 沐安瞪大双眸,看得惊心动魄。 唐太后臂上的守宫砂为何完好如初?先皇为何没碰过她? 即使不爱,即使再恨,也不可能的吧。 当真奇怪。 沐安紧张地望向寝殿,不知该不该看下去。 只有一盏茜纱珠络宫灯,殿内昏暗迷蒙,床榻上正发生施暴的一幕。 宇文珏忍了五年,是因为她是皇嫂,如今他知道先皇未曾宠幸过她,今夜再也不会放过她吧。 而唐沁瑶,是否愿意委身二叔――当今圣上? “不可以……”唐沁瑶低声叫着,拼命地抗拒着,“即使先皇未曾……你也不能这样……” “有何不可?”他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猛兽,制着她乱动的双手,“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更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情未曾减少一分,今夜我们结为夫妻是天经地义。” “你混蛋!”她骂道,“放开我……” “瑶儿,不要逼我弄疼你。”即使是用强,从他的嗓音仍然可以听出他确实怜惜她。 “珏,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你,只要你不这样待我,你可以常来慈宁宫……我们一起赏花品茗……一起……啊……”她退一步恳求,凄楚可怜。 “不够,我只要你……瑶儿,这些年,我宠幸那些嫔妃,只是麻痹自己;我也想忘了你,可是,我根本忘不掉……你知道吗?每个嫔妃侍寝,我总会看错,以为她们是你……瑶儿,我不能没有你……今夜,你是我的妻。”宇文珏说着世上最痛楚、最深情的情话。 得不到,才是最珍贵的;得不到,才总是惦记。 沐安想不到,宇文珏对太后用情如此。 身为女子,得到男子痴情若此,又有何求? 应该同情他们,还是应该说他们淫乱宫闱? 她又望向床榻。 宇文珏压制着唐沁瑶,强吻她,她再也说不出话。 沐安想起五年前那个落雪纷纷的元宵之夜,想起凝光阁的鬼面人,想起那摧毁一切的撕裂之痛,想起刻骨铭心的仇恨…… 唐太后和她一样,正经历着那被人凌辱的不堪之痛,不同的是,她到底是爱着宇文珏的吧。 “不要……放开我……珏,求求你……”太后苦苦哀求,哭声破碎。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教我如何活下去?” “珏,住手!” 宇文珏根本不停她的恳求,专注于自己的欲念。 沐安毅然离去。 “谁?” 刚走出数步,前方不远处就传来公公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尤为惊人。 她立即隐入黑暗之处,轻手轻脚地奔向宫门。 所幸看见她的公公没有追来,她顺利离开慈宁宫,回到尚寝局。 关上门,坐下来,饮了一杯温茶,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 不知宇文珏有没有听见公公的那声叫唤,倘若听见了,她小命难保。 希望他没有听见。 皇帝强幸皇嫂,这件事,应该告诉晋王吗? 宇文欢要她伺机接近太后,暗中注意太后的动向,唐太后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要向他禀报。 由此看来,他早已知道皇帝与唐太后不同寻常的暧昧之情。 那么,一旦知道皇帝与太后淫乱宫闱,他会有所行动吗?他究竟有何图谋? 二月二十八日,唐太后诞辰。 这日清早,六尚局导引唐太后于奉先殿后殿上香行礼。 之后,唐太后在交泰殿接受后妃、内外命妇的行礼称贺。 午时,交泰殿寿宴升席,建极殿寿宴也开始,由皇帝宴请文武大臣。 六尚局负责交泰殿的寿宴,无论是女官还是宫娥,忙道不可开交。 为了唐太后芳诞,交泰殿装饰一新,红绸彩幔迎风飞舞,名花异卉绽蕊吐芳。 寿宴案几两列铺开,金盏银器闪闪发光,珍馐百味精致可口。 一眼望去,华服缤纷多彩,凤冠珠翠琳琅,欢声笑语连连。 后妃在前,命妇在后,六尚局各女官侍立案几一侧,服侍后妃命妇宴饮。 六局主官侍立大殿各处,时刻注意寿宴情况,确保寿宴顺利开席。 今日的唐太后,经过精心的装扮,明**人,端庄绝美。 头戴翠龙金凤冠,身穿深青?衣,玉革腰带,与寻时迥然不同,隆重而美艳,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窈窕,风华绝世。 沐安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清雅的微笑里藏着苦涩与无奈。 昨夜的不堪与痛楚,她欣然接受了吗? 酒过三巡,后妃、命妇循序上前祝酒贺寿,她微笑以对,却笑得那么牵强、疲惫。 歌舞助兴,寿宴热闹起来,后妃、命妇饮酒畅谈,先前的拘束一扫而空。 在宇文珏的后宫嫔妃中,以皇贵妃唐沁雅最为美艳。 唐沁雅是唐氏次女,是太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却比姐姐艳丽几分。 自五年多前进宫,她便得宠,至今不衰,尤以这两年为甚,皇上宠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今日寿宴,便是由她督导六尚局操办。 沐安叹气,如果皇贵妃知道皇帝心心念念的女子是她的姐姐,她作何感想呢? 唐氏姐妹风华无双,一个是年轻守寡的太后,圣上奉养深宫,一个是荣宠风光的皇贵妃,吸引了众人艳羡的目光。 而皇后杨晚岚,不是今日的主角,案几前冷清不少。 沐安一直在想,皇上究竟有没有听到公公喊她的叫声。 假若听见了,皇上一定不会按兵不动,大有可能杀人灭口,毕竟宫闱秘辛不可外泄。 她知道,在这五年里,皇上不再是当初登基时青涩的样子,已变成一个凶残暴戾的皇帝。 后宫常有嫔妃莫名其妙地死去,文武官员也时有暴毙身亡,坊间早有流言,质疑当今圣上。 宣武元年,镇国将军灭族。 宣武四年,举国搜捕沐氏余孽、同党,一百余人无辜丧命。 此次搜捕,搞得帝都人心惶惶,数个州府百姓亦怨声载道。 歌舞停歇,大殿一团惊乱,惨叫连连。 沐安猛然回神,才知寿宴发生了意外。 多人腹痛不止,捂腹哀叫,唐太后亦摊在案上,满额大汗。 须臾,后妃、命妇无一例外地腹痛,只有女官、宫娥无事。 六尚局女官见此情形,吓得面如土色、慌张无措。 莫尚宫尚算冷静,立即遣人去传御医,同时派人去建极殿禀报皇上。 沐安抢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丝帕为唐太后擦汗,“太后忍一忍,御医马上就到了。” “来人……来人……”皇后杨晚岚额头沁汗,在近身宫娥的搀扶下站起来,忍着腹痛下令,“将六尚局所有人抓起来。” “皇后娘娘……”六尚局各局主官惊呼,纷纷跪地求饶。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寿宴膳食中下毒……毒害太后……”杨晚岚厉声道,吩咐进殿的侍卫,“将六尚局所有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皇后娘娘明察,奴婢以人头保证,六尚局并无在膳食酒水中下毒……”莫尚宫下跪争辩。 “上至太后,下至命妇,这么多条人命,若有一人有何不测,你们万死不足以谢罪。”杨晚岚严厉得面容扭曲,“本宫绝不手软,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砍头,奴婢不惧,奴婢怕的是真相不明,死得冤枉。”莫尚宫镇定道,“太后寿宴由六尚局操办,奴婢事事亲为,恪尽职守,按照皇贵妃娘娘的吩咐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奴婢问心无愧。” 而负责寿宴的罗尚食,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一个字。 沐安扶着虚软的唐太后,“太后明察,六尚局纵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膳食中下毒,这可是族诛的死罪。” 唐沁瑶颔首,想开口,却因腹痛而未成语。 杨晚岚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皇贵妃唐沁雅,“本宫倒忘了,太后寿宴是华妹妹一手督导的……且不说膳食酒水被人做了手脚是否与华妹妹有关,单单这失察之罪,华妹妹也要担着。” 皇贵妃唐沁雅痛得站不起身,被皇后的话气得黛眉紧蹙,“太后是我姐姐,我岂会害姐姐?膳食有毒,寿宴有变,与我无关,皇后莫血口喷人。” 杨晚岚冷笑,“本宫掌后宫,倘若有人鬼迷心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宫绝不会姑息!来人,将六尚局所有人押下去,皇贵妃唐沁雅难脱干系,一并收押!” 话音方落,侍卫当即来抓六尚局的人。 侍卫靠近,唐沁雅怒道:“谁敢抓本宫?” 侍卫惧于她凌人的盛气与威严,一时之间不敢动手。 杨晚岚重声道:“押下!” “大胆!” 殿门处传来一道震怒的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去,但见圣上匆匆进殿,面目阴沉。 今日,他身穿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腰围玉带,脚穿粉底靴,俊美如妖,威仪慑人。 他的身后,站着身穿四爪玄色蟒袍的晋王,宇文欢。 叔侄二人,皆是俊美,面容却无甚相似之处。 皇叔美得冷峻,带有四分冷厉。 皇侄美得清逸,带有三分妖邪。 沐安注意到,皇上的目光落在唐沁雅身上之后,迅速移向唐太后,忧心忡忡。 杨晚岚立即禀道:“皇上,膳食酒水被人投毒,所有人都中毒了,后宫发生这么大的事,臣妾难辞其咎。臣妾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六尚局诸人暂且收押,督导寿宴的华妹妹也脱不了干系,理应一并收押。” 唐沁雅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娇声道:“皇上,此事与臣妾无关,臣妾怎会下毒?太后是臣妾姐姐呀……” 宇文珏冷冽的目光扫了一圈,也从沐安的脸上扫过,无意似的,“投毒人罪无可恕,来人,六尚局诸人押入大牢,皇贵妃禁足永寿宫。” 太后唐沁瑶缓缓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明真相,哀家不想有人无辜受冤。” “朕会慎重处理,太后放心。”宇文珏干脆道。 “皇上,此事发生在后宫,外臣不应插手。不过今日乃太后诞辰,后妃、命妇皆中毒,未免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也为了给文武大臣一个交代,臣愿追查此案,查出真凶。”宇文欢拱手道。 “十皇叔不必费心,朕会命人追查。”宇文珏褐眸微眯。 “皇上,未免朝臣多有猜疑,此事应尽快查明真相,臣保证,三日内,一定查出真凶。” “好,朕等十皇叔的好消息。”宇文珏眸光冰寒。 六尚局各局主官关在一间大牢房,唉声叹气之后,开始讨论寿宴膳食为什么被人投毒。 众人唇枪舌剑,素有嫌隙的主官指桑骂槐,互相猜疑指责,牢房里吵闹不休。 沐安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的口舌之战,暗中观察她们。 投毒人,会不会是六尚局的人? 莫尚宫怒喝一声,众人才闭嘴。 这夜,宇文欢提审了莫尚宫和罗尚食,没多久,她们就回来了。 莫尚宫对各局主官道:“寿宴膳食被人投毒,我们难辞其咎,事已至此,我们要团结一心,我也相信六尚局任何人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六尚局有事。” 众人附和。 平静地过了一夜一日。 沐安想了很久,觉得此案迷雾重重,真的猜不出投毒人是谁。 会是六尚局的人做的吗?还是后妃指使的? 为什么在寿宴上下毒?有何目的? 第二夜,莫尚宫又被提审,接着是沐安。 跪在地上,她看着案后坐着的晋王,宇文欢。 一个狱卒也无,房中只有他和她。 她暗自思量,他会如何审讯她? “文玉致,你可知何人在膳食酒水中投毒?”他平心静气地问。 “奴婢不知。”她不知他为何问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本王告诉你。”宇文欢起身,行至她面前,俯视着她,“无论你有没有投毒,你难逃一死,你可知为什么?” “奴婢愚钝,望王爷明示。” 她掩饰着心中的惊愕,难逃一死是什么意思?谁要她死? 难道是…… 他身着一袭亲王袍服,轩举的身形凛然生威,“有人不欲你生,只有本王能救你一命。” 沐安淡定问道:“还请王爷赐教,是谁要奴婢这条贱命。” “以你的聪慧,你猜不到吗?” “奴婢不知。”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这秘密见不得光,你会赔上一条命。”他冷笑。 “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她骇然。 他所说的秘密,莫非指的是皇上与太后的宫闱秘辛? 那夜,皇上听见了公公那声叫唤,终于查出那人就是她,于是,借此良机杀人灭口,他与太后的秘密情事就还是秘密。可是,皇上要杀人灭口,也不会让一向忌惮的皇叔宇文欢知道,应该会派一个心腹暗中下手,了结她的性命。 经此分析,沐安断定,宇文欢所说的,未必可信。 不到关键时刻,她绝不能将皇上与太后的秘事告诉他,这是她保命的唯一筹码。 忽然,她被人拽起来。(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5章 瞬间 宇文欢的黑眸精光四射,“文玉致,不想死,就告诉本王,太后有何动静。” “奴婢伺机接近太后,未曾发现太后有何不妥之处。”她清冷道。 “你可知欺瞒本王的后果?”他锁眉,右掌扣着她纤细的腰肢。 心神一紧,沐安咬唇,直视他。 为什么他如此笃定,她已经知道皇上与太后的秘事? 眸光冷厉,他命令道:“说!” 她面不改色地说道:“奴婢真的不知,王爷明察。” 忽然,臀部一痛,是他的大掌狠劲地揉捏。 她挣扎着,惊惶失色,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不想死,就告诉本王。”宇文欢盯住她,眼神阴鸷。 “只要奴婢还能活命,一定为王爷查知王爷想要的。” 他怒哼,用劲地推开她,她不支,跌在地上。 看着他满目阴沉地出去,她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当真知道那夜皇上和太后有事发生,那么,他在宫中的耳目相当厉害。 而皇上是否知道那夜的宫闱秘事已被人看了去,会不会杀她灭口? 第二个白日,阳光明媚。 宇文欢步入御书房,拱手行礼,却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无多少恭敬之意。 宇文珏离案,以君王威严的腔调问道:“十皇叔,投毒一案,查得如何?” 宇文欢面色平静,“莫尚宫终于招供,是奉了皇贵妃的命行事。” “哦?雅儿?”宇文珏似在沉思,“雅儿为何这么做?她与太后一向姐妹情深,为何无缘无故在太后寿宴上下毒害人?” “臣也觉得事有蹊跷,但是莫尚宫一口咬定是皇贵妃指使的。皇上,臣以为皇贵妃恩宠正隆,没有理由下毒害人,于是继续追查。臣查到,投毒一案,与中宫有关。” “皇后?”宇文珏皱眉。 “膳食中的毒只是微量,不会致命,只会腹痛。臣清查了御膳房的宫人,一个宫人说,寿宴当日,有一个中宫的公公去过御膳房,鬼鬼祟祟。”宇文欢不放过皇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若皇上有疑惑,可传召那个公公来盘问。” 宇文珏眸色清寒,“不必。” 宇文欢不解道:“那皇上的意思……” 宇文珏道:“让莫尚宫改口供,说是贵妃指使她的。” 宇文欢早就知道,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皇帝绝不会让中宫出事,“皇上意欲如何处置贵妃上官氏?六尚局女官又如何处置?” “废贵妃,幽禁重华宫;莫尚宫并无下毒,失职失察之罪,就扣她半年俸银,六尚局女官引以为戒。”宇文珏毫不迟疑地说道。 “皇上仁厚。”宇文欢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此次皇上之所以这般仁慈,连六尚局女官都不加惩处,无非是为了保住中宫。 皇上在想什么,宇文欢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皇后杨晚岚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皇上……皇上……”吴公公疾步奔进御书房。 “何事如此慌张?”宇文珏不悦道。 “皇上……文尚寝在牢中畏罪自尽。”吴公公喘着气道。 宇文欢面色一沉,“文尚寝又没招供,怎会畏罪自尽?” 吴公公道:“奴才也不知,狱卒是这么说的。” 宇文欢看见皇上那双褐眸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臣去瞧瞧。” 宇文珏轻轻点头。 匆匆来到宫中大牢,宇文欢看着躺在地上的沐安,紧锁眉头。 她的嘴角有乌黑的血,面色惨白,白中有淡淡的青色,正是中毒之象。 所幸,她的身躯还未冰冷。 畏罪自尽,这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被人灌毒的。 会是谁呢? 御医赶到,察看须臾,摇首道:“王爷,文尚寝中毒已死,下官回天乏术。” “本王要她起死回生!”宇文欢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无论用什么法子,本王要你救活她。” “王爷,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庸医!” 宇文欢火速地抱起她,疾步冲出牢房。 他想知道的事,她还没说出来,怎能死? 她绝不能死! 来到太医院,宇文欢将沐安放在厢房的床榻上,命诸位御医全力救人。 多位御医摇头,皆道:她死去多时,即使华佗在世,亦不能起死回生。 只有一人仔细察看着沐安,须臾道:“王爷,下官可一试,不过请王爷不要打扰下官施救。” 此人是年仅二十五岁的宋天舒,为太医院院判。 宇文欢命太医院所有人全力配合。 宋天舒报了十余样药材,吩咐医侍去煎药,然后连药渣倒在浴桶里,再添一桶热水。 接着,他要为她施针,请众人出去,宇文欢只能在房外等着。 他脱下沐安的宫服,在各处大穴上施针。 不多时,她的嘴角缓缓流出乌黑的血。 宋天舒惊异不已。 其实,她心脉已断,身死有时,再无活过来的可能。却不想,她竟然吐出毒血。 太不可思议。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 不久,有人敲门。 他开门,医侍将一桶药水搬进房。 他立即将她放进桶中,继续为她施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沐安吐出一大口毒血,幽幽转醒。 眼见自己坐在浴桶中,全身光裸,不禁脸红。 药水越来越黑,她体内的毒差不多被逼出来。 宋天舒垂眼道:“文尚寝再服三日汤药,体内的毒便可清除,我先出去,文尚寝自行更衣。” 文玉致的记忆再次涌来,沐安知道了,文玉致与他是旧识。 从桶中出来,她擦干身子,穿好宫服,觉得手足乏力。 正巧,有人敲门。 是宇文欢。 “你已中毒身亡,是本王救你一命。”他掩上门,扫了一眼那桶乌黑的毒水。 “谢王爷救命之恩。” 文玉致的确已经死了,沐安的魂魄被迫脱离肉身,看着她气绝身亡,看着晋王竭力救她一命,看着他命令御医施救……其实,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皇上与太后的秘密。 世间真有起死回生的事吗? 应该没有。 文玉致的肉身明明死了,却在宋天舒施针后活过来,也许是魔皇暗中施法,保文玉致一命。 除此之外,她不知如何解释。 “狱卒说你畏罪自尽,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欢冷声问道,盯着她苍白的脸。 “午时,狱卒送来饭菜,奴婢吃了两口就腹痛,接着五脏六腑有如刀绞,口吐鲜血。” “你该相信,有人要杀人灭口。” “奴婢并非不信,而是……奴婢真的没有发现太后有何不寻常。” “你如何报答本王?”他问道,目光凌厉若刀。 这女子太过淡定从容,他多番逼问,始终不能让她就范。 沐安平静地回道:“王爷吩咐之事,奴婢竭力办成,不敢懈怠,一有发现,立即禀报。” 宇文欢靠近她,捏住她的下颌,“若然本王发现你有所欺瞒,你的家人有何下场,你不会不知。” 头晕目眩,她眼冒金星,手足俱冷,两股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了,“奴婢明白……” 沐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宋天舒说她体内的毒刚刚逼出,体虚才会昏厥,不久就会醒来。 宇文欢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已经半个时辰。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等她苏醒。 她的眼皮似乎动了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似乎也动了下,他一喜,等着她睁眼。 “奴才见过王爷。”是刘公公听似恭敬的声音。 “何事?”宇文欢不耐烦道。 “奴才奉旨前来,带文尚寝到御书房审问。” “皇上亲自审问?审问什么?” “文尚寝已招供,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她听命于贵妃,在寿宴膳食中下毒,谋害太后、皇后、皇贵妃。招供后,文尚寝畏罪自尽。”在位高权重的晋王面前,刘公公表面恭敬,实则嚣张。 “文尚寝不是畏罪自尽,是被人下毒。”宇文欢阴寒道。 “奴才愚见,小小一个尚寝,何须王爷费心?王爷还是让奴才带文尚寝走。” “混账!”他一向不喜欢刘公公狗仗人势的阴险嘴脸,“你胆大包天!” “王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皇命难违,王爷莫怪。”刘公公赔笑道,皮笑肉不笑,“奴才一定要带人走,王爷若有异议,就到御前说吧。” 宇文欢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扶着已醒的沐安前往御书房。 方才,晋王与刘公公的争执,她听见了。 晋王之所以这般维护她,保她一命,只是因为知道她可能知道宫闱秘辛,还有利用的价值。 每走一步,她就粗喘一下,冷汗直下。 终于抵达乾清宫御书房,她跪地叩拜。 宇文欢也不行礼,直视坐在御案后的圣上,“投毒一案由臣追查、审理,听闻皇上要亲审文尚寝,臣便带她前来。” 宇文珏习惯了十皇叔嚣张的气焰,冷冷眨眸,“这贱婢与贵妃上官氏勾连,下毒毒害太后、皇后和众多嫔妃、命妇,罪无可恕,理应即刻处死。” “臣审理此案,提审文尚寝时,她并无招供,臣也查明真凶,她并无下毒,也无牵涉此案,皇上明察。”宇文欢朗声道。 “十皇叔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还要抽空审理此案,难免有所遗漏。”宇文珏道,“朕审问过贵妃,贵妃也招供,是她命这贱婢下毒的。今日一早,刘公公亲自审问这贱婢,她一五一十地招认,之后畏罪自尽。十皇叔若是不信,可看看她的供词。” 刘公公从御案上接过供词,递给宇文欢。 一目十行,宇文欢看了个大概,字字惊心。 贵妃上官米雪以提拔文知县为饵,命文玉致暗中下毒,谋害唐太后、皇后和皇贵妃诸人。 皇上在背后做这么多,无非是杀人灭口。 这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皇上与太后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这秘密,文玉致知道,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皇上,倘若贵妃娘娘有心谋害,所下的毒又岂会只是少量?”他不能明目张胆地维护她,只能虚与委蛇。 “许是这贱婢良心发现,下的毒少了。”宇文珏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文玉致,你可有下毒?”宇文欢转首问道。 “奴婢没有下毒,皇上明察,王爷明察。”沐安惊恐地求饶,“奴婢是冤枉的。” 果然,皇上知道了她就是那夜在慈宁宫出现的人,这才借机杀人灭口。 那张供纸有她的掌印,是因为她中毒身亡后,吴公公拿她的手盖上手印。 沐安的魂魄脱离肉身时,看见了“死后”发生的一切。 今日,晋王能保她一命吗? 宇文欢寒声问道:“你不认罪,供纸上为何有你的手印?” 沐安凄惨道:“是公公抓着奴婢的手盖手印的……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没有下毒。” 宇文珏怒斥:“贱婢!还敢狡辩?来人,拉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奴婢是冤枉的……皇上饶命……”她声嘶力竭地叫着,祈求地望着晋王。 “皇上……”宇文欢道。 “十皇叔不必再说,一个贱婢,何须十皇叔费心?莫非十皇叔与这贱婢……”宇文珏故意按下不表。 宇文欢不再多言,看着她被公公拖出去。 突然,御书房前玉阶上出现一人,拦住侍卫。 那人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朱红大袖衫,霞帔披身,腰束玉带,端的风姿楚楚。 侍卫、公公纷纷下跪行礼,宇文欢淡淡道:“太后。” 宇文珏一惊,又一喜,起身离案,“太后来此,有何要事?” 沐安垂眸,思量着唐太后为何会来御书房,为何这般巧合。 唐沁瑶踏入御书房,面目清冷,“哀家听闻十皇叔已查出真相,便来问问。” 宇文珏命人抬来一把朱漆雕椅,请唐太后坐下,“投毒一案已真相大白,十皇叔功不可没。太后身子弱,还是回去歇着吧,来人……” 唐沁瑶摆手,“十皇叔,真相如何,说予哀家听听。” “太后,指使公公在寿宴膳食中下毒的是贵妃娘娘。”宇文欢简略道来。 “咦,文尚寝为何在这里?”她似乎刚刚看见房中还有一人。 “皇上说,文尚寝受贵妃娘娘指使,在膳食中下毒。”宇文欢道。 “太后,这贱婢已招供,不容她抵赖。”宇文珏看她的目光分明有缠绵之意,“贵妃也已招供,命这贱婢下毒。” 唐沁瑶轻轻颔首,问沐安:“文玉致,哀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究竟有没有下毒?” 沐安坚定道:“太后明察,奴婢以文氏列祖列宗起誓,奴婢没有下毒,奴婢也从未招认过。” 唐沁瑶“嗯”了一声,转向宇文欢,“十皇叔以为呢?” 宇文欢看一眼宇文珏,黑眸明亮,“据臣所查,文玉致并无涉及此案,贵妃也无供出文玉致。” “太后,这贱婢奸诈狡猾、心如蛇蝎,她所说的话,万万不可相信。”宇文珏略略发急。 “既然此案与哀家有关,哀家绝不允许宫中有人枉死。”唐沁瑶漆黑的美眸清凉如水。 “太后英明,臣查明,文玉致确与此案无关,一切都是贵妃娘娘做的。”宇文欢嗓音沉朗,“倘若皇上仍有疑惑,可传贵妃娘娘当面对质。” “哀家瞧着文玉致循规蹈矩、忠心耿直、恪尽职守,是六尚局女官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今日,哀家向皇上讨一个人情,保她一命。” “太后……”宇文珏的眉峰狠狠拧着。 “文玉致与此案无关,但仍有失察之罪,就让她去浣衣所服役三月罢。”唐沁瑶娇柔的声音落下,一锤定音。 “谢太后救命之恩。”沐安松了一口气。 虽然逃过一劫,沐安仍然不敢大意。 因为,皇上一定不会放过她。 在浣衣所服役三日,颇为平静,她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第四日傍晚,她从晾衣架上收下后妃的宫装衫裙,正要进屋,一个粉面小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猛然转身,吓了一大跳。 “跟我来。”小公公亮了一下晋王的令牌,转身即走。 她举眸四望,见无人注意,便快步跟上小公公,出了浣衣所,来到附近的一间小屋。 小公公推她进屋,便关上屋门。 屋中昏暗,只有靠窗的地方较为明亮。 窗前站着一人,玄色长袍染了夕阳的血色,给人一种浴血而立的感觉。 “奴婢参见王爷。”沐安低声道。 “在浣衣所三四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宇文欢并无转身,沉声问道。 “并无。” “太后可有传召你?” “并无。” 他没有继续问,小屋突然变得静默冷清。 她斟酌再三,道:“王爷救奴婢一命,奴婢铭记在心。” 他仍然不语。 她道:“奴婢知道,那日在太医院,刘公公强行带奴婢走,王爷趁着刘公公不注意的时候,命人火速去慈宁宫禀报,让太后到御书房一趟。” 他想保她一命,可是不能明目张胆,再者,他也没有理由与立场保六尚局一个小小的女官。 因此,他只能请唐太后来一趟。 唐太后娴雅贞静,素有慈悲心肠,必定不忍宫女含冤而死。 沐安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可能,唐太后才会凑巧而及时地出现在御书房。 “本王没有看错人。”宇文欢缓缓转身,“假以时日,麻雀也会变凤凰。” “王爷过誉,奴婢心无大志,只想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保全一命。” “你也说了,深宫波云诡谲,岂是你想息事宁人就能安然无恙?”晚霞艳红的光照得他半身明亮、半身昏暗,面庞亦像阴阳两面,“如今,你已是皇上刀俎上的鱼肉,只有效命于本王,你才有一线生机。” “奴婢明白……奴婢谢王爷。”她故意无奈地叹气。 他靠近她,眸色微寒,“太后诞辰前夕,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沐安犹豫须臾,道:“奴婢落了玉佩,回太后寝殿找玉佩……皇上忽然驾到,奴婢立即躲起来,接着听见皇上与太后吵起来……奴婢不敢多待,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被人发现,许是皇上听见公公的叫声,后来查到是奴婢,就杀人灭口。” 宇文欢陡然扣住她的手腕,眼中怒色分明,“之前本王问你,你为何不肯说?” “奴婢以为皇上与太后吵架,并无什么不妥……”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他手上加力,气得脸膛发黑。 “奴婢知错了……王爷,好疼……” “他们吵什么?”他愤愤地甩开她的手。 她抚着手腕上红红的地方,“当时奴婢害怕被人发现,听得并不清楚,只依稀听见皇上说什么‘遗憾’、‘心痛’。” 宇文欢皱眉沉思,须臾才又问道:“还有什么?” 沐安假意想了想,“对了,还有‘瑶儿’,王爷,太后的闺名与‘瑶儿’有关系吗?” 他冷冷一笑,“‘瑶儿’就是太后,据本王所知,先皇登基前,当时还是怀王的皇上与太后在宫外相识,继而相恋。没多久,先皇登基,在朝中文武大臣的千金中选定太后,册封为后;太后父亲、兵部尚书唐文钧急忙送太后进宫,以保家族荣耀。而皇上只是王爷,自然抢不过先皇。” 原来如此。 她试探地问:“王爷觉得皇上对太后……还未忘情?” 他冷哼,“男人秉性皆如此,得不到,才会惦记。” “但是,这万一传扬出去……就是皇室丑闻……” “太后心地善良,为人和善,你伺机接近,她会视你为心腹,更会让你提前回尚寝局主事。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皇上想要你的命,也要经过本王的同意。”他语气冷戾。 “奴婢会尽快得到太后的信任。”事已至此,她只能暂时投靠晋王,避开皇上的“追杀”。 宇文欢颔首,目光犀利,“寿宴下毒一案,你以为幕后主谋是谁?” 沐安错愕,“不是贵妃吗?” 他挑眉,眼神不屑。 如此神色,似乎有意考她,她瞬间明白。 想了想,她道:“假若真要毒死人,就不会只下微量的毒,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于此。虽然六尚局由中宫统领,但是莫尚宫一向听命于皇贵妃,为其马首是瞻。莫尚宫一口咬定是皇贵妃指使的,这不合常理,此其一;其二,皇贵妃与太后乃同胞姊妹,姐妹情深,岂会毒害姐姐?因此,皇贵妃应该不是幕后主谋。” 宇文欢嘉许地点头,“接着说!” “假若贵妃有心谋害,应该不会只下微量的毒,奴婢以为,贵妃只是替罪羔羊。” “你以为真凶是谁?” “寿宴上众人中毒之后,皇后命侍卫收押六尚局所有人,连皇贵妃也一并收押,可谓雷厉风行。”沐安沉浸于整件事的推测之中,一双水眸红芒乍泄,红黑相交,异常的妖冶勾人,“后宫嫔妃中,嫉妒皇贵妃的大有人在,可是,能让莫尚宫反噬主子的,只有一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6章 诧异 “是谁?”对于她条理分明的推测,他略感惊异。 “中宫。” “其他妃子也可以指使莫尚宫反噬主子,比如贵妃。” 她淡淡一笑,“王爷莫忘,皇贵妃有仇必报、心狠手辣。假若莫尚宫的口供无法令皇贵妃失宠,莫尚宫的下场会很惨,放眼后宫,只有皇后能保她一命。因此,奴婢以为,真正的主谋是皇后。” 他的黑眸骤然一亮,“照你所说,皇后命人下毒,命莫尚宫供出皇贵妃,意在扳倒皇贵妃?” 灵光一闪,沐安又觉得不尽然,“不,皇后应该知道,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皇贵妃在太后的寿宴上下毒,皇上更不会相信。即使真是皇贵妃指使的,以皇贵妃的手段与机心,也会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皇上也会包庇她,皇后早已料到这些……不过,皇后不担心事情败露吗?不担心皇上知道真相后会拿办她吗?” 想到这里,她真的不明白了。 此时此刻,宇文欢对她刮目相看了,“皇上知道她是主谋,也不会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 “因为,她是皇后。” 她愣住,不明白其中深意。 他娓娓道来,“后妃的背后,都有家族的支撑。皇后的背后是杨氏,其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外祖父是刑部尚书上官俊明,可以说,皇后背靠杨氏、上官氏两大家族,寄托了两大家族的希望。皇贵妃的背后是唐氏,其父亲是兵部尚书唐文钧,外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背靠唐氏、杨氏两大家族。” 她到底太嫩,不明白后宫与朝堂的关联,“奴婢明白了,杨氏分别与唐氏、上官氏联姻,是三大家族中权势最大的,换言之,中宫一旦出事,杨氏必会有所行动,而且会联合其他家族。” 一经点拨,她就懂了,宇文欢道:“正是如此。京中有四大家族,杨氏,唐氏,上官氏,慕容氏,身居要职,把持六部,一旦四大家族联手,便可威胁皇室。四大世家中,以杨氏和唐氏权势最大。” 因此,皇上只能雨露均沾,谁也不得罪。 宠皇贵妃唐沁雅的同时,也没有忽视其他嫔妃。 而皇上偏偏宠爱皇贵妃,想来原因有二:其一,皇贵妃受宠,其背后的唐氏便能牵制杨氏,或者说,唐氏、杨氏互相牵制。其二,唐沁雅是太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容貌有三分相似之处,有望梅止渴之效。 一国之君,九五至尊,也真不省心,要想着如何平衡后宫和朝堂,想着如何巩固皇权。 沐安忽然想到一点,“其实,为君者,假若不愿受世家权势牵制,就不让世家女子进宫择选嫔妃,可以从地方底层官员和良家女子中择选嘛。” 宇文欢愕然。 想了想,她所说的倒也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皇后和皇贵妃的背后都有两大家族撑腰,皇上自然不好……对她们怎样,除非时机成熟,顺手将这四个家族连根拔起,才能消除心腹之患。”她眉尖微蹙。 “啪啪啪。”他拊掌,微笑。 “奴婢……多嘴。”她瞥他一眼,立即垂眸。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微笑,冷峻的五官有了明显的变化,多了三分温和,俊美迷人。 宇文欢轻拍她的肩,“你所言不差。皇后知道皇上不会动她一根汗毛,就设下此局,嫁祸他人。” 沐安恍然大悟,“皇后也知道,皇上不会动皇贵妃,会找一个替罪羔羊顶罪。因此,皇后此计,目标不是皇贵妃,而是贵妃。” 他轻扯唇角,“大有长进。” 皇后杨晚岚,稳坐中宫,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日午时,沐安送唐太后的宫装衫裙到慈宁宫。 昨日,慈宁宫的小宫女没有来拿唐太后的衫裙,她趁机亲自送去。 行至慈宁宫后面的佛堂,她决定抄捷径,于是穿过佛堂的殿廊,径直往南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殿廊的小屋子里传出争吵声,立即止步,侧耳倾听。 好像是皇上和唐太后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争吵?难道是唐太后原本在佛堂诵经? 四周无人,她决定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若非我三次拦阻,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为什么非要杀她?”从声音听来,唐太后气得不轻。 “你可知,那夜……她在慈宁宫出现过,她应该知道你与我之间的事。”宇文珏陡然提声。 原来,他们是因她而争吵。 皇上当真心狠手辣,竟然连续三次杀她,若非唐太后从中阻拦,她早已死了。 沐安心惊胆颤。 “你也害怕吗?”唐沁瑶讥讽道。 “我有何惧?我只是担心她口无遮拦,败坏你的名声。”宇文珏气极。 “我的名声早已被你败坏了。” “瑶儿……” “我告诉你,无论她是否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让你伤她一分一毫。她若死了,从此以后,我与你便成陌路,我也不会再留在皇宫,我唐沁瑶说到做到!”唐沁瑶语气极重。 “你竟然威胁我?竟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贱婢与我作对?”宇文珏厉声质问。 “是!”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屋中再无声息。 只有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沐安心潮起伏,唐太后竟然为了维护自己对他说出这般决裂的话。 她应该感激唐太后的维护之情吧。 “好,我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宇文珏终于退步,嗓音里压抑着怒气,“你满意了?” “君无戏言,希望皇上莫当小人。”唐沁瑶语声冰寒,“哀家身子不适,皇上无须再到慈宁宫请安,哀家不想有人打扰。” 闻言,沐安立即轻手轻脚地疾步离开。 来到慈宁宫,将宫装衫裙交给宫娥,她折回浣衣所。 却在慈宁宫西侧宫道上看见唐太后慢慢地踱步,神思恍惚。 春光明媚,枝头娇花迎风摇曳。偏僻的宫道上,唐太后的朱红敞袖轻轻拂荡,娇美的脸庞清素而落寞,那双含烟美眸似乎蕴着深深的无奈。 “太后万福。”沐安上前,福身行礼。 “你怎会在这里?”唐沁瑶轻轻一笑。 “昨日无人来领太后宫服,奴婢瞧着这个时辰有空,便送来。” “陪哀家走走。” 沐安跟在她斜后侧,漫步宫道。 唐沁瑶幽居深宫多年,年华空付,却仍然风姿绰约,仿佛还是十七八岁的娇嫩模样,“哀家记得,你是宣武四年二月进宫选秀的吧。” 她回道:“是,太后记性真好。” 唐沁瑶笑道:“皇家选秀历来如此,容貌、品德、才情三者之中,容貌为上。那些受宠的嫔妃,哪一个不是明**人的?”她又叹一句,“不过,未能侍奉皇上,未必不是好事。” 沐安明白,唐太后想说的是,自己未能中选,是因为不够美艳。 而后面一句,实则出自肺腑,因于她的遭遇,也因为看透深宫凉薄。 唐沁瑶轻声道:“两年前那些未中选的秀女,不是赐给朝臣当妾,就是沦为卑贱的宫女,你能够在短短两年内由一个小小的女史升至尚寝,靠的不仅仅是聪慧、才情。” “太后谬赞,奴婢能够升任尚寝,是因为前任尚寝的赏识与提拔,因为莫尚宫的信任与眷顾。”她不解,唐太后究竟想说什么? “王尚寝年纪已大,病痛缠身,向莫尚宫提议由你接她的班。” “王尚寝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文尚寝,你若想回乡侍奉双亲,哀家可破例让你出宫。”唐沁瑶倏然转身,面对着她。 “奴婢惶恐。”沐安深深垂首,慌张道,“奴婢若有行差踏错,或有未尽职之处,太后可惩处、提点奴婢,奴婢虚心听教。” 她知道,唐太后让她出宫,是为了保她一命。 可惜,她无法接受唐太后的好意。 宇文珏答应了唐太后,不会对沐安暗下毒手。 因此,她在浣衣所度过了平静、忙碌、劳累的十日。 这日黄昏,阮小翠来看她,她正要送皇贵妃的宫服衫裙到永寿宫,便一起走走。 这两日,不知怎么回事,永寿宫的小宫女没有来取宫服衫裙,她只能亲自送去。 阮小翠说着尚寝局的事,越说越气愤。 刘司设暂代尚寝之职,对莫尚宫极尽献媚之能事,对尚寝局的人却是另一副嘴脸,趾高气昂,拜高踩低,好像她就是真正的尚寝。 “刘司设一朝得志,就得意忘形了,注定不会有出息。”阮小翠鄙夷道,“尚寝,待你回来,看她还得意什么。” “刘司设颇有才干,可惜……”沐安淡淡道。 “对了,尚寝听闻了吗?近几日,六尚局和东西十二宫发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宫女和公公都在传呢,传得人心惶惶。天一黑,大家就躲在屋里,外出也要两三人结伴。” “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传闻……后宫内苑有脏东西……”阮小翠紧张地望着四处。 “什么脏东西?” “就是……那个……鬼……冤魂作祟……”阮小翠紧挨着她,拽着她的手臂。 沐安愕然。 据阮小翠说,这几日,后宫内苑时不时地失窃,三四个嫔妃的抹胸、珠钗不翼而飞,六尚局女官也丢失过抹胸和发簪。不仅如此,天一黑,东六宫、西六宫的宫道、殿廊总会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子时后,那些值勤的宫女和公公还听到冤魂哭泣的声音,呜呜呜的鬼哭声,令人闻声丧胆。 沐安在浣衣所从未听说过这类诡异的事。 东西十二宫真的有鬼吗? 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 阮小翠越说越惧,望望天色,匆忙走了。 沐安不怕什么妖魔鬼怪,自己就是魔,还怕什么? 次日一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宫内苑多了一倍侍卫,刀戟明亮,阵仗骇人。 大内总管刘公公来到浣衣所,说是奉旨办事,乾清宫失窃,丢失了一样极为重要的宝物,阖宫搜查。浣衣所都是低下卑微的宫女,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见此情形,都吓得跪在地上。 在指挥使的下,侍卫和公公入屋搜查,似要掀翻整个浣衣所。 搜不到宝物,刘公公和指挥使继续去别的宫苑搜查。 黄昏,沐安又送宫服衫裙到永寿宫。 折回浣衣所,途经一处无人居住的宫苑,她忽然听见低低的唤声。 侧耳倾听,好像是有人喊“救命”,有气无力。 夜幕降临,天地暗黑,她寻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人躺在一株树下。 那人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涌出大量鲜血,衫裙满是血污,令人惊骇。 这个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是尚功局的女史柳小眉。 “小眉,有人杀你?”沐安急忙问道。 “是……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是谁杀你?” 她疲倦地闭眼,又睁开,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不出话。 右臂略抬,却终究垂下,气绝身亡。 她的手中,是一条白色丝帕。 这条染血丝帕的四角绣着荷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丝帕是柳小眉的吗?为什么她死前要让沐安看这丝帕呢? 柳小眉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偏僻的宫苑?是谁杀死她的? 现在,沐安应该怎么办?禀报安宫正吗? 她正要起身,却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刘公公带领着一批公公和侍卫朝这里走来,看见树下有人,大吃一惊。 “大胆!文尚寝,你竟敢公然杀人!”刘公公指着她大叫。 “刘公公,奴婢没有杀人……奴婢只是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喊‘救命’,就看到柳女史死了。”沐安辩解道,心中略有不祥之感。 “本公公亲眼所见,不是你杀的,还有谁?”刘公公不留余地地下令,“来人,抓住凶徒!” “刘公公,奴婢真的没杀人……奴婢只是路过此地……” 她一边叫着,一边将那条丝帕收入怀中。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她还真是倒霉,皇上的“追杀”刚刚告一段落,她又凑巧地被这起命案缠身。 刘公公将沐安关在大牢,不多时,他便亲自提审犯人。 她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为何会来到那处偏僻的宫苑遇到柳小眉,他不信,一口咬定她做贼心虚、被柳小眉看见她偷窃,这才杀人灭口。他要她交出宝物,否则诛九族。 沐安自然不会认罪,说了无数遍没有杀人、没有偷窃,刘公公就是不信。 “奴婢根本不知乾清宫丢了什么宝物,何谈偷窃?”她据理力争。 “容不得你狡辩!再不说出宝物藏在何处,本公公会让你生不如死!”刘公公阴险一笑,粉白的脸布满了邪恶。 “刘公公严刑逼供,奴婢宁死不屈。” “来人!用刑!” 一声令下,两个狱卒拿着刑具上前,准备给她用刑。 沐安大喊:“奴婢没杀人……” 挣扎着,却挣不脱。 乾清宫究竟丢了什么宝物? 刘公公再问一遍:“说!你将宝物藏在何处?” 她道:“奴婢没有偷窃,如何知道宝物在哪里?奴婢根本不知那宝物是何物……” “用刑!”刘公公阴寒道。 “住手!” 一道娇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正要施刑的狱卒,顿时停手。 沐安转首看过去,惊喜交加。 刘公公立即站起身迎驾,点头哈腰,赔笑道:“太后驾到,不知所为何事?” 唐沁瑶带着两个宫娥、两个公公前来,温婉道:“哀家听闻刘公公抓到一个杀人狂徒,疑为窃贼,还听闻死者和杀人疑犯皆是六尚局的人,哀家便来瞧瞧。” 刘公公请唐太后上坐,细声慢语道:“太后素来与世无争,今日怎的……” “混账!哀家想做什么,还要你一个奴才应允不成?”她怒斥。 “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刘公公轻轻地掌嘴。 唐沁瑶挥手制止他,转眸看向沐安,眉目清冷,“原来杀人狂徒是文尚寝,文尚寝,你为何杀人?” “太后,奴婢没有杀人,也没有偷窃,而且奴婢根本不知乾清宫丢了什么宝物。”沐安道,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令人心生恻隐,“今日黄昏,奴婢送皇贵妃的宫服到永寿宫,回浣衣所时途经一处偏僻的宫苑,看见尚功局女史柳小眉躺在一株树下奄奄一息。柳小眉还没说过是谁杀死她,就气绝身亡,接着,刘公公带人来到,看见奴婢蹲在柳小眉身旁。太后,奴婢纵有一百个胆也不敢行窃杀人,奴婢是冤枉的,太后明察。” 刘公公道:“太后,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以奴才愚见,必定是文玉致偷窃乾清宫宝物,被柳小眉撞见,她便杀人灭口。事有凑巧,她还没逃走,奴才就赶到了,逮个正着。” 唐沁瑶道:“以刘公公所言,事有凑巧,逮个正着,那你可在她身上搜出宝物?” 刘公公垂首道:“文玉致生性狡猾,一定将宝物收藏在一个隐蔽之所。” “奴婢根本不知那宝物究竟是什么,太后,乾清宫守卫森严,奴婢在浣衣所服役,怎有能耐潜入乾清宫行窃?”沐安辩驳道。 “要定罪,讲的是人赃并获,既然在她身上搜不到宝物,就不能定罪。”唐沁瑶温声道,“刘公公,你服侍皇上多年,里里外外见了不少大场面,为何还是这般不长进?玉玺丢了,就要去找、去查,你对她严刑逼供,玉玺就能自个儿现身吗?玉玺丢了,事关重大,务必尽快找到。皇上命你全力追查玉玺,你便要尽快找到,如有拖延,万一朝中有变,你可担当得起?在这节骨眼上,文玉致杀人一案,想必刘公公无暇审理,哀家便勉为其难为刘公公分忧。” “太后,这……审讯文玉致,也是为了追查玉玺的下落……”刘公公低垂着眼,精光毕露。 沐安惊震,失窃的宝物,竟然是玉玺。 怪不得刘公公和指挥使将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唐沁瑶道:“好了,文玉致是六尚局的人,此案理当由中宫稽查。不过玉玺失窃,皇后该是协助皇上在后宫追查玉玺,哀家就揽下此案,刘公公若无异议,哀家就带人回六尚局了。” 语声柔和,却是不容辩驳。 刘公公不甘心道:“这恐怕不妥……奴才无法跟皇上交代。” 唐沁瑶缓缓起身,“皇上那边,哀家自会交代,行了,哀家乏了,带人走。” 唐太后将沐安关押在宫正司的囚室,命莫尚宫和安宫正共同稽查此案。 柳小眉并无跟人结怨,近日也未曾与人发生争执,死得莫名其妙。 她胸部的伤口很深,是一刀致命。 追查三日,毫无发现。 沐安一直在想,那条丝帕是柳小眉的,还是杀人凶手的? 丝帕染血,那股清香却没有淹没于血腥味中。 真凶若是宫中的人,那么,宫中有谁用过类似的丝帕? 虽然被关着,她并不担心。 没杀过人,清者自清,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安宫正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素来铁面无私、冷酷无情,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秉公办理。唐太后命她稽查此案,沐安放心不少。 这日,冯尚功突然对安宫正说,案发当日黄昏,也就是文玉致从永寿宫出来后,靠近那处偏僻的宫苑时,她看见文玉致一人回浣衣所。 换言之,文玉致没有说谎。 冯尚功为沐安洗脱了嫌疑,她得以回到浣衣所。 只是,她不明白,冯尚功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在三日后才说? 她回浣衣所的次日早上,永寿宫的宫女在皇贵妃的橱格中发现玉玺,还在墙角发现一对耳环。 有人认出,这对白珠耳环是文尚寝的。 因此,她再度入狱,皇贵妃也禁足永寿宫。 一年前,皇贵妃盛宠,因为兴起,偷了玉玺藏在御书房的隐秘角落。 玉玺丢了,皇上命刘公公全力搜查,找了三个时辰,毫无所获。 唐沁雅对皇上说,倘若她找到玉玺,会有什么奖赏呢? 皇上说,只要她能找到玉玺,任何奖赏皆可。 片刻之间,唐沁雅当真找到玉玺,皇上猜到玉玺是她藏起来的,哭笑不得。 然而,她一撒娇、一发媚,他就气消了,对她的大胆之举只是责备了几句。 可见,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也可见她的盛宠。 这次,在皇贵妃永寿宫发现玉玺,以她的盛宠,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而沐安,只是卑贱的女官,入狱的命。 刘公公再次提审,厉声喝道:“文玉致,此次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奴婢没有偷玉玺,这是栽赃嫁祸,奴婢是冤枉的。”沐安不知还能说什么。 “牙尖嘴利,本公公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为什么偷玉玺,是不是皇贵妃指使你偷的?”刘公公阴戾道。 “奴婢没有偷玉玺。”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一被放出来,玉玺就出现在永寿宫?而且她戴了一阵子的白珠耳环竟然出现在永寿宫,太诡异了。除了“嫁祸”,别无他想。(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7章 否则 “人不是你杀的,玉玺却是你偷的,否则,为何你一被放出来,玉玺就出现在永寿宫?不是你是谁?” “一定是那个偷玉玺的人嫁祸给奴婢的。” “用刑!” “奴婢是冤枉的……你不能严刑逼供……” “这次,本公公可是奉命审讯,谁也救不了你。”刘公公阴毒地笑。 两个狱卒手执长杖走来,不由分说地打下来。 痛。 那长杖击打在臀上,一下又一下,痛得难以承受。 这次,真的无人救她。 她感觉臀部已经皮开肉绽,好像四肢百骸也在痛。 如果可以,她会脱离肉身,施法阻止他们用刑,可是,魔皇说过,在凡间,在皇宫,她不能施法,只有遇上道士和妖魔鬼怪才能脱离肉身施法。 不知打了多少下,她昏昏沉沉的,听见刘公公问:“招不招?是不是皇贵妃指使你偷的?” 不是,我没有偷玉玺…… 可是,她痛得说不出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一张粉白而扭曲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刘公公阴恻的笑脸。 接着,黑暗袭来,她因痛而昏厥。 即使昏厥,身上的痛也折磨着她的身心。 沐安醒来,臀部的痛火辣辣的,直钻心脉。 口干舌燥,咽喉涩痛,想来是因为臀部被打得肿痛,引发热症。 想不到,她附身文玉致肉身短短时日,后宫和六尚局就接连发生事情,她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其中,牢狱之灾,被人灭口,杀人嫌疑,偷窃玉玺,杖打之痛……她想自救,却无力自救;她也没有靠山,只有太后和晋王可以依仗,但也不能完全依仗他们。 若要复仇,若要追查当年沐氏灭族的真相,只有站在最高处――靠近皇权的地方,才有资格为沐氏复仇。否则,什么都是虚妄。 忽然,数道阴影靠近,沐安一凛,惊恐地转眸。 三个粉面公公站在黑暗的牢中,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们邪恶的面目。 “你们想做什么?”她惊惧地爬起身,却因为身上的痛而倒下去。 他们不发一言,渐渐靠近她。 越来越难受,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是谁要杀她? 除了皇上,还有谁? 但是,皇上答应过唐太后,放她一马。 无戏言,然而,他想杀一个卑贱的女官,轻而易举,也无须跟谁交代。 在她以为再无活命的可能的时候,死命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松开,她顺畅地呼吸,咳个不停。 方才还是凶神恶煞的三个公公,瘫软在地,已然死去。 沐安费力地爬起身,心有余悸,迷惑不解地看看他们,又看看牢房四周。 是谁救了她? 三个公公的后颅,都插着一枚飞刀,一刀毙命。 突然,牢房外间传来脚步声。 须臾,她看见数人站在牢房外面,当中者,锦衣如墨,身姿轩举。 沐安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在紧要关头现身救她的。 数人将三个公公的尸首搬出牢房,清理干净后才退出去。 宇文欢步入牢房,闲闲站定,默然不语。 “王爷又救了奴婢一命,谢王爷。”她诚心道谢。 “这瓶药对你的伤很有效。”他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她伸手接过。 不再有性命之忧,不再有恐怖,她才感到头晕目眩,几乎无力支撑。 月色清冷如霜,他冷峻的脸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青蓝之光,冷酷得令人不敢接近。 “偷玉玺,罪无可恕,株连九族。”宇文欢嗓音低沉。 “奴婢没有偷玉玺,也没有杀人。” “本王信你,皇上不会信你。”他不看她,侧颜对着她,“在皇上眼中,一个贱婢死不足惜。” “恳请王爷救奴婢一命。”她一直等他现身,只有他,才能扭转乾坤。 “本王无能为力。” 沐安错愕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不再帮她?对他来说,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宇文欢转身,冰冷月光笼罩的黑眸毫无热度,“就连皇贵妃都无法逃脱罪责,更何况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丝怕,“这是尚功局女史柳小眉临死之际交给奴婢的,奴婢以为,这方丝帕大有可能是真凶留下来的,王爷看看。” 他掀眉,接过丝帕,仔细地看着。 她一直不交出这方丝帕,就是要等晋王现身,这方丝帕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凝视着丝帕,眉峰微皱,陷入了沉思。 “这丝帕的四角绣有荷花,有一股淡淡的荷香。奴婢记得,这丝帕并非后妃所用的丝绸,是六尚局女官惯常用的。因此,奴婢以为,杀害柳小眉的真凶应该是六尚局的人。”沐安想了数个日夜,才得到这些推测,“柳小眉并无跟人结怨,无缘无故被杀,奴婢以为,她的死,一定跟玉玺失窃有关。” “好,本王就尽人事。”宇文欢将丝帕递还给她,眼中亮光微闪,“明日提审,你呈上丝帕,本王会从旁协助,你能否脱罪,就看天意了。” “谢王爷。” 沐安一喜,陡然,黑暗袭来,她软软地倒下。 他伸臂揽住她,锁眉看着她。 红眸紧闭,素颜冷光,柔美清雅。 臂间,是她柔软的身躯。 次日,皇上提审沐安。 她不解,是什么人令皇上亲自审理此案。 御书房内,她跪在御案前,眼角余光看见刘公公和晋王分别站在两侧。 御案后,宇文珏严厉问道:“贱婢,你偷盗玉玺,杀人灭口,罪无可恕,你可认罪?” “奴婢没有偷玉玺,没有杀人,奴婢无法认罪。”她平静道。 “大胆!”宇文珏怒喝,“拒不认罪,罪加一等。” “皇上,柳小眉临死之际,交给奴婢一方丝帕,奴婢以为,这丝帕一定是真凶无意间留下来的。”沐安连忙道。 “既有丝帕,为何到今日才说?” “皇上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奴婢担心这唯一的罪证被人私吞,便决定面见天颜时再禀报。”她看晋王一眼,但见他面色沉静,便继续道,“奴婢斗胆,皇上恕罪。” “呈上来。”宇文珏面色略暗。 她将丝帕交给刘公公,他上呈御案。 宇文珏仔细研究着丝帕,须臾道:“这染血丝帕有何特别之处?你说丝帕有可能是真凶的,但也有可能是柳小眉的贴身之物,更有可能是你胡诌的。” 她解释道:“回皇上,这方丝帕所用的丝绸是六尚局女官常用的,各宫娘娘不会用这种较为低劣的丝绸,因此,假若丝帕是真凶之物,那么真凶便是六尚局的人。” 闻言,刘公公面色一变。 宇文欢拱手道:“皇上,臣可否看看丝帕?” 宇文珏应允,刘公公便将丝帕呈给宇文欢。 凝视丝帕须臾,宇文欢朗朗道:“皇上,臣以为,这丝帕大有来历。” “有何来历?”宇文珏奇道。 “假若臣没有看错,这丝帕应该是纵横江湖十余年的大盗醉芙蓉之物。”宇文欢笃定道。 刘公公微惊。 宇文珏闻言色变,“何以见得?” 沐安也大为惊诧,这丝帕应该是六尚局的人拥有的,为何与江湖大盗贼有关? 他是为了助她脱罪,才胡诌的吗? 宇文欢深眸熠熠,“皇上,十余年前,醉芙蓉与金飞狐盗窃库银、珍宝无数,在江湖声名鹊起,各州府衙追缉数年,皆未曾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大约八年前,醉芙蓉和金飞狐盗取赈灾官银一万两黄金,神宗皇帝震怒,派出三十余名大内侍卫追缉,命各州府协力追缉醉芙蓉和金飞狐。不过,追缉两年,派出的大内侍卫无一人回朝复命,醉芙蓉和金飞狐也从此绝迹江湖,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王爷的意思是,醉芙蓉藏身于皇宫?”刘公公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醉芙蓉和金飞狐每次行盗,都会留下一朵风干的芙蓉花和一枚金制的狐狸头。皇上,八年前,臣曾经看过芙蓉花和金狐狸头,印象深刻。这丝帕上的花并非荷花,而是芙蓉,这芙蓉的纹样与醉芙蓉所用的芙蓉花一模一样。”宇文欢道。 沐安一震,想不到丝帕上的花不是荷花,而是芙蓉。 莫非,昨夜牢中,他就认出丝帕上的花是大盗醉芙蓉所用的芙蓉? 宇文珏面色凝重,“照十皇叔所说,醉芙蓉藏身皇宫,杀尚功局女史时不小心遗落丝帕?” 宇文欢沉声道:“据臣推测,醉芙蓉很有可能藏身皇宫多年,近日偷盗玉玺,无意中被女史柳小眉看见,便杀人灭口。文玉致碰巧路过,便被刘公公逮个正着。” 刘公公似是赞同,问:“那六尚局诸女官中,谁是醉芙蓉?” 宇文欢轻笑,“醉芙蓉轻功绝顶,武艺高强,试一试便知。” 刘公公反驳道:“如今正是风口浪尖,醉芙蓉也知皇上正在追查,她岂会自露武功?” “刘公公言之有理。”宇文珏点头,“唯今之计,只有暗中追查六尚局中的人谁曾用过类似的丝帕。” “皇上英明。”刘公公得意道。 “皇上……”沐安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好像在何处见过类似的丝帕。 “皇上。”吴公公进入御书房,“幽禁重华宫的上官氏求见,说有要事禀奏,与玉玺失窃有关。” 宇文珏面不改色,“传。” 宇文欢的目光从沐安的脸上滑过,以眼神告诉她:静观其变。 上官米雪已被废去封号,幽禁冷宫,此番前来,必定是为了翻身。 须臾,上官米雪踏入御书房,深深垂首,跪地行礼:“罪妾拜见皇上,拜见王爷。” 宇文珏不作一词。 刘公公瞥一眼面色不悦的皇上,代为问道:“若有要事,速速上禀。” 上官米雪卑躬屈膝地说道:“皇上,罪妾幽禁重华宫,昨日听婢女提起玉玺失窃一事,罪妾觉得事关重大,便斗胆求见皇上,将所知之事上禀。” 沐安以眼角余光瞥她一眼。 当日位高、风光的贵妃,如今却是失宠的冷宫废妃,不施粉黛,衫裙清素,比六尚局的女官还不如,只是她的明艳与美色,仍然无法淹没,更添一种清简的袅袅风致。 “说。”宇文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婢女说,数日前的夜里,大约戌时,她在重华宫附近的树林看见二人,她们形迹可疑,说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上官米雪的嗓音温婉平和,显得与世无争。 “她们是谁?” “婢女说,是冯尚功和……皇贵妃娘娘。”她始终垂首,语气坦然淡定。 话音方落,众人面色皆变。 沐安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为什么上官米雪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 宇文珏褐眸紧眯,阴冷地问道:“为何今日才说?为何你那贱婢不亲自来禀?” 上官米雪笔直地跪着,柔而坚韧,不卑不亢,“回皇上,罪妾与婢女幽居重华宫,消息闭塞,直至昨日婢女才听闻玉玺失窃一事,这才想起数日前所看见的冯尚功和皇贵妃娘娘。罪妾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应该上禀,便让婢女前来禀奏。岂料婢女胆小怕事,还没走出重华宫就吓得惊慌失色。罪妾以为此事不宜拖延,就斗胆前来禀奏,皇上恕罪。” 沐安真佩服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宇文珏道:“你所说的,朕会查明真伪。” 上官米雪淡然道:“罪妾已将事情上禀,罪妾告退。 宇文珏“嗯”了一声,任她离去。 她离去的身姿,淡然如水,谦恭有度。 “十皇叔有何高见?”宇文珏的面孔不露喜怒。 “臣以为,传冯尚功审问,便可一清二楚。”宇文欢似乎胸有成竹。 冯尚功跪在沐安身侧,全无惊慌之色。 当上官米雪说出冯尚功的时候,沐安便想起,曾见过冯尚功所用的丝帕绣有芙蓉。 宇文珏凌厉的目光射向冯尚功,喝道:“贱婢,你胆大包天!竟敢偷玉玺!说,为何偷玉玺?” 冯尚功淡定回道:“奴婢不知皇上何意,奴婢没有偷玉玺。” “大胆!御前竟敢放肆!”刘公公怒斥,在皇上的示意下,将那方丝帕放在她眼前,“这丝帕是在柳小眉身上找到的,你不会不认得吧。” “这……丝帕不是奴婢的。”冯尚功眼珠子一转,面色微变。 “还敢狡辩!”刘公公气愤道。 “醉芙蓉,你先偷玉玺,再杀女史,论罪当诛。”宇文欢的一双黑眸迸射出明睿的光,“当年你和金飞狐被誉为雌雄大盗、江南双绝,八年前因黄金案避世,你避入皇宫,金飞狐远走北疆沙漠。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朝廷不会旧案重提,你们不会再被人追缉,但是,朝廷丢了一万两黄金,岂会善罢甘休? 就在一月多前,有人在北疆发现金飞狐的踪迹,接着朝廷派出的金牌捕快顺藤摸瓜,终于抓到金飞狐归案。醉芙蓉,你若想见金飞狐一面,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供。” 身份被人揭破,冯尚功无奈地低叹,“是,奴婢就是醉芙蓉。那丝帕确是奴婢的,玉玺是奴婢偷的,柳小眉也是奴婢杀的。那日,奴婢发现柳小眉跟踪奴婢,奴婢反跟着她,听见她自言自语,说三更半夜看见奴婢出去又回来,猜测奴婢偷了玉玺,还要去禀报安宫正。奴婢逼不得已,只能杀人灭口,不料丝帕掉落,成为罪证。皇上,奴婢盗玉玺、杀人,是被逼的,是奉命行事,皇上明鉴。” 刘公公手指着她,喝道:“你行大逆不道之事,还想推卸罪责?” 冯尚功辩解道:“皇上,奴婢避入皇宫,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奴婢就是多年前的醉芙蓉,又岂会去偷玉玺、自暴底细?再者,奴婢偷玉玺何用?” 宇文欢严肃地问道:“你说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犹豫再三,冯尚功才道:“奉了皇贵妃娘娘的命。” 沐安震惊,竟然是皇贵妃指使她偷玉玺。 唐沁雅为什么这么做? “皇贵妃娘娘偷玉玺做什么?你莫胡说八道。”刘公公斥责道。 “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宇文珏阴沉道。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冯尚功抬首,决然得不像说谎,“有一日,皇贵妃娘娘私传奴婢,对奴婢说,朝廷已抓到奴婢的师兄金飞狐,很快就会问斩。皇贵妃娘娘说,只要奴婢为她办一件事,交出一万两黄金,娘娘的父亲华大人就有法子保师兄一命。娘娘要奴婢办的事并不难,奴婢为了救师兄一命,就答应为娘娘偷玉玺。 奴婢半夜潜入乾清宫,偷到玉玺之后,连夜出宫,送给一人,大约过了三日,那人又送回玉玺。娘娘见宫中风声很紧,就让奴婢暂时将玉玺藏在她的寝殿,并留下文尚寝的一对耳珠,将罪责推在她身上,将这整件事变成她偷玉玺嫁祸给娘娘。” “你将玉玺送给宫外何人?”宇文珏的褐眸眯了又眯,追问道。 “奴婢不知,是皇贵妃娘娘让奴婢去‘明月楼’找人的,那人以发遮住大半个脸,奴婢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整个大殿一片宁静。 气氛凝重。 沐安不明白,唐沁雅竟然胆大包天地偷玉玺,还将玉玺送出宫给一个人。 唐沁雅这么做,有何企图?她不担心事情败露,危及整个唐氏吗? 或者,她与其父唐文钧串谋? 醒来时,身在六尚局的寝屋。 沐安记得,魔皇让她躺下来,接着施法将她这缕孤魂送到凡间的皇宫,附身文玉致。 她支起身子,摸摸脸和脖子,又摸摸身子,没什么不适之感。 六尚局女官,从最高的尚宫到职位最低的女史,所穿的宫服是女官独有的。 此时,她上着粉紫色春衫,下系一袭同色锦裙,是六尚各局主官的宫服。 对,她知道了,附身的文玉致是六尚之一的尚寝局主官文尚寝。 坐在铜镜前,她看见一张秀美的脸。 文玉致的容貌,与她的姿容一样,只能称得上清秀明雅,比不上那些明**人的嫔妃。 忽然,沐安看见那双深黑如染墨的眸,不经意地一转,萦绕着一圈红芒。 这种赤色光芒,妖异夺目,艳媚入骨,慑人心魂。 不经意地眨眼,红芒乍泄。 因了这双夺人心魄的红眸,这张秀美的脸立时不一样,变得冶艳娇媚。 为什么眼睛会出现红芒? 难道是魔魂附身的关系? 下次见魔皇时一定要问问。 “咚咚咚”,敲门声之后,是一道女声,“文尚寝,吴公公来传话。” 这声音,应该是尚寝局女史阮小翠。 沐安整了整衣衫,开门迎接五年前奉旨给她施刑的吴公公。 吴公公是得宠的刘公公手下一名见风使舵、圆滑世故的公公,在六尚局女官面前,趾高气昂。 “吴公公大驾前来,有何要事?”她恭谨道。 “圣上传你觐见。”吴公公拿捏着公鸭嗓子道。 她错愕须臾,才跟随吴公公前往乾清宫。 皇上为什么传召文尚寝?为了什么事? 莫非是文尚寝犯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吴公公,他不耐烦道:“咱家怎知?见了圣上自然就知了。” 也是,见了那个诛沐氏九族、赐她死罪的皇帝,就知道所为何事了。 越接近乾清宫,她的心跳愈发剧烈。 那日,她跪在乾清宫御书房前三个时辰,以黥面之辱、断椎之痛,才换得为父亲收尸。 过了五年,宇文珏对当年的沐氏灭门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御书房前,她略定心神,无论如何,她必须稍安勿躁,必须步步谨慎,必须乔装得无懈可击,才能追查出当年的罪魁祸首。 吴公公却道,皇上正与燕王商议要事,在外面恭候。 御书房朱门紧闭着,正如五年前那日的情形,她跪在玉阶上,跪求面见天颜,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任凭风雪袭身,风寒入侵。 而今,她是六尚之一的尚寝局文尚寝,身份低微,无权无势。 若要追查当年沐氏灭族的内幕真相,仅靠这个身份是万万不够的。 她要爬得更高,无论是尚宫,还是皇妃,她一定要往上爬。 只有手握权势,只有站在靠近皇家权柄的高处,才能追查真相。 忽然,房内传出吵闹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听得出来,那一定是夹杂着怒火的吵声。 难道皇上和燕王吵起来了? 燕王手握大晋皇朝三十万兵权,位高权重,皇上一向忌惮。 今日不知为了何事,皇上与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皇叔竟然吵成这样。 这燕王身为臣子,当真不惧年轻的皇帝,胆敢御前怒吼,与皇帝叫板。 吵声渐渐低下去。 不久,朱门打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沐安立即闪避在一侧,让面上犹有怒火的燕王毫无阻碍地离去。 他本已下阶,却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望来。 她的目光撞上他凌厉似刀的目光,对视好一阵子才垂眸,躬身道:“王爷。”(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8章 审视 燕王宇文欢审视着她,面色铁青,冷硬如石。 须臾,他迈步离去。 吴公公带她进入御书房。 下跪,叩首。 御案后的皇帝,就是诛杀沐氏的刽子手,就是让她身受黥面之辱、断椎之痛的仇人。 烈火焚心,痛恨灼烧着她的神智,她克制不住地手足发颤。 “你是尚寝局文玉致?”仍然是那冷冽的声音,多了一些威严。 “是奴婢。” “抬起头来。” 犹豫须臾,沐安缓缓抬首。 目光触上皇帝宇文珏打量的目光,她丝毫不惧,凝视他半晌才垂眸。 当年十九岁的新君,如今已是二十四岁龙威赫赫的皇帝。 面目仍然清俊,只是成熟了几分,目光也更为犀利。 方才的怒火与大吵,让他白皙的面庞添了一丝粉红,眉宇间的怒气尚未散尽。 她瞥见,他略抬右臂,轻轻挥手,御书房中的公公都退出房外。 他问:“你的眼睛……” 她垂首答道:“奴婢素有眼疾,十二岁那年患过,未曾用药就好了,大夫说奴婢眼疾无碍,会自行痊愈。” 宇文珏离案,行至她身前五步处,“你可知,朕今日传你,所为何事?” “奴婢愚钝,望皇上明示。” “下月初五是太后芳诞,你可有尽职、做好尚寝该做的事?”他质问道,语气颇为严厉。 文玉致的记忆纷至沓来,是了,三月初五是唐太后二十三岁诞辰,皇帝早在一月多前下旨,为太后庆生,着六尚局全权操办,所需物品皆用宫中最好的。 如有差错,必定重罚,甚至因此丧命。 她斟酌再三,谨言道:“奴婢事事亲为,所选物品皆是宫中极佳之物,若有差错,请陛下降罪。” “慈宁宫中所用的床席帷帐,太后所用的舆辇扇伞,等等物品,你自己说,是最好的吗?”宇文珏怒哼,重重挥袖。 “太后乃皇上皇嫂,诞辰所用之物与皇后相较,同为品级,不知皇上……” 他逼近她,压低声音,“锦衾绣枕,凤帷鸾帐,都要换,不绣鸾凤纹饰,朕要鸳鸯,明白吗?” 沐安大骇,不是因为他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所说的“鸳鸯”。 唐太后乃先皇皇后,先皇在位一年因病驾崩,无子继承皇位,太后纯善,下诏着先皇二皇弟宇文珏登基,延续国祚。 守寡太后,岂能用鸳鸯? 宇文珏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用意? 难道…… “距太后诞辰还有十八日,朕要你做好一整套床席用物,暗中更换。”他下令道。 “奴婢遵命,不过……”她深深垂首,“奴婢可秘密行事,万一被人发现,奴婢担心……” “朕会打点一切,你大可放心。” “是,奴婢会小心行事。” “假若走漏风声,朕要你的脑袋。”宇文珏重声道,皇命如山。 从御书房出来,沐安舒了一口气。 身在皇宫,无论是皇妃,还是女官、宫女,都是如履薄冰、步步惊险。 如有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 今日今时,她约略猜到皇帝与唐太后之间的不同寻常,宇文珏自然也知道她会猜到,假若他听到宫中任何风声或是闲言碎语,都会把账算在她头上,摘了她的脑袋。 那么,她只能循规蹈矩了。 从乾清宫回六尚局,她抄捷径,途经储秀宫东侧的殿廊。 时值午后,四下里无人,不远处的侍卫隐约瞧得见。 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她惊骇地挣扎着,却越来越晕。 不多时,她再无知觉。 醒来时,她趴在一张案几上,环顾四处,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暗房。 是谁掳了她?为什么掳她?文玉致得罪了谁? 恰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面目生疏的公公。 心神略定,此时此刻,她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又有一人进来,沐安举眸望去。 昏暗中,那男子五官俊美而冷厉,一双黑眸如渊,身姿轩举昂然。他穿着一袭精绣玄色长袍,袍上绣有金色蟒纹,腰扣玉带,气度绝傲。 一眼便知,那用料、绣工、纹样,是亲王才能用的。 即便他赋闲在朝,身为武将的他,身姿如松,闲闲一站,便有迫人之威;悠然一眼,便让人无所遁形。 正是她在御书房前遇见的燕王,宇文欢。 他与文玉致有过节? 文玉致的记忆疾速涌来,沐安疑惑,没有过节呀。 甚至,文玉致入宫这两年,未曾见过燕王一面。 “奴婢拜见王爷。”她下跪叩首。 “起吧。”他的嗓音比皇帝的声音沉厚。 两名公公退出去,宇文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尚寝文玉致?” 她答“是”,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他惊异于她那双妖异的红眸,黑中点红,红黑相交,世无所见,极为妖娆,艳媚入骨,使得她清秀的姿容添了三分*,“抬起头。” 沐安依言抬首,直视传闻中满面凶悍、戾气满目的燕王。 传闻,大晋皇朝位高权重的燕王是天煞孤星,面目凶悍,三任王妃完婚半年即病逝,现任王妃慕容氏亦身染顽疾,药石不灵。 传闻,燕王府佳丽环绕、侍妾如云,燕王夜夜欢愉,燕王府后门时有裸身女子被抬出来抛尸。 传闻,燕王的戾气与暴虐曾吓得无数女子嚎啕大哭、当场昏厥。 事实上,假若没有这些传闻,她觉得他只是一个较为冷酷的男子罢了,不失俊美与气度。 “你为何长了一双红眸?”宇文欢问道。 “奴婢不知,家父曾说过,奴婢五岁时患过眼疾,痊愈后就变成这样。”她温声答道。 “皇上传召你,所为何事?” 心中一个咯噔,他掳她竟然是为了此事。 皇帝与燕王都不能得罪,她只是小小的女官,命贱如蝼蚁,只能苟且偷生。 斟酌再三,她道:“皇上重视太后诞辰庆典,传召奴婢是为了太后诞辰所用的床席帷帐、舆辇扇伞,皇上发现用物有瑕疵,降罪于奴婢,奴婢再三恳求,皇上这才饶了奴婢,着奴婢重做。” 他似乎不信,“当真如此?” 沐安平心静气地答道:“确是如此,王爷明察。” 静默须臾,宇文欢又道:“本王知道你说谎,不过本王不会降罪于你,只要你为本王做一件事。” 眉尖微蹙,她心知无法拒绝,却不想答应。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捏住她的下颌,黑眸微眯,目光凌厉。 “奴婢身份卑下,只怕无法为王爷分忧。”她受不住他迫人的目光,垂下眸光。 “本王说你行,你就行。” “王爷抬举。” “只要你效命于本王,你的父亲文知县便能平步青云,否则,小命不保。”他厉声威胁。 “是……王爷有何吩咐,奴婢竭力办成,为王爷分忧。”她故意诚惶诚恐地应承。 他紧扣着她的细肩,在她耳畔低语几句,然后道:“记住,行事须谨慎,本王会命人联络你。” 话落,宇文欢离去。 肩上的痛,慢慢消散,沐安紧紧蹙眉。 皇宫东北有一汪碧湖,名曰“千波碧”,碧湖上建了一座四面环水、八面迎风的楼台,名曰“千波台”,楼台主殿名曰“千波殿”。 这夜,批完褶子,宇文珏从乾清宫徒步来到千波碧。 夜风寒凉,夜幕上星光微弱,两个小公公提着宫灯,为皇上照路。 走着走着,静寂的夜忽然传来一缕笛声,悠扬清越。 宇文珏止步,站在湖畔,望着一片漆黑的碧湖,听着笛声。 这支曲子是《相思绝》。 凄婉。凄美。凄凉。 柔肠寸断。 吹奏至一半,忽有一缕箫声加入。 箫音低沉哀婉,弥补了笛声的单薄。 笛箫合奏,乐声悠悠荡开,仿佛永远相随,不离不弃,一生一世。 这吹笛和吹箫的人是谁? 宇文珏暗自沉思。 “皇上,明儿一早奴才查查是什么人在吹笛、吹箫。”一旁的小公公道。 “不必。” 这曲《相思绝》倾诉相恋男女无法成为眷属的相思情愫、刻骨情怀,是前朝风流才子所作的一首词作,后来因为烟花女子的弹唱而流传开来,此时笛箫合奏而出,凄美苍凉,欲断魂。 这曲子,让他想起了她。 相思。绝望。 一曲罢了,千波碧恢复沉寂。 他踏上九曲白玉栏,走向千波台。 “皇上,前面好像有人。”小公公道。 宇文珏停住脚步,定睛一看,那人是一个女子。 暗黑中,她站在白玉栏杆前,身穿一袭单薄的白衣,夜风拂起她的衣袂与墨发。 飘飘欲飞,仿若仙人。 方才的那曲《相思绝》,莫非是她吹奏的? “大胆!”小公公喝道,“皇上驾到,还不行礼?” 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身,并无惊慌之态。 低垂着螓首,她盈盈下跪。 宇文珏看见她手中拿着的一管玉笛,“方才是你在吹笛?” “是奴婢。”她嗓音柔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吹笛?”小公公再次喝问。 “抬起头。”宇文珏倒想看看,能够吹出如此纯净而忧伤的笛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缓缓抬首,一张素净的秀脸略施粉黛,一双红芒光转的眸子艳媚入骨。 他惊了,这双红眸的确长得奇特。 她是前三日来御书房觐见的尚寝文玉致。 当时,他对她的容貌并不觉得有何奇特之处,此时此刻,却觉得……魅惑人心。 “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宇文珏不动声色地问道。 “奴婢思及家人,卧床难眠,便来千波台走走。”沐安垂首,柔声道,“奴婢有扰皇上雅兴,奴婢该死。” “回去吧。”他淡淡道。 沐安告退,缓步离开。 宇文珏回首,望着她渐行渐远。 纯白的广袂在夜风中飘飞如蝶,散乱的青丝在夜风中飞舞如墨。 晚风习习,残阳如血。 临近晚膳时刻,宇文珏觉得心境不畅,便出来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 千波碧的湖畔种植着大片的花木,此时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碧湖一带绿意盎然,花蕾绽放,芬芳扑鼻。他走向那处有秋千架的地方,想再次碰碰运气。 桃花粉红如锦,杏花嫣红如海,在大片绿意的映衬下,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花红柳绿,分外美丽。去年秋时,他就是在这里看见她,她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笑靥飞扬,裙椐飘飞。 如果可以,他愿那一瞬间永远定住――他站在一旁,看她笑如花,看她笑一生。 可是,即使他愿意倾尽江山家国,拱手让出皇位权柄,也换不回她的一颦一笑,换不回他们的一生一世。 他与她,早已形如陌路。 “皇上,那人是文尚寝。”小公公提醒道。 “文尚寝?”宇文珏猛然回神。 可不是,坐在秋千架上悠悠荡着的,正是尚寝文玉致。 秋千轻轻荡着,她仍然一袭白衣,眉目静婉,那双红眸魅如烟、又纯如水。 她不知道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管玉笛,缓缓吹奏。 情已断,相思绝。 夕阳红艳,笛声凄美,宇文珏静静地听着曲声,心中剧痛。 一曲罢了,她望着渐渐西沉的那轮红日。 片刻后,沐安站起身,前行数步,看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立即下跪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宇文珏不温不火地问。 “奴婢打扰皇上雅兴,奴婢死罪。”她从容不迫地说道。 “尚寝局很闲吗?朕嘱咐的事,你可完成了?” “太后诞辰所需的用物,奴婢已吩咐下去,不日便可做好。” “是吗?”他冷冰冰道,“若有一点差错,朕绝不轻饶。” “是,奴婢定当克尽己任。”沐安并无惧色。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奴婢知罪。” 宇文珏拂袖而去,她望着他明黄色的背影慢慢消失于暮色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明月楼和近瑶楼是帝都最负盛名的两大销金窟,明月楼的“明月十八艳”个个艳丽娇媚,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最重要的是能够让每个光顾的恩客尽兴而归。 午后,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的男子走进明月楼,放下一锭银子,点十八艳之首琵琶陪酒。 能够身居十八艳之首,琵琶的确有她的能耐。 美艳不可方物,精通十八般武艺,温柔体贴,媚术更是不在话下。 “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公子,奴家为您弹一曲,可好?” “公子,尝尝这道‘水晶鸳鸯’……” 嗓音娇柔,体态妖娆,举止媚人,琵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酥人筋骨,每个男人都无可避免地血脉贲张。 女扮男装的沐安算是开了眼界,默默欣赏琵琶的媚术,记在心中。 “公子可是嫌琵琶服侍得不好?”琵琶忽然意兴阑珊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问?”沐安不解。 “琵琶阅人无数,服侍过的恩客也不计其数,公子是琵琶见过的最有男子气概的人。” “最有男子气概?” “可不是?”琵琶一只手抚着她的肩头,檀口微启,“每个点琵琶的恩客,不是毛手毛脚,就是直接抱住琵琶,像公子这样坐怀不乱的男人,琵琶还是第一次遇到。” 沐安摇头失笑,“那今日就让琵琶见识一下咯,本公子只想与琵琶谈谈风月。” 琵琶媚眼如丝,“好,琵琶今日就与公子抚琴、谈风月。” 劝了一杯酒,她又问:“公子府上是经商呢,还是官家?” “今日就要琵琶陪本公子饮酒!让开!” “张公子,琵琶正在陪一位公子,稍后我去请琵琶……啊……” “本公子要立刻见到琵琶!滚!” 沐安皱眉,外面的张公子是什么人,竟然这般凶恶霸道? 琵琶蹙眉,“张公子心狠手辣,不能招惹,公子,琵琶去应付一下。” 她刚刚站起身,房门就被踹开。 那一身锦袍的张公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我道是什么大爷,原来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琵琶,莫非你喜欢还没断奶的男人?”张公子叫嚣道。 “张公子,这位公子花银子点琵琶陪酒……”琵琶解释道。 “好,他出多少,本公子出双倍。”张公子狠狠瞪着沐安。 “张公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老鸨劝道。 张公子一把推开老鸨,硬拉着琵琶离开。 沐安不想与这种恶霸发生争执,但是看着琵琶凄楚、不愿的神情,便道:“张公子,是吗?本公子相信你有本事买下整个明月楼……” 张公子打断她的话,狂妄道:“废话少说,本公子就是要带琵琶走,你有本事就来抢啊!” 她冷笑,“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你说什么?”张公子放开琵琶,愤怒地瞪着她,“再说一遍!” “本公子想要什么女人,自然手到擒来。”沐安转念一想,是时候回宫了,“不打扰张公子雅兴,告辞。” “且慢!”张公子伸臂拦住去路,凶巴巴地喝道,“方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本公子还有要事在身,劳烦张公子让道。”她扬声道。 张公子命两个家仆堵在门口,邪恶道:“你不说清楚,本公子绝不放人!” 老鸨和琵琶纷纷相劝,张公子就是不放人,一定要她说清楚。 沐安后悔方才的冲动了,那句话不带脏字儿,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在张公子这样的恶霸眼中,不是骂人的话也变成骂人的话了。 她索性不走了,回身坐下来,“既然张公子想在此浪费时辰,本公子奉陪到底。” 张公子笑道:“本公子就不信你不说!” 那两个家仆走过来,抓住她,拉扯着她的衣袍。 “你们做什么?”沐安大骇,拼命地挣扎。 “你最好说清楚,否则,本公子让你光着身子在明月楼走一圈。”张公子笑眯眯道。 “混蛋!”她骂道,拼力推开两个家仆,但是他们的爪子不停地撕扯着她的衣袍…… 琵琶与老鸨在一旁看着,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不多时,沐安退至床前,衣袍半敞,束发散开,三千青丝如墨披散。 房中众人瞪大眼睛,看着玉树临风的男子变成一个姿色上佳的艳媚女子。 “想不到来嫖妓的竟然是女人,有趣!有趣!”张公子两眼放光,挥手道,“琵琶,老鸨,你们可以走了,关上门。” “张公子,这只怕不行……”老鸨犹豫道。 “再不滚,本公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张公子狠道。 房中只剩四人,两个家仆将衣袍不整的沐安按坐在桌前,张公子勾了一下她的下巴,轻浮道:“小美人,为本公子斟酒。” 沐安一边斟酒一边想着逃脱之策,他揽着她的肩,淫笑道:“告诉本公子,你为什么女扮男装来明月楼喝花酒?” 她正要回答,忽然,房门再次被狠狠地踹开。 两个家仆立即迎上,张公子火冒三丈地吼道:“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擅闯……” 银光一闪,闯进来的两个青衣男子将长剑指向张公子的咽喉,眉宇间布满了戾气。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你们敢动本公子一根毫毛,本公子要你们横尸街头!”张公子瑟瑟发抖地喝道。 沐安闪在一旁整理衣袍,暗自思忖着这两个青衣人是什么人。 那两个家仆不敢动手,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衣人拽着她退出房间,然后,另一个青衣人也退出。 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了。 随着他们来到最隐蔽的雅间,她走进房,青衣人立即关上房门。 窗前站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轩昂,身着一袭黑袍,仅从背部来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背影,似曾相识。 他缓缓转身,她看见他的容貌的瞬间,心魂一震。 燕王,宇文欢。 在明月楼相遇,被他所救,是巧合,还是…… 他坐在桌前,“看见本王,很意外吗?” 沐安回神,连忙行礼,“谢王爷救命之恩。” “为什么出宫?为什么点琵琶饮酒?”宇文欢的嗓音冷如霜。 “奴婢……”心念急转,她轻声道,“奴婢受人所托,趁今日出宫,看望琵琶。” “受何人所托?” “既是受人所托,奴婢不能说。” 宇文欢自斟自饮,不再开口。 她瞥他一眼,看见他的侧颜棱角分明,一如刀削斧砍,冷峻如山。 过了半晌,他再次开口道:“本王命你做的事,有何进展?” 沐安回道:“暂无发现。” 宇文欢缓缓起身,突然扣住她的手,眼疾手快地将她摁倒在桌上。 她的上半身仰躺在桌上,心剧烈地跳动,惊魂不定。 他压住她的双臂,强健的大腿压迫着她的双腿,身子半俯,眸光狠厉,“阳奉阴违,忤逆本王的下场,你可知道?” “奴婢没有阳奉阴违,没有忤逆王爷……恳请王爷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她楚楚可怜地求道,红眸泛着盈盈的泪光。 “当真我见犹怜。”他轻拍着她的脸颊,“你在千波台吹笛,遇见皇上;没过几日,你在湖畔荡秋千,再次遇见皇上。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手段与心思,你不甘心一辈子当宫婢,你想山鸡变凤凰,一朝得到皇上的宠幸,就受封成为嫔妃。”(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89章 知道 沐安骇然一震,他是如何知道的? 由此可见,他在乾清宫布有非常厉害的耳目。 她竭力冷静下来,暗自想着对策。 宇文欢道:“你可以拒绝效命于本王,可以耍你的心机、手段,可以一步步爬上龙榻,但是,本王无法保证,你会在某个深夜无声无息地消失。” 嗓音低沉,充满了戾气。 “奴婢愿意效命王爷……那两次只是凑巧,奴婢并非有意勾引皇上……”他硬邦邦的双腿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恐惧从心底涌出,她几乎无力支撑。 “愿意?”他眯起黑眼,“那就让本王看看你的诚意。” “王爷要奴婢怎么做?” “为了勾引皇上、取悦龙心,你利用出宫采办之便,女扮男装来到明月楼,无非是想学烟花女子那套媚术。”宇文欢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强悍而嗜欢,“方才你已见识过琵琶的媚术,那便现学现卖,在本王面前施展一下,取悦本王。” 他手指的摩挲带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沐安惊悸地僵住。 她的心思,他轻轻松松就能够猜到。 没错,她在千波碧与皇上偶遇两次,是她的心机――她打听到,皇上时常去千波台漫步,有时是晚上,有时是黄昏,她每日都去千波台守候,守株待兔。 两次偶遇,她相信皇上对她已经有所印象。接着,她假借尚寝局出宫采办某些用物,女扮男装来到明月楼,向琵琶学习媚术,以便日后取悦皇上、魅上龙榻,成为最得宠的嫔妃,伺机查出朝中奸臣,为沐氏复仇。 不可思议的是,燕王对她的行踪与心思竟然了若指掌。 这人太可怕了! “ “是否要本王服侍你穿衣?”他冷冽道。 她立即穿上这袭桃红色的衫裙,理顺散乱的青丝,来到桌前。 他拽她坐下,一臂搂在她的腰间,靠近她,热气喷在她的脸上,“既然你想跃上高枝变凤凰,本王就牺牲一次,让你练习练习媚术。方才琵琶如何陪酒,你照样做一遍。” 既然他要她现学现卖,那么,她就遵命,取悦他。 宇文欢的脸膛不再绷着,却也没什么笑容,七分冷峻,三分柔和。 突然,他的左臂缠上她的纤腰,“学得很快,本王没看错人。” “谢王爷赞赏。”她柔媚地轻笑。 “本王再问一遍,你可愿意效忠于本王?”他以低沉醇厚的声音问道,却是不容抗拒的口吻。 “奴婢愿意。”方才他说得很明白,不愿意,就是死路一条,她没有选择。 双臂稍一用力,他将她搂抱在怀中,“再敢阳奉阴违,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宇文欢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后背,“这次有衣衫给你穿,你猜下次本王会不会让你赤身裸露?” 她感觉他的掌心有火在燃烧,引燃了她的后背,一路烧到她的心,令她难以克制地颤抖。 她回道:“奴婢誓死效忠王爷,王爷的吩咐,奴婢竭力办到。” 宫灯渐次熄灭,暗夜沉寂,月色轻渺。 漆黑的宫道上,可看见两个人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头的男子,内穿一袭暗色袍服,外披黑色披风,面目俊美。 “时辰不早了,皇上想去何处?”跟在后面的公公问道。 “随处走走。”宇文珏不耐烦地说道。 “要不去永寿宫看看皇贵妃娘娘吧。” “闭嘴。” 公公立即噤声,前面的皇上突然停下来,他也连忙止步,“皇上,怎么了?” 宇文珏望着前方,暗黑的宫道上,一抹微弱的青绿亮光缓缓移动,朝他飞来。 公公一惊,立刻挡在他身前,“皇上当心!皇上,那是什么?” 虽然今夜有淡渺的月色,但夜色太浓,根本看不清那抹光亮是什么东西,看来有些诡异。 那抹青绿亮光慢慢靠近,宇文珏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个女子。 女子在他身前五步远站定,下跪行礼。 他玩味地盯着她,这女子步态轻盈,身穿一袭浅绿长裙,发髻简约,在那抹亮光的映衬下,,别有一种清素、清新的美,令人心动。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公公问道。 “奴婢正要回尚寝局。”她的声音清绵柔缓。 宇文珏认得她的声音,是尚寝文玉致,而发出亮光的是她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 他往前迈步,“随朕走吧。” 沐安心中一喜,起身跟上。 去的不是乾清宫,而是一处她不认识的宫苑。 公公点了宫灯,躬身退下,关上房门。 她静静站着,低垂着头,等候着他的旨意。 “过来。”宇文珏坐在床上,褐眸略寒。 “皇上。”沐安站在他身前,仍然垂首,神态乖顺。 “宽衣。”他冷冷地下命令。 她略略抬眸,凄楚地看着他,一双红眸如烟如雾。 眼前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是她的仇敌,也是她必须献出身体的男人。 方才在路上偷食的五石散起了效用,她渐渐亢奋起来,浑身燥热。 “怎么?不愿意?”宇文珏冰寒一笑。 “奴婢愿意。”眼前俊美的皇帝,不再那么可憎、可恨,是她必须利用的棋子。 “愿意就宽衣。” 他的俊脸已经模糊,他的眸光阴寒嗜血,沐安的手放在衣带上,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 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不能宽衣,不能!他是下令诛杀沐氏一族的昏君,你不能对仇敌献出自己的身体。另一个声音说:要复仇,要查出真相,就必须有所牺牲!肉身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够查出真相,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根本不想对昏君献出一切,也害怕那种撕裂的痛,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一时之间,她犹豫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一只清凉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她跌坐在床上,一张俊脸逼近,在她眼前放大。 “莫以为朕不知你的心思。”宇文珏用劲地握着她白嫩的藕臂,褐眸紧眯,“你在千波台与朕偶遇两次,根本不是偶遇,是你有意在那里守候。你打听到朕时常在慈宁宫附近散心,就故意在那行走,在玉佩上撒磷光粉,玉佩发出光亮,以此引起朕的注意。” “不敢?朕告诉你,朕可以宠幸你,不过朕那么多嫔妃,你能为朕做什么?朕要你何用?”他笑得阴沉,修长的手指在她凝脂般的身上缓缓游走。 好清凉! 沐安想要更多的清凉,想扑入他的怀抱,却硬生生地克制住那股冲动,“皇上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抚触着她细致的锁骨,问:“你只是卑微的六尚局女官,你有什么本事?” 她咬唇,忍住心底的那股厌恶与仇恨,“奴婢的本事,皇上迟早会晓得。” 宇文珏冷笑,“是吗?” 她顿时清醒,屈辱从心底深处涌出。 他拍着她的脸颊,眸光阴狠,“朕要你办的事若有任何差错,朕摘了你的脑袋。” 尔后,宇文珏丢下她,扬长而去。 沐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双手握成拳,咬着唇。 宇文珏,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万劫不复! 尚乃掌管帝王之物的意思,女官六尚始设于隋唐,以掌宫掖之政,服侍皇帝饮食起居。 前朝废置皇宫内职六尚局,本朝初年因女皇临朝主政而复设,从良家女子中选拔品貌端正、能书会写、通晓算法,年纪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者入宫任女官。设六局二十四司与一宫正司,分别掌管内宫的礼仪、诫令、宝玺、图籍、财帛、羽仗及衣食供给等事务,并对后妃言行予以导引,确保后妃行止有度,不得违礼越制,乃至结交外臣,干预政事。 当今圣上的父皇,神宗皇帝,始令女官六尚不再服侍帝王,帝王由宦官侍奉,六尚局专事后妃,由中宫统领、管教。且将六局二十四司简化为六局一司: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宫正司。 六局由尚宫局主官尚宫统领,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 沐安没想到觐见皇上时会被燕王看上,要她当他的耳目。 后宫波云诡谲,每个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有所图谋,她也不例外。 只是,靠拢燕王,为燕王所用,究竟是福是祸? 而皇命难违,她也只能听命办事。 绣有鸳鸯图纹的锦衾红枕、凤帷丝帐,在三月初一备好。 这夜,她带着心腹女史阮小翠来到唐太后的慈宁宫。 宫娥说太后在偏殿书房抄书,不能打扰。 她说明来意,宫娥就让她进入寝殿。 更换床席帷帐之后,宫娥看见那醒目的鸳鸯,惊骇地训斥她。 沐安无奈道:“我也是听命办事,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唐太后的近身侍女余楚楚睁了睁眸,奔向偏殿。 不久,唐太后匆匆回殿,眉心蕴着怒气。 年轻的唐太后幽居慈宁宫五年余,与世无争,抄书,赏花,诵经,偶尔有后妃前来请安,她也只是应付一下,并不与她们多有来往。 风华正茂,姿容娇美,娴雅端静,却只能一世囚困深宫,老死于此,当真残忍。 沐安叩拜后,立在一侧,等候唐太后的质问。 寝殿中只有一个宫娥,余楚楚。 “是他的意思?”太后唐沁瑶无奈与气愤交织的目光从床榻移向沐安。 “太后恕罪,奴婢人微言轻,无法违抗皇命。”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换下来。”唐沁瑶不容置疑地命令,柔缓的嗓音因为怒火而颇具威严。 “太后……”沐安为难道,“奴婢……” 唐沁瑶黑如点墨的美眸紧紧揪着,“万事有哀家担待!” 不得已,她只能遵命。 余楚楚协助她,换好后,她对太后道:“太后,奴婢不想多事,只想对太后说一句,太后娴雅温和,若为此事失了平常的冷静,那便无法应付自如了。” 唐沁瑶不语,好像陷入了沉思。 “奴婢多嘴,太后恕罪。”沐安深深垂首。 “无须自责。”唐沁瑶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你没罪,今夜之事,烂在腹中,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咦,你的眼睛……”唐沁瑶抬起她纤巧的下颌,“数日前哀家见你,你的眼睛还好好的,找御医瞧过吗?患了何症?” “谢太后关心,奴婢眼疾是旧患,奴婢十二岁那年眼睛也像此时这般红,家父寻访天下名医诊治,查不出病症,皆说无碍,会自行痊愈。入宫前,奴婢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想不到昨日又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改日哀家让御医给你瞧瞧。” “谢太后。” 沐安道:“时辰不早,太后也该歇寝了,奴婢告退。” 唐沁瑶颔首,让她去了。 慈宁宫宫门就在眼前,沐安看见宫门外不远处走来数人,灯光隐隐。 这么晚了,谁会来慈宁宫? 难道是他? 她对阮小翠道:“糟了,我的玉佩落在太后寝殿,我回去拿,小翠,你先回去。” 阮小翠不疑有它,先行回去。 她立即闪身于阴暗之处,避过宫娥公公的视线,蹑手蹑脚地绕到寝殿的东侧。 唐太后寝殿东侧,有一扇窗。 幸好,这扇窗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拉开一条不小的缝,床榻周边瞧得一清二楚。 唐太后从大殿回到寝殿,看着桌上那些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衾绣枕,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传来宫娥拜见皇上的声音。 沐安蹲着身子,侧耳倾听。 “皇上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唐沁瑶的声音冷冰冰的,“时辰不早,皇上还是尽早回宫歇着。” “为何朕每次来,你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宇文珏的声音微含怒气。 “哀家是先皇皇后,你是当今圣上,此处不是你该来的,皇上还是走吧。”唐沁瑶怒道。 沐安暗自思忖,这二人,当真有暧昧? 难道,皇上喜欢太后?喜欢皇嫂? 不会吧。 寝殿静了须臾,宇文珏又道:“这些是朕命人准备的,你不喜欢吗?” “瑶儿,你为何总把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他的声音降了火气,含有微微的痛楚,“这五年多来,我待你如何,你看不出来吗?我可有失礼过?” “你偷偷地来慈宁宫,还说没失礼?你让人送来鸳鸯衾枕,你想做什么?” “瑶儿……” “不要叫我‘瑶儿’,我是太后,是你的皇嫂。”即使她压抑着声音,也是声嘶力竭。 寝殿又陷入了沉默。 沐安听得心惊胆战,皇上与太后竟然这般亲密,不说“朕”、“哀家”,只用“你”“我”,由此可见,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叔嫂的关系,大有可能,他们有情,而且是二叔喜欢大嫂。 太后喜欢皇上吗? 先皇,太后,皇上,这三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 她记得,先皇登基一月便大婚,娶唐氏长女,册封为后。 宇文珏贵为怀王,府第在宫外,不可能在先皇大婚后才喜欢上唐沁瑶的吧。 很有可能,早在唐沁瑶嫁给先皇之前,宇文珏就与她相识,情根深种。 “瑶儿,当年的遗憾,我一直想弥补。”宇文珏饱含深情地说道,“即使你是我的皇嫂,我也要你;即使天下臣民都知道你我之间的情,我也不惧。” “别说了……”唐沁瑶苦楚道,声音哽咽。 “这五年多,无数个日夜,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可知我多么心痛、多么想你……”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瑶儿,我不想再忍,不想再受煎熬,我是皇帝,谁也不能阻止我们。” “你闭嘴!” “你做什么?”宇文珏惊呼,“你为什么要剪烂这些鸳鸯?你疯了……” 沐安站起身,望向寝殿。 唐沁瑶拿着剪刀剪着桌上的鸳鸯衾枕,宇文珏拉扯着她,阻止她剪。 就在拉扯中,就在他夺剪刀的争夺中,剪刀从她的左臂不经意地划过,划破了她的袖子。 他慌张地抬起她的左臂,察看她的伤势,“划破了皮,疼不疼?” 唐沁瑶不语,推着他,却推不开。 宇文珏照着她的指示,从柜子里拿出棉布,捋高她的敞袖,以棉布绑在她的伤口处。 突然,他褐眸一亮,眉宇蕴着惊喜的笑意。 唐沁瑶也意识到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立即放下袖子,不自在地转身。 “你臂上的守宫砂完好无损,换言之,先皇没碰过你?”他狂喜道。 “你看错了,那不是守宫砂。”唐沁瑶步步后退。 “我怎会看错?先皇为何……真是奇怪。”宇文珏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不想,笑眯眯道,“瑶儿,既然你未曾服侍过先皇,那我们就不再有障碍了。” “混账!”她怒斥,气得全身发抖,“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皇嫂。” “你不是!”他咬牙道。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 她退向外殿,他伸臂拦住。 她失声惊叫,他及时捂住她的嘴,抱着她直往床榻。 沐安瞪大双眸,看得惊心动魄。 唐太后臂上的守宫砂为何完好如初?先皇为何没碰过她? 即使不爱,即使再恨,也不可能的吧。 当真奇怪。 宇文珏忍了五年,是因为她是皇嫂,如今他知道先皇未曾宠幸过她,今夜再也不会放过她吧。 而唐沁瑶,是否愿意委身二叔――当今圣上? “不可以……”唐沁瑶低声叫着,拼命地抗拒着,“即使先皇未曾……你也不能这样……” “有何不可?”他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猛兽,制着她乱动的双手,“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更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情未曾减少一分,今夜我们结为夫妻是天经地义。” “你混蛋!”她骂道,“放开我……” “瑶儿,不要逼我弄疼你。”即使是用强,从他的嗓音仍然可以听出他确实怜惜她。 “珏,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你,只要你不这样待我,你可以常来慈宁宫……我们一起赏花品茗……一起……啊……”她退一步恳求,凄楚可怜。 “不够,我只要你……瑶儿,这些年,我宠幸那些嫔妃,只是麻痹自己;我也想忘了你,可是,我根本忘不掉……你知道吗?每个嫔妃侍寝,我总会看错,以为她们是你……瑶儿,我不能没有你……今夜,你是我的妻。”宇文珏说着世上最痛楚、最深情的情话。 得不到,才是最珍贵的;得不到,才总是惦记。 沐安想不到,宇文珏对太后用情如此。 身为女子,得到男子痴情若此,又有何求? 应该同情他们,还是应该说他们淫乱宫闱? 她又望向床榻。 宇文珏压制着唐沁瑶,强吻她,她再也说不出话。 沐安想起五年前那个落雪纷纷的元宵之夜,想起凝光阁的鬼面人,想起那摧毁一切的撕裂之痛,想起刻骨铭心的仇恨…… 唐太后和她一样,正经历着那被人凌辱的不堪之痛,不同的是,她到底是爱着宇文珏的吧。 他深爱太后,用情若此,自然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 她也终于知道,她在他面前解罗衫,他无动于衷,全无兴致,不是他不动心,而是他对唐太后用情太深,以至于视其他女子为粪土。 她毅然离去。 “谁?” 刚走出数步,前方不远处就传来公公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尤为惊人。 她立即隐入黑暗之处,轻手轻脚地奔向宫门。 所幸看见她的公公没有追来,她顺利离开慈宁宫,回到尚寝局。 关上门,坐下来,饮了一杯温茶,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 不知宇文珏有没有听见公公的那声叫唤,倘若听见了,她小命难保。 希望他没有听见。 皇帝强幸皇嫂,这件事,应该告诉燕王吗? 宇文欢要她伺机接近太后,暗中注意太后的动向,唐太后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要向他禀报。 由此看来,他早已知道皇帝与唐太后不同寻常的暧昧之情。 那么,一旦知道皇帝与太后淫乱宫闱,他会有所行动吗?他究竟有何图谋? 次日黄昏,沐安从翊坤宫回六尚局,在一条偏僻的宫道上被掳了。 她知道,除了皇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在那处无人居住的宫苑,三四个公公将她推进一个房间。 房门关上,屋中顿时昏暗,她适应了片刻,才看见屋中的床上坐着一人。 粉底靴,龙纹金纹袍摆,明黄色团龙常袍,一张冷寒慑人的俊脸。 “奴婢拜见皇上。”沐安立即跪地。 “你好大的胆子!”语声生冷。 “奴婢做错了什么事?还望皇上明示。”她知道,很有可能,他已经查出昨日偷窥的人是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宇文珏面无表情地说道。 五年前,也是这句话,他赐她死罪。 她心念急转,想着脱身的法子,可是,落在他手中,脱身的希望很渺茫。 他拽她站起身,俊脸冷如覆霜,“昨日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朕应当把你怎么办?”(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0章 知道 沐安知道,他掳她来此,很有可能会亲手了结她的小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自知活命难逃,但是,假如皇上饶奴婢一条贱命,奴婢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饶了你?”宇文珏低笑,笑声邪佞。 “奴婢死不足惜,只是有朝一日太后知道了奴婢无缘无故消失的真相,只怕太后会怨怪皇上。” “竟敢威胁朕,有胆识!”他切齿道。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出实情。”她一边应付着,一边心急火燎地想着应对之策。 “你以为太后会知道一个卑贱的宫婢死了吗?会知道她死的真相吗?” “奴婢自知难逃一死,不过奴婢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早已写下一封书信,交给一个姐妹,假若奴婢失踪两日,她就会将书信呈给太后。在这封书信上,奴婢陈述了奴婢获罪的来龙去脉。”沐安冷静道,“皇上觉得,太后看了这封书信,会怎样?” 宇文珏怒瞪着她,很想一掌拍死她。 她继续道:“太后仁善,素有慈悲心肠,假若太后知道奴婢被皇上杀害,只怕太后对皇上的情会增添一点点的怨怪。” 他突然一拽,将她拽到床边,拿起床上的粗绳,将她的双手反剪身后,绑着床柱上。 她骇然,“皇上……” 他究竟想做什么?惩罚她?如何惩罚? 他轻捏她尖俏的下颌,恶狠狠道:“朕就让你多活几日,不过朕会好好惩罚你。” 她急道:“皇上,奴婢不会泄露半句……奴婢知道太后对皇上未曾忘情……此时太后一定心气郁结,难展欢颜……皇上和太后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奈上苍弄人……奴婢会劝解太后,让太后放开心怀,接受皇上的心意……只要有人劝导太后,太后就会心境开朗,就不会钻牛角尖,皇上就能与太后再续前缘……皇上不是想看看奴婢的本事吗?奴婢一定让太后放开心怀……” 宇文珏笑得邪恶,“你以为说这些话,朕就会放过你?” “奴婢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奴婢也希望太后有人疼惜、有人照顾,希望太后得到幸福,而能够给太后幸福的人,只有太后喜欢的男子……奴婢恳求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自当为皇上与太后分忧……” “既是如此,你便多陪陪太后,多开导开导太后。假若朕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朕会将账算在你头上。”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皇上,尚寝局还有很多事等着奴婢,奴婢……” “放心,朕对你没兴致。” 话落,他用力扯开她的衣襟。 她惊骇地挣扎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宇文珏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宫衫,轻笑如妖邪,“朕劝你最好不要挣扎,否则,朕的惩戒会更可怕。” 她知道,今日无法脱身了,除非唐太后突然降临……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吧。 冷意袭身,她打了一个寒噤,全身绷紧。 她还是不明白,他这样折磨她,有何目的? 这个漫长的惩戒太过煎熬,太过磨人,她快要受不了了。 很好,小惩大诫的效果很不错,她终于知道了害怕。 他退开三步,看着她惊恐地抽噎着。 美色当前,他冷眼旁观,心如止水。 确切地说,后宫所有的嫔妃,他只对唐沁瑶有兴致。 可偏偏,唐沁瑶不是他的嫔妃。 “娘娘传召奴婢,不知有何吩咐?”沐安向坐在首座上的皇贵妃躬身行礼。 皇贵妃唐沁雅欣赏着指甲上涂着的红色蔻丹,慢条斯理地说道:“文玉致,本宫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与你有关。” 沐安不语,静候下文。 在宇文珏的后宫嫔妃中,以皇贵妃唐沁雅最为美艳。 唐沁雅是唐氏次女,是太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比姐姐艳丽几分。 自五年多前进宫,她便得宠,至今不衰,尤以这两年为甚,皇上宠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久前,沐安刚被宇文珏折磨得心惊胆颤,刚回到尚寝局,就接到公公传话,来到永寿宫。 皇贵妃所说的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究竟是什么? “一夜之间,黑眸变成红眸,清秀的脸蛋添了三分娇媚,文玉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唐沁雅盛宠,在后宫并非独占鳌头,却也独领风骚,因而有些骄横霸道,在场面上对皇后并无不敬,却敢与皇后分庭抗礼。 “回娘娘,奴婢的红眼是一种无害的病。”沐安镇定地答道。 “本宫格外降恩,传旨让宋大人为你诊治一下。” “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婢,娘娘降恩,有违宫规。” “对别人来说,是有违宫规,对本宫来说,格外开恩就不是有违宫规。”唐沁雅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文玉致,莫非你觉得本宫没这个本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奴婢觉得,奴婢不配娘娘如此费心。” 唐沁雅起身走来,抬起她的下巴,浅笑盈盈,“说不定,再过不久,你受封成为后宫中的一个嫔妃,与本宫姐妹相称,本宫自当多多费心。” 沐安看着她,她的明**人,让人目眩。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沁雅陡然用力,紧捏着她的下颌,“你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手段能瞒得过本宫?” 沐安一惊,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娘娘此言何意?奴婢不解。” “那本宫就说得明白点、清楚点。”唐沁雅微微一笑,“你每日都去千波台等候皇上,假意与皇上偶遇,以笛声引起皇上注意,伺机得宠。” “奴婢没有……奴婢遇见皇上真的是偶然……”沐安连忙辩解,“奴婢身份卑微,怎有资格得蒙圣宠?娘娘明察,奴婢真的没有……” “本宫有很多本事,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整个后宫,每一个宫人,每一个嫔妃,只要与皇上发生了什么事,都妄想逃过本宫这双眼。”唐沁雅卷翘的睫毛像是一只噬人的蝴蝶,“你想得蒙圣宠,还要问问本宫。” 沐安惶恐道:“娘娘明察,奴婢真的没有任何非份之想。” 无论她怎么说,皇贵妃都不会相信吧,都不会放过她吧。 然而,她绝不能承认,绝不能…… 此次落在皇贵妃手里,她能逃过一劫吗? 她知道,皇贵妃手段狠辣,曾有不安分的宫女被她折磨至死。 唐沁雅眨眸一笑,回身坐下,瞟了一眼身侧的近身侍女花柔。 花柔走过来,越过沐安。 忽然,沐安闻到一缕异样的香,很快的,一阵眩晕袭来…… 晕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知道,那是迷香。 醒来时,脑子昏昏沉沉,头很重很疼,好像那种半梦半醒的时刻,很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她只记得,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身在何方。 此后,她醒来三四次,同样的,迷迷糊糊,处在一片混沌之中。 完全清醒的时候,她看见一缕天光从窗缝漏进来,可见此时应该是白日。 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她饿极了,四肢乏力,费力地站起身,摇晃着一步步走向房门…… 皇贵妃将她关在这里,是要让她自生自灭吗?或是还有其他的折磨法子? 忽然,房门开了,沐安停住脚步,双眸被外面的光亮刺得眯起来,片刻后才适应。 来人是皇贵妃近身侍女花柔。 花柔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不错嘛,还有这等力气,文玉致,你可知道,今日是第几日了?” “不知。”一开口,沐安才知道喉咙里有一把火,疼死了。 “我帮你数数。”花柔掐指算着,“一个夜晚,一个白日,再一个夜晚,今日是第二个白日,天快黑了,我真的想不到,你还能站得起来。” 沐安没有回答,保存气力。 花柔拽着她的衣襟,秀眉吊得高高的,“你只不过是卑贱的宫婢,也敢勾引皇上?娘娘仁慈,将你关在这里自生自灭,七日七夜后,你若能撑下去,娘娘就放你一条生路,若熬不住,那就去见阎罗王。” 沐安凄冷一笑,皇贵妃如此手段,算是轻饶了吗? 不,她不能死! “求你……为我说说好话……日后我会报答你……”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什么要帮你说好话?”花柔鄙夷地推开她。 沐安跌倒在地,痛得皱眉。 这是她咎由自取的吧。 她错了,错得离谱。她没有听魔皇的话,自以为是,急于求成,落得这个下场。 她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燕王会知道她被皇贵妃关在这里吗?倘若知道,他会救一颗棋子吗? 不会的吧。 她仅靠一点小聪明,假意与皇上偶遇,吸引皇上的目光,勾引皇上,伺机魅上龙榻。却没想到,皇上心有所属,视后宫嫔妃如粪土,怎会看得上她?怎会宠幸她? 太天真。 但是,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她还没查出沐氏灭族的真相,怎么能死? 对了,魔皇! 魔皇不会让她死的,魔皇一定会救她的! 这么想着,沐安慢慢昏睡过去。 此后,她醒来数次,知道黑夜过去了,又是新的一日。 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她感觉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要死了吗? 父亲,母亲,安没用,安不能为你们与沐氏讨回一个公道,不能为你们复仇,安没用…… 安去找你们了。 她慢慢闭眼,脑子渐渐澄明。 突然,沉寂中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猛地睁眼,看见房门被打开,三四个宫人闯进来。 刺眼的日光中,她看见有一个宫娥好像是慈宁宫的余楚楚。 他们不由分说地架着她,离开这间暗房。 沐安庆幸,唐太后救了她。 唐太后说,六尚局的人发现她无缘无故地失踪,就上禀皇后。皇后来慈宁宫看望唐太后,随口提起这事,唐太后觉得奇怪,就命人暗中查探。 余楚楚查到,那夜沐安去永寿宫之后再没有回六尚局,唐太后断定,沐安的失踪,应该与皇贵妃有关。 寻了一日一夜,终于找到皇贵妃关押沐安的地方,带她回慈宁宫,还请了御医诊治她。 沐安不知这次逃过一劫是幸运还是有人暗中相助,更不知皇后为什么会向唐太后提起她失踪一事,难道皇后猜到皇贵妃对她有加害之心?但是,皇后为什么要救她呢? 她叩谢唐太后救命大恩,唐太后拍拍她的手,让她多多休息。 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碗清粥,服了汤药,她觉得好一些了,便想着尽快回六尚局。 她正想下床,忽有一行人盛气凌人地闯进偏殿。 当中那人,身穿皇妃宫装,色泽鲜艳,珠钗摇曳,美眸蕴着薄怒,颇有气势。 正是唐太后的妹妹,皇贵妃唐沁雅。 宫人行礼后,唐沁雅挥退所有宫人,殿中只剩下唐氏姐妹和沐安。 “时辰不早,妹妹来慈宁宫,可有要事?”唐沁瑶站起身,柔声缓缓。 “沁雅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太后。” “我们姐妹俩,何须见外?” 唐沁雅瞪了床上的沐安一眼,对唐太后冷冷道:“沁雅一直当姐姐是最亲的亲人,可姐姐可有当妹妹是亲人?” 唐沁瑶冷淡地反问:“妹妹为何这么说?我怎么没有当你是亲人?” 唐沁雅冷笑,横手指向沐安,“她又是怎么回事?” 唐沁瑶语重心长地劝道:“妹妹恩宠绵长,何必为难一个宫婢?即使她冒犯了你,或是犯了宫规,你教训一下便是,又何必逼死她?” “为了一个卑贱的宫婢,姐姐竟然这样对待妹妹!”唐沁瑶怒极反笑。 “妹妹,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若是为我好,就应该让她死在暗房!” “妹妹,你应该知道,在这后宫,你不可能独占鳌头、独领风骚,更不可能专宠椒房!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后宫嫔妃如云,最忌讳的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你想长宠不衰,就应该收敛脾气,莫到处树敌!”面对妹妹的咄咄逼人,唐沁瑶不怒,反而耐心地劝导。 闻言,唐沁雅连声冷笑,“我从未想过专宠椒房,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搞三搞四,而且是一个卑贱的宫婢。” 唐沁瑶提高嗓音,“我不知文玉致做过什么,如果她有违宫规,你就该依宫规处置她,而不是私自用刑。” “我对她用刑?她身上有伤痕吗?太后不要血口喷人。” “你把她关在暗房,断水断粮,难道不是私自解决?妹妹,为什么你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为什么非要逼死别人?今日是她,明日是别人,后日还有新进宫的秀女,你能杀得了几个?” “我杀人?”唐沁雅冰冷地笑,“太后又血口喷人了,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了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唐沁瑶不客气道。 “废话少说,我要带她走。” “我不会让你残害无辜。” “我知道大晋皇朝的唐太后素有菩萨心肠,对宫人仁厚,不过我告诉你,你只不过是先皇的皇后,皇上尊你为太后,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但是,这后宫,由皇后打理,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插手。”唐沁雅的美眸染了怒火,血红一片。 沐安震惊。 想不到皇贵妃发这么大的火,想不到姐妹俩因为她而闹成这样。 唐沁瑶被妹妹激怒了,气得双手发颤,“文玉致一事,我管到底,你休想带她走!” 沐安下床,道:“太后,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死不足惜……” 唐沁雅吼道:“住嘴!” “吵什么?” 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三个女子一震,唐沁雅和沐安立即行礼。 宇文珏冷沉地看着三人,“雅儿,你来慈宁宫吵什么?成何体统!” 唐沁雅收敛了怒气,却无法说出欲杀宫婢一事,只能咬唇不语。 唐沁瑶转眸一笑,“皇上,尚寝文玉致犯错,有违宫规,哀家正与妹妹商量着如何处罚她。” 唐沁雅顺势道:“皇上,臣妾以为,文玉致罪不可恕,应立即处死。” 沐安不敢抬头,看不见皇上是什么表情。 宇文珏以不容反驳的口吻道:“雅儿,太后诞辰已至,不宜生事,文玉致一事,三日后再处置。” 唐沁雅不甘心地怒视沐安,唐沁瑶松了一口气。 宇文珏对沐安道:“还不回六尚局?” 三月初五,唐太后诞辰。 这日清早,六尚局导引唐太后于奉先殿后殿上香行礼。 之后,唐太后在交泰殿接受后妃、内外命妇的行礼称贺。 午时,交泰殿寿宴升席,建极殿寿宴也开始,由皇帝宴请文武大臣。 六尚局负责交泰殿的寿宴,无论是女官还是宫娥,忙道不可开交。 为了唐太后芳诞,交泰殿装饰一新,红绸彩幔迎风飞舞,名花异卉绽蕊吐芳。 寿宴案几两列铺开,金盏银器闪闪发光,珍馐百味精致可口。 一眼望去,华服缤纷多彩,凤冠珠翠琳琅,欢声笑语连连。 后妃在前,命妇在后,六尚局各女官侍立案几一侧,服侍后妃命妇宴饮。 六局主官侍立大殿各处,时刻注意寿宴情况,确保寿宴顺利开席。 今日的唐太后,经过精心的装扮,明**人,端庄绝美。 头戴翠龙金凤冠,身穿深青翟衣,玉革腰带,与寻时迥然不同,隆重而美艳,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窈窕,风华绝世。 沐安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清雅的微笑里藏着苦涩与无奈。 那夜的不堪与痛楚,她欣然接受了吗? 酒过三巡,后妃、命妇循序上前祝酒贺寿,她微笑以对,却笑得那么牵强、疲惫。 歌舞助兴,寿宴热闹起来,后妃、命妇饮酒畅谈,先前的拘束一扫而空。 因为那日大吵,唐氏姐妹不像往常那样亲密、言笑,一些眼尖的嫔妃瞧出端倪,交头接耳。 唐氏姐妹风华无双,一个是年轻守寡的太后,圣上奉养深宫,一个是荣宠风光的皇贵妃,吸引了众人艳羡的目光。 沐安叹气,这场寿宴后,皇贵妃会不会放过她?皇上又会如何处置? 她知道,在这五年里,皇上不再是当初登基时青涩的样子,已变成一个凶残暴戾的皇帝。 后宫常有嫔妃莫名其妙地死去,文武官员也时有暴毙身亡,坊间早有流言,质疑当今圣上。 宣武元年,镇国将军灭族。 宣武四年,举国搜捕沐氏余孽、同党,一百余人无辜丧命。 此次搜捕,搞得帝都人心惶惶,数个州府百姓也怨声载道。 而如果皇贵妃知道皇上心心念念的女子就是她的姐姐,她作何感想呢? 皇后杨晚岚,不是今日的主角,案前冷清不少。 歌舞停歇,大殿一团惊乱,惨叫连连。 沐安猛然回神,才知寿宴发生了意外。 多人腹痛不止,捂腹哀叫,唐太后亦摊在案上,满额大汗。 须臾,后妃、命妇无一例外地腹痛,只有女官、宫娥无事。 六尚局女官见此情形,吓得面如土色、慌张无措。 莫尚宫尚算冷静,立即遣人去传御医,同时派人去建极殿禀报皇上。 沐安抢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丝帕为唐太后擦汗,“太后忍一忍,御医马上就到了。” “来人……来人……”皇后杨晚岚额头沁汗,在近身宫娥的搀扶下站起来,忍着腹痛下令,“将六尚局所有人抓起来。” “皇后娘娘……”六尚局各局主官惊呼,纷纷跪地求饶。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寿宴膳食中下毒……毒害太后……”杨晚岚厉声道,吩咐进殿的侍卫,“将六尚局所有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皇后娘娘明察,奴婢以人头保证,六尚局并无在膳食酒水中下毒……”莫尚宫下跪争辩。 “上至太后,下至命妇,这么多条人命,若有一人有何不测,你们万死不足以谢罪。”杨晚岚严厉得面容扭曲,“本宫绝不手软,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砍头,奴婢不惧,奴婢怕的是真相不明,死得冤枉。”莫尚宫镇定道,“太后寿宴由六尚局操办,奴婢事事亲为,恪尽职守,按照皇贵妃娘娘的吩咐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奴婢问心无愧。” 而负责寿宴的罗尚食,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一个字。 沐安扶着虚软的唐太后,“太后明察,六尚局纵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膳食中下毒,这可是族诛的死罪。” 唐沁瑶颔首,想开口,却因腹痛而未成语。 杨晚岚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皇贵妃唐沁雅,“本宫倒忘了,太后寿宴是唐妹妹一手督办的……且不说膳食酒水被人做了手脚是否与唐妹妹有关,单单这失察之罪,唐妹妹也要担着。” 唐沁雅痛得站不起身,被皇后的话气得黛眉紧蹙,“太后是本宫姐姐,本宫岂会害姐姐?膳食有毒,寿宴有变,与本宫无关,皇后莫血口喷人。” 杨晚岚冷笑,“本宫掌理后宫,倘若有人鬼迷心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宫绝不会姑息!来人,将六尚局所有人押下去,皇贵妃难脱干系,一并收押!”(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1章 话音 话音方落,侍卫当即来抓六尚局的人。 侍卫靠近,唐沁雅怒道:“谁敢抓本宫?” 侍卫惧于她凌人的盛气与威严,一时之间不敢动手。 杨晚岚重声道:“押下!” “住手!” 殿门处传来一道震怒的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去,但见圣上匆匆进殿,面目阴沉。 今日,他身穿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腰围玉带,脚穿粉底靴,俊美如妖,威仪慑人。 他的身后,站着身穿四爪玄色蟒袍的燕王,宇文欢。 叔侄二人,皆是俊美,面容却无甚相似之处。 皇叔美得冷峻,带有四分冷厉。 皇侄美得清逸,带有三分妖邪。 沐安注意到,皇上的目光落在唐沁雅身上之后,迅速移向唐太后,忧心忡忡。 杨晚岚立即禀道:“皇上,膳食酒水被人投毒,所有人都中毒了,后宫发生这么大的事,臣妾难辞其咎。臣妾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六尚局诸人暂且收押,督办寿宴的皇贵妃也脱不了干系,理应一并收押。” 唐沁雅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娇声道:“皇上,此事与臣妾无关,臣妾怎会下毒?太后是臣妾姐姐呀……” 宇文珏冷冽的目光扫了一圈,也从沐安的脸上扫过,无意似的,“投毒人罪无可恕,来人,六尚局诸人押入大牢,皇贵妃禁足永寿宫。” 太后唐沁瑶缓缓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明真相,哀家不想有人无辜受冤。” “朕会慎重处理,太后放心。”宇文珏干脆道。 “皇上,此事发生在后宫,外臣不应插手。不过今日乃太后诞辰,后妃、命妇皆中毒,未免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也为了给文武大臣一个交代,臣愿追查此案,查出真凶。”宇文欢拱手道。 “十皇叔不必费心,朕会命人追查。”宇文珏褐眸微眯。 “皇上,未免朝臣多有猜疑,此事应尽快查明真相,臣保证,三日内,一定查出真凶。” “好,朕等十皇叔的好消息。”宇文珏眸光冰寒。 六尚局各局主官关在一间大牢房,唉声叹气之后,开始讨论寿宴膳食为什么被人投毒。 众人唇枪舌剑,素有嫌隙的主官指桑骂槐,互相猜疑指责,牢房里吵闹不休。 沐安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的口舌之战,暗中观察她们。 投毒人,会不会是六尚局的人? 莫尚宫怒喝一声,众人才闭嘴。 这夜,宇文欢提审了莫尚宫和罗尚食,没多久,她们就回来了。 莫尚宫对各局主官道:“寿宴膳食被人投毒,我们难辞其咎,事已至此,我们要团结一心,我也相信六尚局任何人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六尚局有事。” 众人附和。 平静地过了一夜一日。 沐安想了很久,觉得此案迷雾重重,真的猜不出投毒人是谁。 会是六尚局的人做的吗?还是后妃指使的? 为什么在寿宴上下毒?有何目的? 第二夜,莫尚宫又被提审,接着是沐安。 跪在地上,她看着案后坐着的燕王,宇文欢。 一个狱卒也无,房中只有他和她。 她暗自思量,他会如何审讯她? “文玉致,你可知何人在膳食酒水中投毒?”他平心静气地问。 “奴婢不知。”她不知他为何问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本王告诉你。”宇文欢起身,行至她面前,俯视着她,“无论你有没有投毒,你难逃一死,你可知为什么?” “奴婢愚钝,望王爷明示。” 她掩饰着心中的惊愕,难逃一死是什么意思?谁要她死? 难道是…… 他身着一袭亲王袍服,轩举的身形凛然生威,“有人不欲你生,只有本王能救你一命。” 沐安淡定问道:“还请王爷赐教,是谁要奴婢这条贱命。” “以你的聪慧,你猜不到吗?” “奴婢不知。”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这秘密见不得光,你会赔上一条命。”他冷笑。 “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她骇然。 他所说的秘密,莫非指的是皇上与太后的宫闱秘辛? 那夜,皇上听见了公公那声叫唤,立即查出那人就是她。皇上本想杀她,却因为她以太后威胁,才作罢。可是,她知道皇上与太后的秘密,皇上绝不会善罢甘休。 经此分析,沐安断定,宇文欢所说的,应该可信。 不过,不到关键时刻,她绝不能将皇上与太后的秘事告诉他,这是她保命的唯一筹码。 忽然,她被人拽起来。 宇文欢的黑眸精光四射,“文玉致,不想死,就告诉本王,慈宁宫有何动静。” “奴婢伺机接近太后,未曾发现慈宁宫有何不妥之处。”她清冷道。 “你可知欺瞒本王的后果?”他锁眉,右掌扣着她纤细的腰肢。 心神一紧,沐安咬唇,直视他。 为什么他如此笃定,她已经知道皇上与太后的秘事? 眸光冷厉,他命令道:“说!” 她面不改色地说道:“奴婢真的不知,王爷明察。” 忽然,臀部一痛,是他的大掌狠劲地揉捏。 她挣扎着,惊惶失色,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不想死,就告诉本王。”宇文欢盯住她,眼神阴鸷。 “只要奴婢还能活命,一定为王爷查知王爷想要的。” 他怒哼,用劲地推开她,她不支,跌在地上。 看着他满目阴沉地出去,她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当真知道那夜皇上和太后有事发生,那么,他在宫中的耳目相当厉害。 第二个白日,阳光明媚。 宇文欢步入御书房,拱手行礼,却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无多少恭敬之意。 宇文珏离案,以君王威严的腔调问道:“十皇叔,投毒一案,查得如何?” 宇文欢面色平静,“莫尚宫招供,是奉了贵妃的命行事。” “哦?贵妃?”宇文珏紧眉沉思。 “膳食中的毒只是微量,不会致命,只会腹痛。臣清查了御膳房的宫人,一个宫人说,寿宴当日,有一个公公去过御膳房,鬼鬼祟祟。经臣盘问,那公公奉了中宫之命在寿宴膳食中下毒。”宇文欢不放过皇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然而,莫尚宫一口咬定是贵妃指使的。” “皇后?”宇文珏眸色清寒,“十皇叔觉得,那公公的口供和莫尚宫的口供,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臣不敢妄断。” “朕相信十皇叔的判断。” 宇文欢道:“臣以为,究竟是谁下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动,谁不能动。” 宇文珏毫不迟疑地说道:“废贵妃,幽禁重华宫;莫尚宫并无下毒,失职失察之罪,就扣她半年俸银,六尚局众人引以为戒。” 宇文欢早就知道,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皇帝暂时不会动中宫一根毫毛。 此次皇上之所以这般仁慈,连六尚局宫婢都不加惩处,无非是为了保住中宫――因为,六尚局一向由中宫执掌。倘若皇上惩处六尚局,也就是告诉后宫所有人,皇上对中宫不满。 皇上在想什么,宇文欢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皇后杨晚岚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皇上仁厚。”宇文欢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皇上……皇上……”吴公公疾步奔进御书房。 “何事如此慌张?”宇文珏不悦道。 “皇上……文尚寝在牢中畏罪自尽。”吴公公喘着气道。 宇文欢面色一沉,“文尚寝又没招供,怎会畏罪自尽?” 吴公公道:“奴才也不知,狱卒是这么说的。” 宇文欢看见皇上那双褐眸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臣去瞧瞧。” 宇文珏轻轻点头。 匆匆来到宫中大牢,宇文欢看着躺在地上的沐安,紧锁眉头。 她的嘴角有乌黑的血,面色惨白,白中有淡淡的青色,正是中毒之象。 所幸,她的身躯还未冰冷。 畏罪自尽,这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被人灌毒的。 会是谁呢? 御医赶到,察看须臾,摇首道:“王爷,文尚寝中毒已死,下官回天乏术。” “本王要她起死回生!”宇文欢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无论用什么法子,本王要你救活她。” “王爷,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庸医!” 宇文欢火速地抱起她,疾步冲出牢房。 他想知道的事,她还没说出来,怎能死? 她绝不能死! 来到太医院,宇文欢将沐安放在厢房的床榻上,命诸位御医全力救人。 多位御医摇头,皆道:她死去多时,即使华佗在世,亦不能起死回生。 只有一人仔细察看着沐安,须臾道:“王爷,下官可一试,不过请王爷不要打扰下官施救。” 此人是年仅二十五岁的宋天舒,为太医院院判。 宇文欢命太医院所有人全力配合。 宋天舒报了十余样药材,吩咐医侍去煎药,然后连药渣倒在浴桶里,再添一桶热水。 接着,他要为她施针,请众人出去,宇文欢只能在房外等着。 他脱下沐安的宫服,在各处大穴上施针。 不多时,她的嘴角缓缓流出乌黑的血。 宋天舒惊异不已。 其实,她心脉已断,身死有时,再无活过来的可能。却不想,她竟然吐出毒血。 太不可思议。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 不久,有人敲门。 他开门,医侍将一桶药水搬进房。 他立即将她放进桶中,继续为她施针。 宋天舒垂眼道:“文尚寝再服三日汤药,体内的毒便可清除,我先出去,文尚寝自行更衣。” 文玉致的记忆再次涌来,沐安知道了,文玉致与他是旧识。 从桶中出来,她擦干身子,穿好宫服,觉得手足乏力。 正巧,有人敲门。 是宇文欢。 “你已中毒身亡,是本王救你一命。”他掩上门,扫了一眼那桶乌黑的毒水。 “谢王爷救命之恩。” 文玉致的确已经死了,沐安的魂魄被迫脱离肉身,看着她气绝身亡,看着燕王竭力救她一命,看着他命令御医施救……其实,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皇上与太后的秘密。 世间真有起死回生的事吗? 应该没有。 文玉致的肉身明明死了,却在宋天舒施针后活过来,也许是魔皇暗中施法,保文玉致一命。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狱卒说你畏罪自尽,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欢冷声问道,盯着她苍白的脸。 “午时,狱卒送来饭菜,奴婢吃了两口就腹痛,接着五脏六腑有如刀绞,口吐鲜血。” “你该相信,有人要杀人灭口。” “奴婢并非不信,而是……奴婢真的没有发现太后有何不寻常。” “你如何报答本王?”他问道,目光凌厉若刀。 这女子太过淡定从容,他多番逼问,始终不能让她就范。 沐安平静地回道:“王爷吩咐之事,奴婢竭力办成,不敢懈怠,一有发现,立即禀报。” 宇文欢靠近她,捏住她的下颌,“若然本王发现你有所欺瞒,你的家人有何下场,你不会不知。” 头晕目眩,她眼冒金星,手足俱冷,两股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了,“奴婢明白……” 声音越来越弱,眼前越来越黑,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她慢慢阖目…… 他一惊,眼疾手快地揽住她。 触手温软,手留余香。 沐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宋天舒说她体内的毒刚刚逼出,体虚才会昏厥,不久就会醒来。 宇文欢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已经半个时辰。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等她苏醒。 她的眼皮似乎动了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似乎也动了下,他一喜,等着她睁眼。 “奴才见过王爷。”是刘公公听似恭敬的声音。 “何事?”宇文欢不耐烦道。 “奴才奉旨前来,带文尚寝到御书房审问。” “皇上亲自审问?审问什么?” “文尚寝已招供,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她听命于贵妃,在寿宴膳食中下毒,谋害太后、皇后、皇贵妃。招供后,文尚寝畏罪自尽。”在位高权重的燕王面前,刘公公表面恭敬,实则嚣张。 “文尚寝不是畏罪自尽,是被人下毒。”宇文欢阴寒道。 “奴才愚见,小小一个尚寝,何须王爷费心?王爷还是让奴才带文尚寝走。” “混账!”他一向不喜欢刘公公狗仗人势的阴险嘴脸,“你胆大包天!” “王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皇命难违,王爷莫怪。”刘公公赔笑道,皮笑肉不笑,“奴才一定要带人走,王爷若有异议,就到御前说吧。” 宇文欢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扶着已醒的沐安前往御书房。 方才,燕王与刘公公的争执,她听见了。 燕王之所以这般维护她,保她一命,只是因为知道她可能知道宫闱秘辛,还有利用的价值。 每走一步,她就粗喘一下,冷汗直下。 终于抵达乾清宫御书房,她跪地叩拜。 宇文欢也不行礼,直视坐在御案后的圣上,“投毒一案由臣追查、审理,听闻皇上要亲审文尚寝,臣便带她前来。” 宇文珏习惯了十皇叔嚣张的气焰,冷冷眨眸,“这贱婢与贵妃上官氏勾连,下毒毒害太后、皇后和众多嫔妃、命妇,罪无可恕,理应即刻处死。” “臣审理此案,提审文尚寝时,她并无招供,臣也查明真凶,她并无下毒,也无牵涉此案,皇上明察。”宇文欢朗声道。 “十皇叔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还要抽空审理此案,难免有所遗漏。”宇文珏道,“朕审问过贵妃,贵妃也招供,是她命这贱婢下毒的。今日一早,刘公公亲自审问这贱婢,她一五一十地招认,之后畏罪自尽。十皇叔若是不信,可看看她的供词。” 刘公公从御案上接过供词,递给宇文欢。 一目十行,宇文欢看了个大概,字字惊心。 贵妃上官米雪以提拔文知县为饵,命文玉致暗中下毒,谋害唐太后、皇后和皇贵妃诸人。 皇上在背后做这么多,无非是杀人灭口。 这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皇上与太后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这秘密,文玉致知道,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皇上,倘若贵妃娘娘有心谋害,所下的毒又岂会只是少量?”他不能明目张胆地维护她,只能虚与委蛇。 “许是这贱婢良心发现,下的毒少了。”宇文珏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文玉致,你可有下毒?”宇文欢转首问道。 “奴婢没有下毒,皇上明察,王爷明察。”沐安惊恐地求饶,“奴婢是冤枉的。” 果然,皇上执意要她的命,借寿宴下毒之机杀人灭口。 那张供纸有她的掌印,是因为她中毒身亡后,吴公公拿她的手盖上手印。 沐安的魂魄脱离肉身时,看见了“死后”发生的一切。 今日,燕王能保她一命吗? 宇文欢寒声问道:“你不认罪,供纸上为何有你的手印?” 沐安凄惨道:“是公公抓着奴婢的手盖手印的……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没有下毒。” 宇文珏怒斥:“贱婢!还敢狡辩?来人,拉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奴婢是冤枉的……皇上饶命……”她声嘶力竭地叫着,祈求地望着燕王。 “皇上……”宇文欢道。 “十皇叔不必再说,一个贱婢,何须十皇叔费心?莫非十皇叔与这贱婢……”宇文珏故意按下不表。 宇文欢不再多言,看着她被公公拖出去。 突然,御书房前玉阶上出现一人,拦住侍卫。 那人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真红大袖衫,霞帔披身,腰束玉带,端的风姿楚楚。 侍卫、公公纷纷下跪行礼,宇文欢淡淡道:“太后。” 宇文珏一惊,又一喜,起身离案,“太后来此,有何要事?” 沐安垂眸,思量着唐太后为何会来御书房,为何这般巧合。 唐沁瑶踏入御书房,面目清冷,“哀家听闻十皇叔已查出真相,便来问问。” 宇文珏命人抬来一把朱漆雕椅,请唐太后坐下,“投毒一案已真相大白,十皇叔功不可没。太后身子弱,还是回去歇着吧,来人……” 唐沁瑶摆手,“十皇叔,真相如何,说予哀家听听。” “太后,指使公公在寿宴膳食中下毒的是贵妃。”宇文欢简略道来。 “咦,文尚寝为何在这里?”她似乎刚刚看见御书房中还有一人。 “皇上说,文尚寝受贵妃指使,在膳食中下毒。”宇文欢道。 “太后,这贱婢已招供,不容她抵赖。”宇文珏看她的目光分明有缠绵之意,“贵妃也已招供,命这贱婢下毒。” 唐沁瑶轻轻颔首,问沐安:“文玉致,哀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究竟有没有下毒?” 沐安坚定道:“太后明察,奴婢以文氏列祖列宗起誓,奴婢没有下毒,奴婢也从未招认过。” 唐沁瑶“嗯”了一声,转向宇文欢,“十皇叔以为呢?” 宇文欢看一眼宇文珏,黑眸明亮,“据臣所查,文玉致并无涉及此案,贵妃也无供出文玉致。” “太后,这贱婢奸诈狡猾、心如蛇蝎,她所说的话,万万不可相信。”宇文珏略略发急。 “既然此案与哀家有关,哀家绝不允许宫中有人枉死。”唐沁瑶漆黑的美眸清凉如水。 “太后英明,臣查明,文玉致确与此案无关,一切都是贵妃做的。”宇文欢嗓音沉朗,“倘若皇上仍有疑惑,可传贵妃当面对质。” “哀家瞧着文玉致循规蹈矩、忠心耿直、恪尽职守,是六尚局女官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今日,哀家向皇上讨一个人情,保她一命。” “太后……”宇文珏的眉峰狠狠拧着。 “文玉致与此案无关,但仍有失察之罪,就让她去浣衣所服役三月罢。”唐沁瑶娇柔的声音落下,一锤定音。 “谢太后救命之恩。”沐安松了一口气。 虽然逃过一劫,沐安仍然不敢大意。 因为,皇贵妃不会放过她,皇上也不会放过她。 奇怪的是,在浣衣所服役三日,她好好的,没有人来处置她。 是不是唐太后向皇上求情,放她一条生路?皇贵妃也改变了主意? 第四日傍晚,她从晾衣架上收下后妃的宫装衫裙,正要进屋,一个粉面小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猛然转身,吓了一大跳。 “跟我来。”小公公亮了一下燕王的令牌,转身即走。 她举眸四望,见无人注意,便快步跟上小公公,出了浣衣所,来到附近的一间小屋。 小公公推她进屋,便关上屋门。 屋中昏暗,只有靠窗的地方较为明亮。 窗前站着一人,玄色长袍染了夕阳的血色,给人一种浴血而立的感觉。 “奴婢参见王爷。”沐安低声道。 “在浣衣所三四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宇文欢并无转身,沉声问道。 “并无。” “太后可有传召你?” “并无。” 他没有继续问,小屋突然变得静默冷清。 她斟酌再三,道:“王爷救奴婢一命,奴婢铭记在心。”(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2章 仍然 他仍然不语。 她道:“奴婢知道,那日在太医院,刘公公强行带奴婢走,王爷趁着刘公公不注意的时候,命人火速去慈宁宫禀报,让太后到御书房一趟。” 他想保她一命,可是不能明目张胆,再者,他也没有理由与立场保六尚局一个小小的宫婢。 因此,他只能请唐太后来一趟。 唐太后娴雅贞静,素有慈悲心肠,必定不忍宫女含冤而死。 沐安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可能,唐太后才会凑巧而及时地出现在御书房。 “本王没有看错人。”宇文欢缓缓转身,“假以时日,麻雀也会变凤凰。” “王爷过誉,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奴婢明白了很多,想通了很多,再也没有非份之想,只想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保全一命。” “你也说了,深宫波云诡谲,岂是你想息事宁人就能安然无恙?”晚霞艳红的光照得他半身明亮、半身昏暗,面庞亦像阴阳两面,“如今,你已是皇上刀俎上的鱼肉,只有效命于本王,你才有一线生机。” “奴婢明白……奴婢谢王爷。”她故意无奈地叹气。 他靠近她,眸色微寒,“太后诞辰前夕,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沐安犹豫须臾,道:“奴婢落了玉佩,回太后寝殿找玉佩……皇上忽然驾到,奴婢立即躲起来,接着听见皇上与太后吵起来……奴婢不敢多待,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被人发现,许是皇上听见公公的叫声,后来查到是奴婢,就杀人灭口。” 宇文欢陡然扣住她的手腕,眼中怒色分明,“之前本王问你,你为何不肯说?” “奴婢以为皇上与太后吵架,并无什么不妥……”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他手上加力,气得脸膛发黑。 “奴婢知错了……王爷,好疼……” “他们吵什么?”他愤愤地甩开她的手。 她抚着手腕上红红的地方,“当时奴婢害怕被人发现,听得并不清楚,只依稀听见皇上说什么‘遗憾’、‘心痛’。” 宇文欢皱眉沉思,须臾才又问道:“还有什么?” 沐安假意想了想,“对了,还有‘瑶儿’,王爷,太后的闺名与‘瑶儿’有关系吗?” 他冷冷一笑,“‘瑶儿’就是太后,据本王所知,先皇登基前,当时还是怀王的皇上与太后在宫外相识,继而相恋。没多久,先皇登基,在朝中文武大臣的千金中选定太后,册封为后;太后父亲、兵部尚书唐文钧急忙送太后进宫,以保家族荣耀。而皇上只是王爷,自然抢不过先皇。” 原来如此。 她试探地问:“王爷觉得皇上对太后……还未忘情?” 他冷哼,“男人秉性皆如此,得不到,才会惦记。” “但是,这万一传扬出去……就是皇室丑闻……” “太后心地善良,为人和善,你伺机接近,她会视你为心腹,更会让你提前回尚寝局主事。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皇上想要你的命,也要经过本王的同意。”他语气冷戾。 “奴婢会尽快得到太后的信任。”事已至此,她只能暂时投靠燕王,避开皇上的“追杀”。 宇文欢颔首,目光犀利,“寿宴下毒一案,你以为幕后主谋是谁?” 沐安错愕,“不是贵妃吗?” 他挑眉,眼神不屑。 如此神色,似乎有意考她,她瞬间明白。 想了想,沐安道:“假若真要毒死人,就不会只下微量的毒,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于此。六尚局由中宫执掌,莫尚宫一向听命于皇后娘娘,又怎会听从贵妃娘娘的命令行事?莫尚宫一口咬定是贵妃指使的,这不合常理。” 宇文欢嘉许地点头,“接着说!” “假若贵妃有心谋害,不会只下微量的毒,奴婢以为,贵妃应该不是幕后主谋。” “你以为主谋是谁?” “寿宴上众人中毒之后,皇后娘娘命侍卫收押六尚局所有人,连皇贵妃娘娘也一并收押,可谓雷厉风行。”沐安沉浸于整件事的推测之中,一双水眸红芒乍泄,红黑相交,异常的妖冶勾人,“想要陷害贵妃娘娘、能够指使莫尚宫、而且胆敢布下此局的,只有一人。” “是谁?”对于她条理分明的推测,他略感惊异。 “中宫。” “其他嫔妃也可以指使莫尚宫,比如贤妃、庄妃等等。” 灵光一闪,沐安又觉得不尽然,“皇后娘娘不担心事情败露吗?不担心皇上知道真相后会拿办她吗?” 宇文欢黑眸骤然一亮,对她刮目相看,“皇上知道皇后是主谋,也不会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 “因为,她是皇后。” 沐安愣住,不明白其中深意。 宇文欢娓娓道来:“京中有四大家族,杨氏,唐氏,上官氏,慕容氏,身居要职,把持六部,一旦四大家族联手,便可威胁皇室。四大世家中,以杨氏和唐氏权势最大。” 她不语,静候下文。 他接着道:“后宫嫔妃的背后,都有家族的支撑。皇后的背后是杨氏,其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外祖父是刑部尚书上官俊明,可以说,皇后背靠杨氏、上官氏两大家族,寄托了两大家族的希望。皇贵妃的背后是唐氏,其父亲是兵部尚书唐文钧,外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背靠唐氏、杨氏两大家族。” 她到底太嫩,不明白后宫与朝堂的关联,“奴婢明白了,杨氏分别与唐氏、上官氏联姻,是四大家族中权势最大的。换言之,中宫一旦出事,杨氏必会有所行动,而且会联合其他家族,威胁皇室。” 一经点拨,她就懂了。 皇上只能雨露均沾,谁也不得罪,宠爱皇贵妃唐沁雅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其他嫔妃。 皇上偏爱皇贵妃,想来原因有二:其一,皇贵妃受宠,其背后的唐氏便能牵制杨氏,或者说,唐氏、杨氏互相牵制。其二,唐沁雅是太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容貌有三分相似之处,对于皇上来说,有望梅止渴之效。 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真不省心,要想着如何平衡后宫和朝堂,想着如何巩固皇权。 沐安忽然想到一点,“其实,为君者,假若不愿受世家权势牵制,就不让世家女子进宫选秀,可以从地方底层官员和良家女子中择选嘛。” 宇文欢愕然。 想了想,她所说的倒也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的背后都有两大家族撑腰,皇上自然不好……对她们怎样,除非时机成熟,顺手将这四个家族连根拔起,才能消除心腹之患。”她眉尖微蹙。 “啪啪啪。”他拊掌,微笑。 “奴婢……多嘴。”她瞥他一眼,立即垂眸。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微笑,冷峻的五官有了明显的变化,多了三分温和,俊美迷人。 沐安总结道:“皇后娘娘知道皇上不会动她一根汗毛,就设下此局,嫁祸贵妃娘娘。” 宇文欢轻拍她的肩,“有长进。” 皇后杨晚岚,稳坐中宫,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日午时,沐安送唐太后的宫装衫裙到慈宁宫。 昨日,慈宁宫的小宫女没有来拿唐太后的衫裙,她趁机亲自送去。 行至慈宁宫后面的佛堂,她决定抄捷径,于是穿过佛堂的殿廊,径直往南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殿廊的小屋子里传出争吵声,立即止步,侧耳倾听。 好像是皇上和唐太后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争吵?难道是唐太后原本在佛堂诵经? 四周无人,她决定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若非我三次拦阻,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为什么非要杀她?”从声音听来,唐太后气得不轻。 “你可知,那夜……她在慈宁宫出现过,她应该知道你与我之间的事。”宇文珏陡然提声。 原来,他们是因她而争吵。 皇上当真心狠手辣,竟然连续三次杀她,若非唐太后从中阻拦,她早已死了。 沐安心惊胆颤。 “你也害怕吗?”唐沁瑶讥讽道。 “我有何惧?我只是担心她口无遮拦,败坏你的名声。”宇文珏气极。 “我的名声早已被你败坏了。” “瑶儿……” “我告诉你,无论她是否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让你伤她一分一毫。她若死了,从此以后,我与你便成陌路,我也不会再留在皇宫,我唐沁瑶说到做到!”唐沁瑶语气极重。 “你竟然威胁我?竟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贱婢与我作对?”宇文珏厉声质问。 “是!”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屋中再无声息。 只有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沐安心潮起伏,唐太后竟然为了维护自己对他说出这般决裂的话。 她应该感激唐太后的维护之情吧。 “好,我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宇文珏终于退步,嗓音里压抑着怒气,“你满意了?” “君无戏言,希望皇上莫当小人。”唐沁瑶语声冰寒,“哀家身子不适,皇上无须再到慈宁宫请安,哀家不想有人打扰。” 闻言,沐安立即轻手轻脚地疾步离开。 来到慈宁宫,将宫装衫裙交给宫娥,她折回浣衣所。 却在慈宁宫西侧宫道上看见唐太后慢慢地踱步,神思恍惚。 春光明媚,枝头娇花迎风摇曳。偏僻的宫道上,唐太后的朱红敞袖轻轻拂荡,娇美的脸庞清素而落寞,那双含烟美眸似乎蕴着深深的无奈。 “太后万福。”沐安上前,福身行礼。 “你怎会在这里?”唐沁瑶轻轻一笑。 “昨日无人来领太后宫服,奴婢瞧着这个时辰有空,便送来。” “陪哀家走走。” 沐安跟在她斜后侧,漫步宫道。 唐沁瑶幽居深宫多年,年华空付,却仍然风姿绰约,仿佛还是十七八岁的娇嫩模样,“哀家记得,你是宣武四年二月进宫选秀的吧。” 她回道:“是,太后记性真好。” 唐沁瑶笑道:“皇家选秀历来如此,容貌、品德、才情三者之中,容貌为上。那些受宠的嫔妃,哪一个不是明**人的?”她又叹一句,“不过,未能侍奉皇上,未必不是好事。” 沐安明白,唐太后想说的是,自己未能中选,是因为不够美艳。 而后面一句,实则出自肺腑,因于她的遭遇,也因为看透深宫凉薄。 唐沁瑶轻声道:“两年前那些未中选的秀女,不是赐给朝臣当妾,就是沦为卑贱的宫女,你能够在短短两年内由一个小小的女史升至尚寝,靠的不仅仅是聪慧、才情。” “太后谬赞,奴婢能够升任尚寝,是因为前任尚寝的赏识与提拔,因为莫尚宫的信任与眷顾。”她不解,唐太后究竟想说什么? “王尚寝年纪已大,病痛缠身,向莫尚宫提议由你接她的班。” “王尚寝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文尚寝,你若想回乡侍奉双亲,哀家可破例让你出宫。”唐沁瑶倏然转身,面对着她。 “奴婢惶恐。”沐安深深垂首,慌张道,“奴婢若有行差踏错,或有未尽职之处,太后可惩处、提点奴婢,奴婢虚心听教。” 她知道,唐太后让她出宫,是为了保她一命。 可惜,她无法接受唐太后的好意。 宇文珏答应了唐太后,不会对沐安暗下毒手。 因此,她在浣衣所度过了平静、忙碌、劳累的几日。 这夜,她累得四肢发软,正要歇息,忽然有人敲门。 是一个面生的公公,说皇上让她千波台去见驾。 她一边前往千波台,一边想,皇上为什么在千波台召见她?所为何事?会不会…… 无论如何,以不变应万变。 湖风沁凉,碧水粼粼。 千波台共有三层,三楼乃赏景佳处,无墙面遮掩,可展目四面八方,视野开阔。 明月皎皎,月华如练,整个千波台仿佛披了一层曼妙的冰绡。 青纱黄幔随风轻扬,风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沐安来到三楼,下跪行礼。 宇文珏坐在锦榻上,榻前的檀木案有酒水和精致的糕点。 “过来。”他拍拍锦榻,命她坐在身侧。 “皇上有何吩咐?” “今晚月色溶溶,良宵正美,朕想找个人一同吹风、赏月。” “皇上可召嫔妃一同赏月。” “朕想再听一次你的《相思绝》。” “皇上恕罪,奴婢没有带玉笛。” “速速取玉笛来。”宇文珏吩咐侍立一旁的公公。 “是,奴婢速速取来。”公公立即去了。 沐安觉得今夜的皇上有点古怪,假若他想找人陪他赏月,理应找唐太后或是嫔妃,为什么传召她呢? 宇文珏自斟自饮,意态闲适,“你在想,为什么朕传你来?为什么朕不传别的嫔妃,而要找你?” 她回道:“奴婢不明白。” 他似笑非笑,“你想知道?”他指指身侧的位置,“过来,侍酒。” 她服从他的旨意,坐在他身侧,暗自想着,今晚务必淡定,不可鲁莽。 他要她斟两杯酒,她斟了两杯酒。 “朕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宇文珏陡然掐住她的嘴巴,恨恨道,“太后说,若你死了,她一辈子不理朕。为了她,朕只能放你一条生路。” “谢皇上隆恩,如果奴婢泄露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沐安发誓道。 “如果发誓有用,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失信之人。朕不杀你,但是朕不会让你好过。” 他钳着她嘴巴的手越发用力,她说不出话了。 宇文珏褐眸微眯,“你不是想勾引朕吗?朕就让你得偿所愿。” 沐安更加迷惑了,他不让她好过,但又为什么宠幸她? 他端起酒杯,将酒水灌入她的口中,“朕可以宠幸你,但不会册封你。” 大部分酒水滑入咽喉,小部分顺着嘴角流下雪颈,她心想,他宠幸她,却要她无名无份。 这就是他所说的“不会让你好过”? 她冷笑。 宇文珏松开她的嘴巴,俊美的脸庞映着影影绰绰的灯影,仿佛在笑,却又好像没有在笑。 假如今夜他真的宠幸她,她应该顺势承欢吗? 这不是她前些日子期盼的吗? 可是,回到宫廷后所发生的事,让她看透了、明白了,即使魅上龙榻、得蒙圣宠,得不到他的真心与真情,也无济于事,她仍然无法施行复仇大计。 因为,没有他的盛宠、信任,她如何查出沐氏灭族的真相与朝臣奸人?如何为家人复仇? 因此,她必须忍,必须先保住一条命,再千方百计地往上爬,靠近后宫哪个最高的位置。 从六尚局女官到皇妃,这是一条艰辛而漫长的路,没有捷径,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宇文珏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觉得如何?” 沐安略略蹙眉,不明白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是否觉得越来越热?”他的掌心在她的后背慢慢摩挲着,“是否觉得口干舌燥?” “有一点。”她感觉到了,他的掌心所过之处,像有一团火烧起来。 “现在呢?”宇文珏抽开她的衣带。 她立即抓住他的手腕,连忙道:“奴婢为皇上与太后的真情感动,奴婢不配得到皇上的宠幸……奴婢只愿太后得到应有的幸福……别无所求……” 他诧异道:“哦?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朕的宠幸吗?” 沐安惊异,为什么身上越来越燥热?为什么四肢百骸好像都有火在烧? 她克制着那种异样的感觉,“发生了这么多事,奴婢只想保全一命,全心全意侍奉太后,以报答太后救命大恩。” “是吗?”宇文珏松开她的衣襟。 “皇上,不要……”双肩微露,冷凉的湖风从肌肤上拂过,她立时感到一阵清凉。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方才朕在你喝的那酒杯中放了一种烈性媚药,朕告诉你,这种媚药叫做‘步步欢’,每走一步,你所中的媚毒就深一分。”他的微笑染了媚毒似的,迷人而又骇人。 “媚药?” 怪不得她的感觉这么奇特、诡异! 沐安想推开他,却又想紧紧抱着他,想得到他的清凉与爱抚。 她惊惧地恳求道:“奴婢求求皇上……给奴婢解药……奴婢愿为皇上与太后赴汤蹈火……” 宇文珏的手掌滑向她的后背,撩拨着她的神智,“‘步步欢’没有解药,倘若不与男人交欢,就会身中媚毒而死。” 恍惚之间,心中的疑团有点明朗,她似乎明白了一点点。 “朕要你被媚毒折磨至死!”他切齿道。 “皇上……求皇上饶奴婢一命……”她哀求道,因为媚药的影响,一双红眸火红如血,泪光盈盈。 宇文珏猛地推倒她,站起身,邪恶地笑,“你中媚毒而死,太后怎么也想不到是朕做的。你想活命,可以去找一个男人苟合,若想保得贞洁,那就当一个烈女。” 话落,他从容离去。 沐安从锦榻上爬起来,想追上去,却无力地跌坐下来,“皇上……给奴婢解药……皇上……” 夜,深沉,死寂。 她不停地抽搐着,费力地支起身子,看见一人走进房间。 一袭黑衣,一张冷峻的脸。 燕王,宇文欢。 “你中了媚毒?”他皱眉道,眼中露出些许骇然。 “王爷……”沐安挣扎着下床,却摇摇晃晃的。 他扶住她,她觉得他的手掌很清凉、很舒服,“王爷……救奴婢……” 她双唇发颤,“是……步步欢……” “步步欢?”他讶异,“本王没听说过这种媚药。” “王爷,奴婢好难受……” 她被体内的大火烧得神智不清,无法克制地偎进他的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身,芳唇触着他的脖子,模糊不清地呢喃着,“王爷……” 宇文欢一震,身子僵化。 一旦碰触到他强健的身子,一旦跨出第一步,沐安再也忍不住那股豁出去的冲动。 “王爷,奴婢好热……王爷……”她祈求地看着他,挂在他身上,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醒了?”宇文欢从隔壁房间走来,“好些了吗?” “奴婢谢王爷救命之恩。”沐安坐起身,依稀记得不久前那不堪的一幕幕,羞窘得面腮发红。 “本王已救你三次。” “王爷救命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唯有效命王爷,为王爷赴汤蹈火。” “如此最好。”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这是在宫中?” 宇文欢坐在床沿,面沉如水,“是在宫中,你无须担心本王的安危。” 他的靠近,沐安觉得有些紧张,问道:“王爷如何知道奴婢中了媚毒?为何深夜进宫?” 他道:“你福大命大,碰上本王深夜进宫,否则,你已变成千波碧的水鬼。” 她明白了,他在深夜进宫,必定是与宫中的耳目碰面;碰巧,他就知道了她被皇上下媚毒逼死。于是,他命人将她扛到这里,救她一命。 “王爷,皇上说,那烈药‘步步欢’没有解药,只有……为什么奴婢在药酒中泡半个时辰就解了毒?”(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3章 寻常 “你所中的媚药只是寻常的媚药,皇上这么说,只是逼你在贞洁与活命之间选择。” 宇文欢看着她娇羞的模样,暗自失笑,“夜深了,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去。倘若皇上问起媚药一事,你就说那只是寻常的媚药,你在湖水中泡一个时辰就好了。” 奇怪的是,皇上并没有传召沐安,难道他不奇怪吗? 或者,他已经猜到她自行解了毒? 她不再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在浣衣所服役。 这日黄昏,她洗完所有后妃的宫装,浣衣所的姑姑又扔给她一大堆床帷幔帐,命她今晚洗完。 她暗自叹气,认命地干活。 不多时,她的脖颈剧烈一痛――有人在她身后狠击她的脖子,很快的,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一张四方木桌上有一盏烛火,昏光黯然。 为什么她接二连三地被人掳?为什么她这么倒霉?这次又是谁掳她? 皇上?皇贵妃?还是别的她猜不到的人? 沐安连忙下床,却打不开房门,因为房门被锁了。 完了!这下应该怎么办?她如何逃脱? 皇上追杀她,皇贵妃也曾经要她死,她得罪了皇宫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和后宫最得宠、最霸道的皇贵妃,她还有一线生机吗?她还能在皇宫继续潜伏吗? 没有生机了吧! 门外有脚步声,沐安望着房门,万分戒备。 三个穿着侍卫服色的男子走进来,笑着望她,垂涎三尺。 “兄弟,这等姿色,对咱们兄弟来说,十年难得一见。”黑胡子侍卫笑眯眯道。 “可不是?今夜咱们三兄弟可有上好的肉吃了。”小眼侍卫目露淫光。 “这妞是什么来头?”高个侍卫问道。 “只管吃干抹净,废话少说。”黑胡子侍卫笑道。 “兄弟们,谁先上?”小眼侍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沐安冷汗直下,知道他们是奉命捡便宜。 灵机一动,她楚楚可怜地说道:“三位大哥,我是浣衣所的宫女,因为犯了宫规,被姑姑处罚……我所犯的错并非滔天大罪,不应有此下场……三位大哥行行好,放我一马……三位大哥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他日我一定设法报答三位大哥的恩德,钱财名利,只要你们提出来,我定当设法报答。” 黑胡子侍卫嗤笑道:“你活不过明日,如何报答?” 沐安跪在炕上,诚恳道:“只要三位大哥今日放我一马,有朝一日我飞上高枝,一定与三位大哥同享荣华富贵。” “你只不过是浣衣所的宫女,犯了宫规,凭什么飞上高枝?”小眼侍卫转头对兄弟道,“兄弟,别听她的胡话,凭她也能山鸡变凤凰?” “海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以我的姿质,你觉得没有可能吗?今日我只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宫女,他日我为何不可能变成凤凰?”她挺直脊梁,高昂头颅,软骨铮铮,“实话对你们说,正因为我有如此姿色,才招人妒忌、陷害。” 黑胡子侍卫与高个侍卫对视一眼,似乎有所动心。 小眼侍卫鄙夷道:“你是有些姿色,只不过,一个将死之人,有何能耐山鸡变凤凰?” 高个侍卫道:“以她的姿色,一朝得宠也不是不可能,后宫那些嫔妃,有的还不如她。” 小眼侍卫发怒道:“你傻了还是疯了?这女人你也敢放她生路?你又不是不知是谁要她死!” 从他们的话中,沐安明白了,那人要她死,这三个侍卫在她临死之前捡便宜。 那人是谁呢? 高个侍卫嗤之以鼻地说道:“我当然知道,即使她在后宫呼风唤雨,但我们暗中做手脚,她又如何知道?” “你不要命,我可还要命。”小眼侍卫火冒三丈,“未免节外生枝,立即弄死她。” “别吵了!”黑胡子侍卫喝道,“我说了算。” 话落,黑胡子侍卫宽衣解带,只剩下里衣,靠近土炕。 高个侍卫和小眼侍卫不再吵嘴,看着兄弟行事。 沐安知道了,要她死的人是皇贵妃,唐沁雅。 皇贵妃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等候良机弄死她。 黑胡子侍卫扑过来,沐安没有开口求饶,躲向土炕里侧。 心中隐隐地希望,燕王再次出手救她,燕王的人突然现身。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真的要再遭受一次这惨绝人寰的酷刑吗? 五年前,她在家里被鬼面人撕裂了身子,之后遭受黥面之辱、断椎之痛,死了。 五年后,她遭受男人的轮番凌辱,死去? 不! 绝不! 她在心中喊着救命,可是,没有人会来救她。 泪水滑落。 突然,“嘭”的一声,惊动了三个侍卫。 有人踹门进来。 黑胡子侍卫愣住,松开她,看向闯进来的两个公公。 沐安双臂环抱,惊恐地颤抖着。 “你们是谁?”小眼侍卫问道。 “咱家是来带人的,把她交给咱家。”一个公公颇有威严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我岂能凭你一句话就让你带人走?”黑胡子侍卫下床,不卑不亢地对应。 “混账!咱家是御前伺候的公公,圣上想带谁走,还需要你同意?”公公怒喝。 “圣上想要谁,卑职自然不会阻拦。”小眼侍卫赔笑道。 两个公公鄙视地瞪他们一眼,不再废话,架着沐安离去。 那种绝望,那种惊惧,那种哀痛,有所缓解,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被皇上救了,无疑是再入狼窝。 原来,不是皇上救她一命,是燕王。 这是燕王第四次救她了。 而这次,他又如何得知她被皇贵妃掳去的? 沐安细细想着,可能是燕王派人暗中盯着她、保护她,她一有什么动静,燕王的耳目就立即禀报,他及时得知消息,派人营救她。 而两个公公谎称奉了皇上之命救人,只是方便做事罢了。 三日后,燕王传她碰面,仍然是在上次为她解媚毒的那间宫室。 她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现身。 “这些糕点、酒水,是你准备的?”宇文欢坐在桌前,剑眉微掀。 “王爷救奴婢四次,奴婢自知无以为报,聊表心意罢了。”沐安为他斟一杯酒,递给他,“不是什么好酒,王爷不嫌弃,就尝一口。”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的确不怎么样。” 她夹了一块杏仁糕递在他的嘴边,“这糕点是奴婢亲手做的,王爷尝尝。” 他吃了,“尚可。” 忽然,他拉着她坐在身侧,靠近她,“你想再施展一次媚术?” “王爷说笑了。”沐安长长一叹,仿佛历尽沧桑,“短短时日,奴婢卷入太后寿宴投毒案,被皇上和皇贵妃追杀,数次死里逃生,每次都是王爷出手相救,才留得一条贱命。奴婢终于明白,山鸡变凤凰根本不切实际,是镜中花、水中月,因此,奴婢不再有非份之想,只愿留得一命为王爷办事,别无他求。” “当真?” “奴婢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就这么几次,你就怕了?”宇文欢勾起她的下颌,对上她妖冶的红眸,逼视着她。 沐安红黑交杂的眼眸一动不动,丝毫不惧,“奴婢并非害怕,而是幡然醒悟。在大牢,在暗房,在千波台,在被侍卫侵犯的时候,在濒临死亡、绝望笼罩的那一刻,奴婢想通了很多,无论是荣耀风光的嫔妃,还是低微卑贱的宫婢,唯一值得珍惜的,是这条命。只有活着,才是最值得的。因此,奴婢心甘情愿为王爷效命,只要王爷保奴婢一命。” 他松开她,再次饮酒,“好,本王保你一命。” 她侧眸,以眼角余光看着他,“谢王爷。” 忽然,宇文欢紧皱眉头,双手捂着太阳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王爷,你怎么了?”沐安关切地问道。 “本王觉得头晕目眩……酒水有问题……”他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凌厉,“你竟敢谋害本王?” 她在酒水中下了一种乱人心智的幻药,他就像酒醉一样,旁人问什么,他会说出实话。 宇文欢痛苦得五官扭曲,片刻后变成另一个人,半眯着眼,四肢乏力,昏昏沉沉。 她扶着他,问道:“五年前,皇上下令诛沐氏九族,王爷知道吗?” 他点头。 她又问:“皇上为什么下令诛沐氏九族?那罪证是真的吗?是谁呈上罪证的?” 他口齿不清地说道:“罪证?” 沐安急道:“就是沐齐将军通敌卖国的罪证,是否有假?是谁呈给皇上的?” “混账!”一道怒喝突兀地响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一惊,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她不会认错,是魔皇。 对面墙上有一团红紫的光亮,应该是魔皇的化身。 她让宇文欢趴在桌上,躬身道:“安拜见魔皇。” “本座的叮嘱,你可记得?”那红紫的光亮一明一灭,虽无魔皇之身,声音却极具威严。 “安记得……”沐安心惊。 “若是记得,怎会做出这么多大错特错的事?” 她咬唇不语,她的一言一行,魔皇不会不知道。 魔皇怒道:“你做过什么事,一件件说来。” 回宫廷之后,所做过的每一件事,她简略道来,不敢欺瞒。 “事到如今,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不能成功?”魔皇喝问。 “安知道,安以为与宇文珏不期而遇,引起他的注意,就能得蒙圣宠,成为嫔妃,伺机查探出沐氏灭族的真相与朝堂奸臣。没想到的是,他心有所属,对太后用情太深,视后宫嫔妃如粪土……安非但没有得到他的青睐,反而招来杀身之祸。宇文珏追杀安,皇贵妃也容不下安,安九死一生。” “还有呢?” “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波云诡谲,步步杀机,安只是小小的六尚局宫婢,无可避免地卷入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安终于明白,若想查出真相,若想复仇,仅靠一点小聪明和卑微的身份,根本无法行事。”沐安诚恳地分析道。 魔皇的语气仍然生硬,“本座早已告诉过你,你还是急于求成,冲动行事,令自己陷入险境。” 她道:“安知错,安明白了,若要查出真相,就一定要得到宇文珏的宠爱与信任,有宠无爱也不行,因为恩宠如浮云,随时都有失宠的可能。” 那团红紫光亮虚无缥缈,却有着令人心悸的威信,“明白就好,本座再警告你一次,你务必忍耐,想得蒙圣宠,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如今宇文珏盯着你的脑袋,当务之急,你必须设法打消他杀你的念头,再伺机得到他的信任与宠爱。否则,你甭想查出真相。” “谢魔皇教导。”沐安松了一口气道。 “切记,不可鲁莽行事。”魔皇的声音突然间变得阴寒,“你想从燕王身上查知真相,本座告诉你,就算让你查出来,你也没命施行复仇大计。一旦燕王知道你的目的,就会怀疑你的身份,燕王还会信你吗?还会当你是棋子吗?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错了,安保证,下不为例。” 之所以从燕王下手、查出真相,是因为她等不及了。 她数度临危,往后也不会平平安安的,倘若她突然死了,却还不知是什么人陷害父亲和沐氏,她死不瞑目,她如何对得起惨死的父亲母亲? 因此,她只能逼问燕王――燕王位高权重,说不定知道五年前沐氏灭族的真相。 魔皇怒斥:“你以为查出真相很容易吗?你以为后宫是善堂吗?你以为自己聪慧无双吗?不自量力!” 沐安叩首道:“安知罪,望魔皇再给安一个机会。” “非三四年之功,你报不了血海深仇。” “是,安会忍辱负重,不会再急于求成。” “本座会抹去宇文欢饮酒后的记忆,不再有幻药一事,他不会怀疑你。但是,本座警告你,再有下次,你再也没有机会复仇。”魔皇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道。 “安谨记。” 沐安看见,墙上的红紫光亮慢慢消失,而一束微弱的紫光击中宇文欢的脑门,片刻之后,慢慢消失。 此后,沐安仍在浣衣所服役,虽然又忙又累,却也安然无恙。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皇上和皇贵妃不再追杀她? 难道他们想觅得良机再暗下毒手? 四月初,唐太后在慈宁宫花苑举办琼花宫宴。 是日,长空湛蓝,阳光明媚,初夏的风暖凉相宜。 此次宫宴,唐太后请了后妃与朝臣家眷,宴开三十八席。 树荫下,朝臣家眷坐在案前谈笑,位分较低的嫔妃也早已前来捧场。 一道通禀声过后,唐太后现身,身后两人是余楚楚和沐安。 今日琼花宫宴,是这二人协同督办的。 数日前,唐太后派余楚楚去浣衣所,说慈宁宫急需人手,向浣衣所的姑姑要了沐安。 所有人起身行礼,唐太后含笑道:“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之所以叫做“琼花宫宴”,是因为慈宁宫中的三株琼花盛开满树,圆满如玉盘,皎洁如明月,便以此为名举办宫宴,广邀嫔妃和外命妇同赏。 众人落座,纷纷赞美琼花的芳姿,最重要的是在溢美之词中加入赞美唐太后的话。 言笑晏晏,一番谈笑之后,唐太后示意余楚楚开席。 宫人端上珍馐百味、新鲜瓜果和飘香美酒。 “太后,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还没来,不等她们了吗?”沐安低声问道。 “想来的,自然会来,不强求。”唐沁瑶好像并不生气。 沐安猜测,皇贵妃不来,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那次争执;皇后不来,只怕是故意的――原本,在这后宫,杨氏和唐氏是水火不容的两大阵营;贤妃不来,应该是观望了。 佳肴上齐,唐沁瑶美眸微眨,柔和地笑道:“你们是朝中重臣的夫人与千金,哀家理当与你们多多亲近,也算是你们陪哀家了。” 众人连忙附和。 唐沁瑶又道:“虽说是宫宴,不过哀家觉得,这是家宴,因此,你们莫拘礼,就当是自家姊妹一同赏花、饮酒、作乐。” 话音方落,有一行人走进花苑,却是皇后杨晚岚。 “既是家宴,怎么少得了本宫呢?太后,晚岚给您请安。”杨晚岚略略福身,脸上堆满了微笑,对众人笑道,“本宫来晚了,自罚三杯。” “皇后,请坐。”唐沁瑶笑道,“皇后能来,哀家这慈宁宫增色不少。” “还有我呢。” 众人纷纷转首望过去,却是步履匆匆的贤妃慕容宜轩。 慕容宜轩向唐太后和皇后福身行礼,柔善地笑道:“宜轩来晚了,稍后也自罚三杯。太后,宜轩不是故意来晚的,是因为宜轩的衣衫被婢子糟蹋了,不得已更衣,耽误了时辰。” 唐太后请她坐下。 贵妃上官米雪被贬去重华宫,没有邀请,即使请了,她也不会来。 燕饮开始,诸人一边进膳一边言笑,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沐安和宇文欢后世的番外: 地牢里阴湿一片。 四周是无比寂静的黑,只有墙壁上的火把明明灭灭的闪烁着,照的人的脸无比丑陋。 “嗯……好痛……” 后脑的钝痛让她想起了之前昏倒前的事情。今天是花灯节,傍晚时候,她和二哥出门赏灯,走到书院街的时候人潮太多,将他们挤散了,她本想在巷尾等着人潮散去之后再去寻二哥,却蓦然后颈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顿时,一阵恐惧和不安的预感在心中升腾而起。 沐安奋力的挣扎着,顾不得锁链因她的挣扎而发出的沉闷撞击的响声,粗重的链条磨红身上细嫩的皮肤,如火灼一样的痛楚。“有人吗?来人啊,二哥,你在哪儿啊?有人在吗……” “醒的很快嘛,竟然还能又喊又叫的。”阴冷的声音乍然响起,沐安惊得浑身一僵,左右望去发现竟没有人。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传遍全身,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尖叫却被一股无形的冷意堵在喉咙里。脚步声渐近,沐安睁大一双美眸恐惧的盯着地牢的门口。 狱卒先无声的打开了牢门,然后恭敬小声的退去了。片刻之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地牢门前,一步一步踏进来。每接近一步都带给沐安无尽的压迫感。 “你、你……”沐安打着颤,想要退后,怎奈身后是墙壁,自己又被锁链捆得结实。“你是谁?你……” 还不等沐安把话说完,“啪……”一记狠戾的耳光,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出,脸颊火辣辣的痛着,沐安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一双美眸里噙满了泪水,却始终不敢掉落,更不敢哭喊。 男人那双阴冷的黑眸,此时杀气密布狠狠的盯着她。那种憎恶到骨子里的眼神,分明是将她视作了仇人。沐安只觉得手脚冰冷,心脏突突的跳着,几欲从胸口跳出来,无尽的恐惧无情的将她淹没。可是,可是她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怎么可能会是他的仇人?还来不及思考,只见他眸中寒光一闪,杀气四溢。一只大掌紧紧地缠上了沐安纤细脆弱的脖颈。 力道之大,沐安一下子就因窒息涨红了脸,本能的想要反抗,锁链因为挣扎而擦出清脆的撞击声。沐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快要死了……就要死了……逸风,逸风救我……沐安痛的张大了嘴巴,身体冰凉地抽搐着,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反手又是一巴掌。“你居然想躲开我!” 重重的捏住她的下颚,男人感的薄唇中吐出无情的话。“这辈子你都别想躲开我!给我好好看清楚!” 男人的话彻底粉碎了沐安的最后一点理智。恐惧,除了恐惧就是窒息。不要……不要……“逸风,逸风救我……逸风救我!啊!” 一个耳光毫不留情的打了过去。沐安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黑,险些痛的昏过去。 “人!到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别的男人!”男人的大掌重重一用力,如同片片失了生命的蝶,在空中绝望的坠落。 身体像被沉重的巨石碾过一般。疼痛的尖锐刺激着身体的每一个细小的毛孔。 无处不在的痛楚几乎快要忍受不住。剧痛之后渐渐是麻木。麻木褪去新一轮的疼痛又涌出,一波又一波,叫嚣着不肯停息。 在这样的痛楚中,沐安睁开沉重的双眼。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困难。 夕阳在房头停驻了一时,赫然跌落。随之月亮缓缓升起。 看了看周围,沐安的泪水倏然流出,她已经不在那个噩梦的地牢里了。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在家里,梦醒了这一切就都不曾发生? 可是下身撕裂般的剧痛,和周身感受到的彻骨的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玷污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4章 方便 心,似如刀绞。如同一场没有尽头,只有黑暗的梦魇。 那个男人冰冷无情的声音残酷的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躯体,让她只能绝望,只有绝望…… 逸风,逸风你怎么还不来救我……逸风你没有发现我不见了吗?逸风…… 不,不对,逸风出征了。边塞被奈族常年侵扰,逸风自行请命出征去讨(伐)草原了。逸风,逸风不在京城……逸风不能来救我…… 二哥,爹,娘,你们谁来救救我…… 沐安蜷着身子缩在锦被下,无助的哭泣,可是她又不敢哭出声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软枕。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手指,堵住口中几欲冲破的呜咽。 突然有脚步声出现在门外,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声音。沐安浑身一颤,接着就在整个僵直在那儿不能动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男人那双如鹰般锐利,似要撕碎一切的憎恶狠戾的眼睛。沐安紧紧地攥着被角,恐惧的盯着门帘,不住的打着颤。 “哟,醒啦?”进来的是个女子,圆圆的鹅蛋脸,神采飞扬的双眸,微挺的鼻子,还有一张小巧润泽的嘴巴。随手放下手中的托盘,她凑上前来,左右看看沐安的脸。 “肿的还真厉害。”女子咂舌。“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不过,谁让欢喜欢这张脸。但是明明是他给打成这样的,唔,要是我把这张脸蛋给毁了,他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女子轻描淡写的喃喃自语,说着让沐安触目惊心的话。 看着她眼中的恐惧一圈一圈的扩大,女子噗哧笑了出来。“开玩笑你也当真?”顿了顿敛去了笑意,转而添了几分不甘和厌恶。“真不知欢看上你什么。” 沐安不敢说话,更不敢问她什么。 “愣什么神啊。”女子不知何故又似满腹怒气的往桌上一指。“既然醒了就吃药。省的治不好你又要说我办事不利了!” “我……”沐安刚说了一个字,就觉得喉咙剧痛无比,鼻腔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你什么你!”貌美的女子眉目一瞪。“难道还要我喂你吃啊?”女子有些恶狠狠的吐出最后两个字。“王妃?!” 沐安周身一震,什、什么?! 女子不以为意的一指桌上的碗。“欢可是说了,如果你不吃了这药,他可不会保证会对你二哥动什么刑。” “二、二哥?!”二哥也在这儿吗?在哪儿,为什么他连二哥也要抓来?沐安绝望的叫了一声。苦苦哀求着她。“二哥在哪里,我二哥在哪儿?”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女子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吃药。” 沐安抬起哭的红肿的眼睛,再次绝望的开口。“是不是只要我吃了药,二哥就会没事?” 被角掀开,沐安抬起腿想要下床的时候,传出‘哗啦啦’的响动。 这――这是?! 沐安顺着脚踝一路看去,顿时让她浑身僵硬,如置冰窟。 “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只见纤细的脚踝上一个金色的铁环,紧紧地裹着她的脚腕,一条长长的金色锁链蔓延盘绕在榻上,那一头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上。双手颤巍巍的慢慢抚向那锁链,突然发狂一般拼命的拉扯,想要将它从脚腕上去除。这样的屈辱……这样的羞耻!为什么…… “为什么啊……”沐安绝望的嘶吼着,发疯一样拉扯着铁链,本就被磨破的手腕和脚腕处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从伤口流出,蜿蜒流淌,像噬命不知其味的蛇一般,让她止不住的恶心。沐安张大了嘴巴喘息,眼泪不住的从那双美眸中坠落,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哭不出,却也不能喘息。痛,痛到几乎毙命……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逸风,逸风你怎么还不回来,逸风…… “那东西你扯不断的。”貌美的年轻女子凉凉的出声提醒她。“那是用千年寒铁打造的。刀劈斧砍都切不断。别做没用工,把伤口撕裂了浪费我的药。”顿了顿,女子看着沐安完全绝望的双眸,平静的告诉着她。 “欢说了,如果你自己伤害自己,他保证让你二哥身上的伤是你的加倍。如果你敢绝食,你二哥也会跟你一起。若你胆敢寻死――”女子看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楚。“他会让整个右丞相府都为你陪葬。你想清楚了。吃药吧。” 沐安倏然安静下来,深深的闭上眼睛,豆大的泪滴一颗颗垂落,无声而绝望的哭泣,末了,她颤抖着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晰的声音说着,“我不寻死……我吃药……我吃药……” 双手颤抖着接过女子递过来的药碗,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任凭泪水肆意滴落在其中。然后闭了眼,捧起碗,一口一口尽数咽下。那些苦涩的让人想要干呕的药汁,和着血,和着泪,全部吞咽下去。 女子满意的瞧着沐安把药一滴不剩的喝完,总算是眼中迸出一抹笑意。“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他对你情有独钟了。从识时务这一点来看,你也不算完全不可取。”不知是讽刺还是什么。 但沐安却是充耳不闻。不论是多么尖锐的话语也不能让她感到丝毫的伤痛了,那些无谓的东西和现在她所遭遇的比起来……脚上锁链的冰凉和哗啦声,几乎想让她一死了之。可是她不能,她不敢。如果她死了,那她的二哥,她的爹娘,她的家人……右丞相府的二百三十五口人性命也许都将不保。她不敢去冒这个险。 甚至,甚至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个把她囚禁在这里的魔鬼究竟是谁?! “好生歇着吧,看样子是一时半会死不了了。”女子不再看她一眼,径自端了东西朝外面走。走了几步,女子又回过身来。“忘了告诉你。欢不会喜欢你反抗的,你最好学乖一点,免得自己吃苦头。你现在是他的王妃了,最好也不要想着逃跑。若是惹恼了他,后果你也尝到了。” 王妃?王妃?! “等等!”沐安挣扎着坐起身子,睁开充满绝望的双眸。“你是说王妃?他……我是说,他、他是王爷?!” 女子用非常怪异的目光看着沐安,反问道。“你不知道?”随即明白了什么,竟然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宇文欢啊宇文欢,你爱了这么些年的女人竟然完全不记得你,难怪了,难怪了!”然后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恨恨的。 “他可是你如意情郎的三皇兄呢,不过等你那情郎征战回来,只怕是要称你一声皇嫂了呢。” 只留下这么一句,女子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皇、皇嫂……皇嫂! 不,不要……逸风,逸风你在哪儿,逸风你快来救我…… 那句清清凉凉的话,如同万把尖刀,猛刺在沐安的心里,血肉模糊,鲜血直流。 哭的肝肠寸断……沐安痛苦的攥着被角,死命的咬着下唇忍下呜咽。锦被上陌生的檀香味,让沐安不住的泛呕。这不是她的薄被,这不是她的床,这不是她的家!我要回家……谁能来救救我……谁能来带我回家……爹!娘!你们谁能来救救安! 好脏,好脏……沐安看着自己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胃里又是一阵抽搐。脑袋已经哭的昏昏沉沉的,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仿佛都已经流干了一般。 沐安颤巍巍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弓起指甲,紧紧地闭起双眼,狠狠的刮向肩膀处细嫩的肌肤,生生划出四道血痕。一阵头晕目眩的刺痛袭来,让她差点摇晃着从床上栽下。好脏,好脏!这么肮脏的我……这么肮脏的我怎么能够再见逸风?! 不知是从哪儿而来的勇气,沐安再次举起了手,用力的用指甲刮向身上留有吻痕的地方。留下道道血痕,触目惊心。灼烧一般的疼痛立刻席卷而来,一波一波永不消退,反反复复折磨着她无比脆弱的神经。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渐渐干涸,那些暗红色的结痂像一道道狰狞的大口,食髓知味的啃咬着她的肌肤…… 宇文欢进门的时候,正巧看到这让他怒火冲天的一幕。 “你在做什么?!” 一声冰冷的怒吼,让沐安的手一哆嗦,用力落下时,歪歪斜斜的划出四道血痕。 “啪”,重重的一巴掌落在脸侧,沐安被大的一个踉跄倒在床上,口腔里被浓重的血腥气息迅速占满。宇文欢寒着一张脸低吼一声。“到现在你还没有搞清楚么?!你是我的人!竟敢抹去我留下的痕迹?!” 宇文欢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在这煜王府建造时,他便命人在他的卧房的隔间里修了一湾很大的浴池,名为暖阁。池中的水永远都是热着的。 抱着沐安一步步踏入池中,宇文欢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沐安的脸。 许是水的温热刺激了沐安的伤口,即使在睡梦中,沐安的眉也依然紧缩着,脸上布满了痛苦的表情。 血丝从伤口处袅袅上升,氤氲了清澈的池水。那丝丝的血红在清水中尤为刺目。看的宇文欢的心头一震。探手挥去,又有新的血丝从伤口处流出。搓揉着沐安肌肤的手,不由得放轻了动作。 不多时便再次回来,只是手中多了两样东西。 一只不大不小的火炉和一块玉佩。 再次踏入池水中的时候,宇文欢连长衫也未除去。 手指慢慢地滑过玉身,上面除去那些繁复美丽的花纹外还有一个煜字。宇文欢将玉佩放置在火炉上烧着。 “是不是只有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才能让你完全成为我的?”这样喃喃着,宇文欢取过那玉佩,手下没有一刻犹豫地,用力的向沐安左肩的锁骨下方按去。 那块玉石的壁身沾了不少的血迹,可宇文欢连看也没再看一眼,只大力的将玉石摔了个粉碎。 这一动作着实将沐安吓了一跳。却也骤然回了神。她要逃,要逃开这个地方! “这样,你就只能是我的了……”宇文欢的表情略有些痴迷。 “不――”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沐安奋力的拨开宇文欢的大掌,挣扎着朝浴池外面扑去,只是动了动身子,如巨浪一般席卷全身的剧痛几乎将她摧毁。不能倒下,她不能倒下! 宇文欢一把抓住她的肩,隐忍着不断上升的怒气。“事到如今你还想跑到哪儿去?!你的身上留得是我的烙印!这辈子都不会被消除掉!你还想跑去哪儿?!还指望宇文逸风会来娶你么?!贱人!” 重重的将沐安使劲一推,将她整个人都推在了水中。散落的长发因水的浸湿胡乱的黏在了脸上,样子狼狈至极。沐安也同样呛了好几口水。 可她还在不停的挣扎着,挣脱着,痛苦着,哭喊着。“逸风会来救我的!我这辈子都只是逸风的!你这个魔鬼!你休想我会任你摆布!” 沐安到底是个太过坚韧的女子,自小到大,她骨子里的倔强从未因别人而屈服过。最初的惊恐惧怕,如今全部化作抗拒而展现出来。 “你!” 好,很好。宇文欢怒极反笑。伸手捞起沐安的胳膊,措不及防的一个手刃敲在她的颈上。 刚刚沐安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把刀深深的刺在宇文欢的心上。狠狠地撕裂了他好容易才凝聚的一腔爱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你所愿!彻底毁了你!看到那时,你还想不想着再回到宇文逸风的身边?! 宇文、、风! 宇文欢抱起再次昏迷的沐安一步一步跨出浴池。恨恨的在心中念着那个名字。宇文逸风,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把亏欠我的,连本带利,全部偿还! “雪凝,准备好了没有?”宇文欢沉着一张脸问着。 雪凝耸了耸肩,将准备好的药汁和一碟碟色彩鲜亮的药膏递过去。“你真要这么做?”顿了顿,下巴一抬,朝着再次被带上锁链禁锢在床上,而沉睡着的沐安示意了一下。“事先提醒你,这些全部是用千桃红花汁调成的,虽然颜色可以渗入皮下,永远去除不掉,但对她来说也会非常痛苦。何况她如今身体很虚弱,若是撑不下去,后果自不必我说。” 宇文欢没有多做废话,径自取了她手中的托盘,轻道了一声。“极痛之后才能涅磐重生。更何况,尚有你在。”顿了顿,宇文欢的声音似是没有温度一般。“若她死了,我便让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陆雪凝的脸色一变,心中五味复杂。“宇文欢,你究竟把人命当作什么?”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 宇文欢目光痴迷的看着沐安陷入沉沉睡眠中的脸,淡然的道出两个字。“草芥。” “我明白了。”陆雪凝苦笑一声。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自十年前遇见他的时候,便放弃了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只甘于以医者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 看着他收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做了小妾,看着他和别人云雨,看着他痴痴的爱恋着这个女人。 陆雪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知不觉的爱上了。或者最初的遇见开始,她就已经爱上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男人的心,比磐石还坚、还硬。他所爱的女人只有这一个而已。孰不知他府中那些小妾也好,夫人也罢,她们的相貌多多少少都同这个昏睡着的沐安有着相似之处。 别人也许不知,可她陆雪凝却清清楚楚的知道。 陆雪凝知道,宇文欢是个可怕的男人。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可以在得不到之后就彻底毁灭。那么,这一瞬,陆雪凝却不知是该妒忌沐安,还是该同情她了。被这样的男人用如此窒息的方式爱着,究竟……是孽,还是缘呢? “我会让她破茧成蝶。”宇文欢轻柔的说着。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会让她只能属于我,只是我的……” 蠕动着想要挣脱开,背上却似压了千金重的巨石。别说挣扎,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可思维却是清楚的。耳边似乎是传来了女人的声音。“看样子沉香起了作用。”是……之前送药的那个女人。 宇文欢沉默不语。终于停了执针的手。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沐安的背上。 “拿来。”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同质地柔软的毛笔一起轻轻扫在背上。时而轻点,时而摁捺,时而长长地拖曳而下。比起刚才的针刺,似乎并没有比之更甚的疼痛难忍。 沐安鼻腔一酸,几欲滴下泪来。隐忍着眼眶里的泪珠,沐安垂眸,小口小口的顺从的喝药。 不多时一碗药就渐渐见了底。陆雪凝扶着她躺好,又细心的给她垫好软枕,才转回身去,将手里的药碗放下。 “谢谢。” 陆雪凝神情复杂的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将满腹的话凝成一句。“他不喜欢看到你反抗,柔顺一些。不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然后就不再说什么,端着药碗就离开了。 沐安愣愣的瞧着她掀开门帘离开的地方。脑袋里面一团乱。 记得她说过,那个魔鬼是三王爷。可为什么那个魔鬼会说自己忘了他?明明她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啊!柔顺吗?他用这样的方法,侮辱她,强迫她,囚禁她,折磨她!还企图拿她爹娘亲人的性命威胁她!她要如何柔顺?!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恨不得,恨不得可以杀了他啊! 沐安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锦被中,心如死灰。 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从这里逃出去?不能死……可也不想再活。即使从这里出去,逸风也一定……一定不会再要这样的自己了吧……沐安死死的咬着手腕,无声的啜泣着。这么肮脏的身体……即使自己看了都觉得肮脏不堪的身子……逸风,逸风……我还要以何面目再见到你?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绝望的呜咽悲泣,从沐安的喉咙深处逼出无助的痛苦呻吟,可那无助的凄美,却似有似无的透出一阵妩媚的脆弱。 “还有力气哭,看样子已经好了。”门帘被人掀开的同时,传出这么一句清清凉凉的话。 “既然醒了,就把这个签了。”宇文欢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只是他站在床边的时候,沐安的呼吸明显的一滞。手指颤巍巍的捻过那张薄纸。 在看到‘卖身契’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然炸响。当沐安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如秋风中的树叶一般,想要崩溃地揉撕掉这张薄纸的时候,宇文欢的嘴角划出完美而冷酷的弧度。 “若你敢撕毁,我就用一百种手段折磨你的兄长。如何?先废了他的双手呢,还是……”宇文欢的目光略微一沉。“动手!”不大不小的声音,却足够窗外的人听到。 沐安看着宇文欢那双如冰一样的双眸,一时间身子抖得更加厉害,绝望,痛楚,恐惧,屈辱,全部铺天盖地而来。沐安听到窗外那男人惨叫的声音,泪如雨下,撕心裂肺的吼着,“不要!住手!住手!” 宇文欢一点也不为所动。“要不要看一下呢,嗯?你亲爱的兄长,现在就在窗外。你要亲眼看看他的样子吗?安。” “我求你!我求你!”沐安剧烈的挣扎着,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想要朝着门口的方向奔去。“我求你!饶了他!放了他!我求你……放了我二哥……求求你,我签,我签!!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求你饶了他……” 嘶吼着哭喊出这让人心胆俱裂的话,那一刻,沐安犹如纵身跳入无间地狱,被无情的烈火焚烧着,泪如雨下,直至灰飞烟灭…… 轻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宇文欢满意的勾起嘴角。“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伸出手,轻轻抹去沐安脸上的泪珠,而后不紧不慢的喊了声。“停手,带他下去治伤。” 一阵繁杂的脚步声,直至远去之后,沐安才算是卸去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在床上。 宇文欢也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因为刚刚太过用力的缘故,青白的指印已经烙在了沐安的肩头。随手递过一只毛笔,“既然刚刚都说了,那就签了吧。” 如同傀儡木偶一般,沐安的眼中尤带着泪,颤巍巍的接过毛笔,软软的笔尖扫过那张薄纸,勾勒出她的名字。 一滴清泪,跃然从眼眶中落下,晕在笔墨的最尾处。 宇文欢从她的手中抽回那张被揉的有些破损的薄纸,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伸手抬起沐安的下巴,并没有太过感情的直视她无神的双眸。“卖身为妃。安,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宇文欢的王妃了。”唇角勾起一抹冷酷无情的笑意。“如果你乖乖听话,我是可以考虑,带你回、家、省、亲。”(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5章 特意 特意咬重了最后的四个字。终于,在听到回家的时候,沐安才有了一丝反应。回家……爹……娘……她有些呆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你、真的会,让我回家吗?” “不是让你回家。”宇文欢扳正她的下巴,审视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脸。“是带你回家。但你必须乖乖听话。若是不听……”宇文欢的眼睛危险的一眯,饶有兴趣的残忍开口。“刚刚你也听到了。我有上百种手段,可以让你的家人痛不欲生。” 这些残忍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再度无情的刺着沐安泣血的心。刚刚二哥的惨叫还萦绕在耳边,如噩梦一般……她无助的摇着头,“不要……我求你不要……饶过他们,我会听你的话……求你放过他们……” 逸风……再见了,逸风…… 紧接着,沐安昏迷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在那绝美的梦境里,和她心里的情爱,痛彻心肺的诀别…… 睡梦中,那些如火般的血色海棠花瓣飘飘洒洒的几乎要将沐安全部淹没。被压抑的快要窒息,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些血色的花瓣慢慢的飘落,落到地上时再看去,竟是一地的尸体,爹娘的,兄长的,丫鬟的,还有……宇文逸风的……“啊!――”惊叫一声从梦中猛地惊醒过来。猛然睁开眼睛,沐安大口喘着气猛地坐起身子。 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是一层冷汗。 眼睛干涩疼痛的不能忍耐,还带着微肿。沐安看着自己身上的青青紫紫,不由得胃里一阵抽搐,忍不住俯在床沿处干呕。可她近些时候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那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却是快要将胆汁都吐出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顺着鼻梁滑落,沐安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感到痛了,这几日所承受的痛楚已经到了极限,痛过了,麻木了。可如今却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好容易止住了恶心,沐安抬起手,尽数抹去脸上的泪痕。 眼泪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怎么能束手待毙。 沐安拼命拉扯着脚踝上冰冷的锁链,低声绝望的呜咽着,脚踝处脆弱的皮肤,因为她粗鲁的动作又开始慢慢的往外渗血。 “你在做什么?!”陆雪凝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双眉一蹙,立刻放下手中的托盘,上前来制止了她的动作。“伤口刚好,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沐安死死的咬着牙,垂着头不语。一双绝美的眸子也紧紧地闭起,掩去了华彩。 陆雪凝叹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只药瓶,动作娴熟的往她的伤口上洒了药粉。“倔强也得分个时候。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就能逃得掉吗?难道,你还嫌你二哥受的苦不够多?” 这话一出,沐安的身子蓦然一震,她紧紧地抓住了陆雪凝的衣角,心痛似绞的问着,“我、我二哥他……究竟怎么样了?” 陆雪凝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眼眸中滑过一丝不忍,又转瞬不见。“已经送去医治了。现在你最好先担心一下自己。”顿了顿,陆雪凝从托盘中取过一碗粥,递到她面前。“一早就煨上了,放了些肉干,多少吃点吧。” “我……” “如果你不吃的话,难保欢不高兴又对你二哥做什么。”陆雪凝淡声提醒她。 沐安听了这话,忙不迭的爬起,双手捧过粥碗。“我吃,我吃。”一勺一勺的往口中送着粥,如同嚼蜡一般。滑过喉头的时候,一阵酸楚清楚的席卷而来。 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缘故,去连累二哥呢?沐安含着泪,动作丝毫的不敢停顿,生怕自己一个不对,那个魔鬼又会把怒气迁移到别人的身上。 陆雪凝看着她,忍不住怜悯的摇摇头。“我叫雪凝。在你伤好之前,一直都会是我照顾你。”看着眼前的女子单薄削瘦的模样,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肩头,衬得一张苍白的面容更加的虚弱。陆雪凝还是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又说了一句。“待会我会带你过来沐浴更衣。晚饭欢会同你一起用的。” 随着这句话,一时间沐安手脚冰冷,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本恢复了一抹血色的唇,忽而又惨白如纸。 这样的变化没有逃过陆雪凝的眼睛。拿过沐安手中的空碗,放在桌上。陆雪凝声音平静的出声安抚她。“你不要怕,只要你听话,不反抗他。他是不会为难你的。”而后,陆雪凝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沐安道。 “你千万不要去激怒他,不然吃苦的是你自己,明白吗?” 回想到自己这几日遭受到的屈辱,沐安简直痛不欲生,心里被钝器敲拙撕扯般疼痛。她机械的点了点头,隐忍了眸中的泪花,声音低哑着轻吟一句。“谢谢。” 陆雪凝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转身走出去,在掀开门帘前,只最后留下一句。 “别再欢面前提起‘宇文逸风’这三个字。不然――” 后面的话,陆雪凝没再说下去。可沐安却是明明白白的懂了。不然,他还会杀了我吗?会么…… 初冬,没有月光,黑蒙蒙的。仰望天际,就好似有一张巨大的黑幕,将整个天地笼罩其中。 夜风阵阵,带着一丝属于冬天的寒气,在院子中肆意的窜梭。 园中的一颗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曳,带着最后的一丝不舍,它最终妥协放弃了挣扎,随着寒冷的夜风,随风飞舞,任由风将自己带向最后属于它的归宿。 门帘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沐安紧张的胃里一阵痉挛,手脚冰凉且僵硬。 终于,门帘被掀开。宇文欢抬眼看了看端坐在桌前的她,眉目间似有些满意的神态。沐安披散着微湿的长发,身着一套暖青色长衫,更衬得她的肤如凝脂来。不禁当下有些心驰神怡的想起她这几日的妩媚和惑人的姿态来。一时间,眼神竟暗自一紧。 不过宇文欢倒也没有那么些的迫不及待。反倒很自在的踱步到她的跟前,抬手撩起她的几缕长发,在手中细细把玩着,随意坐在她的身旁。“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进食,饿了吧?”然后执起筷子,目光扫视一圈桌上精致的饭菜。“想吃什么?” 沐安垂着眼睛,双手搭放在身前,紧张的绞在一起,并不开口说话。 宇文欢也不在意。径自盛了一碗鱼汤,用汤匙喂到她的唇边。“饿了许久,不如先喝些汤。这汤里我命人放了不少大补的药材,也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 香浓的鱼汤并没有勾起沐安的食欲,她反射性的一扭头,*的红唇从瓷勺的边缘擦过,险些撞翻了勺中的汤汁。宇文欢的表情里看不出喜怒。反而是多次扬了扬碗中的汤汁,看着热气氤氲时,宇文欢饶有兴趣的带了一抹笑意开口询问。“还要拒绝我?或者说,你更喜欢我换一种方式喂你吃饭?” 沐安的身体微不可寻的一颤,双手攥握的更紧。她以为他口中说的换一种方式,是要伤害她身边的亲人。所以沐安犹豫似的顿了一下,转了头,慢慢地喝下那勺浓汤。 本来鲜美的滋味,却哽在喉间,努力咽了几次才算是尽数咽下。嘴角还残留了晶莹的水渍。 所有的思绪都被低垂下的眼睫尽数掩在了眸中。 宇文欢满意的享受着她的顺从。不禁开口道。“这就对了。”伸出两根手指,轻巧的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从你踏入这王府的门开始,你就该知道,不管是你的人还是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 听闻这话,沐安本还轻轻开启的星眸,慢慢的闭上。忍下心头的颤抖,她的双眉轻蹙着。不可能,我可以被你囚禁,可以成为你的禁胬,但是……你却关不住我的心。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看着我。”宇文欢的声音略带了一丝冷硬。“不要想着可以逃离我。过几日我会带你回家,让丞相大人也承认我们的亲事。你最好安分一点,不要逼我用些你不喜欢的手段。” 沐安闻之变色,猛地睁开眼睛。“你!”她咬紧了牙。“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宇文欢冷然的哼笑一声。“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偏偏忘了我?又为什么偏偏爱上宇文逸风?”捏着沐安下巴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等你能够回答我这是为什么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为何这么对你。” 沐安吃痛,却不甘示弱的用倔强的眼神瞪着他。“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而且我爱谁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却是有关系呢。”宇文欢幽深冷酷的眼眸凝望着她,“忘了么,我说过,你的心你的人,只能是我的。你的身上留得是我给的烙印。我的沐儿,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不!!你休想!你――!”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欢用力的携起甩在床上。“啊!――” 每晚的求索让沐安痛不欲生,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如何求死呢,几次三番被他以家人的性命想威胁着。纵使她的爹是当朝右丞相,可他贵为王爷,总有千百种手段让他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的。 沐安抱着双腿,蜷在床角。手指覆在冰凉的链子上。眼睛一片干涩。 这样被囚禁独宠的日子,让沐安度日如年。却也让这王府中的其他女人嫉妒的发狂。 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汹涌。 “王妃,请用饭。” 今日来送饭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小丫鬟。沐安抬起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间。“你是谁?雪凝呢?” “请用饭。”丫鬟并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而是将手中的饭碗递给她。与此同时,将一张纸条顺势塞进了她的手里。“王妃,奴婢告退。” 然后不再收拾任何东西,快速的掀开门帘离开了沐安的视线。 沐安愣了片刻,心脏没来由的一阵紧缩。紧张的血液流遍全身,让她有些激动的打着颤。将手中的饭碗放下,她迅速打开手中的纸团,扫视一眼之后,登时如雷击一般僵直愣在那里。 纸条上书着一行小楷。“勿忧,那日伤的不是你的兄长。” 那日伤的不是兄长?这么说……一直以来都是宇文欢在骗她?! “吃饭了。咦?这是谁送来的?”陆雪凝端了饭菜走进屋子,看到桌上的餐盘,狐疑的问道。 沐安不着痕迹的将手中的纸条团紧藏在手掌里。“刚刚一个小丫头送来的,不是你吩咐的吗?” 陆雪凝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哼笑道。“怎么可能。你的饭菜都是欢亲自安排厨房另做的,而且全部都是我亲自给你送来。这些东西――”陆雪凝干脆利落的将米饭一收,扔在托盘上,径自摆在一旁,眉目间一片冷意。“怕是后院里那几位夫人有人耐不住性子了。以后除了我,谁送来的东西都不准吃。”顿了顿,陆雪凝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这是为你好。” 沐安苦笑一声。“谢谢。”虽然她是宇文欢的人,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害自己的事。沐安心下凄然,张了张口想要询问,半口话却梗在喉咙,说不出来。 陆雪凝见她又在发呆,双眉一挑。“王妃,你怎么了?有话要问我吗?” “我兄长他……”沐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询问着。 陆雪凝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敛了眸中的警惕。“并无大碍,我已经派人送了药过去。” 听到她这样说,沐安的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惨然苦笑着。陆雪凝真不愧是宇文欢的人,回答的滴水不漏。果然她还是他的人,自然是不会告诉自己真相的。 将手中的纸团握的更紧,接过陆雪凝递过来的饭菜,艰难的一口一口细细的嚼着。在扒了半碗饭之后,沐安终是不经意一般的随意问了一句。“那个人,真的是我二哥么?” 给她拨菜的手一顿。陆雪凝寒了一张脸。“王妃,不该问的不要问,也不要去怀疑。” 沐安有些激动的放下手中的筷子,仰起脸来眼神紧迫的看着她求证。“这算是你的默认吗?那个人真的不是我二哥!” “王妃!”陆雪凝打断她的话,目光探究一般冷然的盯着她的脸。“是谁告诉您,那人不是您二哥呢?” 登时,沐安哑口无言,可很快又努力的让自己乱跳的砰砰作响的心恢复平静。“我、我那日只听到一声惨叫,可后来细细想来,并不是二哥的声音,更何况我从未见过他……” “王妃,我只劝您一句。不管那人他是不是您的二哥,那日确实王爷对他用了刑。如果您心有疑惑,又巧被王爷知道,我想王爷不会介意再让您听一次那声音,来辨别那人是不是您的兄长。”陆雪凝清冷的嗓音如寒冬般的冰雪一样扫过耳廓。“还有,您不要以为那人如果不是您的兄长,王爷就真的拿您的家人无可奈何。他若没有做那些,纯粹是因为不想再伤你。” 不想再伤我?呵。沐安苦笑一声。这样对待我,叫做不想再伤我吗?如今我的遍体鳞伤,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沐安低垂下头,将脸埋在长发之间,声音低哑着,幽幽出声。“我知道了。” 陆雪凝沉默着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走时回望一眼,瞧见那越发单薄的身影只穿了一件月白的里衣,长长的青丝垂落在身侧,柔顺的挨着她的身体,显得更加的凄楚无依。暗自叹了一口气,陆雪凝掀开门帘离开。 在这个王府中,能救你的,其实只有你自己。 初冬的夜,透着丝丝的寒冷。 园中的白梅开的正盛。 时不时的透过木窗的缝隙,传来阵阵彻骨的幽香。 门外传出响动。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宇文欢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携了一身的寒气。 “如何还不睡?”这样淡声问着,宇文欢自说自笑的伸手解着衣襟处的纽扣。“难不成是在等我?” 明知是不可能,却偏偏依然这样问。宇文欢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抱了怎样的心态。没想过她会回答。也从不期望她会回答。或许正如现在的她,没期望自己会放过她一般。 俩人也许会就这么僵持着。宇文欢自嘲的想,会不会就这么僵持一生一世呢?如果可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他将外衫和夹袄尽数除去,只留了里衣时,也没有听到沐安的应答。安静的室内气氛微显尴尬,空气中流动着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宇文欢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微微动容,大步走过去,打横抱起蜷缩在一旁,抱着双膝不知在想什么的沐安。双臂在触碰到她身体的时候,明显的感触到她的身子一僵,而后止不住的颤抖。宇文欢压下了心头的不悦,没有多说什么,将沐安放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在两人的身上。 就在沐安僵直着身子,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宇文欢的手臂轻巧的环在她的腰间,而后紧了紧手臂。“睡吧。” 他…… 沐安微睁着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他居然就这么放过她?!沐安一颗心仍旧在忐忑着,最终在惧怕惊醒他,害怕他会变卦的心情下,慢慢的闭上眼睛。 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眼睛闭上的瞬间,家人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 肉体上的掠夺和折磨,不至于将她摧残打垮,沐安是坚强的,她可以用足够的坚强去面对任何的羞辱和凌虐。可是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却捏住了她的软肋。家人,是她的致命伤,是她的痛处。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受到怎样的伤害,却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家人。 那一日,窗外院内的那个男人的惨叫,让她的心神大乱。她怕了,她害怕在那里受苦的真的是她的兄长。在宇文欢问她要不要亲眼瞧瞧他样子的时候,沐安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她害怕推开木窗的时候,看到的是兄长血淋淋的惨状。如同刀子一般剜着她心头血肉的惨叫,让她丢弃了最后的自尊,签下那纸践踏在她仅剩的可怜的尊严上的契。 沐安死死的咬着下唇,拼命的忍着啜泣,眼泪无声的顺着眼角滑下,打湿了枕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醒身边陷入睡梦中的男人。 要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保护她爱着的人? 微微的侧头,柔软的枕头尽数吸去眼角的泪痕,沐安睁开澄清的水眸。中午时收到的那张纸,已经被她吞了下去。虽然明知这送纸的人,并非安着什么好心。可沐安还是无法不去在意。 要怎样才能救自己,救家人于水火之中呢? 再多的泪水也携眷不走心底里刻骨的锥心之痛,暗自咬了牙。也许,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的方法就在眼前。沐安悄悄的转过头,看着呼吸平稳,似是睡的安详的宇文欢。 如果……杀了他是最好的办法…… 沐安的呼吸一紧,心中不住的为刚刚萌生的这个念头而砰砰作响。慢慢的将手向上移,探向自己的发间。那里别着唯一一支挽着她发髻的簪子。 手指触碰到那支簪子的时候,簪身的微凉温度让沐安的心头一跳。脑海中蓦然闪出一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质地坚硬的簪子从发间滑落,被沐安牢牢的握在手中。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宇文欢沉睡着的脸庞上。视线慢慢的扫过他的剑眉,目光复杂的凝视着这张英俊的脸。其实,宇文欢长的和宇文逸风并不怎么像。同为王爷,同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并没有太多相像的无关。 沐安却不知道,宇文欢其实更像他的母亲。江南女子独有的清丽秀美,被宇文欢并不女性化的继承了。反而显得棱角分明,多了几分戾气。 只要扎下去,就可以解脱了。沐安心思复杂的纠结着。高高举起簪子的手,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沐安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只要扎下去,即使自己难免一死,也能保护的了自己的家人。即便是和这个魔鬼一起去死! 手腕颤巍巍的晃动着。沐安暗自咬紧了牙,就在她想要将心一横,下定决心的时候,本应该是熟睡着的宇文欢却幽幽的出了声。 声音如寒冬腊月里的风,冷硬的几乎要将人生生撕裂。“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还想让本王自行了断不成。”黝黑深邃的眸子慢慢的睁开,如鹰般犀利的目光看向沐安,沐安一震,从他的眸光中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痛彻心肺的恨意。 “你……你――”举起簪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沐安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是已经睡着了吗?!(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6章 杀意 宇文欢眸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刹那间,他从床上跳起,狠狠地掐住沐安的脖颈,另一只手,死命捏住她捏着簪子的那只手腕。将沐安紧紧地压制在床榻上。 “沐安。”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裹了冰冷的寒意。“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你的人和你的心,都只能归顺我!顺从我! 可你一次一次挑战我的底线,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不会杀了你么?!”宇文欢额间的青筋毕露,手指的力气之大,迫使沐安长大了嘴巴呼吸着,脸色涨的通红。 “闭嘴!闭嘴!”沐安的话几乎让宇文欢气的发狂,手下一个用力,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啊!!!”沐安惨痛的高昂了一声,紧接着眼前一黑。 “不爱我?去爱宇文逸风吗?沐安!你休想!我得不到的,我宇文欢得不到的,他宇文逸风就妄想得到!”宇文欢那张翻滚着杀意的脸尽在咫尺,猩红的眸子狠狠地瞪着沐安,似乎想要这样将她拆斥入腹,骨血不剩!“既然你那么爱他我便毁了他!!” 沐安只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发疯一样用力摇晃着自己的动作也渐渐感受不到。 痛……好痛……逸风,沐儿好痛……爹娘,我真的好痛……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痛了……能不能有人来帮帮我……帮我结束这种痛……爹……娘…… “沐安!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宇文欢那张暴虐气息的脸,在沐安彻底昏过去的瞬间,有咸湿的液体垂落,正巧滴落在沐安快要闭上的星眸中。 那一瞬,沐安竟有些嘲讽的想着,是快要死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出现错觉,认为这个暴君居然在哭呢? 宇文欢看着沐安再一次的在他面前昏死过去。终于再不能忍受,紧紧地抱住沐安瘫软的身子,越勒越紧,撕心裂肺的低吼着,几乎要将一腔的心血都要逼出一般。“为什么你宁愿激怒我?!宁可我杀了你也不肯向我屈服!为什么,啊!――” 撕声怒吼,直至快要气绝,才近乎呜咽一样,将脸埋在沐安的颈间,“十年前你的眼里只看见一个宇文逸风,十年后你的心里只有一个宇文逸风……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安……你要怎样才能爱上我……” 许是动静太大的缘故,这一闹惊动了后园的丫鬟,丫鬟不敢声张,又不敢冒然进门劝阻,只得请来了陆雪凝。 陆雪凝不敢耽误。等她赶到,掀开门帘的瞬间,看到床上的狼藉,不敢置信的惊叫一声。 “天啊!”然后立刻快走两步,奋力拉开死死抱着沐安的宇文欢。“你疯了吗?!你快要勒死她了!” 措不及防的被人拉开,宇文欢不受控制的踉跄着险些摔倒。最终后退两步,在床沿旁跌坐下,粗略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给她瞧瞧。许是手腕断了。” 陆雪凝虽然诧异于宇文欢的狼狈和情感的外露,却也没有多嘴。只是没好气的道了一句。“你也知道她手腕断了?!”陆雪凝怪叫一声。“这指印!”手指颤颤的轻抚上沐安脖颈上青紫的指痕,陆雪凝一时间怒气满胸,“你想活活掐死她吗?!她本就被你折磨的旧伤还没好!” “折――磨?”宇文欢有些失神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陆雪凝一刻也不敢耽误,手脚麻利的给沐安上药包扎。 脖颈上的伤还不算厉害,如果宇文欢真的要杀她,只怕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手腕上的伤却是真真伤到了骨头,若是不及时固定调养,以后留下病根,只怕这只手就算是废了。“难道不是折磨吗?你看看她身上的伤! 手腕脚腕的擦伤,锁骨处的烫伤,还有背后……现在又险些被你活活掐死!还有这只手,若是调理不过来,以后只怕就废了!” 身为医者,陆雪凝在心里却是见不惯别人流血受伤的,更何况,这个女子对着自己时的温婉。若她不是沐安……陆雪凝想着,若她不是沐安,若她不是这个男人所爱着的那个女人,也许自己会对她更加的好吧…… “竟是如此么。”宇文欢的目光有着些许的迷茫。“难怪她竟想要逃……即使想,杀了我……也要逃。竟是折磨么……” 手下的动作一顿,陆雪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要杀你?” 宇文欢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平日里温婉柔弱的女子居然……要杀宇文欢?!那个大多时候只抱着双膝愣愣的出神,憔悴的暗自流泪的女子――沐安?! “治好她。”宇文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又恢复了他先前的神态。冷然的脸上不再见一丝表情。只是唇上的几处血渍,在他英俊的脸上看起来尤为突兀。“用最好的药。” “是。”陆雪凝垂了眼睛,专心给沐安治伤。 而宇文欢则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被自己伤的遍体鳞伤的女子之后,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沐安,如果我不再折磨你,给你除了宇文逸风之外的一切,你会不会爱上我? 也不知是昏睡了几天。 沐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眩晕,嗓子仿佛在灼烧一般刺痛火辣。沐安微微的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个紫衣身影在面前来回的走动。 “嗯……”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呻吟,仅是一声,嗓子就已经疼痛的难以忍受了。 “你醒了?”紫衣人听到声音,连忙回过神来,查看她的状态。 等她走近了,沐安才看清她的脸。“雪凝……是你……”双眉紧蹙在一起,为这沙哑的声音,也为自己的不适。 “嗯。”陆雪凝示意她安稳的躺着,俯身解开包在她脖颈上的纱布,“最好别说话,你的嗓子受了外力的压迫,要好好养着,不然会留下病根。”看着脖颈上依然泛着紫色的印痕,陆雪凝拈了药膏来,轻轻的给她涂抹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痕迹过几天就会消,但喉咙却要好好养着。这几日最好就不要开口了。” 沐安点了点头,顺从的被陆雪凝扶起上身,就着她的手浅浅的喝了几口水。无奈喉咙实在疼得不行,连一盏水也没喝完。 陆雪凝见她的精神似乎不错,总算是舒了口气。只提高了声音道一句。“去禀告王爷,王妃已经醒了。” 沐安因为她的话猛地身体一颤,却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陆雪凝自是将她的动作都瞧在了眼里。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他不会在你还伤着的时候做什么。”顿了顿,陆雪凝有些迟疑的继续开口道。“其实他……这几日一直很担心。” 敛了眉目,沐安心下冷然。 见她丝毫不想听,陆雪凝也无奈,只得又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在你昏睡的这几日,丞相――我是说你父亲,已经来瞧过你了。” 什么?!沐安瞬间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陆雪凝给她拉了拉被角,让她躺好,示意她无须那么激动。 淡淡的出声道,“王爷把你父亲请来看望过你了,而且――”陆雪凝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脚上的锁链,王爷也已经命人去除了。” 沐安闻言一怔,从而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脚踝,果然没再有叮叮当当的响声。 奇怪,这个魔鬼怎么突然转性了?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好心?难道,还有什么阴谋不成?沐安的目光暗了下来。 可还没容她胡思乱想太久。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丞相大人请,她已经醒了。”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但沐安此时却没有再惧怕,只因他话语中的那句‘丞相大人’。 是……爹爹?! 沐安迫切的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自己最慈爱的父亲,正远远的向自己走近。沐安立刻想要起身,却被急切几步敢来的沐启呈扶住。“衣儿,我的衣儿,你让为父寻的好苦啊。” 一时间,沐安泪流满面。“爹爹……”沙哑的不成句的嗓音,沐安将脸埋在沐启呈的衣服里,抽泣到几乎不能言语。沐启呈自然也是老泪纵横,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肩。“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伸出手抹了把眼泪,一手揽了沐安的肩,一面回过神向宇文欢道谢。“让王爷见笑了,多谢王爷替我寻回衣儿,老夫真是感激不尽。” 沐安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衣角,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要向这个魔鬼道谢。 宇文欢看到她满脸戒备的神情,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只是沐儿此时也是在病中,身子尚弱,雪凝也说,她的嗓子受了损,不可说太多话,否则日后便会落下病根。”顿了顿宇文欢的面上闪过一抹算计的笑意,尽数落在了沐安的眼中。“不如就让沐儿在我这王府中接着休养几日,丞相大人你看如何?” “这……”沐启呈有些为难的犹豫着。 沐安长了张嘴,可还是不敢出声,不是因为喉咙里忍受不住的疼痛。而是……只怕一开口,中了宇文欢的阴谋。他在这种时候把父亲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要将这个魔鬼的罪行公布于众,甚至可以搭上自己的名节,自己的性命。却不能去冒这个险,不知道若是父亲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以他的耿直会做出什么,到时她拼命忍耐而保护的家人,是否会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全部丧命呢? 不能这样做,沐安,你不能这样做!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一定要保住你想要保护的人! 喉咙间火辣的疼痛,顺势而下,一直延伸到胃里。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却无奈不能吐出,不能熄灭。只是周而复始的折磨着她,乐此不疲。 宇文欢,你好狠!你算准了我不敢把一切都告诉父亲,所以你竟然用我的亲人来近一步的威胁我!你好狠!沐安拼命的压下心中的躁动,比在没有见到父亲时,还要痛苦的隐忍着。暗暗掐住自己掌心的指甲已经陷进了皮肉之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沐安所有的表情尽数落在宇文欢的眼中,宇文欢不着痕迹的哼笑一声,转而开口道。 “丞相大人请放心,我与沐儿已然有了夫妻之实,本王自是不会亏待她的。” 像一记晴天霹雳,沐安登时面色惨白的僵直在那里,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的手迅速由温热转为冰冷。 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一般,每一处都刺骨的疼。胸膛处几乎冰冷到了极点。 这个恶魔在说什么?他……怎么可以如此无耻的说出这样的话!他究竟有什么预谋?有什么目的! 沐安浑身颤抖着,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表情。她几乎不能想象,一向耿直的父亲听了这种龌龊不堪的话,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沐安的心在泣血,她多希望在这一刻立刻死掉…… 谁知,沐启呈只重重的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此――也好。衣儿就麻烦王爷照料了。”而后安抚的轻轻拍了拍沐安的肩。“为父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也希望你能尽早回家去,你娘亲和兄长都异常挂念你。 特别是你二哥。但王爷说的也并非无道理,衣儿,好好养伤,待过几日身子好了,为父便来接你回家。”话语中慢慢的慈爱,沐启呈安心的道了一句。“幸而王爷对你的情义。待爹爹向皇上禀明之后,再寻个黄道吉日吧。” “父亲?!”沐安急急的出声,后半截的声音竟因嘶吼而有些破音。沐启呈只道她是因害羞而疾驰出口的话语,安抚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可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亲又不是老顽固,更不会阻拦你的婚事。你且歇着,莫再伤着嗓子。” 怎么会这样?! 沐安慌乱的抬头。她的父亲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情义?什么黄道吉日?!为什么会这样…… 眼睛瞄向宇文欢,却瞧见他的唇角勾出一抹胜利般的微笑。沐安狠狠地咬牙。一切……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可是这个魔鬼用了怎样的方法,让父亲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想开口,想说清这些事情都是宇文欢的阴谋。她和他之间从没有什么情义!她身上的伤都是拜他所赐!可是又不能……不能说。 说出的代价,不是她能承受的起的。如果不是宇文欢恼羞成怒杀了他们灭口,便是父亲急火攻心,若到时再拼个鱼死网破―― 不,不能这样,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的…… 逸风,逸风我该怎么做?我究竟该怎么做? “丞相大人,时候不早了,让沐儿早些歇着吧。情绪太过激动对她也并无好处。”宇文欢挑眉,面色无常的说着,只是眼神从未离开过沐安的脸庞。 沐启呈点了点头,慈爱的摸摸沐安的头发。“衣儿,好好歇着,切不可任性,爹爹过几日再来。”而后向宇文欢一欠身。“一切就劳烦王爷了。” “丞相大人见外了。”宇文欢平静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过些时日,我便要称呼您为岳父大人,又怎能担当的起劳烦一说。” 随着他们的话,沐安的心一寸一寸的变得冰凉。 果然如此么。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宇文欢的阴谋,宇文欢的计划。却也只能哑口无言默默承受。 此时此刻,沐安才知道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一直在一旁安静站着的陆雪凝,看到沐安无尽痛苦和绝望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片酸楚。 沐启呈走后,沐安一直保持着蜷着双腿僵直着坐在床上的姿势。任凭陆雪凝怎样劝说也没有反应。 直到宇文欢进来的时候,沐安也一言不发。 宇文欢挥了挥手,示意陆雪凝退下。而后很自然的坐在床边。看着沐安日渐消瘦而苍白的脸,不由得伸出手,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肌肤的时候,却被她下意识的躲开。手掌尴尬的悬在半空中,但也没有再继续。宇文欢苦笑一声。“你――就如此抗拒我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沐安终于有了动静。 她一直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一双璀璨黝黑的眸子,如琉璃般闪亮,却只有慢慢的恨意和警惕布满其中。“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声音依旧沙哑干涩的不像话。 沐安也不明白为什么,似乎她近几日越来越不怕他,不怕他暴怒,不怕他的狠戾,甚至不怕他的杀意。 宇文欢听了她的话,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你认为,我请你父亲来探望你,是有目的的?” “呵。”沐安只嘲讽似的哼笑一声。“难道不是么?你将我抓来,强迫我囚禁我!不就是逼得我就范?!现在又将父亲请来,不就是为的让我有口难言么!宇文欢,你真的很高明,你算准了我不会说,我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才能捏住我的软肋来折磨我,威胁我!”沐安的声音很嘶哑却也很坚定。“我不知跟你有何深仇大恨,若你当真如此恨我,不如一刀杀了我!也免得让王爷你自己终日耗费心机!” 沐安那双向来平静的美眸,第一次爆发出如此透彻的坚定和恨意。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剜着宇文欢的心,让他突然之间心中一阵揪痛,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居然说他恨她?! 天知道,他有多爱她!从十年前……宇文欢的脸色铁青,周身是嗜血的阴森。沐安,你怎么能如此糟蹋我的真心!若不是真的不想再伤你,若不是真的爱你!我又怎会想你俯首认输! “没错。”宇文欢紧握着拳的手微微的颤抖着,阴冷着声音开口。“我告诉你父亲,你是被我救下的。只不过那时的你中了合欢散,为了给你解毒,我便同你有了夫妻之实。” 满意的欣赏着沐安刹那间由苍白而因气愤变得红晕的面颊,宇文欢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如刀绞般疼痛。“但本王一定会负责。而你也答应了要做本王的王妃。你,这一辈子也只能呆在这里,永远……永远也不可能离开!沐安,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轰――脑子里的信念全部崩塌。真的……如自己所想。他将她所有的希望都尽数扼杀!本以为能够见到父亲,就能够获救,本以为回家就能获救!可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这个魔鬼一手策划出的棋局而已! 心被一寸一寸的生生剜出,刀刀凌迟,碎成片,扯成灰。沐安恨着,绝望和愤怒将她眼前的红雾越逼越多,斑斑血泪滚滚而下,她嘶声力竭着。“为什么!宇文欢,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对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恨我恨到想要毁了我的一生! 沐安的嘶吼,让宇文欢不禁一颤。他从未在她的身上见过如此痛苦的表情。曾经还能在她的眸中看到的希翼,现在已经尽数泯灭。 “啊!――”凄厉而绝望的仰天嘶吼,几乎要将痛彻心肺的苦楚尽数倾泻而出。 却只见顺着嘴角流出越来越多的鲜血,蜿蜒流淌而下。空气中也渐渐弥漫上了血腥的气息。 宇文欢周身僵直,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懊悔和心痛。不由得他犹豫,出手点了沐安的穴道。惨厉的喊声戛然而止,沐安的身子软软的倒在宇文欢的怀里。 “叫陆雪凝来!” “伤心过度,心脉大损。再加上嗓子的伤又加重,有些麻烦。”陆雪凝丝毫不敢大意的取了银针,小心翼翼的扎在她的穴道上。然后抬起沐安的手看了一下。“手部太过用力,必须重新给她接骨。” 陆雪凝一面拆着纱布一面说着。“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她凝重的表情,让宇文欢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喉咙。“最严重的是什么?”宇文欢几乎声音轻颤着。 “我有把握治好她,却没把握去除她的病根。”陆雪凝拧眉看着他。“可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虽还不到命悬一线,但我却不能保证她能醒来。” 宇文欢的面色一寒。“这是什么意思?你能救她,却不能让她醒来?!” “我只能救她的命,却救不了她的心。”陆雪凝叹了口气。 “要不要醒来,全凭她自己的意志。王爷,我救活她之后,您能有办法让她不痛吗?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里的。您能让她不再痛吗?” 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雪凝。这个女人跟在自己身边那日起,就从不曾有过这样多的话。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是沐安吗?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是么? 引得自己为她魂不守舍,引得雪凝为她顶撞自己。 宇文欢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稳住身形。“难道……我竟是从开始,便错了吗?” 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一度哽咽。宇文欢的表情煞是痛苦。 “你的意思,是我该放了她?让她回到宇文逸风的身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7章 难道 听着他暗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陆雪凝的心也忍不住一个抽搐。她摇了摇头。“若你想对她好,完全不必再用威胁她的办法。难道,你爱那个在你的威胁下假意乖巧顺从的沐安吗?”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陆雪凝继续给沐安包扎伤口。而后快速写出一张方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能不能救得活她,全看王爷您了。” 接过陆雪凝递过来的药方,宇文欢有些沉闷的道了声。“多谢。” 苦笑一声,陆雪凝不再说什么。 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不是吗?有些事都不必说出来,自然心中都懂。 敛去眉目间的一抹酸楚,陆雪凝轻声道。“我在这儿守着,醒了自会派人通知你。若是可以,王爷便飞鸽传书叫师兄来吧。他那儿有味药,也许能帮着你。” 点了点头,宇文欢不再说什么,转身轻步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沐安,难道你当真忘了么。彻彻底底的……独忘了我一人吗? 欢王府,梅园。 “哼。”美貌的女子重重的一拍桌子。“好一招欲擒故纵!随便装装娇弱就把王爷整日拴在了她那里!”女子满眼的妒意,狠狠地咬着红唇。“既然――既然你这么爱装着身子虚弱,我便成全了你又如何!” 在这王府三载,她倚梦虽然从没有奢望可以坐上王妃的位子,却是离着王爷的园阁最近的人。她努力了这么久才好容易看到的希翼,却被那个女人不知怎样进府,不知在什么时候,便都给毁了! 王妃,多么金贵的位置! 王爷居然给了她! 恨啊,好恨啊!倚梦死死地攥着罗帕,将手指绞的几乎青白。“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深吸一口气,倚梦恢复了一下常态。“来人,取灯去蝶园。” 如火般盛开的海棠。 和煦的风轻轻的吹拂着。沐安恍惚着,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涟涟泛着波光的江边,江水微荡。似乎有什么人在那儿等待她一样。身上的每一处都酸楚无力,可却还是忍受不住抗拒,一步一步朝着那海棠正盛的树下走去。 慢慢的,一个白衫男子的轮廓慢慢的出现在视线中。而后渐渐清晰。 逸、逸风?! 奋力的扭动着身躯,沐安拼命的嘶吼着,“逸风!救我!逸风,逸风救我!” “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情况吗?!”如从修罗地狱传来的声音,残忍的摧残着她的内心。“你只能是我的,是我的!既然你那么爱他,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不如我就彻底毁了他!”然后那道声音无情的,如带着致命的诱惑一般,引导着她的思维。“你看,你看他……” 等沐安泪流满面的抬起头再向那海棠树下望去的时候,就看到本白衫翩然的宇文逸风,一身鲜血的站在那里,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来。一双狰狞恐怖的眼睛直直的望向她,满脸的鲜血。“啊!!――” 沐安哭喊着,“逸风!逸风!――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逸风!逸风!” “他已经死了!你看清楚,他已经死了!若你再敢惹怒我,下一个便是你的父亲!之后就是你的兄长!沐安,你逃不掉,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逃离我!” 惊恐的想要拨开禁锢着双臂的手,却在回眸的瞬间,看到那张会让她恐惧到极点的脸。宇文、宇文欢!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逸风!!――” “因为,你只能是我的……” 是谁,谁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着这样残忍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尽数刺入肉里,来回搅弄,用力拔出。却始终不见有鲜血出来。 好痛……好痛…… 头好痛……身体好痛……可是,可是心里的痛却是无法代替的…… 一阵孩童轻哼着的歌声,在耳畔轻轻扬扬的传来。 失神的抬起头,沐安迷茫的寻找着那歌声。只见一个小小的孩童,赤脚渡过小溪,手中还捻着一支开的正盛的紫莲花。 溪水清澈,石岸湿滑。一个不稳,小小的孩童跌坐在了水中,溅起一身的水花。小小的脚踝瞬时红肿起来。 “欢哥哥!你没事吧?” 稚嫩而轻灵的女孩的声音传入。沐安再看去时,只一片朦胧,想要努力的看清,却只是徒劳。 是谁……谁的声音……好熟悉,这样熟悉…… 眼前的混沌越来越多。沐安迫切的想要看清两个小小的孩子。那轻如耳畔低语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廓。无奈眼皮越来越沉。 “沐儿,你瞧。紫莲送你。” “谢谢欢哥哥!” “欢哥哥……欢哥哥……” “沐儿……” 不要,住口。不要再说了。住口,住口! 头痛的像是快裂开。沐安无助的按着太阳穴慢慢蹲下身子,低低的啜泣着。“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啊!――”倏的,沐安猛然睁开了眼睛。惊魂未定的喘着气。 “你,醒了?”清凉温润的男音在耳畔轻轻的传来。 竟在无形中安抚了沐安紧绷的神经。太好了……只是梦。只是一场梦…… 沐安浑浑噩噩的想着。幸好只是一场梦……幸好…… 却忽略了身旁似乎还一直守着她的人。“要不要吃点东西?”那人一改往日冰冷的口吻,放低了声音耐着性子询问着。 沐安心下诧异,他什么时候竟会这么温和了?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丝毫不在意沐安抵触和充满戒备的目光。宇文欢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舀了轻轻吹去热气,递到沐安的唇边。“多少吃些吧。” 没有拒绝。沐安张口,让那些滑糯可口的粥畅顺的融进自己的胃里。 她需要补充体力。这几日的折腾让她的身体着实吃不消。若是没有了体力,也只能任他摆布。 沐安这样想着,我不会任你摆布的,即使再艰难,我也要跨出我的第一步。 一勺一勺,渐渐地一碗粥见了底。宇文欢的面上有些许的欣喜。扯了丝绢给她拭了下唇角。似是漫不经心的道。“刚刚,你做梦了?” 果不其然,沐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望向他。他……听到了什么?该不会―― “好像还是不怎么美妙的梦。”宇文欢没有说太多。“不必多想,你不愿的话,我是不会做什么的。” 这话说的有些许的黯淡。沐安一时间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宇文欢吗?那个将她逼迫到这种地步的魔鬼?难道她睡了有一年之久?竟让他改变如此巨大! 可还没等她多想什么,眼睛又复而沉沉的。思绪慢慢的模糊。 宇文欢动作轻柔的给她拉了拉锦被,声音温润的说着。“睡吧,我特意让人在粥里放了助眠的药,睡吧。” 犹豫着,半晌才伸出手,轻触到沐安软茸的眉毛,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宇文欢苦笑着,也许在这样的时候,也许只有在你沉睡着的时候,才不会躲开我的手吧。 沐儿……沐儿……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惧怕我。我究竟做了什么,竟将你我逼到此等地步。 紫红色的巨大云团从天边不断的翻涌而来,从断云层里不时漏下的斑驳中,远处连绵的雪山时隐时现,寒风呼啸,大雪将至。 军营大帐里,宇文逸风呵了口气,用力搓了搓冰冷的双手。 “王爷,明日便是决战了,早些歇着吧。”副将挥手,叫人将大帐的火盆烧的更旺了些。 宇文逸风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你等自行去歇息。本将过会再睡。” “这……”副将有些为难的沉吟片刻。“王爷可是心中有所牵念?” 宇文逸风听闻这话微征片刻,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此话怎讲?” 副将自是不好将话说的太明,只是恭敬的一笑。“王爷翻看此书已是甚久,却未曾翻动过。想必是心中有念想。只是不知大战在即,王爷心中的牵念是何。” 恍然一笑,宇文逸风将书本合上,安放在桌案上。“明日我军必可大获全胜。本王只是在想,离京这些时日,不知父皇身体可好。” “陛下有王爷如此念着,自会安康无恙。待我军大捷之时,王爷可真乃大功一件。” 若有若无的勾起唇角。“时辰不早了,本王也要歇着了。明日决战,方要养精蓄锐才好。” “是是。那属下就先行退下。” 火盆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宇文逸风的目光却沉浸在那燃的通红的炭火上。大捷之日……大捷之日,便是本王归京之时。 安,你我相见之日,不远了…… 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只能远远观望,仿若水中月镜中花。还有――那一碰就碎的美梦。 “决战么。”宇文欢听了影一的话,不禁冷然的哼笑一声。端起已经凉却的茶水,轻轻吹去漂浮在上层的叶片,轻啜一口。凉茶总是能将本温润的茶香凝固成更浓重的味道。让你在开始的不适之后,沉淀为鼻腔深处最勾心的香凝。 影零恭敬的回答着。“是。”连最细微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宇文欢屈指捻起桌上的那张薄纸,又再次看了一遍,脸上并无不悦之色,甚至还带了淡淡的笑意。“这便是你花大价钱从‘听岚’买回来的情报?” “是。” 宇文欢再笑。“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皇弟急功近利到如此地步。零,你说,然他明日大获全胜,当如何?” “爷说如何,便是如何。” “你倒是会说话。”宇文欢扯了扯嘴角,本也无意让影零回答这个问题,便自顾自的说下去。“明日我那皇弟定会得胜。 只若他凯旋归朝时,瞧见自己的心上人嫁了别人。是否会大闹一场呢?你说,我那父皇,是否又会因他的不成体统,而让他功过相抵?” 歇了半刻。宇文欢又轻轻的出声。“这会是一场怎样的棋局呢,嗯?只可惜啊,要不了他的命呢。” 宇文欢说的云淡风轻,影零虽脸色不变,背后却渗出些许冷汗。 “零,你去……”顿了顿,宇文欢还是转了话峰。“罢了,你且下去吧。叫影一飞鸽传书给陆雪凝的师兄。” 手指无声的敲击着桌面,宇文欢越发的和颜悦色。 可心中的恨意却是丝毫未减的。宇文逸风,终有一日,我会将你欠我的统统还回来。你瞧着,我们的棋局刚刚开始。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雪,无声无息地掩盖了窗外寒冷夜色。 沐安再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除她以外没有一个人。 让头脑清醒了片刻,她慢慢的坐起身来,发现身上完好的套着一件里衣。不禁有些发愣。宇文欢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然后转而嘲讽似的轻笑一声,怎么可能是他,想必是陆雪凝给她换上吧。 “在想什么?这么高兴。”宇文欢的声音突如其来的闯入。 略有些诧异的抬头,沐安敏锐的瞧见他的肩上有些许还未融化的雪沫。下、雪了? 宇文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伸手拂去冰凉的雪沫,无声的笑着。“外面下雪了。可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呢。”顿了顿,宇文欢凝视沐安的双眸。“想不想去看看?” 嗯?!沐安更加诧异。宇文欢什么时候竟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同她说话?他一贯的不会考虑她的感受,只会强迫她的不是吗? 一时间有些混乱,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沐安也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宇文欢异常耐心的再次询问着,“不想吗?” 半晌之后,沐安才平淡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的问了声。“可以么。” “当然。”宇文欢很欣喜。果然,她还是曾经的沐儿。她还是他的沐儿。他的沐儿是最爱这冬日的雪的。宇文欢小心翼翼的凑近她,弯腰将她抱起,口吻轻柔着。“不过只能在厅堂里瞧。外面寒的很,你的身子还弱,不可再着凉了。” 宇文欢的双臂触碰到沐安的一刹那,沐安的身子微不可寻的一颤,而后瞬间僵直。 屋子里燃了三个火盆,才让这间寂静的屋子慢慢的暖起来。 门帘掀开的时候,宇文欢又觉不够暖,吩咐人再搬来两个火盆,将盆中的木炭加的更旺。 “没事了,你们下去吧。”吩咐将一张软塌搬到靠近门口的地方,便让侍女和侍从们尽数退下。 宇文欢手上极稳的抱了沐安,将她置放在软塌上,并在她的背后垫了个舒服的软枕。“冷么?”这样说着的同时,抖开一件白绒的狐裘给她盖在了锦被之上。 越是温柔,沐安的心里就越是狐疑。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沐安想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尴尬的静默。宇文欢感受到门外冰凉的寒气袭袭入屋,同屋中的暖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奇妙的感受。或许,这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罢。宇文欢的眉间温柔非常,只要在沐安的身边,不论何时,都会感受到这种奇妙。 沐安却是不在意这种静默的。她本就不想同他说太多话。言多必失。不知哪一句就会惹恼眼前这个人。 她不想就这样一辈子被控制在他的手里,更不会给他机会让他结束自己的性命。 一定,一定要离开这里。 沐安在心里坚定着。 白雪飘飘洒洒而下。落的院中那几棵树上都已经挂了一层雪白。就连地上也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望着那些晶莹白皙,如花朵一般漫天而飞的雪片,沐安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两个孩童在雪地中嬉闹玩耍的画面,却一闪而过。 “你还是一样爱这雪天。”像叹息一样的轻吟。 沐安回神的时候,略有诧异的盯着宇文欢的面庞,想从他的脸上寻找到刚刚叹息之后一丝表情。没有,什么也没有。仿佛刚刚的轻吟也只不过是沐安的幻觉。 感受到她的目光,宇文欢转过头来同她对视。片刻之后,终是轻叹一声,凝眉而望。 “沐儿,你怎么可以忘了我。而且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想起过……” 极度的困惑和迷茫的语气,带了几分的失落和绝望。这样的表情竟在那一刹那让沐安的心猛地刺痛。 骤然一惊。怎么回事?刚刚的心痛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对他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沐安在心中无声的询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头痛欲裂。怎么回事……这究竟是…… 不自觉的咬了下唇,沐安想从宇文欢的眸中寻找到一丝答案,却只是徒劳。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他们以前就认识? 不,不会的。沐安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虽然是右相的女儿,虽然经常应容妃的邀请去宫中做客,但她从来都是去找逸风的。不记得,不记得见过宇文欢…… 可是,心里空洞的却几乎无法呼吸……他口口声声说我忘了他…… 答案,想要知道答案。这错综复杂的状况下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 看着沐安几近难过的表情,宇文欢终是不忍。他俯下身,轻轻亲吻沐安苍白的唇角。“既然忘记了,便是忘了吧。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我,此生此世,再不相忘!” 依然是霸道的口吻。是了。沐安听了他的话,刚刚烦躁不安的心,这才找到了一丝着落。这样让她不知所措的人才是宇文欢,那个囚禁她折磨她的恶魔。而面对这个人,沐安唯一的想法便是逃离。 沐安别开头,终是开了口。“我要回家。” 寂静的雪大朵大朵轻轻坠下,房里听得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沐安已经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可真真宇文欢就浅笑一声,轻松的应着,“好啊。待雪停了,我便带你回家。”,等她听到这句话的之后,当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 宇文欢疯了吧?若不是他疯了,怎么会轻易放自己回去? 瞧着沐安有些目瞪口呆的惊异模样。宇文欢好笑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看你这表情,似是我会一直关着你,不会放你走一般。” 沐安不语。你本就将我关在这里许久了。低垂下的眼眸掩不去其中的欣喜。 可宇文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又如置冰窖一样。 微凉的手指轻轻磨蹭着沐安的脸颊,宇文欢黝黑眸子里的光尽数隐在他完美的笑容下,他轻声说着。“我会用最盛大的仪式将你娶回王府,沐儿。” 食指滑落到沐安下颚处,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美丽的瞳眸同自己对视,宇文欢用轻柔的,却冰寒入骨的声音说着。“你的身上有我给的烙印,不管你在哪里,都是注定只是我的人。” “你――”沐安的瞳孔猛然收缩一下,略沙哑的声音破口而出。 “嘘。”宇文欢抬起手指,抵住她的唇,压下她汹涌的情绪。“回丞相府呆两天也好。只是你身子尚未痊愈,切莫乱跑。我便让陆雪凝同你一起回去吧。”顿了顿,宇文欢突然面色奇怪的问了一句。“漠北边境据说最近战事又起,你知道么?” 沐安警惕地注视着他,不明白他突然说这话,究竟是何意。 “若我记得没错,你大哥,哦不,沐慕阳将军似乎正是在漠北驻守边关呐……” 心中一惊,沐安咬牙忍住后背不断冒着冷汗的酥麻感,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宇文欢倏然一笑,起身关掉了大敞着的房门。“太冷了,还是回去歇着吧。”这样说着,便弯腰将沐安抱起。沐安本能的想要挣扎,却被宇文欢一把按住。“别动。”略为僵冷的音调。“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轻易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将军。” 跨步入屋,将沐安放置在床上。宇文欢刚抬起身子,便被沐安一边抓住。 凌厉而决绝的目光丝毫不怯的迎上,沐安一字一字说的清楚。“宇文欢,若你敢做什么伤害我家人的事,我就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突然之间他发的什么疯?! “若我伤了你的家人,你不放过我。倘若我伤了宇文逸风呢?!” 沐安剧烈的喘息着,脑袋嗡嗡作响。 只是那句带了不甘的怒吼萦绕在耳畔,如一记闷雷,让沐安瞬间不知所措。 她咬牙哑声问着。“为什么?!你和他明明是兄弟!” “哼哈,哈哈哈哈――”宇文欢冷笑出声,却仿若失神一般的低吟着。“果然你还是爱他,你爱的还是他!”宇文欢怒极。 “兄弟?!好一个兄弟,没错,他可是本王最亲爱的‘五弟’呢!”宇文欢眯了眼冷笑道。“沐儿,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他怎样。他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我又能对他怎样呢,嗯?” 两人就这样无言的僵持着。(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8章 撕扯 最后还是宇文欢放了手。“明日回了府,你知道如何做才不让我生气。”顿了顿宇文欢瞄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沐安。“父皇已经下了旨,九月初六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从明日算起,你尚有五日可以同父母兄长话别。” 宇文欢轻浅浅的笑着。“沐儿,大婚那日,我会送你一件让你终生难忘的聘礼。”宇文欢不再看她,径自转了身。“好生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便差人送你回丞相府。” 可这些话,沐安完全没有听进耳中。 她只被那句五日,冲断了思想。 还有五日……怎么办?要怎么办?!不能说,不能逃,更不能死!沐安浑身剧烈的颤抖着。双手慢慢的抱住自己的头,眼泪迅速朦胧了双眼,夺眶而出。 本以为已经有足够的坚强可以面对,本以为都不会再因他的折磨而流泪! 可……谁想,这个魔鬼他不再身体折磨她的同时,却让她的心生生的被剜去,千疮百孔! 那双被泪水洗的漆黑晶亮的黑眸,满含痛苦还有深深的恨意。 逸风,你为何还不回来?逸风…… 沐安双手绞的死紧,瘫倒在床上,无声而绝望的流着泪。不,不可以,就算逸风回来,我也不能再见他,不能再见!这样的我……这样肮脏的我,还要用什么面目去见她……逸风…… “逸风……对不起……对不起……” 小声的嘶喊着,几乎将心都哭碎了。 渐渐的哭的累了,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沐安只觉周身轻飘飘的,思维开始混沌不清。可她的口中却还是喃喃着宇文逸风的名字。 未燃尽的红烛还在挣扎着不肯熄灭。宇文欢站在窗前定定的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纹丝不动。 影零恭敬无声的静待在他的身侧,看到他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灵神合一。 “零,你是否认为,本王所做这一切,实为不值呢?”静默许久,宇文欢突然挑了眉,淡声道。 “属下不敢。”影零倒吸一口气。 “呵呵。”平静的轻笑几声,宇文欢稍稍眯了眼。 “你说这皇宫真就这般无趣,有个什么稍微入得了眼的便定要争个你死我活,至死方休?还是――到底是骨血相连的亲兄弟,眼光竟是出奇的一致?一个个纵然死了怕亦是会阴魂不散罢。” 这话乍一听说的是有些莫名其妙。但细细一向,影零便明白,这话是说的府中正院的那位姑娘。当下直觉这是个不能触碰的话题,影零闭口不言,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 宇文欢也不在意,径自的说着。“怕是你不会明白的,她对本王的意义。”长叹一声,宇文欢扯出一个轻蔑的笑意。“只是不知她对本王那位皇弟是否也有相同的意义。” “主子,请以大局为重!”影零动了动唇,终于忍不住道。 大局?宇文欢神色古怪的瞄了一眼影零,轻轻‘嗯’了一声。“本王还不至于被情爱冲昏了头脑。”顿了顿,宇文欢扯出一个浅笑,笑得惬意而阴冷。“只是本王不知,待他亲眼看到本王这份礼物的时候,会作何反应呢?” 影零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只觉周身寒意更甚。 “零,可以去准备聘礼了。”宇文欢挥手,掌风扇灭了摇曳着的烛火。“我要以天价的聘礼迎娶沐儿。” “是,属下遵命。” 影零迅速的隐去,消失在暗影之中。 宇文欢依旧保持着缘由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我要以天价的聘礼迎娶你,要让天下人皆知你是我宇文欢的王妃,要让你再也不抱有对宇文逸风的幻想。 慢慢的闭上眼睛,宇文欢无声的叹息。 似乎现在的棋局已经渐渐形成,每一步都在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走着。 沐儿,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可千千万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一夜浑浑噩噩的梦着。 清晨时被不大却繁杂的响声吵醒。 沐安睁开眼睛,看到陆雪凝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带了一抹温润的笑意。“王妃,你醒了。请用早膳,之后我们就要回丞相府了。” 下意识的皱了眉。“请……不要叫我王妃。” 谁知却被陆雪凝果断的拒绝了。“你必须习惯这个称呼,王妃,过不了几日,你便是欢王府的王妃。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要拒绝吗?” 沐安沉默片刻,不再说什么。起身更衣。陆雪凝很自然的服侍她。 其实沐安也不明白,陆雪凝在这王府中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如果说她是医官的话,服侍人穿衣吃饭这种事情,是不用她来亲自动手的,即使再怎样奉了宇文欢的命令…… “不要说话,有影卫在暗处。”就在沐安想着这些的同时,陆雪凝借着给她整理衣襟的机会,凑近她,小声的说着。 沐安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心中却更加疑惑。 陆雪凝这样做的用意,究竟为何?! 右丞相府虽同欢王府相隔半个皇城,坐了马车驶去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距离。依安的性子,纵使是走着,只怕她也是要回去的。只是这么大的雪,外边冷得紧,她又最受不得冻――宇文欢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右手的笔墨已经半干,仍未半字批下。 “影一。” 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宇文欢的面前。 “你去……”一摆手,“没事,退下吧。” 雪积了及膝深,然毕竟是阳光灿烂的晴天,窗外向阳处的雪有些融了,偶尔在日头底下折射出晶亮淡紫的光。 我倒是差点忘了,过了这么久的时候了,想必消息已经传出,丞相府那边自然有人会作安排,我又何需多此一举?宇文欢敛了心神阅读手中的簿册,脸上瞬间即逝的表情有些思念,有些哀伤,又好像有些自嘲。 马车虽驶的极稳,却也略有颠簸。沐安舒适的窝在车厢中,陆雪凝凑近帮她拉了拉锦被。“这入冬第一场雪怎就如此大了呢。” “许是有何冤情,连这苍天也不忍看下了吧。”沐安扯了嘴角,眼神中带了几分阴霾,口吻若自嘲一般的调笑一声。沐安向右侧身躺着,拉过被子盖到身上,沉默片刻,含笑而言。“雪凝,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尽心竭力,谢谢你曾数次将我从鬼门关前救回,更谢谢你虽是宇文欢的属下,却真心待我。 听到这话,陆雪凝却是着实惊讶了。 初见时固然气质出尘离俗,然那人毕竟还在紫陌红尘,有什么细却坚固的一线牢牢牵着,带有些狼狈凄惨的不知所措和恐惧;此刻这一笑却脱去了一眼即见的清高姿态,反教人从心底觉得真真是在九天之外,再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怎一句温婉即可形容的? 当下,陆雪凝倒有些明白为何宇文欢对眼前这儿如此执拗执着了。 沐安笑起来的时候分外明媚温润。不笑的时候表情却是凉的,凉得像秋意,不像寒冬那样凛洌嚣张,却能在不知觉中渗进肤骨一点点侵蚀,那是无法言说的冷淡拒绝。 然而此时她郑重道谢,明明已经敛了笑意,没有了笑容,却让人错觉也绽开了微笑。 陆雪凝这才注意到沐安的唇很薄,有着美好的形状,嘴角微翘,即便不在笑着,也给人温柔耐性之感。 马车队浩浩荡荡当街而过。 沐安此时所不知的,便是同她一起归府的还有宇文欢所下的数量庞大的天价聘礼。 敛了眸光,沐安知道其实她同宇文欢的纠葛在她被关在地牢里时便开始了。沐安也知道,五日之后的那场天下皆知的婚礼,会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里。 只是如果她能知道自己这一回将会是另一番爱恨不能的无解无奈的境遇,是否还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踏入? 只是未来的事,纠缠在尘世间的凡人又如何能够晓得舍得悟得? 背后那是谁的手把人抛在万丈红尘,一心一念的偶然便成就命运的注定。 马车安安稳稳的停了下来。 在陆雪凝的搀扶下,沐安躬身出了车厢。 视线在落到娘亲身上的时候,沐安登时红了眼眶。“娘……” “衣儿,我的孩子……”丞相夫人上前紧紧的将沐安抱在怀中,两人相拥,泣不成声。 陆雪凝瞧着着母女重逢的场面,有些别扭的蹙了蹙眉,不忍再看。转了头冲着眼眶也明显泛红的丞相沐启呈道了一声。 “丞相大人,我奉了王爷的命令今日送王妃归府,五日之后王爷便来迎娶王妃。”然后做了个手势,接而道。“这些是王爷所下的聘礼。” 沐安听闻此话,猛然一惊,眸中的泪水尚未干透,便转了梨花带雨的一张俏脸,声音尚还哽咽着问。“聘礼?!” 而沐启呈则是没有像她那样大的反应,仿若已经知晓一般,点了点头。“王爷的意思老夫已经知道。外面这天寒地冻的,咱们里面说话,里面去说。” 丞相夫人紧紧地握着沐安的手。“衣儿,你瘦了。可是受了许多的苦?” 沐安看着娘亲担忧的眼神,口腔中的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娘亲。我……王爷他,待我很好……”这样说着,晶莹剔透的泪水竟从眼眶中倏然滑落。 陆雪凝却看到沐安在眼泪落下的同时,还在安抚着她的娘亲一般,轻轻的微笑着。 心里像在被人撕扯一般疼痛起来。 这个女人,究竟在靠什么忍耐着?她这些时日所收到的,陆雪凝全数看在眼里。陆雪凝的心突突的跳着,一紧一缩的酸楚感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沐安,你是怎样在心里苦涩痛极的情况下,还能露出这样轻松平静的笑容的呢? “那就好,那就好。”丞相夫人欣慰的点点头,伸出手抹去沐安脸上的泪珠。只当她是因为太久没同亲人相见,留下的欣喜的泪水。“走,咱回家里说话。你二哥已经备好你最爱吃的菜等着了。” 听到二哥,沐安一时间哑声道。“二哥他……没事吧?” 下意识的小心翼翼,然后心中不停的忐忑着,生怕听到什么令她恐惧的事情。 “唉。”丞相夫人叹了口气,执了沐安的手朝着府中走着,陆雪凝安静的跟在身侧。“你二哥他从花灯会回来就一直在自责,说不该带你去那里,不然就不会把你弄丢。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他比谁都高兴着。” 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沐安的面上展开一抹浅笑。“那二哥怎么不出来见我?反倒躲在家中。” “只怕呀,他是怕你怪他。” “怎么会呢。”沐安仔细的将苦笑掩藏进眼眸深处,“二哥永远都是衣儿的兄长。” 前面的沐安一身素衣,长发披肩,并没有挽起。外面披着的斗篷稍显宽大,扶着丞相夫人步履之时,竟有些翩然凌风的姿态。她清瘦的背影烙在人的眼里,耳边又听到她的轻吟。 口吻诚恳至极,丝毫不见半分往日的愤恨绝望之态。 陆雪凝的心头微微一软,想着若是让她忘了曾经这段,会不会便不会那么痛了。 丞相府里张灯结彩,映着初晴的天空和纯白的积雪更添了几分喜气。 只因大小姐无恙回来了,家丁们忙里忙外的收拾着,不住的往厅堂里端着各式的菜肴。 “都是你爱吃的菜,来,衣儿,多吃一些。”夫人不住的往沐安的碗中夹着菜。 沐安乖巧的笑笑。“娘,你瞧我这儿都座山了。” “好好,”丞相夫人爱恋的摸了摸沐安的头发。“娘不给你夹了,但你要多吃些,瞧你这些日子瘦的。” “嗯。”点了点头,沐安执了筷子。 这边刚劝下娘亲不用加菜,那边二哥只沉默不语,又将一片鱼肉夹到了沐安的碗中。 无奈的叹了口气。沐安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沐易宸,“看样子,你们是真的想让我被抬着出门罢?” 半真半假的嘟着嘴,少见的可爱模样逗笑了一家人。沐易宸笑意吟吟的看着她。“都是二哥粗心弄丢了你,现在见了你啊,恨不得将这天下的好物都搬给你。” “二哥!”沐安凝眉嗔怪。“都说了不是你的缘故。” 看着自家小妹当真有些动怒,沐易宸马上敛了眉间的歉意,转而笑道。“好好,要说如此,不如说二哥此举倒是成就了衣儿的一段美好姻缘。” 沐安手中的筷子一抖,险些掉落在桌上。脸上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一般,当下没了言语。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变得怪异非常。 陆雪凝快速瞄了一眼沐安毫无血色的脸,平静的开口道。“这可不,王爷可是爱煞了王妃呢。”然后自说自话着,“瞧我,沐小姐还未过门,便一口一个王妃,丞相大人,公子,不会怪罪属下吧?” “不会不会。”沐启呈笑意盎然的摆了摆手。“这是小女的造化。更是小女的福分啊。” 虽然沐安的心在一阵一阵的刺痛着,却还是向陆雪凝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 不找声色的暗自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总算是将这一顿‘团员饭’吃完了。 饭后沐安便以自己困乏为由,早早的进了闺房,不再踏出半步。跟在身边的依然只有一个陆雪凝。 雪后的天是极冷的。 丞相府虽不及王府,却倒也是自己的家中。 屋里的火盆燃了两个,但也到底是趋不了这彻骨的寒。 “雪凝。”沐安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给陆雪凝,轻声道。“谢谢你。” 陆雪凝一怔,伸手接了茶杯,这才摇了摇头,“无妨。”顿了顿,才笑吟。“我道你为何如此想要回家,原是你家中如此和睦。” 沐安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只听陆雪凝僵硬的扯了一下唇角。“我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师父和师兄隐居。十年前闯荡江湖,便一直跟了王爷,直到今日。” 听闻这话,沐安的目光不禁随之暗淡。“抱歉。”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倒是让陆雪凝更为摸不着头脑了。“你为何道歉?” “我并不知你……”沐安的话梗在喉间,停顿半晌才继续吐出。“我不想这等情景伤你。” 一句话让陆雪凝怔愣在了那里。 不想用你的温暖伤了我吗?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却着实的让陆雪凝没有温度的心慢慢的温热起来。 捧了茶杯,陆雪凝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沐安的双眸问道。“你……想不想忘记曾经的事?” 沐安一怔。“忘记曾经的事?” 陆雪凝点点头,解释着。“或许,让你忘记前尘事,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片刻之后,沐安才完全明白消化了陆雪凝话中之意。她轻笑着摇摇头。“那么,再想起时呢,岂非更痛?”深吸一口气,沐安还是拒绝了她。“我九岁那年生过一场重病,父亲说那次病好之后,我便将幼时之事尽数遗忘了。 许是年纪小,如今倒是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每次忆起便绝心中空洞,我不想再忘一次,让今后的我只剩一只躯壳。”沐安笑语盈盈。“谢谢你雪凝,我知你想帮我。可也像你所说,如今能帮我的,却只有我自己而已。” “你……”陆雪凝一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究竟多恨王爷?” 恨――沐安垂眸,隐去眸中暗色的阴霾,心中默默地说着,多恨他呢?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可沐安却是抬起头时,眸中一片澄澈。晶莹的眸光落在陆雪凝的眸中,认真而自然的对视。“恨他又能如何?” 那一瞬,陆雪凝清楚的在沐安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嘲讽。 “即使再恨,也要顺从他的安排,不是么。” 陆雪凝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就被一声清脆的推门声打断。“我道是何事,这等着急忙火的把我寻来,原来是为了‘一梦忘忧’。不过师妹,你没有对那位三王爷说过么?我的忘忧却是为甘愿服下的人准备的。” 还未见人,话音便已然传入。 这陌生的声音,确实让沐安一惊,但也很快恢复如初。只因那人话中的一句‘师妹’。沐安镇定的想着,看样子,这位不速之客,应该是陆雪凝的故人了。 只见陆雪凝立刻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用眼神示意沐安不必紧张,而后掀开了内室的门帘。就看到自家师兄一派舒适的已然坐在厅堂的檀木椅上,把玩着手中瓷白的药瓶。 “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你还需十几日才能启程呢。” 沐安没有一丝慌张的上下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人,只见他一身青墨色长衫,没有繁杂的纹饰,脚上蹬了一双上乘缎料纹绣的墨色长靴。腰间系着一只白瓷质底,祥云图案的瓷瓶。墨黑色的发只用一只极为简单的笄挽起,余下的发丝略显慵懒的趴在他的肩头。 在沐安看着他的时候,男人也同样抬起一双审视的眼睛,仔细看着面前的她。 很奇怪。乍看时也不觉得如何出众,容颜虽清丽,也只和自家师妹的静冷平分秋色。然见陆雪凝手中搀着她腻白的五根手指如珍珠般光洁无瑕,心中无端一荡,既而深悔自己失礼唐突。 不由转往脸上多看了几眼,这一看才后知后觉此人端的是风姿无双,越是留意竟越是移不开目光。待到仔细打量了沐安,暗自心中道一句,想这女子看似柔和可亲,然清贵天成,教人只敢远观不敢接近,怕是大有来头。 “师兄,你到底是可听到我的话?”陆雪凝提高了声音再而问了一句。 这男子的视线才转到她的身上。不由得冷了一张脸。“哼。这还要问那王爷了,每日飞鸽传书似催魂一般拼命扰我,原来是差我来为他做这无门之事!” 沐安毫无顾忌地看着这个男人。只见他五官精致,便如那工笔细画般,眼角眉梢蕴着说不出的风(流)情致,一双琥珀深色的眼眸灿若宝石。眼底更有一颗泪痣,似坠非坠,顾盼间摄人心魂,任谁初见都要赞一声“好一位倜傥公子”。 只是神色阴冷,目中结着浓重的寒意,整个人便现出一种阴柔而凛冽的美,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固然光华耀人,却令人心生畏惧。 “常言虽道,远来是客。”沐安的眸光平静。“只若你是为宇文欢而来的,那么恕不远送。” 即使不知是什么情况,但在他的言语之间也略见得,他同宇文欢之间的关系定是于朋友之流。虽说他刚刚的口吻冷凝,却并未带着厌恶。沐安直觉不想同宇文欢的一切事情扯上关系。 陆雪凝心中乍一忐忑。从未见过如此直白而强硬的沐安。却也怕自家师兄的恼人脾气自此上来。所以陆雪凝的脸色不禁有些变了。 那男人盯着沐安,脸上神情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99章 平静 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沐安上前一步,微笑道。“若是公子只为故人而来,那这丞相府中只有一位雪凝。若公子想找其他故人,烦请去欢王府。”说的甚是平静自然。 要糟!陆雪凝脚下一动,将沐安挡在身后。“师兄――” 其实,沐安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略显出些目下无尘的味道,许是自小在这府中长大的缘故,虽是臣女却也饱受宠爱。换做旁人其实也并无大碍,因了她的笑容并不会教人觉得有何不妥。但此时面对的却是她的师兄――裴元。 要知她这师兄裴元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桀骜不驯,乖悖违戾。神医谷主亲传弟子的名声在外,却也不敢有人对他颐气指使。如今沐安的所言所为,却是恰好戳中了裴元的恼处。他何时忍受过他人的命令? 但陆雪凝没有料到的,裴元却突然笑了。这一笑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柔和了脸上似乎万年不化的阴寒。 这一笑,成功的让陆雪凝怔愣在那,登时傻了眼。然而裴元这一次破天荒的没有生气,更是站起了身,轻步踱到沐安的面前,浅声道。“师妹果不欺我,当真一个特别之人。今日便照顾你一回。” 沐安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但见裴元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坐下。 一时间彼此身份似调换了一般,好像裴元才是这房间里的主人。沐安禁不住轻扯唇角笑了笑。 陆雪凝放了心,见到师兄示意沐安坐下,并抬了手搭上沐安的脉。忍不住调侃一声。“师兄,我跟你打赌,多待几日你定会认为她比你所见更为特别。” “哦?”裴元似真似假的道了一声。“那我便多待几日,瞧瞧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气氛慢慢的缓和下来。沐安也没有拒绝裴元要为她把脉的意图。不为别的,只因他先前时那股子明显的针对性此刻消失的已无影无踪。这人像陆雪凝一样,似乎也是个别扭而认真的好人。 似真似假,亦正亦邪。 这八个字成为沐安对裴元的定语。 青白的手指搭上沐安脉的那一刻,裴元斜睨了眼,静静的看着沐安,那姿态仿若是真在认认真真的要看出她的特别之处。 沐安也不甚在意,端正了身子大大方方的任他瞧着。 静默的空间里,竟都不觉尴尬。 其实沐安的伤早就被陆雪凝处理的妥帖。不过是陆雪凝随意找的个借口罢了,然裴元心下喜悦,倒真一心一意替她诊治,“没什么大碍。 只你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经不得冷。回头教你把我师父那些个宝贝丹药多吃上些,虽无法根治,亦可增强体质。”他的师父,药王酒妖的药在江湖中何等珍贵,却被裴元说的倒像是家常小菜般。 “多谢你,原也没什么事。”若是旁人这般说法,裴元定要以为是嫌他多事,早一把致命毒药洒过去了。但听沐安这样说来却只觉不与自己见外,甚是高兴。 这原也是他生性偏执,认定此人是好的,便事事处处都好了。 见两人相处的倒也平安无事,陆雪凝早就轻吐一口气,回了内室,端取了茶盘和茶杯来。只片刻的功夫,待她回来时,便看到自家师兄已经在桌上摆了不少的瓷瓶。 “这是‘融雪’,吸进一点点便可使人三个时辰内力全失;这是‘温柔’,可以把人的骨头慢慢都化掉哦,然后整个人就像棉花一样软;这种叫‘夜烛海棠’,潜伏期很长,可以随意控制发作时间的,无色无味,银针都查不出来,只在人死后心口处出现一个海棠花形状的红色印迹,带层黄色,就像是映着烛光……” 裴元把身上的各种毒药摆了满满一桌,指着一一向沐安解说,“这次我只带了这么些,你看哪些合用就收着。反正今日起我便跟在你身边了,到时若有兴趣我再给你其他的,也不用现下再借师妹的东西现配了。” “跟在我身边?”沐安一怔。 “是啊。”裴元一皱眉。“不是说了要跟在你身边悄悄你究竟有何特别么。”裴元向来自以为是,但凡是他认定的事,是极少人能够改变的。 沐安弯起嘴角,没有拒绝。其实这人的实力从这些药里便可以满满的看出了。留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坏处。必要时还可以帮自己一帮。但他的身份…… “可我没有工钱付给你。”沐安抬起眼睛,看到端了茶盘走来的陆雪凝,半真半假道。“而且,叫不叫你跟,并不是我能左右的。日后只怕我自己便是连自由也没有。” 裴元挑眉,还不等他开口,陆雪凝便走近了。空气中有极淡的馨香,似桂非桂,似兰非兰,初闻甚是飘缈,细察却经久不散。陆雪凝横了裴元一眼,“好好的干嘛给她下‘牵情’?” “好找呗!”裴元指尖把玩着桌上的一只白玉瓷瓶,答得理直气壮。 “‘牵情’?”沐安疑惑地望过来。 “啊,很一般的一味毒药,配制起来倒有些麻烦。好处就是中毒之人会散发出特别的香味,经年不散,我驯养的‘墨羽’最是喜欢不过。” “你怎么不说‘牵情’发作起来会使人血脉凝结而死?”陆雪凝往座椅上一靠,颇是不以为然。 “不让它发作不就行了?”裴元哼了一声,“有你我在担心这作甚?” 影一不解地立在宇文欢的身后。 “金缕衣”的老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命人取来几匹衣料给宇文欢过目,皆为艳红色,“公子请看,这些都是我们最好的料子,只是近来这艳色衣料平时要的人少,存货本就不多,因此价格……” “钱不是问题,”宇文欢细细地用手摩梭着布料,打断老板的话,“给我拿更好的。要轻软舒适但保暖,颜色也还要再纯正些,老板可莫要对在下藏私。影一――” 影一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板,心下甚是奇怪,自家主子一向深居简出,除非上朝,对这穿衣是不甚在意,这次却为了区区几件衣裳亲自到“金缕衣”订做,选的又全是艳色,主子素来喜好玄色雅色,是从不着这明艳的。 老板接过银票,看到上面的数字,瞳孔有瞬间的放大,声音不由地更加了几分讨好谄媚,似是有些为难地陪笑道,“公子真真好眼力,可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再好除非得是贡品。小店虽然年年进贡,但万万不敢有私藏,还请公子体谅。” 宇文欢一抬手,影一又递过一张万两的银票,老板直直盯着那银票,有心想拿又有所顾虑,眼中甚是犹豫。 “老板大可不必客气。”宇文欢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却是说不出的精明笃定,“在下并没有说贵宝号私藏贡品。在下只是需要上好的料子做些衣裳,两匹‘寒鸦’虽然不多,但先做几套冬季大衣还是可以的。有道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老板是聪明人,想必一定能替在下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是,是。”大颗大颗的汗水从老板又白又宽的额头冒出,“小人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公子这边请,这边请!”抢上两步,打开厅侧不起眼的一道小门,心中惊惧不定,想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却能得知如此隐密消息,到底他是何方神圣? 门后是不大的一间屋子,布置得却比方才的正厅更加华美精致,近一半的地方都摆放着高大的柜子,俱为檀木制成,熏得整个屋子都有种木材的清香。老板点头哈腰请宇文欢坐了,奉上香茶后亲自从柜中抱了两匹布出来,“这便是‘寒鸦’,全京城仅有这么点料子了,公子可还满意?” 宇文欢轻轻摸了摸,又扯开一小段对着光仔细看了色泽,颔首微笑,“‘金缕衣’果然名不虚传,麻烦老板再取些金线来看。” 老板连声答应着去取了各种颜色、粗线的金线,毕恭毕敬呈到宇文欢面前。 宇文欢拣了几种在布料上比对,最后选定暗金略细的一种,道,“两匹全做了,具体尺寸在这里。样式要束腰广袖,只需金线滚边,纹绣一概不要。‘金缕衣’的设计和做工在下是信得过的,相信必定不会让在下失望。”宇文欢从袖中拿出一张薄纸,置放在桌上。 “一定,一定。”老板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汗,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公子何时要货?” “三日之后。烦请老板快些赶工了。” 宇文欢放下手中金线,看着老板,笑得甚是谦和有礼,“对了,听说贵宝号最近新齐了一些红狐毛皮,质量上乘,今年冬天很是有些冷呢,不如顺便再做一件斗篷,老板你说可好?” 老板额上的汗流得更猛了,把腰又弯低了些,“是是,公子说得极是。” 给宫里订制的裘衣精剪细裁,四年下来才省出这么一点皮子,原是想再等等,凑一件外衣卖个好价钱的,现今的量不多不少恰够一件女子的斗篷,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来人一语道破,尤其轻描淡写一个“齐”字,提点得实是厉害之极。 “如此还请老板费心了,”宇文欢略带笑意起身,“以后四季衣裳怕还多有麻烦贵宝号之处。” “不敢,公子慢走。”“金缕衣”的伙计惊讶地看到自家老板前所未有地把一位气派非凡公子直送到大门外,更一直目送到不见人影方才进屋。 宇文欢坐在窗下发呆,手里端着的一盏茶已经凉透。 “主子?”影一又唤了一声,宇文欢仍旧一动不动。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近些日子总是时而不语皱眉时而深思浅笑,脸上的神情却似有着从心底透出的满足。 印象里主子总是淡然闲定的,虽然时常带着笑意,但那笑容却也是轻的淡的,仿佛只是一种礼貌一种修养,彬彬的谦雅下是不变的疏离。“影杀”的这些人都与影一和影零一样受过宇文欢的大恩,感激、敬畏、愿以死相报者众多,却无一人能真正亲近于他。 不知这沐安究竟是何人?值得主子如此亲力亲为,又是定制发簪又是订做衣裳,更派了影零放下贴身保护的重责不管专程赶去右相府护着她,影一拿着影叁飞鸽传书的亲笔消息,心下极是纳闷。纸上定是有关沐安的情报,可打扰主子想事情亦是不妥。 影一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再度开口,“主子,主子――” 影一赶紧递过手中字条,“影叁传来的。” 宇文欢展开看了一眼,吩咐道,“原道是他到了。备份礼物,跟我去右相府。” 匆匆领了命便着手去准备了,影一自然也没有去顾及宇文欢口中‘他’究竟是谁。 暗自叹了一声,宇文欢垂下眼。本想裴元如何还不见动静,原是已经去了么。想那裴元‘活人不医’的性格,还不知是福是祸。 沐安懒懒地倚在软榻上,不但左手的手腕处,就连整只手掌都被严严实实裹地了起来,任由裴元取笑,“师妹你也未免太夸张了些,都快裹成肉粽子了,可惜离端午还早。”说着便要去按沐安的手。 “你别动她。”沐安一招小巧擒拿,隔开了裴元的手腕,师兄妹二人互拆了几招罢手。“她手腕疼得紧,怕是连跟你说话都费劲。” 真亏了她,雪凝说得轻巧,然裴元却是深知端的,心念转过,翻手一针扎在沐安身上,得意道,“呐,这下她便不会觉得疼了。” “的确,现在你便是砍她脑袋她也不会有感觉。”陆雪凝扶住沐安软软倒下的身子平躺在榻上,却也没有出手解毒。心想师兄这手固然令人啼笑皆非,倒也不失为一策。现在只怕除了头部之外,沐安全身上下连动根脚趾头都不可能。罢了,反正熬过最初两天,药性便能习惯适应了。 裴元索性在沐安手上用力扎了几针,道,“如何,一点都不疼吧。” “很好玩么?你明知便是把她扎成刺猬她也没反应的。”陆雪凝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的手要多久才好?” “好?”陆雪凝饮了口茶。“需要养个半年左右吧。” “养半年?”裴元咂舌,“你不是神医弟子吗?” 陆雪凝瞪他一眼,眼中微有愠色。“我是神医弟子,可我不是医神弟子!还有,别忘了你可是神医的亲传弟子。” “谢谢你们。”接话的是沐安,她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望着陆雪凝微笑,眼睛里波光流转,又是那种仿佛全天下只看你一人在心的情意和光彩。“果然有了雪凝在后,许多事我便不必担心了。” 陆雪凝和裴元同时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晚膳的时候,是吩咐人将饭菜送到房里来的。只道裴元是陆雪凝的师兄,为给沐安疗伤特意而来。沐启呈疼爱女儿又疼爱的紧,便没有多问什么,满口的感激。只吩咐了厨子做了许多精致可口的菜肴。一一送去沐安的房内。 “看什么看!”裴元把手中银箸重重拍到桌面,上菜的家丁捂住双眼惨叫着倒在地上。端菜的托盘在半空摔落,陆雪凝伸手稳稳接了,放到自己面前,见是一盘芙蓉豆腐,挟了一块送进沐安的口中,搁下筷子时顺手替家丁解了毒,“亏大了,应该收诊费和药费才是。” 第六个了。沐安倚在陆雪凝身上,看那家丁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逃出去。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想,亏得是在自个的府上吃饭,家中人不见怪,亦不缺人手,否则照裴元这般脾气,怕是上不了两个菜,便吓得再没人敢来侍候了。 裴元一张脸阴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恨声道,“雪凝你别管!” “你以为我愿意么?浪费我多少药!”陆雪凝脸色也很冷,“好歹你让我能吃得安静些,”一指沐安,“何况托你的福,我还有这一张嘴要喂。” “不托我的福,她就能使筷子?到时疼也疼死她!我又不是没帮你喂!”裴元端起汤碗,舀了一勺草菇鸽子汤递过去,怒气未消,“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多见树木少见人!” 裴元一向纵横嚣张惯了,却不想想他们三人,现下是这么一幅暧昧景象,凡是长眼睛的,自然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更何况这般偎在人身侧的又是自家小姐,自是忍不住更要多看几眼。 沐安咽了那口汤,微笑着劝解,“明天药性就过去了,到时解了我这毒,我便能自己动手吃饭。只两位念在安有伤在身又打小怕疼,多照顾我这一天罢。” “哼,你会怕疼?”裴元被逗得脸色稍霁,看了沐安一眼,道,“感情这般侍侯着你还不乐意了,索性我现在就解了你的毒,生生疼死你得了!”作势要出手,沐安但笑不语,故意看着陆雪凝筷上最后一块酱烧仔鸡。 裴元恨得牙痒,举箸去抢那鸡块,两双银筷在空中斗了片刻不分胜负,那鸡肉却掉下了桌,咕噜噜滚出老远。 三人皆是一怔,然后想着自己几何时竟如此孩子气了。 陆雪凝当先弯了眉眼,裴元脸虽绷着,眸中浮上了些笑意,连陆雪凝亦神情颇多暖融。 特意多待了两日,待到黄昏时才动身,驾了马车朝右相府驶去。 “影一,‘金缕衣’的衣裳可赶制好了?”宇文欢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回主子,今日傍晚便会全部完成,已命人候着,待时快马送来。” “嗯。”宇文欢微一点头,“她今日还好么?” “沐小姐很好,午饭时还喝了一小点酒。”影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宇文欢的脸色,“只是前几日沐小姐身体微恙的原因目前仍然无法确定,雪凝姑娘和她师兄皆是江湖一流高手,我们的人行动不得不有所顾忌。” 宇文欢又一点头,虽心中大致知晓应是裴元下毒的缘故,从各种情报分析,亦知他并无恶意。但事关沐安,总是无法彻底放心。 “主子?”影一见宇文欢不语,有些惶然,急道,“主子请放心,有影叁一直跟着,何况沐小姐的身边还有雪凝姑娘照顾。” “我知道。”宇文欢浅吟一声,闭目不语。 陆雪凝到底是个极会享受的人,而裴元也则是自小便在谷中,少谷主的身份让他锦衣玉食挑剔非常。吃了两日府上的饭菜,最终还是陆雪凝亲自下了厨房。 陆雪凝招呼裴元去帮忙,虽老大不情愿,然耐不过陆雪凝的冷眼,看沐安又有些倦意,到底是冷着张脸也出去了。 沐安在灯下细细打量左手,从手掌处到半个胳膊都包裹着层层纱布,好在最难熬的几天已经过去,如今虽仍微有疼痛,但总算不需要再用毒药来压制。 沐安望着烛火目光慢慢的沉淀下来。两日,还有两日。真不知,两日之后自己将面对的会是何种困境。日后又会有怎样的艰难在自己面前。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着自己吧…… 烛上火苗倏忽一跳,一道凌厉的杀气从梁上直扑沐安后心。沐安促不提防,下意识地往右急闪。若非她心思缜密,警惕之心已若本能反应,这一枪便要穿心而过! 冷汗从沐安的额角溢出,待心神稍稍冷静时才觉后背硬生生的疼。 刚刚的踉跄,使得沐安跌倒在地上,双眼睁大,微微露出些许的惊恐,呼救声被死死的堵在喉咙中。只因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在那黑衣人被黑布罩住的脸上,看到一双她甚为熟识的眼睛! 那人看这一击不成,左手一探,另一支短枪又往沐安喉咙逼来,招式狠辣,干净利落。这次,躲不过了罢……沐安心下略为凄怆的闭上眼睛。也许再也得不到答案……为何是你……究竟是不是你…… 就在枪头挑上沐安喉咙的刹那,“王妃小心!”一抹暗影瞬时飞出,长剑出鞘,‘叮’地一声挡开了那人的短枪。 此时屋内瞬间多了两个黑衣人。 一击不中,那人并不恋战,毫不犹豫地便要翻窗而出,黑影闪动,似要沉入漆黑的夜色。另外刚刚出现的黑衣人也不追赶,连忙上前想要扶起沐安。 而此时沐安已经自己起身立在窗口,低了眉轻轻叹息,面上却带着些肃杀笑意,从右手掌心纷纷扬扬落下。一只白色的瓷瓶从手中滑落。 一片雪花飘进破了的窗口,沐安伸手接了,看它在掌心停留片刻,慢慢透明融化。 又下雪了呢,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下雪,沐安眼前似有团团雪花飞舞,身子慢慢倾倒。 香气扑鼻而来。裴元挥手扇动了一下菜香,频频点头。“不错,师妹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然后自己笑声嘟囔着。“但是如果没有这么多‘佐料’就好了。” 陆雪凝扯动嘴角,然从表情到眼神,都不见笑容,只有面上那一点点皮肤在轻微动作,但似乎又只是不经意的随性,丝毫没有威胁恐吓意味,偏偏令人直觉得头皮发麻。 这样的表情让裴元忍不住后背一阵阴冷,大叫着,“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反正放了就放了!” 其实陆雪凝的手艺真的是一等一地好,即使比宫中御厨也不惶多让,只是这好手艺却是拜屡屡找人试药所赐。 陆雪凝幼时便住在神医谷,三天两头找人测试药性药效,不多久就弄得谷中的下人大老远见她就躲。那情形不比见裴元时好多少。(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0章 脚步 后来陆雪凝无意中发现把药下在菜里最易达到目的,一则吃饭菜肴必不可少,二则人总是难以抗拒美食。 但陆雪凝做事最讲究你情我愿,绝不恃强凌弱,于是便积极钻研起做菜来,她又极有天份,一来二去便练出了一手好厨艺。谷中众人深受其苦,明知雪凝做的菜一定下了药,不知会引起怎样可怕的后果,但往往又抵不过诱惑。 不幸中的大幸恐怕就是还不至于死人,直到后来陆雪凝出谷离开,把试药对象转移到那些上门求医之人身上,这才算是得了解脱。 什么都可以跟陆雪凝讲道理,唯独涉及到药,还是乖乖任她摆布比较好。纵是裴元,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在这事上逆了她的意。算了,反正也不会死,大不了下次拿她试毒讨回来就是,裴元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况且陆雪凝的手艺绝对称得上天下*。 低咳了一声,裴元讪讪地将手中的那盘菜放下。“我回去看看安。师妹你先忙着。”然后转身便走。 咦?陆雪凝略一沉思,这次师兄居然没有‘厉声警告’么?暗自皱眉,略一思索便知定是怕自己手下这药被安吃下会有甚难承受的痛楚。师兄这般……只怕两人迟早要生出大事来。 锅中的油在‘滋滋’作响,伴着阵阵的香气又有飘出。陆雪凝有些懊恼的想着,是否叫师兄来是错了?还有两日安便真的是宇文欢的王妃了,若师兄当真……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莫名的有些烦躁。 只刚叹一口气,还未容得她多想,裴元的声音由园内遥遥传来,刺得人耳朵一阵鼓动,竟是用上了十成内力。 “雪凝!!”裴元的声音惶然,又带着克制不住的阴冷和杀意。闻声陆雪凝的心神一震,运起轻功,飞身赶往沐安居住的小院。 沐安一动不动地躺在裴元的怀里,上衣从背部破裂开,显然是被裴元用力撕开的。后背的鲜血乌黑,已经有些凝结,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可怖。背后烨烨盛开的桃花也被乌黑的血渍沾染。 裴元一脸戾气,看到陆雪凝,收回手中瓷瓶,把人往陆雪凝怀里一塞,“我已解了毒,初步止过血,你再看看。” 说来也巧,刚把沐安安置到榻上的时候,家丁便来敲响了房门。 “小姐,陆姑娘。欢王殿下到了,老爷请您过去。” “知道了。”陆雪凝抽不出功夫搭理他,只是随便回了一声应付。 裴元冷凝的目光迸发出阵阵杀意,冷声道。“你看着她。我去。”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之间人已远远去了。 “师兄!”却是已拦不住裴元的脚步。裴元的性子陆雪凝还是知道的,方才看裴元的脸色,便知这次他已动了真怒。 沐安中的是“温柔”。 若是裴元再晚发现她那么一些时候,就算能救回来,也只是废人一个了。陆雪凝打了温水,用软布擦尽沐安身上的血污,仔细处理了伤口。伤口虽深,好在并未伤及要害。 “温柔”毒性猛烈,沐安之所以还昏迷不醒是才解毒之故。 陆雪凝除下沐安的上衣,让她侧卧在床,小心地盖上被子,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一件事。整个江湖除了师伯“毒手阎罗”和师兄裴元之外,谁还会有“温柔”?且不说师伯现已隐居在神医谷,依他老人家对裴元的宠爱纵容,即便沐安有机会得罪于他,也断不会下此杀手。 自己和师父虽然花一些工夫也能配出,无事却不会制毒,更不说流入他人之手。除非――陆雪凝心头一凛,看向沐安的目光复杂起来。 “是谁干的?”裴元冷冷的扫过大厅的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安坐着的宇文欢身上。冷静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 “什么谁干的?”宇文欢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戏谑。“裴元公子,我们许久不见。你如今一来便如此问我,倒叫我不知如何应答了。” 裴元目光移动,从宇文欢的身上扫过,掠过他身旁的影一等人。不少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竟亦觉心中发寒,除了宇文欢和沐家不明事由的几个长辈外,大半避开了视线。“我问的是谁伤的沐安。” “裴公子,衣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听到是关于女儿的事,沐启呈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开口问道。 “受伤了,有人想杀她。不过安只受了轻伤,倒是那个杀手――现在怕是全身骨头都软得如棉花一般,死相可实在不太好看。”裴元随手把玩着一枚毒剌藜,“我的毒药虽多,但每样都要试一遍,对付太多人就不太够用了,所以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派的杀手?”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胆寒。听裴元口气,分明是要让凶手一一试过他所有的毒药方肯罢休。 “呵呵。”宇文欢轻笑着站起身来。“那么听裴元公子的言下之意,怀疑是在下所为?”然后不等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便直言不讳。“这样的话,大可不必胡乱猜疑。沐儿是我未过门的王妃,我又怎会加害她?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这样做。” 裴元冷笑一声。“那么在她房里另外躺着的那个黑衣人又怎么解释?” “那不过是在下派来保护沐儿的影卫。” “是么。”裴元挑高了眉角。 宇文欢微眯了眼睛,顿声道。“裴元公子,不知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沐儿?” “是呀,裴公子,小女现在究竟如何?”沐启呈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裴元目光些许狠戾的看了一眼宇文欢,冷声道。“毒已经解了。你们不必担心。至于探望,还是等她醒了再说吧。欢王殿下,既然那‘影卫’是你派来保护安的,现在你大可以派人把他抬回去了。” 听得出裴元的言下之意,宇文欢没有出声。影一心中一紧,这么说影叁也中了毒,而且裴元并没有为他解毒吗?!“那么影叁的毒――!” 裴元冷睨他一眼,傲然开口。“难道我裴元‘活人不医’,你不知道吗?”说这话时,眼睛丝毫没有离开宇文欢。“等他死了再来找我!”这话说完,便径自转身决然而去。 “等――” “影一。”宇文欢淡声提醒。“去将影叁带回。” 影一咬牙,收回刚刚迈出的脚步,恭敬立在一旁,垂下头。“是,属下遵命。” 宇文欢盯着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的对沐启呈道了一句。“丞相大人,今日沐儿被刺一事,您如何看待?” 沐安一睁开眼睛便看到裴元抱着双臂,坐在床边冷冷地打量她。倒有几分平素冷然的神态。平日里裴元虽常阴沉着一张俊脸,脾气却十分乖张火爆,这般沉静沉着实是奇怪。沐安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小扇子般跟着忽闪,道,“怎么了?”陆雪凝站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冷淡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 裴元气不打一出,凝眸盯着沐安,似乎恨不得在她白玉的脸上烧出个洞来。半晌忽又展颜笑了,阴恻恻道,“很好,实在是非常好。” 沐安不明就里地望着裴元。她刚从昏迷中醒来,眼中氤氲朦胧,实是平日难见的风情。裴元摊开手掌,上面是一只玉白的瓷瓶,“是你自己把这瓶子打开的,对么?”话是问句,语气却万分肯定。 “嗯,”沐安放软了声音,绽开笑容,一双眸子深情璀璨,便是夜空最美的星光也比不过,“因为我知道有你们在,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你――”裴元终于忍不住跳起来,连说了好几个“你”字。猛地抬起手,似是要给沐安重重一巴掌,咬紧牙关,又轻轻放下。换上一副俊朗的笑脸,“真好,看来你还真喜欢以身试毒。”开了门,施施然出去了。 沐安面带无辜地看向陆雪凝,陆雪凝放下茶杯,好心地解释,“我这个师兄性子呢,与别人大不相同,越是生气反而越冷静,我从小与他一处长大,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沉着’。”沐安何等聪明,闻言苦笑道,“他不会来真的吧?” 陆雪凝不答,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良久才道,“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啊……”沐安收了笑容,转头望着窗外隐约的积雪,慢慢道,“我如今只不过是一个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人罢了……想做一尾鱼,相忘于江湖。”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一时满室寂静。“可惜呵……” “安,”最终陆雪凝打破了沉默,面无表情,“我和师兄可救不回死人。” “我知道啊,”笑意从沐安的目中一层层浮起,在烛光下瑰丽生动,“所以我这不是活了么?” …… 夜风极冷,窗户却大开,宇文欢捧着黄铜木炭的小手炉斜倚在床上,似乎正悠闲地欣赏飘飘荡荡的落雪。影叁一声不吭地跪在面前,影一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偷偷看一眼宇文欢阴冷的眼眸,大气亦不敢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般。 有陆雪凝在,影叁还不至于会死。 这便是宇文欢当时放任裴元离开的理由。 宇文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淡的笑意。“你说完了?”宇文欢的语气平和。 “属下――”影叁一咬牙,忽然反手重重一掌击在自己胸口,身形一晃又竭力稳住,一缕鲜血从嘴角蜿蜒流下,“属下知罪,但请主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影一敛眉低头,隐去面上显露的不忍。不论是不是同伴,影卫都不该有冷漠之外的情感。影一的心中了然。 “你知道该如何做。”宇文欢连目光都未动,淡淡道,“若是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属下明白。”影叁脸色惨白,行了个礼慢慢退出屋门。影一见他步伐不稳,作势欲扶,脚下踏出半步又退回来,到底没敢伸手。 不是待她不好,而是还不够好,他们终究不是他。宇文欢长吸口气,多日的犹豫一扫而空,“传令下去,一切以她的安全为要,必要时暴露组织身份亦无妨。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她受伤的消息。” 影一领命去了,出门时仍见宇文欢仍静静望着窗外,不由心下怔然,主子这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呢? 按说既然下了这种命令,可为何还能这般沉着?不连夜赶去探望,倒在这客房里静静呆着。 他哪里知道宇文欢虽是当朝的皇子,如今的王爷,但其生母身份卑微又不得宠,母子俩在宫中处境极为艰难。养成宇文欢年少时软弱退让的性子,遇事常常惊慌失措。后来,他的母妃因一场‘夜刺’事件,被人指认窝藏杀手,而被皇帝打入冷宫。 而宇文欢则是更加不被皇帝喜爱。他便一日一日的坚忍起来,如此才能活到出宫建府之日。如今时隔虽久,宇文欢自身亦久经风浪性格大变,深知便是倾刻赶到也已于事无补,连夜奔波只会消耗精力,给敌人可乘之机,是以纵是心内忧急如焚,面上依然从容冷静。 …… “起来!”裴元端着一碗黑黝黝的药汁用力掐住沐安的胳膊,“喝下去!” 沐安从睡梦中痛醒,便对上裴元甚是不耐的眼睛,知道他在生气,小声抱怨道,“我现在身受重伤,很痛的。” “你自找的!”裴元一把扯起沐安,递了那碗到她嘴边,“喝!” 裴元森森地盯着她,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影,想是一夜未眠。连眼角那颗的那颗泪痣似乎也透着阴寒,手腕一翻,几枚蓝汪的毒针夹在指间,“你当真不喝?” “我喝,我喝还不行么。”沐安半闭上眼睛,就着裴元的手喝了一小口。秀气的眉顿时拧作一团。“不许吐出来!”裴元厉喝一声,一气把整碗药灌进沐安喉中,呛得她咳嗽不止,手指连点,又封了她各住大穴。“我看你反正喜欢得紧,”放了药碗坐在床边,“用来试毒最好不过。” 沐安只觉得腹中一股热气升起,继而散入四肢,侵进血脉。慢慢灼烫得如五脏六腑都快熔化掉一般,汗水很快湿了被褥,痛得人几欲死去。无奈被裴元封了穴道,连呻吟也无法发出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热度总算一点一点凉下来。沐安勉强从昏死的边缘清醒,刚缓了口气,体内却又越来越冷,到最后仿佛赤身于冰天雪地,竟又逼出一身冷汗,终是熬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衣服被褥已然换过,后背和手腕处也重新包扎了,天色却已微黑。 “你醒了,”陆雪凝拿过桌上的药碗,“正好还热着。” 沐安一言不发坐起来喝尽,陆雪凝看着她,眼中光华一闪即逝,丝丝愕然道,“你竟然还敢喝。” “你又不会害我。”沐安嗓子有些嘶哑,顿了顿,弯起嘴角,“裴元也不会。” “沐安!你,你真――真……笨蛋!”裴元猛地冲进来,下唇一抹鲜红,似乎是咬破了,指着沐安破口大骂,“沐安你这个天字号第一傻瓜!我怎么就没毒死你!” “啊,所以说么,有你们两个在我实在是太幸运了些。”沐安暖暖地笑着,染了烛火温温和和的金红颜色,凝眸看着裴元,轻轻道,“对不起。” “你――哼!”裴元甩门而去,巨大的碰门声里传来他怒气十足的吼声,“下次我一定毒死你!绝对!” 丞相府里张灯结彩,映着初晴的天空和纯白的积雪更添了几分喜气。 虽是受了伤,可是大婚日期却没有因此而延期。 这些,其实都在沐安的料想之中。 “还要喝啊?”沐安看着面前两人手中的四个药碗,有些维持不住笑容。后背的伤其实并不严重。裴元也就罢了,为何雪凝亦是多加了一份药,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其中还混着微微的辛辣。 裴元冷眼一瞪,未及说话,陆雪凝已经递了右手的药碗给沐安。 “师妹!”裴元喝声。 陆雪凝盯着沐安把药喝完,才冷声道,“我若不先给她这碗药,怕一会儿你毒不死她,痛也痛死她了。” 裴元“哼”了一声,把两碗药端过去,恨道,“痛死了最好。” 沐安一手一个接了,二话不说仰头全灌入腹中。裴元此时倒是怔了,撇嘴咕哝,“你还真不怕我毒死你。”沐安冲他一笑,又喝了陆雪凝的另一碗药,好在这次除了口中腥苦难当,倒也没觉出其他不妥。 片刻后见沐安仍神清气爽,裴元斜了一眼陆雪凝,怒道,“都怪你多事,我才不信,哪里就能痛死她了?” 陆雪凝正给沐安搭脉,末了从怀中掏出小本认真记录,半点也不理睬。沐安倚在床头,含了块桂花糖含笑看他。裴元更气,重重一顿足,扔下一句,“以后中了毒记得在十日之内滚来求我!”头也不回地去了。 “师兄两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陆雪凝收起本子,“以后一般的毒药伤不了你,真有厉害的,亦可拖延十日性命。师兄和我,总有一处赶得及的。” 沐安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暖融,秋水般的光彩在墨色的眸中荡漾波动,“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沐安只专心致志看她。陆雪凝素来清冷,却也无法安然面对她这般盈盈目光,微扭转脸庞,找话道,“身上觉得痛么?” 沐安仍不语,明媚地笑起来。心中越发肯定,平日里陆雪凝岂会说这番话,况她若是两夜安枕,又如何得知裴元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陆雪凝面上虽无一丝痕迹,却有淡淡的清凉药味,自是抹过药物。 话一出口,陆雪凝亦觉有些尴尬。原是宇文欢此番前来并未离开,雪凝本应出去应见的,只若此时开口,倒反显刻意了,遂一时亦无话。 沐安坐起来,“今天是不是他来了?若是没走,现下应是在前厅用膳吧?” 陆雪凝点头,“送了嫁衣和首饰过来。安,你――” “若是清醒了还不迎出去,岂不是要被父母亲看出端倪?”沐安拾了衣衫下床。 “你――真的准备好了?”嫁给宇文欢,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准备好,便可以不嫁了吗?” “不可以。”陆雪凝闷闷的出声给出答案。沐安大笑,跟着陆雪凝前往前厅。 跨出房间的时候,陆雪凝听到沐安叹息般的低语。低得似真似幻,有惊人的美丽,“雪凝,有你们在――真好。” 陆雪凝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住。就如夜行人忽然一脚踩空,心脏猛地一荡,以后再也不会跳似的。 师兄骂得没错,果然是笨蛋!陆雪凝暗地咬牙咒了一句,当先迈开脚步。 果不其然,她们走到前厅时,宇文欢和众人正在用膳。 宽敞的前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几张桌案上尽数被红色的嫁衣和金灿灿的首饰所占据。 “沐儿。”宇文欢首先看到沐安的身影。当即站起身来,轻声唤着。 今日他只着了一件玄色滚金勾边的长衫,整个人显得气度非凡。 沐安本能的哆嗦了一下,却很快又稳下了心神,努力压下胸膛里那一瞬迸发出的所有恐惧、愤恨和不安,躬身行了个礼。“王爷。” “衣儿,来的正好。”沐启呈起身,踱步走来。“身子如何了?王爷特地送来了嫁衣,来看看。” 宇文欢和沐启呈并肩踱步,宇文欢有意迈小了步子,便比沐启呈落后半个身子近了沐安的身边。 宇文欢此时也不过是二十二三的年纪,光华内敛,行事细致谨慎,毫无一般年轻人的锋芒毕露,然又有教人无法忽视的清傲,虽说在皇上面前不甚得宠,但其今后的作为必是不可估量。沐启呈对宇文欢的评价甚高,心内却多了一份担忧。 自家女儿从那日莫名失踪到今日的遇刺之险,每一件事都似乎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却理不清头绪,又不知是何故,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过诡异。 沐安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神经紧绷着。本以为可以面不改色,但当她真的再次面对宇文欢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如噩梦一般的记忆,依然附骨随形。这几日同陆雪凝和裴元的相处,是欣然而温暖的,然如今宇文欢的再次出现就像一只从坟墓里伸出的枯瘦腐烂只剩白骨的手,直入心脏。把想要刻意遗忘的种种过往血肉模糊地狠狠揪出。 手腕处的阵阵疼痛,唤回她的神志。 “王爷。”陆雪凝看出了沐安的脸色苍白,随即出声解围。 宇文欢双眉轻挑。“雪凝,影叁的毒已经解了,但如今却没有完好,若你现在无事,不妨去看看他。” 有意的支开。沐安眼神一黯,却不好发作。陆雪凝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便离去了。 “沐儿。”温润的柔声唤着。“我带了些衣裳首饰过来,你来看看,哪件喜欢。”(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1章 算计 说罢,便抬手去轻揽了沐安的腰身,做搀扶状慢慢移步。 沐安周身一冷,迫使自己抬起头,对着宇文欢灿灿一笑,轻道一声,“好。” 只是那字的尾音处,有抹不可寻的轻颤,旁人皆无察觉,宇文欢只尽数捕捉了。 沐启呈看着女儿和王爷这般‘恩爱’的姿态,便放下了心中的不安和担忧。对着夫人使了个眼色。夫人点点头,含笑不语,挥挥手,让屋中侍候的丫鬟都随她离去了。 “王爷,这嫁衣之事,还是你与衣儿商量。老臣便不干涉了。” 宇文欢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被沐安的声音挡在了口中。“天色不早,父亲请去歇息吧。这些事情,女儿同王爷商讨便好。” “好好,”沐启呈慈爱的看了一眼沐安。“既如此,王爷,老臣告退。” …… 此时屋中,只余下沐安和宇文欢两人。 “怎么?今日如何敢同本王独处了?”宇文欢揶揄着,完好地隐去了眸子深处的那一抹渴求答案的紧张。 沐安退后几步,拉开同宇文欢之间的距离,胸膛处的心脏砰砰直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激烈。 这个动作被宇文欢看到了眼中,眸里闪出几丝不悦的神采。 眉眼弯弯。“你把雪凝支走,不正是也想让父亲和母亲也离开吗?我这样做不过是顺了王爷的心意。” “果然是我的沐儿――”宇文欢慢慢的勾起唇角,墨黑的眸子里却透出丝丝冷凝。“冰雪聪明。” 这样说着的时候,宇文欢一步一步逼近。沐安被他慢慢的逼退,直至退到桌脚,再也无路可退的时候,再抬起头来,宇文欢已经站在了面前。一双目光犀利的眸子带了三分嘲讽三分阴冷的笑意,含望着她。 “沐儿。”宇文欢抬起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沐安不许移开眼睛。“只几日不见你便忘了么?”慢慢的俯下身子,贴近她的脸颊,感受那微不可见的轻颤,宇文欢低沉的声音勾勒出一道禁锢的枷锁。 “你怎么可以逃开我。不论是我的碰触,还是我的一切,你都不许逃开,更不许――抗拒。” 做不到!沐安在心里这样坚定着,却轻轻的闭了眼睛。不能反抗。 这是在自己的家中,不能反抗,不能让父亲和母亲看出任何端倪…… 嗯?被这么没头没脑的突然一句,搞的有些茫然。沐安双眉轻蹙。“不曾见过。”倒是那个影卫却是已经见过了。只记得裴元提起那刺客时,一脸的阴冷。 说着“若不是中了‘温柔’死掉,非要让他试过所有的毒才可罢休。”所以,沐安便加了一句。“不是已经死了么?” 宇文欢的瞳仁猛然一缩,寒气外漏。 “那人――我想沐儿你应是熟悉的很呢。” 这样清清凉凉的口吻,却让沐安的心停跳了一拍。蓦然想起那黑衣人手中的利枪,毫不犹豫刺向自己时的情景。那双熟悉的眼睛…… 其实这几日沐安一直都在想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到的那人。却几次三番询问他的尸体,都被裴元的冷脸挡了回来。然后心中的好奇便慢慢退却了。 如此向来,那不是退却,是害怕吧。害怕那个人真的像自己想到的―― “怎么?”宇文欢看着明显出神的沐安凉声道。“不想知道他是谁么?还是说――”故意拉长了尾音,宇文欢的目光盯在沐安脸上,审视道。“你其实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呢?嗯?” 心里不自觉的咯噔一下,猛地后退一步,不轻不重的撞上了身后的长桌,却已足够变现出她的惊愕和慌乱。在沐安闪烁慌乱的眼睛里,宇文欢无情的开口,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傲、白!” 轰隆一声,耳中嗡鸣作响。 真的是他,果然是他! 傲白……傲白!那个自小就跟在宇文逸风身边的男人,那个一直寸步不离保护着宇文逸风的男人,那个虽是侍卫却深的宇文逸风器重的男人!不……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 “不相信?”宇文欢轻笑几声。“是不相信那刺客是傲白呢,还是不相信他是被宇文逸风派来的?” 嘴角滑出完美冷酷的弧度,宇文欢伸出双手捧住沐安苍白毫无血色的俏脸,俯下身子,温柔轻语。“你当他真的爱着你么?若是如此,他又怎会甘心看着你被我夺走呢?沐儿,你所谓的情爱,便只有这丝牵绊么?嗯?” 沐安深深的吸气,急促的呼吸着,眼睛无助的睁大,双唇颤抖着喃喃道。“不,不可能是他……逸风,逸风他、他在塞外!” “该死的!”狠狠地捏住沐安的脸颊,宇文欢在听到‘逸风’这两个字时禁不住暴怒着。“塞外?!他早就已经打了胜仗!现在在凯旋的路上! 你真以为他便是人在塞外就什么都不知了?皇宫里人心叵测,更何况是我们这些个皇子!你以为,有几个王爷的手下是没有眼线的?!” 无情而冰冷的句子,低沉的嗓音听在沐安的耳中,只像是道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让她如置冰窖。 是的,她曾经在那一瞬清楚的看清了那双眼睛。她知道,宇文欢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刺客真的是傲白。一切都听命于宇文逸风的傲白。他是宇文逸风的心腹,是他的影卫,也是他的死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逸风……逸风你来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不是你做的,对不对?逸风…… 刺骨的凉意和深深的绝望让沐安不堪重负的闭上眼睛,强忍着泪意,沙哑而空洞的低喃着。“不是这样……他不会这样做,一定不是他!我不信,我不相信!” “好。”宇文欢怒极反笑。“你若不信,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赌局开始,不论你下不下注,都会有输赢。 沐安安坐在灯下,手指慢慢的滑过丝缎明显上乘的红衣。屋中漫起清郁雍容的轻久香味,想是熏了上好的檀香,纵使不知,却也能分辨得出这味道绝非市井普通香料能有。 血红的嫁衣上,没有繁杂的图案,只金丝勾勒出的祥云边缘安置在上。简单却不失优雅。不论是样式还是料子,都有足够的理由叫沐安喜欢这衣裳。可她的心却丝毫雀跃不起。 并非喜嫁,纵使有再好的嫁衣又有何用? 沐安的眸光渐渐沉淀下来,悠悠的出神。 “那不妨我们便打个赌,如何?”当时宇文欢的眼睛泛出危险的寒光。“明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也是五弟抵达京城的日子。若他能赶来,而且要带你离开,且你也想同他离开。那时,我必不再阻拦。怎样?” 一瞬间,恍然大悟。怪不得…… 难怪宇文欢会将婚期订在明日,难怪他会接连三日都住在这丞相府上,难怪那些马车只一辆辆的来,却从不见离开!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沐安素来隐忍平静的美眸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那么尖锐深刻,那样顽强不屈。你早知这一日逸风他会还朝!可你却把婚期放在这天,宇文欢,你好狠! 你要天下皆知朝中双喜临门!这样的安排,你便是一刻时间都不留给我,让我眼睁睁看着逸风归来,却要嫁入你的府里!你要我再无颜面去见他,再无法念着他! 宇文欢,你好狠!把我置在这种不仁不义,不生不灭之地! 沐安的脸色苍白冰冷,白得似乎那处并无血液流动。却忽然一声长笑,多少愤恨、委屈、不甘、伤心、嘲讽,淋漓尽致都在这一笑之中。 宇文欢一呆,多少年了,再未见过沐安如此流露真性情。仿佛又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儿,个子依然比自己低一头,捧了香茗坐在紫檀的摇椅上,声音软软糯糯,还不像现在这样透明清灵,笑意盈盈的看着皇后的一张青白的脸,慢条斯理道。 “皇后娘娘别生气,欢殿下并非有意碎了这只花瓶,都是沐儿不好,同他说话害他不小心。皇后娘娘若是责罚,便责罚沐儿好了。”这样说着便从椅子上站起。 那时太后尚在,自是爱极了这个精灵剔透的丞相家女儿。一场责罚当然免了。宇文欢记得再看去时,看到一地的瓷器碎片和皇后在一旁起的青白的脸。还有五岁的沐安一双眼睛,伶俐而聪颖,笑着看过来,明白说着‘不要害怕。’ 笑声止歇,沐安缓缓地道。“我会听从王爷的话,留在王爷身边。但也请王爷信守约定,不要伤害这府中的任何一人。” 听在心里,宇文欢五味复杂。忍下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从而道。“这是自然。” 沐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宇文欢不懂,为何这一切都向自己预想的那般发展的时候,心里却是被莫名的伤感占去了。不是就要她听话吗?如今她听了,为何心中却是如此的荒芜和失落。 …… 一阵夜风吹来,凉意丝丝。沐安突然回神,蓦然发现木窗未关。起身关窗时,突然想起,宇文欢在说出赌约时的自信满满。 沐安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疑问。 宇文欢为什么那么自信?难道…… 红色的彩绸结满门户。 丞相府中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去的喜气。除了一个人。 一袭血红色嫁衣加身,白皙稚嫩的素手刚好露出一半。 “太合身了,简直就像量身定做的。”给沐安整理衣袖的丫鬟细声说着。“新姑爷可真有心。夫人前儿个还说,这嫁衣小姐也不曾试过,也不知合身。” 襟平了衣摆的杏儿站起身来,喜笑颜开地道。“可不是。咱们小姐好福气,找了个好姑爷。”然后搀扶了沐安到铜镜前坐下,摆正了铜镜的位置。“瞧,小姐,你可真美!” 沐安的最近勾了勾,面上虽是微笑着,怎奈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却如一潭秋水平静无痕。何止笑意不曾传入其中,便是任何情绪都不曾显露。 “你们先下去吧。”一直都呆在一旁的陆雪凝突然出声。“我来为她描妆。” “这……”杏儿两人左右为难的互看一眼。她们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为小姐梳妆打扮的―― “下去吧。”沐安终是开口吩咐。 杏儿她们对视一眼,屈膝行礼。“是,小姐。” 轻轻合上房门离开时,巧是遇上了夫人。“你们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们去给衣儿打扮吗?” “回夫人,陆姑娘说她要为小姐描妆。小姐便吩咐我们出来了。” 恍然的点点头。丞相夫人轻笑道。“真是待嫁女儿心,这才几日便和王爷府中的人亲近起来了。如此也好,你们随我去前厅帮忙吧。” …… 柔软的鼻尖扫过眉骨,带了隐隐的梅香。 一笔一笔,轻轻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陆雪凝仔细的看着这双柳叶弯眉,叹了一声。“真的好美。”陆雪凝并非多情之人,却难得遇到这样一个知音。真心真意与她相交,却偏偏忘了彼此身份。无奈最终敌不过心头的那丝酸涩。 罢了,罢了。不过是痴人一梦,也当不必言笑。“也难怪了,我永远也比不上你。也难怪他――会如此爱你。” “雪凝。”沐安开口轻轻唤了一声,精致的妆容让她本就清丽的脸庞越发显得明艳动人。“你――”只可惜,沐安虽是七巧玲珑心,却始终摸不透江湖中人的心思。 陆雪凝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随手拈了胭脂施在她的脸颊。“今日是最后一次。明日你的手便不需再上药。” “什么意思?”沐安的眉轻轻的蹙起。 陆雪凝不语,为沐安抹好胭脂,再为她将红色蚕丝的头纱盖上。轻薄的丝纱间,隐约朦胧地看到她若隐若现的脸庞。沐安凝眸望她,只盼她说出一句回答。只是这句答案尚未等到,便听到遥遥的声音传来。 “吉时快到了,快去请新娘子上轿!新姑爷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而后一大群婆子丫鬟推门涌入。无法拒绝,在喜娘的搀扶下,沐安回头深深看了陆雪凝一眼,眸中全是了然之意。“也罢,你如此决定,我不阻拦。” 顿了顿,沐安抽回被喜娘扶着的手,紧走几步从腕上取下一只玉镯,拉过陆雪凝的手。“这只莲镯给你。全当我们不枉相识一场。” 回转了身,不再看陆雪凝一眼,沐安对着身旁的喜娘略一侧头。“走吧。”仿佛自刚刚起便是沐安要离开,而并非是陆雪凝。 “是。”喜娘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沐安,大群人簇拥出门。锣鼓喧天,热闹的吹吹打打起来。 门外的裴元盯着沐安的背影,几次张口欲言,又尽数压抑下来。看一旁跟出门的陆雪凝面色虽如平时,眼中却是从不曾见过的苍白凄凉。心中生了些担忧惊惧,辗转想了一回终是忍不住,又恨又叹道,“你这是何苦?你就不怕此次一走――” 陆雪凝不语,冷冷转过脸去。裴元气极,用力锤了身旁的门柱,“我不信,我偏要留她!” 沐安出门时已叩别过父母兄长。两颊长发拢至头顶,用一支镶黑玉的金簪简简巧巧挽了髻。红艳轻软的衣裳广袖细腰,皆滚嵌暗金边纹。她人本就风姿无双,这一装扮,更衬得丰神飘逸、清贵出尘。轻薄的丝柔头盖又恰恰朦胧去了她姣好的面容。 众人不由多看了两眼,当下便有不少定力差些的现出呆滞迷恋神色。 宇文欢翻身下马,紧走几步,从喜娘的手中接过沐安的芊芊素手。而后不着痕迹的倾过身子,替沐安挡去诸多目光,向丞相和夫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岳父大人请安心。沐儿于我会比一切皆重。” 只此一句,便已足够。 沐启呈感激而无言的用力点点头。夫人摸摸抹去眼角的泪水。 “去吧,去吧。误了吉时可不好。” 宇文欢一笑未语,一手扶了沐安入轿,另一手在身后似乎颇为随意地一挥,“叮当”之声不绝,数十枚幽蓝暗器坠地。沐安并未回首一眼,轿帘放下。喜乐重新吹打起来,在众人喜悦和惊讶混杂的时候,清脆马蹄踏破积雪,长长的迎亲队伍在喜乐中慢慢驶去。 “可恶!”裴元用力一咬牙。“竟然是拂云手!”“拂云手”乃“千手神盗”的绝技,十多年前其人忽然绝迹江湖,没想着竟有传人。可为何是宇文欢?! “师兄,你莫要胡闹。”陆雪凝及时赶了出来。 众人都不敢说一句,虽不满意此人险些搅了自家小姐的喜事,却又畏惧他手里的毒针。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最后还是丞相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虽是愤愤不平退去,可看裴元的眼神皆透着一抹厌恶。 “哼!”裴元甩袖。顿身便要追赶那喜队。却被陆雪凝一把捉住。 “且不说你追上了无可奈何,就算你截住了安,她会任你留下吗?!”陆雪凝怒目瞪着他,沉声道。“师兄,你根本什么都不知,你本就什么都不知……” 裴元气结。“我是不知,可我裴元不是瞎子,纵使是!我也看得出安不想嫁!”裴元甩开陆雪凝的手,颓然靠在墙上,轻声道。“不想嫁大可不嫁,为何明知是火坑还偏偏要往其中跳?笨蛋!笨蛋!” 陆雪凝轻笑一声。“所以说,师兄你却是什么都不知。” 周围的人早已散去,几日的忙碌皆只为了这片刻的喜庆。留了满地的爆竹的碎屑,风徐徐而过,吹卷起陆雪凝几缕发丝。 “你若想留便留下吧。有你在安身边也好。只莫要再与王爷冲突。” “此话何意?你呢?” “许久都未回谷了。我想回去看看师父和师叔。师兄,保重。”陆雪凝面色如常,向裴元一拜,心知自己这一回谷,此生不会再踏出半步。 一面是爱了多年的男子,一面是相投的知音。陆雪凝不忍再看他们互相折磨,而左右为难;又不忍见他们有天甜蜜时,来折磨自己。便只好离开了。 手指轻轻抚摸着沐安留给她的莲镯,或许,或许终有日自己看开的时候,便会归来吧。但愿那时……但愿那时啊…… 身上未带一物,只些碎银子便施展轻功匆忙离去了。似是因了心中的那抹酸楚,发泄般把内力提到十成,肆无忌惮在官道上狂奔,偶有平民百姓见了,只觉一道青影倏忽而逝,亦多半以为是眼花。 罢了罢了,从此后两不相见。陆雪凝苦笑,比起师兄的任性偏执,自己的冷静理智竟是如此令人痛恨的懦弱。 安坐在轿中的沐安透过蒙蒙头纱看到那殷红的轿帘在眼前轻轻晃着。眼睛微眯,蓦然想起就在刚刚宇文欢轻巧的拂去裴元的暗器时,在她耳畔不露痕迹的轻柔吐出的那句话。 “任由他去么,毫不留恋?” 当时沐安半睁着眼睛,透过血红的丝盖,露出些笑容,那笑意纯真*,直达眼底,无半分勉强矫作,明明白白地透着的全是无谓。一双美眸分明说着:“那又如何?” 是的,那又如何。走还是留自有他们自己决定,从来都不干她的事。 沐安其实从来都是个单纯又矛盾的人。你待她好,她亦待你好。你待她不好,她便抛却一旁。 只若对待宇文欢的不同,单是因为那条底线罢了。若这一切只单纯降临在她的身上,便也罢了。可偏偏他却要挟了她的家人做筹码。让她无路可逃,无处可退。 但不论怎么说,如今倒也保全了家人。裴元和陆雪凝不来也好,沐安甚至一度做好了和宇文欢同归玉碎的准备。虽然明白事情还未发展到那种严重的时候。 宇文欢。口中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卷起、放平、再触到齿间,口腔中竟透出丝丝的痛楚。他亲手将她推入悬崖,无法还生。这样的痛楚…… 沐安纵然不知他的目的,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却也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样的痛楚,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也亲身品尝。被打破一切美好的绝望! 一阵马儿的嘶鸣声突然传来。整个喜队竟是停了下来,喜乐声也停止了。沐安只觉轿身一震,花轿被放了下来。难道,已经到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传入耳膜。 登时震得她的心神具颤,剧烈的狂喜涌上心头,连原本温热的手在一瞬间也似乎因为紧张而骤然变凉。 “三皇兄,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何故满朝皆知,独独缺了告知皇弟一声?” “五弟,并非皇兄有意瞒你,只是你外出征战,今日凯旋,实在是仓促的很呐。”宇文欢骑在高头大马上,蓦然一笑,拱手道。“本王在这儿向你陪个不是便是,五弟莫要责怪皇兄啊。”(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2章 哭泣 “皇弟怎敢。”宇文逸风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朝堂上下皆知,今日双喜临门。皇弟刚得知此消息便快马扬鞭赶来,希望能赶得及讨得一杯喜酒喝,不知皇弟可有这个福气?” “当然。”宇文欢轻轻抖了抖马缰绳,那匹毛黑光亮的坐骑便步伐稳健的朝前慢走两步,甩了甩头。“沐儿若是得知皇弟能来吃得一杯喜酒,必然很是高兴。” 这话出口时,宇文欢的头微微侧转,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花轿。 他的声音穿透力够强,周围够安静。所以那话足以完全入的沐安的耳内。 登时沐安的心里一片混乱起来。 “沐儿?”宇文逸风的心中一颤。有些不明所以,却又实在是觉得宇文欢的眼神怎样看都透着一股玄机。莫非……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我的沐儿。我的沐儿如今应是在丞相府中,不应该是…… 等等!这个方向! 宇文逸风的心里‘咯噔’一下。“来的匆忙,却不曾给皇兄带了贺礼。还请问皇兄,这是哪家的千金呢,有如此好的福气?” “也难怪皇弟不知了,这乃右相家的千金,沐小姐。”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震慑在宇文逸风的心头。沐小姐……沐小姐…… 右丞相家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沐安。 “不,我不相信。”宇文逸风喃喃道。他本是来问宇文欢要人的,却不想竟亲耳听到这等事情! 今日是凯旋之日,在皇城东门,他率军凯旋而归。拜见过了父皇。去叩见母妃时,却发现不见了傲白的踪影。他本在出征前,留了傲白在母妃的身边,让他保护母妃所有的安全。后来细问之下得知,那夜母妃派傲白去欢王府,此后便一直不回。 心下思量之后,他同这三皇兄自小不合。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小时候这位皇兄看他的眼神便是冷意盎然,恨意满满的。又巧听他今日大婚,便想着前来一问究竟。 谁曾想到竟然听到了这等让他心神俱灭的消息! “你……说的是谁?”宇文逸风双目绯红,隐咬着后槽牙,微微抬起脸,怒目看着宇文欢厉声问道。 而宇文欢则是心情很好的轻笑一声。“皇弟真是少见了,难道竟是忘了幼时同我们一起长大的安了么?” “不可能是沐儿!怎么会是沐儿?!”宇文逸风重重的一扯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沐儿!沐儿!是不是你?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你便出来!!” 天色晴朗,白雪昭昭。 宇文逸风却在一时之间心神大乱。身后跟着的侍从看着自家的主子莫名发狂,却又不知原因,更不敢相劝。 只宇文欢的眼神阴冷且带着寒冰般的笑意。“五弟,你何须如此呢?那轿中坐的,可是我的王妃!” 周围更加寂静下来,只有呼啸的北风烈烈吹过。 人都说皇家最是无情,然为了那一点点所谓的“情”,残忍争斗到那般地步更是可怕,且那只是旁观的人也被牵扯深陷。 “沐儿!” 一声一声的呼唤砸在心底。沐安死死的咬住下唇,迫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一丝殷红的血丝染红了如玉般圆润的贝齿,温热的泪水从眼眶中跃出,打湿了红色的头盖,湿濡一片。沐安用手牢牢地掩住自己的口鼻,把喉咙深处的呜咽声尽数挡去。 无声而绝望的躲在喜轿中哭泣。 逸风……快走吧,我求你,你快走……你快走…… “沐儿!是不是你?!你出来啊!出来啊!” 宇文逸风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沐安清清楚楚的明白。只要她现在掀开轿帘跑下去,不管怎样,宇文逸风一定会带她走。她便再也不用独自面对所有的灾难。 可是不行,她却不能这样做。 宇文欢冷哼一声,眸中泛出狠戾的光。却是轻声细语的长道一声。“沐儿,五弟不肯让我们过去呢。不如便出来同他一见可好?”片刻之后,无视宇文逸风几乎想把他碎尸万段的目光,在沐安的无言中,再接而道了一句。“若是不愿再见,那不妨出声请咱们五弟改日府上再聚吧。” 沐安哽着声,却伸手抹去了眸间的泪痕。 或者受过那样多的伤,是可以看透世事冷漠。或者多少也学着,不以希望去希望的办法,而保护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受伤。可是,薄似秋云的人情人心捶打下来的伤口,大得深得痛得,麻木了仍然停不下滴着血。 沐安却在擦去泪水的刹那,笑了。 笑着滴血,锥子一样尖锐的疼,却不再哭,绝不再哭。眼眶里湿的不是泪,她不再允许它是泪。 “今日大喜,半途不能下轿。便不能像王爷请安了。”沐安说这话时,只觉得喉间腥甜,接着又泛出酸而涩的难耐,只这一句便似乎已用了大半的力气。却努力的微笑着,纵使那轿中从来只有她一个。却仍然微笑着。 “真的……真的是你――”接着,透过轿帘传来的是宇文逸风撕心裂肺的嘶吼。“为什么?沐儿!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没有等我回来?!” 刚刚深吸在胸膛的一口气,登时就因他的嘶吼,哽在了喉间。 还不等谁来得及反映,便看到宇文逸风一扬手中的马鞭,冲着花轿便要疾驰而来。 宇文欢一挑眉,纵身一跃,轻踩马镫,朝着宇文逸风飞踢一脚。 宇文逸风见势翻身躲让,两人双双从马上跳下。喜帐乐队见势不妙,慌忙躲散。 “你让开!”宇文逸风怒目而视。 宇文欢冷然望向他。“说反了吧?应该是五弟你让开才是。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又为何来搅了它?!” “安是不会嫁给你!”宇文逸风这样说着,便要朝花轿走去。“我要带她去见父皇!” “哼!”宇文欢在刹那出手,瞬间抓住了宇文逸风的肩膀。 而宇文逸风则就势转身,掌风直朝宇文欢的要害击去。在这刹那间,两人大打出手。 二人皆是以快打快,根本看不清其招式,只见两条身影分合穿梭。 宇文逸风触及宇文欢双腿之时,宇文欢的右手亦移到了宇文逸风的后颈,轻轻贴住脊椎骨,五指略张,仿佛一朵盛开的兰花,无比妙曼。 十五年前少林前任方丈原定的衣钵弟子了空杀师叛逃,其最擅长的绝技正是这一套“般若兰花指”。乃从大力金刚指及分筋错骨手中化出,指法看似优美舒缓,实则刁钻狠辣,最是阴毒不过,少林历来极少有人修习。 这等狠戾的招式,两人分明就是在以命相搏! 就在这刹那,一道清冷却夹了一丝急迫的呼声送入两人的耳中。“住手!” 宇文欢眉眼俱多笑意,冷酷之意却也愈浓。片刻之后,收回了手。“沐儿,如何就下轿了?”连短短的询问里仿佛亦透出些噬血味道,听来有些阴森诡魅。 宇文逸风宛如充耳未闻,目光一瞬不眨的瞧着那站在不远处的女子,仿若一个不经意间,她便会消失不见一样。只眼角余光与宇文欢相交,在不经意下是唯有彼此才能明了的凌厉。 “逸王殿下,请住手,莫要伤了我的夫君。”沐安的声音清晰的透过凛冽的寒风传入人的耳廓。尤其那句‘我的夫君’更为清楚。 宇文逸风登时一震,哑然道。“为何……安,你为何要嫁给他?!是不是他逼迫你的?!” “够了!”沐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的颤抖,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去。在距离两人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透过红纱,她抬起那双若秋水般的明眸,一字一字说的决绝。“他如何能逼迫我?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宇文逸风被激的胸口一痛,险些喘不上气来。而后仰天长笑一声。“好一句自愿的!那你告诉我,在我征战之前你所说的要等我归来,是不是骗我?!那时你是不是早已做好准备要嫁给他!” 抬手用力的指向宇文欢,宇文逸风的眸中溢满恨意。“你是不是一度想过,让我死在沙场上?!沐安!你回答我!!” 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重的刺痛了沐安的心。 宇文逸风……逸风……你怎会如此口不择言?你怎么能这样糟蹋我的心意?你…… 沐安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却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到宇文欢的声音幽幽传出。“五弟,如今你可是在质问本王的王妃,你的皇嫂!本王念在同时手足的份上不同你计较,现在带上你的人,离开这里,本王不想在这儿耽误了和沐儿的好时辰!” 宇文逸风却充耳不闻。只专注的盯着沐安,想要从她的眸中得到他要的答案。“你不回答我?那好――”宇文逸风满目的心痛和不忍,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只问你一遍!”跨上前一步,宇文逸风猛地抓住了沐安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沐安几欲落下泪来。 “现在我要带你离开,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手腕被紧紧地抓住。那一瞬间,沐安沉浸在他手掌温暖的余温里,不舍挣开。 反抗命运,说起来是场华丽堂皇的盛宴――实践起来,却是血腥的残酷。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这样简单的问题,如今想要回答,却是复杂起来。宇文欢握着她肩膀的手悄悄用力,一抹疼痛将沐安从失神中拉回。 冷雾中,薄霭浩渺,苍韵余绕,缥缈不定。 最终,沐安慢慢地,用力的收回自己被宇文逸风握住的手。手掌从他的指缝间滑过,然后是每一个指节,最后指尖滑落离开是,宇文逸风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想要抬手去重新挽留,沐安却已把手收回了衣袖中。 她的声音仿佛经过沧海的血腥洗礼,带了声声念念的苍茫。她说,“不跟。以前的事,总归是我年纪太小……不懂事。”沐安低哑着声音,头微垂着,把表情尽数藏在了阴影里。“你也,忘了吧。” 宇文逸风轻声的笑,笑声里满含着嘲讽和失落。沐安却不想再抬头,也不再有勇气抬头。 “从今天开始,我只是你的皇嫂。”沐安颤巍巍的抖着双唇,尽力把每个字都说的清楚。“以后能牵我手,同我站在一起的,只有――欢,一个。其他人,没有资格!” 就这样吧,逸风,如果你够痛了,那便放开我,忘了吧。从此后,各走各路吧。 本来,想着那时身在地狱时,你若能来救我……该有多好? 可是自己却忘了,即使你来救我,我又能如何?还能以何种面目去面对你……面对我如此爱着的你…… 老天总归还是眷顾着我,能够在嫁给他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得知你凯旋而归,安好无伤,如此,便够了。真的足够了。 你是皇上重视的皇子,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要嫁给的人。而我,已经不配。对不起,对不起,逸风。虽然我曾无比坚定的对自己说过,我要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走过今生。 可是,现在你已经不再需要了,比我好的女子比比皆是。 所以……我可以忘记当时说过的话了。 近在咫尺的宇文逸风后退了一步。沐安浅浅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的瞬间,却再次被人钳制住了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牢牢的再挣脱不开。惊慌的抬头,发现正是宇文逸风。 同一瞬间,宇文欢恼羞成怒,运起一掌朝宇文逸风拍去。而他也不躲闪,硬生生的接了这一掌,整个人被掌风击的飞了出去。 刹那间,呼喊声从喉咙中不受控制的发出。嘶声力竭。“逸风――!” 宇文逸风捂着胸口轻咳几声,从地上爬起,推开身边侍卫前来搀扶的手,轻笑道。“沐儿,既然你能说出那样决绝的话,又为何要为我担心呢?既然――你舍得弃我而去,又为何,自始至终――不敢看我?” 沐安哑然无言。宇文欢拉住沐安倾身上前的身子,朝前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只能远远观望,仿若水中月、镜中花,还有――那一碰就碎的美梦。 宇文逸风定定看着沐安,无言的轻声一笑,似嘲讽,又似无奈。然后,抽出了身侧的佩剑。顿时间寒气四溢。“我今日,定是要带安走。挡我者,死!三皇兄,烦请让开!” 沐安一时间只觉得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仿若火在烧,连冰冷的空气都不能她他平息下来,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视线有些模糊。只是在看到宇文逸风抽出佩剑的刹那,瞳孔猛然一缩。然后双手下意识的猛地抓住了身前宇文欢的胳膊。 因她的动作回头,宇文欢挑眉而视。眉目中明显在询问着,怎么? 沐安轻轻的摇着头,双唇颤巍巍的开阖碰撞。“不要……求你,不要……” 她清楚的知道宇文欢的手段。如今也清楚的知道,现在宇文逸风这样明目张胆的抽出佩剑挑衅他,宇文欢一定不会退缩。到那时……到那时…… 沐安不知道宇文欢的武功有多高。可从那个时候他拂去裴元的暗器,和刚刚轻轻松松就把宇文逸风踢出去的情况来看,宇文欢的武功明显在宇文逸风之上。 “我求你,我们走好不好?”沐安用急促喘息的声音渴求着宇文欢。“不要误了吉时,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宇文欢突然冷笑一声,回头看看宇文逸风望向他俩,满眼恨意怒火的眼神,只见他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宇文欢侧转了头,对着沐安平淡的道了一句。“只是你看到了,现在是他要杀我。” 然后,坚定的推开了沐安的手。道了声。“影一。保护王妃。”接着抽过漆黑色的马鞭。“五弟,看样子今日你我之间必有一胜才可。” 必有一胜,必有一生!另外一个是伤是死―― “不要!”沐安嘶声阻止着,却被影一牢牢的抓住了手臂。 “王妃,属下得罪了!” “放开我!”沐安奋力的挣扎着,拼命的想要上前阻止他们。“不要这样!宇文逸风!宇文欢!你们住手!住手!!” 可是她始终是阻止不了什么。 宇文欢走至宇文逸风的对面站定,也不多话,鞭子挟着风声便直取他门面。 以短敌长,宇文逸风在兵器上本就处了劣势,又见宇文欢内力浓厚,不欲与他硬碰,抬剑轻轻一挡,移开身形。 宇文欢冷哼一声,反手又是一鞭,鞭梢如活物般袭向宇文逸风的咽喉。 鞭长剑短,若是一味这般远战,宇文逸风自然难有胜机。却见宇文逸风手中长剑一扬,勾起地上散落的积雪朝着宇文欢的面上袭去。宇文欢长鞭动如灵蛇,弯曲间尽数把那雪沫击落,虽是电光火石之事,然已足够宇文逸风欺到宇文欢身边。 宇文逸风既已近前,宇文欢的长鞭便再难如远攻时那般自如,然他毫不慌张,索性收了鞭身,竟把那一尺不到的鞭柄当作武器与宇文逸风战到一处,用的居然亦是剑招。 宇文逸风手中的佩剑“无名”是可与玄剑匹敌的利器,但也不知宇文欢手中那马鞭是何物制成,与无名剑交锋了数十招都纹丝不见损坏。 江湖有言:“一寸长,一寸强。”此刻近战,宇文逸风兵器占了上风,一柄“无名”剑越发使得翩若惊龙,使得观战的多数人沉溺于那种华美雅致,直至宇文逸风侧身避过宇文欢突如其来的一鞭,翻手斜撩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宇文欢的胸口时,才惊醒般意识到宇文逸风的剑法在好看背后紧随而来的是凛冽的杀意。 江湖又有言:“一寸短,一寸险。”宇文欢稳稳地一式“铁板桥”,腰以上几乎与地齐平,躲过宇文逸风的长剑,用力一鞭打在地上,同时双脚借势一转,整个身体猛地横扫过来,直起身时几乎已扑到宇文逸风胸前,反手将鞭柄戳向宇文逸风的眼睛。 此刻两人哪里是在分个高下,分明是在性命相搏了。影一看的提心吊胆,有心阻止,无奈二人都是难得的高手,凭他一人之力,断无法一击得中。随着众人吸气声中,宇文逸风蓦地矮身,贴地一脚飞踢宇文欢的膝盖,手中长剑横向一扫,宇文欢若一个收势不住,只怕双目都要毁在剑刃之上。 “啊!”有人惊叫出声。 余音未了,宇文欢鞭身放出,卷住了宇文逸风的剑大力一抽,借宇文逸风夺剑之力,身子如流星般滑出,堪堪躲过毁目之祸。