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养娃日常》 章节目录 001 定亲 林瑾瑜穿越了,穿越到这个从来没听说的时空已经三天。 第四天,她被这身体的父亲叫过去说话。 “爹。”林瑾瑜进了父亲的书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听到林父林志和叹息的说了声“坐吧”后,才轻盈的在身后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林志和看着容貌娇美,体态纤瘦的女儿,再看女儿有些抗拒躲避他的神态,一时间悲从中来。 “瑾娘啊……” “女儿在,爹,有什么话,您说。”说话的功夫,林瑾瑜抬头看了眼眼前的林父。 林父三旬有余,身材清瘦,一身书卷气。他留着短须,眉目清明,看人的时候眼神温润,看着女儿的时候更是满目慈爱。 而这时候,似乎是即将说些难以启齿的话,他神情为难,对女儿也非常歉疚。 “徐家的亲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瑾瑜头垂得更低了。 什么徐家王家的,她都不知道她爹要将她许给谁。 记忆中,就是林志和要将这原身说给徐家,她一个姑娘家到底要脸面,不好说自己喜欢青梅竹马的表哥,这才委屈的回去蒙着被子大哭一场。结果,再睁开眼,这身体里边的芯子已经换了人。 林瑾娘不做声,林父叹息一声,走到女儿跟前,拉了张椅子坐下说,“爹知道你喜欢你表哥,但是瑾娘,你舅母并不想娶你为媳。瑾娘,你今年已经十六了,亲事艰难,若是再错过了徐家,今后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瑾娘脸色忽青忽白,忽然又和见了鬼似得满面羞耻。她并没有想到当爹的看透了女儿的心思,还直接说了出来,一时间羞愤欲绝。 林志和见女儿这副模样也是心疼,但还是硬装着没看见,直接把话挑破了说清楚。他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可瑾娘至始至终垂着头,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林志和面上苦涩更甚,他不忍心委屈女儿,可女儿那表哥着实不是个婚配的好对象,而瑾娘的舅母虽对瑾娘喜爱,却绝对没有娶她为媳的念头。 女儿就是勉强嫁过去,上边有那样一个婆婆处处挑剔嫌弃,她又如何能过上好日子? 与之相比徐家虽然一言难尽了些,如今也前途未卜了些,但徐家二子却是个有出息的。他亲眼见过那孩子,不论是长相、品性、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也就是徐家家逢大变,现在急需一个性子强硬能理事的女子嫁过去掌家,才看上了他女儿,不然他们这等升斗小民,且攀不上徐家那样的门第呢。 林志和又絮叨了好些,等把能说的都说了,就让瑾娘回房中好好想想,行还是不行,明天给他回个话。 瑾娘应了声“是”,起身福了一下就退出去了。 等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才活过来似得坐在凳子上猛喘了几口气。 经过几天的摸索,瑾娘算是把这个家摸清了。 这原身也叫林瑾瑜,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而这家中的人惯爱称呼她瑾娘。 瑾娘今年十六岁,她六岁时母亲生下弟弟,当场血崩而亡。 瑾娘之父林志和,和瑾娘之母成亲后不久就考中了秀才,正要考举人时逢妻丧,当年的科考就没去参加。 这之后又要当爹又要当娘,且父母身体不好还需照顾,且忙不过来。不得已只得征求了父母意愿,在岳父岳母的撮合下,续娶了守寡归家的小姨子进门。两人搭伙过日子养孩子,至今也有好几年。 而后林父父母也先后故去,林志和接连耽搁了三届科考,心灰意冷,也没了再继续科考的念头。只在镇上开私塾教导几个学生挣钱养家,日子不算富裕,但也算过的去。 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几年,瑾娘长大了,婚事却成了老大难。 这时候还流行“三不娶”,瑾娘偏就属于三不娶中的丧母长女不娶。 时人认为母亲早逝女子会不清楚如何为人妻、为人母,没了母亲的教导会不知道如何与丈夫相处,可能会造成家庭不睦。除此外,丧母长女的性格要么过分强硬,要么过分懦弱,都不是媳妇的好人选。 也因此,瑾娘的亲事处处不顺。 当然,婚事虽难了些,也不是没有好人家看上她。毕竟她本身相貌甚美,很拿的出手;且她还有个秀才爹,而林父对女儿甚是宠爱,品性学识也都出色,是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就凭这两点,就不知有多少学子想和瑾娘结亲,以求林父对他们倾囊相授,助他们科举成名。 无奈瑾娘心有所属,一颗心装的全都是她那表哥。那些上门求亲来的,都无功而返。 林父心疼女儿,既想让她嫁的如意,圆了她的心愿,又想让她看清她那表哥不是良人,能够迷途知返。就这么一日日耽搁着,瑾娘的亲事就蹉跎到现在。 而今她满十六了,年纪确实不小了,林父也等不下去了,这才下了重药,决定将女儿许给前来提亲且他也看好的徐家,同时挑破了她的心事,让她再没办法逃避。 瑾娘正陷入沉思中,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大姐,大姐。” 她起身去开门,不出意外门外人是她的姨母妹。 “萱萱,怎么了?”眼前的小姑娘才刚到她胸口,她梳着双平髻,发髻上缠着桃粉的珠花和一串铃铛。随着她摇头晃脑,铃铛发出悦耳的铃声,衬得这个眉眼秀气,但一笑起来就瞳仁发亮的小姑娘无比可爱。 瑾萱今年也才八岁,她刚出生父亲就在贩货的途中被劫匪杀害了。 她那些叔伯觊觎家里的房子、铺子和田地,就以她们娘俩命硬为由,将她们扫地出门。 瑾萱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小姨走投无路,只能回了娘家。可娘家哥哥早就娶妻生子,嫂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身无分文前来投靠的小妹自然没有好脸色。 小姨性情怯懦,那次却硬扛着大嫂的挤兑,给前夫守了一年孝,才在父母的撮合下,嫁给姐夫做填房。 瑾萱自然也被母亲带了过来。她原本不叫瑾萱,是过来之后才被林父改了名。 而因为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林家,且她年纪最小,家人难免偏疼着些,故而瑾萱的性格一点不见阴郁怯懦,反倒娇娇俏俏,活泼可爱,非常惹人疼惜。 眼前小姑娘就笑的眼睛弯弯的看着瑾娘,娇娇的说,“大姐姐,屋后的桃花开了,咱们去看桃花好不好?大姐姐之前不是还说,要摘了桃花给萱萱做桃花饼么,咱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我也想出去透透气,可我现在不正抑郁愤懑心如火燎呢么? 瑾娘只能遗憾的哄小姑娘说,“今天不行,大姐姐还有一卷书没有读完,大姐姐明天陪萱萱去摘桃花好不好?” “好。”小姑娘嘿嘿笑着跑远了,银铃似的笑声却还在空气中打着旋的回荡。 瑾娘见人走没影了,才准备关上房门,冷不丁就见弟弟瑾青从另一个角落走出来。 “青儿做什么去?” “来和大姐说说话。” 瑾娘闻言,不得不把房门再推开,招呼弟弟进屋。 瑾青比瑾娘小六岁,今年刚满十岁。 他已经是个小小少年,看五官轮廓和林父非常相像。兴许是受了父亲的影响,瑾青也非常喜欢着青色衣裳,小小少年秀挺如青竹,看起来竟非常出色。 瑾娘拿起茶壶要给弟弟倒茶,就被瑾青阻止了,“姐姐别忙了,我和姐姐说几句话就走。” “那你说吧,姐姐听着。” 瑾青斟酌了片刻,才别扭的开口,“姐姐觉得徐家的亲事如何?” 瑾娘:“……” “你才多大点,怎的连姐姐的亲事都要操心了?你安心读书就是,姐姐的亲事有父亲和姨母掌眼操持呢。” 瑾青就说,“姐姐别拿这种话糊弄我。姨母素来疼你,她又没什么主见,一向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姨母从来不悖着你的意思。父亲更宠着姐姐,因为你不乐意,拒绝了那么多大好儿郎,父亲也从来没说过什么。指望父亲强硬的决定你的亲事,怕是也不行。” “你是怕姐姐和父亲硬顶着不松口,这是来劝说姐姐了?” 瑾青思量片刻,才点点头,“姐姐,我觉得徐家的亲事不错。” “徐家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亲戚,虽然亲戚关系远了些,但到底同宗,还是能受到平西侯府的照拂的。弟弟说这些,并不是觉得徐家是高门显贵,要让姐姐攀附。而是平西侯掌家极严,家中子侄从小习武,到了一定年岁都要送去军营从军,他们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且心性刚毅,该是夫婿的好人选。” 可是弟弟,要成夫妻的两个人,只要男方刚毅的性情,也是过不好日子的啊。 瑾娘心里嘀咕,却没有说出来,又听瑾青继续劝说她,“而且徐家主母不理世事,徐家大嫂归了娘家,家中没有主妇主持中馈,姐姐若是嫁给徐家二郎,到时候自己可以掌家,还不用受婆婆气,这真的很好了。” “况且徐家二郎人品端方,容貌出色,文采出众,虽为人冷淡了些,却稳重可靠,姐姐若是嫁给他,该是能过好日子的。” “对比徐家二郎,表哥就……太逊色了。” 瑾青见姐姐羞怒的瞪过来,他也不恼,而是又殷殷劝解,“只姐姐一人觉得你的心思瞒得紧,实际上,家中除了萱萱年小看不出,我和姨母和父亲却是知晓姐姐的心思的。连我都看得出来,表哥和舅母定也能瞧的出来。可这又如何?表哥没有对你诉说衷情,没有承诺娶姐姐进门,舅母更是压着表哥几个月不让他登咱们家门,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姐姐,弟弟说句不好听的,表哥虽是你意中人,他为人纯善我也喜欢,但舅母强势,表哥至孝又没有主见,若是你嫁过去和舅母有了分歧,表哥定会维护舅母,而不会向着姐姐。姐姐性子强硬,不是个肯吃亏的,即便为了表哥容忍一次两次,之后还能一直容忍下去?而若是忍不下去,爆发争吵,却最是败坏感情。一年两年下去,早先的那点情谊早就消耗干净,夫妻也如同陌路,那时姐姐悔之晚矣。” 瑾青最后总结,“姐姐,表哥不能立身,难为良配。” 说完这些,他一脸忐忑的问瑾娘,“姐姐,你觉得如何?” 瑾娘点点头,“我觉得青儿说的很有道理。” 瑾青来不及欣喜,就又听瑾娘问,“但若是姐姐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表哥呢?” 小小少年恍惚一下,随后露出凶狠表情,“若是姐姐执意如此,弟弟也会劝说父亲促成亲事,达成姐姐的心愿。然我会加倍努力读书,誓要考个功名出身出来,让舅母和表哥不敢慢待姐姐。” 瑾娘闻言面上不由露出动容的神色来,她摸摸少年的头,轻声道,“道理姐姐都清楚,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罢了。青儿容姐姐好好想想好不好?” 瑾青迟疑的“嗯”了一声,站起身要离开。瑾娘送他出门,到底忍不住感叹了句,“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姐姐也不能免俗。但话说回来,我和表哥虽儿时相处的多些,这几年却拢共没见过几面。如今想来,我不过是痴迷他的皮相和性情罢了。且也是我单相思,表哥根本对我无意。我再仔细思量思量,看这样执拗下去是否还有意义。” 瑾青听出了姐姐语气中的妥协和挫败,一时间欢喜极了,离开的步伐都透着轻松。 似乎是心灰意冷,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也或是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也不等第二天了,当天晚上,瑾娘就又了同意徐家亲事的话。 不说林父如何欢欣雀跃,接连说了好几声“好”,还兴致上来浅酌了几杯。 却说回了房间的瑾娘,却是又出神起来。 穿过来就碰上年十六的窘境,那嫁人一事就逃不过去了。不是表哥就是徐家,两者相比,她的选择自然是徐家。 就像是瑾青说的,表哥不能立身,根本护不住她。这就是个典型的妈宝男,指望他过日子根本不现实。 而且,表哥和舅妈到底熟悉原身的脾性,初来乍到瑾瑜担心一不留神露了馅,被人看出不妥来。 而嫁去徐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她想怎么放飞自我都可以,不会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她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这很好。 再来,据说徐二郎的母亲整日沉迷琴棋书画,对自己生的儿女尚且无暇理会,那更不会去找她一个儿媳妇的麻烦。 没了婆媳纠纷,这更好。 瑾瑜反复思量这桩亲事的利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外边传来瑾青朗朗的读书声。瑾瑜睁开酸涩的眼眸,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夜过得飞快。 有了瑾瑜的认可,这日一早林父就托人给徐家带了话。 隔天上午,徐家的大管家就领着提亲的冰人,欢欢喜喜的上门来了。 徐家虽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亲戚,但这平阳镇本就是平西侯的祖地,因而徐家在镇上很有几分脸面。 徐家送来的提亲礼也很丰厚,且请的冰人还是官媒,一时间整个街道上的人家都被惊动了。都知道徐家为府上二子,来求娶林秀才的长女了。 一时间羡慕者有之,眼红嫉妒者有之,说风凉话的也有,总之世情百态,在这一刻纷繁上演。 互换了庚帖后,徐家人拿着瑾娘的生辰八字,和家中二子的生辰八字,送到清远寺找方丈合了合,最后得出一个“子孙满堂,旺家安宅的”批语,两家人都很惊喜满意,这亲事自然很快就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002 成亲 既订了亲,距离成亲的日子就不远了。 徐家给出的婚期有三个,一个是十天后,一个是半月后,一个是二十二天后。 这个月也是怪异,竟有三个宜嫁娶的好日子,而从这个月往后,将近半年没有婚假的吉日,也是奇怪。 因为早先就知道徐家给二子娶亲,是要新妇早些嫁过去主持大局,所以林父对女儿很快就会出嫁,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婚期就在这个月内,更甚者兴许就在十天后,这日子定的也太近了。 想想过了这段日子,女儿就要离开家去别人家生活,林父实在心疼难忍。 然不管怎么说,婚礼也是要在这个月办的,不然推到半年后,徐家那边说不过去。 不用说,林父最后选了二十二天后的婚期。 这都在徐家人的预料中,因此徐家的管家也没有表现出异样来。 等送走徐家的大管家,林父让在院中玩耍的瑾萱去将瑾瑜唤来。 碰巧瑾青正在姐姐屋中和瑾瑜说话,兄妹两个就一块儿来了。 等他们两个到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姨母也闻讯过来了。 一进门就急慌慌的问林父,“我听萱萱说徐家的管家离开了,那你们商量的如何了,咱们瑾娘的婚期定在何时了?” 姨母说着话,就拉着瑾娘的手在一侧凳子上坐了下来,瑾青在另一侧落座。 林父点点头说,“我正要和瑾娘说这事儿。婚期定下了,就在二十二天后。” “这么早!”瑾青和姨母同时惊的站起身。 两人容颜都有些失色,反观瑾瑜,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面色一点没变。 林父艰难的开口,“若不在这个月办婚事,就要拖到半年后了,徐家急着娶媳妇进门主持中馈,不会同意的。” “那,那,那好歹……”姨母呐呐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她眼圈都红了,六神无主的拉着瑾娘的手说道,“我可怜的儿,才刚定了亲,就要离家了。” 这个姨母性子委实怯懦,也很爱落泪。在林家,说是姨母掌家,其实还是瑾娘管理这大大小小一摊子事儿,姨母也只是照顾林父的生活起居罢了。 如今瑾娘要嫁人了,这家里的事儿没人料理了,姨母也像是被人抽离了主心骨一样,瞬间就慌了。 但日子定下就定下了,也没有更改的可能了。 如今能做的,不过是把瑾娘的嫁妆好好整理一番,顺带让她在家安稳的度过这段日子罢了。 林家肉眼可见的忙碌起来。 林父为此还暂停了私塾中学子们的课业,只为四处搜罗着再给女儿添补些嫁妆。 林家的家境比镇上的平头百姓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稍好,不缺吃喝罢了,但这家境比之徐家却差得远了。 想要比照着徐家送来的聘礼准备嫁妆是不可能,但林父还是竭尽所能,掏出了大半家业给女儿置办物什。 林家女即将出嫁,远在另一个镇子上的瑾娘的舅家自然闻讯过来了。 瑾娘的外公外婆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现在就留下一个舅舅。 舅舅和舅母以往和林家是常来往的,毕竟舅舅做贩卖山货的生意,经常在几个镇子上收货,若是来了平阳镇,就暂居在林家,而舅母通常是一块儿跟过来的。所以总体说来,早先两家的来往很多。 可自从舅母看出瑾娘的心意后,这半年来就不往林家来了。不仅她不来,也约束了瑾娘的表哥沈城不得过来。加上沈舅舅的生意扩大不少,在别的县城也开始收取皮毛货物,忙碌的一年半载还过不来一趟,两家这两年的联系倒是少了。 不过沈舅舅对瑾娘倒是真心疼爱,一听说外甥女订了亲,且婚期在即,丢下手中的生意就火速赶来了。 同来的还有沈舅母,表哥沈城,以及沈舅母的两个女儿:十一岁的大女儿沈明珠,以及三岁的小女儿沈宝珠。 这是全家都过来了。 瑾青看见表哥顿时如临大敌。 尤其见到表哥不错眼的看着姐姐,他更是焦灼,不顾长辈在场,也不管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就跑过去拉着表哥说话。 瑾娘自然也看到了沈城,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原主,不会对沈城痴迷,不会看见沈城就迈不开脚。 再说了,她已经钻出了牛角尖,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了。 而表哥这会儿却一副情深不悔、爱意绵绵的、痛苦欲绝的模样看着她,这是想干嘛? 是在指控她背弃了他们的感情? 还是控诉她对他的爱意不够坚贞? 且一边呆着凉快去吧。 早先瑾娘欢喜他的时候他腼腆羞涩不敢吱声,现在瑾娘亲事都定了,他又后悔莫及过来装情圣,戏太多,也不嫌弃累得慌。 瑾娘垂着头跟在父亲、舅舅,以及姨母和舅母身后,轻笑的回应舅舅询问的问题。 沈舅舅见外甥女笑的矜持的模样,不由感叹,“一转眼瑾娘都成大姑娘了,马上就要成亲了,这日子过的当真是快,咱们都老了啊。” 沈舅舅和林父说笑着进了花厅,姨母则满面担忧的不住回头看瑾娘,而沈舅母扭头看见儿子眼巴巴的看着外甥女,不由怒其不争的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沈舅舅一家过来,就暂时住下不走了,准备等瑾娘成了亲,回了门,再离去。 好在他们以前也常往家来,家里也有一间客房专门供舅舅和舅母居住。 不过,几个小的就要和瑾娘三姐弟挤一挤了。 转眼到了成亲前一天,瑾娘的嫁妆已经抬去了徐家。 这天家族里的长辈都过来帮忙了,沈舅母也抽了个空过来找瑾娘。 她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瑾娘手里,让她好好收着。 瑾娘拒不收下,沈舅母就道,“好孩子,这是你舅舅给你的。你舅舅和你母亲是龙凤胎,自小关系就亲近。你母亲去了后,你舅舅不止一次想把你带回家去养,可都被你父亲拒绝了。你舅舅疼爱你,我也多怜惜你几分,如今你成亲了,我们做舅舅舅母的可不得多出些力?好孩子,这些银票你且自己收着以防万一。别推辞了,这都是舅舅和舅母的一番心意。” 说完话,沈舅母就起身离开了。 晚上回了房间被沈舅舅问起银票是否给了瑾娘,沈舅母就说,“你交代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好好办了?你放心,我给瑾娘了。” 沈舅舅就慨叹一声,“妹夫家中到底拮据,就是拿出大半家业给瑾娘置办嫁妆,到底少了些。”他做舅舅的,这些年东奔西走颇攒了些家业,所以就给外甥女陪嫁了一个铺子过去。可还是觉得外甥女的嫁妆薄了,为防她嫁去徐家没有底气说话,就又让沈舅母去送些银钱给她傍身。 “有那五百两银子瑾娘也不至于手紧,以后想买些东西也便宜,就是给徐府的人打赏,也不至于扣扣索索让人说小家子气。” 沈舅舅说完话就脱了衣裳歇下了,明早还有的忙呢。 他顾自伤感慨叹,也就没看见沈舅母撇嘴的表情,和她攥紧了袖口的动作。 沈舅母虽对瑾娘疼爱,可想着自家已经给瑾娘添了一个价值二三百两铺子,难不成还要再给五百两银子? 自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且还有三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讨债鬼的婚事要操持,以后用钱的机会且多着呢。 给了瑾娘铺子她就够心疼了,再给银钱,沈舅母觉得那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割她的肉。 不过自家男人交代的事儿,她还是要做的。但究竟给瑾娘多少,她不说,瑾娘也不会大嘴巴的说出来,那自家男人就没地知晓此中细节了。 心安理得的贪下了四百两银子,沈舅母心情舒畅,很快也睡着了。 夜已深,林家诸人都陷入沉睡中,瑾娘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要成亲嫁人了,说实话,这事儿真挺新鲜的。 她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结果说结婚就结婚了,心里也免不了忐忑不安。 就这样睁着眼到三更天,似乎才迷糊着睡着,就听见姨母推门的响声。 “瑾娘,天不早了,该起来洗漱上妆了。” 这一整天,瑾娘都晕乎乎的。人来人往中,她印象里全是一张又一张的笑脸。 等到要出门子了,却陡然看见瑾青红着眼睛过来,要背她去前边。 舅母和几个林家族里的长辈就说,“意思意思背一下就行,瑾青还小,还背不起他姐姐呢。” “正是如此。再说咱们这边风气开放,女子自己走出门的比比皆是,不用非得让兄弟背。” 瑾娘看看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少年,也是心疼他。瑾青自己都很瘦削,又常年读书没干过重活,没多大力气,她可不舍得弟弟背她。就道,“我自己走吧。” “姐姐,我背你过去。” 瑾娘看着瑾青执拗的表情,不得已妥协说,“好吧,要是背不动了要告诉姐姐,姐姐下来走也是一样的。” “青儿背的动姐姐。” 眼前突然晃过一片红影,却原来是盖头被蒙上了。随着一道“新娘子出门子”的吆喝,瑾娘就被瑾青背了起来。 之后拜别父母,哭嫁,被送上花轿,颠颠簸簸的,事后回想瑾娘都不记得这一天都经历了什么。 她唯一还算有印象的,大概就是坐上花轿时,听到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惊叹的说,“徐家二郎好相貌”“二郎成亲,镇上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哭红眼了。” 她恍恍惚惚还想,看来林父和青儿都没骗她,徐二郎确实生的龙章凤姿,若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都在惊叹他的仪容。 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徐府。 有人射轿帘了,瑾娘伸出去的手也被人握到了手心。 从盖头下方露出的一线明光里,瑾娘看见那男人白皙修长、骨节匀称的手掌,而他指尖有薄茧,手温微凉。 跨过火盆,拜了天地,瑾娘才被人搀扶着送进新房中。 外边热闹喧哗,新房中却很安静。 瑾娘屏气凝神,连呼吸的节奏都放慢了许多。 突的一下,眼前大亮,头上的盖头被人挑开了。 她条件反射抬眸看去,就见眼前站着穿着一身红衣的新郎官。 他身材修挺,伟岸若青松翠柏;面容白皙冷冽,棱角分明;双眸深邃,神光慑人,此时正审视的看着坐在喜床上身材娇小的新娘子。 从他寡淡的神情看不出他的喜怒,更看不出他对眼前的新娘子是否满意。而他薄唇抿的紧紧的,倒是一副不好接触的模样。 甫一碰面,瑾娘就在心里,给她未来的夫婿盖了一个“难接触”的戳儿。 徐二郎名徐翊,长相清冷,声音听着也凉薄。 他道,“饮交杯酒吧。” 话落音有丫鬟忙不迭的斟酒送了过来。 徐二郎接了其中一杯,瑾娘硬着头皮接了另一杯,两人胳膊交缠,相互喝下。 “你先歇着,我去前院敬酒。” 徐二郎离去后,屋里的两个丫鬟也被瑾娘遣出去了。 她靠着床头缓缓酒劲,顺便思考徐家的景况,徐府的人员性格,以及今后该如何行事。 晕晕沉沉的,似乎听见有细小的脚步声传来。 瑾娘往房门的方向看去,就见之前禁闭的门这时候被缓缓推开,一声细细小小的声音似乎在喊她,“二嫂嫂,二嫂嫂,我来看你了。” 瑾娘一声“进来吧”还没说出口,那厢已经有个一身桃红色春衫的小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小姑娘和萱萱年岁差不多大,容貌和徐二郎有些许相似之处,瑾娘瞬间就知晓来人是谁了。 “是小姑么?” “对,是我,我叫翩翩啊嫂嫂。” 瑾娘坐直身,朝小姑娘招招手,“小姑过来这边坐。” “嗯,嗯,我这就来。二嫂嫂你坐在哪儿脚不要落地,嬷嬷说那样不吉利。” “好,嫂嫂不乱动。” 徐翩翩是徐府的四姑娘,她上边三个兄长,家里就她一个姑娘,偏她又是最小,因而在府里最受宠。 即便不着家如徐父,不理世事如徐母,对几个儿子不闻不问,得空了却要看上女儿两眼,所以徐翩翩长这么大都无忧无虑的,性子也活泼可爱的很。 徐翩翩小跑过来,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就惊叫道,“姑娘慢点,慢点,小心磕到桌子腿儿。” 徐翩翩就摆摆手,“我注意着呢,你别大惊小怪的,再吓着我二嫂嫂。” 瑾娘:“……” 徐翩翩这时扭过头看她,仔细打量一番她的面容后,就惊叹一声,“刚才离的远没看清,现在才发现,二嫂嫂容貌甚美,和我二哥哥有的一比。” 瑾娘努力憋笑不说话,徐翩翩的丫鬟闻言却吓坏了,“四姑娘,可不敢这么说二少爷的。形容男子容貌不能用美,不然二少爷知道会生气的。” 显然二少爷生气的威力很大,不仅丫鬟被吓得嘴唇惨白,手指直哆嗦,就连徐翩翩也被吓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小嘴儿,不敢再胡言乱语了。 瑾娘见状心里也一抖,不由想到,莫不是徐二郎不止是外表看着冷,实际上还是个“暴力狂”,是个“冷面煞神”? 她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徐二郎盖个暴力狂和冷面煞神的戳儿,毕竟没有证实的事情,她也不好贸然给人添加印象,所以还是等以后证实了再盖戳吧。 徐翩翩是个小话唠,小嘴巴张张合合的,什么八卦都往外吐露。 一会儿说她娘最不会应酬往来,这会儿被一众亲戚围着,笑的脸都僵了;一会儿说,她爹最爱喝酒,碰上今天这好日子,这会儿已经喝上头了;还道,她小三哥属猴儿的,一会儿不见就没影了,不知道又去那里钻狗洞胡闹了…… 罗里吧嗦的,简直把徐府里比她年纪大的人都坑了一遍。 瑾娘但笑不语,徐翩翩的丫鬟却急的直跺脚。 这二夫人才刚进门,自家姑娘就把“家丑”都宣扬出去,这让新娘子怎么看徐府的人啊。 丫鬟急的频频给徐翩翩使眼色,可徐翩翩正在兴头上,那里能接受到她传递的信号。丫鬟急的抓耳挠腮,简直快哭了。 倏然,看到桌上摆设用的一盘糕点,这丫鬟急忙开口,“姑娘,您是不是忘了咱们过来二夫人这里是做什么的?” 徐翩翩话一顿,顺着丫鬟的视线往桌上瞧,恍然大悟说,“哦,对了,我是来问二嫂嫂饿不饿的。哎呀,嬷嬷还特意交代我,要问一下二嫂嫂喜欢吃什么,结果我一见二嫂嫂就欢喜,话匣子一打开就忘了,真是罪过罪过。” 瑾娘:……已经笑得肚子疼了。这小孩儿也不知道在学谁说话,还比手画脚的,简直可爱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也确实饿了,一整天下来她就吃了一个饺子,一个煮熟的鸡蛋,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这会儿被问及想吃什么,瑾娘也不推辞,就道,“麻烦小姑让人给我送碗素面就好。”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吃饱了一会儿晕死过去怎么办? 徐翩翩连说几句“没问题”,从椅子上跳下来,欢喜的带着丫鬟去给瑾娘准备吃的东西了。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丫鬟过来送饭菜。除了瑾娘要的素面,竟然还有几个小菜。 瑾娘嗅到香味儿,胃抽搐的更厉害了。她就着小菜吃完了素面,感觉肚里有七分饱了,便准备停下筷子。 结果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眼前便出现了一片红影。 瑾娘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她努力露出一个矜持羞涩的笑容,抬头问道,“您敬完酒了?” 男人轻“嗯”了一声,他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走到她跟前停住脚,从上而下的俯视她。 一股压迫感陡然袭来,瑾娘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站起身,“您肚子饿么,要不要吃些东西?……我让丫鬟送些醒酒汤过来?” 徐二郎看着桌上她吃干净的面碗,声音磁沉的说道,“送碗面过来就行。” 不用瑾娘吩咐,外边的丫鬟就响亮的应了一声,火速端了面过来。 瑾娘坐在旁边,就见这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一碗臊子面和丫鬟送来的小菜一道吃完了,就连她吃剩的那几道小菜,他也都清了盘。 “沐浴吧。” 两个粗使婆子很快抬了水进了西厢,随后很快出来了。 瑾娘眼见着徐二郎进去沐浴,在进去帮忙搓澡和呆在原地不动两个选择间纠结。 很快她就决定暂时还是别动了,反正徐二郎也没喊她。 浴室里传来水声,瑾娘在房间焦灼的坐在凳子上扯衣服。她面上神情不变,脚却控制不住发抖。 又是片刻功夫,徐二郎穿上雪白的寝衣走了出来。 他身上蒸腾着雾气,眉眼都有些湿润,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倒不像刚才那样气势凛然,咄咄逼人。 瑾娘一颗怦怦乱跳的心竟突然安稳了,她整个人也变的沉静。 “浴室里还有水,你可以去洗漱。” “哦?哦!” 瑾娘起身,拿了换洗的寝衣,脚步轻快的走进浴室。 她在浴室里磨蹭了不短时间,甚至中间还停下沐浴的动作,侧着耳朵仔细倾听外边的动静,以此窥探徐二郎是否睡着了。 结果自然什么都没听到。 磨蹭到水都凉了,瑾娘不得不起身,又在浴室里擦干头发,才踱着脚步回了房间。 拔步床上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平躺在床上。 房间内有均匀的呼吸声,看来是睡着了。瑾娘的心情松快,嘴角无意识往上翘了翘。 她坐在梳妆镜前简单抹了手脸,梳通了头发,眼见天色实在不早了,这才准备吹灭蜡烛休息。 可陡然想起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龙凤烛是要一直燃到天明的,她就惋惜的看了一眼正在垂泪的双烛,忐忑的走进拔步床。 拔步床内昏暗,屋里的光隐约透进来,让人影看起来都模糊了。 徐二郎睡在外侧,瑾娘只能小心的从他脚底绕过去,动作轻缓的爬到床里边,面朝里躺下。 她以为徐二郎是醉酒睡沉了,却不料头才刚落到枕头上,身后就陡然传来一股庞大的力道。 那人结实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纤细的腰身,只是轻微一拨弄,她就身不由己的转过了身。 瑾娘惊慌的眸子对上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她来不及多思,甚至来不及对他露出一个娇美的笑,铺天盖地的吻就迎面袭来。 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剥去,瑾娘疼的拱起腰身,泪湿了眼角。 章节目录 003 敬茶 一夜红烛摇曳,被翻红浪。 似乎才刚睡下,就又到了起身的时候。 瑾娘睡觉非常浅眠,再加上到了一个新环境,她睡不好。但这一夜兴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她竟睡得非常深沉。眼皮跟黏了胶水似得,想睁开都困难。 “夫人,您该起身了,一会儿还要去鹤延堂敬茶,。” 一听到“敬茶”二字,瑾娘混沌的意识陡然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弹跳着坐起身,揉了揉肿胀的眼睛问丫鬟,“几时了?徐……夫君呢?”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声音干涩沙哑的厉害,瑾娘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卯时初了。” 那也就是五点了。 丫鬟边回答她另一个问题,一边过来要搀扶瑾娘起床,“二少爷每天寅时起床练功,这会儿也该结束了。” 拔步床上落下的帘子已经被卷起,外边的烛光照进来,瑾娘清晰看见自己白皙娇嫩的身子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胸口上更是大片大片红色的吻痕、吮痕,她自己看了都脸红心跳,如何肯让丫鬟看见自己这个模样。 瑾娘当即就出声说,“我自己来。你先去给我弄些水,我要沐浴。” 这丫鬟还算规矩听话,应了声“是”就退出去了。 瑾娘赶紧披了件衣衫起床,腰酸腿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之间尤其疼的厉害,还有种非常别扭的感觉,让瑾娘走路都觉得不舒服。 她去桌旁倒了杯茶,茶壶都凉了,茶水自然是冷的。瑾娘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心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头一个竟是这府里的丫鬟看起来都不怎么称职啊。 两个粗使的婆子都退出去后,瑾娘着急忙慌的去浴室简单冲洗身子。 她带了衣服进来,谁料才刚将外衫的带子系上,外厢就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进了浴室。 男人身着一袭黑色衣衫,此刻腰部以上全都湿透了。他本人更是汗湿的厉害,头发湿漉漉的跟刚洗过似得,额头的汗水更是顺着脸颊滴答滴答往下流。 “夫,夫君去晨练了么?” 徐二郎双眸沉沉的看着她,瑾娘心一紧,捏着带子的手都轻微的抖了下。 好在她稳的住,又状似温柔小意的问他,“需要我伺候夫君沐浴么?” “不用,你梳妆去吧。”徐二郎不动声色移回落在她颈后红痕的视线,声音发紧的道。 瑾娘没听出他声音中的异样,只觉得虽然两人做了夫妻间才有的亲密事,但徐二郎现在依旧冷淡的很。不仅外表清冷,就连他的声音都是凉的,丝毫看不出他昨晚将她压在身.下反复折腾的热情。 “那妾身就先出去了,夫君有事再唤妾身。” 瑾娘不紧不慢走出去。 她步履从容,看不出慌乱局促,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背后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她,让她心跳加速,如芒在背,总感觉像是被野兽盯上了。 二人都收拾好,天也大亮了,他们匆匆往鹤延堂赶去。 鹤延堂中徐父徐母已经在等着了,除这两人外,之前见过一面的小姑徐翩翩也在,还有一个年约十岁左右的男娃,约莫是三郎徐翀(c)。另还有三个较小的孩子,按大小个排列紧挨着立在下首,瑾娘心中闪过了然,面上却丝毫不变。 给徐父徐母敬茶行礼,并送上她亲手做的鞋袜,徐父含笑受了,还心情颇好的给了一柄玉如意当见面礼,徐母则给了一副红宝石头面,也算是非常贵重了。 见过徐父徐母,年约十岁左右、长相虎头虎脑,和徐二郎生的一双眼睛的徐三郎徐翀,以及徐翩翩也上前给瑾娘见礼,口称“见过嫂嫂”。 瑾娘也笑着给了见面礼,礼物都很中规中矩,给徐翀的是一方砚台,给徐翩翩的是她亲手绣的帕子。 徐翀接到那方砚台时似乎嫌弃的撇了撇嘴。 瑾娘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 送礼没送到人心坎上,是她的错。可送礼中规中矩些,虽然不出挑,却不会犯忌讳。 她倒是听青儿特意说过,徐家的徐翀一身蛮力,最是向往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她要是送刀剑肯定更得他欢喜,但刀剑如今是这个家的忌讳,她初来乍到,自然要稳扎稳打,不敢做的过了。 与徐翀的冷淡敷衍相比,徐翩翩的态度就很热情欢喜了。她来回翻看着帕子,叽叽喳喳的说,“二嫂嫂好巧的绣工,这上边的猫儿像是活了一样,还有它爪下的绣球,好漂亮,翩翩也好喜欢。” “要是喜欢,等嫂嫂有空了给你做一个。” “会不会太麻烦嫂嫂了?” “不会。你喜欢最重要。” “嗯,那多谢嫂嫂了。” 徐翀和徐翩翩见过礼后,又有三个小萝卜头过来。 “见过婶娘。” 一听这称呼,瑾娘便晓得,这确实是徐翀战死不久的大哥的三个儿女。 大侄子长平,二侄子长安,而被两个小子牵在手里的,是和两人一母同胞的小侄女长乐。 两个大的也就四五岁模样,可最小的那个才两岁,因为整天被奶娘抱在怀里很少下地的原因,走路还踉踉跄跄的,好似随时要摔倒一样。 她啃着手指头好奇的看着瑾娘,因为脸颊过分白皙瘦弱,愈发衬得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大的出奇,整个人也孱弱的厉害,和刚出生的猫崽子没多大差别,看得瑾娘一阵心酸。 她也挨个给了见面礼,轮到小姑娘时,瑾娘尤其欢喜,伸出手想摸一模她头顶的发旋,结果就见长平和长安警惕的将长乐往后一拉,防备的表情特别明显。 本还和乐的场面顿时寂静尴尬了,瑾娘手顿在半空,不知该收回还是如何。 上首坐的徐父徐母见状,徐父怒斥一声,“不像话!长平、长安,那是你们婶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母素来是不管事儿的,她的心思全在琴棋书画上。就连自己生的几个儿女,她都没认真看过几眼,对儿女的疼惜爱护都很少,如今对于隔辈的子孙,又会有多疼护? 况且徐母素来文雅,最是见不得舞刀弄枪大呼小叫,所以此时她的表情不是心疼的看着几个孩子,而是蹙眉看了身侧的徐父一眼,一副很不认同但是懒得理会的模样,随即侧首过来,不言不语不动的看着下方的动静。 几个孩子被徐父呵斥一声,都吓了一跳。 两个男孩儿顿时涨红了眼,脸上的表情却愤怒中夹杂着仓惶委屈,模样和发怒但却无助的小兽差不多。但他们还是大声吼,“她不是我们嫂嫂,她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才两岁的小姑娘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泪珠顿时滚出眼眶。 两个大的生拉硬扯的就要将小姑娘拽走,“妹妹我们走。这不是我们的家。爹死了,娘也不要我们了,这里也没人疼我们,我们不在这里了,我们走。” 最后这场闹剧是徐二郎出面才平息的。而他平息混乱的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竟是直接让人带着两个孩子去跪祠堂。 瑾娘见状只觉头大。 她头一天敬茶就惹了三郎不喜,长平长安发怒,这家里原只有八个主子,她一下就得罪三个,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 章节目录 004 徐家 甫一进门就开启了艰难生存模式,瑾娘只觉的头大如斗。 更让她头痛的还在后边。 吃过早餐后,之前在徐母身边伺候,如今照顾着小姑徐翩翩的吴嬷嬷过来了。 吴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尺厚的账册。 吴嬷嬷进门要行礼,她是自家婆母的陪嫁丫鬟,更是看护过徐家几个儿郎,家里几个小辈的主子,都是吴嬷嬷照护过来的。 她在这个家中的位置举足轻重,瑾娘自然不受她的礼,不等她弯下腰就赶紧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吴嬷嬷连道几声“二夫人折煞老奴了”,接着寒暄几句,才进入正题说,“这是家中这几年来的账册。如今二夫人您嫁进来了,这账册就交给您打理了。” 瑾娘虽说知道嫁进来是要掌家的,但她之前还想应该会等到她回过门后,公中才会把账册等物送来。倒是没想到,才刚敬过茶,她回到屋里凳子都没暖热,她婆婆就让吴嬷嬷把东西送来了。 瑾娘自然客气的推辞两番,吴嬷嬷见状就道,“二夫人您别推辞,这个家除了您,再是没有主子能处理这些了。”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您嫁进来了,那这家里是什么境况,您迟早都会看明白。老奴这厢斗胆,就先和您说两句。” 其实不用吴嬷嬷特意说,徐家什么情况,这平阳镇的人都知道。 徐父年轻时就是平阳镇众人皆知的风流纨绔,整日流连花丛美色,大祸不闯小祸不断。 也是为了让他收心,好安分的在家中读书习武,争取早日博个功名,当时的徐家老太爷和太夫人千挑万选,才给他说了一房既貌美如花,又在诗书琴棋上颇有见地,还习得一手好字的媳妇,也就是如今的徐母。妄想有媳妇督促,徐父为了不在媳妇面前堕了威风,也会努力一把。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只看如今徐父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这一点,就知当初徐老太爷和徐老夫人的打算是落空了。 再说徐母,徐母也出身耕读之家,她父亲更是平阳镇唯三的举人先生之一。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性子清淡能坐得住,且在四艺上颇有天分,徐母在诗画琴棋上倒真是颇有见地。但也因为把心思都放在这些外物上,她对别的事情就不上心了。 及至后来过了新婚燕尔,徐父老毛病又犯了,三不五时就夜宿红馆,徐母冷了心,对徐父颇多厌弃,对儿女也不睬不理,反而把更多的心思都投在书画上,那副走火入魔的劲儿,比要科考的书生有过之无不及。 她的心思全不在活人身上,这诺大的府务就落到了从小跟着长大的吴嬷嬷身上。 吴嬷嬷是她的陪嫁丫鬟,因为徐母的母亲深知女儿清冷淡漠,无欲无求,视金钱如粪土的秉性,为防女儿掌家后把亲家弄得一团糟,所以早早培养吴嬷嬷做帮手。 吴嬷嬷倒是做的不错,可诺大一个府邸当家主子不管事儿,只让身边的丫鬟出来应付往来,维持人际交往,到底不妥。 及至后来匆匆迎娶大夫人进门,这管家的职权就交到大夫人手里。大夫人虽没多少治下手段,好在府里的丫鬟仆人大多是旧人,也没有刁钻奸猾的,倒也维持下来。 而就在两个月前,徐大郎战死,徐大夫人的娘家唯恐被亲家牵连,就强势的命令已经出嫁的女儿和离回了娘家。 这家中没了主事的女主人,且大房还有三个爹死娘离的小的要照应,那这就不是一个嬷嬷可以处理的好的了。这才有了徐家派人给徐二郎说亲,瑾娘被匆匆迎娶进门一事。 吴嬷嬷说话很有分寸,不该说的都没说,且提到徐父和徐母的脾气秉性也是含混的一句带过,但整体意思却表达清楚了:这家里主子都是不管事儿的,以后这家是好是歹,就看二夫人您的了。 吴嬷嬷交出了账册和对牌钥匙,迈着轻松的步伐离开了,瑾娘垂首看着桌上的茶盏,却不由想起徐大郎战死一事。 要说起来,徐家这一团乱,包括大夫人和离回了娘家,大房三个小的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徐二郎和徐三郎被爹娘以死相逼再不能习武,转而学文,甚至她能够嫁进徐家,归根到底都是由徐大郎战死一事引起的。 而徐大郎在平西侯帐下效力,死前是正六品昭武校尉。 年仅二十四岁的六品武官,真的是非常英武难得了。却因为救平西侯世子脱离敌围而死无全尸,也是可悲的很。 更可悲的是,那次大战因平西侯判断失误,导致三万士兵死于非命。虽后来平西侯力挽狂澜,勇武退敌,但几万士兵不能死而复生,且到底损失了边境一城。如今平西侯已经被圣旨传召回京复命,边境也换了新的主将看守,传言平西侯这次会被陛下厌弃重判。 如今又过去两个月,平西侯如何被重判的消息没传来,倒是大夫人的娘家,想来是早早得到消息的,这才不顾多年姻亲情分,且还有三个小外孙,强势的逼迫徐大夫人和离归家。 说到底,其实瑾娘最看不懂的还是这一点。 既然担心会被徐家牵连,为何不与徐大夫人断绝母女父女关系?这才是正确处理此事的办法啊。而威逼徐大夫人和离,这事儿不管从那个角度说,她都看不透,唯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莫非大夫人的娘家还想让女儿二嫁,且已经看好了人家?不然该怎么理解让徐大夫人归家一事呢。 无端把人往恶了想,瑾娘心下念了一句“罪过”,转而又想到自己身上。 徐家背靠的平西侯迟早得陛下厌弃重罚,按说徐家也会没了往日的声望。 但林父还是看好徐家,且坚决要把女儿嫁进来,说到底,不过就是想着徐家到底和平西侯府是出了五服的关系——如今平西侯落难,徐府虽然没了往日的底气,但徐府还有一个悍勇战死的徐大郎,还有一个允文允武的徐二郎。 林父尤其看好徐二郎,觉得只要此子尚在,重振徐家门楣是迟早的事儿。 而且徐家是为善之家,在平阳镇的威望名声也不全是因为平西侯府的关系,还因为已逝的老太爷和老夫人眼光长远,与人为善,对孤老幼儿的抚恤从没断过,这才是徐家在平阳镇立足的根本。 章节目录 005 相处 瑾娘看了一上午账册。 这时候的记账方式老旧,且记账人水平有限,记得非常零碎繁琐,清算起来颇费工夫。 她只细致的翻看了其中一本记载日常花销的账册,大致了解了米面盐油蔬果的行情,这一上午便过去了。 丫鬟过来问何时用餐时,瑾娘正头昏脑涨,揉着太阳穴缓神,闻言恍惚的问了一句几时了,得知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她还惊讶时间过得快。 午饭是不用过去鹤延堂用的,徐家各个主子用膳都是在自己屋里,除了逢年过节和初一十五需要团聚一下,其余时间各自便宜。 当然,这话说的好听是为了各自方便,其实未尝不是因为徐父经常几日不着家,而徐母痴迷书画琴棋,常常沉浸其中就是十天半月。如此一来,别说让儿女过来陪着一道用饭了,就是晨昏定省,徐母都无暇理会。 这放在别人家就是不规矩不重视,瑾娘却不会说什么。毕竟今后实惠是落到她身上了,她肯定没有反对的道理。 即将用饭时,她冷不丁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夫君的人了,举着筷子放下不是,夹菜更不是,一时间很是尴尬。想了想还是放下筷子侧首问身侧的丫鬟,“夫君用过饭不曾?” 丫鬟回道,“奴婢不知。二公子往常白日都在前院读书,很少回来,一应饭食也是直接在前院取用的,奴婢不曾问过。” 瑾娘纠结了下,到底是说,“派人去前边问一问,看二公子用过饭不曾,若是没用过饭,看二公子要不要回来用?” 丫鬟闻言就快跑出去传话了,片刻后回来说,“今天三公子也在前院读书,二公子稍后和三公子一道用饭,让您不用等他,先吃便是。” 瑾娘就不等了,就着几个小菜吃了一小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这才回去歇个午觉,准备醒来后继续翻看账册。 她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可身子实在酸痛难当,脑子昏沉,睡意泛滥,还没来得及想起被她遗忘的是什么事情,就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实在舒服,恍然间感觉似乎睡了很久一样。 结果睁眼一看,就见外边天都黑了,瑾娘登时坐起身,这还真是睡了一下午啊。 屋内还漆黑着,丫鬟也没有进来点灯。不知是怕打扰了她休息,还是根本没想起这茬。 瑾娘对屋内的布置还不是很熟悉,也不敢贸然下床,就唤了声,“青禾过来点灯吧。” 方睡醒,嗓音还有些喑哑,还莫名干涩。瑾娘摸着喉咙不由想到,肯定是昨晚叫的很了,嗓子都劈了。 屋内亮起如豆的灯光,片刻后灯光大亮,瑾娘迷糊着想事情,也没看见点灯的是谁,还以为是青禾进来了,就又吩咐说,“再给我倒杯茶来。” 她自己则坐起身,撩起床上垂下的帐幔,趿拉上绣鞋下了地。 这时候却有一盏茶送到了跟前,瑾娘伸手去接,看见那递茶的骨节匀称的手掌不由一顿。 她抬头,果不其然看见送茶来的并不是青禾,而是她那夫君。 空气似乎粘稠起来,就连这方小空间,都变得拥挤了。 瑾娘佯作无事接过茶,一边还道,“多谢夫君了。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得熟了,竟丝毫不知。” 徐二郎在她的梳妆凳上落座,看她细品慢咽的喝茶,漆黑的双眸从她娇艳妩媚的面庞上划过,落在她水润嫣红的唇瓣上。他控制不住的喉咙发痒,不由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才声音磁沉的说,“傍晚归来,见你睡得熟,便没唤你。” 瑾娘没话找话,说了一句“多谢夫君体贴。”话落音,却不知继续说些什么好,这拔步床围出的“小房子”里,就寂静下来。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心慌意乱,尤其她那名义上的夫君视线火热,正灼灼注视着她,这让瑾娘非常不自在,好像有虫蚁在身上爬一般。 瑾娘觉得呼吸困难,便微微侧身,略微挡住那如狼似虎的目光,狼狈的喝完茶将茶杯往梳妆台上放。却不料徐二郎顺手接过,“我来吧。你去洗漱,稍后去花厅用晚膳。” “好,有劳夫君稍等,我洗漱过后就过去。” 徐二郎总算放过了她,迈着大步出了拔步床,这方小空间陡然亮堂起来,似乎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自由的味道,瑾娘不由舒了一大口气。 等瑾娘洗漱过后去花厅,就见徐二郎正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翻看,见她来了,他将书本合拢顺手放在桌子上,吩咐丫鬟说,“把晚膳端上来吧。” 瑾娘闻听用膳一词,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午休时被她忽略的是什么事情了。 她迫不及待开口问,“长平和长安呢?还在祠堂跪着么?你让人给他们送饭没有?” 对啊,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可她上午时被账本搅得头晕脑胀,午休又一觉睡到下午,把那两个小人完全忘到脑后去了。 这可真是,真是…… 若是那两个小子有点什么不妥当,她真是罪过大了! 瑾娘焦灼的看着徐二郎,甚至急切的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摇晃,想快点知道结果。 她自己是没注意到这点亲昵的动作的,因为满腹心神都被那两个小不点占据了。 反观徐二郎,身子陡然僵硬一瞬后,他的视线不由落在胳膊上那只纤细白皙,泛着莹润光泽的玉手上。 她的手甚是小巧,手指嫩如葱根,指甲明明修剪的圆润光滑,可昨晚攀着他的脖颈时,却在他身上落下无数抓挠痕迹,及至今早他晨练过后沐浴,还见很多地方都出了血。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不由就想的偏了,直到再次被她摇晃了两下,徐二郎才陡然回神。 他掩饰尴尬一样轻咳一声,才回道,“只罚跪了一个时辰,便有嬷嬷将他们带回去了。”至于是否送饭,那自然是没有送,也用不上他送。大房自有小厨房,伺候的人不敢亏待了他们。 章节目录 006 羞愧 古代的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的两个小时。让两个四五岁大的娃娃在阴森森的祠堂跪一个时辰,想也知道那俩娃娃的膝盖肯定红肿了。 瑾娘有心提醒徐二郎这惩罚太重了,可罚都罚过了,她现在再放马后炮,也晚了。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可才嫁人一时也摸不准徐二郎的脾气,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却也说不出口。 只能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吐出一句,“不知是否要派人请大夫过来给两人看一看?他们到底年纪小,若是膝盖落下毛病,就不好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话好像在指责徐二郎没个轻重,虐待侄子一般,瑾娘不由呐呐。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也想到这点,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才道,“不用,我有分寸。” 见瑾娘好奇的看过来,徐二郎简单解释两句,“他们跪在蒲团上,蒲团厚重,其中塞了棉絮鹅绒,跪不坏膝盖。” 即便跪不坏膝盖,这样的惩罚对两个孩子来说也很重了。 瑾娘到底没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她初嫁,对这家里人的脾性处事都不清楚,兴许这种罚跪的手段是大户人家都有的。她再不依不饶的针对此事发表意见,像是要当圣母一样,过分矫情了。 有什么话,还是等到以后熟悉了再说吧。 两人沉默用餐,饭后一起回了房间。 新婚夫妻没多少共同话题,气氛难免尴尬。 好在徐二郎拿了本书顾自翻看,只让瑾娘自便。瑾娘今天下午睡得多了,身体舒服不少,精神也正好,想了想就拿出一本账册继续盘算。 原定的今天下午要完成的任务没做,反倒呼呼睡了一下午,她心里愧疚的很,拿起账册就专注的看起来,仔细的在脑中计算着往来花销,很是投入。 桌上的蜡烛不时爆出几个烛花,烛光随着清风摇曳,连着人影都晃动起来。 徐二郎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的书本,侧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女子。 看她眉眼如花,红唇微翘,神情专注看着手中账册,玉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算盘,一举一动莫不清雅唯美,看得人心旌神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边传来梆子敲响的声音,瑾娘才陡然从意识中回神。 已经亥时了,在现代才晚上九点,夜生活才刚开始,在古代早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了。 她全身心沉浸在账册中,根本没注意到时间流逝,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瑾娘不由看向徐二郎,就见他依旧翻看着书本,比她还要专注用心。 那玉面郎君英俊锋利的面容在灯光的照耀下都柔和许多,就连清冷淡漠的神态,似乎都变得可亲,没那么让人心生距离感了。 仿若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漆黑的双眸看过来,轻易看透她的心思,便合拢书本与她道,“天晚了,歇息吧。” 瑾娘自去沐浴更衣,等她一身清爽从浴室出来,就见徐二郎已经回来了。他应该是在外间洗漱过了,头发还有些潮湿,此时正拿着早先他翻看的书籍,斜倚在床榻上漫不经心的翻看。 从灯光下看美男,徐二郎似乎更加英挺清俊,周正清隽的眉眼也如同被人细致描绘过一般,端的魅力无穷。 还真是个美男,她赚到了。 瑾娘一边心里腹诽缓解压力,一边仔细涂抹过润肤的香膏,这才穿着粉色的寝衣上了床榻。 也就是刚躺在床里侧,头发还没归拢好,她便听到一道清晰的气音,然后蜡烛熄灭了,就连拔步床上的帷幔,也唰一声落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年轻男子身上清爽微凉的体息,那劲瘦有力的胳膊牢牢的圈住她的腰肢,轻易将她翻了过来。 气氛眼见的火热起来,瑾娘心跳如鼓,浑身微颤,被人堵住唇色前焦急的开口,“我,我……” “嗯?” 他声音磁沉低哑,里边有着清晰的欲念,那硬硬的东西就抵在瑾娘双腿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就突然大起来的。 瑾娘心中惴惴,想起昨晚水深火热的感觉,一时间心跳怦怦,手脚虚软下来。 但她还是轻抿着嘴唇,艰难的开口说了句,“我,我下边还有些疼。” 徐二郎的动作一顿,眉头似乎皱起来了。但他呼吸还是火热的,尽管他再没有其他动作。 瑾娘原以为今晚能逃过一劫,可谁知那原本箍着自己纤腰的手掌,突然又动了起来,而且更过分的钻入了自己寝衣中。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到自己光滑细腻的肌肤,惹得瑾娘不由瑟瑟发抖,她恼的抬脚想踹徐二郎一下,却又轻易被他压制住了。 好在徐二郎最后只是剥了她的衣服,将她圈在怀里休息,倒是没有再动手动脚。 可他欲念未消,下边还直直抵着她,也是让瑾娘忐忑焦灼的很。 瑾娘下午本就睡得多了,这时候一点不困,更何况被人“拔剑相向”,能睡得着才怪。 睡不着又被人圈着,她难受的很,忍不住来回蠕动。 身前人的呼吸陡然灼热,就连胸腹上的肌肉都陡然紧绷起来,瑾娘察觉放在她腰间的手又不老实了,急忙开口,“明天,明天还要回门……” “……还有别的办法……” 瑾娘最后睡着前,双手酸痛难忍,心中悲愤交加。 不是都说徐二郎洁身自好,从不遛逛花街柳巷,身边更是连个通房妾室都无? 既然从没开过荤,这百般手段都是哪里来的? 难道真是男人本色,无师自通? 她腿根皮肤灼热微痛,双手更是仿若不是自己的,这,这…… 瑾娘睡着了尤且觉得愤愤,梦中徐二郎仍旧对她为所欲为,她一时恼了,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这才解恨。 到的第二天早起,瑾娘意外看见徐二郎下巴上一圈压印,不由瞪大眼,心中有了个不详的猜测。 她尤且挣扎了一下,问徐二郎,“夫君下巴上的牙印……” “难道是我自己咬的?”徐二郎一脸莫测的看着她说。 “不,不会!”瑾娘欲哭无泪,“委实对不住夫君了。然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昨晚梦见吃……鸡腿,下嘴狠了点。” “呵呵。” 瑾娘更羞愧了。 章节目录 007 回门 刚为人妻的瑾娘就在夫君脸上“动武”了。 这在懂行的人看来,肯定是夫妻间玩情趣过火了才会如此;让不懂行的人看来,铁定会以为这新婚的夫妻俩闹了矛盾,而这新嫁娘也是个凶悍的,一言不合就上手上嘴…… 无论是哪个猜测,都挺让人没脸的,也着实损伤夫妻二人的颜面。所以瑾娘硬着头皮,硬顶着徐二郎沉沉的目光,将他按坐在自己的梳妆凳上,拿出自己的脂粉在伤口上遮瑕一番。 好在那牙印过了一夜,已经没有最初时那么明显了。扑上些粉,倒是遮盖不少。 可徐二郎着实身材高挺,瑾娘看他都是仰着脖子的,而若是抬头看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的下巴——又因为脂粉遮瑕效果不太理想,所以那牙印多少还是可以看出些来的。 但也只能这样了,不然再扑多些粉,徐二郎身上都是脂粉气,那就不雅了。 就这么修饰一番,两人就出去用早餐了。 徐二郎也是个记仇的,在用膳时,还特意吩咐丫鬟给瑾娘送两个鸡腿?!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瑾娘愤愤的又给徐二郎盖了个睚眦必报的戳儿。 ——尽管平阳镇地处西北,当地人常年把羊肉挂在嘴边,一天三顿不带离的。但瑾娘嫌弃油腻和重口,来到这个朝代后,早餐多是清粥小菜。她连精心处理过的羊肉都不爱食,还能啃油腻腻的卤鸡腿?还是两只? 但还能怎么办?自己撒的谎,跪着也要把它圆过来! 瑾娘眼泪朦胧的道了声“多谢夫君”,然后拿过一只鸡腿,心情沉重的艰难啃起来。 一只才啃了两口,她已经下不去嘴了,可徐二郎还正好整以暇的瞧着她。 瑾娘悲愤欲绝,转而计上心头,将盛放在另一个小碗儿中的鸡腿放在徐二郎跟前,“夫君每日读书想必很是辛苦,且把这只鸡腿吃了补补吧。” 徐二郎并不领情,“不好夺娘子所好。” ……好气! 才刚新婚就暴露您小心眼的本性真的好么?二郎你这么做真的会失去我的! 瑾娘用一双雾气蒙蒙的泪眼,控诉着徐二郎的不讲理和辣手摧花。 她委屈的小模样倒是惹得徐二郎多看了几眼,也是觉得戏弄够她了,徐二郎这才开恩似得开口道,“不想吃就放下,又没逼你非得吃完。” 瑾娘闻言如同大赦,赶紧放下鸡腿,吃起粥来。 等两人用完早膳,又一道去了鹤延堂,看徐父徐母是否还要什么要交代的。 徐父根本没在家,瑾娘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昨天敬过茶后不久,徐父就出门会友了,直到如今也没回来。 徐母倒是在棋室,她身边的嬷嬷见新婚夫妻俩过来了,就赶紧进去通报。徐母却忙的没空见人,只让嬷嬷转达了一句,让两人早去早回。 这个嬷嬷和吴嬷嬷是一道陪嫁过来的,不如吴嬷嬷心思玲珑,说话委婉含蓄,也没有吴嬷嬷那么能干会办事,因而一直不得重用。然而吴嬷嬷给了徐翩翩后,徐母身边没有其余得意的人,才把这位嬷嬷提拔上来,照看身边诸事。 这位嬷嬷当真心直口快,不等夫妻二人询问徐母这几天吃用可好,如今在作甚,交代完徐母说的话后便又径直道,“夫人这几天被一道残棋难住了。从昨天上午进了棋室,到现在都没出来,中间也只吃了一道点心,其余送进去的吃食,夫人都没心思动。” 瑾娘闻言梗了一下,这么大咧咧把长辈的事情说出来真的好么? 可转而就晓得这话中的意思了:这嬷嬷是在劝慰他们,别怪夫人慢待他们夫妻二人,实在是夫人是个痴性子,一头钻进四艺中就出不来了。她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旁的事儿自然也上不了心。所以,实在不是夫人要给你们下马威,或是不喜你们怎样,委实是精力有限,无暇分.身。 那瑾娘就没啥可说的了,她侧首看向徐二郎,见他不喜不怒,面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这才不得不接口道,“既然母亲无暇他顾,我们且不过去惹母亲烦心了。我和二郎这就去林府,傍晚必归,劳烦嬷嬷告诉母亲不必担心。另外母亲身子重要,还要多劳烦嬷嬷照顾好母亲吃食,莫要饿坏了肠胃,败坏了身子。” 从鹤延堂出来后,瑾娘心里舒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念叨:还真是和传言中一样,这对父母都是不着调的。 突然她又想起回门要带的礼物……这些东西肯定都是要婆婆准备的,可她婆婆一心都在那道残棋上,能想起给她准备回门礼一事么? 瑾娘这么想着,不由微微顿住脚。 徐二郎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回头见她在出神,不由问,“在想什么?” 瑾娘就纠结的把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徐二郎就道,“已经备好了,且快走吧。” 两人到了徐府大门前,就见门口正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用的是上好的酸枝木,车厢一侧挂着个红褐色的木牌,上边刻画了一个篆体小字,隐隐似个“徐”。另一辆马车上则堆了满满的箱子盒子,应该就是给他们带回林家的回礼了。 瑾娘见状就问,“都是你备的?” 徐二郎一边应了一声,一边伸手一拉将瑾娘拉上马车。瑾娘见状不由又问一句,“你不骑马么?” “风寒料峭,骑马有坐车舒服么?” 这倒也是。 今儿天是不好,春风呼呼的,天也有些阴沉。她前几天都穿的春衫,今天却把夹袄翻出来穿在了身上。 只是她是女子,怕冷正常,如徐二郎这等精火旺盛男子,难道也怕冻?他弃马选马车,难道不觉得有辱他英伟的形象么? 至此,瑾娘不得不又在徐二郎的属性标签上签上八个大字:不惧人言,我行我素。 辘辘的马车声碾过青石板,窗外传来寂寥的叫卖声。瑾娘没打开车窗看都知道,今天外边贩卖东西的小贩应该很少,毕竟这天实在冷的邪乎。 好在车内有薄毯,她捂在身前,倒也暖和。 就这么七想八想的,感觉不到一盏茶时间,竟然就到了林家。 林家门前林父带着瑾青已经等着了,见到一辆马车行来,瑾青一贯装作大人样的表情也有些破功,难得惊喜的叫出声,“父亲,姐姐回来了。” 瑾娘和徐二郎已经下了马车,一时间互相见礼,其乐融融。 姨母和萱萱闻讯也赶了过来,萱萱凑到瑾娘面前,嘻嘻笑着说,“姐夫最英俊,比爹爹还好看。” 姨母点了她一指头,说道,“小人家家的,还能分辨出美丑来了。”又道,“不可妄议长辈仪容,小心你爹知道了,罚你抄书。” 萱萱俏皮的吐吐舌头,一溜烟的往前跑了。 姨母则牵着瑾娘的手,远远坠在林父和徐二郎身后,小声问她,“这几日过的可好?你们夫妻可和睦?公婆好相处么?你小叔小姑呢,可有针对你,对你不喜?” 瑾娘闻言就有些好笑,姨母忧心忡忡的模样好似她不是去嫁人,而是进了虎狼窝,她这是对徐家有多大的误解啊。 瑾娘就好笑的安慰她,“都好,都好。相公虽然面冷但体贴,公婆也和善,小叔小姑也好相处。” 章节目录 008 恃美行凶 瑾娘面不红心不跳的吐出丈夫体贴、公婆和善,小姑小叔好相处的话。 她自己没觉得那里不妥,毕竟她那相公今天早起确实还特意让人给她上了两只鸡腿,着实“体贴”;而公婆也对她很看重,即便各自忙的无暇理会她,却也不给她找事儿,算得上和善;至于小叔和小姑,小姑是真的好相处,小叔虽然对她有意见,但以后接触的情况少之又少,再加上她好歹是长辈,小叔还能对她使脸子不成? 瑾娘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毛病,心里也不虚。可不知怎么的,徐二郎状似无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瑾娘陡然就觉得不自在了,好像自己扯了弥天大谎一样,心里躁动的厉害,脸上也泛出了红晕。 林家对徐二郎这个女婿是非常看重的。不仅看重他的人品相貌,林父还非常看重他的学问。 因为如今徐二郎向学的先生,和林父颇多交往,林父听多了好友夸赞徐二郎文思敏捷,文如泉涌的好话。做先生的习惯,知道有好学生了,难免起了考教的心思,这不,这就带着徐二郎和瑾青,去他的书房了。 瑾娘见状就去了厨下,要帮着姨母准备上午的宴席。 无奈姨母现在真是把她当娇客看,丝毫不给她插手的机会,她没进厨房,就被姨母轰出来了。 瑾娘就有些无奈,“姨母要准备十多道菜,你自己忙不过来啊。” 林家是请了佣人的,但也只请了两个。一个是粗使婆子,平日里家里的粗活,包括洒扫、劈柴、洗衣都是这婆子来做。另一个是个小厮,就跟着林父,主要负责前边学堂的打扫清理等事情,还充当林父的助手,帮衬收发学子们的作业,也常出去采买物什,总之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至于厨下的活儿,早先都是瑾娘和姨母一同做,如今她出嫁了,只剩下姨母一人操持这一大家子的吃喝,不用想都知道很劳累。 瑾娘不由分说,硬是进了厨房。借由要做两道菜给徐二郎尝尝的说辞,又顺利从姨母手中抢过了掌勺的工作。 姨母一边觉得瑾娘能干体贴,一边也忍不住心下不安,“你好歹出嫁了,让姑爷知道你回娘家还要做活,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的,姨母别多心,夫君其实很好接触,只是看着面冷。我给他做两道菜尝尝,夫君只有高兴的份儿。” 两人絮絮叨叨的,很快就到了正午,可书房里三个人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姨母不得已让萱萱过去催催,看何时用饭。 她心里却是有些埋怨林父的,“你父亲就是如此,考教起人来没完没了的。他是当夫子留下的老毛病,可也不怕把新姑爷吓着。” 正这么念叨呢,萱萱就一溜小跑过来了,笑嘻嘻道,“爹爹让开饭,他们这就过来了。” 一家子总共没几口人,也不用分席而坐,便只在花厅开了一桌。瑾娘和姨母忙着端菜,青儿也过来了,忙抢着将菜肴都端了过去。 徐二郎看着面冷,性子也傲气,但对着岳父也能拉下身架,言谈举止看得林父频频点头,一贯清淡的面容上,都止不住的带上笑意。 一顿饭宾主尽欢,徐二郎和林父也一道饮了几杯。林父酒量浅,有些上头,被搀扶进屋里歇息去了。徐二郎则被瑾娘带进了未出嫁时的闺房,稍微缓缓酒劲儿,再回去徐家。 瑾娘的闺房还是老样子,里边的东西都没动,也很清洁干净,窗台上还放着一只妖娆绽放的桃花,插在一个敞口细颈瓶里,衬得整个房间都雅致很多。 这桃花肯定是今天新折的,就连着屋子都有清理过后的痕迹,不难想肯定是姨母和萱萱帮忙打扫过了。 “夫君头晕么,要不要喝一盏醒酒茶?” 瑾娘掩上房门,就见徐二郎正站在她的梳妆台上,随手点着她梳妆台上放着的小娃娃。 那是个陶俑彩塑状的胖娃娃不倒翁,他白皙修长的指头一点,那娃娃就东倒西歪晃荡一圈,然后又立起来。 瑾娘讶异徐二郎竟然童心未泯,徐二郎却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又点着那娃娃几下,看着不倒翁东倒西歪的晃荡。 还好他还听见瑾娘的问话,便回道,“还好,不用。” 瑾娘见他面颊白皙,眼眸清明,站姿也笔挺的很,丝毫没有醉态,也不再提醒酒茶的事儿了。看他对这不倒翁很感兴趣的模样,就说,“这娃娃还是年初庙会上买的。因为买这娃娃,我不留神还被人推挤了一下,差点把卖陶俑的老人家的摊子给撞翻了。” 徐二郎“嗯”了一声,放过了那只娃娃,然后打量起瑾娘的房间来。 这闺房虽然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装扮的也素雅怡人,但不知为什么,瑾娘就有种羞涩和不自在,仿若被人窥破了隐私似得。 她忙不迭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你躺下歇息会儿吧,等消了酒劲儿,我们再回府。” 徐二郎道了声“好”,就在床上坐下了,他脱了靴子,准备躺下时不由看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瑾娘,“过来睡会儿。” “我不困,就不歇了吧,我去找弟妹说会儿话。”她的床不大不小,足够两个人睡,不存在谁会挤到谁的问题。可青天白日的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即便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夫君,瑾娘也觉得浑身不得劲。更别提她还担心这人兴致上来对自己动手动脚。这毕竟是娘家,要是传出点声音去,该多羞耻啊。 所以,她坚决不睡。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从她防备抵抗的小脸上看出了什么,他轻笑一声,又看了她一会儿,直看得瑾娘如临大敌,好像随时要转身而逃一样,才发善心说了一句,“随你便。” 话落音他就躺下了,外衣也没脱,还随手拉了她的碎花被子盖在腰间。然后双手枕到脑后,也不闭眼休息,只是瞅着她。 那长腿细腰,那玉面墨发,还有那入鬓的剑眉,黑的深邃慑人的双眸。 瑾娘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 虽然他皮相美,可也不能恃美行凶,就这般直勾勾的勾引她吧? 她的定力可没那么强,万一,万一一个忍不住诱惑,就这般不管不顾的扑上去呢? 为防自己铸成大错,把颜面丢尽,瑾娘及时转身,落荒而逃,“我不耽搁你休息了,你睡吧,我去找青儿说说话。” 章节目录 009 急症(一) 从林家回来天色还早的很。 若不是今天新嫁娘头一天回门,按照当地风俗新嫁娘必须当天返回婆家,林父和姨母当真恨不能把把瑾娘留下来住几天还好。 也是知道不能让瑾娘留宿,那早一点离开晚一点离开就没多少差别了。 且林父和姨母也从瑾娘口中得知她如今已经开始管家。 婆家那么看重她,她总不好懈怠。如今那府里的事儿瑾娘都不熟悉呢,让她早些回去翻看账册,熟悉徐府的交际往来、人脉关系和花销财产,以后处理起事情来,也能做到得心应手。 就这般,林家一家几口早早送别夫妻二人,让他们携手而归。 瑾娘奔波一天也不觉得劳累,就是有些犯春困了,这一路上哈欠连天,眼泪珠子都从眼角滚出来了。 她这么困倦,回府后也没休息,拿出账册又翻看起来。 徐二郎见状就说,“这些账册一时半刻也翻看不完,你既然困乏,就先休息去吧。” “没事儿,我一会儿喝两盏茶提提神就好。这些账册迟早是要理的,我早些看完,做到心中有数,以后处理起事情来才不慌乱。” 徐二郎见她执意如此,也不阻拦,只叮嘱青禾最多给她上两盏茶,以防茶喝多了,晚饭没胃口,抑或耽搁了晚上睡眠。 青禾应下后,徐二郎又交代瑾娘一声,他这就去前院看书了,晚膳也在前边用,让瑾娘别等他。 瑾娘道了声“好”。 结果徐二郎的腿脚还没踏出门槛,夫妻两人就听到外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二公子二夫人不好了!长平公子起了热症,如今都烧晕过去了。” 瑾娘蹭一下从凳子上坐起来,她眼见徐二郎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快步走没影了,也赶紧招来青禾前边带路,“快,快,带我去长平的院子。” 青禾“唉”了一声,“二夫人您跟我来。” 瑾娘却猛一下拍了拍额头,“唤人来去请大夫,找医术最好的,快去,赶紧的。” 另有一个叫青苗的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快跑出去了。 瑾娘被青禾带去了大房所在的院落。 长平所在的大房居住的院落,和瑾娘徐二郎住的院落恰好在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加上徐府宅邸大,占地广阔,一东一西走下来足要两盏茶功夫。 瑾娘担心长平出事,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体统了,跑的钗环都掉落了两支,梳好的发髻都跑出了几缕发丝,额头上也满是热汗。 好不容易进了长平的院子,还来不及喘口气歇一歇,就听见里边传来徐二郎怒吼的声音,“既然昨晚上就起了热症,为何不去请大夫?为何不去通知我?” 一个老嬷嬷跪在地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奴也想去请大夫,可长平少爷死活不肯,只说若是奴婢不听他的话,就要把奴婢赶出去。奴婢偷偷吩咐丫鬟去给您和老夫人送信,长平少爷知道了就说要跳到湖里去,奴婢没办法,只能又把人叫了回来。” “少爷之前身子虽热,却没到滚烫的地步。奴婢见他既不让请大夫,又不让通知您和老夫人,不得已用土法帮他降温。好在效果不错,烧很快退了。可今早上不知为何又热了起来,且越来越滚烫,奴婢顾不得其他,连忙派人给您送信,可您已经和二夫人回娘家去了。而老爷不在府里,老夫人倒是抽空来了一趟,也让人请了大夫,长平少爷吃了药烧也退了些,老夫人就回去了。可这热症午时又突然上来了,而且来势汹汹,长平少爷不一会儿又晕了过去。” 徐二郎一脚踹在这嬷嬷的胸口,嬷嬷翻到在地,痛苦的说不出话来,嘴角也流出了血,由此可见徐二郎心下多恼,真是恨不得要了她的命了。 “他人小,不懂事情轻重,你也不知道?他说不让做什么你不会私下里做?几次三番热症上来,就是我与他二婶不在府里,难道不能派人去林家喊人?还有他祖母不是也在府里,请过来坐镇有多难!” 徐二郎面上青筋直抖,捏着的拳头松开又捏紧,捏紧了又松开。想来若不时理智尚存,徐二郎真能一拳头锤死那嬷嬷。 瑾娘也担心他气性上来,将人打杀了去。她狼狈的跑进来,一把抓住徐二郎颤抖的手,慌乱的说,“夫君别恼,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长平的性命要紧,咱们先进去看看长平。” 徐二郎看她满脸的汗,头发也散乱了,不由蹙眉,可当下也着实顾不上这些,长平要紧。 两人进了卧室,还没看见长平,先看见长安和长乐。 长安就趴在床沿边,抓着长平一只手默默的哭。他眼睛红通通的,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如同被惊住的小兽一样唰一下扭过头。 见到是徐二郎和瑾娘过来了,他呜咽了一声,眼泪流的更凶了,可却不开口叫人,又回过头攥着长平的手哽咽的哭。 倒是长乐,小姑娘就坐在床里边,拉着大哥的手哭的稀里哗啦直打嗝。 见到徐二郎和瑾娘进来,小姑娘哇一声苦的更凶了,还口语不清的喊,“叔叔,叔叔,救哥哥。” 徐二郎见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的,吼道,“外边的人滚进来,还不把长安长乐抱出去!” 瑾娘也有些急了,一个孩子生病就折腾的人仰马翻了,要是再多来两个,那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而且长平这热症来的邪乎,一时起一时歇的。那些奴才也是不精心,竟然敢让两个小人过来,难道不怕长平得了传染的疾病,把这两个小的也牵累了。 她连忙伸手要将长乐抱下来。 “长乐快到婶婶这里来,婶婶抱你出去。” 长乐却一巴掌打在瑾娘手上,“我不要,我要哥哥,我不走!” 长乐人小力气也小,打在手上也不疼。且她小人家,就是再哭再闹再耍脾气,瑾娘也不和她计较。当下再次伸过手,不顾长乐的抗议,硬是将长乐从床上抱了下来。 徐二郎也把长安挟在胳膊弯处,直接扔了出去。 照顾两人的嬷嬷急慌慌的去哄哭闹不休的小主子,长安长乐却不依,依旧苦哭闹的厉害。 又哭又闹的直吵的人耳膜阵痛,连瑾娘这么好性的都忍受不住了,徐二郎的脸色更是黑的厉害。 可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了,两人赶紧来到床前,就见长平正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瑾娘伸手摸一把他的手脸,当真滚烫滚烫的,可以煎鸡蛋了。 大夫还没来,瑾娘慌的不行,唯恐这样烧下去,把人脑袋烧坏了。 章节目录 010 急症(二) 她抓着徐二郎的胳膊说,“快让人再去催催,看大夫来了没有。” 正此时大夫终于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问询跑来的徐翀和徐翩翩。 瑾娘不欲他们过来添乱,就道,“翩翩你和三郎把长安长乐带回去。你们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且长安长乐哭闹的厉害,怕是也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你们把这两个小的带回去梳洗一番,吃些东西,等大夫给长平诊治过后,我和你们二哥再去接他们两个回来。” 徐翩翩惊魂甫定的应下来,可脑袋却直往卧室的方向探,“嫂嫂,长平,长平会没事儿吧?” “没事儿的。大夫都来了,肯定不会有事儿。行了,你们赶紧带他们回去吧,别吵了大夫诊脉。” 徐翩翩还想再说什么,徐翀已经一把抱起长安,一边催促身边的婆子,“赶紧抱长乐过来。”又说徐翩翩,“你什么都不懂,别在这问这问那了。赶紧回去给他们弄些吃的,再换身衣裳,看这模样狼狈的,跟街边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几人匆匆离开了,连带着照顾长安和长乐的嬷嬷丫鬟也走了,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瑾娘这才抽身去了卧室。 这时长平竟然醒了,不过小小的身体一直抽搐,牙关咬的紧紧的,脸色开始变得青白。 瑾娘焦灼的喊了声“长平”,徐二郎已经将长平抱在了怀中。 那老大夫倒是不急,不知是按压了长平颈后那个穴位,长平猛一下就吐了出来。 吐过后他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大夫这才给他诊脉。 瑾娘连忙吩咐丫头去取热水,顺便给徐二郎带一身换洗的衣衫鞋袜过来。 徐二郎的衣衫上都是长平的秽物,包括鞋子和手腕上都沾染了不少。 这男人虽然没有洁癖,却也是爱洁的。这时候没空计较这些,可若是让他一直穿着这些衣衫鞋袜,他怕是会难受坏了。 瑾娘嘱咐完这些,又交代长平院子里的人,去给长平熬些清粥,再给他也准备一身换洗衣裳。 这些都忙好,老大夫也诊完了脉。 “小公子应是受了惊吓,加上风邪入体,才导致的高烧惊厥。公子不必忧心,只要三副药下去必好。”另外又交代了一些,小儿高热会反复,晚上要注意照看等话,老大夫就麻利的去开药方了。 青禾得了瑾娘的示意,赶紧跟过去,等送走了老大夫,又忙不迭的派人去取药。 忙忙碌碌的,等将煎好的药端到长平房间,已经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长平还是不舒坦,小小的人埋首在锦被中,不住的抽噎着。他似乎想要掩盖住自己的狼狈,就不住的往杯子里钻,结果透不过气来,鼻涕也出来了,整个人可怜又可爱。 瑾娘见徐二郎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干看着长平作妖也不出声,而他面色沉沉,不难想象还是心存怒气。 瑾娘将方才那嬷嬷的话听了个清楚明白,如何不知徐二郎这是气恼长平小小年纪气性到大,对长辈心存怨怼,为了赌口气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及。 这小人这做法是不对,是欠收拾,可如今孩子不是正病着呢么,无论要怎么教训,总要等长平把病养好了吧。 瑾娘就过去拽了拽徐二郎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他,好歹收收身上的怒气,长平都被吓得不敢冒头了。 徐二郎深呼吸一口气,总算压住了怒意,这才接过瑾娘手中的药碗,冷声道,“出来喝药。” 被子里轻轻蠕动了下,随之又恢复安静。 徐二郎冷哼一声,“还不出来,等我请你不是?” 长平终于冒了头,怯生生的看着徐二郎,然后抽噎着坐起身。 瑾娘赶紧拿了一件小夹袄披在他身上,顺手又将药碗从徐二郎手中取过,自己喂长平喝药。 长平这次倒是没有抵抗他,反倒非常乖顺的把药喝了一干二净。 小家伙听话乖巧,瑾娘就尤其喜欢。等长平喝完药,就奖励似得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长平瞪大眼看着瑾娘,却没有将蜜饯吐出来,反倒咀嚼两下,狼狈的吞下去。 瑾娘又把小家伙塞到被子里,这才嘱咐说,“喝了药好好睡,等捂出一身汗身上就轻松了。我让人给你煮了白粥,等觉得饿了就吃。”又想起他还没换衣衫,就问道,“你身上衣衫脏了,是现在换,还是等发过汗后再换?” 不等长平回话,徐二郎就冷冷的道,“先别折腾了,等好了再说。” 长平闭着眼睛不说话,一副静听安排的模样。 瑾娘和徐二郎又守了一会儿,等长平睡着了,两人才出去。 瑾娘说,“长安和长乐之前在长平跟前,也不知道有没有过了病气,我一会儿让人再把大夫请回来,给两人也看看?” “你安排就好。” “行,那就这样吧。你的衣衫鞋袜我也让青苗拿来了,你就在东厢换过么?” 这个小院子是长平和长安兄弟俩住的,并没有别的女眷,当叔叔的在侄儿房里换衣衫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可徐二郎并不同意,宁愿顶着一身脏污回了自己小院,或是去前院书房换洗,也不在这里换衣。 瑾娘奈何不了他,只能道,“随你。你且快去吧,我先在这里守着。” 夫妻俩正说着话,就见徐母带着今早上见过一面的嬷嬷过来了。 徐母面色如常,不见一点焦灼担忧,只是蹙眉问,“上午不是退热了,怎么又烧起来了,还昏厥了?” 瑾娘连忙行礼问了声“母亲安”,她侧首见徐二郎满面冰冷,双手紧握成拳,显见是心存怒气,对母亲醉心残棋不顾长平,心下恼的厉害。 可徐母倒是是他的生身之母,没有儿子指责母亲的道理,于是这口气只能生生忍下来。 瑾娘见状连忙回话,“大夫说是风邪入体,这才高热惊厥。已经吃了药睡下了,母亲不必担忧。” 徐母点点头,“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当真转身就离开了。 瑾娘:“……”摊上这样的母亲、祖母,不怒不气那肯定是圣人! 章节目录 011 后续 徐二郎去前院书房洗漱更衣,瑾娘就守在长平房里。 长平喝了药,很快捂出一身汗,感觉热得很了,小家伙胳膊腿都伸了出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要把被子也踢开。 还好瑾娘就守在旁边,及时将他的腿脚都放了进去,又用手压着被子,不让他突然见风,以防着凉再加重病情。 长平踢不开被子,腿脚也伸不出去,难受的哼哼唧唧。 他睁开眼,看见瑾娘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不由委屈道,“我热。” “长平乖啊,你正出汗呢,多发些汗就好了。”这么说着,她已经将一侧的干毛巾拿过来,将手伸进被子里,让长平侧过身去,给他擦拭背上和手脚上的汗渍。 擦了汗又给长平喂了水,长平舒服许多,很快又睡着了。 这时徐二郎也穿着一身洁净的黑色宽袍的从前院过来了。 他漆黑的墨发还滴着水,湿润的面庞上冷厉的表情收敛很多,看着瑾娘时,眸中有着少许的温情。 “长平醒过了?”徐二郎看着床边放着的毛巾问。 瑾娘一一回复了,才又说他,“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再过来?今天天冷的邪乎,你头发还湿漉漉的就跑过来了,再染了风寒怎么办?”说完还打趣道,“这家里可就你一个顶事的,你要是起不来了,这家里可就彻底乱套了。” 徐二郎看着她说,“有你在,怕什么?” 这是在夸她能干么?我可谢谢你的信任和夸奖啊。 夫妻俩小声说着话,外边青禾就进来汇报说,“三少爷和四姑娘,还有长安小少爷,长乐小姐都来了。” 瑾娘和徐二郎就都走了出去。 四个小的进来,徐翀和徐翩翩看见二哥就在跟前,瞬间就有些怂。倒是长安和长乐,虽然也有些畏惧二叔,可想到重病的哥哥,两人也虎着劲儿要往里屋闯。 瑾娘赶紧拦了,“哥哥睡着了,我们不要进去吵醒他好不好?” “长乐乖,不说话,不吵醒哥哥。”小姑娘拍着小胸脯说。 “我们长乐真懂事。” “那我不说话不吵醒哥哥,可以进去看看哥哥么?” 瑾娘:“……”总感觉被这小娃套路了怎么办? 她纠结一下说,“哥哥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长乐,我们等哥哥好了再去探望好么?” “不怕,长乐吃药了,不怕生病。” 瑾娘闻言看向徐翩翩,徐翩翩立即道,“刚才大夫来过了,给长安和长乐都诊了脉。他们两个没事儿,不过为防受了惊吓或是过了病气,大夫给开了安神药,又让嬷嬷给熬了两碗姜汤灌下去。他们现在情况很好,不过大夫也说了,长安和长乐到底年纪小,抵抗力弱,让他们最好远离病源,不然还是有可能染病。” 说完徐翩翩还一脸羞愧,“可我实在看不住他们两个。这两小人精着呢,我不答应他们过来看长平,他们就不吃药。我没办法,只能同意了。二嫂嫂,他们真不能看长平么?” 瑾娘无奈,在两个孩子眼巴巴的视线下,只能妥协,“看一眼也行,但只能看一眼,而且要离的远远的。不然你们若是生病了,长平会担心的。” 长安和长乐闻言立马点头,笑眯眯说,“多谢婶婶。我们听话,就看一眼。” 说看一眼就看一眼,两小人探着脑袋在卧室门口的方向张望。 卧室到床铺中间还有距离,加上长平是躺着的,两小人根本看不清哥哥的模样。但能看清床铺上的起伏隆起,他们已经很满意了。 嬷嬷告诉过他们,人睡觉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是正常的。哥哥肚子也起起伏伏的,他肯定没死。 两小人开心了,出了卧室后又被徐翩翩和徐翀带了回去。 瑾娘见几人走没影了,才回头和徐二郎说,“今晚上怎么办?难不成让三郎和翩翩带着两个小的睡?” 她和徐二郎今晚上是肯定要守着长平的,他病没好,且大夫也说了,小孩儿高热惊厥容易反复,说不得晚上就又烧上来了。他们晚上得守着,不然小孩儿烧的很了就坏了。 可总不能让徐翀和翩翩带着两小孩儿休息吧?徐翀才十岁,翩翩才七岁,他们自己都还是小孩儿呢,怎么可能照顾得了两个更小的孩子? 倒是可以让他们的嬷嬷继续守着,可出了长平的事儿,不止瑾娘怕了,就是徐二郎,对三人的嬷嬷也是心下不喜。就唯恐那嬷嬷太“忠诚听话”了,把几个小的给耽搁了。 瑾娘求助似的看向徐二郎,等他拿主意。徐二郎眉头微皱,想了想说,“晚上我在这守着,你带着长安和长平回翠柏苑休息。”说完问瑾娘,“他们两个,你照顾得来么?” 瑾娘也没照顾过小孩子,可除了她,那俩小的能丢给谁? 徐母是真的不管事儿,孩子都烧晕了她也是看一眼就走,能指望她照看好长安和长乐么?这显然不现实。 瑾娘只好硬着头皮说,“行吧,我今晚上把他们两个带回去,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夫妻俩个说完话,瑾娘肚中突然响起咕噜噜的声音,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尤其响亮,瑾娘尴尬的脸都红了。 徐二郎看了她窘迫的模样,冷沉的眸中倏然就染上几分笑意。他说,“饿了就传膳吧,外边天都黑了,该是过了晚膳的时候了。” 徐二郎不说瑾娘还没注意,此时一看,可不是么,外边天都黑透了,怪不得她这么饿呢。 丫鬟去传膳了,瑾娘又想起那两个小的,“让丫鬟去三郎和翩翩的院子里看看是否用膳了,要是没用膳,就把他们带过来一块儿吃?” “可以。” 这边有丫鬟忙而不乱的上了几道菜,那厢青禾和青苗分别领了长安和长乐过来。 徐翩翩闻听要和二哥二嫂一起用饭,也是想来凑热闹的,可她已经吃过晚饭了,加上有些畏惧今天二哥的冷脸,想了想还是没来。 至于徐翀,丫鬟说他吃过饭就去演武场耍去了,就把长安一人丢在他院子里…… 长安和长乐没怎么吃东西,被瑾娘诱哄着,一人又吃了一碗蛋羹进肚子。 瑾娘看他们没胃口了,便也不强迫他们。 快用完饭的时候,长平饿醒了,瑾娘连忙让丫鬟去端了给他熬好的水果粥来。 原本想让他喝白粥的,可后来瑾娘想到,发烧出过汗后,还应该补充些维生素,干脆就让丫鬟切了些水果进去。 水果泛着一股子清香味儿,五颜六色的点缀在白粥上,别提多诱人。 长平喝了一大碗,长安和长乐见哥哥吃得香,也嘴馋的不行。瑾娘让丫鬟给一人盛出一小碗来,两人竟也吃光了。这次倒是真的吃饱了,两人的小肚子都挺起来了呢。 章节目录 012 府务 长平的病情如同老大夫说的那样,当晚又反复了。 好在徐二郎亲自守着,又灌了两次药,烧才彻底退去。 孩子小,恢复的也快,明明前一天晚上还病恹恹的起不来身,第二天就精力充沛的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爬高攀低。 长平在屋里呆的腻了,想去外边玩耍,可这两天倒春寒,他又刚退烧,那里敢让他出去,只能在小孩儿嘟嘴黑脸的情况下,硬是将他在房间里又关了两天。 几天过去,长平彻底病愈,就跟撒欢的小马驹似得,在徐府里跑腾开了。他还拉着长安四处撒欢,满院子都是兄弟俩高兴的喊叫声。 孩子这么活泼欢快,大人看了心里也高兴。可这俩孩子一个已经五岁半了,一个刚满四岁,这年纪在现代还小,可也被送到幼儿园了,更别提在古代,但凡有些积淀的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已经开蒙了。 远的不说,就说青儿,瑾娘可知道他刚开始走路就被林父带到前边学堂接受熏陶。等满了三岁,林父就正式给他授课了。 这么对比一下,长平长安四五岁的年纪,还不知世事的满府乱蹿,是有些不像话。 瑾娘心里暗暗把这事儿记下,准备等晚上徐二郎过来用饭时,将这事儿和他说说。 “婶婶,婶婶,长乐想找哥哥,出去玩,玩。” 瑾娘抬头看去,就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长乐正扒着门框往外瞅。不用说,这丫头也是听见外边两个兄长的喊叫声羡慕了,也想着往外去呢。 瑾娘闻言就叫嬷嬷给她拿了披风裹上,又叮嘱她“要听嬷嬷的话,不可以跑太快,不可以扯着嗓子喊,要是累了,就回来休息。” 长乐高兴的“嗯嗯嗯”,小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得。 等长乐离开了,瑾娘放下手中的账册,站起来伸个懒腰。 这几天虽然没做什么活儿,就只照顾长乐起居,可总感觉自己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累的像要喘不过气来。 瑾娘这么想着,就随口感叹了一句,在旁边伺候的青禾闻言噗嗤一笑,“夫人您这是心累吧。” “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青苗就又道,“可也没办法,这满府上下如今就您一个管事的主子。您这看似什么活儿都没做,可心里肯定惦记的事儿不少。再加上还要盘账册熟悉府务,还要操持几个主子的起居日常吃喝冷暖,也不清闲,肯定是累的慌的。” 瑾娘闻言又想叹气,盘账倒是不怎么累,顶多就是坐的时间长了腰酸背痛;照顾徐翀和徐翩翩也是小事儿,毕竟他们院子里有旧有的人事班子,他们又相对大了一些,不用事事劳烦她。真正让她累的就是几个小的,尤其是长安和长乐。 这两个小娃娃在翠柏苑住了三天,瑾娘就感觉自己像是老了好几岁,皱纹都的多长出来几条似得。 小孩儿事儿是真多,关键还不能敷衍他们,还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不然真担心她这生手照顾不好两个小的,他们生了病和长平作伴去,那就真是罪过了。 瑾娘这么想着,倒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又看了一会儿账册,才让青禾去把几个小的叫来,一块儿用午饭。 下午时长安和长平要被徐翀带去集市挑选小狗崽,瑾娘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倒是不反对几个小的养个小宠物,可就他们三个小的出门,明显不妥。 都还是小娃呢,要是在外边出点事儿,后悔都晚了。 瑾娘就和徐翀说,“你们出去可以,但是要先知会你二哥一声,让你二哥给你们派个靠谱的管事跟着。” 徐翀哼了一声,不大乐意,可他素来没根女人计较的兴趣,就敷衍的说,“有嬷嬷跟着呢,出不了事儿。再说了,整个平阳镇谁不知道我是徐家的三少爷,谁敢得罪我?” 瑾娘:“……” “不管怎么说,你得先和你二哥通个气,让他派个人跟着你们。”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徐翀哼哼唧唧,“我准备挑选三只小狗崽,我和长平长安一人一只,我去账房要支一百两银子,那狗日的让我来给你知会一声。哼,小爷用自家的银子,一直都是要多少就拿多少,那里还用请谁批示,你弄这套程序是想恶心谁?趁早把这规矩废了!” “……” 瑾娘平心静气,告诉自己不要和徐翀计较,这就是个中二期的熊孩子,和他计较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你说这熊孩子,出口就是狗日的,闭嘴就是恶心谁,还口口声声废除规矩…… 瑾娘有些头大,真要是把规矩废了,那账上的银子早就被你个小的用完了。几只小狗崽就要一百两银子,你当那狗崽子是镶金的还是镶宝石的? 瑾娘如今算是知道了,为何徐家早先那么大的家业,这些年却屡屡败坏,到如今也是维持着表面光鲜,内里却有些撑不起诺大的架子了。 这都是这小爷们大手大脚的花销造成的吧? 都像是这般动辄一百两二百两的,家里就是有个金山,也不够败坏的!! 徐翀对瑾娘本能排斥,这一点瑾娘早就知晓了。因而,不管她他往坏处想,所以瑾娘也就不应付他了,直接让他找徐二郎去。 只要徐二郎同意给钱,她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多说。 徐翀闻言就气冲冲走了,“早知道我早找二哥去了,那里还来你这浪费时间!长平长安快跟小叔走,咱们去找你二叔要钱,不然去晚了,集市上的小狗崽就被人买走了。” 三人一窝蜂跑出去,屋里清净了,瑾娘想了想有点不放心,就让青禾快点往前边跑一趟,把事情仔细和徐二郎说说。 她倒是没想到,青禾这一去,徐二郎反倒回来了。 开口就问她,“账上没钱了?” 瑾娘顿了一下问,“夫君此话是从哪儿说起?” “你性子谨慎,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贸然改了府里的旧习。账房那里之前没有超额取钱要通报的规矩,现在却要求二十两之上都要告知你。……府里收支不平衡了?” 章节目录 013 揭露 这府里的收支岂止不平衡那么简单,根本就是长期处在亏损状态好么? 瑾娘走回内室,从一张小腰几上取出几本账册交给徐二郎,“这几本账册记得是城外几个庄子,还有城里几个铺子的收支状况。家里总共八个农庄,每个农庄最少百十亩田地,加起来也有良田千顷,可这么多良田,这些年送来的银钱却越来越少,尤其是最近两年,账册上记载农田不是遇到虫害就是冰雹,或是风霜雨雪,不仅减产到不能给主家收益,反倒需要府里每年支出三五百两银子,去供养那些田庄的奴仆。” “你再看这一册,城里的几个铺子倒是不需要特意拨银钱去养人,就是铺子收益有限,从往年的千两纹银到现在每年不过几十两的收益,勉强做到收支平衡,刚好能将铺子维持下去。” 瑾娘斟酌下又道,“农庄的事儿我不大懂,可我也知道,庄户都把田地当祖宗似得看护,精心的不得了。只要伺候得当,没有说庄稼减产的道理。就是会遇上天气异常的情况,可这样的年景也不是每年都有的。更别说什么冰雹了,我这几年可是一点都没听闻过那里下冰雹的消息。城郊的庄子距离镇子如此近,没道理那里下冰雹,镇上却无人知晓的。” “还有镇上几个铺子,我出嫁前也经常有去买东西。其余铺子不说,只说针线铺子,生意就很红火,顾客往来不断,一天到晚热闹的很。客人来的如此多,店铺竟只能勉强维持经营,这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瑾娘说话委婉,并没有把仆下贪墨银钱的事儿大喇喇的说出来。不过她心里却不免嘀咕,这徐家的仆人也是真胆大!仗着早先是两个女人当家做主,而爷们全都是甩手掌柜不管事儿的缘故,真是想方设法的贪墨银钱。 大约十年前时,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虽也有贪墨,却勉强把账册抹平了,不是高明的账房先生也看不出其中的不妥来。倒是近几年,越发胆大妄为,连个借口都不懒得找,这是心理笃定主家心善且不会翻看账册,不会对他们处罚吧? 徐二郎站着随手翻看着账册,随着时间流逝,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直至后来一张英俊的面孔布满冰霜。 又翻看了两页,徐二郎一把将账册合拢了,嗓音低沉的道,“其余有问题的账册都拿来。” 瑾娘……瑾娘把早先吴嬷嬷给她的账册,全部推到了徐二郎面前。 徐二郎眉头拧出个疙瘩,沉沉的看着瑾娘。 瑾娘顶着压力,欲哭无泪道,“不骗你,都有问题。” 她先是把记载府里日常花销的账册拿出来,“这些账面抹的都很平,可只要在府里仔细打听一番,就知道其中都藏着猫腻。譬如这页,记载的是府里上年冬天购置的是上好的银霜炭,可实际上买的是要便宜许多的无烟碳。衣裳料子记载的是丝绸,实际上发到丫鬟手里的是再普通不过的锦缎。果木花卉说是买的名贵品种,价值不菲,可都死的差不多了,剩余两株残存,我瞧着也只是平常的果木,看不出名贵的名堂。这也可能是我见识浅薄,眼力有限,看不出好歹。可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你最好还是让人查找一番。” 又拿出记载库存的账册,“库房我还没来得及将其中的物品一一登记造册,但只看其中一件耀州窑青釉梅花细颈瓶,你瞧,”瑾娘指着就放在房间角落地上的花瓶,“这花瓶是赝品。至于真品,该是被人偷盗出去,典当到当铺了。” 话及此瑾娘有些尴尬,“若说别的东西我还辨不出真假,这花瓶我却是认得的。也是之前去买针线时,路过一家当铺,当时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一个包袱里拿出花瓶典当,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却是把那花瓶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徐二郎的面色越发黑沉了,瑾娘垂首不看他,继续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我也不能保证现在库房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若只是家奴把东西盗出去贩卖且罢了,我如今最担心的是他们以假充真,而安歇假货被家里维持人际往来送出去,这就……太得罪人了。” 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想想吧,你给关系友好的人家送礼,结果送的是赝品,你这是在寒碜谁?这不是侮辱人么! 也许就因为这一件事儿,就把人得罪了,可你心里却一点数都没有。 那这以后你还能和人家相处么?就是别人不把这事儿说透,对徐家的人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亲热,印象也会一降再降。遇到那些记仇的人家,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挖个坑,那真是掉到坑里也不知道是为啥,这才是真冤呢。 徐二郎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瑾娘话至此也不再多说,只道,“夫君,如今既然是我管家,那就得让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规规矩矩的。账房和采买是不能用了,但这都是府里的老人,我初来乍到,贸然动他们容易惹人非议……” “这事儿我来处理。若是他们真如你所说合伙坑蒙主家,定不轻饶。” “这就好。那还有庄子和铺子的事儿……” “也交给我。” 瑾娘点头,“我到底是妇道人家,不好轻易出门,加上威仪有限,这庄子和铺子上的庄头和掌柜想来也不会听我指派行事。夫君,若是可能,您看是否您去安排几个亲信,把这事儿管起来?” “管理没问题,只是最后账册还需送到你这里来,你还要把这些事儿总览了。” 瑾娘也想到,徐二郎还要科考,每天废寝忘食的读书已经耗费了多半精力,确实不好再把这些闲杂事情交给他处理。 再说,想来处置了庄头、掌柜、账房和采买等人,徐府的风气也会为之一清。那这以后,想来也没人敢欺上瞒下了。她再盯得紧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念及此瑾娘就应下了。 徐二郎看她没别的事儿,转身就走了。瑾娘等他走没影了,才又想起有关长平长安进学的事儿还没与他说。 不过,晚上说也是一样的,不急在一时。 这之后几天,徐府的气氛有些诡异。不管是丫鬟管家,还是诸位在几位主子身边伺候,平时颇有脸面的嬷嬷,脸色都很仓皇,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说笑声不见了不说,就连行事也更稳重踏实了。 瑾娘见状心里有数了,怕是这些人从那里听到了风声,担心祸及他们头上呢。 章节目录 014 处置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却是好的。 徐家的风气实在太松散了,给这些下人紧紧弦儿不是坏事儿。 瑾娘虽然不是在规矩严明的环境中长大的,但她也知道,徐家的风气是有些散漫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徐母的不作为,而早先管事儿的大嫂,听说人很慈善,下人也都不怕她。 也就是前后两任管家的女主人都不强势,才导奴才们的胆子和胃口都被养大了,才能做下那么多荒唐大胆的事情。 瑾娘心下叹口气,转而继续翻看近几年来与各家往来的礼单。礼单是门大学问,从这些东西上,轻易可看出与谁家关系亲厚,与谁家只是平平,哪家需要慎重对待,哪家只要维持一般交情即可。 正忙活着,青苗从外边进来了,“二夫人,二公子找您呢,让您去库房一趟。” 瑾娘应了一声,一边想着徐二郎这时候让她去库房作甚?一边快速换了一身衣裳,领着青禾往库房去了。 徐家的库房占地较广,是一个单独的两进小院。只从这小院的规模,以及院内房间的数量,不难想象早先徐家的家产多丰厚,将这库房塞得多满。 徐二郎就站在院中,他一边零零散散的跪着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如丧考妣,浑身颤抖,额头冷汗跟水洗过似得一个劲儿往下流,更有甚者,有人已经吓得便溺了。 瑾娘佯作没看见,走到徐二郎跟前问,“夫君找我作甚?” 徐二郎递过来一串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以后库房你也接管吧。你这就派人将里边的物件重新登记造册,假的亦或有严重损坏的,你也看着处理。” 瑾娘应了声“好”,交给青苗去开库房门,她则又回头对徐二郎道,“我见识有限,有些物件怕是分不清真假,夫君手上可有鉴伪存真之人,可能派来帮衬一二?” “有,稍后派他来。” 瑾娘点点头,等到库房的灰尘散尽才走了进去,这时徐二郎早就离开了库房所在的小院。