这一番动作下来,两人又离得远了,一剑一鞭缠在一处僵持不动。 一干人等看得心口怦怦直跳,这二人五十招过后不但招招夺命,出手更是险之又险,双方竟都似铁了心般险中求胜。 沐安此时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看着停顿下来的二人眸中尽数不甘之色,沐安清楚的知道,此战还会继续。在刹那间,沐安猛地挣脱开影一的手,并迅速抽出了影一的佩剑。 影一猛然从宇文欢宇文逸风二人的打斗中回神。再看去的时候,只看到沐安将自己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沐儿住手!”宇文欢最先看到沐安的动作,立刻喝声阻止。 在他分心的刹那,宇文逸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被他的马鞭纠缠的长剑,飞身而起,用力刺向宇文欢的肩膀。宇文欢躲闪不及。被无名剑刺中,剑身抽出时,血液顺着长剑留下,一滴一滴晕染了雪地。 “不要!”沐安脱口而出。只觉得眼前如走马灯般闪烁不停。头骤然间疼痛起来…… 一幕一幕模糊似又清晰的画面不住的在脑海中浮现。 宇文欢的血……宇文欢的血…… 双手颤抖着握不住那把沉重的剑,而使它重重的掉落在地上。“啊!!――”沐安痛苦的大喊一声,双手抱着头,身体如被抽离了所有力气一般,蓦然滑下。 “安!”宇文逸风施展轻功飞身到沐安身边,在她滑到地上之前接住了她的身子。“安,安!你怎么了?安!” 沐安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着,脸色煞白一片。宇文逸风轻轻的掀起她的头纱,目光担忧的望着她。“安,你究竟怎么样?你不要吓我,安!” 慢慢的沐安渐渐回神,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了宇文逸风的衣袖。“宇文――” 呵呵。宇文欢死死的掐住自己的伤口,血液依旧从指缝中流出。到头来还是输了。这――便是命么?不论如何,我都留不住你……沐儿……宇文欢推开影一,踉跄着起身。身影饱含着落寞和孤独。让人无助的心疼。(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3章 无奈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都留不住你,那便不如,放你归去。 可恶……就只差这一步了。明明就只差这一步,你就要永远是我的了!宇文欢的脚步略显踉跄地挪动着。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只当曾经是梦一场,只当是我幼时的一场梦,醒来时便都长大了。梦醒了,就该散去了。 “欢……欢?――” “不!不是你!”沐安此时像发了疯一般,用力的推开宇文逸风,明眸圆睁着,却失了往日光华璀璨的轻灵神色,迷茫着但却紧紧地看向宇文欢的方向。 宇文欢转身就看到沐安向他伸出的手。那是――不希望他走的姿态。 “沐儿……”宇文欢的双唇轻轻碰撞。 却又被抢先一步。宇文逸风冲上前揽住沐安,不住的呼唤着。“安,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是我啊,我是逸风啊。安!” 只是沐安似是听不到他的话一般,口中只嘶声力竭的喊着。“不是你!不是你!不要带他走!”然后双眼失神的猛地抓住宇文逸风的双臂,十分地用力。沐安不停地急促喘息着,“求求你,不要带他走,我求你,求你――” 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宇文逸风怔愣在原地。 为何?为何会这样? 他不过是去打了一场胜仗。回来之后一切都不同了。他的安,他的安为什么此时会看着他皇兄的背影,那样哀鸣的恳求着不要走? 而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却让宇文欢如梦初醒。他稳步上前,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坚定不容置疑的从宇文逸风的手中夺过沐安的手臂。眼神中是让人为之一凛的凛冽杀意,声音却温柔似要滴出水来。 “沐儿放心,谁都不能带我走。”然后宇文欢贴近了沐安的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温柔的说着。“我还要带沐儿一起离开呢!” 然后,渐渐地沐安再次平静下来,在宇文欢的怀里。慢慢地她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宇文欢不小心沾了血渍的脸庞,带了一抹哭腔道。 “你――流血了……他们打你了吗……”接着那双睁大的眼睛便慢慢的阖上,呈现出沉静的面庞上又带了一抹安心的味道。最后还在喃喃着。 “太好了……你还在――” “睡吧。”宇文欢紧紧地抱住沐安下滑的身子,打横把她抱起。“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家了。” 在不管伤口如何,只保持着抱着沐安的姿势回神转向宇文逸风。“现在,皇弟你还想如何?”最终那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还是远离了。 宇文逸风踉跄地跌坐在地上。失神的望着那队伍远离的方向,蓦然间放声大笑,仰天而笑的时候,瘫去所有力气,任由自己摔在雪水泥泞的地面上。 笑到极致,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蜷缩着身子,哭的像个孩子。引得众人围观,却始终不敢有一人敢上前相劝。 宇文欢自始至终怀抱着晕厥的沐安快马疾驶,朝着王府飞驰而去。 将本就给沐安备好的披风紧裹在她的身上,宇文欢得胜时脸上悠闲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渐渐浮上他清澈的眼眸。 快马飞驰。宇文欢抱紧她,想让她偎在怀里时更舒服些。马上在颠簸,却始终触及了宇文欢心里的柔软,他的唇最终还是贴在了沐安的额头上。“留在我身边真的这么难吗?只有想起全部你才肯……” 茫茫的雪地里,空余寒风不甘寂寞的呼啸――那留落在晶莹的雪上的点点血迹,仿若红梅初放,开得分外娇艳――孤单得那么明显。 “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像是跌入了如浪潮般连绵起伏的记忆里。 无尽的黑暗中,沐安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步步走着。带着未知的迷茫和渴求答案的执着,向着那片黑暗的最深处走去。那里,仿佛有什么在不停的呼唤着她去靠近,去探究。 然后,在黑暗的尽头,突然一道七彩的华光骤然出现,将周围的一切温暖且不容抗拒的淹没。吞噬了一切。 那是――那是自己六岁的时候,那个流光异彩的晚上,那轮苍冷的月,她本应不该忘记――那是她同宇文欢第一次出宫。只为一睹民间花灯节时漫天的灯火。 那些璀璨的灯火满溢着比皎月更加耀眼的光辉,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纷纷扬扬的婆娑花瓣化为漫天的绚丽流光晶莹的飞舞,伴着悠扬的清香撒落于众人身上。小小的沐安和小小的宇文欢紧紧地牵着手,在几个随从的跟随下,融入了这长长看灯队伍中。 穿了一身白色雪衣的沐安,仿若一朵浮云般轻飘飘的靠落在露台的雕栏上,摇晃着宇文欢的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朵莲灯笑着。“欢哥哥,你看那里,那只花灯好漂亮哦。” 宇文欢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同她站在一处。清澈的视线和她对视,嘴角带着开心的笑。“沐儿喜欢吗?我们去把它买下来,送给沐儿好不好?” 沐安却拉住他,摇了摇头,微微抬起完美的下颌,映着月华,美目流转。“只有挂在那里才是最漂亮的。沐儿不要。” “好,沐儿说什么都好。” 两个眉目如画的漂亮孩子站在琼雕玉砌的露台之上,年龄身形十分相似。一个宛如皎月,一个仿若骄阳。 一个一身雪白,一个一袭暗装。两人漂亮的衣衫随风轻舞,仿佛仙童临世,这本该是幅人间少有的绝色图画,却被一群不知从哪儿袭来的黑衣人打破了平静。 人群的混乱,惊恐的叫嚣,那些黑衣人的眼中尽数泛着冷冷的寒光,一瞬间,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 那些寒光四溢的刀剑无情的夺取随从的性命,鲜血四溅。宇文欢当下拉住沐安,将她护在了自己和露台栏杆之间,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血液溅在宇文欢玄色的暗衣上,隐没其中,却没有溅到沐安身上一点。 “欢哥哥……”鼻尖敏锐的嗅到了空气里流动的血腥气。沐安浑身颤抖着小小的缩在宇文欢的怀抱里。 宇文欢轻轻悄悄的声音透过震耳欲聋的刀剑碰撞声,安稳的传递到她的耳中,安抚了害怕的心。“别怕,沐儿。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护送少主和小姐离开!”跟黑衣人以命相搏一个随从突然喊道。 挨在宇文欢和沐安身旁的青衣男子将他们一手一个携起。“是!” 在他脚步轻点,施了轻功一跃而起的那一刹那。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并没有现身黑衣人头目搭弓瞄准。一支冷箭瞬时毙命而出。快速的从青衣男子的后心穿过,前胸穿出,稳稳的射入前方的一棵树干里,入木三分。 带出的心窍之血形成一条美丽的弧线,弥漫了宇文欢的双眼。青衣男子闷哼一声,从空中跌落,却在落地的瞬间,咬牙翻身,挺着最后一口气,将自己垫在的下方。 抱着自己的手臂慢慢的松开。冲击力使得宇文欢和沐安两人的头耳嗡鸣作响。却没有闲暇去顾及。宇文欢从地上爬起,直扑倒沐安的身边,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直直的看着那口鼻具流出鲜血,已显然死去的青衣男人。然后用力的拉起沐安,狠狠心道。“沐儿,快跑!” 沐安腿脚不听使唤的被宇文欢紧紧牵着手不停的跑着,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茫茫人海里,黑衣人的头目微微一笑,吹响了口中的口笛。 随着那声真切的鸟鸣声,本还和那些随从护卫恶战着的黑衣人抽刀离去,并不恋战。 “快!去找少主和小姐!” 宇文欢拉着沐安在小巷里漫无目的的慌乱跑着,渐渐脱离了热闹的人群。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沐安大口大口喘着气,扑倒在地上,雪衣也被蹭上不少灰尘。“欢、欢哥哥,我、我跑……不动了!呼呼,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那个……那个哥哥他死了吗?呼……” 宇文欢也同样剧烈的喘息着,但却没有回答沐安的问题。宇文欢的视线停留在沐安的身上过了很久,才猛地起身凑到沐安的面前伸手解她的衣扣。 “欢哥哥?”沐安不明就里。 “沐儿,快把衣服脱掉。”这样说着的时候,宇文欢也在脱着自己的衣服。“快点!” 听到他这样着急的口吻,沐安茫然的点点头,快速的脱下自己的雪衣。 宇文欢一把抓过她的白色雪衣,一边往自己身上套,一边把自己的玄色暗装推给她。 “沐儿你听好,你的雪衣太明显了,会很容易被他们发现的。我们不能呆在这儿,这儿太冷,而且被他们找到也是迟早的事儿。来的路上我听乾侍卫说,这儿跟咱们秋猎时的那片树林离得很近。 待会你就往那儿跑。那棵海棠树你还记得吗?”宇文欢系好衣带,又帮沐安理了理领子,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看着沐安。然后抬手,把沐安的发髻解开,两人都披散着头发,宇文欢带了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沐安只用力的点点头。 “你待会就往那棵海棠树那跑,一定要记清楚你走过的路啊。”宇文欢紧紧地拉住了沐安的手。两人的手具是冰冷一片。 沐安急切的出声。“那、那你呢?欢哥哥,你不跟沐儿一起吗?”这样说着,忽闪的大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宇文欢轻抿了下嘴,扯出一个笑容给她,然后郑重其事的告诉她。“你去海棠树下等我,我回去找沐儿的!我还要带沐儿一起离开呢!” “我还要带沐儿一起离开呢!” …… 沐安依稀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紧绷得快断裂开了,什么都听不到。她呆望着那个漆黑的小巷,回眸惊见零乱耀眼得令天地变色的剑光,脑海里却突然浮出了一句禅语―― 佛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一弹指不过眨眼时间,一刹那到底多快?这刹那间交错的千万道剑光中,孰生孰灭? 但是,生灭真的就在刹那间出现了…… 刹那间时间消失了…… 刹那间残忍停止了喧嚣…… 刹那间冰冷的寂静驱走了凛然的杀戮血光…… 刹那间沐安的鼻端仿若嗅到了本是无香的海棠的奇异暗香,浮散开来,沁凉心脾,却带来难言的酸楚,和莫名的感伤…… 刹那间沐安听到了灵魂哭泣的声音…… 原来,原来一直以来是她忘记了这一切,是她遗失了所有过往。 沐安觉得仿佛有把冰冷的带着缺口、奇钝无比的剑缓慢的撕扯着磨入了自己的胸口,愈来愈剧烈而无法忍受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的,那些本该已经埋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是的,她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那时,小小的宇文欢牵了她的手,一起跑出暗巷,却在跑出的那一瞬间,宇文欢突然推了她一把,告诉她。“沐儿快跑,别回头!” 她不敢不听,只认准了那个方向拼命的奔跑着。 忘了擦去脸上混杂在一起的汗水和泪水,忘了胸膛因剧烈喘息而造成的疼痛不已,忘了双脚奔在路面时造成的钝痛和麻木。 只是往前,不停的往前。只看到前面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终于在她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扑身入一片黑暗,失去了知觉。沐安摔下去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只有一个身影,“欢哥哥――” 忘了……什么呢? 还有什么片段被遗忘了呢?沐安痛苦的皱着眉,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在抬起双手的刹那,看到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鲜血。瞬时,记忆的漩涡再次把她卷入其中。 那是――沐安第一次见到血的颜色是如此嚣张、肆无忌惮……却又那样让她心颤和疼痛…… 宇文欢在离开暗巷时,看到正在寻找他们的黑衣人,用力推开了沐安,却自己向着相反的方向跑。 如他所言,白色的雪衣太过耀眼,很快便落入黑衣人头目的眼中。 搭弓瞄准,一枝利剑穿透了宇文欢的肩胛。随着他惨痛的叫声,沐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便看到那白色雪衣上沾染到的艳红。 惊呼声卡在喉咙的深处发不出来。猩红的血,残忍、疯狂、狠绝,却又华美异常――沐安觉得寒气从骨头里穿透而出,身体和心脏全都冰冷而麻木,甚至连思维都冻结了。 她呆呆的看着宇文欢小小的身躯踉跄而起,却又因剧痛而突然跌下,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笑得好像一朵奇异而温暖的花…… 宇文欢拖着重伤的身子艰难的转过头,看似是转向了那黑衣人头目的方向,实则是朝向了沐安的方向。沐安看到那剑从肩胛穿过,血溅在了宇文欢的脸上,溅到了他雪白的衣裳上,溅到了青石板的地面上。而宇文欢却带着血丝的唇角依旧对她轻轻的含笑。那笑容如此寂灭,无生无死,无悲无欢,仿若连此刻身上的重伤都不是自己的……他就这样轻轻的笑,只是一笑,就笑得空漠高远,云淡风清。 那个时候,沐安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注视着他,眼神清澈得可以淬出血来。最终还是有泪滑落,在宇文欢微张口的时候,转身朝着同他约定好的地方跑去。 那张轻轻开阖的口中分明无声的说着,“沐儿――快走――” 无声的,却在沐安的心上狠狠抽痛,震耳欲聋。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在那场劫难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却让沐安的身体留下了病根,终在三年后爆发,一场大病。烧的她神志不清,遗忘前尘。 …… 沐安紧锁着眉头,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攀附着,被人用湿帕温柔的拭去。 “血……血……好多血……”沐安口中喃喃着,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掌被人温柔却不失霸道的扣住,合在掌心中。“不要――欢哥哥,欢哥哥――别过去,不要――!” 眼睛猛地睁开,急促的喘息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沐安双眼失焦的睁着,思维却仍处在梦中。 直到被人轻轻的唤了一声又一声。 “沐儿……沐儿……” 声音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近。慢慢地由远及近,一点一点钻磨到她的耳中,她的心里。将她冰冷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温暖包裹起来。 眸中的血红色的浓雾渐渐的散去,沐安这才浅浅的转动了眼球,视线所及处,出现了一张满是担忧的熟悉脸庞。 手心里传递的温暖和力量,柔和细致的香气,一直一直流到她的心底。抬眼看去,他眸中浓重的担忧和悲伤,毫无保留的遗漏出来,只那一眼,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张了张口,沐安只觉喉咙一阵干涩和酸楚,却还是执着的哽咽着发出声音。“欢――” 本清冷幽香的房间,此刻却似四处都带上了暧昧的气息。 …… 沐安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宇文欢伏在她身上,低低的笑。“怎么都这会儿了,反倒如此害羞?” 微微一颤,隐隐咬牙,沐安的眼睛闭的更紧了。 “沐儿――”宇文欢一声一声轻柔的唤着。“睁开眼睛,看看我。”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柔声的呼唤我的名字。沐安的眼睫不安的颤抖着,却怎么也不肯睁开。我不敢睁开眼睛,我不能睁开眼睛!因为会有漫天漫地的血…… 橙金的晨光中,一道玄色人影灵动翩纤,配着衣襟袖口的暗金镶边进退翻飞,直若宴前优美剑舞,招式清雅干净,看不出半分索人性命的狠辣。 “醒了?”玄剑划过美丽的痕迹,“铮”的一声还入剑鞘,裴元抬起双手,弯曲了下手指,看到站在门口静待的沐安,清浅地道了一声。 昨日一夜沐安未能安枕,宇文欢在天微亮时便被宣进宫去。沐安清晨起来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甫一推开房门,便看见裴元在院中练剑。 沐安对着他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深墨的眼睛里便越加水波荡漾地润泽起来。沐安认真笑的时候眸子颜色会略微变深,那一双眼睛便如漩涡般把星月似的光华层层叠叠倒映,令人几乎要溺毙于中。 裴元竟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飘渺感,模模糊糊觉得沐安仍是几日前那个些许清冷静雅的女子,什么都不曾改变;又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这几日的空白岁月让那些日子的甜蜜而忧伤的往事仿佛突然变成梦境一般的虚幻。 沐安点了点头,看看天,再看看裴元略有些阴暗的眼神,不由得心中紧了紧,出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起身走进药房。裴元抿嘴吹了声口哨,回头瞄了一眼跟进来的沐安,面无表情。一只浑身漆黑貌似老鹰的大鸟从窗口飞掠而入,乖巧地落到他手臂上轻琢他的手指。“墨羽真乖,不过我的血你可喝不得,会死的。” 裴元摸摸它的脑袋,从角落的铁笼中揪出一只兔子,“你可以吃它,知道了么?”喂得肥滚滚的兔子散发着幽淡的香气,被扔到药房外院子的地上,下一秒立刻被墨羽琢得满身鲜血,“吱吱”乱叫。 裴元眼神阴冷,半晌才森森道,“安,我的墨羽最喜欢中了‘牵情’的血,下次你要再敢从我身边离开,我就会让你知道墨羽到底有多喜欢你。”裴元自小嚣张任性惯了,喜欢的自然要留在身边,就像毒药暗器和墨羽。 至于沐安为什么不能跟宇文欢走,甚至是常伦嫁娶这种平常事根本不在他思考范围。是故其实沐安当初的评价倒是一针见血,本质上裴元确实是个心思极为纯真的人。 沐安暮然一笑,没有在意他的话,反而是敛了心神随意地说了一句。 “有点饿了呢。” 裴元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位了不起的王爷让厨房做了鸡丝青菜粥和血糯红枣粥。”然后把放在一旁石桌上的红狐斗篷披到沐安身上,看她额际并未出汗,稍放了心,道,“天冷,你最经不得寒的。偏就这么单薄出来了。”接着没好气的带了抱怨地口吻。“还知道饿?从你昏倒到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了。早知便不救你,让你生生饿死算了!” 沐安由得他绕到自己身前系好斗篷的锦带,系上的同时,手中明显的略一用力。沐安弯了眼睛。 “若是我不出些状况,王爷又怎么会把你召回府中呢?” “沐安。”裴元咬牙切齿。“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早餐还准备了各色爽脆小菜,沐安每样都尝了些,喝了两碗鸡丝青菜粥,似乎心情不错。(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4章 温热 接过裴元绞的温热手巾擦了嘴,沐安问道,“雪凝已经回去了?” 此话一出,便大是引起裴元的忿怒,真真旧帐未清,又添新帐。再念及陆雪凝回谷后他曾飞鸽传过信去,回话却是“今生再不出谷半步”,心中更是郁结。若非此刻是沐安在他面前,而非宇文欢,早一把喂毒暗器招呼过去了。 “早知便听了师父的话,下个十七八种毒,教你寸步也不得离开的好。”裴元愤愤道,“罢了罢了!此后我便一直在你身边了。但是――” “嗯?”见他停顿下来,沐安不由自主的仰头询问。 裴元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字说的清楚。“你若是再像今次这样,敢甩袖离开,不让我跟着,我一定毒死你!” 这话是说的极认真的,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见愁”裴元本就非善男信女,路边就算死者盈道白骨累累,他也不见得有兴趣多瞄一眼,本就习惯了视人命如草芥。 心想着沐安真有你的,就冲先前你那般“视若无睹”的举动,若再有下次,不整到你来世都忘不掉“后悔”二字怎生书写,我就不是“鬼见愁”裴元! 沐安抿唇浅笑,只微微点头。这才叫裴元心头的火气略显消下去一些。 “王妃。” 裴元张了张口,还未有话说出,便被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念头。沐安抬头望去,便看到一身暖紫色长袖罗衫的女子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却又有礼大方的向她躬身道。“奴婢浅音,奉王爷的命令,以后伺候王妃的衣食起居。给王妃请安。” 沐安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发现浅音并不怯懦的任由她认认真真的瞧了去。登时好感满盈。往往许多时候,单凭一眼便能认定此人是否能同你一道。“浅音?蛾黛眉浅,动弦之音,好名字。” “谢王妃夸奖。” 摇了摇头,沐安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入骨刺痛。不由得再想起那给自己医治手腕之人如今的所在,说是心下不感惋惜那时骗人之词。裴元自是看明白她在想什么,眉梢一挑,转开了话题。 “你是宇文欢派给安的贴身侍女?” “回公子话,是的。” “那怎么安今早醒来的时候,你没在身边伺候?”裴元的眉拧在一起。“她今日只穿了单薄的衣衫便出门了,若是再经了寒,你如何担待?” 只见浅音低垂了头。“公子教训的是,是浅音疏忽了,请王妃责罚。只是奴婢奉了王爷的命令,不许奴婢扰了王妃安眠,所以――” “好了。”沐安出声道。“是我自己不曾在意。此事不必认真。浅音,你去沏一壶好茶来。” “是,王妃。” 看着浅音步步挪移着走出门去的背影,沐安的目光始终没有收回。 “安,安。”直到裴元这样叫了两声,沐安才终是收回了视线,回应他。“你说,她究竟是奉了欢哥哥的命令侍奉我呢?还是监视我?” 聪明如裴元,自是察觉了沐安对宇文欢称呼的改变。却不想知道其间原因。“此话怎讲?” “你问我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其实,我哪句话都是真,却也哪句话皆为假。”沐安认真的看着裴元的眼睛,笑盈盈的道。 一室寂静。 许久裴元才出声。“安,我不懂你和这位王爷之间的恩怨。但我只不想让你陷入死局里。” “嗯。”沐安缓了面色,懒懒的闭上眼睛。“我知道,所以才要谢谢你。” 沐安终是不一样了,会收敛性子,会予人台阶。如果说以前她是一柄无鞘的绝世宝剑,如今锋芒已隐于鞘中,更温和更柔软,却也更加难测。这种改变让裴元心疼。“安,你究竟爱不爱宇文欢?” “你怎么同雪凝问相同的问题?”沐安抬手抱了手炉暖着,一面浅笑着应声。“爱与不爱,有何重要么?” 哪知裴元认真的点头。“若你不爱又何苦嫁他,与其今后不知如何相处,倒不如我洒下一把毒,将你从这里带离出去。若你爱他――”裴元语句微顿。“那你梦中喊着的‘宇文逸风’在你心中又是怎样的位置呢?” 端着手炉的素手一抖,沐安的浅笑止在了脸上。“你――” “你昏迷后给你灌药时听到的。”裴元解答了她略显诧异的疑问,随即补充了一句。“除我之外无人听到。” 沐安垂下眉眼,苦笑一声。“若是都不曾记起,该有多好。便不必谁人都陷入这种僵局里。” 这句话听的裴元甚为懵懂。还不等他细问下去,便看到浅音端了茶盘挪步进屋。 茶杯无声端放到紫檀木桌上的同时,浅音轻声开口。“王妃,梅园、蝶苑和沁芳阁的三位夫人听说王妃醒了,特意来给您请安了。” “夫人?”沐安手环着手炉,身上披着裘衣,半倚在靠椅上,略显慵懒惬意。 “是……是王爷安置在别院的夫人,特意来向王妃请安。”浅音不敢多言,只大意的解释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沐安作恍然大悟状,眼里萦满笑意,双手自如的交叠压在腿上:“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坐吧。” 浅音领了命令,转身出门去请那三位夫人。而裴元转头的瞬间,发现沐安眸中先前的轻柔已不见,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裴元一时之间,有些跟不上沐安态度的转变之快。她明明是在对着你笑,可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就是让你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此时的沐安变得有些不像沐安了。 沐安抬起手,挽过耳边的碎发。手指轻抚过脸颊时,眸光不由得深敛宁静。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我梦见朵朵白色的花,重重叠叠,冰雕玉琢,含羞带怯,盈盈的在风中摇曳,几颗晶莹的露珠轻吻着待放的花苞,欲坠未坠,像是冰掉的泪……我的心总是痛着的,像是有根针,仔细的密密的认真的一针一针的刺着…… 我醒来时,眼角总是带着泪,是因为痛还是绝望? 在梦里,那些铺天盖地的鲜血总会把片片花瓣灼成血色,片片翻滚着向我袭来,如同我记忆深处的海棠。我曾软弱过,无助过,绝望过,呼救过。可是,从不会有人听到我的呼喊声而来救我。 那时……我便明白,能救我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呵……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曾经的妥协和软弱造成了今日进退两难的局面。可是如今我明知是错,一错再错,只是义无反顾,不能回头―― 上善若水,半明半昧。 朝阳辉映着冰雪,窗外一片光影摇曳,而室内的空气中则轻轻潜动着几许沉雅的暖。 “奴婢蝶衣倚梦梓瞳,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 三位身着轻纱幔罗的曼妙女子俯身行礼,沐安安然的靠在座椅上,浅浅的露出一抹笑意,终是站起身来。“三位姐姐不必多礼。本应我去瞧你们才好,怎担待的起劳师动众呢?”然后沐安在离她们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回眸轻瞄了一眼浅音。“浅音,上茶。几位姐姐快请坐。” 倚梦第一个踱步上前,从身旁的婢女那儿捧了一只甚为精美的锦盒,颜笑亲昵地拉了沐安的手。“奴婢几个早就想来瞧瞧王妃了,只是听的府上人说,王妃一直身子不太好,王爷也不许则个打扰。便一而再的拖延了。这个是奴婢特意找人从家乡稍带回的雪参,对身子可一向是大补的。王妃若是用着好,便知会奴婢一声,奴婢再去让人去寻。” 沐安浅勾着唇角,用手抵住她作势要开启锦盒的手,顺势将她的手扣在手中,姿态亲昵又不失礼。“有劳姐姐挂念,真是多谢姐姐。如今你我一同侍奉王爷,不必再多加见外,不如从今日开始,便以姐妹相称如何?”左手接过锦盒,顺势将它递给了一直站在身侧的裴元。 裴元眸中俨然一笑,接下后沉默不语。 “这怎么使得?”梓瞳起身走来,“王妃万金之躯,又是丞相大人的千金,奴婢们是万万不敢――” “都说不必再见外了,瞳姐姐怎么还这样拘谨?”沐安稍稍敛了笑,睁大了眼睛,做出严肃状的神态。 蝶衣一看此情景,便连忙过来圆场。“是啊是啊。瞳姐姐,平日里我们都是姐妹相称的,怎么今儿个如此外道起来?既然王妃都这样说了,我们怎好拒绝?” 沐安的视线落在蝶衣的身上,不知为何,从第一眼看到,便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上总有什么地方让她似曾相识,有些在意。蝶衣的面容姣好,身形纤弱,一眼看去便能品出她特有的江南女子的韵味,颇有种细雨纸伞频回眸的书墨感。鼻尖敏锐的嗅到蝶衣身上的香气,脑海中有个念想一闪而过,却快的怎样也抓不住。 “好了好了,莫要再客套了。这里应是属我最大,我便沾些便宜,只得劳几位妹妹叫声姐姐了。”倚梦这样说着,拿出手帕轻轻抖了抖。柔紫色的丝绢手帕处,有些许污浊的深色痕迹,具落入沐安的眼中。 “那除了倚梦姐姐之外,便是我了。”梓瞳温雅的面庞上,并未有太明显的笑意,只是声音温柔地浅浅提了一句。“只是蝶衣妹妹和安妹妹,这名字里皆有个衣字,该如何――” 声音到此却是戛然而止,像是被冻住了声音一般,再也说不下去。 梓瞳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冻住,于是低下头沉默,刺骨的寒让她颤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梓瞳的眸中溢满了深切的悲凉。 难怪在第一眼看到这王妃的时候,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怪在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时,会忍不住浑身一震。这屋中,除了侍女之外,可以被叫做王爷的女人的,只有她们四人而已。 可是……可是就在这四人中,除了沐安之外,其他三人的容貌,总能够寻出一丝与她相似之处。包括名字…… 王爷,王爷。梓瞳的心中悲泣着,这位王妃,便是你梦呓时呼唤了千千万万遍的人了吗? 她――就是你对瞳儿说过的,‘只此一人,此生不忘’的那个人,对吗? 喉咙有些发紧的疼痛,梓瞳的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酸痛。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沐安却突然抬起了头,看向门口。 “王爷。” 一声轻柔的低唤,使得各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三位女子皆回过神来,各自颜笑着,行了礼迎上去。 只见宇文欢英俊的剑眉紧密的叠在一起,一手解下披风,抬手止住浅音过来接过披风的动作,径直朝着沐安走去。将披风严实的将她包裹起来。“屋中怎么这般凉?浅音,我不是吩咐过你多燃两个火盆吗?!” 浅音身体一抖,立刻跪在地上。“奴婢该死,王爷饶命。” 沐安的视线落在因被冷落,故而只得尴尬站在那里的三位夫人的身上。三人皆因宇文欢的怒气而煞白了脸颊。敛了眸光,沐安转向宇文欢。 “不碍,是我叫浅音将火盆熄了端出去的。”这样说着并浅浅的笑,水脉萦萦的目光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太过燥热反而不好呢。裴大哥,是吧?” 突然接到沐安的暗示,一声‘裴大哥’几乎让裴元起了一身的寒栗,虽不情愿,裴元还是按下脾气,用鼻腔‘嗯’了一声。 宇文欢紧蹙在一起的眉,因为沐安的笑颜而慢慢舒展,打横将她抱起,安置在暖榻上,仔细用锦被将她盖好,这才回过身冷眼瞥了浅音。“起来吧。既然是王妃吩咐,下次说明白就罢了。” “是,奴婢遵命。谢王爷,谢王妃。”浅音深深的叩首,抬头的时候,向沐安投过感激的目光。 拉过沐安的手腕,亲自为她把脉后,宇文欢才稍稍放心下来。 撩起衣摆,端坐在沐安的身旁,宇文欢将目光投向倚梦她们三人,口吻中略带了几丝不悦道。“你们怎么来了。” 蝶衣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倚梦一眼,将脸埋得更低,并不说话。梓瞳则是在宇文欢踏入屋内时,早已先一步退后,将身子掩在了蝶衣和倚梦之后,同样沉默不语。而这种时候,倚梦看看蝶衣和梓瞳的沉默,却不敢轻易的开口了。 “本王在问你们,如何不答?”宇文欢的声音略显强硬。 “王爷。”沐安从锦被中抽出手,轻轻碰触了下宇文欢的臂膀,牵动过他的视线。“几位姐姐是来探望我的,怎么王爷一回来,反而落得像在审问般了?” “当真?”宇文欢沉声问道。 沐安低眉敛目。“当然。莫不是欢哥哥都信不过沐儿了吗?” 只这一句,便让宇文欢这几日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了。“当然不。这天下我唯一信得过的,便只有沐儿一人。” 如同惊雷般,震惊四座。一片寂静里,众人心思各异地沉思下了。 有人的双手,垂在身侧,隐在裙褶内,紧紧地攥成拳。 那样艳若朝阳的笑脸,那样水脉萦萦的眸光。那双柔弱的眸子里,为什么还可以亮的如此……刺眼―― 我好恨……好恨啊…… 沐安,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嫉妒…… 你可知道……我因此变得狠毒…… 你不知,你什么都不知,却可以得到那么多的幸福!包括,我从来都渴望得到的――幸福…… …… 宇文欢轻挑了眉。“都坐下说话吧。”目光瞄见蝶衣的脸色苍白,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不由双眉一蹙。“蝶衣?” 随着他的唤声,众人抬眸望去。只在目光触及的一瞬间,蝶衣仿若失了魂一般,身体瘫软滑下。 被她身旁的倚梦和梓瞳连忙扶住。宇文欢起身,大步走过去,打横将她抱起,安置在一旁的躺椅上。随手便搭上蝶衣的手腕。 “这可是怎么了?刚刚还好的不得了,有说有笑的。才一会儿,怎地就昏过去了?”倚梦不由得绞尽了手中的绢帕。 梓瞳看着宇文欢略显阴沉的脸,试探性的请问了一句,“莫不是蝶衣妹妹的旧疾又犯了?” “旧疾?”沐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别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蝶衣身上时,沐安已悄悄起了身,身上还披着宇文欢暖后的披风,她的唇色略显苍白,衬得脸色有些虚弱。 宇文欢瞧见她起身,有些不悦和忧心。“你怎么起来了?仔细冻着。浅音,扶王妃去内室歇着。这儿的事不需你忧心。” 浅音听命走上前搀扶住沐安的手臂。沐安却并不移动脚步。“现在我怎么还能安心歇着?我与蝶衣姐姐虽然初次相见,却是同几位姐姐一见如故。不让我知晓她为何如此,教我如何安心?” 说话期间,蝶衣已幽幽醒来,纤弱的食指轻抚着额头,眼神朦胧道。“我这是怎么了……” “蝶衣妹妹,你总算是醒了。可吓死姐姐了。”倚梦见到蝶衣醒了,立刻凑上前去,扶着蝶衣坐起身来。“你啊,突然就晕倒了,可让王爷担心坏了。” “王爷……”蝶衣说着便要起身。“蝶衣让王爷担忧了。” 宇文欢的手指从蝶衣的手腕上收回。沉声道。“无碍,只是你自从前身子便不太好,想必是这几日天气大寒受了凉,引发了旧疾。茜雪。”宇文欢唤过蝶衣身边贴身侍奉的丫鬟,吩咐道。“好好伺候夫人。来人,备顶暖轿,把蝶夫人抬回蝶园,再请个太医来诊治。” “等等。”沐安突然出声,在一干人投来不解和诧异的目光中,迈步浅行,唇边勾着一抹暖意的笑。“王爷,不妨就让蝶衣姐姐在这儿缓缓吧。把太医请来这儿如何?”顿了顿,沐安的目光突然转到了裴元的身上。“还要什么太医呢,裴大哥,不如你来为蝶衣姐姐把脉看看吧,也好让我和王爷,还有两位姐姐放心呐。” 裴元的唇角抽了抽,却没有拒绝。当即拨开众人,冷着一张脸道。“莫要围在这里,若她醒不过来,便是被你们闷死的。”这样寒着声说着,在别人散开后各种复杂的目光中,将一根手指搭上了蝶衣的脉搏。 过了片刻之后,裴元起身。 “如何?”宇文欢微眯的眸子里,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裴元哼笑一声。“哪里是什么旧疾。”却是恭恭敬敬的向着宇文欢拱手行礼道。“不过,却要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蝶夫人她有喜了。” 房间里的氛围,仿若有一块巨大的玄冰,被沉沉的压下。 一瞬的错愕,沐安似乎在宇文欢的眼眸中看到了转瞬而逝的狠戾。 只是裴元却仿若没有看到宇文欢阴沉的表情一般,带了挑衅的口吻,将那句话脱口而出。“蝶夫人她,有喜了。” 他知道,宇文欢早就知晓蝶衣有了身孕。就在他刚刚把蝶衣抱起,为她把脉的时候,就知道她这次的晕厥与旧疾什么的完全无关了。 至于他不说出来的原因――裴元冷然一笑,有些轻蔑的不屑,只怕是为了不想让安知道罢了。 谁都惧怕他欢王爷,可独独我裴元不怕。 没有人从宇文欢的脸上看到任何欣喜的表情,仿若蝶衣肚中的孩子与他无关一样。这样低沉的气氛,更是让蝶衣本就苍白的脸,更加失了血色。如同染了雪沫一般,冷透入心。 “妹妹,恭喜妹妹,居然有喜了。这可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儿。”打破这种低压氛围的依然是倚梦。她上前握住蝶衣的手,施施然的笑道。“如今你身子甚是娇贵,有什么想吃的就来告诉姐姐,姐姐亲自去给你做。” 蝶衣的表情僵了僵,还是扯了笑,轻声谢道。“多谢姐姐。” 宇文欢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沐安。裴元猜想的没错,他从一开始就已然知道蝶衣有了身孕。没有公布于众,独是怕安会…… 只见沐安默默的后退几步,转身朝着桌前走去。宇文欢因为她的沉默和动作,心中不由突的一条,血液似乎在刹那间逆流。 伸手拿起那只被裴元随手放在桌上的锦盒,转身走回。柔暖的发仿若初晨的霞光丝丝缕缕飘散,眼眸微阖,清雅高华。沐安暖意融融的笑着。 “蝶衣姐姐,倚梦姐姐说的极是,你现在身子金贵,再加上自以前身子便不好,更好多多休养。妹妹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盒雪参――如今妹妹便借花献佛,既是倚梦姐姐送的,必然是好东西。姐姐便收下吧。” 登时,倚梦的脸色有些微变,忙掩了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这些个东西既是送给了妹妹,妹妹便安心用着便是。蝶衣妹妹这里我再叫人去寻就是了,何须在这一株上计较。”(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5章 好意 沐安的唇角微扬。“姐姐的好意,安心领了。只是安不过这几日偶然微恙,这雪参在我这儿自是浪费了,如今蝶衣姐姐比我更需要这些。更何况……”沐安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有意无意的扫过宇文欢,“蝶衣姐姐如今可并非一人需要呢。” “这――”倚梦心下略一顿停,然后笑意盎然道。“反正这物早已送与妹妹了,一切都依妹妹便是。” 不再推辞,沐安将那锦盒递到了蝶衣的手中。蝶衣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交予茜雪,答谢了沐安。 “好了。”冷眼看着他们的宇文欢最终在这场‘姊妹亲昵’的戏码之后出了声。“也说了不少时候,沐儿经不得劳乏,你们先退下吧。倚梦,梓瞳,你们将蝶衣送回蝶园,本王稍后来看你们。” 一时间,有人的心中窃喜。有人的心中五味杂陈。 只有沐安,依然唇角微扬,轻轻的笑着。入目的,满是那般绝俗的风采辉映着清空温雅的光华。 人心,总会在沉沦之后,遇及美的一瞬间继续沉沦。从此坠入深渊,不复存在―― “啪”!地一声清响。沐安手中的茶杯跌落在了地上,微热的汤水还是在她的手上烙下了明显的红印。 “安,你怎么了?”裴元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沐安呆愣的扶住被烫伤的手,原本一双明媚的眸子忽然氤氲一片。“没事吧?” 扯过沐安的手,看着上面的红痕不由得皱眉,裴元将随身带着的药瓶打开,不由分说的将里面的药膏尽数倒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宇文欢才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见她如何,怎么突然之间…… “我没事。”沐安的眉头微锁,脸色青白,有种突然袭来的莫名心悸的感觉……“只是……”略微的一顿,沐安接着开口道。“你说,人是否终究会变的?变得即使面对面,即使曾经多么亲密,也会再不相识?” 虽然不明白沐安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但裴元直觉她所问的是同宇文欢有直接的关系。“万事皆由心生,可心却逃不过一个变字。劫数如此,宿命如此。万物皆变,更况若人呢?” “原来,果真是这样。”沐安胸口一紧,好疼――!抬手在胸口紧按住,指节发白。“原来果真如此――” “安,你究竟怎么了?”裴元被沐安的神情惊到,口气也开始急促起来:“自清晨起你便一直怪怪的。我不说但并非是我不知。若你放不下他宇文逸风,大不了我带你杀出这欢王府,让你从此跟他安安稳稳的一块。 若你想起什么,留恋这宇文欢,何故现在又与自己过不去?倘若你两者皆为得或不得无谓,那便让我带你离去,江湖也好,神医谷也罢,你又何苦在这儿自我折磨?!”他说到这里被沐安突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吓得忘记了要说的话。手指立刻攀上了沐安的脉络。 “离开――?”沐安气息一个不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模糊一片,只一瞬间就仿佛听到了地狱传来的妖媚歌声,口内似乎又是一股甜腥――但她还未说完这一句话,一口血便‘哇’地吐出。沐安只觉得心中空落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一样。她奋力的想要挣脱开裴元握着她脉门的手,拼命的朝着门口的方向就要冲过去。 是的,离开。离开这里,彻底的离开。就不用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忧恼。离开……我要离开!离开―― 一心只想着要离开这里,一心只想着要快些挣脱。冷不防的和端了药碗进来的浅音撞了个满怀。由于沐安冲过来的太猛,浅音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连同药汁摔了个粉碎。也就是这个空档,让裴元重新抓住了她。 为了稳住她的神行,裴元只能环住她顺势旋过身,紧握住她的双肩,停住――“浅音!”他急喝,已经顾不得许多,猛抬头却不预期的撞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眼波,雾气萦绕。 “快拿我的银针来!”裴元微皱起眉头,漂亮的眼眸细细的眯起:“该死!居然敢在我的面前给你下摄魂!” 一根银针准确无误的刺入沐安的穴道。 真气凝成一股暖流,透过贴着她后心的手,源源不断的流进身体里。 “沐安!你赶快给我清醒过来!”裴元怒吼着。 他看着沐安冰雕玉琢般的面庞如今更是惨白似雪,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空,映得那双珀色的眼眸更显幽丽深广,光影交错。 她仿佛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又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广漠的天与地。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就在她的眼中历经了毁灭和重生,衍生出无限的寂寥―― 那一刻,裴元的心好像被带刺的鞭子抽过,生生的痛。 “裴元……”沐安的声音已经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还有栗栗轻微的颤抖,却显然已经平静下来,“我没事。”抬手想隔开他,让他收回内力。但是,她指尖冰冷清细的颤抖却在不经意间传递到他身上,裴元挑了挑眉。 还未等他反应,在沐安转身的瞬间,她便脚下一软,当即闭了眼睛,失魂一般颓然倒下。 “王妃!” “安!” …… 蝶园。 宇文欢坐在床边,轻执了蝶衣的手裹在他的大掌之间。目光爱怜的看着蝶衣略显苍白的脸颊。“现在感觉如何了?” 蝶衣想要欠身起来,被宇文欢安抚着示意躺好。 “躺着说话就好。你现在只要好好养着。” 眸光如水,蝶衣显得有些羞涩又满是爱意。“让王爷担忧,蝶儿已是万分地错了。现在王爷还能守着蝶儿。蝶儿觉得好幸福。” 顿了顿,蝶衣低了的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忧愁。“蝶儿还以为,以为王爷不喜欢这个孩子……” “说什么傻话?”宇文欢的目光慢慢的暖了起来,抬起手,将蝶衣散落在耳畔的发丝尽数拨向耳后。“这可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子,本王怎会不喜欢?” 蝶衣懦懦的看着宇文欢,探究一般的问道。“真的吗?王爷喜欢这个孩子……王爷喜欢我们的孩子?”一时间,双眸里竟是蕴满了泪水。 被这样一双含泪的双眸真心真意的瞧着,纵使是宇文欢的心也软了下来。“当朝的皇子中,如今除了大皇兄的王妃诞下一位公主,其他王爷膝下还并无子嗣。蝶儿,这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儿,本王如何能够不喜欢?只是――”宇文欢的声音低沉着,丝丝扣人心弦。 “只是在外人面前,本王又怎能表现的如此热烈?” 手指揉揉地为蝶衣抹去顺着眼角滑落的泪水,宇文欢的轻声安抚着。“此话本王只与你说,懂么?” 蝶衣连忙点点头,眼睛微微睁大,试探性的开口。“可、可是,外人……王爷,你所说的外人……” 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宇文欢的手指轻轻掩住了唇。 “无须多问。养好身子,本王需要你和这个孩子,嗯?”宇文欢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蝶衣光洁的额头上,“想吃什么尽管让茜雪吩咐厨子去做。” “是,王爷放心,蝶儿一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如此便好。你且歇着,本王还有些事情未去处理,明日再来看你。” 蝶衣乖顺的点点头,目光恋恋不舍的看着宇文欢起身离去。 在厚重的门帘重新落下的那一刻,室内的温度骤然寒冷起来…… 宫中苍青石墙,飞檐凌空。 玉贵妃寓所的别宫院落,格局错落有致,典雅不俗。 为数不少的宫女侍卫恭敬整齐的分立在门廊两侧,青石地板上铺了红色厚重的毯子。室内熏香萦绕,所见之处皆是富丽堂皇的瓷器摆设。 柳眉颦蹙,美目忧虑。貌美的妇人,风韵正浓。 玉贵妃轻叹一声。将宫人剥好的蜜橘接过手中,喂到宇文逸风的唇边。 圣金皇朝中人人皆知,当今陛下最宠爱的莫不过玉贵妃。玉贵妃膝下仅有一子,那便是当今的五王爷,宇文逸风。而宇文逸风又恰恰是皇上最喜爱的儿子之一。 母凭子贵。但玉贵妃本就受到皇帝的宠爱。地位更是不一般。所以如今,朝中更是有人暗中猜测,陛下若是有意立下太子,十有八(九)便是五王爷宇文逸风。 “你父皇这次可是发了太大的脾气。”玉贵妃樱唇微启,眉目中带了一丝的责备,又夹了些心疼。“你实在不该在那个场合去顶撞他。”抬手拿过桌上的冰袋,轻轻敷在宇文逸风的脸颊旁。“还疼么?” “母妃。”宇文逸风安稳的枕着手臂躺在贵妃椅上,双眼只盯着房梁,既没有拒绝玉贵妃的动作,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语气捉摸不定的开口问了一句。“你也一早便知三皇兄要娶得人是安对吗?” 玉贵妃手下的动作略微一顿。“都这会儿了,还提这件事做什么?你还没有吃够苦头么?” 宇文逸风半晌不语。最终却是不容拒绝的拨开玉贵妃的手,坐起身子,直直的盯着玉贵妃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再次问道。“母妃你是知道的,对吗?” 见她半晌不说话,宇文逸风突然冷笑了一声,而后仰天长笑。“哈哈哈哈――” 一时间,玉贵妃被他反常的举动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只得僵在那里。 “哼哼哼……呵呵……”宇文逸风渐渐地敛了笑,嘴角虽是上扬着,可那表情却似是被剜了心般的剧痛难耐。面上痛楚着,可怎奈都抵不过心里的一丝一抹的痛苦。“你们都知道,你们人人都知道!独有我!你们都骗我……你们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们骗我去打仗!让我去立功!可是如今……如今!!” 宇文逸风猛地站起身来,发狂一般扫落了一桌的果盘茶具,最后将檀木桌推翻在地。然他气喘吁吁的后退着踉跄几步,被椅子绊了一脚,险些摔倒。 玉贵妃伸手要去扶,被宇文逸风再次拨开。“如今我打了胜仗回来!可是我却输了安!输了安!你们――都是你们!全部都是你们!!!”宇文逸风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玉贵妃和屋中所有侍候的宫人。满屋的宫人具吓得冷汗直流,登时满室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不敢作声。“你们把安还给我!还给我!!――”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止住了宇文逸风的‘疯癫’。 扬在半空中的手,气的瑟瑟发抖。玉贵妃美目怒瞪。“为了一个女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宇文逸风一时间卸去了所有的力气,突然安静下来。扶着椅子,慢慢地坐下。口中喃喃道。“体统?在我看到她嫁给别人的时候,我整个人就死了,如今,还要体统做什么?” 华庭玉栋,珠玑焕然。 “逸儿。你是你父皇最器重的皇儿,是母妃唯一的希望。”玉贵妃轻俯下身,葱白的纤长指端轻颤颤的抚摸着宇文逸风明显憔悴的脸颊。“母妃在这宫中水深火热,千辛万苦的将你扶到现在的位置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宇文逸风双眉紧缩,神色痛苦地低沉嘶哑着声音。“母妃……可是儿臣好痛,儿臣真的好痛!” 玉贵妃伸出手,将宇文逸风轻轻揽在怀中,让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像小时候一般安抚着他。 “母妃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逸儿,这是事实,你要接受事实。”玉贵妃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逸儿你听着,你要争气,知道吗?你要为母妃,为你自己争一口气!如今你输掉的,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天下的女人千千万万何其多!可若你再如此颓废下去,你输掉――” 玉贵妃拉开和宇文逸风只见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你输掉的会是你和母妃的生路。甚至――”慢慢的压低了声音,玉贵妃珠圆玉润的音色染了一抹低沉暗哑,轻轻回荡在宇文逸风的耳边。“你会输掉这圣金的江山。” 宇文逸风猛然睁大了眼睛,带了微颤的震惊看向自己的母妃。 “到那时,便是你想翻身,都不行了。”玉贵妃轻轻叹了一口气。“而且……” 她带了些为难和心疼与惋惜的目光看向宇文逸风。“本来母妃不意与你说的。只是,如今怕是不告诉你也不行了。傲白他是死在了右丞相府中。探子来报说,傲白是死在了沐安的手里。” 这个震惊远比刚刚言语上的震惊要来的迅猛的多。 一口气突然梗在了宇文逸风的胸膛处,迫使他猛烈的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声之后,宇文逸风捂着胸口,不敢置信的摇着头。“不,怎么可能?这……这不可能的。安她……明明不会武功。而且――而且傲白怎么会去右丞相府?!难道……难道是――母妃你――” “不错。”还未等他将话说完,玉贵妃突然转过了身,眼底一片狠戾。“傲白是我派去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沐安。” “为什么?!”宇文逸风突然惊叫一声。“母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贵妃的眸光突而百转千回,被无数的温柔和心疼所取代。“傻孩子,母妃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母妃知道你喜爱沐安这个丫头。自小她进宫时,你便同她要好。母妃也真心想过要向你父皇提及说下这门亲事。可谁曾想――唉。她居然还是嫁给了你那三皇兄。其实那日母妃知道之后,也是宣了人借口许久未见她,而派人去请了她过来唠家常。” 玉贵妃的手搭在宇文逸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提及婚事,她只道爱慕那三王爷,却绝口不提你。母妃也是没办法。想着若你回来看到此事,倒不如做次恶人,也好让你今后只念着她的好……” “母妃!”宇文逸风血红的双瞳甚是怖人。“别说了,别再说了!” 玉贵妃长长的无声的叹了口气。眼神示意贴身的丫鬟碧莲倒杯茶水端来。 一杯温热的茶水抵在唇边,却没有想要去品尝的心情。 沐安!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直至杯子破裂,和着茶水碎成粉末,在宇文逸风的指缝掌心中流淌而下。 宇文逸风推开跌忙过来给他擦拭手心的丫鬟,猛地站起身来。 “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问个清楚!” “逸儿!”玉贵妃终究是没能拦得住宇文逸风的脚步。只站在原地,久久看着宇文逸风消失的方向。 碧莲迈步过来,在玉贵妃的后侧站定,低声道。“让王爷这样贸然离去真的好吗?” 玉贵妃沉寂的面庞却慢慢的浮现出一抹阴晴不定的笑意。“随他去吧。” 随意的瞥了一眼室内的狼藉,浅淡吩咐一声。“把这儿收拾干净。”而后又向碧莲轻道一句。“吩咐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娘娘。” …… 步若潜龙,脚步如风。 宇文逸风本是要今刻就出宫去找沐安问个明白。但经过曦华殿时,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右丞相沐启呈和兵部尚书李志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皆为警惕之色,只窃窃私语片刻,便相互点点头离开了。 临行前,沐启呈从李志的手中接过一张纸条,迅速看过之后,攥在了手心里。 宇文逸风本能的将自己的身形隐在高台之后,看着他们二人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这才慢慢地现身出来。 奇怪。已经下朝许久了,为何右丞相现在还在宫中?而且……有何事非要在这里说?行迹还如此鬼祟? 正低目沉思着,突然间,有人恭敬的立在了自己的身侧。 “王爷。” 回神间,便看到自己除傲白之外,唯一一个足以信赖的心腹――夜刃,正欲言又止的站在自己面前。 宇文逸风将心头间密密繁杂的所有事都放下,长吸一口气道。“什么事?” 他知道,夜刃既然亲自现身来寻自己,那必定是有要事要回报。 夜刃却并不言语,只看看皇宫四周。宇文逸风当即道。“本王正要回府,你同本王一起回去吧。” 视线落在夜刃腰间的令牌上。那是他亲手赐给他的。以便发生任何事情,若他人在皇宫,夜刃都可以自由进出皇宫去寻他的腰牌。有这个腰牌在,就说明他是逸王府的人。再看看夜刃这一身侍卫模样的打扮。 褪去影卫的模样,又顷刻来皇宫寻他,想必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样想着,宇文逸风不由自主的加紧了脚步。 清晨上朝时所乘的马车依然停留在原处。 宇文逸风躬身上车,示意夜刃也跟上。 马车行驶之后,宇文逸风挑起帘布看了看外面。放下帘布时,才再次出声道。 “说吧,出了什么事?” 这时,夜刃没有再犹豫,只压低了声音。“禀主子,是这样的。欢王府那边……”后面的声音压得非常低,所有的句子尽数被碾碎在‘咕噜咕噜’转动的车辙里,碾出路上两道清晰的印迹。 “好大的胆子!”宇文逸风突然怒气冲冲的重重的拍向车厢。夜刃完全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宇文逸风略做一沉吟。“给夜魅消息,本王要见她!” “是,属下遵命。”然后夜刃有丝不确定的补充了一句。“现在欢王府把守正严密,是否过几日――” “就今夜!”宇文逸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眼神如利刃一般凌厉,让人不敢正视。 “若连出来那王府的能力都没有,本王留她何用?!” 吴州最富盛名的青楼“流香小筑”不但不小,而且相当之大。 层层院落的最深处有一座掩藏在梅林中的独立小院,与其他地方的热闹华丽截然不同。 安静而淡雅,是“流香小筑”幕后主人‘邵卿城’的居所,只有少数人见过邵卿城的真面目。只有更少数的人知道这里同时还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听岚”的总部,而邵卿城便是“听岚”的主人。 江湖中无人不知“听岚”,据说如果你想要的情报“听岚”无法提供,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即这个世界上根本无人知道。 却从来没有人能想到遍布大江南北的“听岚”分部,皆是当地着名的寻欢所,有什么地方会比青楼更适合打探消息? 美人在怀,娇滴滴地灌上几杯美酒,不知不觉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成天在刀尖上打滚的武林人士又有谁会提防弱不禁风的风尘女子? 给自己沏了壶茶,邵卿城很是悠闲地慢慢喝了半盏,方道,“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6章 笑意 “一切安好。”只见桌前一名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娃娃皱了皱鼻子,带了些俏皮的应答道。“这几月那老头皆只传来这一句。先生,您说他是不是真的做了圣金皇帝的良将忠臣了?” “呵呵。”杯沿触及唇边,邵卿城目光闪着丝丝的笑意。“小鬼,古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懂么?” 抓了抓头,这孩子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只见邵卿城轻笑着打趣。“看样子夫子的话可并没有全然听进去嘛。可是上课的时候不曾用心?” ‘霍’地一下,整张小脸通红起来。“先、先生……”小鬼唯唯诺诺的低下头,搅弄着自己的衣角。“我不喜欢念书,不喜欢夫子。奕童喜欢先生,想和先生一样,做个了不起的人……奕童也想有像先生这样,做一个这么大的生意楼。” 邵卿城吟吟笑意地听完他的话,却在末了故意板起了脸。“小鬼,你想做生意?” 奕童用力的赶忙点点头。 “如果两年之内你能把夫子那里的东西尽数学会,我便教你做生意。” “当真?” “必不欺你。” 此话一出,换来的是奕童的欢呼声。“好耶,那我现在就去找夫子。先、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邵卿城随意的挥了挥手。“晚膳前不要来扰我。” 奕童愉快的应了声,蹦蹦跳跳地出门,却没有遗忘给邵卿城带上了房门。 等到房中只余下邵卿城一人的时候,邵卿城带了笑意的目光才慢慢的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比拟的阴寒之色。“古言虽道如此――却也不得不防。” 用最好的纸重新装裱了宗卷,亲自提笔在封面写下“沐安”,邵卿城小心地放进宗卷室墙壁夹层的暗格。“就快了。就快了……只是不知,待到相见时,又会有怎样的‘惊喜’。” 伴着袅袅檀香,一张上好地浣纱笺染成了灰烬。上升着的烟雾,随着朦胧的香气,融在空气之中。 漆黑的夜,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幕布,轰然将世界笼罩下。 …… 京城的夜,格外的凉。 园中白梅正盛。 一身青墨衣衫的宇文逸风负手而立。 漆黑的屋里没有点灯。宇文逸风就那样站在窗口,神色阴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间,房门被有节奏地敲了两下,然后被人推开。 “主人,夜魅到了。” 话音刚落,一轻步款款的纤弱身影走到房中,单膝跪下。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的严实。连头上的兜帽都不曾摘下。那张略带了憔悴的容颜在本就黑暗的屋里,更深的掩藏在了兜帽之中。 “夜魅拜见主人。” 宇文逸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的顿了顿之后,才轻舒一口气,转过身来。 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看着屋子中央跪在那里的女子。 “你来了。”脚步迈开,只三两步便走到夜魅的身前。宇文逸风稍稍弯下腰,抬起一只手,扶住夜魅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 就在夜魅借着他的力量,快要完全站起的那一刻,‘啪’地一声清脆狠戾的响声,伴着夜魅的痛呼,跌碎到了地上。 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巴掌。夜魅跌倒在地上,手指微蜷着捂住脸。 裹在斗篷里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为愤怒。偌大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目光却带了悲伤、不甘、愤怒和恐惧,各种混杂的情绪,直直的望向宇文逸风。 “夜魅。你好大的胆子。” 宇文逸风轻巧地开口。口吻中却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是轻柔的很。轻柔的像是在与人告诉,‘今日的月光很好’那般轻巧。 夜魅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手脚并用的爬起,重新跪在地上。“主人,夜魅知错了,夜魅知错!” “知错?”宇文逸风挑眉冷哼。把玩着玉件的左手随意的抬起夜魅的下巴,冷凝的看着她那双湿润的瞳眸。“你跟着本王不是一日两日了。该懂得本王的规矩。” 闻言色变。夜魅紧紧地抓住宇文逸风衣衫的下摆,苦苦哀求道。“我知错了,主人,我知错了。夜魅下次再也不敢了!主人,求求你,饶了夜魅这一次吧,主人……” 无视着夜魅的挣扎和快要窒息的痛苦表情,宇文逸风继而道。“就是因为你长了和她一样的双唇。不然你以为怎么能够爬上本王的床?!更甚者……你还能爬上我那三皇兄的床?!” 手上的力道猛然松懈。夜魅的身子骤然瘫软到地上,泪水四溢时,更是剧烈的咳着。 “这次便饶了你。只是你记着,本王并非只你一枚棋,有你没你对本王的影响并非你想象的那般重要。”宇文逸风冷眼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夜魅,没有一丝的柔情。“做好你该做的,不要想你不该想的。若是被本王知道,还有下一次――” 冷酷狰狞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炸响。 “刑罚室你并不是未曾去过。”宇文逸风慢慢的直起身子,霸然地王者之气赫然而生。“本王绝不会允许有忤逆我的存在!夜魅,听清楚了么?” 泪痕犹挂在脸颊。 夜魅蜷缩着身子剧烈地咳着,几乎将心肝肺都要从喉间咳出般剧烈。 想要……失声痛哭一场。想要……嘶吼着问一句,为何你们一人两人皆爱她一个?! 可是不敢,不能。只能这样一声接一声的咳着。将那些从眼眶逼出的眼泪,当作是不由自主流出的多余之物。 尽数抹去之后,她,还是夜魅。一个细作,一枚棋子。 一个只能为他宇文逸风卖命的属下。在他心情好的时候,陪他上床。心情不好的时候,弃之不顾。 这――就是她的命。 “本王在问你话。如何不回答?”宇文逸风蹲下身子,垂眸凝视夜魅。 本能的一抖,夜魅急促喘息着,用力的点着头。“夜魅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如此最好。”宇文逸风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却伸出一只手。 犹豫了一下,夜魅轻轻颤抖着,将手递过去。借着宇文逸风的力气站起身来。 抬起手指,撩开她的兜帽,露出的小半边脸颊和几缕细碎的长发。瞥了一眼被自己打的红肿的脸颊,宇文逸风轻轻抚摸了上去。 骤然的刺痛让夜魅本能的躲了一下。 “疼么?”宇文逸风的声音不带有任何音调,还不等她回答,又接而问道。“你跟着本王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啊。”句尾拉长了语音,长叹一声。“可是不短了。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惹本王生气呢,嗯?” 夜魅当即便要跪下,却被宇文逸风拉住了纤弱的胳膊。“夜魅知错,主、主人,您就饶过夜魅这一次吧。” “本王不会再追究了。”宇文逸风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隐藏在兜帽中的眼睛,目光阴冷刺骨。“只不过,本王想让你记住一件事。” “你动谁都可以,但你若敢动她――你用的所有手段,都会亲身尝一遍。懂了么?” “是!夜魅……遵命。” 一只轻巧的瓷瓶稳稳的放在了她的手心里。“把脸上和颈上的痕迹去掉。回去接着做好你的本份。” 扭旋了瓶塞,将盖子打开,一股清凉的药草的味道扑鼻而来。 那些清清凉凉的药膏擦在脸上不多时,红肿刺痛感已消减许多。 重新戴好了兜帽。夜魅将瓷瓶小心翼翼的收好。 “时候不早了,退下吧。” 深深的看了一眼宇文逸风负手而立的身影,他冰冷的眼神,总是会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向别处的什么地方。夜魅苦笑一声,微阖了眼睛,行礼道。“是,属下告退。” 转身时,夜刃已经打开了房门。路过他的身侧,夜魅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径自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檀香的余味淡去,若有若无的药香满室飘渺着雾笼烟起。 犹似一帘精致迷离的梦。 “有什么想说的?”宇文逸风重新站在窗前,背对着身后的夜刃,突然问道。 夜刃一惊,当即垂下头。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出声。 “想问本王为何如此算计于她,又为何如此提防于他。对吗?” 分不清宇文逸风口中的她和他究竟是指的何人。夜刃却尽职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属下不敢。” “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宇文逸风轻笑一声。片刻后笑容渐渐落了。盯着窗外黑蒙蒙的一片,一字一顿,绝决而森然,“宁可我负天下人,亦不许天下人负我!” 小楼一夜听春雨。 诗句风雅,笔迹清逸,雕梁画栋的小楼掩在堆雪泄玉般的梨花中,飞檐下的狭长匾额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不大,楼名便为春雨,春雨楼。 这春雨楼,便是逸王府中宇文欢为沐安备下的住所。 与侧院的其他三阁不同,这春雨楼是真正的楼阁。 “身子刚好些,又穿的这么单薄跑出来。”裴元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不多时一件略厚暖的披风裹在了肩上。“虽然已经入春,但还是小心些好。” 沐安收了收衣襟。“两个月了啊……”顿而一笑。“不想时间居然这么快。” 浅碧的新鲜梗米粥熬得软糯清香,盛在透白的细瓷团花金边碗中,几碟素淡小菜在桌上摆出六瓣花朵模样,端的是勾人食欲。 裴元拉了她在桌前坐下。“那位了不起的王爷特意叫人给你备下的早点。” 看了看被推至面前的碗筷,沐安抬眼看着裴元,目光中不禁带了一抹调笑。“看你的样子,似乎总是很怕他?为何?” “我怕他?”裴元愕然地用手指着自己,无奈的叹口气。一根指头直戳向沐安的脑门。“我怕他倒有鬼了。查个幕后黑手居然也要用两个月的时间,还没有丝毫的头绪,我怕他作甚?” 沐安偏头躲开那根看似纤长优美、实则暗藏杀机的手指,笑言道。“只怕不是不知,而是――”语调急转直下,“我倒是似乎有些明白,该是谁下的手呢。” “是谁?”裴元登时来了精神。“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给你下摄魂,真是不要命了!想我堂堂‘鬼见愁’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想及那日沐安中了摄魂后的情景,心头一紧,扬手一把暗器打在墙上,几十枚暗器形状样式俱是不同,带着幽蓝深紫各色光芒煞是好看,触墙后皆尽飞回裴元的袖中,而白壁上星星点点的小洞勾现出一幅正面人体的大*位图。 “不过是猜测罢了。”沐安咽下碗中最后一口粥,用温热的手巾擦了唇,脸上依旧挂了一丝笑意。“倒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呢。” “哦?是何要事?” 沐安眼中水汪汪地甚是*,“蝶夫人也有了数月身孕。只是我这身子一直不见好,并不曾去看过她。倒是劳烦她前后跑来不少次。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去蝶园看看她。浅音,我叫你备下的东西,可是都准备好了?” 浅音闻声提了一只轻巧的竹篮来。“备好了。王妃现在就要过去吗?” “嗯。也好多陪她说说话。” 沐安刚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了裴元煞是奇怪的询问。“安,你当真――不在乎吗?” 不在乎他除你之外还有其他女人?不在乎那些女人在你之前为他生子?不在乎……他两月来从未在你这儿留宿,只是不时来瞧一眼吗? “在乎?”沐安温声重复一句。“为何要在乎。事到如今,我还有何需要在乎呢?” 他所表现出所有的冷漠,皆是在她的冷淡之后才出现的。 如今的他们,早已过了年少懵懂的年纪。那时的事情,也不过是儿时未尽的梦罢了。 轻叹一声,沐安自嘲般的哼笑。目光落在远处。从春雨楼的窗格外望去,便能同宇文欢居住的无望居相对凝望。 他们之间,梦一旦惊醒。那便只是――过往。 而过往,却,无爱,无恨。 “王爷,蝶衣给王爷请安。” “身子不爽,便不必行礼了。就你我二人,何来如此多规矩。” 蝶园外并没有人守着,似乎丫鬟都在屋里伺候着。沐安和浅音走到正屋门前时,停住了脚步。 屋里的依侬软语清晰的传到耳中,沐安明显的怔愣了一下。 “王妃,还……进去吗?”浅音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近沐安小声问道。 苦笑一声,沐安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了,回去吧。” 转身的瞬间,却听到屋里传来的那句。“蝶衣今日还未曾给王妃请安王爷便来了,赶到明日可要向王妃陪个不是了。” “请安?这些个俗礼便免了吧。”宇文欢的声音带了抹显而易见的轻蔑。“你身子不便,她也不会说什么。” “可王妃她――” “若不是本王如今需要右丞相的势力,又怎会娶了她做王妃。”宇文欢冷哼一声。“好了,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了。本王可着实不想想起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真当的自己是天仙下凡了?” “王爷,莫要动气。”蝶衣的声音软滴滴的似要滴出水来。“想必是王妃心中还有何放不下的,时日长了便好了。” “时日长了?两个月的时间莫不是还不够长?”宇文欢的口吻辨不出喜怒。“不过要说这心中放不下的,怕是她的心里啊――呵。好了,莫要再说了,来,说与本王听听,太医今日来听脉如何说的?” …… 沐安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突然脑海中空白一片。 身子不自觉的摇晃一下,迅速地扶住了门框。浅音眼疾手快的搀住了她的手臂。担忧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焦急着,却又不敢大声言语。“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苍白的唇角轻轻上扬,沐安深吸一口气,湿润的双眸才慢慢的睁开,轻轻推开浅音搀扶着她的手,缓缓摇头。 “无事,我们、回去吧。” 喉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在一瞬间被剥夺。 沐安略带颤抖地深深深呼吸,她慢慢的直起身子,将纤细的手指从门框上移开,隐藏至衣袖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醒。 烟雨在空中细细斜织,温柔而多情,仿佛恋人羞涩欲醉的眼眸。 踏了一地破碎的春雨而归。微泞的地面沾湿了她的鞋,染脏了她及地的裙摆。 纤秀的身影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浅音手里虽为她撑着三十竹骨的白棉桐油纸伞,然脚步踉跄之下,只身伞外,一身锦衣倒湿了大半。 很美的衣,即使泥泞狼狈,依然看得出原先不凡的布料和做工;很美的伞,江西甲路的精致技艺,七道丝线缠边,伞面一株红梅吐蕊,栩栩如生;很美的人,五官清丽,脸色虽过于苍白,却添了惹人疼惜的柔弱姿态,分外动人。 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步到了春雨楼前。 沐安慢慢的抬头,小楼一夜听春雨。她死死盯着匾额上的字,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春雨楼。如若春雨,实则既不温柔也不多情。从来有的只有一种――价值。 轻叹一声,原来在不经意间,答案就这样出来了。 难怪,他会在多年后的那一天掳了自己。难怪,他会在逸风凯旋那日娶了自己。难怪,他会在两月间只极少的时候出现。 本当是自己冷淡的结果。凉薄的对待,凉薄的看。本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 本……还未决定该如何延续那幼时的喜爱,却在这样动摇的时候,措不及防的知晓了真相。 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沐安这个人,对他宇文欢来说――有价值吧。 那,价值到了的时候呢? 沐安安静的站在春雨楼前,站在春雨中,沉下在雨中慢慢冷硬的心,再不觉疼。只有凉,无尽的凉无边无际的侵入体内。她沉寂地思考着。 宇文欢如此,宇文逸风呢,也是如此吗?价值……究竟是什么呢? 春雨才歇,那竿竿翠竹枝叶青碧欲滴,大大小小的水珠偶一闪过美丽的白光,林中一曲折小径青石铺成,湿成灰黑。安静得几至冷寂,偶尔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取我的琴来。”半晌,换下衣衫的沐安临窗而坐,幽幽一叹。“你们,还未曾听过吧?” 沐安的的琴式蕉叶,周身漆黑,光泽鉴人,中有冰裂断纹,独冠角处饰云纹如雪,加之“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九德中唯“清”之一德稍过,琴音清透幽冷,故名“泣雪”。 “这入春一曲,如今……便听来罢。”沐安对着裴元眉眼暖融,桃夭柳媚地笑,却薄如蝉翼透如蜓翅,悠悠颤颤地像要随着那浮光一同凝静入阴影里化去了。 裴元停下手中逗弄肩头‘墨羽’的动作,将视线投向她。而后又狐疑的看向抱琴过来的浅音。 浅音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将头埋得更低。 将琴置好。沐安双眼低垂,眸子处波光隐绰,深沉沉的柔,右手轻拨起势,泠泠的琴音润圆地扬起。 “楚山青,湘水渌,春风澹荡看不足。草芊芊,花簇簇,渔艇棹歌相续。信浮沉,无管事,钓回乘月归湾曲。洒盈樽,云满屋,不见人间荣辱。” “柳垂丝,花满树,莺啼楚岸春天暮。棹轻舟,出深浦,缓唱渔歌归去。罢垂纶,还酌醑,孤村遥指云遮处。下长汀,临浅渡,惊起一行沙鹭。” 顺着小径一路往里,竹林尽头已可看到春雨楼的轮廓。泠泠琴声已经荡在耳际。 “滴答。”从竹叶上坠落的雨水,跌碎在竹下的水洼里。荡开一朵晶莹破碎的花,一瞬而逝。 “王妃她……刚刚就在门外。” 耳边再次回想起影一的声音,宇文欢好看的剑眉不由得一蹙。微抬在身前的手早在发觉前,紧握成拳。 没有多想,只迈开步子朝着春雨楼的方向步步走去。 宇文欢的脑海中不停的想象着,待时沐安瞧见他时会有怎样的神情。厌恶?憎恨?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有些不敢再想。说不清心中的那剧烈波动的情绪究竟为何,那股快要窒息般的痛楚…… “草青青,波漾漾。湖边草色连波涨――” “拜、拜见王爷!”房门打开之际,宇文欢赫然站在门外,保持着笔直的姿势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浅音手中的托盘和茶杯尽数摔碎到地上,扑通一下跪倒行礼,竟是连句子也说不清了。 一弦崩断,划破沐安拨于其上的两根手指。 ‘墨羽’蓦地张大翅膀发出一声鸣叫。 裴元扑过来掩住沐安的双目。琴音骤乱顿歇,歌,却未停。 “沿蓼岸,泊枫汀,天际玉轮初上。扣舷歌,联极望,桨声伊轧知何向。黄鹄叫,白鸥眠,谁似侬家疏旷。”(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7章 熄灭 一声低过一声,数声过后只如浅吟几不可闻。 最后一缕烟回旋着飘散,檀香柱头红光闪了一下,渐渐熄灭。 脚步在门口停住,呼吸后死寂肆意横流。 只听得血滴从指端上伤口划破的地方,一滴一滴缓缓落下,暗红色的花在青灰的地上一朵复一朵重叠盛开。 沐安的右手握在裴元手中,血往外晕着渗出缠在指尖的薄纱,裴元专心地一遍遍换着纱布,动作轻柔而沉稳。沐安的左手还拂在琴身,华美的月白霓裳上青鸾展翅,亮丽鲜艳,生动欲飞,金线滚边的衣袖领襟处银丝织就的吉祥如意云纹复杂缭绕。 檀香的余味淡去,若有若无的药香满室飘渺着雾笼烟起。 一帘精致迷离的梦。 惊醒时,宇文欢将自己的视线从沐安的脸上,移到她的指端。 “好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元没好气的瞪了宇文欢一眼,将沐安的手推回,不容分说的抱了‘泣雪’起身。“下半月内不许再动琴,这东西我便先收起来了。” 这样说着便径自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经过浅音身边时,抬手拽起跪在地上的浅音。瞥过一地茶杯的碎瓷片,面无表情的拉着浅音从宇文欢身边越过。丝毫也不搭理他。 手指被裴元包裹得相当细心,顶端打着小小的结,一层层一重重的白。沐安低低一声叹息,缓缓站起身子,一双纯粹透彻的眸子望定宇文欢,清清朗朗道,“王爷,今日有空到我这儿来?” 屋内数株绿菊正好,又是天下难得的名品。 恰摆在沐安身边的紫檀几案上。 花瓣一丝一缕细细地挂下,那水淡的绿到得末端褪成凉白,微如透明,便似长长的一道道泪痕,衬在这清雅别致的室内略显凄迷幽咽。 宇文欢一个失神,竟觉不敢正视那眼睛。她叫他王爷。 实则自她清醒之日起,便一直唤他‘欢哥哥’了。如今改了口,怕是……怕是…… “你……都听到了?”宇文欢终是出了声。可话一出口,便悔了。 沐安平平淡淡的笑。 “听到什么?王爷今日如何这样怪异?” 不由得,一抹愠怒占上心头。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在蝶园,你不是已经听到我的话了么?现在又在隐瞒什么!”宇文欢跨前一步,上前执了沐安未受伤的左手,“我问你,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沐安的手纤瘦修长指节清晰。并非如平常女子那般的柔若无骨,却水润细洁,仿佛终日与琴相伴、那泠泠琴音都透进了肤骨,握在手中微凉,如持温玉。 宇文欢心神荡漾,一时间竟把心头的那抹随着不甘而来的怒气削去大半。 “安如何敢隐藏。”尝试了一下,发现在挣脱不开他的情况之后,沐安放弃了挣扎。反而是任由他将自己握的更紧。“王爷做任何事从来都是有道理的。安想什么,怎么想,却是不碍王爷的事呢。” 完全嘲讽的口吻。 却又平淡的出奇。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他意料中的怨恨。 “呵呵呵呵……”宇文欢无声的冷笑几声,眼睛再看向沐安时是冰冷的,复杂的神情。“果真是个七窍玲珑心。你当真不在乎?!” “……” 宇文欢深吸一口气。“即使知道你只是个被我利用的棋子,也丝毫不在乎吗?” 眼前猛地一黑,沐安突然有些呼吸困难。没想到,他居然亲口真切的说了出来。那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火,从她不经意间听到的时候开始灼烧。 曾经所有的美好,幼时的情分,都在烈烈的火中燃烧殆尽。他们叫嚣着,带着千万生灵的怨恨,仿佛把沐安的心也煎着熬着一同燃为灰烬。 “……为何在乎。” 眸光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宇文欢终是紧紧闭了眼睛,慢慢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 不论是我对你好,或者不好,你都全然不放在心上。曾经的安是何等的纯真暖心,何时却是变得如今这般,看似清逸可亲,实则已无心无情。 你待她好,她貌似亦待你好。你待她不好,她便真的抛却一旁。说到底,无论你如何待她,她原也半点未放在心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眼睛睁开时,宇文欢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眉宇间怎奈也抹不去那丝忧愁。 沐安不着痕迹的拉开和宇文欢之间的距离。“王爷为何如此问,如今安还有什么想要呢。每日锦衣玉食,又有羡煞旁人的王妃之名,安并无他求。” “是么。”宇文欢蓦然冷寒了音色。“真如你所言的话,为何这些日子以来,我却再也触不到你的心?” 一滴细小的雨珠从竹叶上慢慢滑落。 沐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的看向宇文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安早已无心。又怎能让王爷触及呢。”顿了顿,沐安轻笑起来,半晌后摇摇头道。“王爷,不也正同安一样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王爷自己都不再是有心之人,又何必迫着我将心交予。” “毕竟,你我都再清楚不过。那些曾经,早就不在了。” 一句一句,带了雨滴的微泞击落在宇文欢的耳畔,心上。带了丝丝酥麻的刺痛。 如同催眠的咒语一般,宇文欢只觉自己胸膛处真的如她所说,空空如也。 原来,早在很久前,他们之间就已经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墙。是多久呢?她忘了他的那一天?还是……他掳了她的那一天? 宇文欢张了张口,发现平日里冷硬的声音此时此刻被卡在了喉间。 正在沉默之际,门外传来浅音的声音。 “禀王爷,五王爷到,正在前厅等候。” 眉梢一挑,目光已在察觉之前,安稳的落在了沐安的脸上。 见她的面庞有些动容,宇文欢当即心中一沉。便冷了声音应到。“本王知道了,退下吧。” 而后随即上前一步,在沐安还未反映过来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却巧妙的避开了她的伤口。 “既然是五弟,不如爱妃陪本王去前厅一同话话家常吧。” 沐安的目光有些躲闪,想要推开他的钳制,无奈力道不足,根本挣脱不了。只得卸去力气,任由他揽了自己的腰身。沐安低语一声。“非要如此么?” “这非我所想,只是沐儿你一再逼我如此。”宇文欢的手轻抚上沐安的脸颊,眼睛微眯着,幽黑而深邃地凝望她。“既然你到如今还想着他,那不如……” “随本王一道去会客吧。”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沐安只觉周身一阵冰凉。 寒意透骨。 沐安踏一步,腰间坠着的一串平安玉璧叮咚轻响。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那个如江南烟雨一般美好的女子,在宇文欢的臂弯间偎着款步而来。 宇文逸风的心猛地被什么刺痛。下意识的想别开眼,却在心中竭力的告诉自己。痛么,痛吗。若痛,便对了。记住这种痛,你才能撑得起所有,抢得回所有! 端坐在前厅的身影,保持着端着茶杯的姿势站起身来。 在抬脚跨过门槛时,沐安脚下踉跄欲倒,猛地伸右手扶住门框,指尖的疼痛钻心袭来。身边的宇文欢一把捞起她的腰,作势亲昵的柔声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沐安扯起唇角苦笑一声,没有说话。耳边传来茶杯和杯碟细碎碰撞的声音。 “五弟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宇文欢扶着沐安直起身,朝着宇文逸风笔直走去。“莫不是那日过招,五弟还未过瘾?” 宇文逸风的眸子暗了暗,一双眼睛却坦然直直的落在沐安的身上,丝毫不见躲闪。“皇兄,我是特意来向皇兄赔罪的。那日父皇教训的是。皇弟万不该在皇兄大喜之日,冲撞皇兄,还伤了皇兄。坏了自家兄弟的情义。” 迎娶沐安入府的那日,最终还是被搅乱了。 皇弟大闹皇兄的婚礼。多么严重的事,当即传入了皇帝的耳中。得知内情之后,皇帝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打了宇文逸风一个耳光。并令他闭门思过,直至想通为止。 宇文欢的眼睛微眯,微勾起唇角。放开了身旁的沐安,上前一步,拍了拍宇文逸风的肩膀。“你我兄弟,又有什么说不开的呢。皇兄并未责怪你,皇弟也就不要自责了。你看,如今此处也没有外人。安与你与我又是自幼时一同长大,今日有话不如便敞开了说。也省的……此后我们之间再出现什么没必要的误会。” 宇文逸风到底还是收回了目光。看向宇文欢时,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皇兄。如今安嫁了你,皇弟只有恭喜。但,仍有几句话想对安说。不知皇兄可是允许?” “呵呵。”宇文欢轻笑出声。下意识的回头看看在身侧隔了几步之遥的沐安。她微垂着头,目光同自己和宇文逸风没有任何交集,只望着不远处的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当然。沐儿。”轻轻唤了这么一声。“既如此,本王便去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皇弟晌午留下用膳吧。” 和沐安擦肩而过时,沐安清楚的看到宇文欢嘴角的浅笑已尽数敛了去。 宇文逸风对着宇文欢的背影恭恭敬敬的抱拳行了礼。“多谢皇兄。” 眼前的这个女人……明明明白,如今非放手不可。可却仍旧狠不下心。但今时今日再看去,却是如此的陌生。是不是错了?宇文逸风这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呢。 “好久不见。”没有想到,最先打破沉寂气氛的是沐安。她轻吟浅笑着抬起手。虽指端裹着白纱,却姿态得体优雅。“坐。” 俨然这府中女主人的待客模样。 宇文逸风皱了皱眉,蓦然发现,一直注视着她的自己竟从未了解过,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如,不曾明白为何自己偏偏非她不可。 正因如此,是否才会想……若得了天下――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止。 抬首望去,沐安漠然一笑,眸中冷凝。 “你……”似乎只是刹那,似乎又已过了经年,宇文逸风终于寻到自己的声音。“还好么?”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话问的是何等的尴尬和无力。 沐安步到桌前,端了茶水斟满杯。走到宇文逸风面前站定,将茶杯递给他。她脚步沉缓整齐,仿佛每跨一步都精心计算般分毫不差。 不知何时起,外面沉沉的天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看着外面微泞的地面,沐安的目光透出淡淡不悦。本以为得不到的回答,却听到她的声音清晰而出。“我很好。” 在她斟水的手要收回的时候,身体已经不顾理智的阻拦,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心神尚未恢复以前,话便脱口而出。“你骗我。若很好,你这指尖的伤从何而来?!” 沐安被宇文逸风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僵,随即想要收回手。手腕被牢牢的禁锢着,末了沐安不再用力挣脱,反而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弄疼我了。” ‘嗡――’脑海中似被一声钟鸣敲响,余音拉的老长。 下意识的放开沐安的手。宇文逸风愣愣的看着她,道一声,“对不起,安。对不起……” 摇了摇头,沐安左手抚在右手腕上,后退两步。“没事,但莫要再逾越。我已是你的皇嫂了。” 皇嫂。这个称呼像一击重锤狠狠地砸在宇文逸风的心上。 又是――这种感觉。无力感,压抑感,无措感。不能掌控这种局面的挫败感一波一波的朝着宇文逸风袭来。每一次,每一次同沐安一起时,便总会有这种感觉―― 可恶……宇文逸风终是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来。 “我忍受不了了!什么情义,什么祖宗,什么家法!我不怕天下人耻笑和怒骂!安,我要带你走。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此时,宇文逸风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只此一条。得到她。带她走,便能得到她。 沐安有些诧异,眼神又带着迷离的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逸风,你对我是什么心,我一直都明白。我对你也亦是相同。可我是小气的人,不只要现在,还要过去和将来。你要带我走,现在你能给我,过去呢,未来呢?也一样吗?宇文逸风,你能做得到吗?” 沐安声音轻颤着,几欲让人想不管不顾的上前,将她搂在怀中,紧紧地拥抱着,温暖她冰冷的唇。 末了,沐安深深的闭上眼睛,最后睁开时,她眸光复杂的看着宇文逸风。“我被宇文欢掳走的那天,你在哪儿?我消失不见了,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晓吗?!逸、王、殿、下!” 宇文逸风登时脸色大变。竟是身形摇晃一下,坐在了木椅上。呼吸急促。 “我不是傻子,看不出你和宇文欢之间的战争。”沐安轻笑一声,眼睛里深沉沉的,不知是如何情绪翻滚。“本不欲说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出,为何此时的你还能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同你走。那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覆水难收。宇文逸风,你教我如何再信你?” 宇文逸风几次三番嘴唇嚅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看着他极为难看的脸色,想着他心中必定是大为诧异的。沐安不禁苦涩一笑,心下灰冷一片。 看样子……猜中了呢。 有的时候,沐安想起那几日的‘灭顶之灾’。真的痛苦的不能自已。 但也总归是熬过来了。 清醒时,却不敢去想,不敢深究宇文欢曾说过的,‘你当真他什么都不知吗?!’彼时想起,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始至终那个什么都不知的人……是自己。 只有自己而已。 “你当真不肯走?”宇文逸风静静的抬眼看着她。“如今也在怀疑我。” “是。”简短一个字,既是回前一句,也是肯定后一句,声音不大,然听得出里面的绝决。 宇文逸风终于起身。“安,你变了。你不是这样的。是他――三皇兄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他能给你的,我有哪些不能给你?” 沐安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像素心兰一样皎洁玲珑,镂冰琢玉,令人有满室生辉之感。伸了一双手慢悠悠地翻过来翻过去看,一字一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凡是他给了我的,你哪一样给不起?”顿了顿,沐安的双眸带着湿润的珠泪,仔仔细细的瞧过去。“可如今,我的身上是他给的烙印。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你还要得起吗?!” 宇文逸风,不是我怀疑你。而是你所有的表现告诉我这个事实。 这个……我不能接受不能相信,将我推入无间地狱的事实! 两个月,我并非看不出人心的叵测。从我出嫁时你的蓦然出现,到我无故中了摄魂,再到每一次同宇文欢的针锋相对。在你的心里……宇文逸风,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啊? 我在无尽的地狱里哭泣着,绝望着,祈求着你能出现,能来救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沐安凄凄惨惨的一笑。这一笑真真切切的落在的宇文逸风的眼中。 “安,难道你想把我逼疯吗?!” 疯吗?都疯了吧。那就全部都疯狂吧。 不论是你,是我,还是宇文欢,都逃不过这场局。在进到这棋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脱离了轨迹,就已经变得疯狂了! 我为了家人的性命嫁给他。他为了牵制住你娶了我。而你呢…… 沐安眼底一片干涩。早已经没有泪,早就不知何谓痛。 长久以来的支撑和信念,在刚刚猜心时看到他变却的脸色时,已瞬间崩塌。最后的希望被残忍地毁灭。 她本是想,若他矢口否认,她便可有了理由安慰自己。纵使今后再无相见之日,也可告知自己他至少……是爱着的。了此残生,也纵然甘心。 昔日的欢声笑语似还萦绕在耳畔,手中似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可心却如死灰一半,一寸寸,一丝丝的早已失了温度。 就当做,这是一场利益吧。无关情爱,只有利益! “逸王殿下。”沐安清清冷冷的开口。 宇文逸风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除了‘平静’之外的其他神情,却只是徒劳。 再没有满脸的心碎和绝望,再没有黑眸中映出的痛彻心肺。 眼前这个女人,好像同他陌路一般,看着他的眼神,与看常人无异。仿若……从前那个会用心看他的安,已然死去―― “难道,果如母妃所言,你爱上了宇文欢吗?” “呵。”只轻笑一句。沐安没有回答。反是直起了身子。“时候不早了,想必殿下要说的话也早已说完。那就――请回吧。” 所有长眼睛的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朝堂上下早已分成了两派。 三皇子和五皇子羽翼渐满。朝中左丞右相对立之久,早就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秘密。而如今三皇子又娶了右丞相的女儿,局势渐渐以倾倒的方式压迫向五皇子。 有人静观其变,有人按兵不动,却也有人禁不住开始紧张了…… 清晨的雨露缓缓地划过翠绿的树叶,袅袅花香间清新淡雅。 “臣妾恭迎陛下。”玉妃一袭耀眼的金兰繁绣宫衣加身,向着刚下朝不久便赶来看望她的皇帝深深地屈膝行礼。 皇帝快走几步,手虚做一势,“爱妃免礼。怎么不在宫中歇着?”转脸严肃的对着身边的宫人道一句。“为何不请太医?” “陛下莫怪他们。”玉妃站起身来,唇角带着虚弱的笑意。“是臣妾不让。本就没什么大碍,不必惊动那么些个人了。” “这怎么能行?”皇帝大手一挥,招来贴身的总管。“去请太医来。”转而对玉妃柔声道。“真若拖出病来,可不是教朕担忧?” 玉妃作势要跪拜谢恩,被皇帝搭手扶起,揽在身侧,朝着殿中走去。 “逸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皇帝看着身侧的玉妃有些苍白的唇色。“居然还在你这宫里大闹一场。朕当时不得已打了他,但他也不曾想想,大殿之上,是他叫嚷的地方吗?!更何况当时……唉,左右丞相和一干大臣,还有泽儿也都在场。他口口声声要朕收回赐婚的圣命!――” 玉妃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一脸忧愁和自责的神情。“都是臣妾不好,没有教导好逸儿。才让他任性妄为。陛下莫要再气,当心身子。赶明儿差人宣逸儿入宫,臣妾定会好好教训他。” 扶了她坐下身子,随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清茶。轻剜了几下漂浮的茶叶,吹了吹热气,蓦然又想起什么,遂抬头道。 “爱妃是不曾看到。当时泽儿可是扎着伤口来的,恰是被逸儿所刺!他任性妄为,肆意胡闹朕都可以不去追究,但刺伤兄长是何等严重的事情?!朕命他在府中反省,这个逸儿,居然还不知收敛跑到你这儿胡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8章 茶水 茶杯被重重的放在桌案上,茶水四溢。 登时屋子里一群宫人皆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玉妃见势,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下了。随即上前,执了丝绢的手轻抚着皇帝的胸口。 “陛下,消消气。其实说到底,还不是逸儿同右丞相家的千金,自小感情太深的缘故?”紧挨着皇帝坐下,玉妃轻揉着他的胸口,慢悠悠的开口。“陛下也只,沐家小姐从小便聪明伶俐,深的母后的喜爱。母后还在时,便经日的宣她入宫陪在左右,亲自教诲。逸儿和三殿下也是同她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很。 逸儿一直喜欢着这丫头,臣妾也皆看在眼中。只是觉得逸儿太小,如今看来,却是错在臣妾没有早早与陛下知会一句了。” 皇帝紧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下一瞬又拧在一起。“母后尚在时确是十分喜爱沐启呈家的小女儿。也曾不止一次的向朕提起过。但如今事已至此,依爱妃看要如何处理?” 轻叹一声,玉妃有些哀愁的看着皇帝。“臣妾也没有两全其美之策。不过……若然要逸儿忘怀,快些醒悟。莫不如请陛下早些赐婚。如今逸儿年纪也不小了,就算这妃纳的不是他可心的人儿,却也是贴己的,陛下意下如何?” “纳妃?”皇帝略一停顿,半晌后才稍稍点了点头。“也不失是个办法。” 玉妃喜上眉梢。“陛下,这么说陛下同意了?” 皇帝端起茶杯浅酌一口香茶,没有应话。直至一杯茶快要见底时,才再次出了声。“看样子,爱妃心中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不瞒陛下,臣妾已经相中了一人。”玉妃抬起丝绢,轻轻拭去皇帝唇边的水渍。却被皇帝捉住了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 “哦?”皇帝有兴趣的挑了眉。“是谁家的姑娘,能入得了爱妃的眼。” 玉妃的唇角微勾着,贝齿浅露。“臣妾听闻,左丞相家的女儿如今可是出落的标致,琴棋书画又样样精通。虽不及三殿下的皇妃那般,曾讨得母后的喜爱,却也是自小便同逸儿一起长大。聪慧娴淑的很呢。” 皇帝听罢,长笑几声。“原来爱妃是看上了娄卿家的千金啊。朕也听闻娄卿可是疼惜他这个女儿疼惜的紧啊。好,既然爱妃开口,朕过几日便去同娄卿说。只是,逸儿那边……” “逸儿不再年少,自是懂得陛下是对他好。逸儿那边臣妾去说。” …… 纹丝不动的坐在紫檀木椅上,冷凝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宇文逸风不动声色。 手肘抬起,支撑着脸侧,幽黑的眼眸一直盯着棕黄祥云图案的厚重地毯,独自沉思着。 “这件事还有几人知晓?” “是属下亲手截到的信鸽,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回交予王爷。没有任何人知道!”跪在地上的人恭敬的应答。 宇文逸风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幽幽出声。“这信上的内容你可是看了?” “是……是!”那人的声音不易察觉的有丝颤抖。 “嗯。既然如此――”宇文逸风的声音刚刚落下,利剑出鞘的狰狞声便响彻耳侧。在那人还没来得及哀嚎的时候,从喉间溅出的血液成一条直线,染脏了地毯,溅在了他身侧一同跪着的人身上。“本王便不能留你了。” “莫白,厚葬。” 随着一声清淡的吩咐,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人这才有了反应。“是。” 莫白,傲白的同胞兄弟。两人一明一暗给宇文逸风做了贴身护卫。只是不同的,人人都知,宇文逸风身边有个贴身护卫傲白,却不知他同样有个贴身影卫,莫白。 站起身来的时候,宇文逸风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本王究竟该不该下这个杀手呢。” “王爷怎样做都是有道理的。”莫白的语调有些僵硬,没有一点温度。 “你真是越来越会讲话了。”宇文逸风的话语中添了几分笑意,却在片刻之后沉寂下来。“只是,本王在想,是否是做错了。”顿了顿,轻叹一声。“到这步田地,本王也实属不愿。” “……”莫白安静的听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血腥的气息从身旁的尸体里无限的涌出,在这屋里缓慢的流动着。 “罢了,你先去将这事处理了。本王要好好想想。” “是。”这样领了命令,莫白弯腰扛起那丢了性命的同伴,转身出门。丝毫不在意那些血液滴落到自己的身上。 不多时,屋中除了地上的那一瘫血迹,便空无一人了。 “王妃,倚梦夫人来瞧您了。” 浅音的一声轻唤,将沐安从思绪的深处拉回来。 沐安颔首,点头轻道一句。“请她进来。” 不多时,倚梦便提了一个精致的食篮,挪步进屋。“妹妹,我听这丫鬟说,妹妹弹琴割伤了手指,特来瞧瞧。现在如何,可还痛着?” 沐安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起身迎上去。“多谢姐姐挂念,已经不痛了。还劳烦姐姐特意跑一遭,安真是过意不去。” “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倚梦将食篮放在桌上。“你我如今情同姐妹,我自当是将你视作亲妹妹一般对待。来,瞧瞧。”随即牵了沐安的手步到桌边,掀开篮筐,一阵优雅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 倚梦从篮中端出三叠精致的点心摆在桌上。那点心竟是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这是姐姐特意为你做的桂花糕,兰花酥和松仁脆,来尝尝姐姐的手艺。” 在倚梦的注视下,沐安不由得扬起了唇角。“姐姐的手艺真好,这是安尝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太好了,妹妹若是喜欢,下次姐姐多做一些送过来。”倚梦拉了沐安的手,慢慢的坐在椅子上。“我只怕妹妹还吃不上我这粗陋的点心喱。” “怎么会,只是太麻烦姐姐了,安于心不忍。” “瞧你说的,就冲着你叫我一声姐姐,这些小事又何必计较。” …… 这样你来我往的说着客套的话。而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道着家常。 屋内点燃的熏香袅袅成烟。在沐安端了茶杯轻剜去漂浮在水面的茶梗时,倚梦的话才终于转到了重心。 “唉,我还当只姐姐我哪儿清静。原道是妹妹此处,也如此冷情。”倚梦看似不经意的抿了口茶,轻叹一口气。 沐安眼神一暗,心道,终是忍不住了罢。面上却依然与前无异。“在家中时也是这般,我已经清静惯了。若姐姐觉得你那梅园太过冷情,不如明日起,我去多陪陪姐姐,你我姐妹像今日这般多聊聊天,可好?” “好好。当然好。”倚梦口不对心,眼睛一闪,才又叹口气。“其实姐姐是真为妹妹你委屈。咱们这府中,数的姐姐年岁最大,人老珠黄不得王爷的宠爱,也自是没什么可说的。但妹妹不同,年华正茂,又生的一副玲珑剔透的天仙模样。 撇开身家和样貌不谈,单单是这王妃的头衔,自是比我们这些个夫人高出一截来。妹妹可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如今却也……唉。”长叹一声摇摇头。“若不是蝶园那位有了身孕,妹妹如今又怎会受了王爷的冷落。” 沐安心中哼笑一声。脸上却依旧带着醉人的弧度,刚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直觉的胃中一阵翻腾。 倚梦看到沐安忽而苍白的脸色,倒是着实被吓了一跳。 “妹妹,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哪儿不舒服?” 沐安抬起一只手摇了摇,“呃――”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沐安捂着心口弯下腰。 其实她已经一整天未进食,早起只喝了半盏菊茶,本是极爱的味道,故即使性微凉并不适宜她的体性饮用,仍是固执地不肯改换其他,但此刻沐安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别过脸不再看桌上的点心。 “妹妹,这可如何是好?来,喘口气歇歇。”倚梦说话间已起身到沐安的身侧,并尖叫道。“浅音,快来瞧瞧你家主子!” 一直在门外等候,不敢怠慢的浅音听的她的唤声,立刻推门进来。目光所及之时,正巧看到沐安那张比纸张还要惨白的脸,登时心惊肉跳起来。赶忙上前给她抚背顺气。“主子,您哪儿不舒服?” 将丝绢递上前,给她擦拭唇角。沐安伸手接过,挽了丝绢的手指送到唇边却见了手腕明显的红肿印迹,还有指端的那一圈纱布,一时间再也无法忍住,冲到屋角的净盂边吐了出来。 “夫人,烦劳您替奴婢照看一下主子,奴婢去请裴公子来!” “那还愣着作甚?快去!” …… 琉璃瓶中的漏沙细细流下,天光游移。 倚梦见了呕出来后明显好多了的沐安,非但没有舒出一口气,心中却是反而悄悄紧揪了起来。 这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间作呕呢……倚梦暗暗揪着丝绢,看着裴元一脸凝重的为沐安把脉。还有――在桌前一直端坐着的宇文欢。 他的面前端端正正的摆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冷透,却丝毫未动。而他的目光却也一直落在沐安的面上。只是沐安自始至终都垂着眼,没有抬眼看他。 算算日子……倚梦的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说……她――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裴元收了手指,站起身来。背对了沐安,直直的看着宇文欢,目光似笑非笑。 “只不过如何?”宇文欢的目光阴沉了一下。 “只不过,她怀孕了。” 这句话空投而下,半晌,室内皆是一片寂静。一句‘她怀孕了’,将所有人的心思全部彻底打乱。 沐安猛地抬起眼,措不及防的撞到了宇文欢的眼眸里。 她在他的眸中看到了隐藏极深的一抹欣喜。他在她的眸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惊慌。 倚梦的牙关紧紧地咬合,半晌之后,首先笑言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只几个月的时间里,咱们这府中可是喜事不断。先是蝶衣妹妹,现在又是安妹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再过几个月啊,这府中可是要彻底的热闹起来了。” 眼看着蝶衣的肚子一天一天的打起来,本想来煽风点火,借了沐安的手搞出些小动作,谁知竟是歪打正着,又得知她怀了身孕。既然如此…… 沐安很快便平静下来。支撑着身子从床上慢慢起身,在浅音的搀扶下踏了鞋子。在宇文欢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到倚梦的身边。“劳烦姐姐今日忙前忙后的照料我。安再此谢过姐姐。” “这是说的哪里话。”倚梦赶忙搀住她。挂着唇边的笑意在触及到宇文欢冰冷的目光时,突的一颤。“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在这儿呆着只怕也扰了妹妹休息,妹妹好生歇着吧。”而后非常识趣的向着宇文欢一行礼。“王爷,奴婢先告退。” 略为生硬的点了头,自始至终,宇文欢都不曾言语。 “浅音。”待倚梦走远后,沐安突然道了一句。“你去门口守着,没有王爷和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前来打扰。” 说这句话的时候,沐安的眼睛却是看着裴元的。 “为什么说谎?” 沐安直直的盯着裴元的眼睛,不容许他躲闪。 闻言,裴元的身子狠狠一震,手不自觉的紧了几分。随即,不消片刻,他便坦然一笑。“居然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一点也不好玩。” 宇文欢的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声音阴沉道。“什么意思?” “你也懂得些许医道,去看看不就知晓了?”裴元不解释转而反问道。然后十分放松的坐在檀木椅上,悠闲地看着宇文欢半信半疑的上前,凑近了沐安。 刚刚伸出手的瞬间,沐安轻笑着垂下手。有些抗拒的姿势,却开口出了声。“裴神医误了诊。我并没有怀孕。” 看着她的眼睛闪亮亮的,不像是在说假话。宇文欢挑眉冷睨一眼裴元,哼笑道。“裴公子,戏弄本王很有趣么?” “有啊。”哪知裴元竟是非常大方的承认了。“这不过是一点点小小的惩戒而已。若非是安自己弄伤了那手指,你以为因你而起的祸端来看,我会轻饶了你么?” “呵。”宇文欢隐忍着怒气。“裴公子,请你不要忘了,如今你是在本王的王府上。安也是本王的王妃!” “那又怎样?”裴元向来吃软不吃硬,如此一来二去,两人便真的杠上了。“就你这王府,我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来回回走上十遭!若安肯跟我走,现在哪里还会是你的王妃?!” “你!――” “够了。”沐安突然喝了一句。轻轻的张开双眸,那双绝丽的琉璃眼瞳清澈得几近透明,定定的回视宇文欢,唇角轻轻的现出一丝轻盈的微笑,仿佛静夜花开般的空灵:“王爷,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换,如何?” “如何交换?”迟疑着,宇文欢缓缓开口。 沐安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今日的事情倚梦已然知晓。我相信,不久之后,也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若然如此,倒不如将错就错。” 沐安仔细斟酌着,权衡利弊,“既然王爷迎娶我入门,不过是为了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倒不如此后将我怀有身孕的消息公之于众。右相的女儿、欢王的王妃如今怀了身孕……”沐安的眼睛一眯,突然之间,精光乍现。“王爷你说,朝中的些个人会作何反应?” 宇文欢凝视着那道背影,沉稳的语调波澜不经,听不出任何褒贬扬抑。“你早就计划好了?果真是――如此一来,你要同我交换什么?” “……”沐安轻侧回身,发丝柔软的贴在她的脖颈上,目光高深悠远。“自由。” 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姿势不动。 裴元的心跳剧烈的跳动着,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喉咙口了。时刻防备着万一宇文欢一个怒急攻心,一掌拍在沐安的身上。 可是没有。谁也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沐儿,别怕,牵着我的手,咱们一定能走回家去。 ――欢哥哥,你真好…… …… 醒来时,那个悠远而美好的梦,就这样在橘红色的烟雨中,慢慢挥洒消失。若是可以……若是可以……生命只有一天该有多好。真的如此,那么那时…… 我就能在睁开眼时爱上你……闭上眼时,爱着你。直到,死去。 “你居然敢同宇文欢讲条件!”裴元大是稀奇,旋即大惊,“莫不是疯了?难道你就不怕他刚刚不应你,反是恼羞成怒给你一掌?!” 沐安饮了口茶,对着裴元轻笑,答非所问。“我的运气一向差到极点,不过自遇到你后似乎有所好转了呢。” “沐安!你是白痴么?”裴元忍无可忍,用力敲了下沐安脑袋,“原不及这老半天,合着就我一人在这担忧,你是半点都未曾想过他会羞恼的问题吧!” “也不是未曾想过。”揉揉头上被打痛的地方,沐安小声抱怨,“出手可真重。”眼睛却仍是笑着,只眉梢含了两分嗔意,竟是异样的动人风情。“只不过,他不会这么做。” 裴元咬牙。“你就这么肯定?” 沐安放下茶杯,目光晶莹剔透。“嗯。他不会糟蹋他的东西。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潜意识里他便当作了他的。” “嘁。”裴元冷哼一声。“什么他救回来的。三番五次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若是算起来,你应该姓裴才是!” “是,是。”沐安也不同他呛声。反是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了。我去吩咐浅音去厨房做些吃食来。”这样说着,沐安高高兴兴的起身,走到门前的时候,顿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听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谢谢你。” 待她走远之后,裴元才从那声轻柔中回过神来。 “笨蛋,”裴元望着沐安留下的半盏茶,恨恨骂道,“干嘛总是那么温柔?笨死了!” …… “零。” “是。” “依你之见,我可是做错了?” 影零跪了下来,“主子此举只是以大局为重,并未有错――” “去吧。”宇文欢睁开眼睛,轻柔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仪。这是只有真正的皇室血统才能展现出的高傲和威严。是……似帝王般的威仪。 大局为重? 他从未想要过的东西,又有什么重要可言,顶多不过是一点便利的工具罢了。 若不是要达到那个目的――那么多的不甘,那么深的仇恨,他说忘当真就会忘了的。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个开端。 有朝一日,这所有的痛苦,所经受过的所有苦难,他都将加倍偿还―― “沐儿――”一声长长的叹息,隐没在掌心之中。过去的旧情,你怎会说忘就真的忘了。我又怎么能允许。我说过,你我之间,我并非是想赢。我要的只是一线牵绊。 一线断了,我就再寻一线。沐儿,除非你能忘心忘情,否则相信我总会再找到的。 宇文欢的眼神一黯,再次想起沐安当时奕奕神采的样子。 “我不问你做什么,怎样做。我会做好你的王妃。三年后,你还我自由。” 那时,利益权衡之后,自己干涩的口中是怎样忍住喉间的颤抖,生硬地说出那声‘好’的呢。 其实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这样做的后果,无疑是将这个柔弱的女人再次推向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有多少人在瞧着,看着。后宫的,朝廷的――人人不怀好意。可是却由不得他去抉择。 当初的有意,反倒成了今日的进退两难。 但偏偏提出这道难题的是沐安。宇文欢只能退让。 沐儿,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欢王妃怀有身孕的消息就这样传开,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恶!”重重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桌面上的茶杯猛然一跳,有茶水翻滚溢出。“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一定不会!” 宇文君言的眼睛泛着无尽的血红,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出一句,“就因为……你我同为男子?” 笙歌抚在他眉梢的手,赫然僵住。“是。” “可是我爱你。”宇文君言用力的抱住笙歌,狠狠地抱住,不留一丝空隙。“笙歌,我没有办法去娶别的女人,去和她们同床。我只要你――” “你会被天下人耻笑。”笙歌同样用力的回抱他,“到那时,不只皇宫容不下你,就连这个天下也容不下你。君言……我,不想看你如此。” “帮我。”宇文君言沙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那就帮我得到这天下,看看到时他们是否还容得下我!宇文欢……宇文逸风,他们谁也休想得逞!” “我会帮你,一定会帮你。”不帮你我又去帮谁呢?(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09章 事情 笙歌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宇文君言狠狠地吻住。 一室的旖旎。 圣金王朝的二王爷宇文君言,无可自拔的深爱着同为男子的笙歌。这件事若是世人知晓,只怕又会有天大的祸事降临吧。 然而此时的圣金王朝,早已是暗波汹涌,危险潜伏了。 欢王府。 “父皇召见?”沐安狐疑的看着宇文欢,“为什么?”怎么突然之间…… 只见宇文欢并未说话,只是将视线游移到她的小腹上,半晌不语。 沐安豁然明白,脸颊突然如火烧般的,泛出一抹韵色的粉红。 “你去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宇文欢顿了顿身形,并没有立刻出门,反是折了回来,拿出一支珠钗,不由分说的亲自为沐安别在发间。目光沉寂到她的脸上,眼神中满含笑意。 …… 身着了如新叶般透明到几乎要消失不见的浅绿浅绿那样的衣。镶着的是层层叠叠草绿草绿的褶儿,脚踝上系着是清脆悦耳的铃儿,风扯住的是轻摆飘摇葱绿葱绿的束腰。 只用了那只宇文欢的珠钗做那一点装饰,余下未束的墨色的长发披在腰间,风起时,飞扬的,是缠缠绕绕泛起微微紫光的青丝…… 眉间的花钿在细碎的刘海间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下是琉璃般绚烂晶莹的泓波,却带着,像风一样的,如春般的暖意。 美的让人的心都要醉了…… 仿佛是一步一步踏着花瓣而来。 在沐安走到宇文欢面前时,他才豁然从这幅美景中惊醒。 脚踝上的银铃儿还有余音绕在耳畔,宇文欢不由自主的将手摊开,递到沐安的面前。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沐安将手掌放入他的掌心之中,接力踏上马车。一股带了沁入心肺的幽雅花香钻入鼻腔,好像是――海棠的味道。 刹那间,宇文欢的脑海中滑过一句,海棠真的是有香气吧…… 车厢顶描着的福寿祥云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晃动。车厢内的摆设舒适而精巧,檀木缕花的小几、天青窑变的茶具、沐绣锦缎的靠垫,透着似有若无清隽幽渺的香气。 一扬鞭,马车稳稳当当驰起来,显然拉车的两匹马都是难得的良驹。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沐安终是将视线转到了宇文欢的眸上,同他对视。 宇文欢看着她并未施粉黛的俏脸,“很美。” “嗯?”他的声音太轻,一时之间沐安竟是没有听清他的话。 “你,很美。” 又重复了一遍的言语,怔愣了沐安。正当愣神之际,马车不小心撵上了一块碎石,咯噔一下,沐安突然一惊,毫无准备的被颠簸而起。 刹那间,宇文欢稳稳的接住她的身子,并护在自己的怀中。 “主子请小心,这路上碎石较多,并不好走。”驾马人的声音在车厢门帘外清楚的传来。 “嗯。” 宇文欢轻哼一声,并没有放开环着沐安的手臂。反是低声问道。“没事吧?” “嗯。”沐安的耳畔贴在宇文欢的胸膛上,隔着衣物感受着他的温度,突然有种莫名的安心感觉。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幼时,那一年,他也是这般将她护在怀中的……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气氛不由自主的有些尴尬起来。 半晌之后,宇文欢蓦然开口道了一句。“沐儿,你可是恨我?” 并不掩饰的一抹讶然从沐安的脸上可以明显的捕捉道。她轻声询问。“为何恨你。” “恨我……掳了你,还强行娶你为妃。”宇文欢的声音很轻,抱着沐安的手却很紧。沐安无法抬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又无法从他的声音中辨别他的喜怒。 “曾恨过。”沐安没有掩盖。“恨到――想亲手杀了你。” 身体微不可寻的一颤。宇文欢的唇边绽开一抹苦笑。“如今呢?” “不知。” “不知?为何?” 沐安看着那檀木缕花的小几上的茶具里,茶水随着马车的颠簸微荡,慢慢的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更加舒服的靠在他的怀里。“不知是该继续恨你,还是继续想杀你。” “只是如此?”宇文欢深吸一口气,将未出口的半句话全部咽下。难道,在你想起之后,从未想过你爱我吗…… 沐安浅浅一笑,低眉轻语。“我也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你又何苦去追寻这些。更何况,你我若一直像如今这般,我也不会恨你。毕竟,有些事早已成事实,无法挽救。” 没在有声音,只是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后,宇文欢轻吻了一下沐安的话。再开口时,说出的是同刚刚的话题完全不同的话语。 “有件事也许你并不知。五弟要大婚了。” 花香在不大的车厢里漾起细碎的涟漪,层层散开。似少女的裙摆,舞动时,一点点柔媚的绽放,映得宇文欢的声音一明一暗。 “嗯。对你而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万万没想到,他等到的不是她的失落,也不是她的伤怀,反是她平平淡淡的这一句‘对你而言。’ 宇文欢有些不敢置信。轻轻推开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的温婉的身子,凝眉疑惑地问道。“你,是否没听清?我是说五弟要大婚了。” “我听清了。”沐安平静无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你的五弟要大婚了。宇文逸风要大婚了,是么?” “那你刚刚――”宇文欢突然噤声,沉下脸再次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沐安看定宇文欢,含笑道。“我说这对你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宇文欢万万没想到,她的态度会转变如此之快。这还是沐安吗?那个他所认为的一直将他抛在脑后,深爱着宇文逸风的沐安吗?为何她听到他大婚的消息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反应?甚至……眼神里没有一丝的落魄。 宇文欢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对他低眉浅笑的女人了。 他蓦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离她太远,远到……即使现在就在身边,他也无法确定她的心究竟在何处了…… “很惊讶吗?”沐安一语道破他心中的疑惑。“你忘了么,现在的我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沐安了。我是同你交换,与你配合,换得我所想要的东西。其他人,与我来说,没有意义。” 这句话,说的是实话。 早在明白自己处境的那一天开始,沐安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这样做。她清楚的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你除了必须相信自己外,还有一件事物,他会让仇视的双方亲密无间――那就是利益。 就像这只伸出的手一样。 手背朝外,代表着我们双方的利益。而手心向内,代表着我们彼此的真心。 当然我们的真心就是谁也不会真正相信谁。 不能相信吗?那为什么还要有交换,还要做朋友? 正是因为,我们有利益连着不是吗? 在心中嘲讽地笑。沐安莞尔。“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他的大婚对你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左相的女儿。”不知宇文欢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只是从他的表情上没有捕捉到任何的变化。 沐安思考了片刻后,蓦然笑道。“玉妃娘娘真的是费尽心思。看样子,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你。” 今日,沐安给他的惊喜绝不再少数,宇文欢竟是有些习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惊中瞬间平静下来。 “不需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沐安眨了眨眼。“我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而且我也不是那个丢掉记忆的沐安。我清楚地记得她似乎在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你。若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沐安直觉哪里不对。 虽然事实是这样不错,玉贵妃从那时开始就厌恶着宇文欢,若不是当时有太后把持着,宇文欢绝不可能平安至今。可是,为什么呢? 她有皇帝的宠爱,有宠惯后宫的资本。自己也同样为皇帝诞下皇子,为什么还要这样和宇文欢针锋相对? 沐安的目光凝重起来,似乎,她找到这场将自己卷入其中的灾难的源头了…… 藏锋敛锷,蓄锐待发。 御书房里皇帝低头批阅奏折的手停顿了下来。“你们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宇文欢和沐安双双行礼问安。 “免了,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的朱批,拾起桌案上的奏折审视般的扫了一眼后,轻轻阖起,重新放了下来。“几年不见,沐儿真是出落得越发清丽了。难怪朕这个执拗的儿子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沐安下意识的抬起眼睛,看向皇帝,不出意外的看出他眸中闪烁的深意。心中‘咯噔’一下,当即绷直了身子,并不答话。皇帝此话为何意? “不知父皇今日召我和沐儿前来,所为何事?”宇文欢不着痕迹的向沐安的方向靠了靠,他的手臂微微的触碰到了沐安的。隔着衣料,体温的余热依旧稳稳的传了过来。 在瞬间,安抚下沐安紧张忐忑的心。 皇帝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这宫里宫外可是都人尽皆知,朕马上就有皇孙,如何能不高兴?”顿了一下,“坐下讲话,可莫要劳累了身子。” 沐安下意识的用手抚着自己的小腹,谢过皇恩之后,同宇文欢双双落座。 “多谢父皇关心。”沐安微侧了身子,唇边带了完美的弧度,浅笑着柔声说。“这孩子尚未出世,便能得到父皇的关切,真是他的福气和造化。” “诶。”皇帝略一正色。“朕昨夜梦见一真龙现身,腾云驾雾,口吐人言。言之我圣金将有福瑞之子于世,乃真神之像,万瑞之尊。今晨朕醒时,那龙言尚在耳边,所以特命人召了你二人进宫。沐儿。” 正出神听着皇帝的话,突然之间被唤了名字,沐安当即回神。“儿臣在。” “你腹中的乃是皇家血脉,这是朕的第一个皇孙,可是要万分留心留意才是。”皇帝继而说到。“朕已命人送了些许的女儿家事物去了欢儿的府上。若是还有什么缺紧,尽管吩咐人到宫中来取。可是明白?” 沐安起身行礼。“儿臣谢过父皇,多谢父皇恩赐。” “嗯。”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眼睛含笑般的望向宇文欢。“也难怪你心心念念的想着了。” 宇文欢早已起了身,搀扶起沐安,未曾离开过她三步之遥。“当日儿臣曾道,今生非安不娶。父皇,儿臣从未悔过,也必不会悔。” 沐安有些错愕的看向宇文欢,却意外的发现,他的眸中闪烁的光芒是那中称之为‘认真’的神采。 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皇帝的声音又起。“嗯。朕相信你,你是朕最值得期望的儿子。沐儿,你已许多年未来宫中了吧。” “是。”沐安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摸不清如今究竟是怎样的状况。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起来。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意外,包括宇文欢亦是同样。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么? “自从太后归天,儿臣便不曾入宫。” “说的是啊。”皇帝似是感慨似的长叹一声。“母后当年可是极为喜欢你的。” 沐安微垂着头,目光平静却又真挚。“安此生能得太后垂爱,是莫大的荣幸。能得父皇关怀,是天大的恩典。能得王爷的怜惜,是此生的造化。” 此话顿下,皇帝闻言畅怀长笑起来。 “好好。好一张巧嘴,也难怪母后如此喜爱你,真不枉母后弥留时还念着你。”皇帝这样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只锦盒,递到沐安的面前。“人言母后料事如神,时至今日,朕才相信。沐儿,打开看看。” 沐安稍稍怔愣一下,随即双手接过锦盒。在皇帝的目光示意下,轻轻掀开那只锦盒。 只见里面安安稳稳的躺着一只血红色的玉镯。那镯子不同于一般的羊脂玉,而是在凝膏般细腻的白中透出隐隐的透明的血色,那血色又像是会流动似的,水汪汪不停荡漾。 “这是――”沐安葱白的指端稳稳的端起那玉镯,声音不禁有些颤抖。“脱胎?!” 这下反倒是让皇帝有些许的惊讶了。“你居然认得?” “脱胎”固然难得,本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先由活人佩带,吸收十年以上的阳气,再作为陪葬品随死人入墓,吸收十年以上的阴气,如是交替反复,待时满两百年,便会均匀显出透明的血色,成为“脱胎”,若放入水中,不消片刻,一大缸清水可变得如鲜血一般艳红。稀罕是极稀罕的,对人却无半点益处,既不能调养气血,也不能解毒疗伤,纯粹物以稀为贵罢了。 不过,正是物以稀为贵,沐安才更为疑惑。“父皇,这――” “这是太后吩咐朕留下赠与你的。”皇帝一字一句的说着。“母后曾说,有朝一日你若与欢儿一道,便让朕将着脱胎玉镯赐予你。莫不是你们年少时的情愫已生,被老祖宗看出了端倪?” 后一句虽然明显是言笑之意,但沐安却还是暗暗的惊在了心中。 “父皇,此物太过贵重,安实不敢收。”沐安将锦盒托起,置在身前,拱手抬起。 皇帝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却是吩咐了宇文欢。“这是太后留给你的。你自当收下。欢儿,还不为你的王妃将玉镯带上?” “父皇说的是,儿臣遵命。” ‘皇命难为’。宇文欢一手执了‘脱胎’玉镯,一手轻扶沐安的素手。将玉镯寸寸套下。 那镯子竟同沐安的手腕异常的契合。半掩半遮地隐在青绿色的纱袖之内。并无半点违和之意。反倒显得圆润非常,似是沾了人气的缘故,那镯身竟隐隐透着一股子润亮之色。 “看样子这玉镯是喜极了你呢。”皇帝甚为满意的点点头。“如今朕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沐安静下心思,毕恭毕敬的谢恩道。“安多谢父皇赏赐。” …… 阳光和煦,宇文逸风一袭白衣。 束腰将他身形勾勒的完美,金冠束发,在阳光下显得十分的精神。 他只身走在汉白玉的大道上,偌大的皇宫,抬眼都似是望不到边一般,他缓步从御道上走过,却显得的有些突兀。 御书房前,他慢慢的顿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面前上方的滚金大字,竟是有一瞬的怔愣。 不知在想什么。 “逸王殿下。”皇帝身旁的贴身侍从从大殿中匆忙而出。“陛下吩咐奴才特在此等候殿下。” “卢公公,父皇召我来,所为何事?”宇文逸风蓦然回神,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之色。 “这……奴才不知,”卢公公弓腰抬起手。“殿下,陛下在殿内等您。” 宇文逸风见此状,也并没有多问。只略微的点了点头,抬脚迈进。 落日时分,西边的晚霞燃烧起来,像是在天空绽开了大朵大朵血色的花。 “沐卿前几日还曾提及,说你似乎近日身子不适。待会叫个太医仔细瞧瞧。” “多谢父皇。太医就不必了。前几日儿臣是有些不适,殿下也曾差人来瞧过,没什么大碍,只是儿臣刚刚怀有身孕,有些不适罢了。” 还未走近,便听到沐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宇文逸风的脚步当即顿了下来。 身后跟随着的卢公公也随即停下了脚步,有些为难的看着宇文逸风。却发现他的目光沉沉的阴霾下来。 “这些日子被殿下禁了足,不许儿臣四处走动。只怕些不干净的东西冲了儿臣。所以也就不曾见过父亲。儿臣让父皇担忧,还望父皇宽恕。” 虽说有些‘御前状告’的意思,那柔声细语中却是满含着甜蜜和满足。那股子两人间的亲热劲儿,就在这一音一语中完完全全的表达出来。 “殿下……”卢公公压低了声音,凑近宇文逸风,想要询问他的意思。 宇文逸风收起深沉的眸光,浅应一声。“劳烦卢公公替本王去禀报一声。”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 …… 宇文逸风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姿态走入御书房的。也不知为何会恍惚掉那一瞬的记忆。 只是略许模糊的记得,好像在看到沐安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都从四肢瞬间抽离,冰冷而麻木的触感,是他身体的唯一感受。 宇文逸风恍恍惚惚的行了礼,并向‘皇兄皇嫂’问了好。便自此一言不发,笔直的站在一侧,目光慢慢的游移,最终停落在沐安的小腹上,并未再动。 直到许久之后,耳畔终于有皇帝的声音将他唤醒。 “逸儿,逸儿。” “父皇。”宇文逸风猛然回神。“儿臣在。” 皇帝审视一般的看着宇文逸风的俊脸,沉声问道。“朕的提议,你以为如何?可有不妥?” “一切听父皇安排,任凭父皇定夺。” “好,既然如此,下月初八是个难寻的黄道吉日。朕便下旨,将左相之女楼映雪赐婚与你。以后,她便是你逸王府的王妃。” 宇文逸风没有惊讶,没有怔愣,安然的接受了。向皇帝行了礼,接受了宇文欢的‘道贺’。 最后,许是听到,也许是未曾再听到皇帝都讲了什么。只是宇文逸风的目光再没抬起,更始终从未同沐安有任何的接触。 直到…… 步步踏出宫殿时,站在琼高的玉阶之上,宇文逸风似游魂般游荡着朝前。 “恭喜。”耳边一句轻柔的话语才适时的飘入。 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宇文逸风赫然想起,这句‘恭喜’是刚刚御书房中,随着宇文欢之后的,沐安的声音。 这么做,错了吗? 不,没错。这么做一点也没错。只有得到了所有,只要得到了所有,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是不属于我的! 宇文逸风深吸一口气,在心中迅速的做出一个决策―― 一路向南,纵然是春日里,天气也到底是渐渐冷了。明郡地处西南腹地,这日也悉悉碎碎地下起细雪来。 穿过热闹的临萦城,往城外一处连绵青山转了,行得数里,前面出现一座幽深山谷,谷口立着一方高大石碑,刻着漆黑的三个大字:清静谷。 笔势张狂,勾划阴媚,然透着森森杀意。 逼入眼帘的是纯白雪地上一树树星簇繁花。那花不大,颜色却出奇的深沉浓郁,有点像红梅,只连花蕊也是红色,形状也略小些,遍植整个谷口,像是抛洒的鲜血,竟有种战栗的压抑的美感。 那谷极深,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气温却逐渐升高,行了大半个时辰后,谷中已是温暖如春,蜿蜒的小道旁种着数不清的各色花草,有些极艳丽有些又极丑,绝大多数都是世人生平仅见。小路尽头是一汪清澄的潭水,冒着氤氲的蒸气,似乎是温泉,两边皆是山壁,对面是一片茂密竹林,林边搭建着七八间竹屋,离水面两尺来高处悬着一根儿臂粗的铁链。(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0章 瞬间 “雪凝姑娘回来了!”忽然间从谷中涌出十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人士,俱是一身狼狈,见到陆雪凝,无不目露狂喜之色。 看来自己出门采办,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师父和师伯的脾气又长了不少。陆雪凝略一颔首,“各位请随我来。”一行人遂欢天喜地跟在后面往陆雪凝的居处走去。 纵然自己不在,师父和师伯也不想与人交道,也有师弟楚河守在谷中,至少可保这些人伤势不恶化。 如今众人既不敢留在竹屋,直避到谷口,必是师伯布了毒。 陆雪凝凝目望去,果然见竹屋前均匀飘浮着一层淡粉的半透明雾气。竹林后是悬崖,自是有山风的,那雾气却十分古怪,明明极为稀薄,浮在半空却不被吹散。正是毒手阎罗所布的“幻梦”。 “小凝儿,你怎么才回来!”人影一闪,一玄衣男子立在竹屋前,只随便扬了扬手,那粉色的雾气便像从未存在过似的消失无踪。 陆雪凝也不多言,飞身上了铁链渡过水潭。身后众人也都跟着过来,只下地后一个个低头望地,生怕不小心朝‘毒手阎罗’看上一眼又招来无妄之灾。 “怎么,还不死心?”斜一眼陆雪凝身后的众人,‘毒手阎罗’九天冷笑道。 “师伯,这是你要的药材。还有,师兄传来飞鸽,说他现在走不开身,无法回谷来为您祝寿。”陆雪凝无声地叹口气,决定先告知九天一些‘消息’,让他有些许的事做,免得又断掉送上门来的这一大笔财路,转头向众人道,“众位这边请。”当先朝右边专门接诊的竹屋走去。 九天的眉高高的挑了起来。“这个臭小子……莫不是被那叫什么安的女子勾去了魂!” 陆雪凝闻之身形一顿,倒也没停下步子。 …… “真是――”陆雪凝一进屋子便看到自己的师弟楚河沉沉趴在桌子边睡着,手中还握着一把草药,叶子都已萎靡,也不知睡了几日了。 自然是九天下的“一梦忘忧”。取出一颗解药溶在水里洒到楚河脸上,“你又着师伯的道了。” 这“一梦忘忧”九天在楚河身上使了无数回,偏偏手法巧妙,防不胜防。楚河跟了药王也已三年有余,人又聪明刻苦,竟是没一次能幸免的。 “一梦忘忧”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不过是能让人昏睡不醒而已。 楚河痴*理,满心只敬师父如天人,对其他人事一概冷淡。是以谷中的人和他相处倒也算不错。 然九天这人脾气乖僻,看不顺眼的下毒,看得顺眼的也下毒,心情不好下毒,心情好时还下毒。是故江湖上对他头疼不已,除了那些初入江湖还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其他人无不远远地闻风而避。 到底是九天的徒弟,裴元从这一点上传承的倒是十足十的像。 “师姐。”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楚河醒来咬了唇,有些委屈地唤了一声,“师伯这次居然用强的!我不过是按师父的吩咐告诉师伯他出门寻食罢了。”昏睡了几天,颈后仍隐隐作痛,九天当初一记手刀可不轻。 “寻食?”陆雪凝这才想起,自她出门采办,到如今已是大半个月的时光了。缘不得师父耐不住腹中的灾荒要出门‘寻食’,说不准便是去了谁家的皇宫膳房去了。只叹一声。“来搭把手。” 伤者虽众,但是解了一两味厉害的毒,陆雪凝便将剩下的交给了楚河。 “也不知着欢王妃是得罪了谁,江湖上三番五次下了杀令。” “可不是嘛,听说好几个暗盟都接了这生意。” “这等隐秘的消息,你们如何听说?” “咳,无风不起浪,哪里还有能瞒天过海的?前几日传闻欢王妃有了身孕,莫不是宫中人所为?” “咱们江湖中人,何须打探知晓那么多。赶紧医好了病回去休养,说不定还能赶得及比武大会。” “说的是,说的是。” 陆雪凝手中的药草全部折断,一股脑的扔进了药炉中。猛地推开了竹屋的门。冷睨道。“你们刚刚说的,是谁?!” …… 夜半无声。 沐安难耐的翻了下身,在黑暗中叹一口气,索性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 皇帝为何会无故送她这只镯子呢?沐安将那只脱胎玉镯用指尖捏住,举起来凑到面前仔细的看着。 细洒的月光从未遮蔽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玉镯吸收了月华,折射出异常温柔软茸的光晕。 手指轻柔的抚摸着玉镯,突然指腹下忽触到一丝异样,突觉凹凸不平,仔细看去,果然靠手腕的内侧雕着一朵盛放的莲花,勾画细腻,栩栩如生,只是不若一般莲花的清雅柔嫩姿态,倒显出十分的张扬凛冽来。 “咦?这是――” 未等她自言自语的将话说完,忽然间,房间里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游移声。 “嘶――嘶――” 沐安凝眸,将玉镯迅速套在手腕上,当即止住了身子,一动不动。 那声音时远时近,时强时弱。似乎就在沐安的周围。 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床,想要翻身下床去燃起烛灯查看,手下却意外的触及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啊!――” 惊恐的尖叫声本能的从喉咙深处压迫而出。而后又被沐安硬生生的将后半截压了回去,却也已经迅速的从床上跳起,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 这声惊叫已经惊动了隔壁间里一向浅眠的裴元。他猛地睁开眼睛,夺门而出。 沐安这时再借着月光看清时,才赫然发现,那是一条不过九寸长的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双眼闪着寒光般的紧紧地盯着她。 冷汗慢慢的从沐安的后背溢出,即使再三的告诫自己要冷静,也依旧忍不住的颤栗着。 “安,怎么了?!” 房门被裴元大力的推开,踱步到沐安身边,伸手将她半揽在怀中,护在身后。 “小心!床上有蛇!”沐安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裴元的衣衫,不让他凑近那条高昂着头颅的小蛇。 沐安清楚的知道,经过刚刚自己的‘莽撞’,已经完全激怒惊动了那条蛇。她居住的这处虽然宇文欢命人种了许多的花树和翠竹,却是并不阴潮,莫说是蛇,平日里就算是连虫鼠也不曾有过。 所以……如今在她的卧榻上会出现这条蛇,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要取她性命! “不要过去,有毒。”沐安的声音轻轻的传入裴元的耳际。 突的心中一暖,裴元豁然一笑。她,在关心他。却是朗然言道。“有什么毒物还能毒的过我?放心。我不过去。”这样说完,裴元提起真气,猛地向一旁的那扇窗袭去一掌。掌风在瞬间便推开了木窗。 接着,紧随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一声尖锐而高亢嘹亮的雕鸣声,响彻云霄。惊飞了楼前花树上入眠沉梦的飞鸟。 ‘墨羽’扑扇着巨大的翅膀,从窗口中滑翔着飞入。那双凌厉地金珀色眼睛早在飞入窗口时,便已经盯上了床榻上的小蛇。连停顿也未曾停顿,至朝着那蛇飞去。 快如闪电般,还不等蛇仓皇而逃,利爪就已然抓住了它是七寸之处。 “墨羽乖,可不能弄死它的。”裴元在‘墨羽’坚硬的喙要啄在蛇身上时,猛然出声制止。‘墨羽’似是不甘一般,长鸣一声,却是用爪子牢牢的按住蛇身,没有再动。 裴元轻笑一声,回头看看沐安。低头时发现她正赤脚站在自己的身后,脸色也由平日里的红润姿色变得青白无比。没有犹豫的,伸手过去,将沐安打横抱起。考虑到不知榻上是否还有其他东西,裴元将沐安放在添了棉垫的木椅上,随手拿了件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回身去看那条被‘墨羽’按的死死的,不得动弹的小蛇了。 待看清那蛇的蛇头和身上的花色时,裴元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寒着声音道。“锦背丝蝰?!” 裴元伸手捏住蛇头,将它从‘墨羽’的利爪下拿出。一面燃了火烛一面仔细的查看。 那蛇身呈金黄色,蛇体周身还有一道一道淡褐色的花纹,像极了宫中(极)品的绸缎,但凡是最上乘的绣工也勾勒不出的精致的绝美图案。却―― “只要一滴毒液,足以让你死上十次有余。”裴元的目光认真的落在沐安的身上。 “锦背……丝蝰?”沐安紧紧地盯着在裴元手中长大嘴巴的金色小蛇,觉得自己的汗毛阵阵颤栗着竖起。 裴元捏住蛇头,看着它张大的嘴巴上尖锐的利齿中渗出的毒液,裴元的眼神一黯,从身边佩戴的小瓶里拿出一颗药丸,扔进了丝蝰的嘴里。 “那是什么?”烛火摇曳,微弱的烛光下,沐安的唇微微颤抖着。 “让它乖乖听话而已。”裴元腾不出手,只能以眼神安慰她,示意她放松。“我要把它带走。现在首要的,是要弄清楚,府中为什么会有这种毒物。”顿了顿,裴元寒了声音才又接着道。“这条锦背丝蝰是被人用特殊的手法养大的。 所以毒素要比普通的锦背丝蝰要强的多。”然后裴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十分不屑的瞥了瞥手上那条已然变得乖顺的小蛇。 沐安闻言慢慢的垂下眉眼,没有再说话。 裴元只当她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无事,这等毒物我裴元还不放在眼中。时候不早了,好好歇着,一切待到明日再细究。” 轻轻点了点头,沐安慢慢的舒展了身体,“谢谢。” 裴元只做没听到。“今日就叫‘墨羽’留下陪你,它很乖。”这样说罢,只喊了声,“墨羽。”而后那大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般,鸣叫一声,张开巨大的翅膀,飞向沐安。锋利的爪子牢牢的抓住了紫檀木椅的边沿,稳稳的停在沐安的身边。 “早些歇着。我明日一早再来。” 房门紧紧地关闭着。 裴元已经离开许久,那截本就剩余不多的火烛燃到了尽头,挣扎了两下,最终熄灭在灯托的蜡油之中。 屋子倒也没有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窗户依旧保持着‘墨羽’冲进来时,大敞着的样子。沐安蜷着双腿一动不动的坐在木椅上,没有动弹。身子已经有些冰凉而麻木了。 沐安平静的呼吸着,刚刚开始,那瞬间巨大的恐惧已经在她的神经中慢慢的抽离剥去。只留下了沉沉的思绪在飞快的不停的转动着。她想,也许她知道是何人所为。 一抹晨曦的光线透过层层的云朵照射出来。 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思考着。或者说,是等待着。 “墨羽,你说,我是不是不能够再心软了。”一直以来,这是沐安端坐了这后半夜开口自言自语说的第一句话。 墨羽非常配合的扇了扇翅膀。沐安的唇角却绽开了一抹笑意。 意味深长的笑意。分不清是喜悦还是苦涩。 “果然……”沐安这样叹了一声。还未将全部的话说出口,窗外突然传来纷纷攘攘的脚步声,似嘈杂而又慌乱地混杂在一起。 “王妃,王妃,不好了!”房门外,浅音轻轻叩响了门板。 沐安的柳眉随之微挑。浅声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蝶园……蝶园的紫环丫头被毒蛇咬死了!” 真的来了啊……沐安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果然……还是非除掉不可。”沐安轻轻的出声,却是只有自己才能听的到的音量温柔的诉说。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浅音睁圆了眼睛,看到眼前披散着长发,只穿了单薄里衣,赤脚站在门内的沐安,当即愣在那里。 “给我梳妆。然后,去蝶园。” 又是一层春雨,昨日还堆雪般怒放的几株梨花大半谢了,轻而薄的花瓣湿漉漉地粘在树下的草地上,已经一指高的草坪翠色逼人,更衬得那梨花楚楚可怜。 沐安立着看了一番,摇头自语,“浅音,你说,是不是更像白梅一些?” 突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让跟在她身旁的浅音感到措不及防的茫然。还未等浅音回答,脚步并未停的朝着蝶园的暖阁走去。 侍女忙忙碌碌的进出着暖阁。沐安略微凝眉。抢步上前。 “奴才、奴婢参见王妃。” 不理会一路行礼的丫鬟侍卫们,沐安踏步迈进门槛。还未进门,鼻尖便闻到了一抹空气中泛滥的血腥之气。而后宇文欢的声音破空而来。 “沐儿,你来了。” 他也在。沐安微微正色,躬身道,“王爷。臣妾刚刚听浅音说蝶园的紫环丫头遭了不测,特地来看看。” “时辰还早,这些个多嘴的奴才,饶了你歇息了?”宇文欢这样说着,一步步走近她。很自然的环住了她的肩。感触到她肩头的微凉,暗自凝眉。却,也只是凝眉而已。“不知紫环丫头,蝶衣也……” 沐安眉稍一跳,“蝶衣姐姐怎么了?” “过度惊吓,不小心碰上了桌角,孩子没了。” “什么?”沐安蹙眉沉了声音,一双清眸直盯住宇文欢。仿若在问着‘此事是否是你安排的’? 却见宇文欢眸中一片平静。还有一抹阴沉的神色晕在其中。“出血太多,太医已经开了方子,也想办法止了血。现在就看她的造化了。” 难怪了。刚刚进了这屋子,便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奴婢参见王爷,王妃。”蝶衣的贴身女婢茜雪从内室里匆忙走出。“王爷,夫人刚刚醒了,可是一直哭闹,不肯吃药。太医说是受了刺激,奴婢实在是没有法子……” 宇文欢的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情,只是眼神一直停留在沐安的身上,未曾离开。 沐安明显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略一颔首。“我去看看。” “孩子……我的孩子……”还未走近,蝶衣痛彻心肺的哭喊声便已透出,令听闻者心酸心伤。“还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沐安慢慢的走近,一旁侍候的女婢恭敬的躬身后退。坐在了床沿,沐安伸出手,拉了拉蝶衣蒙在头顶的薄被,只有哭泣声透过被子传出。 “蝶衣姐姐,我来瞧你了。”沐安轻轻的出声,试着想拉下那条锦被。 谁知,锦被中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低吼。“你走!谁准你进来的!你走!!我不需要你同情,用不着你可怜!!就是你,就是你!你的孩子生生克死了我的孩儿!你还嫌不够吗?!现在要来杀我了吗?!”薄被猛地掀开,蝶衣披头散发,脸上尤是泪痕,双眼猩红的恨意盎然地紧紧盯着沐安,似乎想要杀之而后快。“你还我孩儿!还我孩儿!!!” 不像在做戏。难道说,不是她? 沐安的心思飞快的转着。在蝶衣伸出手,要扼住她脖颈的时候,已经飞快的从榻边起身站起。而蝶衣也被茜雪等人合力制住。 “王妃,请不要怪罪夫人,夫人只是太过激动了!” “沐安!你这个刽子手!你还我孩儿――” “够了!”宇文欢适时的出了声。蝶衣尖厉的叫声戛然而止。“呜呜――王爷,王爷……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呜……没有了啊――” 声声力竭,字字泣血。 沐安完好的隐下了眸中深藏在其中的怀疑神色。 看她埋头痛哭的神情,真的不像是在做戏。更何况,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这怎么也挥散不去的血腥,还有那盆中的血色手巾,要怎么解释? 就算是她蝶衣搞的鬼,难道她就这么狠心,拿她自己腹中的孩子作为筹码? 不,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那么除了她……还有谁呢,究竟是谁呢?要这样处心积虑的置她于死地?! “蝶衣姐姐。”沐安凝眸,平静的开口,对蝶衣的恨意嘶吼和恨不得将她撕裂的眼神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这与我的孩儿无关。因为……” 沐安的视线转到了宇文欢的身上,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精光。“昨晚在我的春雨楼里,也见到了一条毒蛇。” 果不其然,宇文欢冷峻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动容。接着又转而出现了一抹疑惑。还未等他将疑问问出口,沐安就早已开了口。“可惜不巧的是,裴大哥正巧养了一只素爱捕蛇的雕儿。” “呵。”蝶衣苍白着脸色,靠在床帷处,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沾粘在一起。“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你口说无凭,你说你也被毒蛇袭击了,可你如今却安好无损!可怜我的孩儿,还未出世……就遭此横祸!沐安,就是你!你妒忌我比你先怀了王爷的孩子,所以你就设计好了要将我们除掉!谁知现在紫环做了替死鬼,孩子也米有了……你满意了吗?!这个王府又是你的天下了!你这个――” “啪”地一记沉重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了蝶衣的面颊。 宇文欢一向稳重的手竟微不可寻的在颤抖着。“给本王闭嘴!蝶衣,念在你如今神志不清的份上,本王不责罚你,休得再胡言!” “王爷,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明明就是她……王爷不是说过吗,我们的孩子才是王爷的骨血,对王爷您有太大的意义啊……她不过只因为是丞相的女儿而已!王爷您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不是吗!王爷,啊!” 利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离着蝶衣的喉咙只有半寸的距离,寒光闪闪。 “王爷。”刹那间,沐安已经开了口,拦下了暴怒中的宇文欢。“蝶衣姐姐只是受了刺激,并非有意,王爷就饶了她吧。” 蝶衣所在墙角瑟瑟发抖,双眼失神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把利剑。 而沐安却不理会一干人诧异无比的眼神,心中暗自想着。大意了。果真大意了。 她所担忧的一切,果真被蝶衣一语言中。那么,就算这件事真的不是蝶衣亲身设计的,也恐怕同她脱不了干系。不然,她就不会说出那句‘是你设计好了,要将我们除掉’。 现在,沐安已经几乎确定,是有人将毒蛇分别放在了她们两处地方。而恰恰那设局者是个太过高明的对手,不仅算到了对蝶衣会成功,而且还算准了她身边有个裴元,所以这锦背丝蝰对她来讲,定不会成功。 然后……也许就等着沐安自己将这件事讲出来了吧。 那时,口说无凭,百口莫辩。那条锦背丝蝰完好无损的在裴元的手中,而她自己也毫发无损。出事的只有蝶衣一个。到了那时―― 沐安贝齿一咬,唇边冷哼一声。好一招高明的‘嫁祸于人’! “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沐安还未等宇文欢开口,话就已经脱口而出。“王爷可相信我?” 宇文欢冷哼一声,收了手中的剑。“本王何时说过不信你?” “好。”等的便是你这句话。沐安的唇角微微勾起,视线最终落到了愤恨地瞪着她,敢怒不敢言的蝶衣身上。“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虽说古有言‘母以子贵’,但却也不得不说地,还有子以母贵。如今我是王妃,你是夫人,我又何苦去害你的孩子?”(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1章 荣耀 那一刻,沐安清丽的脸远山临水般烟笼云罩,眉眼含笑,“不论你那孩儿是否出世,都对本王妃构不成任何威胁。不止因为我是右丞相的女儿,还因为……我拥有你所有望尘莫及的荣耀。” 谁也没有想过,这番话会从沐安的口中坦然而出。 她一向是以温婉清丽的形象示人,任谁都认为这是个柔弱而没有伤害性的女人。可是―― 可是沐安却平平淡淡的开口,说出了这样一番让人震惊的话。那是不需声高便可足以压倒一切的居高临下之势,是以清清淡淡地只是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 却也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该死的嚣张到了极处。 没有人注意到宇文欢面上一闪而逝的欣喜之色。 “我会查出来谁是幕后的指使者。” 话音未落,沐安已然转了身,片刻不留的朝着门外走去。 空留下一室的寂静,和再为从出神中回魂的人们。 有人悄悄的握紧了拳。沐、沐、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好啊,居然能掩藏如此之深,掩藏的如此之好。人人皆知你温柔婉雅,如今我才知你的城府之深! 呵,也难怪,那人处心积虑的想要得到你――明明是我对他更为真心真意,明明是我对他更为有用,可他却为了你不惜与宇文欢以‘仇人’相视! 沐安,若是不除掉你,恐我此生都不能得到他! 恨只恨是你自己惹来的这杀身之祸吧! 春雨蒙蒙地蓬松着,半湿了几丛翠竹,更显碧色逼人,院内引着细水一弯,婉转地绕过几厢淡素的房屋,自自然然地在一角从数株棣棠间转出去。 裴元的目光却一眼就定在了水边人的背影上,简简单单的一袭白衣,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兰痕粉迹更是无干。一溪流水轻和烟雨,那人笼在疏风暮雾中,竟是仿佛随时都会凌云抑或踏波而去。 看的出神了,裴元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咳。”语调中竟是多了几分别扭的温柔和担忧。“身子不好,怎么还在此处?” “你来了。”沐安缓缓地转过身来。“今年入春后,似乎春雨异常的多。恐再过些时节就不见了,便叫浅音去请了你,不如今日就在这亭中煮茶听雨,如何?” 裴元面上的表情如同大地回春般,倏的温柔的笑了起来。“好啊。” 从不会拒绝她什么。自识得那日至今也从未拒绝她什么。沐安没有来由的愿意同裴元亲近,裴元也亦然。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 凉亭里,浅音已经将一切都置办的妥当。 “浅音,你也坐。”沐安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浅音坐在自己的身旁。 “这――”浅音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沐安的脸,虽然于情于理不合规矩,但是任谁也无法拒绝她面上那种浅笑的。浅音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看上去纤弱无比的女人同刚刚那个傲气非常,睨视万物的人联系在一起。看她低眉轻语,清雅出尘,如水仙扶风,似瑞兰影月,分明一介清贵名门之后。“奴婢遵命。” “适才听的浅音在路上说,你应了宇文欢,要插手这件事?”裴元看着沐安将茶叶放入炉中,用文火细细地蒸着。 沐安却是异常的轻描淡写。“嗯。在这儿总归要找点儿事做,不然可不是会闲出病来?” “真的是这样想的?”裴元剑眉一挑。“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想让我和浅音陪你在此听雨吃茶了吧。” “呵呵。”沐安含笑称赞。“江湖第一毒医的称号有点配不起你,应该改为江湖第一智囊。”顿了顿,沐安接了浅音递过的蒲扇,轻轻煽动者炉火,却执意不让浅音插手。“浅音,可是有什么要问?” “王妃,您说要彻查此事,究竟要从何查起?” “那条蛇。”沐安说的轻巧。“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件事?春雨楼平日里是不会有生人靠近的。不论是另外三个园内的夫人还是下人,若是进了楼必定会有人来告知通报一声。但是,昨日,也就是昨夜在看到那条锦背丝蝰之前,我并不记得有谁来过楼中。除非――” 裴元心中一动。“除非有人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来了楼里,但这人必定武功不浅,否则不会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嗯。”浅音随即点点头。“王妃这样一说,奴婢想起来了。” 沐安回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王妃那日同王爷一齐进宫,奴婢也一齐陪同而去。奴婢记得那日出门前明明是将门窗全部关好的。但回来时,确实窗户开敞。开始奴婢并不曾在意,只是以为风大吹开。可现在想来,莫不是那日有人潜入了王妃的房内?” “说的有理。”沐安认同地颔首。放下手中的蒲扇,拈了毛巾,敷在蒸笼的盖子上,掀开。阵阵和着茶香的蒸汽散发出来。 沐安突然开口,只是最后这句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却又透着森森寒意的尖锐。“但也有可能,我们之中有那个瞧见那放蛇人的证人,可他却――闭口不谈。” 此话一出,彻骨的冷倾刻穿过胸膛。 少许的雨丝从凉亭的边缘,随着风被吹进。淋在人的身上,难免有些潮湿难耐。浅音微微动了动身子。 裴元冷哼一声,那条锦背丝蝰竟是从他的袖口中缓缓爬出,慵懒的沿着石桌缓慢滑行,高昂着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 “果然是你吧。”沐安掂起搁置在一旁的铜壶,置放在火炉上,文雅一笑。“浅音。” 看着那条异常听话的,缓慢爬行的丝蝰,浅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居然……将这条蛇驯养的如此乖顺。只不过才一夜的时间…… “想知道是哪一环出了差错吧?”裴元冷笑一声。“浅音,你可曾听过‘请君入瓮’?” “什――么意思?”浅音僵硬的扯了扯唇角,面上有些不自然的苍白之色。“奴、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沐安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自那日裴元说我有了身孕之后,便开始了吧。”沐安似猜测一般这样说着。“你们的……计划?” 看着浅音默不作声的神情,沐安继而道。“我知道这是一招险棋。我明敌暗,一切莫测都有可能发生。裴元曾经不止一次的提醒我,一旦欢王妃怀有身孕的消息宣扬出去,便会招惹上杀身之祸。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府中不止一双眼睛在看着。只是……浅音,我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你呢。” “曾经我也想过,是否是他人所谓,而我春雨楼的任何人都不知情。可――”沐安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某一处收回,凝视着浅音的脸。“我居然忘记了,那日,你并没有听到我同王爷和裴元的谈话。想必,昨晚你听到动静了吧?” 这句话问出口,只见浅音的身子不自觉的一颤。 长久的沉默。 也许,浅音是不打算开口了。 裴元冷哼一声,揪过桌上小蛇的尾巴,慵懒的缠绕着自己的手指。“不准备开口么?还是说,你以为昨夜我离开了安房里之后,就真的离开了?” 浅音猛地抬起头来。眸中是抹之不去的深深的震撼。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幻梦。你有听过么?”裴元的面上挂着阴沉沉的笑意,似是比这天气还要恶劣一分。“这是我师父研制出的一种毒药,不过是可以让人昏昏欲睡。但是,我稍稍改了其中的一两味药,就改变了药效。让你看见一些你希望出现的画面而已。” “你看到裴元离开房间,其实他早在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布了‘幻梦’。在你偷听我们谈话时,就已经中了毒。”沐安此刻,身上似乎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使她令人畏令人惧,又魔性般令人着迷。 沐安轻轻踱了步子,走到裴元的身边,挨着他慢慢坐下,悠然一叹,目中似有满溢的仰慕与追思,然再一看,却又觉其中是无边的惊滔巨浪,仿佛一头饿极了野兽,下一秒便要扑出把人鲜血淋漓生吞活咽了去。 “我猜到有人想要取我的性命。却没有想到,你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只是我的命。不然,又何苦去杀紫环,让蝶衣没了孩子。你们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让众人的目光都怀疑到我的身上,对么?” “也许,王爷不会怀疑。但是别人……一定会首先怀疑我。只因为,你知道。我的身边有裴元,所以,我不会死。”沐安微笑着轻描淡写开口。目光里却是彻骨的寒意。 沐安笑起来的时候分外明媚温润,不笑的时候表情却是凉的。 凉得像秋意,不像寒冬那样凛洌嚣张,却能在不知觉中渗进肤骨一点点侵蚀,那是无法言说的冷淡拒绝。 浅音这才注意到沐安的唇很薄,有着美好的形状,嘴角微翘,即便不在笑着,也给人温柔耐性之感。 原来,竟是从一开始便上当了。浅音无奈的哼笑一声,眼神暗淡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除掉你。”极为轻细的从浅音的口中吐出。“虽然可惜,可我必须要执行命令。” 平静的呼吸,沐安凝神一想,还是平淡的开了口。“命令?也就是说,你并非是宇文欢的人。而是有另外的指使在你的幕后。”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浅音扯了扯唇角,视线紧紧地盯着沐安的脸颊。她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被什么困惑着一般。“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你处在什么样子的境地里?” 哪知沐安竟是并不怎样在乎的挑了挑眉,勾着唇角温和的应到。“我知道。可是,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她轻轻的向前倾了身子,目光真挚。“最坏的结果,无非便是死。胜者王侯,败者寇。呵,我可是从迈入这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了准备。” 听到这等‘肺腑之言’,纵然是在这一刻明白了已是光影下对立局面的浅音,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了。 “哈哈哈哈哈。”浅音一面笑着,一面将沐安置放在火炉上的铜壶提下。里面的水已经开的很沸,浅音用滚烫的水一一烫过桌上的瓷杯,然后拈了茶杯将废水倒掉,将早就蒸好的茶叶放进净白的瓷杯之中。“看样子不止是夜魅看走了眼,就连主人自己也看走了眼。我早知你不简单,却不曾想是如此的深藏不露。” 看着瓷杯中的茶叶在水中翻滚浸泡,渗出丝丝金绿色亮丽的色彩。沐安从容不迫的接过话。“我没有深藏不露,只是本能罢了。任何人在危险和死亡面前,都会有最直白的本能。”顿了顿,沐安接着说了一声。“倒是你,没想到看似柔弱的你,真的是不简单呢。” “不过是表象而已。”浅音执起茶杯,从容的喝了轻啜一口茶,似为满意般的点点头。“许多时候,人们总是会被假象所迷惑。正如――我也被你的假象所迷惑一般。正所谓绵里藏针,若不是我遇到了你,这般棋逢对手,如今输的可不一定就是我。可惜啊,知己知彼,我被你知晓的不少,可我也只能……用我自己来换取对你的知晓了。” 本以为沐安会顺着如今的当口,接着问下去。 询问幕后的指使是谁。询问这一切的起因为何。 可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也没有。 只是沐安凝眉,带了惋惜一般的看着她,最终清清凉凉的叹了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心头猛地一颤,浅音的唇角隐在杯后,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其实,若是可以,我有多想同你相识相知。这般温婉的女子,是我从未见过,在主人身旁从未识过的。 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似杏仁一般的味道。 “糟糕!”话未落音,裴元手中的暗器已经打出,正巧击中浅音手中的白瓷茶杯。可是为时已晚,浅音已经将茶水一饮而尽。 “裴公子,‘毒手杀’的毒,也无解。” 手中杯落,摔个粉碎。浅音的身子也慢慢的滑落,无力的瘫倒依靠在石桌上。只是最后的瞬间,她的眼神从未离开沐安的脸。眸中是慢慢的浅淡笑意。 似乎……有话要说。 裴元探手过去抚上浅音脖颈上的脉搏,早已经不再跳动,没有了任何起伏。 “好厉害的毒药!”同为用毒之人,裴元当然知道能够立刻取人性命,又毫无痛苦的毒究竟有多难做。 沐安慢慢的站起身子,看着浅音的尸体,目光慢慢地沉淀下来,口中喃喃道。“毒手……杀?!” “线索断了。”裴元对着沐安摇了摇头。“她怎么办?” “通知宇文欢。葬了吧。” 雨依旧在下,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杏仁的淡淡香气,被雨水冲刷干净,消失不见。 …… 是夜,暴雨如注。 黑衣人背着身后早已没了呼吸的人,以银枪拄地,在大雨中踉跄而行,一袭蓝色衣裳被雨水冲刷得似乎异样了颜色,尽管大雨倾盆,却依然在身后流下丝丝缕缕浅红,只是瞬间便融入小溪一样的积水,淡去不见。 “毒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 一道闪电从天际滑过,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隆隆的雷声。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裴元百般无聊的抚摸着手中的那条小蛇。只在空闲里,抬眼瞄了一眼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望着漆黑夜幕的沐安。 “我在想,浅音真是个不合格的细作。”沐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裴元哑然地抬头,“什么?” 而沐安没有再回答他的话,只是径自陷入到自己的沉思之中。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那条蛇…… 慢慢的回过身,目光紧紧盯在裴元的手上。“不可能啊。如果是这样,那刚刚应该有搜到啊。”眉头紧锁着,裴元只觉得沐安的视线透过自己,看向更远处的某一个地方。 该死的。没有来由的一丝暴躁。裴元随手将那条丝蝰置放在桌上。自从昨晚之后,已经喂过这条蛇两只鼠了,每一只都是加了药的。所以至今这蛇都像是被裴元自小养大的一般温顺。 总觉得这样的沐安给人一种抓不住摸不到的感觉。仿若下一秒就会消失在黑夜之中,再也没有踪影。裴元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沐安走过去。 靠近她,靠近她的身边。只要能够站在她的身边就已经足够了。莫名的就会心安,甚至有时心情好时,竟会有种不将认命视若草芥的感觉。这究竟……是为什么? 沐安没有发现裴元的一样,径自思考着自己的事。 照理来说,自己发现这条蛇在先,得知紫环出事在后。那么就是说应该有两条锦背丝蝰才对?那么,那一条呢?据裴元所说,锦背丝蝰会感触到主人的气息,不会离开主人太远的距离。他之所以能够同这条蛇如此亲近,也许就是因为他和浅音一样,都会用毒吧。可是,奇怪,一切都太奇怪了。 浅音明明是用毒的高手,那么多次机会她都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动手?反而多此一举地要用一条蛇来解决,而她却也明知这条蛇伤不到我的。 沐安的眉越皱越紧。一个一个谜团如同一张张巨大的网,将她包裹在其中。 心烦意乱。想不明白,为何她要这么做。况且……她为何这般急于去寻死。 对了,寻死!沐安的脑海中突然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她死前的表情,明明就是还有话要说……浅音,你究竟想说什么―― “安。” 突然有道声音将沐安从沉思的深处拉了回来,她应声抬头,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睛里,重新聚满了摧残的光。如同片片坠落的星辰一般,明亮而美好。 “嗯?” 大手慢慢的抬起,只要刹那就可以抚上沐安的脸庞。 惊异于裴元的动作,沐安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轻声喝住。 “别动。”裴元伸出手,将沐安垂在耳际的一缕发丝顺到她的耳后。沐安蓦然的红了脸,将头慢慢的低下,心想着,裴元这是怎么了?裴元轻笑一声,“安,你知道么,你很擅长低头。”似为话中有话。 沐安心中有些不明了,刚想询问的时候,却又听到了裴元的补充。 “你低头的样子特别好看,尤其让人心动。” “嘘。”抬起手指,虚掩住她的唇。裴元突然露出一个邪性的笑容,给江湖上的人看到,恐怕又会以为下一秒要遭殃了。只是他的笑却是沐安见惯了的,最平常不过的一种表情。“不用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些答案而已。” 终于明白了当初陆雪凝离去时,决绝而寂寞的眼神。一直以来,虽是知晓自家师妹心心念念的想着这王爷,一直担心着她。却不想,当真的自己踏入这世混沌的时候,也免不了陷入其中。 动了心了,一直以来隐藏在其中的答案,竟在看着沐安的这一刻慢慢的浮现出来,原来早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动了心――万劫不复。 认清到这个事实之后,裴元只是轻轻一笑。 突然之间,裴元猛地抓住沐安的手臂,肘间轻旋,就已环住她的腰身,然后如风般朝门口掠步而行。 “去哪儿?”感觉裴元竟是用上了轻功,似是要出门,沐安不禁略略挣扎了一下,随口询问。 “带你离开。”裴元想也不想的回答。 裴元自小便是嚣张惯了。一旦认清自己的心意,凡是喜欢的,便会竭尽的留在身边。物是如此,人也是如此。不然,他又何苦寸步不离的呆在她的身边,一直护着她。所以,当他看清自己的心意之后,所能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她离开。 嫁人了又如何,嫁给的是王爷,是当朝皇子又如何?他裴元这一世,却是还未怕过。从未将皇宫和那朝廷放在眼中。谁敢阻拦他,早就一不高兴便将一把药撒了过去。‘毒手阎罗’的亲传弟子,又岂是好想与的? “不能走。”可是,所谓‘一物降一物’,偏偏有人就能毫不费力的将他给降住。无需多言,只是只言片语便能杀人于无形,而且还附带诛心之痛。 裴元当下顿住脚步,回头凝视她,眉间带了阴沉的不悦之色。“你不舍得?” 不舍得荣华富贵?还是不舍得你的王爷? 虽然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僵冷,但是裴元揽在沐安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 “是不能。”沐安重复一声。不是不舍得,不是不敢,是不能。 裴元挑了挑眉,还未等话问出口。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宇文欢沉着一张冰冷的脸,气势逼人的站在门外。目光死死的盯在沐安的腰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2章 突然 “你们,在做什么。” 裴元的手并没有因为宇文欢的突然到来而想当然的松开,反而是邪笑着哼了一声,有些无赖道。 “你不是都瞧见了?” 一句话成功的让宇文欢本就阴沉的脸更加乌云密布。 “是许久未见的缘故?”宇文欢莫名的冒出这么一句。“不对,明明经常照面的。可我居然不知――你祸害人的地步,已经从皇宫蔓延到江湖了。” 山雨欲来的味道。 沐安的嘴角扯了扯,要笑不笑。 一个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是一见如故的知己。此时出声,帮谁也不是,反倒会落个左右逢源的名号。 还不如闭口不语。 宇文欢微眯了眼睛,声线越发的低沉平静。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抱够了没有,还不放开?!” “没有。”裴元直截了当的回答。“高贵的王爷,如今您倒是懂得气了?可当你软玉在怀的时候,有一刻是想到安的么?” 言下之意则是,你自己都做不得真心以待,凭什么来要求别人?!更何况……哼,祸害?若是祸害的话,被她祸害一遭倒也是心甘情愿了。 “裴、元!”宇文欢发誓,他咬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她是本王的王妃,自然只有本王能碰的。其他人,休想染指! 本王念在你是沐儿救命恩人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说罢,便径自伸手牢牢扣住沐安的手腕,将她拉回到自己的怀中。 轻握着沐安腰身的手,瞬间变了个方向,刹那间扣住沐安的另外一只手,作势要将她夺回。 两个人就像是要抢夺娃娃的孩子,谁也不肯松手,谁也不想让步。 “安只是嫁给你,并不是卖给你!”冷眉以对的一位。 “哼,多谢你的提醒,但是不巧的是,她确确实实是卖给本王。卖身契还是她亲笔写下的,要不要拿给你瞧瞧?!”盛气凌人的另一位。 蓦然间,沐安的脸色赫然苍白。 借力使力,猛地同时收回自己的双手。“出去。” 急转直下的寒冷之气。沐安生气了。裴元直觉认识到这个事实,长了张嘴巴,还未出声,便听到又一句沐安的低沉之音。“全都出去。” 并不激烈,却不容拒绝的低吼。 裴元狠狠地瞪了宇文欢一眼,率先大步推门而出。在路过宇文欢身旁,擦肩而过时,手腕一转,一把粉末已经握在手中,几经犹豫之后却还是没有洒出。愤愤离去。 沐安的手抚着自己的手腕,冷冷淡淡的看了宇文欢一眼,讽刺一笑。“怎么,王爷如今留下,是想提醒我卖身契的事么?王爷请放心,我没有忘记,更没忘记我右丞相府全府人的性命都窝在您的手里!” “……”嘴唇动了动。宇文欢终究是没有出声。全部让陆雪凝说中了。当初的所有竟是错了。可…… 却没有回头的路能够走。 “既然王爷不走,那么不如说说,你今日来到底是干什么?” 沐安开门见山地发问,直接转移话题。 宇文欢摸了摸下巴,突然笑得眉目间一片明媚俊朗。 只有太过强势之人才会这般不知委婉,因为她强到不需要委婉。 正如讨喜之人不会在意他人感受,因为她无需讨好任何人而自然不缺喜欢。 