一同离开的,还有早先管理库房诸事的管事和嬷嬷、负责打扫库房的丫鬟和奴仆,总之这次徐二郎大火,将库房的人手从上到下撸个干净。 等瑾娘从库房出来,夜色已经降临了。 不知不觉就从早忙到晚,难怪她累的浑身僵疼。 这一晚徐二郎没回房,瑾娘用了晚饭就睡了,也没注意到府里有什么异常。还是第二天早起看到一众丫鬟战战兢兢、魂不守舍的模样,瑾娘才讶异的问了青禾一句,“怎么了?” “夫、夫人,二公子把,把府里负责采买的管,管事,打板子,当众,当众打死了!” 瑾娘心一咯噔,手一抖,一盏蜂蜜茶洒出来些许。 青禾没注意到这些,她也正惊慌忐忑。不过话开了头之后的话就没那么难吐口了,青禾继续哆嗦着说,“不仅这样,府里账房的先生,他的两个徒弟,还有厨上的几个师傅,负责针线的几个嬷嬷,都被二公子拉出去卖了。” 瑾娘缓缓心中的那点慌乱,对此点点头,卖了好歹还有命在,总比被打死强。她又想徐二郎的动作倒是挺快的,昨天开始动手清理,今天就把人处置了,果然雷厉风行。 瑾娘好奇的又问了一句,“知道卖那里去了么?” “听说是卖到西北的军营做苦役去了。”青禾心有余悸,“一大早外边就闹腾开了,院里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就跑出去看。结果回来时吓的腿脚虚软,脸色惨白,还有一个吐得满身都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又道,“二公子昨晚让人把管事、账房还有几个嬷嬷房里抄出来的东西都抬出来了,金银珠宝古董花瓶什么都有,这些都是小头。二夫人您知道大头在哪里么?二公子竟然找到了几人在外边购置的房产,他们不仅买了几间小院,甚至连庄子铺子都有了,家里娇妻美妾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都穿金戴银的好不风光。有的竟然还置办了外室。听说他们一个个在外边一掷千金,阔气的很呢。” 说到这儿青禾就气愤,“那些嬷嬷管事儿,包括账房先生,一个月月银才多少,就是带上主子的打赏,都不够十两银子。结果可好,他们穿金戴银,还置办下诺大的家产,这肯定都是贪了府里的东西啊。这些人都心交给他们办,他们一个个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做出这么丧良心的事儿,死后不怕下地狱么。” 青禾正念叨着,外边就传来响动,却是徐翩翩带着吴嬷嬷过来了。 徐翩翩小脸也惨白惨白的,进来就问,“二嫂嫂,我听说二哥哥把账房先生打死了?” 瑾娘让她坐下缓口气,有什么事儿慢慢说。 她温言细语道,“这事儿我也是刚听说,怎么,你是哪儿来的消息?” “是我院里的小丫鬟出去看了,回头吓得走不动路,还是被人给抬回去的。二嫂嫂,那账房先生真就那么可恶?他贪了府里多少银子,怎么就被打死了呢,把他发卖也总好过丧命吧?” 瑾娘对账房先生具体贪了多少也不知情,但能惹得徐二郎毫不留情要了他的命,想来绝不仅是贪了几千两那么简单。 她看向青禾,青禾就比划了个数字,徐翩翩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念叨了一句,“三千两啊……那这,这确实是挺多的。” 青禾道,“若是三千两,二公子也不至于雷霆大怒。是三万两啊四姑娘,这都是现银,是从账房先生在外边置办的别院中找出来的现银,至于别的古董、庄子、铺子什么的,这些都还没折现呢。” 徐翩翩一个手颤,手里的茶盏一下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吴嬷嬷闻言也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她脸色都变了,回味过来就忍不住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都是老奴的错,若是老奴再用心些,盯得紧些,那里至于被人盗了这么多东西出去?” 瑾娘闻言就道,“这那里能怪你?嬷嬷你别自责,这事儿只怪那起子小人贪婪,和嬷嬷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若是我多盯着些……” 瑾娘就挥挥手,“你若是多盯着些,可就不好给……”瑾娘竖了下大拇指,“那边交代了。”早先是大夫人掌家,可你作为徐母身边的得用嬷嬷,在大夫人掌家的时候紧盯着,大夫人不得以为是徐母要找茬?这轻则婆媳矛盾,重者还不定怎样呢。 所以这事儿真怪不到吴嬷嬷头上,要怪只能怪那些人胆大包天,欲壑难填;要怪也只能怪徐母和大夫人御下不严,养大了这些人的胃口,让他们无法无天。 几人正在屋里说着话,外边又有小丫头仓皇跑进来,瑾娘见状问她,“又怎么了?”这一大早的,事儿怎么这么多啊? “二公子,二公子让人把几个庄子的庄头都绑回来了。” 章节目录 015 处置(二) 瑾娘闻言点点头,知晓徐二郎这是清理完府内的蛀虫,又开始收拾外边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了。 对此她倒是喜闻乐见。 毕竟多抄几家,她手里也能宽裕些,不然账上总共两千两银子,单是给京城平西侯府送些节礼什么的都不宽绰。 徐翩翩到底小孩儿心性,过了最初的恐慌害怕,现在只剩下好奇。闻听二哥把几个庄头都带来了,她慌忙和瑾娘辞别,然后着急忙慌的去前边看热闹了。 瑾娘看着疯丫头一样跑没影的徐翩翩,又是一阵头大。 不是她嫌弃,只是这么大姑娘还风风火火跑来跑去真的好么? 她是觉得这样的孩子活泼健康挺好的,可相看儿媳妇的那些婆婆们不这么觉得啊。 看来翩翩的规矩也要抓起来了,不然这样风来风去,怕是等不到及笄就坏了名声,那还能找着好婆家么? 瑾娘把这事儿也给记下。 徐翩翩离开后,瑾娘用了早膳,然后继续去库房清理库存。 这些事儿本是不用她亲自上手的,但只看财务清单也看不出个好歹来。是以瑾娘才决定亲自监管这件事儿,把库房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一遍。这样,库房有什么东西她能做到心中有数,以后人情往来也不会不知道送什么。更能避免到时候被下边的人蒙蔽了,被人用劣品换走了好东西都不知道。可谓一举多得。 瑾娘忙到中午用饭才出库房,才刚走到库房门口,就见许多奴仆抬着箱笼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过来了。 为首一人是徐二郎身边得用的墨河,他看见瑾娘就远远行礼,同时指挥后边的人都避让着些。 瑾娘微颔首后问,“这些箱笼是要入库?” “对。二夫人这些都是从李庄头家里抄来的。李庄头贪墨了府里千亩良田的收益,至今已十五年。如今事发,主子将这些东西都抄没了。” “那先放到东厢房去,等之后我好入库。” “是,二夫人。” 用午膳时,青禾又和瑾娘说,“这李庄头管着府里占地最大的庄子,单是他庄子下的良田,就有八百余亩,他还是已过世的老夫人娘家的远方堂侄呢。听说早先是一家子都要饿死了,才投奔过来的。已逝的老夫人心善,就收容了他们,还给他们找了好差事,让他们去管理田庄。他们不知道感恩且罢了,竟然还奴大欺主,贪墨这么多财产,实在可恶。” 可恶是挺可恶的。 就是这样的老奴才最让人恶心,仗着是主家老人身边的得意人,不将小辈主子看在眼里,欺上瞒下的事情没少做。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府里的当家主子不强势,不然也不能惯出这样的祖宗来。 还没用完午膳,就又有丫鬟传来消息说,二公子将几个犯事的庄头全部打了五十大板,卖去黑矿山上挖矿去了,就连那些庄头家的妻子儿女小妾奴仆,他都没放过,一起卖了干净。 瑾娘闻言有些食不下咽,虽然现实告诉她,徐二郎这样做是对的,只有杀鸡儆猴才能使下边这些人都安分下来,只有惩罚足够严重,才让人不敢再犯类似的错误。 可一想到那些人儿女好歹是无辜的,却要一同被牵连,不知会落得如何凄惨的下场,她就有些不忍心。 然后来又想,那些人的儿女真的无辜么? 想来并不。 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家父母什么出身? 他们都是庄头,却过着堪称奢靡荣华的富贵日子,他们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么?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同样,他们也享受了那些不义之财,那么为此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 瑾娘想通了这事儿,心中的罪恶感就去了很多。她去睡了午觉,让青禾掐着点把她唤醒,起来喝了一盏燕窝粥,又带着几个丫鬟去库房清理库存。 这一下午,接连不断的有大小箱笼被送进库房所在的二进小院。直至傍晚时分,库房里已经没有空房间了。早上时尚有的几个空房,全被从各处收拢来的箱子填满了。 虽然箱子多了,意味着财产厚了,往后几年恐怕都不会手紧了。可一想到还有这么多东西要登记入库,瑾娘就一阵头皮发麻。 夜幕降临时,瑾娘回去用晚膳。 这次倒是非常稀奇,徐二郎竟然回来了。 从长平生病到现在,一天忙过一天,两人每天一处说话的时间都非常少,更别提一道用餐或是一块儿休息了。 这冷不丁的徐二郎就出现了,瑾娘诧异之余,心里有个地方却躁动的厉害。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就用完晚膳。 瑾娘这一天疲乏的很,就去泡了澡。 这时候天色还早,她就一边晾着头发,一边捡了一本闲书翻看着打发时间。 稍后徐二郎也回来了,他明显也是刚清洗过,头发还湿漉漉的。似乎觉得稍后就休息了,再穿长衫麻烦,他就懒散的着了一身白色寝衣,然后披着一件黑袍就进来了。 屋内灯光有些昏暗,徐二郎拿起瑾娘一支银簪去挑灯芯。青苗和青禾左右看看没她们什么事儿,就识趣的掩上门退了出去。 瑾娘被徐二郎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不由瞅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看。 徐二郎的手是真好看。骨节匀称,白皙如玉,甫一看是双养尊处优的手,可只有瑾娘知道,他手指上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时,那过电般的触感有多让人难耐。 瑾娘正在胡思乱想,猛然听见有人喊她。 她后知后觉抬起头,“夫君唤我?” 徐二郎黑眸沉沉的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某种风暴在凝聚。他眼神灼热,毫不掩饰。瑾娘被他看得窘迫,好似皮肤都滚烫起来,她忙不迭移开眼,像是要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似得,着急忙慌的开口说,“我恰好想起来有几件事儿要与夫君说。” “嗯。” “先说长平和长安的学业。”说起正事,瑾娘的窘迫感就减轻很多,她直视着徐二郎道,“长平和长安都不小了,长平五岁半,长安也满了四岁。大哥英年早逝,大房迟早要他们两兄弟撑起来。他们这么蹉跎年月似乎有些不当,夫君你看是否要将他们送去学堂,或是干脆就请个教书先生回家,教导,教导他们两个……” 瑾娘越说声音越低。 无它,只因徐二郎的眸光竟然越发滚烫炽热。瑾娘就是有再厚的脸皮,也被他看得面红耳臊,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这眼神太危险了,她要是不说点什么,说不定,说不定这人立马就有所行动…… 她又忙不迭道,“还有小姑。小姑也已七岁了,你看是否给她请个教养嬷嬷回来。不单是教小姑学些规矩,就是学习女红刺绣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这事儿你安排。”徐二郎声音干哑道。 “还有,还有长乐的身体……”也不好,是不是应该请个会医术的嬷嬷,长期在身边给她调理…… 可惜瑾娘根本没来得及把之后的话说完,就被徐二郎直接截断了,“这事儿明天再说。天晚了,休息吧。”话落音不给瑾娘反应的时间,直接抱起她就进了拔步床。 拔步床的帷幔落下,里边的灯火却没熄灭。 瑾娘很快被人干净衣裳,她羞得捂上边不是,捂下边也不是,最后只能羞耻的捂住脸,轻踢一下徐二郎的小腿,“你,你把灯熄了。” “不熄,我看看你。” “……”她已经羞耻的说不出话来了。 之后也不用她说话了,她不断的嘤咛,身子弯成一张弓。随着徐二郎不断的探索深入,她颤抖不已,最后在高潮的余韵中狠狠咬住徐二郎的肩膀,蹬直了腿脚。 章节目录 016 买人 一夜颠鸾倒凤,瑾娘第二天自然起晚了。 她醒来时已经半上午了,明明睡得时间足够长,可眼皮却酸涩的睁开都困难。 青禾递了一盏蜂蜜水过来,瑾娘接过去喝了才问她,“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今天还要去库房忙活呢。” 青禾就笑,“是二公子不让奴婢喊您。再说夫人您这两天也劳累的很,多睡会儿没什么不好。” 瑾娘囧了下,不好对这不通人事的丫头说什么,只让青禾去外边催了水过来,她要洗漱。 等瑾娘洗漱过后用了早饭,已经将近午时了,这时候再去库房有些太晚了,她索性就给自己放个假,准备稍事歇息片刻,等中午午休过再去。 正要偷得浮生半日闲,青苗进来汇报说,“夫人您昨天不是说要买些丫鬟婆子,还有奴仆马夫?昨天府里就有管事去人伢子那里传话了,当时人伢子手上没什么出挑的人手,就没让她过来。可巧今天晨起那边接到了一批好货,这不,这就着急忙慌给咱们通报来了。夫人您看您是现在就挑选几个人,还是等有空闲了再挑拣?” 瑾娘闻言就道,“你让他们把人送到府里来,我这会儿正闲着,先去挑几个人使唤。”府里的丫鬟婆子奴仆管事被徐二郎清理走一大部分,好几个院子都空了,缺人缺的厉害,确实应该早点买些人。 另外,因为徐大郎战死,大夫人回了娘家,早先一些在长平长安长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觉得再在几个小主子身边伺候没前程可言,有门路的都想办法调走了,没门路的现在当差也不精心。所以,还要赶紧找些小丫鬟或是婆子调教起来,等得用了就放到几个小的身边照顾。 徐家出了内贼的事情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想瞒也瞒不住,几乎整个平阳镇的人都知道,徐家被下人坑惨了。 有那好事者,更是躲在距离徐家门口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一个个被徐家绑进绑出的奴仆。别说,这些人还真有闲心,还给大致算了数,只这一次,徐家就处理了约莫百十个人。 这其中自然有一部分是本来就在徐府当差的,另一部分则是各个庄子上的庄头及其家眷。 不管怎么说,处理了这么多人,相应的就有了不少空缺,那这府里迟早是要买些人手填补进去的。 有那消息灵通,脑子转的快的人伢子,就把这事儿惦记上了。这不,一想到自己手里没多少可意的人,就从四面八方“调货”,充实手里的资源,今天来徐府送人的李婆子就是其中之一。 青苗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就回来说,“人都领来了,就在前边空院儿里等着呢。” 瑾娘还讶异,“这么快?” 说到这儿青苗就感叹,“那李婆子可会办事儿了,竟是直接拉了十多个大车,直接把人都拉到咱们家门口了。这不,您这边一同意看人,他们就急吼吼的把人都弄进来了。” 青禾闻言就惊叹,“把人都拉来了?他们也不怕夫人今天没空,让他们白折腾一趟?” “折腾一趟怎么了,又不花几个钱。反倒是她办事这么贴心利索,给咱们夫人留下好印象,以后照应她生意的时候多得是。” 瑾娘闻言点头,是这理儿。 李婆子是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容长脸,白胖,眼尾处有深深的笑纹,她左边眉间还长着一颗黑痣,让人一眼看去就印象深刻。 这婆子倒是不同于其他人伢子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倒很慈善。但既然是做的人口贩卖的买卖,想来也良善不到哪里去。顶多就是良心未泯,不把手上这些“货物”卖到秦楼楚馆这些腌臜地方罢了。 李婆子能言善道,看见瑾娘就先问安请礼,很是规矩的模样。 瑾娘摆摆手让她起来,李婆子就忙道,“知晓夫人事忙,咱们也不敢耽搁夫人的时间,这不,这就赶紧把人弄来了。这些都是我手上的好货。但凡是身家不清白,或是有什么恶习的,亦或是容貌丑陋有碍观瞻的,老奴都没带来碍夫人的眼。倒是这些丫鬟婆子,不一定有多得用,但肯定手脚干净,夫人您捡您看着顺眼的挑。” 买丫鬟这事儿瑾娘还真不擅长,毕竟早先她身边也没丫鬟伺候,她更不精通识人之术,所以要挑选出好些的婆子丫鬟,还真有些棘手。 再说都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她挑拣些看着面善老实的出来,就能保证这就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成? 不可能的。 面前约莫百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足有五旬,小的就是她面前的一对双胞胎姑娘。她们面黄肌瘦的,看着不过五六岁光景,至于具体岁数,瑾娘觉得应该再大些。 瑾娘视线从姐妹俩身上移开,转而落在靠近东北角一个垂首静立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通身气派,浑身散发的气息却有些沉默。她头发梳的光滑顺溜,没有一根碎发在外。再看她的站姿,最是恭敬端庄规矩不过,一看就是大家出身。而她肤色白皙,容貌姣好,想来之前曾在富贵人家当差,且身份还不低。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打听清楚底细,瑾娘是不敢贸然买下来留在身边使用的。 不过,这妇人看起来着实是有些见识的,若是贸然错过也有些可惜。 瑾娘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指着那妇人对李婆子说,“让她上前来。” 李婆子响亮的应了一声,一边又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小丫鬟跑腿过去把那妇人带来,她则很有眼色的将自己所知的,有关这妇人的来历和瑾娘说了一番。 “这妇人是扬州人士,早先听说在官宦人家当差,还是府里颇有脸面的管事嬷嬷。只是她那主家不知为何落了难,大小主子都被流放了,至于府里的嬷嬷和丫鬟,则是被发卖干净。那些丫鬟经过几次倒手,都被买走了。只有这妇人,因为前段时间一直高烧昏迷,就一直无人购买。谁料被人运往平阳的途中,别人都累到了,倒是这妇人,倒是撑过了烧热,慢慢恢复了。这不,现在已经痊愈了。” 李婆子话落音,那妇人已经被带到了跟前,从近处看,这妇人面色确实有些憔悴,像是大病初愈。但她精气神看着还好,举止也确实规矩得体的很,上前来就行礼问了声“夫人安。” 瑾娘点点头问她,“叫什么名字?那里人士?早先在什么地方当差?主要做什么的?识字么?” “奴婢秦氏,祖居扬州。早先在万知府府里当差,是府里的管事嬷嬷,有时帮衬……旧主盘算账册,府里的库房也是奴婢在管理,奴婢识字。” 章节目录 017 买人(二) 识字,竟还会算账,这样的人才可不多得! 瑾娘背都挺直了些,看着这妇人的眼光更加慎重。 毫无疑问,这秦氏的本事远远出乎她的预料,着实给她一个惊喜。她也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嬷嬷,竟还是个内宅的大管事,而且管得还是曾经万知府的内宅,帮着当家夫人处理账务,还管着库房……那这必定是当家夫人身边的心腹了。 心腹…… 想到此瑾娘不免皱眉。 若说这秦氏她样样都看中吧,可唯有这“心腹”二字,让她心理有些打鼓。 她是不知道什么万知府万夫人的,但李婆子既然说万知府被流放,家产被抄没,那这就是犯官了。 犯官夫人身边的心腹……不知道秦氏是否知晓些万知府的秘密,之后会不会因为这些秘密牵连到他们。 瑾娘胡思乱想的,就沉默下来。 那厢秦氏倒也长了颗玲珑心,她猜测到瑾娘计较什么,斟酌下就道,“奴婢早先只在旧主身边伺候,因性子孤僻,多数时间只在单独的厢房盘算账册,和外人接触有限。” 瑾娘闻言点头。 其实哪怕秦氏不说后边这些言辞,她也决定将她买下来。 这样出身大家,还有本事有能耐的妇人着实不好找。更何况她规矩还好,且早先在官宦人家当差,那对于一些官宦人家的旧闻她多少该是知道些的。 而徐二郎要考科举,依他的能耐和天分,瑾娘毫不怀疑他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既然自己迟早一日会成为官夫人,那身边有个深谙内眷交往套路的嬷嬷在,就很有必要了。 而至于秦氏“心腹”的身份,眼下只能淡化处理。至于今后,若她那旧主有可能翻案,而她心又不在这里的话,到不防放她回去。 心里有了主意,瑾娘就点点头,对李婆子道,“这个就留下了。” 李婆子大喜,“恭喜夫人得一得用人。” 秦氏反应过来,紧绷的身体似乎陡然轻松下来。她唇角翘了翘,道了声“多谢夫人”,就要站到一边去。 瑾娘却及时开口阻止了她,“你去挑些丫鬟婆子出来,以后跟你一样在府里当差。” 秦氏似乎没想到,这年轻的夫人如此看重她。竟直接将购买丫鬟婆子的事儿交到她手里。不过这也可能是夫人在考较她,她更该好好表现才是,秦氏恭敬的应了声,“是。” 瑾娘点头,“让青禾给你说说都要往那里添人。” 青禾就走过去,和秦氏嘀咕了一番。 针线上、灶上、车马和门房处,这是必定要添人的,还有几位小主子身边,也要调教好几个备用…… 青禾和秦氏嘀咕着,秦氏频频点头,想来心中有数。 瑾娘也想看看这官宦富人身边的嬷嬷,是怎么处事的,就也留下来观看。 她这表现,倒是让秦氏更确定,夫人确实在考较她。 秦氏先让丫鬟婆子都按指定的位置站,“会针线的站这里,识文断字的在这儿,灶上手艺不错的来这里,年纪八岁以下的过来这边,年轻力壮的站这边……” 将人分成几队,秦氏又逐个问话,包括籍贯那里,在哪里当过差,伺候过什么人,针线/厨艺学了几年,根基如何?又查看他们穿着是否干净,身上是否有异味,牙齿是否洁白,手心有无薄茧等等等等…… 一连串问询检查下来,排除了绝大部分人,最后只挑选了不到四十个出来。而这四十个人中,还有几个不会女工,不会厨艺,也不认字,只有一身蛮力的粗壮婆子,这是用来看守内门,或是充当粗使婆子使唤的。 而早先瑾娘看中的那对双胞胎女娃,也入选了。她们正好八岁,好好调教一番,瑾娘准备让她们去长乐身边伺候。 一通忙活下来,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有余,瑾娘有些累了,就嘱咐青苗一句,让她带众人去安顿,从明天开始让秦氏教导众人规矩,她则带着青禾回了翠柏苑。 等瑾娘午休起来,听见外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是翩翩的声音。 她开口道,“翩翩来了?” 话落音徐翩翩就窜了进来,一脸兴奋的拉着瑾娘的胳膊摇晃,“嫂嫂,我听说你今天上午买了不少下人,还有一对八岁的双胞胎小娃,是要以后给我使唤的么?” “……”这个,并没有,她是准备让那两人伺候长乐的。 不过,让她们跟着徐翩翩也无妨。徐翩翩也七岁了,因为徐母沉迷琴棋书画,对交际往来都不感兴趣的原因,她也没怎么出过门,自然就没什么要好的小伙伴了。把那对双胞胎调教好了送去给翩翩做个玩伴也挺好。 至于长乐那里,再另外挑两个送过去也行。 念及此瑾娘就道,“要是她们和你的眼缘,到时候就送过去你跟前服侍。” “太好了,嫂嫂你太好了。”翩翩得寸进尺的说,“嫂嫂我可以多要几个人么?府里都没人陪我玩啊,我想多要几个丫头,和我一起玩耍。可不可以么,可不可以么?” 瑾娘做出高深的模样,思考一番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啊嫂嫂?” “但是要守好分寸,不能主仆不分。另外,你年纪大了,有些东西也要学起来了。如果你答应嫂嫂,以后嬷嬷教你的东西好好学,嫂嫂就同意多给你找几个小丫鬟玩耍。” 翩翩以为瑾娘让嬷嬷教导她琴棋书画,她最讨厌这些了,儿时母亲就日日教导她,后来看出她没天分,才作罢。尽管如今已经逃出来母亲的魔爪,可想起那些日子被黑白点点还有古筝古琴支配的恐惧,徐翩翩还是有些瑟瑟发抖。 她几乎是哽咽的说,“我不要学琴棋书画,我不喜欢。三哥哥说,那些东西不当吃也不当喝,学来无用,我根本不用学。嫂嫂你是坏人,我不理你了。”说完不等瑾娘解释,就捂着面颊哭着跑出去了。 瑾娘有些哭笑不得,想想沉迷琴棋书画不可自拔的徐母,反倒生了几个都没继承她天分的儿女,也是有些唏嘘。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得赶紧去和翩翩解释清楚才好。 瑾娘有些头疼,小姑娘说哭就哭,说跑就跑,也是让她没有一点防备。 这要是她一路哭着跑回房,那她把小姑欺负哭的事情还不传的阖府都知。 她才刚嫁过来就作践小姑,让人听说她的名声不全完了。 更有甚者,她真忧心徐母闻听后会来质问她,那才丢人呢。 章节目录 018 闯祸 瑾娘觉得把小姑“欺负哭”这事儿有些严重,可实际上,这事儿在其余几人看来,完全是小事儿一桩。 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人去徐母身边告状了,徐母身边的李嬷嬷就找来了翠柏苑。不过却不是为了呵斥教训瑾娘,而是将徐翩翩的教导权和“抚养权”,全全转移到瑾娘手里。 李嬷嬷是这么说的,“夫人整天事务繁忙,无暇他顾。而四姑娘眼看着年纪也大了,她性子娇气,一个不顺心就哭泣叫嚷,是应该被人好好管束管束了。二夫人,夫人说您是四姑娘的嫂子,按说长嫂如母,由您来教导四姑娘夫人是很合适的,这以后,就要您多多受累,多看顾着点四姑娘了。” 李嬷嬷离去后,青禾和青苗互相瞪眼,眸中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瑾娘也觉得自己有口难言。 教导小姑这事儿,她能做好么?她这身体的年纪也就十六岁,比年仅七岁的徐翩翩大不到那里去。 再说,刚新婚,她就掌了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府务,如今还要清理库房,还要照看大房三个无父无母的小娃。如今,就连小姑都要她照管,她长得一副很能干让人很有依靠欲的模样么? 话又说回来,小姑父母健在,自己一个刚嫁过来的嫂子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她?这话传出去,外人不得说自己张狂自大? 瑾娘感觉头更疼了。 好不容易走到徐翩翩所在的院子,院门口两个老嬷嬷看见瑾娘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瓜子,拍拍衣衫上的尘埃,笑的一脸谄媚的迎过来,“二夫人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么?有什么要事儿您吩咐一声,咱们这就过去了,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过来呢?” 瑾娘不理会她们的奉承,直道,“翩翩呢?” “四姑娘听说您新买了不少下人,其中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娃,心下好奇就过去看了。” ……真是白担心了。 瑾娘心道徐翩翩真是心大,刚才还哭着跑出翠柏苑,现在就去看双胞胎去了,这小姑的心是真宽啊。 既然她没有继续伤心哭泣,那就不急在一时给她解释了。瑾娘又想想放满了一整个库房的箱笼,决定先去收拾库房,登记造册。 结果才刚转过身,就见徐翩翩从一侧的花丛后冒了出来。她兴高采烈的和身边的丫鬟说着话,“那对双胞胎可真小,看着就五六岁一样,多还没我高,可她们竟然八岁了,真……”不可思议。 转头看见瑾娘,徐翩翩没出口的话直接咽了回去。她嘴唇咕哝咕哝的,想使性子又觉得不好意思,想喊嫂子可又觉得委屈,最后小姑娘只能泪眼巴巴的垂下头,不说话也不看瑾娘。 瑾娘不和小孩子计较,走过去牵住她的手,然后将方才的事情给她解释一遍,“嫂子没想让你学琴棋书画,只是你年纪大了,总不好荒废着时间。你之后总要嫁人,那这管家的事儿总要学起来吧。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说喜欢我绣的猫儿扑球的帕子么,你想想,要是你自己学会了刺绣,不就想绣什么就绣什么?再不行,就是学些舞蹈也是好的,能强身健体,还能塑造个好身段。嫂子不是逼你上进,只是担心你自己玩耍有些无聊,想给你培养个兴趣,好打发时间罢了。” “真的?” “千真万确。” 徐翩翩破涕为笑。 瑾娘见状松了口气。 原本还想让翩翩学些规矩的,可看她这么排斥学东西的模样,倒是不好强逼了。 不过,要让一个人学习新事物,不一定非得威逼,还有一招叫利诱。 现在不急,等想好办法了,有的是徐翩翩求着去学规矩学东西的时候。 瑾娘和徐翩翩别了之后,就又去了库房。这之后几天,她也都在库房忙碌。大概又过了五天时间,库房的东西整体理的差不多了,瑾娘才将后续收尾工作交给青禾看顾,她则回了翠柏苑,准备好好休息休息养养神。 结果,预想中看书小憩的悠哉时间并没有多长,三郎徐翀就在外边闯祸了。 丫鬟过来通知她时,惊的脸儿都白了,“三公子把人腿打折了,还拿着刀子在人脸上比划,要把人割破相呢。” “怎么回事儿?”瑾娘也有些震惊。 整个徐家她和徐父以及徐翀打交道最少。徐父她只敬茶那天见过一面,至今未曾见第二面。倒是徐翀,瑾娘好歹多见了他几次。印象中这位小叔虽然对她有些意见,整个人也中二嚣张膨胀的厉害,但也不是不知事儿的。这次怎么这么没有分寸,把人腿打折了呢,还要给人毁容?看他能耐的! 丫鬟说,“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只知道三公子今天和一帮朋友去郊外跑马了。而被他打断腿的是他一个友人,好像是和三公子起了口角,两人谁也不让谁,才动起手的。现在三公子被人送回家了,他还喊打喊杀闹不休,二公子发怒,拿着皮鞭要抽他呢。二夫人,您过去看看吧,二公子,二公子发怒起来很吓人的,三公子,三公子怕是落不了好。” 瑾娘不知说什么好。她老公要打她小叔子,要是这小叔子年纪很小她去拉架且算了,可这小叔已经十岁了啊,这样的场面,她过去不合适吧? 依照徐翀的脾气,怕是不会感激她过去拯救他,反倒会因为她看到他狼狈的一面,对她火冒三丈。 瑾娘想了想就道,“母亲那边知道这事儿了么?” “应该是知道了。毕竟是……两位公子要动手,下边的人也不敢瞒着。” “那你过去母亲院里看看动静,稍后再来回我。” 这丫鬟去了不过片刻,就匆匆跑回来了。 “老夫人没出面呢,听李嬷嬷说,老夫人应友人之邀在作一副观音画。进了书房前特意叮嘱过李嬷嬷,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儿也不让打扰她。李嬷嬷硬着头皮进去把两位公子的事儿说了,老夫人都没来得及听清,就投了一个砚台出来,差点砸破李嬷嬷的头。” 瑾娘:“……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章节目录 019 挨打 前院瑾娘没去过,她嫁过来后多数时间都在内宅,就是整理库房,库房也在内院,并不需要她去前院忙碌。 至于前院则是男人办公理事会友的地方,女人家过去可能会遇见外男,多少有些不方便。 瑾娘谨言慎行,非常注重名声,一点不敢行错踏错,所以这需要避讳的前院,她还真没来过。 这一路走来,瑾娘只觉得前院一股直男风,装饰的简单利落,沿途的道上就种了几颗四季常青的树木,至于别的花卉假山亭台,是绝对没有的。 路上瑾娘遥遥看见一个练功场,场上却空旷的很,既没有人在上边练功,也没有摆放斧钺刀枪,看起来像个摆设。 不过瑾娘知道,这练功场在两个多月前可不是这样的。即便孤陋寡闻如她,也知道徐家的儿郎个个习得一身好武艺,徐家的练功场上从早到晚沸反盈天,没有一天不热闹的。 可自从徐大郎战死,这里就成了禁地。如今也就徐二郎能顶着徐父徐母的苛责每天不间断的晨练,其余人早就散了。 瑾娘靠近书房所在的院落,就听见一股气恼暴躁的声音,“我让你安生,让你不要惹事,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你把王家的小儿子腿打折了,还要给人毁容,徐翀你这么有种这么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你!” 瑾娘顿住脚,先是疑惑徐二郎磁沉的男神音,什么时候变成中年大叔音了?后来一哆嗦,她想起来这声音貌似是她那只见过一面的公公的。 徐父也回来了? 徐父当真回来了,此时正拿着一根小儿臂粗的木棍,在地上戳戳戳,不时就指着被绑在长条凳上,面朝下趴着的徐翀,气的面目涨红,暴跳如雷,“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杀杀,你就是个莽夫,你他妈除了一身蛮力打架斗殴,你还会什么?” 趴在凳子上的徐翀闻言猛地抬起一张怒意高涨的脸,毫不示弱吼回去,“我是什么都不会,我这不都跟你学的!我就是个莽夫,那你比你个色鬼强。你不止是色鬼,你还是个色中饿鬼!我大哥百日都没过,你就耐不住性子跑出去寻花问柳,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不着家。我大嫂娘家人硬逼她和离离家你不管,长平作为长孙高烧昏迷你也不管,庄子上铺子上的收成全都让人贪墨了你也装看不见。你也配为人父,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徐翀怒气上头,吼得声嘶力竭,可到底理性还在,硬是忍住了滚到舌尖的“畜生”二字。 可即便如此,他这大逆不道的言辞也把徐父气的够呛。徐父脸色忽轻忽紫,像是打翻了五彩盘一样好不精彩。他本就恼羞成怒,又冷不丁看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瑾娘,一时间更是羞怒,大骂徐翀,“你个不孝子!你个小畜生!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你个瘪儿子都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都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说着拿着棍子“啪啪啪”往徐翀屁股上打去。 说话不及就抡了十多下,徐翀冷不丁挨打闷哼一声,之后却是紧咬著嘴唇,一口气不发。 这也是个硬脾气,犟的很。 可也不能任由徐父这么没轻重的打下去啊,他正在气头上,下手不留情,徐翀屁股上已经见血了。 瑾娘不由朝站在一侧的徐二郎看去,就见徐二郎双目冷沉,既没有上去阻止徐父,也没有火上添油拿他手里的鞭子抽徐翀。 瑾娘见状,不由想到方才徐翀怒骂徐父时,徐二郎也没阻拦,……她瞬间就晓得了徐二郎的意思。 那些话也是他想骂的吧? 只是他为人疏冷,能做从来不说,才懒得在嘴上打机锋。而如今,徐翀挨打同样是他想看到的。 虽然目前为止她还不清楚徐翀和人起纠纷的具体缘由,但徐翀太膨胀暴躁却是真的,且他很容易受激,这样的性格碰到别有用心的人,会吃大亏。 只是如今才管教不会晚么?徐翀如今性格定型,都已经十岁了啊。 瑾娘思绪纷飞,那厢徐父抡了四五十下,手都发颤的快拎不起棍子了。 他从少时就花天酒地,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再加上一辈子养尊处优,这冷不丁出这么大力,也是吃不消。 徐父快拎不起手中棍子了,也还硬着头皮斥责徐翀,“你知不知错?悔不悔改?” “呵,呸。”徐翀吐出一口鲜血,眼睛通红吼回去,“指着老子认错,且等着八百年后吧。我就是不认不认不认!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徐父抡起棍子还要抽打,棍子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扭头就看见徐二郎一手握住棍子。徐父扯了两扯,没扯出来,想怒骂“松手”,可对上徐二郎冷的泛冰的一张脸,徐父也是心虚气短。他遮掩似得冷哼一声,“看在你二哥的份儿上,今天就放过你,下次再敢和人打架,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折。” 撂下这句狠话徐父又哼了一声,迈着大步走出书房所在的院子。 瑾娘就在院门口,远远冲徐父行礼,徐父“嗯”了一声。待走出院子时,气势顿减,两手立刻捂住老腰,一副闪了腰疼的不能走的模样。 瑾娘嘴角一抽,忙低下头,那边徐父身边的小厮已经非常有眼色的搀扶着徐父离开了。 院子里,徐二郎冷声吩咐,“来人,去请大夫。”他则从脚上的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早先绑着徐翀的绳子就断成一节一节的落在地上。 章节目录 020 求情 大夫很快请来,进了书房给徐翀治伤。 徐翀并没有看见瑾娘,此刻毫无包袱,大吼大叫责备大夫,“你杀猪啊,能不能轻点?你是再给老子上药,怕不是我那便宜爹特意请来坑害我的吧?” 老大夫好脾气的说,“别喊了,扯着皮肉受罪的还是你。” “我就喊就叫怎么了?怎么谁都想管我?都当自个是我爹呢!就是我老子,你管我也不看我有没有心情理你。。” 瑾娘听这话说的有些不像样子,就不想听了,她走到徐二郎跟前,“夫君借一步说话。” 徐二郎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手中的鞭子递给墨河,跟着瑾娘走到书房小院偏东的一株梨树下。 梨树上已经打了花苞,偶有几朵已经展开白色的花蕊,吐出淡淡的馨香,很是怡人。 这梨树有些年月了,粗壮的很,枝杈也很多,瑾娘看着就不由想到,这一树梨花要是都开了,怕是漂亮的紧。 徐二郎见她看得入神,就开口说,“若是喜欢,就移栽到翠柏苑去。” “啊?不必了夫君。现在不是移栽的好时节,况且这梨树年数不短了,贸然移出来我怕不好存活。再说,我若真是喜欢,选几株小苗栽在院里就好,也免得移来移去伤了这树的根须。” “随你。” 几句话下来,徐二郎的脸色好看许多,不再是之前冷的掉冰渣的模样。 瑾娘见状忙开口问了徐翀的事儿。 徐二郎倒是没瞒着她,直接道,“三郎与王谦赛马,约定输了将自己的马作为赌资陪给对方。三郎技高一筹,即将到终点时王谦投掷匕首砍断马腿,三郎机警及时从马上跃下,免除受伤。” 话至此徐二郎顿住,瑾娘用眼神催促她,夫君你继续啊。 徐二郎不回应。 瑾娘急了,推推他的胳膊,“后来如何了夫君?”事情肯定不会到此结束,毕竟三郎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而若是三郎是受害者,徐二郎不会把他押解回家准备动鞭子,徐父也不会百忙中抽身回来训儿子。 “三郎恼怒,将王谦所骑之马马首砍下,王谦不慎被压断腿骨。三郎尤不解恨,踩折王谦右小腿,见王谦口出不逊,就用挖眼恐吓他。” “不是想给王小公子毁容?” “你听谁说的?” “……”还不如毁容呢。毁容后好歹不影响生活,但挖眼后,那可真残了。 瑾娘:“那王小公子现在如何,伤情没大碍吧?” “只是双腿骨折受了惊吓,有些魂不守舍罢了。” “……这就好。” 瑾娘想了想又说,“三郎踩折王小公子小腿是不对,威胁他挖眼更不妥,但这一切却是王小公子毁约且挑衅在先引起的。王小公子输不起,性子狭小且罢了,偏还心思阴沉,手段狠辣。他也贸然出手斩断了三郎所骑之马的腿骨,若不是三郎御马之术娴熟,人又机敏,怕是从那惊马上颠下来摔死摔伤都有可能。反观起来,三郎只是用同样的手段反击过去,那王小公子就愚笨的被马坐上了腿骨……这事儿双方都有错,可既然父亲已经罚过三郎,你那顿鞭子,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省了?” “你还为他求情?” “怎么是求情,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瑾娘顾自狡辩,“三郎吃了苦头,经此一事肯定也长了教训,以后定是不敢下犯那样的错了。他已经受罚过了,没必要再被打第二次了。是不是?” 徐二郎从上而下俯视她,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瑾娘清晰的看清他眸中的情绪。徐二郎在苛责她呢,他的眸光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慈母多败儿,以后有了儿女,你这母亲也是拖后腿的。” 瑾娘有些心虚,垂下头不说话。 “怎么不说了?” 瑾娘心想,你脸都成黑的了,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瞎比比了。可别没给徐翀求下来情,又把自己搭进去。 话说回来,她顶着被徐二郎冷眼也要给徐翀求情,也不是为了拉那少年的好感度,不过是觉得他可怜罢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徐翀从小就是被放养长大的,行事作为也没人教他,他没长歪已经不易了。性格上有些缺陷,亦或者勇武好打,这都是可以改进的。好好讲道理,他总会听得,别总想着棍棒教育,小心把孩子打坏了。 “没事儿就回去歇息吧,若真是闲得慌,就籍理一理。” ……瑾娘选择回房窝着。 她辞别徐二郎,才回到后院,就见徐翩翩和三个小不点难得的都在她院里。 徐翩翩急的跳脚,看到瑾娘过来一把扑上来拉住她的手问,“嫂嫂,我三哥哥怎么了?爹爹真的打三哥哥屁股了,还流血了是不是?我听人说,二哥还要抽三哥哥鞭子?” 几个小的心有余悸的抱成一团,小脸煞白煞白的。 长乐更是畏惧的用两只小胖手捂着自己的小屁股,担心被抽。可她手短,根本护不住她的小屁股,就吓得眼泪吧吧的往下掉。 长平和长安也恐惧的不行,可在妹妹跟前还得装出,“不怕不怕,妹妹不怕。” 瑾娘那个心疼哦,连忙抱起长乐,拍着她哄着她说,“你三叔是犯了错才被罚的,我们长乐这么乖这么听话,才不会有人打长乐的小屁股。” “不,不打屁屁?” “不打,长乐是个乖宝宝,谁也不能欺负长乐。” 长乐不哭了,依恋的抓着瑾娘的衣襟,不敢松手。 长平长安见状,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蹭蹭的凑了过来,牵住妹妹的衣角。 瑾娘见此不说什么,只无奈的问翩翩,“谁告诉你这件事儿的?”一个姑娘家,出口就屁股屁股的,有些不雅观啊妹子。 徐翩翩焦急道,“不用谁告诉我,院里的小丫头都在议论呢,我随便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瑾娘:……这家里的丫鬟是该好好调教了。 “是真的,不过你别担心,你二哥已经请了大夫过来,大夫说你三哥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可都出血了!” “没大碍,涂了药膏说不得今天晚上就结痂了。” 徐翩翩还是坐不住,只道,“不行,我得亲自去看了才放心。” “……先别去了,我过来时大夫再给你三哥上药。稍后你二哥怕是还要训诫他,你这个时候过去……” 徐翩翩立即道,“那我不去了。” 嘴上说不去,实际上还是忧心着,徐翩翩在翠柏苑又呆了一小会儿,就带着丫鬟走了。送她出门的青禾说,四姑娘朝前院的方向去了,瑾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正在陪长乐看“画册”,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红色的春装,整个人坐在她怀里,乖的不得了。 章节目录 021 请师 傍晚时徐二郎从前院回来,瑾娘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面色,可都看不出他的喜怒。 她听说下午王家的人过来了,至于是来赔罪还是来讨说法的,她倒是不清楚。 瑾娘想知道,就开口问了,徐二郎说,“王家还没资格和徐家叫板。” 瑾娘,“……那他们是来赔罪的?” “嗯。” 瑾娘嘘口气,“他们家长辈还算‘明事理’。” “不过是拳头不硬说话不响罢了。” ……这人,说话能噎死人,这是不想好好聊天了吧? 瑾娘不由偷偷瞪他一眼,谁料徐二郎像是脑后勺长了眼睛一般,猛一回头,瑾娘被逮了个正着,眼神有些慌乱,还有些无辜。 “做哪些怪异滑稽的表情是作甚?” 瑾娘:…… 徐二郎去内室洗漱,瑾娘就百无聊赖的拿着刺绣棚子翻来覆去看。 “瑾娘,进来给我搓背。” 瑾娘嘴比脑快的径直“哦”了一声。应过后起身往内室走,都要走到内室门口了,她才反应过来徐二郎让她做什么? 搓背=坦诚相对?! 虽然两人是夫妻了,多亲密的事儿都有了,可不管怎么亲密,都只仅限于床帷内。如今徐二郎终于要找刺激,要换新地方了么? “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来了来了。” 瑾娘将脑中的黄色废料都摇去,慢步走进浴室。穿过一道屏风,就见徐二郎正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 听到声音,他也没回头,两只胳膊架在浴桶边缘上,方便瑾娘动作。 瑾娘盯着他高高鼓起的肱二头肌发呆,眼看着徐二郎等的不耐烦要回过头了,她才回神,动作麻利的从一侧的架子上找到搓澡用的丝瓜络,卖力的给徐二郎搓起背来。 她小手绵软,力道也小,虽是卖了力气搓澡,却和挠痒痒差不多。徐二郎的肌肉不由猛地紧绷起来,瑾娘后知后觉心不由一提,突然觉得气氛不大对了。 这气氛暧昧的,好似在为做某种事营造氛围一样。 为防徐二郎情难自禁,在浴室将她办了,瑾娘赶紧开口打破这种气氛。 她问,“三郎好些了么?” 徐二郎声音沙哑的“嗯”了一声,有些懊恼喊她进来。这不是折磨她,不是在给她惩罚,纯粹是在折磨自己。 “三郎才十岁,还能教的好,你别动不动就要抽鞭子给他教训,打的狠了容易起逆反心理,你好好和他讲道理。” 徐二郎身子绷的更厉害了,浑身硬的铁疙瘩一般。瑾娘有些慌了,又忙道,“我之前,之前说让你送长平长安去读书,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可以,已经寻摸了几个先生,等我见过了,再定下由谁任教。” “不送他们两个去书院么?” “不送,请夫子来家教导他们。”徐二郎声音紧绷的说,“大哥战死,他们为人子要守孝三年,这三年就不出府了,让他们在家读书。” 瑾娘:“……那我下次再找李婆子买几个小童过来给他们两个作伴吧。他们小人家,没个玩伴也孤单的很,就挑几个年童使唤,也可以陪玩。可以么?” “你安排就是。” “那是否让他们两个搬去外院住?” “明天再说。” “还有……” “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准备休息。”伴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徐二郎一下从浴桶中站起身。 赤裸的男体就在眼前,他起的太突然,瑾娘丝毫没防备,被渐起的水花喷了一脸,她忙捂眼睛,结果再睁开眼,就一下看见某个抬头的大东西。 “徐二郎你流氓!!” 流氓徐二郎喑哑的嗓音中都是欲望,他被骂了,却沉沉的笑了,一把抱起瑾娘往外走,“你我结发夫妻,我不流氓你,难道还去找别人?” 瑾娘:可以的徐二郎,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狡辩的才能。可你那点才能都用在床事儿上对付我,这真的好么? 瑾娘又被酱酱酿酿了一晚上,第二天不免又起晚了。 好在如今府里事务大多上了轨道,她就是偷下懒,也没什么。 早上起来用了早膳,瑾娘问及徐翀那边的情况。青禾就说,“三公子昨晚高烧了。” 瑾娘心一提,“现在呢,退烧没有?” “应是还没有,那大夫至今还在府里呢。” 瑾娘点点头,“收拾收拾,咱们去前边看看。” 瑾娘到了前边书房时,徐二郎正坐在那株梨花树下读书。冷面清贵的公子眉眼清隽,英挺俊雅,身着一袭青衫,真是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男人魅力,完全不见昨晚欲火焚身的急迫样。 瑾娘也有些看呆了,待回神时,就见徐二郎正看着她。他漆黑的双眸看似清冷,眸底却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确定无误,徐二郎就是笑了。 瑾娘脸唰一下红了,不受控制想起了昨晚那人过分的行为,又气又羞又恼,狠狠瞪他一下。 青禾看着站着不动的主子,也不敢催,她见二公子走过来了,忙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瑾娘不好在外边露出异样,就规规矩矩的说,“听说三郎发烧了?” “小事儿,只是受伤引起的烧热,快退了。” 瑾娘点头,其实已经预料到徐翀不会有大事,不然徐二郎那里还有闲心坐在梨树下看书。 徐三郎到底是小叔子,且屁股受伤又烧热没退,现在的情况肯定不适宜见人。瑾娘就道,“我就不进去了,等三郎好些了,我再来。” 徐二郎点头。 “中午我让人煲些党参鸡汤过来,给三郎补补?” “可以。” 瑾娘说完这些就退出去了,结果离开书房所在的小院没多远,就见徐二郎身边的墨河引着两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瑾娘倏的想到昨晚上徐二郎说的给长平长安请了先生,不出意料,这就是那两位先生吧? 只是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早先在哪里教习过?身上有无功名?为人如何脾气怎样,又各自擅长什么? 心里想了这许多事情,瑾娘准备等徐二郎回来问个清楚。 转眼间到了翠柏苑,瑾娘闲来无事,就又翻出一本账册,找出府里对于夫子先生的待遇一页。 徐府早先也请过夫子,不过却不是教导文治的先生,而是教导几位公子武艺的武师。 这倒无所谓,总之不管教导什么,待遇都差不多。她看过了,心里好有个数。 徐府对所请的夫子待遇很好,除了四时八节的礼物,各季两套衣衫,此外还有冰敬碳敬,遇到先生寿诞,还有额外礼物,先生家里添丁或有别的喜事,也会随一份礼。除此外,还会给先生拨一个单独的院子,派遣两个小厮伺候着。 这待遇,简直不能更好了。 章节目录 022 加恩科 徐翀的高烧和臀伤好的很快。兴许是他身体本就强健,恢复能力强,也或许是老大夫开的药效果好。总之,大约过了三天时间,徐翀就能下床活动了。 而这三天还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大好事”——当朝玉贵妃诞下龙凤双胞胎,皇上大喜,决定今年加恩科。 不管贵妃娘娘诞下双胎对宫里,以及京都各大势力是好时坏,影响是大是小,反正这事儿对于徐家来说,是绝对的大好事。 消息传来时,不管是常年处在“闭关状态”的徐母,亦或是每日流连花丛美色的徐父,都拨冗见了徐二郎一面。 又恰好这两次瑾娘都在跟前,倒是知晓了家中两位神隐的大佬,原来除了琴棋书画和美色之外,还有其余在意的东西,也就是家中儿郎身上的功名。 徐母道,“男儿立世,立名,立功,无一可懈怠。吾儿为丈夫,当志景盛,耻疏闲。” 简单几句话,说完就走了,但意思却表明了,就是希望儿子立名立功,志存高远。希望儿子能取得功名,不要懈怠时光得过且过。 比之徐母文绉绉的话,徐父的言辞就简单粗暴多了,上来就说,“咱们家自从你大哥战死,门庭就冷落多了。儿啊,人得势猖狂也没人说你什么,可你势败了,就多的是人要上来痛踩你一脚。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如今出去喝点花酒被人明嘲暗讽,你爹我脸皮厚,全可以当做听不见。可你忍心你爹被人挤兑,你忍心今后你妻儿出门也要看人脸色,处处捧人臭脚?儿啊,爹知道当初逼你弃文从武,你心里一直存着气,但平西侯战败,咱们作为亲戚即便你入了军营,之后也会被人打压不好出头,远比不上你读书科考出人头地的机会大。二郎啊,机会来了,你这次好好考,给爹争口气,咱们家现在迫切需要出个有功名的人,把这门梁扛起来。二郎啊,一切都靠你了。” 徐父情真意切的交代完就离开了,晚饭后青禾过来偷偷和瑾娘说,“老夫从翠柏苑离开后,就又离开府里,不知道去那里了。” 瑾娘:……还能去那里?红灯区一条街,去那里找徐父绝对是能找到的。 不说这些题外话,只说不管是因为徐父徐母的“规劝”,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徐二郎确实比之前更刻苦用功。 他之前就挺用功的,有时读书深入了甚至都不回来休息。而现在干脆就整日歇在书房,简直把书房当成第二个卧室了。 对此瑾娘也说不了什么,也不能怨愤自己被冷落了。毕竟科举日近在眼前,时间金贵,浪费不得。比之徐二郎的前程,她的一点“相思”实在无足轻重,更何况她还不怎么相思,那更不会觉得日子难过了。 但作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当家主母,连小叔都照料的妥妥当当,又怎么能疏忽了要科举的相公? 于是瑾娘开始整天煲汤,今天是红枣乌鸡汤,明天换成玉竹百合鹌鹑汤,后天又是当归鲫鱼汤,大后天黄金牛尾枸杞汤,之后又是四物汤,八珍汤,十全大补汤轮番上台,连续半个月,一天都不带重样的。 这么恶补下去的结果,就是某一天夜里瑾娘正酣睡着,就被人压在身.下酱酱酿酿了。 徐二郎像是磕了药一样,龙精虎猛的不要不要的。翻来覆去的折腾简直没个休止。 若说最初瑾娘还能勉强承受,那么到了天将亮时,她已经彻底成为一只废瑾了…… 拔步床的床帷不知什么时候被掀了起来,外边的亮光透了进来,瑾娘昏睡过去前,徐二郎还在不知疲倦的起起伏伏。而他记忆中的最后一面,是他如同神祗一样俊美的面孔。 他面上泛着红晕,额头和面颊上有着大片汗渍,而他凤眸漆黑,被欲望所掌控,那有些狰狞和堕落的模样,竟意外的撩人,狠狠的在瑾娘欣赏戳了一下。 瑾娘最后一个念头是:长相俊美的人,果然不管是那副模样,都俊美无匹。 瑾娘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她头脑昏沉,骨头钝痛,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青禾送了温水进来,瑾娘迫不及待的喝了。结果才刚讲空着的茶盏递给青禾,还没来得及说“再送一盏水过来,”就听青禾用沉痛的声音说,“夫人,今天十五了。” “十五,十五……”怎么了? 瑾娘脑子还很混沌,可随即想到什么,她如遭痛击。 初一、十五她要去给徐氏请安…… 上一次请安她特意起早过去,结果被徐氏一句“下次可以晚些来”就打发了。虽然婆媳两并没有时候几句话,但她孝顺恭敬的态度摆出来了,徐母对她很是满意。 但这次…… 瑾娘颤抖的问青禾,“几时了?” “快要午时了。” 瑾娘,“……” 青禾见她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赶紧安慰,“二公子走后奴婢就想喊您起来了,可惜,喊了两声也没把您叫醒。倒是二公子,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看到奴婢在叫您,倒是训斥了奴婢两句,不让奴婢喊您。奴婢和二公子说了请安的事儿,二公子说他去安排。” 瑾娘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这才让青禾去给她去衣衫过来。 她收拾好,午饭也已经送上来了。瑾娘只觉得口中干涩的很,嗓子还有些痒,她整个人也觉得渴的厉害,所以端起桌上的燕窝羹喝了一干二净,晚了还用了一碗竹荪鸡汤,吃了些米饭,桌上的小菜她也吃的七七八八,这才算是填饱了肚子。 又喝了一盏消食茶,瑾娘带着青禾去前院书房。 她得去问问徐二郎如何给她“请假”的。 她稍后总归还要去徐母那里一趟,总要把谎言圆过来。 前院很安静,书房的门关着,墨河就守在门外。 远远看见瑾娘过来了,墨河就冲她行了个礼,“夫人。” 瑾娘点点头,“二公子在里边么?我现在过去可会打扰他?” 墨河显然得了徐二郎的吩咐,闻言就说,“二公子就在里边,公子之前交代过了,若是夫人来了,让夫人直接进去就好。公子如今应是在练字,夫人过去不会打扰到公子。” 说着话墨河推开书房门,瑾娘随之迈步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023 污蔑 书房内徐二郎果真在窗前书案后练字。 窗子大开着,徐徐威风吹来,他的发丝随之飘动,那情景看起来挺唯美。加之阳光正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处在明亮的光晕中,衬得整个人都圣洁了几分。 这明明就是个光风霁月,清冷俊雅的贵公子,那里还见昨晚“禽.兽”的模样? 可瑾娘已经充分认识到她这夫君的“禽.兽”本性,所以即便他现在伪装的神祗似得,她也不会被他的容颜骗到了,哼!! 瑾娘发出微不可见的一道鼻音,结果就见那人几乎同时抬头看过来,瑾娘有些心虚,随即想到,她心虚个什么劲儿,该心虚的难道不是这男人么? 害她浑身酸痛不说,还害她错过了给徐母请安,凭白提心吊胆一场,这一切的过错,都在徐二郎身上。 想到此,瑾娘立刻胆肥儿了,即便徐二郎还在看她,她也毫无畏惧的又狠狠瞪他一眼。 这倒是把徐二郎惹笑了。 他将狼毫涮干净挂在笔架山上,从容悠然的走过来,自上而下俯视瑾娘,“怎么了,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哪里得罪你了?” 瑾娘继续瞪他,“你明知故问。” “事实上我并不清楚?” “你还装糊涂?”瑾娘恼的直接伸手在他腰间掐一下,“你说,你昨晚发什么疯。深更半夜的,你不读书不睡觉,你跑去后院干什么?” “怎么?我回我自己的院子休息还有错了?” “这是回院子休息的问题么?你,你,徐二郎你太过分了,你都不知道分寸两字怎么写的么?” 她走的时间长了,腿脚就有些虚软,现在站在徐二郎跟前,两腿都在打颤,徐二郎看到了,剑眉微蹙,显然没想到瑾娘当真如此……弱鸡!不,弱不禁风! 他将她一把抱起,放在书房屏风后,平日里用来小憩的睡塌上,自己也坐了过去,这才盯着瑾娘羞怒的视线回道,“你要怪我,我却有些冤屈。仔细说起来,你每日给我送各色补汤……我以为你在暗示我对你冷落了心存不满,难道不是么瑾娘,嗯?” 瑾娘闻言心一紧,难道真是补过头了,徐二郎上火了? 她有些愧疚,然对于徐二郎污蔑他‘心存不轨’的事儿,却是不肯认的。“你别胡扯八道。我送补汤只是怕你昼夜不息的看书,把身体亏损到,那里有,有那个意思。你就会污蔑人。” “可事实就是,我确实燥……” “不许说!” 徐二郎看着她笑,“夫人既不许,我不说就是。” 说的好像你多听话一样? 瑾娘默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赶紧转移话题,“母亲那边,你是怎么说的?” “说你这段时间为我科举祈福,昼夜诵经,每天天将亮时才睡去。” 瑾娘:“……”不好意思,求神拜佛那一套我真不信。 可眼下,无疑这才是最好的借口。 既然想知道的消息已经知道了,瑾娘就不多留了,起身就准备离开。 腿脚将要迈出门槛时,书房又传来徐二郎看似正经清冷,实际却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不知娘子稍后要送什么汤过来?” 瑾娘:“……” 瑾娘也不是轻易服输的性子,她梗了一梗,转而回过头,悠悠道,“夫君每日读书嗓子受累,今天给夫君准备了银耳雪梨汤,我让丫鬟多放几块儿冰糖给夫君甜嘴,稍后就让丫鬟送来。” 从不吃甜食.徐二郎:“……”竟然被将了一军。 离开前院,瑾娘带着青禾去了鹤延堂。 李嬷嬷在花厅接待了她,殷勤的说了好几句“辛苦二夫人了。”完了又说,“夫人如今每日早晚都要在佛前上一炷香,祈求二公子这次科考顺利。又有二夫人每日诵经祈福,佛祖见夫人和二夫人心诚,肯定会保佑二公子此次科考一举得中,高中榜首。” 徐母就是这时候过来的,瑾娘赶紧起身问安。 徐母衣衫上还有些颜料色,想来之前在作画,且她如今灵感喷涌而出,自然没空和瑾娘闲聊。只嘱咐她不要怠慢了佛祖,定要每日诚心诚意诵经祈福,便把瑾娘打发了。 瑾娘回了翠柏苑,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来人正是锦绣坊的当家娘子。 眼看夏天到了,新一批夏衫要赶紧做起来了。锦绣坊一直和徐府往来近密,徐府下人的衣衫一向是交给锦绣坊来做的——虽然早先管事的将奴仆穿着的布料进行调换,然这和锦绣坊却无什么关系。做生意的,自然是客人下什么订单,他们赶制什么衣物罢了。他们倒是没以次充好,反之,因为徐府是大主顾,奴仆的衣衫几乎全是在他们那里做的,所以给徐府的优惠很大。 那优惠程度是平阳镇其余几个布桩给不了的,所以思来想去,瑾娘还是决定将奴仆的衣衫,还是交给锦绣坊赶制。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 毕竟府里的针线班子也拉扯起来了,只要人数充盈了,以后府里下人的衣裳倒是用不着委托他人,府里就可以制出。 而至于府里几个主子的衣衫,倒是不麻烦外人,而是直接交给了徐府的针线铺子赶制。也是因为自家的铺子走的是高端路线,且每日客来如云,盈利颇丰,瑾娘才没有将下人衣衫的缝制工作转交过去,那有点浪费资源了。 锦绣坊的东家娘子为人颇爽利,性子也大气,虽然处事商人的圆滑,却也不算惹人讨厌。 瑾娘和她还算聊得来,而那东家娘子认识了徐府如今当家的二奶奶,看对方也是个和气的性子,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来时还怕得罪了这位少夫人,毕竟如今外面都传言,这位可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且她眼明心亮,任何龌龊事儿都别想逃过她一双法眼。 而早先自家和府里的管事有合作,给管事提成,才拿下了制衣权。要说管事调换奴仆用的料子的事儿他们不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尽管他们暗地里也唾弃那管事不厚道,胃口大,却从没想过去揭发他。 如今那管事早就被卖去挖矿了,他们也以为自家要被牵累的丢了这桩生意,倒是没想到,这少夫人还能继续和自家合作,这可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章节目录 024 痘症 打发走了锦绣坊东家娘子,瑾娘得了片刻闲暇时间,拿出本闲书看了会儿。 说是闲书,其实这还是她从徐二郎书架上扒拉出来的人文地理杂志。虽然枯燥乏味了些,但这却是徐二郎书架上最有意思的书了。 对比其余四书五经,经典释义,这本书真是有意思极了…… 瑾娘看了一下午书,满足极了。等到傍晚太阳将要落山时,她站起身伸个懒腰,决定去外边走走散散步。 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看书,她浑身骨头都僵了。 瑾娘在翠柏苑转悠起来,看看前几天让丫鬟种下的蔷薇花,又看看那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围着小院转了两圈,身上的骨头都活动开了,瑾娘就准备回去了。 结果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门外一阵疯狂的狗叫声,瑾娘不由纳闷,“是长平长安的狗么?” 青禾说,“听声音不像啊。” 早先徐翀说要带长平长安去买狗崽,还要支一百两银子。当时瑾娘把他们打发去前院找徐二郎了,事后徐二郎虽然同意他们买狗崽,但不过给了十辆银子就将几个小的打发了。 那天下午几个小的回来,倒真是买回来两只瘦骨伶仃的小狗崽,长平长安一只,徐翀的一只。据说那两只狗崽还是一母同胞,只是母狗被人打死烤肉吃了,两只小狗崽因为外形有些像狼,就被人捕捉起来,拉出来贩卖。 结果阴差阳错的,那两只狗崽就到了徐翀和长平长安手上。 长平长安还小,狗崽不会让他们亲自养,徐二郎就专门找了个会养狗的小厮过去,帮着看管着小狗。 两个小不点对小狗精心,每天都要拉出来溜溜。那小狗也是个胆子大的,性子也野,一不留神就跑没影了,甚至几次三番跑到翠柏苑来,瑾娘见过好几次。 瑾娘熟悉了长平长安养的“桂花糕”,对于徐翀养的“大将军”却不熟。不过听外边这狗陌生的叫唤,肯定是“大将军”无疑了。 瑾娘就随手指了个小丫鬟道,“去外边看看怎么了?” 稍后丫鬟惊魂甫定的跑过来说,“奴婢问过在三公子院里洒扫的丫鬟了,那丫鬟是追着大将军跑过来的。她说大将军之前好好的,后来似乎嗅到什么东西,就疯跑过来了,拦都拦不住。夫人,大将军现在咬着一个丫鬟的裤子不撒嘴,眼珠子都红了,跟疯了差不多。” 瑾娘闻言就有些惊了,让丫鬟再过去看看如今如何了。顺便让她找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把狗驱散开。这狗打一顿也没事儿,伤了涂点药还能好,就怕丫鬟被狗咬了。这时候可没有狂犬疫苗,被狗咬了致死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好在没一会儿丫鬟又过来说,“已经把大将军撵开了,只是大将军还是不甘心的对着个小丫鬟嘶吼,像是一个不注意就要扑上去咬一口一样。” 瑾娘闻言眉头皱起,不由露出深思的模样。 她不想把人往坏里想,但狗的鼻子最灵,说不得是嗅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了呢。 谨慎起见,她让人把那被狗咬的丫鬟先带下去关起来,随后让人送了热水和新衣过去,美其名曰给她压惊,实际上却让人将那丫鬟换洗下来的衣衫,带出去找了之前给府里看病的老大夫看看有无不妥。 虽然这行为有些龌龊,但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暂时也估计不上其他了。 结果丫鬟带来的消息着实让瑾娘惊骇了一瞬,“夫人,听说这衣衫是出痘的人穿,穿过的。” 出痘虽然不算绝症,那这个时代医术有限,出过逗的人面上几乎都有痘印留下,若是看护的不当,甚至会留下疤痕。总之不管怎么说,颜面都破损。 这要是女子颜面损害,以后找婆家千难万难可想而知。而若是男子颜面破损,仕途就绝了。 瑾娘心惊,让人将大夫请来,同时派人去审问之前被狗疯撵的丫鬟之前接触过什么人,她的衣衫又是哪里来的。 她还让丫鬟去长平长安长乐以及徐翩翩的住处,告诉他们先都在自己院里呆着,不要出来跑腾了。 等那老大夫一道,她立马领着大夫去了几个小的住处,挨着给个人看诊,就连他们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没放过,一一诊断过去。 结果算好的,所有人都没事儿。 可瑾娘依旧不放心,就又让众人在几个小主子房间查找一下,可能有无不妥之处。 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徐二郎不可能不知道,很快也闻讯赶来了。 徐二郎应是从谁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面色就有些沉重。 等和瑾娘一道回了翠柏苑,听到那丫鬟还没招,徐二郎就直接对墨河道,“你去审。” 不知墨河用了何种手段,那丫鬟倒是很快招了。 事实证明,这还真是一桩人祸。 而这事儿背后的指使人,就是早先被徐翀威胁挖眼的王小公子王谦。 王家惹不起徐家,对于王谦输不起且投掷匕首差点导致徐翀受伤一事儿,不得不上门道歉。然王谦心中怒气难平,到底忍不下那口恶气,他一直寻思要报复,可一直找不到机会。等得知徐家要才买丫鬟,他就动了心思。 王家有些势力,财产也丰厚,王谦早就尝过女色,而曾经被他沾过身子的一个丫鬟,早年就出过痘。然因为家人看护得当,那丫鬟又不属于疤痕皮肤,之后虽然脸上有些微痘印,但扑上些粉却看不出来了。 王谦他是如何将丫鬟塞进李婆子手里的且不说了,只说那丫鬟也是运气,竟逃过了秦氏的利眼,被选进徐家。 虽然没去徐翀房里伺候,但她却被分配去洗衣。 这次难得的出府,和王谦幽会。王谦早先得知她的新工作,心里就有了计谋。 他找到了正出痘症的孩童,将一身徐府丫鬟穿的衣裳放在那孩童身下几个日夜。等觉得那衣裳已经染上病菌后,才趁着丫鬟出来的时机,让丫鬟穿在身上。 章节目录 025 查明 时人都认为人之一生最多出一次水痘,只要出过水痘的,之后就不会被感染上。 正是基于这个言论,那丫鬟才同意了王谦的“建议”,穿上了特意给她准备的,确认已经染上病源的衣服。当然,并不排除王谦用她父母进行威逼,又用事成后给她赎身,纳进府里做姨娘进行利诱,从而才使丫鬟动心。 不管怎么说,那丫鬟总归是穿着那身衣裳回了徐府。 好在她回来的时间不长,只去过浣洗院,将今天清洗晾晒的衣服收好。随后她惦记着王谦交给她的任务,就拿着徐翀的衣物,去给他送。 一路上她还想着要怎么和徐翀有肢体接触,好确保徐翀染伤病源。可惜,她都还没见着徐翀,就被散步的大将军逮到,一通吼叫追击,若非照顾大将军的丫鬟极力拉着,这丫鬟都已经被大将军咬下一大块肉了。 事情经过到这里都清晰了,瑾娘闻言就让老大夫去浣洗院给诸人诊了脉,又将今天傍晚和丫鬟有过接触的所与人都诊断一番,随后将所有被丫鬟接触过的衣衫,全都收拾归拢起来,一把火烧了。 这丫鬟被墨河带出府处置,她是否还有命在,抑或是被卖去别的地方,瑾娘是不关心的。 这样心存歹念的恶仆,也幸好她的谋算没有成真,不然就不止是徐翀被祸害,怕是这阖府的小的都逃不过去。 长平长安长乐还太小,被传染上的可能性极大,就是徐翩翩,也不定能逃得过去。 想想届时几个孩子都要一脸麻子,婚嫁仕途都成妄想,瑾娘就气的恨不能把那丫鬟拉回来狠打两巴掌。 至于罪魁祸首王谦,瑾娘更是恨的不行。 本就是他心思不端,功夫又不如人,才被徐翀折辱一番。即便对徐翀心存怨恨,真刀明枪打一架就是,何苦就要耍这些阴毒的手段? 瑾娘气的直打嗝,徐二郎处理完外边的事情回来,见她这副糗状,冷沉的眸中不受控制的染上几分笑意。 瑾娘有些不好意思,可打嗝又不受控制,她也没办法。舒尔听徐二郎说一句,“我让墨河把那丫鬟放了。” “怎么就放了?你怎么想的?”瑾娘又气又急,恼的想打开徐二郎的脑壳,看看他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徐二郎又笑了,“这不是好了?” 瑾娘初时没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确实是……不打嗝了。 果然,猛一生气也是治疗打嗝的良方之一。 反应过来徐二郎刚才是在开玩笑,瑾娘就舒坦了。可她还是关心徐二郎之后想如何回击王家——被人这么算计,不反击回去那还是徐二郎么? 徐二郎闻言就道,“你稍后就知道了。先把后宅处理好,新采买的这些人手,包括府里的一些老人,都要好生管束起来,你看着调教,不合适的,及早清出去。” “好,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操心了,马上要科考了,你用心读书就是。” 夫妻俩正说着话,徐翀从外边跑进来,徐二郎当时就黑了脸,“你的规矩呢?你二嫂的院子也是你能擅闯的?” 瑾娘扯扯徐二郎的衣角,徐二郎收敛些怒气,问徐翀,“听到消息了?” 徐翀脸色涨红,一来他没等到丫鬟通报就闯了进来,确实冒犯了二嫂。二来也是听到了些消息,气的想杀人。 他朝瑾娘行礼,“对不住二嫂了。”又和徐二郎说,“我都知道了。二哥,王谦真想让人把水痘传给我?” “是又如何?” 徐翀气的脑门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他怒道,“这个王八蛋,我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真该捅瞎他两只眼才好!!这混账瘪犊子,打不过我就出阴招,还想让我出水痘,他怎么就这么损呢!!!二哥,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不把这孙子弄个半死,我怕他不知道徐翀两个字是咋写的。” 徐二郎面色沉沉,不应承,也不反对。 徐翀被二哥看得头脑渐渐发凉,一腔怒火也被压制起来。他冷静下来,才又道,“二哥我有分寸,你看着就是。这事儿我能处理好,要是处理不好,之后我再不出府就是。” “呵。” 徐二郎迟迟不应承,徐翀求情似得看向瑾娘,“二嫂。” 瑾娘就又扯扯徐二郎的衣角,“你还要读书科考,这事儿就让三郎处理看看。三郎也大了,再说这事儿本就是冲他来的,让他处理也好。” 徐二郎终于开了尊口,“可以。就按你说的办,若是处理不好,惹出烂摊子来,我也不罚你不许出府,你今后再不碰刀枪就是。” 徐翀咬着牙说了声“好”。 稍后徐翀离开,而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徐二郎明显没有离开的打算,瑾娘就让丫鬟直接把晚饭端上来。夫妻俩用了饭,看了会儿书,就一道歇了。 这晚徐二郎依旧很躁动,不过比之昨晚的迫不及待和粗鲁莽撞,今天他倒是温柔许多。只是那种温柔缠绵的厮磨,越发使得瑾娘难耐,一不小心就主动攀了过去。 意识在欲望之海中沉沦时,瑾娘仿佛听见了徐二郎磁沉性感的低笑声。那笑声有些坏,让瑾娘不由发恼,可她很快就没功夫想这些了,随着徐二郎轻柔有力的撞击,她的意识全部破碎,渐只泯灭。 ¥¥¥ 瑾娘第二日用过早膳,准备处理府里的事情时,听丫鬟说秦氏过来了,在外边跪了有一个时辰了。 最新采买的一批丫鬟,视各处急需用人的情况,和各个丫鬟本身训练的情况好坏,这几天陆续被分派了下去。 之前那个和王谦有牵连的丫头,也是秦氏自认为调教的可以了,才把人送去浣洗院的。结果人去了没有十天,就出了这等要人命的事情,秦氏的心情可想而知。 她昨天闻讯就过来请罪了,可在院外跪了两个时辰,也没人唤她进去。 秦氏自然不知道,昨天根本没人敢进去通报她跪地请罪的事情。 一来自然是因为几位主子都余怒未消,他们不敢进去蹙了眉头,惹祸上身。二来徐二郎昨天留下一直没走,用过饭后就和瑾娘一处看书歇息去了,丫鬟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撞破主子的好事。 正是因为这两种考量,秦氏才白跪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翠柏苑落锁了,两位主子屋里也熄了灯,青禾才出去让秦氏先离去,今早再来。 章节目录 026 报复 秦氏今天来的也很早,至今为止跪了有一个时辰。 春日里难得下一场雨,小雨淅淅沥沥,不曾间断。 考虑到今天瑾娘会见秦氏,丫鬟们看见秦氏过来时,特意让她跪在院内可以避雨的地方,以免在院外跪的久了湿了衣衫,仪容不整。 秦氏跪了一个时辰腰板还挺得笔直,其实对于瑾娘会不会见她,她心中也没谱。 昨晚瑾娘没召见她,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到底是在知府府里当了几十年差,后宅的弯弯道道,就没有她猜不到的。 她知道铁定是丫鬟没有把她请罪的事情报上去,也知道即便报上去了,瑾娘也不会见她。这是丫鬟的生存之道,也是主子的御下之术。 而今天,按理瑾娘是该见她,可她也听说,昨日二公子留宿了。 男女之间那些事儿,秦氏是门清的。况且二公子和二夫人新婚燕尔,二公子又是龙精虎猛的时候,二夫人也妩媚娇艳,两人夫妻和谐,浓情蜜意。往日里二公子若留宿,二夫人必定是要到上午边上才能起身。 可不管二夫人何时起身,她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所以即便今天还会白跪几个时辰,秦氏也认了。 秦氏还在胡思乱想,突然察觉有人走到她跟前停下来。她抬头一看,就见青禾正笑着看着她,“秦嬷嬷快起来吧,夫人这会儿正等着见你呢。” “想必又是姑娘代为通报了,这厢就多谢姑娘了。” “都是为主子办差,这都是应该应份的事儿,嬷嬷不用谢。” “不管如何,姑娘这番好意,我也记在心上了。以后但凡姑娘有事儿用得到我,但说无妨。” “秦嬷嬷真要这么说,我可是会当真的。”青禾开玩笑道。“我曾看嬷嬷教导小丫鬟们丫规矩,不瞒嬷嬷,我也是夫人嫁过来后才被提拔上来伺候夫人的,这规矩忌讳也是一知半解,不知以后能不能经常得嬷嬷赐教?” “赐教不敢当,姑娘有不懂不会的,只管问我便是。”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到了花厅门口,就都闭了嘴。 瑾娘正坐在花厅中看账册。 今日下雨,天色有些阴沉,瑾娘坐在窗口位置,这里光线明亮些,看书也不伤眼睛。 秦氏跪下请罪时,瑾娘才从账册中回神,“起来吧。”她说,“对方有备而来,你被瞒过去也情有可原。再说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你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看不出他们的心思,有所疏漏在所难免。” “终究是老奴不谨慎,错信了那恶人。” “以后更加慎重当心就好。” “老奴遵命。” 瑾娘又道,“事虽不是你引起的,然你却有识人不清之责,就罚你半年月俸以儆效尤罢” “是,老奴多谢夫人宽宥。以后行事定当尽职尽责,擦亮双眼看人,再不让女干人蒙混过关。” 秦嬷嬷给出的承诺可不只是说说罢了,她这些的经年老嬷嬷,往年只有她给人使绊子穿小鞋的时候,结果一朝换了主子,还没来得及表现,就阴沟翻船,被人“阴了”一把,这可真是常年打雁这次被雁啄瞎了眼。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未尝不恼怒。回去后调教那些以后要派到诸位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就更用心了。那双眼睛真是一刻也不从她们身上离开,活像是要把她们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最好连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明明白白才好。 新来的小丫鬟们那里见过这种阵仗?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不自觉的就比平时乖觉很多,就连训练,也刻苦了不少,且再不敢抱怨了。 这边的风气正了,徐府的风气也让瑾娘杀了一杀。 这之后,府里的奴仆们比之前更规矩了几分。且不管什么时候,再看不见四处晃荡,或是当差时嗑着瓜子喝小酒的丫鬟婆子了。这些人一个个变得规矩无比,让瑾娘想再找点事,把府里的风气彻底正过来都没办法。 …… 不说这些,且说时间匆匆又是几天,外边突然传来蜚语流言,说是王小公子出了水痘,王家生恐他传染上家里其余人,就把王小公子送到城郊的庄子上去了。 王小公子王谦是王家二房的长子,身份也不低。可王家是长房当家,王家两位老祖宗也都故去了。 按说父母都离世了,兄弟肯定要分家的。可王家二房愣是住在王府里,任凭王家长房夫人如何明示暗示,只当听不懂人话,死活就不搬出去。 ——搬出去不得自己撑起门户?那这吃喝不得花费自己的银子?反之若是一直住房的银子,其实就是大房的银子,那他们可就省多了。 再来若是分了家,他们可没大房本事,也没大房那么大能量,那么广的人脉,这以后谁还拿他们当个人看?他们的地位不就降低了么? 就是抱着这个心思,王家二房毫无愧疚的当着泼皮无赖“钉子户”。 不过,这次可由不得他们了。 长房的夫妻见王谦出了水痘,也担心传染给家里儿孙。所以不管二房夫妻如何哭爹喊娘说兄长狠心嫂子恶毒,依旧作风强硬的把王谦送了出去。同时他们还将二房所在的院子整个封闭起来,借口担心他们也染上了水痘而不自知,每日给他们送汤送药。 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王家二房先受不住了。且不知是不是自己吓自己,他们觉得自己体温升高,浑身虚软,这莫不是要出水痘? 这要是出了水痘,被他们得罪的大房夫妻不得自己把他们丢出去? 那对兄嫂会好心给他们请医术高明的大夫诊病么?明显不会啊! 他们小命危在旦夕不说,且辛辛苦苦省了半辈子的银钱,最后也可能打水漂,这让二房两口子如何忍得下! 这些念头都太恐怖了,以至于二房夫妇当晚就收拾了家当,带着东西离开了王府,搬出去住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且说又过了几天,青禾在瑾娘空闲时和她说,“听说王小公子的水痘已经消下去了。” “是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只是王小公子留了一身疤,尤其是脸上,特别明显,从远处看,那脸不像脸,像洒满了芝麻的烧饼。” 瑾娘:“……”正喝茶呢,就不能不讲笑话么?她差点把嘴里这口茶水喷出去。 青禾憋着笑,继续道,“王小公子真是太惨了,听说都不敢见人了。他四处寻访祛除疤痕的药膏,可惜碰上的都是骗子,买来的药膏不仅丝毫不见效,反倒还加重了脸上的疤痕。总之,王小公子现在满脸麻子,一些皮肉还溃烂了,实在没法看了。” 瑾娘一脸惋惜的慨叹,“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章节目录 027 回林家 再有五天科考就开始了。 徐二郎早先一直练武,想走家族里从军做武官的老路子,到平西侯账下效力,一步步往上爬。 然而年前一仗平西侯失利,导致平西侯府在西北的势力被人全盘接收,徐二郎身为平西侯府的族人,若是此时去从军难免被人打压。且徐大郎战死,徐父徐母也担心再失去一个儿子,以死相逼徐二郎弃武从文。 正是这种种缘由,才导致徐二郎不得不在弱冠之年,抛弃了满身武艺,从新捡起书本,拿起毛笔。 他本身是有几分才气的,心思也通透,四书五经都学的不错。但这半路出家的,在很多人心中到底比不上从小就苦读诗书的,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徐二郎这次科考想要榜上有名,简直痴心妄想。 林父早先对徐二郎很有信心,也正是因此,他才联络老友,一同为没有在私塾读书的徐二郎做推荐人。然随着周围不看好的声音越来越大,林父也有些焦躁了。 反倒是林瑾青,小小年纪就很稳得住,他见父亲多虑的眼下多了一层黑眼圈,显见近日休息不好,斟酌后就开口道,“您若忧心,不若亲自考量姐夫一番?况且大姐出嫁时间足有一个多月,父亲想念姐姐,不如请姐姐和姐夫来家里吃顿便饭?” 林父有些心动,却还是道,“不妥。你大姐如今要当家理事,且忙的分身无暇。女婿眼看要科考,也应在埋头读书。” 林父拒绝了,瑾青却看出父亲满心想见姐姐和姐夫。所以瞒着父亲,私下给瑾娘送了封信过去。 瑾娘接到信当晚就和徐二郎说了回林府的事儿,徐二郎玲珑心肠,不用她多说什么,只听了一句“青儿来信,父亲想念我们”,就看透了其中关节。所以,对于瑾娘会邀请他同行,他也想到了。 可既然想让他走一遭,总要给些好处才是。 于是,瑾娘不得不翻着白眼,把自己当奖品犒劳给徐二郎了。 一夜夫妻恩爱,隔日接连阴沉了几天的天气也放晴了。夫妻两个吃了早餐,就一道出门去了林家。 林父这日还在给学生上课。 因为朝廷加了恩科的关系,一些平日里没有送到私塾读书的学生,也被家长送了过来。就希望能有个好夫子教导一下,临阵磨枪,能考个好成绩出来。 鉴于此,私塾里比平时多了五、六个学生。 而这几个学生进度不一,想当然林父为了给他们补知识,有多忙碌。 然不管怎么忙,听到女儿和女婿来了,林父终究在正上课的时段抽空见了一面。随后让青儿将早先准备好的几套试题拿出来给徐二郎,让徐二郎去他书房先做着,他则继续回去给学生上课。 青儿学识不错,可年龄还太小。林父有意压他几年,也是怕他一朝考中童生,就有些飘,所以这届科考并不让他参加。 想当然的,青儿的作息还和往日一样,并没有因为突来的恩科,变得焦头烂额,案牍劳形。 他甚至还有闲心和瑾娘说闲话,向她打听,徐府的下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胆大包天,连主子都敢蒙蔽,拿着徐府的钱财在外边当大爷? 瑾娘可不想好好的弟弟成了八婆,所以只是简单应付他两句,就用一通大道理把他撵走了。 这厢青儿离开了,去隔壁串门的姨母也被萱萱唤了回来了。 姨母先是观察瑾娘瘦了没有,尽管瑾娘这段时间被滋补的面色红润,色入桃花,身上也锦绣加身,环佩叮当,可姨母就是觉得瑾娘瘦了,在徐府受委屈了。 她素来是个腼腆温柔的性子,根本想象不到瑾娘在那虎狼环视的徐府是如何生存的。 想当初她初听到徐府的下人竟然把主子玩弄在鼓掌之间,险些没吓得挺不过来。一晚上噩梦不止,不是梦见她的瑾娘被人害了,就是梦见瑾娘被下人拿住了,连口饭都吃不上。 提心吊胆了好些天,直到徐府的事儿彻底过去,而瑾娘还好好的在徐府呆着,她才缓过来。 如今见到瑾娘,姨母真是觉得这闺女哪哪儿都透着委屈,不由就心疼的搂在怀里“心啊”“肝啊”的唤起来。 姨母的心思太浅白,瑾娘一眼就看出她的所思所想。她免不了一番劝慰,可姨母只当她是拿好话哄她,根本听不到心里去。 瑾娘没办法了,只能想借口将她的心思从此中挪开,就说,“二郎也来了,现在爹爹书房做题呢。姨母,天不早了,咱们去准备午饭吧。稍后爹爹还要给人上课,午间休息时间不多。咱们早点吃完饭,好腾出些时间,让爹爹指点二郎学业。” “好,好,都挺瑾娘的。” 林父下课后回到后宅时,午饭已经准备妥当。一家子和气的用了饭,都没留下多少寒暄的空档,林父就匆匆将徐二郎唤进书房。 他们二人说了什么瑾娘想也知道,无外乎是考官,考卷,试题之类的。总之等林父到了上课时间从书房出来时,他面色轻松,看见瑾娘还罕见的笑了笑,老怀宽慰的说了一句,“女婿是个有本事的。瑾娘放心,二郎这科稳妥的很。” …… 林父上课去了,瑾娘和徐二郎也离开林府回了徐家。 徐二郎手中拿着几本林父赠予的书籍,坐在马车中闲闲的翻看。瑾娘心下好奇,就拿过了放在茶几上的一本,结果就见这是一本试题集,上边都是往年科考到的诗词歌赋。试题有考春风、夏荷、冬梅等的,她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随便翻了两下就放下了。 倒是徐二郎,看见她这动作,不由翘了翘嘴角。瑾娘觉得,徐二郎肯定是在嘲笑她不懂风花雪月,没点浪漫情怀。 到了徐府后,瑾娘和徐二郎打了招呼就要回后院。 她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就见徐二郎不紧不慢的背着手,拿着书,一边欣赏沿途风景,一边循着她的脚步走过来。 瑾娘皱眉,“你不,“前院除了树连株花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你还看得津津有味……”是不是有毛病? 章节目录 028 科考 童生试总共考五场。 瑾娘读书时学的理科,对于古代所谓的科考范围,科举流程,科举考试科目,还真是不了解。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瑾娘对徐二郎的科考还是关心的。 所以,她查阅了一番书籍后得知,徐二郎参加的这次历时两天的县试,文绉绉点说考的是八股文,试贴诗,经纶,律赋和策论。换算成大白话,其实要考的就是经典释义,完形填空,做诗,做赋,以及做一篇特命题的有关时政的文章?! 不管自己的猜测靠不靠谱,反正瑾娘是这样理解的。 她心里大概有了谱,就不过多关心了。反倒在徐二郎去科考的时间,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前院的修整工作上。 是的,她那天从林家回来后,多嘴的和徐二郎说了句“前院除了树连株花都没有”,结果回头徐二郎就给她布置了任务,让她给前院改造一番。 天作孽有可违,自作孽不可言兮瑾娘:……让你多嘴! 瑾娘经过几天的测量、画图、删改,终于确定了最终的修改方案,这就开工动土了。 可她到底是女眷,不好总是往前跑。且当家主母多得是事情需要她操心,若是事必躬亲,她不得忙死? 鉴于此瑾娘考虑了一番后,就把事情移交一部分给徐翀。 徐翀现在正无所事事。 他前段时间处理了王谦弄出的烂摊子,漂亮的反击了一把,维护了他徐三郎不可招惹的恶名。 可王谦的报复也在他脑袋上敲了一闷棍,让这个素来肆无忌惮、嚣张傲慢的小少爷心中多了几分思量。这不,思虑的多了,这几天就安分下来。 他闲的每天跟着大将军四处溜达,可巧被忙的脚不沾地的瑾娘碰见了,瑾娘毫不见外的把他抓了壮丁。 徐翀这厢得了瑾娘的吩咐,去跟几个劳作的工匠商量假山是用太湖石,还是龟纹石,是用千层石还是刻字石?挖出的湖泊是在上边修筑湖心亭,还是在在湖上修筑赏景用的拱桥?还有花木的种植,四时花卉有很多,要挑选哪几种搭配才会更加新奇漂亮,这都需要现场模拟一下。 譬如此类事情多的不胜枚举,虽小却占用人的心力,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 徐翀离开后,瑾娘又想起徐二郎考完出来后第二天,就是石家老夫人的生辰。 石家是徐母的娘家,石家老太太,也就是徐母的亲生母亲,是徐二郎嫡亲的外祖母。 按说母亲生辰,这生辰礼物该是亲生女儿亲自操持准备,才显得诚心孝顺。 可恰好徐母得了一卷破损的琴谱,最近正想方设法将之补全。她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那里还有时间去给母亲准备生辰贺礼?所以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在瑾娘身上。 好在送礼这事儿有旧习可循,只要看看往昔记载人情往来的账单,知晓送礼的多寡与轻重,这事儿就很好处理了。 瑾娘费了半个时辰时间,圈定了给石家老太太的生辰礼,并将这事儿交给青禾亲自去办,不容丝毫马虎。 青禾离去后,瑾娘忙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她随手拿起一旁的针线簸箩,里边一件白色的寝衣,是瑾娘正在给徐二郎做的。 她针线活还不错,毕竟早先下过苦功夫,刺绣制衣都不是问题。 前些天她闲来无事给自己缝一件亵衣,就被忽然回来的徐二郎看见了。徐二郎当时那个微妙的表情,瑾娘至今想起还有些哭笑不得。 她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人为何又阴阳怪气起来,不过晚上被折腾一顿,稀里糊涂的也没听清徐二郎的要求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才记起徐二郎说“娘子手艺精湛,以后的衣物都交给娘子处理了”…… 瑾娘也是心虚的,毕竟成亲至今,她每天忙忙碌碌的,虽说做好了一个当家主母该做的事儿,把府里料理的清清楚楚,可最该自己上心的枕边人,她好似还真没特意关怀过。 她也从没给徐二郎缝制过衣物绣帕荷包,没给他梳过发,更没主动给他宽过衣…… 这事儿真不能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职,所以在徐二郎离开后,瑾娘就马不停蹄选了上好的棉布,亲自给她做起寝衣来。 徐翩翩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手中还牵着怏怏的,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瑾娘见状就问,“长乐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徐翩翩就说,“二嫂嫂你来评评理,你说这丫头,她要吃樱桃,自己吃完一盘子了,还要吃。二嫂嫂你说她肚子才多点大,现在都圆滚滚的了,还贪吃的很,这要是撑坏了肚子,可不又得吃药?即便不吃药,也没办法吃饭了,不吃饭那里能长个子。唉,你看她,都两岁了,才一点点大,弱的跟猫崽子似得,走几步路都要喘,这哪里能行!” “吃一盘子了?那确实不能再吃了。”瑾娘闻言也有些愁。如今还不到樱桃成熟的时节,这樱桃听人说是从南边快运过来的,贵是贵了点,可她想着给几个孩子吃点新鲜的,所以听下人说有卖樱桃的后,就买了半篓子。 各处大小主子哪儿她都分了一盘子,又给林家送了些,根本没多少剩余了。不过她这几天忙的也没顾得上吃,翠柏苑里倒是还剩下半盘子。 这给长乐吃也好,可就像翩翩说的,吃多了伤胃,积食了也麻烦。长乐身体本就不好,再吃出毛病,又得受一番苦头。 瑾娘就轻言细语道,“长乐听话,今天不吃了,明天再吃好不好?婶婶这里还有,一会儿都让长乐带走,长乐放起来明天吃,可以么?” 长乐不回应,面上的表情却泫然欲泣。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泛出水珠,鼻头倏然就变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徐翩翩说,“二嫂嫂你看她。小小人一个,一个不顺心就要哭,这几天真是长脾气了。唉,我是管不了她了……” 瑾娘听徐翩翩小大人似得说话口气也是想笑,可还是忍住了。她把手中的衣衫放在簸箩里,又把针线簸箩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这才抱起长乐,让小姑娘坐在她腿上,耐心的哄起来。 “长乐乖啊,不管一样东西多好吃,也不能一口气吃太多,不然对脾胃有损。长乐听话,咱们今天不吃了,明天婶婶让人给长乐做樱桃银耳羹,樱桃小丸子,还有樱桃肉,好不好?” 章节目录 029 关心则乱 长乐还是很好哄的,被瑾娘几句话劝住了,但看神情却还是有些委屈。 瑾娘见状就给青苗使了个眼色,青苗笑着进了厢房,稍后搬了一个匣子过来。 匣子就是很普通的木匣子,上边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好看而已,却也并没有什么出奇。 可匣子里的东西却是她上次从林家回来时,从自己闺房里收拾来的旧物,也都是原身喜欢的一些东西。不值什么银钱,更多的是它们的纪念意义。 瑾娘原本想着把这些东西私藏起来,现在却觉得没那个必要了。想来若是原身还在,也不愿意这些她曾喜欢的玩物搁在角落里蒙尘,终年不见天日。与之相比,给它们找个新的主人,去哄另一个小姑娘开心,不是一件好事儿么? 瑾娘把匣子放在桌上,不管是长乐和徐翩翩都好奇的看过来。 徐翩翩问道,“二嫂嫂,这里边装的什么?” 长乐虽然没有开口,可她一双水灵清透的双眸却好奇的一直瞅着这匣子,都不带眨眼的。 瑾娘打开匣子,从里边拿出那只胖娃娃不倒翁,把她放在桌上点了点,不倒翁仰着身子转了几圈,又晃晃悠悠的站直了。 长乐眼都看直了。 徐翩翩则直接上手,“哇,这是什么东西?”拿过来就爱不释手的翻看起来。 长乐见状急了,伸手也要抓,瑾娘连忙又从匣子中取出两只泥塑的双兔。一只兔子作揖,一只兔子龇牙咧嘴笑,配上华丽的颜色,双兔显得尤为童趣。 之后还有巴掌大的鱼儿灯笼,竹编的小几、茶壶、茶盏和小凳子;还有面具、铃铛,花环,人马转轮,皮影…… 长乐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徐翩翩更是抓起这个又拿那个,手里塞得满满的。一会儿兴奋的喊一声“这个好漂亮”,一会儿又道,“这个我也喜欢”,激动的嗓子都要劈了。东西太多她拿不过来,干脆两只胳膊一圈,把所有东西都圈在自己的胳膊中,“这些全都是我的!” 长乐“哇”一声大哭起来。 翩翩最后还是决定和小侄女分享这些玩具,一大一小两个人手牵着手,看着丫鬟抱着匣子,也屁颠屁颠的跟着离开,去玩耍去了。 打发走这两个人,徐母身边伺候的李嬷嬷也来了。讪笑的和瑾娘说,“二夫人,老夫人让老奴来叮嘱您,今天别忘了给菩萨上香。” ……给菩萨上香有用么?没听过一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所以这时候给文曲星君上香更管用些吧? 心里在吐槽,瑾娘面上却不露,在李嬷嬷离去后,果断去花厅给菩萨上了一炷香。 花厅的菩萨还是徐母昨天晚上让人送来的。这件事瑾娘就不吐槽了,可是菩萨怀里还抱着个娃娃…… 这让她说什么好呢? 所以,说到底这菩萨到底是管仕途的,还是送子的?业务范围太宽广,菩萨忙不过来啊。 忽忽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天,竟然又下起雨来。 徐翀过来和瑾娘说完前院的施工进度,临走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今年春雨真多!” 这小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且和徐二郎兄弟感情好,瑾娘知道他抱怨春雨,怕是担心徐二郎在贡院里被雨淋,染上风寒败坏了身体,抑或是因为雨水耽搁答题,对成绩有损。 瑾娘也有些担心,却不是担心徐二郎的身体的。 他常年习武,身体看着瘦削,可实际上强健的很。瑾娘是担心徐二郎分到不好的号房。 听说科考时,有人分到粪号,有人分到屋顶破漏的号房,有人更是被分到考官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分到粪号且能忍忍,坐在考官眼前,对徐二郎也没有妨碍。瑾娘就担心,他的号房千万别是屋顶破烂的才好,不然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试卷都被打湿了,直接做废卷处理,那这一番忙碌不是都白费了么。 瑾娘也愁的什么似得,可她不好表现出来。 她如今是一家之主,她都乱了,下人不得更乱? 可还是忧心徐二郎,所以等到用过午饭,瑾娘就让人通知徐翀,让他乘马车去接他兄长回家。 同时她还在马车中放上了沸腾的羊汤,还有热乎乎的烧饼,有煮好的姜汤,还有可换洗的衣物。 徐翀得了瑾娘的吩咐,也不监工了,也不等科考散场了。哪怕距离考完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也带着人赶了过去。 瑾娘这一下午就有些魂不守舍,没心情理事,更没心情盘账。她拿起给徐二郎做的衣衫,想接着做,却接连被针扎了好几下手指,索性把针线也放下了。 最后,瑾娘房。 说是小书房,这书房是真小,还没徐二郎前院的书房三分之一大。 这里徐二郎很少使用,瑾娘倒是来过两次,也就翻找了几本闲书打发时间,其余时间她也不过来。 这次她亲自磨了墨,铺平宣纸,拿起狼毫练字静心。 徐二郎酷爱使用狼毫,笔架山上的毛笔多是不同型号的狼毫。瑾娘挑了最小号的,拿在手里觉得还不错,慢慢写起来,竟也变得心平气和。 练了一下午字,直到光线变得昏沉,瑾娘才回了房间,而此时也大概到了徐二郎出贡院的时间了。 瑾娘就问丫鬟,“热水准备好没有?鸡汤呢,也煲好了吧?” 青禾说,“夫人放心,都准备好了。” 可瑾娘依旧有些不放心,在屋里走了两圈,就开口道,“罢了,让人将刑大夫请来吧。” 青禾看着她困兽一样折腾,忍不住笑着应了句,“好,奴婢这就派人去请刑大夫。” 把这事儿安排下去了,青禾回来后才打趣瑾娘说,“夫人一颗心全在二公子身上,都无暇做其他事儿了。” 瑾娘顿了顿才问青禾,“我表现的这么明显么?” 青禾笑说,“可不是么!今天院里的丫头们不止一次感叹,二公子不在家,夫人的心也跟着飞走了。您这一天用饭都不香了,而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都觉得您焦躁的很。夫人您快坐下歇歇吧,二公子马上回来,您总算可以把心放下来了。” 章节目录 030 考完 说曹操曹操到。 才说徐二郎很快就回来了,瑾娘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进了门。 她回头去看,就见徐二郎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正大步从门口走来。 他身上的衣服,是她之前放在马车里,让徐翀带过去给他换洗穿的的,他明显在马车中简单梳洗过了。 他的头发是干的,面色也还算好看,并不见疲惫晦暗,想来这两天考的还不错,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也没有给他造成困扰。 瑾娘见此,提着的心就落了地。 她连忙迎上去,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疼,轻柔的说,“累坏了吧?晚饭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你看是想先用饭,还是先洗漱。” “先洗漱吧。”徐二郎道,他站在原地看了瑾娘一瞬,舒尔面上露出轻笑。 他一贯是面无表情的,很少露出笑模样。表情也始终淡淡的,看人时非常给人压力。 经常不笑的人突然笑了,给人的震撼实在是很大。再加上他眉目舒朗清隽,气质清贵从容,眼底透着明亮的光芒,映照的整个人逼人的俊美。 这时候的徐二郎浑身上下都是让人窒息的男性魅力,诱人指数加倍!! 瑾娘却觉得他笑的莫名其妙,就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我脸上有脏东西?” 徐二郎微翘起唇角,伸手在她光滑粉嫩的面颊上快速掐了一下,越过她往浴室走,“先沐浴吧。” 沐浴就沐浴,你掐我的脸做什么? 那动作也太轻佻了,没见几个丫鬟都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了么。 瑾娘坚决不承认,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淡定的吩咐丫鬟们去提热水过来,然后自己开了衣柜给徐二郎重新拿了一身衣衫,去了浴室。 她动作快,粗使婆子们的动作更快,已经把提来的热水倒进了浴桶里,而徐二郎已经脱完了身上的衣衫,迈步进了浴桶。 瑾娘:……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恐怕会长针眼。 徐二郎唤她,“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是作甚。” 瑾娘走过去,“我给你搓背?” “先给我洗头吧,头上一层灰烬。” 瑾娘看了看还真是,不由纳罕,“那里来的这么大尘土,我看你头发上还有烟灰,贡院里不是不让生火么?” 贡院检查非常严格,考生带进去的所有东西都要过一遍衙役的手。另外,不让带空心物品,不让生炭火,正因为如此,瑾娘给徐二郎准备了不少烧饼夹肉,以及肉馅的饼子。可就是这些夹心的饼子,也被检查的人员掰开来一一验看。其余还如打散头发检查了,宽衣搜身了,如此等等,可见科考规矩多森严。 扯远了,且说炭火的事儿,提起这个,徐二郎也有些无奈,“我所在的号房距离县官很近。身前有个火炉子,县令在上边煮了两天茶水。” 瑾娘:……那是挺悲催的。 说起号房,瑾娘不由问起下午她担心的问题,“你号房没漏水吧?” “漏了。” “啊?” “只是休息的床铺被雨水打湿了,别的地方虽然也有漏水,雨水却只是顺着墙壁往下滑,倒不妨碍我答题。” 瑾娘感叹,“还好还好。” “瑾娘你扯到我头发了。”徐二郎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瑾娘后知后觉垂头看,发现她还真扯到了徐二郎的头发——她手指上带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红宝石戒指,刚才忘摘了,现在戒指上绕了一圈头发,偏她一直没发觉,还在和徐二郎闲扯。夫君大人他现在肯定很疼吧? 瑾娘默念了两句“罪过”,麻溜的一根根绕开头发,随后将戒指摘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接着继续给徐二郎洗发。 徐二郎又道,“刚进来时丫鬟说你担心我科考,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 瑾娘有点羞耻感,死不肯认,“我哪里有魂不守舍?我明明就好的很。再说你用我担心么?你机敏善变,学问又好,再大的突发状况你也能应对,小小一个童生试罢了,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徐二郎朗笑出声,胸腔闷闷的鼓动起来,可见瑾娘的话由衷的取悦到他。 “没想到夫人对我评价这么高,还要多谢夫人看得起了。” “不用谢。都是应该的。” 徐二郎又被戳笑点,哈哈笑了两声。 瑾娘就发现,考完县试之后的徐二郎,有点过分放松和兴奋了。她不由戳戳他的后背,“你觉得你这次考得很好么,怎么我觉得你这么亢奋呢?” “确实答的还不错。不过就如你所说,一个小小的县试而已,我还没看在眼里。如是连这都过不去,都对不起这几个月苦读了。” “你苦读几个月就能过县试,那些苦读几十年,却名落孙山的人,岂不是要愧死了?” “瑾娘,你话是不是太多了?” 瑾娘怒瞪一眼他的后脑勺,“那我不说话了。” 徐二郎答了两天题,到底是有些困倦的,浴室一恢复安静,加上在自己头上和背上移动的小手过分温情,氛围合适,身上舒适,徐二郎就有些昏昏欲睡。 瑾娘给他搓完背后就见徐二郎依旧没有动静,她绕到前边,就见徐二郎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近处看徐二郎的好相貌也没有打折,反倒透着逼人的锐气和英伟。 瑾娘心中啧啧一叹,女娲造徐二郎的时候,肯定精雕细琢了,不然这人不能哪哪都这么出色。看那皮肤,白皙透亮泛着光泽,皮肤状态好得不行;眼睫毛也好长,都快撵上她的了。 正仔细观察,眼前这人冷不丁睁开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他声音低哑的开口,“瑾娘,你口水要流出来了。” 瑾娘心猛的一跳,“你就会胡说。” 徐二郎轻笑,随手拿起被她放在一旁的丝瓜络又递到她手里,“给我把前边也搓搓。” 瑾娘直接把丝瓜络砸到他赤果的胸膛上,嗔他一眼,“没长手么,自己擦。”说完迈着悠悠然的步子出了浴室。 丫鬟们都在外边守着,听到她走路的动静,青禾就进来问,“夫人,什么时候用晚饭?” “这就端上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把丰盛的晚餐都端上桌。此时徐二郎也从浴室出来了,他换上了家常穿的素色常服,头发披散着,水珠还滴滴答答往下落,把衣裳后背都打湿了。 瑾娘冲他招手,“你先吃饭,我给你擦擦头发。” “一道用吧,头发一会儿就干。” 章节目录 031 惊雷 徐二郎科考了两天,吃的是带去的馅饼和烧饼,渴了就给巡场的衙役打招呼,要杯热茶润润喉咙。 这两天粗茶淡饭,他胃口不佳,可为了补充体力,该吃的还得吃。 在考场吃的不合胃口,回了家就吃的舒坦了。 徐二郎胃口大开,用了不少,瑾娘见他吃的开怀,不自觉也跟着吃了不少。 夫妻两人用完饭,外边的雨还没停。这种阴寒的天气,在外边闲坐着也没意思。读书?才刚科考完,徐二郎是没多大兴趣摸书本的。 夫妻两个说着闲话,就上床休息了。 瑾娘枕在徐二郎的臂弯中,和他提及明天外祖母生辰的事儿。 “父亲至今没有归家,我也不知道把消息送去那里,明天你还要早些派人去把父亲找来。”毕竟是岳母生辰,徐父徐母肯定都要出席。徐母没时间张罗贺礼,却肯定要亲自去拜寿。至于徐父,他就难说了,整天沉迷在温柔乡,怕是连自己的生辰是那日都想不起来了,更别提是一个来往不怎么紧密的岳家岳母的生辰了。 徐二郎“嗯”了一声,就听瑾娘又道,“我听说外祖母笃信佛教,就让人去城外请了一座开了光的玉菩萨回来。