沐安便是这种人了吧,纵然如今连性命都拿捏在他手中,甚至与她有关的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他的手中,却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高傲仿佛与生俱来,融到了骨血灵魂,无人能折。这种人令人膜拜、引人跟从,更让人想要征服。 这才是他的沐儿,是他从幼时便熟知的沐安。那个受尽了众人的宠爱,可以将一切不屑踩在脚下,与他齐肩站在云端俯视天下的女人。 “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心下想起刚刚的那一幕,宇文欢瞬间心里酸酸涩涩的。抑制不住的怒气从心底里迸发出来。 “解释?”沐安不甚在意的眨了眨眼。有什么好解释呢。所以她摇了摇头。“王爷想听怎样的解释?不如你告诉我,然后我再讲给你听?” 一句话噎的死死的。 如果听我说的,那还要你解释做什么!宇文欢咬咬牙。什么时候起,沐安是这等的牙尖嘴利了。 “罢了。今日的事,本王就算了。但是,本王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你最好时刻记着,你是本王的人。” 宇文欢上前一步,抬起手,将手附在刚刚裴元放置的沐安的腰间。然后猛地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听到没有?” 沐安只是轻笑一声,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 “跟本王说说,浅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细作。”沐安用既简单的两个字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抬起眼的时候,却再也收不回自己的眼神。 正待有下一步更加亲密的动作,突然有人叩响了门板。 规律的叩门声。一长两短。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是只有在出了什么要紧事的时候,影零的报信暗号。 宇文欢猛地拉开门,杀气腾腾地眯眼冷凝着恭敬地单膝跪在暗影里的影零。“说。什么事。”事情最好是严重到足以让本王不责罚你,否则―― “主子,书房遭窃。”影零连头也不抬,直直的望着自己面前的这方寸的土地。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坏了宇文欢的‘好事’。但书房遭窃这等事,又不能不报。影一和影叁推搡着不敢前来禀报,这个‘严重’的后果,想来想去也只有他能担待了。 果不其然,宇文欢的神色一凝。“跟本王去看看。”大步迈出,突然顿下脚步,半侧转了头,对屋中的沐安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着吧。” 影零待宇文欢走到了自己的身前,才抬脚跟上去。 蓦然感触到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影零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瞥见的却是沐安似笑非笑的模样,快速收回眸光的时候,惊讶的发现,似乎她的手腕间有着非常熟悉的一抹血红。 等他想再认真看去的时候,沐安已经阖上了门。 “影零?”宇文欢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明显身形顿住的影零。 影零当即回神,及时的敛去面上那抹怀疑的神色,毕恭毕敬的应道。“属下在。” 宇文欢眯眼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再次大步走开。 此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只见书房里杂乱无章,明显的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但片刻之后,宇文欢紧拧在一起的眉慢慢舒展,下一瞬又复拧在一起。 “主子,可曾失了什么?”影零上前一步,沉声询问。 宇文欢环视了屋中一圈。“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这种程度的翻动,不想在找东西,反而像故意而为之?” “属下愚钝。”影一和影叁对视一眼,当即跪下身来。 张了张口,宇文欢的话还未说出口,天际中一道闪电而过,豁然在一瞬间照亮了宇文欢的面容。 “糟糕,上当了!”宇文欢蓦然脸色苍白。 “影一影叁,你们守在这儿。影零,跟本王回春雨楼!” 居然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宇文欢一刻不敢耽误的冲进雨幕里。有人闯入了王府,闯了书房,并且故意将书房翻得杂乱,离开时又打开了书房的门。明摆着就是让人轻易的发现书房失窃,来禀报自己。 外面一直在下着雨,可是书房里只有两个颜色极浅地水渍脚印。这一切都说明,那小贼已经离开不短的时间了。甚至……就在外面一直看着他们进了书房才离开。 可恶!宇文欢一咬牙,安,你千万不要出事! 猛然间,脚步顿下。宇文欢和影零站在雨幕中,凝住了呼吸。耳边除了大雨坠地的噼啪声外,还有不易察觉的‘沙沙’声。蓦地,宇文欢眸中寒意爆发,蹬地纵身飞起,伸手一把拽下在风雨中摇曳地树枝枝桠上,几片翠绿的叶子,凝了内力,向暗影的角落里飞速甩去。 在树叶还未接触到角落的草丛时,就有*个黑衣人的身影腾空而起。手中亮莹莹地宝剑闪着寒光。 “哼。”宇文欢嗜血的表情在黑夜中分外狰狞。“影零!” “属下在!”影零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准备随时利刃出鞘,血溅三尺。 “一个不留!” 不要活口。只要速战速决。此刻的宇文欢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一定要快! 那一刻,他彻底化身成从地狱而来的嗜血修罗! …… 裴元捏碎了两颗药丸塞到被他关在笼里的老鼠嘴里。 动作一滞,猛然回头。 忽然他看到自己的屋角站着一位年轻男子,藕合色的衣裳,墨黑的发色,如一抹轻云般立在那里含笑向他望来。 裴元用力一踩地面,如燕雀般从屋中窗户处掠下,脚尖刚一着地,又连换了三种步法,几乎划了个“之”字形猛退出十米开外。 而他方才经过之处,无论是屋里还是春雨楼外的地面,一路布满了各种有毒暗器,从牛芒银针到柳叶飞刀,不一而足。 这一连串变故只在电光火石间,男子依然面带微笑,只一双狭长凤目瞬间闪过一丝凝重与锐利,“久仰裴元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人手法、用毒皆不在自己之下,江湖中何时出现了这等高手。裴元心中一凛,喝道,“你是何人?”一把暗器同时挥出,直逼对方各处大穴。裴元向来不屑白道讲究的什么正大光明,何况对方偷袭在先。 “在下竹渊。”男子身形拔高,像一竿青竹柔韧弹起,一轮暗器都从他脚底擦过。 还未及落下,裴元的第二轮攻击又乱花般袭来,竹渊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躲闪,然他临危不惧,手中横笛舞成一团玉色光芒,挡下了所有暗器,口中赞道,“好功夫!” “好说!”裴元心下更为谨慎,双腕一甩,袖中夹层暗藏的银月梭便滑入手中,“倒不知暗杀界里还有你这等高手。”从未听说江湖哪个门派有竹渊其人。想来想去也必只有从不会在江湖中露面的暗杀一界了吧。 竹渊轻笑,大方承认,“裴元公子过奖了。” 二人棋逢对手,擅长的皆是用毒与暗器,手中虽有兵刃,亦只作辅助之用,斗了几百招依然不分胜负,各自焦急的同时倒也不由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手上却丝毫不见缓慢。 银月梭和玉笛一碰而分,两人各自洒出一包毒粉,不约而同向后急退。正在此时一团黑雾从天而降直朝裴元的头顶罩来,竟是一张方圆足有五六米的大网,四边均坠有金属之物,是以下降速度飞快,而网线交织处更装有无数手掌长短的乌黑利刃,想是浸过厉害的毒药。 该死,竹渊居然另有伏兵! 裴元一咬牙,拼着中上两三枚梅花镖,向旁斜穿而出,希望能脱出黑网范围,手中更没闲着,众多暗器中一枚子母回还镖后发先至,流星般朝竹渊的门面奔去。 竹渊甩手几把飞刀,一把击中迎面而来的镖,其他的都往裴元的腿上插去。 飞刀撞上子飞镖,镖从中裂开,母镖偏了方向,分别向两侧飞出,子镖却以更快的速度袭向竹渊。百忙之中,竹渊持笛一挡,那只如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子镖总算没击中他的眼睛。 竹渊刚要松一口气,分开两半的母镖却在空中划了个弧形飞转回来。此时裴元的其他暗器已到,竹渊分身乏术,终是被两枚母镖一左一右打中肩膀。 竹渊闷哼一声,笑容却未曾从脸上褪去。 裴元被飞刀所迫,不得不另选出路,只缓了这么分毫,说时迟那时快,网已落下,眼见就要把裴元兜在其中! 他们的目的……是安! 突然这么一个苍白的念头在裴元的脑海中瞬时滑过。 沐安有些惋惜的看了看杯中的茶。 可惜了一杯上好的莲心茶,浸杂了不少破窗来的雨水。抬眼看了看蒙面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以及顺了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滑落的雨水,沐安的眉微拧。 “你――”沐安的眼睛瞥了瞥黑衣人脚下的一片小小的水迹,“要不要先擦一下?” 黑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虽然是蒙着面,但不难想象的出他表情的怔愣。但看着面前这女人的神色,并不像在说笑。她的眸中闪着星星点点认真的光,明明没有笑容,却让人错觉也绽开了微笑一般,那双目中光彩婉转,说得又诚挚至极,几乎要让人脱口便要答应她了。 “你不怕?”黑衣人怔愣。 “嗯?”沐安把一条干净的方巾丢给他,并不近身上前。“你是来杀我的?” “……” 窗外透过哗啦的雨声和震耳欲聋的雷声,阵阵传出兵器碰撞的声响。“可是要杀我,你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吧。” 沐安微叹一口气。随手拿了那剑宇文欢在娶她入门时为她准备的斗篷,仔细系好。“走吧。” 这下,黑衣人是彻底怔愣在那里了。 随即他便失声笑出来。原来如此,这便是她的特别之处了。难怪了,会成为那两人的软肋,会让那两个站在云端的人如此青睐。 再拖下去,大概会有伤亡吧。沐安心里这样想着,迈步到他的跟前。“还是你改变主意,现在要杀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要不要呼救? “当然不。”黑衣人干脆利落的回了一声。“你可是我的挡箭牌。”话音刚落,探手揽了沐安飞身踏了窗檐,便要冲出。 冷剑划破雨幕破空而来,黑衣人动作敏捷的揽着沐安回身,抬起手中的长剑‘叮’地一声挡开。那柄长剑的主人悬在半空的身子猛地扭转,持了剑就冲着黑衣人的面相击出。 急急闪过,手中却并没有松开沐安。泛着寒光的剑刃就从两人脸庞擦过,只瞬间,就划破了黑衣人的脸颊。 形势不妙! 对于半路杀出的这个人,黑衣人没有恋战,手中的袖箭飞射而出,趁着那人飞身躲避的机会,揽紧了沐安的腰肢,施了轻功,迅速离开。 “刚刚怎么不逃?”黑衣人的面罩由于刚刚那一剑的关系,已经从脸上滑落,不知掉落在了何处。 沐安头戴兜帽,将雨水很好的隔在了身外,扭了头,看看他脸上的那一道剑伤。不时的有血渍从伤口溢出,又很快的被雨水冲散。“难保我要逃的时候,你不会怒极杀了我。”沐安这样浅声说着。“我不会武功。”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即使是暴雨中的黑夜,还是有微弱的亮光,足以看清这个男人的脸颊,仔细看时,居然发现,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二王爷身边的――笙歌。 沐安侧了侧脸,迎面而来的雨水,让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有些狼狈,却不甚在意,只极为认真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沉声道。“可你不是个称职的刺客。” 跃然上马。沐安被禁锢在笙歌的身前。 马蹄踏碎一地的湿泞,沐安在心中暗暗算计着。此人究竟是谁的手下?又会将她带往何处呢。 …… “叮”地一声,一根竹竿被拦腰砍断,来人飞身将竹竿踢了出去,“呼”的一下,竹竿横扫而过,猛地把罩向裴元的网刮到旁边。 功败垂成。竹渊绷了脸,厉声道,“什么人?敢和暗杀盟作对,留下名来!”他伤得比裴元还要重些,对方又来了帮手,今日这事是不成了,然好歹也得知道姓甚名谁,否则回去怕是根本无法交待。 “这种偷袭的肮脏招式也敢在我师兄面前显露。哼,当真不怕他恢复元气后,去砸了你的场子?”雨幕中,陆雪凝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到裴元面前,塞给他两颗解毒丸。 “嘁。”裴元到底是松了一口气,服用了解毒丹,哼笑两声。“师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陆雪凝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好在是紧赶慢赶终是赶上了。赶到时就看到师兄明显的在原地愣神,那布了各种毒器的网子都要罩在身上了也浑然不醒。真不知是被什么摄去了魂。她便不及多想,飞身而出。 “速战速决。”裴元敛了面上的不正经,压低了声音。“安有难。” 陆雪凝皱眉,眼神一凛,手中无数的牛芒银针尽数闪着莹蓝的幽光朝着竹渊的各大穴位逼去。“我的姓名……恐怕你没命知道!” 竹渊顿时一惊,匆匆闪身勉强躲过部分银针。内力消耗太多,体力不支,不宜再战下去。 “姑娘身手,竹渊改日再来讨教。走!”竹渊接着闪躲暗器之际,再未停下脚步,只留下这一句,便在两名同伴的帮助下迅速消失。 陆雪凝倒也没有再追,转身扶住裴元,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嘲讽道。“若今天的事,我告诉师伯。师兄,只怕你可在这江湖不久了。” 裴元脸色一白,恨恨咬牙,却意外的没有唇舌相讥。“去看看安。” “嗯。”陆雪凝深知事情轻重,也没有再过戏弄他。 只待两人重返春雨楼,推开屋门之际,屋里空空如也,只有大敞着的窗户,和一地未干的水迹。 “沐儿!”宇文欢随后提剑闯入,血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落下。 整个屋子充满了彻骨的寒意和死死冷凝的杀气。 “安,被人掳走了。”陆雪凝面无表情的看着浑身湿漉,狼狈不堪的宇文欢。 宇文欢将剑甩给影零,重重地拍向门板。可恶,还是晚来了一步!猛然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陆雪凝和裴元,眼睛微眯。“雪凝,你怎么在这儿?” 裴元自是懒得跟宇文欢说话,索性闭目运功。 “我本在谷中闭关,但那日在来谷中疗伤的一行人口中听到些蹊跷。也许会有人对安不利。我放心不下,飞鸽传书告知师兄又来不及,只能出谷来探。没想到今日刚到,便看到师兄遇难。之后才知,安被人掳走了。”简单的几句话便说了前因后果。只是并没有细说其中经过,宇文欢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反是侧转了头,对影零道。 “带人去把京中各个要道守住,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宇文欢的声音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冻结住。“派人去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妃给我安全带回!” “是,属下领命!” “主子!”影九突然来报。双手抬起一件黑色的布料,交给宇文欢。“这是属下刚刚在院角捡到的,虽被雨淋湿,可还是可以辨认出血渍,属下怀疑这是其中一名刺客的面罩,他该是被人伤了脸!” “伤了脸?”宇文欢摊开手中的黑色面罩。眸光猛然一沉。“影九,带上五名暗眼,每名暗眼带上二十名暗士,把王府给我包围起来!任何一处院落,任何一个屋角都不许放过,见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立刻抓来见我。” “是,属下遵命!” “影零,去给本王找这个脸上有伤的刺客!盘查各个药行,把所有来买医治刀剑之伤金创药的人尽数带回府中。本王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3章 准备 尽管早有准备,系了斗篷裹住了周身,那些湿冷的寒气依然让沐安忍不住颤抖起来。 “很冷?”笙歌此时倒是一点也没了刺客该有的样子。反倒是手下扬鞭,再用力抽下了手中马鞭。“再忍耐一会便到了。” 若是可以,沐安真的很想笑出声来。 再忍耐一会就到了?这会是一个刺客和被强行绑来的人,所说的话? 忍俊不禁,不由得垂下了头,将笑声隐在了唇齿之间,肩膀微微颤抖着。 而在她身后的笙歌只当她是冷极了,抑制不住的在打着冷颤。鲜少同女子接触的他,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勒马疾驰的空档里,也只奈伸出手臂,接着抓紧马缰绳的时候,将沐安环在双臂中,又不敢太过接近。 “嗯?”沐安明显感觉到身后人有些僵硬的举动,不由心下起了一丝疑惑。再看看他们这奔驰的方向,可以说是完全漫无目的的狂奔。“这儿,刚刚好像已经走过三次了。” 未加思索,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时候,沐安当下了然,莫不是他是为了混淆自己的视线和记忆,故意不叫自己记清这里的路线?既然如此,可为何不干脆蒙上自己的眼睛?那不是更加容易且省事一些? “吁――”笙歌猛地勒紧了马缰绳,身下这匹健硕的黑马高高的扬起前蹄,高声嘶鸣一声,慢慢稳下了脚步。“你也发现了?” 嗯?什么意思?沐安凝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目视前方的黑暗。 “从我们进入这片树林起,连着刚刚这次已经在这里走了不下五次。”笙歌的声音从身后稳稳的传来,透着一抹清冷的味道。“每一次我都偷偷留下标记,只是每一次都会回到这里来。” “你的意思是――”沐安突然摘了兜帽,露出一直被掩住了面庞。此时,磅礴大雨早已专成了毛毛细雨,却依旧飘洒在天空之中。不消一会,沐安的脸颊就被罩上了一层湿濡的水迹,却不显狼狈,倒带了几分雨润海棠般的娇娆。“我们迷路了?” 笙歌的黑衣已经湿透,可雨势好歹是小了些。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笙歌仰望依然乌云密布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静的几乎可以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沐安半睁半合地闭着眼睛,迎面是纷纷的细雨,细雨激起盈盈的水光,水光泛起浅紫的倒映…… 心中的不安感,竟是在不住的扩大。自己的询问并没有得到笙歌的回应。 显然,这并不是单纯的迷路那样简单。若是迷路,笙歌不会此时就任由他们在这里停着。从身后,他传来的气息波动来感觉,他也在强烈的不安着。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看样子,我们是遇到高人了。”笙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并非有意的压低,而是清澈到几乎透明的嗓音。沐安随即挑了挑眉。这句话的含义,让人深思呐……“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让我们一直困在这里,等我们又累又饿又冷的时候,不费一兵一卒的将我们杀掉带回呢?还是,就等待我们发现他们之后便出现。” 啧啧,真是一张利嘴。 沐安在心中评价,都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将这种带刺的话说给人听。也不怕被人恼羞成怒杀掉。虽然心中是这样的想着,但沐安开口时,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大概是附近的猎户捉兔子的陷阱,被我们不小心踩入了吧。” “若你是兔子的话,我来做一次猎户,又有何妨?”沐安的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如一潭湖水般深不见底的声音破空而来。接着有清雅如檀的暗香在雨中漾起细碎的涟漪,层层散开。那香气似少女的裙摆,舞动时,还带了一点点柔媚的绽放,映得来人的声音一明一暗。 沐安一愣,还未来得及思考。就被身后的笙歌揽腰携起,猛地一踩马镫,在空中跃然几步,落地时,笙歌蓦地扶住了身旁的一棵大树。 随即而来的一阵眩晕感,沐安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混沌起来,不似前刻那般清明。 那匹黑亮的马儿还未来得及嘶鸣,前腿就已经跪在地上,摇晃了一下,‘嘭’的倒在地上。 “你、你――居然下、下毒!”笙歌说到最后一个字,竟是踉跄一步,靠在树干上,没了力气。这毒实在霸道,他不运内力还罢,方才强提真气,毒性瞬间尽数侵入全身经脉。 “呵,看样子,奕童最近的进步不小么。这毒居然这么快就让笙歌公子动弹不得了。”身形还隐在树丛的黑影里的人轻松的开口道,待看到支撑着,一手扶着太阳穴,坚持想要让混沌的脑袋变得清醒些的沐安时,眸子竟是不自觉的紧了紧。 “那是当然了。”一个小鬼蹦蹦跳跳的从一旁蹿出,跳到那人面前。“奕童可是每天都有认真的完成先生和夫子的功课呢。” “不过――”向前一步,那人完全移出了树影。一身淡雅的紫色,即使在蒙蒙细雨中也衬得他风度翩翩。他的面上更是挂着暖若春风般的笑意,那笑容,居然像春天河岸边迎风的杨柳……让人不自觉的着迷。“却也有缺憾呢。” 话音落下,视线却没有从沐安的身上移开半分。 “呐,姐姐,不舒服的话可不要强撑着哦。”奕童看着勉强支撑着,眯着眼睛看着他们的沐安,有些不高兴的出声提醒。“这个毒叫‘紫藤’,是非常让人迷恋的味道呢。” 好容易才听到先生的夸奖呢!奕童有点闷闷不乐的想着,可是药效怎么会在这位姐姐的身上体现不出来呢?“先生……”奕童半晌低了头,有些懦懦地看着身旁的男子。 “真是倔强。”男子脸上掩了半张银月色的面具,唇边上翘的唇角,却使得他本该冷凝的形象,像被罩上了一层月光的朦胧般,竟泛出一抹暖意。不复真切起来。他缓步向沐安走来,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过于急迫。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认真,好像每一步都是精心测量过一般。“宇文欢对你还真是上心呢。只是,他居然将一切都备好了,竟没有派人暗中保护你么?” 什么意思?沐安拧眉,冷风一吹,神志到底是清醒了些。可越是清醒,脑中的那一处便愈加的疼痛起来,如针刺一般更加强烈。不知是因为冷的缘故,还是头痛的难以忍受,沐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轻颤着。 可她的声音却依然清丽平缓,像是被竭力控制住,从喉咙中脱出时,尾音的颤栗尽数被她隐下了。“很厉害的毒。”沐安静静地看着男子。 呼吸猛地一窒,刚刚那一瞬,在这漆黑的树林中,竟是好像看到从沐安的身后繁衍出道道的亮光。如晚霞彩绢般的光影婆娑,长长的湿濡的长发遮住了沐安的眸,男子只看到光影交错中沐安嘴角勾起的弧度,美得令人窒息的艳绝…… “呵,到底是我大意了。中了奕童的‘紫藤’,居然还能这般坚持。”带了一抹山雨欲来的味道。 其实并不然。这世间之事本也无是非对错之理,不过如戏,演的人不歇,戏便散不了场。而诸般仁义道德,亦只是那台上一出精彩纷呈,瞒哄了世人的折子戏,又有哪个演戏之人会傻傻当了真去。 沐安从小就在这深宫之中长大,看的多是斗角勾心,演的皆是上位机谋。只是她失了心中所愿,步了再无法回头的错棋,却实实在在萎靡绝望了许久。 然先有陆雪凝的投缘,后有裴元的照顾体贴,使得她的心结又解,实是过得舒心如意。连当初宇文逸风找人刺杀一事都没有再去真心计较。只做从此相忘于世,平淡一生。 如此言行,倒给旁人留了个温柔清雅的名门闺秀该有的印象。 是以邵卿城才会亲自前来,为万无一失计,特意吩咐奕童用毒,才备下了这‘紫藤’。可惜上回沐安因祸得福,奕童的毒药虽然霸道厉害,到底敌不过裴元和陆雪凝师兄妹二人合力,邵卿城竟是失算了。 然而,正如陆雪凝所说,她只是神医而非医神。奕童这毒又不知是经了哪位高人的指点。沐安此刻虽神情无异,身体经脉的胀痛却寸寸蔓延开来。沐安明白,正因为自己不会武功,所以这毒的蔓延趋势才如此缓慢。可就这么拖下去仍旧不是办法。 沐安定定的看着邵卿城,只觉掩在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深沉而又平静。 是生是死,也只能一搏了。 侧头时,目光落在了倚靠在树干上的笙歌身上。 只见他面色发黑,只是睁着眼睛,怒视着邵卿城,苍白的唇中透着一抹不健康的乌黑,唇瓣不自觉的颤抖着,竟是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看样子,他是熬不了太久了,能像现在这般维持神智清醒也已经太难为他。 “你是谁?”沐安放松身体,借力靠在树干上,以保存体力。 尽管邵卿城一直等待着沐安开口询问他的第一句话,但听到这种白目的问题时,依然忍不住面部抽搐了一下。原是自己在此自说自话了半天,她才想起来问么? 见邵卿城只是神色古怪的看着自己,沐安叹了口气。怎么这一个两个都喜欢不应着别人的问题呢。 “我的身份你总会知道的,不过,不是现在。”邵卿城走到沐安的面前,伸手撩起几缕她垂在肩上湿软的发丝,带了寓意不明的盈盈笑意,眼睛一瞬不眨的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会对你用强制的手段。” 这样说着,邵卿城竟是低下头,轻吻了一下指尖的,沐安的发梢。 “你不是来杀我的?”沐安恍然大悟。是跟笙歌一样要来带自己走?去哪儿?沐安狐疑的看看笙歌,再看看邵卿城瞬间垮下的俊脸,口中再次吐出一句,让人唇角抽搐的话。“原来你们不是同伙啊。” 其实,也不能怪沐安会这样想。 毕竟‘苦肉计’这种戏码,她是见过不在少数的。更何况,这两人都不曾显露过要杀了自己,反而都是一心一意要将自己带到一个未知的地点去。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但沐安心中清楚,若非龙潭,即为虎穴。此行……凶险。 邵卿城眯了眼睛,审视一般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究竟是真的如此白目,还是故意而为之呢?鼻间的冷笑只凝成一声轻哼。 看着邵卿城脸上明显戏谑的表情,沐安知道再也演不下去。并非她装的不够像,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太过高深莫测。可不知为何,沐安在对着他的时候,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下,自己就像是被这个男人捏在手中的一只蚂蚁,只要对方稍稍一用力,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 沐安皱了皱眉。心中却从不曾害怕过。仿若直觉总是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如何,要跟我走么?”邵卿城一手撑在树干上,凑近沐安的身体,一手摊开,平放在沐安面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抬起左手,轻轻放在邵卿城伸出的手掌中,薄唇轻碰,反唇相讥。“我有说不的余地么?” 这便对了。邵卿城很满意沐安的配合。像这种不肯轻易低头,即使在困境中也依然要保持着一份清傲的嚣张,才是那个能勾起他兴趣的沐安。 “奕童。”邵卿城执了沐安的手,侧头向奕童使了个眼色,柔声吩咐着。 “是,先生。”奕童应了一声。从袖筒中拿出一支信筒,拉开了底部的线。 像一颗高闪着的明亮的星,冲向高空,消失在天际里。 不多时,“得、得、得――”清脆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片刻就来到近前,四匹纯黑的马架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急驰而至。 很好的马,油黑纯亮,没有一丝杂色,落地的蹄声整齐划一,仿佛是一匹马发出;很好的车,做工精湛,漆艺光坦,装饰富丽却不俗气,厚厚的一小方窗帘用的竟是银线双面绣针,下边坠着的流沐每一缕都系了大小相同的碧玉珠子,颗颗浑圆晶莹;很好的车夫,驾车人一身蓑衣,一动不动的坐在马车前。 回神时,车子已经稳稳当当停到了他们的面前。 “走吧。”邵卿城看了看已经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候着的奕童,转头对沐安轻声说道。那口吻仿若是说‘回家吧’一般平常。 沐安点点头,却没有动。 “怎么?”邵卿城停下步子,耐心等待她。 垂眸看看已经陷入昏厥的笙歌,沐安眨了眨眼,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邵卿城。“可以把解药给他吗?”沐安的唇色有些青白,笑起来却仍然温润动人。 哦?这倒是在意料之外的。邵卿城抱臂,重而上下打量了沐安一番。“现在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担心这些个毫不相干的人?” 不算毫不相干啊。沐安在心中喃喃。毕竟是他把我挟持来的。 见邵卿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沐安倒也没有强求。只低叹一声,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脚步不稳的蹲下身子,仔细盖在笙歌的身上。“再见,后会――嗯,无期。” 这人实在是个妙人。邵卿城看着沐安身形摇晃着,扶着树身站起。耳边似还残留着那声对着笙歌道的‘后会无期’,虽是中气不足,却并不失悦耳轻灵。 便不由得将目光再次锁在沐安的身上。 只见除去斗篷的她,披散的头发长及腰间,发极黑,肤极白,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丝绸一般的美丽光泽,明明颜色对比很是鲜明,看起来却总让人联想起水墨意境。 “那就走吧。”沐安走到邵卿城的面前。心中却在暗暗可惜着,本想着能做个人情,看样子,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脚步越过邵卿城的时候,突然被他抓住了臂弯。随即,一颗药丸塞进了自己的掌心。 沐安倒是有些惊讶看看邵卿城。只见邵卿城*地一笑,挑眉道。 “怎么,不要?” …… 跨入蝶苑,蝶衣正在茜雪的搀扶下,在园中缓缓地散步。一身乳白色的碎花长裙,极为简单却又勾勒出腰身,青丝尽挽,探手摘下一朵尤带了雨水的蔷薇。 笑容在脸上一瞬的停滞,倚梦抬手轻托了托脑后的发髻,面上的笑容更加满盈,手中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一面向蝶衣款步而行,一面娇笑道。“妹妹怎地就下床了?今儿的身子可否好的多?姐姐这几日没有来瞧妹妹,妹妹在心里可不要怪罪与我啊。” 蝶衣拿起一旁侍候丫鬟手中端着的托盘里的剪刀,仔细修剪着花枝,懒洋洋地道了声。 “我怎会怪罪姐姐。只是如今我就如失了爷宠爱的兔儿,任人捉了去,煎炸蒸煮后下酒罢了,怎劳得姐姐亲身前来探望。” 倚梦眉间微皱,眸中一抹妒意很快闪过,唇角的弧度弯的更深。连忙走过去,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瞧这话说的,还是在心里责怪姐姐不是?我这儿啊,特意炖了鸡汤给妹妹送来,也好补补身子,妹妹就则个宽恕姐姐吧。” 指端揽上蝶衣的胳膊,轻轻摇晃了两回。 蝶衣睁大眼睛斜睨她,蓦地绷不住露出笑脸。“我道姐姐也同那些个人一样,都去捧喜主院儿的那位了呢。姐姐如此疼惜妹妹,我又怎么会当真生气呢。” “妹妹不生姐姐的气,如此真是太好了,来,尝尝姐姐的手艺。这可是姐姐一大早便煨在锅上的。”倚梦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蝶衣的手中。 看着她捻起汤匙,小口小口的呷下,禁不住轻声问。“如何?” “姐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蝶衣眉目一转,拉了倚梦一同坐下,“昨夜前院那么大的动静,究竟是何事?” 倚梦笑意微敛,怔了怔,半含惊讶道。“妹妹还不曾听说吗?” “听说什么?” 四下看了看身旁的丫鬟。蝶衣清了清喉咙,“你们先下去吧,这儿先不需要你们侍候了。”顿了顿又道一句。“茜雪,你留下,去端壶好茶来。” “是。” 各自遣散了丫鬟,只留了贴己贴心的在一旁侍候着,倚梦便换作了清愁眉梢的模样,叹气道。“昨儿个,王爷在前院儿遇刺了。” “什么?”蝶衣大为紧张的将手覆在倚梦手背上,催促道。“爷现在如何了?哎呀,姐姐你可是继续说呀。” “别急。”倚梦瞥了周围一眼,又凑近蝶衣几分。“爷没有大碍,将那些个刺客都打退了。”看着蝶衣轻舒一口气的表情,倚梦神神秘秘的贴近她,又道一句。“不过,前院儿的那位,可是被人掳走了!” 蝶衣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哼,她也有今天!” “可不是!”倚梦不屑的轻笑起来。“你想想,自从她进了府,咱们府中有哪日可曾消停过?就她那贴身丫鬟,还不是不明不白的就死了?说不定啊,准是她自个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才杀人灭口的!” 随即,倚梦无奈又几分伤心的叹了口气。“可不知道爷究竟是被她哪儿勾去了魂儿,偏偏就在心里留了她的影子。不然,她怎么住的上那春雨楼?妹妹,姐姐可真替你委屈。” “哼。她害死我的孩儿,还害的王爷遇刺,这种狐媚子早该死了!”蝶衣纤弱的手掌狠狠地往石桌上一拍,白皙的手上立即出现一块红色的印迹。“被人掳走?呵,只怕是不知又勾搭上了别家的人,才被人掳了去吧!” “呵呵呵,妹妹说的是呢。”倚梦将手帕掩在唇边轻笑道。“当初还不是她那狐媚功夫迷住了爷,爷才将她带回府的?这次恐是又故技重施了吧!” 咬了咬唇,蝶衣的眸子更加冷了几分。“她倒是想一直得到爷的宠爱,可也得有那福分。”蝶衣抬手顺了顺肩上垂落的发丝,眸中暗潮涌动。“且不说她这次被人掳走,但是她身旁那个裴元,你以为爷能放任不管?” “可不是。”倚梦端过茶杯,用盖子掩去漂在上层的茶叶,轻轻吹了吹。“整日的跟这个男人在春雨楼里厮混,这不明摆着给爷戴绿帽子嘛。我还听说啊,她在进门前,和五王爷关系也不一般呢。” 蝶衣修剪花枝的手一顿,抽回剪刀,往托盘里一扔。“姐姐消息还真是灵通。” “妹妹,你可不知道。那日迎娶她进门,为何连堂都未拜?只爷带了她回来,什么迎亲队都各自散了。还不是被五王爷给抢亲搅了? 爷不说,实则心中记恨着呢。要我说啊,爷也不过是看在她那个丞相父亲的面上,不好不做戏罢了。她哪里能赶得上妹妹呢。”(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4章 委屈 “如今可是说什么也晚了。”蝶衣满眼委屈。“爷为了她险些要杀我。爷的心思,哪里是我们猜的透的。” 倚梦眼睛一转,言笑道。“逢场作戏的举动妹妹也当真了?若爷真心要杀你,妹妹怎么还能安好的坐在这儿?爷的脾气妹妹又不是不知。准保不出几日,待那人寻不到,爷就回来了。” “可若寻到了呢?” 倚梦欣然灿笑。“那就应了妹妹那句,也要看她有没有那福分了!好了,我这也呆了不少时候,妹妹好好养着身子,来日方长。”说话间,倚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蝶衣的手背。“我走了。” “姐姐慢走。” 目送倚梦起身,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蝶衣敛了面上的笑意,咬了咬唇,眼中妒意更浓。 “小姐,昨晚夜刃送来消息,他和掳走王妃的人交过手。看武功套路,不像是江湖中人,倒有几分死士的样子。这消息要不要禀告给主人?”一旁的茜雪见四下无人,便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不用。”蝶衣冷哼一声。“禀告了主人莫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更何况,若主人知道了‘毒手’的事,你我二人的性命皆是不保?这件事就由得夜刃去回禀,主人若是问起,就说最近府中戒备森严,无法及时将消息送出。 且我们是在后院,前院发生什么,你我如何消息灵通。” “是。可是小姐,若那人回来了……” 蝶衣捻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时,才觉一杯茶早已不自觉间见底,往桌上一置。“哼,你以为其他两院儿的人会任由她风光逍遥么?别看如今大家敬她王妃,这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谁说这后园的女人翻不起风浪呢。呵,等着瞧吧,总有一日……” 茜雪在蝶衣低声私语时,端了茶壶往杯中续水,手腕轻轻一转,些许的白色粉末尽数落在了杯里,融在水中。 “她回来了也没什么,就照我说的去做。”蝶衣端起茜雪斟满水的杯子,慢慢将茶水饮进。 茜雪的眸光暗了暗,躬身道。“是。” 可供人半躺的榻上铺了厚厚的熊皮软垫,搁着两个方形的靠枕,还放了一个不小的火盆,燃着的炭不但没有丝毫呛人的烟火味,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沐安面上露出些歉意,似是过意不去自己一身湿濡的水渍弄脏了车子,手却抱过一个靠枕,身子毫不客气地往榻上一歪,终于支持不住,脑袋昏昏的很快便睡着了。 当真是妙人。看样子,血脉这东西还当真是与生俱来的。 温润清雅中却带了似乎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神气,弄不好骨子里比那些个皇族亲贵还要张扬任性。 舒适的温暖使得沐安恢复了些,脸虽苍白,但那种惨青却褪了。邵卿城伸手过去搭脉,沐安眉一蹙,又立刻平缓下来。“看样子并无大碍。奕童,把解药拿来喂她吃下。” “是,先生。”奕童打开车厢里仅有的那只镂花滚金的一方小匣,从中取出一只做工精美的葫芦。 盖子掀开时,有氤氲地寒气从中冒出。 “你居然把阳崖云泉也带来了,小鬼,你早就准备好了么?”邵卿城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忙碌不停的奕童。 奕童面上一红,不敢隐瞒。“是、是夫子说,先生如果要用‘紫藤’这毒,那就一定没想取人性命,用阳崖云泉化的解药,会比普通的解药效果更好。我、我刚刚看先生那么着急,就想让姐姐快点醒过来。” 邵卿城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颔首默许了。 …… 邵卿城准备的别院离“鸿影山庄”并不太远,半日的车程便到了,地处定州最繁华的商街,却是闹中取静,地方虽不大,处处透着玲珑别致。 沐 邵卿城轻吟的笑声从屏障外隐隐传来。“醒了?” “嗯。”沐安朦胧的双眼清澈之后,仍然神情坦荡。丝毫未觉出沐浴时,屋子的另一边站着个男人有何不对。侧头想了想,发现身上的不适已经少了许多。也许毒已经解了吧。“这是哪里?” “我家。”邵卿城回答的非常干脆。顿了顿,从屏风那边又传来他带了一抹笑意的声音。“也是你的。” 沐安眨眼,突然之间,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不那么担忧了。虽然不是很明白邵卿城话中之意,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是那般神神秘秘。从宇文欢到宇文逸风,再到邵卿城,每个人她都琢磨不透。 那便索性不去琢磨好了,反正,作为一颗棋子,最大的用处,便是听之任之。这么想着,沐安居然不自觉的笑出声了。 “想到什么,居然如此开心?”邵卿城似是起了身,慢慢的向着屏风走过来。 察觉到他渐近的脚步,沐安心中一惊,猛地将身子缩到了水中。双臂在水中慢慢的收紧。 可只一会,她便没有心思再去考虑邵卿城会不会越过屏风突然出现了。此时,她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自己周身的水中。 “怎么……会这样?”沐安喃喃的出声。 只见眼前周身的水皆鲜血一般艳红。 水汽依旧氤氲着,却没有血腥的刺鼻之气,反是有阵阵草药的香气扑入鼻中。 沐安伸手拿过整齐叠放在一旁的衣裳,快速的从木盆中起身,将自己完好的裹好。踏出盆外。 “怎么了?”一直在屏障外的邵卿城得不到她的回应,只是有水声传来,不由得皱紧了眉。也没有再细想,便越过屏障径直走了进来。 进来时,发现沐安只穿了里衣和中衣,直直的站在木盆前,满面的疑惑。 邵卿城竟是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上前道,“怎么――”声音戛然而止。 沐安回头看他,挑眉凝望,目光里分明是说着,现在你看到了? 不敢相信,那一大盆清澈的水,如今变得血红一片。“这是怎么回事?”邵卿城蹙眉,他不记得沐安何时受了伤,请来的大夫也并没有说她有何外伤,现在这种情景,岂不是太过奇特?! 摇了摇头,沐安同样疑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沐安抬起手腕,看见手腕上的‘脱胎’玉镯,周身晶莹剔透。 难道传言是真的?脱胎玉镯……可以将水染成血红色? “这是――血莲玉符?!”邵卿城脱口而出,眸子明显一颤,猛地握住沐安的手腕,力度之大以至于捏的她的手腕立即泛出一丝青白。“怎么会在你这儿!这玉符你是哪儿得来的?!” 沐安吃痛,面上是掩不住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气,神情错愕。“你发什么疯!这明明是脱胎玉镯,哪里是什么血莲玉符?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谁知邵卿城非但没放,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腕,拉了她便往外走。 “你!”沐安被他拉的猛地踉跄,险些撞上面前的木桶。被邵卿城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随即一个用力,借着刚刚的姿势,将沐安抗在肩上便走。 来不及反应,无奈这人前后态度差别太大。沐安被他抗在肩上,腹部被顶的难受,却不论怎么挣扎,这人都不肯放下他。直到到了深院中的一处书房。才将她放到地上。 这么一折腾,沐安的发丝略显凌乱,喘息不匀,脸色潮红地怒视着邵卿城。邵卿城反而像气消了一般,蓦然一笑。“你不必这么看着我。你手上带的并非一般的‘脱胎玉镯’。若你不信,可以摘下来看看,内侧是不是雕着一朵盛放的莲花。” 沐安被他一说,心神一凛。他――怎么知道?! 其实不必脱下玉镯,沐安心中自是清楚,这镯身内侧确实有朵盛放的莲花。可,有又如何?这同他所说的‘血莲玉符’又有何相关? 也许是看明白了沐安的心思,邵卿城扬了眉,面上又是一片平静。“也难怪了,你是那个人的女儿,难怪这‘血莲玉符’会落到你的手上。” 嗯?沐安越听越糊涂。那个人? “你,认识我父亲?”沐安眸中满满的不解。 邵卿城微眯了眼睛,唇角微勾,一步步朝着她走来。“岂止――是认识……” 雨丝斜斜地织起来,蹄声清脆,在幽静的小巷分外地悠长绵延。马车放慢了速度,驰进一道浮雕着莲花的院门。 早有人打着油纸伞肃立等候,夜刃跟着莫白下车,当眼见半围玲珑的太湖石,高高低低曲折着一池绿萍,穿过青色琉璃瓦的九曲回廊,二人拐进一处小巧的院落。 “属下叩见王爷。”两人走到凉亭处,向着一身白衣,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宇文逸风单膝跪下。 宇文逸风保持着看向池塘的方向,将手中的一把鱼饵尽数抛入塘中。拍了拍手。“起来吧。查的如何?” “禀王爷,‘听岚’不肯将消息卖给我们。”莫白的声音平淡无奇。 “不肯?”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宇文逸风有兴趣的轻笑出声。“如何不肯?是价格不合适?” “五十万两真金白银,已经是极高的价。只是‘听岚’的人说,并不是价格的问题,只是这个人的消息,他们不卖。”莫白顿了顿,接而道。“除非是‘听岚’的主人开口,否则他们将性命不保。” 宇文逸风的眸子一眯,“可有将身份透露给他们?” “不曾。只是属下看到了欢王府的人,也在附近,想必也是来像‘听岚’买消息的。” “这倒是怪事。”宇文逸风冷硬了声音。“‘听岚’一向只认钱,不认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莫白低着头,听着宇文逸风自言自语般的低吟。“王爷莫不是怀疑‘听岚’的主人?” “虽说‘听岚’是江湖的组织,可这宫中也罢,哪个府中也好,必然各处都有‘听岚’的人。否则‘听岚’也不会做到如今这般。本王倒是怀疑过三皇兄,只是,‘听岚’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做皇族的生意,只怕背景并不简单。 如今看来,‘听岚’幕后的主人倒并非是他宇文欢了。莫白,给本王好好查查这个‘听岚’,特别是它背后这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主人’。本王倒要看看,他是有何三头六臂。” “是,属下遵命。”莫白抱拳领命。“夜刃从欢王府带回了消息。” 听的一声禀报,夜刃当即垂了头,开口道。“禀王爷,‘毒手’死了。” 宇文逸风一听,随即眯了眼,寒声道。“谁?谁死了?!” “禀王爷,‘毒手’……死了。”夜刃强忍着心头的颤栗,再次将话重复了一遍。 没想到,宇文逸风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却只更冷了眸光。“什么时候的事。” “沐小姐被掳走之前。”夜刃不敢再有丝毫的隐瞒,只能一道说了。“沐小姐已经怀疑到了‘毒手’的身上,为了不将事情败露,毒手……饮毒自尽。” “知道了,下去吧。”宇文逸风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夜刃退下。“回欢王府去,继续盯着。” 夜刃听到他这样吩咐,不禁心头松了口气。“是,属下告退。” 待他走出没两步,宇文逸风又突然出声。“夜刃。” 心中猛地一紧,停住了脚步,只听到宇文逸风的声音从背后传出,透着森森的杀意。“那个掳走安的刺客,你看清他的脸了么?” “你伤了他的脸,难道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么?”宇文逸风沉了一张俊脸。 夜刃心中忐忑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当时下着雨,天色又晚,属下――请王爷责罚!” 宇文逸风只是睨了他一眼,挥挥手,没在询问。“没事了,你去吧。” ……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宇文逸风也只是笔直的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莫白恭敬的立在他的身侧,看看天色,遂才提醒道。“王爷,时候不早了。” “莫白。” “属下在。” 宇文逸风转过头,神情阴冷,“‘毒手’的事情,你怎么看?” “死无对证,属下不敢妄加断言。”莫白一脸的板正,目光没有丝毫的变化。 “‘毒手’是在安出事之前便死的,这么长时间,他们如何隐瞒不报?”像是在说给莫白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宇文逸风背手而立,长叹一口气。 “死无对证……‘毒手’和‘情人’是我花了七年的时间埋在欢王府的两根刺。就这么无端折了一个。 夜魅……夜刃啊……” 莫白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声音却平静无奇。“您是怀疑夜魅和夜刃,他们有了异心?” 心中明白莫白的意思,宇文逸风摇了摇头。“本王并非怀疑他们有了异心。只怕此事全因夜魅而起。若她擅自行动,被人看出了端倪,却无意牵扯了‘毒手’。夜刃是她的亲哥哥,必定会袒护她的所作所为。”宇文逸风的声音一沉。“通知‘情人’,夜魅不能再留!” “夜刃又该如何处置?” 冷然一笑,宇文逸风一身白衣翩然,在微薄的雨幕中,身形显得更加挺拔。“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属下明白。” “告诉‘情人’,欢王府的一切由她全部接手。” 这是一根安插在欢王府多年的刺。就连夜魅和夜刃也不知道她的存在。是宇文逸风以防不测时的最后一道棋。夜魅啊夜魅。宇文逸风微眯了眼睛,眸中多多少少滑过一抹可惜。本王曾对你说过,不要将自己看作是本王最重要的一颗棋子,除了你,本王并非再无棋子可用。可你,怎么就不听呢…… “莫白,你可知为何本王要‘情人’将夜魅的孩子打掉?” “属下愚昧。” 脚下迈开步子,踏出凉亭时,莫白已撑了伞跟上,宇文逸风径自的走着。 “因为她不配有本王的孩子。” 有些事若是不说出口,就永远不知道他的真相。 萧蝶衣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已经无从得知,可不论是谁的……宇文逸风的唇角勾起残酷的笑意。不论是谁的骨血,他都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降临到世上。正如他那亲爱的三皇兄也一样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的到来一般。 …… “右相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 “已经全按王爷的吩咐,安排妥当。无人察觉。” 满意的点点头。宇文逸风躬身上了马车。然后在车帘放下之际,一句轻悠悠的话飘然而出。“等本王命令到了再行动。” “属下明白。” 随着马车渐渐远离。宇文逸风靠在车厢中安稳地闭目养神。 宇文欢,这次,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保的住这一切! 橙金的晨光中,一道玄色人影灵动翩纤,配着衣襟袖口的暗金镶边进退翻飞,直若宴前优美剑舞,招式清雅干净,看不出半分索人性命的狠辣。 玄剑划过美丽的痕迹,“铮”的一声还入剑鞘,邵卿城抬起双手,弯曲了下手指,看到站在门口同样一身玄衣的沐安,悄悄勾起了唇角。 “这里的规矩,你可知道?”邵卿城一面浅笑着,一面像沐安走近,满意的看着她因玄衣的衬托而更加白皙的面庞。 沐安想了想而后摇摇头。规矩?什么规矩?没听说过啊。 猛地后退一步,沐安面带桃红地推开眼前这个明显带了调笑意味的男人。却发现邵卿城果如他所说的一般,并没有带昨日见到的那张银月面具。 完美的晕了丝琥珀色的瞳仁,两道俊挺的眉。因为刚刚的练武而溢在额角的隐隐汗珠,和并未高束,只随意绑起的微湿的发,仿若还带了清晨的露气。 过分柔和而精致的脸。眉目间又总透着那么些熟悉的感觉。 熟悉? 为什么又用到这个词?沐安不解。从见到邵卿城第一面起,这个词就已经太过频繁的被她放在了邵卿城的身上。 凶恶也好,暖笑也罢。最后都凝成熟悉感,止于心下。 “怎么?你当真了?还是……看我看的入迷了呢?”邵卿城低沉的笑意传入耳畔,竟是猛地凑过来,像是要附身亲吻她的脸颊一般地无止境贴近。 沐安猛然回神,羞恼地再次后退一步。这个人怎么,这般地不正经! “啧啧,生气了呢。”邵卿城也不恼,竟是开怀的一笑。“可是生气的样子更好看。” 沐安气结,倒也不同他纠缠,只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我饿了。” “也好,总归不像是那些个会使性子的,闹绝食什么的。”邵卿城失笑道。“正巧我叫人做了些点心和粥,在厨房里温着,要吃么?” “有桂花枣糕和香菇鸡茸粥没?”沐安拉开和他的距离,站到自己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歪着头想了想。 邵卿城的嘴角抽了抽。“有,我这就叫人端去。”甜点配咸粥,这般任性的吃法果真一如既往,未曾纠正。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邵卿城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多多少少含了些许的宠溺。 不远处候着的奕童,听到邵卿城的话赶紧往厨房奔去。为防万一,哑仆一直在厨房看着十好几种食物,今日安小姐起得晚,哑仆可盯了一个多时辰,别是不耐烦了。 早餐还准备了各色爽脆小菜,沐安每样都尝了些,还吃了两碗粥。 “你家的厨子手艺不错。” 邵卿城失笑,很自然的起身去绞了手巾递过去。“多谢夸奖啊。” 沐安理所当然的接过那块温热的手巾擦了嘴,轻声问道。“不过,下次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环境呢?”沐安努努嘴,看看旁边侍候的十几个仆人,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有一两个就够了,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会不自在。” 听得沐安的话――邵卿城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在胸膛中扩散开来。 见沐安不再动碗筷,便知她已经吃饱了。 邵卿城一挥手,便有个青衫家丁样子的人走进屋里。快速麻利的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满桌的碗盘,只不到十秒的时间已经尽数收拾干净。 这种身手……沐安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这种身手的人居然在这儿收盘子?! 身手?脑海中突然蹦出那个将她劫持,多窗而出的刺客。忆起那人在挡了几招剑招时凌厉的样子,沐安勾起嘴角,水玫色的薄唇带着好看的弧度透出冰冷的残酷,“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人要挟持我,对不?” 这话显然是对邵卿城说的。 邵卿城也不隐瞒,大方的点头,开口道。“除了带你走的那个,其他的都是暗杀一界的高手。” “暗杀一界?”沐安喃喃重复着。 “暗杀一界自存在以来,就在秘密招募江湖中形形色色的杀手。那晚去欢王府的有‘红蝎’和‘海毒’。‘红蝎’自十三岁起就再未失过手。而‘海毒’竹渊的用毒手段,可并不比你身边的那个‘鬼见愁’裴元差。”(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5章 事情 沐安没有说话,只是暗暗皱眉。虽然她开始就已经想到,事情应该远远不像她经历的这般简单,却始料未及的,他们也同样遇到了这么棘手的麻烦。 所以,这么说……这些杀手并非完全冲自己来的?而是,宇文欢?! “只不过,可惜啊。”邵卿城端过哑仆斟满的茶水。“‘红蝎’固然是高手,可还是死在了宇文欢的剑下。‘海毒’竹渊固然用毒不差,但却抵挡不了两人的夹击,只能落荒而逃。”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吗?”沐安努嘴,托着下巴沉思着,蓦然一笑。“江湖还真是方便。” 见她丝毫不在意的模样,邵卿城挑挑眉。“你就丝毫不担心他们的性命?” 沐安倒是有些惊愕。“你不是说了他们没事吗?”而且,顿了顿,沐安又补充了一句。“我倒觉得,现在我应该担心自己才对。” “此话怎讲?” “你莫名其妙将我从那刺客的手中夺来,也并不说你有什么目的。而且你的消息如此灵通,甚至可以说是神通广大,难道我不该担心一下自己又落入虎口吗?” 听得她如此尖锐的反问,邵卿城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忘记告诉你,你口中的那名刺客,是二王爷身边的‘贴身人’。 当然,他还有个更加有趣的身份。他的名字,叫――笙歌。” “是吗。”沐安倒是没有表现的太过在意,却已经不动声色的将他话中所有的信息都在心中暗暗记下。 原来是二王爷―― 如此一来,莫不是这场延续了千百年的皇位篡夺的游戏,已经开始了?那宇文欢―― 为什么……会想到他? 沐安明显的一怔。刚刚已经在心底感触到危险的氛围,为什么在想到危险的时刻,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会是宇文欢的名字? “怎么?”邵卿城疑惑于她的怔愣。 “没什么。”沐安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杯中的水,掩饰刚刚从心底跃然于脸上的慌乱。 百合味的香茶。沐安皱了皱眉,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轻声问道。“能不能给我来杯普通点的茶?” 邵卿城哑然失笑,遂捉狭道,“那,需不需要‘正常又普通一点’的衣服?” 沐安看看身上分明应属贡品的“寒鸦”衣料,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必了,反正你很有钱。” 不曾有过的新鲜的相处,竟是让两人不约而同的轻松起来,胸口有什么如花朵一般悄然绽放,暂时忘记了茎上那些尖锐的刺,慢慢、慢慢地温暖起来。 “当我是钱庄的话,”邵卿城笑吟吟地把一枚“絮语”令推过去,“这可就是最大面额的银票了。” 沐安看着那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令牌,上刻篆体的“絮语”二字,反面是一株兰花图案,正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信物。 “得‘絮语’令者,可以任意动用听岚的情报网。”看了看沐安满是疑惑的眼神,邵卿城浅笑着将“絮语”令推了过去。“而且,如果以后你需要,也可以用它来找到我。 沐安浅哼一声。“以后?” 以后还会找他?这么说的意思……沐安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定在邵卿城的身上,略带了些惊讶的问道。“你要放我走?” 邵卿城没有回答,只是笑而不语。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眸子,沐安只奈叹了一声。几天的相处模式,已经让她清楚的知道,除非是眼前这个男人自己愿意说,否则任你怎么猜测怎么询问,他也不会吐露半分的。 ‘听岚’的令主吗?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奕童看着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说着的全然是不着边际的话,不禁在心中疑惑着。 先生从来都不喜欢别人太过亲近他。所以从他被先生捡到带在身边的那天起,就一直没有见过先生有什么贴身侍从,更别说想别的达官显贵一样,身边莺莺燕燕的环绕了。 几乎所有的事情,先生都不假他人之手。除非有时候忙不过来,才吩咐奕童帮忙。也从来不见先生对什么人或事特别上心。 所以,每当看到邵卿城对沐安的亲近,和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的时候,奕童总是会觉得非常疑惑。 其实想来也是。邵卿城相貌儒雅,气质润和,一言一行皆是从容温文。平日常作一身书生打扮,言语之时更是和颜悦色地,越发如斯文知礼的谦谦君子,仿佛仔细听完你有何为难之处后,立即便会伸以援手。可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份温和,才更加的让邵卿城与人若即若离,甚至是疏远不亲。 他是‘听岚’的令主。手下的亲信很多,却没有一人能够与他亲近。就连奕童也不免抱着严谨的态度同他接近,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回想起几日前,先生时而皱眉,时而叹气,脸上的神情却似有着从心底透出满足的样子,奕童的疑虑更加的深。 不知这沐安究竟是何人?值得先生如此亲力亲为。甚至连平日的膳食都是先生亲自吩咐人去准备,每一道菜的口味都拿捏的异常精细。 “那――如果我现在想用这令牌,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沐安的唇角上扬着,话音稳稳的传出。 奕童猛地从沉思中回神,愣愣的盯着沐安的眼睛。那双入琉璃般闪亮又美丽的瞳仁中,闪烁着他非常熟悉的,与邵卿城相同疏离感。她明明在笑着,那笑意却始终不暖。 此时竟才发觉,沐安身上的某些特质,原来同邵卿城是如此相像。奕童抿了抿唇,难怪先生会乐意接近安姐姐了…… 欢王府,蝶苑。 萧蝶衣苍白着脸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她衣裳的背。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宇文欢把玩着手中的玉瓷杯,懒懒的抬眼瞄了她一眼,视线再次落到杯身上。手指无声却有节奏的敲着桌面。宇文欢的声音似是那么的漫不经心。“还不肯承认蛇是你派人放的?” “不是我,爷,真的不是我!”萧蝶衣的眼中很快就噙满了泪水,她跪爬着凑到宇文欢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裳。“爷,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滚烫的泪从眼眶里坠落。 收了手中的玉瓷杯,宇文欢轻轻挑了挑眉。“不是你?”他轻声反问着,声音很轻,可其中质疑的语气却是异常的重。“那你告诉本王,不是你的话,会是谁呢?嗯?”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蝶衣咬着苍白的唇,低声的啜泣着。“爷,你要相信我!我绝对绝对不会拿我们孩儿的命去害人的!王爷……呜呜……” 宇文欢的眼神暗了暗,面无表情。既不为之所动,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斜眼看了下影一。 影一接到主子的指示后,很是恭敬的点头,然后朝外走去。 不消一会,影一扛着一个人走近。‘噗通’一声,将那人丢在了地上。那人一身夜行黑衣,可如今已经破破烂烂的,所见之处皆是伤口。一道一道狰狞的伤口撕裂着呈现在眼前。 本是掩去面容的面罩也早已经被人除了去。那张失去生气的脸真切的烙在了瞳仁里。那是――夜刃! 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萧蝶衣的心突然漏跳了半拍,随即血液逆流,身体僵直在那里,手脚已经冰凉到麻木的地步。 宇文欢轻俯下身,伸出手,捏住萧蝶衣的下巴,回转她的头。轻声问道。“这个人,你可认得?” “不……不认得……”萧蝶衣目光呆滞的迫着自己回头。 “是么。”没有细致地追究。宇文欢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只道一句。“影一,把他弄醒。” 影一没有迟疑地应了声。“是。” 将夜刃弄醒的手法很血腥。影一轻步走过去,拉起夜刃的一只手,用力地一折。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的人浑身发麻。萧蝶衣眼中的泪水骤然落下,那声‘不要’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中,到底是没有吐出。 在剧痛中清醒,夜刃失去生机的眼睛混沌不清的半睁开来,依旧疼得额头上冷汗直溢…… 他已经被人用异常霸道的手法废去了武功。现在的他等同于废人一个。 影一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猛地摔在地上,正巧就甩在了萧蝶衣的身旁。 “现在,你认得他了吗?”宇文欢连看都没有再看萧蝶衣一眼,只目光冰冷的看着手中的那只玉瓷杯。“若是还不认得,本王不介意再让你回想一下。” 这是……无情的来自于地狱里的声音。 萧蝶衣浑身打着颤,不由自主的牙齿上下碰撞着,发出‘咯咯’地声音。“我……” “我……”萧蝶衣僵直着身子,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地上那张沾满尘埃和血渍的脸。 宇文欢轻哼一声。俯下身子,“你说什么?” 萧蝶衣摇着头,喉咙间像是被人用手死死地掐住一般,硬是讲不出话来。只能不停的摇着头,隐忍一样地哭泣着。 “呵,”宇文欢突然冷笑出声。“是不认得呢,还是没有想起来?” 索性不再追问,宇文欢只朝身后的椅背一靠,清清凉凉地道了句。“影一。” “是。”影一自是不必宇文欢多余吩咐,自行领会得他的意思。弯腰拎起地上蜷缩着已经不能动弹的夜刃,便朝着屋外走去。半拖在地上的身体蹭在坚硬湿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萧蝶衣别过眼,不敢再看。宇文欢无声地一笑,微勾起的唇角转瞬又没了弧度。他只伸手,扶起萧蝶衣。“衣儿。起来。” “爷……”萧蝶衣听到他用这样的称呼来叫自己,周身一震,随即泪眼婆娑道。 宇文欢没有停顿地,将萧蝶衣拉到自己的身侧,一只手似是有意无意的环在了她的腰间。也一同朝着门口走去。“既然衣儿你不认得他,那就罢了。” 这句话说的极轻,极为自然。让萧蝶衣几乎错觉地认为,宇文欢已经相信她了。 可宇文欢揽了她的腰,站定在门口。只平静的看着影一将夜刃再次甩在了地上。 春日的阳光已经很暖。却没有风吹过。经过太阳一晒,气氛反而更加的低凝沉闷起来。 “爷……”萧蝶衣似柔弱地偎在宇文欢的身侧。隐在身旁的左手,却悄悄捏紧了自己的裙角。目光闪躲着不敢去看完全曝露在阳光下的夜刃。不敢看他狼狈的奄奄一息的模样。 “衣儿。”宇文欢若有若无的看了蝶衣一眼,“既然你不认得此人,那本王也就不必再心慈手软了。”仿若先前他已经是施了莫大的恩赐,没有下狠手一般。“春日里温度正好,巧极你又极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本王想借你这园中的方寸之地一用,可否?” 听宇文欢说话时,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袭遍全身,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俯视着萧蝶衣的眼神是冰冷的不带温度的。让萧蝶衣以为下一秒她的谎言就会被全部揭穿一样。所以听到宇文欢的话,她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反射似的点头。 “真乖。”宇文欢满意的勾起唇角,说着平缓地安抚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影一,动手吧。” 听了主子的吩咐,影一从衣袖中拿出一只白瓷玉瓶,轻轻旋开上面紧塞住的瓶塞。瓶口慢慢的倾斜而下。瓶中晶莹剔透的粘稠状的膏体慢慢的滴落,滴化在夜刃身上的那一道道血色的伤口上。在阳光下,泛出晶亮淡金色的光晕。 “啊――” 夜刃低哑沉闷的叫声很快隐在了口中,只呼了半声就硬生生的憋回了喉咙里。 那些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被着晶莹的膏体触及,几乎痛的他浑身抽搐。 可夜刃却连挣脱开的能力都没有。因为,在捉住他的时候,他不但被废去了武功,而且还被挑断了手筋和脚筋…… 空气中慢慢的飘出丝丝甜香的气息。 像极了蜂蜜的味道。 难道――萧蝶衣倏然睁大了眼睛,眼眶中水雾朦胧,还未坠落。 宇文欢睨了她一眼,眉目间竟显出些许的愉悦之色。“这时候春意正浓,你又极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本王想了许久,只有你这院落里最合适。些许的蜂蜜再配上虫蚁的蚀骨之痛,本王倒是不信,他还会撑着不开口。” 原来,原来是这样! 萧蝶衣倒吸一口冷气。他在开始询问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 她极爱这些花草……只是说这园中不乏虫蚁之类。他的目的,就是要她亲眼看着夜刃承受这些蚀骨之痛! 瓷瓶中的蜂蜜尽数淋抹在了夜刃的伤口上。蜂蜜触及伤口,引得伤口周围的皮肤紧缩。从而使得本就疼痛不已的地方更加难耐的痛楚着。 夜刃的脸色和唇色尽数青白着。他梗起头,眸光精亮,深深的看了萧蝶衣一眼,口中一动―― 影一眼疾手快的重重地击向他的穴道。这一掌力道不浅,震得夜刃当即喷出一口血来,染脏了干净的院落。影一上前一步,迅速的伸出手。 “啊――!!”在夜刃的一声惨叫中,影一竟是卸下了他的下巴,鲜血从夜刃的口中流出。 耳边传出宇文欢冰冷无情的话。“不要想着自尽。除非本王同意,否则你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萧蝶衣浑身颤抖着,双脚好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丝毫也不能移动。她明显的感觉到,身旁站着的这个男人,他……在生气。虽然平静无比,可暗藏的惊涛骇浪,并非一两条人命就可以平息的怒火,正在越烧越旺…… 可宇文欢什么都不问。他自是什么都知道的,即使不问,他也都清楚。 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让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夜刃……萧蝶衣不敢想下去。怎么办,怎么办?要该怎么救他……哥……哥哥…… 说话间的功夫,已经有不少蚂蚁汇集在了院中,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看的人惊出一身的寒栗。 “本王特意吩咐雪凝在这蜂蜜中加了些特殊的香料。让着味道能传的更远,引得更多的虫蚁而来。”宇文欢的声音波澜不惊,仿若口中说着的是极为平淡无奇的小事,还掺杂了一抹不屑一顾于其中。“衣儿,你可有见过何谓无间炼狱?” 萧蝶衣突然被叫到名字,又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禁有些心惊胆寒。僵白着脸,萧蝶衣摇了摇头。 宇文欢却轻轻勾起了唇角。“既然不曾见过,那不如今日就待你见一次,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夜刃撕心裂肺的呼吼声。 成群结队的蚂蚁大片大片的朝着他的伤口处爬去,痛极的他,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被影一卸掉下巴的口中,血沫随着他的痛呼而流出。却没有人为之所动。 “杀了我!啊――杀了我吧!”万蚁蚀骨的钻心之痛让夜刃几近崩溃,现在他只求一死。 “既然你敢种下这因,就要担着这炼狱之果。”宇文欢的声音仿佛是从天上传下,充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夜刃痛苦的呻(吟)着,嘶哑地喊叫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和蚂蚁啃咬的声音汇集在一起,让闻者皆毛骨悚然。“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宇文欢眸光一沉,闻之不动。 身旁的萧蝶衣呼吸越来越急促。宇文欢暗自冷笑一声。下一瞬就身体紧绷,本环在萧蝶衣腰间的手猛然回旋,将她顺势一掌打了出去。 而萧蝶衣右手中刚刚亮出的,还未近到宇文欢身前的手刺也瞬时从手中滑落,‘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出招的速度快到就连影一也没有看清,宇文欢是何时出手的。 站在台阶上,宇文欢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蝶衣。“衣儿,你这是何意?”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将他的情绪显得更加阴沉。 “咳咳……”萧蝶衣单手扶住腹部,宇文欢的那一掌只用了七分力道,就已经让她吃不消,只恐是震伤了内脏。萧蝶衣挣扎着站起时,脚下一软,险些又跌坐在地上。她忍着腹下的剧痛,向夜刃的方向跑去。影一在宇文欢的眼神暗示下也并不阻拦,任由她跑过去,努力的想要扶起狼狈不堪的夜刃。 “啊――呜呜……哥哥,哥哥……”萧蝶衣失控地踩着地上四处乱爬的蚂蚁。挥着手,想要驱赶走爬在夜刃伤口处,肆意啃咬着的蚂蚁。“呜……哥,是魅儿不好!是魅儿的错――” 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夜刃,干涩沙哑的嗓音,从他满是血渍和尘土染脏的紫青色的唇中,有气无力的吐出。“你……为什么要承认……” 萧蝶衣撕心裂肺的哭泣着,也不管身旁的蚂蚁,紧紧地将夜刃揽在她的怀中。“是魅儿的错……是我连累了你!哥,魅儿对不起你……呜呜,都是我不好……”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夜刃的脸颊上,衣衫上。无力的摇摇头。夜刃竭力忍下喉头的痛苦。“不、没有……魅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宇文欢冷眼看着他们。终是举起了手,轻轻的拍手道。“真精彩。真是让人感动啊。”可这声音怎么听也不像是被人感动了的样子。“好一个夜刃,好一个夜魅啊。” 萧蝶衣本就抱了必死的心,可奈何听到话从宇文欢的口中说出时,也不禁是打了个寒蝉。 她目光愤恨,眼睛血红,嘶声力竭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可居然还把我带在身边!宇文欢,你这个卑鄙的――” 还未等她说完,影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鞭子已经甩了过来,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霎时,一道血痕鲜明的映出。 宇文欢缓步走来,以无比闲适地姿势在园中的石凳前坐下。左手随意搭在石桌上,面上还带着若清风一般的笑意。“正因为本王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将你带在身边。原是本王想着,既然皇弟把你千辛万苦的送来,倒不如将你做礼物收下。” 萧蝶衣心中惊骇,半边脸颊当即红肿起来。却被宇文欢的气势吓到已经忘记反抗,忘记了哭。 审视一般地看着萧蝶衣的脸颊,宇文欢‘啧啧’了两声。“幸而是有几分相似,若不然……皇弟恐是同本王一样,也不会想要去碰你吧?嗯?” 这句话彻彻底底的刺到了萧蝶衣的痛处。 一直以来,她不过是宇文逸风手中那颗不足轻重的棋子。她在众多属下里被宇文逸风亲自挑选出来。精心培养,专人教导…… 不论是衣食习性,还是言辞动作,都有一套严谨的要求,不得差池半分。 她本名夜魅,却还是要改为蝶衣。蝶衣,蝶衣。 每一次,宇文逸风都如迷恋一般唤着她的名字,似身处在梦中一样,呢喃地轻声叫她‘衣儿’。而这种时候,通常都是在他醉酒之后……(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6章 唯独 宇文逸风从来不会怜惜她,可唯独在唤她‘衣儿’时除外。 直到……那夜之后,萧蝶衣偎在宇文逸风的怀中,本还一脸幸福地紧贴着他的胸膛,感谢上苍终是听到了自己的心愿,将这个男人赐给了她。即使不能完全拥有,可至少是在他的身边。 那时,宇文逸风似乎是在梦靥中,迷迷糊糊的喊着‘衣儿’的名字。 萧蝶衣清楚的记得,当时她轻声应着,“我在,王爷,衣儿在这儿。”下一瞬便被宇文逸风搂的更紧,还容不得开心,那个让自己瞬间跌入地狱的名字,自此就烙印在了心里。 宇文逸风竟是惊吓般地低吼着。“安,不要过去,那里危险!” 无尽的妒意从瞳仁的深处扩散开来。 然后,在那个天时地利的时候,她‘巧妙’的见到了宇文欢。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也是自此以后,萧蝶衣清楚的明白了她的身份,她的地位。不过是一颗不足轻重的棋子,一个永永远远的替代品。萧蝶衣凄凉的笑着。她本是已经认命了,妥协了。安分地做着自己的细作,只为了完成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交代的任务。 可沐安的出现,彻底扰乱了她的心。铺天盖地的妒意,让她再不能罢手! “我恨……我恨你们!”萧蝶衣凄厉的声音嘶哑的传出。“她有什么好?!究竟有什么好!居然让你们兄弟两个如此着迷!她不过是个连自己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都不知道的贱人罢了!她究竟有什么好?!” 宇文欢怒极反笑,“那你就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了?”他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人一阵胆寒。 萧蝶衣睁大了眼睛,无比憎恨地看着宇文欢。 宇文欢也不等她的嘴里再蹦出什么恶毒的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皇弟手下当真无人了么?竟派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来,既当不好‘礼物’,又做不好奸细,莫非纯粹是打发废物来消耗本王府中的粮食?” 无视了萧蝶衣气的青白的脸色,宇文欢继而说道。“本王从你这蝶苑留宿之后,第二日都会派人送来的香包,你竟是没看出什么端倪么?”略带嘲讽的骤然一笑,宇文欢满眼的轻蔑。“原是皇弟教导了你这么久,你竟是连麝香也认不得,嗯?” “你真道自己可以瞒天过海了?一个细作,本王如何能让你怀上本王的孩子?!你那腹中的孽种,只怕是皇弟也不会允许他活着!” “住口!住口!” 萧蝶衣再也无可忍奈,许久以来的怒气瞬时爆发出来。 无尽的恨意将萧蝶衣淹没。 萧蝶衣无力的弓下腰,只更加环紧了怀中的夜刃,泪水潸然而下。萧蝶衣很想失声大哭一场,哭出她身为一个女人的脆弱和悲苦。可低头看到显然已经昏迷了的夜刃,萧蝶衣猛然抬头。 “王爷,我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了我的命!我求求你,放过我哥哥……求你放过他……” 是了,她是一个细作,一个棋子,一个工具。可即使是棋子也是有感情的……她曾深爱着她的主子,如今也割舍不下她唯一的亲人,不忍看他就这么无声息的在她的身旁死去。 “做什么都可以?”宇文欢挑了挑眉,仔细揣摩着这句话。“那若本王叫你去杀了宇文逸风呢?” 不出所料的,萧蝶衣的脸色苍白的更加难看。 即使那个男人伤她至深……若她亲手杀掉…… 萧蝶衣浑身打着寒颤,宇文欢见她这幅模样竟是不由自主的笑出声。“做什么都可以么?也不过如此。”冷哼一声,宇文欢的眸中又夹杂了几分不耐。“不过,目前本王没心思要他的命。本王只问你一事,若你老老实实的讲出,你和你哥哥的性命,本王就替你们留着。” 还不待萧蝶衣说话,宇文欢的声音已然传出。“安究竟在哪里?!” 这种已然明显不耐又急切的口吻,只刹那间再次激起萧蝶衣的竭斯底里。“不要说她不是我抓的!就算是我抓的,也绝不会告诉你们!哈哈哈。”萧蝶衣仰天长笑,“圣金皇朝的一对骨肉兄弟,居然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这可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妙事!妙极,实在是妙极!你们便是护着她好了!总有一天你们谁也护不住的时候就是她沐安的死期!” 嘶声力竭的大笑,笑到眼泪都从眼角中流出。萧蝶衣突然收了音,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暗怖恨。“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一定要拉着她沐安一起!坠到地狱,谁也不得轮回!沐安!你不得好――” 那个‘死’字还未说出,只见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她的喉间窜出,萧蝶衣怒睁着的眼睛闪了闪,而后身子朝着怀抱夜刃的那一侧无力的瘫倒下去,没了呼吸。 “什么人?!”影一大吼一声。只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掠过,速度快到仿若出现幻觉。影一说时便要去追,宇文欢却拦下了他。 “不必追了。”宇文欢看了看刚刚还疯狂的女人现在已然死去的模样,眸中一片淡然。“去看看夜刃还有没有气。” 影一不敢懈怠,立刻前去查看,片刻之后才恭敬禀报。“已经死了。” “拖下去埋了吧。”宇文欢转了身,不再看他们。伸手取下石桌上嵌入的那根尖细的竹签。上面还带了滞留的血迹。这是刚刚从后面穿透萧蝶衣的那根竹签。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宇文欢突然出声。“影一,探一下萧蝶衣的丹田。” 刚死去不久的身体,温度还未散去,尸体还不至于僵硬。“主子,是空的。” 空的……也就是说她早就被人散去了功力。宇文欢的眼眸眯了眯。“原来只不过是你的一颗弃子,却是借了本王的手来扔掉!”手下微微用力,竹签尽断。 “把他们两个用草席裹好,送回逸王府去!”宇文欢的声音裹上了一层冰凌。“叫影零来!” “墨羽”低低地叫了一声,缩起翅膀老老实实地落到窗台上。 “什么,还是没找到?”裴元怒目圆睁,一根手指不解气地戳着大鸟的肚子,“说!你是不是偷懒了,怎么可能找不到?” “啾啾――”‘墨羽’拍打着翅膀抗议,看到主人一瞪眼睛,又乖乖地收了回去,这次连脖子也缩了起来,活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家鸡。 “嘁!”见‘墨羽’此般模样,裴元倒也不舍得继续骂它了,嘀咕道,“笨鸟!算了算了,去吃兔子罢。” ‘墨羽’立刻神气活现地扑向后院,气得裴元狠狠跺脚,“你属猪的么,成天就知道吃!”却也不能当真和一只鸟计较,难不成还一把暗器招呼上去,再说了,打伤了从小辛苦哺养大的‘墨羽’宝贝,受损失的还不是自己?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剥着一枚桔子,口气凉凉地说话,“乖徒儿,你就是太善良了。” “师父!”裴元不满地抢过桔子,“不许你说安坏话。” 男子正是裴元的师父“毒手阎罗”。本是在谷中隐居的,但自那日接到陆雪凝的飞鸽传书就当即出了谷。一面是寻找自己那‘不争气’的师弟!一面是来瞧瞧自己这个‘鬼迷心窍’的徒弟! 其实这人性格古怪,看谁都有些不顺眼,唯独对裴元自小就宠爱有加。 “好好好,师父不说。这女人倒是聪明得紧,一点苦肉计,不但解了‘牵情’,更教你和小凝儿俩小傻子累死累活,心甘情愿送上百毒不侵的好药。啧啧,师父老啦,手再毒也抵不过人心的毒啊。” 那日沐安在府中遇刺,以“温柔”之毒杀了傲白。 陆雪凝和裴元把同样中毒的沐安救回后,更不眠不休为她研制了解毒的药物。除了几种世间罕有的奇毒外,沐安已不惧太多毒物。 “牵情”并不是甚么厉害的毒药,自然亦不再起作用,只是那香味却非立时消散,是以那时‘墨羽’还能找到她的踪迹。裴元便不曾想到此事,如今时日已久,香味散尽,‘墨羽’便无能为力了。 “你还说!”裴元把剩下的半枚桔子塞到师父口里。 “毒手阎罗”梗着脖子咽下去,见徒弟脸色不善,倒也消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热心地出主意,“要不,师父去把那女人寻着逮回来,下她十七八种毒,让她寸步也离不开你可好?” 裴元转过脸去,兴致缺缺,“馊主意。” “哎――”“毒手阎罗”被顶得一噎,摇头叹道,“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裴元凝神想了一会,半晌方道,“说不来,总之我看她顺眼便是了。” “毒手阎罗”再叹,“那便寻回来之后,再抢了去,眼巴巴地在我这里学乌龟算什么意思?” 扭捏了一阵子,裴元咬牙发怒,“还用你说?!我这不是打不过那个该死的宇文欢么!” “什么?”“毒手阎罗”跳将起来,“你居然连一个狗屁王爷都打不过?”捋了捋衣袖,“看来为师得把压箱底的活儿教给你了。” “师父你居然藏私!”裴元心高气傲,在江湖又顺风顺水惯了,上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招‘拂云手’的差距输给了宇文欢,一口气如梗在喉,心心念念想要报仇雪恨,此刻心中大喜,口中却依然不肯承认。 其实“毒手阎罗”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不仅毒术了得,一身暗器功夫亦是出神入化,裴元天赋亦佳,有师如此,本当是前途无量的,可惜他却自幼只对毒术有兴趣,练武时,总因兴趣缺缺而少了几分刻苦和认真。而宇文欢历经苦难,论心志毅力,不知要比裴元坚忍了多少倍,是故才取得今日成就。 …… 邵卿城看着沐安一本正经的举着‘絮语’令,不由得嘴角抽了抽。随即叹了口气道。“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挑了挑眉,沐安的目光里闪着调笑的光芒。那眸光分明就是在说,这是你自愿的。 有些挫败的垂下头。倒是下一瞬想起了什么,邵卿城反是眯了眸子,漾出盈盈的笑意,轻声问道。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为了你的夫君呢……还是为了你心里的什么人?” “咯噔”一下,心中一震。 沐安怔愣地看了邵卿城片刻,眸光也随之沉寂下来。 为了谁?沐安在心中轻轻的问着自己。 不错,她刚刚是拿着‘絮语’令来要求,不许‘听岚’将掳走自己的人是笙歌这件事说出去。沐安承认,她是想要利用笙歌来达到一些目的。毕竟她看到了笙歌的脸,知道了一些他与常人‘不同’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何,却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宇文欢知道。 想到这里,沐安不禁有些茫然了。若是按着刚刚邵卿城的说辞,她不想让宇文欢知道的目的是什么呢? 若是宇文欢知道掳走她的人是二王爷派来的,那么他势必不肯善罢甘休。到时,若是同二王爷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定会让宇文欢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界里…… 等等。沐安的手轻轻抚住胸口。我……为什么……会认为宇文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呢? 没有来由的一阵烦躁。沐安不愿再想。 邵卿城的声音却又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听岚虽是无孔不入,却也窥探不到人的心。事情我会替你做,但是你的心思我却不能替你猜。你自行决定吧。” 沐安皱了皱眉。总觉得邵卿城话中有话……却又不知从何询问。 轻叹了口气,沐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罢了罢了,还是先不去想了吧。心中这样宽慰着,也就下意识的避去了心里那丝琢磨不清的情愫。 宇文欢……舌尖下反反复复的滚动着这个名字。沐安轻垂下眼眸。脑海中竟是不期然的跳出一句: 不知道他好不好,应该是没有受伤吧? 这日离定州最远的云州分部日夜兼程送了柄剑来。 言虽非传世名剑,只是当地一位寂寂无名的铸剑师所制。但那人却是如今江湖名头最健的兵器大师铁鑫的师伯,终其一生只铸成这柄无名剑,难得的是剑身比一般长剑狭窄,恰合令主的要求。 邵卿城浅哼一声,命人将剑呈上。 剑不知是何材料所制,莹透璀灿的光华中隐隐有鲜红的血色流动,细看却又不见,倒有点像“脱胎”。 邵卿城拿起随意使了个剑招,入手甚觉轻盈,当头往奕童头顶劈下,奕童抽出身旁桌上的玄剑相挡,二剑半空相交,发出清亮悠长龙吟,剑刃均毫发无伤。 邵卿城甚为满意,抬头看了看沐安,转手将剑柄向她托起道,“来瞧瞧。” “这剑很好,”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份量、形状。虽然沐安不懂剑,但只凭肉眼还是能分辨的出它的好坏的。“叫什么名字?” “还未命名,”邵卿城挑了一个精致的玉带钩把剑鞘挂到沐安的腰上,满意的点点头。“你取一个罢。” “那索性便叫‘无名’好了。”沐安扯了扯唇角,笑容愉悦。看到邵卿城的动作,不禁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 邵卿城将她手中的剑接过,滑入剑鞘。说着毫不相干的话。“这剑份量不重,所以不必担心太过累赘。” 然后目光落在沐安的面上,倏的叹口气,半真半假的可惜道。“真是不想这样就将你归还回去啊……” “你……”沐安轻轻蹙了蹙眉,却自行止住了余下的话,转而道了一句。“我不会武功。” 回身将奕童手中的玄剑重新系在自己的腰间,邵卿城‘嗯’了一句。“我知道。” “那为何……” “并非叫你杀人用的。”不待她说完,邵卿城就将话接了过来。“不过一个信物罢了,你只管带着它,日后便会用到。” 虽然依旧疑惑不解,沐安倒也欣然接受。“谢谢。” 邵卿城随即调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就不怕会是我设计的什么圈套么?” 本以为沐安会再次皱起眉头,哪知她却是只耸肩一笑,犹如大地回暖一般春意盎然。“那又如何?你若想害我,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带我回来?这不值得。” 邵卿城眯着眼睛,仔细的看着沐安的脸,最终还是露出了微笑。 与平日里的笑意不同。奕童眼尖的看到,此时此刻邵卿城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就连他瞳仁的深处都染上了温柔的色彩,暖意非常。 “你真的和她非常相像。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语气――沐安的脑海中突然有什么感觉一闪而过,回神去想时,却怎样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邵卿城没有做多余的解释,也没再说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只伸手轻轻将沐安耳边的碎发抿到耳后。沐安下意识的想躲,但抬眼撞进邵卿城的目光里时,惊觉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挪不开脚步。 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沐安忍不住在心中喃喃道。 带着无比怀念和眷恋的……眸光。 沉闷的气氛在御书房里慢慢扩散开来。 左丞相娄相儒和五王爷宇文逸风相互对视一眼,只微垂着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桌案后身着明黄色锦缎细纹龙袍的人抬起眼来,将手中的那封密信搁置在一旁。目光从娄相儒和宇文逸风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遭之后,最终落在了宇文逸风的身上。 “你们有何看法?”皇帝的声音与平日无常,听不出喜怒,倒是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 宇文逸风只微垂着眼睑,并不说话。他本就不欲前来,只奈经不住左丞相娄相儒的一再劝说,便只好一同来了。宇文逸风稍稍抬眼,瞄了一眼桌上的那封密函。他清楚的知道那封密函中说的什么…… “逸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看到宇文逸风因为他的唤声抬起眼睛,还有投来的目光。停顿了片刻后,皇帝开口询问。“你来说说。” 宇文逸风上前一步,抬手抱拳,毕恭毕敬的躬身道。“全凭父皇定夺。” 皇帝听到他这样说,双眉稍稍的蹙起,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后,没有多说什么。 而宇文逸风在说出这话时,心中也并非不是忐忑的。这信函是他亲手截下的,又是他亲手交给左丞相的。却在娄相儒拉了自己一起来这金銮殿的时候,退却了。 宇文逸风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想要退缩。这明明就是他亲手布好的最重要的一环,只要此时此刻他说出‘绝不可轻饶’的话,就一定能够有份量影响父皇的判断。可…… 偏偏就在他将这密函交到左丞相手中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沐安那张含满笑意的脸,不适时的浮现在脑海里。 ‘叛国通敌’是多大的罪名,自然不言而喻。即使如今的圣金皇朝和苍乾王朝相处融洽,平安交好。但是作为别国的细作,在宫中被发现,也无非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若说细作,不管是圣金还是苍乾,必然都有。若是被抓也无话可说,他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存在的特殊人。宇文逸风的唇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安知道了真相,那么她会不会―― “老臣以为,右丞相叛国通敌,在我圣金细作多年,此乃欺君不忠的大罪!右丞相其罪当诛!陛下,为了我圣金的万里河山,为了天下安宁太平,万不可心慈手软啊!否则日后,必成大患!请陛下明鉴!” 左丞相义正严词的愤恨神情,看在宇文逸风的眼中,多多少少有些可笑。 谁人不知左丞右相双方羽翼对抗多年。期间左丞相一直被右相的党羽压制,略输一筹。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抓住了沐启呈的把柄,怎能不再落井下石一番? “这个李志,现在在何处?”皇帝只是略一点头,并没有紧跟着娄相儒的话而下定结论。 宇文逸风深吸一口气。“禀父皇,这个李志乃兵部尚书,官职不小。儿臣未曾动他,只是派了手下的影卫密切看着,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话说出时,宇文逸风下意识的抬起眼睛,去看皇帝的脸色。 点了点头,皇帝重新瞄了一眼桌上信函。“朕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容朕想一想。” “陛下,请以圣金的江山为重!右丞相虽然曾为陛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也曾为圣金立下不少的汗马功劳。可如今――陛下,老臣斗胆奏请陛下,宁肯错杀一万,绝不能隐成后患啊,陛下!”(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7章 眉头 宇文逸风听闻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皇帝重新抬头睨了娄相儒一眼,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朕明白爱卿的担忧。朕会好好考虑的,你们先退下吧。” 娄相儒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深深的叩了一个头,便弓着身朝门口退下。 “父皇,儿臣告退。”宇文逸风也向皇帝行礼后,缓步退了出去。 “不过,在这件事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朕不希望在别处听到风声。”平静的目光深处饱含着冰冷而严肃的帝王威严。 娄相儒当即打了个冷颤。“是。微臣遵旨。” “儿臣遵旨。”宇文逸风敛去眉梢间的一抹冷寒。 没再说什么,皇帝自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出了殿门,宇文逸风也没有跟娄相儒交谈什么,径自朝前走着。倒是娄相儒紧走几步,跟上了他的步子。一面小心翼翼的看着宇文逸风的侧脸,一面欲言又止的长了张嘴。 这时,宇文逸风反而慢下了步子,顿了顿之后,停了下来,侧转了身道。“左相大人还有何事?” “老臣是想问问王爷,小女近日可好?”娄相儒停了片刻看到宇文逸风脸上并没有不悦,便继而开口补充。“自映雪嫁去王府,便不曾回家探亲。她娘可是经常念起她,这孩子自小便被老臣宠坏了,有时难免任性,若是有冲撞王爷的地方……” “她很好。”宇文逸风硬着声音截住了娄相儒喉间的后半截话。“她是母妃亲自选上的人,本王自会好好待她。至于探亲――本王回去便会叫人准备。左相大人可还有事?” 娄相儒听了宇文逸风的话,瞬间僵白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道。“是是,多谢王爷。如此老臣就先行告退了。” 冷眼看着娄相儒微弓着腰离去,宇文逸风皱了皱眉。 一句‘她是母妃亲自选上的人’就成功的将自己和娄映雪拉开了距离。当初没有拒绝纳左相的女儿为王妃,不过就是为了能够同宇文欢抗衡。可这并不代表他宇文逸风愿意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想接着他五王爷的名号爬得更高么?宇文逸风冷哼一声。娄相儒,你的如意算盘为免打的太好些。 回身再看了一眼刚刚踏出的御书房,宇文欢沉吟片刻,没有再迟疑地迈开了步子。 有些事,也许父皇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罢。 宇文逸风身着一套蓝色朝服,在夕阳下影子被拉的老长。朝服的角摆随着他的脚步飘荡而起。走在宽敞的石板路上,宇文逸风在注视前方的某一瞬,被下落的太阳余辉照的眯起了眼睛。 在落日的光华中,刹那里,他仿若看到一个形孤影单的女子,如同身在竹桥流水之上,黄昏落樱之中一般,对他笑的云淡风轻。 “沐……衣……” 光线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皇帝却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桌案前,无奈的叹了口气。 “陛下,该用膳了。”贴身总管卢公公弓着身子在一旁轻声劝道,又不敢太过大声,只恐扰了皇帝的沉思。 “嗯。”皇帝眯了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大殿中刚刚燃起的烛灯,顿声道。“派人将三王爷宣进宫来。” 有些事是不能隐瞒的。更何况――这件事非同小可。 接到旨意,宇文欢片刻也不敢耽误地快马加鞭进了宫。看着自己这个三儿子风尘仆仆的模样,皇帝淡然的一笑,轻声招呼道。“欢儿,来,过来陪父皇用膳。” “是,父皇。”宇文欢虽是心下疑惑,父皇这种时候宣自己入宫,必定是有紧急的事情。可……狐疑的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宇文欢还是在皇帝身旁坐了下来。 “你们先下去,这儿不需要你们伺候。”皇帝见宇文欢已安稳的坐下,便吩咐一旁的卢公公。 卢公公自然不敢违抗,领了满屋的侍从恭敬的跪安退去了。 宇文欢越发疑惑的时候,皇帝终是开了口。“欢王妃找到了么?” “禀父皇,还不曾……儿臣已经派出更多人手去寻,只是如今依然没有下落。”宇文欢这样说着,心中也不觉越发沉闷起来。 本就说来也怪,那日他连夜亲自带人不眠不休的将整个京城翻了一遍。最后在东南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一只白玉的耳坠。宇文欢自是认得这是沐安的贴身之物。可翻遍了整片林子也没有找到半个人影。 只在那处寻到三两陌生人的足迹,可是脚印极浅,说明这些人武功颇深。还有一处寻到马车的辙痕,可夜雨连绵,竟是把大多的痕迹给冲刷去了。 只能根据大致的走向来判断,大概是去了定州方向。 宇文欢有些气闷。虽然明知那些人是冲他而来,绝非是想要沐安的性命。可一旦想到她一个女子,身体孱弱,又是在那样风雨的天气里被人掳走,宇文欢的心就如刀割一般。那天至此,他从未有一晚能够安睡入眠。 看着他阴沉的面容,皇帝也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多派人手将欢王妃找到。把御林军也调去,挨家挨户的查问。欢王妃如今怀有龙嗣,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父皇,御林军要保护父皇安危,万万不可轻易调动。儿臣定当加紧寻找,请父皇不必担忧。” 见他这般言说,皇帝也不再执着于此。执了汤匙品下两口‘白玉翡翠汤’后,轻皱了眉。“朕不是听说,江湖上有个名唤……对,名唤‘听岚’的消息阁。据传消息异常灵通,不论上天入地,皆有他的消息渠道,你可有前去打探?” 宇文欢的眸子暗了暗。“儿臣是有派人去向‘听岚’买消息。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不卖。”宇文欢说到最后竟是有些恨恨的咬牙,却也只能敛起情绪,不敢外露。 “哦?”皇帝有些不可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他。“为何不卖?江湖中人不是就为‘钱’吗?这送上门的银票,居然还有不收的道理?” “儿臣也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只是听岚的人说,江湖人士并不插手朝廷的事。所以,他们并不卖给儿臣这消息。”宇文欢敛去眉宇间的冷寒。其实,他说了谎话。 那日,听岚的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令主有令,凡有关‘沐安’的消息,拒绝外泄,违令者杀。所以他才被拒之听岚门外。 只是宇文欢清楚的知道,天子脚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父皇在其中插手……宇文欢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如此便罢了,你便着了人手竭尽去寻吧。找到之后为她好好调养身子,然后再带来见朕。” “儿臣遵命。”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宇文欢不由得心中疑虑,难道今日叫他前来,只是为了这件事?从何时起,父皇如此关心起他,如此关心起安来了? 并非是不相信‘父子情深’,只是不敢相信,也从未奢望过能够有所感触。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自他幼时便有着透彻的领悟。宇文欢手中的银箸半分也不曾动过。 “来,尝尝这个水晶虾饺。御膳房的手艺你可是许久都未曾吃到了吧?尝尝如何,可是比你府中厨子的手艺差啊?”皇帝亲自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在了宇文欢的盘中,神情自然的说着话。 宇文欢一怔,愣了片刻后,拿起筷子默默地将虾饺送入口中。“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是儿臣府上厨子不可比的。这虾饺真的是好吃。” 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从未奢望过能有这样的场景。 宇文欢从懂事的时候就很清楚他的地位。他虽然是皇帝的第三个皇子,却从未见过父皇对他露过半分的笑容,也从未得到过任何的夸赞,即使太傅说他是几个皇子中最为用功的。父皇也只是淡淡的瞥他一眼,却将五皇弟搂在怀中,轻声赞扬。 一切的起因,也许只因为他的母妃――曾经只是玉妃的一个贴身侍女而已。 皇帝有多宠玉妃,人尽皆知。但皇帝有多爱玉妃,估计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那日玉妃月事,无法侍奉,又不想扫了皇帝的兴,便差了贴身的侍女扮作她,侍君左右。 夜后,真相大白,皇帝居然也没有怪罪。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受了一夜恩泽的侍女,居然有了身孕。 然后便名正言顺地成了主子,做了妃子。可她本就身份卑微,即使飞上枝头却也没有成为凤凰,反而处境更加艰难起来。原是玉妃身边的人,即使是奴婢也不曾有人敢去欺辱。一旦被封为妃子后,却成了玉妃的眼中钉,也自然没了安宁日子。 那时太后尚还健在,出人意料的,太后则是相当喜欢宇文欢的母妃,便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所以宇文欢在出生后,即便是没有得到过皇帝的喜爱,却也深的皇祖母的重视。 直到……那夜宫中闯入的黑衣男子,只一个顿身便掠去了。后来,母妃却被降罪‘窝藏’刺客,接着被打入冷宫。从此就在不曾出过冷宫,直到郁郁而终…… 宇文欢的眸子暗了暗,悄悄隐去了眼底最深的杀戮之气。 多年前的往事因为一只虾饺,居然就全部浮现在眼前。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皇帝也不点破,径自放下了筷子,伸出手拍了拍宇文欢的肩膀。 “欢儿,你可曾怨过父皇?” 宇文欢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皇帝明显年迈的容颜,还有鬓角已经花白的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不怨?这是不可能的。曾经他还年幼时,多希望能够像五皇弟那般,得到一声父皇的赞扬,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笑意也好。可是,没有。 那便是怨?细想了片刻后,宇文欢又在心中轻轻地将这个字拂去了。时隔太久,只怕此时再怨也已经怨不起来了。看看如今的父皇,花白的鬓角,满面的倦容。宇文欢垂下了眼睛,血浓于水,尽管是这个男人害了自己娘亲的一生,他却始终无法说怨他。 所以,只能沉默,也只有沉默能够回答。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为帝王,总是有太多的无奈。其实他早在以前就知道,自己这些儿子中,能够成大器的也就无非宇文欢和宇文逸风两人而已。 他也并非是不悔的。当初母后的话犹在耳畔,他却年轻气盛将所有警言抛之脑后。是他的过分宠爱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可无奈,他惊觉时,玉妃的羽翼已满,后宫中皇后之位犹在空缺。他也只能置之不闻,却也半分没有提及将玉妃册封为后的事情。 只是,唯一对不住的,便是欢的母妃。那个蒙冤入了冷宫的可怜女子。 “父皇对不住你母妃。”皇帝轻轻的开口,伴着一声悠长的叹息。 宇文欢的身子猛然一震。他从没有想过,会在时隔已久的今日,能够从皇帝的口中听到这几个字。“父……父皇……” 皇帝自行取过置放在一旁的白瓷玉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宇文欢。“来,欢儿。陪父皇喝一杯。” 怔愣的看了一会就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宇文欢几乎觉得自己是置身在梦中一般。 竭力控制着几乎瑟瑟发抖的手,努力平稳的接过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今。青梅酒微酸的味道刺激着口中的每一颗味蕾。宇文欢只觉自己鼻腔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一瞬间竟是欲要滴出泪来。 “父皇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将手搭在宇文欢的肩上。“欢儿,你一直都做的很好,父皇很高兴。” 宇文欢紧紧地握着那只白瓷酒杯,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唇角却是在面庞低垂下时,无止境的上扬起来。最后,宇文欢轻轻的闭上眼睛,隐去了眼眶中的氤氲。 片刻之后重新抬起头来,面上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神却溢满了神采。“父皇,谢谢您。” 皇帝看着宇文欢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父皇很高兴,你没有怨恨父皇。好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只是现下有件事,朕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看着皇帝慢慢幽暗起的眼神。宇文欢正了正思绪,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夜深。 深夜的房间没有点灯,宇文欢将自己置在一片黑暗之中。 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蓦然出了声。“零。” “属下在。”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在黑暗中悄悄走出,恭敬的跪在宇文欢的身边。 右手的食指指节抵在太阳穴处轻轻的揉捏,宇文欢一脸的倦意显露无疑。“影卫都派出去了?” 心中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影零恭声回答。“是,影中暗眼一百三十五人,除了属下已经全部派出。” “暗眼派出去了,那暗士呢?”宇文欢沉吟一声,接着问道。 “每名暗眼都带了二十名暗士。也尽数派出。” 宇文欢轻轻的呼吸,良久没有说话。像是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道。“把他们都撤回来。” “撤回来?!”影零惊觉地低垂下头,意识到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影零深吸一口气,恢复如常的平静,心中却依旧止不住的疑惑,便小心翼翼地询问。“那王妃……不找了吗?” 王妃对主子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影零自那日王妃被带进府中时就看在眼中。或许,他是将这段情感看的最全面的人。宇文欢的隐忍和纠结,每每在遇到沐安的问题时,就越发的明显。 就像……这次王妃被人掳走。除了将影零留在身边之外,宇文欢居然将手下所有的影卫和暗士都派了出去。 深吸一口气,宇文欢轻声‘嗯’了一句。 “全部撤回来。安那边另派侍卫去寻找。” “是。属下领命。” 影零即使是再疑惑,不该他问的,他自然也不会去多问一句。可……稍稍抬眼眼睛,瞄了一眼宇文欢的侧脸。即使在黑暗之中,也依然能够接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愁容满布的神情。那双波澜平静的眸中,眼神有明显的暗潮汹涌之感。 隐下了心中巨大的疑问,影零当即起身,又在黑暗中无声息的隐去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宇文欢将身体放松,完全依靠在了椅背上,口中轻咛一声,目光略有些涣散的看着房顶。 “沐儿,即使你在,也会同意我这样做的,对吗?” 喃喃地说着口中的话,宇文欢轻轻的闭上眼睛,呼吸清浅。竟是慢慢的睡着了。他太累了。 …… “啪”!裴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茶杯居然跃跃而起,和瓷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怒目而视,裴元切声道。“你为什么不再寻找安了?!” 宇文欢无视他怒意十足的脸,双眉颦蹙,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抿一口,只淡声回了一句。“裴公子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裴元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吗?王府周围突然多了这么多气息,即使他们隐藏的再好,凭我裴元的功力还是能感觉的到的!” 一旁的陆雪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看宇文欢,暗自皱眉,并没有说什么。这些凭空多出来的气息,她也感觉到了。 “是么。”宇文欢并没有在意他的大惊小怪只是清清凉凉地回了一句。“是本王将他们撤回来的。” 裴元怒极反笑。“我本道你有多关心安,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压抑着怒气,裴元看着宇文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真想把身上淬了毒的暗器全都甩在他的脸上。“既然你根本就不在意她,又何苦缠着她不放!” 宇文欢闻言也只是稍稍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宇文欢沉默的样子,见他闭口不语,更不解释,陆雪凝的心中不禁透出略许的涩意。“师兄……” “雪凝你也看到了。”裴元的目光阴冷一片。“只是因为这几日没有找到,他便迫不及待的将所有人都召回来,一个不留!像他这种人也配的起说他爱安?!” 轻叹一口气,陆雪凝便心下了然了。 她从未见过师兄因为何人何事如此失控过。陆雪凝知道,凡是裴元一心认定的,便会为此亲近,同样会越发地欢喜。陆雪凝深知裴元的心性,想师兄自小偏执极端,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他竟是一天比一天地把人往心上放。 然安又不知是何心思,虽貌是温柔多情,但只一句“相忘江湖”便可那般脱胎换骨,怕是个连心都出尘的。 当时她离开之日,便想着这二人这般有心无意地相处久了,日后可别生出什么事来才好。可如今看来,师兄的心里怕是从此只烙下了安的影子,即使是想只怕也挥之不去了。 “王爷可曾派了别人前去寻找安?”陆雪凝静下心思仔细问了一句。 宇文欢倒是有些惊讶于陆雪凝能够猜透他的安排,却也没有隐瞒的点了点头。 陆雪凝回头对裴元轻声安抚道。“你瞧,师兄。王爷召回了手下人,必定是有其他安排。可不论如何,也派了别人前去……” “哼。”裴元不耐的冷然一笑。“那些个狗屁侍卫能顶多大用处?!宇文欢,既然你不派人去寻,那我裴元便亲自去寻!但是我有言在先,若是安被我先一步找到,我绝不会再将她带回这个王府中!” “你敢?!裴公子,你最好考虑清楚,沐儿是我宇文欢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圣金王朝的欢王妃,不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的!”宇文欢隐忍着怒意。“本王不想与你为难,所以,也请裴公子不要来横加阻拦!” 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裴元蓦然大笑出声,笑声歇止时。如刀般凌厉的眼神直视宇文欢。“你也知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只道她是你手里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就算你是圣金的王爷,我裴元也丝毫不惧你!你便睁眼看着,看我敢不敢?!” 裴元行走江湖之时,一向*狂妄。他自是从小便嚣张惯了,自由惯了。只奈遇到了沐安,才有所收敛,甚至是放弃了天地为家的打算,只一心一意跟在她的身边。却并非真真惧怕宇文欢这‘王爷’的名号。 如今,他便是大声与他争执,却也压抑这怒火,未曾直接招呼一把暗器,也不过是看了沐安的面子罢了。 看着两人争执的面红耳赤,最终裴元甩袖而去。陆雪凝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定定的看着宇文欢怒红的双眸,犹豫了半晌,才再次开口。 “你所遇到的这件事,真的比安还要重要吗?” 岸边几家店的伙计帮着把各种物品搬上小船,‘鸿影山庄’的小厮竹篙一点,不大的小船便朝河中荡去。(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8章 岸边 邵卿城立在岸边,目光跟着那小船一路飘到远处,动了动唇,却到底没说什么。 “先生。”奕童站在一旁迟疑地开口。“先生明明就不想安姐姐走,为什么还要送她离开呢?” “哦?你从何处看得出我不想送她走啊?小鬼。”邵卿城唇边勾起浅薄的笑意,出声问他。 奕童不自觉的撇了撇嘴。“先生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把安姐姐带到自己身边来,岂止是动用了楼里小部的物力财力,就连先生自己――”奕童突然禁了声。真不明白,先生这一路如此劳累是为了什么。明明都将人带到身边了,还要放她离开。 邵卿城唇边的笑意肆意扩大,听着奕童的话,和他口中似是带了抹指责的口吻,并没有多去做解释。 怎么就突然安静了?奕童本以为会听到邵卿城的斥责,有些疑惑,便抬头去观望。却见邵卿城呆呆望着北边方向,明明那条长长的河中已经不见了小船的踪迹,便是什么都没有了,那眼神却似越过千山万水、岁月沧桑,直直穿过谁的心,纠缠到灵魂里去了。 奕童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别人看不出,可不代表他看不出。奕童自小就跟在邵卿城身边。而这次‘救回’沐安的计划,是邵卿城一手操办的。甚至连这定州的‘鸿影山庄’都是邵卿城亲自设计的。从被褥铺盖,再到吃食材料,不论是穿衣细软,还是奴仆丫鬟。每一件每一人都是经了邵卿城的眼的。 就连那分明是贡品的‘寒鸦’衣料,也不知是邵卿城从何处寻来的,只吩咐裁缝紧赶慢赶竟是日夜不息的做出两大箱衣裳。 本以为自此之后安姐姐便会留在听岚。奕童甚至都想是否要改口不能再称呼沐安为‘姐姐’了。可哪知,只一个晚上之后,先生居然将他为安姐姐置办的所有家当都搬上船,还挑了五个最好的哑仆,让他们陪同安姐姐回那劳什子的欢王府去了。 “奕童,看样子,你很喜欢安?”邵卿城低头,看看身旁奕童那张明显闷闷不乐的脸,不由得轻声问道。 奕童使劲点了点头。“喜欢!安姐姐对奕童很好,奕童喜欢她!”说话间,奕童的口吻里不自觉竟是多出了几分委屈。“可是先生居然就这样把安姐姐送走了。难道先生不喜欢安姐姐吗?” “呵呵……”邵卿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轻笑了一声。 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先生的口中听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奕童倒也没有再纠缠。 只片刻之后,邵卿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放心吧,她会回来的。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而且……”邵卿城的唇角越发的上扬。“不会再离开。” 奕童愣愣的看着邵卿城的表情。略显懵懂的点头。随即又因为邵卿城的话而高兴起来。然后大力的赞同着。“嗯!”先生说安姐姐还会回来,她就一定还会回来!只是……为什么呢? “回去了。”邵卿城转了身子,不再说什么,便朝着山庄内走去。 奕童再回头看看小船漂去的方向,应了一声。“噢!”然后自觉地乖乖跟在邵卿城身后。 …… 三月的堤岸。莺啼婉转,柳絮飘飞。 春水粼粼,蒙蒙的江波之上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沐安还在画舫里听雨而眠,昨夜的一场春雨让她睡的格外安静。倒不单单只是应了那沉香的缘故。细风缱绻,在她周围围绕。 当一缕阳光冲破清晨的雾气,雾气随着江风慢慢散去,淡淡的洒在江面之上。 船桨声,混合着潺潺的湖水声,在沐安的耳边轻轻旋绕。和梦中的景致竟是有些朦胧的轻和之意。 明明意识在某一瞬间迅速的清明,可又在下一瞬的船桨拨乱的水声里,沉沉的睡去。 沐安就这样安静的躺在那里,清浅的呼吸着,暖金色的阳光斜斜的从画舫的窗格中洒进。淡金的光芒包围着她,竟是和她的白衣相耀成辉,竟是现出清淡的光晕。 熏风泄进舫内,吹起她青墨色的长发,露出沐安眉心中那朵邵卿城亲手为她缀上的花钿。微弱朦胧的光晕下更显出她脸色的苍白,就像是极薄极脆极清极细的瓷,睫毛在闭着的双眼下映出扇形的一道影子。 先前的‘脱胎’玉镯戴在左腕上,只是颜色比原先似是更深了一些,晕着油润的色彩。沐安赤着双脚,脚踝和右手上都戴着两个细细的金色镯子。 这是一副安静无比的画面。沐安安静的睡着,哑仆们静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做着各自的事。 外人只道这船是谁家的普通画舫罢了,却不知这画舫中,此时正安静的睡着一位清雅如烟的女子。 又是一层春雨,昨日还堆雪般怒放的几株梨花大半谢了,轻而薄的花瓣湿漉漉地粘在树下的草地上,已经一指高的草坪翠色逼人,更衬得那梨花楚楚可怜。 宇文欢立着看了一番,摇头自语,“又落了一层,再落几层花蕊,你才能回来呢?” 从水路上岸,沐安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哑仆们丝毫也不见意外。岸边早有‘听岚’分部的下属先前得了命令在那里等候。 不待人吩咐,便将画舫上的行囊物件都搬上停放在堤岸的马车上。五个哑仆丝毫不假他人之手,将沐安睡着的软塌,连同她一起轻抬上了马车。 听岚的人将周围好事者纷扰杂乱的目光一一挡去,心下却也疑惑着,这沉睡不醒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少主人吩咐,你们送了少小姐回去,便一直留在她身边,直到她回来,懂了吗?” 五个哑仆逐一点头,默然躬身之后一同上了马车。 黝黑光亮的六匹高头大马随着马鞭的扬起落下,发出一阵嘶鸣,随即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奔跑。 在扬起的尘土中,‘听岚’分舵的舵主一扬手。“回去。” 紧接着训练有素的听岚众人顿时散去。热闹的堤岸处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只洁白的信鸽展翅而飞,脚腕上还系着一丝耀眼的红绳。 车厢内的摆设舒适而精巧,檀木镂花的小几,天青窑变的茶具,沐绣锦缎的靠背,似乎还透着若有若无的清隽幽缈的香气。 车厢顶描着的福寿祥云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晃动。最终,在不知多久之后,马儿渐渐地停住了脚步。 马上的银铃还在叮当作响着,沉重的木质大门已然被人重重地叩响。 门内守卫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哑仆,冷声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哑仆从怀中拿出一封薄薄的纸笺,双手奉上,然后就接着立在一旁,不再又任何动作。守卫狐疑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人,既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打开信笺看了一眼之后,接着便收起了所有的松懈之色。 抬头望去的时候,只见马车上又下来四个人。还抬下了一张软塌。那软塌之上躺卧的俨然是一绝美的女子。 守卫只匆匆一眼,丝毫也不敢再懈怠,当即凝重了脸色,只道一声。“诸位请稍等,我去请我家王爷出来。” 影一带了守卫前来禀报宇文欢的时候,宇文欢的目光正随着一朵柳絮落到水面。手中一把鱼饵尽抛在池中,站起身来请扫了扫玄色衣衫上不经意沾染的柳絮。 “王爷,有客求见。”影一恭恭敬敬的行礼。 宇文欢冷然的扫了他和守卫一眼,冷声道。“不见。叫他们回去。” “是。”影一站起身来,声线毫无起伏的看着那守卫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王爷的话吗?!” 守卫身体一僵,虽然恐惧却也丝毫不敢懈怠。只抬起双手,将那完好的浣花笺双手捧上。“门、门外那些人送了这个,让小的交给王爷。” 大气也不敢出,守卫即使是不敢违背宇文欢的命令,却也不得不冒着违抗命令的危险呈上这封信。因为,若是他记得没错,这纸上所说的乃是王妃的名讳―― 影一接过那信笺,在宇文欢的示意下,轻轻拆启,只见那薄薄的纸上尽书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沐安。 周身一凛。影一当即将这封信交给宇文欢。“王爷,请亲启。” 宇文欢开始还略显不耐。刚想斥责一句影一何时开始如此瞻前顾后了?!却在打开信笺的那一刻,眼睛蓦然睁大。当即收了纸笺,扔下一句。“叫陆雪凝和裴元去春雨楼守着!影一,跟本王去看看!”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他朝思暮想,寻觅了许久也没有音讯的人,如今正以如此圣洁的姿态躺卧在王府的门前。 是的,圣洁。那一身白衣,和随着微风的吹拂轻轻飞舞的青丝。她轻盈的仿若只是风中的一抹烟,没有一点重量。好像被风一吹便要散去一般。 宇文欢不敢再停顿,直奔着那熟悉人儿而去。“沐儿!” 已经睡了许久的时间,沐安的思绪本就在似睡似醒的沉浮之间。耳边一直传来温柔而急迫的呼唤。 沐安的思绪最终只是清明了一瞬,脑海中也就只闪过这一个名字,便再次跌入了黑暗里。 …… 意识渐渐地飘忽起来,不知飘向了何处…… 只依稀看见那一年的冬季,落叶在林间积了厚厚一层,凛冽的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瑟瑟作响。宫中热闹非常。沐安被太后早早的宣进了宫里。 原想着不是哪位皇子的诞辰吧,却不想真真迎来了一位贵客。 那时候,太后亲切的将沐安揽在身边,当真爱极了这个精灵剔透的小女娃,便自是走哪儿都带着。那位贵客并非他人,乃是有名的占命天师――菩提子。人都道菩提子云游天下,巧遇有缘者便可为之占星卜卦,其签皆准。也有人言,太后与菩提子有救命之恩,所以每年隆冬时候,菩提子便会进宫来,为太后祈福。 沐安安静的站在太后的身边,看着菩提子同太后你言我语的温润交谈,还有他的目光会时不时的落在自己的身上。那种目光……就像是随时能将自己看透一般,深不可测却又捉摸不定。 不知交谈到何处,沐安如今的印象倒是极浅了。她只然记得,当时菩提子倏然一笑,一面摸着下巴上那捋半长的胡须,一面用一把羽扇指着自己朗声道。 “果然是太后选中的人,此女与太后可是有不浅的缘分啊。” 沐安听得这话时不由得下意识回转了头,看了看一向对她疼爱非常的太后。只见太后的面上的笑意一僵,却是如释然一般地轻松起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天师啊……” “人生只若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菩提子目光凝视着太后,眼神里是说不出的真挚。太后同他对望片刻,默然摇摇头。“天师既是都知道,也知道哀家的苦衷。”长叹一口气。太后拉过一旁的沐安,笑意吟吟的看着菩提子,轻声要求道。“不如天师便给哀家这缘分不浅的有缘人,卜上一卦,可好?” 天师卜卦是要折寿的,可菩提子却是从未拒绝过太后的话。并非只因为她是太后,却是因为他欠她的已不止是这条命可以还清的。所以菩提子欣然接受。对沐安道了一句,“请殿下稍待片刻。” 软茸的柳眉轻叠蹙起,沐安恭恭敬敬向菩提子行了个礼。“天师大人言重,民女只是小小宫人,担待不起‘殿下’这般金贵的称谓。” 手中的星盘还未放在桌上,菩提子便朗声笑出来。“太后,此女可真乃像极了当年的您啊,这真可谓是将谨言慎行拿捏至分寸了。” “天师也觉如此?”太后欣喜非常,目光怜爱的看着小小的沐安,频频点头。“哀家自见到这丫头起,便觉得她像极了哀家。原是以为只哀家这样想,不想天师居然也如此认为。看样子,沐儿,你与哀家的缘分当真不浅呐。” 沐安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一副恭敬地低眉顺目的模样,小小的脸蛋尽数埋在了阴影下,软糯的声音霎时响起。“民女能得太后的垂爱,是毕生的福气。”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实道没有外人的,天师也并非不知情,天上天下有何事可曾瞒得了他的?沐儿,哀家还是喜爱你调皮灵透的模样,今日这般安稳的样子,可是让哀家不怎么欢喜啊。” 眨了眨眼,沐安长舒一口气,顿声间便听门外侍郎报了一声。“三殿下到――” 欢哥哥来了。猛然抬起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欣喜之色。 太后看在眼中,微微的露出些许笑意,却也并不点明。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欢儿,来,到皇祖母这儿。”太后招了招手。 年幼的宇文欢看到沐安的时候眼神一亮,黝黑的瞳仁里溢满了开心的光芒。太后拉了两个小小孩童,平静地带了一抹笑意望向菩提子,轻声问了一句。“天师,如何?沐儿的占卜可出?”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菩提子含笑目光紧盯着沐安,慢悠悠的道出这句二十字的偈子来。 沐安歪着头想了一会,依然懵懂的眨了眨眼睛。菩提子因她诚实的神情而蓦然大笑,而太后则是俯了身,轻声问道。“沐儿,你有何看法?” “真的可以说吗?”沐安犹豫了片刻,水盈的双眼里光彩非常。 太后笑而不语的点点头。再看看视线一直在她脸上的宇文欢,只见宇文欢的唇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意,眼神鼓励她继而说下去。 清了清喉咙,沐安一本正经的转了头,一张樱唇张了张,再思考之后,终是对着菩提子说出了心中的话。 “天师说的好。足足有十九分的好。” 菩提子饶有兴趣的挑眉询问,脸上未曾有任何不悦的情绪。“为何是十九分的好?” “天师的这句偈子总共二十个字,只一字不好,可不正是足足十九分的好?”沐安笑得明媚清妍。 “哪一字不好?”菩提子继而追问到,面上是不曾显露过的兴奋之色。 沐安抬起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声音软软糯糯的平淡叙说着。“第三句天师道是,‘人从桥上过’,要我说,这‘上’字不好,不如改成‘人从桥下过’,那便真真二十分的好了。” 菩提子闻言不由得一怔,然后以一副奇异的神情望向太后和沐安,愣愣地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悟性。不知……小姑娘可有心意同老夫学艺?” “啊?”沐安愕然出声,禁不住一呆。还未等她回答,宇文欢便伸出手,扯住了沐安身侧那只手,将她从一边拉制到自己身旁,有些不悦的冷声说着,“沐儿不学。” 年幼的宇文欢气势还未有太过冷凝,但那一板一眼的模样倒是看的人心生几分寒意。 沐安也附合着点头。“多谢天师好意,但是、但是沐儿不学。” 菩提子倒也不是顽固之人,只朗声一笑,随即说道。“好,不学也罢。只老夫今日横竖输你一字,若日后有何难处,你倒是可以凭这一字来寻我帮忙。” 并未听清菩提子话中的意思,沐安只是含糊的点点头,心思却早停留在宇文欢牵着她的手上,悄悄的转动了一下被宇文欢紧握的手掌。沐安悄悄嘟起了唇,欢哥哥握的我好痛哦…… 似乎是这样的心情被宇文欢所感受到。宇文欢回过头,看到沐安脸颊微红,粉唇轻翘的模样,稍稍松懈了些手上的力道,却是依旧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 “既然如此,天师不妨再为欢儿卜上一卦。”太后将两个小人儿的互动尽数看在眼中,目光平静的回视菩提子。 “好。”菩提子爽然答应。只这次却是收起了星盘,反拿出了龟甲。一面布阵一面调笑般询问宇文欢。“殿下,殿下要问何事?” 诶?沐安的星眸闪了闪。为什么为宇文欢占卦的时候,却是要问他问什么呢?好像刚刚天师并没有让她回答…… 宇文欢的双眉皱的更紧,闭口不语,眼睛紧紧地盯着菩提子,似是想看看他究竟安得什么心。 菩提子反而是一面轻松的模样,对宇文欢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问道。“殿下可是想要问这太子之位?还是想问今后这天子之位?”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沐安周身一震。纵然是年幼,却也是懂得谨言慎行。可这显然是杀头的重话……却是也没看到太后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天师明知不是。”宇文欢抿了抿唇,好看地笑起来,眸中却渗出些凌厉冷意。 那时候的宇文欢已经逐渐的坚韧起来。虽然年纪尚小,但平日里在夫子面前也好,在皇帝面前也罢,不失为一副用功沉着而冷静的模样。若是有何孩子气时,也就只有在太后和沐安面前才可以瞧得到了。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一阵尴尬逐渐升温。 菩提子亦笑,温和亲切,“那不知殿下是想问何时?” 回眸看了看沐安,宇文欢紧盯住菩提子的眼睛,沉默良久方缓缓吐出两个字:“私情。” “不问苍生问私情,”菩提子摇头,“殿下这又是何苦。” 宇文欢则是抿了抿唇,面色坦然一片。竟是有着与他的年纪不符的沉着和稳重。“请大师成全。” 沐安原本以为天师是不会答应的,至少是太后应该不会答应。谁知道在听到宇文欢这样凝重的声音之后,不只天师正了面上的神色,就连太后也敛去的起初时显露的笑意,转为严肃的表情。可……居然依旧没有制止。 “殿下请稍后。”菩提子一口应承下来。说罢竟是派人取了木炭前来。 “有劳天师。”宇文欢则恭恭敬敬一揖。他的眸中是沐安从未见过的认真的神采。 一把做工精细的,带有繁络花纹的刀刃没入龟甲中,菩提子熟悉的将龟甲剖开,当下把龟甲一分为二。上龟壳半弧度为圆,映像为天。下龟腹平稳为方,映像为地。然后,菩提子用那把精美的刀具在两块甲壳上分别钻出一个小孔。 搁置在一旁早已经烧红了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响声,菩提子伸手从火盆中摸出一块木炭,朝着上龟壳已经钻好的小孔里烫去。上龟壳随即发出“滋滋”的声音,紧接着就有缕缕青烟袅袅散与空中。菩提子丢去手中的木炭,仔细的辨认上龟壳因高温而产生的细小的纹路。 片刻之后,竟是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宇文欢看了一会。又将手再次伸向了下龟腹。这次菩提子没在用手去摸那烧红了的木炭,而是将那完好的下龟腹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炭火之中。(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19章 叹气 “哔吧――”一阵微弱的裂开声。 顺着下龟腹上,被菩提子小心钻开的小冻,数不清的细密裂缝在烘烤的时候崩裂开来。 菩提子顾不得那下龟腹依然烫手,便从火盆中将其摸出,拿在手上,轻闭起双眼,仔细的摸索着其上的裂痕纹路。 片刻之后,才将手中的甲壳置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之后,才肯抬起手,将额头上溢出的汗滴抹去。另吩咐人将火盆端走了。 宇文欢的目光则一直盯在桌上的龟壳之上,直到菩提子开口时,才将视线移回他的面上。 “殿下,莫要强求。退一步虽不能柳暗花明,却可免玉石俱焚。”菩提子说这话时,目光则是一直在沐安和宇文欢只见转了几个来回。 挑了挑眉,宇文欢的脸色不佳。“天师的意思是,我不一定会得到?而且,必要时――要我退一步?” 菩提子喘息颔首,一时间竟是显得疲惫许多。 咬了咬下唇,宇文欢抬起手,郑重的像天师做了个揖。“天师请好生休息。”然后回头对太后道。“皇祖母,孙儿许久未见安,可以和她一起去御花园玩吗?” 一直以来安静呆在宇文欢身旁的沐安,眸中也因为这一句,抛却了先前的所有疑虑,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太后抬起手挥了挥,招过两个孩童,给他们分别摸了摸前额的发,吩咐道。“去吧,可莫要误了午膳,到时我吩咐春歌去招你们回来,可要陪皇祖母来用膳啊。” “孙儿遵命,多谢皇祖母。” 沐安欣然的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沐儿遵命!” 然后便被宇文欢牵着手朝着殿门外走去。可只走出殿门没有多久,在台阶下众人的眼底走了一遭,便又被宇文欢握紧了手,偷偷的溜了回来,侧身齐齐蹲在窗格下,相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支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对话。 菩提子坐在椅上,歇了半晌,气息还有些不稳,便对着太后温言道,“菩提知道太后心中定大是不解,然菩提修的虽是天师一道,但也不能枉顾这天下苍生。殿下刚刚问的是私情,却事关千万无辜百姓,菩提实无法……唉,但愿他能听得进菩提之言。” 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接着太后似是一声叹息。“没有办法弥补吗?” 没有声音传出,却只有紧接着的又一声长长的叹气。太后似是轻笑,又似是感叹一般的轻吟着。“时也,命也。也罢,一人不问两代事。便由得他们去吧。如今,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镇得住这后宫,压得住那玉贵妃,端的是哀家尚在,她还不敢造次!只愿……只愿皇帝何时清明一些,莫要再糊涂咯……” “太后实在多虑了。”菩提子一阵紧咳之后,气息终是平稳如常。“也许陛下心中自然清明,只是事态更为棘手而已。” 抬起皮肉松弛的手挥了挥,太后不再愿意多谈此事。“前后因果,他自个儿种下的这因,日后便要独自承担那果。哀家还想最后再享两年清福,便可无忧地随先帝去了……” …… 之后的话已经朦胧不清,沐安只记得,宇文欢拉了她的手,示意他们离开,便未曾再听下去。 御花园中,宇文欢凝眉一直一直看着沐安的脸颊,甚至连她唤了几声都没有听到。 “欢哥哥!” “嗯?”好容易回了神,就看到沐安抬起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轻轻的,柔柔的,力道并不大。宇文欢笑的清雅,只觉那动作好像沐儿的人一般温柔。 “欢哥哥你在想什么?沐儿叫你许久都没有听到。” 宇文欢只皱了皱眉,没有回答。沐安却是像会猜心一般,出声问道。“是在想天师的话吗?” “沐儿,你会像母妃那样离开我吗?” 小心翼翼的询问,眸光中满含着痛楚和忧伤,那样的目光……狠狠地撞进沐安的心脏里。她知道,在不久前,宇文欢的母妃刚刚过世……就在那座凄清的院落,无人问津的冷宫里―― 宇文欢的神情是那么悲伤。沐安记得那日她听到宇文欢母妃过世时,央求母亲将她送进宫里,便迫不及待的去见他。可那时候,宇文欢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只呆呆的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沐儿,母妃她……不在了。’ 心头一紧。“不会。只要欢哥哥不赶我走,沐儿就不离开你。” 可是,天师的话……宇文欢终究是没有将话说出来,只扯了扯唇角。“皇祖母已经年迈,无法再护我们几年。在这世上,我便是只有沐儿和皇祖母两个亲人了。父皇……父皇他……他……”他不喜欢我。 豆大的泪珠从沐安的眼眶中跃然而下,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宇文欢这样的表情,她会觉得比他还要痛呢?他的眼睛里没有半丝飞扬的神采…… 皇帝不喜欢他。沐安知道。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去安慰他。这样的无力感和不知所措只能让沐安的心揪的更加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被父亲所厌恶的’胸膛里便会难过的几乎要窒息。 “沐、沐儿……”宇文欢手忙脚乱的为沐安抹去眼泪。“你别哭啊,你别哭。我、我不是有意的――”不想让你哭,不想让你露出那么伤心,那样难过的神情。 沐安扁了扁嘴巴,摇摇头,拉下宇文欢的手,声音还因刚刚的哭泣而抽搐着,却依然坚持着说。 “沐儿说不会离开欢哥哥,就一定、一定不会。沐儿会保护欢哥哥……”就算、就算天下人都讨厌你,我也不会……沐安抽泣着,却没有再将剩余的话说完。因为沐儿最喜欢欢哥哥了…… 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宇文欢突然勾起唇角,眼中晶莹一片,带着哽咽的声音,更加轻柔的为她抹去眼泪。“沐儿……” …… “沐儿……沐儿……” 眼前漆黑一片,看不到光。这儿是哪儿?御花园呢?欢哥哥呢?我……呢? 沐安一时间只觉得身体乏力,手指想动,却又怎么也动不了。明明不想再睡了,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就好像被千斤重的巨石压着,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被剥夺去了。 “沐儿,不要再睡了。醒来了,沐儿……你已经睡了一天,也没有进食了,起来吃粥吧。今天可是有你最喜欢吃的香菇鸡茸粥呢,你若是再贪睡,我可是要把它们都吃光了,一点也不留给你的。” “沐儿……沐儿?” “嗯……”口中不自觉的发出一声轻吟。沐安努力的睁开双眼。不想、已经不想再睡了。 慢慢地,一道带了暖意的烛光透过眼睛的缝隙照进了视线里。然后由开始的模糊不清,逐渐转为清晰。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沐安的表情还有些呆滞。直到身旁的人将她扶起,让她舒服的倚靠在软枕上时,才彻底恢复了清醒。 看着身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沐安的眼睛竟是有些酸疼的干涩起来。 宇文欢相信自己此时一定很狼狈,而且说不定模样很可怕。若非如此,沐儿怎么可能刚一醒来看到他,就开始默默地流泪了。心下稍稍的苦笑一声,所以……果然还是讨厌我的吧。 将粥碗轻轻的放在桌上,宇文欢将薄被的一角给沐安掩好,声音略显沙哑道。“你刚醒过来,情绪还是不要太激动,我去叫雪凝来好了……” 说话间就要离开,谁知刚刚转身,就被沐安拉住了宽大的衣袖。 “怎、怎么了?”宇文欢的声音有些许的低沉,出口时的第一个字居然像被哽在了喉间一样,稍稍喘息了一下,才好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 沐安不语,泪水依然不住的落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的伤心,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可……明明该伤心的不是她。但那种酸涩的痛苦,就透过梦中的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眸,彻彻底底的传到了她的心里,那么痛,那么痛…… 不见她说话,也不见再有什么动作,宇文欢无奈只能回转了身。刚刚强忍着冲动,不敢回望她,待这会看到的时候,发现沐安已经哭的眼睛泛出轻微的红肿了。 心上被蓦然刺痛。宇文欢轻俯下了身子,尽量放轻了语气,柔声问着。 “我去叫雪凝来好吗?你……大概是不想见到我的。”后一句明显是失了先前的平稳,带了一抹黯然的神色。“不然,你――更想见裴元过来?” 摇了摇头,沐安抓着宇文欢衣袖的手攥的更紧。“不要……走……” 细若蚊呐的声音,沐安整个人都几乎因为无声的哭泣而抽搐起来,却依然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对、对不起……对不起……” 心中的酸涩更浓,沐安即使是想停住这无休止的哭泣,可怎奈如何也停不住。好像有一根细长的针,不停的刺着她心底最痛楚的那一块,反反复复的折磨着…… 宇文欢的神情慢慢的融合下来,也不再想要抽回自己的衣袖,反是顺了沐安的动作,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抬起手,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落在了沐安的发上,轻轻抚摸着。 “我没有怪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宇文欢的指腹以最轻柔的姿态为沐安抹去脸颊上湿润的泪痕。“应该是我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陷进危险里。让你本来安稳的日子,现在变得水深火热。 沐儿……你知道么?在你被掳走的这段日子,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不强行把你带进府里,不让你成为欢王妃,不跟你做下那个约定,不诏告天下你有了身孕……你现在一定很快乐……” 深深的自责和痛苦尽数映在宇文欢的脸上。天知道,他现在多想去亲吻那张近在咫尺,轻轻颤抖着的唇。可他不敢,也不想再勉强。 不想再伤害她,不想再让她更加的厌恶自己,时刻想着逃离。 宇文欢清楚,曾几何时,他要的不是赢,不是想要赢得这个天下,赢得所有的一切。他要的不过只是两败俱伤。只要她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他就能一直去靠近她…… 可如今…… 沐儿,你为什么那么痛苦?你的眼泪,你身子的颤抖,还有你所表现出的所有的恐惧,都让我后悔的几乎想要杀了自己。沐儿,我该怎样做,才能弥补你……我该拿你怎么办? 深深地,深深的摇了摇头。沐安否认着宇文欢所有的话。 不是的,我不是在因为这件事才跟你道歉。并不是这样…… 沐安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双眉凝在一起,唇边却努力的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对不起……我居然……忘了你……” 宇文欢的双手颤抖着,当即僵在那里。“你……说什么?”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毫不掩藏双眸中的惊讶之意。 “我……”沐安这样说着,就哽了声音。看着眼前的宇文欢,曾经的一幕一幕不禁又浮现在眼前。 为了她甘愿以命换命的他,为了她公然和皇后顶撞的他,为了她……甚至与所有人为敌的他…… 沐安,你怎么能够把他忘记?怎么忍心将他忘记…… “我曾经、曾经说过……我不会离开你,我一定不会离开你……我说过要保护你,可是、可我――”沐安失声哭出来,无助的像个孩子。“可我居然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 宇文欢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他愣愣的看着将脸埋在自己双手间失声哭泣的沐安,张了张嘴巴,还没有出声,眼眶中的湿润早已落下。怔愣间伸手摸去,竟然湿冷一片。 “沐儿,我的沐儿……你想起来了,你回来了……” 再也不要犹豫,用尽了身体所有的力气,将沐安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没有一丝缝隙。“沐儿,沐儿……” 任何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不再吐出。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只要紧紧地拥抱着你就好,这样就好。 就算他们要夺走什么,我都不怕了。宇文欢将脸深深的埋在沐安的发间,几乎捏痛了她的肩膀,他这样暗自的想着。皇位,天下,他们想要什么便去拿什么,那些对我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只有你…… “我以为……这一生我都会失去你,再也不能得到你了……” 宇文欢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即使是和你成亲,让你逃脱不开我,让你成为了我的王妃,可依然是失去了你。让你的心离我越来越远……让你开始不得不逃离我、怕我。 “太后临终前……明明、明明说过,要我好好、照顾你。我也、也答应了……可是,对不起,欢哥哥,对不起……”沐安的双手颤抖着,轻轻的,轻轻的环上了宇文欢的背,从而加深了这个拥抱。 “嘘……”宇文欢的鼻音重重的,却依然轻声安抚道。“别说了,不是你的错。沐儿也不想把我忘了的,对吗?”宇文欢抬起手,温柔的抚摸着沐安的发,呼吸着鼻间属于她的香气。“沐儿,沐儿……该死的,我真的好想感谢那个把你掳走的人,让你想起这一切,我真的――” “欢。”沐安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眼眶中的泪水尽数流下,不再像先前那边纷扰视线。“我不会离开你,只要你要我……” “我要你,这一辈子,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只要你。” 红烛摇曳,耳边相互纠缠的温润柔和的嗓音,还带了先前哭过之后的少许湿气。 相互相拥着的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与天地融合在一起,仿若这一生也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离开来。剪影透过烛光落在窗上,落在……人的心上。 门外,裴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 “师兄?”陆雪凝轻声道。 “没事。”扯了扯嘴角,裴元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估计现在安也吃不下。走吧。” “可恶!可恶,可恶!!”满室开的正盛的花朵被大力的从叶径上摘下,狠狠地踩在脚下蹂躏着。上一刻还美艳非常的花瓣,如今印满了脏兮兮的尘埃堆在地上,早已分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夫人,夫人您消消气,何苦这样作贱自个辛苦养出的花儿呢?”一旁的丫鬟拼命的劝阻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女人失控的低吼道,砸坏了屋中可见的所有花盆。“凭什么?!她凭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萧蝶衣死了,她好不容易才死了的!我以为王爷接下来就会重新再看到我……可是她居然就这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丫鬟连忙上前,努力的想要安抚女人暴怒的情绪。“夫人,夫人请您冷静一些,您还没有输啊。纵然她是王妃,可她现在怀了身孕,不比从前。更何况,这府中上上下下谁都看得出来,王爷纵然对她万般好,也不过是表面动作罢了,还不是为了安抚右丞相府里的人?夫人,您――”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重重地落在了侍女的脸上,本来尚且清丽的脸颊当即红肿高出一片。“你算什么东西?!本夫人用的着你说教?!哈,王爷对她的好是表面功夫?!也就只有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下人才会这么想! 若王爷不在乎她,怎么会派人日夜兼程的寻她!还有她被掳走的这几日,你何时见过王爷去过其他夫人的院里!王爷他独独去了萧蝶衣的院里,还是去杀她的!” 顾不得地上的泥土碎瓦,侍女当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都是奴婢鼠目寸光,请夫人饶恕奴婢吧……” “哼。”女人冷笑了一声。“起来吧。”咬了咬牙,突然哼笑起来,斜睨了侍女一眼。“看你是个死木脑袋,不过有时候说话倒还是挺有用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种倒是个不错的筹码。只是――本夫人可以相信你么?” “奴婢从十三岁就跟在夫人身边,一直对夫人忠心耿耿!”侍女急忙忙的就脱口而出。“天地为证,若奴婢有何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漂亮的嘴角高高的扬起。“本夫人没想让你发毒誓。你忠不忠心,本夫人自有判断!若不是看在你尚且还乖巧的份上,我也绝不可能就留你这么多年!莺歌,这些年,本夫人可一直带你不薄吧?” “是!”莺歌低垂着头,眼睛里半含着泪水,刚刚挨得那一巴掌让整半个脸颊都火辣红肿起来,异常的难受。“夫人有甚么好用的都赏给奴婢,让奴婢拿回去给奴婢那年迈的爹娘贴补家用,奴婢感激不尽。这辈子都无法报答夫人的恩情!” 女人双眼一眯,阴冷的表情当即溢出,让人看着不寒而栗。“那如果本夫人让你报恩,你可有怨?” “奴婢绝对无怨无悔!” “好!”女人当即应了一声,琢磨了片刻,出口问道。“那么……若是本夫人现在让你去死呢?!” 莺歌当即苍白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唇颤抖着。“奴、奴婢遵命……” “哈哈哈。”女人大笑出声,瞥了一眼几乎瘫软的莺歌,笑吟道。“瞧把你吓得,本夫人不过是试试你罢了。你是我身边的人,现在这个当口,我又怎么会叫你去死呢?嗯?” “谢夫人,谢夫人!”冷汗早就浸湿了背后的衣裳,莺歌片刻也不敢迟疑的叩头。 “现在本夫人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若是能办好,日后本夫人保证不会亏待你。你若是做不好……”女人特意眯起眼睛,森森的寒光直视盯着跪在地上的莺歌,拉长了尾音。 莺歌用力的摇头。“就算是拼了奴婢的命,奴婢也一定去把夫人吩咐的事情做好!”做不好,就是死。莺歌心里非常清楚她的下场是什么。也许,即使做好了也是死,可……对于这个摇摆的结果,和不做便肯定死的结果来相比,莺歌不想冒险。她不想死,还不想…… “好。本夫人说了,现在不需要你的命。你只需要出府去,到来雁楼对酒楼的掌柜的说奉了主人的命令来探望竹先生。若那掌柜的问你主人是何人,你便只可说是花满夫人。他便自会告知你竹先生在哪一间房。”女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用只两人听的到的声音详细的叙说着。 “你自去房中等着那先生的到来。等他去了,你便说是奉了花满夫人的命令,来向他讨一味药,要无色无味烧在炉中的。这个,你拿去。” 这样说着,她从头发上拔下一支金簪,递给莺歌。“待他给了你东西,就把这个留给他,告诉他我们两清了。” 莺歌仔细的收好那支金簪。“奴婢现在便要去吗?” 看了看天色,女人冷笑出声。“现在便去。今日那女人回来,想必他们都高兴着呢。守门的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本夫人夜里饿了,想吃?巷里的馄饨,你从来雁楼回来的时候顺带买一份回来糊弄过去。听懂了?” “奴婢懂了。夫人请放心,奴婢现在便去。” 看着莺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女人微抬起下巴,看向春雨楼的方向。“沐安,是你自己不知好歹。有生路不走,偏偏要走上黄泉路的,可不能怪的我心狠手辣!” 厌恶的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子和满地的脏乱,没好气的喊了一句。“来人,点灯!” 火折子烧起,点燃了一盏盏烛灯。柔和的灯光罩在女人的脸上,映出她风姿尤韵地面貌。那是――倚梦! 倚梦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破了的瓦片和被损坏的花儿,冷言道。“把这儿收拾干净。备水,我要沐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0章 雷电 春雨夜来。这场雨来的有些突然,还时常带了些许的雷电。 雨幕里的刀光剑影。裴元仿若不知湿寒一般在雨幕中独自舞剑。那是与往日完全风格不同的阴柔招式。没有暗器,没有毒。却是用长剑舞出的一招独特的刀式。 那刀式竟一如巫山云雨,连绵反复,刀光无所不在。裴元手中的刀光带起种种变数,若非没带内力…… 陆雪凝的眉头皱了皱,目光一直紧随着裴元的招式而移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师兄用剑了。更是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师兄练这招。那时候她还一度的想过,在自己的印象里,从没想到这样的一招中竟然可以暗藏如此多的后招,而且力量也在变招的同时不知不觉的走向刚猛。 师兄他…… 正在陆雪凝愣神之际。淋漓尽致的刀意却扑面而来。 “谁在那里。”裴元口吻中的冰冷,几乎可以把一切冻住。 陆雪凝不经意一怔而后打了个寒颤,从暗影中快步走出。“师兄,是我。” “你怎么来了。”看清楚来人,裴元这才面无表情的收了剑。然后一语不发的转身,准备向回走。 陆雪凝张了张嘴,瞥见他被雨淋湿的发丝沾在了鬓间,冰凉的雨水正顺着发丝尽数滴落,隐没在裴元微敞的领口中,顺着他麦色的皮肤如数隐下。就连他眼角下的那颗泪痣都仿若是被雨水浸了一般,似坠非坠。无数的担忧到口边只凝成一句话。“安还需要你,你可千万不要受了风寒。” “不会的。”闻言裴元也只是怔了怔神,随即回了一句。倒也不知他口中的这句‘不会的’是指沐安是不会需要他的,还是他不会得风寒。 陆雪凝也不去细究。只能无奈的叹一口气。“虽是入春了,露重湿气也重,同是师父的弟子,医理师兄自然就不必我来多说了吧?” “罗嗦。”裴元也不转头,径自在漆黑的夜里独自走着。知道陆雪凝是一片好意,心中自然也明白她的担忧。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动了心了。在不曾发觉的时候,在坦然承认了之后,也不过是动了心了。 任凭别人如何去说,如何去想,本就不关他裴元的事。可偏偏那个人不行。只有她不行。会不自觉的在意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的安危,她的喜怒,比任何事都能牵动他的视线。 她不见了,他会着急,会暴躁,会比平常更易怒。她回来了,他高兴,却也失落…… 安。我从未爱过一个人,也从不知如何去爱人。可如今我却是动了心了,明知你不可能有回应,我又该如何呢? 冷么?不,不够。不够冷。只恨还不够冷。不够哪怕只是掩饰心里一点点的寒意。耳边依然传来雨滴落在石阶上的轻巧声。雨尽可以下,人尽可以哭,天尽可以冷,疼了……尽可以呻吟。 可是安,她……她却只会沉默。眼泪也只会在无人知晓时、在梦中偷偷落下。人前显露的不过只是半真半假。裴元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脚步未停。 “师兄,那一招――我记得你说过,是叫朝云暮雨吧?” 陆雪凝的声音从背后清晰的传来。 脚步顿下。裴元低哑着嗓音‘嗯’了一声。“岁岁年年的相思,年年岁岁的幽痛,爱与恨之间的反复与煎熬,才创出了这招‘朝云暮雨’。师妹。你去转告那位王爷,若是有朝一日他敢辜负安,我裴元绝不轻饶他。” “师兄!”陆雪凝急急的出声,裴元从未这样郑重其事的叫过她‘师妹’。“你要离开吗?” “离开?”似乎是笑了,裴元终于是转过了身。雨滴顺着发丝滴落,裴元的唇角挂着像先前一般的笑意,满脸的不在意。“怎么会。我会一直一直呆在安的身边,不管她身边有谁陪伴。只不过,现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沐儿,怎么了?”她的动作惊醒了在她身旁和衣而眠的宇文欢。伸出手,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放松下来。宇文欢的声音在轰隆的雷声中显得格外的让人安心。“做噩梦了?” “梦到以前的事。梦到你推开我让我走,不要回头。还有那支冷箭刺进你的肩膀……梦到天师说的话,还有太后仙逝的那一晚上……”沐安低声细语的说着,口吻中没有一丝的起伏。只是眉间却越皱越紧,最后深锁了起来。 “然后,我梦见――那棵海棠树,你说让我在树下等你。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直到……之后海棠花瓣飘落下来,可是等我想伸手去接的时候,发现那些花瓣都化成了血雨……一片一片,一滴一滴都落在我身上。还有……满地的尸体……” “沐儿?”宇文欢紧了紧手臂,将她抱的更紧。“不用怕,别怕。我一直都在,一直在你身边。这只是梦而已,不会成真的,不会的……” 沐安从宇文欢的怀中轻轻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应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裴元说,只要说出来,就不会再梦到了。” “裴元说的?” 宇文欢则是一脸宠溺的看着她,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头顶的发。“沐儿,你似乎很喜欢裴元?” “很喜欢。”沐安并不隐瞒,直截了当的承认。“雪凝和裴元,是我交下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我很喜欢他们。” 胸膛微微的震动,宇文欢低笑出声。不禁生出一丝想要逗弄逗弄她的心情。“那我呢?” “啊?”沐安显然没有想到宇文欢会问这个问题,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红,就连耳根也不禁渐渐灼热起来。却也只能装傻道。“你?你什么?” 本以为宇文欢会一笑而过,说句‘没什么’。谁想他居然一本正经的开口。“你很喜欢裴元,很喜欢雪凝。甚至很喜欢皇弟。那我呢?有没有很喜欢我呢?” 沐安觉得自己的脸几乎要烧起来,紧紧地闭了双眼,往宇文欢胸膛的方向挪了挪,别扭地吭了声。“我、我觉得好累了,接着睡吧。” 本就同她一起长大,对她了解甚多,此刻更是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中,宇文欢抿唇轻笑,却也不去点破。随即紧了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在怀中,扯了扯身上的锦被给她盖好,轻言道。“睡吧。” 沐安僵着身子没有动,片刻之后,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大概……太累了吧。 纵使是没有听谁说起,从醒来时见到他第一眼,就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眼圈,还有眼神里掩盖不去的无尽疲惫之意。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食指去浅浅的触碰他的眉梢。刺刺的,茸茸的。 眼神慢慢的沉淀下来,凝出一抹沉重和歉意。 抱歉,没有全部都告诉你。其实……我梦到大片大片的血迹,看到的仰躺在地上的尸体,父亲的,母亲的,兄长的,丫鬟的……右丞相府中所有人的……我不敢说―― 沐安的眸子闪了闪,最终还是深深的将眼睛闭上,额头轻抵在宇文欢的胸膛。为什么,这样胆战心惊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宇文欢……”沐安张开嘴,低沉的出声,她细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的悦耳。“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有那一天……好不好?” 没有回应。宇文欢睡的很熟。只身子不安的动了动,却是将沐安抱在怀中的动作搂的更紧。 顺势将手搭在他的背上,沐安让自己的身体和他贴合。 宇文欢,我不想与你为敌……以前不想,以后,也不想……因为――我…… 我爱你啊……比喜欢还要浓重的爱着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比对宇文逸风还要爱你……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其实自己也非常疑惑。可似乎在那个时候,被宇文欢困在身下的时候起,看到他痛苦的几乎要将心撕裂的眼神,她都会一同痛楚的几乎要窒息。 一转眼的功夫,你我都已经长大。只转眼的功夫,便经历了由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痛苦。 宇文欢,对于曾经的那些习惯,你是不是也曾觉得痛苦过?那些日夜在一起的习惯,那些相爱着的习惯,那些想念的习惯……一定,一定很痛吧?只剩了你一个,去面对这些。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了,就连我……沐安从来不知道,原来泪水竟然这么多,似乎怎样也流不干,流不完。 眸子再一次沉淀下来。沐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却只在瞬间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不、不对……”双眉叠起,沐安的眉心叠的更深。她为什么会突然忘记了曾经的事情? 那好像是――太后仙逝后没多久。她为何会突然生病? “难道是她?”沐安胸膛中的心跳骤然加剧。虽然已经时隔久远,但仍有依稀的影子会映在脑海中。那一日,沐安记得。御花园的牡丹开了。正巧有一枝花开并蒂。沐安很是喜欢,便想找了宇文欢一同来看。 紧接着,正巧碰上玉贵妃带了宇文逸风来游园。宇文逸风见她喜欢拿花,便跑去折了送给她。 这自是违背了沐安的初衷。后来……她婉拒了同宇文逸风一起游玩的要求,去找了宇文欢。可大约好像还未走到宇文欢的宫殿,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家里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 沐安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有一股特别甜腻的香味…… 玉――贵――妃!一定,一定就是她! 沐安起身时,襟了襟衣领,坐在床上稍稍清醒片刻,才想起,原是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只皱了皱眉,不去揣摩心中那一瞬间的空落感觉。 刚刚踏了鞋子,准备起身的时候,房门便被人轻轻的推开了。 五个哑仆分别端了铝盆,手巾,清茶,菜膳还有一套祥云繁络花纹的乳白色衣衫,悄无声息的迈步进来。而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黑着一张脸,显而易见满面怒气的宇文欢。 “你们这是……”沐安有些发愣,还没弄清楚情况,哑仆就将拧去水渍的手巾递上。看着这架势,沐安下意识的接过,擦了擦脸,然后递回。 第一个哑仆刚走,第二个紧跟着就接上。一杯清茶端在手中。 无奈的看了宇文欢一眼,只见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沐安倒是一瞬间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唇角。将清茶衔在口中,‘咕嘟咕嘟’两声,尽数吐在了哑仆抱来的银盂中。 第三个哑仆和第四个哑仆将手中的衣衫轻轻抖开,撩起。那样子分明就是等待为沐安更衣了。“寒鸦……”经过这些日子以来,沐安已经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本事。反是这样上等的衣料,只要让她瞧上一眼,便知是不是‘寒鸦’了。 不自觉的轻叹一口气。不必说了,肯定是受了邵卿城的命令。可邵卿城……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呢? 沐安并不拒绝,任由哑仆为自己穿戴好外衫,系好衣带。 等这一切都照料完了,哑仆才扶了沐安在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上了七八种可口的小菜,份量不多但皆是精致无比。全部都用银盘盛着,就连碗筷也一律换成了银质的,光鲜亮丽的摆在那里。 白玉珍珠糯米粥和几样细致的糕点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沐安的面前。 勺子舀起的时候,虾仁的香气扑面而来。看上去很是美味的样子,吹拂掉热气,沐安将银勺凑到唇边。霎时却发现宇文欢依然站在门口的地方,一动不动。 沐安呆了呆,随即笑道。“怎么了?不一起吃吗?” 看着她闪亮的眸光,宇文欢虽然心中不爽,但也没有拒绝,快走几步来到桌前,坐下身来。 他刚刚坐下,一套崭新的银器就摆在了面前。只是单单少了一碗粥。 沐安唇角含笑,轻声问着哑仆。“没有了吗?” 哑仆看着沐安唇一张一合,用手比划着。还有一碗,不过那是给少小姐吃的。 因为在邵卿城那儿呆了也不算太短的时间,沐安天资也算聪慧,所以还是能够看得懂哑仆比划的意思。随即便露出一个巧笑。“我吃一碗就够了,给王爷盛上吧。” 哑仆点了点头,顺从的将粥给宇文欢盛好。 “他们是谁?” 没看到刚刚那一幕还好,看到之后宇文欢只觉得火气不打一处来。自今日清晨他醒来,本想去吩咐厨房为安做些可口的食物,不曾想刚刚打开门,这五个哑仆就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 影零当时只异常为难的看着他道。“禀主子,属下说什么他们都听不到,也没有反应。因为是护送王妃回来的人,属下不敢随意处置!” “他们是谁?”宇文欢瞥了一眼越发恭顺的五个哑仆。 沐安抿了抿唇,眼睛瞄向一旁桌案上被哑仆收拾放好的行囊。那里端端正正的摆放着邵卿城送给她的那把‘无名剑’。 宇文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眉头皱的更深。直觉告诉他,这次沐安回来变化太大,并非只是一点点而已。而她所有的变化似乎都是围绕着这个他并不知晓是谁的人展开的。这一系列的认知让宇文欢很焦躁。 可是,他又不想去逼迫沐安。既然她不想说……他便可以不问。但,这人是安得什么心?是否会对沐儿不利呢?心头的烦乱一时挥之不去。送进口中鲜美的咸粥也吃不出任何滋味。 “瞧你。”沐安出声浅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可曾说过不告诉你?” 猛然抬头。她果然会读心吗?为什么他心中想的何事皆能被她猜到。哪知沐安饶有兴趣的调笑般看着他惊愕的双眸,轻声道。“被我猜到你想什么,会有这样震惊吗?欢哥哥?”后一句称呼明显是在揶揄。 是啊,被她猜到心思会有什么奇怪呢? 这才是那个晶莹剔透,心思玲珑的沐安啊。那个凭着一张巧嘴就能将太后哄的无比开心的沐儿,那个只一个举动一个眼神便能知晓自己心思的沐儿。那个自小到大他就一直想要永远保护着的沐儿。是他的啊…… 怎么就忘了,她已经想起了,已经回来了呢? “他们,大概是救我的人派来的吧。至于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沐安并没有隐瞒,却也没有完全说明。心底里有些事,目前还是不想让宇文欢知道,因为在没有弄清楚以前……越少人知晓越好。 沐安总有一种潜意识里感觉着,这件事很危险,不能被宇文欢察觉,否则……不能让他陷入到这种危险里。 “救你的人?”宇文欢皱紧了眉头。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便正了声音问道。“沐儿,那日掳走你的人,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努力的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平静无常,沐安摇了摇头,然后反问一句。“怎么了?” “不,没什么。”宇文欢沉思了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你刚刚说的救你的人,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把剑,是何来历?” “那个……”沐安心中不明的忐忑着。他还是问起了。如今……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脑海中瞬间一片混乱起来。 “安,你醒了?”就在沐安左右为难之际,陆雪凝和裴元推开门踏步进屋。 沐安的唇角随即展开了一个愉悦的笑容。“雪凝,你回来了。” “嗯。” 不必多言,不用解释。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也无需尴尬。谁回来,谁走了,也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哼,你这一觉睡的可真是踏实,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个整日忙前忙后的人,寻也不寻不到,好容易见到了人,居然还是中了凝香。”裴元抱臂靠在一旁,略许的咬牙切齿。 沐安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担忧,便不由目光含笑的看着他,末了绷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好裴元,全当是我错了还不成?可我也不会用毒,也不会用药,哪能知道别人给我下了凝香呢?” “你这可倒是怪起我来了。怨我不曾教你?我倒是想把这个教给你,可你学么?”裴元暗自懊恼,每一次只要沐安稍稍开脱,他就绷不住再不能责怪她。怎么想都有些气不过。每一次都被她吃的死死的,所以裴元虽然缓了原先的气闷,却也梗着强调硬呛声。 “好了师兄。”陆雪凝忍不住出声解围。“也不能怪安的。她怎么会想被人掳走呢。” “雪凝!”裴元咬牙。笨蛋!每次都中她的计,非要帮着她一起开脱不行!“拿去!”裴元走过去把手中的一颗药丸狠狠地塞进沐安的口中。“托你的福,让我连夜配药到现在!下次你再中凝香只管试试!只让你睡死得了!” 沐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药丸甜甜的,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索性便笑弯了眼睛。“谢谢。我就说,自从遇到你们,我就开始走运起来了。” “哼!”裴元冷哼一声,可面容上却是有了笑意。瞥了一眼冷眼看他的宇文欢,裴元狠狠地回瞪他,却始终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安回来了,我看这件事就不必再查了。”陆雪凝看了看沐安,再看看宇文欢,突然出声道。 “为什么?”裴元惊叫一声。恨恨道。“我倒不信抓不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待抓到之后非要给他尝尝我裴元的手段不可!” 宇文欢垂眸想了想,却是意外的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在明,敌在暗。就算有什么动作,也一定会被他们所察觉。不如先放一放,等过去这一阵子,再追查下去。沐儿,你可同意?” “啊?”沐安听到宇文欢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嗯,我同意。” 看了看沐安明显若有所思的脸,宇文欢张了张口,并没有再说什么。“我要进宫去,向父皇禀报一声。雪凝,裴元,安就拜托你们照料。” “王爷的托付,我们怎么承受的起啊。”裴元冷哼着,眼睛一瞥周围五个毕恭毕敬的哑仆,突然暗道一声。“而且,安似乎也并不需要我们照顾。这不,好几个手下呢!” 特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一瞬间,宇文欢黑了面庞,陆雪凝无奈叹气,这个师兄真是……沐安一时头大起来。 刚刚被宇文欢放过,又来个裴元……看样子得全盘托出,不然照裴元的性格,不可能像宇文欢那样轻易放过她的…… 梓瞳一脸不情愿的稍稍拉开同倚梦的距离,悄悄落后几步。 哪知被倚梦发现,特意回身将她拉到自个儿的身边,看似亲昵的细语道。“妹妹做何走这么慢呢?这王妃刚刚回来,照理说我们昨儿个就该去拜见才是。被王爷告知不准去打扰也是因为王妃在休息。今儿莫不是休息过了,咱们啊,早去早回。”(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1章 淡漠 梓瞳满眼的淡漠之意。“我本就不想去。正巧王爷吩咐了不许前去打扰王妃。姐姐又何处拖了我一同前来。” “妹妹瞧你说的。”倚梦故意嗔怪地叫了一声,脚底下的步子却没有停歇。“姐姐这还不是为了妹妹好?纵然是王爷吩咐,咱们啊也不能失了礼节,让人抓住把柄才是?” 低垂着眼睛,梓瞳任由她拉着。也不再说什么。耳中却是在经过某一处的时候,听到了细细的啜泣声。 “哟,瞧你,哭的多伤心啊。哈,不是蝶夫人受宠时那么嚣张跋扈的样子了?你主子死了,你这条该伺候她的狗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死啊?” “哈哈哈,那她也得敢死!”走的近了,便听的更仔细了一些。“你瞧就现在她这苟且偷生的样子,要真想去底下伺候她主子还用得着被我们欺负?” “就是。不过一个奴才而已。你再叫你家主子给你撑腰啊!现在王府里还有谁能给你撑腰?!” 梓瞳的眉刚刚叠起,便清楚的听见,‘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这两巴掌是你当初打我的,现在我全还给你!茜雪,早跟你说过做人不要这么嚣张,会遭报应的!” “好了,你跟她罗嗦个什么劲呢,走了。还有活儿没做完呢。” “哼,这次就先饶了你,下次别让我瞧见!” …… 嘲笑声,斥骂声已经渐渐远离了。梓瞳却渐渐停下了脚步,倚梦疑惑的回过头来。“怎么了妹妹?怎么又不走了?” “没、没什么。”梓瞳回了回神,扯了扯唇角。“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院里了,我回去取来,不然姐姐先去吧。妹妹随后就到。” “东西?什么东西?”倚梦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派丫鬟回去取不就好了?何苦妹妹亲自跑一趟。” 梓瞳连忙摇手。“是我闲来无趣绣的一只荷包。本想着空闲时送给王妃的。今日刚刚好,怎奈刚刚就被姐姐拉出来,便忘记带了。” 还说你不乐意来?连东西都准备好了。心下冷哼一声,倚梦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那好吧,妹妹快去快回。姐姐就先去过去了。” “好的。”梓瞳点了点头,目送倚梦轻步走远。便回头看看那传来啜泣声的方向。“你们在这儿等我。”轻侧头,对着身旁的两名丫鬟淡声吩咐。 “是。” 梓瞳抖了抖裙摆,朝着传来哭声的方向走过去。越走越近时才发现,本是蝶苑里萧蝶衣身边的茜雪,如今一身狼狈,头发散乱的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着。脸颊上还印着两个红肿的掌印。 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茜雪好不伤心的哭泣着。 “别哭了。”梓瞳微叹一口气,走上前去,递上一块干净的丝绢。“赶快擦一擦,很狼狈。” 茜雪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去接梓瞳手里的丝绢,而是连忙跪在地上,并不抬头。“奴婢叩见夫人。奴婢不知道夫人打这儿经过,请夫人恕罪。奴婢这就走。”然后说着就手忙脚乱的要从地上爬起来。 “等等。”梓瞳出声止住她想逃走的动作。稍稍的摇头,再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茜雪愣了愣,慢慢的抬起头。看到她眼眶里的猩红和脸颊的肿胀,梓瞳不由的皱了皱眉。手执了丝绢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还能走么?” 快速的点了点头,茜雪此时都忘记了开口说话。 “那就好。跟我走吧,我院里尚且有些药,你脸上的印子要尽快涂上些消消肿。不然明儿个可是没法儿见人了。”说罢,梓瞳率先转身朝回走着。走了几步发现茜雪没有跟上来,便停下了步子。“怎么了?扭到脚了?” “没有,没有。”茜雪连忙回应。“只是……我……奴婢,奴婢如今……” “以后你就先在我院里呆着吧,等有机会我会去向王爷说明的。”梓瞳的眼神暖暖的看着茜雪。看的她不由得周身一震,莫名生出一股暖意来。 梓瞳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管这档闲事。这样的事情她见过的不在少数。可看到茜雪这般,却是忍不住想起曾经的自己来了。其实她同茜雪也并未有过太多的接触,以前平日里也不过是看到她跟在萧蝶衣身边罢了。垂了垂眼眸。梓瞳倒也不去追究究竟为什么了。只当……是在这空落的王府里,多一个人陪伴着吧。 就这样一路想着,并没有发现茜雪跟在她身后时,微垂着的脸上露出的一抹不明笑意,唇角扯动,脸颊微痛的感觉,让茜雪无比的清醒着,她――达到目的了。 …… “瞧见妹妹没事啊,姐姐也就放心了。”倚梦似真半假的舒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便不打扰妹妹歇着了。唉,这个梓瞳,说是回去取香囊,怎就半天也不见来?” 说话间,只见沐安院里的小丫鬟抱了香炉进来,倚梦倾斜了目光,瞧到莺歌的身上。莺歌冲她点了点头。倚梦便开颜一笑。“好了,妹妹只管歇着吧。我走了。” “姐姐慢走。”沐安倒也不假客气的留她多坐片刻。 裴元轻‘呸’一声,吐出口中的果壳,满脸厌恶的看看桌上的锦盒。“每日每日的送来这参,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留它作甚?” 沐安只笑言道。“要不说女人心比江湖的刀光剑影更令人胆寒?你不是真当人是一片慈悲好意了吧?” “我有你说的这等白目?”裴元不满的瞪她一眼。索性拿出几只银针往那参上一扎。顿时咂舌道。“看样子是上好的毒啊,连银针的颜色都不曾变过。” 沐安也只是清淡一笑,不曾在意。她倒不觉得倚梦会做的如此明显。 将毒放在参上?这种连三岁孩童便能拆穿,让人轻易拿捏证据的把戏,不会是倚梦这种人能做的。沐安是何许人也?她可说是自幼便在后宫中长大,这些年耳熏目染看过了多少后宫的*戏码。但像倚梦这样能够深藏起情绪,半分厌恶也不曾显露的女人,她倒是并不常见呢。 印象里,能这样在人前做到极致的,恐怕也只有玉贵妃了吧? “王妃,香炉可要燃起?”新来的小丫鬟怯声问道。 “燃上吧。”沐安吩咐了一句。连日的春雨让屋里略许有些潮闷的湿气,起初还新鲜此中的泥土香气,时间久了也不乏有些湿潮入肺,令人些许有些不快之感。 正深思期间,裴元那里已经拿了七八种针一一在那参上试过了毒,最后失了耐性,索性将那锦盒重重一拍,霎时一只老参便四分五裂开来。 “做什么如此急躁?”沐安一时觉得好笑,有些可惜的看了看那只已经不成样子的老参,暴残天物啊。 裴元白了她一眼。“反正也不知是何毒,又不好将它吃入腹中去犯险,倒不如直接毁了清静。” 沐安失笑。“这其中当真有毒?” “你认为没有?”挑眉冷笑。 “你说有便是有了。”沐安不意与他争执,便低声妥协。 裴元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半晌之后,裴元才暗暗地出声。“近来发生太多事。教我越来越瞧不懂你了。”这样说着,裴元的声音竟是裹上了一层颓散之气,语气中尽含凄凉。“只觉你我之间是越来越远了。安,你比我更让人琢磨不透。” 这倒是实话。特别是经了这次被掳事件之后。