另外我还亲自抄写了几卷佛经,还备下了蜜蜡和菩提手串,还有两身孝敬外祖母的衣衫鞋袜抹额,另外有各色礼物若干,你看这安排可行?” 徐二郎说了句“可”,声音就哑了。 好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妻,瑾娘对于某人什么时候要一逞兽欲还是有些心得体会的。再加上徐二郎的欲望毫不遮掩,她就是想装聋作哑也不行。 瑾娘就揶揄他说,“夫君你考试了两天,费尽心神精力,今晚好好休息不好么?” “不太好。欲望憋屈太久不发泄,对身心都有碍。再说,我逢县考,心神紧绷劳累,此时正该做些什么发泄发泄,松散松散。” 若是如此的话,发泄情绪的办法也不止床上运动这一种啊。你之前不都习惯练武的么,去演武场消磨一番不更好?就是演武场落雨,不是还有间室内的练功房? 瑾娘还想反驳,就被徐二郎按着就地正法了。 半夜轰隆一声雷鸣,震得大地都震颤了几下;继而闪电“咔嚓”两声,昏暗的拔步床内陡然划过几道亮光。 瑾娘原本睡的正熟,被轰鸣的雷声震得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醒了。 徐二郎也在此时醒来,看她吓得打了哆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脊背安抚,“睡吧,没事儿。” 可瑾娘被刚才那下吓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一时半会儿那里还睡得着? 她睡不着,也不想打扰徐二郎。他这两天确实有些累了,晚上又折腾一番,这会儿明显有些困倦。 瑾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趴在徐二郎胸膛上假寐。 可外边突然又传来撼天动地的霹雳雷声,瑾娘就算培养出一点睡意,也在这接连不断的雷声中劈散了。 她实在睡不着,又担心几个小的,就轻巧的移开身子,想下床去。 徐二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我想让人去长平和长乐的院子里看看。”上次长平高烧时,瑾娘把长安和长乐带回翠柏苑照顾了几天。长平病好,徐二郎就说要让三个小家伙留在翠柏苑,让瑾娘看顾。 瑾娘考虑一番同意了,反倒是长平和长安,不知怎么想的,死活不愿意。 徐二郎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也没强求,又让他们搬了回去。 这大雨天,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瑾娘有些忧心几个孩子被吓到。 徐翀那里她不担心,徐翩翩那里也还好,毕竟有吴嬷嬷在,能顶大事儿。 倒是长平长安和长乐院子里,顶事的嬷嬷都另谋前程去了,剩下的虽然被敲打过,可瑾娘还是担心他们不经心,再让几个小的吓着了。 她这么一说,徐二郎那点子睡意也散了。他坐起身拿了衣服穿上,说了声“我去看看,你先去床上躺着。” 瑾娘道,“我跟你去吧,要是长乐被吓到了,说不得我要在那里看着哄哄。” “我去,若是长乐害怕的厉害,将她带回来就是。”说着话,徐二郎就起身离开了。 瑾娘等他出门,才想起,“蓑衣,别忘了披蓑衣。” 屋里两人这么大动静,且房门也“嘎吱”一声开了,今晚守夜的青苗听见声音赶紧过来,就看见二公子披着蓑衣离开的背影,而二夫人披着外衣在屋里魂不守舍。 青苗走过去道,“夫人去床上坐着也好,夜里风大,您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瑾娘想想青苗说的也对,再说她也真觉得这风有些凉,就又坐回到拔步床上,靠坐在徐二郎早先睡的地方。 青苗:“这雨也是邪乎,前半夜都停了,现在又电闪雷鸣下大了。这么大的雨,看情况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别是下到白天还一直下,就不好了。” 瑾娘也忧愁,明天要去石家参加老太太的生辰宴呢。下雨天出行,想想就有些烦躁。 有青苗陪着说话,时间倒是过的很快。 稍后瑾娘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掀起被子就下了床,就见果真是徐二郎回来了。 他怀中还抱着个哭的泪眼婆娑的小人,正好不可怜的揪着徐二郎的衣襟,一副吓坏了模样。 这是长乐,瑾娘见状连忙将她接过来塞到被窝里。小家伙手脚都有些凉,小嘴巴还咬着嘴唇,隐隐听到牙齿咯吱咯吱磨蹭的响声。 这是吓的狠了。 瑾娘就有些后悔,“我该跟去的。这样的天气又把长乐抱来,过了寒气生了病怎么办?青苗快去催催厨下弄几碗姜汤过来。” 徐二郎这时解开蓑衣,也走到了跟前。他面色阴沉,开口道,“长乐身边的丫鬟婆子,重新选了好的送过去。之前在她身边服侍那些,该发卖的发卖,该调教的调教。” 不用问瑾娘也猜到,肯定是那些婆子丫鬟没有好好当差,导致长乐被吓住了,徐二郎这是迁怒上他们了。 她就赶紧说,“我给长乐选了一批好的,就是如今都还在调教,再等两天就可以用了,之前那些我也看不上,原本想着暂时先用他们应应急,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也没必要留了,我明天就把他们打发了,把早先选好的送到长乐身边。” 徐二郎点点头。 瑾娘见他面色缓和,就又问,“长平长安那里如何?可有被吓到?” “没有。长平有了做兄长的样子,知道护着长安。”又道,“三郎也不错。我去后不久他也去了,也是担心两人。我去看长乐时让三郎留在青松院照看长平长安,三郎也应了。” 章节目录 032 赴宴 隔日瑾娘醒来,徐二郎照旧不见踪影,倒是她里侧位置,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小姑娘、 昨晚徐二郎是想将长乐放到碧纱橱去睡的,无奈小姑娘确实被吓坏了,即便睡着了,一把她抱起来,她也惊得瞬间睁开眼。 徐二郎无法,最后只能同意长乐留在他们床上睡。 长乐之前和瑾娘睡过几晚,在瑾娘的怀抱中很快睡去了。瑾娘抱着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错,现在醒来感觉神清气爽,头脑都清明几分。 她小心翼翼的起身,唤来丫鬟伺候她洗漱。 正准备叫人端早膳过来,徐二郎就过来了。 这人一向是在前院用早膳的。因为他每天晨练起的很早,训练完后还要重新沐浴,为防吵醒了瑾娘,也是嫌弃再跑回后院麻烦,徐二郎都是在前院把自己打理好。顺便也就在前院用了早膳,之后就。 瑾娘自己用早餐习惯了,猛一看见他这个时候过来,还有些讶异,“你用过早饭没有?” “没有,过来和你一道用。” 瑾娘闻言就让丫鬟就加了几笼汤包,端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过来。另外徐二郎是肉食动作,唯二的两次共进早餐,他都要吃最少两斤牛肉,所以少不得又让丫鬟端过来些牛羊肉。 吃饭时瑾娘也懒得问徐二郎怎么今天想起回后宅吃饭,这话问不问都一样,反正结果就是现在两人同桌用饭而已。她就问了昨天关心的问题,“你派人去找父亲了?” 今天天气放晴了,外边阳光绚烂明媚。他们今天要去石家参加老太太的生辰宴,徐府全家老少都要出席。这一大家子都在家,就缺徐父。 “找过了,已经回来了。” “那就好。” 两人吃过饭,在拔步床内酣睡的长乐也睡醒了。 小姑娘揉着迷蒙的双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可爱的不得了。 瑾娘亲自给她穿上衣服,给她洗了小脸,又给她扎上两个小揪揪,带上珠串铃铛,这样仔细打扮一番,小姑娘越发精致可爱。 瑾娘又喂长乐吃了一小碗蛋羹,小丫头这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填饱了肚子,双手环着瑾娘的脖颈,小脑袋依恋的蹭蹭瑾娘的面颊,奶声奶气的说了声,“谢谢婶娘。” 瑾娘一颗心软的啊,简直快化成水了。 可不管再怎么心软喜欢,她也不能一直抱着长乐。 她还没来得及上妆呢,眼看到出发时间了,得赶紧把自己收拾妥当了。 瑾娘原想将长乐放在地上,让丫鬟领她去找哥哥玩。可看见坐在窗口看书的徐二郎,她就改变了主意。 她将长乐一把塞过去,长乐瞬间就骇的不敢动弹了。徐二郎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对着怀中的小团子有些无从下手。 这可不是昨晚上,那时没想其他,情况紧急,他抱着长乐就回来了。现在抱着这么一个没多少分量却又软又糯的小团子,他真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瑾娘权当没看见两人的不自在,顾自交代了两人,“长乐和叔叔玩一会儿,婶娘去上妆。二郎你看会儿长乐,照顾她的嬷嬷和丫鬟不顶事,我回头给她换新的来,这会儿你先陪着她玩。” 瑾娘坐在梳妆台前上妆时,窗口的两人已经自在很多。 徐二郎虽然没有陪玩,但手里的书却换成了一本幼儿看得画册。他随手翻着,长乐就眼巴巴的看着。她被画册上明亮的色彩和萌萌哒小人吸引住,已经顾不上在意叔叔的冷脸,也顾不上畏惧害怕了。 瑾娘点头,对这情况有些满意。 她是不太会照顾小孩子,但也知道,家中缺少男性长辈,小姑娘总会没有安全感,会自卑,也会不自信。 况且徐大郎战死了,以后十多年时间里,长平长安和长乐都要靠叔叔们帮衬,要徐二郎和徐三郎给他们做靠山。这种情况下,让几个孩子和徐二郎徐三郎亲近些培养培养感情,并不是坏事儿。 再换一个角度看,现在就让徐二郎带孩子,也是为以后他能独立带他们的儿女做准备…… 瑾娘收拾妥当后,丫鬟也过来汇报说,徐翀已经领着长平和长安在前院等着了,老爷和夫人也收拾妥当,带着四姑娘往门外去了。瑾娘闻言让徐二郎抱上长乐,他们也一道出了门。 石家和徐府离得有些远,差不多一个在平阳镇最东,一个在平阳镇最西。 徐家世代习武,石家则是耕读传家。 因为两家一文一武所走之路不同,又因为徐父整日流连花丛美色,几十年如一日从不上进;还因为徐母沉迷诗书琴棋,空余时间都花在四艺上,很少回家探望父母,所以两府的关系并不亲近。 但尽管如此,石家的老夫人见着徐府诸人也是非常亲近激动。除了对徐父颇有微词,懒得理会外,石家的老太太拉着徐家诸位小辈的手,和每人都说了几句话,关怀备至,亲近体贴。 徐父被冷落了,也不以为意。早十多年这老太太就不待见他,虽然一开始为了让他对徐氏好些,老太太确实对他亲近了两年,但眼看这他不上进,而徐氏又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彻底在府里站住脚跟,这老太太也懒得理会他了。 老太太对徐父尚且是这个态度,石家的老太爷对徐父的态度更不可能好到那里去。 他素来就看不惯这些打打杀杀的门庭,当初若不是他要去参加秋闱,却苦于没有盘缠,也不可能同意把满腹诗书的女儿嫁到徐家去——因为徐家给的聘礼丰厚,可以挪出一部分,给他赶考花用。 这事儿至今想起石府老太爷都有些郁郁,也因为花用了徐家送来的聘礼,就觉得在女婿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偏这女婿浪荡风流,文不成武不就,没有一样他看得上眼的……提起徐父老太爷就全身心不痛快,若非不得已的情况,真不想见这女婿一面。 对女婿不待见,石老太爷对几个孙儿却喜欢的紧。尤其听说徐二郎弃武从文,还参加了今年的科考,老太爷心里别提多高兴。 可惜前段时间他恩师病重弥留,他与几位师兄弟特意跑过去送恩师最后一程。一来一回三个月过去,使得他不仅没来得及参加外孙的婚礼,就连二郎科考,都没来得及助他一臂之力。 至今想起老太爷仍旧觉得遗憾,所以现在就把徐二郎叫过去,细致问了一番他的答题情况,估算外孙顺利通过童子试有多大可能。 章节目录 033 情敌 正厅里,瑾娘等人和老太太寒暄一番,就被老太太的孙媳妇引去后院玩耍。 石家很大,院子有五进,比徐府占地面积小不到哪里去。又因为石家自诩耕读传家,家里子孙都是读书人,所以院子修的十分清雅,反正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比徐家的院子精致几分。 石家的长孙媳妇是个和善婉约的娘子,浑身上下一股子隽秀气质,不难看出也是个识文断字,富有诗书的。 她比瑾娘大了十岁左右,但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且羞涩爱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许多。 但即便如此,瑾娘也不敢小觑了这位,能得到石府阖府人认同的大表嫂,和她说起话来也很客气。 大表嫂一说三笑,和瑾娘说起徐母,口中都是敬仰之问好,若非生做女儿身,也是能金榜题名的。家里只有姑母继承了老爷子的几分才气,其余家中子弟,比之姑母都要不及。 瑾娘不好拆徐母的台,说她只通琴棋书画,不通时务,对时政赋文也懒得理会。这样的人若是参加科考,连童子试都过不了。 这样的话石家老太太可以说,徐母的长辈也可以打趣,唯独她这个做人儿媳妇的,做小辈的,不能说。 她不好接这个话茬,只能客气的夸奖石府几个儿孙都是好的。“我在闺中时,就听过石府儿郎的名声。听说已经有两位表哥高中秀才,还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若都能高中,外祖家就有三位举人了,这在咱们平阳镇,可是从未有过的大事,那时石府可就成了平阳镇第一大家了。” 瑾娘的这句奉承话很显然说到了大表嫂心坎里,一时间,她的笑容都绚烂几分,对着瑾娘时也更亲热了。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后院专门招待女客的院子,大表嫂因为还要去老太太那里招待新来的客人,就将瑾娘交给了她的弟媳,瑾娘也要称为二表嫂的一位妇人。 这位二表嫂却是个泼辣爽利的,她利索的应了之后,就又招来几个小姑娘,让她们带着徐翩翩玩耍。 徐翩翩虽然很少来外租家,对几位表姐妹却是熟悉的,一点不见外的跟着走了。 瑾娘被二表嫂引进亭子里,亭子里还坐着几位锦衣打扮的妇人。听二表嫂介绍,这都是和石府往来亲近的人家的女眷,都是好接触的,让瑾娘别拘束,和大家说说话。 二表嫂正和瑾娘引荐诸人,就见亭子外又有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走进来。 看见她,二表嫂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瑾娘面上不动声色,却在瞬间将来人打量了一遍。 这小娘子应是和她差不多年纪,长得眉眼清纯,弱质芊芊,杨柳腰荏苒风流,走起路来衣袂飘扬,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穿一身素色青衣,打扮的清纯可人,看起来无害脆弱,让人生怜。 瑾娘打量这做妇人装扮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也打量她。只是不同于瑾娘的不喜不怒、不漏声色,这小娘子看她的眼神有些晦暗,还有些怨愤。 二表嫂看场面有些尴尬,磕绊的给两人做了介绍,瑾娘这才得知,原来跟前这位小娘子,是石府大房中已经出嫁的五姑娘。 石府的老太君是个能生的,除了四个儿子外,还生了两个闺女。闺女自然早就嫁人生子,而因为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在,就没有分家的道理,所以四房人口都住在一起。 大房有大郎、二郎两位郎君,五姑娘一个姑娘。这位姑娘颇有文采,又因为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家中两位兄长文采也出众的缘故。这就养的这位姑娘自命不凡,心高气傲,非秀才功名者不嫁。 但西北地区文风远没有江南等地昌盛,十多岁的秀才在这里亘古未有。就如平阳镇,阖镇才三位举人,秀才也只有十多位。而当年考中秀才最年轻的那位学子,也已经二十有二,早已经成亲生子。 所以,这位五姑娘石静语,想直接嫁给秀才公明显行不通——已经中秀才的多是成家立业的,再不行就是丧妻的,石家这种文风昌盛,礼仪森严的门第,会允许家中大好的女儿去给人做续弦么?明显不会!! 所以在石静语到了十六岁时,不管她同不同意,都被家人强硬的带出门相看。 石静语许是认命了,也或许是想,哪怕不能直接嫁给秀才公,也要嫁给一个近几年内最可能中秀才的男子。所以,她挑选的夫君,便是平阳镇另一位举人的次孙。那人其貌不扬,身量不高,长相并不出色,但有一样较好的是,他文采出众,不管谁来说,那男子只要下场必定是要中秀才的。 石静语就这般出嫁了。 就在她出嫁几个月后,就传出了徐大郎战死,徐二郎被徐父徐母以死相逼弃武从文的消息。 这其中就不得不插一段陈年旧事了。 想当初石静语被徐二郎的好皮相迷惑,一度想嫁给徐二郎做娘子。但随着年龄越大,虚荣心愈盛,加上石静语受了祖父父亲等人的影响,也看不起粗鲁的武人,且徐二郎变得高冷不近人情,在她几次三番试探他是否可以弃武从文时,都毫不迟疑的拒绝,石静语对这段感情就有些退缩。 可她还是不忍多年痴恋错付,所以直到她同意母亲相看前,还特意见了徐二郎一面,问过他是否改了主意,可徐二郎都没心思听她把话说完,就去找闯祸的徐三郎了。 石静语就此死心。 然而,就在她嫁人还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徐二郎弃武从文,甚至还参加了今年加的恩科。 这真是……岂有此理。 石静语闻听到这个“喜讯”时,手都有些抖了。现在只能抱着仅有的希望——希望徐二郎落榜,她夫君不仅能成为秀才,还能成为廪生,她夫君能处处压徐二郎一头。不然,这口气她真是咽不下。 石静语对徐二郎心存幽怨,对瑾娘只能更敌对。 她只觉得瑾娘哪哪儿都不如她,虽然瑾娘也有个秀才父亲,那她更有个举人祖父。她家子孙众多,能够给徐二郎很多帮衬,反观瑾娘,林家人丁寥落,就是徐府遇上点事儿,林家能帮上忙么? 瑾娘不是没有感知的人,相反,她心思敏锐,对石静语的不喜和敌对,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出来了。 石静语和她年纪相当,又是徐二郎的表妹,表哥表妹什么的,瑾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两人有些情感纠葛,而她倒霉催的被石静语迁怒上了。 她倒是没怀疑过石静语是徐二郎的“过去”,毕竟徐二郎这种性格霸道强势的,若是他心有所属,那无论如何他也会将人娶进家门,根本不存在分道扬镳这一结果。 所以,这姑娘肯定是单相思吧? 不得不说,瑾娘。 章节目录 034 可恨 石府老太太的生辰宴有惊无险的过了。 瑾娘这一天过得还算舒心,除了最开始石静语敌视的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让瑾娘有些不舒坦,其余来石府做客的女眷,倒是挺好打交道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来石府参加宴会的,多是石府的通家之好。 又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石府自诩诗书传家,老太爷是举人老爷,家里还有两个秀才,其余也都是饱读诗书,正在准备科举的有志之士。 和石家关系亲密的,自然也是读书人家。这样人家的女眷,即便品德上有些瑕疵,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 她们表现的无一不得体,尽管交际时,眼里还存有对于习武人家出来的媳妇——瑾娘的轻鄙,转眼却又能笑的一脸和善的对瑾娘表达亲近。 瑾娘:…… 总体来说,这场宴席还算顺利。 但用完午膳,准备离去时,倒是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徐翩翩和石府里两个小姑娘吵起来了。起因是那两小姑娘想留长乐在府上住几天一块玩耍,可她们又嫌弃被徐翩翩带在身边的长乐拖后腿,不愿意长乐一块儿留下。 长乐年纪小,任是谁家长辈,也不会贸然将她留在别人家过夜。 可几个小姑娘并没有想到这点,尤其其中一个五岁的女娃娃,也嫌弃长乐太缠人,偏还腿脚慢,因为带着她,今天上午她们玩乐的都不尽兴。她唯恐长乐还要继续留下,就嘀咕了几句不好听的,大概意思就是长乐没爹没娘…… 小孩子说着无心,徐翩翩偏听到心里,顿时就怒了,一把推了过去。 那小姑娘的亲姐姐也在跟前,自然不能干瞧着妹妹被欺负,也上来帮忙,于是几个小姑娘就动起嘴,到最后甚至都动上手了。 等大人闻讯过来,几个小姑娘头发都散了,衣裳也褶了,一人扯着另一人的衣领,一人抱着另一人的腿脚,场面乱的简直没法看。 听了她们吵架原委的石府几个女眷颇不好意思,面色涨红的接连和瑾娘道歉。说什么小孩儿不懂事儿,都是瞎胡说的。 瑾娘面色当即就拉下来了。 小孩子那懂那么多有的没的东西? 想来不外乎是家中长辈没少在家这样嘀咕,小孩子就给记在心里了。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恼怒!! 还是至亲呢,却在背后这样说人是非,念叨长乐没爹没娘……瑾娘都气炸了。 她连风度都维持不住,整个人面色冷得不行,凉凉的说道,“小孩子乱说话是大人没教好,回去好好教教规矩就行了”。 总归是心中有气,她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这话说的那小姑娘的母亲脸色青了红,红了紫,一时间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看向瑾娘的眸光尽是恼怒。 旁边几位夫人眼见着两人全都恼了,赶紧过来打圆场。 瑾娘统统敷衍过去,将长乐抱在怀中,摸着她软软的头发安抚。 她不想再多留,看男宾那边徐二郎也过来了,就带着徐翩翩上了马车,告辞离开。 坐在马车上瑾娘抱着长乐还在生气,暗道以后若非情况特殊,否则再不来石家了。 徐二郎骑着马走在马车一侧,瑾娘嗅到浓浓的酒气,忍不住掀起帘子看他,“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她心情不好,面色就不佳,说话的语气控制不住的有些冲。 徐二郎闻言先是迟疑的“嗯”了一声,随即侧转过头,微眯着漆黑的眸子看她,“你在和我说话?” 瑾娘立刻就怂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不好,她心虚了一瞬,回了句“我自言自语呢。”就把窗帘落了下来。 徐翩翩看一向好脾气的二嫂嫂快要炸了,也不敢说话惹她,就缩在一角啃着手指甲和长乐大眼对小眼。 回到府中诸人都散了。 徐翩翩人小鬼大,她见瑾娘面色依旧不好,而二哥又明显醉酒,唯恐待会儿出什么事故,她眼珠子一转就体贴的道,“嫂嫂,我想带长乐去我院里玩耍,行不行?” “可以。”瑾娘应了一声,又问被她抱在怀里得长乐,“小姑姑想和你玩呢,长乐想不想去?” “想。” 徐翩翩就把长乐领走了。 瑾娘见徐二郎面上染着薄红,走路还有些踉跄,就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不慎摔一跤,或者直接撞墙上去。 她最终还是走过去,搀扶着他回了后院。 叮嘱丫鬟去煮醒酒汤过来,瑾娘将他身上的衣衫扣子给解开,以防他呼吸不畅身上难受,随后又拿了湿毛巾给徐二郎擦了手脸。 徐二郎就睁着那双落满星辉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瑾娘被他看得浑身不得劲,忍不住嗔了一眼过去,“看什么?” 徐二郎的回应是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瑾娘摔倒在徐二郎身上,双手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头顶却一下撞到他下巴。 她“唔”了一声,徐二郎也倒吸了一口气。 她拍一下他的胸膛,“你做什么呢?”声音有些大,还有些恼。但这句话脱口后,不知为何,瑾娘心中的郁气似乎纾解了些。 徐二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闷笑一声,“你这么大火气,谁招惹你了?连我都给迁怒上了?” 瑾娘不想告状,觉得很幼稚,可那事儿想想又堵得慌。她就想,凭什么要我一个人不舒服?人家非议的是你亲大哥大嫂,贬低的是你亲侄女,凭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就要装作没事样儿,硬咽下那口气。 她气不忿,就三言两语将那出闹剧说了。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当紧,但不可以口无遮拦,说人是非,更不能对长辈指指点点,挂在嘴边议论评判。长乐现在年纪小,还不懂那话中意思,不然她会多难堪,多狼狈?兴许说话那小姑娘也没太大恶意,但无心之言才最伤人。” “还有那小姑娘的母亲,论起来也要喊大哥一声表哥。先不说大哥是她兄长,该是敬着,就说大哥为国捐躯,乃是英烈忠魂,她对之不仅没有丝毫敬意,反倒口出恶言,没有丝毫尊重敬畏,实在是……可恨!” 章节目录 035 权势 瑾娘絮絮叨叨的把心里话全说了,也没见徐二郎给出反应,他好似不喜不怒,可瑾娘却知道,徐二郎是怒极了。 他抚摸着她头发的力道在不自觉加重,而他胸膛起伏的弧度也在加大,就连他呼吸出来的热气,都变得炽热而沉重,充满愤怒。 但徐二郎还是克制的没有把这些狂怒表现出来。 他冷静了片刻,语气淡漠而平和的和瑾娘说,“总归是权轻势微,不能让人心存敬畏,只能任人评判鄙薄罢了。” “所以说,权势是个好东西,有了权势,世人会无限放大你身上的优点,对你身上的污点不置一词。不然就会反之,即便你功盖千秋,世人依旧可以肆意对你污蔑和踩踏,你也只能任人蹂躏和欺负。” 徐二郎深深一叹,“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瑾娘一动不动的听着徐二郎叹息,她眉头却忍不住微皱起来。 总感觉说出这番话的徐二郎,似乎从这时候起,心里的某些追求就变了。 瑾娘不知道,是不是她加重了“权势”二字对于徐二郎的重要性,也不知道,徐二郎心中的某些信念和坚持,是否彻底走歪了。 她只知道,这个时候的徐二郎,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一种,会让她感觉惊惧和恐吓的情绪,让她有些心慌意乱,心跳莫名就快了许多。 徐二郎却在这时候放开她,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衫,抬腿要往外走。 瑾娘连忙跟了两步,“你做什么去?还醉着酒呢,连醒酒汤都没喝,你想去哪儿?” “我去前院读书啊瑾娘。”徐二郎一双漆黑的眸中,闪着琉璃样凉薄清冷的光。这让瑾娘意识到,现在的徐二郎无比的清醒,尽管他满身酒气,可他神台无比清明。 徐二郎:“我不能忍受你们受人鄙薄讥嘲却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权势,呵,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又来了,瑾娘惶惑中似乎看到,徐二郎在追求权势的道路上,开始变得不折手断,而他得到了权势后,又会变得张狂凌虐。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徐二郎,她也不容许徐二郎变成那样面目全非的样子。 她立即上前,生拉硬扯着将徐二郎摁到床上,“读什么书,读书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么?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徐二郎我告诉你,虽然我嫁你之前,爹爹与我说你今后会前途无量,我嫁给你会过好日子。可我嫁人从来不是为了享福二字,也不是为了今后可能会有的荣华富贵。我嫁给你,是觉得你很好,你不会委屈我。而我所能遭受的鄙薄轻嘲,从来都不是外人给予的,她们怎么议论是他们的事儿,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说什么我管不住也不关心。我告诉你,只要不是你说了伤我的话,做了伤我的事儿,我就无坚不摧,其余外力根本没办法让我感觉挫败,让我狼狈。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懂么?” 徐二郎沉沉看着她,看了很久一会儿。 良久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摸摸他的脸,又捏捏她的耳垂儿。他的眸光变得璀璨绚烂,眼底隐隐似带了笑意。之前那种阴翳、戾气和晦暗似乎被他完全抹去了,又似乎已经被他压在了双瞳深处,暂时克制。 丫鬟送来了醒酒汤,瑾娘扶着徐二郎,让他喝了一盏。 稍后她也宽了衣裳,爬上床陪他一起躺一会儿。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徐二郎全程沉默不语的看着她。他深邃的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的身影,眼里满满都是她的模样。 瑾娘躺在枕头上,侧首过来看他时,徐二郎还正盯着她。 瑾娘这时候想起之前类似于“表白”的对话,有些羞耻感。偏徐二郎又一直“深情”看着她,她难免手足无措。 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她才顶着那过于明亮的双眸开口,“还难受么?” 徐二郎轻摇了摇头,他伸出胳膊说,“过来。”瑾娘就顺从的依偎过去,脑袋枕在他结实的臂膀上,双手搁在他瘦削的胸膛上。 他身上的酒气散了许多,混着他本身清爽的气息,并不难闻。瑾娘就埋首在他颈侧喃喃的说,“二郎,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让人痴迷,却也该让人敬畏。我不求你今生荣达富贵,让我诰命加身,只要你对我好,我这辈子都跟你……二郎,不管做什么,一步步走的稳妥些,别把路走绝了。” 瑾娘第二日起来,徐二郎依旧不见人。 她用了早饭去安排长乐身边的人手,把早先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又把被秦氏调教好的人手,选了几个出色的送到长乐身边。 长乐到底人小,居住的院子又距离瑾娘的院子甚远。送到她身边伺候的人手,首要稳重,第二要规矩,第三才是贴心合意。 瑾娘选了一个年约四旬,慈眉善目的妇人做嬷嬷,负责总管长乐院里的事儿,外带管束院里的大小丫鬟。又选了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头,就连看守婆子,都重新选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送过去。 把长乐安顿好了,徐翩翩闻讯也赶了过来,摇着她的胳膊不住的撒娇,“嫂嫂,嫂嫂,那对双胞胎……” “给你给你,你想要就给你。”反正人都已经调教好了,本来也就准备这两天把她们分派过去。既然翩翩现在开口要了,顺道给她就是。 既然这两处的丫鬟婆子都分过去了,剩余一些调教过的人手,瑾娘也顺势送到各处去。 长平长安包括徐翀身边,都送了和他们年岁相当,或是比他们大了三、五岁的小厮过去。一来能当个书童或玩伴,使他们做什么学什么的时候,不至于感觉孤单。二来当个跟班和助手,就是以后他们年长了出去做事,身边有几个从小跟到大的跟班,处事也便宜许多。 徐二郎身边她也送了两个跑腿的小厮过去。 徐二郎在某些事上是真讲究,在有些事情上也真是不讲究。他身边只有一个墨河,什么都交给墨河做,那真是把一个人当做三、五个人使。 现在他没功名,应酬也少,墨河还不太忙碌,以后他更进了一步,或者两步,身边还是只有墨河一人,就明显不够用了。 章节目录 036 分派 徐父和徐母身边瑾娘没自作主张送人,那毕竟是长辈,她贸然插手长辈院里的人手安排,对长辈太不敬。 不过为表敬重,她还是让青苗跑了一趟,亲自询问两边要不要人手。 徐母那边很快有人过来回复,说要两个小丫鬟。徐父那厢很难得的,竟见到了本人。 原本依照瑾娘的料想,这公公该是不会在家过夜,从岳家回来之后就会立即出去。熟料徐父不仅在家呆了一晚,到天亮时也还没离开。 不过青苗却说,“老太爷正准备出门,幸好奴婢去的及时,不然就见不到人了。” 瑾娘心想,还不如见不到人呢。 她这公公,瑾娘是真不想打交道,可若撇开徐父不搭理,又明显不孝,不管从那里说都说不过去。 瑾娘心中暗叹,面上不漏声色,问青苗,“父亲那里要什么人手?” “老爷说他哪儿人手足够,不缺人使唤。” 瑾娘点头,示意青苗继续说下去,青苗却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只是老爷又说,他院里许久不进人了,若是有年轻鲜嫩的小姑娘,就送两个过去……” 送两个过去是什么意思,还用说么? 瑾娘心里“卧艹”一声,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出去。 这个公公还真是个荤素不忌,房里缺人缺到给媳妇伸手要人的地步了,这也忒不讲究,贪色也贪的太难看了吧? 让儿媳妇给他张罗房里人,这馊主意徐父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他这脑回路,瑾娘真是一百个佩服!! 虽说徐母明显不会对徐父收不收用丫鬟这事儿上心,也不会计较,但这背着婆婆给公公张罗房里人,这是人干事儿? 再来,徐父收用的丫鬟还少么? 瑾娘虽没打听过,但她掌家,很多事就是她不想知道,下人也要告诉她。 她知道徐父院里所有的丫鬟都被他破了身子。虽说那几十个丫鬟谁都没有名分,但只想想所有丫鬟都和自己相公有一腿,瑾娘都不难想象徐母心中的阴影面积有多大。 还算好的一点是,徐父对私生子和妾生子尤其厌恶,倒是没弄出什么外室子或是庶子给人添堵。不然,这日子真是糟心的没法过。 当然,被徐父收用的女人,还不止是他院里那些没有名分的,其余还有花街柳巷中的不少女子,以及那些年轻丧夫守寡的妇人,徐父都是他们的入幕之宾。 都这么多“红颜知己”了,还想要貌美如花的鲜嫩女子作陪,他脸怎么那么大啊? 瑾娘当即就阴沉的回了一句,“鲜嫩女子没有,倒是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四个,原本准备放在二门处守门用的,你去问问父亲他要不要,要是要得话,让他去领就行!” 青苗:“……” 青禾:“……夫人,这么回话怕是……不行吧?” 瑾娘也知道那义气之言不可能传过去,可她也真是气不忿,就又硬气的说,“青苗你去回话,就说没有老爷要得人手……行了,就这些,多余的就不用说了。” 青苗离去后,瑾娘就让青禾将秦氏带来,顺便让秦氏带那两个早先她看好的丫鬟也过来。 瑾娘屋里也准备添两个大丫鬟。 那两人是秦氏看好的,瑾娘看过后也觉得满意。 两个丫鬟她分别赐了名,一人叫青穗,一人叫青谷——没办法,文科渣没什么浪漫情怀,起个名字也困难的很,勉强陪着青苗青禾的名字,给另外两个人起名,也只有这个水平。 再说这两个丫头:一人温厚老实,看起来木讷,却话少能干;一人机灵巧辩,嘴皮子利索,脾气泼辣不肯吃亏,却是个肯护主的。 两人的共同点就是,品性好,规矩学的好,守本分,外加底子都清白。 很快一行人过来了,青穗青谷早就得了秦氏的暗示,知道以后要来瑾娘这里当差,欣喜若狂。可瑾娘这么多日子也没召见过她们,甚至就在不久前,她将所有丫鬟小厮都分配下去了,唯独还剩下她们俩,她们也不免心头惴惴,忧心之前的好梦成了泡影。 不想正暗自神伤呢,就被叫过来了,且果真成了二夫人房里的大丫鬟。 两人心头大定,恭敬的道了是,就下去听吩咐了。 到如今早先买的所有人都有了去处,唯独剩下一个秦氏…… 瑾娘就道,“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当差吧。” 秦氏没想到瑾娘会这么安排她,她原本以为,依照她过去的经历,瑾娘虽会重用她,却也不会对她太亲近,换句话说,会对她有所防备。万万没想到,她却成了她身边的嬷嬷。 这真的很抬举她了。 秦氏心存感念,诚心的回了句,“多谢夫人抬举。” 人手都安排妥当了,青苗也回来了。 瑾娘就问,“老爷怎么回的?” “老爷说,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不要人了。” 青穗和青谷不知道前情,可两人都是心思灵通的,进了徐府后,也打听了诸位主子的脾性,自然早就知道徐父性喜渔色、荤素不忌的本性。 所以即便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听青苗这句话,她们也都晓得,徐父应是要给院里添人。 青穗还没大反应,毕竟她容貌普通,性子也木讷,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来事,并不讨喜,不用担心被人看上收房。 倒是青谷,顿觉心惊肉跳。 她容貌艳丽,身段也好,好生收拾收拾非常拿的出手。当初就是因为上一任主家中的少爷贪图她的好颜色,要强迫她收房,她才有了自赎自身的想法。好在当家的夫人心善,看她确实不情愿,就收了她几两银子把她放回家。 谁料她兄嫂被金钱迷了眼,闻听那主家少爷要纳她为妾,他们觉得那是好前程,且妹纸发达了距离他们大富大贵也为指日可待,他们就决定灌了药把她送过去。 好在她机警,提前跑了。 可她也知道这世道单身女子在外不容易,轻则失身没了清白,重则性命难保,她经过几番斟酌,决定再次卖身为奴。 可以说,当初李婆子带来徐府的所有丫鬟奴仆,都是被人贩卖无路可走的,只有她,是听说李婆子准备给徐府送丫鬟,自己主动跑过去的。 如今看来,当初的决定果真是对的。 当家的二夫人眼里不容沙子,也不会主动把她们往火坑里推。只要她安分了,以后多的是好日子过。 青谷安静下来,心跳也缓缓平复了。 就听青苗又道,“奴婢过来时,老爷出门去了,顺道去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 章节目录 037 花销 又支银子? 从她接手府里账务,到如今不足三个月,可这三个月时间,徐父断断续续已经到账房支了八、九次银两。 而且每次支出的银两数额大小不等,少则四五十两,多则二三百两。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千三百两出头。 不到三个月时间,花费了一千三百多两银子,在这个十两银子足以吃一顿满汉全席的时代,徐父就是天天满汉全席,也花销不了那么多啊。 瑾娘念及此眉头蹙了起来。 徐家早先存银不多,虽说抄了账房、管家和几个庄户人家后,库银充沛很多,家里的底子也变得丰厚。可还是那句话,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耐不住徐父一天百十两银子的花销啊。 瑾娘早前就有心和徐二郎说这事儿,可一直被事情耽搁着,就忘了,如今却真是不得不提了。 她当即就起身去前院找徐二郎。 刚科考过,徐二郎不知是不是昨天被她那番话刺激到了,明明应该短暂的休息两天,可他却还在书房读书。 瑾娘见状才觉得自己来的莽撞了,可既然来了,不把事情说清楚,又不知道要拖到几时。 她就坐在书案前的一张椅子上,和徐二郎说,“家里的花销大头主要在每月的善事支出,以及……父亲的花销。” “家里做善事,从曾祖母开始,已经有了习惯。这是给子孙积阴德的好事儿,也能积攒好名声,没有停下或中断的道理。这笔钱财花销,该花,我也舍得花。可父亲……” “父亲又去账上支银子了?”徐二郎看着她问。他说话时走到瑾娘跟前,牵住瑾娘的手,把她拉起来。瑾娘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却也随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两人走到窗前的软塌上坐下,徐二郎斜倚着身子,将瑾娘搂在怀中。 瑾娘觉得说正事时摆出这个姿势太不正经,可她挣扎了两下,徐二郎也没有放松力道,反倒埋首在她颈侧,嗅着她甜美的女儿香,发出闷闷的笑。 那笑声愉悦又带着点小坏,像是在嘲笑她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瑾娘有些郁闷,索性不挣扎了。凭白浪费了力气不说,还被人看了笑话,她得是多脑残,才继续出糗给他看。 又说起徐父支银钱的事儿。 瑾娘道,“当初查过账后,我定下了超过二十两银钱,必须找我拿对牌,才能支出银子的规矩。可这规矩对几个小的适用,对长辈却是冒犯。加上父亲……用钱的机会多,我考虑过后,便告诉账房父亲支钱不需我同意,也不需要我出示对牌,只让他把每次父亲支出银钱的数额和日期记下就好,。” “上月我盘账,就见账册上记载父亲已经支出了八百两之巨。至如今,已经一千三百两。方才又加二百两,也就是一千五百两。” “从我掌家到如今不过三个月,父亲已支出如此巨大的数额,我不知父亲是作甚用的。”话至此瑾娘微微往外侧脸,不看徐二郎的表情。 其实那些银钱徐父都花费到哪里去了,两人心知肚明。可就是心里再清楚,瑾娘也不想当面说出来,那到底是徐二郎的父亲,太有损徐二郎的颜面了。 二来,瑾娘也考虑到,就是整日流连花丛美色,也不见得能花费那么多银子的。那都是真金白银,不是铜钱串子,瑾娘私心也觉得,徐父在外边怕是还有些别的勾当需要抛费,不然花费不至于这么大。 除非,除非他每天都当新郎花钱给花魁**,否则,那里就需要那么大开销了? 瑾娘的意思徐二郎自然懂的,他点点头,舒尔轻笑一声,将瑾娘撇过去的脑袋掰过来,声音磁沉的道,“你我夫妻间,有话直说就是,你避讳什么,嗯?” 那性感的声音跟带了小勾子似得,直往瑾娘的耳朵里钻。瑾娘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心里痒痒的,浑身都痒的厉害。 她看着徐二郎的眸光不自觉就漾出了水,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盈盈一水间,未尽的情愫与欢喜俱在其中。 她的身子不自觉软下来,声音在此时也娇软的不像话,“我不是想去避讳,只是觉得,父亲到底是长辈,我私下里贬低他的为人,议论他的品性,到底不合适。” 徐二郎慢慢挺直腰坐起身,靠过来,他的鼻尖不知道何时抵着她的鼻尖了,两人炽热的呼吸交缠,近的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徐二郎轻嗤一声,“瑾娘,你撒谎。” 瑾娘躲闪着视线狡辩,“我,我没有。” “你就有。” “唔……” 瑾娘突然就被堵住了唇,似乎在惩罚她的不诚实,徐二郎在她饱满水润的唇瓣上轻咬一口,瑾娘忍不住嘤咛一声。 春光绚烂,阳光明媚,照耀着窗前一对相拥的缠绵的男女,场面别样温情。 瑾娘从书房中狼狈离开的时候,红唇都肿了。 丫鬟们看见了,彼此对视一眼,俱都慌忙垂下头,不再敢窥探。 把徐父的事儿交给了徐二郎处理,瑾娘就不再关心了。 全然放松的她完全没想到,不过当天傍晚,徐父就再次怒气冲冲的回到徐府,且把徐二郎大骂了一顿。 徐父:“老子花费几个破钱怎么了?这诺大的家业还是我爹留给我的。你是我儿子,你不是我爹,这家如今还是我当家做主,我的钱我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想管束我,想拘住我,想当我的家做我的主,且等着下辈子投胎当我爹再说吧。” 常年跟在徐父身边的小厮王奎闻言吓的头上冷汗都出来了,顶着徐二郎冷冽的视线,王奎视死如归的拉着徐父赶紧进了院子,哆嗦着说,“老爷您少说两句吧。二少爷那里有管束你的意思,那里说不让您花钱了?二少爷不过是担心您,怕您被有心人欺骗了,把咱们诺大的家业败坏了罢了。您怎么还训斥上二少爷,开始胡言乱语了呢?” “滚你个瘪犊子吧王奎。老爷我哪里胡言乱语了,你说我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嘿,你小子吃里扒外,老爷我供你吃供你喝,连去个青楼楚馆找个花魁睡,都不忘给你找个貌美年轻的粉头陪着。到头来,你不和老子一条心,你还替那小子说话,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鳖孙王八蛋!” “老爷,老爷,您别说了……”王奎吓的脸都白了。眼见着二少爷一张脸冷的掉冰渣,他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衫在瞬间湿了大半。 章节目录 038 贿赂 王奎吓的整个人都瘫软了,徐父见状露出万分嫌弃的模样。抬腿上去就踹了那老小子一脚,“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子的脸面都被你个没用的狗东西丢尽了!!” 说完话徐父抬头见徐二郎仍旧拧着眉头看他,徐二郎本就生了一副生人勿进的生冷面孔,又做出如此冷厉的神情,别说,一向欺软怕硬的徐父对此还真有点憷。 但老子怕儿子,这像话么,这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 再说了,他花那么多银子,还不是为他打点,想让他前途光明? 念及此徐父顿觉自己一番苦心都喂了狗!徐翊不识好歹且罢了,还摆出这副嘴脸看他,凭什么啊! 徐父气焰立马高涨起来,“我给你说徐二郎,别说这些家底都是我爹我祖宗留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是我把那些银子都花在你身上了,你但凡有良心一点,你能这么看你爹我?” 徐二郎从牙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我让你去贿赂衙役县官了?你那是犯法!没人查出来且罢了,但凡有人举报,我这一辈子的仕途都完了,即便功名在身,也会被撸成白丁。轻则名声扫地,总则有牢狱之灾。你就是这么帮衬我的?” 徐父闻言脖子一缩,有些怂。可让他承认自己好心办了错事,徐父也是不认的。他梗着脖子吼,“查出来,谁去查?我把那些当差的衙役全都贿赂了一遍,但凡有一人露马脚,牵连的就是所有人。谁敢这么犯众怒,那是不想活了吧?哼,我行贿,我那还不是担心你。你说,早些年让你们兄弟几个读书你们偏不。结果可好,老大战死了,老三又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唯独你还有些读书人的架子,可你才拿起笔杆子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念了几个月“之乎者也”你就想中秀才,你那不是白日做梦是什么!我这边不替你打点打点,凭你那点本事,你猴年马月才能考个功名出身!” 徐父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儿,腰杆子就挺得更直了。“你年轻想不到这点就算了,可我是你老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想不到的事情我想到了,我不得替你安排周全了?我这又是请客又是送礼的,为了让人给你露几道考题,我真是舍了老脸出去给人装孙子,你以为你老子不要脸啊?可我为了你这不孝子,我把这老脸都豁出去了。如今可好,你不记你爹的恩情,反倒在这里对我蹬鼻子上脸耍威风,我告诉你徐二郎,你爹我不吃你这套。” 徐父哼哼唧唧的甩着袖子背着手,大步进了院子。他说话硬气的不行,可看他走路的姿态,怎么看都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不管了!!天杀的小孽障,帮你还帮出错来了,真是上辈子作了大孽才有你这个不孝子。不知道孝敬爹,还成天给我气受,给我使脸子看,我这是欠了你们的?为你们劳心劳力,胃都喝出血了,你们不知道感恩,反倒嫌我拖后腿,你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们的破事!我看没了你爹帮衬,你以后能混出个什么熊样子!!” 徐父高亢的吼声渐渐听不见了。院子外边只余下满面冰霜的徐二郎,以及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的王奎。 王奎见二公子没注意他,狼狈的坐起身,猫着腰就往里边蹿,“老爷您等等奴才!老爷您下车时才闪了腰,别走那么快,您让奴才扶着您,小心一会儿腰疼啊!” 这边一场闹剧方歇,翠柏苑中的瑾娘就收到了消息。 青苗在瑾娘耳边嘀咕了几句,瑾娘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看过去,“都是真的?” “错不了,奴婢给老夫人院里送了樱桃回来,碰巧走到哪里,就见老爷怒气冲冲的过来了。奴婢担心冲撞了老爷,再使老爷雷霆大怒,就特意躲在花丛后避了避。倒是没想到,稍后就听见,听见……” 瑾娘点点头,“除了你,当时还有谁在场?” “还有随同奴婢一道过去的一个小丫鬟,其余就没别人了。二公子身边的墨河在呐,把周围都清场了,奴婢不好多留,就匆匆离开了。可老爷斥责的声音太大,奴婢还是听见了些。” 瑾娘沉默片刻道,“把这事儿放到心里,别往别处传了。还有随同你一道过去的小丫鬟,也敲打敲打。” “唉,奴婢知道了。” 两人话刚落音,瑾娘就听见有沉沉的脚步声进了门。 徐二郎的脚步声瑾娘很轻易就能听出来。这几个月时间,她也养成了听他脚步声,辨认他情绪的方法,基本没有出错过。 可如今二郎的脚步声里,不像是带着怒气的,难道青苗之前听到的事情还暗藏什么猫腻不成? 瑾娘心里想这事儿,面上却没露出来,径直站起身迎了出去。 走近了看,徐二郎虽然面色冷冽,但是眸中却没有怒气,他确实没有发怒。 瑾娘就讶异的多瞧了两眼。 她心思浅白,有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最起码对于徐二郎来说是这样的。 徐二郎见状还有什么不清楚,就开口问道,“知道了?” 瑾娘迟疑的点点头,“父亲……” “画蛇添足。” 瑾娘替徐父辩白了两句,“……父亲,那也是一片好心。”虽然好心办了坏事儿。 “我用得着他的多此一举么?”徐二郎轻嗤一声,“既看不起我的文采,当初又何苦以死相逼我弃武从文?若我连最简单的童子试,都要他帮衬贿赂才能有惊无险的通过,那这科举我不参加也罢。” 他明显还是心中存气的,只是并没有气的失去理智罢了。 瑾娘见状就觉得还好,换成她是当事人,有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爹瞎搅合添乱,肯定气的咬人的心都有了。 可眼下办这事儿的不是她爹,是她公公,徐二郎的亲爹…… 瑾娘就扯扯徐二郎的袖子,拉他在凳子上落座。她给他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喝杯清水润润口吧,马上要吃晚饭了,就别喝茶了。” 徐二郎接过清水一饮而尽,末了把茶盏放回小圆桌上,握着她的手指把玩。 章节目录 039 把柄 徐二郎道,“父亲这人,自以为心中有几分计较,其实办的事儿从来提不到台面上。” 瑾娘点头,在心中默默把徐二郎的话转成:徐父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可以的,没毛病! “他唯一办的一件还算靠谱的事儿,就是汲取了教训,没有再选一个清高或是有文采的女子上门做当家主母,而是择了各方面虽不算出挑,做事却还算果断利落有魄力的你配给我。” 瑾娘闻言轻戳了戳徐二郎的腰,嗔他一眼,“你说什么?我各方面都不算出挑?我是长的不美么,还是性格不够温柔体贴,不贴合你心意?” 徐二郎被她戳的有些痒,无奈的看她一眼,“正说正事呢瑾娘,你别打岔。” “谁给你打岔了,难道我说的不是正事?” “是,你说的都对,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我给你赔罪。” “这还差不多。” 徐二郎看着她摇摇头,露出个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表情,眸中却没有丝毫恼怒郁闷,全是隐隐的笑意。 他继续道,“兴许是看我们夫妻和美,你嫁进来后,将家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父亲便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精明能干,他的能力眼光和识人之术更胜一筹。殊不知,这次真是走了一步臭棋,稍有不慎,便将我,将整个徐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徐二郎这个说法瑾娘是认同的。 自古以来科举舞弊都是大案,一经查实,都是掉脑袋的事儿。即便现在瞒过去了,即便徐父贿赂的人并没有拿钱办事,在考场给徐二郎行方便,但这总归是徐二郎身上的一个污点,以后被有心人知道了,也是别人拿捏他的一个把柄。 官场中人最畏“把柄”二字,只要有了把柄,再高的权位也如沙上房屋,一个不慎便是瞬间倾覆。 所以说徐父这事儿办的真是画蛇添足,徒劳无功。 兴许徐父早先还在沾沾自喜,志得意满,觉得为儿子谋划前程苦心孤诣,自己真算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慈父。 可现在,怕是徐父也悔恨的肠子都青了。 然不管徐父怎么悔恨,徐二郎怎么懊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将这事儿彻底抹平了。 瑾娘就问徐二郎,“有办法么?” “办法不外乎那几种,不过是想想那种更合适。” 瑾娘点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快解决,最迟在出县试出成绩之前,要把这事儿彻底压下去,不然后患无穷。” “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说了会儿话,丫鬟就端了饭菜过来。 他们用了晚膳,稍后徐二郎也没留下休息,而是又出去一趟。 瑾娘知道徐二郎这是出去给徐父善后了,就有些睡不着。 她拿着早先给徐二郎做好的衣衫,依靠在床头不急不慢的缝制。 窗外清风吹拂,烛光也来回飘摇。 瑾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墙角沙漏显示的时间确实不早了,她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下床洗漱。 再次躺回床上后她反倒精神了,接连翻了两次身依旧睡不着。 想徐二郎现在会在哪儿,是不是在对人威逼利诱;想徐父好心办坏事儿,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偏还给儿子拖后腿,她要引以为戒;想最近天气不错,可以让长乐的教养嬷嬷每天下午带着长乐在府里走两圈强身健体;还有即将端午节了,要准备包粽子,最重要的是给京城平西侯府的节礼,该送去了;此外还有府里几位先生的节礼,也要准备起来…… 七想八想的,瑾娘渐渐有了睡意。 也就是这时,她昏昏沉沉的似乎觉得有人走近了,继而床帷被人撩开,瑾娘猛一下睁开眼睛坐起身。 床前站着一个黑影,看动作正在脱衣衫。 熟悉的气息近在鼻侧,瑾娘开口软软的唤了声,“二郎。” “嗯,吵醒你了?”徐二郎快速脱了外衫和靴子上床,瑾娘自觉的往里挪了挪,让徐二郎睡在外侧。 徐二郎躺好后,伸出胳膊,瑾娘就顺从的依偎过来,头枕着他结实的臂膀,小手搁在他胸膛上。 她还有些困倦,可惦记着徐二郎此行是否顺利,就睡不着。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说,“都解决了么?” “嗯。”徐二郎顺着她柔软的发丝,埋首在她馨香的颈侧,深吸一口气,才低低的说道,“都解决了。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封口。只是这都不是长久之计,真正能让人永远闭口的办法只有一个……” 瑾娘陡然清醒了,她猛一下抓住徐二郎胸口的衣服,“二郎你不能做傻事。” 徐二郎顿了顿,舒尔闷闷的笑起来,发出磁沉低哑的性感笑声。黑暗中,他准确无误的咬住瑾娘的耳垂,又舔吮了两下问,“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嗯?” “你难道不是想,想杀人灭口?”瑾娘有些气虚道。 “……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走哪一步。”徐二郎闷笑了片刻,声音又变得正经,“我不愿手染罪恶,也不愿余生在牢狱中度过。况且,知道此事的人不在少数,不止县衙的那些衙役和刀笔吏,就连府中的下人,傍晚时也应该听到了些动静。这么多知情者,难道我能一下将所有人都杀光?” “你多虑了。”他叹了一口气,“能让人永远闭口的办法,不是只有死亡。当你站在高处能够俯瞰众人,就没有人敢威胁你了。” 可在那之前,你也要先站在高位啊。 而有这个把柄在,就是你往上爬时,也有人在不住的拽着你的脚往下拉扯你,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爬上去么? 瑾娘知晓自己能想到东西,徐二郎肯定早就想到了。她多说无益,多问也是自寻烦恼。左右徐二郎心中自有计量,自有斟酌谋算。她且勿庸人自扰,早些睡觉吧。 徐二郎顾自沉思中,也没发觉瑾娘何时睡着了。等他后知后觉听到耳畔规律的呼吸声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捏了瑾娘的耳垂儿两下,嘀咕了一句,“心思少,睡得就这么香甜?” 如他,他心思多,常常一晚上睡不到两个时辰就会醒来,这就是差距吧。 这么想着徐二郎心中就有些不舒坦,他泄愤似得又捏了捏瑾娘的耳垂儿,甚至手指还钻进她的衣衫,在雪山红梅处狠狠揉了一把。 可睡梦中的瑾娘也只是不适的嘤咛一声,随即翻个身,蜷缩起身子想继续睡。 徐二郎看得皱眉,粗鲁的把她又翻过来,束缚在怀中。 他这么折腾,瑾娘终于睁开眼瞅了他一下。可都没看清徐二郎的表情,她就又被周公召唤着进入了梦乡。 徐二郎:…… 章节目录 040 上榜 时间匆匆,转瞬又是两天,很快到了放榜的时候。 童子试毕竟不比秋闱和春闱,参与的人大多是进学几年,初涉考场的懵懂学子。这些学子没有功名在身,考试的成绩自然也很难得到别人的注意。 再来即便得中头名,所引来的瞩目也是有限。毕竟只是过了县试而已,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还有秋闱和春闱,还有殿试,万里云梯才登上了第一个台阶,以后的路还长的很。 但这头一科的成绩在外人看来无关轻重,在有学子参加参考的人家看来,却是非常重要的。 瑾娘一大早就打发了下人去等张榜,结果等到半上午才有人跑回来回报,“少爷中了,第五名。” 中了就好,别管是第几名,哪怕是倒数第一名呢,那也是中了,那也可以参加接下里的府试了。 瑾娘很满意,高兴的让人把这个消息去报徐母。 至于徐父,他那天把徐二郎大骂一顿后,就出门了,至今未归。 不过瑾娘也看出来了,徐父就是办事不靠谱,外加嘴巴刻薄,说话不好听,其实他心是软的。 他说是再也不管徐二郎的事儿了,可心里肯定惦记着,想必他现在就是在青楼楚馆,也喝不进去花酒了。不等到徐二郎出个满意的成绩,徐父是没有心情继续寻欢作乐了。 不得不说,瑾娘还真是猜中了徐父的心思。 徐父现在可不就在等徐二郎的成绩呢么。 知晓今天会张榜,他忐忑的一晚上没睡,都熬出黑夜圈了,天不亮他就打发王奎去看榜,无奈王奎不识字……可有句话不是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么?随手一两银子打发出去,多得是人给跑腿。所以徐父比瑾娘更先知道徐二郎上榜了,且位列第五,成绩非常不错了。 旁人恭维几声,徐父越发兴奋,直接给目前夜宿青楼的所有嫖客都买了单,美其名曰,同喜同喜…… 瑾娘得了好消息,就去前院找徐二郎。 徐二郎依旧在读书,见瑾娘过来他就问,“就这么高兴?” 瑾娘不由伸手摸摸脸,“我表现的很明显么?” 徐二郎:“你嘴巴都快笑歪了。” 瑾娘:……气成河豚。 她嗔了一眼过去,瞪着徐二郎说,“徐二郎我告诉你,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可劲埋汰我,不然你迟早会失去我的。哼!” 徐二郎:“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反应过来刚才义气之下说了什么话的瑾娘,顿时捂面。每次在徐二郎面前,她说话都不过脑子。本身智商不如人,她就够挫败了,偏偏又表现的如此弱智……唾弃自己!! 徐二郎已经走到她跟前,拿开她捂面的素白小手。他漆黑的双眸中有着明亮的光,薄唇微翘,带着笑意说,“你刚才说什么?” 瑾娘面颊红艳若三月桃花,她绚烂的眸中闪烁着明媚的春光,整个人眉目间漾开一丝韵色,美的夺目生辉。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徐二郎徐徐善诱,“好瑾娘,再说一遍!” 瑾娘撇开头,耻于开口。徐二郎见状有些惋惜,可转而又道,“无妨,既然现在不想说,晚上说也是一样的。” 晚上说…… 瑾娘不可避免的又想到,这人恶劣的在床上折磨自己,让她喊哥哥,喊相公。她每次都被折磨的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最后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不受控制。 徐二郎这个大流氓,就会欺负她! 徐二郎也不想真把人欺负很了,就转过话题,牵着她坐在凳子上问,“得到消息了?” 瑾娘:“嗯。你考的很好啊,第五名。” “马马虎虎。” 瑾娘翻了个白眼,又问,“府试什么时候开始?” “两天后。” “这么快啊。那这次考几天?” “依旧是两天。” 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话,瑾娘就准备离去了。恰此刻墨河在外边喊了声“主子,石府老太爷让人送了封信过来。” 石府老太爷也就是徐二郎的外祖父,老人家这个时候送信来,毫无疑问是对外孙的成绩表达欣喜的。 果不其然,徐二郎拆开信,就在其上字迹张扬飞舞,甫一眼愉悦之情就扑面而来。 徐二郎见瑾娘探头探脑的,像是也要一探究竟。他就招手说,“过来一起看吧。” “……这不好吧?” “你是看还是不看?” “看看看!” 石老太爷先是对外孙的成绩表达满意,随即又勉励外孙“戒骄戒躁”“再创佳绩”,警告他不可骄傲自满,妄自尊大。最后才谈及重点,言说孙女婿郑顺明也过了县试,将与徐二郎一道参加接下来的府试。他老人家为防两人在府试上遭遇滑铁卢,就决定让他们二人过府去,给他们开小灶讲课。 石老太爷到底举人出身,书信肯定不会写的那么直白浅薄。上边那些话全都是瑾娘自己翻译的。还别说,她一个理科生,语文学的也不咋样,老爷子全文言文的书信,瑾娘阅读理解起来还真有些困难。 瑾娘由此想到,看来她也该把“复读”一事提上日程了。此复读二字,纯属字面意思。 瑾娘是不觉得自己文学素养低有大碍,可若以后徐二郎更进了好几步,成了官身,她与之交际的圈子肯定会更上一筹。若是那时不能谈吐文雅,出口成章,甚至不能从别人引用的典故中辨别是褒是贬,那不是要被人当傻子糊弄?不是要给徐二郎丢脸? 所以,读书一事势在必行。 不说这些远的,只说眼前,瑾娘点着郑顺明的名字问,“这人,是石府已出嫁的五姑娘的夫君么?” 石府的五姑娘,也就是大房所出的嫡女石静语,瑾娘在石家老太太的生辰宴会上有幸与之见过一面。 那女人对徐二郎明显有过心思,虽说最后两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但因为她和徐二郎有些“瓜葛”,瑾娘之后不免留意了些有关她的言辞。 是以她也得知,那位五姑娘的夫君也是饱学之士,如今已过加冠之年。那位学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听说学识不错,最起码中秀才不是问题。 但那位郑顺明似乎运气不太好,每次要参加科考时,总要遇上些大大小小的问题。 不是家中有人新丧,他需守孝,就是考前得风寒高烧起不得床,再不行就摔断了胳膊,连笔都提不起。 这位学子的经历也算坎坷,就在年初三月的县试上,他还因踩到果皮摔了一跤,碰到头当场晕倒错过科考,所以蹉跎的和徐二郎一道参加了这次加的恩科。 好在这次千防万防没出差错,他顺利的进了考场,也顺利的考取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以待下场府试。 章节目录 041 端午 瑾娘脑中转了几转,就把“郑顺明”和石静语的夫君这个头衔做了匹配。 她还担心自己出错了,就再次询问徐二郎,“他是石家五姑娘的夫君吧?” “是他。”徐二郎道,“怎么,你对他这么感兴趣?” “我哪里是对他感兴趣,我明明是对他夫人感兴趣。他夫人是石家的五姑娘……”瑾娘冲徐二郎眨眨眼,“关于这个人,你就没啥想说的?” “说什么?” 说说你们俩“缠绵悱恻”“生死不渝”的过往啊。 瑾娘没胆子把这话说出口,可她面上的揶揄表情全出卖了。 徐二郎这样的人精,只看她面色就把瑾娘的心思猜的一清二楚。一时间,他不由微眯起凤眸,危险的看着瑾娘说,“林瑾瑜,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以至于你都能在我面前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了!” 瑾娘一听大名都被徐二郎叫出来了,顿时有种头皮爆炸的感觉。 她也是怂,被徐二郎这么一吓唬,就是再想八卦,也得歇了心思。 可就这么轻易被吓住,又显得没面子。 瑾娘就小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不就一个要好的表妹么,有什么了不起,跟谁没有似得。” 这话的潜意识,啧啧…… “林瑾瑜。” 瑾娘全然忘了徐二郎从小习武,远比她要耳聪目明的事情。她自以为是的小声,徐二郎全可以听见,所以,此时徐二郎的表情有多危险……危险到瑾娘看一眼就想找个洞洞钻进去。 徐二郎看着又怂又无辜的瑾娘,冷笑两声,“看来夫人对我还隐瞒了不少事情啊。” “没有,绝对没有。”瑾娘极力辩白,“都怪我多嘴,我以后再不说了还不行么?哎呀我这边还忙着呢,我先回去了夫君。” 瑾娘火烧屁股一样跑了,徐二郎看她一溜烟消失无踪,不由再次冷笑两声。 真当他不知道她和她那表哥的事儿啊。 原本还当她少女怀春,被那斯文败类蒙蔽了心智,也是可怜。他念她小他两岁不予计较,看来,哼,有些账还是要算一算的。 自以为逃过一劫的瑾娘全然没想到,嘴炮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当天晚上她就会此时的所作所为付出巨大代价,以至于再不敢直视“表哥”二字,且第二天一觉就睡到正上午。 若不是青禾几人担心她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会饿坏了肚子,千方百计把她弄醒了。不然,瑾娘觉得自己一觉睡到天黑一点问题都没有。 正因为没睡够,用午饭时她就精神恹恹,整个人无精打采,还频频打瞌睡。 她也不为难自己,想睡就又爬到了床上,缩在被子中就秒睡过去。 徐二郎今天一早出发去了石家,当天晚上就被老太爷留下住了一晚。 老太爷的意思很明确,后天他们就要上考场了,那这两天时间就非常关键。所以,还回去睡什么觉啊,今天晚上继续讲题。 徐二郎秉烛读书,瑾娘睡了一天后终于睡饱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折腾的太过了,她至今还感觉身上不舒坦。尤其是小腹处,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瑾娘算了算日子,还有两天就到经期了。她每次经期前总会浑身难受,腰酸背痛胸口闷,这都是常事,所以她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第二天傍晚时分,徐二郎结束“集训”回了徐府。 瑾娘自然温柔小意的伺候着,殷勤的跑前跑后不带停歇的。 明天徐二郎就要去考府试,所以这晚他也很老实,并没有再拉着瑾娘酱酱酿酿。 当然,是瑾娘单方面拒绝做这种有损精力的事儿,并站在大意的立场上,要求徐二郎保持体力。 徐二郎对此的回复是冷哼一声。 然许是被瑾娘说动了,许是还担心前天晚上闹得过了,她身体还没恢复,徐二郎到底没有直接用武力镇压。 但没酱酱酿酿,却也不妨碍他动手动脚,煽风点火。瑾娘浑身难耐,最后忍不住趴在徐二郎肩膀上咬他一口泄愤,徐二郎闷闷的笑了。 府试依旧考两天,考完三天后出成绩,徐二郎这次依旧有惊无险的通过。 这次比之上次的名次还提升了两位,瑾娘私以为这是石家老爷子的功劳。恰逢端午节至,要给石府送节礼,瑾娘就特意从库存中选出一副王启元的《寒山秋叶图》送给老爷子。 事后听徐二郎说,老爷子对那幅画尤其欢喜,笑的嘴都合不拢,嘴硬的从没说过软和话的老爷子,破天荒夸了瑾娘和徐二郎一句,说他们“佳儿佳妇,慧智钟灵”。 瑾娘毫不羞愧的受了,末了瞥一眼徐二郎,那意思非常明白:你都是沾我的光。 徐二郎就眯着眸子看她,“难道还要我再郑重谢你一谢?” “不用了,真不用了。”你表达道谢的方式就那一种,我真是消受不起。 端午节时,平阳镇外的小河里有赛龙舟。 但因为小河河道不宽,且河水中多泥沙,所以龙舟的数量有限,满打满算不过三条。 往常时徐家也会出一条龙舟,徐家三个儿郎总有人上场助兴。今年却因为家逢变故,徐大郎战死还不到半年,瑾娘就取消了这项娱乐活动。 但徐翀最爱凑热闹,一大早就跑了。徐翩翩每年这个时候也会被大嫂带出门,一道玩耍,可如今大嫂归了娘家…… 她闷闷不乐的坐在翠柏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瑾娘看不下去了,让人找来吴嬷嬷,顺带着又安排了几个丫鬟小厮,让众人看着徐翩翩,出去玩耍一个时辰就回来。 徐翩翩激动的抱着瑾娘直喊“二嫂嫂你真好,二嫂嫂你和我一起去吧?” 瑾娘不准备去。 外边太阳那么大,晒的时间长了不得把她晒黑了?再说徐二郎再有一天就该去参加院试了。院试若能通过,他就有了秀才功名,这是头等大事儿。 她如今且得在家呆着,好好伺候她夫君呢,哪来的美国时间出去看赛龙舟。 瑾娘这么想的,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听了徐翩翩意见的秦氏就忙不迭的走了过来。 她探过身在瑾娘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瑾娘瞬间就傻眼了。 好久一会儿回过神来,她先把徐翩翩打发了,随后才问秦氏,“没那么准吧?” 秦氏就道,“奴婢问过青禾了,夫人以往的小日子都是月末,如今过了好几天了。” 瑾娘心里默算一下,秦氏说的还真是,她的小日子确实晚了好几天了。那这是……怀上了? 瑾娘不确定的捧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怔忪。 秦氏道,“不如给夫人请个大夫诊诊脉?” 章节目录 042 忽悠 “暂时不用了。”瑾娘想了想道,“不是说日子太短了看不大出来么?我上个月月事还来了,即便怀孕,也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儿,怕是大夫来了也摸不出来,会让再等等看。且二郎还有最后一科考试,我怕现在他知晓了会分心,会耽搁他答题。” 秦氏也是这样想的,便同意了。 秦氏曾经生育过,又伺候过早先的主子怀孕生子,对这方面还算有经验。当天她就领着大小丫鬟,将翠柏苑中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不动声色的该撤的撤,该移的移。 瑾娘此时就觉得有个这样经过事儿,且有手段的嬷嬷挺好的。最起码她精明能干,知情识趣,把很多她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这样她就少了许多烦忧,真挺让她省心的。 院里的动静虽小,但在几个大丫鬟严重,翠柏苑中任何事情都是大事儿。 几个大丫鬟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但经过观察后,似乎也发觉了什么,不由都变得激动和兴奋起来。 她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可瑾娘屡次被人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肚子看,她会没感觉么? 她就顺着视线回瞪回去。 青禾和青谷两个就对着她嘿嘿笑,一个溜烟转身就走,“夫人该饿了吧,奴婢去嘱咐厨下给夫人炖盏血燕窝来。那个最滋补了,夫人如今就该多吃些滋补养身的好东西。” 青谷就说,“奴婢针线活儿还不错,这就去给夫人做两套宽松些的衣裳去。”说着就眉眼带笑的跑出去了。 瑾娘就无奈,这如今还没确定呢,院里就这么大阵仗了,这要是确定这喜事是真,她们不会高兴的去放几把鞭炮庆祝吧? 虽然她也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可若只是脾胃不适,身体不爽利,才导致经期延迟呢?闹出这么一场乌龙,所有人不是都空欢喜了? 念及此,瑾娘更愁了。 青苗这时候端了清洗过的新鲜果子来,见状就道,“夫人您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出来。您别多思虑,也别不高兴,不然会影响……” 瑾娘:她怀个身孕,她身边几个青葱鲜嫩的小姑娘都化身成了老妈子,这可如何是好? 瑾娘稍后就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长安长平和长乐一起过来了。 三个小娃娃手腕上都带着无彩丝线编织的手环,腰间挂着装有朱砂、雄黄、香药的荷包,这些都是辟邪驱瘟的。 他们穿着喜庆,欢欢快快的跑过来,额头和鼻尖都出了汗。 几个小孩儿“来势汹汹”,青苗担心他们冲撞了瑾娘,连忙要上前挡一挡。 瑾娘看见,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长安长平已经五岁了,他们经了几次事儿,加上身边伺候的人不少是瑾娘派去的,总会说瑾娘的好话。久而久之,两人对瑾娘的态度就有了松动。 可他们毕竟是男娃娃,警惕心也强,哪怕对瑾娘不如之前排斥,也不会太过亲近,更不会如同小姑娘似的往瑾娘身上扑跃。 就是长乐,虽然每次过来总想让瑾娘抱抱,可她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冲劲能有多大,还能把瑾娘撞到了不成? 瑾娘不欲如今大好的局面,因为青苗的几个动作,让小家伙们感觉不适。所以她制止了青苗后就蹲下.身,抱住跑过来的小姑娘,拿着手帕替她擦掉额头和鼻尖的汗渍,有些心疼的问,“长乐来找婶婶做什么?现在天热了,长乐要找婶婶的话,可以慢慢走过来,不要跑,不然会摔跤,也会出很多汗,那样长乐就不香香了。” 长乐闻言双手抱住瑾娘的颈子,依恋的在她脸颊上蹭了几下,奶声奶气的说,“长乐听话。” 随即小家伙又忙不迭的说,“婶婶,看,看,龙舟。” 瑾娘秒懂,“长乐也想看赛龙舟?” 长乐点头,“长乐看,哥哥看。” 瑾娘看向长安和长平,就见两个小家伙虽然有些别扭,却还是跟着点点头,脸红的说,“婶婶,我们也想去看赛龙舟。” 瑾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徐翀或徐翩翩在三个小的面前嘀咕过这事儿,不然他们不至于到现在还惦记着。 可他们却当真不能出去。 一来因为他们年纪小,二来是因为他们年初丧父,如今还在守孝。 世人对名声二字看得格外重,长辈辞世期间做出不当举措,本就受人贬责,更何况,他们如今守的还是父孝,若是这时候跑出大不孝,说不定长大了这事儿还会被人拿来攻讦他们的人品,那不是瑾娘想要的。 瑾娘就给他们讲道理。 她当然不会特意提起“父孝”二字,去戳几个小孩儿的心窝子,她只是循循善诱说,“赛龙舟的地方在郊外的小河里,因为有很多人观看的缘故,每年都有人被挤得落水。你们还小,身体也弱,若是掉进水里,捞出来后肯定要生一场大病。到时候不仅要天天窝在床上不能出门,还要喝苦苦的汤药,那太可怜了。而且,因为赛龙舟的地方人多眼杂,就会有拍花子趁大人不备专门偷小孩儿。若是被拍花子偷走了,那就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见不到婶婶和你们叔叔、小姑姑了。” 长乐一听说有拍花子,就吓得小脸惨白,搂着瑾娘脖子的力道都大了几分。她惶恐的扯着小奶音说,“不出去,不被偷,要婶婶。” 长安长平也沉了脸。 他们此时也有些踌躇,既担心落水生病,也担心被抱走。可他们不同于妹妹,是个柔弱无反击之力的女娃娃,他们“身强力壮”,就是落水,想来也不会生病,就是被陌生人抱走,他们也可以大喊大叫,可以智取脱身?! 瑾娘看出长安长平仍旧“贼心不死”,就又说,“如果你们真要看赛龙舟,不如去前院里看。前院新修了湖泊,虽然不大,可也能装下两条小船。长平长安你们各自带队去‘赛龙舟’好不好?咱们先在家中自娱自乐,等你们大几岁,可以独自出门了,婶婶就同意你们出去看赛龙舟。不仅如此,到时候你们有了经验,还可以自己带队参赛,那不是更有意思?” 长安长平终于被说动,连声应“好”,而后跑去了前院。 长乐见状也要跟哥哥去,瑾娘就把她放下来,让她身边的嬷嬷赶紧跟上。 等几个小的都离开了,青苗才笑说,“夫人又糊弄小公子和长乐姑娘。” 章节目录 043 ‘赛龙舟’ 瑾娘无辜脸,“我怎么糊弄他们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还准备兑现诺言,让他们现在就去‘赛龙舟’,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一点都不带掺假的。” 可你没告诉两位小公子,那两条“龙舟”每条顶多装载两个人。 那是府里奴才用来乘坐打捞湖上的脏东西用的,体积小,一前一后坐两个人就把‘龙舟’塞满了。小公子们想上船,也装不下他啊。 瑾娘接收到青苗揶揄的视线,毫不脸红道,“这我就不管了,这是他们的事儿,该怎么调节就看长安和长平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非常舒心的拿起叉子,插水果吃。 吃到一半,青谷就进来说,“刚才小丫头过来回话,说是因为‘龙舟’太小,长安长平两位小公子就没上船,站在湖边给各自命名的龙舟呐喊助威。夫人您不知道,两位小少爷弄得还挺热闹的,如今已经吸引了不少丫鬟奴仆过去观战了。” 瑾娘闻言点头,“这就好。你再让人跑一趟,叮嘱几人身边的奴才和嬷嬷,让他们看紧了几个小主子,千万别让谁落水了。另外玩过后让他们回去一人喝一碗姜汤。湖边到底凉,别让几个小的吹了凉风得了风寒。” “是,奴婢这就去。” 今天端午节,石府老太爷难得发善心,让徐二郎回了府。 因为过几日还有院试,石府老太爷就又把徐二郎提溜过去集训了。也就是看在今天过节的份儿上,放他归家和府里人一道吃个饭,应应景。 徐二郎一进府就听见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新修的人工湖旁围满了人。一群人大呼小叫,咋咋呼呼的不成样子。 他一双剑眉当即就蹙了起来。 旁边有奴才经过,正准备去湖泊边凑热闹,结果命不好正好撞见进门的徐二郎。 不用徐二郎开口,墨河已经叫住人发问,“怎么回事儿?” 那奴才吓得腿都哆嗦,战战兢兢的话都说不清楚,不过徐二郎和墨河却听明白了。 明白后的徐二郎仔细一听,果然听见了吵杂的人声中,两道熟悉的童音。 长安和长平应该是喊得时间久了,嗓子都有些劈,喊出口的口哨也有些转音。再细听,似乎还能听见长乐奶声奶气的娃娃音。 徐二郎眉头皱了松,松开又蹙起,来来回回的,到最后到底没说什么,带着墨河走了。 之前被他们唤住的奴才见危机解除,腿脚在原地打转,他现在是原路返回呢,还是继续过去看热闹呢?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看热闹。 毕竟二公子刚才什么也没说,想来是不准备追究的,他去凑个热闹也无妨吧? 这奴才念及此,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徐二郎回到翠柏苑,只觉得院里似乎有些异样。 只是他惦记着刚才的事儿,也没多留意,便大步进了屋子。 瑾娘这时候吃完了水果,在喝血燕窝,见徐二郎这个时候过来了,她还讶异,“祖父怎么舍得放你归家了?” “过来用顿饭,下午还得去。” 瑾娘点点头,见徐二郎看着她手中的汤匙,就自觉的道,“血燕窝,你喝么?” 徐二郎露出个牙疼的表情,“不用,你吃吧。” 瑾娘就“哦”了一声,继续吃燕窝。 徐二郎这会儿就把方才的见闻说了,末了问她,“怎么让他们在府里闹腾?” 瑾娘:“哪能怎么办?几个小的跑过来跟我说要去看赛龙舟,我敢说不同意他们都能哭给我看。可他们能出去么?都在守孝呢,出去玩乐长大后肯定被人诟病。让他们在家里闹闹也好,小孩子家家的,整天关在房里读书习字,迟早把人关傻了。” 徐二郎闻言就瞪瑾娘,“说的什么话。你看但凡想让儿孙有所作为的人家,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别人家小子都没事儿,就长安和长平娇贵,他们就会出事?” 瑾娘挥手,“咱俩教育理念不同,我不和你说这些。” 徐二郎压了压胸腔内波动的气息,不和瑾娘争执,只道,“你让大夫开点药送过去,等他们玩够了回去喝。” “开什么药?” “他们嗓子都喊劈了。” 瑾娘还真把这事儿疏忽了,当即连道“罪过”,又唤来青谷吩咐说,“去找刑大夫,让他给几个小的开几剂治嗓子的药。小孩家家的,随便喊两嗓子应应景就是了,怎么还上真格了呢,嗓子不想要了?” 青谷听了吩咐已经出去了,只有徐二郎回应瑾娘的嘀咕,“慈母多败儿,他们如此都是你惯的。” 瑾娘翻了一个白眼过去,心想我倒是不想惯着啊。有本事你把几个孩子接手过去,你亲自教养,你看我还惯不惯? 如今可好,你们都是撒手掌柜,没人有时间有精力管束孩子,就我接手了,还要东嫌西嫌的,毛病! 徐二郎读懂了瑾娘的眼神,一时间更是气郁不平。 他就发现了,不知从何时起,这女人一点都不怕他了。蹬鼻子上脸就没她不敢的,偏偏他还吓不住她。哼,夫威不振,看来是得想办法给她个“教训”了,不然再过两天,这女人就要踩到他头上了。 瑾娘喝完了血燕窝,徐二郎起身去洗漱。他昨天又在石府歇了,被老爷子看着读书,连个沐浴的功夫都没有。眼下归了家,他急着去洗净医生灰尘。 徐二郎起身往浴室走,之前那种甫一进院的别扭感觉又袭来了。 他忍不住蹙眉在屋里扫视一圈,就发现,原来是屋里的摆设和布置有了变化。 早先放在角落的珊瑚盆景没有了,换成了一个青釉粉荷细颈插花花瓶。如今正是五月天,蔷薇花开的非常茂盛,花瓶中就插了或粉或白的蔷薇花枝,倒是给屋里增添了几分亮色。 除此外,放在屏风前的一个仙鹤衔枝珐琅三足香炉没有了,屋里八扇开的青花瓷版花瓶,换成了山水花鸟蜀绣屏风; 屋里有棱角的黄花梨木雕刻锦绣云纹的小腰几,换成了雕刻缠枝花纹的小圆桌…… 细看起来,还有其余几处不同。 不过这般重新置办过后,倒是显得屋里更明亮几分,也更有春色。 是以徐二郎只以为瑾娘是嫌弃屋里色调太黯淡了,才重新翻弄一番,倒是没多想。 恰此时粗使婆子抬了水进来,徐二郎就顺势去浴室沐浴了,也就没有对这事儿进行追问。 章节目录 044 确诊 中午时,长安长平向回府的徐翀和徐翩翩炫耀,他们今天在自己家‘赛龙舟’,却被两人取笑那不是‘赛龙舟’,是‘划船’比赛,把两个小人险些气哭且不提。 只说瑾娘和徐二郎领着几个小的一道用了中午饭后,徐二郎就又去了徐府。 这一去,就等到院试前一天才回来。 随即又参加院试,这又是两天时间。 也就是徐二郎进了贡院的当天,也不知是太过紧张他的考试了,亦或是天气突然变得炎热,让人没有胃口,瑾娘恹恹的有些吃不下饭。 可她肚里或许还揣着一个,饿肚子能行? 丫鬟们就嘱咐厨娘做了清爽的饭食端来,想方设法的诱哄她好歹吃些。 瑾娘不想驳了她们的好意,且自己也觉得该吃些东西,就用了一筷子。可夹起的凉菜还没放进嘴里,她就觉得一股土腥味儿陡然袭来,都没等上丫鬟拿来痰盂,就一张嘴吐了。 从徐二郎进贡院到现在,一上午时间她什么都没用,现在肚里都空了,吐出的也是酸水。可这一吐不打紧,胃部抽搐,恶心感翻卷而上,瑾娘干呕不止。 丫鬟们一看都急了,忙把秦氏找来。 秦氏一听先是心中大定,觉得十有八九是准了。继而又担忧起来,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连忙进了屋子,此时瑾娘已经在青谷和青禾的伺候下,重新洗了手脸,漱了口,正在换衣服。 秦氏进来就忙着帮把手,把瑾娘扶到床上躺着。 瑾娘脸色还有些惨白,秦氏就道,“青禾让厨房的人给夫人炖点燕窝先吃着,顺便把乌鸡也炖上,稍后给夫人煮点鸡汤面。” 瑾娘闻言就道,“别弄了,吃不下。” “怎么会吃不下呢?夫人您想想,把炖的奶白的鸡汤里放上一缕面条,再放上些翠绿翠绿的青菜,窝上一个七分熟的荷包蛋,往那荷包蛋上一戳,黄澄澄的蛋黄就流出来了,是不是光是想想就觉着很好吃?” 瑾娘抿一下嘴唇,馋的快要流口水了,“我现在就想吃。” “好好,现在就让人给夫人做。” 青苗赶紧跑出去传递指令,秦氏就又和瑾娘道,“夫人,现在请大夫来看看吧?” 估摸着天数,现在差不多将近一个月了,那些资历深的大夫可以摸出滑脉来了。 瑾娘就点了头。 这厢刑老大夫再次被请来,还以为又是府里的小主子受伤了或是生病了,倒是没想到,这次引路的丫鬟直接把他往后院领。 老夫人住的鹤延堂不在这个方向,这边是二房住的院落。徐二郎又去参加院试了,那如今等着自己瞧病的,只能是如今当家做主的二夫人。 二夫人成亲至今差不多三月了…… 老郎中看透世事,几个呼吸间就想到了可能会有的状况。左不过两种:要么就是那位夫人可能有孕了,需要确诊;要么就是一直不孕,想看看那里的问题。 而领着自己的丫鬟面上毫无烦忧,却隐隐带着喜色,若是他所料不差,那位夫人该是有孕了。 都说老人精老人精,这话一点没错。这老大夫连瑾娘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猜到了她如今的状况,真是人老成精了。 进了翠柏苑,见了瑾娘,老大夫只一眼之下,就确定,这位夫人是有孕了。 他从医半辈子,孕脉诊的多了,已经练就了一眼之下就能看出人是否怀孕的本事。再说怀孕的人身上总有种孕态,一眼看去就很分明。 为防万一,老大夫诊过脉后才开口,恭喜道,“夫人大喜了,夫人如今已有不足一月的身孕,恭贺夫人了。” 屋里伺候的诸人俱都喜形于色,瑾娘却不由怔忪。 虽然早先就有预想,可真确诊了,她又觉得恍惚起来。 这就怀孕了? 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她如今这副身体也才十六岁,生孩子安全么? 她穿越来之前,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己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如今,她很快就要当妈了,她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女么? 她迟迟没有表态,丫鬟们只当她是惊喜过度,暂时缓不过神。便体贴的替她谢过刑大夫,顺便给刑大夫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秦氏到底心细一些,在送别刑大夫时,还仔细询问他一番需要注意的事项。 众人都很忙碌,总之等瑾娘回神时,屋里都没闲人了。 青禾和青谷在激动的絮叨,该给瑾娘做几身宽松的衣衫,留着家常穿,就是外出做客时的衣衫,也该重新做,既要合体,也要舒适,不能勒着夫人肚里的小主子。 青穗最是沉默寡言,此时正翻看着一本手册。那是她早先阅读书籍时摘抄下来的东西,都是些孕期的忌讳,她要时常翻出来温习温习,自己记住的同时,也要盯紧了夫人,不能让她一不留神伤到自己和小主子。 青苗已经去催鸡汤面了,瑾娘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可得赶紧趁她有胃口时,让她用些填饱肚子。她现在可是两个人,不经饿,更饿不得。 秦氏回来时,就把几个大丫鬟叫过去敲打敲打。大致意思是,夫人怀孕还没满三个月,暂时都绷紧了嘴巴,谁也不准往外透漏消息。另外,夫人身边也得守住了,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靠近。 话及此处,秦氏的视线从四个大丫鬟身上扫过。 她见多了当家主妇怀孕,丫头心思浮动爬男主人床的事儿。这事儿太恶心,一个处理不慎,不仅会坏了两位主子的感情,更有甚者就怕夫人受了刺激,胎像不稳流了产,那才真是坏菜了。 秦氏隐晦的训诫了一番,青苗青禾和青谷脸上都露出羞耻和不忿的神情。 青苗率先道,“夫人对奴婢不薄,奴婢就是再怎么狼心狗肺,也不会做这么恶心人的事儿。” 青穗说,“嬷嬷还不知道我的过往么?我若是想爬床,想当姨娘,还用来到夫人身边?我若有这心思,现在正在王家当姨奶奶呢。” 青禾也说,“嬷嬷不必多疑我们,我们是什么身份自己心中清楚。不说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走投无路才卖身做了丫鬟。可我们低贱却不下贱,我们也从没想过给人做妾作践自己。再来,我们整日在夫人和公子身边伺候,公子是如何待夫人的,我们看不清楚?公子又是如何待我们的?他从不会多看我们一眼,视我们如无物。我们有自知之明,不会自取其辱,嬷嬷委实不用这么防备我们。” 章节目录 045 改嫁 这三个容貌出色的丫头都表了态,秦氏就看向木讷寡言的青穗。 青穗就语气低沉的说,“我父母在我小时就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男方是我们同村的一个小哥哥。只是后来家乡发洪水,逃亡时人都走散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相见。我是个死脑筋,今生若找不到那人,我是准备自梳了当嬷嬷的。若是夫人身边到时候没了我的位置,我就剃了头发做姑子去。” 诸人:“……” 不用防内鬼,那就一致对外作战,以防有被荣华富贵迷了心智的小丫鬟,千方百计爬床上位。 在房中休息的瑾娘,全然不知,就在她歇息的这会儿功夫,她房中的嬷嬷和大丫鬟,已经制定了联合作战方针,随时准备把生了外心准备爬床的小丫鬟就地正法。 不说这些远的,且说瑾娘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见外边传来徐翩翩的说话声。 小姑娘声音稚嫩,偏却伴着脸一本正经的给丫鬟们施压,“你们实话告诉我,嫂嫂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怎样?你们别想欺瞒我,嫂嫂今天请了刑大夫过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嫂嫂到底是怎么了,你们给我说实话。” 隐约听见是青苗在回应,“四姑娘别担心,夫人当真没事儿。虽然请了刑大夫来,但是好事儿。这事儿奴婢不该多言,姑娘您若真想知道,不若等夫人醒来,您亲口问夫人,您看这样可好?” “好吧。” 瑾娘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水,外边就听见了动静,两个大丫鬟匆匆跑进来。 青苗叫道,“夫人您醒了怎么不叫我们,您别动,鞋子让奴婢给您穿。” 瑾娘就道,“我怀孕还不足一个月,又不是肚大如罗不能动了。穿个鞋子而已,那里就用得着你们几个服侍了?且都一边歇歇吧,等我月份大了,你们再这么伺候。” 随后进来的徐翩翩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当即脑袋就炸锅了。 回神过来后,她高兴的手足无措,一溜烟跑过来,眉开眼笑的问瑾娘,“嫂嫂你怀孕了?我又要有小侄子小侄女了么?” 徐翩翩目光火热的盯着瑾娘的肚子看,“今天刑大夫来,就是嫂嫂发现怀孕了,让刑大夫确诊的么?哎呀,这么大的喜事儿,嫂嫂你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呢?” 通知你做什么?你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给你说我怀孕了,难不成你还能把管家的事儿给我接过去,让我轻松轻松不成? 念及此,瑾娘陡然一顿。 虽然现在就把管家的事儿交给徐翩翩不太现实,但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倒是可以考虑从现在起就让徐翩翩旁听,这样一来她若是有了二胎三胎,徐翩翩到时候也能帮把手。且身为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她及早学会了管家,以后相看时也会让人高看一眼,就是理起自己的小家来,也会得心应手很多。 这么想着,瑾娘突然又想到,她怀孕的事儿虽然不用告诉徐翩翩,可却该和徐母说一声。 也是徐母在这个家的存在感太弱了,导致她根本没想起这茬。好在被徐翩翩这一打岔,她醍醐灌顶想了出来,不然这么大的好消息背着婆婆不说,徐母怕是会不高兴。 瑾娘暗暗记下此事,准备等徐翩翩走了,就派人往徐母哪儿走一趟。 这时徐翩翩突然就失落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面上忽而愤怒,忽而怀念,忽而就红了眼圈,想要落泪。 瑾娘见状就奇了。 要知道她这小姑一向是个粗神经,每天说说笑笑比个男娃还能闹腾,说她是个女汉子丝毫不为过。这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才能让他们家的小女汉子这么伤心? 瑾娘问了,徐翩翩还不想说,可心里实在是憋得慌,她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 “嫂嫂,大嫂嫂重新嫁人了。” 徐翩翩的大嫂,也就是长安长平长乐的母亲,那位被父亲强势要求和离归家的前徐府大夫人。 瑾娘没和徐大夫人见过面,可听了她的过往后,她也曾屡次想过,她怎么就会同意归家了呢? 是因为徐大郎战死,她自觉还年轻,不能替夫君一直守着? 还是因为担心平西侯战败,牵连了徐府,徐府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她担忧吃苦受累,所以一旦家人强势出面,就顺水推舟离开了徐家? …… 瑾娘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她又忍不住假设,若是徐二郎出了意外,而她膝下还有三个年幼的儿女需要她做靠山,需要她养育帮扶,需要她教导人生道理,张罗着亲迎嫁娶,这时候她会归家么? 不会的。 古代不比现代,现代丧偶再嫁还可以经常回去探望儿女,甚至还可以带着儿女一起出嫁。 可古代不一样,若是改嫁了,儿女必定是要留在夫家的。而自己成了和前夫家无关紧要,甚至需要极力避讳的人物,那前夫的家人会同意自己定期探望儿女么?不会的,除非你再嫁的是权势滔天,让人无法不去敬畏讨好的人物。 徐大夫人显然不可能嫁到那么好的人家,她毕竟有了年纪,即便再次婚嫁,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给人做继室。为人继室本就不易,一举一动都要拿捏好分寸,自己过的日子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里又能照顾得到前夫的儿女? 而只要一想到没了父亲,继而又没了母亲的三个幼儿,之后身处的困境,他们会惶惶不可终日,会被人欺压讥嘲,她就心如刀割。换做是瑾娘,她真是愿意陪着他们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去安享荣华富贵。 所以,徐大夫人到底是如何考虑的? 她难道想不到,若是她离开,她三个年幼的儿女会遭遇何种窘境?她难道不担心他们会被奴仆欺压,不担心他们没有亲生父母扶育会长歪了,学坏了,会一事无成? 瑾娘不觉得徐大夫人会连这些都想不到,而若是想到了,却还能装作没想到,一走了之,这样一个人,瑾娘无论如何也对她产生不了好感。 可这人终究是长安长平和长乐的母亲,不会永远不和他们联系,所以她也是做好了,未来有一日会听到她的消息,甚至和她打交道的准备。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她离开徐府后的动静,却是从徐翩翩口中,而且,她已经嫁人了。 章节目录 046 考完 瑾娘忍不住皱眉,“翩翩,这话不能乱说。” “嫂嫂我没乱说,我都听到旁人议论了。” 接下来徐翩翩一顿排揎,瑾娘才得知,原来端午那天徐翩翩去看赛龙舟时,就听到这个消息了。 她是带着斗笠去的,又藏身在人群中,旁人根本没注意她这个小姑娘。 所以徐翩翩就听到,那些人在嘲笑徐府的门楣都黑了。当家的大夫人回娘家后,不过几个月时间就另嫁了,甚至都没给亡夫守多长时间孝。可怜徐大郎一身英武,为国捐躯,他倒是青史留名了,可死的再英伟也是死了,身后的名声再好,儿女也给了别人养,媳妇也要给别人睡。 徐翩翩当时就气哭了。 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不敢找人理论,也担心她说破了身份,和那些人大吵大闹,那些人恼羞成怒干脆大声喧嚷开来,把事情闹得更大,那样徐府的名声可真就被扯到地上,认人踩踏了。 她不敢找人理论,也不敢回家告诉家人。唯恐让二哥分心,又担心三哥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把人打死打伤,之后再被二哥教训。 更害怕长安几个知道,哭的不能自已;更担心母亲和二嫂嫂知道背后被人如此非议,会心里窝火,郁怒成疾。 她这也担心,那也担心,最后只能谁都不告诉,只自己把这事儿窝藏在心里,,默默的忍着。 如今一听瑾娘怀孕,她先是欣喜,随即又想到,当初大嫂怀长安和长平时,她也是如此喜悦。 那时候她还小,却也知道大嫂肚里有了小宝宝,再过不久就能出来陪她一起玩耍了,她兴奋的不行。 虽然之后大嫂把长安、长平看得眼珠子似得,一会儿不错眼,也根本不允许他们和她一道玩耍,她也不计较。 毕竟他们是她的大嫂和亲侄子,她谁都喜欢,谁都不怪。 可如今,想到二嫂怀孕,不免就想起那段时光。 徐翩翩哭的停不下来,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瑾娘心疼啊。 想想她独自一人承担那么大的悲痛,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痛楚往肚里咽,甚至会为此焦灼的整夜哭鼻子,瑾娘就心酸的不行。 徐翩翩惯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她根本藏不住话,可为了不给这家里的人带来伤害,她硬是给自己嘴巴上上了锁,把那事儿瞒了好几天。 瑾娘连忙抱着她哄,“好了,好了,翩翩不哭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不住的。翩翩已经做得很好了,既没有把此事露出来,让长安几个知道,也没有当面上去和人理论,顾全了大局,这种处理方法真的非常棒了。就是把嫂嫂换成是你,也不可能比你处理的更好了。” 徐翩翩得了安慰,心理好受多了。可想起自己刚才居然在嫂嫂怀里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她就有些不好意思。 她强调说,“我刚才是太伤心了,才哭鼻子的,平时我根本不哭的。” 瑾娘道,“嫂嫂都知道,我们翩翩最坚强,才不会轻易掉金豆子。” “对。所以小侄子和小侄女不可以笑话我,不然我以后不带他们玩耍了。” 瑾娘就轻拍着肚皮,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告诫腹中的那颗……小黄豆,不可以取笑小姑姑! 徐翩翩满意了,又坐了一会儿,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瑾娘闲下来,想起还没告诉徐母,就让青谷跑一趟,把这事儿和徐母身边的嬷嬷说一说。 虽然时人都有不满三个月,不能外传的说法。但徐翩翩不是外人,徐母更不是外人,告诉他们无妨。 且不管徐翩翩和徐母,都有分寸,他们知晓这桩好事儿,只会帮她瞒着,才不会宣扬的满大街都是。 和徐母通了气,瑾娘又蹙眉唤来秦嬷嬷,“你今天抽空往长安、长平和长乐院里都跑一趟,敲打敲打那些下人,让他们别乱嚼舌根。特别是有关……他们生母的消息,谁要是敢私下里议论,让几个小主子知道了,打死不论。” “唉,奴婢这就去。夫人您放心,三个小主子身边都有新调教好的人手,他们别的本事没有,可绝对嘴严。奴婢敲打敲打他们,顺便让他们好好盯着,若是谁有异动,好让他们及时报来。” “行,你去吧。” 秦氏离去后,瑾娘吃完了燕窝羹,就起身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明明以前走几圈下来也没感觉,现在只走了两圈,她就觉得累。 不仅累,还很困,走了两圈而已,她已经接连打了十好几个哈欠,好像多久没睡一样。可天可怜见的,她明明才睡醒没多久。 瑾娘知道嗜睡也是怀孕初期的症状之一,她不为难自己,转了两圈就决定回去继续睡。 恰此时青谷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在徐母身边伺候的李嬷嬷。 李嬷嬷先是给瑾娘行礼,随后亲自扶着瑾娘进了屋,等屋里没外人了,她才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说,“恭喜夫人了。夫人有孕,老夫人喜出望外,激动的连给菩萨上了好几炷香。只是老夫人在佛龛前呆的久了,唯恐身上的味道熏着夫人,就不过来看您了。不过老夫人特地让奴婢跑一趟,给夫人送来好些补品,让您别亏待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若是库房里没有,就让管事的去采买,可别委屈了自己。” “还有,老夫人说怀孕前三月身子娇弱,合该好生养着,就不让您初一十五去请安了。您好生休息,老夫人有空会过来看您的。” 交代完徐母的话,又把带来的诸多补品放下,李嬷嬷就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她走后瑾娘才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怀孕还有这好处,连一月两次的请安都免了。 还有,她这肚中的娃娃也是真有面子,他那无大事基本不踏出鹤延堂半步的祖母,竟然还想着抽空来探望他。他可比他母亲,比他爹,比他叔叔和姑姑们都有面子。 匆匆一天时间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这次不用瑾娘特意安排,徐翀也带上了诸多用品和吃食,亲自去贡院门口接徐二郎回府。 他应该是从徐翩翩那里听到了些消息,所以临走前还特别贴心的让人过来给瑾娘通报了一声,嘱咐她别忧心,他们去去就回,铁定以最快的速度,把二哥安全无虞的带回来。 章节目录 047 知情不报 徐翀到了贡院门口的时候,那边已经挤满了人。已经有了接人经验的徐翀让马夫把马车停在外围,他则下了车带着小厮走到贡院门口去等人。 贡院门口现在非常热闹。 兴许是到了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时间,外边巡考的衙役并没有阻止大家高谈阔论。 徐翀耳朵尤其灵光,很轻易就听见,这些人在猜测今年的魁首会是谁,廪生都有那些人。 毫无疑问,徐二郎的名讳都不在列。 但徐翀听着也不生气,二哥读书才几个月而已,能考上秀才就不错了,哪怕名次位列倒数呢,那也是有功名出身的人了。只要是秀才就行,考中考不中廪生无所谓,反正他们家不差钱,也不缺朝廷每月发给廪生的那几两碎银,几斗谷米。 徐翀这么想着,越发看的开,结果冷不丁就听见有人用啧啧的声音感叹:徐二郎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了,才轻松过了前两关。只是,这第三关就考真才实学了,他肯定会被灰头土脸的刷下来。 闻言徐翀当即就拉下来脸,有点不乐意。 他这人护短,别人可以说他是非,他不在乎,但要是说他家人,尤其是说他二哥,他可就不乐意了。 徐翀当即冷哼一声,就要上去找茬,恰此刻门口的差役敲响了铜锣,考试时间到了。 那厢正背后说人坏话的大汉,被同伴撞了两下肩膀,扭头就看见徐翀正阴恻恻的瞧着他。 小子个头还不大,眼神却生猛的厉害,即便面对比他高了两个脑袋有余的人,也丝毫不憷。那眼神尤其凶恶,狼崽子似得,看得人打心眼里畏得慌。 那大汉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脑袋,随即又觉得被个小崽子吓住有损颜面,就想硬撑着怼回去。谁料,他再抬起头朝之前徐翀待过的地方瞧去,却见那边已经没人了。 贡院门口,徐翀挤在了最前面。 他二哥惯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到了考试结束时间,铁定第一个交卷,肯定第一个出来。 只是这次有了意外,都接连出来五六个人了,徐二郎才露面。不过一看他身侧还跟着人,两人在说话,徐翀就理解了。 他高兴的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声“二哥,我来接你回家”,又和与徐翀说话的人问好,“郑大哥看起来憔悴许多,可是这两天累的很了?” 这人正是和徐二郎一道在石老太爷跟前集训的郑顺明,郑家和石家是姻亲,和徐家也算拐着弯的亲戚,郑孙明勉强算是个自己人。徐翀对自己人态度还是很好的,他就又说,“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子了,也没见着郑大哥家的人过来,想来是在路上耽搁了。郑大哥不如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吧,我在马车中备了换洗的衣衫,还有滚烫的鸡汤和姜茶,有麻团也有烧饼,郑大哥和我二哥一起吃点垫垫肚子。” 郑顺明颇不好意思,连连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想来家人也快来了,就不麻烦三郎了。” 正这么寒暄着,就有人喊了声“大公子”,却是郑家的奴才接人来了。如此郑顺明更不可能坐徐家的马车回去了,又和徐二郎徐三郎说了几句话,便相互告辞,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去。 