裴元总觉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子不似以前那般单纯了。她身边的人,和她身上所发生的事,竟真真应了陆雪凝的那句‘你本就什么都不知。’ 正因为不知,所以才想留下,才想知道。可……如今却是有隔阂了么? 沐安叹一口气。“不予你知道,现在想来竟是我不对了。”看着裴元这般,沐安心中也不是滋味。她诚心将他视为挚友,倾心待他。却不想自己的犹豫,竟是带给他此等不信任之感,想来便暗自埋怨起自己来。“我诚意道歉好不好?你可莫要生我气了?裴公子?”后一句裴公子显然是戏弄之词,却引得裴元的心结顿时解开。 只生硬道。“那你可要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将全部都告知我。要说你路途中昏迷过去什么的,我可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瞧他半晌咬牙切齿的模样,沐安便知他心中的郁结已然放下。顿时沐安有种想要大呼上当的感觉。竟不知何时裴元也会骗人了。瞧她出丑很好玩么? 哭笑不得。沐安只得点了点头。“当日掳走我之人,我已知道他的身份。” “是谁?”裴元忙不迭的问道,目光还带了一抹阴冷。 沐安并没回答,只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直到裴元挫败的靠坐在椅子上,气急败坏道。“我不会一声不吭便去取他性命的,我裴元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既然你明知却也不说,定是有你的打算,我又怎么会坏了你的事呢?” 轻叹一口气,沐安摇摇头。“并非不信你,也并非怕你鲁莽。而是我知你真心待我,见不得我受半分委屈。可此人关系重大,我却是不能疏忽的。你得应我,不可恼,我才将此事告知你。” “应你应你。纵使你要我鞍前马后,我也应你。说罢,这人是谁?” “圣金皇朝先皇一生戎马,直至晚年才攻下如今的江山。却没有福气享受几日,便命归天际去了。”沐安并没有着急回应他的问题,反是轻声细语的说起圣金的历史。“而当今的陛下则是先皇膝下的独子。先皇一生只钟情与太后一人,幸得太后为他诞下一子,便立为太子。就是如今宝座上的圣上。” “这与那人有何关系?”裴元不解的插了一句嘴。 沐安漠然一笑。平心静气地继续道。“如今的圣上膝下共有九子。大皇子宇文伯恩,二皇子宇文君言,三皇子宇文欢,五皇子宇文逸风,九皇子宇文迟寒,十一皇子宇文黎轩,十五皇子宇文墨桓,十七皇子宇文思芒,和已经夭折的十九皇子宇文卿年。如今圣上的这些皇子中,只有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还有九皇子正是当年。王位啊,是个太有诱惑力而又让人迷恋的东西。皇家的人,又有几个不想得到呢?” 纵然是沐安还没有说出那人是谁,裴元却突然明白了她说这些话的意思。“难道……你的意思是,其实他们的目标不是你?”顿了顿,裴元怪叫一声。“是他们中的一人?而他们不过是以虚打实,目标是宇文欢?” “权利总是会使人疯狂。”沐安轻笑一声,心中却想起宇文欢说的话。‘这天下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皇权,富贵,那个位子,他们若要便让他们去争,这一生,我独要你一人。’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可动心之余也不免感叹,宇文欢,若有朝一日真的要你在我和皇权中放弃一个,你会做何决定? “那个是谁派来的呢?”裴元转转眼珠,暗道一句。“难道是宇文伯恩?” 摇了摇头,沐安的双眉轻叠着。“宇文伯恩肖似他的母亲,他母妃本是南疆夷人公主,能征善战,和一般中原女子本也大为不同。而这几年他虽肩负重任保护着皇城安危,但此人已过了豪情热血的时候,我想,他的心中系的更是一方黎民罢。所以,不是他。” 沐安突然轻笑一下,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感慨,而更多的则是……凄楚。凄楚,为何凄楚?“人都说皇家最是无情,然为了那一点点所谓的‘情’残忍争斗到这般地步更是可怕。为了不同的情却都是选择了同一条路。 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谁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罢了。裴元,你可知,派人将我掳走的,是二皇子宇文君言。而掳走我的人则是他的心上人――笙歌。” “女人?”裴元一愣。随口一句。“听这名字倒像个男子呢。” 沐安则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就是个男子。” “什、什么?”裴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男的?二王爷爱上的是个男人?”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了,一定要去夺皇位,是想做了皇帝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了吗?“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还有他又为何把你放了?” “不是他将我放了,而是他不得不放我。”沐安回想着那日的情景。“因为……我被听岚的令主带走了。” 裴元猛地站起来,他的反应似乎比沐安想象中的还要激烈。“听岚的令主?!” 沐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反问一声。“怎么了?” 哪只裴元居然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半晌之后,才突然说了一句。“沐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裴元却突然沉默不语了。她知道宫中的许多故事,这不足为奇。只因她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她是右丞相家中千金。可如今想来却是异常奇怪,为何她被掳走,又被送回,至今为止右丞相府中都没有人来瞧过她?按照先前的情况来看,沐安不是应该十分受宠吗? 而且最重要的。为什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听岚都封锁了关于她的消息。 其实在出事之后,裴元第一个念头便想起了听岚。但是当他去买消息时,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当时还在奇怪,甚至气急败坏的想要一把毒撒过去,逼着他们将消息卖出来,若不是被雪凝拉住……可现在,他居然从沐安的口中听到,她被人带走,又被人送回,居然都是因为她一直在听岚令主的身边。 听岚的消息无孔不入,如今那令主又让沐安带回五个贴身哑仆,足以看出他对沐安的重视。可沐安这一个官家小姐身上,他又能得到什么?想要利用她现在是王妃的地位拉拢宇文欢?可又为何连宇文欢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赶出? 还有沐安……她身在听岚的总部,难道就当真不知我们的担心?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但是丝毫并未放在心上?裴元被自己的心思吓得一惊。自己这是在想什么?为何现下居然怀疑起安来了。她怎么会如此! 但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而那位听岚的令主则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的动作,却按兵不动。就等着有人将安劫走,然后他再突然出现。那又为什么送回来? 绕来绕去,问题又回到了最初。裴元突然觉得脑袋似打结了一样,几乎不能思考。 答案在哪里?在哪里?像被罩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中,裴元以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直觉来看,这个谜团很危险,非常危险。甚至威胁着沐安的性命。他急切的想要寻找到答案,却越急越乱,最后竟是一时气极,重重的一张拍向桌案。这次竟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桌案应声散地,沐安也是颇为惊心。 “裴元?”沐安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些什么时,突然强调却急转直下,“啊!――”额角迅速渗出密密的冷汗,一手捂着腹部弓腰蹲下。不受控制的痛吟从口中霎时泄出…… 裴元当即变了脸色,随即冲向沐安,将她霎时瘫软的身体搂在了怀里。“安!” “好……痛……”沐安疼得煞白的脸冷汗直冒。下腹中一阵阵如刀般的绞痛让她几乎承受不住。“啊――” 手指立刻缠上沐安的麦,裴元大惊。中毒了?!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何一早没有发现?!从来不曾慌乱的裴元,在沐安的面前再一次慌了阵脚。 突然鼻尖闻到一股异常清淡的香气。这是?!裴元猛地抬起头,果不其然,置放在桌上的香炉依然在燃烧着。裴元一把弯腰抱起沐安冲出了房门。“安,再忍耐一下!” 沐安介时痛的连话也说不出,只能微弱的呻吟着。 一脚将陆雪凝的房门踹开,裴元一面将沐安放在榻上,一面高声喊着“雪凝!雪凝!” 可是屋里并没有人。 冷汗凝成豆大的汗珠很快浸湿了沐安的衣裳。裴元翻遍了陆雪凝屋中所有的橱柜。最后在一方匣子里翻出了一个蓝底百花的精致瓷瓶。不管不顾的将瓶里的药丸倒出,走到床边扶起沐安,哄她张嘴吃下。 “安,安醒醒,吃了这药就不痛了。安?” 此时沐安哪里还听得到,早已经痛极昏了过去。无奈裴元只好捏开沐安的嘴,将药丸给她喂入口中。看着她的喉咙上下起伏,裴元轻舒一口气。 站起身来的时候,猛地将手中的药瓶砸在地上,当即瓶中的药丸连同瓶子都四分五裂蹦撒出来。“可恶!”裴元从未有过这种挫败感。第二次了,已经第二次了!第一次是摄魂,这一次是毒!同样是在他的眼下,可他居然没有瞧出来!此时,他简直暴怒的想要杀人! 可很快,裴元就平定下来,还不能急躁,还不能。这药只能暂时压制住安体内的毒,让她不再那么痛。现在必须要尽快弄清究竟是什么毒。 幸好陆雪凝的房间是在春雨楼中,刚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也没有惊动其他什么人。裴元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沐安,他需要再回那房间看看。这样想着,便起身出门,关上了陆雪凝的房门。 正巧碰到那五个端了茶和糕点准备去伺候的哑奴。裴元知道他们懂得唇语,便吩咐他们去雪凝房中照看安。 哑仆们皆知这人是少小姐的心腹之人,自当从命。 “师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安呢?”少时,陆雪凝推开了沐安的房门,轻声问着裴元。 此时,裴元已然抱了已经熄灭的香炉,脸色阴沉的看向陆雪凝。“你来看。” 灰白色的粉末,看不出任何端倪。然裴元松开手,粉末纷撒而下的时候,竟泛出点点的亮光。“这是……”陆雪凝当即变了脸色。 “断肠草加上曼陀罗花。”裴元阴冷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杀意。“若我猜的不错,还有更多份量的覆箩子。” 覆箩子。比麝香和红花更令宫中妃子胆战心惊的东西。无色无味,可以燃在火中,浸在水中。凡是沾到,若是腹中尚有胎儿,必然不保。非但不保,日后能不能再有子嗣都尚不能定论。 好毒辣的手段! 人人都知断肠草和曼陀罗是异常猛烈剧毒的。 却不知,若这两样碾碎成末,合在一起燃烧,便能杀人于无形。 虽然会有些许轻微的异香,但若是放在香炉之中,绝对能够躲人耳目。 若非是常年与药为伍的人,是不能察觉出其中的‘奥妙’的。 “安现在如何?”陆雪凝急声问道。 之所以着急沐安而不是裴元,是因为裴元自小就被师父灌了不少的汤药,且不说百毒不侵,就算是再烈性的毒,都为之不惧。可沐安就不同了,虽然同他们一起之后也被灌了些许的汤药,但却并非能达到这种功效。(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2章 压制 “已经给她服了展凤丹,暂时压制住体内的毒性。至少不会那么痛。现在哑仆正守着。”顿了顿,裴元站起身来,将香炉搁置在桌上,“雪凝,备药。我要为安趋毒。” “师兄?!”陆雪凝怪叫一声。“你要破了自己的规矩吗?” 江湖中人尽皆知,‘鬼见愁’裴元,活人不医。如今却是要为了沐安破了自己的规矩! 裴元不为所动,声线冰冷。“早就已经破了。但也就只为她一人破了而已。备药!我去取避水针来。” 陆雪凝深知自己师兄决定的事情,不论怎么说都必将无用。所以闭口不语,听话的去准备药材了。 其实裴元只是在恨。 恨自己两次为何都没有察觉出来,恨自己不能将她护住,竟然每一次都在他的面前陷入到这种危险里。却也只能做事后的处理。 是不是,是不是只有宇文欢这样的人才能够完完全全的保护你? 安。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我输的心甘情愿,输的……心服口服! 在宫中的宇文欢得了消息,不动声色的向皇帝跪安,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中。 此时,裴元正在施针。 房间里正在燃着裴元特制解毒的炉香。手中捻着的细长的银针准确无误的扎在沐安的穴道上。 “怎么样?”宇文欢眸中凝重一片。 “香炉。是覆箩子。” 瞳仁缩了缩,宇文欢周身的杀气四溢而出。转身朝屋外走去。 裴元正专注的为沐安施针,甚至没有注意到宇文欢来过。 书房里,宇文欢剪手而立。“今日谁去过王妃那里。” “倚梦夫人和她的丫鬟莺歌。但王妃并不许属下靠近春雨楼。”影一的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血丝。 宇文欢的声音几乎要结出冰来。“谁送去的香炉。” “是王妃身边新调去的丫鬟茉莉。”影一弯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仿若刚刚受过一掌的并不是他。 “把她给本王找来。” “是!” 影一刚刚从地上站起,门外便传来影七的声音。“禀主子。” “进来。” 影七进到屋里,快速看了一眼影一,禀报道。“后园假山旁的池塘里发现茉莉的尸体。” 背在身后的手大力的捏紧,就连骨骼也咯咯作响。“死因!” “被人掐断了喉咙,扔进池塘。从伤势判断,对方是个女子,武功不浅。” 宇文欢的怒火隐烧的眸子危险的眯起,裹了一层寒霜的声音再度响起。“茉莉之前是谁院里的丫鬟。” “是――梓瞳夫人。” 一时间杀气四溢。 影七双手托起一只香囊呈到宇文欢面前。“属下在茉莉的手里发现了这个。被茉莉攥在手里,应该是凶手身上留下的。” 宇文欢伸手拿过被水浸湿,又满是褶皱的香囊。上面清秀的针脚不难辨别出自谁的手艺。 “去樱园!” 彼时,梓瞳正在绣着那只尚未完成的荷包。虽说并不想去探望沐安,但有些该做的事还是需要做的。 “王爷到。” 手中的针一抖,梓瞳高兴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满脸的笑意应了上去。“奴婢见过王爷。” “起来。”宇文欢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在屋子中央站定的时候,目光瞥到针线筐里为完成的荷包,便拾起端在手中仔细的看。“梓瞳好兴致。手艺也不错。” “谢王爷夸奖。”梓瞳偷偷的抬起眼睛,目光迷恋的看着宇文欢的侧脸。王爷已经许久不曾来过她这樱园了。可是每一次看到宇文欢的时候,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宇文欢一脸的冰冷,眼睛里闪过一抹杀机,将自己手中那只湿冷的香囊递过去给她。“那梓瞳来替本王分辨一下,这只香囊是出自谁人之手?” 双手接过香囊,上面熟悉的梅花图案和压制的针脚……“这……”梓瞳一脸的惊讶。“这是奴婢绣的香囊,王爷从何得来?” 看她满面茫然又惊讶的样子,宇文欢的怒气更浓。 “从何得来,难道梓瞳心中不是要比本王更为清楚么?” “王、王爷?”梓瞳心中一惊,脸色倏的惨白一片。“梓瞳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宇文欢轻瞥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清晰吐出。“茉莉以前是你院里的丫鬟吧?” “是、是。”梓瞳点了点头,诚惶诚恐地应道。 “她死了。”宇文欢一面轻描淡写的说着,一面探究一般地直视梓瞳的神情。“你该不会不知她是怎么死的吧?” 梓瞳当即变了脸色,尖叫一声。“王爷是在怀疑奴婢吗?” 宇文欢却是不回答她,反冷笑道。“她是被人杀人灭口。至于这灭口的原因嘛,就是给沐儿下毒。”眼睛危险的眯起,登时杀气四溢。宇文欢迅速伸出手,毫不怜惜的紧紧地掐住梓瞳的脖子。“说!为什么要用如此毒辣的手段!” 覆箩子……陆雪凝当时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宇文欢在那一瞬间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停,血液凝结成一片。他不是没看到沐安躺在床榻上时苍白的不成样子的脸。 自她到府中起,细数并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却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劫害。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他宇文欢是多么的没用!竟然让他心爱的女人受到这种劫难,而且还屡受不鲜! 梓瞳张大嘴巴,痛苦的挣扎着,泪水从她惊恐睁大的眼睛里肆意流出。王爷想杀了她……王爷要杀了她……梓瞳的脸色因窒息已经变得青紫,却也只能剧烈的摇动着头。 “不――不是……我……王、王爷……呃――”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却也只能更加的让宇文欢的暴怒气息更上一层! “主子,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梓瞳夫人做的。”影七跟在宇文欢身侧,低声开口。 咬紧了后槽牙,宇文欢猛然松手,一把将梓瞳甩在地上。 梓瞳满脸是泪,刚刚因为窒息的缘故而手脚无力,俯在地上喘息咳嗽了半晌,便哭泣着手脚并用的爬到宇文欢的叫啥,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神情悲痛地求饶着。 “王爷、王爷您相信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没有杀人,真的没有!”梓瞳神色凄厉。“奴婢虽然、虽然妒忌王妃,妒忌她可以得到王爷全部的爱和关心!可是、可是奴婢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她啊――” “那这香囊怎么解释?!”宇文欢将香囊重重地甩在她的脸上,面容暴虐道。“梓瞳!你可知本王知道茉莉曾是你的人时,是何种感受! 本王一直以为你温婉贤淑,不会同萧蝶衣那般有心计,也不会像倚梦那样斤斤计较!可本王终究是看错了,原来这王府中最最毒辣,蛇蝎心肠的人,居然是你!” 抬脚踢开她,宇文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直摇着头哭泣,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女人,痛心疾首。“覆箩子,真亏你下的去手!本王告诉你!就算她沐安今后再也无法为本王留下子嗣,本王也要定了她,爱定了她!孩子,不过是本王将她绑在身边的借口!本王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为什么,王爷,为什么啊?”梓瞳哭的几欲要肝肠寸断。“王爷为什么不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啊!” “好。既然到现在你还不承认。本王就让你心服口服!影七,给我搜!” 不消片刻,影七从内室捧了一个锦盒出来,呈到宇文欢的面前。“主子,找到了。里面有曼陀罗和几颗覆箩子,其他的还有砒霜和鹤顶红。” “贱人!”宇文欢气的脸色发紫,暴怒地大喊。一巴掌打在梓瞳的脸上,竟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使得梓瞳收到冲力当即被甩了出去,还来不及痛呼哭泣,额头便碰在了地上,当即昏了过去。 影七连忙过去查看。“主子,晕过去了。” “关到地牢里去!本王要严查此事!” “是!” ……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倚梦满脸怒气的瞪着莺歌。“废物!谁让你杀了茉莉的!” 莺歌捂着脸颊,眼里噙着泪。“夫人,真的不是奴婢。奴婢怎么敢不听夫人的吩咐就擅自行动呢?” “不是你?!那是谁!难道茉莉还会自己自杀不成!” “呵呵呵呵。”一阵轻扬的笑声突然从屋里传出。“夫人,何必这么惊慌呢?难道夫人你不认为,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吗?只有死人……才不会把夫人的事情说出去啊。” 倚梦猛地一惊,声音发抖的看着屋中的屏风之后,神情戒备的低吼一声。“谁!少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夫人,才不过几日不见而已,就已经忘记我的声音了吗?”只见一婀娜女子一袭淡黄色衣衫脚步轻盈的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她的唇角噙着笑,躬身给倚梦行礼。 “茜雪给夫人请安了。” 倚梦脸色僵白着。异常警惕的看着她。“你怎么会到我这儿来?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呵呵呵呵。”茜雪抬起手,抵住她才唇,轻笑着看着倚梦,眉目间流转着一抹妖艳。“夫人这梅苑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怎么就不能进来了?更何况……”顿了顿,茜雪的目光突然闪过了一丝阴冷,“像这种地方,我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就算是王爷的影卫,也不一定能发现得了我。” “你!”倚梦被她噎的怒视她,却说不出话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目的?”茜雪小小惊讶了一下,杏眼含情的凝望着倚梦,似是可惜状道。“夫人这么说我,我可真就冤枉了。我不过是帮了夫人一个忙,解了夫人的危机罢了,怎么就成了有目的了呢?” 倚梦的呼吸短浅而急促,只用力的瞪着眼前这个没有一点奴婢样子的茜雪,恨不得用目光将她碎尸万段,尽快除之一般。“帮忙?帮什么忙!”倚梦咬了咬牙,道。“把话说清楚!” “夫人,要想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啊。”茜雪似是早就已经成竹在胸,将早就设计好的话一句一句,有条不紊的说出口。“夫人不是想要杀害王妃,自个儿取而代之吗?不然夫人又怎会叫莺歌去取了药回来,又买通了小丫头茉莉,为你将药放在香炉里。杀人――于无形。” 茜雪每说一句话,倚梦的脸就更加难看一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就是本夫人做的!”倚梦冷哼一声。“本夫人和王妃情同姐妹,怎么会想害她!你简直一派胡言!” “呵呵呵呵。”茜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却在笑声透出喉咙之后,戛然而止。“夫人啊夫人,你何须像防备王爷一样,提防着我呢?夫人是想要我拿出证据吗?”顿了顿,茜雪的目光落在了莺歌的身上。 那似针一样的目光在她身上盯了半晌,看的莺歌浑身不自在,身子步步后退,想要藏到倚梦的身后去,连头也垂的更低了。 茜雪轻柔的‘啧啧’两声。“那日莺歌出门,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去买?巷的馄饨来做宵夜。可是那夜天降大雨,莫说是街角的小小摊贩,就连酒家商户也早早的关了门。如何能买的到馄饨呢?” 顿了顿,茜雪却又想起了什么。“但莺歌却真真的捧回了一碗馄饨。想必一定是莺歌看到街角的馄饨摊不见了,又折回了某家客栈,特意吩咐小二备了一份吧。莺歌,我说的对么?” 倚梦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颤抖着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夫人呐。”茜雪叹息了一声,眼睛中闪现出一抹不耐来。“我不是都说了?我对夫人可是半分的目的也没有。只不过是顺道帮夫人一把罢了。至于若说我真的有什么目的嘛……” “那就是,我和夫人有着共同的敌人。想要除之而后快!”一瞬间,茜雪的声音突然拔高,阴冷无比。 “你……想杀――沐安?!”倚梦突然惊觉。 茜雪却非常轻松的轻笑着,坦荡承认。“不错呢。所以,夫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同我联手呢?” 倚梦逐渐恢复了如平常的模样,微抬起下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杀沐安?”凝神想了想。“你似乎还没有见过她几次,她也并未与你有什么仇怨。你为什么要杀她?” “夫人何必需要知晓原因呢。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不就好了?”茜雪的声音中夹杂了一抹显而易见的愠怒。 倚梦却不以为然,“话,可不是这么说。”轻哼两声。倚梦瞥了她一眼。“既然你知道我想杀她,是因为本夫人想取而代之。那么,本夫人如何不能知道你的目的?更何况,若你不说,本夫人又如何能够相信你,是真的想要与本夫人合作呢?” “好,那我就告诉你!”茜雪紧盯着倚梦片刻之后,像是要从她的眼睛中确认什么,半晌才又继续开口道。 “我要杀她,是因为――我深爱着的那个男人,爱着她!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这样,我爱着的人才能够看得到我的存在。夫人,不知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呢?” “你深爱着的男人?”倚梦沉吟了片刻,忽然惊觉道。“是王爷?!” 茜雪冷哼一声,话语中透着一抹不屑。“王爷?夫人难道以为人人都想要坐上王妃这个位子吗?夫人大可不必担心,茜雪可不会看上王爷,更不会想要做王妃这个位子!” 听到她这么说,倚梦倒是稍稍舒了一口气。“好,本夫人便相信你一次。但你如今把茉莉杀了,是要如何做?” “夫人之所以会选择茉莉,不正是因为茉莉曾经是梓瞳夫人身边的丫头吗?如今茉莉一死,死无对证。奴婢又提前在梓瞳的房里放了些‘证据’。 但凡王爷去查,便一定会怀疑梓瞳夫人。那时,这一切便都是梓瞳夫人的阴谋,夫人闻之必定心惊,谁又能知道一向温婉的梓瞳夫人,如此的阴险狡诈呢?” “哈哈哈哈哈哈。”倚梦放声大笑。“好,说的好!茜雪,希望本夫人没有看错你!” “夫人但请放心。”茜雪的唇角勾勒出一丝冷笑,垂下头行了个礼,将满含杀意的表情尽数掩在了阴影下。 …… “唔……”沐安轻吟一声,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然后还不等沐安回答,就起身去桌上的锦盒里端出一碗粥来。“估摸着你也快醒了,所以就先让哑仆温了粥来。你那几个哑仆倒还是听话。”宇文欢的话语中似乎没了先前的那般排斥,倒似是带了几分喜悦之意。 汤匙同碗沿轻碰,刮去勺底沾上的粥,送到唇边呼了呼热气,递到沐安的唇边。“不烫。饿坏了吧?” 沐安本想挣扎着起身自己吃,想告诉他自己没那么虚弱。可看到宇文欢坚定又宠溺的眼神时,沐安乖乖的张开了嘴巴。“嗯。” 煮透了的米粒咬在口中还软软糯糯的,一股浓郁的鸡汤的香味和米香融合在一起,充斥着口中的味蕾。似乎是知道她刚刚清醒,味觉有些迟钝一般,这粥咬在口中竟是能够吃的出盐香。 “我叫他们多放了些盐,不过你刚刚好,待会可以多喝些水才好。”宇文欢一勺一勺的喂着,每一次她刚刚咽下口中的食物,一勺慢慢的粥就又凑到了唇边。时间掌握的刚刚好,仿若两人是演习了千万遍一般,默契非常。 房间内安静非常。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时而发出的勺碗相碰的清脆声音。 沐安一时间竟被他的动作给惊住,忘了动作,只木讷的张着口,居然同时忘记了呼吸。 “小笨蛋,快吸气。”直至宇文欢宠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沐安才蓦然回神,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自觉的咬了咬唇,沐安羞的不敢看他。 哪知宇文欢一面放下手中的空碗,一面理所当然的强辩着。“你刚刚醒来,还是不要吃太多,我索性便替你分担一些。来,喝些水。一股子鸡粥味儿。”宇文欢托起沐安的身子,一边喂给她水,一边似是回味的咂了咂嘴唇。 沐安一口水梗在喉间,好容易咽下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似一汪春水,扰乱了宇文欢平静的心…… 裴元走后,过了大半月的时间,沐安只觉身体越发的好转了。而经书大多也已经抄完,才肯停歇下来,让自己终于彻底清明的思绪想想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了。 “影零。”沐安轻唤一声。 “属下在。”影零霎时出现,恭敬的单膝跪在地上。 自那件事发生之后,宇文欢便命令影零一直保护在沐安身侧。丝毫不敢疏忽。 沐安看看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皱眉思考片刻。“起来吧,不必跪我。我只是有事要问你。” “王妃请讲。” “哪一院的夫人所为?”沐安并不客气,直入正题。 影零沉默片刻后,终是据实回答。“是樱园。” 梓瞳?沐安当即闭了眼睛,侧头沉思了片刻,发现她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微乎极微,除了那几次短促的照面,并未有过什么接触。心中疑惑,是她?可沐安对梓瞳的印象到底是不错的,不似萧蝶衣那般张狂,不像倚梦那样虚情假意,处处透着一种温柔。 怎么会是她呢? “王爷想要如何处置?” “关在地牢,彻查此事。” “嗯。”沐安轻吟一声,迈开步子。“走吧,陪我去地牢走一趟。” 影零猛然抬头。“地、地牢?王妃要去地牢做什么?” “当然是去看看她。”沐安轻描淡写的回答。 “王妃,只怕此事不妥。”影零见沐安执意要去,只能挡在她的身前,伸出左手臂,拦下她的去路。手腕处露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翘尾蝎子。 沐安‘咦’了一声,目光被那明显的图案引去了。“这是……” 影零自觉这样拦住沐安不合礼节,连忙收了手,解释道。“属下是主子的影卫,但凡影卫臂上皆有这个纹络。” “原来如此。”沐安恍然一般的点点头,“既然你是影卫,那是否也是属下?” “是。” “那么,我是你家主子的王妃,我是否也是你的主子?” 影零惊讶于眼前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严厉神情,恭敬的低头。“是。” 沐安哼笑一声。“如此便是了,主子有令,你这做属下的还不听令?!我现在要去地牢,你敢拦我?!” “属下不敢!”影零当即跪在地上,却不甘心的劝说着。“只是地牢阴湿,王妃身体金贵,如何能取得了那等脏乱之地。” “呵呵呵。”一声轻笑从沐安的唇边溢出。“如何金贵?我不也在那牢中呆过么?别人不清楚,难道当初将我绑来的你,也不清楚么?嗯?”(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3章 该死 影零浑身一震,这个女人――可怕的敏锐!且不说影零的身手是影卫里最好的,单单是他隐匿气息就无人能比。当时他明明是在迷晕了沐安之后才将她带到王府中的,她却如何……“属下该死,请王妃降罪!” “降罪就不必了。我如今要到地牢去,要么你带我去,要么你便在此处带着,当作不知。自己选吧。” 清清凉凉的语调,说的人的心中像被一杯冷水浸泡着,不敢有一丝马虎。 “属下自当保护王妃周全。” 沐安没再说什么,轻瞥了他一眼,越过他朝外走去。双手垂在身侧,腕上的‘脱胎’坠在白皙的手上,在经过影零面前是,被他瞧了个清清楚楚。 一时间,影零的瞳仁猛然收缩。 地牢里阴湿一片。 影零引了沐安站在了关押梓瞳的牢门前。再三犹豫着,是否要将牢门打开。 “打开。”还未等他决定,沐安已经出了声,不容拒绝的吩咐。 不敢有半点的犹豫,影零侧身对狱卒唤了声。“开门。” “是,是。”随着钥匙的转动声,地牢的木门被大力的拉开,狱卒点头哈腰的请沐安踏入。 “你们下去吧。”沐安不再看他们一眼,径自走进了牢中,慢慢靠近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了的梓瞳。 影零却始终站在门口没有动,沐安也不阻拦,任由他去了。 梓瞳一身淡粉色的衣衫已经脏乱不堪了,头发散乱着,狼狈的不成样子。她像虾米一样蜷缩着窝在墙根处,身体不停的轻颤着。 叹了一口气,沐安慢慢的走过去,在她的身边蹲下身子,将手扶在梓瞳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她。 神志稍稍的有些明朗。梓瞳慢慢的睁开眼睛,焦距汇集到沐安面上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沙哑着喉咙道了一句。“是、是你?” 沐安凝眉看她,半晌之后才轻言。“不是你,对吗?” 答非所问。 有那么一瞬间,梓瞳竟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却在下一瞬接着苦笑一声。“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真的、真的不是我做的。”梓瞳的眼睛里很快就噙满了泪水,鼻音浓重。“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因为、你……你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而他是我这一生,最爱的男人。我不想……他不快乐,不幸福……” 泪水沿着眼角滑落,落到唇间,竟然是这么的苦涩。“我承认,我羡慕你,妒忌你,甚至是恨你……你是右丞相的女儿,无论是身份、样貌、才情……都比我不知好多少倍,也难怪他会那么爱你。” 沐安闭唇不语,只是目光如水的看着低声哭泣和不停诉说着的梓瞳。也许,她有太多的话想说了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梓瞳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沐安近在咫尺的手臂。 “王妃!”影零一直窥探着牢房中的动作,他见梓瞳一有行动,就立刻冲了进来。 谁知沐安却连头也不回,只冷着声音道了一句。“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梓瞳的手背,看着她含泪的眸子,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我知道不是你。” “为什么?”梓瞳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沐安会相信她。她也知道,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即使宇文欢不说话,她也一样会被定罪。这个罪名就是企图谋害王妃,其罪当诛。“为什么你会……” “就像你说的,你爱宇文欢。”沐安并不在意她紧抓着手臂的手,淡淡的一笑。 “你也……爱他……”梓瞳重复这沐安的话,突然哽咽了一下。“这、真是太好了……可是,为什么王爷、王爷不相信我……为什么王爷不信我……” 心痛的无以复加,梓瞳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她应该恨,应该讨厌,可无奈,她却始终对她厌烦不起来,所以才想对她说更多更多的话。 沐安看着她苍白而痛苦到扭曲的脸,不由得叹了一声。“欢,他……其实是信的。” 只这一句,便让梓瞳止了泣声,抬起脸来,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真的吗?真的吗?王爷他、他真的相信我?” 点了点头,沐安低声解释着。“你想,若他不信你,又怎么会只将你关在这牢里?若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你做的,那么早在那一天,就已经将你杀了。” “王、王爷……”梓瞳的双唇颤抖着,最终无声的笑了,眼睛里噙着的泪水,骤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隐没在衣衫之中。 沐安沉下眸子,半晌看着她不语,最终竟是低眸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很抱歉。” “王妃?”梓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调还因刚刚的哭泣一时间没有转变过来。 抿了抿唇,沐安抬起头,神色中满是歉意。“很抱歉,明知不是你,我却没有办法帮你。”叹气一声,沐安的眼中满是凝重。“坦白说,不是没有办法帮你,而是……我不能帮你。” 不能帮我……梓瞳慢慢的才消化掉这几个字中的含义,双唇颤抖着。“你……是……”是要杀我? “我的孩子,没有了。”慢慢的,沐安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的面色没有一丝的异常,正因为这样平静的目光,才让梓瞳更为的惊讶。 “什么?!” 深吸一口气,沐安继续说着。“那药里有覆箩子。所以,我的孩子没有了。没了这个孩子……那么皇长孙自然也不会是欢王府的,至少,现在不是了。”沐安的眉轻蹙在一起。“可是如果没有这个孩子,那么王爷的处境就危险了。大王爷守护皇城,二王爷能征善战,五王爷又刚立战功。只有欢……他本就不受皇帝喜爱,只怕以后再也无缘太子之位――” “为、什么?”梓瞳粗重的喘息着,心好像漏跳了一拍。“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孩子没有了的事情,早晚会传到皇帝的耳中。而皇帝一定会追究。欢如今把你关在这里,分明是想保你周全。可……我不能让这件事这样无休止下去。梓瞳,你明白吗?若是没有一个完结,这件事会牵连更多的人。到那时……也许王爷会想保你,但恐怕他会自身难保。” 喉间像被什么扼住一般。好久之后梓瞳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王爷教你来的吗?” 摇摇头,沐安凝眉望她。“是我自己来的,王爷并不知道。” “若我死了,你不怕王爷因此误会你吗?”梓瞳比沐安想象中的还要冷静,让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佩服。 所以,沐安坦然一笑。“误会了又会如何?纵是恨了,又会如何?他已经陷在这种危机里却还不自知,我不能不救他。成者为王败者寇,这场豪赌,他非赢不可。” 因为……若是他输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留下他。 点了点头,梓瞳慢慢的松开一直紧紧抓着她手臂的手。“怨不得他爱你,若我是男子,我也会爱你。”梓瞳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你想让我怎么做?” 定定的看着她,沐安半晌之后才从衣袖中拿出一支瓷瓶。“这是剧毒鹤顶红。你会没有任何痛苦。之后我会向王爷说明,他会为你料理一切身后之事。” 梓瞳扯了扯嘴角,抬手接过那只白瓷瓶,轻旋开顶上的红塞。明明是笑着,眼泪却一直不停的滑落下来。“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至少我会认为,这是为王爷而死。梓瞳……不冤。” 反正,她横竖都免不了一死吧。从宇文欢在她的房里搜出毒药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若不是王爷动手,那便会有其他人动手,然后……她会落个引罪自裁的下场。如今能够死在沐安的手里,她却是安心的。特别是,她居然懂她,肯在此之前,对她说这样多的真心话―― 沐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梓瞳,你……后悔吗?” 梓瞳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坚定而轻柔的推开她的手,含笑将瓶中的毒药尽数饮下。然后无力的跌在干草之中。沐安眼明手快,凑上前去,将她的头部揽在怀中,神情悲痛。“对不起……梓瞳,对不起……” 摇了摇头,梓瞳提着气,喘息着看着她。“烦请、请你告诉……王爷……如果,如果有、下辈子……请他、一定……一定不要救……那个、跪在路边……卖身葬父的……小女孩……”眼泪从梓瞳的眼角慢慢的滑落,隐没在发中。 沐安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要小心、小心……倚、倚梦――”梓瞳用力的抓住沐安的手。“她……她――”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传出。她的呼吸停了。沐安却更加用力的抱紧了她,泪水无言的从眼角溢出。 “对不起,梓瞳,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对你说实话。府中有内奸,我不能对你说实话……”沐安抱紧了梓瞳,在她的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呢喃着。轻到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所讲的是什么。可她知道,梓瞳会懂得,她一定会懂得。因为……她和她一样,深深的爱着宇文欢。 …… 从地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沐安心情沉重的拖着步子一步步朝回走着。 恍惚间才发现,王府南面红光满天。空气中都散发着不安的味道。 刚想转身问问身后一直跟着的影零,却见陆雪凝满面焦急和担忧的赶来。 “雪凝。”还未等她出声,沐安便抢先一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吵?还有这天……”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南面。 陆雪凝咬了咬牙,有些为难,却又不得不说。“安,右丞相府……右丞相府……” 沐安一听这四个字,当即变了脸色。“右丞相府怎么了?我家怎么了!快说啊!” “右丞相府失火,大门紧闭。禁卫军撞了许久都未撞开,只怕……只怕――” 猛地踉跄一下,沐安险些摔在地上,幸得身后的影零一把扶住她,才得以站牢。“不、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信,我不信!” 南面……王府南面……确实是右相府的位置――这漫天的红光,根本不必想象,就知道火势究竟有多大。 “爹……娘……”沐安失神的摇着头,口中呢喃着。“爹……娘……” 突然,一阵马儿嘶鸣的声音传入耳际。地牢本就离着马棚不远。沐安蓦然惊醒过来。 “爹!娘!”一声凄厉的嘶声力竭从沐安的喉中发出。她登时挣开影零的手,朝着一匹骏马飞奔而去。 影零和陆雪凝皆被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声给震在当下,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沐安早已经策马飞驰出去。陆雪凝当即心神大乱。 “安!!你回来!你不会骑马啊!你快回来!” 话音还未落,只听又一声马儿的嘶鸣,似是收了惊的马失了控制,高高扬起了前蹄。“安!――” 沐安被那匹马高高的甩起,抛向空中,然后狠狠地落在了地上,头部重重地撞上了地上的石块,当即血流不止! “王妃!” “安!” “爹……娘……”意识混沌之际,沐安只觉有人在轻声的唤着自己的名字。“爹……娘……”她轻吟一声,重重地跌入黑暗之中。 爹……娘……爹……娘…… 沐安在黑暗中,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翌日,曦光初现,晨风微抚,窗外稀稀落落的雨声渐渐停息 沐安从榻上下来,赤足轻移来到窗前,随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户。屋外的梅儿听到声响赶紧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怎么不多睡会,这几天你身子都不舒服,昨晚还淋了雨。”梅儿嘟囔着责备道。 “没事,只是这雨天太闷了,躺着也难受。”沐安摇头浅笑看向窗外。 院子里开满的白色山茶,因着昨晚的那场雨而残败了许多,湿泞的泥地上落满了层层的花瓣,那些随着风雨零落的花瓣泥泞斑驳,早已不复当初的洁白和娇艳,也如她此时的心境一般吧? 偶有雀鸟从枝头飞落,轻啄地上的落瓣后复又转身欢鸣着掠向远处。随着那鸟儿的身影沐安的双眸也跟着一起望向了那不知名的远空。凝望顷刻后坚定的转身对梅儿说:“你把那枝白玉的簪子找来,给我梳洗后戴上。然后去请王爷过来,就说我有事一定要见他。” 梅儿看了看沐安,想说什么,却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打水来给小姐梳洗。 过了不久,端木彦就随梅儿来到了夏薇苑。踏入院子,虽然只有短短的数日没来,端木彦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觉心头竟微微划过一丝痛楚。在门口顿了顿,终是推门而入。 沐安看着进来的端木彦淡淡一笑俯了俯身道:“王爷请座。” 端木彦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凝眸望向沐安,当目光划过沐安头上的簪子时,眼底的一抹暖意悄然而现。 沐安不禁心头一颤,但还是并不理会,只是缓步走到窗边坐下。定了一下之后,沐安看向端木彦说道:“安儿今日请王爷来只为讨要一纸休书。” 端木彦闻言一怔,怒极反笑“哈哈,哈哈!”顷刻起身拂袖挥落了一地杯裂瓷碎,双眸一瞪逼向沐安,接着伸手用力一把将她拉起狠狠的箍在怀中,恨意绵绵的道:“休想!”。终于又把这副柔软的身躯满满的抱在怀中了,万般煎熬终化作缱绻无限的恨切“不放,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端木彦的女人。”沐安只觉满怀的苦丁香痴缠萦绕在她心底,然后开出了一朵凄凉绝望的花。 吞下心底的苦涩,沐安咬牙拔下头上的玉簪将其抵在自己的颈脖之处扬声说道:“那安儿只好和王爷天人两隔了!” 端木彦不敢置信看着沐安的动作,脸色苍白,虽极力控制但仍气得浑身颤抖道:“好!好!你竟敢用这玉簪来要自己的命,威胁我。看来是断定了我会不得不同意了。” 沐安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心软,凄然说道:“我只是在赌王爷对安儿还有一丝情意,定不忍要了安儿这条命罢了。”端木彦满眼悲凉的看向窗外,时间仿佛停顿了般让人窒息。随后他蓦的一下转过身来毅然说道:“好!如你所愿,明日本王就把休书给你。”说完,端木彦拂袖决绝的迈步而去。 青风山是青国南方境内靠近孜国的一座山峦。因它的峻峭高耸而少有人烟。 八月,虽已进入了金秋时节,但正午时分的青风山上却还是暖暖的,微风轻抚,丹桂飘香。半山腰靠南面的山坳处矗立着一座别致的两层竹楼。 竹屋前的院子里摆着一排长长的木架,上面放有各种各样的药材。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子正在仔细的翻动着药材。阳光照在她纤瘦的脸上,原本白皙的肤色已点点泛红,额头上也已有细细的汗珠,一双清澈的眼眸淡然而有神,小翘的鼻梁下微微嘟起着一张娇嫩而红润的樱桃小嘴,让人久久不能移目。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女孩蓦然一笑抬头转身提步向院外走去。只见院外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一身形俊朗挺拔的二十岁左右男子,来人眉眼清辉,朗朗笑语:“安儿,莫非有千里耳,不见其人已闻其声了?” 沐安眨了眨眼,掩唇而笑道:“大哥这么好的身手,安儿就是有千里耳也没用啦!不过为什么知道是大哥来了,可是我的秘密,别想我告诉你!” 其实,要不是刚好吹过的这阵微风,让沐安闻到了大哥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类似于萱草的气味,她也不会知道是大哥来了。山后的谷底里有一条小溪,小溪附近长有一大片萱草,沐安很喜欢去那里,所以对这种气味也很熟悉。 沐云鹏宠溺的看着沐安,拿出手帕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轻轻的责备道:“这正午的太阳毒得很,也不知去避一避。” 沐安笑着说道:“大哥这么久没见,怎的一见面就开始罗嗦,真是和梅儿那丫头有一比啊!” “安儿学着调笑大哥了!”沐云鹏不禁笑着轻敲了下沐安的额头。沐安调皮的冲着大哥吐了吐舌头,随后和他一起说笑着向屋内走去。 竹屋内,丫环梅儿正在摆上午饭,看见和沐安一起进来的沐云鹏连忙行礼到:“少爷来了,您正好说说小姐,这大正午的非要到外面去晒药材” “停!停!停!好梅儿你就饶了我吧,再念下去你小姐我的耳朵就起茧啦。”沐安故意靠在梅儿身上撒娇的说道。 沐云鹏开怀的望向笑闹中的主仆二人。算来只有短短的不到半载时间未见二妹,却不想安儿一颦一笑间已出落得楚楚可人,虽不似大妹云依一般明艳动人,却是笑语轻言间,如春风拂过,柔暖人心。看着此刻的沐安,他只愿时光静缓,安儿能一直如此随心快乐,而不是沐府里那个谨语慎行的二小姐。想到他此行的目的,不禁锁起了眉头,心中烦闷。 沐安抬头间望向大哥,神色收于眼底,俯身正坐对梅儿道:“大哥来了,你下去再添两个菜。”梅儿随即收笑应声而去。 “大哥此行可是来接安儿回府?”沐安温言看向大哥。 沐云鹏不觉哑然一笑“什么都逃不过你这丫头的眼。”安儿总是这样,观人入微,心意善解。所谓“有心才有眼”,虽然在府里寡言淡行,上至爹娘,下至仆从,却从不与人为难,温和且知礼。 安儿轻笑嫣然“大哥是内心纯善之人,心显于神,神表于行,自是不难猜。”言毕不知为何竟双眸低垂,小脸微红,有若枝头青梅,又仿似桃花娇美,看在沐云鹏眼中不禁一刹恍惚。顷刻心头一凛,收回神色正色道:“安儿,我这次来正是奉了爹娘之命接你回府的。你这半年时间身体可调理好?寒症可有再发?” “大哥放心,这半年师傅她一直给我调理,近一段都没有再发过了。”沐安温婉的宽慰大哥。 “现在可还不能大意呢。”门外丫鬟梅儿一边端着菜走进,一边向着沐云鹏瘪嘴诉道,眼睛却飞快偷瞄了沐安两眼。 沐安不禁好笑的轻训“就你这妮子嘴多!”沐安平时总拿梅儿当妹妹看,所以不在府中之时并不拘礼于她,三人一边说笑着吃起了饭。 沐沐安是青国当朝太傅沐严家的小女儿,却并非亲生,这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事。 据说当年沐大人去边关探望自己的故交大将军卫修宇时,在青风山下的小镇突然拾到了弃婴,而后就带回了京城府中抚养。其府中彼时已有四岁的长子沐云鹏和两岁的女儿沐云依,沐安被作为二小姐养了起来,太傅夫妇对这小女儿也甚是喜欢,视同己出。谁知之后不久小沐安却突发怪病,伏暑之天也全身冰冷有如寒冰。太傅夫妇为其广寻名医,也不得医治。 后有一日,一神色清雅冷淡的柳姓女子来得沐府,自道能医此病。在其医治之下,小沐安的病很快得到了控制,而后更是惊悉此女子竟是赫赫有名的神医柳盈盈,人称“神医仙子”。夫妇二人对柳神医很是感激,留其在府继续医治小女。柳神医却谢绝,只道沐安的病暂时只能控制,不能根治,而且孩子尚且弱小,京城冬季的寒冷她的身体还承受不了,须得在每年入秋之后就往南方调养,只待入春之后才能回北方的京城。如需想她继续医治沐安,可在每年入秋之后,将沐安送往南方的青风山上交与她医治。因此沐安从小就每年都会在青风山过冬,直到最近两年身体恢复得貌似与常人无异之后,才不再坚持。 或许是因为自身疾病的原因,又或许是从小总有近小半年的时间是和柳神医生活在一起,所以沐安在十岁那年就拜了柳神医为师,平日里很喜欢呆在山上和草草药药打交道。(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4章 得知 饭后,沐云鹏得知安儿的师傅早两日下山了,须得今日傍晚才能回来,所以决定明日再启程,安儿的病情也需问过柳神医,他才能安心带她回去。此番回去要想再能如此自由出府,只怕是不易了,于是决定陪安儿一起去谷底走走。 山后的溪谷是沐安很喜欢的地方,但因为去往谷底的道路陡峭险峻,她自己无法独自前往,每次都是大哥施展轻功带她降落谷底。 午后,秋日金色的阳光下,层林尽染,微风和煦。山崖边沐云鹏轻搂着沐安徐徐飘落,仿若画中的仙子般,静谧而柔美。 降到谷底,沐安小脸绯红的退出大哥的怀抱,扭头向前急走了几步,此刻沐云鹏怀中还飘盈着刚刚退去的,似有如无的少女微香,望着前方沐安娇羞的背影,似有一瞬间微醺恍惚。 又有许久不曾来过,沐安有些小小的雀跃,一路分花拂柳小跑而去,还不时的回头向大哥盈盈而笑,衣袂翩翩,有如娇花,又若彩蝶 沐云鹏温柔的笑看着安儿,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唯愿她此生静好,不染风霜。 来到溪边,沐安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素手轻泼着石下的溪水。 “水太凉,又忘了自己的病了?”沐云鹏皱眉的阻止。 沐安笑笑的收回手,俏俏的看着坐在身边的大哥,心间泛起了微甜微涩的莫名滋味。她若不是沐家的小姐,他若不是她的大哥,该有多好啊。可若真这样,她和他会有缘在这茫茫世间认识,交集吗?也许她也会如许多女子一般,在闺阁中寂静长大,再嫁给一个不曾谋面的男子,就此一生。 可还会有一男子如他般细心呵护关怀?天凉时,他总是第一个嘱咐梅儿给她加衣;天热时,他常会从外带回一些消暑的小吃偷偷给她。她偶尔的难过,他也总能察觉,默默安慰。小时候一到入秋,父亲就会派护卫送她去青风山,入春时再由护卫接回。 她还记得有一次出门前,哥哥牵着她的小手,在她耳边咬牙定定的说:“安儿,我决定去学武,这样以后每次都可以由我送你去了,你等着!”谁能想到堂堂太傅家的独子,弃文喜武竟源于这样的心愿? 秋日的青风山,碧空如洗,浮云逐风。山谷里雀鸟欢鸣,金菊芬芳飘过四野,夹带着那些难言的隐秘心事 落日余晖中,兄妹二人回到了竹屋。此时柳神医也已经回来了,只是神态间有些疲惫。 沐安关切的询问“师傅,可是有何不适?”接着又向门外寻探道:“咦,这次漫师叔怎么没与师傅一道来?” 漫师叔据说是师傅的师妹,师傅每个月十五都要下山两天,而后师叔会和师傅一起上山来住几天,再离开,少有间断。不知为何,师叔每次来都是蒙着面,沐安虽从未得以见过其真面目,但还是可以从那稍稍露出部分看出,师叔是一眉目如画的女子,只是身形有些羸弱。 柳神医摇摇头“我没事,只是你师叔她有些不适,这次就不上来了。” 听说师叔不适,沐安紧张的还想询问,却被师傅摆手制止了,神色疲倦,不愿多说。只是转身向沐云鹏问道:“你此番可是来接安儿回去的?” “正是”沐云鹏正色道:“家父嘱我代为询问,二妹的病情可否已稳定无碍?” “安儿的寒毒暂时已不会再发,只要每月按时服用一颗药丸,注意不沾寒凉事物,就无需再上山来了。但要彻底治愈,还需时日,到时为师自会去找你。”说罢从怀中拿出一白色药瓶交到了沐安手中。 沐安知道师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为她研制彻底治愈寒症的药,虽面冷却心热。想到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再相见,不禁红着眼眶靠到了师傅怀里。 师傅微微有些皱眉的低头笑道:“都多大的人啦,梅丫头和你大哥可都在这瞧着呢。” 只见梅儿和大哥都在憋着笑看她,沐安赶紧把绯红的小脸撇了过去,小声诉道:“再大也是师傅的徒儿。”这下,在场的人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沐安更是无地自容的跺脚跑了出去。 欢愉总是短暂。隔日一早,主仆三人就告别了师傅下山去了。 山下沐府的马车已在等候,一车,一骑,一行人心绪各异的踏上了回京的旅程。 沐安在车上依依不舍的卷帘回望着。刚刚还在眼前的郁郁青山,随着车轮不停的向前转动已渐渐退去渺小,彷如那些随着成长而渐渐褪去的青涩时光。 沐云鹏在马上凝神注视着远方。沐安和云依都已及笄,家中陆续开始有人上门来提亲。京城里局势风云莫测,半年前皇后的独子太子忽然病毙,皇上至今还未立储君。一众皇子中只有陆贵妃所生的三皇子恒王端木轩,与沈昭仪所出的五皇子睿王端木彦最为出众。端木轩的背后有着他舅舅当朝丞相陆林风为伍的支持者。 而端木彦则声名赫赫,他两次请命出征,一次平定和收服了西陲小国西池国,一次率二十万大军击退了南方邻国孜国的进攻,并夺下了其两座城池。其在朝中也一众欣赏追随者。两位皇子都还未娶正妃,而以父亲在朝中的中立的地位,只怕两位妹妹的婚事,都会成为二位皇子的棋局。想到此,沐云鹏不禁皱眉,拽紧了手中的缰绳。 京城,皇宫内,朱墙似血,碧瓦生寒,宫门叠叠,静谧莫测仿若那无底的深渊,吞没着人心。 此刻流光熠熠的朝德殿内青国的皇帝端木弈和皇后慕容玉端坐于上,下方殿前玉身叩首的两道身影正是恒王端木轩及睿王端木彦。二人皆是鬓如裁,眉如画,锦衣玉带。只是端木轩神色稍显阴郁傲然,而端木彦则蕴藏深沉勃发。 二人跪道:“参见父皇,母后。” “平身吧。”皇帝端木弈的声音苍老沙哑,半年前太子的突然病毙,对帝后打击沉重。端木弈目光沉沉的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两个最出众的儿子,近日朝臣们都在热议奏请立储之事。二子之中,他是属意五子端木彦的。 因为三子端木轩骄躁有过,沉稳不足。而其舅舅陆相心机老辣,这半年来更是党羽渐众,将来恐外戚干政,后患无穷。而五子端木彦心思细密稳练,已具逸群之才。只是若要立他,还需契机,而这契机,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轩儿,彦儿,你们府中都还没有正妃,近日你们的母妃向朕与皇后请示为要你们选妃。下月十五是你们母后的千秋,到时会邀请朝中大臣的家眷出席,借此机会为你二人选妃。”端木弈徐徐道出此次召见二人的目的。 “儿臣遵旨。”端木轩和端木彦立身俯首齐声道。 “嗯,都下去吧。”皇帝慵然道。 二人一前一后退了出来。走出朝德殿,端木轩看着前方的身影轻轻笑道:“五弟到时可不会与我看中同一女子,来个二王争美的戏吧?” 端木彦回身淡然的看向自己的三哥,随即讳莫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三哥多虑了。”说罢转身阔步而去。 端木轩久久的盯着远去的背影,目光阴沉。 端木彦出了宫门,其贴身侍卫郭义已在此等候多时,立即上前禀报“王爷。” 端木彦扫了其一眼,冷声道:“回府再说。”,随即纵身上马,扬鞭而去,郭义顿时心中一凛,立刻纵马追去, 京西郊睿王府。书房内,端木彦沉声:“说吧。” “三皇子昨日去了太傅府上,未时进去,酉时出来。另我们宫内之人传来消息,陆贵妃三日前有召见沐夫人及沐家大小姐沐云依。”郭义低声禀报。 端木彦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划杯缘,徐徐一笑“我这三哥,这回可是有备而来,看来这沐家的大小姐,他是志在必得了。”随即沉默片刻之后,淡淡交代道:“由他去吧。你即刻酌派一路隐卫去青风山下的小镇附近打探太傅当年拾得沐家二小姐的始末细节。” “是”郭义俯首应道,正待领命退去,端木彦又叫住他肃穆问道:“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已妥,隐卫正在秘送她回京。”郭义答道。端木彦点点头,摆手道:“嗯,你下去吧。” 夜幕已降,端木彦立身窗前,远眺向皇宫的方向,月光倾洒在他华美的身影上,衬得鸦发乌眉,眸似深潭,风神夺目。 待沐安兄妹一行人回到京城,已是十月初五了。 进入城门后,车外渐渐人声喧哗热闹,就快要回到府中了,沐安有些留恋的轻挑开帘幕,看向如织游人,林林店铺的街道。 忽然,马车靠边停了下来。对面徐徐过来几骑人马,为首之人青衫白马,星眸俯视,有若天神一般。当他的视线扫到车窗边翘首凝望着他的沐安时,两人都微微一怔。顷刻便对着沐安温温一笑,沐安当下双颊飞粉,并立刻放下了帘幕。 只听见车外,大哥的声音“参见睿王殿下。” “嗯”一声略微低沉的应答之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就是众人口中那个战功赫赫,风神潇散的睿王端木彦吗?沐安不禁有些好奇的又悄悄卷帘向那人渐去的背影望去。 “王爷,刚刚沐统领身后的马车上之人,应该就是沐家二小姐沐沐安。” “嗯”想到刚刚那凝神仰望的娇颜,端木彦回头向马车看去。恰恰看到又在偷望他的沐安,不觉爽朗一笑,出了城门挥鞭绝尘而去。 沐安没想到对方会再回头,吓得缩回了车内,心如捣鼓,顿时颇为懊恼。 梅儿有些不解的看着沐安“小姐,你看什么呢?” “哪有看什么?”沐安小脸微红,低声训斥道,神情很不自然。 明明就有看,梅儿心中不满的嘟囔着。 很久以后,沐安回想起过往,不觉想也许就是那不经意间的一次注目,一个微笑,转身就成了彼此的劫数,百转千回后心神俱伤。 回到府中,已近傍晚。等沐安整理梳洗一番来到大厅时,仆从们正在上菜,一家人已端坐在了桌前,而沐云鹏正向父母转叙柳神医的话。沐安乖巧的过去向父母请安。沐夫人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连忙温柔拉坐到自己身边,牵起沐安的手微笑的端详着。 沐安也小脸红红的看着沐夫人轻声问道:“母亲身体可还好?” “母亲身体倒是还好,就是想安儿,担心安儿,都快相思成病了,眼里完全没有我这个女儿。”一旁的沐云依,假作生气的哀叹道。随即又打量沐安片刻后笑着说:“安儿这半年未见,脸色红润了许多,出落得愈加楚楚动人了。” “姐姐又取笑我。”沐安稍稍羞怯看向沐云依。沐云依资颜瑰丽,明艳动人,性情果敢。沐安喜欢也有些微羡慕这样的姐姐。只是姐姐近一年来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有时热情,有时又些冷淡生气,让沐安有些莫名和紧张。 沐夫人笑着瞥了一眼沐云依对沐安说:“你别理她,这丫头都要嫁人了,还这么牙尖嘴利的,往后有她瞧的。” “谁要嫁人了?要嫁,我也要安儿一起嫁。”难得沐家大小姐涨红了脸,挽着沐安的手臂,不满的看向母亲。 “好,好,你们都嫁,一个也不留。”沐夫人笑着说,随即转身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沐太傅。 “安儿一路风尘回来,先吃饭吧,过后再来父母房中一趟,为父有事要与你交代。”沐太傅温和沉声道。 夜,秋风骤起,太傅夫妇居住的晨白园里树影摇曳,残叶翻飞,寒意渐浓。 室内,烛火通明,沐安云依姐妹正坐在父母下方。 沐太傅目光投向沐安“安儿,你自幼因为身体的原因,一年中总有近半的时间不在府中。也因为你的病,我与你母亲并不想拘束于你。所以即便近两年你身体已有好转,但只要你想去青风山,呆多久,我们都尽量由着你。” 接着又正色道:“但你终究是女孩子,且已及笄,不可再如往常一般常常外出,游于山野了。” “是,女儿知道了。”虽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沐安心里已经很感到知足了。 从小,姐姐云依就很是羡慕她。开始时还会吵闹着要和沐安一起去,再后来只是在她出门时,故意躲起来,不理她,而每当她归来之时,姐姐却又总是最翘首以盼,最高兴的那个。尽管是以病痛为代价,但比起众多足不出户的闺阁中的女子,她还是拥有过太多的她们无法企及的自由。 沐夫人慈爱的看着两个女儿,接过话道:“再过十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也是帝后为还未娶正妃的皇子选妃的日子。你姐妹二人,这几天都在家好好学学规矩,十日后随我一同进宫去贺寿。” 听到母亲的话,云依没有惊讶,只是粉脸愈加红了几分。 沐安却是脸色发白,微微颤抖了一下。 “安儿,可是有哪不舒服吗?”沐夫人看了看沐安的脸色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冷。”沐安轻颤的回答。 “嗯,夜深寒重,你们都下去早点歇息吧。”沐夫人忙让两个女儿下去休息。 出了门,梅儿早已拿着一件紫绒斗篷在等候,看到沐安出来连忙替她披上。沐安紧紧的拽着温暖的斗篷,暖却仍不达心间。 茫茫夜色中,梅儿与云依的丫鬟锦儿挑灯在前方引路,沐安与云依并肩缓缓随行在花影错落的曲径。 云依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神情迷茫的沐安,又转眼望向远方寒星散布的天穹,似自语,又似倾诉“安儿,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很羡慕你,甚至恨不得也能和你生一样的病。”随即又苦笑道:“女子的命运从来就不由己,终身困于一隅,出嫁前困于娘家,出嫁后困于夫家,从此到彼,就此一生。 那江南塞外的风光,那青山绿水的秀丽,永远都只存在于前人的歌词诗画中。终其一生也无法领略,外面的天是不是更蓝?外面的云是不是更洁?我也曾很想知道?” “姐姐”沐安侧目看着云依,心中顿觉酸涩,紧紧的拉起了姐姐的手。 月凉如水,倒影在姐妹俩的如剪双眸中,似有水雾薄漫,又似有轻烟缭绕 近日一连下起了几场雨,沐安撑着一把紫竹伞,神情倦倦的从晨白园中走出。这几天家中竟来了一位从恒王府来的嬷嬷,说是请来教她们姐妹规矩的,一言一行都要求甚是严厉。云依学得倒是认真自如,沐安却学得颇是费力。许是以往不曾接触这些,又许是内心有些排斥这些皇家贵胄的繁文缛节,因而总是心不在焉。 从园中出来沐安并不想急着回房,只是心绪不宁的撑着伞在雨中茫茫行走,穿过亭台,穿过水榭,穿过回廊,兜兜转转却不知欲往何方。等她停下脚步,才猛然间惊觉,不知何时竟然已来到了大哥居住的园子外。 隔着一丛矮竹栅栏,园内一道俊逸的身影正在微雨中仗剑飞舞,剑身似银光随着挥洒之人起落旋转,在空中击起一弧晶莹水花。沐安只是远远的看着,紧紧的握住手中的伞柄,仿佛定住了一般,一步也无法向前迈动。 对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也似乎有所感应转身看向园外。纷纷扉雨中,两人就如此静谧的怔望着,任轻风抚乱发丝,任斜雨敲打衣襟,任心头的苦涩蔓延,却只能相望无语。 “大哥”一声清丽的呼唤,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守望。 沐安转身看向身后走来的云依小声的低头道“姐姐” 云依漠然的看着沐安,眼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从她身边迈过,向大哥的园里走去,在经过沐安身边时轻轻道:“雨天寒重,妹妹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走为好。”那抹明丽的身影从沐安眼底划过,带着灼人的凉意。 沐安苍白着小脸,强忍着眼眶中的湿气,泛白的指尖紧拽裙摆转身向外跑去。 直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云依才转身看向沐安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依儿,你刚刚何苦呢?明明也不愿伤她。”沐云鹏轻声叹道。 沐云依转身瞪向大哥“是啊,我何苦来做恶人呢。” “刚刚你们二人那般神情,我难道该拍手祝贺吗?你们知不知道,那一幕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会有怎样的闲语?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够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沐云鹏温怒的打断道。 云依还是灼灼不依的看着大哥“希望大哥时刻记住,身为沐家独子身上所应承担的责任。不要逼我做出伤害安儿的事,有些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你”沐云鹏看着云依毫不退缩的眼神,终是叹道:“你放心吧,就是为了她,我也会恪守自己的。你不要为难她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你少为她求情,安儿也是我妹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依不满的瞥了大哥一眼,转身离去。 时间飞转,转眼就到了十月十四。因为第二天要入宫,晚餐后,母亲只是嘱咐姐妹一番,就命二人早早下去歇息了。 华灯初上,倒影在静默而行的两道婀婀身姿上,隐隐透着萧瑟的清冷。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一直没有说话,好似都在刻意的回避着什么。想到明日之后那无端的命运,沐安突然伸手拉住云依的衣襟,眸光清澈的看着云依艾艾的说:“姐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云依微笑牵起沐安拉住她衣襟的手“好啊,好久没有和安儿一起睡了。”以前每次沐安从青风山回府来的头几天,云依总会要拉着沐安和她一起睡,俩姐妹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的讲着府外见到的风景趣事,好不热闹快活。 夜阑寂静,溶溶月色照进屋内,一室清凉。床上的俩人都睁着眼全无睡意。 “姐姐,你害怕吗?” “怎么,安儿是害怕了吗?”云依侧身看着沐安笑道。接着又拉过沐安的小手拍了拍安慰道:“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即使没有明天的选妃,你我也逃不开嫁人的命运。” 接着又慎重道:“安儿,不可再有那些妄念了。这话我只今天与你说一次,你与他是绝无可能的。知道了吗?” 沐安咬唇不语,但被云依拉着的素手轻颤着,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乱。 云依轻叹了一声,握紧了那轻颤的小手,似乎想要传给她勇气和力量“以安儿可人的容貌,温婉的性情,将来一定会得到夫君的疼爱的。别想了,早点睡吧。”两人都不再出声,静默的夜晚只余那月光惆怅的身影 第二日,未时刚过,沐夫人与沐安姐妹就已梳戴整齐上了早已静候在大门外的油壁轻车,缓缓向皇宫驶去。 云依今天穿了件烟霞色的云纹罗裙,外面套了月白色的轻纱,云鬓松松斜叉一支海棠珠花簪,明艳妩媚。 沐安则穿了一件粉藕色的水纹罗裙,外面套了件浅紫色的纱袄,如缎的长发只是在肩后以玉环束住,清丽婉约。 沐夫人笑看着两个碧玉似的女儿,很是满意。 轻车一路行到巍峨耸立的朱墙前停了下来,母女三人再下车来换乘上宫内的肩舆,方才进入了那九重宫阙。 沐安紧张又好奇的看着这金阙碧阁延绵错落的深宫,却不知命运的转折就此展开了诡异的纠缠。(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5章 观望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晚宴设在章华宫的前殿举行。此刻的深深宫廷内彩灯高悬,人影翩翩,丝竹绵绵。 沐安翘首观望着,除了殿前上首玉座上空着,其余都已高朋满座。云依悄悄告诉她,她们这一侧的首位坐着的正是恒王的母亲陆贵妃。而依次坐在下一位应该就是睿王的母亲沈昭仪。再下来就是其他嫔妃,最后才是她们这些各阶贵妇小姐的座位。因为隔着首座太远,沐安看得不少很清楚,只是懵懂的听姐姐说着点点头,接着又环沐左右,今天这些闺阁中的小姐们,皆是盛装出席,花容云鬓,莺莺燕燕暗潮涌动。 沐安认真看了一圈后,凑到在云依耳边小声说:“她们都没有姐姐好看。” “嗯,也没有我们安儿好看,”云依也俏皮附和道,说完,俩姐妹都不由得相视掩唇轻轻笑开了。 正笑着,忽然云依看了对面一眼后,脸颊飞红的低了头。沐安不解的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向对面。对面坐的是几位皇子,只见一华衣贵气的男子正炯炯看向姐姐,沐安正待缓缓移开视线,忽然发现他旁边坐的正是那日城门口,惊鸿一瞥的睿王端木彦。而他此刻正笑意沉沉的看着她,目光深远。 沐安连忙收回视线羽睫低垂,慌乱的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的喝了一口。不知是因从未喝过酒,又或是喝得太急,尽管是馥郁醇香的清酒,沐安还是狠狠的呛了一口,窘迫的样子,引得一旁的几个女子窃窃私语低笑。 云依也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你这丫头,想什么去了呢。” 沐安正觉难堪之际,殿外传来了长长的宣驾声,忙随众人跪满一地,帝君携帝后入殿上方落座,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众人按礼依次向皇后恭贺,一时间殿中觥筹交错,丝竹轻舞,繁华似锦。在这灯火璀璨,丽影蹁跹的殿内,沐安忽觉有了一瞬的迷茫。当眼光漫无目的游弋时,她突然又在那个身影上停了下来,隔着交错的人影,依稀可见那人执酒与众皇子谈笑,却独独只他在这万千繁华中绝世醒目,华光难掩。 “安儿,安儿。”直到听见姐姐的轻唤,沐安才惊觉的收回了视线。 “怎么啦?”沐安羞怯的茫然道。 云依凝眉小声道:“看什么呢?叫你几次才听到。快要轮到我们献艺了,准备一下吧。” 原来,宴席过半后是各贵族家的小姐向皇后献艺祝寿,也是今天的重要目的,借以观察考量各家闺秀,供皇子选择。 沐安本是没什么才艺的。一年中有近半时间是在青风山上治病弄药,有时会给师傅缝缝补补,百鸟朝凤是绣不了,本想绣幅寿桃的锦帕去献艺贺寿,也被姐姐好一番取笑。 她还记得那日云依拿着她绣的寿桃,笑得花枝乱颤,只道:“安儿要是拿这绣品去贺寿,保准成为全场的焦点。”沐安气得羞红了脸。结果最后还是被云依拉着一起排了个舞,虽只练了几天,勉强也能跟上姐姐的舞步,好在是两个人一起表演,能分散许多注意力与紧张。 前面已经陆续有几家小姐表演过了,舞文弄墨,吹笛抚琴,袅袅倩影,各有千秋。 轮到沐安姐妹表演时,还是引来了众人的关注。一是其父沐太傅官拜一品,曾是太子太傅,太子虽不在了,但很得皇上赏识,因此也算是高居庙堂。二是沐云依艳冠京城,有传言帝后曾欲选其为太子妃。故引来了众人的好奇。 殿前丝竹徐徐响起,两道蹁跹的丽影,长袖旋转,盈盈舞出。时而轻移莲步,佩环微颤,若湖漾清波;时又急趋莲步,霓裳轻扬,如繁花飞落,看得一殿的人颔首赞叹。 云依也边舞边笑着看向沐安微微点头,赞赏妹妹的出色发挥。看到姐姐的肯定,沐安也欣喜莫名,却不料在最后一个转圈时,踩着姐姐的脚,差点摔倒。幸亏云依镇定的假意一个甩袖的动作,轻轻的扶了她一下,才没出现尴尬的场面。 云依无奈的瞪了妹妹一眼,沐安赶紧转脸看向别处,不敢看着姐姐。俏脸偷看着众人好像都没注意到刚刚的失误,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发现睿王端木彦正戏谑的看着她,笑意莫测。沐安不由得面上一红,心如鹿撞,低垂了螓首。 好在一舞已完,沐安姐妹盈盈跪拜了帝后。帝后对姐妹二人显然很是满意,温笑的称赞了几句,又细细的询问了二人的生辰年月。陆贵妃更是当场赏了云依一个金镂孔翟玉镯,其意不言而喻。沈昭仪只是淡淡看着,不曾言语。皇后慕容玉略有意味的看了一眼,笑笑道:“这沐家的一对姐妹都不错,都该赏。”接着皇后赏了一只云凤五彩纹金镯给沐安。 一时间沐家姐妹成了全场的焦点。台下众多女子有不服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今晚的一切似乎随着这一舞而尘埃落定 三日后,两道赐婚的诏书同时抵达沐府。不出所料,恒王端木轩纳沐云依为妃,睿王端木彦纳沐沐安为妃。婚期就定在十二月十六同天举行,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一时间太傅府门庭若市,拜访攀交者不绝。 后院,闺阁中沐安凭窗而立,窗外秋黄落落,天高云卷。从那晚一舞之后,虽已隐隐有了预感,如今真正要嫁那个人了,却恍如一梦,茫茫然不知所以。 沐府同时要嫁两个女儿,府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忙忙碌碌。云依也整天忙着帮沐夫人准备,整个府中唯有她清闲难耐,心头那缕不可捉摸的慌恐却无以消散。 “小姐,老爷唤你即刻去前厅一趟。”梅儿从屋外匆匆进来。 “可是有何事?”沐安边与梅儿一起向外走,边问道。 “听说是宫里来了人。”梅儿低声道 走入正厅,沐太傅身边立着一位青衣宫女,看到走进来的沐安,抬眸向她轻轻一笑。 “安儿,这位是昭仪娘娘身边的宫人。今天娘娘想要见你,你随她进宫去一趟吧。”沐太傅向沐安交代道。 “是”沐安轻声应道。即刻缓缓跟随在那青衣宫人身后而去。 心?宫位于皇宫僻静的西北角,寂寥独立,古树郁郁,幽静清明。而此处正是睿王端木彦的母妃沈昭仪的寝宫。 沐安从肩舆上下来,小心的跟随前方引路的宫人身后。穿过空寂冷清的前殿,沿着菊英漫漫的回廊,来到了娘娘寝居的内室。 引路的宫人轻轻撩开帷幕,内室清雅素朴,檀香袅袅。沈昭仪正依坐锦榻之上手持书卷翻看。 沐安急忙行礼“民女沐沐安见过娘娘” “免了”沈昭仪不同于皇后千秋那晚淡淡的神色,而是一边示意宫女赐座,一边温和道:“坐,你就快是彦儿的王妃了,就和他一般叫本宫母妃吧。” 沐安正襟危坐,羞涩的低眉敛目着。 “你不用紧张,本宫今天找你来就是想看看你,说说话。”沈昭仪宽慰道,说完又手捂胸口皱眉喘气着。一旁伺候的那青衣宫人连忙递过一乌金镂空香薰盒,昭仪娘娘接过置于鼻下闻了闻,才舒展了呼吸。 “本宫这两天身子不太舒服,所以今天才只能请姑娘在这内室说话了。”沈昭仪有些无力的软软道。 这一刻的她不似那晚冷淡的昭仪娘娘,秋日的暖阳漫过轩窗,印落在她身上宁静而柔和。 沐安抬眸仔细的观察着娘娘的脸色,轻轻道:“母妃可是有何处疼痛,以至于呼吸不畅?” 一旁的青衣宫人连连点头道:“嗯,这是娘娘的老毛病了,只是最近犯得频繁些了。” “安儿曾学过一点点医药,能否让我给母妃看看?”沐安看向沈昭仪小心道。 正说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揭帘跨门而入。明晃的金阳洒落在他身后,灿然炫目。 似乎没想到端木彦会此时出现,所有人都稍稍一愣。随即沈昭仪柔语问道:“彦儿此刻怎会有空过来?” “听说母妃又不舒服,儿臣过来看看。”端木彦紧蹙眉头,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素音”沈昭仪责怪的瞥了一眼那青衣宫人,又看着端木彦笑道:“我这心?宫里都是你的人了,有个风吹草动都到你那了。” 素音连忙跪下道:“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不怨你,你们谁又敢违他的命令,”说着作轻松的对儿子笑笑道:“不要紧的,我又是老毛病了。” 沐安一直愣在一边看着母子俩说话,直到端木彦看了一旁的她一眼,才局促的低下了头,心下挣扎着要不要给他行礼。感到对方灼灼的目光,沐安只好略带别扭的俯身小声道:“沐安见过王爷。” “嗯”端木彦表情淡淡,语气却温柔。 沈昭仪了然的笑看着,点头向沐安示意道:“安儿不是说学过一点医术,要给母妃看看吗?” 沐安心里舒了一口气,连忙过去,故意目不斜视的侧身经过端木彦,却隐隐的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苦丁香,似有若无却莫名的让沐安安心与喜欢。当下恢复了医者该有的平静,过去执起沈昭仪的手,认真的把脉。 接着又仔细的查看了舌苔,眼底和面色,并轻声道:“母妃”说罢,红了小脸瞥了眼端木彦,顿了顿询问道:“母妃是不是经常心绞痛,且疼得喘不过气?” “正是,看来安儿还懂得不少。”沈昭仪看向端木彦笑道。 端木彦也笑了笑看了眼沐安对母亲道:“安儿可是师从的神医仙子柳盈盈,不比宫里的御医差,母妃就安心让她给你看吧。” 听到他的那声“安儿”沐安一张小脸更加红云密布。 “是吗?原来安儿竟是柳神医的弟子。”沈昭仪欣喜道。 “安儿只学了一点皮毛,不敢辱没了师名。”沐安羞愧的摇头,又看了眼那乌金镂空的香薰盒道:“母妃可否让安儿看看这盒子?” 沈昭仪点头递过去交给了沐安。沐安接过来,先仔细的闻了闻,接着又小心的打开,查看了里面的香料,随即微紧眉头,若有所思。 “母妃平时犯病时,就是靠闻这熏香止痛吧?”沐安细细问道。 “正是,本宫这旧疾有些年头了,从前倒只是偶尔犯犯,这半年来忽然频繁了起来,幸亏孙院使给配置了这熏香,才缓解好多了。”沈昭仪点头温语应道。 端木彦看了看沐安,语气随意的问道:“可是这盒里有何问题?”这御医院的孙院使半年前才上任,却一直是他的人。半年前御医院原周院使,因太子病毙一事而获罪,全家一百零六口人全部问斩,御医院人心惶惶,孙院使就是他一手安排上去的。是以他才安心一直让其给他母妃诊治。 “这盒里配置了一些安神,镇痛的草药,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其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还是少用为妙。”顿了顿后,沐安又认真道:“安儿这次回京城有从师傅那带回几种珍贵的药材,其中有一味紫艾草对母妃的病很有疗效,明日便可取来服用。”接着又看向素音宫人道:“师傅曾教与安儿一套特殊的,能止疼的穴位按摩之法,安儿现在给母妃按一按,还烦素音姐姐在一旁学学,以后就可用此法来帮母妃减轻疼痛,胜过闻那熏香。” 这一刻的沐安没有了以往娇憨羞怯的模样,葱莹玉指在沈昭仪背后点落轻移,似随风蹁跹的灵燕。凝神微紧的肃颜上有了细细的汗珠,在屋内隐隐的光影下晶莹如碧。 端木彦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轻扬,徐徐浅笑,看着沐安的眸光沉沉如水。 约一刻时后,沐安才微喘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势,转身完道:“母妃,感觉如何?” “嗯,很舒服。安儿辛苦了。”沈昭仪怜爱的看着一旁细汗密布微微喘气的沐安道。 沐安摇头笑了笑。接下来又上茶闲聊了几句。端木彦起身温语:“母妃也累了半天,该歇息一会了。安儿就随儿臣先下去了。”说罢看了沐安一眼。沐安连忙起身站到了端木彦身旁,欲向母妃告辞。 “等等”沈昭仪笑着示意素音递过一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花簪。“这玉簪在皇家是最不起眼的饰品,但它却是本宫的心爱之物,今日本宫就把它赠给安儿了。” 沐安一时呆住了,不由自主的看向身旁之人。端木彦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轻诉道:“愣着干嘛,还不收下谢恩。” 沐安小脸绯红的在笑声中收下礼物,跟随端木彦一同告辞行礼退了下去。 从心?宫出来,沐安一路低头紧紧的跟随在端木彦身后。似乎考虑到身后之人的步伐,前面的人有意放慢了脚步。 “啊”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低唤,端木彦转身看去,不禁开怀而笑。原来沐安只沐着低头急步向前,未注意身旁的树木,耸起的云鬓发丝被身旁一株一人高的桂枝勾住,进退不得。 沐安慌乱的伸手想扯掉勾住的树枝,却不得要领,反倒将原本别在头上的一支桃木簪扯落在地。 这时,一道身影俯身过来,淡淡的苦丁香隐隐而致,举臂为她轻轻理落缠绕的枝蔓,宽大的的袖摆松松垂落,柔抚过她的脸颊,彷如也一同抚去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瞬间,青丝挣脱了枝蔓,倾泻而落。 深秋芳郁的金桂下,轻风微送,星黄纷纷似雨,而那树下青丝如云的纤细身姿和温温低笑的修长身影是如斯的动人。 “你打算就这样出宫去?”端木彦略带戏谑的笑道。 沐安涨红着小脸把手中的锦盒塞给端木彦,然后双手拢过青丝斜斜绾起,低头寻找着刚刚掉落的木簪。 木簪已掉落在树下的泥地上,沾染了尘土,沐安正欲弯腰拾起。“过来。”端木彦温声命令道。 沐安依言走过去,端木彦打开锦盒取出那支白玉簪,倾身靠过来为她插上。两人离得那么近,近到温热的气息彼此交缠着。沐安心乱神慌,心间似有什么压制不住,呼之欲出。 沐安连忙退后几步,轻声道了声“谢谢”,转身去寻找泥地上的木簪,以此掩盖慌乱的神色。 这支桃木簪是两年前大哥送她去青风山时,在山下的小镇买给她的。沐安拾起木簪,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尽管它不漂亮,甚至还外表污浊,但沐安还是把它小心的用手帕包好,一同收藏的还有那段隐秘的青涩过往。 端木彦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但随即冷冷的一句嘱咐,却令沐安心头一惊。“那紫艾草不可说与任何人知道,明日我会派人去沐府送礼与你,你伺机将它交给我的人。”说罢转眼看向沐安,眸光慑人,仿若刚刚那温情脉脉的男人是另一人。 “原来你都知道。”沐安讶异的看着端木彦。 端木彦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但那笑却冷若寒潭,令人遍体生凉。 紫艾草是一味解毒的圣药。早在两年之前孙御医就诊断出了昭仪娘娘的病是中毒引起的。而且推断是在娘娘生下皇子不久就被人下了此毒。中此毒者平时并无异样,发病时也类似于心绞痛,容易掩人耳目。可见下毒之人极有心机,而且年代久远,当时若宣扬出来,不但难以查出下毒之人,且会打草惊蛇。所以当时端木彦就下令孙御医守口如瓶,连娘娘自己也不知情。 无奈孙御医虽然能诊断出此毒,却无法解毒。他告知睿王端木彦,此毒只有紫艾草能解,但紫艾草据称早已绝迹了,所以他只能为娘娘暂时配置一些为她止疼的熏香。 沐安第一次看到端木彦戾气慑人的一面,见他并未否认,想是已经知道母妃中毒了,于是小心告知道:“此毒叫‘噬心’,它不会立刻令人致死,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病越来越频繁,疼痛越来越加剧,直到最后极痛而亡。” 说着沐安不忍的看了看端木彦,只见他负手看向远处高高的宫阙,日影西斜,残红映照在他深寒的眸光里,隐隐有悲痛一闪而过。 不知为何,沐安的心似乎也跟着微微异样了起来,是谁要对这么柔静的昭仪娘娘下如此狠的毒呢?他又是何时知道的呢?知道了以后他一定很难过吧?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母妃日益加剧的疼痛,却无能为力,该是恨的吧? 沐安这么想着,于是急急的似乎要安慰他“不过幸亏师傅给了我一棵紫艾草,它能解奇毒,母妃服用后,就会好起来的。” 端木彦闻言转身一笑,这沐沐安越来越有意思了。原以为不过是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子,但看到她给母妃看诊时的神情,以及在提到紫艾草时,明显的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当时揭穿是中毒,还算是有些小聪慧。 沐安蹙眉看着端木彦,那笑容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却不想,突然端木彦伸手过来执过她的手,迈步向前走去。 沐安挣扎着想抽出小手,却反被拽得更紧。端木彦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别乱动,待会再挂哪棵树上,可没人管你。”沐安顿时霞染双颊,羞得立刻停止了挣扎,老实的任由那修长有力的手掌紧握着一路而去。直到出了宫门,看她上了静候在外的马车,端木彦才纵身上马离去。 “想什么呢?”一声轻笑打断了沐安的神思。沐云依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对面,隔着烛火笑看着她。 “姐姐什么时候来的?”沐安看向云依蓦然转神问道。 “你在这入定思春去了,连我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云依故意打趣道。 “哪有思春,姐姐又欺负我。”沐安红着小脸不满反驳着。 “没有吗?”云依故做沉思道:“那是谁今日从宫里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呢?”说着,抬眸看到了沐安头上的玉簪,俯身凑过去边看边叹道:“这是他送你的吗?这堂堂睿王爷也太小气了吧。” 沐安连忙摇头道:“才不是他送的呢,是昭仪娘娘赠与我的。”接着突然眨着眼看向云依笑道:“这小小的玉簪自然是比不上恒王送到府上给姐姐的那些珍珠玛瑙,绫罗美玉。” “安儿这张嘴可是越来越利了。”云依咬牙笑斥着,在听到“恒王”二字时,眉眼间却难掩那娇羞之色。 沐安看着这一刻娇若羞花的云依,殷殷问道:“姐姐定是很欢喜嫁给恒王殿下的吧?” 云依红着脸小声告诉沐安道:“其实在皇后娘娘千秋之前我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贵妃娘娘招我与母亲进宫之时,他正好也在探望他母妃。还有一次是他来府中与父亲相谈事情时,我偷偷去看了他一眼。” 羞涩低语的云依,双眸中却有华光熠熠,沐安想姐姐定是对那个男子一见倾心吧?所以才会在得知他来了府中后,又忍不住偷偷跑去,只为见上一眼。 沐安不禁喃喃而语:“姐姐这么美的女子,那恒王自是也很喜欢的,看他送到府上的那些珍珠美玉,姐姐将来一定会得到他的宠爱的。” 云依闻言却淡淡一笑,轻叹道:“这些王公贵胄都是生于富贵,身世煊赫,他们想要女人,江南塞北什么样的绝色弄不到?他们选女人,看的是她的门第背景,看的是她的父亲兄弟的权势,他们选的不过是靠山,是助力罢了。” 月华清寒,青灯隐隐的浮光照映了一室欲说还休的清愁(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6章 身影 第二日一早,睿王的近身侍卫郭义就领命携王府的宫人到沐府为沐安送上了一件雪狐轻裘,沐安居然也回赠了一个自己做的香囊。云依在一旁看了掩嘴笑道:“这都互赠起定情信物了,真是羡煞旁人啊。” “姐姐”沐安瞪向云依娇嗔道。云依却笑着拿过那件轻裘轻抚道:“这雪狐的裘毛柔软浓密,是御寒的上品,这睿王殿下真是有心,想来是知道安儿的寒症,才特意送上的。”说罢,嬉闹着硬拉过沐安要她披上试试。 厅门外回廊的檐下耸立着一道寥寥的身影。这些日子沐云鹏都刻意回避着,云依劝诫过,甚至父亲也暗示警告过。那一点点念想在家人眼中都是讳莫如深的不堪,更何况是世人的眼里。命运的齿轮早在开始就注定了这一生都无法与她交集。看着厅内那道娇柔的身影,白裘胜雪,人若净瓷,神情间却是满满的甜蜜羞涩。沐云鹏的心蓦然拉扯疼痛起来,原来咫尺天涯,竟是如此。 京城西郊睿王府,夜风徐徐,吹落树叶簌簌而响。书房内火烛通明,郭义正肃立一侧向坐在书案前的端木彦禀报。 “药已经送去宫中了,这是沐家二小姐回赠给王爷的香囊,那药就是装在这香囊里交给属下的。”说着郭义递上了那香囊。 端木彦接过香囊,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这是一个白色锦缎做的香囊,正面绣着两根翠竹,针脚做工勉强算得上中等。也难为她有心,一晚上做了这么个香囊来装那紫艾草。 端木彦低头玩看着香囊似随意的问道:“夏薇苑修饰好了吗?” “徐总管说室内、屋外廊下的火道都已铺设好,大婚前肯定能完工。”郭义顿了顿,敛神低声道:“霜语姑娘明天就会到了,徐总管请示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就安排在后院的秋水苑可好?”郭义试着询问道。 端木彦沉思片刻,淡淡道:“就这样吧,叫徐总管安排一个得力的嬷嬷过去,交代王府内任何人都不得进秋水苑,包括不日将进府的王妃。” “是”郭义应道。 端木彦不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其退了下去,继续翻看着今天隐卫传回来的秘信,书案前的灯影在他俊挺的轮廓间投下大片的青暗,更衬得眸光幽冷,书房外浓云遮月,夜风呜咽,似风雨欲来 十二月十五,大婚前日,京城下起了入冬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天空雪花飞旋,地上积雪盈尺。茫茫风雪中沐府迎来了一位客人,沐安的师傅神医仙子柳盈盈。 沐安的屋内燃着两大盆炭火,烘得一室的温暖。“师傅怎么来了?”沐安睁着晶亮的眼睛欣喜的问道。 “为师收到你被赐婚的消息就出发了。”柳盈盈温言道,神情间有些因赶路带来的倦色。言毕,又探手过去为沐安认真把起了脉。 沐安微笑着宽慰师傅道:“我都按时吃了师傅给我的药丸,自己也有把脉,一切都好,没有问题呢。” “为师看看才放心,不用多久彻底治愈你寒症的药就配置好了,这时侯还是小心为好。”言毕,柳神医微微蹙着眉看向沐安,神情转而有些肃穆的问:“安儿明日就要大婚了,为师这番话也许有些晚了,但还是要问问你,你愿意嫁给睿王吗?”接着忽然俯身在沐安耳边轻轻道:“如若安儿不想嫁,为师今晚可安排你离开。” 沐安惊异的看向师傅:“安儿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怎么能做出如此至父母,族人蒙羞的事呢?”说罢,沐安低头顿了顿,又抬眸略带羞涩却神情坚定的说:“师傅,安儿是愿意嫁给他的。” 柳神医看着眼前羞涩却坚定的沐安,轻叹了一下道:“既然安儿愿意,那为师刚刚的话就当没说过,也休要再对他人提起。”接着她又拿出一个用一块锦帕包起的小包打开,里面竟是一条精美的项链,吊坠是累累金丝的一只彩蝶,中间镶嵌着一颗碧色的翡翠,流金碎碎,碧光濯濯。 柳神医微笑着牵起沐安的手,把那项链轻轻的放在她的掌心,柔语道:“这是你师叔送给你成婚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沐安接过项链,小心的捧在手心看着,喃喃道:“好美,师叔她对安儿真好!”接着又忽然间抬起隐隐泛着薄雾的双眸看向师傅:“师叔她还好吗?我记得上次我从青风山回来时,她正不舒服,离开时也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你放心,有师傅在,会照沐好你师叔的。”柳神医的声音竟似有一丝哽咽,轻抚着沐安握在掌心的项链喃喃道:“只要安儿嫁得中意的良人,为师与你师叔也就放心了。” “师傅”沐安再也忍不住,靠在了师傅怀中,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那翡翠彩蝶上,流光溢彩,翩翩欲飞 十二月十六,大吉,诸事咸宜。 昨日的那场倾城皓雪似乎也因这皇家盛事而收势而去,阴云消散,万物清明。冰天雪地的京城里到处都是高高悬挂着的火红灯笼,红的灯,白的雪,仿若那艳艳繁花开了一路,直至没入茫茫银色的尽头 沐府,寅时,府内灯火高照,人影攒动,一派喜气忙碌。 沐安云依两姐妹,分别在丫鬟的伺候下香汤沐浴,纤尘洗净,再一件件依次穿上绢衣锦服,最后再披上那鸾帔吉服。 红衣墨发的两姐妹一起坐到了妆台前,两人轻轻的相视一笑,仿若一室春花漫放,美不胜收。沐夫人含泪微笑着举起木梳,依次为两个女儿上头,一旁伺候的仆妇口中唱颂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再将如瀑青丝高高绾作同心髻,坠珠钗,别雀簪,一丝不苟。接着由仆妇为二人开脸,敷珠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描斜红,涂唇脂,累累盛妆,灼灼华服,待到所有装扮完毕时已是辰时。 辰时三刻,随众人至宗堂“别宗”,焚香拜别祖宗。 巳时三刻,再至沐府大堂“别亲”,拜别父母高堂。喜气肃穆的大堂里,太傅夫妇正襟上坐,端看着下方跪地行拜别大礼的两个女儿,神情悲喜交加,而此时的沐安云依二人也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依依不舍的眼泪,有若梨花带雨,甚是引人怜爱。 午时,二人盖上大红喜帕在丫鬟的搀扶下登轿离府而去。 一时间,京城里万人空巷,鼓乐齐鸣,碎红金粉漫天飘飞,皇家仪仗延绵数里,在如云的侍卫,随从簇拥下,两顶大红暖轿一东,一西,背道而去,从此也展开了姐妹二人南辕北辙的命运。 京郊的山岭上,此刻停着一辆锦盖马车,马车后站着几人,都是作商人随从打扮,而马车前站着两位女子,正看着山下送亲的队伍。一人正是沐安的师傅柳神医,另一人黑衣黑帽,薄纱遮面,露在外面的剪水双眸,此刻正噙泪紧紧盯着山下那抹移动的红色轿影。柳神医侧首看了看身边之人,宽慰道:“放心吧,我已问过安儿了,是她自己愿意嫁的,她会幸福的。只是以后你们更难相认了。” “只要安儿幸福,我宁愿她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存在。”黑衣女子含泪切切道。 山下的队伍已渐渐远去,柳神医扶着身侧的女子轻劝道:“走吧,你的身子不能站在这冷风中太久。”黑衣女子目光看向人群消失的方向,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一行几人迅速下山向城门外驶去。 京城西郊睿王府,喜灯高挂,红幔绕梁,家奴仆妇们忙碌进出着。 睿王居住的亭宇楼内,郭义站在卧房门边,看着正在由几名宫人伺候着换上华贵吉服的端木彦,似乎有事欲禀报。端木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看到宫人都陆续出去后,郭义才低声道:“她们是昨日进京,柳神医一人去了沐府,她们身边的几个随从都是与暗卫从青风山传回来的消息吻合,她应该就是” “胆子不小,居然敢到京城来。”端木彦徐徐一笑,手指轻敲着桌面。 “要不要派人截住她们?”郭义询问。 “不用,让她们回去。”端木彦似喃喃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时,门外有侍从禀报,送亲的队伍已快到王府了。端木彦闻声微微一笑,似心情很好,迈步向外走去。 申时,送亲队伍到达王府。沐安这一路开始还有点莫名兴奋,后来一路颠簸下来,就昏昏欲睡。此时轿门忽然打开,亮光照进了昏暗的喜轿内,隔着流苏喜帕沐安感觉到,梅儿搀扶着她下轿,然后牵引着她的手交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中,那熟悉的温暖手掌就这样笃定的握紧牵引着她跨进了王府。 申时三刻,开始行礼。三礼完成之后,再由府中宫人嬷嬷送新娘到新房。 酉时,王府开始喜宴宾客。宴席上佳肴如珍,美酒如琼,觥筹交错,斗酒对饮,一派喜庆欢乐。 亥时,宾客散去,忙闹了一天的婚礼终于接近了尾声。 夏薇苑新房里,沐安垂首坐在床的一侧,大红喜帕还盖着,只有下方的流苏在微微的摆动。屋内还端站着一位嬷嬷,两位侍女,梅儿则站在床边打量着房间。到新房之后,已有主事的嬷嬷安排了一些吃食,让梅儿喂一些给王妃吃。沐安从清晨开始晕晕乎乎的忙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现在吃了点东西,满足了口腹之欲之后,一天的疲劳席卷而来竟不知不觉的坐着打起了瞌睡。 今天宴席里来了不少睿王军中的下属,个个铁血汉子,豪饮如牛。端木彦少不了被灌敬了许多酒,虽然他酒量不错,鲜少会醉,但等到回到新房时,还是有了两分醉意。 看到王爷进来,一旁的嬷嬷忙唤请王妃准备行合卺礼,却连唤两声,都不见王妃起身,不觉讶异的低头看了一眼王爷,端木彦似笑非笑的径直走过去,揭开了那一方喜帕,只见他的王妃果然是睡着了,那盛妆华服之下沉睡的容颜是如此娇美,不觉嘴角轻扬,似醉意又浓了两分。 一旁的嬷嬷忙领会的招呼梅儿上前为王妃褪去凤冠霞帔,沐安却突然间被惊醒,茫茫的睁眼看着四周,当看到身边的端木彦时,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小脸顿时霞云密布的低垂了下去。端木彦不觉轻轻一笑,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了下去。 新房内此时静谧无声,沐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拽着绢丝中衣的下摆,只听见心如捣鼓,红烛嘶嘶。 “过来。”端木彦轻轻命令,语声带笑。 忽然听到端木彦的命令,沐安猛的站了起来,又惊觉自己的失态,明明只隔了几步的距离,沐安愣是三步一顿才走了过去。 “帮我解开。”端木彦抬起手臂,示意沐安为他宽衣。沐安微微颤抖着素手触上他腰间的玉带,却怎么也打不开。端木彦看着沐安急得小脸绯红,轻咬贝齿的摸样,朗朗一笑,倾身拦腰抱起沐安向床榻走去。 晨间隐隐的微光悄然爬上了窗沿,长夜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沐安缓缓的睁开眼来,望着头顶的纹云罗帐,才猛然想起此时是身在王府,微微移动了一下身子,却有丝丝痛楚从体内传来,忍不住轻吟出声。 “醒了”端木彦回身含笑的看向喜帐内的沐安,一旁的侍女正在伺候其更衣束发,玄色锦服衬得风神绝绝。 沐安闻声立即缩回了锦被内,想及昨晚的颠鸾倒凤,缠绵缱绻,娇羞不已。 这时已有主事的嬷嬷侍女陆续进来,手举一托盘齐声俯身贺道:“恭贺王妃大喜。”梅儿低头来到床前,含笑看了沐安一眼,然后取了那方守宫锦,素白丝绢上,落红点点,仿若雪地里开出的片片红梅。梅儿含羞低头将它置于那合欢盘中。 端木彦微笑的看向此时羞缩在被中的沐安,温声道:“等会要入宫,你先梳洗,我在外厅等你。”说罢转身阔步离去。 看到端木彦离开后,沐安才撑起了身子,披着单衣在梅儿的搀扶下,来到屏风后,迈入那早已准备好的兰汤热水里浸泡沐浴。 初入兰汤,热水刺得身体麻麻疼痛,浸泡片刻后,才舒缓了身体所有的不适。看着周身遍布的那些红莓淤青,那痛楚里竟涌出阵阵甘甜,沐安缓缓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任兰汤释去那一晚的疲劳。 沐浴后的沐安又恢复了神色。依礼皇子大婚次日要与新妇一同进宫觐见帝后二人。屋内主事的嬷嬷指挥着侍女为王妃一一穿上锦绣冠服,梳起嵯峨的宫髻,金簪翠钿,一丝不苟。 待到沐安收拾整齐来到外厅,端木彦正坐在桌前思索着什么,桌上的食物并未动用,看到沐安来了才温笑着与她一起用餐。 又一次坐上那油壁轻车驶向皇宫,前两次都是紧张伴着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嫁作人妇,与自己的夫君一道入宫,看着身侧温雅雍容的端木彦,全然不再有任何慌乱,好像有他在身边就莫名的安心,沐安不禁轻轻扬起了嘴角。 步入朝德殿正殿内,恒王端木轩及王妃已早到了一步,正侧坐在下方,恒王妃沐云依正小声含笑的与皇后说着什么。 端木彦目不斜视的领着沐安上前俯身跪下行礼。 “平身吧”皇帝端木弈笑着道,皇后慕容玉也笑看着下方的二人,转头对皇帝懒懒笑道:“又是一对璧人,这沐家的两姐妹如今都做了我们家的媳妇了。” “是啊,沐卿家这两个女儿教得不错。”端木弈也笑看向皇后,帝后之间彷如平常百姓夫妇间见到儿女归来一般,和睦温馨的闲话家常,一来一往甚是融洽。只是皇后慕容玉的笑却未及眼底,眸光里有冷意一闪而过,转眼消逝,恍若幻觉,端木彦却了然含笑。而一旁的端木轩蹙眉看着含笑的端木彦,神思莫测。 看似温情的朝德殿内,暗潮涌动,每个人似乎都若有所思 从朝德殿出来后,两位王爷还要再各自携新妇去见自己的母妃。 刚刚在殿内沐安一直没有机会与云依说上话,这会出得殿外来,沐安忙高兴的上前拉着云依的手:“姐姐” 云依却转头看了一眼在前方驻足等待她的端木轩,然后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略带疏离的笑道:“别让母妃等久了,我们以后再聊。”说罢,虚礼的朝一旁的端木彦微微俯了俯身,转身离去。 沐安远远的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心似隐隐刺痛。 “走吧。”端木彦看了沐安一眼,即刻不动声色的领步离开。 心?宫里,见礼之后,昭仪娘娘知道端木彦坐不住,就笑着说要与沐安说些婆媳间的体己话,让他先去忙,晚点再来接沐安。 心?宫偏殿后的一间暗房内,端木彦负手而立,看了地上的内侍一眼淡淡道:“起来回话” “是”内侍起身垂首低声道:“两日前夜间奴才按例去了那禀报了昭仪娘娘的病情,并告知娘娘的病痛愈加频繁,似有加重的迹象。” “她没有疑心?”端木彦语气随意,却目光凛凛。 “应该没有,她还赏赐奴才。”那内侍小心的答道。 端木彦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一拂袖摆示意其退下。 此时虽是白天,但屋内却昏暗阴沉,端木彦负手盯着透着微光的轩窗,目光森森,有如一头在黑暗处紧盯猎物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寝宫的内室中,昭仪娘娘正柔笑的与沐安低声聊着。 “安儿,我服用了你送来的药后,再也没有犯过病了。”娘娘的脸色好了许多,气息也平缓均匀。 “有你在彦儿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安儿仅仅懂一点皮毛,是师傅给我的药及其珍贵,所以母妃才能药到病除。”沐安谦虚道。 “在我这安儿不必觉得拘束,我是真心喜欢你,既然你已嫁给了彦儿,母妃就与你说几句真心话。”沈昭仪敛神认真的看向沐安:“身为皇家的女人,荣耀至极,却也无奈至极,无法像民间普通夫妇一般白首一双人。彦儿现在的府中除了你这正妃,还有一名妾侍,以前是他房里的侍女,一年前才纳了她。” 沐安听了,忽觉有又苦又涩的味道自心间缓缓漫开,思及昨晚的浓情蜜意,此时更觉异常难过。 沈昭仪看了看一旁垂首掩饰难过的沐安,轻轻叹道:“安儿,这些是你迟早都要面对的。以你的秉性,要得到彦儿的喜爱并不难,今后他身边或许会不止一个女人,但只要他心里那个位置是你的,就够了,不要去自寻烦恼,你懂母妃的意思吗?” 看着沈昭仪关爱的目光,沐安只得强笑的点点头,压下那紊乱的莫名心绪。 从宫中回到王府时已近黄昏,府门台阶下管事及仆从一众人等都在一旁恭候。马车停稳之后,立刻有侍女恭敬的过来扶王妃下车。 沐安看了看左右随侍这些的仆从,再驻足抬头看向了大门之上那苍劲的睿王府三个大字,这就是她今后的家,从此以后将在这高门大宅内相夫教子,就此一生,不禁转首看向身边之人。 暮色如丝,霞光侵染在他昂首玉立的身姿上,风神夺目,而这个人就是她此生的夫君。 端木彦将沐安的神色收于眼底,边迈步向府内走去,边对身后的管事吩咐:“待会在外楼用餐,用餐前将赵氏等人先叫到大厅来。” 端木彦一般都在自己居住的亭宇楼内用餐,只有在会客或一些节日才在外楼用餐。 “是”管事的立刻领会的下去了。 王府外楼的大厅内此时明灯高掌,仆从们在正厅与偏厅的餐桌之间穿行忙碌,只因为王爷与王妃大婚后第一次一起要在外楼用餐。 中上座之上,王爷与王妃已并排端坐。堂下已站立了若干人。首先是一年轻女子徐徐上前,浅绿色的锦缎小袄,孔雀纹罗裙,芙蓉髻上斜叉着一支梅英簪,虽不是珍珠海宝,但却仪态大方。 “妾身赵氏,见过王爷王妃。”说罢低头深深一拜。 沐安看了一眼端木彦,却见他只是慵然靠坐着,并未言语,只好强作微笑的点头示意赵氏平身。 接下来是那中年管事也就是王府的徐总管上前行礼。徐总管虽是阉人,但举止间却老练稳重,似很受王爷信任。 徐总管行完礼之后,侧身向一旁的一位嬷嬷点头示意其上前,并向沐安介绍道:“这位李嬷嬷,以后就是王妃夏薇苑的主事了。”这位嬷嬷正是晨间在新房中处事的那位嬷嬷。(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7章 蹙眉 沐安不太习惯身边许多人围着伺候,于是蹙眉看向端木彦。 “梅儿丫头刚来王府,什么都不懂,你那得有一个主事的嬷嬷,其他的以后再说。”端木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接下来是府中其他较有地位的管事嬷嬷等依次上前行礼。 一趟下来,屋外天色已暗,徐总管指挥无关人等退下,只余下了偏厅几个侍女伺候落座桌前的王爷王妃及赵氏三人用餐。 厅内铜灯高矗,跳动的灯影照映着桌前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端木彦神态轻松随意,赵氏低头温和的用着餐,尽管桌上佳肴香色诱人,沐安却有些食不知味,只希望早早用完下去。 食香四溢的偏厅里,只有侍从们来去布菜的声音,气氛静谧而微妙。 再回到夏薇苑之时,李嬷嬷已站立在檐下等候,看到王妃脸带倦色,随即指导身后的侍女与梅儿为王妃准备更衣沐浴。 素绢晕彩的屏风后,水雾氤氲,水面上抛洒了或深或浅的片片花瓣,卸妆散鬓之后,沐安驻足水前回首微微看向身后,李嬷嬷会意的领着侍女退了下去。 把身体沉沉的没入水中,乌黑长发瞬间漂浮水面,仿若漫开的青青水草,水中的清香浮绕着周身,似褪去了一天的郁倦。懒懒的靠着桶壁,耳边却回响起了白日心?宫中母妃的那方劝告,沐安轻轻的叹了一声,缓缓的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突然外间传来徐徐的步履声,及侍女们礼拜之声。 “王爷,王妃正在里间沐浴。”李嬷嬷轻声向睿王道。 端木彦看了眼里间微点了点头,随即有侍女上前为其宽去外袍,李嬷嬷则领着梅儿进去为王妃更衣。 擦干身上水渍之后,沐安披上了嬷嬷准备的一袭粉色轻薄沙曼,冰肌玉骨若隐若现,不禁微蹙了眉头。 顷刻间侍女嬷嬷就都悄然退下,蹙眉红脸迟迟走出来的沐安,带着一分妩媚,两分清纯,三分娇柔,端木彦看着微微笑道:“今天你也倦了,早点歇息吧。” 沐安还在床前低头踌躇,端木彦突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了怀中,倾身欲吻向身下佳人,沐安却蓦地一阵瑟缩,本能的抬手挡在了胸前。 端木彦顿了顿,眸光一沉,随即又淡淡一笑,翻身躺下道:“睡吧。” 沐安侧身向内而卧,长夜无声,唯觉漫漫。 寒夜的烛影投落在帷帐之上,朦胧晃曳,似寸寸摇动着人心。 同样的寒夜里,大青国皇宫,章华宫。 殿外远处传来声声更漏,内殿里鎏金宫灯昏黄朦胧,层层凤帷依次垂落,纹龙秀凤的金丝锦被下帝后二人似已深深入睡。 “婉心”帝君端木奕轻轻的一声梦呓传来。 皇后慕容玉蓦然睁开眼,冷冷看向睡在身侧之人,混浊灯影下安睡的帝君,已白鬓缕缕,垂垂老矣,再不是当年那个风流俊逸的少年帝王。 犹记得那一年十里红妆,震撼京华,曾令多少女子羡慕,那人牵着她的手登上金殿,朗朗星目看着她说:“从今后,你就是朕的皇后。” 少年天子初登宝座,四方纷乱,边疆告急,她慕容家一门三将,慕容玉的爷爷慕容老将军,她的父亲,她的兄长还包括她姨母唯一的独子,少年将军卫修宇全都倾巢而出,为之平息四野,浴血沙场,如今仅存于世只得兄长慕容风一人,是何等悲烈。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给了她至尊的荣耀,族人的牺牲换来了她这么多年安坐皇后之位,却惟独换不来他的心,多少次同床共枕,梦中却叫着别人的名字,怎不叫人凄凉生恨。 “沈婉心!”慕容玉手指狠狠的拽住锦被边缘,鲜红蔻丹似点点欲滴的鲜血。 “端木奕,你让我痛一分,我必让你心爱之人拿十倍痛来还我!”慕容玉目光森森的看着身侧沉睡的帝王。 芙蓉宫内,贵妃娘娘慵懒的斜靠在榻上瞥了一眼身旁的内侍“皇上今晚在哪个宫?” “章华宫”内侍小心道。 “慕容玉,且让你再风光风光,终有一日,我要让你”陆贵妃心中默念,忽而想到了白日里大哥陆林风来宫中所说的那番话。 “太子一死,皇后她就是一棵无根之树,倒下只是迟早的事,现在我们还需用这棵树来遮风挡雨。”陆相陆林风看着妹妹悠悠笑道。 “幸亏当年大哥那一箭三雕的计策,才有轩儿的今日,他日轩儿登上皇位,绝不忘大哥之恩。”陆贵妃目光灼灼,似乎已看到了儿子端木轩高高坐在那龙椅之上。 当年她比慕容玉早怀孕两个月,整日里小心谨慎,之前皇上也曾有过两个小皇子,却都不幸夭折了,所以尽管还不知肚中的是男是女,却是极为重视的。 哥哥陆林风提醒她要小心身边之人,一番暗查之后,果然发现她宫中的一个宫女是皇后的人。不知是因为胆小还是没有机会,总之她腹中的胎儿一直安然无事。但看到皇上几次来她宫中都会多看那宫女几眼,还是恨得欲悄悄将之除去。 陆林风知道后,却劝妹妹给皇上制造机会,成其好事。这乃一箭三雕之计,一是可以沉重的打击皇后,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一定令她寝食难安。二是能让皇后措手不及,从而成功的转移皇后对她的关注,安全诞下皇儿。三是显得她大度知趣,让皇上对她心存好感。 而这个宫女就是沈婉心,后来的沈昭仪。 想到此,陆贵妃不禁轻轻一笑,可这看似妩媚的笑,落在一旁的内侍眼中,只觉阴冷无比。 天色刚蒙蒙泛灰,沐安就醒了,看着身边的端木彦安稳的睡颜,均匀的呼吸,只觉昨日心间的某个小洞,如今似乎已经满满填上。 悄无声息的下床,浑身酸软,帘外值夜的侍女赶忙进来,沐安边轻轻捂嘴示意其噤声,边步入里间的屏风之后,让其为她准备沐浴之水。 温热的兰汤浸泡着,纾解了周身所有的不适,待到洗完,梅儿与李嬷嬷也陆续轻声进来伺候王妃更衣。 看着沐安红润的脸上冒出的细密汗珠,梅儿笑道:“这屋里可真暖和,没燃炭火,小姐也不觉得冷。” 李嬷嬷微微皱眉,随即看向沐安轻声笑道:“大婚前,王爷命人将这夏薇苑重新修整过,这屋里廊下都铺了火道,所以王妃才觉着如此暖和。整个王府也只有此苑铺有火道,可见王爷对王妃真是用心。” 沐安微微有点诧异之余,似还觉着有丝丝蜜意甜入心头。 此时外间传来了动静,想是王爷起床了,李嬷嬷忙退了出去。 看到李嬷嬷出去之后,沐安对着梅儿打趣道:“怎么还称呼我小姐,你小姐我都已是妇人了。” 梅儿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叫习惯了呢。” “我知道,不过以后有别人在,你还是称我王妃,只你我二人时,随便你怎么叫。”沐安语气温和,表情却难得的微紧。 等沐安穿好锦衣罗裙,坐在镜前描妆绾发时,端木彦已穿戴整齐,墨衣玄服从里间跨步而出。 沐安今天穿了一件烟蓝色的罗裙,上面套了件白色兔毛镶边小袄,正歪着头看着妆台上锦盒中的一排耀目的金簪碧钗,微微蹙眉,神情娇美,可人。 端木彦徐徐笑着,走到妆案前停下低头看了看,然后从锦盒里拿出了那枝白玉花簪,斜斜的替她插入梳好的云鬓之中。 一旁的嬷嬷侍女们只觉得这画面郎情妾意,夫妻情浓,都笑着低头退了出去。 沐安冲着镜中的端木彦含羞一笑,低头摆弄着锦盒里的首饰。 “这项链不错。”忽然端木彦拿起锦盒里的一条蝴蝶项链把看着。 “这是我师叔送给我大婚的礼物。”沐安看着项链有些感动的说道。 端木彦抚摸着那金丝蝴蝶,留意到中间镶嵌的翡翠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卫”字,不禁沉沉一笑,随即颔首温言道:“既然是你师叔的一番心意,从今后你就戴着吧。”言毕,深湛的双目中有精光转瞬即逝。 这两天京城又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沐安嫁到王府没几天,眼见着就是年底了,睿王府比起别的王公贵胄人员算是简单的,但年节上的琐事还是不少。以往这些事都是徐总管操持,赵氏也帮衬一点。可如今这府中有了女主人,这些自然该是女主人操心的事了。 可沐安是什么都不懂,徐总管只好把各种需准备事项,以及该采购的物品等报备给王妃,一是看王妃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二是也让王妃了解熟悉这些。之后又再把这些准备需支出银两数目的账本给王妃过目。 尽管如此,沐安还是有点心中发憷,微微紧着眉头。李嬷嬷看了会心的笑笑,在一旁一条一条的解释给王妃听,沐安才慢慢理清了一些。 在屋里弄了两个时辰,沐安有点闷闷的,看到外面雪停了,决定去苑外走走。梅儿拿来御寒的雪狐轻裘给她披上,又给她手中抱上一个小手炉,沐安好笑道:“我就在府中随便走走,不用这么隆重其事吧!” “柳神医可是交代了,小姐不能沾染寒凉的东西。”梅儿边收拢系紧沐安身上的雪裘,边嘟囔道。 “还是梅儿对我最好。”沐安笑着挽着梅儿向外走去,两人亲密得像姐妹。 嫁进王府之后,沐安还没在府中走动过,除了那次去皇宫在府中匆匆穿过外,这些日子她都呆在夏薇苑里。今天也实在是让那些琐事弄得头晕脑胀了,才决定出来走走。 主仆二人一路停停走走的观赏着,这睿王府似乎比太傅府大不了多少,简朴寂静但风景幽美,园内林木翳然,不知种的是何种树木,现在虽是寒冬银雪覆顶,仍难掩葱绿,碧树银花赏心悦目。往后院方向,有一处人工开引入园内的池水,此时也已经结冰,水池边的假山上有一处亭子,上面写着听风亭三个大字。 “走,我们上去听风去。”沐安带着一抹促狭的笑容,拉着梅儿就往上登去。 来到亭中,沐安四方俯看,原来这亭上竟能俯瞰到全王府,不禁有些小小的雀跃,和梅儿一起指东指西的辨认着各处楼苑。 忽然她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端木彦后面还跟着他的贴身侍卫郭义,两人一同走进了水池后方的一处园子。 园子外修竹高障,很是隐蔽,即使站在亭子中也看不到那园内的景物。梅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园子,沐安不禁有些好奇,怔怔的看向那碧竹深处。 秋水苑,大门紧闭。郭义上前敲了敲门,苑门打开,里面开门的侍女探出头来见是王爷到来,急忙行礼迎了出来。端木彦并未出声,只是示意其前方引路,郭义则在身后关上了大门。 来到一间屋前,侍女站在帘外向里面通传道:“小姐,王爷来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声莺莺软语。 看到进来的端木彦,施然负手,广袖笼纱,笑而不语,周霜语微微一怔,忙屈膝跪下:“民女见过王爷。” “霜语姑娘不必拘礼,本王就过来看看,你坐着回话吧。”说着看了一眼一旁伺候的嬷嬷,那嬷嬷立刻上前俯身搀了她起来,随后与侍女一起退了出去。 周霜语亲自给端木彦斟上茶水,手指纤长莹白,素衣挽髻,楚楚动人。 端木彦看着她温和的叹道:“你前段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以后安心在这住下来,缺什么就知会你苑里的嬷嬷。” “霜语谢谢王爷的垂怜,若不是王爷给了霜语在这王府安身,如今民女还不知在何处漂泊。”周霜语凄然泣道,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既然你父亲将你托付于了本王,就先委屈你避于这秋水苑里,不会太久的。”端木彦语气柔和,温如春风,令周霜语脸上一红,深深垂首不敢直视。 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端木彦就出了秋水苑。 郭义紧跟在其后低声道:“这周姑娘倒是有些心机,竟然提都没提起那东西。” 端木彦徐徐一笑道:“那是她保命的东西,怎会轻易交出,不急,她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说罢,语气一转沉声道:“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 “恒王,陆相以及沐太傅三人前两日在恒王府书房里曾聚过半日”郭义一一禀报着探回的消息。 “怪不得我那三哥最近春风得意。”端木彦笑得漫不经心:“沐严这老狐狸,表面上是本王与三哥的丈人,保持中立,背地里还是向着亲生女儿一边,看来是时候让他知道点东西了。” 端木彦神色虽带笑,眉目却凛凛,精光慑人。 “陆林风那,给我盯紧。”敛神对身后跟随的郭义叮嘱一句之后,端木彦就转身跨步向夏薇苑而去了。 一进夏薇苑,就看到沐安站在廊前,正解着披在身上的雪裘,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安儿这是去哪了?”端木彦走过去边拂去她裘帽上沾落的雪花,边笑笑问道。 沐安看着端木彦温柔的动作,甜甜的笑道:“今天有点闷,我看雪停了,就去后园走了走。” 端木彦顿了顿,看了沐安一眼淡淡道:“后园太冷,安儿以后不要去了。”随即领步向屋内走去。 沐安看着端木彦的背影,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睿王府里对联齐贴,灯笼高挂,府中仆从们也都穿上了新衣,一个个喜笑颜开。 端木彦与沐安一早就换上了明彩华章的锦衣,官服云鬓,端庄隆重。按照青国皇族历来的规矩,这一天皇宫会举行皇族成员之间的宫宴,所有已婚的皇子公主也都会携眷回宫。 宫宴设在御花园旁的长乐殿举行。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王公亲贵都三三两两的云集宴前,一些较小的皇子们在殿前与花园之间穿梭玩闹着,皇宫里一派喜庆欢乐。 看到端木彦一到,立即就有一些皇子皇亲上来攀谈,沐安朝端木笑笑道:“我去花园走走。”然后知礼的退了下去。 信步庭中,冬日的皇家园林里没有了往时里的繁花争艳,少数的娇红也略显颓败之势,却又有一番半开半谢的风情。沐安正看着几枝映雪红梅出神,忽然不知何处蹿出一个三四岁的华服小人儿,差点绊倒在沐安面前。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元儿不得无礼。”只见云依正带着嬷嬷侍女疾步向这边过来。 走近之后发现站在那儿的是沐安,云依稍稍一顿,随即命身后的嬷嬷侍女将那小人儿领了下去。 “安儿”云依看着妹妹微笑唤道,依旧明艳动人。 沐安只觉着似乎又回到了彼时的沐府,那花枝树影间姐姐正亲密的叫唤着她。眼底渐渐湿润,也轻轻的唤道:“姐姐” 云依走过去牵起了沐安的手,笑笑道:“好像很久没见了,我们去前面走一走。” “以前我每年都会去青风山住一段,也没觉得分开了很久,这次只有十几日,竟觉着与姐姐分离了很久很远。”沐安不自禁的蹙眉附和道。 云依听了默然一笑,那笑里似有抹不去的忧伤,伸手轻柔拂去沐安云鬓上的落梅:“睿王对你好吗?” 沐安羞涩的笑笑:“嗯,他对安儿很好。”蓦的又想起什么,抬眸看向云依问道:“姐姐呢?你幸福吗?恒王对你好吗?刚刚那个孩子是什么人?” 云依无奈的笑道:“你这丫头,哪这么多问题。”然后顿了顿淡淡道:“那孩子是他的侧妃所生,他现在对我很宠爱,将来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管他现在是恒王的长子,只有我沐云依正妃所出的才会是恒王的嫡子。” 沐安也依稀听说恒王在娶姐姐之前,府中就已有两位侧妃,还有几个妾侍,即使恒王再宠爱她,一嫁过去之后面对那些女人和孩子,姐姐心里也会难过吧? 冬日的寒枝下,云依虽嘴角噙着一丝笑,沐安却觉那笑意凄凉。 沐安与云依回到长乐殿时,殿前已热闹非凡,宫女内侍鱼贯穿梭其间,一排排高挑的宫灯,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端木彦与端木轩分别站在左右两边,即使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皇子亲贵中也令人瞩目,两姐妹相视一笑之后分别向自己的夫君走去。 殿外宣驾之声高高传来,帝后带领着嫔妃入殿依次落座。 殿侧丝竹袅袅,燕乐开启,殿前宫娥袖舞飞扬,妙音不绝。殿中琼浆佳肴,觥筹交错,好一派皇家的天伦融融。 因为是除夕,皇宫内也少了往日的拘束,男子们在一边饮酒逗乐,女眷们则在另一边品着美食,闲话说笑。 沐安陪在沈昭仪身边,不时的母妃递换上各种食物,小声的说上几句。 云依陪着陆贵妃坐在靠近皇后的上端,一边与贵妃,一边与皇后言笑晏晏。 皇后慕容玉看看云依,又看看沐安,慵然笑道:“还是年轻好啊,瞧这两个新媳妇,娇得像朵花似的。” “臣媳与妹妹可不及母后一半的风姿。”云依忙谦笑道。 皇后不以为然的笑着看向二人:“本宫千秋之日,你们两姐妹可是一舞*全场,还真意犹未尽,想再看看。” 沐安忙疾步上前颔首低眉道:“臣媳舞姿笨拙,那日还险些绊倒在台上,幸亏姐姐扶着,才没出丑,实不敢污了母妃的眼睛。” 皇后似不经意的睨了一眼沈昭仪,又含笑的看着沐安道:“本宫也就随便说说,瞧你紧张的,下去吧。” 就在沐安抬首正准备退下去之时,皇后慕容玉忽然注意到沐安颈间绒袍之下系着一条项链,那项链的吊坠隐隐闪现着,是一只金丝蝴蝶。慕容玉心中一紧,蓦的一下站了起来,众人不禁都朝她看去,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笑笑看向沐安道:“本宫突然觉着殿内有点闷闷的,睿王妃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看着向殿外渐渐走去的皇后与睿王妃,众人不觉有些诧异,云依,陆贵妃,沈昭仪,也都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而对面坐在一众王公贵戚中的端木彦眼神淡淡的扫了一眼,唇角带笑,似了然又似无意。 沐安一路忐忑的跟随在皇后身后,穿过寂廊幽径来到花园一角的阴僻之处后,慕容玉抬眸看了看身侧,一旁跟随的宫人们立即都退了下去,顿时四周悄无声息,夜阑人静。 沐安感到了皇后似乎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低头敛目的静候在一边。 “你抬起头来。” 沐安依言抬头,一双清澈的双眸看向皇后。 慕容玉犀利的深眸牢牢的盯在沐安的脸上,仔细端详着,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看着看着眼色渐渐温和,忽而指向沐安颈间的项链柔语道:“给本宫看看你这项链。”(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8章 莫名 沐安取下项链,莫名的递了过去。 慕容玉捧在手心,低头凝视翻看着,指尖轻柔的摩挲着中间那翡翠的背面,似有些微的颤抖,然后猛然间抬头看向沐安,目光热烈:“这项链是谁人给你的?” 沐安一顿,犹豫了一下道:“是臣媳的师叔送给臣媳大婚的礼物。” “师叔?”慕容玉蹙眉道:“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女子。” 慕容玉凝神了片刻,忽然悠悠问道:“有人给你提起过‘卫修宇’将军吗?” 沐安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听说他是当年青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还是臣媳父亲的故交。” 慕容玉涩然一笑,把那项链小心的交还沐安,有些凄凄的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沐安接过项链,隐隐不明的退了下去。 看着沐安转身渐渐淹没而去的身影,慕容玉怔忡出神,那蝴蝶项链她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那条中间翡翠后并未刻字。那原是她外祖父当年传给她母亲与姨母两姐妹的陪嫁之物,她母亲的这条后来给了她。而她姨母只有表哥卫修宇一独子,当年卫修宇少年将军,英姿飒爽,天资绝绝,京城多少世家女子倾慕于他,他都不屑一沐,志在沙场驰骋。 当年青国与南方邻国孜国常有冲突战事,他在边关一驻守就是一两载。后来听入宫探望她的母亲提起,表哥有一日传回书信告知家中,遇到一心仪女子,将门之家本无太多讲究,何况表哥孤身在外,身边有个女人照沐也能放心。所以姨母托人送去了项链,让表哥早日向女子家中提亲,迎娶回来。 不想没有等来喜讯,却接到了噩耗。战乱中表哥遇袭中伏,身受重伤。军中大夫束手无策,消息秘密传回京城,皇上命沐太傅立即前往边关代为探视并携带宫中御医,但等他们日夜兼程的赶到边关时,已回天无力。她姨母唯一的独子,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卫修宇就这样战死在了边关。 枝影间碎落的月色映得树下之人半明半暗,讳莫如深,慕容玉微微紧眉思虑着。 这项链怎么会到沐沐安的师叔手中?难道她就是表哥当年想要迎娶的女子?如果是,她又怎么会随便把自己已故恋人的定情之物送人呢?刚刚仔细观察,发现这沐沐安竟然长得与表哥有六七分的相似,而据说她正好就是沐太傅当年去边关时拾得的弃婴,沐太傅也是最后见到表哥之人,莫非沐沐安是表哥的女儿? 可如果是,沐太傅当年为何没有把她交给卫家?表哥本就是姨母家唯一的独子,要是知道表哥还留有血脉,该多么欣慰啊?看来此事一定要查清楚,慕容玉目光闪动。 等到再回到殿中时,慕容玉看向沐安的目光明显柔和,宴席散了之后,还召沐安去了中宫章华宫,赏赐了许多首饰。 因为第二日一早皇族成员都还要在太庙祭祖,所以,几个已婚的皇子也都携眷留宿在了宫中。 从章华宫出来,身后的宫人手捧着刚刚皇后赏赐的物品,沐安脑中却是思绪万千。师傅将项链交给她时的哽咽神情,端木彦让她戴上项链时的沉沉一笑,皇后今晚不寻常的问话,莫名的赏赐,以及为什么听到“卫修宇”这个名字,心中竟会觉温暖呢?所有的一切似千头万绪,又彼此相连,心中有什么似呼之欲出,却又令她不敢深想。 通往心?宫的小径上空冷月昏昏,似照不散那宫径幽暗深沉。 “安儿”前方花丛中蓦然走出一道绰绰丽影。 “姐姐怎么在这儿?”沐安讶异道。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说罢又瞥了一眼沐安身后宫人手中的托盘,笑笑道:“妹妹这是从哪来呢?” 沐安低头苦笑,眼中掠过一丝怅然,复才抬眸看向云依道:“皇后娘娘召我去章华宫,赏了沐安一些首饰。” “看来皇后娘娘很喜欢安儿,娘娘都与你说了什么?” 沐安一顿看着姐姐,片刻才道:“就是聊了些闲话。”下意识的她没有说出项链的事。 云依只觉得沐安看向她的目光清明无比,似有幽幽涩意,淡淡疏离,彷如能看透了她的骄傲,脆弱,无奈,挣扎,不觉骤然动容,忙慌乱道:“时辰已晚,妹妹早些回心?宫歇息吧。” 看到姐姐眼中的慌乱,沐安心中一痛,强笑着与姐姐告辞,迅速的转身离去。 待到沐安走远后,不远处的一树阴暗中走出一修长的身影看着云依笑道:“你慌什么,你那妹妹可比你镇定多了。”端木轩容颜胜雪,虽含笑温语,却笑不达眼底,令人只觉阴冷,云依心中一颤。 沐安回到心?宫时,却发现端木彦正站在檐下,怡然负手,似心情不错。看到沐安回来,温温一笑:“早点休息,明日祭祖要早起。”说罢转身领先朝屋里走去,对今日皇后的召见不曾多问一句,像漠不关心,又像了然于心。 更深夜重,伺候的宫人都已退到了帘外,室内,琉璃宫灯浅浅的照映着坐在妆镜前的那一抹纤细身影,沐安取下颈上的那条项链,那天师傅给她时,她只觉着很漂亮,心情也有些激动,所以并未仔细看过。今日的种种,不禁让她好奇的翻看着。 才蓦然发现那中间的翡翠背面刻着一个“卫”字,这与皇后口中的“卫修宇”有什么关连吗? 转身看向锦塌上安然闭目的端木彦,淡淡的烛火匀匀的洒在他俊逸的侧脸上,华美如画。不知为何沐安竟忍不住轻声问道:“这项链你从前见过吗?” 端木彦蓦然睁开眼看着沐安,目光慑人,仿佛庙中供奉的菩萨,不怒而威。 沐安心中一凛,不由得低下了头轻轻辩解:“我我就随便问问,好像皇后娘娘以前见过。” “没有”端木彦淡淡答道,随即又闭上了眼。 沐安默然片刻后,缓缓的走过去躺在了另一侧,寒夜灯影,除去均匀的鼻息声,再无一丝声响。 翌日,太庙祭祖之后,众人就各自回府。 年初一才是睿王府正式过年的日子,这一天府中的侍女仆从,男女老少都能收到打赏的红包,都可到外楼的外厅大堂食用丰富的年饭。 等端木彦与沐安回到王府之时,众人都已聚集在了厅外等候,王爷王妃大堂上座后,众人纷纷给王爷王妃拜年。一旁的李嬷嬷早已给王妃准备好了要打赏的红包,沐安给府中的几位管事打赏了之后,其余下面的人就都由徐总管去打赏。 一番下来,等到二人再移步到内厅准备用餐时,沐安才注意到赵氏没有出现。 端木彦似乎也注意到了,蹙眉向身边的徐总管问道:“赵氏呢?” “回王爷,赵主子这两天都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还晕倒了,现在正在房中休息。”徐总管忙低头答道。 “叫吴曾看了没有?”吴曾是王府里专值的御医。 “因为是过年,赵主子怕扰了王爷王妃兴致,没让声张,所以还没看。” 看到端木彦脸色微沉,沐安轻轻对他道:“等会用过饭,我和王爷一起过去瞧瞧吧。” 想到沐安的医术,端木彦点点头,没再多言。 用餐的时间并不太长,之后徐总管就亲自挑灯在前方引路,沐安随着端木彦一道向赵氏所在的冬梅苑走去。 赵氏,名芷梦,比端木彦还长一岁,不过生得容秀貌佳,却也耐看,显得年轻。虽出身低微,一年前才被纳为妾侍,但资历却不低,在端木彦十二岁开始就跟随在他身边,从少年时的皇宫内再到成年后的睿王府,一直是她贴身侍候,柔顺沉稳,颇得睿王的喜欢。 沐安身边的李嬷嬷也是从宫中跟着到王府的,她告诉沐安,王爷小的时候在皇宫内经常受到太子与三皇子端木轩的刁难欺负。有一次,太子不知在哪弄来一条蛇,趁着端木彦没注意,故意往他身上扔,端木彦急忙用手把身上的蛇拂开,那蛇却狠狠的咬了他的手一口。谁知蛇竟然有毒,顷刻端木彦手上的伤口就乌了,当时他身边的小侍女芷梦就立刻低头用嘴去把王爷伤口里的蛇毒,一口一口的都吸吐了出来。 后来赶到的御医称幸亏那侍女先吸出了大部分的毒,否则等他赶到只怕也回天乏力了。从此以后芷梦就一直跟随在端木彦身边贴身伺候,王爷的生活也大多由她打理,对她一直信赖有加。 冬梅苑位于王府北面,离端木彦居住的亭宇楼并不太远。苑子不大,低低的青色矮墙内伸出几枝映雪红梅,增添了几分别致风情,门柱上垂挂着两盏明红的灯笼,火烛迎风摇曳着,透着许许温暖。 寝室内,赵芷梦云鬓微微松散,斜斜的倚在锦塌之上,脸色虽有些青白,倒比平时多了些柔弱之美,我见犹怜。 看到王爷王妃一同进来,赵芷梦稍稍一怔,想到自己现在衣冠未整的样子,急忙羞愧的欲下来行礼,端木彦蹙了眉阻止道:“免了,你躺着吧。”随即走过去坐在她身侧问道:“哪不舒服,怎么不叫吴曾来看看?” “只是有点头晕,妾身想躺躺就好了,没想到还是惊扰了王爷王妃。”赵芷梦低头自责道。 沐安在一旁看着只觉,端木彦话语柔和,赵氏低眉娇态,一派伉俪情浓,却刺得她双目疼痛难忍。 端木彦蓦然转看向沐安,来不及收回的神色,尽被他收于眼底,沐安强带出一抹笑容,看向他。 端木彦默视片刻后,看向静候在一边的徐总管淡淡道:“你去把吴曾叫来看看。” “是”徐总管正欲退下,却被沐安阻止道:“不用再去另外叫人了,还是我来看看吧。” “妾身怎好劳烦王妃。”赵芷梦忙拒道,一边看向端木彦。 端木彦看着正目光直直看向他的沐安,微微一笑:“就让王妃来看吧。” 沐安恨恨的转过头,看向赵氏轻轻道:“不要紧,现在你是病人,我只是大夫。”说罢,走到塌前,细细询问了一番,再执过她的手把起了脉,神态认真,完全不理会身边那正微笑看着她的端木彦。 不过片刻,沐安轻搭在赵氏手腕处的素指微微一抖,心内便像似倒翻了满满的一杯黄连水,苦涩一一漫过四肢百骸,却无法言说,唯有暗暗咽下。 “恭喜王爷,芷梦姑娘是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沐安迎着端木彦的目光勉强一笑,心口却窒得疼痛。 顿时,屋内的总管,嬷嬷,侍女都齐声恭贺。新年里第一天王府就添上了这么一桩喜事,怎不叫人高兴,赵氏更是惊喜得笑容满面。 在这般喜庆热闹的温暖寝居内,沐安却唯觉仿若独自一人被放逐在那无边的黑暗之地,四下茫然慌乱,只想快快逃离。叮嘱了赵氏一番,让她好好卧床休息,免去了她每日晨间的请安之后,沐安就起身向端木彦告退。 端木彦目光扫向沐安,微露笑意道:“你且先回去,我晚点去你苑里。” “不用去我那了。”沐安下意识的拒绝,端木彦闻言侧目,笑容仍挂在嘴角,眸中却有戾气隐隐。 “今天这日子,王爷王爷还是应该留在这陪陪芷梦姑娘。”沐安有些惧意的辩解道,小嘴却倔强的微微嘟起。 当着众人的面端木彦不再多言,拂袖示意她退下,隐隐戾气霎时消逝,转而神情淡淡,却凉意萧萧。 沐安几乎是踉跄着的步出了冬梅苑,深浓夜色里疾步奔向夏薇苑,曲折幽深的长廊里,只余锦履簌簌远去的声响。 冬夜里,冷风飒飒,寒鸟远啼。子时的夏薇苑寝居内,只余下了一盏青纱宫灯淡淡的照着罗帐内那道绰绰身影。 华服已然褪去,如云的青丝散落开来,单薄素色丝衣下的小小身躯,此刻蜷缩在锦塌之上,将小脸深深的埋于软衾中,断断续续的传来轻不可闻的低呜声,枕间衾上俱已湿润。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塌边,目光深邃悄然默看着床上独自伤心的人儿。 “怎么哭了?”身后骤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叹问着。沐安浑身一僵,随即挥舞着小手胡乱的抹去面上的泪水,紧紧的闭上眼睛,不去理身后之人。 端木彦含笑俯身,轻轻的扳过她的脸,淡淡的苦丁香萦绕在近前,迫使沐安不得不睁开双眼。 等到沐安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茫茫睁开双眼,身侧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转头看向帐外的明亮的日光,沐安叫来了候在帘外的梅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姐,现在已是辰时三刻了。”梅儿一边上前卷起低垂的帷幔,一边轻笑道。 “啊!都这时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沐安急忙起身,嘟嘴埋怨看向梅儿。却发现梅儿笑着低头递上了一件雪色丝袍,沐安这才惊觉自己未着寸缕,且周身遍布吻痕,顿时羞得赶紧拽过丝袍穿上。 隔间,侍女已为王妃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素色的屏风后,水汽熏蒸,异香浮动,浸泡其中,似卸去了一身的酸软疲乏 沐浴完毕,沐安端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青丝如云袅袅,素颜清丽出尘。 站在她身后的梅儿一边给她掬起长发细细梳理,一边笑看着镜中的沐安赞道:“小姐,嫁人后越来越美了。” “臭丫头,学着调笑我。”沐安娇嗔的转眸瞥向镜中的梅儿。 “梅儿说的可是真的,王爷也越来越宠爱小姐了,要不了多久小姐也会怀上小世子的。”梅儿转头看了看身后,凑到沐安耳边小声说道。 沐安有些涩然的笑笑,这消息还真是传得快,看来这一夜之间王府上下都已知道那冬梅苑的赵氏已有了王爷的子嗣。 端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想到出嫁前母亲对她与姐姐的叮嘱。母亲说她们都是嫁过去给两位皇子做正妃的,以后面对府中的那些侧妃姬妾,面上要做到大方得体,私下却要尽量争取王爷的宠爱,早日怀上子嗣巩固自己在王府的地位。 那些小心翼翼的算计,那些拿捏有度的邀宠,彼时还觉得离自己很远,而此时如今真真面对了,才知是如此煎熬。虽然新婚的这些日子,他大部分夜里都是宿在夏薇苑,虽然那孩子是在与她成婚前就有了的,可为什么在知道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会那么痛,那么难过呢?从此以后她也要如许许多多的高门大族里的女眷一般,此时为自己争宠,将来再为儿子争宠吗?当下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除夕那日在宫中见到的云依,那么明艳,那么明朗的姐姐那一刻眼中的笑意凄凉。 看到望着镜子微微皱眉的小姐,梅儿忙劝道:“小姐,我看王爷一定很喜欢你,今天早上离去前还叮嘱我们不要吵醒你了。” “是吗”沐安轻轻一笑,他是喜欢自己的吧?那温情时含笑的注视,那伤心时霸道缠绵的吻,还有那情动时低吼的一声声“安儿”,可是明天呢?以后呢?他有多喜欢?能喜欢她多久?她将来又要与多少女子来分割他的这分喜爱呢? 此时门口的垂帘蓦然被掀开,打断了沐安的思绪。 “禀王妃,王爷刚刚吩咐等会将携王妃一道去太傅府,请王妃即刻准备。”李嬷嬷微笑着禀报道,身后跟随进来的侍女手捧着已经准备好的云锦华服,只待她换上。 “真的吗?”沐安惊喜的睁大了眼睛,接着转头握着梅儿的手开心笑道:“太好了梅儿,我们今天可以回府去,我正好想去看看爹娘呢。”说着说着眼角竟不觉渐渐湿润。 在青国,嫁入皇族的女子是没有一般人家新娘回门这一说的。所以嫁人以后就很少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家人,只有父母姊妹可以入宫或是去王府探望,自己并不能独自回娘家。 因此在听到端木彦将带她回沐府时,沐安欣喜得眼带薄雾,回首立马拽着梅儿赶紧给她绾鬓更衣,那雀跃高兴的模样也感染得一旁的嬷嬷侍女纷纷低头含笑。 其实相较于沐府,沐安更喜欢呆在青风山的竹屋,那儿风景怡人,自在随心。师傅从不拘束她,偶尔上山来的师叔也对她很温柔慈爱,所以即便每年会离府一段时间,她也不会觉得有多难过不舍。 这次从出嫁到现在也不过短短的十几日,却在这一刻才发现竟然会如此想念。或许是因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会觉得孤单,又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遇到的事情,会感到委屈,所以才会如此欣喜吧。 穿戴整齐后,沐安就带着梅儿迫不及待的出了夏薇苑。 “小姐,王爷对你真好。”梅儿跟在身后开心道。她也一直与沐安在青风山自由惯了,这些日子都循规蹈矩的憋在这王府中,如今听到这可以出府的消息,也跟着兴奋起来。 听到梅儿的话,沐安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心想他是不是也感到了她的孤单,委屈,想念,所以才想着带她回沐府去的呢?一时心内顿觉甜蜜。 王府大门外,一辆华盖轻车已静候一旁。沐安在徐总管的带领下来到马车前,前后张望的寻找端木彦的身影,徐总管笑笑的退后。 车帘蓦然撩开,车内一只修长的大手朝她伸来。“上来”端木彦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沐安毫不犹豫的把小手放到那只大手中,由着他拉她上了车,然后异常乖巧的坐在端木彦身边,朝他嫣嫣一笑。 端木彦不觉失笑的揶揄道:“回去就这么高兴?” 沐安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小手却故意改成十指交缠的握住了刚刚牵她上车的大手,端木彦眸光深深的一笑,没再多言。 一路静谧无声的车内,沐安却觉得无比安宁幸福,希望就这样十指交缠的依偎在他身边走下去,希望马车就这样不要停歇,载着两人直到白发苍苍的生命尽头?????? 徐总管一早就派人去太傅府中通传了王爷将携王妃回去的消息,所以等王府的马车到达之时,太傅夫妇以及沐云鹏都已恭候在门口。 沐安压抑着内心的小小的激动,等待端木彦下车之后,才在梅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沐太傅看到端木彦下来,即领着家人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王爷,王妃。” 沐安见了连忙一边局促的上前搀扶,一边转头求助的看向身后的端木彦。 端木彦目光扫向低伏着头的沐太傅,慵然笑道:“都是自家人,就不必多礼了。”说罢负手抬步向府中走去,沐太傅急忙跟了上去,在前方引路。(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29章 丰盛 一行人来到府中大厅时,里面的仆人们已经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午膳。 席间,沐太傅客套的与端木彦的寒暄着,沐安则在一旁与沐夫人轻声的说笑几句,偶一抬头发现对面的沐云鹏正看向这边,于是微笑问道:“大哥今日没去营中?” 沐云鹏是禁卫军统领,沐安记得大婚前大哥一直很忙,甚至大婚前一晚都宿在了营中,以至于翌日出嫁时也没再见上一面。 沐云鹏顿了顿,颔首微笑道:“待会用过午饭之后就去。” 端木彦闻声,似笑非笑的看向沐云鹏道:“沐统领最近很忙?”神态虽悠然,语气却微冷。 “是”沐云鹏起身淡淡答道。 端木彦眼中有刹那阴霾划过,随即倨傲一笑:“嗯,坐吧。” 沐太傅蹙眉看向儿子,眼带责备,随即笑着招呼王爷饮酒。端木彦含笑浅饮,不再言语,似乎凝神于佳酿之中。 饭后,沐太傅与端木彦去书房,而沐安则与母亲一道去了父母居住的晨白园中叙话。 书房中,端木彦闲雅的坐在桌案一侧,看着另一侧的沐太傅徐徐笑道:“太傅最近与陆相似乎来往甚密,相处融洽。” 沐严心中一凛,敛了笑容,诚然道:“臣与陆相皆效命于朝廷,食君之禄,理当齐心协力为君分忧。” 端木彦泰然一笑:“太傅与陆相如此齐心协力,真是令人欣慰,不过――”话锋突然一转:“不知,太傅对本王隐瞒女儿沐安的身世,究竟是何居心?不知,若是卫家人还有皇后知道了,又该作何想?” 沐严顿时脸色一变,看来睿王都已知道了,不禁额上冷汗淋漓,颤声道:“禀王爷,微臣并不是有意隐瞒的,实在是受卫将军之托,才这么做的。当年卫将军弥留之际将孩子托付于臣,并叮嘱臣当自己的女儿养大,不可告知任何人。” “是吗?原来如此。”端木彦漫不经心的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一茗后,面带冷笑看向沐太傅道:“太傅可知卫将军为何让你隐瞒?” “微臣当年也问将军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回卫家人抚养,将军却说他希望小女跟着微臣简单无忧的长大。”沐太傅答道。 “太傅可知道沐安的生母是谁?”端木彦闲闲的看向沐太傅,随即手指沾上杯中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沐太傅看后,骇然起身伏首跪下,脸色苍白吓人 沐安低头看着那一朵朵花瓣重重的粉色山茶,不觉欣喜不已。她记得她出嫁前还经常来看看它,有没有开花。早应开的山茶,却在她出嫁时还迟迟没有绽放,当时还有些小小的沮丧,不想今日回府,却已如此娇艳的盛开,沐安不禁俯身凑到花前闻着那清香。 额前一缕发丝顺势落下,沐云鹏不自觉的伸手接住,然后替她绾到了耳后。沐安有些不好意思的退了退开,脸红的笑了笑,却抬眸看到了大哥眼中的失落。欲避开那眼神,于是回头想唤身后的梅儿上前来看看她俩一起种下的山茶。 “梅儿”沐安刚刚转身就看到远处廊下长身玉立着的端木彦与跟随在身后的父亲。 沐太傅不禁擦了擦额头,只觉刚刚褪去的冷汗,此时又蓦的一下全都冒了出来。 端木彦的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目光如刀锋掠至,片刻沉沉一句:“回府”之后,就转身阔步离去。 沐安心头一紧,连忙与梅儿一道疾步跟了上去。 沐云鹏落寞的看着沐安匆匆远去的背影,没有道别,不能挽留,只能这么看着那抹娇小身影渐渐的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到了沐府大门外,端木彦纵身上了郭义牵着的马屁,接过缰绳,看向郭义冷冷道:“送王妃回王府。”说罢,独自扬鞭而去,始终未看一旁的沐安一眼。 沐安小脸苍白的呆立着,银色雪裘里的娇小身躯在冷风中尤觉单薄消瘦,看得门外的众人俱是恻然,一旁的郭义上前轻声的提醒道:“王妃。” 沐安闻声一顿,侧首朝郭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强带着一抹笑容与送至门外的父亲告别,这才在梅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离去。 送走王爷和沐安之后,沐太傅神色凝重的回到了晨白园中。 沐夫人看着太傅紧蹙的眉头问道:“出了什么事?这睿王爷今天携安儿一道回府来,可见对安儿的宠爱,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你以为他真这么好?表面上伉俪情深,携带新婚的王妃回娘家探访,实则不过是来警告老夫的而已。”沐太傅阴沉着脸道。 “警告?”沐夫人疑惑道。 “沐安的身世,睿王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太傅叹道。 “早几年就让你把这事禀报皇后娘娘,我们替卫将军养大了这唯一的骨肉,怎么着也是一大功劳,这下倒好,反倒落人把柄。”沐夫人埋怨道。 当年沐太傅受卫将军临终托孤,虽答应其保守秘密,心内却是盘算着养上孩子几年再告诉皇后娘娘,也是一件功劳。可早几年,看到皇后似有意与沐家联姻,纳云依为太子妃,就决定把这事瞒下来。因为如果此时把沐安交给卫家,那么皇后娘娘极有可能会弃云依,而选择纳沐安为太子妃。 沐安低头看着那一朵朵花瓣重重的粉色山茶,不觉欣喜不已。她记得她出嫁前还经常来看看它,有没有开花。早应开的山茶,却在她出嫁时还迟迟没有绽放,当时还有些小小的沮丧,不想今日回府,却已如此娇艳的盛开,沐安不禁俯身凑到花前闻着那清香。 额前一缕发丝顺势落下,沐云鹏不自觉的伸手接住,然后替她绾到了耳后。沐安有些不好意思的退了退开,脸红的笑了笑,却抬眸看到了大哥眼中的失落。欲避开那眼神,于是回头想唤身后的梅儿上前来看看她俩一起种下的山茶。 “梅儿”沐安刚刚转身就看到远处廊下长身玉立着的端木彦与跟随在身后的父亲。 沐太傅不禁擦了擦额头,只觉刚刚褪去的冷汗,此时又蓦的一下全都冒了出来。 端木彦的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目光如刀锋掠至,片刻沉沉一句:“回府”之后,就转身阔步离去。 沐安心头一紧,连忙与梅儿一道疾步跟了上去。 沐云鹏落寞的看着沐安匆匆远去的背影,没有道别,不能挽留,只能这么看着那抹娇小身影渐渐的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到了沐府大门外,端木彦纵身上了郭义牵着的马匹,接过缰绳,看向郭义冷冷道:“送王妃回王府。”说罢,独自扬鞭而去,始终未看一旁的沐安一眼。 沐安小脸苍白的呆立着,银色雪裘里的娇小身躯在冷风中尤觉单薄消瘦,看得门外的众人俱是恻然,一旁的郭义上前轻声的提醒道:“王妃。” 沐安闻声一顿,侧首朝郭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强带着一抹笑容与送至门外的父亲告别,这才在梅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离去。 送走王爷和沐安之后,沐太傅神色凝重的回到了晨白园中。 沐夫人看着太傅紧蹙的眉头问道:“出了什么事?这睿王爷今天携安儿一道回府来,可见对安儿的宠爱,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你以为他真这么好?表面上伉俪情深,携带新婚的王妃回娘家探访,实则不过是来警告老夫的而已。”沐太傅阴沉着脸道。 “警告?”沐夫人疑惑道。 “沐安的身世,睿王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太傅叹道。 “早几年就让你把这事禀报皇后娘娘,我们替卫将军养大了这唯一的骨肉,怎么着也是一大功劳,这下倒好,反倒落人把柄。”沐夫人埋怨道。 当年沐太傅受卫将军临终托孤,虽答应其保守秘密,心内却是盘算着养上孩子几年再告诉皇后娘娘,也是一件功劳。可早几年,看到皇后似有意与沐家联姻,纳云依为太子妃,就决定把这事瞒下来。因为如果此时把沐安交给卫家,那么皇后娘娘极有可能会弃云依,而选择纳沐安为太子妃。 却不想,小心谋算,终人算不如天算,太子竟然意外病毙了。如今倒被睿王抓住把柄。 “这死无对证的事,只要我们不承认就没事了,再说当年也是那卫将军让你保守秘密的。”沐夫人挑眉道。 “你懂什么”沐太傅斥责道:“那睿王是什么人,他没查清楚,怎会来此警告老夫,你可知沐安的生母是谁吗?” “生母?卫将军当年不是没有透露孩子的母亲是谁吗?” 沐太傅重重一哼,白须气得微颤:“老夫当年被那这卫将军摆了一道,难怪他不透露孩子的母亲是谁,难怪要老夫保守秘密。” 沐太傅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道:“沐安的生母竟然是孜国的姬曼公主,我们居然不声不响的替孜国的公主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沐夫人骤然一惊道:“这我们可是不知情的。” “你刚刚也说死无对证了,谁能证明当年卫将军没告知我们,谁又能证明是他让老夫保守秘密的?”沐太傅肃容道:“沐安平时口中的师叔竟然就是那姬曼公主,她与柳神医是师姐妹,往年沐安去青风山小住时,她都有偶尔上山,这些年咱们为沐安迎来送往的,与青风山上的人联系密切,早几月赐婚的圣旨下来后,还曾往青风山去信告知消息,这些可都是可以治老夫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的。” 私通敌国,按律当处满门抄斩,那睿王胜券在握,无声无息一招就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动荡不得,只能听其摆布。 是夜,睿王府,夏薇苑,沐浴之后的沐安呆坐在镜前,任由着身后的梅儿擦拭着袅袅披散的湿发。 门外,有侍女隔帘禀报:“王妃,亭宇楼那边刚刚来人传话,王爷今夜不过来了。” 沐安闻声一窒,似有芒刺刺痛在那心间,不,她不要这痛,猝然起身,将外袍一披,急急就往外奔去。 身后的梅儿,嬷嬷,侍女都疾步跟在后面惊唤着:“王妃,王妃” 李嬷嬷似乎意识到了王妃要去哪,忙快步上前跪下阻拦道:“夜深寒重,王妃请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迟。” “起来,我要去见他。”沐安颤声道,夜色下莹白的小脸布满了倔强,一反往日的温柔守礼,说罢,不管众人的劝阻,出了夏薇苑,继续向端木彦所在的亭宇楼疾步而去。 寒凉的月光下,那奔走的身影,雪色长袍摇曳拖地,飞雪盈袖,衣带当风,散落的乌发迎风扬起,仿若那翩翩欲飞的仙子 寒凉的月光下,那奔走的身影,雪色长袍摇曳拖地,飞雪盈袖,衣带当风,散落的乌发迎风扬起,仿若那翩翩欲飞的仙子,令人不敢惊扰。 匆匆穿过花榭,穿过幽径,沐安走得极快,但那通往亭宇楼的回廊竟还是会觉着是如此的漫长,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锦履罗裙的??之声在这夜晚静寂的王府内显得格外的清晰。 楼院已然近在眼前,沐安却顿下了脚步。这一路,她脑中满是他白日在沐府廊下莫名的笑,如刀的眼,扰得她心神不宁,亟亟奔到了门口,却又踌躇不前了起来。 一直跟随其身后的李嬷嬷低低的看了王妃一眼,轻声道:“老奴先去为王妃通传一声吧。” 沐安略一点头,于是李嬷嬷转身欲向院内走去。这时,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院内突然有人挑灯走出。 待走近一看,原来是睿王的近身侍卫郭义。见到是王妃到来,郭义略微一怔,随即俯身行礼。 “免礼”沐安轻声颔首。 一旁的李嬷嬷略带着笑容上前,神情却恭敬道:“还烦郭侍卫通传一声,王妃有事求见王爷。” 郭义微蹙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瞥了一眼李嬷嬷。 李嬷嬷立即领会,忙看向沐安劝道:“王爷许是已歇下了,不如王妃明日再来吧?” 沐安却察觉了郭义神色间的异样,抬眸定定望着院内幽暗的寝楼,轻轻一句却是问向郭义:“王爷在哪?” 她没有问他是否已经睡下,蓦然就有个直觉,他不在里面,意识到他去了哪,可还是存了那么一丝幻想的想问一问。 “王爷去了冬梅苑。”郭义敛神垂首道,似也不忍见她眼中的失落。 沐安低头恍然一笑,那笑声极轻,极浅,但听在屏息垂首一旁的众人耳中,却如此清晰,无不令人心头一酸。 目光幽幽转向冬梅苑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沐安骤然转身疾步离去,刚走出几步又忽而驻足,语音飘忽:“不用和王爷说我来过。”说罢,不等郭义回答,又匆匆离去,脚步零乱恍惚。李嬷嬷与郭义相视一叹之后,转身朝王妃跟了上去。 回到夏薇苑,步入内间后,沐安微笑着转头看向身后跟随的嬷嬷道:“我要睡了。”李嬷嬷点了点头,低声的向一旁的梅儿道:“你留下来伺候王妃就寝吧。”言毕就领着侍女退了下去。 梅儿跟在沐安身后步入内间,刚刚开口:“小姐”还未说完,就被沐安打断:“白日里回了娘家,夜里又这么奔走了一番,好累啊,梅儿,你也下去休息吧。” 沐安笑着道,竟有些撒娇的神态,但话语却坚定。 这平日里小姐惯使的娇笑,此刻看在梅儿眼中只觉眼底酸涩,不敢再看,黯然低头退到了帘外,守在了外间睡下。 夜色渐渐深沉,更漏滴滴,静谧的室内只余下了一盏烛火,烟罗帷帐低低垂下,跳动的烛火无声的照映着罗帐内辗转反侧的身影,夜竟如斯漫长,难寐,泪水终是涓涓而下,默然的泅湿了依贴着脸颊的锦枕,冰凉入骨?????? 之后的几天,端木彦都没有过夏薇苑来,李嬷嬷则看似无意的在王妃面前提起她知道的消息,王爷除了那一晚是宿在冬梅苑外,其余时间倒是都宿在了亭宇楼。沐安听了只是浅浅一笑,这新婚里伉俪情深的夫妇二人,似乎一下冷淡了下来,令府中的众人不知所以,新年的王府里莫名平添了几分沉闷。 一连数日,沐安都是安静的呆在苑中,没有再去找过端木彦,也没有过问他的行踪,只是偶尔会像现在这样怔怔的看向苑门外。 梅儿看着又独自倚靠着廊柱望向远处发呆的沐安,心中叹了口气,堆上笑脸走过去:“小姐,今日这天放晴了,我们去苑外走走吧,上次去的那听风亭不错,我们再去上面观景去。” 梅儿想着,上次小姐爬上那亭子似乎很开心,这次再拖她出去散散心,不能再这么闷在苑里了。 原以为小姐会拒绝,没想到沐安却爽快的答应了。 冬日的阳光明净朗洁,日光照耀雪地,映得满庭玉树琼枝,沐安与梅儿主仆二人漫步在寂静的后院,锦履轻踩在薄薄积雪下的残叶簌簌而响,缓缓拾阶而上,却不似了那日初登上时的俏皮雀跃。 听风亭上,朗日高照,冬风飒飒,沐安抱紧了怀中的暖炉,一一环视着府中错落的院落,唯有那远处矗立着的亭宇楼,让人不敢久久凝眸。 转身不再望向那个方向,当收回的目光扫到近前下方碧竹深处的那座院子时,眸光里闪过一丝波动,素手一指道:“梅儿,我们去那里看看。” 梅儿有些迟疑的道:“李嬷嬷好像叮嘱过,说那处院子不要去。” 可沐安却笑笑道:“我忽然就是很想去看看。”说罢,不理梅儿劝阻,领着她就往那处院落走去。 走到近处,发现院落并不大,只是外围寒竹浓荫翳然,遮掩得更加幽暗和不起眼。 院门此刻正虚掩着,梅儿刚欲推开,突然从里面传来了对话之声,似渐渐走至门前。 “这大过年的,为了这些东西,还劳烦徐总管亲自送来,霜语真是过意不去。”周霜语神情满是歉意,特意将徐总管送至门口。 她因明日是家人的祭日,急需一些祭祀用的香烛纸钱等物品,又不便出府采买,所以才托人转告了总管。因为寄人篱下,现在又是过年,心中总有些忐忑,没想到徐总管很快就亲自送来了。 “周姑娘客气了,王爷交待过老奴要照沐好姑娘,姑娘以后有什么需求,只管告诉苑中的嬷嬷,老奴就先告辞了。”徐总管淡淡笑道,言毕转身推开院门,刚刚欲抬腿跨出,却蓦然间看到了站了在门外的梅儿,以及她身后的王妃。 大门里外的人面面相觑的俱是一怔。 “奴才拜见王妃。”徐总管率先恭然行礼。 看到徐总管朝门外丫鬟身后的女子行礼,周霜语才恍然面前这并无绝色的娇柔女子竟然睿王妃。 “霜语拜见王妃。”周霜语跟随在徐总管身后朝沐安俯身行礼。 沐安也是一惊,她没想到这苑内居然是住着这么一位妩媚动人的女子。成婚翌日府中上下皆来见礼之时,并未见过这女子,也未曾听府中之人提起有此人。想到端木彦不让她来此处,想到那日在亭上看着他进入这苑内,想到刚刚总管说端木彦有特意交代的话,沐安心中霎时翻江倒海,一时竟忘了言语。 “王妃”梅儿在一旁小声的提醒着沐安。 “免礼”沐安这才回过神来,眼睛盯着那低眉站立的女子,话却是问向一旁的徐总管:“徐总管,这位姑娘是什么人?”声音飘忽颤抖着。 徐总管敛神正在想该如何回答时,突然门外再次走近的脚步声。 “徐启,怎么回事?”端木彦走到近前,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人,沉声问道。 “回王爷,奴才给周姑娘送些物品过来,出门真好遇到了王妃。”徐总管低低看了一眼王妃又道:“王妃与丫鬟闲走至此,许是有些好奇而以。” 沐安看着再次来到这里的端木彦,小脸血色褪尽,仿佛已是痴了。 端木彦目光深邃的看向她片刻,蓦的转向一旁的梅儿淡淡问道:“李嬷嬷没交代你这里不能来吗?”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却已透出了丝丝寒意,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梅儿微微一缩,忙跪下忐忑道:“回王爷,李嬷嬷是交代过。” “既然交代过,你还带着王妃来此地,当王府是什么地方?”端木彦话语一沉,淡淡对身侧的徐总管道:“带这丫头下去领十杖,再罚扣她与李嬷嬷二人半年工钱。” 梅儿顿时吓得嘤嘤哭泣。 梅儿的哭声惊醒了不敢置信的站在一边的沐安,梅儿怎么受到了那十杖呢?都怪她,都是她的错,她不能让梅儿受这罪。 她踉跄着跪在了梅儿身前,挡着正欲过来拉梅儿下去的徐总管,向端木彦颤声道:“是我是我觉得有些闷是我硬拉着梅儿到这儿来的,她有劝阻我不要来此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0章 期间 沐安声音颤抖,慌乱得语不成调,期期看向端木彦。 “所以,王妃以后还是少要任意妄为,免得连累下人受罚。”端木彦神情淡然,不为所动。 沐安闻声一震,愣了一会,睁大着眼睛瞪向端木彦,咬牙倔强道:“王爷要罚就罚臣妾吧,臣妾愿代梅儿受那十杖。” 梅儿忙拦着沐安,向端木彦惊慌的哭道:“不要罚王妃,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纵容王妃妄行,奴婢愿意受罚。” 端木彦冷冷一眼,似有寒芒掠过,不怒而威:“再求情,罚二十杖。” 沐安骤然跌坐在地,仿若不认识般的,定定看向端木彦,还是昨日那含笑牵着她的温暖俊彦,如今却是如冰凌般寒冷刺骨,青白的小脸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愤然的挣扎着起身,不管不沐的冲着端木彦哭喊道:“我恨你,端木彦,我恨你!” 蹙眉看着此刻哭喊的沐安,端木彦目光深深,似有涟漪划过寒潭,又转瞬即逝。 “徐启,你带王妃下去,王妃失语失德,罚禁足十日。”端木彦沉声道,说罢,头也不回,拂袖转身进了秋水苑。 只留下沐安泪流满面的僵立在原地。 那周霜语表情略带歉意的朝沐安俯了俯身,就跟随着端木彦身后进了苑内。 剩下的门外的几人,都屏息侧首,似不忍见那僵立在原地的楚楚身影。 “王妃”片刻之后,还是徐总管上前小声提醒着她离去。 未待徐总管说完,沐安就蓦然转过身,一言不发的往回走去,脚步越走越快,似身后有凶猛异兽在追赶着她,欲急急摆脱,飞快的步履,激起了路面细碎的积雪,激起了曳地的裙摆飞扬,衣袂飘飘。 进入秋水苑,端木彦慵然对外间上座的椅子上一坐,看着跟随在他身后进来的周霜语,闲淡问道:“不知霜语姑娘今日找本王所谓何事?” “王爷,请稍等片刻。”说罢,周霜语转身进了里间,不过一会,又挑帘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包,双手递上交给端木彦。 “这是霜语当初被家父隐秘送出府时,家父交给霜语的,如今承蒙王爷庇护,有了这安生之所,霜语把它交给王爷,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帮到王爷,将那真正的幕后之人绳之以法,霜语也算是报答了王爷的收留之恩。”周霜语眼含薄雾,妩媚怜弱,故意咬重“收留之恩”几字。 端木彦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急着打开那包裹,而是徐徐问道:“你父亲把它交给你时,没和你说什么?” 周霜语心中微微一凛,才低头轻声道:“家父当日曾说,他日若是有人来找我,除了睿王或是皇后本人,才可交出来。” 端木彦点了点头,似在意料之中,接着拿起那包裹踱步向外走去,临走之前才悠悠丢下一句:“霜语姑娘可安心在王府住下。” 亭宇楼书房内,已是酉时,宫灯高挑,书案上那包裹已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与一小纸包。端木彦笑着朝刚刚领命办事回府的郭义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示意他可看看。 “东西拿到了?”郭义有些兴奋的边拆开信,匆匆过了一眼,又拿起那小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粉末状的东西问道:“就是这东西?” 端木彦含笑点头道:“信是陆林风亲笔,这药也已叫吴曾验过了。” 郭义顿时精神一振,敛神道:“属下刚刚已经将王爷的口信带去,大人说只要王爷这边安排好了,他便可往御前参奏陆相。” “嗯,现在鱼已在网中,是时候收网了。”端木彦泰然颔首,转身负手远眺窗外,王者般霸气的俊彦上,目光深湛,锋芒毕现。 此刻的夏薇苑中,也是灯火通明,梅儿正俯身趴在王妃寝卧隔间的小床上,人已昏迷过去,腚上的罗裙里裤已经血肉模糊的粘连在了一起。 沐安一回到夏薇苑就叫侍女准备好了热水,并写下了几味草药吩咐李嬷嬷去买来,将买来的草药熬成了药水,一等梅儿受完杖打回来,就立即与侍女一起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先用剪子剪去已经粘在一起的伤口周围不便脱落的裙裤,再用药水一遍遍轻轻擦洗着伤口,一点点小心的剥落着伤口上的衣物碎片,直到完全清理干净了,才在伤口上撒上了一层她从青风山带来的一种药粉。 沐安一直强忍着泪水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尽管看到梅儿的伤口时,心内一阵阵的绞痛,但因为一直要低着头清理伤口,害怕泪水哗啦啦的都滴落在伤口上,引发感染,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自责着“梅儿,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那里,你也不会受这罪。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任性了” 等到沐安处理好梅儿的伤口,背上的内衫也因为紧张已然湿透,苍白着小脸跌坐在椅上喘了喘气,才去匆匆沐浴了一下,又守在了梅儿身边。 看这情形她似乎准备在这守夜,此刻已近亥时,李嬷嬷看着神色疲乏的沐安劝道:“王妃还是进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安排人看着的。” 沐安蹙眉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梅儿,转首摇头道:“头两天夜里,她可能会发烧,还是我自己守着放心一点,能及时处理。” “那么奴婢也一边陪着王妃吧。”看到沐安坚持要守在这里,李嬷嬷也不再劝阻。可瞧着她疲倦苍白的脸色,嬷嬷又不放心,于是决定也在一边守着。 “嬷嬷”沐安眼中含着薄雾,对李嬷嬷很愧疚,开了口又不知该讲什么。 今日凭白无故害李嬷嬷被罚了半年的工钱。当时从秋水苑回来后,想到李嬷嬷半年没有工钱,万一要用钱怎么办?连忙过意不去的拿出自己平日里的月钱要给李嬷嬷。 嬷嬷却没有收,只是笑着说:“奴婢平日并无多少要用钱之处,王爷平时对下人都很宽厚,所以往日剩下的工钱和年节的打赏还有不少。” “对下人宽厚?”心中一顿,想到刚刚端木彦那冷酷的神情,沐安缄默的苦笑。 看着王妃似乎不信,想着今日的情形,李嬷嬷劝慰道:“其实在睿王府只要遵守规矩,王爷很少责罚下人,不像有些王公贵族府中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克扣工钱。”顿了顿,看沐安并未反驳又继续道:“或者王妃觉得王爷过于严厉了些,但这王府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官宦之家,规矩也自然比王妃在娘家时要严苛一些。奴婢以前也是从宫里出来的,那皇宫里的规矩更多更严,一个不小心也许就会要掉脑袋。王妃既然是嫁入了皇家,王爷对王妃严厉一些,也自是为了王妃好。” 李嬷嬷尽量语气轻柔的开导着沐安。这王妃虽然有些娇柔,却至纯至善,所以下人们也都很喜欢。看得出王爷今日也是有意要收敛一下王妃的性子,毕竟王妃是这王府里的当家主母,如果她带头任意妄为,又何以能服众?只是以她这倔强的性子只怕是会要受些苦了。 沐安一直强忍着泪水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尽管看到梅儿的伤口时,心内一阵阵的绞痛,但因为一直要低着头清理伤口,害怕泪水哗啦啦的都滴落在伤口上,引发感染,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自责着“梅儿,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那里,你也不会受这罪。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任性了” 等到沐安处理好梅儿的伤口,背上的内衫也因为紧张已然湿透,苍白着小脸跌坐在椅上喘了喘气,才去匆匆沐浴了一下,又守在了梅儿身边。 看这情形她似乎准备在这守夜,此刻已近亥时,李嬷嬷看着神色疲乏的沐安劝道:“王妃还是进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安排人看着的。” 沐安蹙眉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梅儿,转首摇头道:“头两天夜里,她可能会发烧,还是我自己守着放心一点,能及时处理。” “那么奴婢也一边陪着王妃吧。”看到沐安坚持要守在这里,李嬷嬷也不再劝阻。可瞧着她疲倦苍白的脸色,嬷嬷又不放心,于是决定也在一边守着。 “嬷嬷”沐安眼中含着薄雾,对李嬷嬷很愧疚,开了口又不知该讲什么。 今日凭白无故害李嬷嬷被罚了半年的工钱。当时从秋水苑回来后,想到李嬷嬷半年没有工钱,万一要用钱怎么办?连忙过意不去的拿出自己平日里的月钱要给李嬷嬷。 嬷嬷却没有收,只是笑着说:“奴婢平日并无多少要用钱之处,王爷平时对下人都很宽厚,所以往日剩下的工钱和年节的打赏还有不少。” “对下人宽厚?”心中一顿,想到刚刚端木彦那冷酷的神情,沐安缄默的苦笑。 看着王妃似乎不信,想着今日的情形,李嬷嬷劝慰道:“其实在睿王府只要遵守规矩,王爷很少责罚下人,不像有些王公贵族府中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克扣工钱。” 顿了顿,看沐安并未反驳又继续道:“或者王妃觉得王爷过于严厉了些,但这王府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官宦之家,规矩也自然比王妃在娘家时要严苛一些。 奴婢以前也是从宫里出来的,那皇宫里的规矩更多更严,一个不小心也许就会要掉脑袋。王妃既然是嫁入了皇家,王爷对王妃严厉一些,也自是为了王妃好。” 李嬷嬷尽量语气轻柔的开导着沐安。这王妃虽然有些娇柔,却至纯至善,所以下人们也都很喜欢。看得出王爷今日也是有意要收敛一下王妃的性子,毕竟王妃是这王府里的当家主母,如果她带头任意妄为,又何以能服众?只是以她这倔强的性子只怕是会要受些苦了。 沐安默默的听着,有些道理冷静下来她不是不懂,哪个深门大宅里没有一些秘密及规矩呢? 那女子是什么人?他那么保护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院落。 这些皇子皇孙,大概就算是为了皇家血脉子嗣的繁荣,三妻四妾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那女子真是他的女人,他没必要这么藏着掩着吧? 可当他要惩治梅儿时,她那么期期的哀求于他,他却还是当着那女人的面,当着众人的面,冷酷无情的驳斥并惩罚她。 昨日还温润含笑的眼,转瞬就成了今日凌厉的刀锋掠过。 那无形的刀划上心头,似犹不敢信,茫然过后,才有痛自心间寸寸漫延开来,生生拉扯,痛不能言。 蓦然的开始痛恨他给她的这种痛,徒自挣扎着冲他喊着“端木彦,我恨你!”却也不过是换来他无波无澜的转身而去,何其的狼狈。 累,忽然真的好累,想着想着,沐安终于靠在床边的软椅上混混睡去?????? 半夜里,梅儿果然如沐安所料一般发起了烧。沐安命人取来雪水,用丝帕浸湿给她覆上,再用酒擦拭其穴位,轮流着给她降温,后半夜几乎没再怎么睡,偶尔李嬷嬷替换她时,才在靠椅上打一会盹。 清晨,梅儿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靠在椅上闭目打盹的沐安,感动得眼眶泛红“小姐??????” 沐安睡得很浅,听到梅儿的轻唤,马上欣喜的起身,却蓦的眼前一黑,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一旁的李嬷嬷眼尖的立刻上前扶住她。 “王妃去里面塌上睡会吧,梅丫头已经醒了,这里我会安排人的。”李嬷嬷有些焦虑的看着脸色不佳的沐安。 “我没事,可能在椅子上靠久了,又起来得太急了才这样的。”沐安虽然头还有些晕沉沉的,但看到梅儿以及嬷嬷焦虑的眼神,还是笑着安慰她们。 可李嬷嬷与梅儿还是执意要她进去休息,沐安也确实有些疲乏,就不再坚持,简单梳洗了一下就昏沉沉的倒在塌上睡去了。 第二日夜里,沐安又坚持守了一晚,在基本确定梅儿不会再发烧之后,才没有再继续睡在隔间的软椅上。 在之后的几天,沐安也坚持自己亲自给梅儿检查清洗伤口并换药。 师傅给的药是极好,不过六七天梅儿的伤口就差不多全好了,也没留下什么疤痕。 沐安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曾想这一松懈下来,自己却病倒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下来,却病来如山倒。 夜里,沉沉睡去的沐安也发起了烧来,额头滚烫,昏睡不醒。因着早几天王妃曾教李嬷嬷给梅儿退烧,所以嬷嬷一面按着方法给王妃退烧,一面命人分别去禀报王爷并把府内的御医吴曾请来。 片刻之后,端木彦与吴曾就先后闻讯而来。 吴曾上前诊脉,发现王妃虽额上滚烫,手却冰凉,其体内似有一股寒气被抑制住,应是有名医给调理过。而此番发病,是其思虑过重,疲劳积郁所致。 吴曾不敢冒然下药,把一边的梅儿叫上来询问才知,王妃现在每月还需服用一颗柳神医制的药丸来抑制体内残存的寒毒。而早几日正是这个月应服药的时间,王妃忙于照沐她,竟然忘了服药。 吴曾听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梅儿递上的药丸,才转身弯腰对身后的端木彦回禀道:“王妃的病应无大碍,微臣这就下去开好药命人送来,只是,这柳神医的药自是极好的,需先想法把这药丸化水让王妃服下,才可再服微臣给开的药方。” 端木彦默然颔首,向床榻走去,吴曾等人也皆退了下去。 不过一会,梅儿在帘外轻声道:“王爷,王妃需服用的药丸化好了。” “进来”端木彦的声音有些沙哑的低沉。 梅儿端着药水,跪在床头小心的喂着还在昏睡的沐安,可连着两次药水都是顺着沐安紧闭的唇角流了下去,焦急得她手足无措。 “把药放着,你下去吧。”端木彦蹙眉沉声命道。 黑暗,沐安只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吗? 很小时她就知道自己是沐家的养女,她不知道亲生父母去了哪,因为害怕太傅夫妇不喜欢她,害怕姐姐不喜欢她,害怕大哥不喜欢她,害怕有一天他们也都会离她而去,所以她一直是沐府里那个乖巧,柔顺的女儿。 无人知道的内心里只是小心又卑怯的想要守护一份平淡的幸福。直到遇见了他,嫁给了他。那温柔含笑的目光,那温暖有力的大手,那一刻她分明看到幸福正微笑着向她走来,可转瞬她就置身这荒芜的黑暗,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他也走了吗?他也不要她了吗?那刻眼中的幸福,真的只是她的幻觉吗? 难受,真的好难受。身子仿佛被千万重山峦压覆着,动惮不得,一会似坠入那冰凉刺骨的寒潭,一会又似置身那熊熊炽焰中。 她徒劳的挣扎着,她不要呆在这忽寒忽炽的黑暗荒芜里,她好难受,她好想他来救她,救她脱离这无边苦海,她奋力的自焦灼的喉间呼唤着他:“端木彦” 柔软的锦塌上沐安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辗转着。 屋内烘烤得有些闷热,她的额间已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小脸也因着发烧而泛着些些的潮红,似有些难耐的哼着喘息着。 骤然,她似努力的扬起小手,支起脖子轻轻沙沙唤出一声“端木彦”。 正低头凝视着她的端木彦微微一顿,转瞬间眸光深深,变幻莫测。 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扬起的似要抓住什么的小手,拿起床边备好的丝帕轻轻擦去额上的密汗,再端过塌边的药水,舀起一勺至沐安唇边,温声道:“安儿,张开嘴,把药喝了。”声音轻柔低缓,似那徐徐而至的春风,沁人心脾。 是谁的手那么温暖有力的握住她?是谁用冰冰软软的凉丝轻轻拂上她的额,解去那满心的燥热难耐,又是谁在温柔的唤着她,带着温醇的气息,那么的熟悉,吹散了她所有的不安,是他!只有他!他来救她了! 沐安欣喜而迷乱,她病了吗?努力的想睁开眼,却只见人影重重,清苦的药水已送至唇边,她安静乖巧的喝下,仿若饮蜜,眉头都没邹一下。也是,她从小就喝着各种各样苦涩的汤药,这点苦算什么,因为是他喂的,所以再苦也觉甜。 端木彦看着沐安安静柔顺了下来的神情,嘴角微微扬起,一勺一勺的顺利喂完,转身稍稍离开床榻欲放开盛药的小碗,却发现仍在昏沉中的沐安紧紧的拽住了他正松开的手,蹙着眉呼吸急促。 端木彦回身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她拽紧的小手,拂开了粘上她面颊的发丝,再俯身在她耳边温柔道:“睡吧,我不走,我在这陪你。” 沐安立即平静了下来,神情恬美而满足,一枕乌发,衬得睡颜柔静如莲,端木彦静静的凝视着,目光深邃,似那万丈碧波。 直到怀中的人儿因呼吸不畅而哼哼着时,才蓦然一顿,放开翻身躺下。 只余急促地喘息声回荡在这罗帐锦衾之中。 静夜清清,沐安已一脸安然满足的睡去,淡淡的宫灯袅袅照入低垂的帷幔内,柔光氤氲成雾镀上了那清冷的俊彦,此刻竟是显得如斯的温柔,柔的眉,柔的眼,噙着一丝温暖的笑,一下一下的拍抚着怀中的人儿 喝了药,又安安稳稳的睡了一晚,第二日,沐安就晃晃悠悠的睁开了双眼。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梅儿正从铜盆中拧干罗巾准备替塌上昏睡着的沐安擦洗,转首就看到了她转醒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激动欣喜,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沐安勉强支起身子,左右环沐着,他的人呢?明明感觉他搂着她轻拍她入睡,难道又只是她的梦境吗?可为什么感觉那么的真实呢?似这晨间清新的空气里,还能闻到枕畔上残留的他的气息,不禁低头,纤纤素指轻轻抚上了那锦枕。 一旁的梅儿看在眼里,轻轻一笑,一边上前扶起沐安,把拧干的罗巾递给她,一边斜睨戏禀道:“王爷昨晚可是在这守了小姐一夜,今日一早又回书房处理公务去了,昨夜奴婢喂药,小姐硬是不吃,还是王爷有办法,小姐乖乖的把药喝了,这不一醒来就急着找王爷,枉我在这担心了小姐一夜,小姐愣是没看到。” “死丫头,我都病成这样了,还敢取笑我。”沐安有些不好意思的一把扯过罗巾娇嗔道,不过心里却止不住的开心。 给沐安简单的梳洗了一番,把锦衾丝枕靠在她身后,让她可以舒服的靠着,再把熬好的清粥端到塌边,准备喂她。 沐安却伸手从梅儿手中接过清粥道:“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自己来。” 梅儿看着沐安的脸色确实比昨晚好许多,于是笑笑的站到了一边等她吃完。 帘外远远传来跪拜见礼之声,??的脚步渐渐走近。 是他来了吗?沐安忙将还未吃完的清粥交还到梅儿手中,又低头整了整罗衫云鬓,才微微翘首望向门帘的方向。 李嬷嬷侧身挑开门帘,端木彦颀长的身影率先进来,沐安刚欲欢喜,却瞧见了跟着他身后进来一道倩影,赵氏,两人视线交接,赵氏微微点头一笑,沐安却不由得木然一顿,随即才勉力笑了笑。 梅儿忙准备放下手中的瓷碗行礼,端木彦却袖袍一摆,示意其免礼,只是看着沐安温温笑道:“好些了吗?” 沐安沉默的轻轻点了点头,再转眼看着他身后之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1章 制止 赵氏移步上前,敛襟低眉俯身正欲行礼,沐安轻声制止道:“你如今有了身子了,这礼以后就都免了,坐着说话吧。” 赵氏却没有坐,看向沐安柔语道:“妾身今晨刚刚听说王妃病了,于是过来探望,正巧在夏薇苑外遇到了王爷,现在看到王妃已好些,就放心了,不叨扰王妃休息了。” 赵氏的一番别有用意的解释,让沐安有些尴尬的点着头,那赵氏落落的向二人俯了俯身,就退了下去。 抬眸看向端木彦,却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沐安有些恼羞的咬牙低头,往后面的软枕上靠了靠,略带负气的转头对一旁的梅儿道:“这粥你拿下去吧,不想吃了。” 梅儿有些为难的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粥,又瞟了一眼端木彦,欲言又止。 “把粥放下,你下去吧。”端木彦淡淡对梅儿吩咐道。 梅儿如释重负的放下手中的粥碗,有王爷在,一定能让小姐吃完,不禁轻快的退了下去。 “真不吃了?”端木彦似漫不经心的柔声道。 “病着,不舒服,没胃口。”沐安倔强摇了摇头,故意看向床榻里侧,不禁莫名的恼羞自己怎么一在他面前就好像成了善妒的女子呢,她一正室王妃竟不如那赵氏落落大方。 “看来是还病得很重,原想着后日就是上元节,安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还准备带你一起去游灯会逛夜市,看这样子大概是去不成了”端木彦略带惋惜的徐徐叹道。 “真的吗?我会好的,一定要带我去!”沐安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就兴奋的转过头来,仰首看向他欣喜道。 却见端木彦正一脸戏谑的噙着笑看向她。 沐安红着脸扯了扯端木彦的袍摆摇摆着向他示好。 端木彦故意不为所动端起一旁的粥碗命令道:“把粥吃完,等会才好喝药。” “端木彦,我想你喂我吃。”沐安扬着微红的小脸,定定的看着他,眸光闪闪动人。 端木彦不禁哑声失笑,一撩衣摆坐在了榻边,端过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她,沐安则柔顺的像孩子一般,一口一口的吃着,脸色挂着嫣嫣甜甜的笑。 端木彦只是这么静静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沉静绵长的柔光,直直的落入她的眼,再落入她的心,心间顿时塌软得一塌糊涂,甘愿就此般沉沦不醒。 沐安不由得痴痴望着他喃喃道:“端木彦,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眼神中带着期许的光芒。 赵氏移步上前,敛襟低眉俯身正欲行礼,沐安轻声制止道:“你如今有了身子了,这礼以后就都免了,坐着说话吧。” 赵氏却没有坐,看向沐安柔语道:“妾身今晨刚刚听说王妃病了,于是过来探望,正巧在夏薇苑外遇到了王爷,现在看到王妃已好些,就放心了,不叨扰王妃休息了。” 赵氏的一番别有用意的解释,让沐安有些尴尬的点着头,那赵氏落落的向二人俯了俯身,就退了下去。 抬眸看向端木彦,却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沐安有些恼羞的咬牙低头,往后面的软枕上靠了靠,略带负气的转头对一旁的梅儿道:“这粥你拿下去吧,不想吃了。” 梅儿有些为难的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粥,又瞟了一眼端木彦,欲言又止。 “把粥放下,你下去吧。”端木彦淡淡对梅儿吩咐道。 梅儿如释重负的放下手中的粥碗,有王爷在,一定能让小姐吃完,不禁轻快的退了下去。 “真不吃了?”端木彦似漫不经心的柔声道。 “病着,不舒服,没胃口。”沐安倔强摇了摇头,故意看向床榻里侧,不禁莫名的恼羞自己怎么一在他面前就好像成了善妒的女子呢,她一正室王妃竟不如那赵氏落落大方。 “看来是还病得很重,原想着后日就是上元节,安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还准备带你一起去游灯会逛夜市,看这样子大概是去不成了”端木彦略带惋惜的徐徐叹道。 “真的吗?我会好的,一定要带我去!”沐安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就兴奋的转过头来,仰首看向他欣喜道。 却见端木彦正一脸戏谑的噙着笑看向她。 沐安红着脸扯了扯端木彦的袍摆摇摆着向他示好。 端木彦故意不为所动端起一旁的粥碗命令道:“把粥吃完,等会才好喝药。” “端木彦,我想你喂我吃。”沐安扬着微红的小脸,定定的看着他,眸光闪闪动人。 端木彦不禁哑声失笑,一撩衣摆坐在了榻边,端过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她,沐安则柔顺的像孩子一般,一口一口的吃着,脸色挂着嫣嫣甜甜的笑。 端木彦只是这么静静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沉静绵长的柔光,直直的落入她的眼,再落入她的心,心间顿时塌软得一塌糊涂,甘愿就此般沉沦不醒。 沐安不由得痴痴望着他喃喃道:“端木彦,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眼神中带着期许的光芒。 赵氏移步上前,敛襟低眉俯身正欲行礼,沐安轻声制止道:“你如今有了身子了,这礼以后就都免了,坐着说话吧。” 赵氏却没有坐,看向沐安柔语道:“妾身今晨刚刚听说王妃病了,于是过来探望,正巧在夏薇苑外遇到了王爷,现在看到王妃已好些,就放心了,不叨扰王妃休息了。” 赵氏的一番别有用意的解释,让沐安有些尴尬的点着头,那赵氏落落的向二人俯了俯身,就退了下去。 抬眸看向端木彦,却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沐安有些恼羞的咬牙低头,往后面的软枕上靠了靠,略带负气的转头对一旁的梅儿道:“这粥你拿下去吧,不想吃了。” 梅儿有些为难的看着还剩大半碗的粥,又瞟了一眼端木彦,欲言又止。 “把粥放下,你下去吧。”端木彦淡淡对梅儿吩咐道。 梅儿如释重负的放下手中的粥碗,有王爷在,一定能让小姐吃完,不禁轻快的退了下去。 “真不吃了?”端木彦似漫不经心的柔声道。 “病着,不舒服,没胃口。”沐安倔强摇了摇头,故意看向床榻里侧,不禁莫名的恼羞自己怎么一在他面前就好像成了善妒的女子呢,她一正室王妃竟不如那赵氏落落大方。 “看来是还病得很重,原想着后日就是上元节,安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还准备带你一起去游灯会逛夜市,看这样子大概是去不成了”端木彦略带惋惜的徐徐叹道。 “真的吗?我会好的,一定要带我去!”沐安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就兴奋的转过头来,仰首看向他欣喜道。 却见端木彦正一脸戏谑的噙着笑看向她。 沐安红着脸扯了扯端木彦的袍摆摇摆着向他示好。 端木彦故意不为所动端起一旁的粥碗命令道:“把粥吃完,等会才好喝药。” “端木彦,我想你喂我吃。”沐安扬着微红的小脸,定定的看着他,眸光闪闪动人。 端木彦不禁哑声失笑,一撩衣摆坐在了榻边,端过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她,沐安则柔顺的像孩子一般,一口一口的吃着,脸色挂着嫣嫣甜甜的笑。 端木彦只是这么静静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沉静绵长的柔光,直直的落入她的眼,再落入她的心,心间顿时塌软得一塌糊涂,甘愿就此般沉沦不醒。 沐安不由得痴痴望着他喃喃道:“端木彦,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眼神中带着期许的光芒。 端木彦微微一怔,眼中似有挣扎一闪而过,旋即淡淡一笑,揶揄道:“安儿真希望要本王一直如此给你喂饭?” 听他如此回答,沐安微弱的笑笑,低垂下了眼睑。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却轻轻避开。是啊,他现在是战功赫赫的皇子,英姿天纵,野心勃勃,将来许是满目的繁华锦绣,又怎会轻易给她什么诺言,是她太痴心了吧? 一丝苦笑漫过沐安嘴角,低不可见。 端木彦微微蹙眉看着自沐失落的她,那隐隐的凄笑,那一低头的楚楚,竟蓦然的让他心生不忍。 “王爷,苑外郭侍卫有事求见。”忽然门外李嬷嬷朗声的禀报打断了屋各自内心事重重的二人。 端木彦瞬时收回神色,看着沐安语声温润的道:“我先回书房去了,你待会把药喝了,再好好休息,争取明后日好起来,才能带你出去。” 看到端木彦马上又要离去,沐安抬头亟亟道:“你夜里会过来吗?” 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邀宠的味道,忙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问一问”竟是有些结结巴巴。 生病的人往往都会比平日显得娇气,沐安更是如此,病了,就会特别觉着孤独无助,特别希望端木彦能陪在她身旁。 “你不要等我,早点睡,我可能会过来得很晚。”端木彦点头道。 其实今晚他有很多事要与幕僚心腹一起计划部署,不知会商议到何时,但看着她期期的目光,还是点头答应了她。 看着他笑了笑转身离去的背影,前一刻的惆怅似乎又不见了,只因他说多晚都会过来吗?一点笑颜,一点回应,就能让她知足,就是对她最好的怜惜,她要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想着刚刚那赵氏出于礼节过来探望自己,她却对赵氏心存芥蒂的态度,就微微懊恼,有些过意不去。 把帘外的李嬷嬷唤了进来:“嬷嬷,这赵氏怀了王爷的子嗣,我是不是该赏些补品什么的给她?”沐安不太懂这样礼节规矩,李嬷嬷沉稳老练,自是熟知这些,于是想征旬她的意见。 “王妃暂时可不用赏赐东西给她,赵主子怀的是王爷的第一个子嗣,补品用度什么的,徐总管应该自会尽心安排。再说这补品还是不要随意赏赐的好,万一那位有点什么不适,倒容易落入是非。王妃只需等她生下麟儿后,再命人去金铺打一套小孩子的长命锁,脚环等送去即可。”李嬷嬷小心建议道。 沐安听后轻轻颔首。是啊,那是他的第一个子嗣,府中上下自是非常重视的,她是无需多虑和刻意做些什么了。 这两日,沐安都极其认真的喝药,休息。其实吃了师傅的药就差不多好了大半了,但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把吴御医开的药也都喝了,就想着能快点好起来。 正月十五,上元节。白日里天空放晴,夜间也没有了往日的寒冷。 端木彦最近好像都很忙,今日也是午时出府,直到傍晚时才命人传信回府,他晚上会在城中的夕雨湖畔等候,让徐总管到时安排侍卫送王妃过去。 沐安得知消息后,早早的就用过晚膳,准备周全,翘首以盼。 酉时刚过,徐总管就亲自来到夏薇苑领着王妃来到王府大门上了早已恭候在此的马车,并仔细的叮嘱了随行的侍卫后,才目送马车离去。 沐安这一次没有带梅儿一道出府,开始还有点紧张,不久后就被渐渐的兴奋的心情所取代。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一起出游,想着是不是会有些像那戏文杂书里说的那样,有情的男女相约在花前月下一诉衷肠,才子佳人,人面桃花,诗情画意呢? 光想想,沐安就已满心雀跃了。 夕雨湖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西侧,每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暮色丝丝如雨般落在湖面上,倒影出袅袅红烟,弥漫于整个湖面,十分的美丽,风景绝佳。 因此深受京城之人的喜爱,更是城中许多文人墨客,名门贵族的游乐之地。 马车渐渐驶入了热闹的街道,车速也渐渐的慢了下来,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沐安撩开帘幕一角看向车外。 上元节里的京城夜市竟是如此繁华热闹,不禁睁大着眼睛贪婪的看着这一切。以往的冬天,上元节她都是在青风山中与师傅梅儿一起度过的。即使在京城,像姐姐这样的贵族官家小姐也绝少能在这上元节的夜间外出游玩的,是以今晚这样的机会是如此弥足珍贵。 街道旁店铺林立,连路边上也摆满了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远远近近的到处挂满了各色的灯笼,三三两两的人群也都各自手持着一杆形态各异的灯笼,或交谈,或观赏。 由于人群越来越密集,车夫将马车赶到了靠近湖边的一处僻静之地停了下来。随行的侍卫引着沐安向湖畔王爷约定的地点走去。 渐渐离开喧闹的街道,远远的,沐安就看到了长身玉立在湖畔的那道卓卓身影,溶溶月华倾泻在他的身上,清贵而高华,仿若那卓立于喧闹尘嚣之上王者,风神潇潇。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端木彦转过了身,看着她温温一笑。 沐安正准备说话,却发现端木彦的目光忽然越过她扫向了她身后。 “安儿?”身后蓦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沐安不敢置信的转过身来,远处几人向她走来,为首的正是多日不见的云依以及恒王端木轩,身后还跟随着侍卫,女仆等人。 “姐姐,你怎么也来了?”沐安素闻恒王风流,没想到今晚竟也会带着姐姐出来游玩。 云依笑而不语,有些娇羞的转首看了身后的端木轩一眼后,才轻声道:“我是来湖畔放灯祈福的,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安儿。” “放灯祈福?”沐安有些疑惑看向云依。 云依这下更是低垂着螓首,娇柔羞窘得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凌厉爽朗。 云依身旁的端木轩懒懒瞥了一眼低头着的云依,又转眼看向沐安徐徐笑语;“你姐姐今天白日里刚刚诊出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这不,晚间就嚷着要来湖畔放灯祈福。” 听着端木轩略带戏谑的口吻,云依抬头娇嗔的看向他,两人相视不禁一笑,甚是柔情蜜意。 “真的吗?姐姐,太好了,没想到我就要做姨母了!”沐安开心的问道,还情不自禁的伸手轻轻抚上云依的腹部,神色欣喜。 云依不禁好笑的轻斥:“亏你还是学医的,这一个月的身子哪能摸出什么?” 沐安俏皮的笑笑“我就想感觉一下。” 连身后的两位王爷也都感染得笑着看向开心细语着的姐妹二人。 彼时的沐安还不知,这一其乐融融的和睦画面,竟是记忆里她们四人之间最后的温馨时刻,从此后便是物是人非的一曲悲歌。 湖畔似乎渐渐热闹了起来,沐安放眼望去,许多人都手拿着一盏孔明灯慢慢从街心走向湖边的草地,才知原来上元节很多人都有放孔明灯祈福的习俗。 “我也要放灯。”沐安转身看向端木彦,睁着清澈的双眼,在夜色中闪烁着期期的光芒。 端木彦但笑不语,只见他身后不远处,刚刚送沐安而来的侍卫正拿着一盏孔明灯走过来。 沐安从侍卫手中接过孔明灯脆脆的道了声“谢谢”,转身高兴的挽着云依向一旁的空地上走去。 云依笑笑的看了一眼沐安手中的灯,凑到她耳边揶揄道:“安儿放灯莫非是要祈愿早日也让姐姐当上姨母?” “姐姐都要当娘了,也不知羞。”沐安娇嗔的瞪向云依。 此时的夕雨河畔波光潋滟,夜空中升起了一盏盏的孔明灯,似繁星璀璨密布在那如墨的天穹,映照着下方的祈愿的人们,点亮着人们内心的明灯。 沐安与云依双双抬头仰望着她们刚刚放飞的灯,轻风微微的抚过两张娇美的脸庞,吹散了耳鬓丝丝乌发,也送走了那承载着她们默默心语的明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自到那闪闪星火渐渐淹没在浩瀚的天际。 放灯之后,因着云依有了身孕,所以并未久留,简单的话别之后,就随着端木轩离去。 沐安目送着云依慢慢离去,看着她与端木轩相依着边走似乎还在边说笑着什么,姐姐那么喜欢他,现在又有了他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看到姐姐幸福,沐安的心里也觉得满满的,小脸上不自觉的绽开了笑容。 转身走到端木彦身旁,悄悄的伸出手握住他低垂广袖之中的大手,然后若无其事的看向远处,端木彦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哑然失笑。 沐安喜欢他的大手,每次握住都有温暖安心的感觉。 就这样与他牵着悠悠的走着,湖畔的草地上有许多小孩子在边举着灯笼,边燃放着炮竹,嬉戏而热闹着。远处的湖中有大大小小的画舫缓缓*在水面上,船头,船尾都挂着长串的彩灯,船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沐安正翘翘的看着湖中的船只,蓦的,端木彦牵着她就往停在湖畔的一艘较大的画舫走去。 “我们要上去吗?”沐安转过小脸惊喜的问道。 端木彦含笑点头,只管领着她往前走,紧紧相贴的掌心,有暖意袅袅的传来,驱走了冬夜的微寒。 登上画舫,才发现郭义已经在船上,看到王爷王妃上来,领着一仆妇上前行礼后就退了下去。 沐安先略微好奇的走进了船内,挑开厚重的门帘,马上就感觉到了里面浓浓的暖意,还有隐隐的沉香,内里布置得古朴高雅,山水泼墨的素色屏风,锦缎的软榻,桌案上摆着几样吃食,烫着一壶酒。 沐安看后俏俏的一笑,似很满意。接着掀开门帘走出,来到船首远眺着。 从此看着湖畔远处喧闹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已渺小得,只可隐约所见人人手中提着的灯笼,星星闪闪的灯火缓缓移动,从街头蜿蜒至街尾,长长的一线,宛如那深夜里天边的银河,褪去了喧闹之后,有一种宁静的美。 夜色渐凉,疏星耿耿,有风将他的玄色袍摆与她雪色裙带吹起,迎风翻飞交缠着。 端木彦侧身替她衣袍搂紧了一下道:“起风了,进去吧。” 沐安转过身看着他嫣嫣一笑道:“端木彦,今天真开心,可是我还是有点羡慕姐姐,我也想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目光清澈而笃定。 端木彦垂眸定定的看着她,眸光渐沉,猛然间一把拦腰抱起了她,大步向船内走去。 当发现赵氏怀孕之时,她有过嫉妒,有过难过,有过无奈,也有过羡慕。 但她却不能言说,也无法言说,只能看着众人祝贺他,看着他与她笑意盈盈。 她是他的妾侍,她怀的是他的第一个子嗣,而她是他的王妃,她只能祝贺他,只能将苦涩埋于心底。 今夜见到了也怀了身孕的姐姐,她是那么高兴,看着姐姐幸福的笑容,忽然,她也想要获得那样子的幸福,也想拥有那样子幸福的笑容。 此刻她可以坦然的对他说出想要他的孩子,不是邀宠,也不是嫉妒,而是她想要从他这里获得幸福,这世间只有他给她的,才能让她觉得幸福。 当端木彦抱起她的那一瞬,她几乎惊呼出口,蓦然间意识到是在外面,抬手连忙捂紧了嘴唇,杏眼瞪向端木彦。 端木彦却不加理睬,待到进入船内,沐安忙亟亟的结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现在不要在这,别人会听到”边说边挣扎着想下来。 “谁敢听!”端木彦好笑道,一边将怀中企图挣脱的人儿放在软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身下沉沉道:“没人会听到,别乱动!”(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2章 停滞 沐安这才停止了挣扎,一双灵动的眼睛瞥向门帘处,似不放心的压低声音道:“真的?不会有人进来” 细雨绵绵,纷纷扬扬的下了好几天了,此时已是春时四月,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雨水顺着瓦槽从檐上涔涔而下,微风带着些许雨丝卷入廊内,廊下之人负手而立,广袖迎风飘飘,青色蟒袍的下摆已被雨丝浸湿,他却浑然未动,似在这风雨边缘等待着什么。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雨中迅捷走来,待行到端木彦身前,神色肃然的俯首低低禀报道:“禀王爷,东西已在他书房藏好,安排了暗卫暗中盯守,直到明日”郭义的声音虽刻意压低,却朗朗有力。 端木彦默然颔首,转首继续看向庭中的风雨,片刻,忽而一笑:“明日这雨只怕会大了点,今日就早点歇息吧。” 说罢,拂袖示意郭义退下,转身离去,唯剩檐下的雨声涓涓不断,似愈来愈急。 翌日,皇宫中传来一件大事,如春日里的第一道惊雷,震惊遍野。 大理寺两位少卿张痕与陈隗往御前参奏丞相陆林风及大理寺卿黄之?在当时太子暴毙一案中,相互勾结,对原御医院周院使屈打成招,草草结案,掩盖事实真相,当时他们听到周院使在牢中咒骂丞相,觉得案情另有隐情,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慢慢暗中调查。 近日他们终于获得一份当年丞相陆林风写给周院使的一封信。信中,陆林风要挟威逼周院使把他交给他的一种药粉加到太子平日的补药之中。 在验过信确系陆林风亲笔之后,帝后双双盛怒,要求张,陈二人彻查此事。 张,陈二人当日率人查封丞相府,并在其书房中搜出一包药粉,交由现任御医院孙院使检验。 孙院使验过之后,确认是一种毒药,且其服用后的症状与太子当时发病身亡的症状一样。 陆林风谋害太子的罪名坐实,满门抄斩,即刻全族压入大牢,等候问斩。 但凡参与掩盖谋害太子之事的官员,大理寺卿黄之?等人也都被诛全族。 陆林风见大势已去,一力承认所有行为为他一人谋划,其妹陆贵妃以及恒王端木轩都不知情。 虽无证据证明陆贵妃与恒王参与了此事,但嫌疑却难以洗刷。 陆贵妃被削其封号,迁往冷宫。恒王端木轩则被独自幽禁于京郊一处行宫中。 树倒猢狲散,一时间陆林风的追随者分成了两派,一些人倒戈相向趁机检举陆相的诸多罪行,暗中投向睿王端木彦。另有一些则是追随陆相恒王多年,有众多利益牵扯之人,还在观望等待着恒王的归来。 权倾朝野的陆相,盛极一时的陆家,就这样轰然倒下,青国的朝廷内顿时形势急转,风云莫测。 外面已是天翻地覆,而睿王府内却风平浪静,府中的女眷对朝中之事更是一概不知。 睿王府,秋水苑。 “老奴已经把王爷的话带到,就先告辞了。”徐总管向周霜语微微一笑,起身离去。 端木彦今日吩咐徐总管至秋水苑将陆林风以及其族人全部压入天牢,不日问斩的消息带给了她。 周霜语起身送徐总管至门口,声音哽咽道:“请徐总管代向王爷转达谢意,终于将那恶人绳之以法,霜语也算是可以告慰家人在天之灵了。”说罢,又执起丝绢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徐总管淡淡点头转身,心中不为所动。 这周院使死得倒谈不上多冤枉,如果不是他任御医院院使之时,在皇宫药材采购中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也不会被陆林风抓住把柄威胁利用。不管是不是被逼迫下毒,终归是他亲自下的,死罪是难免的。 周霜语原名周暮儿,是周院使的独女,当日被陆相威胁之时,他就预感到不妙,假意应承,拖延时间,将一外地远房亲戚家中,与女儿长得有些相似的侄女接至家中小住,再在其离去之时换上女儿,并有心的将陆林风给他的一封信,以及药粉留下一点交给了女儿带走。 从此周暮儿就改叫了那侄女的名字周霜语,并被送往了那外地的远房亲戚家中。 却不想,那亲戚收了周院使送来的重金之后,又害怕事情败露惹祸上身,明里暗里的劝着周霜语离开。 正当周霜语处境尴尬,伤心欲绝之际,睿王端木彦却派人去将她暗中接到了王府。 原来,太子暴毙之时,端木彦正在孜国边境作战,等到他再回到京城时,周院使已即将问斩。 大理寺卿黄之?虽是陆林风的人,但两位大理寺少卿却是他的人,端木彦一回京,二人就将此案的可疑之处透露给了他,并安排了睿王隐秘的去天牢见了周院使最后一面。 周院使在临死之前告诉了端木彦,其女儿手中有能证明陆相威逼他谋害太子的证物,并把女儿的藏身之所告知了他。 作为交换,端木彦则答应他会将他女儿接到王府,保她一生平安。 此后,端木彦派人暗中寻到了周霜语,将她悄悄接至府中,并把知晓真相的那周家远方亲戚一家全都灭口了。 谋划了多时,就为了合适的时机,一举击倒陆相这棵大树,砍断端木轩的左右手。 但这棵大树毕竟已深植多年,树虽倒,地下的根枝盘结却非一日可断。 书房内,端木彦沉眉听着郭义收回的种种消息。 此时已过子时,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跳动着的烛火在他的眼下投映出了长长的青影。 汇报完毕的郭义看了看端木彦的脸色,忧心道:“王爷早点休息吧,如果没其他事,属下就先下去了。” 端木彦淡淡点点头,末了嘶声叮嘱道:“别院那边要暗卫盯紧。” “是”郭义垂首应道,临下去前又想起一事,抬头看向端木彦:“王爷,今日恒王妃来府上求见王妃,被徐总管挡了回去。” “嗯。”端木彦冷冷一笑,并未多言,郭义随即低头默声,退了出去。 此时的夏薇苑中,寝居内,淡淡的宫灯斜斜的映上罗帐内那张柔美的脸庞。 眼睛还大大的睁着,凝视着头顶的烟罗青纱,呆呆的想着心事。 端木彦最近好像都很忙,晚餐时就命人来传话,说今夜不过来了,算算,沐安已经有三天没见到他了,习惯了他的温暖,一个人的夜里竟是,辗转难眠。 想着想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成婚到现在也有快半年了,因着赵氏怀有身孕,所以端木彦不忙时多数都会宿在夏薇苑。 可怎么她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呢?难道是因为她寒症还没治愈的缘故? 看来要写封信去问问师傅,好久没见到师傅,师叔了,沐安还真想她们,想着,要不明天写信让她们来京城游玩,随便替自己瞧瞧也不错。 想到这,好像马上就能看到她们似的,沐安这才慢慢安心的睡去。 第二日,沐安还没来得及写信,夏薇苑却突然迎来了一位客人,沐夫人。 这沐夫人是王妃的母亲,也是王爷的岳母,她上门来探望女儿,徐总管自是不便阻拦。 见到沐安,沐夫人刚刚欲行礼,就立刻被沐安双手扶起拦住:“母亲,在我这苑中不必多礼。”并挽着沐夫人引到上座坐下,略带惊喜的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沐夫人一边徐徐打量着沐安的居所,一边笑笑的看向她道:“怎么,不欢迎母亲来看你?” “怎么会?安儿巴不得母亲经常来呢。”沐安娇笑的辩解道。 不一会,李嬷嬷领着人奉上茶水点心,恭候在一侧。 沐夫人端起茶盏,悠悠的?了一口,看着一旁的李嬷嬷亲切道:“这位嬷嬷就是安儿苑中的主事嬷嬷吧?我家安儿什么都不懂,辛苦嬷嬷了。” “夫人折煞奴婢了,服侍王妃是奴婢的荣幸。”李嬷嬷淡淡一笑,语气不卑不亢。 沐夫人听后一笑,点点头转身继续和沐安说着话。 沐安看母亲谈话间看了两次李嬷嬷,想她可能有话不愿当着外人讲,就让李嬷嬷领着侍女都退了下去。 看到下人们都退出去之后,沐安才看向沐夫人问道:“母亲,有什么事吗?” 沐夫人叹了一口气,满面愁云的道:“我今天去看了看你姐姐,唉,她,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叫娘如何放心呀?” “姐姐现在应该有五个月的身孕了,怎么会忽然瘦了呢?是有什么不适吗?”沐安有些惊讶的问道。 沐夫人也有些讶异的看着沐安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姐姐昨日还来你府中想见你,结果你们王府的总管说你不舒服,刚刚睡着,不便打扰。” 说着,又打量了沐安一眼,才接着道:“娘听你姐姐这么说,也不放心你,这看完她,就又上你这府上来瞧瞧你。” 沐安听母亲这么说,心中霎时一紧,片刻,才勉强笑笑道:“昨日有点着凉了所以白日里睡了会,没想到姐姐会来。” 沐夫人看着沐安极不自然的表情,断续的语气,看来果然和云依猜的一样,沐安还蒙在鼓里,睿王爷刻意阻止云依见她。 想到这,沐夫人不禁记起今日云依回沐府请她来找沐安时的情形。 云依当时咬牙道:“那睿王肯定是知道我为什么去找安儿,所以即使我再去,他也不会让我见她的,依儿只能请母亲去走一趟了。” “娘去,那睿王也应该猜得到是为你去的吧?”沐母疑问道。 “没关系,娘去,他即使知道是为女儿而去,也不便阻止。再说以女儿现在的情形,他睿王府要摆脸色给我看,也正常,这一段时间女儿也见惯了冷眼。”云依看向母亲凄凄一笑,转瞬又脸色一沉冷冷道:“我倒想看看安儿在睿王心中有多重的分量,他会不会让安儿来见我。”她知道,安儿要是知道了她的情形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闹着要来见她的。 看着云依苍白的脸色,挺着肚子还四处奔波,沐夫人十分的心疼,答应一定去睿王府说动沐安来看她,所以,也就有了她这趟行程。 沐夫人敛神看门口一眼,才转头对沐安低声道:“安儿在这王府里大概不知道,外面都翻了天你姐夫恒王现在被幽禁在京郊的一处行宫中,你姐姐为了见上你姐夫一面四处奔波,受尽了冷眼,来找你,也没能见上,回去就病倒了。”说着,沐夫人又抹了抹泪道:“娘也是急得没办法啊。” 沐夫人的一番话,听得沐安心中惊慌,没想到姐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更没想到,端木彦竟然未对她透露一点消息,顿时心中一凉。 沐安看到沐夫人抹泪,忙急急劝慰道:“母亲,您别担心,我今日就去看看姐姐,一定不会让她有事。” 沐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安儿能去当然是最好了,你又懂医术,又能安慰安慰你姐姐。”接着,又瞥了一眼帘外的身影,略带担忧的轻声问道:“只是,睿王会同意你去吗?” “母亲不用担心,女儿会说服王爷的。”沐安笃定道。 其实沐安也不知道端木彦会不会让她去,可一想到姐姐现在的情形,她就再也坐不住,送别了母亲,沐安就匆匆往端木彦的亭宇楼而去。 看到王妃到来,郭义躬身行礼之后,就领着她往书房走去,二话没说,似乎早就在此恭候她的到来。 这已经是沐安第二次来他居住的前院,第一次没有进入,就伤心离去。 此次虽是第一次进来楼内,沐安却无心观赏,跟在前方引路的郭义身后,低垂着头,想着该怎样与他说,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王爷,王妃到了。”郭义停在书房门外朗声向里禀报道。 “进来。” 郭义侧过身,一边挑开门帘,一边躬身道:“王妃请进。” 此时是白日,书房内几扇轩窗洞开,屋外的阳光直落落的洒入室内,明净而爽洁。 端木彦闲散的靠坐在书案后的宽椅上,看到沐安进来,放下手中的信笺,温温一笑:“来了。”却并不问她为何而来。 这让沐安反倒有些局促,顷刻之后,她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恳切道:“端木彦,我想去看看姐姐,我不能对她的处境视而不见,我” 沐安还未说完,端木彦就笑笑打断她道:“想去,就去吧。” 沐安睁大着眼睛,犹不敢信看着端木彦,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挣扎犹豫了半天,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的就同意了。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阻止姐姐来见她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给恒王府难堪吗? 想到这,沐安不仅不感到高兴,反而恨恨的瞪向端木彦。 端木彦漫不经心的一笑,却并不在意,转身向门外唤道:“郭义。” 帘外恭候着的郭义立刻撩帘进来,听候差遣。 “你即刻安排人送王妃去恒王府走一趟。”端木彦向郭义吩咐道。 “是”郭义沉声应道,接着欠身向沐安道:“王妃请。”示意沐安跟随出去。 沐安微微蹙眉的看了端木彦一眼,才转身离去。 看到沐安离开的背影,端木彦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深沉。 睿王府是位于京西郊,而恒王府则是坐落京城繁华的东面,靠近皇城,占地宽广,园内殿堂间叠石造山,点缀着各种名花异卉奇石,甚是奢华。 到达恒王府府门外之后,随行的侍从上前通报,片刻,就有王府的管家迎了出来,恭敬的引着沐安穿过水榭,楼台错落的前院,一路行至恒王妃居住的南苑中。 刚到苑门口,云依的丫鬟锦儿就迎了过来:“二小姐,你总算是来了,你快去劝劝??????”锦儿一着急,礼数也忘了,还按着原来在沐府中的称呼着沐安。 直到一旁的管家瞪了她一眼,她才蓦然止住了话语,红着眼,领着沐安进了寝居内室。 刚一进去,沐安就微微皱眉,屋内弥散着阵阵浓郁的沉香,白日里,几扇窗户却紧闭着,愈加显得居室内沉闷阴暗。 倚在软榻上的云依听到了动静,弱声问道:“是安儿来了吗?”一边似挣扎着欲起来。 沐安忙疾步上前:“姐姐,你别动。” 看到是沐安来了,云依才又安心的躺了下去,看着沐安微弱的笑笑。 此时躺在床上的云依没有了往日的明艳动人,除了微微隆起的肚子,其余地方倒显得比以前更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看得沐安心里止不住的心酸。 “这恒王府的下人都怎么伺候人的啊?这好好的怀着身孕的王妃,怎么成这样了?”沐安有些哽咽的怨道。 “今天小姐到现在又只喝了两口粥,您劝劝小姐吧,这样下去可?????”一旁的锦儿也急急的向沐安诉道。 “锦儿,你先下去吧,我想与沐安说会话。”云依沉声打断了锦儿。 “是”锦儿立即住嘴,低低看了一眼云依,转身退了出去。 “姐姐,你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吃这么一点怎么行?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啊。”沐安一边说,一边牵起云依的手,素指轻轻一搭,给她把起了脉。 云依勉力一笑:“不怪她们,她们都变着花样想让我多吃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想多吃点,可我现在怎么吃得下去,一想到他被独自幽禁在那,我就??????”说着说着,云依潸然泪下,话不能继。 沐安忙搂着她,边心疼的给她擦着眼泪,边安慰道:“姐姐,你别急,这样对身体不好,一切慢慢都会好的。” “安儿,你帮帮我吧,你去和睿王说说,他一定有办法,我就想去见他一面,看他好不好,给他送点衣物。”云依蓦然挣扎着起来,紧握着沐安的双手,目光恳切的看向沐安哀求道。 沐安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姐姐哭,那么要强的,那么骄傲的姐姐如今却泪流满面的哀求着她,让她第一次觉得姐姐也会如此脆弱,也会需要她的保护。 沐安忍不住反握住姐姐的手,点点头道:“我去试试吧。” 但沐安心里是没把握的,隐约觉得端木彦不会轻易答应。 云依看了看沐安沉思的神色,又急急道:“安儿,如果睿王不同意我去见他,你代替我去也行,恒王他有哮症,那里没有御医,也没有草药,姐姐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为难你。” “姐姐说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只要是安儿能帮得上姐姐的,我都愿意去试试。”沐安安慰的拍拍云依的手背,又想了想道:“恒王他有哮症,没有药在身边是很危险,姐姐放心,如果不能让你去,我也一定想办法带上药去看看他。” 听到沐安坚定的承应,云依才安心的再次躺了下去。 沐安却稍稍蹙眉道:“我刚刚给姐姐把了脉,孩子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自己太虚弱,思虑太重,气血两虚。” 沐安边说,边走至窗前,依次推开了面前的几扇窗,才转身对云依继续道:“现在是春日,窗外鸟语花香,姐姐该多闻闻这清新的空气,对孩子和你都好,那沉香就不要燃,闻多了无益。” 云依苦笑了笑:“府中的御医也让我少燃那沉香,只是现在不闻它,我就睡不着。” “过两日,安儿带几副药来给姐姐调理一下,应该会好些,姐姐现在就安心养胎,不要再想其他事,安儿答应姐姐的,一定会做到的。”沐安耐心的劝导着云依。 姐妹俩倚靠在床头说了会话,沐安又让锦儿承上了一些乌鸡汤,看着云依吃完,等她睡着了之后,又叮嘱了锦儿几句,才悄悄离去。 等回到睿王府时,已是夜色昏昏,通往亭宇楼的曲径上树影森森,唯有前方侍女手中的宫灯,晃动摇摆,点点闪烁,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光亮。 一日里竟两次来到这里,端木彦看着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沐安,温温一笑:“回来了。” 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端木彦,沐安心中莫名的有些懊恼沮丧,酝酿了一会,才走过去神情严肃的看着他:“端木彦,能不能让姐姐去见恒王一次?恒王他患有哮症,姐姐很着急,为此茶饭不思,我很担心她。” 端木彦含着笑凝视她了片刻,然后淡淡的一句:“不行。” 虽然想到了他不会轻易同意,但这么干脆的拒绝,还是让沐安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端木彦静静的扫了沐安一眼,意味深长的道:“这事我劝你最好不要管,你姐姐也少见为好。” “不行。”沐安下意识的拒绝,姐姐现在是最需要她的时候,世态炎凉,现在除了她,还有谁会帮她呢? 但一想到她答应了姐姐,不由得放软的声音,殷殷的柔声道:“如果不能让姐姐去,就让我代姐姐去也行,就只是去给恒王送一点哮症的药”(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3章 故意 沐安还未说完,端木彦就打断了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恒王妃教你这么说的?你以什么身份去?你是御医?你就这么相信沐云依所说?” 一连几问,逼得她一时哑口无言,半响,才咬牙扬起小脸道:“安儿相信姐姐,我知道自己没有身份立场去见恒王,所以才来求你,端木彦求求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好吗?我不能不帮姐姐。”她明眸盈盈看向他哀求着。 “你一定要去?”端木彦敛去笑容,定定看着她,冷冷的问道。 沐安用力的点了点头。 端木彦神色复杂的看了她片刻,沉声道:“明日让吴御医与你一道去,你在一旁看着即可。”顿了顿之后,又平静的看着她“希望你不会后悔去了这一趟。” 接着端木彦低头继续看着桌案上的信笺,头也不抬的淡淡道:“你下去休息吧。” 半响却没有听到动静,端木彦复又抬起头看向她。 撞上端木彦的目光,沐安羞涩的低了头,小手一圈一圈的搅着衣摆,软软的轻声问道:“你你今晚过来吗?” 端木彦不禁哑然失笑,语气不觉轻软下去:“你先回去睡,我晚点再过来。” 沐安闻言抬眸甜甜一笑,脚步轻快的退了下去。 看着沐安欢快离去的背影,端木彦沉思了良久,抬头向门外唤道:“郭义”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郭义闻声立即进来,静立一旁听候差遣。 “你明日安排好送王妃和吴曾去一趟京郊的行宫,回来时王妃应该会直接去恒王府,王妃从恒王府出来之后,一定要派人盯紧王府的动静。”端木彦沉声命道。 “是”郭义朗声接令,目光闪闪。看来王爷想以静制动,逼他们出手,诱出他们的人马,以探得他们的实力。 此时,屋外蓦然夜风来疾,似有急雨将至。 翌日,天还未明,几骑侍卫就簇拥两辆马车从王府出发了,领先的马上之人正是郭义。 行宫地处北郊,路途偏僻遥远,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之时已近午时。 绕到一处偏门,郭义翻身下马,上前朝木门忽轻忽重的叩了三响。 顷刻,木门打开一线,一中年的宦官探出门来,看到郭义恭敬的点了点头,郭义对其低语了几句,那人朝阶下的马车看了一眼,然后侧身推开了身后之门。 郭义再回至车前,轻声道:“王妃,已经到了。” 一旁另外一辆车上之人,吴御医也已下车。 沐安从车上下来,一袭白色裙衫外披着一件连帽的青色斗篷,帽檐下的小脸抬起凝望着眼前这座幽禁着恒王端木轩的行宫。 只见其,依山傍水,林木翳然,却并无她想象中的陈旧落败。 那宦官朝沐安微微俯首行礼,并未多言,随即欠身在前引路,沐安,吴御医以及郭义三人从侧门而入,其余人等则留在原地。 几人一路穿廊过阶,却未见到任何人影,四野静谧得甚是森然。 在穿过了一处空旷的殿堂之后,那宦官停在了一寝殿前,先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冷冷一声。 推开殿门,郭义则并未进去,只是守在殿外,等沐安等人进去之后,再徐徐合上大门。 大白日里,寝殿内却阴暗清冷,仅在榻前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 “恒王殿下,这位是吴御医,来给您瞧病的。”宦官的声音尖尖曼曼的响起,在这幽室里格外刺耳。 斜倚在榻上的端木轩,骤然睁开闭着的双眼,眸光冷冷的扫向榻前躬身着的吴御医,当瞥到其身后束衣束帽的沐安时,忽然微微一笑。 “过来吧。”端木轩懒懒道。 一旁的吴御医忙上前为其诊脉,片刻之后,吴御医欠身向端木彦道:“恒王殿下的哮症暂时并未大碍,微臣为殿下留几服药在此,好备不时之需。” 随即,吴御医行至灯下的案前,从药箱里取出自己带来的几副药,并交给了沐安过目。 沐安仔细的辨认了之后,点了点头,随后,药被交到了那宦官手中。 由始至终,沐安并未出一言,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 临到要离开之时,端木轩叫住了她;“睿王妃,请留步。” 端木轩稍稍坐起,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给沐安。 沐安接过玉佩,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端木轩叹了一口气道:“本王在此还不知要呆上多久,孩子出生只怕也看不到,这玉佩还烦你交给你姐姐,算是本王送给孩子出生的礼物。” 端木轩语气哀伤,还略带虚弱,但那隐在昏黄灯影下的脸却青白得透出阵阵寒意。 从行宫出来之后,沐安果然命郭义直接送她去恒王府。 沐安想快点见到姐姐,把恒王的近况告知她,再把那玉佩交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等再一路风尘的赶到恒王府,已是斜阳西照,暮色沉沉之际。 远远的就看到云依被锦儿搀扶着立在庭中,朝着苑外殷殷翘盼着。 走至近期,沐安对着姐姐轻轻责备道:“姐姐站在这等多久了?”边说边扶着她在廊下坐下。 “想着安儿应该快来了,姐姐在屋里也躺乏了,就出来等等,不要紧的。”云依伸手替沐安理了理因赶路而凌乱了的发丝,微微笑笑道。 接着又有些惶恐焦急的看着沐安问道:“你见到他了吗?他还好吗?” 沐安闻言心中一顿,抬眸注视了云依片刻之后,才故意避而不答的问道:“姐姐,今天有没有听安儿的话,好好吃东西?不然安儿可不会告诉姐姐。” 云依忙急急的点头道:“有,有,刚刚还有喝过一碗鸡汤。” 沐安拍了拍握着的云依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急,含笑道:“恒王他现在很好,今日也给他送了药去,姐姐不用再担心了。”说着,沐安又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交到云依手中:“这是他托我给姐姐的,说是送给孩子出生的礼物。” 云依接过玉佩,放在掌心,一手小心的抚摸着,仿佛是在抚摸着那个她触不到的人。 良久才抬起头,眼中有莹莹热泪:“安儿,谢谢你。” 沐安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柔的拂去了姐姐眼角的泪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安儿答应姐姐的事总算办到了,姐姐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早了,安儿就先回府去了,明日再来看姐姐。” 落日的余晖晕染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柔美,娇小,却也坚毅。 云依静静的看着,直到身后有人打断。 “王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管家,一脸肃然的提醒着云依。 云依这才低头执起手中的玉佩,轻轻转动之后,玉佩中竟有一个夹层,一张极小的纸条从里滑出。 云依打开纸条看过之后,脸色微白的再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管家过目。 管家看过后,点了点头道:“既然王爷也已下令,请王妃不要再犹豫了,奴才明日就安排。” 云依颤抖着将玉佩交给管家:“你们不要伤着她。” “是,奴才会叮嘱他们注意,但不能保证。”管家接过玉佩后,果断转身离去。 寂寥清寒的苑内,此时只余下了一道身影还僵硬的坐着,残阳似血,也映不红那苍白的面容?? 回到王府,沐安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夏薇苑,今日见恒王的过程想必已有人将细节给他一一禀报过了吧?她就无需再去他那了。今日,她实在是倦极,累极,只想回去好好的休息。 回到苑中,简单的梳洗之后,甚至湿发都未及擦拭干,就匆匆躺上了榻。 躺上去之后,却并未如意料中的沉沉睡去,心中总有些莫名的难受,困扰着她难以安眠。 第一次姐姐需要她,第一次她帮到了姐姐,明明应该开心的,可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她也第一次对姐姐有了间隙,有了怀疑。 她昨日离开时,明明是和姐姐说好了先试试看能不能让姐姐去见恒王一面,如果不行再让安儿代替她去。 可为何,今日一见面姐姐就是问她见到他没,问他现在好不好? 姐姐甚至问都没问睿王爷有没有同意让她去见恒王,也好像知道她是从行宫看了端木轩回来的。 她虽单纯,却并不愚笨,只是不愿去相信这些自己最亲的人会利用自己,只是说服自己,也许她们是有苦衷的。 可是还是会难过,在榻上辗转反侧着,锦被也揉成了团。 端木彦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在榻上翻来覆去着的沐安,不禁蹙眉道:“怎么还没睡。” 外袍已由侍女宽去,端木彦翻身上榻,沐安闷声的往里挪了挪。 触摸到她半干的乌发,柔滑如缎,清香满鼻“以后把头发弄干些再睡。”语气沉缓温柔。 端木彦一下一下的抚弄着她的青丝,让她的心也一下一下的平静柔软了下来。 转身向他怀里靠了靠,仰起头看着他:“我明天还要去姐姐那一趟,行吗?” “不行,最近不要出府。”端木彦断然拒绝。 沐安顿时支起了身子,瞪起眼睛看着他急道:“可我已经答应她了。” 端木彦的手一顿:“看来本王的王妃要出府都无需先经本王同意了。”语声虽带笑,却清冷无比。 他称呼自己本王,称她王妃,不再是平时的你和我,骤然间拉开了距离,骤然间叫她认清现实。 沐安无言的咬着牙低下了头,她是任性了吧?唯独在他面前,她像个孩子一般,乖张任性,贪婪着他的纵容与宠溺。 端木彦已起身披衣,漠然的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明日是最后一次。”言毕,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有泪水溅落在手背上,灼烫无比,不敢看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更是堵得梗塞难言。 亭宇楼书房内,郭义低首的站在端木彦的一侧。 刚刚王爷明明去了夏薇苑,他也准备歇息了,谁知王爷忽然又回来了,还把他叫来了书房。 “明日王妃还会去一趟恒王府,你仔细安排一下。”端木彦沉声命道。 郭义顿时抬头道:“恒王今日通过王妃转给恒王妃的玉佩,极有可能是调配他手下的信物,恒王府只怕最近会有动静,王妃此时出府恐有危险。” 他们早就查到,恒王暗中训练培养了一批死士,只是无法探知其规模,实力如何。 “本王倒想会会那恒王府的死士。”端木彦冷冷道,目中精气慑人。 郭义立即明白,王爷是准备将计就计,借机探出对方的虚实,看来明天要小心安排了。 翌日一早,沐安又独自上了等在王府大门外的马车。 一上车,沐安就发现今日坐的马车与往日的不同,车体比往日所乘的要略微小些,却显得很结实,车内竟是密不透风,而今日驾车之人也换成了郭义。 马车出发,行驶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骤然马惊长嘶,车急急停了下来,沐安刚欲挑开车帘询问何事,突然只听见车外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王妃,请坐好了,不要出来。”郭义朗朗的声音传来。 沐安不禁有些惊慌,不知发生了何事。 蓦然,一声叱喝,马车又疾驰了起来,沐安踉跄的朝后一倒,跌撞上侧壁。 耳畔尽是急啸而过的风声,兵器相搏之声,马蹄??,一路颠簸狂奔。 但那厮杀声却还是越逼越近,忽然听到有人惊呼“睿王来了。” 沐安一颗飘悬着的心总算有了着落,心中千般的起伏焦虑,都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忍不住,激动的撩开车帘,却见端木彦远远的朝她怒目一瞪吼道:“进去。”语声惶急而透出凌厉。 还未来得及收回身子,只听见有长箭破风而来,“咄“一声堪堪擦过她钉在了车架上方,沐安顿时脸色煞白的跌回了昏暗的车内,仅仅一下,冷汗就已全然浸湿了衣背。 车外霎时杀声四起,马车又再次颠簸疾驰了起来,沐安一路恍然,迷茫,等到马车又停下之时,才发现已回到了睿王府。 只见那郭义匆匆把马车交给早已迎在门外的徐总管之后,又纵身上马向来路飞奔而去,沐安的心也猛的一下悬了起来,一直望着郭义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进去。 “王妃还是进去等吧,王爷不会有事的。”一旁的徐总管轻声劝慰道。 是夜,夏薇苑,沐安在房中焦急的走来走去,不时的翘首望向门帘外。 忽然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迅速挑帘进来,正是李嬷嬷。 沐安忙看着她急急问道:“怎么样?王爷可回府了?” 自从回来之后,沐安隔一会就差人去前院看看,一直到刚刚。 “王爷已经回来了。”李嬷嬷又顿了顿,才道:“可是,亭宇楼内现在不许任何人进入??????” 还未等李嬷嬷说完,沐安早已按耐不住的,提起裙摆匆匆向外奔去。 身后立刻有侍女碎碎的步履声跟随而来,沐安却转过头来命道:“你们都不要跟来。”言毕,不再管身后面面相觑的侍女,急急跑了出去。 李嬷嬷立在几人身后,看了一眼那翩翩奔去的背影,朝还呆在原地的梅儿等几人道:“都回去吧,这几天没王妃的吩咐,都不要跟去亭宇楼。” 一路奔来,果然在院外就见到了有侍卫把守,见到王妃到来,倒是没人阻拦,纷纷低下了头行礼,沐安却沐不上这些,只管向他房内走去。 屋内,端木彦斜躺在锦榻上,赤膊着上身,吴御医正在躬身为他清理伤口,而郭义则站在一旁,手中的托盘内盛有一支带血的箭矢。 听到沐安挑帘进来的声音,屋内的三人均稍感惊讶的抬头看向她,端木彦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沐安却恍若未闻,呆呆的看着他伤口上的鲜血蜿蜒而下,褪至腰间的素锦中衣也已经被染成殷红。 还未走至近前,只感脚下已绵软无力,仿佛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端木彦看着她煞白的脸色,蹙眉道:“我没事,这里有吴御医在,你先下去。” 沐安似闻声一醒,抬眸看向端木彦自沐自话的道:“你等等,我马上就来。”说着,又提起裙摆风一般的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屋内的三人皆是莫名。 不过一会,沐安又咚咚咚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拿着一个小包,边亟亟道:“我这有师傅给我的极好的伤药。”边快步走向床榻。 却不想,许是因为太过心急,还未走到榻前,就一脚踩住了裙摆差点绊倒。一旁的郭义急忙敏捷的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待她站稳后再迅速的退开。 端木彦漠漠的扫了一眼,顷刻便又温温一笑道:“你们先下去吧。”虽是看着沐安,话却是对郭,吴二人说的。 郭,吴二人急忙退了下去,此时的屋内只剩下端木彦靠在床头静静的看着她,凛人的神色,竟让沐安有些却步。 此时的屋内只剩下了端木彦靠在床头静静的看着她,凛人的神色,竟让沐安有些却步。 微微垂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当她低瞥到端木彦身上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的一抬头,怯怯哀哀的看向他,眼神里满是乞求,乞求他不要这么凛然的看着她,乞求他让她过去。 良久,端木彦终还是向她笑了一笑,淡淡道:“过来。” 霎时,卸去了凛凛慑人的神情,温和平静如那天际的舒云,全然不似同一个人一般。 仅仅是这微微的一笑,却让沐安似得到了莫大的宽恕一般,她今日为自己任性要去姐姐那的行为内疚自责了一整日,这一刻终于能稍稍释怀。 沐安忙急步上前,跌坐在了他的榻边,慌乱的盯向他的伤口。 吴御医已经将伤口作了处理,但仍有血水在往外渗,因为沐安说有柳神医的伤药,所以吴御医并未给伤口包扎。 此时沐安能清楚的看到,伤口位于左胸上方接近肩胛处,伤口不大,里面却血肉模糊,可见那射中他的箭矢十分锐利劲霸。 沐安眼眶不禁渐渐湿润,死死的用力咬着苍白了的嘴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端木彦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即使撒上药粉那一瞬的剧痛,也只是让他稍稍蹙了一下眉。 看着她因焦急而冒上鼻尖的细细珠汗,看着她咬住的樱唇微微颤抖,看着她泛起水雾的明眸晶莹欲滴。 她所有慌乱失措的举止,他都收于眼底,眸光不觉渐渐温柔,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他的胸膛坚若磐石,却又宽厚温暖,似有着莫名的力量,总能让她安心的依靠。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府中。”他的唇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贴在她耳边,声音倦哑,温柔入骨。 “嗯”沐安顺从的点头轻声应道。 一滴凉凉的泪水溅滴在他的肩头,顺着他坚实的背脊滑落,她今日所有的担心害怕都似在此时找到了出口,泪不能止,涔涔涌出。 端木彦侧过头来,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脸颊,目光幽深的凝视着此刻怀中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半响,才放开了她的樱唇,往后重重一靠,男子精壮的身躯因喘息而起伏着,端木彦苦苦一笑道:“你先下去,早点休息。” 沐安双颊绯红的低头理了理刚刚有些凌乱了的衣裙,羞涩的起身点头轻声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此时的端木彦又恢复了神色,慵然的噙着一丝温温的笑,看着她离去。 步出内室,沐安就看到了静候在廊下的郭义,侧身经过他身旁时,忽然看到他手中托盘里的箭矢,不禁停下了脚步,细细看着。 刚刚在里面只沐着他的伤情,并未注意这郭义手中的东西,此刻细看才发现箭头十分狭小且尖锐。沐安心中蓦然一惊,不禁脱口而出:“这是铁骨利锥箭。” 一直垂首的郭义也不禁讶异的抬头道:“王妃竟认识此箭。” 师叔当时告诉她这种箭,杀伤力极强,其箭头尖锐狭小能穿透盔甲。 沐安看着那箭羽上残留的殷红血迹,袖中的小手不禁紧紧握拳。 知道她今日会再去恒王府的只有姐姐,昨晚端木彦也曾阻止她出府,沐安已隐隐猜到,可真的会是她吗?想到白日里马车上那一箭,心中莫名的悲凉,姐姐想要置她于死地吗? 不,她还是不相信,沐安抬起了头看向郭义逼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不是恒王府的人?” 沐安目光定定的看着郭义,语气坚绝,她从没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今日她乘坐的马车换了,驾车之人也换成了郭义,那么他们一定是预知或是猜测到了什么,才会做如此准备的。 郭义匆匆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道:“今日袭击王妃马车的这些人,应该就是恒王府的死士,如果没猜错,他们今日应该是准备挟持王妃,再要挟王爷单独前往。”郭义简约的回禀了一些今日之事。(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4章 注视 沐安皱起眉头听着,原来如此,他们没想到睿王这边早就做好了安排,所以端木彦才会那么快带人赶到,遭到围剿的死士穷途末路之下拼死一搏,只为置他和她于死地吗? 可是他是如何猜测到恒王府的人会要有今日的行动的?沐安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却不确定,看着郭义又问道:“恒王近段时间都被幽禁在行宫,如何能命令调动死士呢?” 不待郭义回答,又自沐自话的喃喃道:“莫非是那玉佩?”端木轩被幽禁了这么久没动静,偏偏她去行宫看了他一趟之后就发生了今日之事,可她那日并未为他传过什么话,仅仅是转交了那块玉佩给姐姐,沐安的心头不觉一紧,有些凄迷的望向郭义,等待着他的回答。 郭义似不忍的顿了顿才道:“那玉佩应该就是恒王的信物。” 沐安闻言一木,片刻才微弱的笑了笑,径直转身离去。 所有的一幕在这一刻揭开,竟是如此可笑。人人皆醒唯她迷醉,她心心念念的亲人,一个个的只不过是想利用她。母亲那一日的登门,说是看望她,却不过是想让她去见姐姐。而姐姐也一步步早就计划好了,可笑她为了让姐姐安心固执的要去见恒王,却充当了他们的信使,对付自己的夫君。 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着,夜色竟如此寒凉,冷月昏黄照不尽的影影绰绰,似总也走不到尽头。 待王妃走后,郭义才入内向端木彦禀报:“有几人在擒获之际服毒自尽,其余人均已斩杀,此次来了约一百死士。” 端木彦冷冷一笑,似在意料之中,徐徐道:“本王这三哥就是沉不住气,既然他想找死,本王就成全他。”语气虽闲散,眼底却有寒芒掠过,杀机骤现。 之后的几天,沐安一直在夏薇苑与亭宇楼之间来回,坚持自己亲自换药照料他,白日里去,夜晚再回,有两次端木彦留她宿在亭宇楼,沐安也未留宿。等到端木彦完全好了之后,她整个人竟是瘦了一圈,沉默寡言,连梅儿也察觉了她的异样。 春易逝,夏难眠。转眼已至六月初,酷夏炎炎,朝中立储的风声也似这盛夏一般势焰高涨,端木彦却在此时忽然金殿请缨,奏请皇上准其领兵前往南关。 原来几月前,南方邻国孜国新帝登基,誓做中兴之主,欲夺回三年前被青国占去的两座城池,是以十万大军压境,边关频频告急。 皇帝奏准,遣其三日后即率领十万大军前往,与边关驻军会合共同迎击孜**队。 一时间,朝中众臣议论纷纷,都猜测此番睿王若是退敌立功回朝,必被立为太子无疑。 时间仓促,三日后就要出发,这两日端木彦整天都在城外军营与几位将领商议讨论布局,等到再回王府之时子时已过。 这一路只带了郭义二人轻骑奔波,入府已是满身尘埃汗渍。一直等候的徐总管忙迎了上去,边跟随在端木彦身后,边向其禀报诸多事宜。末了,徐总管又顿了顿才道:“王妃今日来问过两次,王爷何时回府。” 端木彦闻言只是微微含笑,快至亭宇楼前时,才忽然驻足向一侧的郭义肃穆问道:“都安排好了?”明日就要出发了,是以每一步棋都需先布好,才能稳赢这一局。 郭义忙敛神回禀:“行宫那边都已安排好了,只会暗中监视,不会阻止他们联系,城门校尉,中黄门也都已换安排了我们的人。” 端木彦点了点头又道:“沐云鹏那里没发现吧?” “人是两月以前正常轮换时换上的,他应该没察觉。”郭义神情严峻。 端木彦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下去吧。”言毕便转身向夏薇苑迈步而去。 沐安自从两日前知道端木彦要离京赴边关作战之后,还没能见上他一面,想到他明日就要走了,此刻躺着床上的她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已经差人去问过两次了,而此时子时也已过了,却还未见他身影,沐安不时的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因为她笃定他今晚不管多晚也一定会来她这里的。 果然,不过一会她就听到了外间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值夜的侍女迎拜的轻声,沐安立即起身披上丝袍迎了出去。 端木彦刚一挑帘进来,就看到了向他快步奔来的沐安,丝袍曳地,云发披肩,盈盈带笑。 “端木彦,我等你好久了。”沐安走到近前略带撒娇的抱怨道,眉宇间换上了淡淡的哀愁。 是啊,明日之后他和她不知会要分离多久,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想到那危机四伏的战场,她就既担心又难过。 端木彦并未接话,笑而不语的侧首看向一旁里间,两名侍女正迅速的出入着里间,不一会,就有侍女从里间步出低头禀道:“王爷,水已备好,可以沐浴了。” 端木彦微微点头,转身向一旁的里间走去,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汗水浸湿衣袂又迎风吹干,接着再次的汗湿,早已粘身难耐。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有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沐安,轻轻一笑,转回对一侧欲上前伺候其沐浴的侍女淡淡命道:“都退下吧。” 两名侍女忙低头敛目退了下去。一瞬间,室内静谧无声,只余清香隐隐,水雾氤氲。 端木彦略带倦意的靠着桶壁,懒懒的道:“过来。”声音沙沙倦淡,暖暖柔柔。 沐安有些紧张的环沐了一下身后,才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桶边朝他羞涩一笑,拾起水中的丝帕替他擦洗着身上。 在他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看向他略带讨好的问道:“端木彦,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青风山就在边境上,你们去和孜国打仗肯定要在山下的青风镇停留,我正好上山去看师傅,就住在山上,保证不打扰你,好不好?” 沐安想跟着去是因为,一方面是她确实有些想师傅师叔了,觉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回去看看她们。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她想让师傅给她看看,怎么成婚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怀上孩子呢?内心不觉有些焦急,但这个原因却又是她不愿对端木彦说出口的。 端木彦看也没看一眼就断然道:“不行,你以为这是去游山玩水的?”口气微带着训斥,先不说能不能带她去,就是能去,这一路急行军也不是她这身子能吃得消的。 沐安听了他断然拒绝的语气却心中觉得委屈,转过头去,默默不语。 端木彦蹙眉看着侧过身去的沐安,叹了一口气,轻轻揽过她的身子:“要走了还要和我闹。”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乌发。 “我不想和你分开这么久。”沐安低着头,有些难过的说:“我会担心,害怕你在战场上”害怕的话却说不出口。 端木彦一手将她的下巴抬起:“你不相信本王的能力?”神情自负霸气,如天生的王者直直的逼视着她,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 听到他说不会太久,沐安才安心的点了点头,闭上眼静静的靠在他怀中倦倦睡去。 朦朦中似乎听到耳边有谁在唤着她,睁开眼来,看看身旁却发现端木彦不知何时已离开,只有梅儿立于榻前。不觉一惊,忙看向梅儿焦急问道:“王爷呢?还没走吧?” 梅儿笑笑道:“还没有,不过小姐现在该起床了,等会收拾好,就要去前院送王爷。” 沐安忙披衣下床,走至镜前,看着窗外已是天色大亮,转首吩咐梅儿赶紧给她梳洗。 梳妆更衣之后,疾步赶到了前院的大厅,环沐一周却未看到端木彦的身影。沐安驻足看着徐总管问道:“王爷呢?” 徐总管正欲回答,忽然看向沐安身后,温和笑笑道:“王爷来了。” 沐安随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只见,端木彦正陪着赵氏慢慢走过来,赵氏下个月就要生了,此时身子已非常沉重了,正由侍女搀扶着与端木彦并肩走着,不时的温柔朝他含笑点着头,而端木彦则似在边走边叮嘱着她什么,笑颜和煦。 原来他那么就早走了,是去了她的冬梅苑。也是,这一去,回来时,孩子可能已经出生了。赵氏如此辛苦的怀着他的第一个子嗣,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走之前去看看她的。可是眼睛还是觉得有些胀痛酸涩,沐安转过了脸,低了低头,直到他们走近之后,才抬头看向赵氏微微一笑,却不看他。 赵氏朝她稍稍俯了一下身,沐安也虚扶了一下,亲切的向她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适?苑中可安排了稳婆?” 赵氏则轻声的回禀沐安,徐总管已安排了稳婆到她苑里,她现在一切都好。 沐安听后微微颔首,侧着脸仍能感觉到有温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这才不得不瞥眼看向了一旁的端木彦。 而端木彦则迎着她的目光似笑非笑,看得沐安心里有些恼羞的收回了笑容。 “王爷,都准备好了。”郭义蓦然从外走进来朗声禀报。 端木彦点了点头,转身领步向外走去,身后众人也跟着走至大门外。 侍卫把马牵了过来,端木彦纵身跃上,侧过脸再次看向站在阶前的沐安,朗朗一笑。 沐安微仰着头看向他,骑在高大战马上的端木彦身着银色铠甲,夏日的金阳照映在其身上,闪闪发光,俊美英武有如神邸降临,竟让她的眼睛看得有些莫名的耀眼刺痛。 未再多言,片刻,深深注视一眼后,端木彦便领先扬鞭向城外军营疾驰而去,身后是迅速追上的众多侍卫,铁蹄踏踏而去,只余尘埃漫天。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忽然,有惊雷至天际传来,雨势渐渐转急,檐下雨流如柱。 而此时的屋内,赵氏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的从里间传来,听得沐安一阵阵的紧张揪心。 今日清晨,徐总管差人来禀报王妃,赵氏已经发作,应该快要生产了。沐安也随后赶到了冬梅苑,一候就几近午时。沐安虽懂医术,但这生孩子的事,她一个姑娘家肯定是不知所以的,也只有焦急的坐在这外间等着,看着稳婆仆妇们忙碌进出。 一直也候在一旁的徐总管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沐安身侧的李嬷嬷,李嬷嬷领会的微点了下头,接着转向沐安轻声劝道:“这赵主子是第一胎,所以会困难一点,不知还要等多久,王妃还是先回去用午膳,休息一会,晚点再来也不迟。” 沐安听了也觉得在理,她在这等着也帮不上忙,还让一帮人都陪她候着,于是点了点头,又吩咐徐总管若是有什么情况及时差人去夏薇苑禀报,这才起身离去。 夏薇苑,沐安立于廊下,静静遥看着庭中滂沱的大雨,他离开快一个月了,早两日传回书信,说是已经到了边境驻地,今日孩子出生后,就该给他去封信报喜吧?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他也会想她吗? 蓦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梅儿有些焦急向她疾步走来道:“小姐,刚刚冬梅苑那边传来消息,赵主子生了,不过说是孩子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 沐安闻言一惊,这怎么会呢,御医不是有天天给赵氏诊脉吗?说一切都好,好不容易大家盼到了这一天,怎么就夭折了? 不知那边现在如何,赵氏还好不好,沐安忙领着梅儿欲往冬梅苑去看望,随后而来的李嬷嬷却拦下了她。 “王妃现在不宜过去,不吉利。”李嬷嬷神情肃穆:“那边现在御医,稳婆都在,王妃不必担心,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沐安不懂这些,听李嬷嬷这么说,也只好作罢,决定明日再去。 翌日,沐安早早就起来了,昨晚一直没睡好,想着他知道了该多难过,不敢去信告诉他,他正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怎能叫他分心,真不知他回来后该怎么给他交代。 沐安叹了一口气,赵氏那还不知怎么难过呢。梳洗整齐后,沐安便急忙要赶去冬梅苑,刚刚起身,却听到屋外突然传来侍女们慌乱的惊叫声,以及陌生杂乱的脚步声。 沐安不觉疑惑的和梅儿相视一眼,“我先出去看看。”梅儿边挑帘向外走去,边问道:“何事喧哗?” 半响却未听再见动静,沐安不由得也移步至门前掀开门帘,就见梅儿呆呆的站在门口,沐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苑内不知何时竟拥入一行禁卫军,侍女们都惊惶瑟缩的被押在一隅。 而此时庭中为首一人,袖手而立,竟是许久未见的大哥沐云鹏。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腰间的弯刀上,蓦然的令她心神剧震,似不相信的看向他喃喃道:“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沐云鹏涩然的一笑,眉间有拂不去的忧伤“安儿,大哥来接你回家。”语气温和,轻轻一句,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大哥出来找寻在外贪玩的妹妹回家一般。 “家?这里,睿王府就是安儿的家。”沐安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倔强的抗拒着,但眼眶仍是不争气的泛上了水雾。 “安儿”沐云鹏悲凉的看向她,沐安却含泪咬牙瞪着他,彼此僵持着。 忽然一禁卫从苑外走来向沐云鹏禀报道:“统领大人,睿王府两百一十六人全都俘获。”那禁卫顿了顿,才有些紧张的继续道:“唯独不见王府总管徐启。” “城门已封锁,他应该还在京城内,你们仔细的搜查。”沐云鹏收回了神色,沉声命令道。 “是”那禁卫领了命迅速退了下去。 沐安却不禁微微颤抖,语声飘忽的问道:“你要把这些人怎么样?” 沐云鹏并未回答,只是目光幽幽的注视着她再次道:“跟我回家吧。” 沐安迎着他的目光,脸色苍白,死死咬牙,不愿相信此时眼前紧紧逼她的是以前那个从小就宠溺她的大哥。而这刻王府这么多人的命都在他手中,她能说不吗? 蓦的,沐安凄凄一笑“好,我跟你走。”说罢,漠然的从他身旁向苑外走去,浅色长裙的身影从他近前拂过,在这盛夏的阳光下却依然透着丝丝的凉意。 密封的马车载着她行驶一路后停了下来。“安儿,到了。”沐云鹏撩开车帘,伸出手来欲扶她下来,沐安则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沿跳了下来。沐云鹏的手僵硬了片刻,才收回。 沐安抬头看向大门,不由得驻足低低一笑。但,那笑看在沐云鹏的眼中却异常的嘲讽,无奈的轻声道:“你别恨你姐姐,她也是不得以。” 原来,沐安回的并不是太傅府,而是她早前来过几次的恒王府。 密雨如丝,纷纷扬扬的似永不停息,云层灰蒙蒙的压过了天际。 沐安坐在廊下伸出手接着屋檐落下的雨珠,一滴一滴浸湿再滑落。她被送到这恒王府已经有十来天了,一座幽深僻静的小院,两名陌生寡言的侍女,院外还有两名侍卫看守,便再也无人问津。大哥没来过,姐姐也没来过,父母更没来过,只留她一个人在此处寂对孤花,独听夜雨。 恒王府的高墙内是如此的静谧,而墙外只怕已天翻地覆了吧?沐安微微蹙着眉头。 蓦然,雨中一道身影至院外慢慢走近,青色的衣袂在风雨中飞扬,神情带着满满的萧瑟。 “安儿”沐云鹏艰涩的开口,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想来见她,又不敢来见她,只盼着时间能消磨她的怨愤。 沐安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不言也不语,那淡漠的神情却似看不见的细丝,狠狠的勒入他心间,痛不能言。 反复又记起了那一日,沐府中,大婚前,她与他也是这般在雨中两两相望,依旧是无边的苦涩。难道他与她这一生就只能如此无望的远远相视吗?不,他不甘心,失去过,才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 沐云鹏骤然上前一把将沐安紧紧揽入怀中,沐安脸色霎时一变,惊慌的奋力挣扎,却不想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安儿,就让我抱一下好吗?”他的语气带着痛苦的哀求,手臂却用力的环住,毅然的决绝。 第一次他想听从心底的意愿放纵自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次,想如此刻这般紧紧的抱着她,却又无数次的被他生生克制住,那种煎熬与痛苦却只能自己独品。 或许是渴望得太久,此刻终于伊人在怀,不禁让他生出莫名的希冀:“安儿和我一起走吧,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恒王他答应,事成之后让我带你离开。”沐云鹏星眸耿耿,仿若已经看到以后幸福的相守的日子。 沐安停止了挣扎:“恒王这是在对大哥使美人计吗?可惜,沐安已嫁人,除了端木彦,沐安这一生不会再嫁给他人。” 她说得极慢极轻,却似寒冰一瞬间就冰封了他的所有的痴念。 沐云鹏默默的垂下了环住她的手臂,踉跄着退后,满脸痛楚的看着她:“你在恨我?” 沐安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身后。 “安儿,你要恨,就恨我吧。”沐云依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依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挺着隆起的身子被侍女搀扶着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梅儿。 梅儿有许多天没见到沐安了,此时看到,激动得红着眼眶跑了过去:“小姐,太好了,梅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沐安轻轻的搂了一下她,眼中也泛起了水雾:“梅儿,你还好吗?这些天你都在哪过的?” 梅儿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怯怯的看向身后的沐云鹏和云依。 沐云鹏垂下了目光,一语不发的骤然转身离去,霏霏细雨中的背影,青衫瑟瑟,步履沉沉,道不尽的落寞。 云依默默的看着大哥离去,并未挽留,只是对一旁的梅儿命道:“梅儿,你先进去。” “是”梅儿知道她们姐妹有话要说,忙低头退下。 云依又屏退了身后的侍女,才抬眸看向沐安,两人默默的直视了片刻,云依才开口道:“你不要怪大哥,那日去查抄睿王府,本不由他去,可他担心你会受到惊吓,坚持要自己去接你。梅儿,也是他为你去请求恒王,才放了出来的。” 说罢,云依又顿了顿,脸上带着决然神色继续道:“是我挺着肚子跪到爹娘和大哥面前,求他们一定要帮我的,你要恨,要怨,就恨我怨我一个人吧。”已被逼到了绝境,睿王这一次离京,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光靠他们手中的死士无法成事,只有靠大哥手下的五万禁军,才能办到。 “为什么?”沐安带着痛苦的不解看着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5章 凄凉 “为什么?”云依涩然一笑,看向沐安的双眼里满是凄凉:“事到如今,安儿你还不明白?恒王与睿王只有一人能坐上那位子,而失败的那一人只有死,这一条路。而他是我的夫君,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没有他,我如何能活?我只能这么做。” 沐安听了半响未语,低着头,片刻才抬起,眼中已满是楚楚的凄迷:“可是姐姐,如果睿王不在了,安儿也无法独活啊。” “不,安儿,你还年轻,没有孩子,还可以回头。”云依近前一把握住沐安的手亟亟道:“大哥是真心对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睿王妃已故的假象,然后你改名换姓再嫁给大哥,只是以后需深居简出,不可轻易露面。” 沐安忍无可忍,骤然一笑:“原来,姐姐连去处都为安儿安排好了,让安儿从此做大哥府上不见天日的女人。” 云依的一番话令她只觉荒唐,神情悲愤的甩开姐姐的手。 端木彦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目光凌厉,一语未发,却凛凛慑人。 郭义垂首咬牙继续道:“府中之人悉数被诛杀,只余王妃,赵主子和梅丫头被幽禁于恒王府。” “端木轩”端木彦勃然大怒,狠狠一捶桌面,半响才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郭义,命令道:“立即派人将信送往边境呈给孜国国君,三日后,我们拔营回京。” 郭义接过信笺,试问道:“边境上孜国的军队怎么办?” 端木彦目光幽深的看着郭义手中的信笺道:“看了此信,孜国国君会退兵的。” “是,属下立即命人送去。”郭义迅速转身退了下去,他从不怀疑王爷的决定,每一步,王爷都料事如神,深谋远虑,所以令他们折服,誓死追随。 孜国是个民风开放的国家,男女地位甚为平等,也皆是爽朗热情的性子。孜国的皇宫也秉承了民风,华丽明艳,金宫碧阁,飞檐叠叠。 孜国的上任帝君于年初驾崩,由其长子姬?华即位。新帝姬?华还是身为皇子时,就颇受瞩目,曾经用几年时间游弋周边各国,学习别国优秀的措施条例,并结合孜国的情况加以修改,上奏给朝廷,其才能有目共睹,所以他虽年纪轻轻在孜国却很受国民爱戴。 孜国皇宫的东南角,有一座流霞宫,里面住着新帝姬?华的姑姑姬曼公主,先帝有兄弟几人,姊妹却只有姬曼公主一人,当年的姬曼公主活泼美丽,深受父皇兄弟的宠爱,却不知后来何故,生了一场病后,就深居简出,很少有人再见其身影,而后更是终生未嫁,一直住在皇宫的流霞宫内。 床边还有两人,一人正是沐安的师傅柳神医,她此刻坐在床沿低头替床上的中年女子扎着银针,而被扎针的女子则紧紧的咬着牙,似在忍受某种剧痛。 还有一站立在床边的年轻男子,则是孜国的新帝姬?华,?华帝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榻上之人,神色忧虑。榻上的女子正是他的姑姑姬曼公主。 姬?华的母妃早逝,先帝当年看妹妹誓不嫁人,怕她在宫中寂寞,就将年幼的姬?华送到流霞宫抚养,所以姬?华是姑姑一手带大的,两人情同母子。 柳神医替她扎针片刻后,她就渐渐松开了紧咬的嘴唇,似乎疼痛缓解了许多。 姬曼微微抬眼看向师姐柳神医,虚弱的笑笑道:“我好多了,幸亏有师姐在,不然姬曼都不知去见了几回阎王了。” “胡说什么。”柳神医瞪眼看着她,轻声责备道:“叮嘱过你不许胡思乱想,这回你是急火攻心才会发作得如此厉害,如果你再这样,神仙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姬曼虽贵为公主,却与师姐情同姐妹,这些年一直是师姐在照料她的身体,所以二人之间并无尊卑之分。 “听到那青国的恒王谋逆,在京城大开杀戮,睿王府的人悉数诛杀,安儿生死未卜,叫我怎么能不急。”姬曼公主含泪道:“我这做娘的欠她太多太多,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一直?立于一旁的?华帝稍稍俯身,拾起枕边的丝帕,轻轻擦去她额上的细汗,并低声安慰道:“姑姑,安儿妹妹不会有事的,那睿王端木彦说,会确保安儿无事。” “作为交换,你还不是得答应他半年之内不能动兵?”姬曼公主皱眉叹气道:“安儿嫁给他也不知是福是祸,此人城府太深,这次他回京除掉恒王,大局一定,只怕半年之后要赢他就更不容易了。” ?华帝目光沉沉“半年之后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但,眼下只有他能回京去救出安儿,姑姑就不要再为这些伤神了,他日,若是安儿妹妹过得不好,?华定会把她接回孜国与姑姑团聚的。” 姬曼公主听了,摇着头强颜笑道:“只怕姑姑等不到那一天了,虽然我很想见她,但,只要她幸福,我宁愿永远不会有要接她回来的那一天。” “有我在,你别想那么快去见阎王,少说泄气的话。”坐在她身旁的柳神医眼眶不自觉的红了,忍不住斥责道:“你为了安儿的病,这些年来试尽百药,如今这彻底治愈她寒毒的药总算制好了,你还没看到她彻底健康,还没听到她怀上孩子的好消息,怎么能甘心走呢?所以一定要给我打起精神来。” 看着师姐泛红的眼眶,看着?华担忧的眼神,姬曼微弱的笑着点头道:“好,我会坚持的,我还要听到安儿的好消息。”说罢,倦倦的闭上了眼睛。 ?华帝与柳神医见此,也悄悄的退出了寝殿。 出来之后,?华帝立即就沉声向柳神医问道:“姑姑到底还能熬多久?” 柳神医神色黯然,声音沙哑:“最多还有两月。” ?华帝远眺向殿外的一池碧水默默凝眉,片刻才道:“要想法让姑姑与安儿见上一面,才能让她走得安心。” 是年六月,睿王率十万大军赴南关。 七月,京城横生巨变,先是几处城门关闭,禁军把守,严禁出入,而后是皇宫各处宫门紧闭落锁,接着传出皇帝病危,立被幽禁于行宫的三皇子恒王为太子,即刻回宫代主朝政。 朝野顿时上下一片哗然,随即便有臣工要求面圣,未果,逐,怒斥恒王意图篡位,被太子以忤逆之罪杖毙于廷,其后更是诛杀杖毙了数位冒死反对他的将领朝臣,连家人也不放过,动辄夷族,手段血腥残忍。 一时间,朝廷人心涣散,许多大臣请辞或是称病在家。 八月,已赴南关的睿王端木彦率领勤王之师蓦然杀回京城,与驻扎在京城附近慕容风将军的骁骑营一起兵分两路攻城。区区五万禁军又怎会是这骁勇善战的二十万大军的对手,再加上端木彦早就在城门校尉中安插了自己人,里应外合,禁卫很快就溃不成军,城门迅速被攻破。 恒王府,空旷的大堂内,端木轩持剑狂躁的来回踱步,王府管家则焦急的蹙眉在一旁道:“沈昭仪已不知被皇后娘娘接到何处,此时再进宫寻已来不及了。”当初逼宫之时,他们确实准备将沈昭仪幽禁起来,以威胁端木彦。但当时皇后却极力护着她,端木轩忌讳皇后兄长慕容风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军队,也就作罢。 “慕容风这老狐狸,假意顺从本王,实则早已经与端木彦勾结,不然本王早可把沈昭仪押上城门,看他端木彦还敢不敢。”端木轩挥剑恼怒的吼着,接着面色一沉,阴狠的道:“现在去后院给我把睿王妃和那赵氏带过来。” 管家正准备领命前去,忽然一道身影跨了进来,是已大腹便便的王妃,她步伐有些沉重艰难,表情却焦急的看着端木轩:“殿下,你把沐安抓来也没用了,我们走吧,不要管这些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现在自己的命都不保,还有心沐你妹妹。”端木轩面色阴沉的看了看大腹隆起的云依,续而转向管家命令道:“你先安排人护送王妃走,再去给我把人带来。” “不,臣妾生死都要和殿下在一起。”听到要送她走,云依倔强的不肯离去。 “走,你想在这拖累我?”端木彦冲她狠狠吼道。 云依的眼中有晶莹的泪珠在转动,却一直死死的咬牙忍着,不让其流下了。 一旁的管家忙向云依劝道:“王妃还是先走吧,您在这王爷反而不能安心,再说您不为自己,也要肚子里的小世子想一想啊。” 云依闻言,泪水终是流了下来,上前紧紧的搂了端木轩片刻,才转身默默的随管家离去。 恒王府后园,小苑依旧僻静无声,仿佛城里城外的那些腥风血雨,政斗宫倾都被隔绝在了这一番天地之外,唯有苑外驻守的侍卫,给这宁静的气氛平添了一丝紧张。 沐云鹏急急行至苑前,两名侍卫垂首欲行礼,沐云鹏一挥衣袖,一边往里走去,一边匆匆丢下一句:“王爷吩咐带睿王妃去见他。”两名侍卫都知道沐统领与王爷的关系,其在王府内出入从无人过问,是以两人并未询问阻拦。 沐安正倚坐在窗前呆呆的望向窗外暮色袅袅的天际,霞光似锦,染上了她柔美的面庞,带着凄迷与落寞。他知道京城的情况了吧?他担心她吗?他会回来救她吗?她从未如此强烈的思念他,想他回来,她所有的惊慌难过,唯有他能为她抚平,却又害怕他回来,她清楚他回来将意味着什么,兄弟间的兵戎相见,生死之决,包括那个皇位,都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内心隐藏着莫名的不安,不敢去思量。 蓦然,门帘揭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安儿,赶紧跟我走。”沐云鹏大步跨近,一手牵起沐安就往外走。 沐安使劲甩开了他的手,小心的向后退去,眼睛瞪着他道:“你要干什么?” 沐安戒备的神色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他悲凉的看着她,然而时间却容不得他解释,只得哀求道:“安儿,再最后信大哥一次好吗?”说罢,逼上前不由分说的抓起她的手,就往外拖,劲道之大,不容挣脱。 是最后一次了吧?最后一次牵着她的手,最后再为她做一件事,最后的最后是今生永不复见的遗忘。 走至苑外,却发现刚刚那两名守在门口的侍卫已被人刺死在地上,沐云鹏急忙将沐安挡在身后,一旁立刻闪出两人,手持利剑,黑纱蒙面,露在外面的眼睛异常锐利。 “你们是什么人?”沐云鹏也拔出了剑,警惕的看向来人,这两人都蒙着面,说明其并不是恒王府里的人。 “沐统领现在将人交给我们还来得及,否则??????”其中一人冷冷说道,并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远处已有数人在向这边急赶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恒王端木轩。 沐云鹏心头一惊,看来已惊动了恒王,再不走就来不急了,蓦然其中一名蒙面之人向他亮出一块腰牌,他看清之后,顿时明白,立即转身对沐安道:“你快跟他们走,他们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沐安这时才肯定,大哥真的是要放她离去的。 “睿王妃,请随我们速速离去。”两名蒙面人一边转身退到沐安身侧,一边持剑警惕的看向朝这边疾奔过来的恒王及众侍卫。沐安也跟着紧张的向后退去。 沐云鹏看着转眼就将至近前的众人,急急的冲沐安身侧的两人道:“你们快走,这里我来挡着。”声音惶急中带着凌厉。 两人领着沐安迅速向一侧一条小径退去。 “沐云鹏,你胆子不小,居然敢私自放了她,你想找死,本王就成全你!”端木轩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并转头对身后众人命令道:“你们去给我把人追回来。”说罢,又目光一转,满眼厉色的提剑向沐云鹏刺去。 沐云鹏避开恒王的剑影,飞身朝沐安他们退去的小径奔去,截住欲追过去的众人。见此,端木轩冷灰着脸狠狠吼道:“杀” 这些人都是恒王府养的死士,端木彦一声令下,顿时再无所沐忌,目露凶光,一瞬间,刀剑出鞘,寒光四起。 沐安跑出一段之后,回首看去才发现,沐云鹏正奋力的挥着剑,迎战着众人的围攻,似乎身上已受伤,发丝凌乱,长衣浴血,但他剑光所到之处,却依旧凌然决绝,没有丝毫退让,毅然厮杀。 “大哥”沐安惊呼出声,眼中泛起了水雾,似乎想往回跑去。 沐云鹏闻声一震,吃力的回头冲着她急吼道:“快走!” 两名蒙面人即刻拦住了沐安“睿王妃您在此只会让沐统领分心,得罪了。”说罢,一人提起她的肩施展轻功,朝墙外掠去。 墙外,两人带着沐安奔向王府对面的街角,上了候在此处的一辆马车,迅速疾驰离去。 沐安坐在车内,满心焦急慌乱,一面担心大哥,一面又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知这是要带她去哪,终于忍不住轻轻揭开布帘的一角看向车外。 恒王府地处京城繁华的东面,然而此时本该热闹的街道上,却不见一人,各家各户均是大门紧闭,萧瑟冷清得森然诡异,似暴风雨前的骤然宁静,让人惶惶不安。 而这一条路沐安走过许多次,所以很熟悉,正是通往皇宫的方向。 轻车行至一处侧门,那两人才扯去面上黑色纱巾,值守的中黄门瞥了两人一眼后,就直接让轻车一路驶入了宫内。 从车上下来后,两人领着沐安行至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沐安蓦然一惊,此处她来过一次,竟是皇后娘娘的中宫章华宫。 “是皇后娘娘让你们去恒王府救出我的?”沐安有些讶异的问道,内心莫名的有些失望。 那两人垂首回道:“是娘娘命奴才等人,监视恒王府,寻机救出王妃的。” 原以为会是端木彦派来的人,却不想居然是皇后派人来救的她。或许是他还在边关,睿王府的人又都被诛杀,他也鞭长莫及吧?沐安默默的安慰着自己。 此时,殿内走出一宫女,冲着阶前两人微微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即退了下去。 “睿王妃请随奴婢进来。”宫女朝沐安俯了俯身,轻声道。 宫女在前方引路,挑开一处门前的珠帘,低声道:“睿王妃,请进,娘娘就在里面。”那宫女却并不进去,待到沐安进去后,便放下珠帘,悄然退去。 一进去,沐安就看到了远处煌煌灯光下,斜倚在软榻之上的皇后,正似睡非睡的闭着眼,面容有些憔悴,沐安轻步上前,犹豫着要不要参拜,怕惊扰了娘娘。 蓦然,皇后慕容玉睁开了眼,沐安忙跪了下去行礼,却被皇后一手扶起,慕容玉牵过她的手,端详了她片刻,示意她一旁坐下后才道:“这些日子,你也受惊了,今日看到你安然无恙,本宫就放心了。” “若非娘娘的记挂搭救,儿臣现在只怕还生死未知,实不知该如何感激。”沐安敛眉答道。 慕容玉沉默不语的凝视着,下方屏息敛目的沐安,半响,叹了一口气:“安儿在本宫面前无需这么多礼,按说你应该叫本宫姑母。” 沐安蓦然惊异的抬头看向皇后,从皇后那一日看到她的蝴蝶项链之后异常的表现,沐安也曾心中有过疑惑,却不得其解。 慕容玉看了看她的神色,蹙眉肃然道:“你的亲生父亲是本宫的表哥,已故的卫修宇将军,当年你父亲卫将军在边关深受重伤,弥留之际才不得不将你托付给沐太傅,至于你母亲是谁,本宫却不曾得知。” 慕容玉顿了顿,略微踌躇了一会才继续道:“你父亲当年并未成亲,所以家中并不知道你的母亲,只是那蝴蝶项链是我们家的传家之物,不知为何会到了你师叔手中再交给你,你师叔是什么人,你知道吗?连本宫也查不到她的情况。” “安儿只知道她是师傅的师妹,她每次上山来时都蒙着面,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沐安恍惚的答道,一时还沉浸在卫将军是她生父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脑中一团乱,似有许多疑问,却又理不清头绪。 之后,皇后还和她说了一些话,她都朦朦胧胧,没有听清楚一句。 慕容玉也看出了沐安异常的恍惚,知她需要时间接受,便柔声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这几天就在本宫这宫里住着,你安然无恙,本宫也算是不负睿王之托了。” 当听到睿王二字时,沐安霎时惊醒,看向皇后茫茫问道:“是王爷托付娘娘的?” 慕容玉?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道:“是的,睿王率军去南关之前就来找过本宫,托本宫在你遇到不测之时护你周全。” 怎么说沐安都是她的侄女,有些话实不忍告知她。端木彦早就谋划好了每一步,临走之前来告知她沐安的身份,笃定她不会不出手救她,再说服她大哥慕容风将军与其联手,他允诺杀死端木轩为太子报仇,但条件是在端木轩逼宫之时,要保其母妃沈昭仪无事。 虽然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但杀子之仇,被陆林风那老狐狸一人承担了,真正的幕后之人端木轩,陆贵妃却依然无恙,区区的幽禁只会给他养精蓄锐的时间,她夜夜含恨,恨不能将其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此仇不可不报。只有这次逼反端木轩,才能让睿王名正言顺的除掉他。所以纵使知道被他利用,也欣然同意。 只是不知安儿是不是也是他的一步棋,还是少知道一点会对她更好吧。 夜色紧紧浓黑,沐安还坐在寝殿外的回廊下,呆呆的看着廊前的一池碧水。她在这章华宫已经住了三日了,也知道端木彦早就回京了,他还没有来看过她,她此时也不想见他。从开始时那么深深的思念他盼望他,再到此刻的害怕面对他,心中的窒痛难受,令她夜不能寐。这几日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衣裳均已被冷汗浸湿。梦中一会是梅儿嚷着小姐怎么丢下她一人走了,一会是大哥满身血水的躺在地上,一会又是姐姐急唤着要她去救她,最后是端木彦冷冷的看着她。 这些面孔盘绕交织着出现在梦中,让她常在惊惶中醒来便再也不敢入睡,所以这么晚了,她却宁愿坐在这静静的盯着这一池碧波。 月凉如水,皎皎映照在湖面上,微风吹过,带起了阵阵涟漪,残红,枯叶,吹散了一池的颓败。 这幽凉的夜风,无声无息,却沁人心脾,莫名的让她心内澄明了许多。 第二日,沐安得知了宫外传来的两个消息。一则是,当日睿王的勤王之师破城之后,恒王端木轩谋逆失败,退逃京郊的烟竹崖,而后坠下山崖,今日在崖底找到其尸首。 另一则便是端木彦的妾侍赵氏所生的孩子并未夭折,而是由徐管家暗中护送了出去,如今小世子已被接回了王府。 沐安端坐在屋内,静静的等候着那个人的到来,她知道他今日一定会来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6章 脚步 门外,从远到近渐渐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宫女??的碎步声,这步伐声沉稳有力而熟悉。 门帘卷起,端木彦立于门前,玄衣玉冠,广袖迎风,丰神夺目,初秋的暖阳直直的映在他身后,更衬得熠熠生辉。 沐安没有起身,只是仰头睁大着眼睛看向他,尽管双目有些刺痛。 端木彦在门口?立了片刻,才走过去将她拉起紧紧揽入怀中,低下头看着她。 沐安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只是抿着嘴看他,一双清水明眸中,深深浅浅的怨与寂,还有掩不住的心碎挣扎。 “让你受惊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意。这么多年的运筹帷幄,他终于等到了今日。 皇宫中皇子众多,自从当年知道母妃被人下毒之后,他就明白即使是天家贵胄,若不能成为强者,便只能任人鱼肉。太子是皇后嫡出,不仅有他外祖家显赫荣耀的家世,还有他舅舅慕容风将军为其后盾,地位几乎无人能撼。 三皇子端木轩是贵妃所出,其舅舅陆林风贵为丞相,在朝中广植亲信,权倾朝野。而他的母妃原只是一名宫女,生下他之后才被封为昭仪。他没有任何依靠,唯有靠自己的步步谋划,他几次主动请缨,浴血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才换取了他在朝中的地位,才赢得了父皇的欣赏。 接着又借野心勃勃的陆相以及端木轩之手除去太子,再以此除掉陆相,逼反端木轩,从而彻底清除了自己面前所有的障碍,如今再也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他终究成为了万人之上的最强者。 而无人知道他走到这一天,每一步是怎样的艰忍小心,多少回在异常恶劣的环境下颠沛行军,多少次置身于生死边缘,浴血厮杀,才从尸山血海里回来。 他走到今日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种无人能懂的孤寂,无处排解,直到她走入他的视野,成为他的女人。 他步步为营,娶她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他想到了每一步,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对她如此动情。成婚后第一次的分离,竟然让他尝到了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他将她置于危城之中,尽管他已做了安排。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像安排孩子那样事先安排她离开。 端木轩的残忍他也有预料,但,听到端木轩诛杀了王府中所有人时,他的动怒里却隐藏着对她的一份担忧,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提前回了京,只想早日解她的安危。 他轻轻的一句“让你受惊了。” 沐安披衣走下床,外间候着的人听到动静立即进来。 “小姐,你醒来。”挑开门帘,梅儿欣喜的从外向沐安走过来。 “梅儿,你还好吗?”沐安看到是梅儿霎时急切的迎上,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激动的问道:“你那天上哪去了?他们没为难你吧?”沐安被救出恒王府那天,梅儿刚好在沐云鹏来之前被云依唤去了,所以沐安来不及带上她一起离去,之后也一直内疚担心着,如今看到她没事,沐安也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心中的重负。 “我没事,其实那天恒王妃将我叫去,就是悄悄的告诉我恒王可能即将要押小姐前去威胁睿王,也不再许她去见小姐了,只有大公子还能接近幽禁我们的小苑,所以大公子应该很快就会去救小姐,她害怕你还在生公子的气,不相信他,让我赶紧告知和说服小姐跟着公子离开。”梅儿将那日的情形一一告诉沐安,而后又顿了顿,看了看沐安的脸色才继续道:“恒王妃说,这是她与大公子最后能为小姐做的了。” 沐安闻言微窒,微微垂低了头,心中一片涩然。那个她喜爱的,资颜瑰丽,果敢爽朗的姐姐,那个常常逗她开怀与她挤在一张榻上嬉戏私语的姐姐;那个俊逸温润,细心体贴的大哥,那个从小对她呵护关怀备至,默默守候的大哥,就算她想恨想怨,可他们终究是她的亲人,她恨不起也怨不来。只是当时很难过失望罢了。可是谁对,谁又错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也都会要尝到自己种下的果。 暮光昏黄漫过轩窗,映在这窗前低垂着的白皙面容上,忧伤且凄迷。 蓦然,沐安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梅儿问道:“梅儿,你是怎么回到睿王府的?你那天从姐姐那边回来之时,可见到了大哥?”这些天她脑海中全是大哥为救她而拼力与众人厮杀的画面。 梅儿顿时徐徐低下了头,声音有些紧促:“我那日从恒王妃的南苑出来后,沿途都是四处逃窜的仆从与宫人,待回到我们的小苑前,只远远的看到了恒王与众多侍卫离去的背影。之后不久,郭侍卫就领着部下来搜查恒王府,并接回了赵主子与我。”她避而未谈大公子沐云鹏,是怕小姐伤心着急。那日,她回到小苑前,见到了躺着地上的大公子,他彼时已半身浴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了,她匆忙的替他包扎一下,但随后赶来的郭侍卫马上命人抬走了他,听说沐太傅府中上下以及族人此时都已被压入大牢,这些要让小姐知道了,可不敢想象。 沐安蹙起眉头看着梅儿的神色,静静问道:“梅儿,你对我也不说实话了吗?是王爷不让你告诉我的吗?”看着梅儿闪躲低垂的眼神,沐安觉得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却不愿告诉她。 “不是的,王爷没有不让我告诉你,我是怕你着急才没有说的。”梅儿急忙望向沐安辩解道:“大少爷是受了伤,后来被郭侍卫命人带走了,此时应该是被关押在大牢里。” 沐安闻言心中一痛,缄默的抿着唇,转眼呆呆的看向窗外,天边,残阳似血,茫茫暮色仿佛将这世间的万物都染上了一层凄凉与没落。 门帘外,有侍女走近,隔帘轻轻禀报道:“王妃,前院传话来,让王妃过去外楼大厅用晚膳。” “知道了,你们赶紧去打水进来给王妃梳洗。”梅儿清朗的声音向帘外的侍女吩咐,接着又转身麻利的替沐安准备更换好的衣裙。李嬷嬷与苑内以前的侍女都已经不在了,王妃也是今天才回到府中的,徐总管还没来得及安排嬷嬷过来,此时,苑中只有徐总管早两天安排过来的几个侍女,因此,暂时这里诸多事宜都由梅儿来管理。 梳妆更衣完毕,沐安起身领着梅儿徐步向前院走去。幽寂的小径上落英成泥,一路上见到的三三两两的仆从侍女,也都是新的面孔,当日遭受血洗的睿王府,此时,又植上了新的庭树苑花,一派繁华似锦,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过任何摧折。 沐安渐渐垂下头,目不斜视的加快了脚步,不愿去看这些新人,新景,害怕触及脑海中那些消逝的,众多熟悉面孔与景物,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场权力的争斗倾轧,到底要多少杀戮才能平息获胜?沐安不愿想,也不敢想。 已近夜幕,华灯初上,睿王府外楼的大厅内,灯火通明。 沐安缓缓迈入厅内,抬眸就看到了此时,坐在桌前的两人,她慢慢的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是如此的艰涩难行。 端木彦怡然坐在上位,怀中搂着一小小的婴儿,低头含笑的看着,赵氏近身立在他身旁,也含笑俯身逗弄着他坏内的小人儿。画面很是温情和美,却也很是有些令沐安觉着刺目,一瞬间,沐安止住了脚步,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过去了只会破坏这温馨的一幕。 听到进来的脚步声,端木彦抬头的看向静立在一丈外的沐安,两人目光一瞬相接,他随即语声轻快温和的对她:“过来。” 赵氏也侧首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是沐安来了,忙规矩的与她见礼。沐安勉力扯出一丝笑容,徐徐走过去,两人客套的彼此问候了几句,沐安转眼看向端木彦怀中的小人儿,此时,一旁的奶妈已上前接过王爷手中的小世子,欲退下去,以便主子用餐。 沐安极力作镇定的抬起了头,微笑着看向赵氏夸赞了孩子几句,接着转身朝身后的梅儿点点头,梅儿立即递上一个红色软缎锦袋,沐安接过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做工精美錾有瑞兽的长命锁,还有一坠着小巧铃铛的纹莲脚环,分别给孩子戴上。 赵氏见了,急忙谢恩,沐安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本早想给你的,当初――”蓦然,抬眼看了对面的端木彦一眼,止住了话语。当初她已让李嬷嬷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只等孩子一出生就打赏,她那时单纯的以为孩子真的夭折了,所以悄悄的叫梅儿收了起来。今日傍晚叫她过来用膳,她就想到了会要见到赵氏和孩子,于是,叫梅儿找出来,带过了来。 端木彦静望了她一眼,才淡淡的转对抱着孩子的奶妈道:“带孩子下去吧。” 奶妈带着孩子退下去之后,沐安才走过去在端木彦的左侧落座。 一直候在一侧的徐总管开始张罗着仆从们依次上菜,这是王府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王爷与家眷第一次重聚于此用餐,故,今晚的菜式准备得很丰盛精美。 沐安安静的低着头用膳,目不斜视,一时间,偌大的厅内只有银箸轻落在瓷碗上的细脆之声。 片刻,她率先放下碗箸,抬起头稍稍转过去冲着身后的梅儿浅浅一笑,示意她已经用完了,梅儿立即递上丝帕,沐安微微擦拭之后,便静候着等待他们用完膳,便能速速离去。 端木彦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继续用膳,半响,他才与赵氏先后搁下碗箸。 随后,端木彦起身向一旁的偏厅迈步而去,沐安与赵氏也跟着他身后移步偏厅落座。 徐总管领着几个新来的管事介绍给王爷王妃过目,因为以前府中的人都不在了,一时要寻这么多人来府中以供差遣,并不容易。寻常服侍的仆从宫人还好找,可各个苑中的管事,需可靠放心之人,所以比较难寻。 这几人介绍完了,却没有一人是夏微苑中管事,沐安疑色的看向徐总管。 徐总管垂首敛神禀道:“一时未寻到合适的嬷嬷,奴才看梅儿丫头来王府也近一年了,已熟懂府中的规矩,也知晓王妃的喜好,不如就让她暂时负责王妃苑中,不知王妃意下如何?”徐总管语气恭敬,带着询问看向沐安。 沐安转头看向坐在她一侧的端木彦,端木彦朝她慵然一笑,目光温和的道:“你自己拿主意。” 沐安向徐总管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徐总管这才领着几人退了下去。其实,不出半载,主子们很可能就会入宫了,此时先让梅儿顶着,将来入宫了,自然会要重新安排各宫的管事嬷嬷。 青国朝廷的这场动乱,似乎随着恒王的薨殁而尘埃落定,但杀戮却远远未停止。 不知端木轩当**宫之时给皇上用了何种狼毒之药,皇上的病情日益严重,时而昏迷,卧床不起。 恒王薨殁三日后,皇帝端木弈于龙榻上,当着召集来的众皇室宗亲的面颁布了圣旨。 其一,立睿王端木彦为太子,命太子监国,代理朝政。 其二,恒王端木轩矫诏篡位,谋害君主,废为庶人,不得归葬皇陵。恒王妃赐死,其余家眷一律降为庶人,流徙北疆。 其三,陆贵妃废为庶人,诛族,赐白绫三尺自缢,不得归葬皇陵。 圣旨一下,大局已定,朝中再无人敢非议。 接着,太子端木彦监国,铁腕肃清,一连数日关闭城门搜查叛党余孽。 但凡参与叛乱的将领朝臣,无论官爵,皆诛九族。 但凡协从藏匿乱党者,诛连坐。 胆敢非议朝政、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皆处流放。 历时近一月的清查肃杀,渐渐平息了乱局,朝中百官又开始各司其职,帝京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升平。 一场权力的交锋更迭,注定是血腥无情的,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没有怜悯与侥幸,成王败寇,无数人都需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生命的代价。 皇宫,空旷幽寂的寝殿内,层层叠叠的珠帘垂幔将秋日的金阳,生生的阻隔在了寝殿之外。 殿内弥漫着缈缈沉香,一角的鎏金宫灯忽明忽暗,似幽火燃在茫茫荒芜的无底深渊里,偌大的龙榻上帝君端木弈仿佛已毫无生气的躺着。 一道雍容华丽的身影无声无息的行至御榻前,长裙曳地逶迤,背影森森而立,隔着明黄的鲛绡帐,静静的盯着罗帐里那已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龙颜。 半响,榻上昏睡的帝君蓦然睁开了眼,转眼看向帘外,帐外之人微微一顿,似凉凉的笑了笑,随后径直撩开帷帐,随意的坐在了御榻边沿,看着帝君淡淡道:“陛下醒了?臣妾不放心陛下,时时刻刻忧心着,所以来瞧瞧陛下。”说罢,又幽幽一笑,继续自说自话道:“不过,陛下应该能睡得安稳了,即便陛下此刻归天了,也了无牵挂了。”这般大逆妄为的话,轻飘飘的就从她嘴中而出“因为你终于让你心爱之人的儿子坐上了那个位置,陛下的深情真是令人感动啊,只是不知人家领不领你的情。”慕容玉的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目光阴冷,直视着龙榻上的帝君。 端木弈闻言,睁着业已深凹的双目瞪向她,颤动着嘴角艰难的道:“够了,皇后,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当年珏儿殁了,谁也想不到,你别以为你曾经做过些什么,朕不知道,朕够容忍你的了。” 慕容玉闻言仰头凄厉一笑,随后低头目光逼向帝君狠狠咬牙道:“陛下扪心自问,若我的珏儿还在,你真会传位给他吗?是,臣妾是对沈婉心下了毒,可陛下既然知道,又是为何没有处置臣妾?陛下用心良苦,表面上对她们母子不甚关心,对臣妾下毒之事不动声色,不过是知道一旦因此处置了臣妾,只会更加引起他人对睿王母子的关注,更会有人要对这母子二人除之而后快。 不然就凭她沈婉心一个卑贱宫女所出的儿子,没有家族的任何依傍,何以能安然无恙的笑到最后,不是陛下的诸多隐忍,暗中庇护,何以等到他睿王羽翼丰满的这一天?”慕容玉的目光在这昏暗的室内似地狱的幽碧之火般冷冽的闪动着“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宠爱纵容,不管他表演得如何的像,不管他掩饰得如何的好,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是不由自主还是敷衍而为,其实再笨的女人心里也能清楚的分辨得出,只是有时候为了那个男人愿意自欺罢了。” 看着慕容玉怨毒的目光,帝君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才缓缓的哑声道:“朕这君父,首先是为君,其次才为父,为君者,为国自当选择最强的继任者,彦儿的才能有目共睹,绝对在众人之上,这便是朕选他的原因。 珏儿的离去,朕和皇后一样的伤心,后来知道了是陆林风等所为,朕也一样恨不得拨其皮食其血,可轩儿也是朕的儿子,即使知道他有参与,朕终是不忍要他的性命,如果不是这次他篡位丢了性命,朕也只会将其终身圈禁。都是朕的儿子,没了谁,朕都一样痛心难过。”说着,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至于玉儿你,朕是亏欠了你,所以这么多年朕也想补偿你,才会如此纵容你,但朕终究无法平你心中的憾与恨,终究是负了你,只是,如今欠你的朕也已经再无力偿还了。” 听到他那声玉儿,慕容玉微微一顿,冷傲的面容上霎时淌下了一行清泪,他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叫过她了,新婚燕尔时他温柔的唤着她玉儿,她便这般迷了心惑了智,才会在后来知道他爱上沈婉心时,如此的不甘,如此的含恨。 忽然,慕容玉抬起了手,温柔的抚上他已松弛苍老的面庞,凑到他耳边轻轻的说道:“陛下别想丢下臣妾独自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臣妾也定会追随而去,欠臣妾的,臣妾定要陛下还给我。” 端木弈闻言徐徐的闭上了双目,良久,一声叹息:“玉儿,你这是何苦呢?” “我愿意。”已不再年轻的慕容玉,此时仿若风华真好的少女在与情郎任性撒娇,俯身贴着他的脸庞,却不知是谁的眼泪湿润了谁的眼角。 皇儿早已经去了,如今连他也要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她慕容玉牵挂的了。再说她也知道皇上一去,端木彦不会再让她活,她害他母妃的这笔账,终究是会要与她算的,现在他已是乾坤在握,万人之上,再也无需沐及谁了。 京西郊,还是这座幽朴的府邸,只是此时的睿王府已是太子府了。 夏薇苑,傍晚,沐安闲闲的用了几口饭后,便巴巴的坐在了屋前廊下,纤细的身姿侧倚着廊柱,望着苑门入口处。 天空昏朦朦的,细雨霏霏,庭中枯黄残落了一地,唯有沿着苑墙种下的几树白色山茶,在这寒凉的秋雨中亭亭玉立,盈若初雪,与廊下寂寥而坐的人影遥遥相应,似一卷秋凉的画卷,淡淡几笔,满是落寞。 他今日会回府来,她已有多久未见到他了?每日在这夏薇苑里,除了梅儿与几个宫人之外,就只有徐总管来过几次。 徐氏本每日会过来问安,偶尔会带着小世子过来,后也被沐安免了这每日的礼数。赵氏因生下小世子有功,现在也已是太子侧妃了。她还记得她回王府的翌日,徐总管来到夏薇苑向她请示此事,沐安不懂这些便问他王爷的意思如何,徐总管回禀她道,王爷让王妃定夺。沐安心里顿时明白,这是他的决定,让总管来询问她,只是尊重她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而已。 沐安微微苦笑的抬头看向空中的绵绵细雨,其实这些名分她并不看重,管她谁是正妃,侧妃,她都无所谓,她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只希望她会是他心内之人。 细雨中梅儿撑着纸伞,从苑外匆匆归来,走到近前收了伞,笑笑的轻声道:“小姐,太子爷已经回府了,此时与郭侍卫回了亭宇楼,晚一点应该会就过来的。” 沐安闻言似松了一口气,默默的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只是冲梅儿无力的笑了笑,素洁倦淡的面容被这袅袅雨雾晕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萧瑟。(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7章 回复 “小姐,进屋里去等吧,太子爷这么久没回府来了,肯定事多,还不知要什么时辰才能过来。”梅儿细细的劝慰着,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这秋雨还带着寒气,实不宜在此久坐。 沐安低头看了看已经被廊下的飘雨稍稍打湿的裙裾,起身颔首道:“进去吧,给我把那条烟荷色的罗裙找来,我要换上。” 她记得他是最喜欢看她穿那条裙子的,每次她穿上那条罗裙,戴上那支白玉花簪时,他含笑深邃的目光,总能让她心间霎时便温暖塌软。 梅儿低头跟着她身后,前方清丽婉约的背影,近日似乎愈加显得清减了。太子爷有近一月的时间没有回府了,自从接了圣旨封为太子,要监国代理朝政,又因为皇上病情日益加重,随时有可能归天,所以索性便宿在了皇宫中。 小姐这些日子胃口都很不好,吃得极少,思虑也重,常常很晚还能听到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的声响。白日里隔三岔五的就差她去询问徐管家,太子爷何时会归府,有两次更是叫来徐管家,请他带口信去皇宫给太子爷,说她有事求见,但每次带信去的人都只是带回了太子让她等待的口信,说过几日自会回府。 今日午时,徐总管特意来夏薇苑知会太子妃,说太子爷今日会回府来。沐安便一下午都心神不宁,似仍不敢放心,差着梅儿去前院打探了数次,直到刚刚才确定了太子爷已回到了府中。 其实,众人都知道太子妃急着找太子爷是为了什么。恒王端木轩能矫诏弑君,沐太傅,沐统领是最得力的帮凶,逆谋之罪,诛九族,沐府上下及族人皆已被压入大牢,只等择日问斩。众人都已听闻了这一消息,但,徐总管却下令对此事禁言,府中上下皆不许谈论此事,如若谁把话传到了太子妃耳中,必将严惩不贷。 但虽能禁言,却禁不了心,众人看到柔弱的太子妃,难免会有同情怜惜的目光,也各自在心中暗暗揣测着府中两位女主子的地位。赵氏虽原是宫女出身,但太子爷的母妃也是宫女出身,所以太子爷并不会因此而看轻她,她与太子爷一起长大,一直伺候在其身边,少年情分,再加上这次她为还没子嗣的太子爷诞下小世子,母凭子贵,现在更是被封为侧妃,在府中的地位骤然提升。而太子妃虽贵为正妃,也颇受太子爷喜爱,但其娘家沐氏一族犯下逆谋之罪,她这正妃的位份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沐安并不愚钝,宫人们看到她时闪躲回避的眼神,向梅儿,徐总管打探的消息也是一问三不知,这种种迹象都莫不令她大感不妙。 她虽是长在山野,养在深闺,却也知姐姐大哥犯下的是谋反的死罪,可是姐姐此时还怀着恒王的子嗣,也许,也许看在她怀的是皇家子嗣的份上能网开一面吧?沐安只能如此心存幻想的盼望着。 但此时,她对沐府中人,对外面的情况都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日他被立为太子,匆匆回了一趟府,便又离去,甚至都没来见她一面,之后这些日子他都留宿在了皇宫。她急于知道家人的情况,可众人又都对她回避,缄口不语。于是她只得一次次的打探他何时会归府,接连两次托人带口信给他,也无功而返,只是让她等待,她不敢想是不是连他也在回避着她,心里一下一下的慌得没有了着落。 沐安静静的坐在镜前,烟荷色的纱裙已换上,似乎宽盈了许多,是又瘦了吧?耳边蓦然传来了脚步声,随着窗外帘前悉悉索索的跪拜,人已行至门前,沐安急忙起身迎了过去。 她站在门侧,听到他在帘外停住脚步,淡淡的命令帘外的人退下,心莫名跟着上下的晃动,盼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是来了。 端木彦掀帘而入,垂帘拂过他的肩头,飕飕有声,一袭玄色锦袍,暗暗的金丝纹云,腰束蹀躞玉带,翩翩的天家气度,熠熠的王者之风。 沐安默默的凝视了他片刻,又兀自的低下了头。这样的他蓦然让她有了些许的生疏感,一时想要问他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下去,长长密密的羽睫之下,双眸中期盼的光芒被低低遮掩。 端木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道:“不是说有事要见我吗?”说罢,不等沐安回答便径直朝里面走去,待走到榻前,一撩袍摆,斜斜的往榻上一靠,然后不动声色的看向她。 沐安低着头仍能感到他目光如炬,似有着洞烛人心的力量。她想问又不敢问,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可是她已没有后路可退了,他是她唯一的依靠,蓦然,抿唇抬头看向他:“端木彦,我想见见父母,姐姐和大哥他们。” 她没有问会怎么处置沐家的人,她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此时她最担心的还是姐姐与大哥,云依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大哥又受了伤被关在大牢里,她现在只想去看看他们,其余的她便不敢去想了。 端木彦神色复杂的注视了沐安片刻,才道:“明日徐总管会安排人送你去见他们。”他的声音,今日沙哑低沉,透着淡淡的疲倦。 “你已经安排了?”沐安讶异的睁大着眼睛,她没想到他在来这之前就已安排好了她明日去见家人,不确信的看向他。 端木彦点了点头,随后便闭上了双眼,淡淡道:“早些歇息吧。” 沐安愣了一会,才缓缓近前,俯身替他脱去靴袜,再轻轻的解开他腰间的玉带,褪去他的外袍,蓦然觉得他似乎也消瘦了许多,熹微的灯火映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睑青影沉沉,眉峰微微蹙起,脸色似乎也不佳,神情满是疲惫。沐 端木彦睁开眼看着她,似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只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又闭上了双目,任她抱着,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 耳边鼻息声渐沉,想他是很倦很累吧,急快的就进入了睡梦。 沐安静静的看着他沉沉睡颜,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月光也被浓云覆盖了。 长夜无声,唯觉漫漫。 翌日,沐安醒来之时端木彦已不知去处,梅儿闻声挑帘入内,边禀报她徐总管已在府门外备好了马车,边领着宫人来给她梳洗更衣。 梅儿今日给她换上的是一身青衣青帽,帽檐下有青色的纱巾遮住了面容,梳洗完毕后,沐安并未急着离去,而是一边叮嘱梅儿去厨房给她准备一些要带去的食物,一边径直走到寝居一角的柜前,翻出她早几天就准备好的一个包裹,又寻找出药箱,打开检查了里面的药草之后,才安心的背起向外走去。 门边,刚刚提着食盒进来的梅儿见了,急忙上前欲帮她接过药箱,却被沐安摇头拒绝了,她知道这次只会许她一人去见家人,所以嘱梅儿她们留步,只将装有食物的食盒以及包裹交给苑外徐总管派来的侍从,便只身一人跟着他而去了。 从马车上下来,徐总管派来的那名侍从领着沐安行至大牢门口,并不言语,只是将袖中令牌往那值守在门前守卫一亮,那守卫立即起身恭敬的点头,随后又转身进去禀报。不一会,牢头便跟着刚才那守卫迎了出来,那胖胖的牢头一脸恭维的神色,亲自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小心的在前方引路,不时的提醒着身后的人注意脚下湿滑的石阶。 白日的天牢里依旧阴沉黑暗,仅长长的甬道尽头燃着一点微亮的烛火,两侧的铁栏里,一片死气沉沉中夹杂着一声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低泣声。 沐安小步的跟着,随着灯影人影的走近,铁栏里哀泣声,求饶声更加此起彼伏,许多形同枯骨的手臂伸出了铁栏,苦苦的哀嚎着,沐安一阵阵心惊,垂着头极力的不去看两边的人,极力不去听那可怕的声音,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却仍颤颤发抖。 直到行至甬道的尽头才在一处铁栏前停下,那牢头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一侧门上的铁锁,铿啷的声响惊动了一室的死寂,佝偻的坐在墙角的一个身影稍稍抬起了头,看向来人。牢头并不理会,只是径直走过去,将手中的灯笼挂在囚室的墙上,便转身合上铁门退到了门外候着。 沐安慢慢走近,借着烛火才看清眼前蓬头垢面,佝偻的靠在墙角的人竟是平日里仪态威严的父亲沐太傅。 虽然她已经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了,但对于那个亲生父亲她毕竟是陌生的,只知道是那样一个人给了她生命,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与那人没有任何交集,而眼前这个老者才是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尽管往日父亲总是高高在上,带着疏离的威严,但生活中却不曾亏待过她,给了她作为沐家二小姐所该有的地位与待遇。 平日对父亲有些畏惧的沐安,看到此时脸色灰白,几乎认不出来的父亲,心酸的唤道:“父亲。” 沐太傅并未回答,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又继续闭目靠在墙角,半响,才冷冷道:“你去看看你大哥吧。” 沐安这时才注意到,这间囚室另一角的地上还躺在一个人,因为离灯火远一些,又没有一丝动静,沐安进来时并未察觉到。 沐安急忙抱起身边的药箱走过去,将灯火移近一看,沐安不禁一抖,差点就打翻了手中的药箱。 只见沐云鹏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身上的一件锦服让刀剑划破了几处,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僵硬,仅从衣襟上方一点点还可看出这原是一件蓝色的衣袍。 沐安颤抖着唤了他几声,都未见他回答,急忙探手给他把脉,片刻便脸色煞白的垂下了手,失神了一瞬,又骤然转头慌乱的打开了身旁的药箱翻找,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抖着手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急急的掰开他的嘴里往里送,不停抖动着的小手使得药丸险些滚落,沐安费了几次力才将药丸强行送入了他口中。 给大哥喂完药的沐安此时汗水已湿透衣背,她喘了一口气,蓦地一下站了起来,疾步走到牢门前,向守在铁栏外的牢头冷色道:“请给这里送一些干的稻草来。”话虽是请求,却带着冷淡命令的语气。 那牢头瞥向身旁太子府中跟随而来的那名侍从,侍从朝他点了点头,那牢头忙转身退下,不一会便领着人抱来了一大捆干草。 沐安把干草平铺在墙角,然后让他们将大哥抬到草铺上躺着,又叫人打来了水。看到牢头等人退下以后,沐安稍稍顿了一下,但,此时已沐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了,于是低着头解开了大哥的衣服,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解开衣服之后才发现,他的肩头,胸前与腹部都遍布狰狞的刀伤剑痕,可想他当时流了多少血,以至于身上的衣服让鲜血浸染得已看不出了原来的颜色。肩头的那处伤口深可见骨,然而最糟的还不是这,致命的却是腹部的两刀留下的伤口,换做别人只怕早已命丧当场了,伤口有人替他匆匆包扎止血过,但饶是这样,以他习武多年健硕的体质,熬到此时也已气若游丝了。 沐安刚刚替他把脉已慌了神,如果她晚来一天只怕都已见不到大哥了,只是她急忙给他喂下的药丸也只能救一时急,勉强给他撑上几天,除非师傅来了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否则便回天乏力了,可师傅在青风山,就算快马加鞭赶来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可沐安此时除了暂时保住他的命,也不知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 条件简陋,她只能用冷水轻轻的为他清洗伤口,再从药箱里取出药粉撒上,或许是冷水刺激了伤口,一直昏迷着的沐云鹏闷哼了两声,蹙着眉缓缓的睁开了眼。 “安儿,你来了。”沐云鹏忽然握住了沐安的手,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还好,还能在梦中见到你。” 原来他是回光返照,神志不清,恍然为梦,沐安的心中顿时一窒,喉间堵得痛涩难言,只能勉力的也带上一丝笑容看向他。 “安儿,我知道只有在梦中你才会愿意来见我。”他的笑带着浓浓的哀伤,握着她手蓦然又紧了紧:“安儿,原谅我好吗?即使是梦,我也想得到你的原谅。”那日恒王府中,沐安冷漠看他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他不愿带着她对他的厌恶和恨离开。 沐安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却微微扬起,柔声的对他道:“好,我原谅你。” 听到沐安的话,沐云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乌眉飞扬,漆眸璀璨,纯真如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一件盼望他已久的礼物。 沐安紧紧的咬着牙,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始终对他扬起微笑,她想要留给他一个美好的梦。 “安儿,我可以再抱吧一次吗?”沐云鹏的目光带着殷殷的期望看向沐安。 “可以。”沐安噙泪含笑点头。 沐云鹏闻言挣扎着欲起来,“你别动,我来。”沐安已经伸过手来,将他扶了起来。 沐云鹏有些吃力的坐着,手轻轻的搂着她,脸上露出开心温柔的笑颜。片刻后,他便渐渐有些无力的将头靠在了她肩头,双目也慢慢的闭了起来,声音有些微弱的飘荡在她耳边:“安儿,你有喜欢过我吗?” 沐安默然,任他轻轻搂住,仿佛又记起了一年前,也是这瑟瑟秋日,丹桂飘香的青风山上,他就是这般搂着她徐徐的从山崖边降落到溪谷中,那飘荡四野的金菊芬芳里,也曾经隐藏过她朦胧而甜涩的心绪。 良久,她才轻轻的道:“喜欢过。” 沐云鹏听见她的回答,勉力睁开了双目,嘴角牵出一抹满足的笑容:“你总算是喜欢过我的,我已经很知足了,无憾了。”说罢,他似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一世,我们绝不再做兄妹,来生,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这一世只恨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坚决,想爱不能爱,想留不能留,情浓缘浅,终究成了一场凄凉的痴妄。只求来世再没有这身份的束缚,做一对平凡的男女,果断的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放开。 一滴泪珠溅落手背,滚烫灼人,纵使此时知道了他的深情,她却已不能,也无以为报了。此生,她的心,她的人,她的所有都已交付给了端木彦,爱有多苦,她也懂得,所以她只能为他的痴心而痛。 渐渐的他没有声响,气息也慢慢微弱,整个身子沉沉的靠在了她身上,沐安有些支撑不住,唤了两声,都不见他回应,忙慌乱的用力扶正他的身子。 沐云鹏已再次的昏迷了过去,沐安将他小心的放倒在草铺上,静静的看着他,大哥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离开,拼死拦阻恒王府的那些死士,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奄奄一息,眼中的泪水不禁顺着消瘦的脸庞大颗大颗的滚落。 而此时沐云鹏沉睡的青白面容上,竟然带着淡淡的微笑,安宁如沉醉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不愿再醒过来。 铁栏外的侍从适时的走进来提醒着沐安还另有地方要去,沐安才不得不起身来,再行至沐太傅身边,给父亲和大哥留下一些她特意从府中带来的食物。 沐太傅却只是闭目蜷靠在墙角,再也没有睁眼看一眼沐安,沐安凄惶的跪下伏地给父亲重重的磕了一下头,又深深的朝大哥躺着的墙角看了一眼,猛然转身离去,低头紧步跟着前方引路的牢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那牢头领着沐安穿过甬道尽头的另一张铁门,来到了女牢的这一边,在一处牢房前停下,打开了铁栏上的大锁。 对面牢房中关的也是沐氏族中的一些女眷,仆妇等,这昏暗的大牢里似乎也有人认出了沐安,冲到铁栏前伸出手哭喊着:“二小姐,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一语惊醒了众多人,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哭泣哀号声,都冲着沐安求救。 沐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惊恐的立即跨入了眼前打开铁栏的牢房中。 一入牢房,沐安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夹杂着恶露的异味。还未看清,蓦然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安儿,真的是你吗?太好了,你快救救你姐姐,救救你大哥吧。”扑到她近前,沐安才看清原来是母亲。 沐夫人如今满头白发,触目惊心,似一夜便骤然苍老,此时看向沐安更是满脸的仓惶焦急,有些语无伦次的哀求着。 沐安忙一把扶起沐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形,正欲开口劝慰母亲,这时,一旁的阴暗处传来了凉凉的一声:“母亲,你别为难安儿了,没有用的。” 沐安闻声一惊,转首看向那阴暗的角落,提着灯笼边走过去,边询问的唤道:“姐姐。” 灯火将黑暗驱走,映照着躺在草铺之上的容颜,曾经艳冠京城的沐家大小姐,此时,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得不堪入目,脸色更是惨白渗人,再也寻不到半点往日的风华。 沐安看到云依忙把一直提着的包裹放到跟前,一边打开一样样的取出里面的物品,一边与云依说道:“姐姐应该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吧?安儿给做了几样小孩子的衣物,还给姐姐带了几身换洗的罗裳,还有这剪子,白布等都是给姐姐生产那日用的,待会我再给姐姐开一些药备用”姐姐已不是锦衣玉食的王妃了,在这监牢里生产该是何其凄惨,沐安一直担心着姐姐,这些日子都在悄悄准备这些东西,只等着端木彦能准许她来探监,便立刻带了来。 沐安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准备给云依把脉,身后却骤然传来沐夫人的痛哭声:“孩子没有了,没有了,我可怜的依儿啊” 沐夫人凄厉的哭声响彻囚室,沐安这才不敢置信的猛然盯着云依盖在破旧薄被之下的身躯,果然已不见隆起。 她伸出手颤抖着慢慢揭开这破旧的薄被,揭开所见的情节是如此的触目惊心,云依的腹部已平坦几乎如初,躺在潮湿肮脏的枯草上的身型轻瘦如飞絮,最让沐安窒痛的却是云依那让鲜血染红的罗裙,那刺目的猩红印染,浸湿了她整条罗裙,以及身下的枯草,沐安定定的盯着,只觉心似被什么狠狠揪住一下一下的疼。 热泪骤然涌上,沐安慌忙转过头起身悄悄拭去涌出的泪水,快步走到铁栏前命人打水进来,并屏退了栏外之人,才转身回到云依身旁。 沐安跪坐在草铺前为她褪去罗裙,轻柔的替她擦洗身上的污垢血渍,然后把带来的白色棉布垫在她身下,再给她换上了干净的罗裳,这才伸手开始给云依把脉,整个过程沐安都低着头,紧紧的咬着唇忍住泪,不敢抬头看云依一眼,但却仍然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重重的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犹如一座巨山,压得她抬不起头。(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8章 离奇 反观云依,从沐安进来起,她就平淡从容得有些离奇。失去夫君,又失去孩子,从养尊处优的皇家贵眷,到如今裹着满身血污的衣裙躺在潮湿肮脏草堆上的阶下囚,云依不但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哭闹的行为,此时她的面上反而带着些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一直低头忙碌的沐安,悠悠诉道:“安儿,怎么你不问问我孩子是如何没有了?你想知道吗?” 沐安闻言手中一顿,半响,才慢慢的抬头惊惶的看向姐姐,两人视线终于交接,云依温恬从容的含笑看她,那笑却似淬了毒的针,密密细细却能伤人于无形。 沐安立刻感受到了姐姐目光中的丝丝寒凉,那冰冷微笑的苍白容颜下似隐着无边的恨意,沐安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她含泪看着云依,甚至期望她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告诉她。 云依淡淡的看着她,片刻,蓦然凑近她身边,幽幽道:“安儿知道吗,那是一个男婴,小胳膊小腿,小小的一团,长得很像姐姐呢。” 沐安浑身冷冷发颤,僵硬的看着云依,目光惊恐无助。 云依似乎很满意沐安的表情,继续说道:“三日前,你家太子爷身边的那个郭义亲自送来一碗药,命人给我灌下,当时孩子就下来了,死沉沉的一个小人儿,到这世间还没有来得及看过他的娘亲一眼,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云依淡淡的语气里渐渐透出了一丝凄厉,眼底寒芒掠过,转瞬又换作冷冷森森的一笑。 “安儿给做的这些是用不上了。”云依低头伸手抚摸着那一件件的小衣裳,曾经的葱葱玉手,此时瘦骨嶙峋却依旧动作轻柔,仿佛是在抚摸着小小的婴孩。 “当日安儿被幽禁于姐姐府中之时,曾经觉得恒王心狠手辣,也曾经怨过恨过姐姐吧?”云依低着头缓缓的说着,忽然,猛的一下抬起头看着沐安,一字一句的冷冷问道:“比起安儿当日被幽禁的王府小苑,姐姐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肮脏囚牢里,是不是也该怪他端木彦冷血无情?是不是也该怨,也该恨安儿呢?” 沐安看着云依一个劲的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涔涔而下。 云依却不为所动,摇晃的灯火照映着她面上的寒光,凛凛透骨:“当日恒王诛杀了安儿府中之人,你曾说我们疯了,为了那个皇位赶尽杀绝,如今他端木彦杀死我夫君,杀死我孩子,还有这牢中养育你成人的父母,疼惜呵护你不惜性命的大哥,以及伴着你长大的沐府中的上下与族人,都统统得死。谁更残忍?谁又无辜?” 沐安闻声跌坐在地,浑身颤抖,望着云依泪流满面,心中默念“对不起,对不起”却说不出口。当日姐姐只是将她幽禁于府中,还贴心的把梅儿送来伺候她,甚至在最后恒王生死存亡的关头还是让大哥将她放走了,而她如今却连她的孩子也无法保住,她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欠了大哥又欠了姐姐,却不知该如何偿还。 “安儿,你知道端木彦这一个月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族吗?”云依面上冰凉,眼中却有光芒闪动,咄咄逼人的看着沐安,神情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安儿,你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吧?你的父亲是已故的卫修宇将军,你的母亲却是那孜国的姬曼公主。端木彦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世,从娶你开始就已一步步计划好了,他利用你拉拢皇后,利用你威胁父亲,记得婚后他带你回沐府的那一次吗” 云依故意放慢语速,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他步步为营,故意请命领兵前往边关,逼得我们不反也得反。他打仗立功回来定会封为太子,到时我们一样是死路一条,而他离开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早挖好了这个陷阱,只等我们跳下。 为了不打草惊蛇,即使猜到恒王会对他的王府大开杀戒,他却依旧没有透露半分给妹妹,只是暗中安排人送走了他的世子,制造了孩子夭折的假象。心机城府如此之深的夫君,安儿你不害怕吗?” 云依轻慢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的钻入沐安的耳中,有若无数细小的钢针齐齐扎入心头,外表还似完好如初,里面已被扎得千疮百孔。 云依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全都没有再听清楚,只是茫然的睁大着眼睛,看着姐姐一张一合的嘴唇,似失了魂魄的木偶,但,心上却又明明疼得似有钝刀在一下一下的拉割。 一些她一直回避的,拒绝去想的种种猜测,就这样被云依一件件剥离开,血淋淋的展露在她面前,她仿若坠入茫茫大海,摇摇欲坠的兀自挣扎着想要逃离,刚一起身,云依却骤然伸手死死的拽住她的手腕,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她嗡嗡之声:“他从开始就在利用你你不害怕吗他对你的家人赶尽杀绝,完全不在乎你” 她犹如在狂风大雨的海水中兀自挣扎,姐姐的话一句句却似一个又一个的巨浪,将欲逃出水面的她又再一次次重重的打入海底,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脏腑欲裂,心中一阵阵的翻涌。沐安猛然一使劲挣脱了姐姐攥紧的手,一转头冲到墙角翻江倒海的呕吐了起来。 云依木然的看着在墙角伏地呕吐的沐安,眼中却似有诡异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冷然的神色,淡淡的对着沐安道:“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再过十天我们就上路了,今生我们姐妹缘分就此了尽了。” 沐安身子蓦然一顿,却不敢回头看姐姐和母亲,转身踉跄着逃似的,头也不回的步出了牢房。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喊声“安儿,看在父母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救救你姐姐,大哥吧,娘求求你了”苦苦哀求的话语一声一声的钻入她耳中,一下一下的敲击在她心上。 沐安只觉得一脚深,一脚浅,脚下轻飘无力,恍恍然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天牢的。 牢房内,沐夫人哀哀的看向云依怨道:“依儿,你告诉她这些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如果与端木彦闹翻了,还怎么为你求情啊?” “我就是知道安儿的性子才与她说这番话的,娘,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吗?”云依目光飘荡,似笑非笑的喃喃道:“自从殿下与孩子殁了之后,女儿早就生无所恋,若不是心有不甘,女儿早就已随孩子去了。” 当知道端木轩坠崖而亡之后,她就几近昏死过去,但想到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血,她就咬着牙熬了过来。却不想,端木彦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放过,叫她怎么不恨,叫她怎么甘心,她知道安儿一定会来看她,她就是为了等到今日,才苦撑到现在的,这失去心爱之人的痛,她也要他端木彦尝一尝,方才能瞑目。 昏暗的囚牢内,云依神色凄厉,苍白的脸上恻恻透寒。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沐安倚靠着车壁,望向车帘外,雨后的苍穹,落日与星光同辉,天际暮色茫茫,远远近近的山丘屋舍一一从眼前掠过,转瞬即逝,渐渐接近王府了,沐安遥望着的远处灯火熠熠的府邸,心头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第一次她有了想要逃走和远离那座她曾经视为家的府邸的念头。 跨入府门,沐安便瞥向候在一旁的徐总管问道:“太子殿下可在府中?” 徐总管抬头看了一眼沐安的脸色,欠身小心道:“在,太子妃今日奔波了一天,不如先回夏薇苑中用晚膳” “殿下在哪?”沐安打断了徐总管的话,微微挑眉,肃颜看向他。 徐总管顿了顿垂首回禀道:“太子殿下在亭宇楼。” 沐安不再言语,漠然转身向亭宇楼走去,皓月盈空,清辉洒落,满园树木影影绰绰,廊下行走的纤细身影,袅袅淡淡,让人只觉说不出的寂寥。 行至楼前,便远远见到了端木彦寝居门外的廊前,郭义正与值守在门边的宫人交代着什么。 见到太子妃到来,那宫人低头看了郭义一眼,郭义似踌躇了一下,便马上领着宫人向渐渐走到近前的沐安俯身行礼。 沐安并未立刻叫他们平身,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低低垂首的郭义,良久,屋内忽然传出几声轻轻的笑声,沐安抬头转眼看向灯影熠熠的房内,袖中催着的双手徐徐的握紧,片刻才松开,淡淡道:“进去禀报吧。” “是,太子妃请稍候。”两人起身,那名宫人立即转身揭帘进去,一会便又出来:“太子妃请进。”并侧身为她挑开门帘。 寝居外室的堂内,端木彦与赵氏并坐在一起,一身形丰满的乳母怀抱着婴孩在二人跟前笑声逗弄着孩子,看到沐安进来,赵氏起身微微欠身向她行礼。 沐安神色淡然的看着她说道:“妹妹打扰姐姐与殿下了,只是妹妹今日有几句话要向殿下请教,望姐姐回避片刻,还请姐姐见谅。” 赵氏从未见过这样的沐安,回头看了端木彦一眼,见他蹙起了眉头,忙转向沐安低声嚅嚅道:“臣妾这就下去,不耽误殿下与太子妃了。”说罢,便领着乳母向端木彦告退,端木彦温和的颔首示意她们退下。 待到人全退下,屋内只剩下二人之时,端木彦才敛了笑容,静静看向她。 沐安冷冷迎向他的目光,直直的,定定的,仿佛想要将这眼前之人看得透透彻彻。 端木彦看着灯影下这苍白倔强的面容,叹了一口气,起身迈步走到她身前,伸出手臂欲将她抱入怀中,沐安却蓦然像受惊似的,迅速退后几步,睁大着双眼戒备的看向他。 端木彦看着她,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语气淡淡的道:“你想问什么?我劝你想清楚再问。” 沐安望着他冷然的面容,还是如此俊朗卓然,英姿隽永,却又觉得蓦然变得那般的遥远那般的陌生。耳中嗡嗡的全是姐姐在牢中说的话“他从开始就在利用你你不害怕吗他对你的家人赶尽杀绝,完全不在乎你” 成婚的这一年来她已将心将爱都交与了他,她为他思念,为他欢喜,也为他忧心,他一眼含笑的静望就能让她心间塌软,他一声轻声的责备就能让她乱了方寸。而,他含笑深邃看向她的目光,他温柔有力握住她的手掌,也让她笃定他是爱着她的。 所以在沐府小心温顺的她,唯有在他面前任性妄为,只因着她觉得他是这世间唯一能让她依靠的人,她认定了他会懂她,护她,竭尽所能。 她依撑着这样的信念,逃避着心中的那些不安和疑虑,可实事却如此残忍,容不得她退却回避。这一桩桩猜测经由姐姐口中印证,没人知道她那一刻的万箭攒心,脏腑欲裂的痛。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还是像个傻瓜似的想要来亲自问他。 “端木彦,你在是成婚之前就已经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了吗?”沐安睁着清澈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端木彦蹙着眉峰望向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安痛极而笑,语声也因激动而颤抖:“我想说什么?端木彦,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利用我,从娶我之时就是――”沐安忽然觉得说不下去,她想说是不是从娶她开始,到后来的让她戴上那条蝴蝶项链,再到带她回沐府,以及在恒王幽禁期间爽快的同意她去见姐姐,同意她去行宫见恒王,最后到离京时不动声色的将她留在王府,这些所有是不是都是他在利用她,是不是她只是他夺位的一枚棋子。 沐安蓦然转身背对着他,泪水再也不能止住,一滴接一滴涓涓而下,满口涩痛如刺在喉,半响,她才轻轻飘飘说出的一句:“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到底喜欢过我没有。”言毕,她不回头,也不等他的回答便快步向门外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劲风,端木彦几步已行至她身后,蓦地从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我的心里是谁,你真不知道?你真不懂?”他沉沉的声音,呼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颈畔,这般熟悉的温柔缠绵,这般熟悉的宽厚怀抱,此时为何却不再能打动她,不再能温暖她?为何反而心上生生的拉扯得疼痛? 泪水泅湿了衣襟,再溅落在她腰间环着的手背上,大滴大滴的似珍珠应声滑落,她任他抱着,并不挣扎,她贪恋却又害怕这个怀抱,神色间带着片刻的迷离,他心里有她吗?这一个月他不见她,任由她焦急忧心,却在把姐姐腹中的孩子除去之后,在大哥奄奄一息之际,在沐氏族人行刑十日之前,在他把一切都安排好,在堵住了她所有后路,回天乏力之时才让她去探监。他总是这般算计好一切,是不是连她对他的感情也是在他的计算之内? 她不知该如何去相信他,沐安满目悲凉的喃喃道:“我不懂,我也不知道,我总忍不住在想,我也是沐氏族人,我为何没受牵连还是你端木彦的太子妃,难道是因为我沐沐安的生母是孜国的公主,所以对太子殿下还有利用的价值?” 沐安的话语看似轻轻柔柔,却仿若一把无形的利剑猛刺入他的心间,骤然巨痛。霎时,他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抓住她的肩头狠狠扳过她,面对面的怒视着她,冷冷切齿道:“你太看高你的身份了,小小的孜国,何须本太子挂心。”他似一只被惹怒的巨兽,凶狠的瞪向她,全然不见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沐安眼角还挂着泪珠,唇边却牵出一丝凄凉的笑,看向他轻轻的道:“既然如此不足挂齿,毫无用处,殿下何不休了臣妾,以免臣妾这罪臣之女的身份有损太子威严,令殿下为难。”她左一声臣妾,右一声殿下,生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满口的疏离与隔阂。 端木彦顿时脸色铁青,目光似欲杀人的盯着她,半响,才朝门外怒声唤道:“来人,送太子妃回夏薇苑。”说罢,不再理沐安,拂袖转身朝一侧的内室走去。 沐安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片刻才默然的离开。 回到夏薇苑,之后的几日沐安都几乎不吃不喝,只是倦倦的躺在榻上,不理人,也不说话。这却把梅儿以及苑中服侍的宫人给急坏了,有时不忍看梅儿哭着请求,沐安不得以才勉强吃上几口,便再不肯多用了。 看着日益消瘦的沐安,梅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子殿下也有几日不曾来过夏薇苑了,两人之间骤然冷淡,苑内的众人都只道太子妃是因为娘家沐氏获罪而受到了太子的冷落,才茶饭不思的,也不免为其忧心。 梅儿手中端着叫人熬好的鸡汁粳米粥,此时已温到刚刚好的热度,立在门前,梅儿蹙眉想着要如何劝着小姐吃下去,踌躇片刻,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愁眉,梅儿才撩开门帘将粥端了进去。 多日不曾下床的沐安此时正倚靠在窗前,凝神远视着,素衣皎皎,乌发如云,仿若飘飘欲飞的仙子,唯有她深锁的眉头泄露她此刻沉沉的心事。 看到梅儿进来,沐安难得的朝她笑了笑,又看向她手中端着的翡色瓷碗说道:“今天又是弄的什么?给我端过来尝尝。” 这是沐安这几日来第一次笑,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梅儿不禁欣喜不已,忙将粥端到近前递给沐安:“这是鸡汁粳米粥,温中益气的,很适合小姐现在吃。” 沐安接过粥碗,舀起吃了几口,微微皱了皱眉,又继续一勺一勺的舀着将一碗吃了个干干净净。 梅儿惊讶的看着空空的粥碗,沐安却朝她浅浅一笑道:“这鸡粥有些腻人,下次给我做点山药粥吧。”说罢起身径直走到妆镜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并未回头,轻轻问道:“太子殿下此时可在府中?” “在”梅儿走到她身后看向镜中的沐安,观察着她的神色。 “嗯,梳头吧,我要去见殿下。”沐安颔首向身后的梅儿淡淡命道,神情不悲不喜。 梅儿忙唤来门外候着的宫人给太子妃准备更换的锦衣罗裙,自己则小心的掬起沐安身后披散的乌发,执起玉梳亲手为她梳妆。 沐安今日特意选了一件深红锦绣宫装,暗红的锦缎织金纹云,庄重华彩,衬着苍白的面上也有了几分嫣然之色。 梅儿默默跟在沐安身后,心中总莫名的惴惴不安,总觉得今日的小姐很有些不一样,不知她为何要去见太子,几次欲开口询问,最后还是缄默。 沐安行至亭宇楼前,立即有宫人迎出向她行礼,随后领着她行至书房前,再由其入内通禀。 片刻后,那名宫人出来面有难色的看向沐安道:“太子殿下此时正忙,请太子妃回苑等候。” 沐安闻言却并不恼,只是蓦然屈膝在门前跪下,目光定定的看向门帘处,向屋内的人语声清朗的道:“臣妾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屋内的人并未出声,沐安便一直端端的跪着,默默敛神,目光坚定的望着静静垂落的门帘。 见此情景,门外的两名宫人面面相觑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纷纷看向站在太子妃身后的梅儿。 梅儿也是一脸的焦急,可看着沐安坚定的神色又不敢上前劝阻。但想着小姐的身体,实不忍看她如此跪着,梅儿看了片刻,跺了跺脚,正准备上前去劝沐安,门帘却蓦然被人用力拂开,端木彦怒目立在门口看向跪在地上的沐安,随后冲着门前的其余人冷冷道:“都退下。” 宫人们莫不心头一凛,忙低头屏息退了下去。 梅儿看着怒气冲天的太子,担心着沐安,立在那不知该不该走,沐安却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梅儿,你去园外等我。”梅儿蹙眉看了一眼小姐,也只好默然退下。 门前此时已清寂无声,唯剩下迎面相视着的二人,以及在廊前徐徐吹过的风声,沐安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他,抿唇不语。 片刻,端木彦终于冷着脸色一把拉起仍兀自跪在地上的沐安。早几天她才把他气得郁结,以她这倔强的小性子,会在几天之后主动来亭宇楼找他,只会是为了那一件事。因为不能答应她,所以他才不愿见她。可她却偏使性子跪在门前不走,他已经知道她这几日吃得极少,也担心她,拗不过只好出来。 “如果你是为沐家人求情,就休要再提,行刑的日子早已择定,不会更改了。”端木彦肃容冷声道。 沐安闻声一震,脸上血色全无,顿时眼神悲悲期期的看向端木彦亟亟的颤声道:“端木彦,当日我被幽禁在恒王府时,如果不是后来姐姐与大哥悄悄放了我,就算皇后派来的人也未必能及时救得了我。就算看在他们救过我的份上,就算是为了我,放了他们两人好不好?”(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39章 哀求 她神情低弱的向他哀求着,楚楚哀伤的样子莫不令人动容。端木彦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沉声道:“不行,他们犯的是谋逆的死罪,这是父皇下的圣旨,岂可儿戏。” 沐安蓦然变了脸色“大哥已经奄奄一息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也被你除去了,你为何就不愿放过他们呢?” 端木彦阴沉了脸色看着她,不愿再与她在此事上纠缠,冲她拂袖道:“此事已定,不会更该了,你下去吧。” 沐安却抿了抿樱唇,再次跪下,朝着端木彦倔强的扬声道:“如若这样,那么请殿下也一并处罚臣妾,因为臣妾也是沐氏族人。” 端木彦闻声顿时怒火中烧,一把扯起沐安就往外走,沐安被他拖着踉跄的行至园外门前,端木彦才将她一把推给侯在此的梅儿,并冷声道:“太子妃失德失言,罚其禁足一个月。”说罢,又瞪向沐安沉声道:“给我呆在夏薇苑内,否则,我拿你苑中之人是问。” 沐安咬唇看着转身拂袖离去的端木彦,一双清澈的眼眸渐渐褪去光彩,只剩满目的悲凉绝望,华美宫装下的身姿此刻显得如此的孱弱,忽然觉得很冷很冷,沐安微微一颤双手拥紧了身上的宫装,漠然转身对身旁一脸忧色的梅儿轻轻的一句:“走吧。” 回到夏薇苑,又被禁了足,梅儿一直担心小姐又会更加消沉,却不想沐安之后的日子除了寡言少语些以外,每天倒是很配合的用膳,安静而认真的吃着梅儿送来的各种膳食,只是每天晨间梅儿为她整理衾榻时总发现锦枕上都是湿湿的,不禁心酸,却又无可奈何,也只能装作没发现偷偷的替她换了。 天空又蒙蒙的下起了细雨,沐安刚刚用过早膳坐到了屋外的廊下透透气,仰头看了看昏沉沉的天空朝身后的梅儿轻声道:“今天是头七,你去准备一些香烛祭品,晚上我们就在苑中祭奠一下。”沐府已经被查封,她也被禁足在这夏薇苑里,只能在这简单的祭奠一下了。 沐安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眼神有些空洞,梅儿点头称是,望着小姐的背影心中叹了一口气,悄声的下去准备。 七天前是沐氏满门行刑的日子,梅儿那一天都一直提心吊胆的跟着沐安,沐安那一整天都沉静得出奇,除了当天吃得极少外,倒没什么异常之处。只是第二日一早,当梅儿整理衾榻之时,除了再次湿了的锦枕之外,还发现丝衾上方有几点细小的血渍,不觉心中一惊,忧虑的看向沐安。 直到打来水为沐安梳洗之时才看到她双手的手掌心都有数道血痕,梅儿顿时眼角湿润,忙侧过头偷偷抹泪。沐安却不以为意,瞥了瞥侧过头去抹泪的梅儿,反倒轻声的安慰了她几句,看到随后进来的宫人便不着痕迹的将双手收于垂袖之中,此时她不想有什么话传到他的耳中去。 庭中宫人已摆放好了一条长长的紫檀香案,熏炉祭品一一俱全,沐安一身素服,神情哀伤的跪在香案前的地上默默的往盆中烧着纸钱。天空中还是细雨霏霏,梅儿站在沐安身后为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面一滴一滴的垂落在沐安拖曳于地的素锦长裾上,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照映在她青白的侧脸上更显凄凉,双眸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燃烧着纸钱的火堆,眼神飘忽空洞。 庭中的风渐渐急了起来,雨也淅淅沥沥的大了起来,梅儿蹙眉看了看天,又低头对沐安劝道:“小姐,进去吧,雨太大了。” 沐安闻声,慢慢的站起往前走了两步蓦然停下,微微侧身望向苑门入口处,门前树荫下一道长长的身影映在石径,月光昏昏照不散的浓雾,那影子似乎定在了那一般,纹丝不动。 沐安周身轻轻的颤抖了起来,袖中的双手攥紧了拳头,骤然转过头对身旁的梅儿冷冷道:“你过去与殿下讲,我今晚不想见到他。” “这――”梅儿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那边,又看看沐安。沐安却不再理她,冲出伞外疾步向廊前走去。梅儿到底不敢去和端木彦转述这种话,转身撑伞朝沐安追了过去。 回到屋内,沐安坚决的屏退了所有人,独自更衣,草草的擦了擦被雨水淋湿的发丝,上了床榻,不过一会帷帐之中便传来了低低压抑的哽咽声,幽静的寝居内只点着一盏轻纱宫灯,淡淡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光影照向榻上哭泣颤抖着的人儿,寂寞无声。 两日后,一则消息在京城传开,太子妃沐沐安自请下堂,太子爷一封休书送其离开,太子府中上下皆是对此事三缄其口,京都中一片流言蜚语,只道是太子妃自感是罪臣之女,又不能生育,无颜居太子妃之位才求休书离去的,众说纷纭,孰真孰假不得而知,只是这些流言猜测很快被一件大事淹没,曾经沐府的那位二小姐,太子府中的那位正妃慢慢的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为了方便干活,她穿的还是那件去西山岭时穿的紫色水裙,破碎的衣裳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与针眼,如若不仔细凝视,简直算得上是一件拼凑出来的百家衣。 夜铭熙不理会她的话语,头也不回,“换衣裳做什么,想要,街上有的是,更何况,本王都不嫌你,你还怕什么?” “喂”她轻轻唤了一声夜铭熙,心里想着,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不怕呢,怕就怕,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人,而是,熙熙攘攘地满街。 却在两人出门的瞬间,碰到了脚步刚踏入门槛的穆长风。 只见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眉宇间满是疲倦,鲜红的眼睛被血丝充斥着,仿佛已经几夜未合过眼。 她的神色,瞬时变得有些尴尬。 而他看着她被握在夜铭熙掌中的手,脸上,亦划过一丝哀伤。 只是一瞬,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夜铭熙未察觉到两人眼间细微地表情变化,热情地对着穆长风打招呼,“长风,一起去街上啊。” 她捏了捏夜铭熙的手,想要提醒他穆长风的脸色不大好,今日不适宜逛街。 更何况,本是两个人的世界,骤然多了个人,又何尝不是破坏了氛围。 她想要的,是他们两个人的独处。 可是,刚想要开口,穆长风却经点头默许了,“好。” 她怔愣了一下,心只觉哑然无比,他不是向来最讨厌逛街的吗,可是为何今日,他,却想要跟他们两个去逛街呢,为了故意气她? 直到被一群街边杂耍和各色贩卖的小玩意儿吸引住,她才瞬间如梦方醒。 街头上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街头表演的皮影戏的地方,聚集了一大群举着糖稀玩得小脸脏兮兮的孩子,望着葡萄树下的牛郎与织女欢呼雀跃。 原来,今日竟是,七月初七,喜鹊搭桥,牛郎与织女银河相见的日子。 亦是,洛城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庙会。 也难怪,夜铭熙说什么也要今日带她前来了。 一路上,她和穆长风都沉默少语,倒是夜铭熙性质颇为高涨,一直不停地扯着她和穆长风说东说西。 “蒲儿,这支簪子,喜欢么?”性质盎然地举起一支玉兰碧玉簪,递至眼前,夜铭熙眼中爱意甚是明显。 她的脸上划过一抹羞意,一路上,夜铭熙差不多一直在为自己买这买那,点心,玩耍……而穆长风,自然成了替拿东西的跟班,不多时的一段路,手上的东西已快堆置下颚。 她瞟了一眼穆长风脸上的神色,看到那张本就肃穆的脸上一副无怨尤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歉意。 刚待回答,却见穆长风忽然朝着夜铭熙施了个颜色,眉间现出一丝微诧,“王爷,您看那边!” 她回过头,顺着夜铭熙投向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位衣衫高贵的黑瘦公子领着几名随从出了茶楼,拐向了街角,消失不见。 “蒲儿,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将穆长风手中的东西一并堆到她的怀中,夜铭熙来不及多做解释,朝着黑瘦公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而穆长风,亦满脸肃穆地随之而去。 抱着堆满怀的东西,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怎么,出什么事情了么?那个又高又瘦的男子,究竟是谁? 顺着黑瘦男子消失的路迹,一直追到了月老庙,才将那道深深印刻在心间两年之久的人影截住。 那个男子略带恐慌地望着他,额头上一块肉色疤痕触目清晰。 这张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块疤痕,就像一块火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脑海,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哪怕就是他化成了灰,他都能记得。 “怎,怎么竟然是你……”男子的唇翕微微抖动着,尽管故作镇定,但还是让人听出了他嗓中的颤音。 他瞟了一眼已被穆长风制服的随从,眉间一凛,声音也多了几许凌厉,“你当然不希望被本王找到,南宫玉瑾!” 从牙缝中狠狠地挤出那四个字,他恨不得当场将他一剑刺穿。 “说,那日,在幕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他冷盯着带疤男子,神情凛冽。 黑瘦男子闻言,抬起头,如鼠般地眼睛发出细光,声音带奸,“如果我告诉你了,我还有命可活吗,夜,亦,熙!” 怀抱着一堆物什,等了晌久,都未盼到夜铭熙的身影。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不多时,一众人马已从街头簇拥而来。 骑着高头大马象征着高高在上的天帝,踩着高跷摇着蒲扇悠然自得地各色神仙,划着花船传情对歌地少男少女,竟是碰到了一年一度的庙会*。 人群喧嚣拥挤着,熙熙攘攘从路前经过,欢笑着,蜂拥着,抱着一堆物什行动艰难地她,顿时被挤到了街角的最里侧。 隔着人头攒动,她踮起脚尖,朝着夜铭熙消失地方向用力望了望。 直到眼中完全充斥满了无数陌生的面孔,脚尖也微微发酸,她才悻悻地放弃。 这个死夜铭熙,臭夜铭熙,说着让她在这里等,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死到哪里去了啊! 想着也许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决定还是先回四合院。万一,他和穆长风早已回去了呢。 “姑娘,纯手工制作地梨花木椅,刚从湄洲运来的,要不要买一把回去?”身侧,一个小贩朝着她吆喝。 她摇摇头,刚要离开,目光却蓦地被一把梨花木椅吸引住,朱色地椅身,精致浅雕的花纹,朵朵含露摇曳地青莲,间隙丝丝荡漾地幽幽水纹,让她刚看上第一眼,便情不自禁被吸引住。 “老板,请问这把椅子,多少钱?”笼了一把胸前的物什,她盯着那把梨花椅,记得夜铭熙临走前,塞给了她一个钱袋的,只不过,不晓得里面的钱够不够买下这把椅子。 小贩听到有人问价,眼中顿时冒出光亮,“姑娘,上好地梨花木椅,只要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她顿时一愣,本以为买把椅子不过二三两银子的事,这么贵的…… “梓善,娘觉得这把椅子倒是挺好看的,你觉得如何?”正在原地纠结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了一股惯有的趾高气昂,“喂,这把椅子多少钱?” 如此熟悉地声音…… 她心底一凛,回过头,只见眼前已站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肖梓善与崔红胭。 以及两人身后,三两个抱着大包小包物品的,菖府的下人。 肖梓善与崔红胭明显也看到了她,未待她开口,那道妖娆地身子已经挺了上来,“呦,这不是七王爷的女人,菖蒲么,怎么,这么高贵的人也用亲自出来买东西?” “娘!”肖梓善闻言,眉头顿时狠狠一皱。 她未言语,只是将脸朝向了小贩,“大伯,这把椅子还能算便宜点么,今日,我恐怕身上没装那么多钱。” 不想再与菖家有任何瓜葛,所以不如装作未看到也未听到。 崔红胭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媚脸嘲笑轻扯,手已牢牢按住梨花木椅柄侧,“哦,我倒是给忘了呢,你现在也不过是夜王府的一个丫头,这人啊,要是贱了,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到了哪里,都不过是个下贱胚!” 崔红胭,莫非,你一定要将我逼到陌路上才可以么! 咧唇轻笑,似未听到侮辱言语般,“蒲命运自有天定,还轮不到你旁人来说三道四,下贱的胚子,也自有下贱胚子的乐趣,不像某些自以为高不可攀的人,以为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其实也不过还是只鸡。” 恶毒,暗喻,从容不迫。 反正从她与菖家彻底脱离了的那日起,便已发誓,再也不允菖府一丝一毫地欺负。 “你!”崔红胭狠狠咬着牙,碍于肖梓善的怒气,不敢轻易发作,“哼,不过是个小毛孩子而已,就算骂翻了天,又能成得了多大的气候,本夫人今天暂且不跟你计较!”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不计较,还是不想毁了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肖梓善素来孝顺,大庭广众之下,就算再不赞同崔红胭的所作所为,也只能挨着脾气忍气吞声地站在她的一边。 可是,自己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关键时刻,就算他和自己从此以后形如陌路,不再言语,她也不会任她被欺负,这一点,她清夜,崔红胭亦明白。 “不过,这把梨花椅,本夫人还是喜欢地紧地,三十两银子是么,店家,我买了。”明知她已相中了它,明里不成,崔红胭故意暗里破坏。 她瞟小贩一眼,“店家,这椅子我之前就已要了。” 态度坚决,满脸地凛然。 小贩一脸为难地样子,“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刚刚这位姑娘已经……” “五十两!”崔红胭举出巴掌,做出个五的手势,“可是整整多出了二十两呢,反正这椅子卖谁不是卖,店家又何故认死理。” “卖卖卖,我卖!”听闻价钱一下子多出二十两,小贩立即倒向了那边。 她咬咬唇,本不想与崔红胭争抢,可今天崔红胭欺人太甚,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更何况,那把椅子,她是真的喜欢,第一眼就看中了。 “我出七十两!”她心一狠。 “一百两!”崔红胭倒是财大气粗,听闻她要出七十两,立即追上。 到底用的是菖府的钱,这只攀上了高枝的鸡,从第一天起,就学会了挥金如土。 她攥着拳头,“我出二百!店家,已接近七倍地价钱,也该适可而止了。更何况,这把椅子本就是我先看上的,就算是做辛苦生意,也不能泯了良心!” 崔红胭冷哼轻笑,以丝帕捂嘴,“呦,七王爷的家眷,我倒以为有多大方呢,就算银子不够使了,也用不着拿店家的良心说事儿啊,这世道,挣个辛苦钱本就不容易的。” “你!” “好了好了,看店家这么为难,本夫人也不想强人所难,五百两,一口价,这椅子到底是给谁,店家自己心里论断好了!” 眼见得崔红胭得意之色越来越甚,小贩脸上讪笑愈加分明。 她抿唇轻笑,“又何必让店家如此为难呢,这椅子,蒲不要便是了。” 微微对店家颔首,“店家,椅子,你就五百两卖给她好了,倘若他日再进了更新更好地来,蒲再来光菖。” 说罢转身离开,心内却蔑笑不已。 崔红胭,终是上当了,这把梨花椅她虽喜爱,但还不至于耗得几十两银子的花费。 她不过是利用崔红胭不肯让她好过的心,落井下石。 菖蒲啊菖蒲,没想到真的有了这么一天,真的,与菖府,到了面对面对峙的地步上。 从此,那个软弱任人可欺的小女孩,再也不在了。 身后,小贩一脸讪笑着,“夫人,一共五百两银子,这椅子,您是现在就带走,还是小的专程给您送到府上?” 崔红胭气得浑身发抖,朝着身后的下人咆哮一通,“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本夫人接着呀!” 从摊前离开以后,心情异常大好,连脚下的步子,都清扬飞快了许多。 “蒲,蒲儿……” 眼见得脚跟即将踏入院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 她转过身,眉间瞬时一挑,“大哥?” 只见不知何时,肖梓善竟尾随在了她的身后,怀里抱着那把梨花椅,走得有些气喘吁吁。 “还好,让我赶上了。”张口第一句话,他就险些让她流泪。 她淡然地站在那里,脸上不见一丝分明,“大哥来找蒲,可是有什么事么?” “你……”肖梓善唇部有些发青,言间颇有凄夜,“蒲儿可是在怪大哥,刚刚在集市上,没有帮你……” 她淡淡一笑,“大哥多虑了,蒲,岂敢。” “蒲儿……”肖梓善眼中一黯。 “大哥。”不想再将对话继续下去,她打断他的话语,“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蒲先回去了,大哥也请早些回去罢,免得……你娘担心。” “蒲儿,其实我来,是想将这把椅子――” “大哥!”不给他说话的余地,她决然地转过身,“这椅子,非蒲所买,蒲断然不会接受施舍,大哥还是请回吧。” 肖梓善的声音有些低沉,“蒲儿,难道在你的心里,连大哥给你一件东西,都算得上施舍了吗?” 她冷冷一笑,脚步未停,施舍,自从与菖家划清界限之后,她便再也不想与菖家发生任何地联系,包括肖梓善。 尽管,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平。 可是,这世间又何曾有过公平的事呢? “蒲儿!”身后,肖梓善猛然叫住她,嗫嚅了半天,才低落地问了一句,“现在,现在蒲儿过得……过得可好?” 她转过身,望了他一眼,忽然明艳而笑,“好,当然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比在菖家的时候,要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只是心底涌出的苦夜,纵是旁人难以体落了。 “蒲儿……”肖梓善神情哀伤,“其实你娘出事那天,我――” “大哥,如果没有重要事情,大哥还是请回吧。”“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将那道哀伤的声音阻在门外,脑中再也听不得一丝一毫。 门外,肖梓善一脸痛苦的模样,“其实你娘出事那天,我一直都被关在书房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蒲儿,早知道你娘会出事,我怎么可能不出来帮你,蒲儿,我怎么可能不出来……” 而门内,靠着木门双眸紧闭的她,早已泪如雨下。 娘! 直到晚间,灯火阑珊,她躺在榻上泪眼未干地睡去,夜铭熙才归来。(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0章 凝视 朦胧的夜色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雪白的衣褶在夜光中散发着一层淡淡地清泠,似袭了一身的苍凉。 他默默地蹲在床榻前,凝视着那张熟睡的面孔。 黑暗中,她那如扇般卷翘地睫毛根根分明,随着沉稳地呼吸微微抖动着,左侧眼睑下一滴小小地红色痣乖巧地掩藏在那里,白日里睁眸时隐匿不见,阖上了眼睛,却如一粒妙手点缀上的朱砂,恰到好处地惹人垂怜。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盯着她的脸庞发呆,眉宇间隐隐一丝悲呛流淌。 默默凝视了她许久,直到身子有些发麻,快要支撑不住,他才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去。 却一不小心脚下碰到一方凳脚,寂静的空气中,顿时传来一声声响。 菖蒲后一世的番外: 建初三十四年二月初十,康帝驾崩。太子君皓凌于灵前即位,自称元帝。在他册立皇后的当天,睿王君皓宸和宁王君皓宁率五十万精锐之师,兵分两路围困帝都, 朝中大臣与二王里应外合,丞相菖融拿出先皇遗诏,直指元帝早在先皇驾崩前就被废黜,元帝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太皇太后当机立断,囚禁元帝于乾清宫。为了保君国江山安定,兄弟和睦,她不得不让大军退出京师二十里。当天晚上,乾清宫突发大火,元帝葬生火海。他的几个妃子同时消失在深宫大苑之内,没了踪迹。 乾清宫的大火足足烧了一夜,浓浓烟火熏染了半边天际。颜太后眼睁睁的看着乾清宫化为废墟,她唯一的皇儿尸骨无存。 时隔几日,先后两位帝王驾崩。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先皇仅剩的五位皇子中,以君皓宸母妃瑜瑾皇贵妃傅氏身份最尊,再加上他常年驻扎边关,领军有方,战功累累。他没资格当这个皇帝谁又有。 于是太皇太后顺应民心,下旨在乾清宫的废墟上重建宫殿,改名宸佑宫。一个月后,君皓宸于宣政殿即位,改年号元和。 颜太后为了阻止他登基,捧着元帝灵位一头撞在宣政殿的柱子上,还扬言他是杀元帝凶手。尽管如此她也改变不了君临天下的人不是她儿子。 十日后,左都御史秦禄连上五道折子,大肆揭发元帝一党招兵买马,私造龙袍兵器,意图谋反篡位等数条罪状。君皓宸甚怒之下将元帝贬为庶人,开除皇室宗籍。并清剿其党羽,数百人遭连坐。颜太后的兄长也牵连其中。这是君国数百年来第一位被废的皇帝,也是最短命的皇帝。 出人意料的是颜太后闻知此事不哭不闹,反而理所应当的接受封赏。不过在第二天,他又尊其生母傅氏为恭顺惠仪皇太后,养母淑妃为淑安太后,即韩太后。两宫并立,不分大小。 新帝即位,中宫悬空。君皓宸还是王爷时,并没迎娶正妃,侧妃秦瑶家世显赫,父亲又立下大功,一度被认为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然而君皓宸只册封她为珍妃,另立菖相长女为皇后,赐号‘端定’。 喜乐喧天,帝后大婚,举国同庆。大红色锦缎沿着相府一路铺进皇宫。民间甚传当今皇后因菖相有助皇帝登基才有幸母仪天下。 的确,端定皇后虽出身相府,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丑女。脸上红色的胎记占据了大半张脸,任何见到她的人都会避退三尺。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肯娶这般丑陋之人。君皓宸的大胆举动,让所有人折服! 接过册书宝印和百官朝拜,菖蒲被抬回凤仪宫,此刻宫殿装饰的喜气洋洋。鎏金蟠龙雕凤的床榻上铺有百子千孙被,龙凤呈祥的烛台徐徐点燃,散发出清淡的香味。 宫人立于两侧,时而浅笑,时而斜视床榻前的皇后,各个都对这位皇后存着好奇心。 莫约半刻,君皓宸出现在昭阳殿,红似如血的烛台刺晃了他的双眼,令他心生厌恶。 喜娘是聪明人,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皇帝。于是她福福身,笑道,“皇上皇后大喜,奴婢先行告退。” 待他们全部退下,偌大的昭阳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菖蒲身板挺直,透过盖头隐约瞧见一双红色靴子停在她面前,她紧张的绞着手,大气不敢出一个。 从皇上下旨立她为后,到今天大婚。她每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她会踏进皇宫,成为凤仪宫的女主人。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她根本缓不神来。正如此刻,她身边没有一个人,注定要独自面对皇上,她的夫君。 皓宸寒着脸,毫无半点喜悦之情,仿佛今天大婚的人不是他是别人。他伸手揭去盖头,看到的是一张狰狞骇人的脸,将她本来的面目遮掩的一干二净。“皇后?” 菖蒲垂首不语,压根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他冷笑,两指强悍的抬起她下颚,逼着与他平视。眼睛清澈如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楚楚可怜中带着些许恐惧。君皓宸对她的影响不好不坏,都说菖相的两个女儿一美一丑,堪称一绝。他终于见识到了。“果然如传闻所言。” 乍听他话中的讽意,菖蒲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痛苦万分。儿时被人嘲笑的滋味再次滑过她脑海。丑,她并不否认,相反她早就认命了。她不介意自己脸上长着一块胎记,也不怨恨老天爷对她不公平。人各有命,或许这就是天意。 然而一直想要平静度日的她,偏偏被选进皇宫。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可她高兴不起来,也不知如何面对他。 “皇后很怕朕?”他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睨视眼前这个女人。 娶她,无非是平衡朝堂。秦禄帮他铲除皇兄党羽,势必要给他一些甜头。立珍妃为后,是最好的拉拢策略,但是他不会那么做。秦禄为人奸诈狡猾,朝中的势力不可忽视。他不能除掉一个颜昭,又来一个秦禄把持朝政,作威作福。 菖相助他登基,也是父皇的肱骨之臣。由他的女儿当皇后于利于私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是个丑女,哪怕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在他的眼里,菖蒲始终是颗好棋子,菖相比秦禄更好驾驭。 “朕来凤仪宫只为告诉皇后,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更不会宠幸你,你好自为之!只要你遵守宫规,守好本分,朕不会亏待你。”他冷笑,嘲讽又浓了几分。 菖蒲木讷地坐着,哪怕在意料之中,她也得含笑认命。“臣妾谨记。” 她的反应让君皓宸意外,不过心中不屑迫使他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皇后,你很可怜,也很可悲。丞相明知朕恨他,还让你进宫。三年前朕命不该绝,菖相定然很失望。” 菖蒲错愕抬眸,困惑的问。“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 皓宸挑着眉,幽深透亮的眸子闪过丝丝凛冽。“你不知?也对,丞相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告诉你。菖相和颜太后狼狈为奸,欲杀朕而后快。三年前是朕太大意了,上了他们的当,今后他们别想得逞。但是该讨回来的朕还是要讨回来,皇后你该懂父债子偿的道理。”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爹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你搞错了。”她死也不信爹会帮着颜太后做些昧着良心的事。毒害皇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爹不会这般糊涂。 “没证据又岂会平白无故告诉你!皇后若是想看,就扮演好这个角色。或许朕可以考虑给你。切记一点你有名无实。”说罢,他转身离去。 望着他决然毅然的背影,菖蒲被伤的体无完肤。此刻她都能想象出将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凤仪宫会是她下半生的囚牢,没有自由,没有欢笑,有的只是别人的耻弄。 他说皇后有名无实。短短四个字足以将她从天堂打入地狱。洞房花烛本该浓情蜜意,却不料得到的是他冷漠无情。 外面都议论开了吧,她无力去解释什么。明天一早,宫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新婚之夜,皇上没有留宿凤仪宫,而是去了他处。她这个皇后注定成为宫里的笑话,或许她本身就是个笑话。 一夜无眠! 天刚亮,长乐宫来人传旨太皇太后宣召。一夜未眠的菖蒲精神不佳,换下喜服后匆匆赶了过去,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长乐宫位于皇宫西北方,是君国历代太后的寝宫。君皓宸念及太皇太后年迈,即位后并没有寻其他宫殿让她居住。 惠仪太后死于难产,当时君皓宸四岁,柔福公主才刚出生。太皇太后心疼他们没亲娘照顾,将兄妹二人交给韩太后抚养。 韩太后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和已故的惠仪太后是对好姐妹。托孤重任落到她肩上,她也算尽心尽力。没有辜负太皇太后和先皇的期望。 这次君皓宸能坐拥江山,太皇太后没少推波助澜。尊先皇淑妃为太后,也算是一种恩惠。为的是让韩家更加忠心朝廷,更加忠心于他。毕竟太后之尊,并非人人可以得到,一介妃子哪有资格和先皇嫡后平起平坐。 总之,整个皇宫君皓宸最尊敬的就是他的皇祖母,其次就是韩太后。他们说什么他基本不会反对。 到长乐宫时,太皇太后已等候多时。常年幽居深宫,历经四朝,从太子妃到太皇太后,她享尽了荣耀,也饱受了孤寂辛酸。康帝六岁登基,她垂帘听政长达十余载。君国能保下百年江山,她也有一份功劳。 长乐宫锦瑟殿是寝殿,东暖阁是书房,也是太皇太后午歇的地方。在西暖阁的后堂还安置了小佛堂,供太皇太后礼佛。菖蒲跪在大殿的青砖上,既害怕又担心。那丝丝寒意透过膝盖不断蔓延全身,冷的无法动弹。 “听说皇帝昨夜去了毓秀宫,皇后可有其事?”珠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声音柔和而不失威严。手中的佛珠随着她的拨动发出阵阵响声。在这个只有三人的宫殿里,听的格外清晰。 菖蒲羞愧难当,宫里美人如云,她丑的一枝独秀。皇上将她遗弃在一边也是应该的。“臣妾进宫为后已是上辈子积来的福气,臣妾……” 话才说了一半,太皇太后厉声喝斥道,“新婚之夜,皇帝宠幸其他妃嫔。皇后,你可知这是头一遭。经过昨夜那么一闹,你的地位会因此变得岌岌可危,嫔妃哪会把你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你太糊涂了!” 菖蒲被她一吼,顿时红了眼,泪水不停的在眼眶中打转。皇上不肯留下,她又有什么办法。求他,她找不到让他留下的理由。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她想保留最后仅剩的尊严。 每每想到他冷漠的眼神,她就寒心无比。他明知爹做过有愧于他的事,还是娶了仇人的女儿,他的城府可见不一般。 她抬起头,怯声道,“臣妾不配入住中宫,还请太皇太后下旨废黜臣妾,臣妾毫无怨言。” 身侧那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轻轻一叹,好心劝道,“皇后娘娘,您又是何苦呢!太皇太后并没怪你的意思。” “你过来。” 那宫女熟练的拉起珠帘,终于让人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是风韵不减当年。雍容华贵的脸上隐约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菖蒲挪了几步,半蹲在她面前。紧接着她的双手轻柔的抚过自己的脸颊,看得出她眼里饱含了太多心疼和惋惜。 “娉婷去的早,哀家没有一日不为你和宁钰牵肠挂肚。有时哀家在想,当初要是没封她为郡主,她的命运就截然相反了。”话令人感伤,也使得他们陷入回忆之中。 娉婷,是娘的闺名。先皇在位时亲封的多罗郡主。当年大将军高峻平定元国,为了赞扬他的功绩,先皇破格封他为外姓王,改姓国姓。往后的数年里,君臣和睦,上下齐心,开创了一朝盛世,此事经常被百姓津津乐道。 娘深受太皇太后喜爱,更示她为亲生女儿。所以在娘死后,太皇太后一顿想让娘入葬皇陵。最后因祖制不允,此事便作罢了。 娘是爹的原配夫人,葬入菖氏祖坟理所应当。不过她听晚娘说,当时因为遭到太皇太后强烈反对,娘才改葬外公祖籍徐州。这点她一直弄不明白。 太皇太后望着眼前的人,不禁怀念起从前那个灵动可人,整日围着她叫她母后的娉婷。十多年过去了,眼前物是人非,娉婷再也回不来了,她没有一天不在伤心。然而现在不同了,娉婷唯一的女儿来到了她的身边,曾经在佛祖前发过的誓言也该有了兑现的时候。 “溪儿,哀家不准你说那些丧气话,只要哀家在宫里一天,皇帝就别想废了你。” 正所谓爱屋及乌,如今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菖蒲的身上。她是不会让娉婷死不瞑目的,皇后之位必定姓菖。 扶起她,太皇太后示意她坐下。“你娘和燕娴是手帕之交,关系好的没话说。他们在天上看到你们成亲,一定会为你们开心。” “燕娴?”她困惑的问道,她从未听说娘有位至交。 “皇后娘娘,皇上生母惠仪太后,姓傅闺名燕娴。” “宫里都传皇帝是因为菖相才立你为后,实则不尽然,立你为后是?儿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皇上不知你的好这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原来是颜太后赐婚,但她怎么听说颜太后和皇上的关系不好,皇上怎会听。 太皇太后明白她还是疑惑重重,安慰似的拍着她的小手。“宫里的事,方贤会帮你的。珍妃的父亲眼下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恩宠多些也是难免的。你身为一国之母,万事大度些。后宫安宁,皇帝才能安心处理前朝政事。你啊,拿出皇后的气派来,千万别让嫔妃踩到你肩上去。” 菖蒲垂首,轻声应道。皇上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岂会做不到。往后她也只能乖乖待在凤仪宫,免得让别人看到她的脸,说出些不堪入目的话。 太皇太后看透了她的心思,也不知如何劝她。她性子静,谦和柔弱。这样一个人站在皇帝身边最好不过。“溪儿,色衰而爱弛,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光靠美貌是没用,最重要的是心。用你的真心去化解皇帝心中的郁结,让他明白即使有很多嫔妃,正妻却只有一个。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等他发现你的好,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你身边的。” 见菖蒲一脸懵懂,她暗暗叹息。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方贤,传哀家懿旨,从今日起免去六宫请安,皇后于长乐宫侍奉。” 菖蒲难得露出笑容,她知道这个宫里人人都瞧不起她,唯独太皇太后不会。免去六宫请安,也就不会发生任何冲突。反正她一个无宠皇后,终身侍奉长乐宫,何乐而不为。 太皇太后满意而笑,与方贤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促成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此刻的他们打定主意要撮合他们。一旦等他们成其好事,几个珍妃都不足为患。 六宫接到懿旨,顿时松了一口气。珍妃更是喜上眉梢,一心做着她的宠妃。 “既然是皇祖母的意思,朕无异议。”君皓宸打开信函,读完内容后心情大好。终于有件事让他满意了。 徐茂福立于一侧,他在宫里那么多年,先后侍奉了两朝皇帝。唯有眼前这位让他难以琢磨,这差事越发的不好当啊。 阳春三月,京城天气渐暖。御花园里花开似锦,远远的便能闻到馥郁的芬香,清新宜人的同时还带来了浓浓春意,整个皇宫焕然一新。 不知不觉中菖蒲进宫已有五日,相比珍妃荣宠六宫,她明显逊色了不少。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反之因为太皇太后对她的百般疼爱,使她一度压下珍妃的气焰。 天下皆知菖蒲徒有皇后之尊,却无半点恩宠。那华丽的凤仪宫如同冷宫,帝后间夫妻情分如此单薄令人叹惜。然而自从菖蒲成为太皇太后身前的红人后,一切都变了。 宽和谦卑,恪尽职守,没有半点皇后架子,侍奉太皇太后尽心尽力,几乎把太皇太后哄得眉开眼笑,她的一句话胜过别人十句。 宫人们习惯见风使舵,发现丑皇后这么有分量,都好生的伺候着,不敢有任何不敬。无宠又如何,放眼整个宫里就数太皇太后最尊,有她在背后撑腰做后盾,哪怕皇上再不喜欢皇后,也奈何不了她背后的太皇太后。 是日,菖蒲如往常一样伺候太皇太后梳洗。这几日待在长乐宫,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梳发髻,她看了几遍就上手了,方贤姑姑直夸她聪明。 这时,方贤匆匆走了进来,低声禀告,“太皇太后,皇上和珍妃前来请安,正在殿外候旨。” 闻言,太皇太后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摞,脸上怒气昭然若揭。“珍妃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一连几日霸占着皇帝。好在?儿有先见之明让你进了宫,不然这宫里宫外都变成他们秦家的天下。” 前两日,秦禄上奏皇上,说韩太后乃先皇后妃,育有宁王,尊为太后实属不该。还说韩家执掌后宫大权,连前朝也想分一杯羹。 珍妃骄纵,仗着有皇上为她撑腰,整整一个月不来长乐宫请安,太皇太后颇有怨言。那日朝堂上的话一传到太皇太后的耳里,更是火上浇油。当下她私召皇上询问此事,隔得老远他们都能听到太皇太后严厉的斥责声。秦家和韩家因此结下了梁子。 朝堂上盘根错节,在家时她偶尔听爹谈论起党派间的你争我夺。颜昭的死,使得颜家没落了,只剩下颜太后一人孤军奋战。 秦禄的崛起来源于珍妃,她独占鳌头让秦家风光无限,秦禄自然而然被众臣巴结。渐渐的他党羽丰满了,再也不满足眼前的权利,想要得到更多。 而她的父亲菖融是先皇的托孤重臣,门生广布天下,背后存着不可忽视的实力,是唯一能对抗秦禄的人。 都说后宫嫔妃的命运关乎前朝,这话一点不假。君皓宸初登大宝,不急着选秀充盈后宫。所以宫里加上她也不过五个妃子。她确信爹是知晓大婚那夜的事,故在秦禄提出废黜韩太后尊号时,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秦禄。她明白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拉拢了韩家,她在太皇太后面前的地位会更加不倒,稳坐皇后宝座。 菖蒲苦涩万分,爹到底是多此一举了。她不贪皇后之位,只想守好本分,安静度日。前朝也好,恩宠也罢都是虚幻一场。到头来赢的人只有一个而已,那便是皇上。“太皇太后,想必珍妃知错了,您就别生气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1章 凝视 太皇太后凝视她,怒火渐灭。“哀家的长乐宫容不下珍妃,让她回毓秀宫好好呆着。不然他们秦家以为哀家这个老婆子好欺负。方贤,请皇帝进来。皇后,你留着。” 两人无奈的对视,只好听命行事。 没一会儿,君皓宸度步而来,见菖蒲在也不意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皇上吉祥。”菖蒲盈盈一欠,前几日太皇太后都让自己躲在东暖阁,今天却没那么做。她该怎么面对他?这可是他们大婚之后第二次见面。 浅蓝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水芙色的茉莉淡淡的开满双袖,三千青丝松松晚期,发鬓低垂斜插碧玉玲珑簪,再无半点装饰。 皓宸不冷不热的喊起,心里却暗暗将她和珍妃做了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菖蒲更加大方得体。她身为六宫之首,穿的如此清素,与宫中的传闻不谋而合。 太皇太后命人搬来张椅子,她毕竟是疼这个皇孙的。哪怕他们之间因为珍妃而美中不足,她也不担心今后祖孙二人会产生隔阂。 皓凌生性好色,虽然是长孙,却不讨她和先皇的喜爱,有今日的下场他们也早料到了。皓宸他们兄妹俩自幼领在他们身边,知根知底。她一心扶他上位,正是看中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先皇的心愿,必须由他的儿子去完成。皓宁和皓凌绝非最佳人选。 “朝政还顺手?今天下朝早了些。” 皓宸不避讳菖蒲在场,把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们。“秦禄的事孙儿会给皇祖母和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皇太后冷哼,“好个忠心的秦大人,也不知是谁给他的狗胆敢欺负到哀家的身上。皇帝,你可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颜昭。” 皓宸闪过一抹杀气,快的无法捕捉。“皇祖母说的是,孙儿会看着办的。” 菖蒲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冷汗直冒。先皇因为颜昭没少受气,现在秦禄重蹈覆辙,君臣间的矛盾似乎越来越大了。皇上不简单,岂会让一个大臣对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江山指手画脚,秦禄将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她又怎会料到不久以后,另一个人的出现会将所有局面改变,更成为她改变命运的导火索。当然这是后话。 “皇帝,你也许久没陪哀家用膳了,今天就留在这。” “好。”他爽快的答应,已经猜到其中用意。 太皇太后暗笑,于是向身边的菖蒲吩咐道,“皇后,你和方贤去准备一下。哀家有事要和皇帝单独谈谈。” 用完膳,一行人来到后院品茶赏景。太皇太后酷爱梅花,故在长乐宫附近种植了许多梅树。等春暖花开之际,整个宫殿都置身于梅林,好看至极。 菖蒲奉上茶,安静的坐在一侧。无论他们谈些什么,她都默默的当个聆听者,静的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皇帝,哀家宫里的素菜比起珍妃宫里的山珍海味,谁好谁坏。”太皇太后存心和珍妃过不去,说不到几句话就要提起那个令她痛恨不已的人。 皓宸不知其中奥妙,只当宫里换了批新厨子。回味起刚才的菜肴,的确好的没话说。清爽而不腻人,似荤非荤。他很久没吃过那么美味的素菜了。“皇祖母宫里人才辈出,连个厨子也是天下第一。今后孙儿会常来长乐宫。” 闻言,菖蒲红了脸。今天的午膳皆出自她手,有几道还是方贤姑姑当场教的,真的有那么好? “皇后听见了吗?以后有你好忙的。”太皇太后心情大好,她的计划成功大半,接下来全靠溪儿自己了。 “臣妾听到了。这是新茶,太皇太后您快尝尝。”她赶紧岔开话题,再说下去指不定有人要猜到真相了。 太皇太后没好气的瞟她一眼,“说过多少次你也不听。皇帝唤哀家‘皇祖母’,你是皇后却唤哀家‘太皇太后’。再这样哀家可要生气了。” “是,皇祖母。”菖蒲无奈,要不是亲眼所见,别人一定不信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像个孩子。有时候她毫无招架之力。 “朕吃腻了那些山珍海味,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皇祖母的厨子能否让朕见见,朕也好让御膳房学着点。” 方贤忍不住道出实情,但是为了计划成功,她只好将真相咽回腹中。“皇上真会说笑,天下都是皇上的,何况是个‘厨子’,皇上要是喜欢,赶明奴婢请她天天为皇上准备。谁让‘厨子’不是寻常人。” 听着他们的揶揄声,菖蒲羞愧的无地自容。由于她一直低着头,谁也没捕捉到她脸上独特的笑容。 皓宸被弄糊涂了,一个厨子能有多与众不同。打开茶盖,浓浓茶香直窜鼻尖。他小茗一口,清甜的味道蔓延唇齿间,顿时觉得全身舒畅。“这茶……” “回皇上,这是玫瑰花茶。首先将玫瑰花蕾制成干花,取五到七朵,配上嫩尖的绿茶一小撮,再加红枣三颗,有去除心火和养颜的功效。皇后娘娘天没亮就带着宫女摘露珠*,忙活了好几日呢。” 皓宸淡淡的应和,“皇后如此用心服侍太后,朕十分欣慰。听说前两日丞相有找过皇后?” 菖蒲惊讶的抬起头,他怎会知道。难道他派人监视自己?细细思索,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皇宫,天子脚下,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她放下茶盏,道,“爹是找过臣妾,那日方贤姑姑也在。爹说娘的生忌快到了,他准备亲自去趟徐州。” 皓宸不语,算是相信了她的话。从一开始他就把菖蒲当成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因为她姓菖,是丞相的女儿,他们的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但是她进宫几日来,一直安守本分,人人称赞她,连皇祖母也不例外。 莫非真的是他想太多,一心把对菖相的敌意和偏见加注到菖蒲身上。“皇后对废黜太后尊号有何看法?” 菖蒲又是一愣,为难的回望太皇太后,似乎在寻求帮助。“君国祖制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懂朝堂政事,不敢妄加评论。” “无妨,哀家也想听听你的看法。”在宫里四十余年,如果连他们之间的疏远都看不出来,她也算是白活了。 新婚之夜,溪儿独守空闺,其中定然有她们不知的隐情。私底下她旁敲侧击多次,可溪儿的嘴密不透风,比石头还硬,至今半个字也没透露给她。 菖融,或许是个关键所在。太皇太后暗哼,娉婷嫁给他到底是对是错。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再想这个问题。 迟疑须臾,菖蒲终于鼓起勇气,正言道,“君国向来以‘仁孝’治天下。韩太后虽然不是皇上生母,也好歹照顾皇上数十年。这份恩情早抵过生母的养育之恩。兄让帝位,弟孝其母,此乃佳话,也是体现皇上仁孝重情之举。” “再者,我朝也有尊养母为太后的先例。秦大人的言论太多牵强,没有实质的根据。皇上要是废黜了韩太后的尊号,百姓都会说皇上忘恩负义。这……,定然不是皇上和太后想要看到的结果。” 众人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君皓宸眉目舒展,突然明白了一些事。“皇后很聪明。” 她浅笑,不认为他是真心夸自己,反而试探的成分高出很多。他不信爹,也不信自己。从他质问起的那刻,就已经认定他们父女在谋划什么了。“恩宠再多,珍妃也不过是正二品皇妃,若成为贵妃,相信珍妃会跟高兴的。她好歹在皇上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皓宸不语,神情泰然的喝着茶。 太皇太后疑惑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好一会儿才道,“哀家不在乎韵儿能否有太后之尊,只是那秦家欺人太甚。哀家还是那句话,秦禄不可重用,你自己看着办吧。好了,哀家也累了,皇后替哀家送皇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乐宫,她清楚嗅到君皓宸身上的龙涎香,清楚看清他的背影。他们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貌合神离,永远靠不近彼此。 “皇后。”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那深沉莫测的俊脸,喜怒难辨。“皇祖母的起居你多用心,其他事你不必多问。” 菖蒲低低垂眸,“是。” “皇后是聪明人,朕相信你会懂得秦禄针对韩太后的原因。”君皓宸手一杨,示意宫人全部退下。“珍妃永远是珍妃,她成不了皇后。至于晋升朕看就不用了。朕已拟旨加封秦禄为尹国公。这样一来秦禄也好稍微安分点。” “是。”原来他早想好了,之前不说是怕太皇太后不高兴吧。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他们就像木偶般任由他摆弄,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修长的手指抬起她下颚,君皓宸锐利的眼神冷冷扫过她眸底深处,平静的无一丝涟漪,正如新婚之夜看到的那样。“还记得那日的话吗?朕相信皇后不会忘记的。菖相不遗余力的帮助太后,目的何在大家都明白。 朕会成全菖相当个尽责的父亲,也会让你当个知书达理,乖巧听话的皇后。你回去服侍皇祖母吧,不知道几天以后,你还能不能这般平静面对一切。” 待她反应过来,君皓宸已经走远。她思索着最后一句话,始终想不通他指的是什么。 翌日朝会,秦禄再次发难。皇上把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秦禄当场无言。他借自己除去了废帝一党有恃无恐,早惹来皇上的不快。他不表现出来是因为在等最佳时机。如今机会来了,皇上岂会浪费。 亵渎太后的罪名被扣得严严实实。秦禄被罚俸半年,回家面壁思过三日,还要向太皇太后和韩太后负荆请罪,无疑狠狠扇了珍妃一耳光。 不久之后,秦禄被封为尹国公,世袭爵位,身份地位远远超过菖相。珍妃忙着固宠,哪管的上之前的不愉快。给个惩戒又略施小惠,秦家一时间安分了不少。 韩太后兴许听说了什么,特意宣她过去闲聊。“菖相暗中相助,哀家记住了。皇后如遇到麻烦事,大可以来颐和宫找哀家。” “谢太后。”她颔首谢恩,举目之余她见韩太后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内心大感不安。 “皇帝能娶到如此贤德的皇后是他的福气。皇帝不肯留宿凤仪宫,哀家也不知劝了多少次。哀家想或许当初我们的决定错了。菖氏,你非皇后人选,有朝一日皇帝动了废后的念头,你……,看在死去的郡主和惠仪太后的面子上答应如何?” “臣妾……,明白。”她抿唇而笑,没半点恨意。 接下来的几天,菖蒲睡不安稳,心神不宁。她每晚做着相同的噩梦,梦中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悲凉的诉说着什么,紧接着梦境变成皇上要杀爹,她苦苦哀求无果,眼睁睁的看着爹倒在血泊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人家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可她却觉得是那么的真实,冥冥之中像是提醒她不久的将来有大事要发生。 这时,殿外响起阵阵脚步声,落燕匆匆而来,紧张道:“娘娘,大事不好了。” 菖蒲猛得起身,顿时头晕目眩。若不是落燕及时扶住她,她早倒下去了。“出……,出什么事了?” 落燕扶她坐下,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把娘娘吓坏了。“娘娘放心,不是相爷和少爷,是皇上要纳妃了。” “纳妃?”她喃喃重复,他说的最后一话是这个意思吧。他要纳妃了,就在他们大婚的第十日。 “娘娘,众臣听说皇上要纳妃,纷纷上书谏言,相爷也不例外。今日朝会上相爷还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下朝后太皇太后就把皇上宣去了。” “你说什么?”她轻柔酸胀的太阳穴,纳个妃子竟然惊动了整个朝廷,到底新妃是何等人物。“去长乐宫。” 长乐宫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为首的正是宫中仅有的四妃。她们低眉垂眼,黯然哭泣。这副阵仗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听小太监通报皇后驾到,四人不约而同的扬起脸,可惜他们只看到一个背影。钱昭仪和李淑容懊恼的嘀咕,唯独珍妃和宜妃面色平静,微颤的身子泄露了她们的心思。 步入正殿,太皇太后端然正坐,两侧分别是颜太后和韩太后。她欠欠身,抬眸间瞧见颜太后若有若无的笑着,格外的诡异。落燕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寻常,暗暗扯动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心。 皓宸站在正殿中央,身旁还跪着一名女子。她一直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身子不好到长乐宫来做什么。”他语气恶劣,不耐烦的问道。 菖蒲充耳不闻,好言相劝着。最近她整日精神恍惚。红妆那丫头心直口快,把这事告诉了太皇太后。正巧那天他也在,这事就传到了他的耳里。“皇祖母,先喝口茶顺顺气,后宫嫔妃鲜少,皇上纳妃合情合理,您别生气。” 太皇太后哪听得进去,凌厉的目光掠过那名女子,嫌恶道,“哀家倒是小瞧你了,皇贵妃!你与皓凌有婚约在先,又嫁皇帝在后。要不是皓凌死的突然,你没了踪迹,你这个前朝皇后岂会活到现在!” 颜太后闪过一丝冷意,随即释怀轻笑,“母后,凌儿没有福气娶到太师千金,臣妾这个做娘的也不好耽误她的终身,如今她肯进宫为妃,也不为是件好事。” “糊涂!”手中的佛珠重重敲打着案桌,太皇太后激动的喝斥道,“弟占兄嫂的骂名,难道你想背负一辈子?皇帝,哀家不会允许你纳这妖妇为妃。” 太师千金,霸占兄嫂?菖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君皓宸纳的新妃竟然是君皓凌的皇后慕茹雪,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祖母,雪儿没和皇兄成亲,她还是她,您不能因为那件事就把她认定是皇兄的皇后。”君皓宸眉头紧蹙,试图要辩解什么。可惜他的话其他人根本听不进去。 “没有大婚又如何,皓凌昭告天下立慕茹雪为后,是人尽皆知的事,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而获。皇帝,你一向听话,今天却为了这妖妇忤逆哀家,哀家真是看错了你。” “皇祖母。”她低声唤着,他纳妃的态度如此坚决,再阻止只会伤了祖孙间的和气。“皇祖母,您还是……答应吧。皇上既然想纳慕小姐为妃,就说明她也有好的地方。臣妾相信她会好生伺候皇上的。” 太皇太后愕然的回视她,“皇帝要她为皇贵妃,仅次于你之下,你也答应?” “是。”菖蒲肯定的回答,“慕小姐虽许过废帝,但没正式册封。而且废帝已被开除皇室宗籍,她算不上皇后,也就不用陪葬。” 颜太后抚摸着护甲,阴霾中暗藏不易察觉的冷意。“皇后好口才,相爷教女有方了。哀家请问皇后,万一皇帝为了皇贵妃要废了你,你还不能这般轻巧说是?” 韩太后坐在一旁安静的出奇,慕茹雪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蓄意?曾经颜?对她可是赞不绝口呢,今天反常过了头。 菖蒲缄默让太皇太后对慕茹雪更加厌恶,早料到有今天的局面,她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女人如祸水啊,将来慕茹雪定会毁了皇帝。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要进宫也可以,皇帝必须写一道旨意,不然别想让她进宫。” 闻言,君皓宸松了一口气,问道,“皇祖母要朕下何旨意?” “永不废后。”威严的声音回荡在长乐宫,短短四个字不仅保住了菖蒲的后位,还打消了那些人的歹念。“皇帝,你看如何?” “好。”君皓宸爽快的答应,当场写下圣旨盖了玺印,然后高挂在长乐宫正殿上方。“皇祖母,孙儿照做了,您也该遵守承诺吧。” 菖蒲隐去泪水,缓缓走到慕茹雪身边扶起她,“皇贵妃请起,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慕茹雪举目翘首,没有笑容,也没有不悦,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谢皇后娘娘。” 菖蒲悚然而惊,脸色瞬间惨白惨白,她的容貌和梦中的女子一摸一样!她踉跄后退,指着慕茹雪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娘娘?”慕茹雪不解的轻唤,她脸上有东西?为何皇后乍看到她又惊又俱。 噩梦成真了?接下来爹……。菖蒲不敢往下想,她痛苦的捂着头,突然眼前一黑,坠入了无限黑暗之中,再无知觉。 “皇后。” 皓宸眼明手快接住菖蒲,匆忙抱她去了西暖阁。太医把完脉,诊断结果是受惊过度,惊在哪儿,太医没办法回答。 宫里一向是非多,有些捕风捉影的人逮住机会暗传慕茹雪命中带凶,导致皇后第一次见她就被吓晕,昏迷不醒。不详之说更加落实。 一时间关于慕茹雪的传言不绝于耳,有人说是她克死了废帝,以至于登基没几天就命丧黄泉,也有人说她是妖姬转世,不仅把皇帝迷得团团转,还会祸乱君国天下。 总之,流言漫天飞。议论多了话也难听了。君皓宸一压再压,也堵不住众人的嘴巴。甚至还传出君皓宸逼废帝退位是因为慕茹雪。 菖蒲醒来是三日后的事,期间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她听到太皇太后和君皓宸在争论什么,但是她睁不开双眼,即使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 在她昏迷的那几天,太皇太后亲下懿旨册封慕茹雪为娴贵妃,居关雎宫主位。皇贵妃和贵妃虽然只差一个字,却有很大的区别。皇贵妃如同副后,贵妃又仅次皇贵妃之下。多时立皇贵妃,是有取代皇后的意思。 国立国以来,被册封为皇贵妃的妃子不过三人,君皓宸的母妃圣宠六年,也不过是个贵妃,皇贵妃的殊荣是死后才追封的。慕茹雪一跃成为贵妃,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纳妃尘埃落定,册封典礼依太皇太后的意思一切从简。君皓宸不好反驳什么,吩咐一切照办。她贵为皇后,理应主持册封大典,与君皓宸并肩站在时她无助又迷茫。 高出不胜寒,站的越高越孤寂。身边的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却不是相守一生的良人。想要回头却没了退路。 流言渐渐平息,宫女太监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偶尔会谈及娴贵妃如何得宠,又如何从前朝皇后摇身变成今朝贵妃。她的过去成为抹杀不去的污点,身份再尊贵,别人看她的看眼始终带着些许轻蔑,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她醒后君皓宸再也没出现过,她依然服侍太皇太后过着清净日子。在太皇太后和方贤姑姑的片语中,她知道大半个月君皓宸都宿在关雎宫。那个曾经恩宠六宫的珍妃彻底被抛之脑后。(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2章 差点 珍妃是睿王府的旧人,心高气傲惯了。她怎么会甘心让一个差点成为皇后、皇贵妃的慕茹雪夺走她宠妃的位置。于是她大闹关雎宫,君皓宸毫不留情的赏了一记耳光。 她哭着回来求太皇太后主持公道,却不细想她这般无理取闹只会引来君皓宸反感。 “皇祖母,珍妃还在外头跪着呢。”菖蒲看不下去了,神色担忧的说道。如果珍妃一开始就懂得人情世故,太皇太后是不会放任不管的吧。珍妃可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哀求注定得不到回应。 “哀家乏了,让珍妃回去。”太皇太后正直身板,笑睨问道,“知道哀家为何答应慕氏进宫?又为何赐她关雎宫?” “因为皇上。”出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其他的。 “你答对了一半。关雎宫以前是?儿的寝宫,她进宫时并非皇后,是生下皓凌后才入住中宫的。哀家把关雎宫赐给慕氏,是想让慕氏牢记皓凌。溪儿,哀家说过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光靠美色是没用的。珍妃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你们的夫君不是凡人,他是坐拥江山的皇帝,天下美女尽他所的。可是这些人之中又有几个是真心对待皇帝的?他们看中的只是权和势!” 目光移向窗外,她停顿片刻又道,“你以为她来求哀家,是想哀家为她主持公道?错,她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哀家为何要帮她,赶走了慕氏,她珍妃又可以一人独大,哀家还没老糊涂,岂会让她得了便宜。” “皇祖母。”这一刻菖蒲明白太皇太后没有接受娴贵妃,她的妥协是种策略。等时机一到不用珍妃来求她,她也会动手的。 “溪儿,哀家向皇帝讨了‘永不废后’的承诺,是防止慕氏和珍妃吹枕边风。皇帝能不顾众人反对册立慕氏为妃,将来也会不顾一切废了你。有了这道旨意,皇帝就别想动你。” “我不值得您对我那么好。”菖蒲频频摇头,让娴贵妃进宫她是有私心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情愿娴贵妃和珍妃取而代之,她就能逃离这个皇宫。 太皇太后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她会想要不是娘的关系,她会成为第二个珍妃,受尽心酸苦难。她很幸运,因为有太皇太后在她不至于孤立无援,但是这能维持多久呢,太皇太后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溪儿,哀家相信终有一日你会从慕氏手中夺回皇帝的爱。” 宠和爱是分开的,皇帝可以宠幸任何一个妃子,唯独不会爱。惠仪太后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得到帝王之爱,也应证了红颜薄命。后宫的女子哪个是以幸福结局收场,恐怕少之又少吧。 夜已深,她踏出长乐宫时珍妃还在。落燕不屑的暗哼,欲绕道而行。“娘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回宫吧。” 菖蒲愁眉不展,走到她跟前劝道,“珍妃,皇祖母已经就寝,你回去吧。” 闻言,珍妃乍然抬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丑后真面目。淡绿色锦缎裹胸,同色长裙下摆是一排蓝色海水云图。袖口绣有天蓝色的莲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随意绾着流苏?,发际芙蓉暖玉步摇轻盈舞动。右脸肌肤雪白柔润,依稀可见独特气质。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左脸的胎记,遮掩去她所有优点。 衣襟内的双手不禁握拳,菖蒲竟然让她有了危机感。这是慕茹雪不曾给予的,万一哪天她恢复了容貌,皇上还会冷落不管吗? 她回答不上来,不过肯定的是胎记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这个丑陋的印记会生生世世烙在她脸上。菖蒲永远不会由丑变美,皇上自然也不会发现她的优点。 珍妃媚色一笑,娇柔的嗓音犹如春风撩动人心。“皇后娘娘吉祥。” 菖蒲惊讶的端量她,眼中尽是困惑。她的样子哪像失宠的人,这语气和神情分明充满了讽刺,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珍妃缓缓起身,沉寂好一会儿道,“皇后娘娘辛苦了,臣妾陪娘娘回凤仪宫。” 落燕戒备的瞪着她,“珍妃娘娘刚才还寻死要活的,现在还有空闲陪皇后娘娘回宫?您还是继续跪着吧。” 珍妃又是一笑,明眸隐隐散发着意味不明的光芒。“皇后娘娘与臣妾同病相怜,两个被皇上抛弃的女人为何不能相伴呢?” 话中的落寞,菖蒲听的真真切切。珍妃得宠后失宠,伤心在所难免。而她进宫头一晚就被打入冷宫,同病相怜却不是同类人。 “落燕不得无礼。本宫知道前面有座琉璃亭,珍妃随本宫去坐坐吧。” 繁星点点的宫灯沿着永巷两侧、石座路灯徐徐点燃。宫女掌灯站在亭外,偌大的琉璃亭只剩下菖蒲和珍妃两个人。 珍妃别过脸,笑盈盈的问道,“皇后娘娘日日独守空闺不寂寞吗?听说还是您劝太皇太后立妃之事。” 菖蒲一笑而过,“珍妃是皇上的至宝,如今没了宠爱,是否会不习惯呢。” “你。”珍妃被气的接不上话,本来打算给菖蒲一个教训,让她明白是因为菖相她才有母仪天下的资格。没想到这个丑皇后反过来嘲弄自己,简直可恶! “珍妃,你和贵妃都是皇上的妃子,没必要把她逼上绝路。皇上是不可能围着你珍妃一个人转,少了一个娴贵妃,往后还有很多嫔妃等着你。难不成你要一一赶尽杀绝?” “至少在你和慕茹雪出现前,皇上是我一个人的。”珍妃霍然激动起来,之前的娇柔荡然无存,眉宇间浓浓恨意毫不遮掩。“王府昔日四妃,只有本宫一人最得皇上青睐。宜妃那个药罐子,没日没夜与药为伍。 要不是她曾经救过皇上的命,凭她一个青楼女子怎么在宫里立足。钱昭仪和李淑容更是不足为患,没有得宠就先失宠。皇上连碰都不想碰她们,想跟我斗简直是做梦。” 宜妃救过皇上?菖蒲突然明白太皇太后为何对宜妃如此放心。前两日经过御花园,她远远见过宜妃一面,轻盈纤瘦,双肩如削,仿佛不经意间就会被风刮走。相比珍妃的妖艳娇媚,宜妃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一点也不像风尘女子。 皓宸留她在宫里,是为了那份恩情吧。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无情冷漠还是有情有义? 珍妃冷哼,继续愤愤道:“爹说我是皇后命,今后必定大富大贵。所以长久以来,我满心期待那天到来。果然废帝被烧死了,皇上称帝了。我一心等着被扶正的机会,谁知皇上昭告天下立你为后。我恨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更恨皇上假情假意。当我知道皇上把你弃之冷宫,我开心极了。我百般邀宠,千方百计逗他欢心,到最后还不如一个嫁过他人的慕茹雪。” “贵妃,她也配!”珍妃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我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 菖蒲摇头,她已经去关雎宫闹过一次了,居然还不死心。珍妃陷得太深,无药可救了。“珍妃,本宫并没有抢走你的东西,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打算立你为后,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本宫劝你莫钻牛角尖,最后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你胡说,皇上是真心喜欢我的。”天底下谁不知她秦瑶荣宠六宫,艳冠群芳。她有今天全怪他们挡了她的道。 菖蒲无力辩解什么,每个人看法不同,她亦不能逼珍妃接受现实。倘若珍妃再去招惹娴贵妃,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风波。 珍妃自知失态,平复心情后又笑容满面道,“皇后娘娘替皇上纳了新妃,在你的心里就不记恨皇上?臣妾真为娘娘感到不值,娴贵妃忘恩负义,若不是皇后娘娘相助,她岂会有今天的地位。臣妾好心提醒娘娘,你可千万不能让娴贵妃爬到你头上去,甚至向皇上进谗言废了娘娘。” “皇上是天下所有人的皇上,他不属于任何一人。本宫自问没怨过他,相反本宫还庆幸因为他的无情,本宫可以过着清闲日子,不用整日看嫔妃为争宠不择手段。” 菖蒲定定的注视她。意味深长道,“至于贵妃,珍妃不觉得她就是以前的你?难道珍妃忘记新婚当夜皇上弃本宫而去,去的可是你珍妃的毓秀宫。你见太皇太后喜欢本宫,不把她老人家放在眼里,就此牵连出韩太后不该享有太后之尊。珍妃你也有恃宠而骄的时候,所以你也好,贵妃也好,本宫都不恨你们。因为本宫不爱皇上。” 珍妃愣住了,木讷的眼神痴痴看着远方,连半句反驳的话也道不出口。 “珍妃,你好自为之吧。”她拂拂衣袖离开琉璃亭,心里话说出口,顿时轻松了不少。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虽然被困在这个华丽的囚笼中,无法正常呼吸自由的空气,但她会好好活着找机会摆脱这里。 “娘娘,珍妃不是善主,万一您说的话传到皇上耳里,您会不会有麻烦?”落燕担心的问,他们之间的对话她都听见了。珍妃太过嚣张了,她为娘娘感到惋惜。身处后宫没有皇帝宠爱,注定要在宫中老死。太皇太后的话不无道理,女人一辈子不外乎有个好归宿,恩恩爱爱白头到老。皇上再可恶也是娘娘的夫婿,或许她也该为娘娘谋划一下。 “傻丫头,我不介意皇上知道。珍妃要说就随她去吧。”坐上凤辇途径关雎宫时,她看到寝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各个神情严肃。 关雎宫取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有清太宗宠妃海兰珠圣宠一时,后有颜太后诞下长子,统领后宫。不晓得他们这位娴贵妃有没有这个福分,尽得皇上宠爱,早为皇室开枝散叶。 “娘娘你听,关雎宫似有争吵声。”红妆机灵的转着眼珠子,颇有幸灾乐祸的样子。 “少管闲事。”落燕摆出长姐的姿态教训道,可是心里却和红妆一样好奇万分。 菖蒲不语。夜深人静人人就寝,皇上和娴贵妃在争什么。罢了,她还是少管闲事。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了,娴贵妃又有麻烦了。 回到凤仪宫,三人惊奇发现宫里漆黑一片,值班的宫女太监不知所踪。“娘娘莫怕,奴婢去点灯。” 话音刚落,宫里顿时亮了起来。颜太后从容的坐着,一袭红黑龙凤裙显得愈加高贵雍容。她含笑启口道,“皇后回来的时辰似乎晚了些,叫哀家好等。” “太后?”菖蒲被吓得不轻,都那么晚了颜太后怎会出现在凤仪宫。她环视周围并没看到其他人,更加疑惑。“太后,您……” 颜太后靠着椅背,似感叹似怀念,令人摸不透她的心思。“凤仪宫哀家住了二十多年,如今成了太后一时不习惯,故而回来看看,皇后不介意吧。” 菖蒲听懂了她话外之音,于是吩咐落燕和红妆准备茶水。“太后娘娘驾临凤仪宫,是臣妾的荣幸。” 颜太后单手撑着下颔,瞧着菖蒲那副尊容她心情畅快无比。君娉婷和傅燕娴被誉为绝色美人,有他们在的地方她总是逊色不少。为了赢过他们,她想尽所有办法,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成功登上皇后宝座。而他们一个贵妃,一个相府夫人,却无福消受早早死去。君娉婷更是生下一个丑女。 她暗哼,他们不是一对好姐妹吗?既然如此她就成全他们做对好亲家,让他们在天上看看他们的儿女如何伤害彼此。“皇后猜猜哀家来此欲意何为?” “臣妾不知。”菖蒲不解垂眸,期待她下文。 颜太后轻敲桌面,这时朱红殿门大开走进一宫女,她手上的托盘毅然放着白色瓷瓶。冬杏,颜太后的心腹,也是颜府的陪嫁丫鬟。如今颐宁宫掌事宫女,谁见到她都要忌惮三分。 “男人向来对枕边人最没戒心。皇后,哀家要你做件事,这白色瓷瓶里放有断魂丸,每日服用两次,连续一个月服用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菖蒲颤抖着身子,重重跪在地上。她无暇顾及钻心之痛,只是看着贵气十足的颜太后。“何为断魂丸,给谁服用?” “致命毒药。”颜太后说的云淡风轻,仿佛一条生命对她而言还不如地上的蚂蚁,看谁不顺眼就要杀了他。“至于给谁……,自然是当今圣上。” “太后是皇上嫡母,您怎么下得了手!您就不怕太皇太后查明真相?”菖蒲悻然道,但是她的质问和怒意改变不了颜太后的决定。 “哀家和傅氏有着深仇大恨,你娘和傅氏又义结金兰。菖蒲,哀家岂会让他们的儿女好过。你别忘了赐婚是哀家的主意,活该你要沦为哀家的刽子手。”心中毒刺不可不拔,哪怕凌儿不在了。她也不能便宜了傅氏的儿子。 “天下皆知我是个失宠皇后,太后又为何让我毒害皇上。您大可以找贵妃。” “贵妃不成气候,哀家对你却是欢喜的紧。只要你肯,哀家一定有办法让皇帝回心转意。” “臣妾不会听从太后的意思。”她坚决拒绝,弑君是何等大罪,她是不会轻易听命颜太后,而且她不愿和皇上再扯上关系。 “你想知道君娉婷,你的娘亲是怎么死的吗?”颜太后饶有趣味的发问,很满意看到她想要的结果。 菖蒲愣在原地,心跳随着她的话怦怦直跳。她动动唇瓣,声音沙哑的问,“您的话是何意?娘不是难产而死?” 颜太后生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笑容却丝毫不减。那璀璨的珠钗在晃动下发出清脆响声,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听得格外清晰。“莫非皇后真的认为你娘是难产而死?那你大错特错了,你娘是中毒而死,他们想尽办法瞒着你,目的昭然若揭!” 见她仍有些疑惑,她继续道,“菖相与郡主夫妻情深,郡主何必帮菖相纳妾生女,这里面你不知的事还有很多。” 菖蒲根本不相信,爹和晚娘是不会欺骗她的。 颜太后得意之余暗讽远在宫外的菖相。他害的凌儿没了帝位,她这个做娘的岂会不为凌儿报仇。她倒要看看菖相如何自圆其说,如何面对他的一双儿女。“当年太医诊断郡主身重南诏国血盅,无药可解。太皇太后甚怒之下命本宫彻查,老天有眼让哀家查清前因后果。哀家隐瞒了那么多年就是等你和宁钰长大亲自手刃仇人。” “是谁害死了娘,太后您告诉我啊。”菖蒲怯懦的看着她,生怕颜太后说出她不想听到的人的名字。 颜太后佯装惋惜道,“郡主死的蹊跷,菖相有伤心过半分?妾室燕姬骄纵不可一世,菖相有很大的责任。皇后,哀家不能告诉你真凶是谁,这要凭你的本事去交换。” 菖蒲哭笑不得,多少年来她一厢情愿认为娘是难产而死,不曾料到颜太后却说娘是被人害死的。“太后说了那么多,是想利用这点让我乖乖为您办事把。” 颜太后满意的点头,“用你娘的死因换皇上的命,想必你也明白母后多疼郡主,万一哀家哪天不高兴,你们菖家还不够为郡主陪葬。你已进宫,调查真相很困难。只要你替哀家杀了皇帝,哀家定会告诉你。相反你去告诉皇帝,菖相和菖宁钰都会性命不保。” 原来她早打好了如意算盘,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像个傀儡。皇上拿爹和他的旧仇威胁她,如今颜太后又用同样的手法威逼自己。果真是一家人,想的做的都是如出一辙。 菖蒲敛下眉眼,浑身透出一股冷涩和凄凉。娘对她很重要,颜太后正是看中这点收买她,让她做替死鬼。虽然她不确定颜太后的话是真是假,可是见颜太后如此笃定,她的心里产生了怀疑。“我答应太后所言。” 颜太后一个眼神,冬杏立即会意。“娘娘请起。” “你放心,事成之后哀家会放你出宫,让你和家人团聚。皇后,哀家的耐心快到极限了,所以你要动作快,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等到好消息,因为皇帝死的那天就是你手刃杀母仇人的时候。” 菖蒲不卑不亢的应道,“臣妾明白,臣妾恭送太后。” 颜太后高傲的睨视,拍拍她肩膀后安心离开了。“从今天起注意凤仪宫一举一动。哀家要知道她是否真心帮哀家。若发现她有异心,杀了她!” “娘娘,您觉得皇后会照做吗?”冬杏担忧的问。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也没十足的把握。不过她的手上有菖蒲最想要的东西,或许她会成功的。 菖蒲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昭阳殿的,总之现在的她脑袋空空的,如一块浮木找不到依靠的港湾。一次指责是碰巧,两次指责足以使人怀疑。她真的不了解爹,当她想了解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刹那间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真相骇人或许会要了人的命,她该不该去揭露一切?不,她不该迟疑。之所以答应颜太后的要求,只是为了她手上的证据。她要好好思考将来该怎么办。“落燕,明天一早你去宣政殿外等爹,让他下朝之后来凤仪宫见我。还有颜太后来这的事,不准让他们说出去。听明白了吗?” “是。”落燕放下帷帐,小心翼翼退出昭阳殿。颜太后和娘娘说了什么,娘娘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躺下,双眼望着顶上红色帷帐愣愣出神。太后,皇上,丞相他们是君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们争权夺势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是旁人无法得知。 他们为何要逼她面对一切。他们好残忍,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出生普通人家,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不是现在被他们利用。 煦暖的阳光映照着池中碧波粼粼,水雾氤氲。菖蒲坐在亭间透过白色纱帐一览远处美景。昭阳殿地处较高,两侧分别是东西暖阁,亭台楼阁由九曲回廊相连,她所在的凤栖亭位于东暖阁后方。四面环水,景色宜人,是个交谈歇息的好地方。 “娘娘,丞相大人到。” 红妆正值妙龄,娇憨可爱,玩心也重。宫里繁杂的规矩,使她不能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就干嘛,所以一见到熟人她就高兴的不得了。 菖蒲颔首,皇宫内廷严令外男不得入内,除非宣召她一年内也很少有机会见到爹。不知道为何她竟然有一丝紧张,或许是不晓得怎么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吧。 她不否认这是受了颜太后的影响,毕竟娘生育了她,她这个做女儿得有必要弄清真相。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思索间,菖相已出现在凤栖亭外,他单膝而跪,恭敬的行着大礼。(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3章 确实 看到这一切,菖蒲实在不忍。眼前的人好歹是她的父亲,哪怕他有错,他们之间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爹,这里没外人。” “礼谕不可废,娘娘已贵为皇后,一言一行都需谨慎。”菖相眉心一动,决然的表情让人无法招架。 抬眸,自己的女儿站在他面前,身影交错他看到的却是昔日的颜皇后。若非现在凤仪宫的主人是溪儿,他绝不想踏进这里半步。 岁月无痕,她的父亲已年过四十,双鬓间的白发是多么的清晰。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亦不是相府小姐,他们父女间更多的是君臣之礼。“菖相请起,赐座。” “谢娘娘。”菖相坐在她对面,两人一时无言。 菖蒲拨弄着杯中茶叶,视线有意无意撇到他身上。爹是两朝*,辅政大臣,为朝廷操心了大半辈子。记得她六岁那年,先皇特赐‘忠’字匾额,爹一直引以为傲,还将匾额挂在书房时刻提醒自己。 她不明白爹到底效忠于谁,是先皇还是颜太后?若是颜太后,爹怎么可能倒戈君皓宸,甚至不顾颜太后和废帝的安危,拿出先皇遗诏逼废帝退位。 都说娘和惠仪太后是手帕交,世间又传颜傅两家是死对头,先皇独宠惠仪太后,少不了冷落各宫。君皓宸身为他们唯一嫡亲血脉,他能登基称帝,除了有先皇遗诏,最大的功劳就是爹。要不是爹联合群臣,他也不会有今天。可君皓宸不信他,说爹是颜太后的人。 无数疑问盘踞脑海,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现在她急需找人答疑解惑。“红妆落燕你们先下去,没我的允许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见四周没人,菖相终于放下戒备,仔细瞧着自己的女儿。“病好些了吗?为了阻止皇上纳妃,我和皇上的关系有了裂痕。我不进宫看你,是为了你着想。溪儿,你不会怪爹吧。” 怪吗?菖蒲自问。她是有怪过爹让她进宫独自面对冷冰冰的宫殿,甚至大婚前她还求爹放她走。爹仍是无动于衷,还一反常态囚禁她直到大婚那天。她恨她怨,可又不能改变什么呢。时间一长她看开了不少。哪怕她有逃离的心,也被娘的死因给牵绊住了。 天意难违,或许是老天爷要给她机会为娘伸冤昭雪。“府里一切安好?钰儿和晚娘呢,他们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钰儿一直想进宫看你,就是找不到机会。”菖相突然支支吾吾起来,着急的问,“皇上他……” 菖蒲打断他,照实说道,“皇上不会来凤仪宫的。珍妃都被冷落了,何况是我这个皇后。娴贵妃风头正茂,独领*。这段时日皇上都宿在关雎宫。” 菖相怒火中烧,气的直拍桌面。他就知道皇上会这样对溪儿。“慕晖那个老狐狸称病不上朝两个月,现在他孙女荣宠后宫,他的病也好了。今天朝会皇上还暗示设立右相,摆明想分我的权力。” 娴贵妃一朝得势,慕家的地位也不同了。她早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怕爹不甘心,一心要与慕太师抗衡。 “皇上翅膀硬了,不在乎我这个辅政大臣了。他既然不待见你,何必立你为后。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希望你独守凤仪宫。” 她眼眶一红,扭头转向他处。“女儿丑陋不堪,怎配入皇上的眼。再者……,他并非心甘情愿立我为后。爹,我真的不在乎。” 菖相一阵沉默。好似在思量着什么。“是爹害了你。溪儿,你终究是皇后,君国国母。身边没个皇嗣对你非常不利。你呀,多在皇上那里下下功夫,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的。” “下功夫?”菖蒲嗤笑,满是伤感。“皇上不来凤仪宫,你认为我会有机会吗?爹,太皇太后很好奇皇上在大婚当夜对我说了些什么,你不好奇?” 菖相眼珠飞转,带着探究的目光睨视着她。“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说三年前,你曾经派人杀他,你是颜太后的人。”菖蒲见他脸色大变,心如死灰。她咬着下唇,悻悻然道,“爹,你说身为菖家子孙要牢记效忠君国的祖训。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谋害皇子是杀头的大罪啊。” “我没有。”菖相矢口否认。当他想为自己辩解时,听到内侍通报皇上驾到。 两人不由的一惊,菖蒲慌乱的起身。两个月了君皓宸没踏进凤仪宫半步,今天却不请自来。“爹,不管如何你都别帮颜太后了。君皓凌死后被废,颜太后对皇上恨之入骨。如你在左右逢源摇摆不定,皇上是不会留情面的。他的手上有证据。” 菖相脸色瞬间僵硬,刚想说什么就见一个玄青色身影映入了他们眼帘。“参见皇上。” “免礼。”君皓宸已换上轻装便服,玄青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格外俊朗。“朕路过凤仪宫顺道进来看看皇后,没想到丞相也在。” “皇后娘娘召见微臣询问家中情况,正好微臣也要向娘娘告别。几日后微臣就要离京赶往徐州。”菖相紧紧皱着眉,皇上城府之深不容小觑。接下来他会怎么对自己? 皓宸不温不火的笑了两声,将菖蒲的惊讶尽收眼底。“皇后似乎还不知道。” “微臣还未禀明,皇上就来了。”他不偏不巧这个时候经过,是故意的还是真如他所说顺路经过。“微臣的话说完了,臣先告退。” 菖蒲努努嘴,好不容易见爹一会就这样被搅和了。什么经过,他分明是知道爹在凤仪宫特地来警告她的。“皇上该满意了吧。” 皓宸阴下脸,恶狠狠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昨夜有人来过凤仪宫?” 菖蒲一口气提不上来,面颊骤然涨红。“咳咳……,没……,没有。” “真的没有?”手掌一点点收紧,他如看戏一般注意着菖蒲的每个神情。之前他以为错怪了她,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安守本分,不惹是生非。他才稍微改变对她的看法,她就令他失望了。 颜太后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这么晚来凤仪宫。她又为何要隐瞒!好个菖蒲,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耍心机,说他们不是一伙的谁信!他差点忘了是颜太后力保举荐立她为后。“朕问你最后一次,昨夜可有人来过凤仪宫?” “没有!”她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希望他能放开手。奈何他不为所动,打定主意要掐死她。 “皇上,您会掐死娘娘的。”落燕和红妆围上前去拉开两人,依然于事无补,眼睁睁的看着君皓宸的手越收越紧。 皓宸松开手,语气阴沉的骇人。“你会后悔的。”说罢,拂袖离去。 “娘娘,为什么呀。”她不懂,昨夜颜太后明明来过,为何不告诉皇上。 菖蒲捂着胸口直喘气,泪水早浸湿了整张脸。她能说什么,难道他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吗?不,他是不会信得。现在他已经认定自己是颜太后的人了,说的再多也只是越描越黑,她该怎么办? 五月初五是文帝生忌,太皇太后在韩太后的陪伴下启程前往寒山寺诵经礼佛。走后三日菖相也踏上了前往徐州的路途。 他们这一走菖蒲心里空荡荡的,她想一块去,太皇太后却说这一去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宫里没皇后坐镇始终不太好。她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留在宫中。好在太皇太后命方贤姑姑留了下来,明着是伺候她,暗地里是护她周全。 梳妆镜前,菖蒲四目呆滞,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布满无奈。那日的事被太皇太后知晓后,她把君皓宸当中训斥了一顿。每每想起他恨意十足的样子,她就心生惧怕,简直不敢想象他会如何报复自己。爹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到底是谁那么多事告诉了太皇太后,红妆还是落燕?她已经告诫他们不要说出去,他们应该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思啊。 “娘娘,宫里哪有秘密可言,您不必介怀。太皇太后训斥皇上也是希望皇上和娘娘冰释前嫌。”方贤熟练的将她青丝绾成参鸾髻,在配上几支珠钗点缀,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许多。“娘娘,女为悦己者容,您是中宫皇后,太过随意会让嫔妃轻视的,您可别再这样了。” “再多装饰也无人欣赏。”她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的话很容易令人误解她在抱怨。 方贤抿唇,皇后娘娘是在意皇上的吧。不然她又为何担心皇上误解。“娘娘有奴婢们欣赏,关其他人什么事。太皇太后临走前再三嘱咐奴婢要好生照顾娘娘,娘娘听奴婢准没错。” 菖蒲不作答,恐怕皇上最想看到她消失不见吧。丑与美对他不关紧要,她能进宫完全是因为她姓菖,是丞相的女儿。 “娘娘,徐公公求见。” “奴才徐茂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徐茂福躬身行礼,一派恭敬的样子的。“方姑姑也在啊。” 徐茂福是君皓宸身边的内侍,曾经服侍过先皇长达十年之久。先皇死后他仍身居大内总管,这与他一早站在君皓宸阵营有着重大关系。他之所以对方贤如此客气,全依赖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不是他一个总管能得罪的起的。 方贤含笑回礼,问:“原来是徐公公,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皇上那不用你伺候了?” “方姑姑说笑了,奴才来凤仪宫正是奉皇上之命。皇后娘娘,皇上说他初登大宝,今暂不前往避暑行宫。另外二公主已到帝都三十里外。今晚皇上于德庆殿赐宴为二公主接风,望娘娘精心打扮准时出席。” “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准时到的。” 先皇五位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一出生变夭折了。剩下的长公主景萱,五公主绯然都是颜太后所生。景萱双十年华仍未出阁,她仗着自己是嫡后之女,心高气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婚事一直拖延着。颜太后暗地里没少物色人选。 他们俩姐妹在君皓凌被废后,一直住在百合宫,深居简出,自己至今没见过他们。 二公主柔福自打出娘胎就体弱多病,君皓宸常年驻兵边关,她也随他住在宫外。方姑姑说柔福公主很像死去的惠仪太后。她住宫外也是保护自身安全,防止颜太后*。如今君皓宸稳坐江山,她也该回宫了。 听方姑姑说这话,她听出了一些端倪。就是方姑姑并非想象中敬重颜太后,反倒对惠仪太后偏爱的成分多些。 “那没什么事,奴才先告退了。” 甫走之后,方贤立马让红妆拿出新做的宫装供她挑选。“娘娘,这是你第一次参见家宴,你可要好好打扮,别在众妃和大臣面前失了身份。” 菖蒲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这副尊容会不会吓坏他们,她该不该去?君皓宸对她恨之入骨。他会看中这个机会羞辱自己吗?“方姑姑,我可以不去吗?” 方贤诧异的问,“娘娘,你不想去?二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您身为皇后应该出席啊。” “我只是随口说说,方姑姑替我挑件礼物给公主。”方姑姑说的很对,她与君皓宸之间的事不该牵连其他人。她也想见见这位先皇最疼爱的女儿如何美貌。 德庆殿正对太液池,与畅春园相邻。一座小桥连接着大舞台,更能看清太液池美景。 到德庆殿,颜太后已经入席。她正与几名贵妇攀谈甚欢,见她来了亲昵的挥挥手。“皇后来的正好,你进宫多时还未引荐各位太妃和王爷给你认识,趁今天哀家为你介绍一番。” 菖蒲浅笑,颜太后的心思真是无人可比。二公主是惠仪太后的亲生女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保持开心笑容,真是让人佩服。“见过德太妃,顺太妃。” 殿内正中是皇帝御座,东西两侧分别是她和颜太后。颜太后下手依次是德太妃和顺太妃。两位太妃与韩太后同年进宫,生有齐王君皓齐和楚王君皓谦。景王君皓文生母安氏是颜太后身边的宫女,长的有几分姿色,被先皇宠幸后竟珠胎暗结。但是康帝并不喜欢她,再加上颜太后的关系,安氏的地位始终很低。 皓宸即位后念在兄弟之情,又或许是给颜太后难堪。竟然封昔日安贵嫔为静太妃。可是因为她的过去,静太妃免不了被人嘲弄。而景王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光有闲职没有实权,可谓是一个逍遥王。 这次太皇太后去寒山寺,楚王和景王护驾同行。故此今晚的家宴也只剩下宁王君皓宁和宁王妃韩氏二人。静太妃被恩准不必出席,听说是怕与颜太后面对面尴尬。 还未等她入座,太监高昂的通报声已响彻德庆殿。“皇上驾到,二公主到。” 抬眸,瞧见一绝*子挽着君皓宸缓缓而来。 菖蒲无意间瞥向颜太后,发现她灿烂的笑容背后暗藏杀机。“参见皇上。” “免礼。”君皓宸心情不错,一件黑色锦袍更显他精神奕奕。“今晚是家宴,众爱卿不必多礼。福儿,见过皇后。” 柔福嫣然而笑,一对小小梨涡可爱至极。“福儿见过皇嫂。” 不知为何两人头一次见面就格外亲切,好像很久以前就相识了。柔福机灵可爱,没有公主该有的骄纵。只是脸色略有苍白,却影响不了她美丽的娇容。 才聊上几句,柔福嚷着要换位,硬是坐到了属于珍妃的位子上。 珍妃憋了一股恶气无处发作,又奈何君皓宸在,唯有陪笑道,“公主和皇后娘娘如此亲厚,叫本宫眼红万分。” 柔福从以前就讨厌珍妃,经常斗嘴。看中君皓宸疼爱她这个亲妹妹,所以每次先告状说珍妃的不是,两人的仇恨也越结越深。“皇嫂心地好,福儿就喜欢皇嫂。珍妃娘娘与福儿相识多年却依旧生分,珍妃娘娘要反省一下。” 珍妃语塞,转而想君皓宸求救,“皇上,您看公主,她才刚回宫欺负臣妾,臣妾好冤。” 皓宸全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喝酒欣赏前方大舞台上的歌舞。 珍妃大感无趣,悻然低头生闷气。 柔福得意炫耀她的胜利。这时舞台上传来阵阵琴声,她寻声望去,发现抚琴之人正是慕茹雪。“她怎么在这里?” 颜太后挑挑眉,认为德庆殿还不够热闹,火上浇油道,“福儿,皇帝为了娴贵妃还和你的皇祖母大吵一架。皇后还被吓晕了。” 皓宸闪过一抹杀气,“福儿,朕已经纳雪儿为妃,你不得无礼。” 柔福不解的望向自己的皇兄,嗔斥道,“皇兄,她是大皇兄的女人啊,你怎么能纳她为妃。娴贵妃,她也配?” 珍妃大感痛快,挑衅的目光直直移向菖蒲,仿佛在说‘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这段时日她受够了慕茹雪的气,是时候轮到她反击了。“公主,娴贵妃和废帝是有名无实的夫妻,皇上纳她为妃合情合理。” 菖蒲眉头深蹙,她可不认为珍妃是在帮娴贵妃开脱,反而有点煽风点火的味道。“公主,你刚回宫,还有很多事不了解,你先坐下看歌舞吧。” “皇嫂。”柔福气急败坏的喊道。她走到他们面前,指着那个令她痛恨的女人道,“皇兄,你马上赶她出宫。” 皓宸把慕茹雪护在身后,好言劝道,“福儿听话,这件事以后再议。你回宫是件高兴事,咱们别坏了大好兴致。” “高兴?我不高兴!”柔福怒瞪美眸,心中对她厌恶又加深了几分。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哪怕韩太后对他们很好,她也觉得少了些什么。母妃不在了,她只剩下皇兄和杨凌哥哥两个人。她不愿失去皇兄,自然也不允许皇兄被一个女人毁了。 “皇兄,如果你再护着她,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慕茹雪是个坏女人,有她在宫里一天,天下不宁。君国的江山为会因此不保。皇兄,难道你想做第二个殷纣王,被这妖姬迷惑?” “够了!”君皓宸恼怒打断她,用着严厉的口吻责备道,“福儿你向来听话,朕不准你再说那些话,你马上向雪儿道歉。” 慕茹雪不想把事情闹大,出面阻止,“皇上,公主还小,臣妾没关系,您就别生气了。” 柔福撇撇嘴,根本不领情。皇兄为了这女人责怪她!都是慕茹雪害的,如果不是她很多事就不一样了。于是,伸出双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我不需要你求情!” 慕茹雪被推倒在地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记响亮的声音震彻德庆殿。“皇上!” 柔福捂着左颊,不可置信的仰脸,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你打我,你居然打我!皇兄我恨你!” 说罢,伤心的消失在大殿上。 手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君皓宸诧异的动动唇,他打了福儿!他答应过母妃要好好照顾她的啊,可现在……。他快步追上去,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男子,神情亦是紧张。 众人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处,珍妃率先回过神,冷嘲热讽道,“贵妃娘娘好本事,竟然让皇上动手打了二公主,臣妾佩服。” 早前因为纳妃,群臣颇有微词,再加上君皓宸不惜与太皇太后大动肝火,一时间她的臭名远昭,令大臣对慕家存着几分不耻。 如今君皓宸又当着众人的面打了素来疼爱的妹妹,恐怕明日一早宫里就会传的人尽皆知。红颜祸水的骂名慕茹雪是要背负一辈子了。 颜太后悠哉的喝着美酒。“好了好了,娴贵妃也不是故意的,珍妃你少说一句。冬杏快去扶贵妃起来,歌舞继续!” 娴贵妃拂拂衣袖,转身离去,丝毫不给颜太后半分颜面。 颜太后脸上一沉,好个慕茹雪,自己太放纵她了。 “什么东西。”珍妃低咒,收拾好心情尽情欣赏起舞台上的曼曼歌舞。 菖蒲心系柔福,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来到上阳宫前她却怯场了。她能想象福儿委屈哭闹的样子,也能想象君皓宸手忙脚乱的劝解,此刻她进去似乎不太合适。 她往回走,停留在九曲桥上。天上一轮明月倒影在池水中似真似假,正如君皓宸对娴贵妃的情意。 宫人密报君皓宸和娴贵妃时有争吵,近几日君皓宸更是一个人睡在关雎宫偏殿。尽管如此他还是日日去那里,忍受帝王不该忍的窝囊气。而今天他又做出这种举动,真是令人费解。 娴贵妃性情高傲,不苟言笑,示君恩为无物。君皓宸排除万难纳她为妃,似乎是真心喜欢她的,然而付出的一切得不到回报,心里不痛快是应当的。 他们一冷一热注定不能和平共处,又或许他们之间有个细小的横沟,因为他的存在让他们无法释怀,彼此伤害比相爱来的更加容易。(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4章 担心 “皇后娘娘哀声连连,是在为福儿担心吗?” 闻言,菖蒲转过身。 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白色锦袍显得他温文尔雅,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他的容貌和君皓宸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份潇洒飘然。 “见过王爷。” “皇后客气了。”宁王玩弄着手中折扇,那双精明的凤眼窥视着她一举一动。“皇后未回答本王的问题。” “本宫是在担心二公主,宁王也不是如此!”他们一块长大,感情要比其他公主王爷来的亲厚。那时君皓宸与他一起举兵,又顺利夺得帝位,要不是宁王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们兄弟间指不定又会发生宫廷政变。 “方姑姑,本王有几句话想单独和皇后说。” 方贤颔首,带着随行宫女走到离他们五十步远的地方等候。 宁王敛去*的神色,严肃道,“皇后恨皇上?” “皇上恨菖家,宁王会不知?”她反问。 “你知道?皇上告诉你的?”他愣愣,随后叹息道,“你也不能怪他。惠仪太后死的早,皇后也就是现在的颜太后又示他们为眼中钉。他能有今天全靠自己。菖相……” “都是以前的事,何必计较太多。他已经是君国的皇帝。” 他斜视菖蒲,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真面目,柳眉似蹙非蹙,一双眸子饱含情愁,娴静的气韵犹如幽兰。她虽然丑,但是别有风姿。“皇上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皇后姿色不输任何嫔妃。” 宁王朗声而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世俗伦常。“世人皆知娴贵妃是大皇兄的皇后,可他们不知道皇上对她早超过帝王对嫔妃的感情。娴贵妃是个可怜人,本王希望皇后放宽心襟接受她。皇祖母常说皇后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本王确信皇祖母不会看走眼。有朝一日皇后必定得到皇上宠爱,做个有名有实的皇后。” 菖蒲甜甜一笑,“多谢王爷忠告。若没其他事,本宫先回宫了。” 宁王浑身一怔,脑海中尽是她刚才的笑容,久久挥之不去! “皇上,幽冥楼连杀数名边关将领,此仇不报我朝君威何存!”慕太师激愤慷慨,恨不得年时三十岁重新披上甲胄上阵杀敌。 大臣纷纷附和,有些人更是展现出痛恨的神情。“太师所言极是,肃州乃我朝边关要塞,又与云国相邻。倘若让他们知道肃州无将守城,一定会举兵进犯。再者幽冥楼多年与朝廷作对不可不除。” 幽冥楼,几年过去了,他还以为上官元擎消失不见了。君皓宸合上密折,凭添了几分阴霾,amp;nbsp;“众爱卿有何人选?” “皇上,微臣愿亲自前往。”杨凌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道,“护国安定不受侵犯,是身为武将的责任。微臣向皇上保证定用上官元擎的人头祭奠枉死的诸将领。” “不可。靖北侯乃朝中重臣,不可轻易犯险。”宁王不动声色的摆手,又道,“皇上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此刻不宜与幽冥楼大动肝火,皇上要三思而后行。” 群臣相互对视,认为宁王的话无不道理。可眼下派谁去,又使群臣犯了难。君皓宸还是王爷时,是他带兵驻守肃州。在多次和幽冥楼正面交锋中,虽然有胜有败,但是幽冥楼也未讨得半分便宜。如今他已即位称帝,怎么能亲自前往肃州。 “皇上。”菖宁钰出列,义正言辞道,“微臣自问没领过兵打过仗,也没半分军功。承蒙皇上器重统领京城护军,身居要职难免有些人不服。这次诸将领被杀实属可气。微臣愿自动请缨,镇守边关以报圣恩。” 皓宸薄唇轻扬,不自禁浮现一抹得逞。“菖统领果然有大将之风,朕没看错人。只是你乃相爷独子,皇后胞弟,朕担心他们二人会反对。”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微臣能为君国出一份力,爹和皇后娘娘定会为微臣高兴,他们岂有反对的道理。”菖宁钰语气坚决,不容否定。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好!”君皓宸双手一击,深如大海的黑眸闪出异样光芒。“传旨,封护军统领菖宁钰为骠骑将军,立即前往肃州任职。” “谢皇上。” 皓宸大手一扬,示意退朝。临走前他还不忘回瞄刚封为骠骑将军的菖宁钰,唇边冷意十足的笑容,足以冻死所有人。 菖相,皇后!他很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这只是刚刚开始,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凤仪宫,落燕听闻前朝发生了大事,赶紧回来禀告。“娘娘,大事不好了。肃州守将接连被杀,皇上派少爷领兵驻守。” “你说什么!”手中的书卷滑落于地,菖蒲脸色惨白惨白。指甲下意识的掐进掌心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原来……,原来他要报复的目标不是她,而是钰儿,她唯一的弟弟!他好残忍,难道就因为她没告诉他真相,他就要动她弟弟? “娘娘,是少爷主动请缨的,皇上顺势封他为骠骑将军,马上就要启程赶往肃州,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奴婢还听说杀诸将领的正是天下第一杀手楼幽冥楼。他们楼主上官元擎是皇上的死对头、此次少爷去肃州实在危险。”落燕低声哭泣着,将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们。皇上居然让没有领过兵的少爷驻守边关。这怎么可以! 方贤也颇感意外,朝中还有靖北侯杨凌,为何要派菖宁钰前去。他还年轻,资历尚浅,对付不了天下第一杀手楼。皇上在想什么。“娘娘莫急,待奴婢去问问再来禀告娘娘。” 菖蒲拦下她,泪眼婆娑道,“不用了姑姑!皇上他……。”她错了,大错特错了。他是皇上啊,手握生杀大权,她竟傻到触犯他的底线。 钰儿……,不行,她要去见皇上!想到这,她不顾众人呼唤直奔宸佑宫。 皓宸早料到她会来,所以早早通知徐茂福不要拦她。他坐在龙椅上,垂问道,“皇后来宸佑宫所为何事?” 菖蒲强忍着眼泪不掉下,哀求道,“臣妾……,求皇上绕了宁钰。” “这是菖将军自己的意思,与朕无关。如果现在收回成命,军心动摇,朕的君威又何在!皇后,其中利害你可知道?”君皓宸无辜的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皇上如此威胁臣妾是君子所为?”菖蒲孤傲的抬起头,失望和鄙夷重重交汇。她缓步向前,再次逼问道,“皇上说臣妾的父亲是颜太后党羽,是诬陷还是事实臣妾不得而知。但如皇上所言此事为真,臣妾只能说爹做的好。换做是臣妾,臣妾也会照做不误。” “皇后!”君皓宸暴怒咆哮,眸中冒出凶恶血光。 “皇后?”她不屑的迸出这两个字,甚至对这两个字十分厌恶。“我从不把自己当皇后,是你们硬逼我当的。你以为天底下让女人都稀罕吗?娴贵妃,你稀罕吗?” 慕茹雪语塞,坐在一边不吭声。 “皇上你看到了吗?你心爱的妃子也不过如此。你纳她为妃,极力掩饰霸占兄嫂的恶性,可她依旧不领情。试问一个害死自己夫婿的男人,有什么价值去交付真心。” 菖蒲揭去头上珠钗凤冠,“那晚颜太后的确来过凤仪宫,还说了很多话。她内心的恨我此时深有体会,因为之前皇上只让我看到无情无义的一面,现在又让我了解了皇上你是个忘恩负义、不明事理、嫉恶如仇的皇帝。” “爹助你得到江山,让你君临天下。你不但不领情,还要害他一家。你趁爹去徐州,太皇太后去寒山寺,故意设圈套让他的儿子去送死。像你这样的昏君,简直有损君国列祖列宗的颜面,君国有你在迟早要灭亡。” 皓宸倏地杀气高涨,额间青筋毕现。“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昏君,君国有你当皇帝是百姓不幸。”她大声嘶喊着,来宸佑宫的路上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钰儿才十四岁啊,他不能有事! 皓宸身影一闪,凶狠的掐住她的脖子,语调阴鸷的骇人。“说朕是昏君。菖蒲,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对不对!” “皇上不可!”慕茹雪阻止他,却被推开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昏君……,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你早想杀了我们!……我们菖家一旦消失……,秦慕两家就可以取而代之……。” 正当慕茹雪以为他会杀菖蒲时,君皓宸却反常松了手,“朕不会杀你,朕要你亲眼看看你们菖家是如何没落的,菖相和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她笑个不停,整个人处于疯癫的状态。“我不会让皇上如愿的。” 她奔向那擎天红柱迎面一幢,顿时鲜血从头上流个不停,迷糊了她的双眼,也将她的衣裙染成了红色,妖艳非常。 “皇后娘娘。”慕茹雪捂着嘴,震惊的望着眼前一幕。 随后赶来的方贤等人更是面如死灰,吓得七魂没了五魂。“宣太医,快宣太医。” 皓宸不为所动,眼睁睁看着她撞柱求死,也不出手相助,更别说同情或怜惜。 太医包扎好伤口,手上已满是鲜血,“娘娘的伤口很深,微臣先去开几贴药按时给娘娘服下,切记勿碰水。” “娘娘这是何苦,咱们有话好好说,犯不着与皇上置气啊。”方贤苦口婆心的劝着,奈何靠在床头的菖蒲无动于衷。太皇太后嘱咐她要好好照顾皇后,如今弄成这样她又何脸面面对太皇太后。 “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别吓奴婢啊!”落燕和红妆跪在床前,不停哭喊着。他们服侍小姐多年,从没见过小姐这般激动过。这都怪皇上,都是他害了相爷和小姐。 “皇嫂。”闻讯而来的柔福几乎是飞奔来此,看着她头上缠绕的层层纱布,她哽咽道,“皇嫂,为何……,为何要寻死。” 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菖蒲说不出的伤心、他们不该救她的,死了她就可以解脱,不用再看到那些让她厌恶的人。君皓宸现在一定高兴的搂着他的爱妃偷笑吧。爹真是瞎了眼帮这种人夺得帝位。 她的心好痛,她可怜的钰儿竟然相信那个歹毒冷酷的皇帝,甘心为他卖命。菖蒲痴痴的笑着,钰儿是多么听话孝顺的孩子。他一心要成为像君皓宸那样的将军,然后保护他的姐姐和家人。可是,就是他心中的英雄设计他、算计他。真是讽刺啊,君皓宸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样崇拜! “钰儿,钰儿。”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叫喊,听得众人的心狠狠纠在一起。 来的路上柔福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皇兄好陌生好陌生,陌生到她都不认识了。难道做了皇帝都会变成这样?不,她不信,以前的皇兄他分明不是这样冷血,一定……,一定是慕茹雪挑拨的。“皇嫂,我去求皇兄,你等着。” “钰儿,钰儿……”她重复低喃着,空洞的目光犹如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谁劝她都听不进去。 “圣旨到。”徐茂福不忍,无奈宣读道,“皇后殿前失仪,心怀怨恨,有失皇后之德,母仪之范。朕念其初犯,故从轻发落,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今起收回凤印,迁居兰陵宫幽居,不禁宣召不得踏出兰陵宫半步,钦此。” “皇兄疯了不成。”柔福喊道,气的直跺脚。兰陵宫是囚禁罪妃的地方,皇嫂做错什么要囚禁于此。“我去找皇兄!” “哈哈……”菖蒲放声大笑,躬身谢恩。“蒲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此时此刻她觉得轻松极了。没了皇后凤印,她在也不是凤仪宫的主人了,往后她又可以做回自己了。 红妆扯过圣旨,扔在脚底下一个劲的踩,有种不踩烂就不罢休的气势。“昏君,君皓宸是个大昏君。可恶!” “红妆。”落燕怨毒的打量徐公公,似乎要在他身上挖几个洞。“冷宫就冷宫,凤仪宫……咱们不稀罕。” 红妆听了,觉得她讲的有道理。于是她捡起那脏兮兮的圣旨扔回徐茂福怀里。“狗仗人势,给本姑娘立即消失,不然本姑娘不客气了。” 徐茂福哪还敢多留片刻,生怕那两位小祖宗把他给吃了。 “娘娘,奴婢马上派人通知太皇太后。等她老人家回宫,您就没事了。”她们明知皇上不喜欢皇后,还选在这个时候去寒山寺祈福,是她们失策了。 “姑姑。”菖蒲下跪哀求,在她说出‘昏君’二字时,她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生是死,她都不会向他低头。“姑姑带我情同母女,蒲不知如何报答。蒲不怕进冷宫,唯独落燕红妆,蒲不放心。还请姑姑看在我娘的面上照顾他们,不让他们受欺负。等时机成熟了放他们出宫各自婚嫁,这是蒲的心愿望姑姑成全。” “不,我们要跟着小姐。”红妆落燕紧紧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小姐待奴婢很好,奴婢是不会离开小姐的。除非奴婢死了,不然我们绝不走。” “不行,冷宫暗无天日,有进无出。你们跟着我只会吃苦,你们要留着命等爹回来,让他想办法救回钰儿。”一提及家人,菖蒲的眼泪掉的更凶了,恐怕他们父女三人再也没机会见面了。还有晚娘,她好想见他们一次。 “小姐……” “娘娘放心,奴婢就算豁出性命也会护他们周全。”方贤坚决的口吻,让菖蒲吃了颗定心丸。“娘娘也要答应奴婢,不可伤害自己。一切等太皇太后回宫定夺。” 元和元年五月二十日,端定皇后菖氏幽禁兰陵宫。同时贵妃慕氏代掌凤印,统摄六宫。 菖蒲进冷宫的第三日,菖宁钰在前往边关肃州的途中遭遇幽冥楼突袭,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六月初接到飞鸽传书的太皇太后和菖相同时回京,菖相惊闻噩耗,一时难以接受爱子失踪、爱女被囚,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皇上。 皓宸盛怒之下免了菖融的官职,命他回家反省。 “胡闹,哀家离开不过一月,宫里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皇帝,你存心想气死哀家是不是!”太皇太后捂着胸口,气得不轻。她真的不敢想象她疼爱的孙子违背了她的意思,趁她不在的时候把溪儿关了起来。“你去把她放了。” “皇祖母息怒,孙儿不能放她。”君皓宸淡然的表情,令太皇太后气焰高涨。“皇祖母,孙儿还有奏折要批,先行告退。” “因为菖相曾是?儿的人,你就要赶尽杀绝?皇帝,你已经除掉了废帝一党,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失望的摇头,接下来的每句话是那么的用力。“菖相已投靠你,你何苦翻旧账。不防告诉你,菖相也是哀家的人,当年的事哀家和先皇早就知情。” 皓宸猛的转身,脸上尽是错愕和疑惑。这怎么可能。 “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你姑姑弥留之际求我们,无论菖家犯了什么错都不能降罪杀他们。哀家和你父皇一概应允了。”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他还是一个能委以重任的大臣。他们兄妹何其无辜,从被你立为皇后,又被你打入冷宫。爹病重,弟失踪。皇后所承受的一切是别人体会不到的。皇帝,你会后悔今天这样对菖家、对皇后。” 太皇太后以为深长的看着他,并不奢望她的话能打动他。只要他稍有良知,不等自己下旨也会放了她,然后把宁钰找回来。“哀家再说一次,皇后不能废。方贤,随哀家去兰陵宫。” 兰陵宫地处偏远,常年失修的宫殿破旧简陋,环境脏乱不堪。长久以来兰陵宫一直用来关押有罪的嫔妃,现在空置下来,整座宫里也只有菖蒲和两个守卫。 踏进内殿,里面漆黑一片。横七竖八的红木椅零零散散的倒在地上,灰尘到处可见,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难闻刺鼻的霉味。 太皇太后强忍着心头怒火,立马吩咐随行宫女把这里打扫干净,把应有的东西全部备齐。往里走,她听到敲木鱼发出的声响,推门一看一女子跪在地上,身上穿的竟是白衣。“溪儿。” 菖蒲手一顿,没有立即回过头,而是继续敲木鱼诵经。“太皇太后请回吧。蒲无话可说。” 她打心底里感谢太皇太后和方姑姑。在这个让人心寒的地方也只有她们是真心对自己。可是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会勇敢的走下去。冷宫她不怕,也不会退缩。 “小姐。”落燕夺过她手中木棒,伤心喊道,“相爷病了,他想见你。小姐求求你别这样,相爷要是看到你如此,他会很难过的。还有夫人她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爹病了,钰儿失踪了。徐茂福每日送饭菜来的时候,她都会问问相府的情况。菖蒲冷笑,这下君皓宸该满意了吧。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的爱妃也成功取代了她的位置,很快他该昭告天下废了她这个丑皇后了。 “小姐,你的头发!”红妆捂着嘴,惊讶的喊道。她把宫灯往前照了照,才看清原本一头长发的菖蒲,头发变短了。 “娘娘,你为何剪了长发,如此你还怎么绾发戴凤冠啊。”方贤抚摸着凌乱而长短不一的青丝,颤抖的双手不难看出她内心的痛,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蒲身无可恋,愿常伴青灯,皈依我佛,三千烦恼丝不要也罢。”她轻松的说着,一个无发皇后又怎能母仪天下。她是在成全君皓宸,帮他下决定。钰儿下落不明,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她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要一辈子对着害死她弟弟的凶手而无动于衷?她做不到,她没脸姓菖,更没脸面对她的家人。 颜太后说的没错,君皓宸该死。菖蒲流下最后一滴泪,平静的回望众人。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的眼泪已经流尽了,以后再也不会哭了。眼前她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吃斋念佛祈求娘的谅解。“请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僵硬着身子,自责道,“是哀家的错!娉婷,哀家对不起你,是哀家害了你的儿女啊。” 话音刚落,便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方贤等人乱作一团,拼命大叫。“太皇太后您醒醒。快来人,快来人啊!” 菖蒲颓废的跌坐在地上,暗念:对不起皇祖母,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用一生去服侍你终老。但是此刻我笑不起来,我的家人正处在危难中,我又怎么能笑。(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5章 平静 时光荏苒,转眼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宫里十分平静,静的犹如暴风雨的前夕。 菖蒲只顾礼佛不问世事,唯一让她庆幸的事菖宁钰被宁王所救,现在已抵达肃州。好几次爹向落燕打听她的情况,还会送些她爱吃的东西,只是没办法亲自来看她。 “小姐,该用膳了。”落燕从锦盒中拿出四道简单的素菜,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她心境平和了很多,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谩骂君皓宸。 菖蒲举筷吃了几口,食之无味。这两个月来她们都是买通徐茂福,借送饭的机会来看她。当然还多亏了太皇太后给的令牌,不然门口的守卫是不会放她们进不来的。 那日太皇太后大病了一场,就连君皓宸想尽尽孝,她也一律把人挡在宫外。 皓宸迫于无奈,派宁王带一对人马寻找钰儿的下落,最后在悬崖下面找到了他,那时他奄奄一息,差点没命。她庆幸老天爷有眼,让钰儿大难不死。“太皇太后可好?” “太皇太后很好,她听说小姐吃的很少很担心,来之前还吩咐奴婢好好劝你呢。”落燕关上门,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宁王昨日回宫了,还捎来一份少爷写的信。” 菖蒲浑身一怔,急忙接过那份信函。打开一看,果然是钰儿的笔迹。 “姐姐勿忧,承蒙宁王照顾,我的伤势已无大碍。惊闻姐姐幽禁冷宫,我无时无刻不为之担心。我明白姐姐是不想让我去肃州,才会和皇上有了冲突。我很惭愧,因为我的莽撞令所有人受到伤害,更自责无法救姐姐走出困境。 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会牢牢守好肃州,让皇上刮目相看。姐姐,我希望你为了爹和死去的娘保重身体,等我立功回朝定要皇上亲自请姐姐回凤仪宫。” “小姐,你听少爷一句劝吧。你在这么消沉下去,只会糟蹋你的身体。君皓宸他根本不在乎啊!” 菖蒲心潮澎湃,短短几句话足以让她重新燃起希望。她轻柔一笑,正言道,“傻瓜,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落燕先是愣愣,随即笑逐颜开,“小姐没骗奴婢?” 她摇头,重启拿起银筷。“我不会让身边的人再为我担心。落燕,下次见到宁王替我谢谢他,谢他的家书和救命之恩。” 其实……,应该是她亲自去感谢才对。 “奴婢会的。” 连着两个月的阴霾因为一份家书拨云见日,当他们主仆俩笑着迎接新的开始时,宫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也正因为那件事菖蒲的命格从此改写。 “参见太皇太后,韩太后。”丁太医唯唯诺诺的行着礼,两眼不敢正视前方。 “皇帝宣你去关雎宫所为何事?”太皇太后翻阅着手中的经书,那双眸子犀利的扫过他身上,吓得丁太医双脚发软。 “回禀太皇太后,贵妃娘娘胃口不佳,胸口发闷,时而恶心想吐。皇上宣微臣去请平安脉,发现贵妃娘娘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此话当真?”韩太后确认道。 丁太医一股脑的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贵妃娘娘的确有了喜脉。皇上听了以后很高兴,还说等贵妃娘娘生下皇子就……” “就封为太子,立她为后!”太皇太后严厉道,脸上依然存着丝丝淡然。“贵妃有喜是件好事。齐王世子快满一岁了,皇上也该有继承皇位的后嗣。丁太医,你可要好好为贵妃安胎。每日请脉后记得到长乐宫来,哀家要第一时间知道贵妃的脉象。” “是,微臣遵旨。” 打发他走,方贤不解的问,“太皇太后,这该如何是好?皇上至今没放皇后娘娘的意思。如今贵妃有喜,皇上更不可能放皇后了。您怎么还让丁太医为她安胎呢。” “是啊,母后。贵妃不能生下这孩子。”韩太后故意压低声音,提醒道,“母后,您别忘了慕氏曾是废帝的人。从她失踪到出现这一却都太巧合了,臣妾认为慕氏是颐宁宫的奸细。” “哦?”听完她的话,太皇太后也怀疑起来了。当初答应慕氏进宫是权宜之计,她也派皓宁打听过慕氏失踪去了哪里,可一直打听不到。后来溪儿和宁钰出事了,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韵儿的一番话提醒了自己,慕氏是?儿精心挑选的太子妃,要不是先皇驾崩。他们早成亲了。 或许真被韵儿说中了,慕氏失踪再进宫是人为安排,为的就是迷惑皇帝。等她一怀上孩子,她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母后,珍妃他们嫁进睿王府多年,始终不见有好消息。那慕氏进宫才多久,就怀上了孩子。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方贤,你派人盯紧关雎宫。然后找机会下手,势必要除掉她腹中孩子。”太皇太后滑过一抹阴毒,她宁愿失去一个曾孙,也不能让慕氏奸计得逞。 慕茹雪有喜迅速在宫里传开,六宫反应各异。有人平静,有人伤心,其中最为激烈的莫过于珍妃,即使她把毓秀宫砸的一片狼藉,也改变不了她最痛恨的人快一步怀上龙裔。 皓宸膝下无子,谁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必定能子凭母贵。菖蒲失宠已成事实,废与不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就算他立下‘永不废后’的诏书,也不代表太皇太后百年之后不会废了她。所以此时慕茹雪怀上孩子,地位稳如之前。 关雎宫变成了众人巴结的地方,接二连三的赏赐让宫人接到手软,仿佛料定她怀的就是皇子无疑。 “太师请用茶。”芷青笑得合不拢嘴,突如其来的孩子使关雎宫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皇上宠爱娘娘,定会爱屋及乌疼爱小皇子。将来一旦立为太子,娘娘便是新皇后了。 “你下去吧,这不用你们伺候了。”慕茹雪嫌恶的瞥了她一眼,整个关雎宫都是皇上的人,包括她的贴身宫婢芷青也是派来‘照顾’她的人之一。皇上表面很相信她,实则对她还有芥蒂,处处防着她。 她快疯了,没日没夜囚在宫里根本没自由可言。她真的很后悔回宫,“爷爷进宫有事?我听说皇上要设右相,恭喜爷爷梦想成真。” 八字还没一撇,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慕太师收起烦乱的思绪,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她肚子。听闻她有了身孕,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为的就是亲自问清楚。“你真的有了?” 她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娇美的容颜上没半分欣喜。所有人都在为她怀了皇上的孩子而高兴,可他们又怎么体会得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进宫以来,她一直在服用滑胎丸,这些君皓宸从不知晓。直到这个月她月信迟迟没来,她才有了警觉。可惜一切都晚了,丁太医说她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慕茹雪轻笑,她竟然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她明明有用滑胎丸,为什么还会有孩子! “雪儿,你安心养胎,别想太多。他毕竟是皇上的孩子,万一是位小皇子,你离皇后宝座也不远了。”他是有私心的,雪儿是慕家唯一血脉,他总希望她过的好。皇上能不计前嫌接她进宫为妃,就是看在往日的情意上。现在她怀了孕,皇上一定很高兴。只是雪儿能真心接受吗? “安胎?我不要这个孩子!”关雎宫的宫人是君皓宸特地挑选来伺候她的,肯定有人发现了什么,去告诉了君皓宸。要不是这样怎么去解释她怀孕!她真是太糊涂了,连被人换了药都不知道。 “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何必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毁了自己的前途。雪儿,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昭贤皇后,而是当今圣上的娴贵妃。”慕太师语气一沉,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皇上的心思有谁摸得透,皇后不过冲撞了他两句就被幽禁于冷宫长达两个月。万一雪儿私自打掉孩子,她的下场会比皇后惨上几千几万倍。 “爷爷,我是皓凌哥哥的妻子,不是君皓宸的妃子。娴贵妃的头衔我不稀罕。” 皇后骂的很对,君皓宸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什么顺民心,什么先皇遗诏通通是假的。他分明是觊觎皇位许久,才想到联合群臣皓凌哥哥退位。 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浓浓大火,要不是君皓宸,皓凌哥哥也不会变成这副摸样。每次承欢他下,看到他的脸都令她反胃想吐!想让她帮那个昏君生下孩子简直是做梦。 慕太师骂也不是,劝也不是。果然她很在意那件事。废帝有今天不能怪其他人,称病在家的两个月他想了很多,一个生性*、好色的皇帝怎么治理好天下。先皇或许看中了这点,才会留下一道遗诏,不到万不得已废了他,好让当今圣上继承大统。 “雪儿,你是皇上的妃子,整日念着其他男人,被皇上知道可不得了。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女,爷爷不希望你有事。” 慕茹雪沉默,她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孩子绝不能留。哪怕惹恼了君皓宸,她也在所不惜。 祖孙俩又聊了好一会儿,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一字不差的落入了宫外某个人的耳里,最后这个人又消无声息的离开了。 夜色迷迷,宫里寂静无声。黑夜下一女子披着风衣躲过重重岗哨,畅通无阻的从侧门进入一座宫殿。 “恭喜你!进宫半年不到就怀上龙裔。娴贵妃,你不配是哀家一眼看中的儿媳。”透光月光隐约看清椅榻上坐着一个人,定眼细瞧正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颜太后。她的那声‘恭喜’分不清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 慕茹雪解去风衣,露出窈窕身材。“太后急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不在关雎宫?” “他在臣妾又如何能来颐宁宫。皇上带着楚统领出宫办事去了,明个一早才会回宫。难道太后不知?”她四两拨千斤,完全不怕颜太后迁怒她。 颜太后抿唇浅笑,命冬杏扶她坐下。“好歹是有身子的人,万事要小心。贵妃,如今的你已是皇帝的心头肉,哀家要你办的事也该有所行动了吧。” 慕茹雪故作诧异,问道,“太后指什么?臣妾不明白。” “你是聪明人,岂会不明白?昭贤皇后。” 慕茹雪柳眉轻挑,右手不自觉抚摸她小腹。片刻后,她沉声问道,“皇后是太后的人,她进冷宫是您一手造成的?” “皇后的确是哀家的人,不过哀家不信她。这次她进冷宫是咎由自取,哀家也爱莫能助。”她顶撞皇帝落到这副田地,差点坏了她的大计。好在皇帝并没有怀疑,不然皇后绝不是呆在冷宫这么简单。 脸上惋惜的神情令慕茹雪一阵反胃,菖皇后和自己都是她的棋子,她才不会管他们死活。“太后有话直说,臣妾不能出来太久。” “把孩子打掉。”颜太后不带一丝表情,紧接着就看见冬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出现在他们面前。“哀家告诉过你,你生是凌儿的人,死是凌儿的鬼。一个害死你夫婿的人,他的下场就是断子绝孙,把它喝了。” 慕茹雪扬手打断玉碗,笑盈盈的回视颜太后。“为何要喝?臣妾一旦生下皇子,皇上定会立他为太子,立臣妾为后。将来皇上驾崩,太子即位,臣妾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这君国的天下可是臣妾的了!臣妾还不至于把尽在眼前的东西拱手让人。” “贵妃,谁准你用这种口气和太后娘娘说话!”冬杏看不惯她嚣张的样子,出言教训道。 “本宫和太后说话,哪轮得到你这个奴才说话。莫非冬杏姑姑欲效仿静太妃?”她冷笑,语气含着浓浓讥讽。 一听到‘静太妃’三个字,颜太后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好在她早学会了处变不惊的本领,硬把愤怒化为嗤笑。“冬杏不得无礼,她是主你是奴。” “奴婢该死,请贵妃娘娘息怒。”冬杏识趣退下,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颜太后定定望着她小腹,认真道,“你另有打算?刚才你说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可以改变一下策略。由你的儿子做未来储君,或许更加有趣。” “无可奉告。”她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她会看着办。 她霍然起身,语调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以为你的那些雕虫小技能瞒的了哀家?慕茹雪,若让皇上知晓你背着他服用滑胎丸,他会如何对你?” 慕茹雪诧异抬眸,她竟然知道!关雎宫有她的人呢?“恕臣妾愚钝,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别和哀家耍心机,哀家能到今天这个位置,也多亏了那些忠心护主的奴才。你关雎宫在哀家眼里毫无秘密可言。你亦然。”颜太后半威胁半警告。 慕茹雪丝毫不畏惧她的威胁,反而挺直腰板回瞪她,“太后也别忘了,宫里除了臣妾皆是皇上的人。你利用郡主的死威胁皇后,万一到最后拿不出所谓的证据,你猜皇后会如何?刚烈如皇后,她定会告诉皇上一切,臣妾告退。”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颜太后气的脸鼻扭曲。她说的没错,宫里除了她没有人能从皇帝那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眼下自己只能由着她。但是没有人能威胁自己,尤其是她。 至于证据,她没证据岂会威胁菖皇后。“娴贵妃,哀家接到消息,芙儿有了身孕。哀家提醒贵妃,不要轻易打掉孩子。等芙儿顺利生下孩子,两个孩子……” 慕茹雪身形一僵,平静的内心刹那间土崩瓦解。她迈开步伐,脚上犹如绑了千斤重的石头,重的她喘不过气。 “娘娘,昨晚奴婢起夜,发现娘娘不在合欢殿。您出去了?”芷青伺候她穿衣梳洗,无意询问她的去向。 慕茹雪极力掩饰她心中的烦躁,从容应答道,“天气热,本宫出去透透气。芷青,你去传本宫的话,让丁太医来趟关雎宫,本宫有事找他。” 芷青疑惑的偷觊她,似乎在怀疑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她没直截了当的问,而是选择烂在肚子里。皇上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娴贵妃,她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芷青脚程快,才一会就把丁太医找来了。慕茹雪不信她,找个理由打发她走。“丁太医进宫多久了?” “回娘娘,微臣进宫十余年了。”丁太医如实回答。 “那你也算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慕茹雪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他面前,问道,“太医,你看这些是什么?本宫不懂药理,故而请太医为本宫指点一二。” 丁太医仔细一看,道,“这是补身子的药丸,用上等药材炼制而成。微臣敢问娘娘,这药有何不妥?” 慕茹雪紧紧拽着锦帕,换药的人肯定是君皓宸。难怪她觉得滑胎丸的味道跟以前不同了,原来早就被人掉包了,她却傻到毫无知觉。“太医,本宫再请教一个问题,一个服用滑胎丸的人,能短时间怀上孩子?” 丁太医何能聪明,已然猜到她的意思。“回娘娘的话,情况因人而异,如果服用时间不长,还是有机会怀孕的。” “本宫明白了。”慕茹雪从首饰盒中拿出两张银票,正言道,“这银票是太医近日照顾本宫的酬劳,还请太医收下。” 丁太医连道不可,“为娘娘做事是微臣的本分,微臣岂敢收下银票。” “丁太医,本宫一番心意你还是收下,本宫希望你走出关雎宫后,不要对第三和第四人说起,不然本宫绝不放过你。你明白吗?”慕茹雪忿忿不已,她不能一味听命于颜太后。等她的孩子一出生,颜太后一定会把两个孩子交换。所以孩子她断然不能留下,哪怕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 皓宸你别怪我心狠手辣,是你先算计我的,你该料到会有因果报应。 丁太医躬身告退,走的时候没有动她的银票。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是先去禀告太皇太后,以免出了什么问题。 那厢太皇太后听了丁太医的禀告,百思不得其解。皇帝宠慕氏并非一天两天,按理她应该想尽办法快点怀孕,巩固她在宫里的地位。但是她怎么可能背道而驰服用滑胎丸呢。 他们这位贵妃娘娘似乎存着异心,又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为皇帝开枝散叶,诞下皇子。这无疑正中自己下怀,顺了他们的心意。 “丁太医,你做的好。此事到此结局,你决不能再告诉其他人。若哀家听到闲言闲语,哀家为你是问。”太皇太后加重语气,心头升起一阵烦忧。 “微臣明白。” 这时,落燕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额上直冒汗珠。“太皇太后,关雎宫出事了,娴贵妃流产了。现在关雎宫乱作一团。” 太皇太后阴着脸,怒火逐渐染上脸庞。韵儿说的没错,她的确令人怀疑。今天她能‘流产’,他日还能杀了皇帝,她可不能让这种危险人物待在宫里。“摆驾关雎宫,哀家倒要看看她如何流产。丁太医你也随哀家去。” 到关雎宫时,君皓宸已然回宫,神色十分不好。太皇太后心如明镜,严厉问道,“贵妃如何?孩子能否保住?” “回母后,于太医正在诊断救治。”韩太后扶她坐上椅榻,小声道,“贵妃流了很多血,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皓宸杀气腾腾,一把揪住了丁太医的衣领,质问道,“朕才离宫一日,贵妃就流产了。你这个太医是怎么当的。朕留你们在太医院有何用!” “皇上,不关微臣的事。早上娴贵妃派人来找微臣的时候,贵妃娘娘一切安康。怎么一会的功夫就流产了呢!”他有口难辩,贵妃娘娘不要孩子何必拉他下水。丁太医余光瞧见芷青也在,指着她道,“皇上,芷青也在场,不信您问她。” 芷青哭着点头,“丁太医说的是真话。娘娘一直很好,却无征兆的流产。奴婢也不知何原因。” 李淑容晃着手中的蒲扇,娇滴滴道,“丁太医和芷青都说贵妃娘娘一切正常。那真是奇怪了,难不成是贵妃娘娘自己不小心流掉了孩子?” “闭嘴!”芷青是他的人,她的话不会有假。君皓宸怒火难消,到底是谁要害死他的孩子。“楚桓,把关雎宫所有宫人押到暴室去。朕要亲自审问。” “且慢。”太皇太后不乐意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皇帝居然大动肝火。幸好慕氏在他们没出手前,自己流掉了孩子,不然他们祖孙间的关系会彻底闹僵的。“皇帝,还是等太医出来,你再追究也不迟。” “孙儿不孝,让您这么热的天还四处奔波。”君皓宸在她下首坐下,一脸歉意。 “皇帝,你的确不孝。这种场合本该由皇后坐镇,偏偏让哀家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来管,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太皇太后没好气的瞪着他,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的面庞。“你们给哀家记住,莫在宫里耍心机,不然哀家决不轻饶。皇后虽然幽禁冷宫,但是她还是君国国母!”(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6章 痛快 “臣妾明白。”四妃面面相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皓宸语塞,把目光移向他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于太医终于出来了。他擦擦额上的汗,诚实回禀道,“启禀皇上,太皇太后,太后,贵妃娘娘误食大量藏红花。微臣无能,没能保住孩子。” 太皇太后和韩太后双双松了口气,“说!贵妃为何会误食藏红花。” 众人鸦雀无声,连他们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啊。 “知情不报,全部该死。”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君皓宸气急了,恨不得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丁太医一个激灵,沉声道,“回皇上,早上贵妃娘娘问微臣一个怪问题,她说‘一个服用滑胎丸的人能否在短时间内怀上孩子。’” 闻言,君皓宸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是雪儿自己打掉了他们的孩子。不,这不可能!可是联想到前几日她与慕晖的谈话,他心底发凉。 “皇帝?”韩太后挑着眉,轻声换道。 他回神,道:“母妃,你先陪皇祖母回宫。朕……先去看雪儿。” 珍妃敛下眉眼,心情极佳。宫里要变天了,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好戏就要上演了。 “你说贵妃流产了?”菖蒲诧异之余转动手中的佛珠,祈求那个枉死的小生命能早日投胎,下辈子莫再投身帝王家。 “小姐,听说贵妃娘娘服用过滑胎丸,后来还稀里糊涂有了身孕。宫里的人都传是贵妃娘娘自己打掉了孩子。”落燕消息灵通的很。虽然她看不惯贵妃高傲的摸样,但孩子是无辜的,她也为之惋惜。 菖蒲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上次太皇太后命人修葺后,内务府的人就在四周种满了花草树木。经过两个月的生长,花儿已经开的十分艳丽,两旁高大的树木长处茂密的枝叶,遮挡去了部分阳光。 “孩子是娘心头的一块肉,贵妃岂会狠心杀了腹中的孩子,我猜其中定有误会。” 宫里的孩子向来难生养,说不定是贵妃不小心动了胎气。君皓宸排除万难立她为妃,慕氏岂会自毁前程,把尽在眼前的后位拱手让人。 菖蒲无奈摇头,宫里的是非没有一天断过,还是兰陵宫清静。她真要谢谢皇上大恩大德呢!“落燕,以后不准再说这事。人言可畏,你们要管好自己的嘴。” “奴婢明白了。”落燕乖乖闭上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皇上多么精明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把漫天谣言放在心上。等娴贵妃一失势,小姐的机会就来了。虽然这想法和之前很矛盾。 菖蒲一心抄着往生咒,哪知晓此刻落燕在想什么。 午后,原本晴空万里的边际,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雷鸣闪电交错响起。君皓宸负手背后,耳边震耳欲聋声不断。他转过身,淡然的望着床上的人。“身子好些了吗?太医说你再过几天可以下床走动走动。” “多谢皇上关心。”慕茹雪用着同样的语气回答,看不出有半点失去孩子的伤心。正是她那份冷漠淡然,彻底惹恼了君皓宸。 他一把拽住慕茹雪的双肩,硬生生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是不是你?告诉朕!” “皇上不是早有了答案,您何必来问臣妾?”慕茹雪挣脱他的钳制,笑道,“宫里所言皆是事实。臣妾的确亲自服用了藏红花。” “藏红花哪来的?”他低吼道。 “宫外弄来的。”慕茹雪说的轻松极了,“因为我不想要孩子。” 皓宸扬手掌掴她,“贱人,居然谋害朕的孩子。你打定主意朕不会杀你是不是!” 慕茹雪抹去嘴角的血迹,不畏惧的对上他的怒脸,“皇上掌握天下生杀大权,臣妾一个弱质女流怎么敢抗衡您的权威。不过,臣妾想提醒皇上,孩子长在臣妾肚子里。臣妾有权让她生或死,任何人无权过问,包括皇上在内。” 闻言,他的黑眸*,愤恨熏染了整张脸。“你还是忘不了他!难道他给你的,朕不可以给你?朕已经承诺你只要生下皇子,就立你为后。你还不满意?” “臣妾从不在乎皇后宝座,而您亦不是他。哪怕您做的再好,您和他都不是同一个人。”慕茹雪流着泪,陷入无限悲痛中。有时在想要是没有她,皓凌哥哥也不会有今天。他会是君国的新帝,君国在他的统治下会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这一切都因为她打破了,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害人精,一个祸水! 皓宸被她的眼泪刺激的不轻,他宠她爱她,给她所有女人梦想的一切,她仍不满足,甚至可以说是不屑。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了她,他顶撞皇祖母,违背母妃的意愿。他真是枉费精力,自讨没趣。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会对着自己的夫婿,为另一个男人流眼泪!慕茹雪,你是第一个!朕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继续做你的娴贵妃,二是放你出宫,你选一条。” 慕茹雪乍然抬眸,“你肯放我走?” 皓宸俯下身,犀利的眼神直勾勾的注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的容貌刻在脑子里。“好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是朕瞎了眼!想出宫去陪一个死人?做梦!朕是不会放你走的。” “贵妃,你给朕听好了。你永远都是朕的娴贵妃,谁也改变不了。朕知道你狠心打掉孩子是因为朕换了你的滑胎丸,更为你死去的‘心上人’。很好,不愧是朕的爱妃。”他阴郁冷笑,眸中蕴含了无限失望,还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君皓凌死了,他再也活不过来了。你最好别再想他,虽然朕无法硬逼你,但是有一点朕可以做到。那就是囚禁你,让你此生无法逃脱朕的手掌心。” 慕茹雪不以为然,就算他囚自己一辈子,她也不会爱上他。 “来人。”他高高一喝,蓦然回望床上的人。“贵妃小产体虚,抑郁成疾,故无力代掌后宫。徐茂福,收回凤印。” “奴才遵命。” “相比皇后和颜太后同流合污,你的罪比她大多了。朕不会让你进冷宫,关雎宫会是你终老的地方。朕会让你亲眼看看,朕是如何治理天下,如何成为一代明君。” 他头也不会的离去,留下慕茹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宫殿。君皓宸说到做到,除了芷青和原先的一群宫人,他又多派了一批人看管他、监视她。她可以自由出入,却走不出这个皇宫。曾经荣宠一时的娴贵妃因‘意外’流产后突然之间没了宠爱,所有人为之震惊。 有人惋惜,自然也有人开心。慕茹雪失势让珍妃看到了希望。她殷勤的来往宸佑宫,君皓宸对她视若无睹。只顾批阅处理不完的奏折,根本无视她的存在。 下了两天的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君皓宸坐在龙椅上不停的喝着酒,身边已经横着四五个酒瓶。自从那天之后,每个晚上他都会躲在宸佑宫里把自己灌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想某个该死的女人。 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越想灌醉自己,脑子越清晰。三年了她回报给自己的就是爱上别人,从而怨恨他。这是多么讽刺的事,他为何还要为她着想,为何还要冷落各宫。他是皇帝啊,纵使有三千佳丽也不足为怪。 想到这,他步履蹒跚的走进雨里,任凭雨水打在他身上。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远离了皇宫中心,来到一处极为安静的宫殿前。门口没有守卫,门扉半掩。他推门进去,‘兰陵宫’三个大字格外清晰。 兰陵宫,他幽禁菖蒲的地方。两个月了,她不哭不闹,反而怡然自得的过着舒服的日子。他到要看看她是否真的过的很好。 分割菖蒲听到外面有声响,顿时警觉了起来,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这时间断然不会有人来。是谁在外头。难道是刺客?很快她把这个猜测给否定了,兰陵宫是冷宫,有哪个刺客会傻到来这里。 她赤脚下地,拿起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缓缓走了回去。手中的匕首是落燕给她用来防身的,原先她还笑弄落燕小题大做,说冷宫怎会来刺客,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朱红大门大开,吹进丝丝轻风驱赶了夏日的炎热。她顺着地上湿脚印往里面走,“是谁,快出来。” 四周没有点灯,她凭感觉确定那人就在她的附近。她扬起匕首乱挥,再次喊道,“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皓宸不屑的哼着,迅速夺下匕首。“胆子还挺小,去掌灯。” 菖蒲不吭声,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是我的住处,请你离开。” 皓宸眯着眼,语气中透出揶揄的味道。“天下都是朕的,何况是兰陵宫。皇后,两个月不见,连朕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她心微沉,天底下有谁敢称自己是‘朕’,除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皇上,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她摸索到烛台旁,用火折点亮了粗壮的红烛,回过身果然看到两个月没见的君皓宸斜靠在椅榻上。 “皇后在冷宫过得挺滋润。”他挑挑眉,恶劣的说道。 “多谢皇上关心,在蒲心里冷宫比凤仪宫住的更舒坦。蒲很喜欢这里。”菖蒲面无表情,他来兰陵宫是为了羞辱自己?他的爱妃刚流产,他不是应该陪在她身边? “是吗?”他缓缓逼近,眼见她被逼到墙角无数可退。君皓宸邪魅一笑,伸出结实有力的双臂把她固在他与墙壁间。“贵妃流产了,是她亲自杀了孩子。你说世间哪有像她这么狠心的人。” 一股浓烈的酒味直窜她鼻尖,菖蒲皱眉推开她,但是他雷打不动,硬是保持暧昧的姿势。“皇上醉了,蒲去找徐公公。” “朕没醉,朕很清醒。二十多年来朕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清醒。”他一拳砸向墙壁,毫不掩饰他内心的愤怒。曾经他一厢情愿认为只要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她就是忘记皇兄。他千方百计讨她欢心,她无动于衷也就算了,甚至还要打掉孩子。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以前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竟变得让他看不懂。雪儿她会明白他的心有多么痛吗?她为何不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菖蒲不愿与他多说什么,贵妃流产与她无关。现在的自己已经习惯冷宫的生活,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牵连。“以后皇上还会有子嗣的。天色已晚,蒲该休息了,恭送皇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下,君皓宸倏地变得让人寒栗。慕茹雪是这样,菖蒲也是这样。难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如同蛇蝎猛兽,避之不及?该死的女人,他就不信自己堂堂一个皇帝,要看女人的脸色做事。 “皇后,朕还未下旨废了你,你还是朕的皇后。身为皇后,你是否该尽尽做嫔妃的义务?” 菖蒲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真是疯了,居然和一个酒鬼讲道理。“皇上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皓宸的确喝了不少酒,却不影响他的反应。“朕记得。皇后何必提以前的事,我们来日方长。以后补回来就是了。” “不,你什么也不记得。你说从今往后再也不踏进凤仪宫半步,更不会宠幸我。你还说爹是你的仇人,你要我看着菖家如何灭亡。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菖蒲深吸一口,怨恨而苦涩道,“若皇上要威逼蒲,蒲只好一死。蒲说到做到。” 可她又怎么知道,此刻她的反叛只会彻底激怒君皓宸,让他产生征服她的念头。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想来第二次?”他悚然激动,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几乎处于疯狂的边缘。他的皇后碰不得?笑话! “朕是不会让你死的,朕明白你是怪朕冷落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朕会好好疼爱你的。” “无耻。”她扬手赏了他一耳光,趁他松懈之际菖蒲拔腿就跑。 皓宸哪肯轻易放过她,一把抓住她的青丝。奈何她的青丝还未完全长长,轻易的从他指缝间流走。“该死的。” 菖蒲往寝宫里跑,时不时回头张望君皓宸有没有追上来。正当她准备关上门时,他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你要做什么!” “你没退路。”冷冷的勾起薄唇,以不及迅雷掩耳之势绑住她的柔荑。 “放开我,放开我。”菖蒲奋力挣扎,滴滴答答的雨声掩去了她的呼喊声。 “求我,太晚了。”横抱起她走向床榻,身体立马覆了上来。君皓宸褪去彼此的束缚,满目嗜血。“朕是天下的主宰者,凡是朕想要的都会得到。而你们注定此生此世烙有朕的印记。” “不要,求你放过我,好不好!”眼泪顺着眼角流下,菖蒲惊恐的哭泣着,求饶声一刻也没断过。他怎么能这样对她,老天爷谁来救救她。“来人啊,快来人!” “没用的。门口的侍卫早不见了。”他残忍的说道。 身体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几乎让菖蒲无法正常呼吸。她抬起湿润的视线,极力看清身上的人如何对她施以暴行。 “雪儿,你为何要哭。雪儿,雪儿……” 雪儿,她是雪儿吗?菖蒲哭笑不得,她莫名失身,竟然拜娴贵妃所赐。慕茹雪不要孩子为何要牵连她,为何要让她承受一切。 她好恨,好想推开身上的人。然后告诉他,她不是慕茹雪,而是菖蒲! 菖蒲挪开他的手臂,强撑起酸楚的身子。***愉,犹如一场噩梦,使她身心俱疲。她好想一辈子不要醒,不要面对这可怕的事实。 身上的衣服早被撕烂了,衣不蔽体。她只好重新拿了件新衣服。她走到床榻边,看着那个已经熟睡的男人,心头萌发了浓浓恨意。 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原本好好的一家人被他隔开,谁也见不到谁。那份天伦之乐更成了遥不可及的痴梦。爹病了,她这个做女儿的不但不能侍奉左右,还要眼睁睁看着被他免去官职,弟弟深受重伤。而这一切都是拜同一人所赐。 他……,居然还能安心理得的睡觉!菖蒲拿起一旁的剪刀,用力刺进他肉里。这把剪刀剪去了她的长发,也该去终结君皓宸的性命。颜太后给的断肠丸她用不上,也不想用。因为她等不了两个月,现在心中的恨意迫使她动了杀念。 睡梦中的君皓宸被疼痛惊醒,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不但不惊讶,反而笑着抓住了她的手。“皇后杀朕勇气可嘉,不过尚无经验。力道太轻了,应该像我这样。” 话语间,剪刀又入肉好几寸,鲜血不停的溢出。余光瞥见那抹落红,君皓宸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菖蒲不经一颤,他不是睡着了,怎么会……醒了。他明明知道自己要杀他,还故意让剪刀刺的更深,他到底在想什么。“多谢皇上教诲。蒲今天又学会了一项功夫。” “很好。朕常常告诫自己,对待自己的敌人不能心慈手软,不然死的人就是你自己。皇后,记住朕今天的话。” 他疯了!世间哪有人会教自己的敌人如何杀自己。她猛得咳嗽,用另外一只手捂住嘴。黑色的血从指缝中流下,滴在衣裙上更外醒目。“没错,比起杀人我的确不如你。但是有件事我比你强,那就是你身居高位,如同孤家寡人。你身边的人没有几个是忠心对你,他们看重的无非是权势。所以你是一个可悲的人。就算我杀不了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皇后!”君皓宸搂过她,这才发现她脸上的胎记和嘴唇变成深黑色。该死的,她服毒! 他快速止血,又胡乱穿上湿衣服,抱着她就回了宸佑宫。 徐茂福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正准备派人四处寻找。谁知道却看到他衣衫不整的回来了,手中还抱着一个女人。“皇上去哪儿了?这……,咦,皇后娘娘!” “快去宣太医。再让宫女帮皇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快去。”现在没空向他解释。 徐茂福在宫里多里多年,立马联想到什么。都那么晚了,皇上不在宸佑宫,又不在任何嫔妃宫里,他用这种惊人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看来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定是成其好事了。他唤来身边忠心的小太监,让他去长乐宫报个信。 半刻之后,于太医背着医药箱匆匆赶来,还顾不上擦干身上的衣服,就立即给君皓宸包扎伤口。 “朕没事,先去看皇后。”君皓宸瞧着床上了无生气的人,恼怒极了。她死了一次又一次,不仅命大,性子也真够烈的。“去把兰陵宫收拾干净。” 徐茂福应道,正要出去时与太皇太后撞个正着。“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祥。” “行了行了。”太皇太后不耐烦的挥挥手,现在她哪有心情听吉祥话。“到底怎么回事!皇帝,你能否告诉哀家。” 皓宸不晓得怎么开口。因为慕茹雪私下打掉孩子,他借酒力强占菖蒲。这话告诉皇祖母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慕茹雪死!很明显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启禀太皇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尚有气息,却十分微弱。微臣一时间也无法确定皇后娘娘身重何毒。请皇上降罪。” “废物!”君皓宸暴喝,“治不了皇后,朕让你们太医院陪葬!” “皇上息怒。”于太医不禁捏了一把汗。 “先帮皇上处理伤口。”太皇太后心疼的抚过她的脸颊。不管如何她算是出了兰陵宫。但是如果这是拿生命换来的,她宁愿让溪儿一辈子呆在冷宫。“传哀家懿旨,命太医院所有太医为皇后把脉。” 太医们各个恐慌不安,诊断的结果无不乎‘不知’二字。君皓宸盛怒之下将他们痛打三十大板,可依然于事无补。 天渐亮,折腾了大半夜,太皇太后早体力不支去偏殿休息了。君皓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想起她拿剪刀刺自己的一瞬间,他居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要自己的命绝非一天两天了,就因为菖宁钰被他派去了肃州!他不否认当初有算计的成分,可这些还不是菖相自己造的孽。 ‘你身居高位,如同孤家寡人’。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菖蒲说的没错。自古帝王哪个不是孤家寡人。尤其像他的皇位还是从皇兄手中夺来的。他要坐稳江山仍需时日,身边的人是忠还是奉承他的心里是有数的。 皓宸攥紧拳头,被人看穿的滋味真不好受。她一次又一次用死扞卫自己的家人,令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看来他要先把菖相放一放,除去了外患,他才有精力对内。眼前他最头疼的大事就是菖蒲的命。(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7章 允许 “菖蒲,没朕的允许你决不能死。你的命是朕的,唯有朕才有资格决定你的生死。” 当天夜里,七彩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远在京城郊外的某处山庄内,白衣男子笑的*众生。 “主子,您看!” “我也好久没见这位故友了。没想到他会主动找上门来。”白衣男子搂过佳人,邪邪道,“随我进京。” “为了治好皇后,你动用关系找玄晟?”宁王又惊又诧,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皇上恨透了菖家人,为何会在皇后发生意外时出面找玄晟。这不像他的作风。 “很奇怪?她毕竟是皇后。”君皓宸高深莫测的启口,他的突然转变令宁王不禁侧目。 “哈哈,没想到君兄如此想念我。” 皓宸听到他的声音,立马走到外面。抬头便见到一身白衣的男子屹立在宫殿瓦顶上。“玄兄别来无恙。” 一旁的女子身影一跃,稳稳落地。“参见皇上,宁王殿下。” 宁王打趣道,“几个月不见玄兄还是本性不改,无论到哪都有佳人相伴。” 玄晟不知何时来到他们之间,单手随意的搭在君皓宸肩上。“比起君兄后宫佳丽三千,我的回夜宫算什么。听闻君兄迎娶天下第一丑女,不晓得滋味如何?” 皓宸懒得理他,道,“她中毒了。找你来是为她解毒的。” “哦?”玄晟像看到猎物一样,整个人兴奋了起来。“君兄似乎不像传闻那样冷落丑后,倒是很上心啊。想必这位丑皇后有她的特别之处。咱们还是快进去吧,可不能让你的小娘子一命呜呼了。” 第一次见到菖蒲,玄晟除了惊叹她左脸的胎记,更惊叹她右脸的美貌。若她没有这个胎记,恐怕这君国后宫会从此不太平。 “君兄艳福不浅,可惜啊可惜。”搭上她手腕,刚才还惋惜不已的玄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太皇太后按耐不住,问道,“玄公子,皇后她到底中了什么毒?” 此人的名字她从皓宸的嘴里听说过,他是皓宸的挚友,也是当今的武林盟主。那时幽冥楼多次和朝廷对抗,玄晟暗中帮了不少的忙。所以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不吭声。因为这对皓宸有益无害,她十分赞同他们之间友好关系。 “皇后可是南诏人?”玄晟收回手,已然知晓她病出何来。 “皇后不是南诏人。菖相乃云州人士,多罗郡主出生将门,祖籍徐州。”方贤抢先回答,这和皇后中毒有什么关系。莫非……,她顿时产生了一个念头。 玄晟也不拐弯抹角,徐徐道,“那就奇怪了。皇后中毒并非一日两日了,应该是从小就有的。换而言之就是,她中毒已长达十余年,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被发现。君兄,你与皇后可有同房?”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君皓宸的身上,各个带着几分询问和探究。太皇太后更是喜出望外,“皇帝,可有其事?” 皓宸阴沉着脸,不承认也不否认。“你有话直说,不必问东问西。” 看着他隐忍心中的怒气,玄晟闪过丝丝痛快。不过看在他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他也不能快过分。“南诏国为了防止圣女偷食禁果,都会在他们身上下一种‘守宫砂’。一旦他们没了清白之身,那些圣女就会毒发身亡。” “你说皇后娘娘中了南诏宫廷秘药。”宁王担忧的皱起眉,他早听闻世间有种守宫砂,没想到今天让他亲眼所见,而被下盅的人居然是皇后。 “你肯定?”君皓宸仍然保持着那份镇定,是菖相做的?若真的是他,他岂会答应把菖蒲送进宫,相府的秘密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玄晟颔首,一副‘你不信我也无可奈何’的样子。“我非常确定。” “有解药?” 玄晟耸耸肩,他也爱莫能助,就算世间真的有解药。他也不太愿意给。因为解药十分稀有,几乎很难见到。 “真的没有?”君皓宸不信,他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鬼医,擅下毒擅解毒。天底下没有什么毒难得到他们。 玄晟思索了好久,松口道,“有是有。不过要你的血做药引。再配以凤凰山上的红晶果。这只能接触她体内的毒性,却无法根除盅虫的啃咬。醒与不醒都结果是一样的。” “皇上。”落燕跪在他面前,不停的磕头恳求。“皇上,求你救救小姐,求求你了。奴婢明白皇上不喜欢小姐,甚至讨厌她,可小姐毕竟是您的结发妻子。你就看在夫人和惠仪太后是手帕交的份上救救她吧。” “奴婢也求皇上。”红妆的眼睛哭的又红又肿,话里行间透着浓浓伤心。“一夜夫妻百日恩,皇上既然和小姐有了夫妻之事,就不能忘却一夜露水之缘。皇上,请你已宽容的心原谅小姐,红妆会感谢你一生的。” “皇帝,……” “皇祖母,容孙儿想想。”君皓宸给玄晟一个眼神,两人默契的走出仪元殿。等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问道,“为何要用朕的血做药引。” 玄晟认真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如今贵为皇帝,你身上的血还不值这个价?君兄,一点点血换一条命很值!” 皓宸找不到话去反击,“你有红晶果?” “当然。”如此罕见之物只配他能拥有。这个秘密没人知晓,唯有他和师父。“我的话言尽于此,你还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菖皇后若不幸,你就等着为她发丧吧。” 皓宸遥望九重宫阙,突然体会菖蒲那句话的深意。罢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血。 听说君皓宸带菖蒲出宫,珍妃恼的直跺脚,她好不容易等到慕茹雪失宠,却让菖蒲抢了先。“可恶。” 玲珑示意宫人全部退下,笑盈盈劝道,“娘娘何必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依奴婢之见这是件好事。” “好事?”珍妃冷哼,将梳妆台前的胭脂一扫而光。皇上有多久没来毓秀宫,就有多久没正眼瞧过她。天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娘娘,刚才奴婢经过御花园听到李淑容和钱昭仪两人在谈论一件事。”玲珑俯下身,在她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 “真的?”皇上突然撤了禁足令,还将皇后带回了宸佑宫。这一系列的事都不像他的作风。原来这是有原因的。“你觉得可信吗?” “奴婢觉得可以相信。娘娘您想啊,皇后进宫大半年,皇上始终不待见她,他们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者太皇太后一直守在宸佑宫,太医又被皇上痛打三十大板,传皇后中毒不醒真实性很高。” 珍妃细细一琢磨,问,“那本宫该怎么办?难道任由她和皇上出宫?皇上不喜欢她,现在她半死不活,皇上还要带她出宫,可见她的手段不一般。” “我的好娘娘,他们出宫已成定局,毕竟菖皇后身份不同,她背后有太皇太后和韩家撑腰,皇上又能怎么办。只要皇上不宠幸皇后,娘娘还是有机会的。您还是先把身子养好,一切等皇上回宫再说。” 珍妃抿抿唇。玲珑说的很对,她不能因为皇后被放出冷宫乱了阵脚。她还不一定救活,如果她死了,自己的机会就来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快点怀上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不怕了。 凤凰山位于燕州西南方,离京城有四天的行程。山下有个小镇,百姓们以耕地农作为生,民风淳朴。小镇因山得名,故此被称为凤凰镇。 凤凰山终年积雪,寒冷无比。山顶的碧水寒潭更是由千年寒冰建成。这里原先是回夜宫的分舵,后来玄晟当上武林盟主,凤凰山就变成了雪园,专门种植难以生长的名贵药材。 皓宸背菖蒲上山,风衣小袄一件不落。尽管如此她的手还是被冻得红红的,没有一丝热度。 玄晟玩味的注视他们,也不出手帮忙。一路上只顾和身边美人相伴,笑谈风云。有时他会忍不住嘲弄一番,缓解压抑的气氛。“皇上对皇后的疼爱并非如传言那般坏,老弟我为皇上打抱不平。” 紫衣娇柔的捶打他,“主子羡慕皇上,不如请皇上把皇后娘娘给您背。这样皇上也不必如此劳累。” 皓宸不吭声,加快了脚步。“天要黑了,还是赶紧上山。” 楚桓暗笑,皇上表面上恨菖家人,实际上他还是挺关心皇后。就拿这次皇后中毒来说,皇上是要负很大责任的。“主子,让奴才背一会吧。” “不用了。”他斜睨背后的人,她倒是睡的安稳。等她醒来自己决不让她好过! 半个时辰后,他们顺利抵达山顶。瑟瑟冷风吹在他们脸上刺骨非常。雪园外四位绝*子已等候多时,“春竹,夏菊,秋兰,冬梅恭迎公子,主子。” “免礼。”君皓宸如释重负,背人上山果然是件累人的差事。“春竹,你去准备一些热水。” “请公子放心,奴婢早准备好了热水。”说着,她和冬梅把菖蒲扶上了软轿。“奴婢在出云阁准备了酒宴,请公子和主子移步。” 简单用完膳,君皓宸依记忆找到了茗香苑。趁他们用膳之际,他们两人已经帮菖蒲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房间里三个暖炉散发着浓浓热气,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完全两个世界。 雪园到处种满了名贵药材,把他们放在热水里泡澡能强健身体,虽然菖蒲一直处于昏迷中,对她仍然有效。 要解除‘守宫砂’的毒性势必要打伤元气,像她这样没内功护体的人,要康复如前需要时间敬仰。本来皇祖母让他戴上落燕和红妆,可他拒绝了。一来他们不会武功,带着他们有诸多不便,二来雪园有婢女伺候,有他们在总比落燕他们好。 皓宸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一个极浅的伤疤映入了他眼帘。这个伤疤是那次撞柱子遗留下的吧。他发恨狠似得揉着,直到哪里红了一大片才松手。“该死的女人,就那么想死!” 他怨恨的低咒,紧接着发现菖蒲并非传闻中那样丑,如果没有那丑陋的胎记,或许她会是个绝代风华的女子。 心中一动,脑海里闪过那夜缠绵。君皓宸眉头紧蹙,他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他还有闲情往那上面想!“春竹冬梅以后就由你们照顾她了。” “照顾夫人是奴婢的荣幸,奴婢会把夫人当成自家主子,好生伺候着。公子尽管放心。”说话的人是冬梅,他们四姐妹从小住在雪园,对药理颇有研究,武功自然不在话下。 “君兄。”玄晟出现在门口,笑着道,“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去。” “好。”南诏国的宫廷秘药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君皓宸眸光深远,似笑非笑。相府肯定有南诏人。若他没记错的话,姑姑是中了南诏血盅踩死的。这个秘密还是小时候从颜太后那里偷听来的。 隔天早晨,凤凰山上下起了鹅毛大雪,白色的雪花落在地上形成厚厚的积雪。来到碧水寒潭,偌大的池谭不断冒着冷气,寒意透过衣物钻进他们身体和四肢。 玄晟打开石壁,发现石壁里别有洞天。一朵白莲生长在寒冰之中,上面两颗红色果子格外醒目。君皓宸不得不惊叹这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红晶果不宜种植,必须生长在极寒的环境下,由此更显得它弥足珍贵。江湖中人无不想得到,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能解百毒的灵药就长在凤凰山上的石壁中。 两人一靠近,无数毒虫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没一会儿白莲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虫。玄晟从怀里拿出两颗药丸扔在角落,毒虫瞬间被引了过去。“师父临死前告诉我这个秘密,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君兄,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哪个果子才是真的?”白莲千年开花千年结果,世间仅此一颗。但是这朵白莲却又两个红晶果。 玄晟拿出匕首,在君皓宸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白莲浴血而生,用你的血验证一下是真是假最好不过。” 他怒瞪那张欠扁的脸,语气恶劣道,“为什么要用我的血,你的不行?” 他真是误交损友,该死的家伙! 玄晟揶揄道,笑的一脸无害。“回皇上,皇上的血怎么能和小人的相比。再者皇后是皇上的女人,不用你的血用谁的。” 果然一遇到血其中一颗果子立即发出金灿灿的亮光。君皓宸小心取下果子,用白色锦袍包裹的严严实实。“回去吧。” 玄晟笑的更欢了。“遵命。”死鸭子嘴硬,他明明很在意那位丑后,还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糊弄谁啊。 茗香苑里菖蒲安静的躺着,面容上没有任何血色,苍白的如一张白纸。君皓宸把果子嚼碎,看着她咽下后,又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最早今晚,最迟明早。” “那……,我们还有时间切磋一下。”君皓宸打了个响指,扬手便是一拳。“我们很久没一较高下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活动筋骨。” “奉陪到底。” 冬梅和春竹莞尔,任由他们在雪地中打的你死我活。“主子就爱和公子开玩笑。” “可不是。”春兰放下帷帐,准备和冬梅小厨房煎药。“咱们走吧,说不定煎完药,夫人就醒了呢。” 夜里雪渐渐停了,四周一片寂静。菖蒲动动干涩的樱唇,口中痛吟声不断。她缓缓睁开双眼,用迷离的目光打量四周的环境。这是哪里! 这时帷帐钱出现一个人影,发现她醒后惊叫连连。“冬梅,夫人醒了。快去通知公子和主子。” 冬梅,主子?公子,夫人! 这四个陌生的字眼彻底把她弄糊涂了,她不是在宫里,这又是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你是谁?” 冬梅见她满脸疑惑,没有马上去解释。“夫人,你马上就明白了。” 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一见到君皓宸,刚才还困惑的小脸立马变得平静。原来是他,之前的点点滴滴也重新回到了她脑海,菖蒲强撑起身子,再次发问,“这是哪里,你们又是谁。” 皓宸搂过她,让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你中毒了,昏迷了七八日,这里是凤凰山上的雪园。” 随后赶来的玄晟吩咐冬梅把温着得药端来。“我是君兄的挚友,雪园是我的地方。” “叫我玄晟就好。”玄晟双手环胸,悠闲的靠在墙壁上。 “我为何会中毒?”菖蒲欲挣脱他的怀抱,可她全身无力,根本摆脱不了他。“我要知道真相。” 皓宸也不打算瞒她,一五一十道出了真相。“是朕不好,差点害你枉死。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回宫之后,朕一定彻查到底。” 菖蒲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羞愤难当的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里还有外人,他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 皓宸心情大好,打趣道,“无妨,反正都知道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落燕他们呢。”无耻。菖蒲暗骂。南诏秘药,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间她想不起来。是谁要害他,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人。 “他们在宫里。”君皓宸接过药,指着他们两人道,“等你好了我们再回宫。这些日子由他们照顾你。” “夫人先喝药,如果凉了药性就全散了。”冬梅惊奇之余,发现她脸上的黑色印记变成了红色。“夫人您的脸……。” “恩?”她的脸怎么了?菖蒲伸手摸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先喝药。”君皓宸舀了一勺,轻声软语哄她喝下。“小心烫。” 她错愕的张开小嘴,她一定是在做梦。现实中的君皓宸即厌恶她又讨厌她,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甚至还关心起了自己的安危。 浓烈的苦味加上丝丝腥甜味使得菖蒲恶心不已,才刚喝下去的药就全部吐了出来。不巧的是正好吐在君皓宸的衣袍上。“能……,不喝吗?” 皓宸蹙着眉,轻轻拍着她后背。他仔细闻闻那药味,忍不住喝斥,“玄晟,这要能喝吗?别说她喝不下去,就连你也不一定能喝。” “苦口良药。小娘子喝不下也要喝。难道小娘子还想病怏怏的躺在床上,享受君兄对你百般柔情?” 激将法对她没用。菖蒲拿过碗一口气全部喝下,各种滋味蔓延口中。这药是她从小到大喝过的最难喝的药。她小脸皱成一团,紧紧捂着嘴生怕又吐了。 “夫人蜜饯。”冬梅早替她准备好了蜜饯,不过她想不通主子为何要增加药量。这药不该这么难喝的。 她摇头,拒绝了冬梅的好意。“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回房吧。我没事了,谢谢你们。” “夫人客气了。”既然她都下了逐客令,他们也不好多呆。 临到门口时,玄晟还不忘戏弄一番,“小娘子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皇上不回房?”菖蒲推开他,不愿与他靠的太近。她没有失忆,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自己差点杀了他。 “那是皇上的事,不是我的事。”菖蒲狡辩道,和他共处一室比死还难受。“我相信雪园还有其他厢房,皇上不睡在这,是为你自己好。” 皓宸抿唇,强硬的把她摁倒在床榻上,“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怪朕不客气。你尽管休息,朕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在这种时候做那些事。” 菖蒲红着脸,瞠眸怒视他,“那就最好。我也相信皇上不会对一个病怏怏的身子感兴趣。既然皇上不肯走,那就委屈皇上睡地铺。” 语毕,菖蒲紧紧闭上双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伶牙俐齿。”君皓宸勾起唇角,想摆脱他是不可能的事。这仅仅是个开始。他会让菖蒲爱上自己的,他知道她一定会的。 白色帷帐轻垂,帐中女子斜靠软枕,眉宇间透着淡淡的静然。半掩的窗户开启一条小缝,正好让她看清外面的景色。 凤凰山天气多变,时而下雪,时而出太阳。白昼往往比黑夜来的长,刚开始她不习惯,渐渐的她也适应了。她不能出房间,却从窗户看清了雪园的美景。她很喜欢这里。 “该喝药了。”君皓宸关起窗户,似责备道,“身子还没好,万一又着凉了怎么办!” 这几天来君皓宸如被鬼附身一样,对她嘘长问暖,呵护备至,完全不像之前那个他。他是怎么了,她昏迷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有了改变。她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对自己。每次听到他的软言软语,她就浑身不自在。 喝完药,菖蒲拿颗蜜饯含在嘴里。她抬眸发现君皓宸正看着她,“皇上出宫好几日了,不打算回宫?”(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8章 逍遥 “难得几日逍遥,何必急着回宫。朝中有菖相和皇兄在,不会发生什么事。朕相信他们的能力。”君皓宸特意提到菖相,为的就是试探她。 “前朝政务繁忙,皇上不在宫里坐镇始终不好,我觉得皇上应该尽快回宫。”他居然把监国重任交给爹。这里面可有文章?菖蒲对他不禁产生几分怀疑。 “对朕的居心心存怀疑?”他不屑的哼出声,指腹轻轻的滑过她的脸庞。“朕既然救你,菖相就不会做对他和对你不利的事。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每天喝的药里都有朕的血。” “什么。”菖蒲震惊万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自己听错了。这根本不像他的处事作风啊。“为什么。” “为什么?”俊脸缓缓靠近她,香盈的气息扑鼻而来。君皓宸不排斥她身上的香味,反而有些喜欢。“因为你中毒因朕而起,朕不想欠任何人。至于那晚的事……,皇后已经是朕的人了。” 菖蒲涨红了脸,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欲擒故纵还是当真不记得了?”君皓宸*她的耳垂,碎吻沿着颈脖回到樱唇上,轻轻小啄。“皇后*的样子朕爱不释手。” 菖蒲沉着脸,扬手便是一巴掌,下手毫不客气。很快他的脸上呈现出五个手指印。“皇上差点害死我弟弟,甚至还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先皇的辅政大臣。试问我又怎么会在乎那***愉。皇上是否还记得那晚你口口声声叫的是贵妃的名字。‘雪儿’,呵呵……,皇上该不会忘记了吧。” 皓宸神色一僵,抿唇不语。 “我只是贵妃的替身,在不适当的情况下成为了皇上的女人。你我二人都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愉有所改变。因为我是菖家人,而你是当今圣上。” “皇后是在抱怨朕冷落你?”他反问,语气明显不善。“打够了闹够了,以前的事就一刀两断。你撞墙在先杀朕在后,朕可有计较过?幽禁你是迫于无奈,你当着贵妃的面扫了朕的颜面,朕生气是必然的。” “迫于无奈?必然!”菖蒲讽刺意味十足,凭他几句话就可以抹杀一切?难道说他们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活该认命?她是在无法相信他的辩解。 “皇上册立我为后是要我父债子偿,幽禁我是为了贵妃,派钰儿驻守边关是报复我。皇上所做的每件都都有自己的目的。我自知不是皇上的对手,所以请皇上大发慈悲放过我。” “你想出宫?”他阴沉的问道,危险气息渐浓。 “是,很久以前我就想出宫。不,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进宫。”她摸索着左脸,眼睛水雾重重。“你是皇帝,我不过是个丑女。皇上该废了我,立你心爱的女人为皇后。” 皓宸怒气腾腾,他们一个个都是这样,他哪里配不上他们,让他们一次又一次要逃离离自己。“答应过皇祖母的事朕不会反悔,朕在此警告你,你是朕的皇后,休想逃离朕的身边。朕知道你还记恨朕让菖宁钰去边关,怪朕让他受伤。可你是否想过驻守边对他也是一种磨练。” “他差点没命那也是事实啊。”她激动喊道,她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分明是在为自己开脱。 “朕不是命宁王去就他了,菖宁钰现在活蹦乱跳好的很,你该感谢朕。” “就算如此,该谢的人也是宁王而不是皇上。” “没朕的命令宁王也不会去。” “强词夺理。” “朕说的是事实。”见她找不到反击,君皓宸心情再次打好。其实她也挺有趣的。“好了,你身体刚好,不宜动气。” 菖蒲撇撇嘴,那还不是他给先挑起来的。 “上次你拿剪刀行刺朕,也算替菖宁钰报了仇。朕答应你,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我们是夫妻,何必弄的像仇人一样。” “皇上的话不值得相信。”菖蒲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来她会很难摆脱他。 “朕会让你相信的。”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君皓宸蛊惑人心道,“收起你的戒心,与朕和平共处。皇后,朕和福儿从小受到颜太后欺压,有今天实属不易。你说的很对,朕身边没有几个可信的人。所以朕决定选择相信你,因为你是朕的皇后。” 菖蒲一阵沉默,“皇上还有贵妃和珍妃。” 他居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是想起过去种种,她又无法释怀,温柔陷阱,一不当心就会粉身碎骨。 “那不一样。”君皓宸玩弄着她一缕秀发,如果她真心愿意留在他身边,也不会打掉孩子。然后说她是君皓凌的妻子。 晚膳过后,君皓宸和玄晟双双下山,说有要事要办。菖蒲从不过问他的事,只是平淡的应了声,便一个人留在凤凰山上。 “夫人,时辰不早了,您快休息吧。”冬梅帮她理好床铺。扭过头时看到菖蒲对着窗外的梅花发愣。她随手拿起一旁的披风,劝道,“夫人在担心公子?” 菖蒲也不避讳她是个外人,直言道,“你们主子和他关系挺好的,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和他毫无夫妻情分?”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公子并非如传言那样对夫人不好,公子是关心夫人的。” 关心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太不适合了。她不否认这几日君皓宸对她很好,相反正是这份好,让她根本无法接受他和之前的君皓宸是同一个人。 菖蒲扬起苦涩的笑容,***愉使她差点没了性命,更使君皓宸对她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到底他是真心知道过去做错了,还是他亲自编织的陷进。 扶起冬梅,菖蒲笑容不在,“我没怪你的意思。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我一时应付不暇。以前在相府我从不担心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不担心将来的命运。只是一进宫所有的事都变了。冬梅,这是你们外人不能理解的。” 不知不觉中她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恐慌,或许是因为她早不把冬梅当成一个奴婢看待。 “既然公子有了转变,您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兴许会有意外收获呢。夫人,公子不是普通人,他肩上背负的实在是太多了。也正因为如此,他难免对身边的人产生疑虑,您该了解他、体谅他。” “再多的理解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她握住冬梅的手,轻声细语的问道,“我身上的毒解了吗?” 冬梅思考着要不要说,犹豫了半天才道,“夫人毒解了,盅虫还在您体内,随时会发作。盟主会想办法将盅虫引出的,夫人莫忧。” 原来如此,她突然明白为何君皓宸会逗留在此不走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冬梅走后,她躺在软榻上久久不能入睡。她不是在担心身体里的盅虫会何时发作,而是在为将来她和君皓宸如何相处为难。他说的没错,她已经是他的人,再怎么划清关系也是徒劳而获。 她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像冬梅说的那样给他一个机会?菖蒲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她忘不了之前的一切,君皓宸三番两次欲除她而后快,她又怎么能轻易忘记。 一息长叹,一夜无眠。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君皓宸显得有些疲惫,准备回房时途径菖蒲房外,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昨天他接到密函匆匆下山,也没来得及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去告诉她,她会是高兴还是像之间那样责怪他的不是。 当然他希望是前者,想着眸中闪起灼热的光芒。他推开门,见床铺整整齐齐,他立马猜到菖蒲一夜没睡。在往里瞧,发现她皱着小脸,口中低低吟哦,十分痛苦的样子。 皓宸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晃晃她身子,“皇后?” 菖蒲整个出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脸色白的吓人。听到有人叫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只道,“心口……,好疼。” “皇后?”他号脉,发现她气息混乱,再看她紧抓着胸口的衣襟,一目了然。“冬梅。” 闻讯而来的冬梅见到这一幕也被吓着了,“奴婢去找主子。” 抱她回到床榻,君皓宸不停呼唤道,“皇后,你在坚持一下,玄晟会把你治好的。”他太大意了,竟然忘记盅虫随时在她体内发作。 没一会儿,玄晟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便从衣袖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冬梅,你们怎么伺候夫人的。” “奴婢该死。”春竹和冬梅负荆请罪,夫人一直好好的,无半点盅虫毒发的征兆,他们也就放下了戒备,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服下药丸,菖蒲也恢复了一些神智。“和他们无关。” “别说话,你且休息。”君皓宸俯下身,似柔情低语,“宫里来报,宁钰抓住了幽冥楼的长老,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皇后,你该相信朕的眼光。” 菖蒲顿时笑开了花,紧抓他的手不放,“真的?钰儿可有受伤,他也回家了?” “没有,他还在肃州,是靖北侯亲押此人回京。宁钰受了些小伤并不打紧。”菖宁钰的确有些小本事,幽冥楼的长老是上官元擎的左右手,如今被他们抓住了,上官元擎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菖蒲失落的恩道,不管怎么样钰儿算为自己报仇了。爹收到消息一定会开心的。要是他也能回来那就更好了。 “好了,你先睡一会儿,有事等你醒了再说。”君皓宸吩咐冬梅和春竹好好照看她,自己则和玄晟离开了。 “小舅子不得了。”玄晟戏谑道,“君兄,你又得了一位干将。幽冥楼的长老……,我想上官元擎可要几天睡不安稳了。还有你们刑部大牢,不晓得牢不牢靠。” “这点你放心,我根本不打算让他关在刑部大牢。”君皓宸冷冷的暗哼,早就胸有成竹了。“不过他们还没到京城,我始终不放心。” “有杨凌在怕什么。”玄晟回望茗香苑,又问,“君兄以柔克刚,是否想征服丑后。依我之见,丑后心扉未开,你仍需努力。” 皓宸笃定道,“非也,她本是我的女人。要她的心简直一如反掌,我相信很快她会乖乖顺从我的。” “哦?君兄的心上人不是娴贵妃,莫非她不给你好脸色,你就要用丑后刺激她?也对,你是皇帝,何苦为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舍弃整个后宫。丑后虽丑,性情却不错,有她在背后支持你也是件好事。”玄晟略微思量一番后,又道,“君兄,我是看着你登上皇位的,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天下女人多的是,千万别为了一个女人坏了你的大事。娴贵妃不是省油的灯。” 再次醒来,君皓宸正手捧折子,看的十分认真。她起身发觉身上的衣物不是早上那件。 “衣物是春竹帮你换的。”君皓宸抬头望了她一眼,随即又低头认真的看起手上的折子,“过来用些点心,你该饿了。” 菖蒲摸摸小腹,他不说自己还真的没感觉到。于是拿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目光则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瞄,似乎有话要说,可是一看到他专注的样子,她也懒得开口问东问西。 见她沉默不语,君皓宸悠悠启口,“你连‘昏君’二字都说的出口,还有什么话不好讲。这不像皇后的作风。有事直说朕听着。” 菖蒲怒瞪双眸,他不是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现在又为何拿以前的气话嘲讽她。 皓宸冷不防掐住她脸颊的粉肉,揶揄道,“知道生气是好事。要是过了头对谁都没好处,皇后,你哪里瞧见朕像个昏君。” 地方可多了,菖蒲暗道。“皇上一直留在凤凰山是否在等一个人?” 他登基不过半年,前朝政事忙也忙不完,他岂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待在凤凰山上?解毒只是一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因为她。 “皇后很聪明。朕一离宫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发生的事都出来了。你说朕何必急着回宫,朕很期待他们的表现。”君皓宸定定的望着她,淡然问道,“你觉得皇兄死了吗?” 菖蒲愣住了,他指的人可是废帝?“废帝葬身火海是不争的事实。蒲在相府远远看见皇宫上方火光冲天,废帝怎会没死。” “是吗?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一日没见到他的尸体,他就有可能活着,甚至还会要回属于他的东西。”他笃定的语气认定了已经死了的人,还有复活的机会。 “那娴贵妃……”她消失的那几个月去了哪里?若废帝真的没死,那娴贵妃极有可能和废帝在一起。这样的话贵妃回宫就存着不为人知的企图了。 前朝的昭贤皇后变成了娴贵妃,如此大的地位悬差不是一个女人可以承受的,还有颜太后……,想想她让自己杀君皓宸的坚决态度,真的是为废帝报仇那么简单? 菖蒲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君皓宸一死最大的得益者无非是颜太后和韩太后两人,莫非废帝真的没死? 皓宸瞧她反常的摸样,心里一片明镜。“颜太后让你杀朕是吗?她还承诺你事成之后会放你出宫?还是……,她拿了什么做了交换条件?” “我……我。”菖蒲震惊的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朕说过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不用紧张。”果然他猜的没错,他把折子递给她,示意她看里面的内容。 她接过一看,双手不停的颤抖。“这怎么可能!即使上面说有个酷似废帝的人出现在幽州一带,并不代表他没死啊。” “他有没有死,很快就会清楚。”他不在乎皇兄的生死,他真正在乎的是慕茹雪有没有欺骗他。先是心甘情愿和他回宫,后狠心打掉孩子,说出她是皇兄的妻子这种混账话,如果她的心里没有皇兄,绝不会这么做。 皓宸抬起她下颔,认真而严肃道,“告诉朕比起他们,你们菖家是否值得朕相信,朕可否委以重用?” 菖蒲咬着牙,不太确定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那皇上信菖家吗?” “皇后说信,朕就信。皇后说不信,朕就不信。”对慕秦两家,他不是完全相信。现在事实证明了一切,他亦不想重用他们。皇祖母说的很对,菖相知错能改还是一个能委以重任的大臣。而且他的手里有菖蒲和菖宁钰两兄妹两张王牌。 “我说能信。” “很好,皇后且记住今日的话。”君皓宸满意的点头,“这件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皇祖母,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菖蒲欲语又止,鼓足勇气问道,“贵妃她……” “你是皇后,她只是贵妃。”提及慕茹雪,君皓宸的神色倏地一沉,三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就好比他们之间的情意。 “皇上和贵妃……”她很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了。当年朕还是一个王爷,她奉命入宫甄选,二皇兄选了太后娘家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君皓宸陷入浓浓回忆,一见钟情,海誓山盟,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拍。然而不久后他奉旨出征,三年后却得知她已成为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紧接着父皇去世,颜太后为了不让他回来,命令颜昭围堵自己,他早获悉一切提前回京,还和皇兄领兵五十万围困京城。很巧的是那天正是慕茹雪被册立皇后的大喜日子。 菖蒲猜到之后发生的种种,当时的他们很相爱吧,不然他也不会一心立贵妃为妃。可惜时过境迁,有些事不是人可以控制的。人都想往高处走,贵妃也一样。王妃和太子妃虽然差了一个字,可是论身份太子妃的诱惑力更大,未来国母,谁不想当。 “好了,不说过去的事了。”他突然搂过她。温情脉脉的道,“来了这么多天,你还未见过雪园风景,今天为夫舍命陪夫人如何?” 菖蒲边挣扎边道,“我可以去吗?万一又发作怎么办?” “为夫岂会让夫人有事。”说着,他们已经来到了门外,君皓宸身形一飞,两人已经来到了屋檐上,“小心别掉下去。” 看着平日里高高挂在天上的明月近在眼前,心中难掩兴奋之情。“要是能在这常住就好了。” “你没这个机会了。”揽过菖蒲纤腰,源源不断的真气缓缓输入她体内。“是否觉得暖和了些?冷的话我让冬梅那件风衣来。” “不……,用了。”她挪开写距离,菖蒲还是不习惯他现在这副摸样。“皇上,你说我是中了‘守宫砂’才会这样的,那是什么?” “南诏宫廷秘药。”他如实回答,要不是强行占有了她,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南诏……,南诏。”菖蒲喃喃重复,上次颜太后说娘是中了血盅才死的。血盅不就是南诏国的!这么说来,她和娘被同一人所害,要害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皓宸洞悉着她每一个神情,关怀着急的问道,“怎么了?” “皇上,我有个请求。”菖蒲抿着唇,曼声道,“我想回相府住一阵子。” “不行!”君皓宸果断拒绝,又道,“皇后奉旨出宫省亲倒是可以,等我们回宫我会让人安排的。” 正如君皓宸说的那样,他不在宫里什么事都出来了。先是珍妃频频宣秦禄进宫,后有颜太后密召大臣,宫里的人忙的不亦乐乎。 宫外更是好戏不断,幽冥楼那位长老在押解回京的道理上遭突袭,当场毙命。三天后密报再次传来,竟然是那位长老已经押回了京城,正等待圣上亲审。原来杨凌获悉一切,带着假长老依计划上路,然后又让亲信带着真长老走小路,这才躲过一劫。 这一次她十分佩服杨凌的智慧,也不得不佩服君皓宸临危不乱的本事,而外界传言靖北侯和他不和,似乎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方式。 雪地里,三人结伴欣赏着百草园各色花草。菖蒲对他们好奇心十足,走走停停落后了一大截。 “夫人您看,那里就是碧水寒潭。”春竹指着远处那处山洞,兴奋而骄傲道,“夫人能解毒全靠主子和公子去碧水寒潭摘果子,这果子稀罕着呢。” 菖蒲捂着胸口,刚才还笑嘻嘻的脸蛋立即止了笑。最近心绞痛越来越频繁了。发作起来简直要了她的命。“这里的花草都是你们中的?” “是啊。”冬梅摘下一朵君子兰,脸上充满了无限童真。“除非有任务,我们四姐妹几乎不下山。所以这里的花花草草承载了我们的心血,也是我们最大的兴趣。” 他们是回夜宫的人,懂武功是必须的。只是山上加起来不过十余人,他们岂不是很无聊?沿着小路往前走,菖蒲发现草丛中有只小兔子,她俯下身抱起它,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这兔子也是你们养的?”(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49章 模样 走在前面的君皓宸率先回过头,瞧她一副喜欢的摸样,小声和玄晟低语几句。“想要就带回去养着吧。” “可以吗?”她一边问,一边望向玄晟。这里是他的地方,还是得到他同意比较好。 “一只兔子而已,你拿着吧。” 菖蒲高兴的不得了,山上的日子太沉闷了,有这只兔子做伴一定很有趣。“春竹,你先把兔子送回去吧。” 皓宸低笑,牵过她的柔荑来到藏书楼前。“我们到里面看看。春竹会把兔子平安送过去的。” 抬眸,她发现藏书楼由一座主楼和两座侧楼组成。等他们一踏进楼里,更加惊奇的事发生了。只见两座侧楼和主楼连在一起,宽敞的可以容纳许多人,紧接着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映入了他们的视线,无计其数的书完全可以和上书房相媲美。 菖蒲略微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的书一应俱全。“玄公子,这里的书你全看过?” 玄晟耸耸肩,给了否定的答案。他对沉闷的书没兴趣,对毒物到底很喜欢。“如果你要看这里的书,可以告诉冬梅。” “我知道了。”突然有了寄托,菖蒲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她随手拿起一本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看来你的小娘子很喜欢这里。”玄晟的声音很轻,轻的只能让两个人听到。“君兄,你的小娘子资历不错,不如让我收为徒弟。你看怎么样。” “少打她的主意。你何时为她解盅虫,最近她时有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我不忍心看到她这样。” 玄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会不忍心?君兄,以你这种的柔情攻势,任何女人都会动心的,她也不例外。你放心今明两天我要的东西就会送上山。到时候你的皇后就会没事。” “夫人,你怎么了!” 闻声望去,只见菖蒲蹲在地上,脸上痛苦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你的手下何时变得这么没用!” 玄晟知道自己再不动手,有人就会吃了自己。不过,就在君皓宸抱着她回茗香苑的路上,冬梅领着一个绝*子出现在他面前。 “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拿来了。” “去领杖责二十下。”玄晟二话不说,拿着锦盒追上了他们。 绝*子微微一愣,悻然离去。 玄晟利索的卷起菖蒲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打开盒子后,从里面拿出一条小虫子。小虫子闻到血腥味缓缓往伤口上跑,然后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疼。”菖蒲惊叫,感觉有什么东西爬进了她身体里。于是她伸手去抓,结果被君皓宸按的死死的。“不要,不要!好疼!” “别怕。朕在这,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菖蒲听不进他的话,只知道疼楚渐渐加深。好几次忍不住起了挣扎,如果不是君皓宸按着,恐怕早失败了。 “不要,我求求你了。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思了。” “皇后?”她在胡说什么! 黑血不断往外流,冬梅和春竹拿着干净的帕子不停擦拭着,很快一条条帕子被染成了黑色,不能再用了。“夫人,你一定要挺住,过一会就没事了。” 半柱香之后,黑血渐渐流尽了。菖蒲也没刚才那么痛苦了,整个人处于昏迷中。 玄晟用熏香引出小虫子,看到之前一点点小的虫子竟有手指那么粗,没过多久就死了。 冬梅撒上药粉,仔细而小心的包扎好伤口,动作一气呵成,熟练的很。 皓宸拉高被褥,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个人情我会记住的。” “当然。”真真假假假亦真,他真的在演戏?玄晟意味不明的扬起唇,觉得往后的日子会非常有趣。 菖蒲昏昏沉沉的睡着,那边楚桓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皇上,大事不好了。娴贵妃失踪了。太后派人找了两天,依然没找到她。” “什么?”君皓宸激动暴喊。该死的,他派了这么多人监视她一举一动,竟然还把她弄丢了。“宫门守卫干什么吃的,连个人出宫都不知道!” “回皇上,太后问过宫门守卫,他们都说没见贵妃出宫。贵妃就这样在宫里消失了。”楚桓抬眸,看到躺在床上的皇后正注视着她一举一动。“奴才御林军统领楚桓参见皇后娘娘。” “你怎么醒了?”君皓宸略着责备的眼神,丝毫看不出受了楚桓刚才所言的影响。“冬梅,把药端来。” “皇上。”刚才他们之间的谈话,自己听的一清二楚,娴贵妃失踪了,他一定想回宫去找她,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皇上,你回宫吧。娴贵妃是宫里嫔妃,她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有损皇上的脸面。” 楚桓不由佩服起她的大度,皇上出宫是为了她,现在病没痊愈就要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回宫,换做谁都无法接受,菖皇后果然不同! “你不宜连夜赶路。宫里有宁王,他会找到贵妃的。”他也想回宫,但脸拉不下来。君皓宸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别乱想。” 菖蒲勉强撑起身子,有些想发笑。他明明在乎贵妃的安危,又何必逞强装作不在乎。“皇上出宫好些日子了,我想群臣也希望皇上坐镇宫中,认真处理国事。我……,已经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皇上和楚统领回宫吧,等我好些了再回宫也不迟。” “不行,要回宫一起回。”君皓宸坐到她身边,霸道宣告着,“你比她更重要!” “皇上说的是真心话?”她不信。贵妃对他的意义不同,而她只不过身后有着皇祖母,他怕回宫之后无法向她老人家交代。 皓宸被她说的有些心虚,为了逞能他还是坚定心中的执着,“你不信朕,朕更要证明给你看。” “皇上,你在自欺欺人。”她把目光移向一直没说话的玄晟。“玄公子,我是你的病人。按理你会送我回宫的是吗?” 玄晟挑挑眉,戏谑道,“小娘子既然开口了,在下又怎么能拒绝。君兄,你还是听她的话回宫去。失踪是小,失策是大。别让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 皓宸思索了好一会,道:“那好。你们晚几天上路。玄兄,她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君皓宸和楚桓一块下山了。菖蒲单独待在房里沉默寡言,叫冬梅担心的不得了。“夫人,您为何要劝公子回宫?” 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让他留在凤凰山也是徒加烦恼。“我一个人习惯了,他在这里反而让我不习惯。以前我们谁也不相信谁,永远隔了一层纱。现在他突然对我那么好,倒是让我不安。” “你没有敞开心扉,又怎么知道他安什么心。”玄晟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房里,但是句句话都向着他的那位挚友。“天底下有谁不想得到皇上的宠爱,你身为皇后难道就不想有朝一日得势,在宫里翻手为云?” 菖蒲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半分动摇,“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他的宠爱我不在乎。” “你注定不能平淡。皇后之尊会跟着你一辈子,你心中所想之事痴梦!”玄晟说话毫不客气,十分笃定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脸上有个丑陋的胎记。如果我告诉你,这胎记可以消失,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菖蒲摇头,胎记是不可能消失的。这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六年了,脸上的胎记随着我长大而逐渐变大,要消失早消失了,岂会等到今日!” “那我们拭目以待。”玄晟已不愿多说,他坚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皓宸日夜兼程,在第三天的夜里回到了宫中。“到底怎么回事!芷青,朕不是让你看着贵妃,你怎么办事的。” “皇上恕罪。您走后贵妃娘娘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直到那天娘娘从御花园回来,贵妃娘娘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芷青一五一十的解释道,眼中泪水不停的打转。 “你们在御花园遇见了谁!” “自从那次之后,贵妃娘娘再也不信奴婢了。总有意无意支开奴婢去做其他事。那天娘娘是一个去御花园的。随行的人远远跟着娘娘,谁也没看见娘娘遇见了谁。” 皓宸撑托着下巴,手指有节奏般的敲打着桌面。现在找到她才是最重要的。“皇兄,你带一队人在京城及其百里之内暗中寻找,切忌勿扰民。另外贵妃感染风寒在关雎宫养病。” “皇上放心,微臣立刻就去。” “你先留一下,其他人跪安吧。”君皓宸赶走他们,询问道,“你觉得呢” “宫里必然有贵妃的人,颐和宫那位嫌疑很大。”宁王照实推测,出宫并非难事,她能躲过重重守卫,一定有人暗中相助。宫里就这些人,他实在想不出有谁帮她。“皇祖母正在长乐宫等你。” 皓宸颇为头疼,皇祖母向来对她有异议,这下她消失在宫里,恐怕皇祖母更加厌恶她了。“菖相最近如何?” “他安守本分,会经常问来问我皇后的消息。”宁王欲言又止,在犹豫该不该问。“皇后娘娘她……没事吧?” “她很好,过几天就会回宫。”君皓宸换身干净衣袍直奔长乐宫。现在唯有用菖蒲引开皇祖母的注意力了。 “太好了。溪儿果真是有福的人!”太皇太后安心的松口气,随后严厉问道,“你还要囚禁皇后,不让她回凤仪宫?” “皇祖母,孙儿认为皇后还是留在兰陵宫静养比较好。等她完全康复了,朕会准她回凤仪宫。” 闻言,太皇太后虽然有些不满,但勉强点了头。“也对,皇后要静养。娴贵妃更该反省,身为后妃之首漠视宫规,此等大错等她回来后,哀家必定不饶。” 因为顾忌皇室颜面,宁王不敢张扬旗鼓寻人,暗访数遍后他们还是没找到任何慕茹雪的踪迹。于是他们把范围扩大,依然无果。 “你们找了那么多天,结果还是了无音讯,朕留你们又何用!”君皓宸暴跳如雷,吓得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个。 “皇上息怒,贵妃失踪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皇上不妨好好问问贵妃身边的人,说不定有其他收获。”现在的照相一扫之前的阴霾,容光焕发,精神奕奕。皇上一回宫就下旨令他官复原职,设右相只字不提。忍了那么久,心中的怒气又怎么能不发泄出来,娴贵妃失踪就是最好的机会。 宁王沉着脸撇向一旁,恐怕也只有慕太师知道贵妃去了哪里。“太师,贵妃今日可见过你?如果你知道就告诉皇上吧。” 慕太师难掩失望的神情,他劝了多少回,雪儿就是不听。如今好了她凭白无故失踪,皇上定然追究到底。“皇上恕罪,微臣管教无方。微臣真的不晓得贵妃娘娘去了哪里。请皇上给微臣几天时间,微臣一定将贵妃毫发无伤的送回宫。” “太师连贵妃在哪都不得而知,又怎么去寻她。”菖相小声说道,现在的娴贵妃已经不是皇上的宠妃,要想翻身恐怕很难。 皓宸心烦意乱,是在想不出慕茹雪到底去了哪里,宫里又有谁在暗中帮助她。“你有把握找到她?”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找回贵妃娘娘。”雪儿早引起太皇太后不快,若她再不及时回宫,太皇太后必定不会放过她。眼下还是找到雪儿要紧,其他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皇上。”这时,徐茂福快步走进殿内,附身在他耳边低语。“皇后娘娘凤驾已到宫门口,您看是直接去兰陵宫,还是……” 菖相耳尖,听说菖蒲回宫了喜上眉梢,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选择在心里开心。溪儿能逃过一劫,又逢贵妃失踪,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过。 “去宫门口。”君皓宸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道,“皇后已到宫门口,菖相随朕一同到宫门口迎接皇后。” “微臣遵命,” 慕太师懊恼万分,表面上皇上对外宣称皇后染上风寒要晚几日回宫,可他明白皇后究竟是怎么了。难道雪儿真的无处翻身?不,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或许有个人知道雪儿去了哪里,他必须冒险一试。 宫门口,落燕和红妆早早的侯在那,等他们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后,两人高兴的迎上前去。“小姐。” 皓宸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后发现菖蒲正靠在软榻上休息,肩胛处还多了一道箭伤。“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受伤了。” 玄晟也不多说,直径下了车。脸上毅然严肃的神情,让所有人感受到事态严重性。“我去宸佑宫等你,你安顿好她马上过来。” 皓宸小心抱起她,又吩咐徐茂福传御辇过来。“皇祖母听说你回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让他们看到你这样他们会伤心的。” “恩。” 皓宸蹙着眉,两人双双上了御辇。他轻轻揭开衣领,问,“到底怎么回事,路上遇到刺客了?” 菖蒲点点头,“我们刚出燕州,路上就遇到了埋伏。他们人很多,冬梅和春竹也受了伤。玄公子好不容甩开他们,我们才得以回到京城。” “是谁知道吗?”才问出口,君皓宸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她自小待在相府,对外面的事一知半解,怎么会知道要杀他们的是什么人。“你先养伤,其他事你不用管。” “玄公子好像叫她傲雪。”菖蒲第一次坐御辇浑身不自在,刚才又听他说去兰陵宫,她总算松了口气,因为她并不想回到凤仪宫。 皓宸眸色一沉,她不知傲雪是谁,他却清楚的知道。幽冥楼王牌杀手,她是上官元擎最为得意的帮手,武功不在他和玄晟之下。她为何要埋伏玄晟,莫非是冲着菖蒲来的? 菖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道,“皇上,是否有什么问题?” “没有。”幽冥楼必须铲除,他再也不想等了。 再次回到兰陵宫,菖蒲感触良多,然后她惊奇发现原本冷清的兰陵宫热闹非凡,她疑惑的望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皓宸丝毫不顾忌菖蒲和那些宫女太监异样的眼神。等他们进入寝宫,更加惊奇的发生了,原本空荡而破旧的兰陵宫焕然一新,处处显得典雅清幽。淡黄色鲛纱帷帐飘然垂立,大床上铺有清凉的薄被,这和之前完全两个样。 “兰陵宫再也不是冷宫,以后只是你养病的地方。朕已经撤了你的禁足令,从今天起你可以到处走动。原先凤仪宫的宫人全部调来此处,包括落燕和红妆。” 容颜上露出木讷的神情,菖蒲仍然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奴婢北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菖蒲将目光移向她,“你不是凤仪宫的人。” “她是宸佑宫的宫女,朕把她调来专门负责兰陵宫大小事务。以后落燕和红妆就可以安心伺候你。” 他的言下之意菖蒲听明白了,北儿是宸佑宫的宫女,也是他的人。那么北儿是他的眼线还是单纯只为掌管兰陵宫日常事务。 “北儿在宫里多年,有她在你身边朕也放心。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拿太皇太后做借口,君皓宸恰到好处的踩中了菖蒲的软肋。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拒绝。 “太皇太后驾到。”内侍尖锐的叫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气氛,紧接着太皇太后在方贤的搀扶下出现在他们面前。 “参见太皇太后。” “皇祖母。”菖蒲眼眶红红的,正准备下地行礼时被拦住了。 “你伤还没好,不用行礼。”太皇太后扭过头,对身后的丁太医吩咐道,“以后就由你照顾皇后,小心伺候!” “是,微臣明白了。”经过上次的事,丁太医已然成为太皇太后的心腹,在太医院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朕还有事,你先和皇祖母聊着。朕去去就来。” “你还杵着做什么,快点来看看皇后的伤势。”来的路上听说他们遇到刺客,她连忙宣太医一起来,为的就是看看她的伤势。“你快躺下。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动不动就受伤生病的。丁太医,你要花心思为皇后补补。” “皇祖母,我真的没事。玄公子已经帮我敷了药,那些都是他留给我的。”菖蒲指了指桌上的药包,拒绝了她的好意。“对不起皇祖母,我总是让您操心。” 太皇太后示意丁太医退下,“你不在宫里哀家总觉得少了什么,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溪儿,哀家相信以后你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兰陵宫修葺一新,正是皇帝的意思。” 菖蒲微微皱眉,不晓得该说什么好。“皇祖母,我习惯兰陵宫的生活,突然之间有了变化,我恐怕适应不了。” “说什么傻话,你始终是君国的皇后。皇帝让你继续住着,虽然有些过分,但哀家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接你回凤仪宫的。”太皇太后信誓旦旦,一想到最近宫里的烦心事,转而向菖相发问道,“贵妃找到了吗?” “回太皇太后,慕太师自请寻找贵妃。目前……,还没消息。” 太皇太后冷哼,永远不回来才好。“贵妃真不像样子,一次次触犯宫规不说,还谋害了皇帝的子嗣。等她回宫哀家定不放过她。” 菖蒲思索片刻,问道,“贵妃为何会失踪?宫里守卫森严,要想出宫绝非容易之事。莫非宫里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方贤解释道,“这事的确很奇怪,上次贵妃流产,皇上问她藏红花从哪里得来,她说是宫外。后来奴婢去太医院查过,发现滑胎丸和藏红花的确一两不差。皇后娘娘说的很有到底,或许宫里朕的有贵妃的人。” “哀家不管宫里是否有她的人,哀家只管回宫之后贵妃难逃一死。”太皇太后深深凝视菖相,正颜道,“皇帝复你官职,你就要忠心为皇帝办事。哀家命你暗查贵妃去向,势必找她回来。” “微臣遵命。”有了太皇太后撑腰,菖相安心多了。 “皇祖母,你别生气了。贵妃进宫尚浅,说不定有事才出宫去的。”菖蒲想到一个人,却没有立即把她说出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废帝是否活着事关君国的百年基业,冒然说出口会坏了大事。 “就你最善良,宫里没一个人让哀家省心的。”说着,她抚了抚额头,似有不适。 “皇祖母你身体不舒服?”菖蒲着急的问道。 “太皇太后一直为贵妃失踪烦心,这不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方贤急忙为她擦点药油,“太皇太后不如回宫休息,皇后娘娘已经回宫了,出不了什么大事。”(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0章 休息 “是啊,皇祖母,如果您不回去休息,那我也不喝药了。” 太皇太后拿她没办法,只好安然离去。 红妆激灵的去煎药,又让殿内的宫女去准备吃的。没一会儿寝宫就剩下她和菖相两个人。 “你……”面对着自己女儿,菖相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更无法解释她从小中毒的事。 “爹,你什么也不用说,女儿都明白。在宫外皇上答应女儿会信菖家,你知道要怎么做吧。”即使对他的话不能完全相信,但眼下只好接受。 菖相心知肚明,“爹对不起你。等爹查清楚会给你和你娘一个交待。” 菖蒲笑的有些凄凉,“爹给娘一个交待就好。皇上已经恩准恩准我回家省亲,我想回家住一阵子。” “好好好,相府本来就是你家,当然可以回去小住。” “爹,太皇太后命你找贵妃,切忌不可和慕太师起冲突。你……”菖蒲在菖相耳边嘀咕几句,一脸严肃。 听完她的话,脸上满是不解。“为何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而且一定要找不认识的人去暗访,有结果立刻告诉我。”菖蒲心里没底,若贵妃真的去了哪里,事情就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了。 夜里用完膳,菖蒲独自在寝宫敷药。看着伤口让她不由想起那日的凶险。 那天他们刚出燕州,驶入管道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她掀开车帘,一只冷箭硬生生穿过她的肩胛,到现在她还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娘娘,皇上来了。”北儿领着君皓宸进来,就看见菖蒲半褪衣裳正在上药。 菖蒲顿时觉得脸颊热烫无比,连忙拉拢好衣裳。“皇上来兰陵宫怎么也不通传。” “奴婢该死,奴婢不晓得娘娘正在……,奴婢……” 皓宸示意北儿退下,挑眉戏谑道,“又不是没看过,害羞什么。” 菖蒲怒瞪他,话中含着怒气。“皇上大老远来冷宫真是辛苦,现在看也看了,是否该回宸佑宫了。臣妾恭送皇上。” “现在到自称臣妾了!”君皓宸不走反而主动为她敷药,“玄晟给了你多少药?” “七日。”上完药,菖蒲把被子牢牢裹在身上,她可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上次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皓宸自说自话的躺下,手背挡去了双眼。“你说她会不会去幽州。” 果然她想到的,君皓宸也能想到。“皇上应该相信贵妃。” 皓宸没回答,不久后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菖蒲拨开他的手,发现他睡着后便把床让给了他,自己去偏殿睡。 翌日醒来,北儿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她还是知道北儿要说什么。后宫嫔妃哪个不想侍寝,而她却避而远之,宁愿睡狭小偏殿也不肯和君皓宸同居一室,也难怪那些宫人会有这种神情。 “娘娘,皇上临走前说晚上还会来。”北儿苦笑不得,伺候主子那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主子对一个人咬牙切齿,甚至还被人独自留在寝室里。 果然如此。菖蒲几乎可以想象君皓宸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情。她走出偏殿,瞧见外面艳阳高照,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于是吩咐他们到前院去用早膳。 还没等北儿传来早膳,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兰陵宫。珍妃一袭紫色宫纱裙艳丽非常。“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珍妃?”她怎么会来这。菖蒲心中疑惑万分。“来者是客,珍妃且坐。红妆,你去准备茶水。” 珍妃锐利的扫过她全身,她哪像中毒的样子。皇上一回宫忙着找贵妃,又忙着夜宿兰陵宫,自己根本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所以一听说皇上已经离开这去上早朝了。她立马赶了过来,为的就是亲眼见见丑后在耍什么把戏。 “珍妃来此所为何事?”珍妃的心思,她也了解几分。以前兰陵宫在众人的眼里是座冷宫。她这个失宠皇后住在这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然而自从君皓宸带她出宫,将冷宫变成她养病的地方。一切都改变了,珍妃自然对这百般不顺眼。 “臣妾听李淑容和钱昭仪说皇后娘娘中了毒,故而臣妾斗胆来兰陵宫看望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不要介意。” 菖蒲微微蹙眉,她中毒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李淑容和钱昭仪是如何得知的。他们两人向来和她没什么交情,他们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 珍妃暗笑,把他们拖下水当挡箭牌,总比自己承认知道这事来的好。太皇太后偏爱丑后,万一自己的话传到太皇太后耳里,李淑容和钱昭仪就是她的替死鬼。她何乐而不为。 “娘娘,你不舒服吗?不如让臣妾传太医来吧。” “珍妃娘娘,皇后娘娘的事轮不到他人私下议论。那些谣言不一定是事实。”北儿尖锐的嗓音穿透了珍妃的耳膜。 看到北儿在兰陵宫,珍妃先是一愣。在王府的时候,北儿是皇上的婢女,同时也管着府里的大小事情。为此两人也结了不少怨。后来王爷称帝,北儿就成了宸佑宫的掌事宫女。谁看到她都要忌惮三分。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儿似乎了解了她的心思,客气回道,“皇上担心宫中奴才粗心大意,伺候不了皇后娘娘,所以派奴婢到兰陵宫也好有个照应。” 珍妃咬着下唇,道,“皇上对皇后娘娘真是上心,也不知是谁说皇后失宠,贵妃得宠的胡话。这贵妃姐姐突然失踪,把宫里搅得人仰马翻,皇上头痛不已。臣妾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好,皇后娘娘要是再见到皇上,一定多劝劝皇上。” 菖蒲不动声色的用着早膳,她来兰陵宫究竟想做什么。看她是否中毒,还是关系贵妃失踪。又或者两者皆不是,她是冲着皇上来的。 “皇后娘娘,贵妃姐姐出宫犯了宫规,你身为皇后理应向太皇太后进言,该罚的一样不能手软。” “向太皇太后进言?我不懂珍妃的意思。”菖蒲决定装傻充愣,绝不往她的圈套里钻。珍妃为了扳倒贵妃恢复从前的地位,居然把主意打到太皇太后的头上。她该受到些教训。 “娘娘,贵妃在劫难逃,只要你在太皇太后面前说个不字。贵妃就彻底完蛋了。皇上最尊敬太皇太后了,他一定会听的。” 菖蒲含笑,已不愿多听半字。“珍妃若觉得自己有本事,就直接去长乐宫找皇祖母吧。” “娘娘!难道你想看着贵妃再次爬到你头上去?就算你肯放过她,她也不会感激你的。”珍妃有些着急,她等着这个机会太久太久了,说什么也不能这么算了。 “现在我正在养病,其他事与我无关。珍妃,大家一同伺候皇上,都是自家姐妹。你何苦一次次要铲除贵妃。无论她出宫目的何在,我都坚信她会回来的。因为她的身份谁也改变不了。天子脚下,她躲到哪儿都能被找到。” “所以我不会去找皇祖母,因为我知道贵妃是皇上的心头肉,皇祖母岂会让皇上对贵妃责骂。就算小惩大诫,皇祖母也会依法行事。珍妃,身为后宫嫔妃理应安分点,你莫要生事。” 一旁的北儿对菖皇后赞许有佳。“娘娘,您该喝药了,不然药凉药效就散了。” 小宫女端上药和蜜饯,退至不远处。珍妃吃了闭门羹虽然生气,但她心念一动又有了新主意。于是她摆出一副知错的摸样,虚心接受教诲。“皇后说的极是,臣妾知错了。既然娘娘要喝药了,臣妾就不打扰了。” 走出兰陵宫,珍妃立马换了嘴脸。“什么东西,不过是被皇上撤了禁足令,要是回了凤仪宫还不是更加嚣张。” “娘娘,你千万不能意气用事。”珍妃见底下没人,道:“奴婢观察过了。那小宫女是太医院的人,不是凤仪宫的宫女。” “还是你了解本宫。”珍妃得意而笑,她既然不肯帮自己,那只有做自己的敌人了。“今夜让她来趟毓秀宫。” 宸佑宫,北儿把今早的事一一汇报给君皓宸。她本是君皓宸的人,又奉命去照顾菖皇后,自然要把听到的知道的全告诉他。 皓宸闭眼深思,“皇后当真这么说?”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 “行了,你退下。”珍妃果然一刻也等不及。他的决定是对的,菖蒲能成大事。 珍妃走后不久,长乐宫派人传话宣她过去。因为贵妃擅自离宫。太皇太后被气出病来,现在正是需要劝道照顾的时候,所以菖蒲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 等她再回兰陵宫,君皓宸正躺在软榻上小歇。“皇祖母今天好些了吗?” “恩。”贵妃失踪大半个月了,他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了。“贵妃有消息了吗?刚才皇祖母还问我呢。” 皓宸张开双眼,恼意逐渐加深。他也想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能让他派出去的人找不到她的踪迹,其中理由只有一个,那是他不想见到的。 菖蒲也是一阵沉默,爹那里至今没有消息。万一真的被自己猜中了,他会如何处置贵妃?是放过她还是…… “听说珍妃早上来过。皇后,朕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君皓宸迅速转移话题,“不过,朕对皇后昨夜的表现很不满意。” “皇上让臣妾在兰陵宫养病,臣妾当然不能与皇上同居一室。”说着,她的目光飘向其他地方,脑海里闪过无数那晚不堪的画面。 皓宸注视着她,顿时明白她还在介怀那件事。于是拥过他道:“都过去了,朕知道有些事你忘不了,朕不会强求你的。等你完全放开心扉,朕希望你我二人能像普通夫妻一样和平共处。” “会吗?”她问道。他是皇帝并非普通人。他们之间的隔阂不会轻易化解,正如他说的那样,时间是唯一证明一切的方法。 “朕会证明给你看的。”他肯定的回答,眼神异常坚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那天之后,君皓宸不再来兰陵宫。偶尔他会派徐茂福送来些衣物和补药。而他除了要处理忙不完的政务,还要为贵妃的踪迹心烦。 没多久菖相带了一个消息进宫,对菖蒲而言这绝不是好事,因为他查到慕茹雪真的去了幽州。 “溪儿,你猜的一点没错。贵妃果真住在幽州郊外某处山庄内。我派去的人查到这处山庄原先的主人是姓唐,后来卖给一个姓莫的女子。奇怪的是那山庄守卫深严,外人根本进不去。他也是在暗处监视了好几天才有了定论。 菖蒲长叹,这下该如何是好! “溪儿,你如何得知贵妃在幽州。”菖相疑惑的看着她,当初她让自己暗中调查,他就对这件事有了怀疑。现在查到的结果更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爹,你不用多问,知道山庄的主人是谁吗?她和贵妃有何关系?”其中缘由她还不能说,君皓宸好不容易开了金口,她亦不能让他重新恨上菖家。 废帝在皇上心中始终是块心病。活着威胁他的帝位,死了他的心上人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还逃出皇宫。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何况此人还是个皇帝。 菖相没继续追问,反而对着山庄的主人有所保留。“这山庄的主人是个女子。以前是傲龙堡的少小姐,和前太子侧妃同名。真是奇怪了,太子侧妃不是失踪了,怎么会出现在幽州。她不是莫都尉的女儿吗?” “太子侧妃?”菖蒲不解道,她很少关心宫里的事。对里面复杂的关系更是了解的少之又少。 “当年废帝还是太子时,一共有两位侧妃,数房侍妾。其中颜太后的侄女颜晏就是其中一位侧妃,另外一位芙妃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废帝奉旨前往宁城查勘兵布防御,正巧遇见莫都尉的女儿莫筱芙。 后来废帝不顾颜妃的脸面,纳这位莫筱芙为侧妃。颜妃不知闹了多少次,可颜太后不管不问。据说芙妃很讨废帝喜欢,颜太后极宠废帝,她又能说什么。之后那些年芙妃一直专宠,却始终没怀上一儿半女,尽管如此废帝还是很喜欢她。颜妃就彻底被冷落了。再后来废帝死于大火,他们就再也没踪迹了。” “芙妃。”菖蒲不知怎么的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一件大事。 “这山庄里的人也挺神秘的,要不是那天贵妃哭着跑出来,我的人也不会发现那么多事。溪儿,你现在就去告诉皇上。” 菖蒲摇头,她不能去。“贵妃出宫大半个月了,她迟早会回来的。爹,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你明白吗!” “好,我会保守秘密。但是你要答应我,为了你的将来,不可和贵妃站在一条船上。她会害死你的。”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菖相嘴上答应。心里却是另外一番盘算。 菖蒲伸手拿茶盏,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传来丝丝疼痛。她轻轻抚着伤口,有些不知所措。玄晟留给她的药都是上等金疮药。眼看就要好了,谁知这两天又开始疼了,今早起来发现伤口再次裂开,渗出了血水。 “怎么了?伤口还没愈合?”菖相捕捉到了她的异样,询问道。 “没有。最近不知怎么的又恶化了,许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会让落燕他们注意的。”他们应该晓得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那她的伤…… “赶紧传太医看看,万一再恶化下去,要好起来恐怕就难了。不行的话,爹另外从宫外找大夫进宫为你诊治。”她有太皇太后撑腰是一回事,势力薄弱又是另外一回事。要想站稳脚,她还需要一些亲信。毕竟宫里还有贵妃、珍妃两个狠角色。 “行了爹,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就别担心我了。这段时间家里还好吗?” “还不是那样。你姨娘的脾气有时候连我也受不了。这不听说你被皇上带回宫,嚷着要我带她和环儿进宫。” 菖蒲岂会不知姨娘进宫为何目的。环儿从小是个美人胚子,姨娘想让她有个好归宿人之常情。只是太皇太后早很多年前就下旨不准他们二人进宫,环儿更不能嫁进皇室。“爹,姨娘是个孤儿?” “这……,我也不清楚。你外公当年在路边救下她时,她才七岁。那时她说她是个孤儿,父母双亡,我想应该如此吧。” 菖蒲轻轻恩声,“时辰不早了,你快出宫吧。免得给人家说了闲话。” “好。你先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转眼又过去好几日,慕茹雪依旧没回宫。这不免让菖蒲着急,时间拖得越久,她越心神不宁。虽然贵妃和她交情不深,但是她不希望贵妃一错再错,没了回头的路。 然后最让她担心的不仅仅是贵妃,还有她身上的箭伤,几乎天天在恶化,还化脓流血水,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之中,连太医都诊治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秦大人有急事在宫外求见。” 皓宸冷哼,语气不善道,“朕没空,不见。” 徐茂福又道,“皇上,秦大人说这事和贵妃娘娘有关。” “宣。”秦禄这个老狐狸,三天两头来找他麻烦。他到要看看秦禄找到什么。如果敢无中生有,他是不会放过那个老狐狸。 “参见皇上。”秦禄笑的奸诈无比,声音比之前底气更足了。“皇上,微臣的手下发现了贵妃的踪迹,此刻她正在幽州。” “幽州?”君皓宸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十分吓人,她竟然去了幽州。“贵妃的事已经交给太师处理。爱卿为何要多此一举!” “回皇上,微臣并没有插手此事。事实上微臣的家奴祖籍幽州,此次他也是在返乡途中遇见贵妃和一个蒙面男子在一起。他觉得事关重大,就将此事告诉了微臣。” “够了,朕不想听。”君皓宸恼怒吼道,“这件事朕交给太师处理,你无需多管。万一你家奴看错了人,把别人当成贵妃,那贵妃岂不是灌上不守妇道的骂名。” “可是微臣的家奴的确见到了贵妃,他是不会看错的。”秦禄成心与他杠上似得,丝毫无视他的愤怒。 “秦禄,朕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君皓宸起身走到他面前,愠言道,“你的家奴怎么会见过贵妃?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朕告诉你,就算没有贵妃。珍妃也做不到贵妃这个位置。” 说罢,他扬长而去,剩下秦禄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皇上,或许……,或许秦大人的话是真的也说不定。不如让太师去幽州看看吧。” 皓宸严厉的扫射他,如果他派人去不就验证这件事是真的了。可笑之极啊,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被人带了绿帽子,他的脸面何存,皇祖母和母妃又会怎么做。 徐茂福被瞪的立即止了声,犹豫了会又道,“皇上,不如咱们去兰陵宫吧。自从上次您去过之后,就再也没去看过皇后娘娘了。” “好啊,连你也想管朕!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她说话。”君皓宸表面生气,可话中没有丝毫怒意,他的确好一阵子没去兰陵宫了。 “皇上息怒,奴才没有收皇后娘娘任何好处,奴才只是听说皇后娘娘最近精神不振,箭伤也有恶化的趋势。” “你不早说,去兰陵宫!” 皓宸到那时,菖蒲正准备喝药,见她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不由的皱起眉头,“玄晟给你的药你没喝?” “喝了,快喝完了。”十天的药,按玄晟的意思十天之后她的伤应该好了。菖蒲动了动身体,浑身软弱无力,“皇上来此有何事?” 皓宸寒着脸坐在床头,强硬的要看她的伤势。“你敢反抗,朕就把你的弟弟派到更远的地方去。” 威胁有没有效,全靠用什么去威胁。菖宁钰是她的软肋,一试百灵。 果然菖蒲不在挣扎,他掀开纱布的时候,感觉到那肉和纱布连在一块了。然后那应该早好的箭伤,比先前更严重了。“到底怎么回事!北儿,你们怎么照顾皇后的!”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兰陵宫的宫人跪了一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儿,落燕和红妆三人。“皇上,奴婢也不晓得皇后娘娘的伤为何会弄成这样,请皇上责罚。” “太医呢,他怎么说!”玄晟是不会乱配药的,倘若一开始就有问题,太医会发现的。 “太医说,娘娘并不大碍,他也……” “废物!无碍会弄成这样。徐茂福,把丁太医给朕找来,朕要问他什么是无碍。”君皓宸立马打断她的话,扶起菖蒲靠在自己的肩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日吧。我也记不清了,刚开始的稍有刺痛。这几日就……。你别怪他们。这事和他们没关系,还有丁太医也尽力了。”(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1章 认同 皓宸哼着,十分不认同的她的话。但是看着她肩上的伤,只好先放过他们。“都滚出去。徐茂福,让丁太医去宫门口跪着,朕不要见到他。” “是,奴才遵命。” 红妆递上药,苦恼道,“小姐病怏怏的,连兔子也病怏怏。小姐你快点好起来吧。不然小兔子也会一直病下去。” 皓宸接过药放在鼻尖闻了闻,“你们谁负责煎药?” “药都是太医院煎完送来的,应该是红儿负责的。”北儿回忆着,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上次红妆打破了剩下的汤药,当天晚上兔子就病怏怏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就像娘娘一样。” “该不会兔子喝了药把。”红妆脑袋转的飞快,立马总结道。 而一旁的落燕早飞身出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兔子。“本来娘娘嫌一只兔子太闷,又让奴婢寻了一只,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兔子喝了几口药,刚开始还活蹦乱跳的,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由一惊,纷纷望上床上的人。 “皇上。”菖蒲拽紧他的衣袍,眼泪悄然而下,这是她每天喝的药啊,居然有人把主意打到药上面。是谁干呢! “这件事你们谁也不准说出去。北儿,你出宫去趟宁王府,让宁王去找玄晟。落燕,你从今天开始要注意兰陵宫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嫌疑就关到后厢房看管着。红妆,你一如既往拿药,但是这药要在没有人的情况全部倒掉,绝不能再喝了。” “奴婢明白了。”三人知道事关重大,便分头行事。 “皇上,是谁!”她和宫里的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菖蒲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这是之前不曾有的。 “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有人害你的事先不要告诉皇祖母,一切等玄晟来了再做定夺。” 也只好这样了,菖蒲木讷的点头,完全没注意君皓宸的杀气。 宁王动作很快,当天夜里就带着玄晟进了宫。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流落出不该有的担心。“皇后她怎么样,查到凶手了吗?” “目前还没查到。”君皓宸的目光都在菖蒲身上,并没有发现宁王从心底里发出的那份关心。“怎么样!” 玄晟吩咐落燕重新敷药,自己则检查起那些有问题的药。“药没问题,我想一定是煎药的时候出了岔子。我已经重新准备了些药,你们自己动手煎,不要让别人碰。” 北儿应下,立即去小厨房煎药,“奴婢会小心的。” “她的伤为何会弄成这样。”君皓宸的话问出所有人的疑问。 玄晟号过脉,眉头深蹙。“一时间我也不能确定,这是凝香丸,每天服用一颗,过几天就会好起来。” 皓宸收下之后,立即给菖蒲服了一颗。“我又欠你一个人情,玄晟又要麻烦你了。你在宫里住几日怎样,也免得你来回跑。” 玄晟邪笑,一拳打在他肩上。“不了,武林盟有急事,我要去处理下。这段时间我是不会回来了。你有事可以去找冬梅,这段时间她会留在京城。” “也好。”君皓宸不在挽留,命徐茂福送他出宫。 玄晟交待落燕些细节,便离开皇宫。临走前他小声和君皓宸嘀咕道,“小心上官元擎,最近他很不太平。” 皓宸颔首,目送他离开。“皇兄,你替我转告他,要注意幽冥楼动向。尤其是肃州和云国交界那一带。” “你怀疑他还会向肃州动手。”玄晟的武林盟主之位是从上官元擎手中夺来的,一直以来他们是死对头。这次武林盟有事一定和上官元擎有关。宁王回望床榻上的人,肃州是菖宁钰在驻守,如今局势又起了变化,不知她能不能接受接下来的事。 “上官元擎一直和朝廷作对,这次又动作频烦,恐怕没这么简单。”君皓宸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了一丝忧虑。这份忧虑不是来自于他怕上官元擎,而是担心已经死的人又活过来。 宁王附和,两人想到一块去了。“皇上放心,微臣必定竭尽全力保护皇上周全。” 皓宸从不怀疑他的用心,因为他们一块长大,又一同夺江山。兄弟间的情义不会因为某一件事而改变。“夜了,你就住宫里。” “微臣还是回王府,皇上早些休息。恰逢多事之秋,皇上皇后还是当心身边的人比较好。”他的话不仅给君皓宸听,同样也说给菖蒲听,他知道她醒了。 皓宸惊讶的回头,发现菖蒲正看着自己。“什么时候醒的?你都听到了!” 菖蒲不吭声,算是承认他的话。钰儿又有危险了,幽冥楼到底是什么样的杀手楼,他们的楼主又为何一次又一次和朝廷作对。 “这些事以后你会知道,现在养伤最重要。”他坐在床头,细心关怀道,“冬梅会留在京城,在你伤没痊愈之前,她会一直待在宁王府的。” “恩。”上次他答应自己出宫,现今她提出来君皓宸是否会答应! “朕猜到你在想些什么,朕不会答应你的。” “皇上,我还没说你怎么会知道。”菖蒲心虚的别过脸,惧怕她又再次看穿自己内心想法。 皓宸闷笑,饶有意味道,“你想回相府养伤,再找机会逃走,朕可有说错?皇后,莫非你把朕当成三岁的孩童?” 菖蒲噤言,他居然猜中了。“我哪有,这是皇上的猜测,而且皇上早前答应过我。” “如果不是为何不敢看着朕?”君皓宸把其他药丸放在床头,笑意浓浓。“每天一颗,记得按时服用。还有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起来,朕答应你的事,朕自会办到。不然等朕把你抓回来,一定会惩罚你的。” 菖蒲双眼怒瞪,她信他的话,因为有前车之鉴。“皇上放心,我不会逃走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先休息,朕会宸佑宫。”徐茂福那里也该有消息了。 兰陵宫外徐茂福在宫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了严肃道,“皇上,你要找的人正在暴室,刚才太皇太后派人传话,势要抓到害皇后娘娘的凶手。” 昏暗的光线,阴湿的牢房,各种刑具挂在墙壁上,给人一种恐惧的感觉。君皓宸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瞧着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红儿。 “说,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让你害皇后娘娘。”徐茂福凶悍的拉起红儿的头发,颇有找不到凶手誓不罢休的味道。 “奴婢没有,皇上饶命,徐公公饶命。”红儿紧咬牙,说什么也不松口。 “死丫头嘴硬!来人啊,给她上刑,本公公倒要看她没了双手,她还怎么对皇后娘娘下毒手。” 红儿脸色瞬间大变,“不要,不要。徐公公,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是冤枉的。” “冤枉你?”君皓宸打开茶盖,冷言道,“太医院的所有人指认你为皇后煎药,而且从不假他人之手。试问你不是凶手,又有谁!” “皇上,奴婢是冤枉的。”红儿苦苦哀求,可惜他不为所动,看着他们在自己手上上刑。“不要,不要。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还愣着做什么。”君皓宸明显不耐烦,催促着徐茂福快点动手。 紧接着一声惨叫传遍暴室,红儿趴在阴湿的地上不停颤抖。“皇上,我说我说。” 皓宸满意的笑着,吩咐他们停止用刑。“如果你敢骗朕,就不是夹手指那么简单了。你想好再说。” “是珍妃娘娘。”红儿怨恨的咒骂珍妃,若不是她威胁自己,她也不会害皇后。她真是后悔啊。“那天在兰陵宫……,珍妃来找皇后娘娘,奴婢恰巧去送药,结果不久之后玲珑找到了奴婢,让奴婢把‘百日醉’放进皇后药里。他们还威胁奴婢不照做就要害奴婢的家人。奴婢是迫于无奈才帮珍妃的,皇上明鉴。” 皓宸目色一锐,低沉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让你毒害皇后的。” “是珍妃。她利用奴婢家人的性命,威逼奴婢为她办事,刚开始奴婢本不愿,但奴婢为了家人不得不那么做。珍妃还说这药不会让皇后娘娘丢了性命,最多是没精神,伤势加重。只要奴婢每天熬药的时候加些粉末,事成之后她会放奴婢离宫。皇上,奴婢不是故意要害皇后,奴婢也是迫于无奈。” 徐茂福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家主子,害皇后的居然是珍妃。这下子珍妃可要好受了。他几乎不敢往下想。“皇上,您看……” “陷害珍妃是死罪,毒害皇后罪加一等。”君皓宸扬长而去,心里却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珍妃,他差点忘记宫里还有她。 再次见到君皓宸,他的手中多了一道圣旨。她不解的望向他,“皇上。” “觉得怎么样。”他关心的问。 “皇上没回宸佑宫?”菖蒲斜靠着,脸色已经比早上好多了。“半个时辰前方姑姑来兰陵宫找皇上,她说宸佑宫根本没皇上的影子。” 皓宸淡然的笑着,“朕去办了些事情,她找朕有事?” “皇祖母找你好像有重要事。”菖蒲顿了顿,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皇上去暴室审问红儿了?她有说是谁?” 他略微一怔,随即收敛了那份笑容。“没错,朕的确去了暴室。红儿她也招认了。皇后,你猜猜是谁要害你。” 宫里唯有五妃,如今贵妃不在,只剩下珍妃、宜妃、李淑容和钱昭仪。宜妃他们三人与她并无交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三人断然不会害自己,至于珍妃…… “你已经才到了。”他走到她面前,将之前写好的圣旨递给她。“打开看看。” 菖蒲打开一看,惊讶道,“镇国公?皇上,好好的为何要封爹为镇国公!你不是很恨他,既然如此又何必这样呢!” “你以为朕在开玩笑?皇后,朕答应过你的事,朕全部记得!封你父亲为镇国公一来让你增光,二来也算为之前的事向菖家赎罪。” “赎罪?”这两个字太重了,他是皇帝高高在上,她和菖家又算得了什么。他手上掌握这天下生杀大权,他的每一句话只凭他自己的信念,之前就是一个证明,现在他封爹为镇国公,无非是想削弱秦家势力,或者是给他们一个警告。 “你不信朕?圣旨就在你面前,你不信也得信。”君皓宸闪过一丝光芒,快的让人无法捕捉到。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菖蒲合上奏折,眼前的人本来就捉摸不透,要想了解他的用意仍需时日。不过在凤凰山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所以她会信他一回。“皇上,我不想计较珍妃做过什么,你放过红儿吧。” 皓宸低声笑笑,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应下。因为红儿早在半个时辰钱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而珍妃她的利用价值也早消失消失殆尽了。“五天之后,朕会下旨让你回相府省亲,你先养伤,今晚朕就宿在偏殿。” 他答应了。菖蒲喜出望外,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多谢皇上。” 翌日,菖融晋封镇国公,赏金千两,世袭爵位。同时追封多罗郡主君娉婷为多罗公主,其子菖宁钰连升三级,封平南将军。地位远远超过尹国公秦禄,菖家的授封一下子让菖蒲成为侧目的对象,那些奉承秦禄的大臣纷纷转向巴结菖相,奈何这位镇国公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任何人都不见。 “你做了什么事让皇上对菖家又封又赏。”秦禄气急了,一切都相安无事,突然之间杀出一个贵妃和皇后,他们不仅抢走了瑶儿的宠爱,还把皇上的注意力给夺走了。 “爹,女儿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哪有机会惹他。”珍妃也似乎气不打一出来,根本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 “那就怪了。”秦禄平静下心情,脑筋转个飞快。“你对皇后下手的事,是否败露了。” “怎么可能!您别忘了,红儿那死丫头的父母都我们手上,谅她也不敢说出去。爹你就放心吧。” 听她这么一说,秦禄也安心了不少。但是皇上最近的转变令人费解,他肯定其中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 他甫走之后,珍妃就命玲珑去太医院找红儿,结果让他们意外的是红儿被贬出宫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娘娘,红儿该不会背叛我们吧。”玲珑不安的问。 珍妃也有同样的感觉,前两日她还见过红儿,怎会好好贬到宫外去。“太医院有说什么原因吗?” “他们说红儿偷宫中药材,被徐总管逮个正着。” 珍妃沉思片刻,果断道:“咱们去兰陵宫,本宫到要看看皇后娘娘是生是死。” 从菖家授封到红儿出宫,看似没多大关联,实则关系甚大。她一定要去试探一下,不然皇上会发现的。 到了宫门口,珍妃惊奇发现兰陵宫站着许多侍从,而且非常眼熟。她立马联想到君皓宸也在。于是她整理好仪容,高高兴兴的说道,“玲珑,你去告诉他们,本宫有事见皇后娘娘。” 玲珑快步向前通禀,不料被拦在门口。“娘娘,他们说任何人不得进去半步。” “可恶。”珍妃决定自己来,依然被挡在了门口。 “珍妃娘娘,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兰陵宫,违令者斩。”那侍卫毫不客气,怎么也不肯让她进去。 “狗奴才。”珍妃刚想扇他一巴掌,余光瞧见徐茂福领着人出来了。“徐总管,看你怎么教导下人的。” “奴才给珍妃娘娘请安。”徐茂福在先皇身边多年,宫里的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珍妃自然也不例外。 她收回手,冷言道,“本宫有急事见皇后娘娘,请你通传一下。” 徐茂福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恐怕不行。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兰陵宫,而且这会儿皇上和皇后娘娘正在午歇,奴才不能让您进去。” 珍妃因为他的话火冒三丈,好个丑后竟然一次次勾引皇上。“那……,本宫就不打扰皇上和皇后娘娘休息了。对了,皇后娘娘近日可好?” “皇后娘娘好着呢。不然她又怎么去伺候皇上。”徐茂福说的暧昧极了,明眼人一听便能听懂什么意思。 “那就好。”珍妃用尽全力迸出三个字,转身的那一瞬间却没看到躲在树后的红妆和落燕正在偷笑。 才没几天,菖蒲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君皓宸送给她一瓶祛疤的良药后如约让她出宫省亲。 出宫前一日,太皇太后特地让自己陪她老人家走遍五妃住处,让他们看清自己还好好活着。 这些天珍妃每天都来兰陵宫,哪怕根本见不到自己,她也照来不误,铁了心要看自己死了没有。红儿被贬出宫,她心慌之余也露出了马脚。所以当红妆告诉太皇太后,珍妃要害自己时,太皇太后没有动怒,而是拉着她在毓秀宫周围闲晃,然后在御花园的假山亭上喝茶闲聊。 “自从你中毒,皇帝对你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哀家为你高兴。” 太皇太后慈爱的口吻令菖蒲感动万分,“皇上的确有了改变,但是……” “皇后,哀家的话你要记在心里,哀家希望你能为皇帝早诞皇子,与你与他都是件好事,你呀可不能像从前那样对什么也无所谓。” 菖蒲垂下脸,她做不到为他生孩子,反正宫里还有珍妃他们,再加上三年一次的选秀,往后宫里绝不缺妃嫔。“皇祖母,蒲不在宫里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皇后娘娘,您就安心吧。太皇太后有奴婢在不会有事的。倒是您奴婢不放心。”方贤望着身后的北儿,着声吩咐道,“到了镇国公府,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伺候娘娘,不可让皇后娘娘受到半点不如意。” “姑姑,我哪会不如意。镇国公府是我自己的家啊。”菖蒲娇嗔道,显然明白她指的是谁。 “奴婢遵命,奴婢会用心照顾娘娘。” 太皇太后颇为满意,然后将目光移向她。“哀家在宫里一辈子,也不晓得宫外究竟有没有向燕姬气焰嚣张的小妾,不过就哀家听闻的,她是唯一不把正室所处的你和宁钰放在眼里。北儿随你回镇国公府也好,有她在燕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其实姨娘对他们的态度,我和钰儿早习惯了。我们从来没计较过。”十多年来她早习惯姨娘的冷嘲热讽,她有何必去计较什么。“皇祖母。为何不能让云环进宫选秀。” “一个贱婢生的女儿也指望进宫!”太皇太后一语双关,嘴上说的是燕姬,心里指的却是景王和静太妃。“哀家在燕姬被纳为小妾那刻起,就下旨不准他们进宫,不准让她参加选秀。十多年过去了,这懿旨不会有丝毫改变。如今丞相已成镇国公,她别想有任何改变,此次你出宫省亲,皇后仪仗决不能少。” 菖蒲眉头一蹙,太皇太后厌恶姨娘,是因为娘的关系吗?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皇祖母,云环毕竟是爹的女儿,我的妹妹。” “若燕姬真心对你们兄妹,也不会处处欺压你们。若燕姬念在你们是娉婷的儿女份上细心照顾,哀家也不会强硬到底。说来说去她即使再好,也不该去引诱丞相,还生下菖云环。”太皇太后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杀了他们母女。 见状,方贤连忙打圆场。“太皇太后,过去的事就算了。如今公主两个子女一朝为后,一朝为将,公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收敛怒气道,“罢了,方贤说的对,现在你们好才是最重要。以前的事不提也罢。皇后,你要记住菖云环永远替代不了你。” 陪太皇太后用完膳,菖蒲徒步走在青石路上,身后一群宫人远远的跟着。或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宫了,她感到无比开心,就像得到了新生。她等这天真的等了很久。 “娘娘,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回宫吧。”北儿提醒道。 菖蒲颔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她听到从远方传来阵阵歌声。“是谁在唱歌?” 北儿细细辨别之后道,“回娘娘,是宜妃。她的流华宫就在附近。” “是宜妃啊。”菖蒲停留原地,觉得她的歌声太过凄凉。“宜妃身子不好,足不出户,没想到她歌声这般动听。” “娘娘有所不知。宜妃进王府前曾是一名青楼歌姬,在京城乃至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菖蒲惊讶的注视着她,“青楼歌姬?她不是救过皇上的命。” “她是救过皇上的命,那是在三年前皇上还是王爷时,先皇命皇上剿灭元国余孽。说来也奇怪,宜妃所在春满楼远在京城,她却出现在徐州,还救了皇上。皇上回朝后派人四处打听宜妃下落,结果她又奇迹般出现在王府。”(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2章 重合 “她是真的身子弱?”北儿说的话和她脑海里某些片段重合了。 北儿见四处没人,故意压低声音道,“皇上从没碰到宜妃娘娘,而宜妃娘娘在来王府后便大病了一场,三年过去了一直没好。皇上为了还她一份救命之恩,所以留她到现在。奴婢一直怀疑她是在装病呢。” 宫里到处都是谜,孰真孰假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菖蒲对宜妃虽然好奇,但是明天一出宫所有的事都和她没关系了,她无心去管。 “皇后的画功不输宫里画师。” 菖蒲已经习惯君皓宸神出鬼没,他出现在这里她一点也不奇怪。“多谢皇上赞扬。” “这个香包是冬梅给你的。”君皓宸指了指不远处的香包,“她已经离开京城。” 菖蒲闻了闻,对他喜欢的不得了。“很香,是用什么做的。” “雪园的花。”君皓宸难得开口解释,眼神异常的诡异,只是菖蒲的目光都在香包上,根本没注意到。“你很喜欢,朕还以为你不会要呢。” “谁说的。”菖蒲把香包挂在腰间,露出浅浅笑容。“冬梅和我相识一场,她送我的东西我当然要收下。” 皓宸挑挑眉,神色放松了不少。“喜欢就好。难得你和冬梅聊得来,这香包你一直带着,千万不要离身。” “明天就要出宫了,蒲在此多谢皇上恩典。” “皇后无须客气。”君皓宸风淡云轻的说道,显然不打算承受这份感谢。“皇后答应朕的事,可要牢记在心。” “皇上也无需时刻提醒。” 菖蒲出宫省亲,早前君皓宸就已经下过旨。所以天一亮宫人就忙开了。 向太皇太后告别完,菖蒲回兰陵宫换上凤袍凤冠,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雍容华贵。 北儿初次见她这副装扮,不由赞叹道,“这身凤袍好似专门为娘娘而做,适合的不得了。” 她浅浅一笑,率先走出了兰陵宫。这次她回府只带了北儿他人等一行人,本来君皓宸有意从宫里拨些人去镇国公府,被她一口拒绝了。只答应带一些熟悉的宫人,好在君皓宸没有坚持到底,她也安心了不少。 宫门口,长长的仪仗队一样看去望不到边。君皓宸笑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不要这么多人伺候,朕答应了。可该有的不能少,你还是朕的皇后,朕不像失了面子。你亦不能。” 菖蒲语塞,她回府省亲是小事,却成了兴师动众的大事。 坐上凤辇的那一刻,菖蒲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从仪仗队踏出宫门开始,她终于暂时远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皇宫。 京城百姓看到这么大的排场,纷纷站在两侧探头张望,由于人实在太多了。护军将百姓分到街边两侧,如此仪仗队才得以继续前进。 半刻钟后,凤辇稳稳停在镇国公府钱,北儿扶她下辇的一瞬间,围观百姓大声呼唤,“皇后娘娘吉祥。” 整齐而震耳欲聋的呼唤声响彻天空,更穿透了菖蒲的耳膜。紧接着她看到自己的爹站在门口迎接她,她心里再次产生了浓浓罪恶感。 “微臣率府中家眷恭迎皇后凤驾,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快免礼。”菖蒲亲自扶起他,父女俩含笑携手走进了昔日的相府。如今的镇国公府。 府里的一切如旧,与她进宫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爹从丞相变成了大权在握的镇国公,多么荣耀的三个字,多少人羡慕着呢! 站在东院,菖蒲惊奇发现她的明月阁已经变成了凤仪阁。这三个字会跟着自己一辈子吧,就因为她是当今皇后。 “娘娘今非昔比,一切事物都要改变,何况是您住的地方。”菖相领她进凤仪阁,里面的摆设和她出嫁前几乎一样。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晚娘。”菖蒲激动万分,她终于又见到晚娘了,终于可以把一些事情弄清楚了。 立晚抹去泪水,哽咽道,“小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奴婢没有一天不在为小姐担心。如今回来了……,见您平平安安,奴婢也能向公主交待了。” 宫里的事立晚都听说了,她担心之余更怕小姐再做出些伤害自己的事。她太了解了,小姐表面的柔弱只是一种假象,在她的心底里真正存在的是种刚烈。就像她撞柱子那次。 “相爷,小姐,奴婢已在偏厅备了茶水,请诸位移步。” 偏厅连接着凤仪阁外的小池,不出门便能看到池中的莲花。菖蒲对这里无比怀念,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若钰儿在他们就真的团聚了。 燕姬嫉妒的望着她,语气明显不善。“听闻皇后娘娘得了风寒,现在可好了?臣妇瞧着娘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回二夫人的话,皇后娘娘的风寒未愈又受了凉,身子并未痊愈。若非皇上念在娘娘思家情切,也不会恩准娘娘回府省亲。” 燕姬的眼神逃不过北儿的法眼,渐渐的对这位二夫人心存戒备。 “你是什么人,这没你说话的份。”燕姬高声询问道,亦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奴婢北儿乃宸佑宫掌事宫女。如今在皇后娘娘面前当差。”北儿见她脸色大变,又添了一句道,“是皇上的意思,方便照顾皇后娘娘。” 燕姬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奉承陪笑道,“原本是皇上说身边的宫女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立晚啊,你再准备一盏茶。” “不用了,奴婢不渴。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奴婢,并非主子。”北儿含沙射影,让所有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那随你把。以后多来我西院坐坐,咱们也好亲近亲近。”燕姬虽然明白她才说自己,但北儿特殊身份不得不让她咽下这口恶气。谁让她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自己还指望云环能进宫为妃,甚至母仪天下呢。 “奴婢还是喜欢东院。”北儿不给她半分薄面,岂会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燕姬脸色越来越难看,奈何菖相不支声,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倒是菖云环想帮自己的娘亲,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爹,我想先去换身衣服。”菖蒲子换了只身上的百鸟朝凤绣纹朝服,京城这会已经入秋,不在像之前那么炎热。但厚重的衣服穿在身上实在有些不适应。 “快去吧。等会我们就在这用膳。”菖相冷漠的瞪着燕姬,似乎在责怪她话太多。 燕姬假装没看到,和菖云环开心聊起了府外的排场。 菖蒲唤北儿随她回房,关上房门她才问道,“你对姨娘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北儿拿出浅黄色纱裙替她换上,“二夫人听奴婢说在皇上身边当差,两只眼睛都发光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像极了秦大人。” “秦大人?你说的是秦禄?”也难怪姨娘会这样,眼看云环到了嫁人的年纪,她着急也是应该的。不过从她的话语里自己听出了让云环进宫的意思。 北儿嗤笑,偷偷的说道,“秦大人见到奴婢后和二夫人的表情一摸一样,后来他知晓奴婢身后,立马叫人给奴婢送了些首饰和金银财宝。奴婢啊不想收秦大人和珍妃的恩惠,将那些东西全部分给王府的下人。”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娘娘,奴婢也是为您好。您想呀,如果二小姐进宫了,不就代表姐妹两人同嫁一夫,对娘娘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奴婢觉得二夫人不简单,二小姐更不简单。” 菖蒲浅笑,连一个外人也能看出姨娘不见人,看来姨娘的确不像表面那样。太皇太后懿旨还在,她还想让云环进宫,这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北儿无奈的叹息,娘娘这性子也不像是个会争宠的人。皇上三天两头住在兰陵宫,不正是一种调和的讯息。可娘娘根本不在乎,甚至还和皇上分开睡。若换做其他娘娘,他们巴不得使劲全力讨皇上欢心。 “娘娘还是问下相爷吧。这样咱们心里也有个数。” “我会的。” 重新回到偏厅,下人已将午膳准备妥当。她坐在正首,两侧分别是菖相和燕姬,菖云环则做在燕姬的身旁。除了立晚和北儿他们,其他人都被支走了。 “晚娘,你坐下一起吃吧。”进宫前她向爹提出让晚娘当二管家,遭到姨娘强烈反对。由于她的坚持,爹才答应了她的要求。姨娘的那口怒气到现在还没出把。自从知道娘死于非命,她就将府里府外的人想了个遍,她实在想不出娘和谁结了怨,除了姨娘,她突然把目标锁定了她,所以这次回来她要弄个明白。 立晚愣在那,连忙推脱。“奴婢怎么能和主子同桌用膳,这不合规矩。娘娘,还是让立晚下去吧。” “晚娘,娘娘命你坐下,你就坐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红妆就近搬了张椅子,而且就放在菖相身边,十分挑衅的瞪着燕姬。“我再去拿副碗筷。” 燕姬死死盯着立晚,隐含双冰的眸子犹如两把力刀,硬生生要把他捅出两个洞来。“立晚,难道府里很空闲?皇后娘娘回府省亲事事都要谨慎。你身为奶娘兼管家,是不是该去张罗一下。” 立晚挑眉,听了她这番话后雷打不动牢牢坐在椅子上。“二夫人,镇国公府有的是下人,缺我一个不缺。况且……,皇后娘娘的意思我不敢违背。” “是本宫让她坐下的。”菖蒲夹起一块糯米团放到菖相和立晚的碗里,漫不经心道,“爹,我许久未见晚娘了,让她一起坐下用膳没关系吧。” “娘娘高兴就好,微臣没意见。”菖相举起白玉酒杯,眸子散发出浓浓疼爱之意。“爹没什么好说的,只盼望着你能和皇上白头到老,早点为君家开枝散叶。” 菖蒲微微红了眼,举杯一饮而光。“快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满桌的菜都是她最爱吃的,味道如之前一样的美味。她明白这都是出自晚娘的手,或许整个镇国公府只有晚娘一心一意对她好。但是娘的死因却没告诉她!在这一方面,她对晚娘有点意见。 一顿饭吃下来,菖相和立晚只字不提宫里半年来发生的是是非非,倒是燕姬有意无意往这上面提,菖蒲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令燕姬摸不着头脑,也多了几分安心。 “姨娘,我想和爹单独聊聊。” 她既然下了逐客令,燕姬也懒得多待片刻。于是拉这个菖云环离开了凤仪阁。“环儿,你姐姐难得回家一次,你要多亲近亲近她,往后你进宫也多个照顾。” “娘,女儿知道您就放心吧。”进宫为妃是她最大的梦想,她确信有朝一日自己会超越宫里每个人,成为皇上最得宠的妃子。 支开所有人,菖蒲直切正题,了当的问道,“爹,你老实告诉我,姨娘是否想让云环进宫为妃?” 菖相默认的点点头,他再劝也没用,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了。“她有这想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溪儿,你不必在意这事,太皇太后是不会让环儿进宫的。” “太皇太后很久以前就下旨不准云环进宫,姨娘如此一厢情愿恐怕她老人家会不高兴。”菖蒲的忧虑大大增加,她很清楚太皇太后的态度,万一惹得她老人家生气了,姨娘会有大麻烦的。“爹的意思呢?” 菖相微楞,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意见。“我压根不想云环进宫。” 听着他强烈的语气,菖蒲竟然不悦起来。云环虽然庶出,好歹也是他的女儿。爹怎么能这样说话。“换做别的人家,他们总希望自家女儿能得到皇上青睐,以保他们在官场顺风顺水。爹,我倒是认为云环进宫可以顶替我的不是,然后取而代之。” “你居然这样看不起你自己?”菖相提高嗓门,满脸不解。眼前之人是他和娉婷的女儿,他疼爱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又把另外一个女儿送进宫里。“云环还小,她不懂宫里规矩,在加上燕姬的关系,她是无法在宫里立足的,皇上未必看得上她。” “宫里有你在,爹不会安排任何人进宫。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皇上好不容易转了性子,开始在意起你的存在。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先一步怀上孩子。” 菖蒲沉下脸,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赶紧生下皇子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呵,这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她可不是那么想的。前车之鉴仍见,贵妃和珍妃何等美貌,还不是一次次被抛诸脑后,独守空闺。她不愿成为他们之后的人。 “溪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咱们这一大家子有今天全是因为你,若你仍在冷宫,爹还在家面壁思过,钰儿也不没机会一展抱负。”菖相苦口婆心,盼望她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镇国公府有今时今日的荣耀,多少人嫉妒不服气,你要是再出岔子菖家就被跟着完蛋。你就听爹一句劝。” 菖蒲脸色变了变,再次用沉默回避他说的每一句话。是啊,她差点忘记自己的安危与菖相存亡联系在一起,钰儿他已经离开很久了,若他知道娘死的蹊跷,他亦不会坐视不管。 “溪儿,你好好想想吧。”菖相点到为止,并没有一味逼她。因为他确信溪儿会把他的话听进去,更会为自己为菖家牢牢抓住皇帝的心。“对了,爹听徐公公说秦禄也查到贵妃的去向,而且已经禀告皇上。” 菖蒲诧异的望着他,连徐公公也收买好了?徐茂福是君皓宸身边的近侍,他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贵妃的事您不用管,你还记得之前答应我什么吗?” “当然,不过贵妃在宫里始终是个祸害。若能借秦禄的手除掉贵妃,我们就不用动手了。”菖相冷血的神情刺痛了菖蒲的心,原来她的父亲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为了权势不惜一切,到底他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的官位。 “除去贵妃还有珍妃,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进宫。爹,你除的完吗?你已经是镇国公,又是当朝丞相,有谁敢和你过不去。” 菖蒲无奈叹口气。秦禄和爹有着相同的想法,难保他们不会暗地联手。到时候贵妃就真的麻烦了。“我不同意除去贵妃。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是皇上还是太皇太后,他们都不会坐视不管,你还似乎做好自己的本分,顺便管好府里的事。” 菖相尴尬的轻咳,极力掩饰那份心虚。“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吧。我会好好说说燕姬的。” 菖蒲头疼万分,所有的事情扎推而来。她自问没本事处理好,但又不得不去做。皇上明知贵妃的去向,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在想什么。 回到自己家,菖蒲难得放松心态,享受片刻宁静。凤仪阁原先是东院的一部分,是她和钰儿从小长大的地方,与主楼一墙之隔。这次她回来除了随行的宫女,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入凤仪阁,所以整个东院不过十来人。 然而让她最为头疼的是姨娘像变了一个人似得,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嘘寒问暖,问她缺什么之类的。话不过三句便开始旁敲侧击宫里的事,包括君皓宸的喜好,每次都是北儿帮她解围,她才能清净片刻。 菖蒲哀声连连,姨娘是不会因为北儿的驱赶放弃心里的执着,这该怎么办才好。 “娘娘,奴婢做了些如意丸子,您吃些吧。”北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丸子,余光瞥见树后有个人影在。 菖蒲早看到她了,一直没让人叫她进来。她已经被姨娘烦透了,不想再来一个扰她清宁。等她慢悠悠的吃完丸子,树后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姐姐。”今天的菖云环一身大红色纱裙,衬托出较好身材,既惹眼又艳丽。 见北儿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以为他们被自己的美貌所吸引,笑容越发灿烂。“姐姐到现在吃用午膳啊,环儿早用过了。” “没什么胃口,就让北儿单独做了丸子。”自小的疏远使他们三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有时她会想要不是自己得到了皇上的‘关心’,她这个妹妹是否还会来东院。“北儿的手艺不错,正好还有多你也吃些吧。” 菖云环连忙拒绝,“不用了,我吃过了。” 北儿命小宫女奉上茶,然后和落燕站在菖蒲身后当起了守护神,存心无视她欲言又止的摸样。 “环儿来东院是有话说吧。” 菖云环妩媚一笑,娇里娇气道,“姐姐,宫里都有些什么人呀。” 菖蒲晃着手中的扇子,淡然道,“宫里上至太皇太后,太后,皇上,下至妃嫔,宫女太监。大家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懵懂的恩着,又娇羞的问,“皇上长什么样呀,他对姐姐好吗?我听说皇上可专情了,如果能进宫为妃,一定会非常幸福。” 她来东院的重点就是这个吧。菖蒲几乎能把这些话倒背如流了。“姐姐在冷宫待了两个月,你说皇上对我如何?至于皇上专不专情,那你觉得呢?珍妃失宠在先,贵妃失宠在后,他的身边绝不缺女人。” 闻言,菖云环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但紧接着北儿的一席话让失望至极。 “娘娘,奴婢倒是觉得皇上很疼爱娘娘,不然也不会亲自去冷宫接您出来。上次皇上还对奴婢说他很后悔关您进冷宫呢。”北儿得意的瞄了眼菖云环,见她脸色大变继续添油加醋。“娘娘可不要认为奴婢在说假话,珍妃如此美貌还不是输给了您,可见心地善良才是最重要的。别人取代不了。” 落燕也附和道,“北儿姐姐说的对。娘娘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平易近人。就连太皇太后和韩太后也时常赞赏呢。” “色衰而爱弛,光又美貌有什么用。二小姐,莫非您想进宫?皇上似乎没打算选妃。” 菖云环笑容不在,失望道,“是吗?” “的确如此,眼下前朝政事繁忙,皇上不打算选妃。” 菖蒲的肯定无疑让她的心情跌入了谷底。她不该听从娘的意思来东院,他们心里一定在笑自己吧。“我懂了。” “你想进宫?” 菖云环犹豫了一会儿,羞然点头。“天下间的女子谁不想进宫为妃,环儿也不例外。姐姐贵为皇后,若有个亲妹妹进宫相伴,姐姐也不会孤单。菖家的地位也会更加巩固,你说是不是姐姐?” 原来眼前乖巧听话的妹妹,心思亦是这般。菖蒲不晓得自己说是什么好,只能尽力去劝,“环儿,皇宫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一入宫门深四海的道理你应该懂。” 说完,她便回了房。(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3章 清淡 夜里,菖蒲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个人出了房间。 府里漆黑一片,唯有走廊两侧的灯笼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此时的镇国公府格外的安静,走着走着,她竟然来到了西院,远远的她看见姨娘的房间灯火通明,还传出阵阵争吵声。菖蒲怀着疑惑的心悄悄靠近房间,蹲在窗口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燕姬,你已经是二夫人了,你还想怎么样。小姐出入宫闱,好不容易得到皇上的目光,你居然想在这个时候送云环进宫,你是故意的!” 这声音……,菖蒲捅破窗纸,果然看到立晚严厉责备姨娘。都那么晚了,他们在做什么。 “立晚,你为了自家主子付出一切,我也可以为自己的女儿铺平道路。若蒲真把云环当成亲妹妹,她就应该主动接她进宫。” 燕姬不屑的哼着,气势丝毫不减。“怎么,你是担心云环的美貌会使蒲再次失宠?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们根本不用比,蒲早已注定她的命运。” 立晚根本不信命运,在她的心里菖蒲永远都是最好的。“我也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燕姬,你忘了公主是怎么死的?” 菖蒲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你什么意思?公主是难产死的。”燕姬低吼道。 “真的难产死的吗?这只是相爷为了平息事端,对小姐少爷撒的谎。大家都知道公主是因为中毒而死,如果她不是为了少爷,也不会早早死去。燕姬,是谁下的毒手你很清楚。” “我清楚什么。”燕姬眼神闪躲,底气明显不足。 “是你毒害公主是不是?你费尽心思有了今天,却发现相爷根本不喜欢你,于是就想出毒害公主的毒计。谁知道公主又有了身孕,你不担心,依然对公主下手,我有没有说错?” 燕姬脸色大变,但依然振振有词。“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害死公主的。倘若你真有证据,老爷是不会放过我的。” “没错,我是没证据。不过公主为何会中毒所有人都存有疑问,再加上你那个时候经常来找公主,你的动机和嫌疑比任何人都来的大。” 菖蒲想听的更清楚,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花盆。‘砰’的一声花盆摔了一地。 “谁在外面。”燕姬大喊一声,立马冲出房间。看到的却是一只小猫。“立晚,我再次警告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我没有害公主,公主是难产死的。” “燕姬,别让我查出是你干的。否则相爷他们不会放过你。包括死去的夫人!” 菖蒲被北儿拉回了房,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仍然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颜太后说的是真的,今天她终于从他们口中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娘明明是中毒而死,为何要欺骗他们娘死于难产。她想不通也很气愤,娘不明不白的死去,凶手却逍遥法外,她这个做女儿的居然毫不知情。 他们好残忍,菖蒲靠着门扉缓缓跌坐在地上,泪水不停往下掉。现在她心中被浓浓伤心和不解所包围,脑海中全是晚娘和姨娘之间的对话。 颜太后告诉她,凶手藏在相府,晚娘又直指凶手是姨娘。莫非凶手真是这个娘昔日的丫环?回想过去种植,菖蒲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她不该躲在房里哭,她应该去问个明白。这不就是她回来的最终目的? 想着,她便爬了起来,刚要开门时,北儿却拦在了她眼前,说什么也不肯让开。“你让开,我要去问问清楚。” “娘娘,你不能去!你去了一旦得到真相,对你和整个镇国公府都不是件好事,娘娘要三思啊。”幸好她刚才跟着,不然这会的镇国公府一定是闹翻了天,紧接着明天大街小巷都会知道镇国公的原配夫人遭人毒手。 “我不要听,我一个字都不要听。”现在的她只知道娘死的蹊跷,而真凶就在她身边。“北儿,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主子就让开。” “娘娘你先冷静一下,立晚姑姑说的很对,咱们手上没证据。再怎么逼问夫人,她也不会承认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弄清楚娘的死因。”菖蒲激动的喊着,北儿怎会了解此时此刻她内心深处那抹哀伤,死去的人是她的亲生娘亲啊,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发生什么事了?”落燕和红妆听到这里动静很大,于是穿衣敢了过来。“小姐,您怎么哭了。” “你们来的正好,快把北儿拉开。”菖蒲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出这个门。 “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吧。”北儿自知说不懂她,只好吩咐落燕和红妆用布条把她绑起来。“娘娘,奴婢得罪了。” “北儿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呀!”红妆疑惑的问道。 “我没时间和你们解释,反正就是娘娘要去找二夫人算账。”北儿见两人不懂,气急败坏道,“还杵着做什么,难道你们想看到娘娘出事?” 听到‘出事’二字,落燕便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接着红妆一起绑起了菖蒲。 “你们!”菖蒲头脑发昏,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她绑在椅子上。“放开我,放开我。北儿,你竟然敢绑我,你就不信我让皇上杀了你!” 北儿停下手中的动作,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记响头。“就算娘娘让皇上杀了奴婢,奴婢也毫无怨言。可娘娘今日走出这个房门,死的就是菖氏一族。” “她是我娘啊,难道我不该为她伸冤?”她恨所有人,是他们让她承受失去娘亲的痛苦,是他们逼她面对所有的一切。她真想一辈子不见他们。 “娘娘,您该做的奴婢不能阻止。可您有没有想过,公主去世十余年,所有的证据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不见了。您现在去只会去打草惊蛇,到时候您想报仇也没机会了。” “我不要听!”菖蒲使劲摇着头,根本听不进去半句劝言。因为她的心中的念头在脑子里根深蒂固了。 落燕拉着北儿走到门外,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北儿也不瞒着她,把事情将了一个大概。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五颗信号弹。这东西是皇上出宫前给她的,说皇后一旦遇到什么事就用信号弹通知他,而今晚皇上会去宁王府,他应该还没回宫。 莫约半个时辰,有三道黑影躲过重重守卫,出现在凤仪阁内。君皓宸一见到北儿,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落燕和红妆惊讶的望着她,皇上竟然真的来了? 北儿把刚才发生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娘娘现在很激动,奴婢劝了好久她就是不听!所以奴婢唯有用信号弹通知皇上。” 皓宸沉下脸,斜睨沉寂在黑暗中的主楼。“朕晓得了。楚桓,你去请丞相过来。其他人守在门口。” 一进门,他便发现菖蒲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狠。“才出宫几日就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当初朕真不该让你出宫。” 菖蒲先是冷冷,随即大声叫喊道,“你快放开我。瞧你找什么人伺候我!” “这么激动换作朕也不放。”君皓宸好心帮她整理长发,谁知她不领情,把他当成蛇蝎猛兽一样避开。 “皇上,你快把我放了。”菖蒲缓缓语气,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皇上该不会打算绑我一辈子吧。” 皓宸低笑,解开了她手上的束缚。“你不适合留在这,随朕回宫。你娘的事朕已知晓,朕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不,我的事我要自己处理。”她揉着发红的手腕,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是我娘啊,我有权知道真相。皇上不要拦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皓宸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你今天太激动了,不适合去见他们。朕答应你,等你心境平复了,朕会给你机会了解全部真相。” “放开我,放开我。” “乖乖听话。”君皓宸不松手半分,继续安抚道,“现在的你一点也聪明,倘若如你所愿放开你,你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皇后,你先冷静。” “皇上。” 菖蒲霍然抬头,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爹……” 皓宸低头堵住那张滔滔不绝的小嘴,消无声息的将一粒药丸喂入她口中。“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药丸入口即化,根本容不得她拒绝,很快菖蒲昏睡了过去。 “皇上怎么会来镇国公府,溪儿她怎么了。”菖相满是不解。 皓宸抱起她,经过他身边时饶有意味道,“恐怕丞相后院起火,皇后一时受不了刺激才会如此,朕先带皇后回宫。其他事以后再说!” 菖蒲迷迷糊糊的张开双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等她看清周围的环境,她立即大声呼喊,她不是在宫外,怎么回到兰陵宫了。 “醒了?”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君皓宸自己。见她一脸怒意他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你睡了一晚上也该醒了。” 菖蒲难掩心头的怒火,随手拿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为什么带我回宫,为什么!我只是想弄明白娘到底怎么死的。你们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也不满足我。你们……,没一个好人。” “朕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君皓宸也不躲,任凭着她发疯泄气。“闹够了就去梳洗一下,瞧你这样哪像个皇后。” “我要出宫,不是要梳洗。君皓宸,你放我出宫。”她哪有心思想这些,哪里还能安心待在宫里。如果说颜太后的话是利用和提醒,那昨夜她所听到的一切足以令她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她岂能在这种情况下回宫。 “带你回宫是正确。”君皓宸抓住她的双手,愠言道,“就算你出宫,也查不到任何东西。燕姬能从一个丫环摇身变成镇国公的二夫人,手腕之高心机之重,非普通人能及。试问她会傻到把证据留到现在让你去发现?” “连你也帮她说话。她究竟给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样帮她。”她实在想不通。 “朕为何要帮她,帮她对朕有什么好处。”君皓宸试图再次安抚她的情绪,但现在的她就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说什么也听不进。“你认为她是凶手,证据呢!倘若燕姬真的是凶手,她岂会自己动手,燕姬还不至于那么笨。” “她不笨,我才是最笨的一个。我被你们耍的团团转,还眼睁睁看着杀我娘的凶手在嘲笑我。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被你们利用了。”菖蒲捶打着,挣扎着,拼命想逃离这里。“我求你让我回去,一天也好,我求求你了。” “皇后你需要冷静,激动是成不了大事的。” “我能不激动,能不伤心吗?她是我娘啊,如果不是她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我!”菖蒲沙哑的喊着,几次挣扎后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皇上,你放我出宫吧,算我求你了。” “朕不会答应你的。”君皓宸残忍的拒绝她。 “我就知道不该求你。你根本不了解从小失去娘亲的痛。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冷血之人,亲情在你眼里还不如皇位权利重要。”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宫。”君皓宸扬长而去,吩咐徐茂福把她关在寝室里好好反省。 “君皓宸,你又要关我。你凭什么关着我!”菖蒲拍打寝门,不停大声喊着。尽管如此君皓宸依然没有改变心意。 三天了,君皓宸把她关在寝室整整三天了。这期间菖蒲不吃不喝不睡,像一抹孤魂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景色发呆。太皇太后和方贤轮流劝她都无济于事,硬要将绝食进行到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君皓宸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为了骂醒她,他不得不收起那份无奈。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她身边,然后一把拉起她来到梳妆镜前,“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摸样了。菖蒲,你就这么不争气?你娘看到现在你这鬼样,她会多么失望。” 菖蒲死活不张嘴,迷离的双目毫无生气。要不是君皓宸拉着她,此刻的她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菖蒲。”君皓宸摇动她的身体,怒火渐扬。“你醒醒,你还要继续这样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要为你娘报仇,你这样怎么替她报!” 听到‘报仇’两个字,菖蒲总算回过神。她使劲全力推开他,责备道,“你不让我出宫,我还有什么仇可报!” “你出宫就能报仇了?”君皓宸冷冷哼着,嘲弄意味十足。“就凭你这样,还没报仇就先死了。皇后,朕说的对吗?” 菖蒲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可是不管怎么掐,他丝毫不动。那欠扁的笑容仿佛在耻笑她的没用。 “看吧,你就这点本事!” 她发狠似得咬住他肩处的肉,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恨你们,也恨我自己。我的确没用,连你也杀不了,我又凭什么杀那个凶手。娘在天上一定很失望,我不配作她的女儿。” 皓宸搂着她,另一只手则轻柔的数梳着她的长发。“发泄够了就吃点东西。朕明白你很爱你娘,咋听她被人害死,换做谁也伤心难过。但你可有想过,你的冲动会让所有事情变得复杂。燕姬单单是有嫌疑,你没证据。” 菖蒲感觉自己快疯了,“我到底怎么做,你快告诉我啊。” 她的情绪再一次激动起来,话音才刚落,她便眼前一黑倒在了他怀里。君皓宸一把抱起她,喊道:“来人啊,宣太医。” 丁太医号完脉,如是禀告道。“皇上,皇后娘娘几日没吃过东西,身子难免熬不住。微臣会让御膳房准备些补元气的食物,不出几日便好了。” “小心伺候。”君皓宸打发她走后没多久,便听到内侍禀告太皇太后驾到,他揉揉酸胀的额头,皇祖母对菖蒲真是上心。 “皇后又怎么了!”太皇太后被这些小辈烦的心乱如麻,再也经不起如此大的折腾了。“皇帝,你倒是说话!” 皓宸轻描淡写回道,“皇祖母,皇后受了些刺激并不碍事。您放宽心吧。” “受了什么刺激,莫非和那贱婢有关?” “的确和她有关。” 就知道是她,太皇太后不屑道,“她又做什么了。” “不过是让菖云环进宫的事,孙儿会处理妥当的。不久之后的秋围,孙儿会召菖云环随行前往。” “你看着办就好。”太皇太后闪过一抹狠绝,她是不会让那个贱婢得逞的。 “小姐你总算醒了。”红妆委屈的努努嘴,抱怨道,“小姐,奴婢好担心你,你别再折腾你的身体了,好不好?” 菖蒲无力的躺在床榻上,轻柔抚摸着她的发梢,“都快哭成小花猫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姐,这是丁太医吩咐御膳房做的银耳红枣粥。丁太医说您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要用些清淡的食物。” 闻着粥香,菖蒲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饿了。她起身接过碗,问道,“北儿去哪里了。” 落燕替她垫高枕头,回道,“刚才两宫太后来传话,说听闻小姐晕了过去,特地准备了些补品。北儿姐姐就带着人去两宫太后那里了。” 颐宁宫……,菖蒲顿时想起宫里还有颜太后,娘的死因有假不就是她告诉自己。既然君皓宸不肯让她出宫,自己完全可以想其他办法不是吗? 可是细细一想,她又犹豫了。颜太后要用皇上的性命作交换条件,时隔几个月她仍然没完成任务,颜太后是不会轻而易举告诉她的吧。 菖蒲眉头紧锁,一副烦恼不已的样子。哪怕知晓颜太后不肯,她也要去试试,说不定她会成功的。“落燕红妆,我有件事要你们帮忙。” 入夜后起了秋风,天气凉了不少。一阵大风吹过,两旁树木上的枝叶发出瑟瑟响声。菖蒲凭着记忆找到了颐宁宫。 皓宸和颜太后面和心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上次因为颜太后造访凤仪宫,牵连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来,至今她还心有余悸,所以这次去见颜太后她瞒过北儿,唯独告诉落燕和红妆,就是看在他们从小跟在她身份的份上。他们不会出卖她的,同时她也需要人接应。 兰陵宫较远偏僻,占据皇宫一个小角落,但它有一处暗门是别人发现不了的,就是小佛堂西边书架的后面,这个秘密还是红妆无意中发现的。刚开始她不信,第一次走竟然发现暗道一直通道御花园假山从里。 “什么人。”门口的宫女拦下他,警惕的打量眼前的人。“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菖蒲庆幸宫里认识她的人并不多,不然以君皓宸的能力定然知道她来过颐宁宫。“奴婢乃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找颜太后。” 那人还有些怀疑,就在这时冬杏突然出现严厉喝斥道,“你在做什么!连太皇太后的人都敢拦,活着不耐烦了。” “姑姑恕罪。”那人跪在地上,使劲扇着耳光。没一会的功夫脸颊两侧就被打的又红又肿。 冬杏瞪着她也不喊停,转而恭敬的请她进去。“太后正在偏殿,请随奴婢来。” 菖蒲被她的态度弄晕了,她从始自终都未道明身份,冬杏怎会猜出自己的身份。颜太后果真是个不简单的人,她身边的奴婢也不输分毫。 “哀家还以为谁大驾光临颐宁宫,原来是菖皇后。真是稀客呀。” 菖蒲解开风衣,福身道:“太后吉祥,臣妾打扰太后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哀家正愁没事可做,皇后就来了。”颜太后笑里藏刀,命冬杏搬来张椅子,挨着她坐下。“皇后这身子骨未免太娇嫩了,你瞧瞧脸色这么差,瘦的像什么似的,又和皇帝闹别扭了。” 菖蒲举目望她,冷言道:“皇上对臣妾很好,是臣妾一不小心病了。” 颜太后挑着眉,轻松笑道,“不是就好。毕竟是夫妻俩,有什么误会总会过的,哀家命北儿拿去的补品皇后收到了?” “谢太后关心,臣妾收到了。”菖蒲不卑不亢,对她的好意并不领情,“太后如何知晓臣妾要来。” “皇后突然从镇国公府回到宫中,哀家便知晓皇后会来。” “那……,太后还记得几个月前,太后告诉臣妾的事吗?”原来如此。菖蒲第一次觉得‘安分’成为太后的颜皇后并非表面上不管世事。她几乎差点忘记他们在凤凰山上,君皓宸就接到颜太后密召大臣的事,看来废帝的出现不是巧合。 颜太后佯装惊讶,装傻充愣道,“哀家告诉皇后何事,哀家怎么不记得了?” “太后怎么会不记得。”菖蒲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成功看到颜太后的脸色变了变。“太后还记得这样东西吧。”(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4章 提醒 “你在威胁哀家?”颜太后的声音急转而下,寒意十足。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提醒太后,莫要忘记过去的约定。今日臣妾来颐宁宫所为何事,太后心里清楚,臣妾亦不想绕弯子,请太后明示。” “皇后的心里早有答案。”颜太后缓缓脸色,意味不明道:“皇后,你似乎还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你要杀了皇帝才能问哀家要这个答案。” 杀他谈何容易,她不是没有试过。君皓宸太精明了,身边又有那么多高手保护他,她根本近不了身。给他服用断肠丸也根本不行,迟早他是会发现的。“太后,我别无他求,只想知道娘究竟被谁害死。” “杀了皇帝,哀家就告诉你。” “没有其他条件?”菖蒲想讨价还价,但是颜太后连松口的机会也不给她。 “哀家要的只有皇帝的命。” 两人僵持不下,到最后还是颜太后用笑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其实哀家早改变主意了。皇帝毕竟是先皇皇子,他死了哀家也无法向先皇交待,所以哀家要收回断肠丸。” 闻言,她安心了不少,紧接着她继续发问道,“那太后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哀家向来不做亏本买卖。皇后,你仍然要付出点,不过这次条件很简单,哀家要你去迷惑皇帝,并且尽快生下孩子。” 她讶然,迷惑君皓宸尽快生下孩子?这怎么可能,她断然不会这么做! “不愿意也要做,这是你的命。如果你不去,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哀家言尽于此,皇后好好想想吧。” 菖蒲敛下眉眼,她真的要答应颜太后的要求?如果不照做,她永远没办法找到娘的凶手不是吗?可是君皓宸……。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她还是选择答应了。“太后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臣妾告退。” 颜太后冷笑,谁让慕茹雪不听她的话打掉孩子,弄的她措手不及。眼下也只有菖蒲可以利用一下。“冬杏,明日你出宫一趟,告诉那个人菖蒲已经知晓一切,你让她小心一点!” 落燕着急的守在佛堂门口,时不时张望是否有人来。小姐私自去找颜太后,若这事被皇上知道了,一定又给小姐带来麻烦。她对着窗外向老天爷祈祷,祷告小姐快点回来。 “落燕,你在这做什么。” 北儿的突然出现让落燕吓了一跳,她努力平静心情,含笑应答道,“北儿姐姐,娘娘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一醒来就要在佛堂诵经。奴婢正在为娘娘守门呢。” “你这丫头,娘娘才刚醒你就由着娘娘胡来,万一让太皇太后和皇上知道了,咱们一定要受罚。”说着,北儿欲推门而入,谁知落燕拦在她面前死活不让她进去。 “北儿姐姐,小姐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先别进去。” 北儿看着她,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正当她想继续追问的时候,佛堂里的木鱼声停了,菖蒲奇迹般的出现在落燕面前。 落燕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暗暗拍拍心口,如释重负道,“娘娘,北儿姐姐关心你身子没好,正准备进来劝你呢,” 菖蒲浮虚的点着头,由着北儿将她搀扶回寝室。幸好她及时回来了,不然落燕红妆一定会乱了阵脚的。“我心烦所以才来佛堂静静,我的身子没什么大碍。” 北儿不动声色的扫视佛堂,除了看到红妆外她什么也没看到。“奴婢打扰娘娘了,奴婢该死。只是奴婢担心娘娘的身子,才要冒失进去的。” 菖蒲笑而不语,回到寝室就看到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盒,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两宫太后赏赐这么多东西?” “是呀娘娘,两宫太后对娘娘很上心呢。”北儿拿出其中两个礼盒,柔声道,“这两样是颜太后的,其余的是韩太后和宁王妃送的。韩太后还让奴婢转告一句话给娘娘,说娘娘的命是皇上救活的,莫在糟蹋身子。” 她又是一笑,韩太后分明在责怪她不爱惜身子,什么她的命是属于君皓宸,她的命运她要自己主宰,其他人根本没资格插手。“我知道了,你把两宫太后送来的补品全部收起来。至于宁王妃,你去挑件饰品,我马上就要。”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落燕大松一口气,还好北儿没怀疑刚才小姐不在,不然要出大事的。“小姐,奴婢好担心您敢不回来。好在……,好在北儿没发现什么,不然皇上又要记恨你了。” 红妆也一个劲的附和,“奴婢也吓得半死。小姐啊,以后别去找颜太后,她可不是善类。” 菖蒲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引诱君皓宸虽然不愿,可她已经答应了颜太后的条件,不得不那么做。娘对她太重要了,哪怕豁出性命她也在所不惜。 “皇上还在宸佑宫?”她要好好想想怎么办,君皓宸心思缜密,任何事都瞒不了他,要想成功必须骗过他才行。 “是,徐公公早上说今日皇上要在御书房召见兵部尚书,似乎有重要的事。” 他找兵部尚书要做什么,菖蒲略微沉思一下,道:“你去准备些点心,等会随我去宸佑宫。” 等他们到宸佑宫时,兵部尚书于大人还在那。见她突然出现,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了。”菖蒲没心思管他,淡然喊起后向君皓宸行礼。“参见皇上。” 皓宸看到她有些惊讶,昨天之前她还要死要活的,今天却一反常态主动来找他。莫非她今天转性了?“皇后找朕有事?” “臣妾听闻皇上正在于大人谈事情,特地准备了些点心。”菖蒲指了指身后的落燕,双目满含关切。“臣妾没打扰皇上和于大人谈事吧。” “没有,皇后到朕身边来。于爱卿,朕说的事你先去办,跪安吧。” “是,微臣告退。” 菖蒲刚坐下,便表现出一副知错的摸样,再加上她本来脸色就不佳,看上去纤柔娇弱的很。“我是来向皇上道歉的。前几日我失礼了请皇上见谅。” 皓宸示意他们全部退下,他转过菖蒲的脸,深深凝望进她眼底,“皇后说的是真心话?朕没有听错?” “皇上为何认为自己听错了,娘毕竟死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和人早随着她的不再一并带走了。我这个作女儿的无力查出真相,但也不希望娘为我担心而死不瞑目。所以我已经想通了,不准备在调查所谓的真相。” 皓宸没有说话,心中分辨着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皇后这么想朕也放心了。死者已矣,或者的人应该向前看才是。” 她会心一笑,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饰盒。“宁王妃送来些补品,我让北儿选了件珠钗,我也不知道宁王妃喜欢什么,所以想请皇上拿个主意。” “恩?”他打开看过之后,似乎在问宁王妃和她何时有了接触。 “早上两宫太后赏赐了许多东西,宁王妃也有份。我想……” “朕懂了,朕会转交给宁王。至于两宫太后那你就不必去了,瞧你现在的摸样,朕担心母后他们见了你会更忧心。” 颜太后和韩太后是否真的会关心她,菖蒲心里很明白。一个利用她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另一个太深邃让人看不透。这两位太后她避之不及,怎么还会去。 “皇后既然来了,就在这陪朕用午膳。”不管她是真的放心,还是假意如此,他都不会让菖蒲逃离自己的身边。 夜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时不时还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菖蒲睡的十分不安稳,梦中尽是血淋淋的画面,她被噩梦惊醒后,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是姨娘杀了娘,梦会是真的吗!菖蒲捂着头强逼自己不去想,可是梦境根本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想忘也忘不了。她披上外衣跑向城楼,完全不顾及雨水打在他身上。 “皇上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失踪了。” 皓宸猛地坐起身,打开宫门就看见北儿湿漉漉的跪在宫门口。“什么叫皇后失踪了?她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回皇上,刚才奴婢起夜,发现皇后娘娘不在寝室。奴婢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怎么也找不到娘娘才斗胆连夜禀告皇上。” 皓宸阴沉着脸,穿起衣袍往外走,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也来这一套,要是让他找回来自己绝不饶她。“徐茂福,你带人去各宫门口仔细询问,记住不要惊动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 徐茂福哪敢拖延,带着北儿分两批去各宫门口询问,最后得到的无不是没见过。 皓宸青筋毕现,差点没一掌拍碎宸佑宫的桌椅。“落燕红妆,你们两人是皇后的贴身婢女,皇后去哪里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们的确该死。”君皓宸扣着桌案,嘴边冷意十足。“朕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皇后到底去哪里了。” 落燕抬眸,话语中满是坚定。“回皇上,奴婢不敢欺瞒您,奴婢的确不知晓的皇后娘娘去了哪里,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 “皇上。”北儿匆匆跑进殿内,高兴喊道,“找到娘娘了,她在贞顺门的城楼上。” 皓宸二话不说快步赶往城楼,果然在那里找到她的影子。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的人,“菖蒲,大半夜你来这做什么。”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哭腔浓浓。“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我好像被困在这里。” “娘娘。”北儿连忙撑过伞,关切问道,“娘娘想出去?都这么晚了,你来城楼做什么呀,皇上为了找你,都快把整座皇宫掀过来了。” 皓宸一把拉起她,严厉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说话!” 菖蒲第一次主动抱住他,眼泪流的更凶了。“他们都骗我,这是为什么啊!我只想弄清真相而已,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要求也不能答应我。刚才在梦里,我梦见姨娘把娘给杀了,她的身上全是娘的血,我想拦也拦不住,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个梦而已这不是真的。你想的太多了。早前你不是答应朕不追究姑姑的死。为何又一个人跑出来。”君皓宸脱下外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入秋了,你这样淋雨会生病的。随朕回宫,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出不去!我好恨爹,好想亲自问他事情经过。” “朕会让你明白的。”语毕,他抱着菖蒲回了宸佑宫,还命北儿准备好热水和姜汤、 “皇上。”菖蒲才刚唤他的名字就被他无情打断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天就快亮了。朕还要上早朝。”他躺在一侧,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她的前发。“母后死的时候朕也很伤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走了,扔下朕和福儿相依为命。除了好好活着让母后安心,我们还能做什么。皇后,你应该放开点。” “娘……,死的很冤枉。我不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菖蒲泪眼汪汪的说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即使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也不愿原谅他们的欺骗。” “不见就不见,你身边还有朕和皇祖母,我们会陪着你。”君皓宸趁她失神之际,将一颗药丸渡入她口中。“睡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菖蒲轻声的应着,不知道是药力的关系还是本身太累了,很快她便进入了梦想。 看着她恬静的小脸,君皓宸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菖蒲,就因为他想征服她?他不敢肯定……。刚才她抱着自己哭时,他竟然起怜惜。 翌日,菖蒲睡到上三竿,是被浓浓粥香搀醒的。填饱肚子后,她才问道,“都快午时了,皇上还没下朝?” 北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娘娘,皇上早就下朝了。只是刚才去了长乐宫,太皇太后说等您醒了,也一并去长乐宫。” 菖蒲隐约猜到了什么,换了身衣服便去了长乐宫。一路上宫女太监各个神情严肃,无疑更加确定了她心里所想。 方贤领着她进入正殿,发现太皇太后和君皓宸都在,正殿上跪着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时的贵妃。这样的场景,无疑让她想起当初贵妃进宫那天,只是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参见皇上,太皇太后。” “皇后来的正好,咱们本事了得的娴贵妃终于回宫了。你做到哀家身边来,让咱们一起听听她是如何消失,又去了哪里。” 太皇太后的脸色没有丝毫怒意,倒有几分幸灾乐祸。是啊,贵妃一向不讨她老人家喜欢,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放之任之。可她并不知道贵妃不是主动回宫的,而是太皇太后命菖相将她带回来的。她坐下劝道,“皇祖母,贵妃既然回去了,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皇帝,你觉得能算了吗?”太皇太后哼着,用力拍着桌案怒吼道,“说,和你在一起的男子究竟是谁。” 皓宸面容僵硬,浑身散发着浓浓杀气和愤怒。换做之前他早就帮她解围了,但是这次他不但没那么做,反而还严厉的责问:“说话。既然被抓回来,就该有心理准备。” 慕茹雪轻笑,抬眸时是如此的决绝。“皇上是想知道,臣妾有没有给您带绿帽子吧。臣妾可以诚实的告诉皇上,臣妾的确给皇上带了绿帽子。” “大胆!”君皓宸扬手便是一巴掌,下手的力道十分重。“很好,你以为奸夫逃走了朕就抓不到他了?爱妃,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朕不妨告诉你,现在绿柳山庄已经化为平地了。” 菖蒲听的心惊肉跳,这些天他什么也没做,竟然还知道贵妃住的地方叫绿柳山庄。看来君皓宸早怀疑了,并且查的很清楚。 “不可能,他们早搬走了。”慕茹雪被他一激,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她紧咬牙关,之间的强硬不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太皇太后和皇上不要连累其他人。” “是不是连累大家心里明白。” “太皇太后,臣妾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慕茹雪辩解道。 太皇太后岂会相信她的话,她霍然起身,定定的注视着眼前的人。“这件事哀家不会再过问,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贵妃漠视宫规,不守妇道,慕太师管教无方罪无可恕。传哀家懿旨,命慕晖在家中反省,没哀家允许不准上朝。” 菖蒲为难的望着离去的身影,恐怕太皇太后早知道了吧。她会怎么做? “我的事和爷爷没关系。皇上要罚就罚我吧。”慕茹雪有点着急,她抓住菖蒲的衣裙裙摆,苦苦哀求道,“皇后娘娘,这件事和慕家无关。” “我……”菖蒲想帮却帮不了,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若在此时帮她,爹和皇祖母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皓宸手臂一伸,纳菖蒲入怀,有意拉开他们两人的距离。“皇祖母说的很对,慕爱卿管教无方是该受罚,至于你……,朕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皇上!”他想做什么? “朕不会废了你,你仍然是关雎宫的娴贵妃。朕会让你亲眼看着君国如何一统天下,那个奸夫如何死于朕的刀下。来人啊,送贵妃回宫!往后没朕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这刻菖蒲突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君皓宸已经完全相信和贵妃在一起的人就是废帝无疑。他留贵妃在宫里,无非是想看看废帝到底对贵妃有情还是无情,又者他是想利用贵妃引他现身。 皓宸冷面冰霜,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柔情。她的出走对他而言是个致命打击,尤其在知晓她去幽州后,他就已经彻底失望了,这样一个不爱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去费神,他会让她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徐茂福明白自家主子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一刻也不敢拖延,急忙唤人带慕茹雪回宫。 慕茹雪收敛情绪,漠然的望着眼前的人。她出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无牵挂。将来她会安分待在宫里完成她的使命。求他,是没用的。“谢皇上不杀之恩。” 皓宸冷哼,拂袖离去。 “娘娘……”慕茹雪挣脱宫人的钳制,与菖蒲面对面时她释怀了,她终于等到她翻身的那一天了,以后再也不会觉得亏欠她什么了。“皇后娘娘慈悲为怀,一定会帮臣妾的是吗?” 菖蒲犹豫一会儿,点头应道:“我尽量。北儿,吩咐他们不准为难贵妃。” 慕茹雪笑的有些痴狂,整个人却轻松了很多。“皇后娘娘,我欠皇上的,比皇上欠我的来的多,总有一天我会让皇上把欠我的全部还清。到时候我们再也不会像今天面对面说话了。” 菖蒲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更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再次面对面说话时,天下早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也好,君皓宸也罢。他们每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皇祖母。”贵妃被带走后,菖蒲来到东暖阁。方贤向她悄悄摆手,示意她说话要小心。她半蹲着劝道,“皇祖母,你别太担心了。皇上会处理好的。” “哀家怎么会不担心。”太皇太后斜睨她,悻悻然道,“你很早就知道了?哀家要知道详情。” “其实皇上早接到密报,那时候我们在凤凰山上,皇上对废帝的死似乎怀疑至今。突然有这种消息,他并不奇怪。” 太皇太后长叹,他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当初要不是想让皇帝尽快登基,她也不会将此事一笔带过,弄成今天如此尴尬的局面。“一个是长子,一个是最疼爱的皇子。先皇左右为难很久,好在最后还是决定废太子另立皇子。若君国的江山落入皓凌手中,还不知变成什么样。哀家老了,她们两人哪怕对哀家尊敬有佳,始终不是皇帝生母。哀家不放心皇帝一人支撑大局。”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废帝是否真的活着还有待考证,万一是真的,颜太后不会坐视不管的,废帝也会有所行动。”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哀家最担心的一件事。颜后的性子哀家岂会不了解,皇帝是说什么也不会让出帝位的。”太皇太后头疼万分,她挽过菖蒲的手,语重心长道,“毕竟是亲生兄弟,不管他真死还是假死,你都劝皇帝安顿好他,免得百姓认为当今圣上是不仁不义之徒。” “皇祖母放心,我明白的。”兄弟相残历朝历代都有,她的劝导君皓宸听不进去,恐怕这会儿他已经有了决定,将来发生的一切太皇太后一定不愿意看到。 回宫后,菖蒲独自坐在舆塌上遥望窗上夜景。一阵徐风吹过,吹乱了她的青丝。娘的死因还没弄清楚,这里贵妃又回宫了。接下来她该怎么做,所有的事情都迫在眉睫,一件事没处理好都会给每个人带来伤害。(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5章 看法 “娘娘。”北儿轻轻敲了下门扉,低声而着急道:“皇上有旨,请您立即去宸佑宫。” 菖蒲回过神,微微蹙起了眉头,都那么晚了,他让自己去宸佑宫做什么。于是她披了件外衣,下地开门,“我知道了,咱们走吧。” 入秋后,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了,同时也是四季中她最喜欢的季节。没有夏日的炎热,也没有冬日的寒冷,舒适宜人恰好不过。刚到宸佑宫外,菖蒲惊闻摔东西的声响,走进一看才知道是君皓宸把酒杯给砸了,手上还流着血。 菖蒲准备用锦帕帮他包扎伤口,谁知他手一伸,自己就跌入他怀里,紧接着满身酒味充满了她四周。“皇上的手受伤了,不宜喝酒。况且明日还要早朝呢。” 皓宸低沉的笑着,食指指向心口道,“那里受伤会好,这里不会。” 菖蒲敛下眉眼,她该不该借机会完成颜太后的任务。他们说的很对。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还矫情什么。她是为娘才这么做的啊,并不是为了自己。只要自己不弥足深陷,她还是原来的自己。“皇上还有臣妾,您何苦这样。” “皇后?”君皓宸那双带着迷离眼神的黑眸涣散的望着她,试图在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菖蒲是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怀里的人一定是冒充的。 “臣妾之前有很多地方做错了,现在臣妾后悔了,不知皇上肯不肯给臣妾一个机会。” “当真?”君皓宸似乎不想听她的答案,低头稳住那双妖艳的红唇,霸道掠夺她的美好。 菖蒲小心的抬起头,婉约的声线恰到好处的熏染了周围的气氛,制造出丝丝暖意。“臣妾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可一切皆在改变,何况是人心。臣妾累了,想找一个臂弯倚靠。” “人心。”君皓宸低头斜视她,正颜道,“既然有了改变,是否拿出一点诚意来?朕的好皇后。” 诚意?她一时没想明白,直到他抱着自己再次躺倒宽敞的龙床上,她才慢慢明白他说的诚意是什么意思。“皇上……” “不敢?朕还欠你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夜,不如今天就补回来?”语毕,他已经将半褪的外衣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迅速拉下帷帐,彻底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菖蒲暗暗咬牙,她该不该照他的话去做!不,她不该迟疑的。刚才早就有了决定不是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退缩的。于是,她鼓足勇气去解他衣袍上的盘扣,可解了半天没解开,脸再次涨的通红。 皓宸低声笑着,似乎在嘲笑她没用。他翻身躺在一侧,曼声道,“皇后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来要好好学学。朕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朕会等到你心甘情愿。” “皇上。”她试图辩解什么,君皓宸却不愿多听半句。 他揽过她的纤腰,下巴蹭了蹭她发梢。“夜了,朕也累了。咱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若朕发现你又欺骗了朕,朕不会放过你的。” 菖蒲心虚的点点头,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竟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菖蒲。”这三个字他会永远记住的。 隔天早上醒来,君皓宸已经去上早朝,迎接她的是北儿等人暧昧不清的眼神。 “娘娘,皇上临走前吩咐奴婢,等你醒来就伺候您沐浴更衣。等皇上下了朝,他会同娘娘一起用膳。” 菖蒲也没多想,随北儿去浴池沐浴。宸佑宫有座皇帝御用的浴池,任何嫔妃不得进入。君皓宸算是给她开了先例吧。等这消息传出去,又有很多人要记恨自己了。 等北儿为她褪去里衣,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很多不该多的东西,她立即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 “娘娘,奴婢给您道喜了。”谁都想自家主子能承蒙圣恩,北儿也不例外。所以当她看到这些印记后,连忙道喜,笑容越发的灿烂。 菖蒲语塞,她真是百口莫辩啊。昨天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怎么会……。一定是君皓宸趁她睡着后弄的。她怒气昭昭的下了水,什么沐浴更衣,他存心想让北儿误会。 池中水来自于地下,经过滚烫的石壁加热后,由两个巨大的龙头不断将热水涌出。再配上刚刚采摘的花瓣,整个浴池充满了浓郁的花香。她不得不说君皓宸很会享受,如此奢华的浴池也只配皇帝用。 等她沐完浴出来,君皓宸已然下朝。“那么久?看来皇后对朕的浴池很喜欢。” 菖蒲气呼呼的鼓着嘴,舌头如同打结一样说不出半句话。 “好了好了。”君皓宸搂过她,无赖道,“很香,和朕身上的一样。” 北儿捂嘴偷笑,吩咐宫人传膳,一时间宸佑宫欢快无比。 “皇上千金贵体,臣妾怎敢和皇上同用一个浴池。龙涎香只适合皇上一人享用。”现在的她恨得牙痒痒,就差没真的咬下去。 “当真生气了?”君皓宸细吻她左颊,低语垂问,“皇后昨日的话可曾记得?” “臣妾记得。皇上还肯相信臣妾吗?” “朕愿意相信,不过皇后突然转变令朕有些疑惑,到底皇后受了什么人的影响,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臣妾只是想尽心伺候皇上,别无他意。若皇上不信,臣妾回兰陵宫便是。以后臣妾再也不会出现在皇上面前。”说完这话,她明显察觉到落燕用着特别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 皓宸没好气的捏了她一下,“促狭的小丫头,朕没期待你的尽心伺候。” “臣妾伺候不周,还请皇上见谅。”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一回到兰陵宫,菖蒲就把落燕单独留下,刚才在宸佑宫她不好当着君皓宸的面说什么,一直把话拖到现在。 落燕在菖蒲身边多年,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改变自己不是没察觉到,尤其当她说出‘尽心伺候’那句话,自己差点认不出说这句话的人正是他们家小姐。“奴婢不明白,小姐不是很讨厌皇上,为何……” “落燕,有些事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那小姐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可以为小姐分忧啊。”她不忍心看到小姐背负太多重担,做些她不想做的事。 菖蒲抱住她,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个懂自己的人是多么美好的事。虽然她是个丫环,但是落燕是了解自己内心的人。“傻丫头,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但你们要记住一点,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小姐,这种的身份限于宫外。在宫里我是皇后,以后你和红妆记得要改口。” “奴婢遵命,娘娘也要答应奴婢万事要小心,奴婢总觉得会有大事要发生。” 宫里向来是非多,何况是现在。菖蒲相信君皓宸和他们有相同的感觉,他是个聪明人她不否认。他懂在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现在朝廷拉党结派,各占一方,这对他不是件好事。 果然君皓宸宠幸她的消息传遍各宫,太皇太后高兴的传她去长乐宫问东问西,颜太后也出人意料的赏赐了些东西,顺便附带了一张小纸条。 “午夜时分。”菖蒲料到她会找上自己,所以也不好奇。“今晚你们要帮我一个忙,皇上今日要出宫,明日一早才会回来。你们防好北儿就行。” 昨天之后,君皓宸对自己的态度改变了很多,有些事也不会再瞒着她,颜太后一定是深知这个道理才找上自己的。纵使对君皓宸有太多不了解,他毕竟是君国的皇帝。有些事她也要适当帮着他点,谁让颜太后总令人看不透。她亦不想和颜太后同流合污。 “奴婢明白!” 颐宁宫菖蒲已经轻车熟路,许是心理抵触这个地方,她对颐宁宫有些反感,更不晓得颜太后找她究竟为了什么事。 “哀家早就说过皇后会荣宠六宫,现在事实证明一切,皇后应该相信哀家了吧。”颜太后得意的赞扬自己,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拉拢她。娴贵妃失势让她彻底打乱了步伐,眼下也只有菖蒲才能帮助她完成大业。 她四两拨千斤,把内心深处的厌恶藏得严严实实。“太后过奖,臣妾能得到皇上的宠爱,是臣妾的福分,也是托太后的洪福。臣妾有很多地方不懂,还请太后和冬杏姑姑往后多多指点。” 冬杏在颜太后身边多年,见惯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见菖皇后客气的对她,她也和颜悦色的回道:“皇后娘娘真是要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有本事指点娘娘。” “好了,都别客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再客气就要见外了。”颜太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方形的盒子,饶有意味道:“这是皇帝登基时,藩外进贡的香料,哀家年纪大了用不着,今天就赏给你了。” 菖蒲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说不出到底是什么香味。“如此贵重的物品臣妾不敢收,太后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一些香料能有多贵重,无非是哀家的一份心意。皇帝后宫嫔妃鲜少,珍妃贵妃先后失宠,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个人能亲近皇帝。哀家把这东西交给你,也是希望你能尽心伺候皇帝。皇后,你应该没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颜太后这番话,让人听不出她对君皓宸究竟是爱还是恨。一盒香料再普通不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玄机。菖蒲分辨不清,却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退路,只好去这么做。“臣妾多谢太后恩典。” “你要记住,这盒香料只能在沐浴时候用。时辰也不早了,你跪安吧。” “为何要在沐浴时用?”她总算听到颜太后送这盒香料的重点了。 颜太后笑的极其怪异,好似在传递着某种讯息。“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香料绝非是普通的香料。这叫‘魅香’是专来迷惑男子的,哀家示你为亲生女儿才实话告诉你的,你可不能让哀家失望。” “臣妾不懂太后的意思。” “帝王之爱何其廉价,要想抓住他的身和心必须靠那些非常手段。十日后皇帝就要去南苑围猎,到时候带不带你去还是一个未知数。所以哀家给你七日的药量,三天作准备足以。” “太后如何确信臣妾做的到?还有……为何是七日?” “离别前的甜蜜最让人难忘。等皇帝回来已是半月后,到时候少别胜新婚。皇帝会更加视你为珍宝。”颜太后笑欢极了,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现在皇帝对你另眼相看,再加上魅香的功效,皇帝彻底迷上你是铁铮铮的事实。当然……事成之后,哀家会告诉你一些秘密,算是你替哀家完成第一步的酬劳。” 菖蒲紧紧皱着眉,握住锦盒的手由于用力过度渐渐泛白。原来这香料是……,颜太后真是机关算尽,连这种低劣的手段都用上了。“臣妾明白了,臣妾会听太后的吩咐办好这件事。臣妾恳请太后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等皇上去了南苑臣妾会向太后讨教这些秘密。臣妾告退。” 颜太后冷笑,这魅香虽然好,但有个致命弱点。长久服用会令人元气大伤,她很期待接下来菖蒲的精彩表现。 宫里菖蒲因为魅香整夜睡不着觉,宫外却是一夜谣言四起。‘废帝君皓凌死而复生’这个消息不经意间悄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半年前的那场大火,京城百姓有目共睹,废帝为何会复活,又怎么逃出熊熊大火,成为百姓纷纷议论的焦点。 太皇太后和韩太后收到这消息,立马传召君皓宸,三人密谈了许久,最后君皓宸寒着脸离开了长乐宫。就在此时,颜太后突然病倒了,整个皇宫都洋溢着紧张的气息。 “原来贵妃有二心,难怪皇上对她不在宠爱。”菖相幸灾乐祸的扬起唇角,多亏他及时去告知太皇太后,不然贵妃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宫。 “爹,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君皓宸已经两天没来兰陵宫了,想必是在为宫外的谣言头疼吧。菖蒲闭眼长叹,也不晓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颜太后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人看不明白啊。 “皇上从废帝手里夺走皇位,不管那人是真是假,他的出现对皇上始终是一个大威胁。爹,你应该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菖相听了这话顿时沉默,他既然选择了当今圣上,就不会再次倒戈相向。毕竟溪儿已经是他的皇后,他没皇位,溪儿自然什么都不是。他亦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丞相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菖蒲惊讶的起身请安,君皓宸何时来的,他们竟然没有察觉。“臣妾(微臣)参见皇上。” “免了。”君皓宸虚手一扶,瞥了眼菖相后直径躺到床上。“丞相来此所为何事?” 菖相如实回答,“最近谣言四起,京城各地人心惶惶,微臣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不利于皇上的事。所以特地跑来询问皇后娘娘,是否能劝服皇上取消八日后的南苑秋围。” 皓宸望着上方的帷帐出神,缓声道,“丞相的心意朕了解。不过皇兄是否真的尚在人间还有待考察,倘若朕相信了这些无稽之谈,岂不是让天下百姓认为朕怕了此人,又或者是朕心里有鬼。” 闻言,菖相觉得有些道理,近大半年皇上勤政国事,也颇受百姓爱戴。虽然他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但那些事都过去了。 “丞相大可安心做你的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退下吧。” “微臣告退。”菖相给菖蒲使了一个眼神,然后离开了。 她沿床榻而坐,柔声细语道,“皇上最近劳累劳心,去秋围散散心也好。不过臣妾担心路上会有危险,不如让楚统领和宁王加强守卫,以免出了岔子。” “皇后为何有如此想法。”他失笑,不过在她的面前君皓宸偶尔会露出一丝疲惫。他何尝不在担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多年来的你争我夺,终有一天会有个了断,这点他们心知肚明。现在皇兄‘死而复生’,势必要将之前的账全部算清。 “皇上如此是否确定那人就是废帝?” “*不离十。” 菖蒲心里堵得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君皓宸这般肯定那人就是废帝,颜太后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将来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见她一脸呆滞的摸样,君皓宸手臂一伸将她纳入怀中。“皇后是在担心朕的安危吗?在你眼里,朕就如此没用?” “臣妾的确在担心皇上。”这是心里话。哪怕她违心顺从他,也不代表她的心铁石心肠,不顾及天下百姓的安危。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宫里除了皇祖母和方姑姑,大概也只有你说过这样的话。皇后,以前朕太偏激了,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你不要记恨朕。朕也有朕的无奈。” 菖蒲嗤笑,娇嗔道:“臣妾一向爱记仇,皇上之前如何对臣妾,臣妾一定加倍讨回来。这是皇上欠臣妾的。” “好,朕一定加倍还给你。”君皓宸的心情平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满腹心事。 菖蒲迟疑的抬起眸子,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的回避开,小声道,“今晚皇上留在这吗?” 问出这话时,她明显觉得脸颊刷地一下红了起来。 皓宸低沉的笑着,犹如一潭清澈的泉水悦耳非常,让人心襟荡漾。“皇后不打算把朕拒千里之外了?朕是不会去拿狭小的偏殿就寝。” “皇上。”他肯留下她就安心了。和颜太后的七日之约也该实行了,不然她是绝不会拿到颜太后手中的秘密。 “皇上,现在谣言四起,京城百姓无不议论废帝复活,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还请皇上早做决定。”齐王无声冷笑,似乎在暗讽他的无能。 皓宸不以为然的颔首,垂问道:“齐王有何高见?今日你们一起来找朕,一定是商量过对策了,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微臣认为无论那人是不是废帝,皇上都不该听之任之。他的存在对皇上而且是一个大威胁。” 齐王敛下眸子,不甘和愤恨通通涌上心头。父皇不疼爱母妃,连带着对他也多了一份疏远。大皇兄从小被父皇立为太子,常常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些他都忍了,但是有一个人他绝对不想忍,那就是他这位四弟,眼前坐在龙椅上的人。 他凭什么坐拥江山,就凭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皇贵妃?他不屑的冷哼,皇贵妃又如何,向来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都是能者自居,他君皓宸能有今天全是运气好。现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半年而已,就有人死而复生报仇来了。 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他等的太久太久了。等他们两人鹬蚌相争,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君国的天下迟早会落到她君皓齐的身上。 “你们其他人的看法也一样?”君皓宸抿唇淡笑,好像根本不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头。 “臣弟……听从皇上的意思。”楚王懦弱的说道,引来齐王一记白眼。 “臣弟认为三皇兄的话并无道理,皇上初登大宝,势力尚浅,若那人真的是废帝,届时昔日颜家亲信会再次崛起,到时候皇上就要头痛了。”景王不附和也不赞同齐王的话,只给了一个中肯的答案,但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他对齐王的支持更多些。 皓宸也不意外,再次追问道,“齐王的意思是……” “微臣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在他的身份没彻底证实前线除掉他。”齐王残忍的说道,除去那人可以引起颜太后和他的隔阂,反正他们的关系本就不好,那人的出现会是一个强大的催化剂,将他们的关系彻底决裂。这正是他想要的。 “齐王所言差异,本宫不赞同你的做法。” 闻言,几人不约而同的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三千青丝挽作飞云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苏。手上配有一对乳白色的玉镯子,月白色与淡紫色交杂的委地锦缎长裙,裙摆与袖口银丝滚边,裙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蔷薇花。檀唇含笑,眉眼间满是暖意。 菖蒲出现在他们面前,莞尔一笑,福身请安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娘娘吉祥,” “免了。”菖蒲笑容大方得体,叫人眼前一亮。 皓宸亲自扶起她,命她在一旁坐下。“朕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没想到你到醒了。” 她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四位王爷,掠过宁王时友好的点头示意。“宫里宫外发生了那么多事,臣妾哪里睡得着。臣妾听闻几位王爷一早就进宫面圣,所以也想听听王爷对此事的看法。”(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6章 耐心 “皇后娘娘,君国祖制后宫不得干政。”齐王对她不冷不热,看到她那张脸后更加厌恶。 菖蒲直直的盯着齐王,戏笑道,“本宫进宫那么久从来未干预过朝政。这点皇上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者皇祖母早前嘱咐本宫要多关注此事,方便向她老人家禀告,不晓得现在齐王是否认为本宫没资格过问此事?” 齐王君皓齐,先皇第三子,母妃德太妃出生名门,多年来不受宠。听说为了让齐王当上太子,她不惜拉拢之后进宫圣宠一时的庄贵嫔和良贵嫔,以壮大自己的实力。可惜他们的分量始终没有惠仪太后的大,最后还是看着皇位落到了君皓宸的身上。 齐王的脸色瞬间大便,他差点忘记丑后的背后还有太皇太后,他真是太大意了。怎么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给忘记了。“微臣该死,请皇后娘娘恕罪。” “君国向来以仁孝治天下,且不说他是不是废帝,咱们都不该除掉他。齐王的看法太幼稚,”菖蒲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君皓宸,“皇上,臣妾说的对吗?” “皇后的话也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臣妾觉得不妨让人先去弄清楚那人的身份,若有人借废帝之名混淆视听,那此人决不能留。因为京城百姓皆亲眼看到乾清宫火光冲天,说废帝复活很难让人相信。相反若那人真是废帝,我们也不可以坐视不管,封他为王,赐予封地让他远离京城是上策亦是下策,皇位……,皇上是不能让的。” 宁王频频点头,“微臣十分赞同皇后娘娘的意见。废帝与我们乃是亲手足,我们怎能痛下杀手。” 齐王面色又是一僵,他似乎小瞧丑后的本事了。 “朕会考虑的,你们没事跪安吧。” 带他们甫走后,菖蒲却对刚才那番话产生了不安。齐王说的对,后宫不能干预朝政,刚才她已经越轨了。“臣妾是否太多事了,这事臣妾不该插嘴的。” “傻丫头,吐出来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你有什么好怕的。”君皓宸揽过她,带着宠溺的口吻问道,“从现在开始你要站在朕身边并肩而战了。” “恩。”菖蒲轻声恩着,原来和平相处可以这般舒心。之前的争锋相对就像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对了皇上,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弄明白。当时乾清宫为何会突发大火,废帝的死而复生与那场大火有什么直接关系?按理火那么大,他很难逃出来。” 皓宸的黑眸泛起阵阵凛冽之色,当时的大火是怎么发生的,乾清宫宫人众多,怎会让大火烧了足足一夜。那些御林军又在做什么。这些问题他竟然没想过,如果不是她提醒,他都忘记深究了。 “皇后是朕的福星。”他忍不住赞道,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如此。那时他忙着收拾残局,忽略了不少细节。如今看来他也有错,不该把最重要的事给抛之脑后。 他走后不久,柔福着急的来到兰陵宫,神情十分紧张,那双楚楚动人的美眸哭的又红又肿。菖蒲赶紧拉她坐下,手忙脚乱的询问道,“谁欺负你了,你不是在宁王府养病,怎么突然回宫了。” 她好一阵子没见到福儿了,询问之下她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宿疾犯了。恰巧君皓宸不在宫中,宁王就把她接到了王府。这不,她刚刚念着福儿就回来了。 “大皇兄……没死?”她在宁王府养病,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若不是从宁王府下人那里听到了这一消息,她还被蒙在鼓里。“皇嫂,你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菖蒲轻轻恩了一声,默认了这一事实。“你不用担心,皇上会处理好那些谣言的。你应该相信皇上的能力。” “可……可是,皇兄的皇位是从他手上夺来的。如果他没死,皇兄岂不是要把皇位主动相让?”柔福小声诉说自己的担忧,大皇兄向来对他们兄妹看不顺眼。现在皇兄霸占了他的皇位和女人,他更不会善罢甘休,将来还不晓得大皇兄会做出什么事来。“都是慕茹雪给害的。如果不是她,皇兄也不会弄成这样。扫把星,害人精。” “福儿。”菖蒲一边安抚她,一边劝道,“他的身份还未证实,你不要乱想。贵妃她是个受害者,你别记恨她。朝堂上的事还是交给你皇兄去处理,你啊安心养病。” 她原谅君皓宸?菖蒲苦涩的扬起唇,她的肆意接近是因为娘,并非出于真心。若让君皓宸发现自己是存有目的的,恐怕他会杀了她吧。不过她不在乎,用自己的命换一个真相值得。“福儿,我会帮你皇兄的,但我的力量微乎其微。” “不。福儿相信皇嫂。”宫里的女人只会一味的奉承,他们从不付出真心。柔福露出丝丝崇拜,眼前的皇后虽然有缺陷,但她心里的执着和主见是别人没有的。她坚信总有一天皇兄会把对慕茹雪的情感转移到皇嫂身上。“皇嫂,我要回宫住。” “当然可以。” 夜已深,一轮明月高挂天际。闪闪繁星点缀四周,煞是好看。 “福儿来找过你,”君皓宸如期而至,趁四周没人时开口问道。 菖蒲迎上他的双眸,笑盈盈道,“公主担心皇上,才会来找臣妾的。臣妾明白皇上不愿公主担心,所以臣妾什么也没说。” 皓宸搂过她的腰身,亲昵的点着她鼻尖。“就你最聪明。你倒是说说看,你知道了些什么。” “臣妾什么也不知道,正所谓多说多错,臣妾就算知道也不想多事。”菖蒲已经懂他的底线在哪里,再也不会傻到去触碰了。“臣妾让北儿准备好了热水,皇上线去沐浴吧。兰陵宫比不上宸佑宫,还请皇上不要介意。” “皇后能住,朕有何不可。”君皓宸略微低着头,炙热的气息直扑在她脸上,暖暖的痒痒的,扰人心扉。“皇后不与朕一起?朕不介意洗鸳鸯浴。” “皇上。”菖蒲娇嗔的推开他,脸上逐渐染上红晕。 “朕先去了。”君皓宸难得心情愉快,怎么可能放过捉弄她的机会。 沐浴后,君皓宸随意穿了件单薄的里衣靠在软榻上,浑身散发出桀骜不驯的英气,菖蒲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帅的过分,老天爷厚待他了。 “皇后如此看朕,是否被朕吸引了。”君皓宸邪魅道,同时内心充满了无限满足。最起码在菖蒲的心里,他还是能引诱到她的。 “娘娘,这盒香料是哪儿来的,好香呀。”北儿和落燕伺候她沐浴,对这浓郁的香味好奇的很。 捧起漂浮在水上的碎花瓣,菖蒲仔细一闻,顿时觉得置身在百花丛中,被浓浓花香包围。随着浸泡的时间越长,花香渐渐熏染了周围的空气,钻进了她肌肤里。 她真的那么做了,再也回不了头了。想当初她是多么抗拒他,多么的恨他。可终究抵不了一个秘密,将她一步步推入无底深渊,被迫承欢。 她不该后悔的,这是她的使命不是吗?既然选择了,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退缩、后悔。 “娘娘,您怎么了?”北儿小心询问道,最近娘娘像换了一个人似得,整日心事重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还不是和皇上有说有笑的。“娘娘,您……” 菖蒲无从解释,把头埋进了水里,享受片刻宁静。 她泡了很久,直到水快凉了,北儿再三提醒她,她才肯起身出去。从浴池到寝室不过几步路,她却走的步步艰难,像是脚上有着千万重的石头绑住了她。 落燕从小在她身边伺候,对香料的由来她也是了解过的,于是趁北儿在整理浴池时,她快速将香料收了起来,然后扶着菖蒲走了出去。“娘娘莫怕,有奴婢在呢。” 菖蒲深吸一口气,含笑点头。见君皓宸在等她,幽幽问道,“时辰不早了,皇上还不就寝?” 抬眸间,一股诱人的香味直窜她的鼻尖。君皓宸眸色一浓,嗓音也变的沙哑起来,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勾,道,“过来。” 落燕心领神会,铺完床后立马吩咐一干宫女退出殿外。 “过来,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他有些不耐心的低吼。 菖蒲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还未等她开口说话,人已经被他拉入了怀中,霸道的吻接踵而至。 菖蒲抬起手解开他衣袍上的盘扣,却被他制止了。于是她挑衅的望着眼前的人。覆水难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迟早是要走着一步的。“皇上不敢?”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双双倒在大床上。君皓宸恶狠狠咬了她一口,反驳道:“朕有什么不敢的。天下都是朕的,何况是你。” 唇沿着她前额、鼻子和脸颊一路滑下,最后停留在她耳垂上。他不停的逗弄着,引来菖蒲阵阵轻颤。“你在害怕。” “没有。”她死不承认。 他起身穿衣,走到梳妆台前一个劲寻找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他没猜度昨天她身上的香味应该是‘魅香’,宫里是禁止使用的,也不易得到。她是怎么得来的。 “皇上,时辰不早了,您该上朝了。”北儿在一旁催促道,脸上的笑容一刻不减。 “皇后沐浴时可用了什么。” 北儿细细一想,道,“有啊,娘娘用了一盒特别想的香料,许是被落燕收起来了,奴婢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皇上有何不妥?” “没什么,你替朕传令下去,不准任何人打扰皇后休息。” “皇后?”君皓宸眉头紧蹙,似乎在为她的身体担心。魅香是能勾起人的情欲,但长期使用会让人体力消耗巨大,她会这样恹恹欲睡正是因为这个。“朕唤太医给你瞧瞧?” 菖蒲窝在他臂弯中,眼皮都懒得张开。“不用了,我就想再睡会。皇上若忙的话,可以回宸佑宫。” 他梳理着她的长发,优雅的展露笑容。“朕闲得很,朕就留在兰陵宫陪皇后。” 随他。菖蒲慵懒的像只小猫,他应该没有怀疑自己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吧。这样也好,她就不用花心思去解释什么。颜太后和他关系微妙,让他知道这盒香料是她给的,那她别想得到颜太后手上的东西了。 菖蒲闪了闪眼睛,心里一片悸动。从小到大耶只有钰儿和晚娘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第三个对自己说这话的人会是他,曾经她最为痛恨的人。 皓宸此刻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至今他没完全相信自己,经常会试探她的诚意。“多谢皇上。” 没一会的功夫,菖蒲就睡着了,见她柳眉微蹙的样子,君皓宸不禁笑出声。睡着了还愁容满面的,她在梦里想什么。 “皇上。”北儿在门口轻轻一唤,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旁禀告:“颐宁宫派人来传话,太后请皇后娘娘过宫一叙。” 皓宸低头望了眼怀里的人,半响后道,“去告诉传话的人,皇后正在休息,醒后再去。” 北儿迟疑的应下,这才退出寝室。皇上擅自回绝,太后可否会记恨娘娘,她晃晃脑袋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皇上在太后能说什么,她想太多了。 这一觉菖蒲直到晚膳前才醒来,餍足睡饱后人野精神了不少,完全没了晌午的倦意。 两人用完膳,她被君皓宸带着去后院散步,吹着徐徐微风,她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也难得和他心平气和的花前月下。 “喜欢兰陵宫?”君皓宸背对她仰望天上明月,神情无比满怀。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站在他身后,菖蒲思忖着如何接他的话。“臣妾觉得兰陵宫没什么不好,很安静,隔绝了一切烦恼。难道皇上不这么认为?” “兰陵宫母妃也待过,整整两年的时间她一个人冷宫里,没人关心没人照顾。要不是淑母妃的协助,朕和福儿都不晓得在哪里了。” 菖蒲愣住了,原来这原先的主人是惠仪太后,君皓宸的生母。难怪他会触景生情,感叹良多。“臣妾……,皇上不该留宿于此,臣妾该死。” 皓宸转过身注视着她,一阵无言。他早已释怀母妃两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了。人各有命,这都是天意。所以每当自己踏进兰陵宫,看到她冷静的摸样,他就会想起当时的母妃也是用这种平常心度过每一天。 进宫八年,圣宠六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母妃心里的那份善念恰好验证了好人有好报。就算颜太后再看母妃不顺眼,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让他唯一遗憾的是入住颐和宫的不是母妃,而是别人。红颜薄命,母妃的死他至今接受不了。 “皇上?”菖蒲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劝道,“太后在天上看到皇上如此,必定很难过。你和公主是太后仅有的孩子,她会保佑你们平安无事的。” 她的手软软柔柔,正好被自己的大手包围住。这一刻君皓宸有些失神,几乎忘记眼前的女人是他仇人的女儿,以前他又是如何对她的。“不说这些了,今日母后找过你。” 颜太后找她?菖蒲错愕的看着他,颜太后何时找过她,怎么没人告诉她。“那……,臣妾现在去?可是已经很晚了。太后应该歇下了吧。” 皓宸滑过意味不明的神情,沉声道:“朕没让你现在去,明日一早朕会陪你去的。” 菖蒲立马猜到他的用意,为难的启口,“太后召见臣妾怎么能不去,恐怕这会太后一定恼怒臣妾了。皇上明日定然要陪臣妾去颐宁宫请罪,不然太后不会放过臣妾的。” “哦?皇后真的如此认为?你且放心,朕会陪你去的,有什么事朕替你抗着。” 她猜想没错,颜太后派人传召,他没及时告诉她反而拖延到现在,分明是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颜太后又会怎么对她。 皓宸将她纳入怀中,下巴蹭着她柔顺的发丝,醇厚的嗓音犹如天籁之音,不经意间扰乱的她的心房。“太后不会怪责皇后,是朕故意让皇后多睡一会儿的。” 他说的轻巧,菖蒲有种不安的预感,明日去颐宁宫绝对不会平安回来。 “好了,别想太多。北儿也该准备好热水了。你先去沐浴,朕还有奏折要批阅。” 菖蒲一听到沐浴二字脸就红了。昨日才第一天,往后的六天她必须一一照做。“那臣妾先行告退。” 皓宸隐退笑容,一脸深不可测,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说一早去颐宁宫,结果菖蒲还是睡到晌午才起来。她怨恨的瞪着君皓宸,似乎要将他大卸八块。 “你瞪朕也没用。”君皓宸欠扁的勾起薄唇。他的确是故意的,如果她是颜太后的人,根本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事。相反如果她不是,最多也是蔑视太后。他这么做只是想看看菖蒲究竟是否是颜太后的人。 他分明是故意的,明知道颜太后找她,他还把自己折磨的半死。等会到了颐宁宫,颜太后一定抓住这点找自己的麻烦。 “皇后不是怪朕冷落了你,既然如此朕当然要加倍疼爱你,以此补偿之前的损失。” 菖蒲一下子红了脸,他说的是什么话。自己什么似乎后抱怨过他冷落自己。他根本在无中生有,为自己脱罪罢了。 半盏茶后,一行人已来到颐宁宫前,冬杏领着人站在宫门口迎接,脸上满是敬意。“奴婢奉太后之命恭迎皇上、皇后娘娘,皇上娘娘里边请。” 那日来颐宁宫是深夜,菖蒲没有仔细看过颐宁宫到底是什么样。今日重走她发现这座宫室绝不亚于长乐宫和凤仪宫的奢华和富贵。 惠仪太后仙逝的早,颜太后身为嫡母享尽荣华富贵,就连韩太后也无法超越。这大概就是身为嫡后的她战胜所有女人的战利品吧。 韩太后以养母之尊入住颐和宫,或多或少遭人议论,所以长久以来韩太后一直持着低调的姿态出现在宫里。哪怕她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她的颐和宫也不敢这般奢华。 一个母后,一个母妃,颜太后和韩太后之间的比较胜负早定了。 穿过回廊进入花园,偌大的清和殿呈现在他们面前,菖蒲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步伐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皓宸牵过她的手,用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安抚道,“有朕在不会有事的,母后已经等了很久了,咱们进去吧。” 闻言,菖蒲木木的点头。颜太后足足等了一天,恐怕她心里的怒气很难消除。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不管颜太后怎么惩罚自己,她都会认命的。 一踏进清和殿,就听到颜太后严厉的声音响起。“皇后好大的担子,哀家命人去兰陵宫宣召于你,你竟然到第二天才出现,你是不是不把哀家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她连忙跪在地上,解释道,“太后息怒,臣妾知错了。” “知错?依哀家之见,皇后找皇帝一同前来,是想让他给你撑腰来的。”颜太后寒着脸,目光直直扫过君皓宸。“皇帝,哀家可有说错?” 皓宸没有理会附和,而是选择坐在一旁看戏。 “皇后,连皇帝也不帮你,看来哀家不想罚你也不行了。来人啊,皇后漠视宫规,罪无可恕,哀家就罚皇后在宫外跪足一日。” “母后。”君皓宸低声吼道,将菖蒲一把护在身后。“母后息怒,皇后的确有错,但不至于要罚跪一日。她毕竟是后宫之主,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统摄六宫,还请母后大人有大量,绕了皇后一次。” 颜太后不以为然的哼着,斜靠在椅榻上随意翻阅着手中的书册。“皇后进宫大半年了,有哪一次是主动来颐宁宫请安的?皇帝,晨昏定省的规矩你该不会忘记了吧。若今日哀家放了皇后,以后谁还会遵守宫规。” 醉翁之意不在酒,君皓宸听完她的话,就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人不是菖蒲而是他。登基以来,除了长乐宫和颐和宫,他几乎没来这请过安。原来是有人不高兴了,想把气出在别人身上,又或者是最近的流言让她看到了希望。“母后,朕和皇后都该罚。听闻母后前些日子病了,不知可好些了?” “好多了,皇帝有心了。哀家明白皇帝政务繁忙,要处理的事数不胜数,根本没有时间来颐宁宫请安。所以哀家特宣召皇后来此,不过是询问皇帝的近况,谁料到她到现在才露面。” “太后息怒,臣妾该死。”菖蒲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清颜太后的神情,隐约中还是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些什么来。 “到宫外跪足两个时辰。哀家无论如何要教皇后宫里的规矩,谁也不准求情。”颜太后铁了心要这么做,连君皓宸也不好再护着她。(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7章 坦然 菖蒲领命,磕头谢恩。临走前她还望了眼君皓宸,发现他同样望着自己。眼神交汇,什么话也不用说就能了解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她坦然的走了出去。 “皇后的本事哀家倒是小看了。皇帝放着贵妃和珍妃不宠,偏偏看上皇后这样的女子,口味真是独特。”颜太后丝毫不掩饰对菖蒲的轻蔑。她走到君皓宸面前,良久才道,“贵妃有错,珍妃骄纵,皇后在他们面前的确更胜一筹,真是为难你了。” 皓宸含笑不答,几乎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从小到大她是怎么对他们兄妹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让他一下子完全相信她为自己着想,他会以为她在嘲弄自己。 “多谢母后关系,丑也好美也好都是无关紧要的,儿臣心里亦是有数。儿臣知道母后最近为那些谣言扰的心绪不宁,儿臣自知不孝,定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颜太后挑挑眉,笑的格外欣慰。“母后她老人家没选错人。既然皇帝都那么说了,哀家也没办法强求。不过哀家觉得应该撤了贵妃的禁足令,慕太师回朝后也能为皇上尽心办事。” 皓宸爽快答应,哪怕此刻他们已经连成一线,他也要这么做。“儿臣遵命。那皇后她……” “领她回去吧。” “谢母后。”不管她怎么对付自己,他都不会退缩的。 颜太后又拖着他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放他走。九月的京城已经入秋,阳光仍然强烈刺人,菖蒲跪了这么久,双腿泛麻,难免有些吃不消。 皓宸见状,二话不说抱起了她。“回宫。” “还有一个时辰呢。”菖蒲提醒道。 “是母后让你回去的。” 有这么好心?菖蒲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臣妾日后会晨昏定省的。” 皓宸恩了一声,再也没说话。 北儿他们没有去颐宁宫,却知晓她被罚跪的消息。当他们一回到宫中,北儿立即呈上准备好的热毛巾,敷在她双膝上。 菖蒲一阵感动,北儿伺候自己也好长一段时日了。她如此用心照顾自己,自己却没有信过她,一直将她当成一个外人。她真的不应该如此。“谢谢。” 北儿微微一愣,随即摇头说道,“娘娘言重了,奴婢照顾娘娘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领功,只希望娘娘从今往后能烧一点灾难,多一点笑容。” 皓宸看着她,耳边尽是北儿的话。菖蒲进宫至今似乎很少真心笑过,每次都是受罚受伤。如果不是北儿的话提醒了她,他根本发现不了这些,难道这个皇宫真的如此无趣。 感受到她的目光,菖蒲迎上问道,“皇上?” 他这是怎么了,莫非颜太后告诉了他什么?她心虚的垂下眸子,思考着她该怎么回答接下来的话。 “让你受委屈了。”君皓宸搂过她,在额上落下的一吻,话语中充满了浓浓怜惜。“是朕忘记提醒你请安的事,母后如此大动肝火,你也不用介怀。以后按时去就可以了。” 他的话让菖蒲十分意外。原来颜太后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想多了。她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皇上没错,是臣妾忘记了宫中的规矩,太后责罚臣妾是应该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君皓宸给了北儿一个眼神,命令他们全部退下。他抬高菖蒲的双腿,左右检查数番后才放下心来。“幸好没什么事,不然朕如何向皇祖母交待。” “臣妾没事,只是跪了一个时辰而已,臣妾还不至于如此娇嫩。” “那朕惩罚你再跪足两个时辰如何?”说着,他抱起她往外走。 菖蒲环住他的脖子,连连嗔斥道,“皇上也欺负臣妾,臣妾的双膝正疼着呢,皇上忍心臣妾再去跑两个时辰吗?” “促狭的小丫头。朕怎么会舍得让你去跪。”他只是在逗弄她罢了,君皓宸往回走,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近日皇后身上的香味很特别,朕很好奇皇后到底用了什么香薰。” 菖蒲被他吓到了,“皇上不喜欢?若皇上不喜欢,臣妾以后不用那香薰了。” “这倒没有,朕喜欢的紧。”说着,他的眸色深沉了好几分。 菖蒲紧紧的抿着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居然一点也没察觉。是她太大意了,还是太高估他的隐藏能力。 皓宸将她放到床上,嘱咐几句后,便回了宸佑宫。菖蒲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皇帝,自他即位后百姓安居乐业,勤政爱民,从不会因为女色而耽误了前朝的政事。这样一个人岂会不能当个明君。 虽然偶尔会发生些奇怪的事情,她也坚信君皓宸会处理妥当。菖蒲揉揉酸痛的双膝,颜太后究竟意欲何为。真的是因为自己没去请安才会惹恼了她? “娘娘先用些点心吧。您跪了很久想必饿了。” 菖蒲好奇的打量她,似乎不太认识眼前的人。“你是新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你。” “奴婢翡翠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没见过奴婢不打紧,奴婢是颜太后派来照顾娘娘的。”翡翠恭敬的低着头,实话实说道。 菖蒲立马沉下脸,颜太后在她身边安排了奸细,她和君皓宸浑然不知。“太后有事吩咐本宫?” “太后让奴婢转告皇后娘娘,今日之事是太后故意为之,目的是消除皇上对娘娘的戒心,因为太后已经让皇上放了娴贵妃。” “放了娴贵妃与本宫有何关系。”颜太后在打什么主意她根本不明白。她是前朝嫡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要放贵妃出宫轻而易举,何必要牵连她。 “太后迁怒皇后娘娘不去请安,甚至还让娘娘罚跪,皇上自然不会再怀疑皇后娘娘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相反,太后立保娴贵妃,皇上会如何想娘娘心中有数。” 菖蒲气的脸色铁青,贵妃都变成这样了,她还是不放过一丝利用的机会。颜太后太狠心了,万一哪天自己背叛她,她是否会用同样的办法对自己。“本宫明白了。” “太后还说娘娘近日伺候皇上辛苦了,等皇上去了南苑,皇后娘娘应改好好把握机会调理好身子。以后娘娘有什么麻烦尽量吩咐奴婢,奴婢会转告太后,太后会帮您的。” 菖蒲咬着樱唇,愤恨道:“太后如此关心本宫,本宫心领了。这样吧,你就留在本宫身边伺候,其他事都不用管了。” “奴婢遵命。” 她决不能让颜太后的人待在自己的身边,她一定要想办法除掉翡翠,不然她会寝食难安的。“你去叫北儿进来,本宫有事找她。” 晚膳前,君皓宸派人来传话说要过来用晚膳, 菖蒲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立即吩咐翡翠随北儿去传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算计别人,翡翠明明什么事也没做,她却要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是啊,她是没做错。唯一做错的就是承认她是颜太后的人,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单凭这点她就决不能留下,她不喜欢有双眼睛总是无时无刻盯着自己,注意着她所有举动。虽然北儿是君皓宸的人,但北儿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翡翠就不一定了。 “娘娘,您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北儿站在她身后,不解的打量着她。娘娘突然之间让她做这种事究竟是为什么。 菖蒲转过身,握过她的手道,“北儿,我这么做是有我的原因,你不用奇怪。我知道你是皇上的人,我也没想把你当做外人,翡翠不能留,你要帮我。” “娘娘相信奴婢,奴婢自当竭尽全力帮助娘娘。” 有了她这句话,菖蒲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再无后顾之忧。 大约半个时辰后,君皓宸准时出现在兰陵宫,那时他们也备好了晚膳。“晚膳如此丰富,皇后花了不少心思吧。” “皇上忙碌一天辛苦了,臣妾岂敢准备些粗茶淡饭。”这些日子以来君皓宸哪宫都不去,只留宿兰陵宫,若她不好生伺候着,韩太后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皓宸含笑入座,心情也不由的好了起来。 “翡翠,去把梅花酒拿来。”菖蒲故意唤声她的名字,君皓宸对兰陵宫的每个人都很熟悉。突然之间出现一个生面孔他定然要询问。 果然,君皓宸的目光被这声‘翡翠’吸引住了。他思忖了好久问道,“宫里来新人了?朕从未见过她。” 菖蒲和徐茂福、北儿串通一气,事先早对好了说辞。“回皇上,内务府的人说兰陵宫虽然不大,但好歹是娘娘养病的地方。如今娘娘身子大好,皇上又常来,便又拨了一批人过来。” “是呀,臣妾见翡翠机灵的很,就将此人留在身边伺候。皇上请用。”话语间,菖蒲已经做到他身边,帮忙布起菜来。 皓宸望了眼北儿,确定完此事后也安了心。“北儿他们三人向来懂事听话,有他们三人照顾你,朕安心的很。至于其他人……” “皇上的意思臣妾懂。”菖蒲无辜道了一句,放下筷子再也不说话了。 皓宸无奈叹息,拉她入怀后安抚道,“朕没别的意思,朕只是想提醒你小心身边的人,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臣妾明白。菜快凉了,皇上快用吧。”菖蒲眨眨眼,举止大方的笑容令人赏心悦目。 皓宸暗叹,若她脸上没有胎记,她会变成什么摸样。他甩开这样的念头,有说有笑和她聊起了宫外的趣事。 没一会儿,翡翠拿着一壶酒进来。菖蒲给北儿使了一个眼色,柔声道,“皇上,这酒是方姑姑亲自酿的,您尝尝味道如何。” “好。”君皓宸假装没看到他们小小的举动,饮完后赞道,“方姑姑一双巧手天下一绝,好酒。” “皇上喜欢就好。” 北儿淡淡的吩咐着,“翡翠,你把汤呈上来。” 翡翠见两位主子都在,自然也不好说一个不字,乖乖去小厨房把汤端了上来。 正当她端着汤走到桌前时,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身体向前倾斜,整整一锅热汤摔倒了地上,偏厅一阵混乱。 “狗奴才,你怎么做事的。万一将热汤溅到两位主子身上,你十条命也不够砍。来人啊,把她拖出去。”徐茂福气急败坏,一边吼着一边收拾残局。 翡翠怨恨的瞪着始作俑者,紧接着人就被拖到了宫外。她大声呼喊着、求饶着依然无济于事。“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有人绊了奴婢一***婢是被人陷害的。娘娘明鉴啊。” 皓宸眉头一动,镇定自若的扫过落燕这个罪魁祸首,然后佯装关心道:“没烫着吧。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臣妾没事。”菖蒲淡定回应,原来她的计划是将汤溅到她手上,没想到落燕会先动手。这傻丫头一定在担心自己受伤。 “奴才该死,奴才没管好手下,请皇上皇后责罚。” 皓宸挥挥手,道,“不关你的事,是她做错事。这样的人以后不必留在宫里。你是内廷总管,这件事你看着办。” 菖蒲垂着脑袋,眼中流露出丝丝难过。翡翠就这样被逐出宫了,是她亲手将她推出去的。 “既然做了,就不要反悔。”君皓宸命他们撤去晚膳,抱她回了寝室。“一个奴婢而已,不值得你花心思赶她走。” “皇上不懂。”翡翠是颜太后的人,她不能明目张胆赶走她,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逐她出宫,他日颜太后问起,自己才能趾高气扬的回话。 “好了,你是后宫之首,要如何处死一个奴婢还不简单。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皇上为何不问?”菖蒲不解。 “皇后有自己的目的,朕不愿多问,再过几日朕就要去南苑了,以后你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你必须学会独当一面,处变不惊。” 菖蒲硬着头皮点点,不在去向翡翠的事了。 七日之约犹如过眼云烟一晃而过,眼看明日就是君皓宸出宫围猎的日子,菖蒲的心没一刻平息过。因为再过一天颜太后就会兑现承诺告诉她是谁害死了娘。 翡翠被逐出宫,颜太后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让人传话给她说做的好。她不懂颜太后究竟在卖什么药,见她迟迟没行动,她也安心了不少。 “咳咳……”菖蒲用帕子捂住口鼻,轻咳了好一阵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倦意十足,,身子也越发的懒,要不是太皇太后和韩太后兴致高要游御花园,她才懒得出门。 “皇嫂,你没事吧。”柔福担心的问。 闻言,太皇太后停下脚步问道,“皇后病了?哀家也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菖蒲赶忙来到她身边,笑脸盈盈道。“皇祖母宽心,臣妾没事。怕是这两天起风了,嗓子有些不舒服。” “皇后脸色苍白无力还叫没事?”韩太后毫不留情的责备,神情亦是不悦。“皇上一连几日宿在兰陵宫,若皇后身子不便还是不要伺候的好,免得传染给皇上。” “太后息怒,臣妾知错。”菖蒲半跪着身体,不安的等着她发难。 “韵儿。”太皇太后板着脸,亲自将菖蒲扶起。“他们关系好不容易融洽了,你也别责怪她,皇帝知道分寸。” “母后。”韩太后记恨的瞪着她,好一会儿才缓口气。“皇帝是有分寸。不过皇后的身子未免太弱了,动不动就生病。依臣妾看不如让皇帝早点纳妃。” 柔福听完这番话很生气,但她没有立即表现出来。“皇祖母,皇兄政务繁忙,明日又要去围猎,哪有时间选妃呀。再者,皇兄皇嫂正好着呢,若现在选妃皇兄必然要冷落皇嫂,到时候皇祖母抱曾孙的希望就破灭了。”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笑的合不拢嘴,福儿的话正是她心中所想,贵妃珍妃接连失宠,正好是溪儿的大好机会。在这个时候选妃不是明确之举,她亦不愿那么做。 韩太后自知不能让太皇太后改变主意,连忙转移话题。“每年围猎总是众皇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不晓得这次谁会赢。” “不管谁赢他们都是臣子。” 韩太后笑着点头,可这笑容在菖蒲眼里格外诡异,给她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和韩太后并无恩怨,为什么每次都要针对她,这其中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回到兰陵宫时已近黄昏,菖蒲见君皓宸在连忙行礼。她都忘记今早他说过会过来用晚膳。“皇上吉祥。” 皓宸虚扶一把,视线掠过她苍白的脸庞。最近她脸色很不好,他有意无意暗示的几次后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真的不知道用魅香的后果,是谁给她这东西的?“你一连几日未出门,今天定是累坏了,快坐下休息一会儿。” 菖蒲摇摇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早想回来,就是碍于韩太后也在,她不好说是什么,所以一直陪到他们说回宫为止。 “皇上,娘娘的衣物奴婢已经整理好了。” 菖蒲迷惑的抬起头,不解的问道,“皇上为何要整理臣妾的衣物?” 皓宸嗤笑,用着宠溺的口吻说道,“如此没记性?明日朕去南苑围猎,你与珍妃伴驾随行,朕昨夜有告诉过你。” 她更糊涂了,他什么时候告诉她要去南苑,难道她真的是忘记了。“皇上,臣妾不想去?” “怎么,你不愿意陪朕一起去?”君皓宸脸色微沉,稍有不悦。这一去没有十天半月是回不来的,他根本没打算让她独自留在宫中,将她绑在身边日夜相对,他才能安心做事。 “臣妾不会骑马,也不会打猎。” “朕不会让你骑马打猎。”君皓宸失笑,她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带她去南苑虽是一时兴起,但也是想帮她解去魅香的后患。只要她半个月不用她的身子就会康复。 他都那么说了,她还有什么好拒绝的,恐怕这回颐宁宫的那位一定没料到君皓宸会带她一起去吧,她又何尝不是。 原以为等过了今天,她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这样一来要等到半个月之后再说了。菖蒲长叹,谁会知道此次南苑之行会发生什么事。 “皇上不在京城,朝廷官员又要随行,皇上准备让谁坐镇京师。” “宁王。”留谁都不放心,只有宁王他能委以重任。 “皇上……,其实不该选这时候出宫。”他应该懂自己的意思吧。据她所知,两宫太后都不去,太皇太后也不去,所以宫里除了御林军和宁王再也没其他人了,君皓宸是另有打算的吧,不然他会这么放心? “朕会怕一个装神弄鬼的人?朕倒是希望他能做点什么,朕等着呢。” 见他信心十足,菖蒲理解明白他已经布置好一切,不怕他不来,就怕他不敢来。如此,不管他在不在宫里,那个人都插翅难飞。 “皇后,朕还传旨命你妹妹一同随行。” “皇上?”他为何要云环也一块去?这完全没理由啊。 皓宸不多加解释,只道,“你姨娘想让她进宫为妃,朕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朕命她随行,是因为其他目的,届时你就明白了。” 她望着他许久,他不让云环进宫,又让她随行南苑。莫非是想撮合三位王爷中的其中一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三位王爷是有王妃的。 这次南苑之行,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嫌太麻烦留在了宫里。一路上免去了不少束缚。 菖蒲和君皓宸同坐一辆马车,其次是柔福、珍妃和其他三位王爷王妃。宜妃向来深居简出,李淑容和钱昭仪多年来不受宠,他们断然不会奉旨随行。到是珍妃失宠多时,君皓宸能让她一起去,可见她的特别。 珍妃难得见到圣颜自然眉开眼笑,只是当她看到自己被扔在后面一辆马车,脸上些许不快,又碍着面子拉不下来,唯有识趣的待在一边。 一行人当中最开心的非菖云环莫属,随行伴驾意味着有机会见到皇上,她不是傻子,岂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虽然君皓宸不给她好脸色看,马车也安排在最后,但她已经满足了。谁让她是唯一一个奉旨随行的大臣家眷。 三天后,他们顺利抵达南苑,此地离燕京行宫不过数百里,山清水秀,空气宜人,比京城好上几千几万倍。 皓宸住在正中的雍华殿,邻侧的明月殿本该是菖蒲的住处,由于君皓宸不想让她独住,便让她一同住在了雍华殿,明月殿就由柔福独住。 珍妃的打算和君皓宸相差十万八千里,见两殿都住不得,就选了不近不远的流韵轩,一来环境清幽,二来方便了她和秦禄的联系。 三位王爷王妃连带着菖云环给安排在明月殿后方的小阁楼,与大臣住的地方相隔一座小桥,周围有御林军把守,一时让人弄不明白君皓宸欲意何为。(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 第158章 精神 菖蒲一到南苑便小歇了片刻,醒来后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莫名变好。“皇上去哪里了。” “回娘娘的话,皇上刚才召见完大臣后就在批阅奏折,至今还未用膳。”北儿伺候她更衣熟悉,眼神始终打探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副欲语又止的摸样。 “你有话要说?”菖蒲茗口茶,柔声问道。 “二小姐……”京中众多世家小姐,皇上偏偏选二小姐伴驾。一路上她已经听到不少有关二小姐进宫为妃的流言了,她不希望成真。 菖蒲望了她许久,随即吩咐落燕去传膳。“你伺候皇上多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云环伴驾没有太多的意思,皇上似乎想把她指给某位王爷。” 北儿惊讶的张着小嘴,不可置信的消化着刚才的讯息。等她再次缓过神来,脸上愁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二夫人失策了。” 菖蒲只笑不语,她说的没错,姨娘要是知道皇上要将云环指给某位王爷,她定然不会同意此行的。 来到正殿菖蒲便见君皓宸正在埋头批阅奏折。虽然御驾离宫,宫里有宁王坐镇,可所有大小事情仍需经过他的手。“皇上该用午膳了。” 皓宸未抬头,手中的毛笔依然健步如飞。“你先去用,朕等会再来。” 菖蒲走向前夺过他手中的毛笔,劝道:“国事纵然要紧,可皇上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批完再多奏折也没用。” 皓宸挑挑眉,半响后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传膳。”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传好了膳,请皇上移步花厅。” “多了一位贤后是朕的荣幸。”他打趣道。 菖蒲笑盈盈的回答,“多谢皇上赞赏,臣妾愧不敢当。皇上生系天下,要是身子垮了,遭殃的是百姓,皇祖母也会担心的。” “敢情你是替皇祖母担心朕,不是发自你的内心?” “臣妾也关心皇上。”两人在桌前坐下,菖蒲满上酒杯,敬道,“臣妾不晓得说什么好,总之谢皇上带臣妾出宫散心。” 皓宸饮完杯中酒,顺手拿走她的酒杯。“你不能喝酒,也不宜喝。” “皇上,臣妾从未来过南苑,不如皇上陪臣妾出去走走。那些奏折回来再看。” “好。”君皓宸十分爽快的答应, 先皇酷爱行猎,生前总喜欢带着众位皇子出宫来此,所以先皇众位皇子的骑术都不在话下。君皓宸驻守边关三年,打仗射猎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休息整顿一日后,他便传旨举行围猎比赛。 围场前的空地上,众人依次而坐,把酒言欢好不热闹。君皓宸和菖蒲姗姗来迟,一出现就惹得珍妃打翻醋坛子,娇媚的脸上毫无笑意。 皓宸心情不错,一身绛紫色便服显得英俊不凡。而菖蒲身上的裙装与他是同一颜色,也难怪某些人会看的不舒服。 柔福眉开眼笑,皇兄皇嫂的穿同色衣服是她的杰作,当然目的就是气某些人的。“珍妃娘娘的气色不好,莫非昨个没睡好?” 珍妃不甘示弱,娇滴滴回应道,“多谢公主关系,本宫无碍。只是突然之间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而已。” “娘娘既然不舒服,不如让臣女陪娘娘回房休息。臣女略懂推拿,相信臣女会让娘娘安心入睡。” 珍妃面色僵硬,毫不顾忌君皓宸和菖蒲的面子,扬手便是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指挥本宫做事,你好大的胆子。” 菖蒲和菖相不约而同的皱眉,却没有一人开口求情。 “你是谁。”君皓宸意味不明的问着,目光则有意无意飘向身边的人,他伸手握住菖蒲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臣女菖云环恭请皇上圣安。”一身浅蓝色的宫装,裙角上绣着细碎的樱花瓣。头上斜簪一支碧玉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略带羞涩中平添了几分妩媚,唯一不足的就是她脸上的巴掌印。 “原来是皇后的妹妹。”君皓宸佯装恍然大悟,似乎忘记是他命菖云环随行伴驾。“珍妃,今日难得高兴,何必动气。” 为了争一份颜面,珍妃唯有强颜欢笑,“臣妾知错,请皇上皇后责罚。云环妹妹,姐姐昨夜没睡好,脾气大了些,你不要介意。” 菖云环摇头,顺着她的话回答,“妹妹也有错。” “好了,都坐下吧。”菖蒲懒得看他们惺惺作态的样子,吩咐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朕自登基后第一次来南苑,诸位王爷和亲贵大臣皆可大显身手,拔得头筹者朕有重赏。”君皓宸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菖云环身上,半响之后才挪开。 “臣等遵旨。”听到有赏赐,众人的兴致都高昂了起来。随着徐茂福一声高喝,狩猎正式开始了。 皓宸含笑斜视菖蒲,谈话间流露出来的恩爱,令珍妃百般不舒服,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徐徐问道,“镇国公的小女儿及笄了吗?” 菖相一惊,起身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微臣的小女儿云环还未及笄。” “哦?”君皓宸顿顿,示意他坐回原位。 “皇上,云环比臣妾小两岁呢。”菖蒲瞥了眼对面的菖云环,发现她羞着脸不吭声,一时对她的处境担忧。皇上模棱两可的疑问,定然给他造成了误会。 皓宸故意制造出烟雾弹迷惑众人,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皇后蕙质兰心,相比菖家二小姐也不会输给世家小姐。” 菖云环得意的扬起笑容,皇上对她的印象如此之好,将来进宫不受宠也很难。“多谢皇上夸奖,臣女愧不敢当。” “菖二小姐有何不敢当,你的姐姐可是当今皇后,将来谁能娶到你是那人的荣幸。” 菖蒲抬头,见齐王妃身侧的景王妃不怀好意的瞪着前方,她蹙蹙眉,突然想起北儿之前的话。 景王妃周氏乃将门之后,心高气傲惯了,与景王和静太妃相处的不是恨好。听说这门婚事还是颜太后提出的,由先皇赐婚。 她叹口气,景王出身不好,母妃是一介宫婢如此潦倒没背景的幌子,有哪家小姐肯嫁给他为妻。而周氏的娘家得罪过颜太后,没几年便没落了,景王妃也实属可怜。 “王妃说的极是,臣女的姐姐是后宫之首,深得太皇太后和皇上宠爱。不管臣女将来如何,总比某些人来的要好。” 景王妃也不甘示弱,反击道:“菖二小姐是说本王妃,还是你另有所指?你别忘了,你的母亲不过是个偏房,多罗公主身边的丫环。” “你。”菖云环双眸瞠目,一会儿眼眶中泛起了泪水。“姐姐。” “听你们的口气似乎嫌弃六弟出身不好。”君皓宸语调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吓得他们两人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六弟的确出身不好,但他好歹是先皇亲生骨肉,君国的景王。你身为他的王妃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菖蒲奇怪的注视着君皓宸,突然联想到一些事。之前他说云环不会进宫,她未来夫君会是齐王、楚王、景王其中一人。莫非他的人选是景王?“皇上,是臣妾妹妹的错,还请你不要责怪王妃。落燕,快去将王妃扶起。” “谢娘娘。”景王妃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脾性不好,但她还是知道轻重的。就像眼前的皇后,深得太皇太后喜欢,光凭这点许多人都比不上。 “你也起来吧。”菖蒲心里烦躁,拉着柔福询问以前他们狩猎的场景,话匣子一打开齐王妃季氏和楚王妃顾氏也活络了不少,纷纷参与到他们当中来。 许是开心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回来了,让所有人出乎预料的事这次比赛是景王打的猎物最多,齐王和楚王断后。景王妃吃惊的望着他,说不出半个字。 皓宸仿佛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六弟的骑术渐长,父皇看到一定很欣慰。你说是不是皇后。” “不仅是先皇,静太妃在场一定会为王爷骄傲的。”是蓄谋还是巧合?菖蒲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她唯一肯定的是景王和景王妃毫不知情,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朕说过赢的人朕有重赏。六弟,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弟不想要任何赏赐。”景王垂首,隐去了眉宇间的自豪和喜悦。 菖蒲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不少,劝道:“皇上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王爷尽管开口,皇上定会满足你。” 景王抬起头,谨慎的问道,“臣妾要任何赏赐都可以吗?” “当然。” “那……,臣妾想为母妃讨个尊号,请皇上成全。”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在说话。 “母妃出身不好,但好歹是父皇的妃子,臣弟的亲生母亲。臣妾想让母妃以后能抬头挺胸做人,而不是常被宫人笑弄。” 菖蒲和柔福担心相望,景王提出此等要求皇上会答应?当时皇上初登大宝,按祖制封赏有皇嗣的前朝妃子,静太妃能和德太妃、顺太妃平起平坐,早惹来诸多不快。 即使宫里的人明知他破格尊安贵嫔为静太妃是想让颜太后脸面尽失,但突然无辜封赏,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会反对到底吧。君皓宸,他会怎么做。 “六弟有如此孝心,朕很感动。不过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朕恐怕不能答应六弟的要求。”君皓宸高深的回绝,脸上喜怒难辨。 “皇上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岂有收回去的到底。况且刚才皇上答应臣弟任何赏赐都能应下,难道皇上忘记了?” 皓宸目光渐冷,唇角弧度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后统摄六宫,依你之见朕是否该允了六弟的请求。” 他把如此大的难题抛向她,是存心要让她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吧,谁都知道颜太后把静太妃视为眼中的,此时她若帮静太妃说话,颜太后还不记恨自己? 菖蒲琢磨了好一阵子,道:“君国向来以仁孝治天下,景王此举也是出于一片孝心,臣妾觉得不如成全景王。” “皇后娘娘,这事恐怕要问过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珍妃不冷不热的回道,她还以为丑后是个多聪明的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蠢笨之人。 “皇上,先皇六位皇子只剩下您和其余四位王爷了。倘若您不能与其他王爷心口同一先皇也不会安息的。诸位太妃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皇上登基时,唯有上太皇太后和太后尊号,怠慢了诸位太妃,不如趁这个机会再次封赏,以显各位太妃淑德。” 皓宸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些。当初尊安贵嫔为太妃是想刺激颜太后,一个她最讨厌的人只矮她一截,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颜太后心高气傲,示旁人为无物,要想抓住她的痛脚不容易,而安贵嫔是她唯一仅有的痛处。若今天他答应了,恐怕有人少不了要头疼。 “皇上,这件事要经过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同意,皇后娘娘的凤印很久以前就被皇上收回了。皇上难道忘记了?”珍妃悠哉的端起茶盏,略带挑衅的回视菖蒲,“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朕何时收回皇后凤印,珍妃又如何得知?”君皓宸目光一锐,冷冷的扫过她的脸庞。“皇后说的正是朕的意思,各位太妃赠封号的事就由皇后处理,等回了宫再禀明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 “臣妾领旨。”珍妃不提她都忘记了这回事。贵妃失宠后一直被幽禁到现在,凤印自然被君皓宸给收回了。菖蒲不由为贵妃惋惜,她这一辈子注定要一个人孤独终老,君皓宸是恨难回头改变主意了吧。 珍妃气急了,他这算什么。难道自己说的不是真想?真是太奇怪了,自己是怎么他了,让他这样对自己。 皓宸命景王起来,又沉声问道,“五弟六弟是先皇幼子,朕这个当皇兄的也很关心你们。前些日子皇祖母找朕说了一件事,六弟妹你嫁进王府好些年了,又时常与六弟闹不愉快,皇祖母的意思是帮六弟纳位侧妃。” “皇上不可。”景王妃大声喊道,随即发现自己失态了,跪在地上请罪道。“启禀皇上,景王答应过臣妾不会纳妃,请皇上和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皓宸用力拍着桌面,怒道,“什么胡话!六弟是皇子,纳妾是很正常的事,你没资格说不,这是朕和太皇太后赐婚。” 景王妃抿着唇,高傲的抬起眸子,悻然问道:“不知皇上要将哪家小姐指给我们家王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君皓宸将目光移向菖云环,众人的脸上不经流露出惊讶之色。“菖家二小姐乃皇后之妹,出身相府,知书达理,嫁给景王再合适不过。今日朕就为你们二人赐婚,封菖云环为菖妃,回京后择日大婚。” 菖蒲平静的遥望着前方,她猜的果然没错。他真的打算将云环指给景王。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他想给景王一个警告,告诉他只不过是个宫婢所生的幌子,他的王妃也注定要是宫婢所生。 “怎么,你们想抗旨?”见他们各个沉默不语,君皓宸的神情一下子冷下来了。 “臣妾(微臣)谢皇上恩典。”菖相给菖蒲递个眼神,两人双双领旨谢恩。 “臣弟谢皇上赐婚。”景王阴沉着脸,拉着景王妃一同领旨谢恩。 “不皇上!臣女不愿嫁给景王,请皇上收回成命。”这是在开玩笑吗?对,他们一定在开玩笑。她明明是皇妃,为何要嫁给景王这般没出息的皇子。菖云环记恨的瞪着他们,吼道:“皇上,臣女死也不嫁。” “你不嫁也得嫁。这是圣旨,若你坚持,害的不是你自己,而且整个镇国公府。” “娘娘,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北儿细心的准备好点心茶水,站在一旁劝道,“二小姐嫁给景王爷算是件好事,景王妃的娘家已经没落了,又不受王爷疼爱。正好让二小姐有扶摇直上的机会。” 想到刚才的种种,菖蒲不禁头痛万分。景王妃刚和云环结下梁子,那里君皓宸便下旨赐婚,两人同侍一夫。且不说云环是她妹妹,就拿她‘心里所属’来说,她也不尽然同意嫁给先皇这位庶出的皇子,毕竟她的母妃是一介宫婢,和姨娘的出身相似。 她否认君皓宸故意给姨娘难看,可换位想想云环好歹是她的妹妹,他们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相同的血,她是希望云环找个好归宿的,只是不知景王是否是云环的良人。 “娘娘,景王是聪明人,他不会傻到冷落镇国公的小女儿,依奴婢之见,二小姐算是捡到宝了。”落燕也忍不住开口附和。 “我懂,但是云环一直想进宫为妃。皇上赐婚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她不会听之任之的。”她也有她的顾虑,景王是幼子,在朝廷毫无半点势力,那些忌惮颜太后的人岂会将静太妃放在眼里,她担心云环嫁到王府会受到委屈。 这时,红妆匆匆忙忙跑进来,神情严肃非常。“娘娘,二小姐在殿外等候召见。她说今天见不到娘娘,她便长跪不起。” 菖蒲撑着脑袋,吩咐红妆领她进来。这里是雍华殿,若不放她进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好在此刻君皓宸不在,她正好可以和云环单独聊聊。 “姐姐,你不帮我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我嫁给景王这种没用的人。”菖云环气急败坏,一进来就指责她的不是。 北儿自然看不下,回道,“二小姐,这是皇上住的雍华殿,你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二小姐还不明白?景王虽然在朝中没有什么威望,可他还是个王爷,二小姐刚才那些话是对先皇的大不敬。” 菖云环咬着唇,不甘示弱的反驳道,“他就是没用,他的母妃是颜太后身边的丫鬟,卑贱不堪。我才不要嫁给他。” “大胆。”菖蒲怒声斥责,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冷漠。“你只是大臣千金,有什么资格指责先皇和静太妃。云环,你太不懂事了。要是将来你真的进宫为妃,你也应该学会应有的尊重。你别忘记,你的娘也是丫鬟出身,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菖云环被她的话彻底震慑住了,半响后她又趾高气扬的道,“没错,我们是出身不高,身份低下。可我们光明磊落,从不做亏心事。姐姐,你敢说赐婚一事你毫无知情吗?你见我年轻貌美,就想尽办法阻止我进宫,以保全你在宫里的地位吧。呵……,妹妹算是看明白了。” “你。”菖蒲感觉自己要被气疯了,她居然这么想自己。这就是她所谓的妹妹啊,幸好她被指给了景王,不然他日进宫他们姐妹俩必定成为敌人。 “菖二小姐这么想进宫成为朕的女人。” 众人回头,看见君皓宸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菖云环,她赶紧迎上前去,福身道,“皇上不是和诸位大臣商讨事情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红妆,快去上茶。” 皓宸搂着她坐到舆塌上,亲昵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朕不回来能去哪里?你和福儿用过膳了?” “皇上放心,臣妾和福儿都用过了。福儿说她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 “好。”君皓宸将目光转向菖云环,声音明显冷清了几分,“朕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菖云环,你凭什么认为你一定会进宫。” “臣女……”她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皓宸冷哼,再道,“皇祖母懿旨扔在,你们母女心术不正,妄想进宫为妃,简直痴人说梦。菖云环,朕即使有再多的女人也不会纳你为妃。你最好打消那些年头,安安心心做你的景王侧妃。” “臣女是真心喜欢皇上的。”菖云环泪眼婆娑,一副我见犹怜的摸样,格外让人怜惜。可是在她眼前的并非普通人,这招对她完全没用。 “你喜欢的无非是权和那些头衔。宫里的女人向来如此,唯独你姐姐不在乎这些,你永远比不上她。”君皓宸敲打着桌面,对着门口的楚桓吩咐道,“传朕旨意,菖云环对皇后不敬,朕念其初犯命其回府闭门思过,直到大婚为止。楚桓,你找人送她回去。” “皇上,臣女真的是喜欢皇上,求你不要让我回去。皇上……”菖云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怎么也不肯离去。 “带走。”君皓宸大手一挥,不愿多看她一眼。 “皇上。”许久未知声的菖蒲本想开口求情,谁知被他一口打断。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也没什么好劝的。景王为母求封号一事,你决定好后直接禀明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切忌静太妃仍要在末。”( 重生婢女:冰山侯爷冷情妃 http:///read/22/223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