徐翀上车就问二哥,“考的如何,能中秀才不?” “中又如何,不中又如何?” 徐翀“嘿”一声,“二哥你要是能中秀才,我现在就下车去把那几个之前不看好你,说你闲话的龟孙子打一顿,让他们在背后瞎逼逼。你要是不中,我也缩起尾巴做人,全当没看见他们,没听见他们说话,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徐翀用湿毛巾擦了手脸,也懒得换衣衫了,坐在一侧的塌上就端起鸡汤喝了两口。闻听徐翀此言,他漫不经心道,“那你下去把他们揍一顿吧。打狠点,让他们长长记性。” “唉,好嘞,听我二哥的!”徐翀嘿嘿笑着就掀开车帘,想往下跳,结果被徐翀掰了一块儿烧饼直接砸到头上。 徐翀捂着后脑勺哎呦哎呦连声惨叫,“二哥我说着玩的,你怎么还真下手啊。你多大本事你自己不知道,嘶,可疼死我了,二哥你给我看看肿了没。” 徐二郎冷冷的“哼”了一声,徐翀就被吓得老实了,忙不迭的说,“二哥我刚开玩笑的。我哪里会轻易和人动手啊,我上次可吃够教训了,再不敢打架斗殴了,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 心里却还是不服气,所以原本还准备现在就把二嫂怀孕的喜事儿和二哥说一说,让他提前高兴高兴,突然情绪上来,就不想说了。 徐翀什么脾性徐二郎能不清楚? 两人一个娘胎出来的,又因为父母不靠谱,大哥及早参军,所以徐翀可以说是徐二郎看着长大的。徐翀有什么心思,徐二郎猜不对十分,也能对九分。 当时他就蹙起眉头,冷声问徐翀,“又打什么坏主意?” “我才没有。”徐翀狡辩,“我刚才就是想到一些事儿,本来还想告诉二哥的,可我又怕我说了反倒给二哥造成烦恼,所以还是别说了。” 他不说,徐二郎也不追问。徐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懒得理会。 马车轱辘轱辘行驶着,很快到了徐府,此时天已经黑了,徐府却因为兄弟俩回来的缘故,变得比之前更热闹几分。 徐翀担心二哥一会儿从二嫂那里得知喜讯,继而想起“知情不报”的他,再回来收拾他。他求生意志非常强烈,当即跳下马车就往自己院里跑,明其名曰,“饿的要死,困的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要赶紧吃完东西睡觉。” 徐二郎看着徐翀搞鬼,也只是冷眼一瞥,就收回视线,迈步往翠柏苑去。 到了翠柏苑,一眼就看见瑾娘站在花厅门前的一株石榴树下,正仰着脖子看树上团团盛开的石榴花。她身侧有两个大丫鬟跟随者,似乎担心她一不留神摔跤似得,她们严阵以待,不错眼的瞧着她。那模样,母鸡护小鸡仔也不过如此。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徐二郎走过去,问她,“大晚上看什么,想看不能白天看?还抬着脑袋仰着脖子,这个姿势舒服么?” 瑾娘听见徐二郎的声音就想回头看他,可徐二郎捏住了她的后颈……他力道很轻,弄得瑾娘麻麻的,酥酥的,忍不住想打哆嗦。 徐二郎很快放开她,瑾娘就回过头对着他嘿嘿嘿傻笑。 徐二郎捏一下她的下巴,眸中也染了几分笑意,“怎么不说话,傻了?” 瑾娘依旧不吭声,却拉过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 徐二郎顺手捏了一把她小腹上的软软肉,调侃道,“看来我不在家这两天,你日子过得挺逍遥啊,肚子上都长肉了。” 章节目录 048 获悉 瑾娘露出一脸悲愤的表情,抑郁的瞪了徐二郎好几眼。 她那里长肉了?她身材明明就很苗条纤细好不好?赘肉这种东西她会允许它们存在么?那多影响她的女神形象啊。 几个丫鬟闻言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她们死命忍着破口而出的笑意,低低垂下脑袋。 徐二郎敏锐的意识到,似乎情况有那里不对。 他脑中划过一道灵光,可惜还没来及抓住,那灵光就一闪而逝了。 徐二郎想不出也不追究了,径直牵着瑾娘的手往花厅走,“先去用饭,这两天食不下咽,吃饭简直是折磨。” 瑾娘终于舍得开口了,就道,“那也没办法啊,如今天热了,就是给你做点好吃的,你也带不进去,也存放不住。没办法,只能给你准备了烧饼,肉干和咸菜。” “你还好意思说。”徐二郎轻拍一下她的纤腰,“我是去科考,不是去郊游。你准备肉干、咸菜也就是了,还准备那么多果干作甚?”以至于之后不断有人闻讯过来,把他当猴看。就是县令和府台大人,想来也没见过在考场还过的这么自在逍遥的,也看奇葩似得,在他跟前晃了两圈。 当然,这么丢人的事儿,徐二郎是不会告诉瑾娘的。他只是又惩罚似得,掐掐瑾娘的小蛮腰。 瑾娘无端被各种蹂躏,也是一脸懵逼。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这都是瑾娘定下的菜单,丰盛的很,就为了犒劳犒劳家里的大功臣。 徐二郎觉得面前这道香辣兔丁很不错,麻辣可口,非常下饭。 他夹了一筷子到瑾娘碗里,“你尝尝,不算太辣,应该合你的味口。” 瑾娘一看是兔肉,就一脸拒绝,“吃兔肉宝宝会长兔唇吧?”虽然这说法完全没有科学依据,纯熟无稽之谈。但耐不住新手妈妈对此心存畏惧,所以为防万一,也要把兔肉列入到孕期黑名单——反正一段时间不吃也没什么的,总不会馋死人的。 徐二郎惯性反驳了一句,“吃兔肉宝宝长兔唇,那吃鱼是不是就能生出美人鱼?”美人鱼还是从瑾娘哪儿听来的。她前段时间给长乐讲故事,说东海之中有美人鱼,会泣出珍珠,歌声美妙,令人忘忧。 吐槽过后徐二郎夹菜的手突然一顿,整个人都懵了。 他脑中忽然就闪过一个……超出他预料的念头。 这时候,他不由又想到,前段时间院里和屋里都被重新置办了一番。院里且不说了,屋里的香炉没有了,有棱角的桌椅全都换成圆面的桌凳,富贵高雅的屏风换成了喜庆明媚的屏风。 除此外,考前瑾娘以要“保持体力”为由,两次拒绝了他的求欢。 更有甚者,今天徐翀接他回来时,先是欲言又止,后是坏笑的隐瞒。也许是担心他知情后会揍他,那小子下车后一溜烟蹿了。 而他刚才回来时,瑾娘拿他的手,直接贴在她的小腹上…… 种种证据都证明,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就是真实。 徐二郎不由放下筷子,侧身过来仔细的打量起瑾娘来。 瑾娘刚才说那话,就是打开门说亮话,直接告诉徐二郎她怀孕了。 可徐二郎这是什么见鬼的反应? 他都不高兴么?不惊喜么?难道他现在还不想要孩子? 不应该啊! 一般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他难道不觉得膝下荒凉,急缺一个唤他爹爹的小儿么? 瑾娘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这时候徐二郎开口了,“瑾娘,多长时间了?” 瑾娘老老实实回道,“还不到一个月。”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徐二郎嗓子里似塞了一团棉花,梗的他吐字困难。他的神情沉重的让瑾娘不由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他这副模样。可再看他的手,却见那双修长匀称的大掌在微微发颤。 瑾娘眨眨眼,心情瞬间就好了。 原来他不是不重视,不是不期待。只是太重视,太期待,这惊喜太大,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瑾娘就语气柔柔的说,“你参加院试前几天就有了怀疑,因为我的例假晚了几天,当时就觉得可能是有了。但到底时日少,觉得大夫诊不出来,就没让人来诊脉。且也担心你分心,就没告诉你。昨天我孕吐,才请了刑大夫来诊脉,老大夫说怀孕不足一月,胎儿很康健,发育的很好。” 徐二郎点点头,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摸摸她的小腹,可最终只握住了她的小手,“以后有事儿不可瞒我。不管确不确定,只要有怀疑,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知道了。” 瑾娘见不得他那副想下手,又无从下手的模样,直接拿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笑的眉眼盈盈,面如桃花说,“他还小呢,说不定还没黄豆大。你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很坚强的,摸一下坏不了……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我再不乌鸦嘴了还不行么。” 徐二郎这时突然探身过来,在她耳边悄悄问,“瑾娘,那晚……有没有伤到他?” 那晚?哪晚啊? 瑾娘刚想开口问,脑子就一激灵,想到了两人放肆的那晚。 那是县试后张榜的那天,她得了喜讯去找他,之后和他说起郑顺明,又提到石静语……然后,她嘴欠顶了句不该说的话,当晚就被徐二郎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一番,直到天亮了才罢手。 那时候,那颗小豆丁应该已经在她子宫里安家落户了。 也因此,她第二天就感觉小腹隐隐作痛。 也是她心大,竟觉得可能是因为例假要来的缘故。 现在想想瑾娘真是后怕。 也幸好这小豆丁足够强壮,不然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瑾娘露出一脸后怕的表情,徐二郎就猜到,她那天必定是身子不适了。当下就有些懊恼,“怪我,闹得过了。” 瑾娘也顾不得脸红了,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就怪你,都是你的错。” “是,是我之过。” 徐二郎轻摸着她的小腹,又问,“现在呢,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好么?” “挺好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刑大夫也来看过了,说我这胎怀相挺好的,宝宝胎心也稳健。我以后多注意些,不会出事的。” 徐二郎不知何时把脑袋贴在他小腹上,闷闷的“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049 秀才 怀孕了,瑾娘突然发现家里现在她最大,事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以往她虽然也当家做主,但头顶还压着一个徐二郎。这人睚眦必报,脾气也不好,她稍一嘴快惹怒了他,晚上他就要找补回来。 如今可好,她肚里揣了一个,徐二郎如今都得避着她走。 瑾娘由衷体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快.感,对此有些小得意。 只是,她的得意维持不了两天,就被徐二郎重新摁压了下去。 前院书房中,瑾娘趴在徐二郎的书案对面,随手翻着一本《楚辞》。都说“女《诗经》男《楚辞》”,是说古代人给宝宝取名,女宝的名字大多从《诗经》中来,男宝的名则多出自《楚辞》。 瑾娘是没有多少取名天赋的,她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小不点是男是女,但这并不妨碍她积极热情的拿着《诗经》或《楚辞》,给未来的宝宝先拟定几个可取的名字。 她手边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可随后又被她一一划掉,不是觉得这名字的意蕴不够优美,就是被徐二郎科普,这些名字古人曾用过,和伟人同名没什么不好的,可若是和恶名远扬的恶人同名呢?那还是不要了。 折腾了一上午,也没弄出朵花来。反倒是徐二郎被她烦扰的一上午没看进去一页书,不由阴阳怪气的对着瑾娘笑了笑,“林瑾瑜你是不是太闲了?” 瑾娘无辜脸,“怎么会清闲呢,我明明就很忙碌好不好?你难道没看见我为了宝宝的名字殚精竭虑么?你不体谅我,竟然还冤枉我,徐二郎你不爱我了么?” 徐二郎:“呵,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现在你不是说了么?” 徐二郎的耳朵霎时间的红了,瑾娘眼尖瞅见了,竟还大咧咧指出来,“你看,你还不好意思了。” 徐二郎恼羞成怒,直接从袖笼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那册子薄薄几页,看新旧程度可知也是最近新制出来的。 这也没什么,毕竟从外观上看,这册子实在平平无奇。可瑾娘见状,却如临大敌。 她委屈脸,“二郎,夫君,你不会这么开不起玩笑吧?” 徐二郎:“呵。” “徐翊你别这么不阴不阳的笑啊,我瘆得慌。好了好了,你别再给我记小本本了,我知错了,我这就走,我不打扰你了还不行么?” “晚了。”徐二郎面无表情道,“林瑾瑜你就继续张狂得意吧,我现在收拾不了你,都给你记账上,等你生了,咱们一起算总账。” 瑾娘捧着肚子,整个人都蔫了。用“你怎么能这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表情,控诉的看着徐二郎,希望他能良心大发,不至于一笔一笔记她的过错。 她不就是作了两天么? 又怎么了? 她还是很有分寸的,也就言语上调戏调戏他,又没有做什么什么实际的恶事来,怎么就扫到了台风尾,沦落到被徐二郎记小本本的地步了呢? 按理徐二郎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那这只剩下另一种解释了——徐二郎面皮薄,被她调戏的恼羞成怒了! 没错,这个解释很合乎情理。 ……瑾娘险些就要信以为真了。 但是,徐二郎这样的冷面煞星,会知道恼羞是什么意思么? 事实证明,徐二郎是知道的,不然也不可能丝毫不给转机,直接把瑾娘狠狠镇压下去。 瑾娘还想再翻点风浪调戏调戏他,可随即想到徐二郎睚眦必报、言出必行的本性。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想着,为了小命安全,还是别作死了。 作两番意思意思就成了,哪能一直给自己挖坑呢。 人应该看得长远点才能活得长不是么?不然以后等她生了,还有活路么? 瑾娘被黯淡无光的前途吓得不得不及早收敛了恶性,又安安分分的过起日子来。 很快又过了两天,将要出院试的成绩了。 这次张榜,但凡中榜的人,便是秀才。 徐家一百多年的家史,武将出了许多,可能考到秀才功名的读书人,还真是一个没有。 可想而知徐家人对这次的榜单有多看重。 诸如长安长平长乐,甚至包括徐翩翩在内,都不太懂秀才功名有什么重要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受了家里人的影响,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而包括徐翀、瑾娘和徐母在内,三人却真是紧张的不行。 徐翀这万事不管的,听说都许诺说如果二哥中榜,就开三天流水席,虽然被徐二郎听到这说辞后,又将他拉到演武场兄弟俩友好切磋了一番,但不难看出徐翀对此事的看重。 徐母更是接连几天都在佛堂中,不是捡佛豆,就是诵佛经,再不就是给佛祖上香祈福,希望佛祖保佑徐二郎上榜。 瑾娘……她如今是重点保护动物,诵经祈福这事儿徐母不敢劳烦她,可也让她闲散时候抄写一卷经书供奉到佛祖跟前,好歹是个心意。 瑾娘:在徐母的“教化”下,她都快从无神论者,变成佛祖和菩萨的忠实信徒了。 张榜那天阖府的人都很焦灼,唯独徐二郎不骄不躁,好像没他事儿一样。 瑾娘看他这神情,就问,“看来夫君胸有成竹啊。” “还行。” 瑾娘:“……夫君既然这般自信,看来我应该提前备好赏钱,以备不时之需。” “你昨天不是就备好了么?” 瑾娘:我昨天是备好了,我可昨天一天都在书房,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动静的?所以,我院里有你安排的奸细么? 夫妻俩打着眉眼官司,突然瑾娘就听到有脚步声匆匆跑来。 青苗喘着大气进了花厅后,笑的见眉不见眼的通报说,“夫人,墨河回来了。” “还等什么,快传啊。” 墨河进来行了礼,随即就道,“恭喜公子,得中廪生。” 廪生?这考的还挺好的。 瑾娘就问,“第几名啊?” “第四。” 瑾娘松了一大口气,侧身过来对着正在喝茶的徐二郎笑说,“恭喜了秀才公。” “同喜同喜,秀才娘子。” 章节目录 050 徐父 秀才娘子是什么鬼?为什么这称呼听着这么……土气! 当然这个想法瑾娘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不然得有多少人说她不知足。 秀才娘子啊,多少人想要这个称呼,还没有呢。 想想徐二郎成了秀才公,以后见县官不拜,且他还是廪生,以后每月都有朝廷发放的碎银和谷米,这待遇……虽然家中不缺那点东西,可重要的是格调,懂么? 瑾娘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兴奋。 她高兴了,就挥挥手和屋里几个大丫鬟说,“让人把那箱子铜钱抬到大门口去,要是有人来报喜,就撒一些铜钱。另外,为了贺喜咱们府里出了个秀才公,府里所有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俸。” 徐翩翩领着长乐正好此时进门,忍不住高兴地欢呼一声,“二嫂嫂,我们也要多领一个月月俸啊。” “好好好,也给你们。”瑾娘招手让两个小家伙过来,她将长乐抱在怀里,却伸出指头点了徐翩翩一下,“感情家里还缺了你的钱花了,连月俸银子都要争着要。你要是月银不够使,嫂子再给你涨点。” 徐翩翩连忙摆手,“不用,我手里钱多着呢。这不是想沾点二哥的喜气,也庆祝庆祝么?长乐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长乐根本听不懂小姑姑和二婶婶在说什么,可还是一本正经的点头。 长乐和瑾娘更熟识了,窝在瑾娘怀中也不闹,抱着她的胳膊乖得不得了。 徐二郎见状,不知为何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好像生个女儿也不错! 他到底惦记着瑾娘如今是怀孕初期,不能受累,就伸出手说,“长乐到叔叔这里来。” 长乐还有些不愿意,比起硬邦邦冷冰冰的二叔,她明显更喜欢又温柔又香香的婶婶。可是她长胖了,婶婶一直抱着她会累的。 小姑娘就听话的伸出手,被徐二郎接到怀里。 徐二郎摸摸她软软的头发,夸了句,“长乐真乖。” 长乐就享受的眯起眼,往徐二郎怀里钻了钻。 瑾娘见这一大一小相处很好,就不关心了,扭头问徐翩翩,“是听到消息过来的么?” “那可不。不过不是从二嫂嫂这边传出去的消息,是我亲自派人起这个很自豪,“我怕你们忙起来就把我忘了,所以就专门派了人出去打听。我给了五两银子呢,那小厮跑的可快了,听说他就比二哥身边的墨河晚了一步到家。” 瑾娘就笑,“翩翩长大了。” “当然,我知道二哥上榜后,就想到你们稍后肯定会很忙。所以我就代替你们派人去通知三哥和母亲了。至于父亲,哼,他应该也知道了。” 徐父如今可不是也知道了。 他就是爱喝花酒,不太着家,不太管束孩子,看起来非常不着调。可徐父私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关键时刻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府里缺了他真不行。 要不然,他也不会抓秃了脑袋,把整个平阳镇的小姑娘都排查了一遍,最后给徐二郎定下了他非常看好的瑾娘。 若不然,他也不会百般筹谋,先是逼迫徐二郎弃武从文,再是四处活动,给徐二郎走门路,就希望他考上秀才。 虽然事后证明,他第二项举措纯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但徐父吃了就教训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那天他和徐二郎大吵了一架,虽然嘴上叫嚷的特别厉害,说不再管他们了云云,但谁让他是做人老子的,儿子不着调,他能不多操些心么? 徐父从徐二郎进院试考场后,就一直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徐二郎出了考场,他焦灼的真是恨不能把徐二郎拉到跟前,仔细询问一番他考的如何,好心里有个数。 可儿子都没跟他服软,他先过去找他了,那不是证明自己向那小子妥协低头了么? 事关颜面问题,徐父决定硬撑到底。 可他终究是提着心的,这不,提前几天就在贡院对面的酒楼定了房间,这几日就在那里歇了。 那里位置好,二楼靠窗的那间客房甚至可以看到张贴的榜单。 徐父从天亮时就守着,等看见徐翊两个大字时,他还不敢置信。 揉了好几下眼睛问身边的王奎,“是二郎吧?你看第四个名字,徐翊,那是我儿子吧?” 王奎哭丧脸,“老爷,我,我不识字啊!” 徐父踹一脚过去,“我要你有什么用。” 王奎赶紧说,“我虽然不识字,可我知道所有参加院试的学子里边,只有咱们家少爷叫徐翊,再没有人和少爷重名了。既然上边写了徐翊,那肯定是二少爷。” “是我儿子啊?我儿子这就中秀才了?那我不就是秀才爹了?” “是,是,老爷是秀才爹了。” “哈哈哈,老子有生之年也有个秀才儿子了,哎呀我儿子真争气啊。我就说我早看出来二郎这小子是文曲星君下凡,不然他不能学了几个月就中秀才了。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都还是个童子呢。和他们一比,我家二郎真是,那个啥,文思敏捷,官运亨通。” 王奎笑的一脸谄媚的奉承,“是是是,老爷慧眼如炬,老爷说的都对。”心里却在吐槽,这老爷用的都是什么成语,乱七八糟的,还没他用的好。 这两人在客房里又是喊叫又是闹的,楼下的众人都听见了。 掌柜的也认识徐父,事实上整个平阳镇就没有人不认识徐父的。毕竟能纨绔到他这种地步的,真不多见。 可就是这么纨绔,这么不着调的人,他命好啊。 生来就有钱花,一辈子一事无成也照旧过他的富贵老爷生活。好不容易他大儿子死了,家里没依仗了,这徐二郎又中了秀才,又有了功名……看来徐家的运道还好的很啊。 掌柜的心思活络,赶紧派人过去贺喜。另外还把徐父这几个天在客栈花用的银钱都给免了,美其名曰沾沾喜气。 徐父高兴啊,别人给他面子,他也给人面子,所以当着掌柜的面,就给他那做账房的儿子十两银子打赏,说道“同喜同喜”。 那十两银子,可比之前被掌柜的免掉的房钱和饭钱还多许多,掌柜的见状心里高兴地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徐父,唉,罢了,这有些人啊,就是老天爷偏爱,他就是命好,你拿他又有什么办法! 被人嫉妒命好的徐父,此时也顾不上和儿子闹别扭了,也不赌气了,让王奎找了辆马车,主仆两人兴致勃勃的就朝徐府而去。 章节目录 051 不靠谱父母 此时瑾娘正和徐二郎说,“该让人往石府和林家都去一趟。老爷子那里一直关注着这事儿,该第一时间去报喜。还有父亲那里,也是忧心着的,也该去告知一声。” 徐二郎闻言就道,“两边我都该亲自去。只是稍后应该会有友人过来贺喜,老爷子和岳父那里今天怕是去不了。瑾娘你派人过去说一声,言道会尽快过去一趟。” 瑾娘想想说,“老爷子那里最好今天就去,那毕竟是你外祖父,又对你尽了那么大的心力。” “那就下午去吧。至于岳父那里,明天就去。” “明天县令不会宴请所有中秀才的学子么?”她看闲书的时候,上边明明就是这么写的。秀才毕竟是踏上官场的第一步,县官提前和秀才们打好关系,对双方都有利。是以每次考完,县令都会设宴款待诸位秀才公,以示亲近。 徐二郎:“明天应该会有请帖过来,至于宴饮,大概要到后天了。”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说起近几日的安排,徐翩翩听得无趣,就和徐二郎怀里的长乐使了个眼色,等长乐下了地,两人挥挥手就一道跑了出去。 瑾娘让丫鬟跟过去看着,回头就听见丫鬟们说,“老爷回府了,正四处找二少爷呢。” 徐二郎的面色当即就冷了。 瑾娘见状有些好笑,伸出手指捅捅他,“去吧,你去见父亲一面。父亲应该是听到你中秀才的消息就赶来了,他还是关心你的。你过去和父亲说说话,别和他对着来了。” “我何时和他对着来了?” “怪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这样,你别和父亲顶嘴了,他到底上了年纪,说话不中听你也忍耐些。真要是听的不舒服,权且左耳进右耳出,别往心里去不就得了?” 徐二郎到底被瑾娘劝说着去了前院,就见徐父正在书房所在的院子里等他。见着他,徐父就眉开眼笑的说,“你小子,还算有些本事,没辜负你爹对你的一番栽培。” 徐二郎运着气,努力压下胸腔内沸腾的怒气,徐父丝毫看不出徐二郎正在暴怒的边缘徘徊,又作死的说,“如今你也成秀才老爷了,咱们家也算是改换了门第,成了读书人家,这是好事儿,合该庆祝庆祝。这样,我决定从明天起开它七天流水席。大鱼大肉大肘子随便上,也让镇上那些人好好瞧瞧,我徐家还没落魄,我徐家就是瘦死的骆驼,那也比马大。”都说子孝父,这话真是一点没错。想当初徐翀也说开流水席庆祝,还是被徐二郎暴揍了一顿,才识趣的闭了嘴。如今,徐父也说开流水席…… 徐二郎忍无可忍,“除了破费花钱,你还会什么?” 徐父没听出徐二郎语气中的嘲意,他就道,“花钱怎么了,谁让老子有钱呢?” “你就是有钱,那库房里的银子,可有一纹一厘是你赚来的。你没有任何经济能力,却花费无度,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你还想祸害我们兄妹几个不成?” 徐父再听不出徐二郎话里的讽意,他就是傻子了。 他那暴脾气当即就上来了,也想讥讽回去。可随即徐父又想到,这大好的日子,吵架多晦气啊。他就压着怒气说,“我把我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我每天在外逍遥快活是不假,可我也没给你们闯祸,也没弄出庶子庶女给你们兄妹几个添堵,让你们不好受。” “我怎么祸害你们了?我十天半月还不回家一趟,我怎么就祸害你们了?”徐父委屈大发了。心想老子顶多也就是祸害祸害青楼楚馆中那些女子,就是祸害那些女人,那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也谈不上祸害二字。他在青楼中可受欢迎了,毕竟像他这么有钱,有颜,出手还这么大方的男人真不多见。所以那些女人都巴不得和他好呢,他怎么就祸害人了? 徐二郎:“……” 一向只有他噎人的份儿,这次难得的被徐父堵的心梗。 他见徐父面带委屈,显见不是故意这么说恶心他的,而是心理真就是如此想的,也是心累的很。 他不愿和徐父继续争执,也觉得依照他的智商,怕是想不到他暗示的地方,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才中秀才,你就要摆七天流水席,这么好大喜功,你让外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徐家?”徐二郎深吸一口气,“前两月皇上想再度对羌族用兵,无奈户部拨不出银款来,皇上尚且减免用度,筹措军银,满京城俭朴之风盛行。你却因为我中秀才,要大鱼大肉摆七天流水席。我都没进官场,怕是嗜好奢靡享乐的名声都传出去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徐父继续委屈,“不摆就不摆么,你黑着脸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还要科考还想做官,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每天就想着吃喝玩乐心情好就好,我哪里来的那个精力,去留心朝廷什么动向,关心皇帝吃什么饭菜?” 徐二郎:“……” 徐二郎胸口的郁气简直要压不住了,这时徐母过来了。 她看见书房中的徐父,连声招呼都懒得打,只和徐二郎道,“你们的话,我多少听见一些。你大哥丧期还不满六月,这时候兴师动众的大摆宴席确实不合适。不如就改做布施行善?也权当是给你们积福了。” “就听母亲的。” “唉。”徐母道,“这事儿还得交给你媳妇办。”忽然想起瑾娘如今身怀有身孕,不适合操劳……可她最近也很忙啊,她最近正忙着给一本古书做序。前些时候一直觉得无处下手,可巧今日听说儿子中了秀才,她脑中就有了灵光。若非想亲见儿子一面,叮嘱他不可懈怠,不可自满,她还在屋里做序呢,那里会这时候跑出来? 想到脑中翻腾的文字,徐母有些坐不住,她斟酌的问了句,“瑾娘身子无碍吧?让她主持布施一事,让三郎和翩翩从旁协助她,你看可行?” 话至此她的脚尖已经朝外,明显是等不及了,想往外走。 徐二郎眸光时明时灭,他拳头捏了几下,最后还是松开说,“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在旁边看顾,母亲回去歇着吧。” “唉,那我就走了。”徐母得到满意的答复,一刻都不多留,脚步轻快的领着丫鬟回了后院。 徐父见状也起身就走,“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剩下的事儿你去办吧,我这就回院里去了。还得换身衣裳收拾收拾呢,我儿子成秀才老爷了,稍后少不得有几个老友过来给我贺喜,我也去忙了。” 章节目录 052 下棋 瑾娘再见到徐二郎时,徐二郎神情抑郁。她觉得若是她长着透视眼的话,恐怕会看见徐二郎浑身上下都冒着黑气。 这是怎么了?又在哪儿受气了? 瑾娘想打听,可也怕点了火药桶,想想还是闭了嘴。 徐二郎去里屋换了一身待客的衣衫,瑾娘趁机叫了青禾进来,询问她方才徐二郎都见了什么人。 这事儿青禾是得到了墨河暗示的,所以当即就在瑾娘耳边耳语了一番。 瑾娘一听徐二郎方才就见了徐父和徐母……这就很尴尬了。 她决定权当做没看见徐二郎黑脸,只当他们母子、夫子闹别扭的事儿不存在。 徐二郎还没换好衣衫,在外边候命的青谷就过来说,“夫人,门外来了两位年轻公子,据说是二公子的好友,请求一见。” 能直接登门来见的,必定不是普通交情——一般人家往来都是要先递上拜帖的。 青谷又道,“人已经领到前院花厅去了……” 正此时徐二郎从里屋出来,他听见了青谷的话,就和瑾娘说,“我去前院了,上午你置办一桌酒菜送过去,稍后应该还有人来。” 瑾娘点点头,徐二郎就走了。 瑾娘坐的时间长了,觉得不太舒坦,就起身去外边走走。走到翠柏苑门口的时候,隐隐听到外边传来鞭炮声,她就问青穗,“外边还没散么?都这么长时间了。” 青穗说,“道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到现在还没停呢。” 青禾说了句大实话,“那是因为那些人都知道咱们府里阔绰,夫人也不是个小气的,来报喜能得到赏钱。这不,都来了一、二十拨人了,还没完。” 瑾娘闻言也不怒,徐二郎中秀才是大好的事儿。她心里高兴,就是有人来占她点便宜,她也不生气。 既然来了这么多人,那之前备下的两篓子铜钱肯定都散出去了。瑾娘就道,“我还额外准备了一篓子,也抬出去让人散了吧。总归今天是二郎的好日子,咱们出点钱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稍后瑾娘回去歇息,午觉醒来开始筹办布施的事儿。 徐府素来有布施行善的传统,瑾娘掌家后,每月后两天也会让人在城门口摆下大锅,熬上米粥或汤药,免费送给来取的人喝。 这事情她做的熟练了,倒也不觉得麻烦。 她把诸事交代下去,又让秦嬷嬷去寻来徐翀这般那般一吩咐。徐翀虽说是个祸头子,可本事却不弱。只说已经记下了,让瑾娘安心养胎就好,其余的事情他来安排。 徐翀离去后,徐二郎送别友人,回了后院。 瑾娘闻到他身上有些许酒气,就说,“不是还准备去外祖父家?你喝些醒酒汤,沐浴过后再去吧。” 徐二郎:“我稍歇歇,有些上头。” 瑾娘见他躺在贵妃椅上,一脸难受的样子,就过去给他按压额头。徐二郎却说,“不用,你歇着吧。我身上酒味重,再熏着你。” 瑾娘确实感觉酒气有点冲,她闻着胸腹间又开始翻腾了,连忙走开些,去了里屋。 徐二郎稍事歇息片刻,脸色就好了。他又喝了醒酒汤,就去浴室沐浴更衣。 再次从浴室出来,他浑身清爽,连身上的酒气都淡了。 瑾娘此时又开始昏昏欲睡了,徐二郎坐在床侧,捏了捏她红扑扑的面颊,说了句,“我去外祖父家了。外祖父下午许是会留饭,我若回来晚了,你不必等我,先吃着就是。” 瑾娘浑浑噩噩的点头。 结果瑾娘这一睡,竟然睡到天色黑沉。等她睁开眼,就见徐二郎就坐在她身侧看书。 瑾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子干哑的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去外祖父家么?” “我已经回来了。”徐二郎道,“瑾娘,你睡了有三个时辰了,外边天都黑了。” 怪不得她这一觉睡得这样舒坦呢。 精气神都养足了,瑾娘觉得现在身上可舒服了。 徐二郎给她递了一杯温水润喉,稍后又抱她起来,给她穿了鞋子,两人才去了外间。 用过晚饭后瑾娘毫无睡意,她沐浴过后出来,见徐二郎自己和自己对弈,就凑过去说,“你教我,我和你玩。” 玩? 徐二郎莞尔一笑,“好”。 接下来耐心给她讲解,围棋都有什么规矩,怎么论输赢,该如何走位。 瑾娘听得频频点头,感觉自己真是天才,徐二郎一点就通。 可纸上谈兵和实战演习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她被徐二郎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每每被逼的走投无路。 瑾娘皱眉,不应该啊。明明她五子棋和跳棋都玩的很好的,怎么到了围棋,就这么菜呢? 不都是棋么,怎么还歧视人呢? 她不信邪,就道,“再来。” 结果,一输再输,输的脸面都挂不住了。眼见着这一盘已经被吞的快没子了,她一伸手把棋枰上的黑白子全部打散,随即抬起头一脸沉重的告诉徐二郎,“你再这么下手不留情,你会失去我的。” 徐二郎:“棋场如战场,对你仁慈,就是对我残忍。” 瑾娘:可以的徐二郎,你单身十八年,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正面刚赢不了你,我不是还可以走歪路么? 瑾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再来一局。” 新的一局,瑾娘两步一悔棋,三步一重来,气的徐二郎冷笑连连。 瑾娘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结果她这志得意满的模样把徐二郎刺激了一下下,于是,徐二郎动用三分心计,再次把瑾娘逼的走投无路。 这次换瑾娘脸黑了。 她不死心的说,“再来一局。” 新一局开始,瑾娘漫不经心的说,“我头晕恶心想吐……尤其想今晚一个人睡,夫君你今天去前院睡书房好不好?” 徐二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忍!! 一局终了,瑾娘看着被白子围在中间的黑子,得意洋洋的站起身,似模似样的对着徐二郎拱手,“夫君承让啊承让。” “呵。” “夫君,再来一局如何?” “林瑾瑜……” 瑾娘一听被叫到大名,当即一缩脑袋,捂着嘴打哈欠,“哎呀,困死我了,都戌时三刻了,睡觉睡觉。” 章节目录 053 回林家 隔日一早,就有衙役奉了县里之命,送来了一张请帖。帖子上写明县令于明日在清风楼设宴,款待诸位秀才公。同来的还有县令给秀才公的贺礼:有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古典书籍。 徐二郎亲自将贺礼接过来,并言明明日一定会到场,衙役才满足离去。 这到底是县里的衙役,且似乎是县令的心腹,徐二郎不得不亲自出门一送。不仅如此,徐二郎眼神示意下,墨河还亲自给人塞了一个中红封。 那衙役常年收人孝敬,多摸出门道来了,原本他抢了给徐二郎送信的差事,就是念着徐家家底丰厚行多讨些赏钱,如今一摸荷包里的东西,薄薄一张,明显是张银票。银票的额度最低五十两,这衙役就满意,心中暗赞一声徐二郎识时务。 这衙役也不是个不通事儿的,既然收了别人的孝敬,也该适当的提点几句以免徐二郎犯了县令的忌讳。 县令是补官过来,现年五旬左右,听说出身落魄的伯爵府只是伯爵府本身落魄,加上他也没什么才华,且还是庶子出身,所以到了四旬左右,才用银钱开道,谋了个偏僻之地的县令之位。 因为出身关系,加上做官的途径不太光明,县令不太乐意别人揭他的底细,就是想奉承他,从这两方面入手也不行,会蹙了他的眉头。 另外县令嗜酒,嗜才,喜好女色…… 这衙役也算靠谱,啰啰嗦嗦叮嘱了徐二郎不少隐秘,最后又得了徐二郎送上的感谢红包一个,才满意的离去。 眼见着人走远了,徐二郎转身回了后院。 瑾娘也听说他去送客的消息,见他转眼间回来了,就道,“人走了?这么快?” “就几句话的事儿,说完自然就走了。” “怕不是几句话吧?”瑾娘冲他眨眼。 徐二郎捏捏她的下巴,对上她揶揄的眸光,不由一笑,“你知道的倒挺多。” “那可不。好歹我如今也是掌家主母,这家里自然是什么事儿都有人向我回报,我的钉子满府都是。” 徐二郎就感叹,“看来以后要活在夫人的监视下了。” “你现在也活在我的监视下啊。”瑾娘一边嘀咕,一边给他找出出门的衣裳,顺手给他系上扣子。她道,“那衙役因为几两银子就把县令的忌讳说了,无碍么?” “无碍。有心人自然都能打听到,不一定非得从他口中得知。”事实上,因为科考的缘故,徐二郎还曾派人暗地里查过县令的生平。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恩科主考官是县令,他的答题肯定要投县令所好。所以包括县令的生平履历,喜好厌恶,他心中都有数,怕是比县令本身还要了解。 两人说说道道的,就到了出门的时候。 昨日说好今日要去林家,瑾娘提前派人过去通知过了,是以即将到了林家时,她拉开窗帘一看,远远就见着青儿站在门口等他们。 瑾娘见着弟弟很高兴,笑着打量他一番说,“青儿长高许多,看着更英俊了。” 青儿本要上前接姐姐下马车的,闻言白净的面庞霎世间红了。他羞窘的掩面,也就是这会儿功夫,徐二郎已经将瑾娘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青儿恭敬的唤了声“姐夫。”随即才红着面庞和瑾娘说,“姐姐休要取笑弟弟,只是一月不见而已,如何就,就……” “可我看着弟弟就是英俊了啊。” 青儿的脸更红了。 他被姐姐打趣的不好意思,索性不说了,主动去帮忙提东西。此时内宅的沈姨母和萱萱闻言也赶了过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问候。 林父因提前得信女儿女婿今日要来,就给学子们放了一天假。然因为清早被隔了一条街要娶媳的好友家请去写请帖,这时候还没赶来。 也就是几人坐在花厅,喝了一盏茶水后,林父询问匆匆来了。 他看见徐二郎就忍不住面上带笑,夸了句,“二郎这次考得好。” “都是岳父指点之功。” 林父摆摆手,“那里是我的功劳?我也就给你几本书,让你翻看,却是脱不开身去教导你。你能中秀才,名次还考那么前,一者是因为你本身悟性高,才情好,另外,石老先生才是大功臣。” 徐二郎点头,“外祖父确实出了大力。” 林父就问,“你外祖父那里去过了么?” “昨日下午去过了。” “好。” 接下来翁婿两人,连带着青儿,一起转移阵地去了林父的书房,而花厅中只剩下瑾娘,沈姨母和萱萱。 姨母将几个男人都走了,也打发萱萱带着去厨房让婆子加几个菜,萱萱嘀咕了一句,“菜单昨日不是就拟好了么?怎么突然又要加菜?”她是个没心思的,也只是嘀咕了两句,就在母亲的瞪视下,笑嘻嘻的蹦蹦跳跳的跑了。 花厅中只剩下两人后,瑾娘才笑看着沈姨母,“姨母想和我说什么?” 沈姨母走到瑾娘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看,“瑾娘,你是不是,是不是……” 瑾娘笑着点头,“姨母看出来了,还不足一个月。因为月份儿浅,就没往外说。” 沈姨母连连点头,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应该的应该的。这就好,这就好。”姨母激动的语无伦次。 “姨母怎么看出来的?” 沈姨母被瑾娘拍着手,激动的心情缓缓平复下来,她笑说,“好歹我也生了萱萱,孕妇的模样我还是知道的。况且一路上女婿都紧护着你,你走路也小心翼翼的……我还怕是我想多了,没想到真是这么个好消息。” 瑾娘也笑,“原本我还准备今天过来亲自和姨母说说这个喜讯,没想到姨母眼明心亮,一眼看出来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扭捏了,姨母,我到底是初次怀孕,家中婆母又不管事儿,怀孕生子忌讳诸多,我却都不知,姨母不弱和我说说?”其实哪里用的着请问姨母,光是家里青谷做的笔记,都有一大本子了,还有刑大夫嘱咐的话,秦嬷嬷的经验,可以说她整日被主人紧盯着,这不许那不可的,自己都觉得生下这一胎后,她都能当个孕妇专家了,可为了让姨母安心,也为了不让她过于忧心,瑾娘还是决定和姨母多亲热一下,让她多说说话,心里不那么憋闷了,也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章节目录 054 赴宴 因徐二郎中秀才是大好事,林父高兴之下不免多喝了几杯。 他兴致上来,喝了一杯又一杯,沈姨母劝了两句都没劝住。作为女婿的徐二郎为了让老丈人喝的尽兴,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最后席散时,林父已经彻底醉了。好在他醉相不错,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大哭大吼,只是一头栽在桌子上睡死过去。 徐二郎亲自把林父扛进了房间,沈姨母则忙前忙后的给林父擦洗过后,把他塞进被窝。 徐二郎也喝的有点多,他有点上头,瑾娘想着也不着急回去,索性就拉着他去他闺房歇息了一个时辰。 徐二郎躺在床上,顺手一拉,瑾娘也躺下了。索性她孕期反应大,嗜睡特别严重,这会儿也有些睁不开眼了,也就不反抗了,干脆连衣裳也不脱,就窝在徐二郎怀中睡着了。 瑾娘一觉睡到天色黑沉才起来,此时徐二郎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走出门去,就见徐二郎和青儿正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人似乎再聊此次的恩科。 看见她过来了,两人同时闭了嘴。 沈姨母此时从厨房中出来,见到瑾娘就说,“可睡醒了,赶紧过来吃饭吧。” “好的,姨母你们吃过了么?” “没有,又不饿,等你醒了一起吃正好。” 徐二郎走过来轻搂着瑾娘的腰他,“怎么不叫醒我?” “又不急着回去,索性让你睡个够。” 姨母正好端了菜肴过来,闻言就道,“是这个理。瑾娘只是嗜睡还好,睡够了就没事儿了,要是孕吐反应重,那才遭罪。” 好在瑾娘只是最初确诊怀孕那天吐了,其余也就是每天早起饿的狠了有些反胃,别的时候倒是不大呕吐。只是比较嗜睡,这倒是没什么。 用过晚饭后姨母还想留两人住下,被瑾娘拒绝了。家里还有五个小的,又没个能正经做主管事的长辈,她不放心。 沈姨母也知道她的顾忌,见状就不多留了,把他们送上马车后,还殷殷叮嘱她,等满了三月再来,其余时候在府里歇歇,就别出来跑了,若是想家里人了,就来个信,他们过去看她。 瑾娘应了一声,被徐二郎抱上马车,回了徐府 到了徐府天已经很晚了,两人洗漱一番,就躺在床上休息了。 瑾娘是真的嗜睡,明明吃饭前才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儿躺在床上她又秒睡过去。 徐二郎从浴室出来,见她已经睡沉了,也不由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 他上了床,瑾娘察觉到身边的温度,自动依附过来。 徐二郎将她搂在怀里,一手试探着钻进她衣衫中,抚摸着她光滑的小腹。 她怀孕的日子少,那里还平坦如初,没有丝毫起伏的弧度。可徐二郎下手还是小心翼翼,生怕手劲大了让她不舒服,又似乎是怕惊动了她腹中的宝宝。 直至一更的梆子敲响,徐二郎才睡意上头,眼皮有些沉重。 他渐渐睡去,第二天又早早醒来。 等瑾娘起身时,徐二郎早不见踪影了,瑾娘想到他今天要去清风楼参加县令的宴席,就问丫鬟,“少爷出去了么?” “还没有,少爷应该是在前院。” 说话的功夫徐二郎就回来了,他明显刚在前院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以至于把背部都打湿了。 瑾娘让他坐下,“我给你擦擦头发。” 徐二郎说,“不用,日头大一会儿就干了。她看她刚洗过脸,就知道铁定是刚起来,还没吃饭。”就说,“你先用饭,不是早起饿的心慌呕吐么?先吃饭要紧。” 丫鬟这时候已经把早膳摆在了花厅,瑾娘闻着香味儿,胃部抽搐不止。她捂着肚子,沉重的点点头,然后去花厅吃饭了。 徐二郎看她这模样,不由笑出了声。瑾娘知道肯定是她的表情取乐了他,但是没办法啊,她真的觉得吃饭是头等大事儿,这事儿顶要紧顶要紧了。 瑾娘胃口好,吃了一碗红枣薏仁粥,还用了一笼汤包,外加两个烧麦,还吃了一个水煮蛋。 她吃的多,速度也快,徐二郎换了衣衫收拾好过来时,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徐二郎见她面前清空的碗碟,揶揄一笑,“这么能吃,幸好家里有些家底,不然真怕你把府里吃空了。” 有这么说话的么!! 人家肚里还揣着你的崽子呢,你这就嫌弃我吃得多,你这样真的会失去我的知道么?! 瑾娘白眼翻了徐二郎一下,徐二郎好笑的抽抽嘴角,给她递了一盏漱口的清水,这才说,“时间不早了,我出去了。” 都走出去两步了,徐二郎有停顿在原地,回头问瑾娘,“想不想吃外边的东西,我回来给你带点。” 外边的东西她还真没吃过,也不知道都有什么味道的,那种比较好吃。 瑾娘就有些犯愁。 不过她还真想换换口味,吃点新鲜的,就点点头说,“想。你看着买吧。”难得徐二郎还有这缜密的心思,会惦记她想吃什么。男人这么挂念她,她就是不想吃,也得吃。 徐二郎走后,瑾娘开始处理府里的事情。结果就在一堆拜帖中,看见一张邀请徐翩翩参加生辰宴的。 这帖子是石府送来的,过生辰的是石府长房的孙女,也就是当初曾关照过瑾娘的,那位娃娃脸的大表嫂的女儿。 念及当初发生在徐府的打闹,瑾娘本能想拒绝。可随即想到这请帖不是给她的,而是给翩翩的。在有了那么一场争吵打闹后,徐府还特意送了请帖过来,想来是想缓和小姑娘之间的关系,那这……怎么办好呢? 瑾娘想了想,让人把徐翩翩叫来。 徐翩翩一看请帖,当即就笑了,“嫂嫂我去啊,我为什么不去。哼,我不去她们还以为我怕了她们呢。我不止自己去,我还准备把长乐也带去。” 瑾娘头痛,“你还想去找回场子啊。” “对,就是这个道理。嫂子你答应我吧,我去去就回,不会把长乐弄丢的,好不好么,好不好么?” 瑾娘被长乐磨的没办法,只能同意,“好好好。”去就去吧,反正石府是你外祖家,我还能揽着你们一辈子,不让你们往来。 况且老太爷在徐二郎科考上确实出了大力,如今那边又是主动示好,不去太下石府的面子了。 瑾娘就说,“去可以,想把长乐带去也行。但有一点,不管出什么事儿,不许再打架了。” 章节目录 055 得知 送走了翩翩和长乐,瑾娘处理完府里的事务,就去休息了会儿。 这一天上午她过的还算悠闲,原本以为这种悠闲最起码可以持续到下午,谁知不过睡了一觉醒来,一杯清茶还没喝完,就听到嘤嘤哭泣的声音。 是长乐的声音。 瑾娘一下站起身,问青禾,“去看看是不是长乐和翩翩回来了?” 青禾已经快跑了出去,片刻功夫不到,就领了徐翩翩和长乐回来。 长乐确实在哭,且哭泣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她哭的小脸涨红,眼睛更是肿的鼓鼓的,这得是哭了多长时间啊?怕不是在石府时就开始哭了吧? 瑾娘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哄,“长乐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和婶婶说,婶婶给你做主。长乐乖啊,快不哭啊,嗓子都要哭哑了,多难受啊。” 长乐哭的直打嗝,搂着瑾娘的胳膊哭的更大声了。 瑾娘见从长乐这里问不出什么,就看向站在一侧的徐翩翩,“翩翩你们不是去石府做客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长乐还哭的这么惨,是不是在石府碰上什么事儿了?” 徐翩翩脸色也很难看,小丫头又气又怒,握着小拳头眼眶红红的垂着头。 “嫂嫂,是我不对,我不该带长乐去石府的,我,都怪我。” 话落音,泪珠子也啪嗒啪嗒往下落。 这一个两个的都哭个不停,可你们倒是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从两个娃娃身上问不出什么来,瑾娘就给青穗使眼色,青穗就出去找守在外边的,今天陪两人去石府的嬷嬷去了。 片刻后青穗回来,面色也沉沉的,她附在瑾娘耳边,低低的说了两句话,把事情交代了,瑾娘的面色也随即阴沉了下来。 此时她当真后悔,今天真是不该让两人出门,尤其不应该放任翩翩把长乐带出去。 徐翩翩看瑾娘面色不好,眼泪掉的更凶了,“嫂嫂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为了挣几分面子,就把长乐也带回去。带出去我也应该看好了她,可我都没照顾好她,还让她被人排挤挤兑,被人说不好听的话。大嫂嫂的事儿,大嫂嫂……” 瑾娘深呼吸一口气道,“不是你的错,翩翩别自责,要怪就怪……多嘴饶舌,背后说人是非。” 长乐这时候摇晃着瑾娘的胳膊开口了,“婶婶,阿娘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和哥哥了?阿娘不回来了对不对?她嫁给别,别人了,她去给别的娃娃当阿娘了对不对?她再也不是我的阿娘了,她不要我们了。” 小姑娘哭的哇哇的,鼻涕都出来了,小脸红涨的更厉害了。瑾娘看见了心疼又心酸,简直都快跟着掉眼泪了。 可她能怎么说,长乐说的都是真的啊,她母亲确实不会再回来了,确实再嫁给人做继室去了,也确实丢弃了她和她两个兄长,这都是事实,她反驳不了啊。即便她说个善意的谎言,一时半刻隐瞒了此事,可假的就是假的,变不成真的,长乐的母亲也不会再回来了。 瑾娘就抱着长乐摇,“长乐乖,长乐不哭了,娘亲不要长乐婶婶要啊,以后长乐就跟着婶婶好不好?婶婶给长乐做新衣服,给长乐梳漂亮的头发,还给长乐做好吃的,长乐以后就跟着婶婶住在翠柏苑,行不行?” 想隐瞒住的事情终究没有隐瞒住。原本她还想着,把这院里的下人多看牢了,让他们别再主子面前嚼嘴,说破了长乐母亲再嫁的事儿。谁知道,府里的下人看好了,外边的风言风语却挡不住。这不,长乐和翩翩不过出她母亲再嫁的事情。 瑾娘越想越气,心里暗下决定,以后再不然长乐去石府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抬头却见门口站着两个小人,是长安和长平。两人面色怔忪,神情恍惚,好似被什么事情打击到了。 瑾娘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她张口问青禾,“两位少爷什么时候过来了?” “您刚才和长乐姑娘说话时,两位少也就留闯进来了。他们跑的太快,外边的嬷嬷和丫鬟们都没拦住。” 那这两人肯定听见她和长乐的话了。 瑾娘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且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究竟该如何是好? “长安,长平,都进来吧。” 长安长平踉跄着进了屋子,长平神思不属的,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若非丫鬟及时扶住他,怕是已经摔倒了。 长乐长平一个五岁半,一个已经四岁有余,没了父亲和母亲,他们这几个月快速成长。 可即便成长的再快,他们也还是孩子,也还是接受不了,他们确实被亲生母亲抛弃的事实。 长安拉着长乐的手,问她,“妹妹,你听谁说的娘亲不要我们了?娘亲只是去外祖父家照顾生病的外祖母了,她还会回来的,妹妹你不要听人乱说。” “哥哥,哇。”长乐哭的更凶了,“她们都说阿娘不当我们娘了,她去给别的娃娃当娘了,她不要我们了。” “胡说!”长安脸色涨红,眼眶更是红的厉害,他强词狡辩,“阿娘最是喜欢我们兄妹,一天不见我们都想得慌。阿娘会回来的,她明天就回来了。妹妹你别听别说说闲话,阿娘才舍不得不要我们。” “可是阿娘去给别人当娘了,哇……” 长乐哭,长平也哇一声大哭出声,还在顾自强辩的长安闻声,眼泪也唰一下跑出眼眶。 徐翩翩往地上一坐,也开始哭。她两只手拍着地,“都怪我,我今天就不应该带长乐去。那些人太坏了,她们不想带长乐玩,就说闲话。我恨死她们了,我要去打死她们,我再不去她们家,再不和她们好了。” 章节目录 056 长安 屋里一个哭两个闹的,弄得瑾娘头大如斗。 她捂着胸口,喉咙滚动两下,突然感觉胸闷想吐。 青禾看见她如此,连忙端了痰盂过来,可瑾娘只是干呕几下,却吐不出东西。 屋里几个小的都被吓的收了声,被青穗接过去的长乐更是睁着一双水灵懵懂的眸子,满是惊恐的呐呐开口,“婶婶,婶婶生病了,婶婶你会不会死,会不会也也不要我了?” 秦嬷嬷从外边赶来,连忙说了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都是假的,做不得真的。” 瑾娘此时漱了口,感觉好些了,可脸色却有些白,胸口依旧很堵。 几个小家伙见状,都不吭声了,俱都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等候瑾娘发落。 瑾娘见状就让几人先去吃午饭,等吃过午饭,再说事儿。 长安和长平明显没有胃口,长安神思不属,长平蔫头蔫脑,长乐还眼睛红肿带泪,就连徐翩翩也一脸愧疚状。 瑾娘更头痛了,好生安抚说,“都去吃饭,等你们吃过饭,我们再说。” 几个小家伙终于离去了,瑾娘坐着想了想,张口想喊青禾派人给徐二郎送个信。可转念又觉得他如今正在宴饮,贸然离开怕是会给人留下不好印象,且事已至此,他早一些回来晚一些回来都无碍,终究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就是回来了,也无力回天,就作罢了,暂时不予通知徐二郎了。 这顿饭瑾娘没吃好,同桌的几个小的更是胃口欠佳,每人戳着碗里的米粒,半天没见吃一口。 瑾娘本来很饿的,看见这画面,那里还吃的下?她本来的好胃口也消失无踪了,最后只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半碗老母鸡汤。 秦嬷嬷见状就想劝,瑾娘摆摆手,“现在心里堵得慌,等会儿好些了再吃。” 徐翩翩一脸愧疚,“都是我们的错,闹得嫂嫂连饭都吃不安心。”她看着瑾娘的肚子尤其惭愧,生怕饿着瑾娘肚里的小侄儿和小侄女。 瑾娘就说,“无碍,待会儿吃也是一样的。” 她放下筷子,几个小的也不吃了,瑾娘就领着几个小的去了花厅。 长安率先开口,“婶婶,我想让您帮我送封信去外公家。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事已至此,再送信过去也无用了! 况且,他母亲已经再嫁,就是把信送到他外祖家,依照他外祖家人的处事作风,也一定不会把信送到他母亲手里。 瑾娘张嘴,想把这事儿说出来,可长安似乎也想到了这点,突然就哭着笑了,“还是别送了,送去母亲也收不到。婶婶,我阿娘真的不要我们了么?她真的再嫁了?” “……是的。你母亲再嫁了……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想要你们了。长安,你母亲还太年轻,她怕照顾不好你们,亦恐深夜独眠想起你父亲黯然伤神,便离去了。这无可厚非,但你母亲离去前,也安顿好了你们兄妹几个,把你们托付给你二叔和祖父母照料。你母亲对你们兄妹,委实是用了心的。” 长安睁大眼,努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可是她难道不知道,没了父母,我们就成孤儿了么?我们就会被人耻笑,甚至被人打骂凌辱了么?她难道不知道,祖父母不管事儿,我们一年还见不了他们两面,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照顾好我们么?二叔还要科考,还要照顾婶婶,之后婶婶有了小侄儿小侄女,二叔……忙的分身无暇,说不定连小侄儿小侄女都顾及不到,那里还能顾及到我们?” 徐翩翩想插话,想说,她父母虽然不管事儿,也真是没啥用,但二哥能顶大用啊。更被提二哥英明神武,还娶了特别能干的嫂嫂进门,嫂嫂一人可以分饰好几个角色,给他们几个小的当娘完全不是事儿。 然而,徐翩翩滚到舌尖的话,在看到长安红肿的眼眶后,全都咽了下去。 瑾娘自我感觉从怀孕后,她脑子就不太够用。方才回应长安那些话,都是她绞尽脑汁死了无数脑细胞才想起来的。可如今面对长安再一次的质问,她该如何说? 其实也用不着她去安慰,长安已经把所有事儿都看透了。 他到底是这个家的嫡长孙,早先徐大郎尚在人世时,对这个孩子的教养是非常尽职和严厉的。这有个好处,便是让长安更早的接触世事,哪怕当时他还懵懂,可更多的讯息,却杂役储存在他脑中,在他需要用到时,便会想起,念及。 所以,这时候长安已经认定了他们被抛弃的事实。 他绷住嘴,对瑾娘行礼,“扰了婶婶休息,婶婶且好生休息片刻吧。我先把弟妹带回去,晚间再来探望婶婶。” 长安带着长平和长乐离去,徐翩翩坐不住,也跟了过去。 瑾娘有心想留他们,可也觉得该给他们些私人空间,让他们平静平静。且她如今当真精力有限,不仅头昏脑涨,还胸口发堵,与其同时还嗜睡的眼皮直打架。 瑾娘决定先去睡一觉。 等她午休起来,还没睁眼,脑子里就想起了长安长平和长乐。 她准备去看看几人,便开口唤青禾,“伺候我起身吧。” 结果搀扶她的,却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男子手掌。瑾娘抬头看去,就见是宴饮过的徐二郎回来了。 她讶异的看了看墙角的沙漏,时间还早得很,徐二郎这么快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儿? “无事。”徐二郎边给她穿鞋袜边说,“饭后接到家里传的消息,怕你没有精力应付,我过来瞧瞧。” “我没给你去信啊。” “是我留在府里的人手。” 瑾娘点头,“那大嫂再嫁的事儿,你也知道了?” 徐二郎黑眸看着她说,“我常在外行走,又有什么消息能瞒的过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你知不知都可,便没有告知你。” “可我后来还是从翩翩那里知晓了这事儿啊。” “我知。”徐二郎道,“只是多说无益,且不提也罢。” 章节目录 057 搬院子 瑾娘想想也能理解徐二郎的做法,毕竟他心高气傲,大嫂在大哥战死后迫不及待和离再嫁,不管对徐家还是徐大郎来说,都是抹黑门面的一件事。 徐二郎自觉颜面无光,所以即便知晓了此事,也不会主动告知瑾娘。 更何况,既已和离,便不是徐家的人,那么前大嫂的所作所为,他们无权干涉,也干涉不了。 与其得知了生闷气,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瑾娘念及此就叹一声,“大嫂是再嫁还是如何,本与我无关,对我也造成不了伤害。可她再嫁的消息,对长安几人的打击确实挺大的。” 瑾娘就把之前的事情说了,“长乐哭的最惨,眼睛都肿了,翩翩为此也是愧疚难当,深悔今天带长乐去石府参加宴饮。”说起这个,瑾娘就忍不住瞟了一眼徐二郎,“石府里我接触的人不多,大表嫂和二表嫂到都是好性子,不像是背后说人长短是非的,可其余几房嫂子,就不知道人品了。” 瑾娘嘀咕,“肯定是她们私下说了什么,也没避讳有孩子在场,这才让几个小姑娘听了去。孩子口无遮拦,善恶不分,随随便便一句话说出来,却酿成如此大波澜。” 瑾娘恨恨,“由此可见,几位表嫂个人品性还有待考量。这样的人,我是不想多与她们结交的。就连翩翩几个小的,以后若不到非露面不可,也不要让她们去石府了。上次去她们就打了一架,这次更是搅的我们家宅不安。偏两次都是因为小姑娘们不修口德,惹下祸事,这样人还是要避着些。” 越说瑾娘越气,控制不住就迁怒上徐二郎,伸手就往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徐二郎却有些哭笑不得,“瑾娘,我又有何错?” “你是没错,可我郁气上头,想要拿你撒气,不可以么?” “瑾娘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我明明是恃宠生骄。” 徐二郎被她这句话惹笑了,将她抱在怀里揉了两把。瑾娘想发怒却不由的笑了,自己觉得下不来台,就又瞪了徐二郎一眼。 笑过这阵子她喘过气,就问,“你去看过长安几个了?” “看过了。” 这人真是,她问一句他说一句,明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他就不能一口气说出来。 瑾娘又掐了他一下,徐二郎这才闷笑的道,“长安在哄长平和长乐,看起来像是接受了大嫂再嫁的事实。至于长平,闷不吭声,长乐倒是一直喊着要阿娘。” 提起这事儿,瑾娘轻松的好心情就没了,她苦恼,“我去哪儿给她弄个娘回来啊。大嫂都和离再嫁了,那里会因为儿女对她思念成疾,就放弃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回到这个家。” “她不会回来的,就是回来,徐家的大门她也进不来。” 瑾娘看着徐二郎问,“那现在怎么办?长安和长平都好说,到底是男孩儿,且大了几岁,说不定过了这段日子就接受这事实了。我就担心长乐,她本就身子不好,今天又哭了好半天,还一直要阿娘,这怎么是好?” “且再看看再说吧。” 半下午时徐母难得过来一趟,她也是听说了长安母亲再嫁的事实,就忍不住怒气冲冲的跑来质问瑾娘,“外边传的都是真的,吴氏真的再嫁了?” “应该是真的。” “这个妇人!”徐母又气又怒,想起战死的儿子,眼眶不由又有点红,“我就知道她守不住!!她当初和离,我就好生挽留过她,只要她留下,照看好我三个孙儿,该大房的财产我一分都不会少他们母子的。不仅如此,等我百年后,把我我所有的体积和私房也都给她。可就是如此,也是留不住人。和离且罢了,她再嫁我也想到了,可好歹要过了大郎的热孝,好歹给我大儿守一年孝啊。” “她个没良心的妇人,我大郎在世时,与她恩爱情深,对她疼宠呵护,为了不给她添堵,从不去花街柳巷,更不纳妾蓄婢。我大郎疼她如掌心宝,她却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大郎去世才短短几月,便再寻良人,她良心上过的去么?她就不怕死了下地狱,就不怕我儿夜里来找她?” 徐母说到最后,泪都下来了。她捏着拳头,将吴氏好一顿骂,可即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呢?吴氏再嫁就是再嫁了,徐大郎也不会死而复生,几个孩子更不会重回之前美满幸福的家庭。 徐母怒骂了一会儿,累心劳神,最后被李嬷嬷搀扶着回去了。 这厢瑾娘有心说一句,不如把长乐抱过去鹤延堂,让徐母先照看一段时间…… 长乐如今这个状态,她是不放心的。可若是把她抱过来,依照她如今有孕在身、精力不济的模样,怕是也照看不好小姑娘。而徐母整天无事,若是把用在琴棋书画上的心思,分了两分在长乐身上,长乐有祖母不错眼的看护,岂不好的快些? 瑾娘嘴都张开了,话却没有说出来。徐二郎在边上见状,就拍拍她的手臂说,“母亲不合适。”显然,徐二郎已经看出了瑾娘的心思,他继续道,“母亲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是一时,过后即忘。真正能让她沉溺其中的只有诗画琴棋,把长乐送过去,母亲也对她用不上心。” 两人正说着长乐的安置问题,丫鬟就来报说,长安长平和长乐过来了。 长安进门就对着徐二郎和瑾娘跪下了,瑾娘连忙站起身,推着徐二郎“快把长安抱起来,地上多凉啊,怎么就跪下了。咱们是一家人,长安有话好好说,你叔叔和婶婶没有不依的。” 长安道,“二叔,从明日起就将我与长平迁到前院居住可好。” 长安有些狼狈的辩解道,“家族子弟过五岁都该去前院读书习武,我已经满五岁了,是该读书上进的时候了。至于长平,他也四岁有余了,就让他跟着我去前院读书,我能照看好他。” 话及此,他又冲着瑾娘叩头,“婶婶,我想把长乐放在您和二叔的院子,由您代为照看可好?长乐毕竟年幼,如今,如今……我怕她哭闹的厉害。她最是喜欢您,我想请您代为照看她一段时日,等她再长大些,就还搬去如今的院子住。” 瑾娘就忍不住叹口气,看着下边的长安,感觉他好像一日之内长大了好几岁。 他安顿好了自己和弟妹,让他们都搬出去青松园,恐怕是担心长期住在哪里,兄妹几个触景生情,走不出失母的哀痛。 他小小一个人,却已经考量了这么多,思虑的这么周全,像个小大人。可明明就在几日前,他还会吵嚷着赛龙舟,还会因为赢了弟弟,高兴的满院子乱跑,如今再看,那个长安好像早就消失在时光中了。 章节目录 058 润之 对于长安说的,把他和长平的住所搬到前院一事,瑾娘是认同的。 这个问题,瑾娘早先也曾和徐二郎说过,只是被徐二郎打岔过去,之后就没想起来。现在,长安重新提起,不管徐二郎意思如何,瑾娘心里却先点了头。 先不说长安是嫡长孙,对他的教养本就该严苛些,只说他年满五岁,搬到前院住也有利于他自立。 况且时人都认为男孙都应该由父兄照料,长期生活在后宅,长于妇人之手,怕是孩子都给祸害残了。 对此有个很分明的例子,就是贾宝玉啊。想想若非贾母和王夫人过分的疼宠爱护,不舍得他吃一点苦头,不舍得给他一点教训,不然怎么会娇惯出那样一个祖宗来。 瑾娘心里点了头,可她知道,只是她答应是无用的,这事儿主要还得看徐二郎的意思。 好在徐二郎根本不会在这事儿上拖后腿,他当即就点了头,“你和长平搬去前院可以,只是今天晚了,且等明早再搬。至于长乐……” 徐二郎看向瑾娘,瑾娘心里叫苦,可想了想后,还是一咬牙说,“长乐以后就放在咱们院子养吧。现在府里的事情我都上手了,处理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且你整日读书应酬,白日也不常在后院,我平日里无聊的很,长乐过来了,还能和我说说话解解闷。” 徐二郎知晓她说这话,只是不让长安兄妹几个尴尬难看。可事实上,把长乐放在翠柏苑里,对她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她管家本就劳累,偏现在还怀着孩子,精力不济,再教养一个两岁的娃娃,更得心力交瘁,可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徐二郎就拍着她的胳膊说了一句,“辛苦你了,你安心养胎,长乐身边再多放两个人,以后我也早些回来,和你一起看护她。” 瑾娘就对着他甜甜的笑。 他们商商量量的把事情定了,下边长安就又带着泪给瑾娘磕了头,“多谢婶婶,给婶婶添麻烦了。”不仅如此,他还把长平和长乐也拉过来,一起跪在地上,教导长乐说,“以后你住在翠柏苑陪婶婶,婶婶待你可好,又给你做好吃的,又给你做新衣服,你不可以再哭了,不然婶婶会难过的。” 长乐还是呜呜哭泣,但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无助的爬起来抱住瑾娘的小腿,“婶婶,婶婶,唔,我要和婶婶一起睡。” “好,好,和婶婶一起睡。” 这厢徐翩翩不知何时进了门,此时就红着眼道,“嫂嫂照顾长乐,以后家里事儿我给嫂嫂分担。嫂嫂不要小瞧我,我都七岁了,可以做很多事儿了。嫂嫂你以后教我,我给你分忧。”长安几个不知道,她可知道嫂嫂如今怀着小侄儿或小侄女呢,可不敢让嫂嫂受累。可她又带不了长乐,想替嫂嫂分忧都不能。想来想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学好管家的本事,到时候给嫂嫂打个帮手。 瑾娘闻言就高兴的笑了,“好,好,多谢翩翩了。” 说是让长乐搬过来,秦嬷嬷当即就带着人过去长乐住的院子。 长乐身边两个嬷嬷,一个留下来看顾长乐,另一人陪着秦嬷嬷过去,很快收拾了长乐的东西,搬了过来。 这边青禾几人也快速收拾好了临近的一间厢房,火速打理妥当,就把长乐安置了进去。 长乐倏然换了个新住所,又惦记着亲娘吴氏,这几日都不开怀。瑾娘见状,就口述了洋娃娃和一些布老虎、小兔子等的做法,让丫鬟们给长乐做了不少玩偶。 长乐果然开怀了些。 之后又让丫鬟在院里弄了个小秋千,秋千两边的绳子上缠上些手工做的花卉,白的粉的紫的,把秋千打扮的漂亮极了。 长乐对秋千非常有兴趣,一天中倒有大半天是在上边坐着的。 这之后瑾娘又让人特意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回来,教导鹦鹉学会了“早上好”“晚上好”“我好饿”“该吃饭了”以及“长乐真漂亮”这几句话。 长乐初见会说话的小鸟儿,震惊的眼珠子都不会动了。这之后鹦鹉果断取代了秋千,成了长乐新的心头好。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和鹦鹉说“早上好”,晚上睡觉也把鹦鹉放在屋里。若非嬷嬷一直紧紧看着,长乐都要把鹦鹉放进被窝里一起睡了。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吃的东西喂鹦鹉,每天都要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教导鹦鹉背书。 这样一来,长乐的注意力全部从吴氏身上移开,这之后再没有提起过要阿娘的话。 瑾娘见状才真的松了心思。 心里吊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瑾娘感觉浑身都轻松许多,连吃饭都觉得更香了,睡觉也更甜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猛然发觉,这些日子把精力全都耗费在长乐身上,她好像对徐二郎太忽略了。 话说回来,徐二郎这几天在忙什么呢?他昨晚就没有回房,是做什么去了? 瑾娘正这么想着,就见青禾拿了一张请帖过来,“夫人,县衙里又给少爷来了请帖,说是宴请少爷明日参加诗会的。少爷如今不在家,你看可需要派人去给少爷说一声?” “且等我看了请帖再说。” 瑾娘接过那张大红鎏金的请帖,随即就忍不住蹙起眉头,“润之贤弟……这是谁?” 秦嬷嬷正端了血燕窝进来,闻言震惊的脚一滑,差点把手中的燕窝给甩出去。 被青穗和青苗及时扶住后,秦嬷嬷才揉了两下腰走到瑾娘跟前,惊讶的道,“润之是少爷的表字,还是前天县令大人款待诸位学子时,亲口给少爷取的,夫人竟然不知么?” 瑾娘懵逼脸,她确实不知道啊。 她倒是知道徐二郎这段时日参加了不少宴席,有与他同科上榜的秀才宴请的,亦有好友贺喜,更有县令筹办赏荷宴,还有石府儿郎为几个小姑娘请罪摆下的宴席,零零种种的,反正每天都有帖子过来,请他吃酒。 章节目录 059 作假 徐二郎这几日频频外出应酬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她精力有限,每天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安抚好长乐后,就感觉非常疲乏,躺在床上就能秒睡过去。 这样一来,就造成了徐二郎还没归家,她就已经睡熟了,而等第二日早起醒来,徐二郎又已经离去的情况。 偶有一日夫妻碰面,还忍不住亲亲我我。如此一来,有关徐二郎宴会上的内容,她真是无暇理会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不问,徐二郎就不说么!! 譬如他被取了表字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无论如何,总该知会她一声,不然就造成现在的窘境——连嬷嬷和丫鬟都知道润之是他,她却还怀疑这请帖是不是送错地方了,上边的“润之贤弟”是何许人也,她不认识啊qaq。 话又又说回来,这个“润之”听着真的很耳熟啊。是因为这名字太大众的原因么?总感觉在哪里听过似得。 瑾娘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纠结了。她接着看请帖的内容,确实是邀请“润之贤弟”参加诗会的。诗会暂定在城外的青丘山上举行,请届时赴会,敬听佳作云云。 瑾娘看到最后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下,这县令还真看得起徐二郎,还要敬听徐二郎的佳作……说实话,她不否认徐二郎文采出众,他确实在诗书上门颇有见地。但这种见地多在写文论事和针砭时弊上,这种抒发浪漫情怀的诗作,徐二郎做的还真不怎么样。 别看徐二郎早先嘲笑过瑾娘没浪漫细胞,事实上,他也不遑多让。这也是让瑾娘颇感欣慰的地方,彼此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这样他们才能愉快的做夫妻么。 瑾娘看过后就把请帖放在一边。 诗会定在明天上午,等徐二郎今日回来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瑾娘吃了燕窝羹后,闲着无事就把针线簸箩拿出来,取出里边做了一半的寝衣继续缝制。 没错,这件白色的寝衣就是早在徐二郎参加乡试时,瑾娘做的那件。 当时缝了个七七八八,原想着几天就能做好,可之后接连发生为了许多事,她又怀了身孕,这衣裳就给搁置下了,以至于到现在还差几针才能收尾。 这也就是听到青禾嘀咕了一句,“夫人再不把衣裳做好,少爷今年是不用穿了”,瑾娘才想起的。 她做的寝衣虽然单薄,可眼看着都入夏了,这衣裳确实穿不了几天了…… 瑾娘把衣裳收尾,期间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便等的徐二郎回来。 徐二郎接过请帖看时,眉头都皱了起来。 瑾娘见他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不由讶异,“你不想去啊?” “每日出去交际,饮酒作乐,逢迎欢笑,有甚意思?为此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瑾娘一噎,“多少人想要这种结交人脉的机会,还没有呢。” “呵。你以为那些人是诚心结交我?” “难道不是?” “少之又少。多的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看我徐家还有一二银钱,能供他们沾光吃喝,又看我本人还算出息,想提前结下一二香火请,以后好求上门,他们的心思都直白的写在脸上,看得我生厌。” 瑾娘:目瞪口呆脸。 徐二郎脸上的厌弃神情一点都不遮掩,他牵着瑾娘的手往内室去。一边还道,“让人去请刑大夫,就说我呕吐眩晕,口角溢血,现已昏迷不醒。” 瑾娘:“……你就是不想去诗会,也不用出这样的损主意啊。自己咒自己,很好玩么?” 徐二郎已经三两下脱了外衣,躺在床上。他似乎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就又起身把瑾娘的鞋子脱掉,让她靠着床头坐着,他则头枕着她的腿,蹙眉说,“瑾娘,我头疼。” 瑾娘:好了,我不念叨了还不行么?你别撒娇啊,这样一个高冷男神委屈的对着我说话,老夫的少女心有点受不住啊。 瑾娘心跳怦怦的伸手给徐二郎按揉着太阳穴,近在咫尺,他身上的酒味更大了。瑾娘一边按照他的吩咐,让丫鬟去请刑大夫,一边让人去煮醒酒汤。 刑大夫还没来,醒酒汤已经煮好了,徐二郎皱着眉头背过身子不想喝。 这模样和撒娇烦闷的小男孩没多少区别,看得瑾娘一颗姨母心简直控制不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她那个心肝脾肺肾啊,软的都要化成水了。用柔的几乎堪称肉麻的声音,瑾娘哄着徐二郎,“喝一点好不好?喝了就不头疼了,你起来喝点吧。醒酒汤里边加了蜂蜜,一点都不苦,反倒甜甜的,你不信尝一尝。” 徐二郎猛一下睁开眼,看着瑾娘笑的明媚绚烂的小脸,她诱哄他的语气低低的,柔柔的,听得他心痒难耐。 徐二郎看了瑾娘一会儿,突然笑了,他难耐的舔了舔下唇,“你把我当孩子哄呢?” 瑾娘矢口否认,“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么?你都快成孩子爹了,我哄你干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举动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手里拿着勺子,里边盛放着醒酒汤,竟是想一勺一勺喂徐二郎。 徐二郎又瞅着她笑了一会儿,径直接过她手中的碗一饮而尽,而后再次躺在她腿上。 瑾娘:……好不容易让你装一把小公主,你还不乐意了,德行! 她又给他按了几下太阳穴,刑大夫就过来了。 刑大夫这段时日和徐家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也是个人老成精的,闻弦歌而知雅意,瑾娘不过提点了两句,刑老大夫便一脸沉重的说,“二少爷是饮酒过甚,有些胃出血了。胃上的毛病,不可怠慢了。二少爷这些日子宜戒酒戒荤腥,好生调养才是正经。” 瑾娘一脸严肃的表示受教了,后又让刑大夫开了药方,让丫鬟跟去拿药,她则磨好了墨,还把纸笔拿过来,让徐二郎写一封道歉的书信,她好让人给县令府上送去。 徐二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和他心灵相通的瑾娘,完了依依不舍的从床上起身,语气遗憾而愧疚的写了一封明天不能按时出席,辜负县令大人一番美意,实在歉疚难当的书信。 瑾娘当即让青禾把书信给墨河,让墨河亲自送过去。想了想她又挑了两件贵重的礼物,当做赔礼,让墨河一起送去。 章节目录 060 穿书 忙完这些瑾娘再次回了内室,就见徐二郎有些昏昏欲睡。 她走过去想给他盖上薄被,徐二郎却猛一下睁开眼。看到是她,徐二郎就牵过她的手,说,“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瑾娘依言脱鞋上了床,却没有睡,只是枕着徐二郎的胳膊看着他。 徐二郎察觉后看过来,“不想睡?” 瑾娘点点头,“我不困。况且很快要用晚膳了,稍后就要休息,我现在睡了,怕晚上睡不着。” 徐二郎“嗯”了一声,随即又闭上眼,就在瑾娘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徐二郎又侧过身子和她说,“不想睡就和我说说话。” “你也不睡了么?” “晚些再睡。” 他既然如此说,瑾娘就开口了。她想到之前那封请帖上的“润之贤弟”,就问,“你和县令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他还叫你贤弟,还给你取了字叫润之?” “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他要表明他这县令求贤若渴,平易近人,便把我当做那个靶子,我也只能配合着来。且他是县令,是官身,要给我取字,以表看重和亲近,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他的。不过润之听着还不错,且就那么叫着吧。” 瑾娘: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一县的县太爷给你取字,还折辱委屈了你呢? 不过,再次听到润之两字,还是有种诡秘的熟悉感。无奈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两个字,曾经究竟在那里听过见过,只能作罢。 用过晚膳后,天已经变得昏沉。等瑾娘洗过澡回到内室,天也完全黑了下来。 六月的天,白昼更长了。也因为这些时日天气都很好,似乎连外边的夜幕,都变得绚烂许多,连蓝黑夜幕下的星子,都变得更明亮了。 瑾娘坐在窗口,任由丫头给她通了发,等头发半干,她就爬到床上睡觉。 徐二郎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过来,他熟练的一伸手臂,就把她整个身子圈在了怀里。 瑾娘也没反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依偎在他怀中睡着了。 半夜瑾娘似乎做梦了。 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就在梦中,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她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一样,看着她前世的作为。看着她为一张建筑图纸反复考量设计,为此熬了无数通宵,直至最后猝死。 梦境真实的就像那一幕再次上演一般,那种心脏绞痛的感觉,也如影随形,疼的她要窒息。 瑾娘从梦中惊醒过来,猛一下坐直身子,呼哧呼哧沉重的喘着气。 “怎么了,做恶梦了?” 徐二郎往日睡觉是很警醒的,尤其是瑾娘有孕后,他更是提着心力,生怕不小心碰到她的肚子,又生恐瑾娘半夜不舒服,他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可今天喝了不少酒,他神智昏沉,反应也有些慢。明明是听见瑾娘急促的喘息声的,可直到瑾娘猛地坐起,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情景确实不是他在做梦,而是瑾娘当真有所不适。 徐二郎皱眉,心里想着,以后饮酒当真要克制些了。 瑾娘听到了徐二郎的话,可却无暇回应他。她此时终于明白,为何今天一听到“润之”二字,就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惊喜的道,“我想起来了!”视线陡然对上徐二郎黑沉关心的双眸,瑾娘的愉快的心情蓦地一沉。到嘴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了,她在穿越前,也就是她为了一个建筑设计方案忙的宵衣旰食,最后猝死前,曾在闲暇中翻过一本穿越小说。而书中有一人名润之,也姓徐,是书中最大的反派。 当初看这本书,还是因为闺蜜说书中一个炮灰女配也叫“林瑾瑜”,和她同名同姓,才推荐她看的。 细胞,对这种打发时间的爽文小说更是没多少阅读兴趣。可畏于闺蜜的“淫威”,也只能随手翻了几下,以随时应对闺蜜兴致上来的“抽查”。 记忆中,书中的大反派叫徐润之,他过世的原配夫人林瑾瑜。这个徐润之和林瑾瑜,不会恰好是徐二郎和她吧? 瑾娘被吓得心肝一颤,冷汗都出来了。随后她又赶紧否定,肯定不是她和徐二郎! 先不说她如何,且说徐二郎,虽然偶尔愤世嫉俗一下,可三观还是很正的,绝对没到反国家反人民的地步。所以,那个大反派绝对不是徐二郎! 但话又说回来,书中反派好像确实有个战死的兄长。qaq。 之后也是因为查出兄长死因,才在反派的路上一走到底,绝不回头。 与此同时,反派还有一个弟弟,为长兄报仇加入叛军;还有一个妹妹,因为某种原因进了宫,之后为让杀兄的仇人付出代价,也是好一番作。不仅把朝堂弄得一团糟,还把自己的名声作践的臭臭的。 当然,他们的出发点都没错,可就是报仇的方法有误,太极端也太没有底线,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得罪男女主,且和男女主的利益相悖,这样当真只有死路一条了。所以,最后反派和小反派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qaq。 瑾娘瑟瑟发抖,赶紧抱住自己,这肯定都不是真的,纯碎是她想多了。 还是睡觉吧,说不定睡醒了,脑子就不混沌,就不胡思乱想了。 瑾娘就这样自我催眠着,很快睡着了。 徐二郎蹙眉看着瑾娘神神叨叨,眉头都凝成了个疙瘩。他觉得瑾娘像是在梦游,可又不像,他忧心着瑾娘的情况,后半夜几乎没睡。 第二天瑾娘醒来,徐二郎难得的还在床上躺着。 她睁眼看见个大美男,还有些惊诧,“你怎么没出去?” “我胃出血,需要好生调养几天。” 瑾娘:没错,你胃出血了,最近几天要戒酒戒荤腥,是需要好生调养。 瑾娘沉重的点点头。 徐二郎又问,“瑾娘,昨晚做噩梦了?” 没做噩梦,但是比做噩梦还恐惧。 瑾娘露出生无可恋脸。 睡了一觉醒来,早先看过的小说中的某些情节越发清晰。至此为止,瑾娘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虽然她还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是的,她林瑾瑜穿书了! 章节目录 061 想通 穿书这件事情给瑾娘造成了极大困扰,以至于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徐二郎今天一天都没外出,自然看出了瑾娘的异常。他自然开口问了,无奈瑾娘嘴巴紧得跟蚌壳似得,他问了两次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晚饭后两人回内室休息,往常时候瑾娘都是秒睡过去的,今天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徐二郎被她翻身弄得心烦意乱,干脆一伸胳膊禁锢住她的腰。 这个动作做完,徐二郎才又念及她已经怀了身孕,现在身子娇弱的很,还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他这么大力道。 他当即就松了手,眉头也拧了起来,面上还浮现出懊悔的神情。 瑾娘却没注意到他这点异常,她翻过身枕在徐二郎的胳膊上。直截了当的道,“二郎我想通了,没事儿了,睡吧。” 瑾娘是真的想通了。 穿书又如何? 她对穿越都能做到既来之则安之,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的有声有色,过的有滋有味,没道理一朝穿越变成穿书,就把她吓成神经病了。 不就是穿书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各人的命运在书中都是被预定的,但在现实世界中,她所接触的人和物并不如同书中所写的那样,单薄寡淡的一成不变。譬如徐翀和翩翩,他们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他们会接受别人的劝说和教导,改变劣习,改变行为处事方式,连脾性都能改,瑾娘不相信有她在旁边盯着,他们不能改变命运。 至于徐二郎,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品性已经定型,不容易改变。但单就瑾娘这些时日的观察,他虽然睚眦必报了点,虽然难接触、不惧人言、我行我素,但三观还是正的。只要三观正,就不会去反国反人民,就不会做出滔天恶事。尽管之后他会因为给徐大郎报仇走上极端……但报仇的方法多的是,她看紧些,多劝着点,威逼利诱,用美人计,总之不管什么方法,总得让他走上光明正大报仇的路线,不能行那些阴私计量。 而只要徐二郎稳得住,徐翀和徐翩翩就不是事儿。这三个大的都稳了,那接下来的长安、长平和长乐的悲剧命运,也会随之扭转。 对的,没错!徐家最后不仅仅是徐二郎、徐翀和徐翩翩悲剧了,就连长安三个小的,也没有好下场。 他们具体下场如何,抱歉,这个瑾娘还真记不清了。 毕竟当初看小说时,真的只是为了应付闺蜜的突袭。她囫囵吐糟似得翻了一遍,只注意男女主和大反派了,只关注自己喜欢的情节了,对于无关紧要的男女配n号,实话说,她精力有限,实在关注不过来了。 但三个小的也没有好下场却是真的,毕竟都被抄家了,他们还能落得什么好? 瑾娘心里念头百转,一边觉得这作者真坑,一边默念自己真惨,一边又想前途未卜,往后还要打起精神改造一家老小,一边又思索,从那个点入手能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 想来想去,她睡着了。 徐二郎:…… 他用手指捅了捅瑾娘的胳膊,结果睡着的瑾娘嫌弃他犯,干脆翻个身背对着他。 徐二郎都被气笑了。 所以刚才她和他说她想通了事情,到底是什么? 把他的好奇心吊起来,她则呼呼大睡过去,过分了啊。 徐二郎报复似得,再次捅了瑾娘一下,瑾娘胳膊一挥,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徐二郎忍不住嘴角抽抽,嘀咕了两句,“平日里装的挺温柔可人,一睡着就原形毕露了。这手颈大的,打的我的手指发麻。” 他说的嫌弃的不行,可动作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珍而重之的再次将瑾娘翻个身抱在怀里,徐二郎在她鼻尖上啃一口,才满足的睡着。 至于瑾娘究竟想通了何事,她昨晚因为什么梦魇,今天又因何神思不属,仓皇焦灼,他不急着要个答案,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因徐二郎饮酒过甚,胃部出血,这几天就在家好生休息,再没出去应酬。 原本以为这样就清净了,然而事实证明,瑾娘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因为徐二郎病重,他的一干好友和同科秀才,接连上门探病来了? 瑾娘:这种骚操作,她也是没想到的。所以,还是太年轻见识短,自己不经意间又给挖了个坑,把徐二郎埋进去了。 徐二郎对此也有些抑郁,“烦不烦?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 瑾娘劝他冷静,“都怪你人缘太好。” “呵,如果你不用这种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口气说话,我会更相信你的诚意。” 瑾娘:“……怎么就阴阳怪气、幸灾乐祸了?我明明是用羡慕嫉妒恨的口气说的这话,我羡慕你知己好友多呢。不像我,从小到大就没个好友,连说几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徐二郎:“没办法,人品问题。” “再见吧,您自己在这歇着吧,我回去午休了。” 徐二郎连忙喊他回来,“去哪里午休?不许回去,就在这里。” 因为屡次有人登门探病,徐二郎不得不暂时搬到前院住。前院布置的一股直男风,尤其徐二郎现在住的这间房子——和瑾娘成亲前,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这里,倒是翠柏苑,十天半月还不去住一次。 这里一应设施都有,就是布置的非常不符合瑾娘的品味。尤其是床铺硬的很,她坐着都觉得硌得慌,更遑论躺着睡一觉了,那还不得浑身骨头疼? 况且她现在睡得时间长,万一下午正睡的时候,有人上门探病呢?那她是起还是不起?起肯定要起的,但是没睡饱就被叫起来,她多难受?再被人看见她夫君病着她还不懂事的缠着要“同房”,她的脸往哪里搁?她不要面子的么? 综上种种,瑾娘对徐二郎的提议敬谢不敏,转过身就想回去。 可她不过走了两步,就被徐二郎抱回去了。 瑾娘拍他,“松手,松手,你胃出血了,要当心身体。” 章节目录 062 游水 反抗无效,瑾娘最后还是被镇压了下去。 好在这一日午后,并没有人不识趣的前来探病。 瑾娘一觉睡着落日西斜才起来,睁眼就看见徐二郎正斜倚在床头上,随手翻看着一本书籍。 他察觉瑾娘苏醒后,把书籍一合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随后才调侃的问瑾娘,“下午睡这么长时间,你晚上当真还睡得着?” 这个问题需要问么?能睡着不能睡着,他一个整天睡在他旁边的男人会不知道? 瑾娘就白了他一眼,然后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 外边丫鬟听到动静,送了漱口水和洗脸的温水来。 徐二郎兴致上来,接过丫鬟的活儿,亲自伺候了瑾娘洗漱。 瑾娘一点都不受宠若惊,漱了口洗了脸,便捂着肚子坐在桌前。 “又饿了?”徐二郎问。 瑾娘沉重的点头,“感觉我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 徐二郎嘴角抽搐,“那你这饭量有点大,照你这个吃法,过不了几年,徐家就要被你吃垮了。” 话是这么说,可真当用晚饭的时候,徐二郎也是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瑾娘说,“我吃自己夹好了,你赶紧吃吧。”可惜没什么卵用,徐二郎依旧兴致勃勃的把她碗里堆得小山一样。 用过饭后长安和长平两兄弟就过来了,稍后徐翩翩领着长乐也来了。 自从瑾娘把长乐安顿在翠柏苑后,长安待瑾娘越发孝敬,像是再把她当做母亲,在尽一份为人子的本分。 又因为瑾娘有孕后每日嗜睡,晨起起的晚,而他和长平还要早读,还要体训,早起便不过来给瑾娘请安。可用过晚饭后,兄弟俩是必定要到瑾娘这里来一趟的。 瑾娘知晓这兄弟俩是感恩她收容了长乐,把她安顿教养的很好,是以对她越发恭顺。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最起码现在这兄弟俩对她仅存的那点敌意和防备也没有了,她全心意待他们,他们也学会了回报,这不就利于培养感情,有利于家人团结了么?等时日愈久,兄弟俩对她愈发亲近,到时候她就是开口说教他们,他们也会听到心里,也不会心生叛逆。 而经过那番“梦魇”,对于书中可能会走上纨绔道路的兄弟俩,瑾娘也是决意要好生把他们掰正,不能让他们走歪了。 要知道千里长提溃于蚁穴,这个家必须每人都走正了道路,才能使他们脱离原定的命运。不能因为他们现如今人小就忽略了他们的教养,也正是因为如今他们还小,好好教导改正才容易,而等他们真的染上某些恶习,再去强令更改,就有些晚了。 出于这种考量,每次长安和长平过来时,瑾娘都要好生和他们说话。闻讯他们今日做了什么,先生都教了那些东西,有没有什么不会的?今天的饭菜合口么,需不需要换个口味?天气渐热了,游水也是一项保命的本事,要不要学一学? 今天瑾娘就说到游水的事儿,徐二郎闻言讶异的看向瑾娘。瑾娘以为他是不认同,毕竟这个时代,游水这项技能确实是只有渔民和在河上做苦力的低贱人才会的。别说上层权贵对这技能看不上眼,就是普通贫民百姓,也是一脸抵触。 瑾娘却想到徐二郎的仕途走的并不是一帆风顺,他虽然是反派,可早期为官还算清正,这就免不了触某些人的利益,被人打击报复。被人下毒暗害是常事儿,她记得书中徐二郎某次回京复命,所乘坐的船只被人从下边凿了个窟窿,若非忠仆救命及时,怕是他就要一命呜呼了。 念及此,瑾娘心一紧,就看着徐二郎开口说,“游水也是一项本事,说不定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用,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她忧心匆匆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有些不忍拒绝她的提议。可她提到“保命”时,明显有些惊慌和焦灼,这就让徐二郎愈发纳闷,她这段时间的反常,究竟是因为什么?怕还是和前几日的梦魇脱不了干系。 不急,且慢慢等着,他总会知道究竟的。 她既然提议了,徐二郎就道,“我会游水,不用学。” 瑾娘:……不对!这个设定不对!你应该是不会游水,是被忠仆救下一命,才侥幸存生的,怎么现在又会游水了?如果你会游水,当初为什么不自己逃生?如果你会游水难道是我的记忆出错了? 瑾娘陷入自我怀疑中,徐二郎却在这时开口道,“学游水确实不错,长安长平要是补抵触的话,可以学一下。” 长安当即点头,“既然叔叔和婶婶都觉得好,那我和长平便学吧。只是,要到哪里学才好?” “就在前院的湖习如何?”瑾娘回神后说,“平阳镇少水,就是郊外有条河,河水中也多泥沙,河水也有些浑浊,怕是不大干净。加上现在天热,经常有人去哪里洗衣、冲凉,河水有许多脏污,却也没人定期打理,怕是会滋生很多病菌和蚊虫,你们年纪小,抵抗力弱,若是去哪里游水,怕是会染病。” “就在前院的湖习可好?湖水是引出的地下水,有定期更换。且咱们自家养的仆人,每日也会好生护理,清洁卫生。而且湖泊水位浅,对你们来说相对安全,就是出了事儿,也能及时处理。再就是,我想让你们二叔教导你们,你二叔这几日身子不适,出门不合时宜,可在家里就不同了。有你二叔教导你们,婶婶也能放心些,你们说好么?” 长安和长平一起点头,“好,听婶婶的。” 学游水的事情提上日程,隔日湖泊的水重新换过,徐二郎就走马上任去教两个小子游水了。 而在外混了几日的徐翀踏着夜色回家,见到几人在湖中一起一伏,纳闷之下过去,见到是二哥在教导两个小的游水,他三两下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一个“噗通”也跳了进去。 “哈哈哈,二哥教他们游水还用你出马么?这事儿你交给我,我三岁就能在河里扑腾了,交给我,我保证一晚上多用不到,就把他们教会了。” 章节目录 063 张夫子 长安和长平学会游水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这时候已经入了夏。 早先房间内的窗纱有些厚了,瑾娘翻查过库房的账册,从中挑选了比较透气轻薄的月光纱出来,吩咐丫头们把各个院子的窗纱都换成新的。 窗纱换了,衣衫换了,随着日头越来越炽热,也到了用冰盆的时候。 徐府到底家底丰厚,每年最热的时候,不论大小主子,屋里都有冰盆可用。 当然,鉴于长安、长平和长乐年纪还小,而徐翩翩身体也不是多康健,瑾娘就给几人每天的用冰份量做了规定。 徐翩翩有些不乐意,可也知道嫂嫂这样做是为她好,嘟着嘴念叨了两句后就罢了。 瑾娘不把小孩子家家的义气之言放在心里,她如今且忙着呢——今年的选秀中,平西侯府嫡支的一位姑娘被选进宫做了婕妤娘娘,如今这位娘娘的父亲荣任六品户部郎中,徐家要送贺礼过去。 平西侯战败回京,时隔三个多月后,皇帝才调查清楚了战败因由,对他做出了惩罚。除了没收平西侯的军权外,还对他罚俸三年。 这惩罚算重的了,一时间平西侯府门可罗雀,府里的人出去后,身板都比别人低了半头。 没了军权做依仗,不仅平西侯府诸位出嫁女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起来,就连平西侯府的诸位当家主子,出去应酬时,都能被人随意踩一脚。 听说,早先长公主设宴,平西侯府的主母持着请帖去参加。结果进门时碰见平常不对付的贵妇,那贵妇也是个不修口德的,当场就讥讽平西侯里的人还有闲心出来应酬?那几万士兵真是白死了。平西侯吃着血馒头,享受着士兵拼命挣来的荣华富贵,夜里不会做恶梦么?平西侯府这么无耻,活该嫡子嫡孙死了一个又一个。 听说平西侯那位夫人,当场就别气晕过去,当天就请了御医,足足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这边平西侯丢了大脸,府内诸人又气又怒,却也毫无办法。老平西侯愧疚难当,够跪倒宫门口再次请罪了。还是皇帝念旧,不忍从小跟着他的伴读太过落魄,才在秀女进宫的空档,大笔一挥将平西侯府一位嫡女的名讳加入其中。 这位秀女顺利入选、承宠,从美人一路爬到视频嫔妾,如今又攀到婕妤娘娘的位份,已经算是平西侯府在外边的门面了。 如今这位娘娘父亲成了从六品户部郎中,于情于理徐家都应该送份礼过去。 瑾娘在礼单上勾勾选选,费了好长时间,才置办下一份满意的贺礼。 她身体疲惫,太阳穴更是一涨一涨的疼,原想着躺下歇歇,谁知外边就传来青禾的通报声,“夫人,教导长安和长平少爷的张夫子,说有事儿要见您一面。” “张夫子?” “就是那位年约四旬,有秀才的学识,却一直没中秀才的张夫子。他眉间有一颗黑痣,身形略胖。” 瑾娘:她当然知道张夫子的长相。毕竟是教导长安长平的先生,她对他们还是上心的,四时节礼和衣衫鞋袜从没断过,连带着炭火和冰盆也供应的及时,及时有了新鲜的果子,瑾娘也从不忘给两位先生送去,甚至就连两位先生家有个添丁进财的喜事,她也不忘送份合力。她对二人兢兢业业,图的就是他们看在徐家对他们尽心的份儿上,对长安长平的教导也能多用几分心力。 瑾娘自问对两位先生已经足够厚重,那么,如今张夫子找来是所谓何事? 事关两位夫子,更甚者可能有关长安长平,瑾娘不敢懈怠了。她当即就说,“让张夫子在前院的花厅稍候片刻,我换一身衣衫就过去。” 瑾娘匆匆换了衣衫,顶着日头去了前院花厅,就见张夫子正坐在花厅的椅子上喝茶。 看见她过来,张夫子面上的表情一下就拉了下来,随即散漫一行礼,就质问瑾娘说,“我闻听夫人让长安和长平两人去学游水?” 瑾娘当今脚一顿,心里泛出不喜。不是因为张夫子对他散漫的态度,还因为他眸中充斥的对于内宅妇人的某种轻视。 瑾娘有了小情绪,可念及张夫子到底是长安长平的先生,而在游水一事上,她的提议确实有悖现在的观念,张夫子真心为长安长平好,才迁怒与她,这也情有可原。 瑾娘就压下心中那点不痛快,点点头对夫子说,“确有此事。” 张夫子脸色当即变得更难看了,张口就骂瑾娘,“无知妇人!” 瑾娘也登时变了脸色。 张夫子却权作看不见,高谈阔论说,“先不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游水一事,稍不注意便能殒命,夫人竟让两个稚子下水,究竟安的什么心?其心可诛!” “再来世人鄙薄渔民河工,盖因他们都是贱民。贵府两位小公子本是人中龙凤,安心读书必定登科在望,出头之日指日可待。夫人却提议他们学习低贱之人谋生之能,无异于将麒麟儿贬做寻常走兽对待。埋没两位小公子的才华且不说,还要将他们与下贱之人混作一谈。” 张夫子深呼吸一口气,用一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口气继续道,“世人都道夫人精明能干,慈悲心肠,将侄儿侄女看做亲生儿女,用心教养抚育,实在是难得的当家主母。依我看,却是世人深处混沌,被夫人派人放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而夫人你,处心积虑,所谋甚深,所作所为当真当得起一句蛇蝎妇人、佛口蛇心。怪道世人都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老夫今日当真长见识了。哼!夫人且勿解释,且等二公子回来,老夫必定将夫人之作为禀报。以免二公子如同庸庸世人一般,被夫人三言两语蒙蔽,祸害了一家儿孙。” 张夫子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几句话,甩袖子就想离去。瑾娘被他气的先是忍不住冷笑,后来却觉得胸口越来越疼。 她一边怒极的听着张夫子继续说,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将徐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见鬼的徐二郎,这就是你看好的教书先生?! 章节目录 064 维护 为人师者,最起码应该博学、宽容、察纳雅言,有教无类。可在张夫子身上,瑾娘丝毫看不见这些美好的品质。 张夫子博学么? 勉强算是吧。 尽管瑾娘对此并不怎么认同,可既然徐二郎说张夫子是因为屡次科举不中,才勉强接受了他的邀请,给长安长平做夫子,而他本人却有秀才之实,那她就认他有这个才华。 可随后的宽容、察纳雅言和有教无类,在张夫子身上统统没有。 他不接受学生反驳,这一点她是早就知道的。起因还是早先长安质疑他对一句圣人之言的评述,可张夫子丝毫不接受他的观点,只是强硬的道,“他是夫子,他不会讲错。而长安之所以困惑不解,之所以与他观点相悖,是因为他知识浅薄,对文章的理解还不通透清晰。” 且不说让他们起争执的文章究竟为何,只说张夫子的处事态度,她就不认同。 都说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又说言人人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一定他们两人谁的看法对错,或许是因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重点不同,所以才有了不一样的见解。但不管怎样,孩子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提出疑问,这就应该提倡,应该鼓励,而不应该如张夫子所做那样,直接一棍子打蒙打死。 瑾娘本就对这个迂腐古板的张夫子有些不太好的观感,如今又听他这些鄙薄侮辱之词,真是气性上来,差点拉着他理论一番。 她是这么想的,也当真伸出了胳膊,可还没等到她去拉张夫子,花厅外就传来长安的声音,“张夫子请留步。” 张夫子看见门口豆丁大小的长安,面色就变得慈蔼许多,“长安啊,不要怕,你说的游水之事,我已训斥过你婶婶了,等你二叔回来,我还要与他说道说道,让他管好了门户。长安你且别怕,有老师给你做主。” 瑾娘站在一边,蹙紧眉头,想说话,可也想看长安是怎么处理的。 长安却对着张夫子恭敬的弯了弯腰,行了一礼,随后羞惭的对瑾娘行礼道,“我与二弟匆匆而来,听到张夫子说的几句话,对此我极度不认同。对不住婶婶了,因为我和长平一时最快说了游水的事儿,先生对此一番逼问,我们以为不妨事,便说了出去。不想夫子如此……古板当即就怒火滔天,要来找婶婶理论,我和长平劝说不住,只能先让人去找二叔。牵累婶婶因我们收到苛责,长安这项给婶婶谢罪了。” 瑾娘闻言心里舒坦许多,她摸摸不痛不痒,我完全可以不看在心里,只要你别这样想就好。” “婶婶此言真是羞煞长安了,长安就是再不懂事儿,也晓得婶婶顶着流言蜚语让我和长平学游水,是为了我俩好,是希望我俩能习得一项保命的本事,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损命。婶婶地好意长安晓的,因此才更加羞愧。因为我没有把话与先生说明白,倒是惹得婶婶被先生侮辱谩骂,长安对不住您。” “无碍,我不放在心里的。” 瑾娘此时才真的气平了。 就和她之前想的一样,别人如何看她管她何事?又碍不着她吃,又碍不着她喝,她需要为别人的看法耿耿于怀么? 不需要的! 而她在意的人,他们理解她,体谅她,感谢她,把她的好记在心里,这就比什么都好!这就证明她的一腔热忱没有白费,她的辛苦有了回报,这已经足够让她暖心,已经足够给她武装起全副盔甲,让她再次无惧无悔的去应对所有的明刀暗枪。 两人这边温情脉脉,张夫子却看不下去,他凝着眉头语气严厉的道,“长安,你在说什么?你竟然对老师的说法不认同?你竟然感谢这个蛇蝎毒妇?” 长安语气也凝重了,他断然道,“夫子,若您再对我婶婶不敬,就休要怪长安不敬您这个夫子了。” “你,你……”张夫子痛心疾首的指着长安。“长安,你被这个毒妇洗脑了么!她要毁你仕途,把你往下贱之人的路上带,你却还要维护她!” “夫子。”长安再次行礼,“夫子教导长安几月,殷勤备至,不敢懈怠,长安铭记在心,恩感五内。可先生对我有恩,对我婶婶可有恩?您张口闭口说我婶婶蛇蝎毒妇,可当初我发烧昏迷,是婶婶对我精心看护,才让我很快痊愈。也是婶婶照应我们兄妹吃喝穿衣,关心我们冷暖疾病,同样是婶婶,念及我和长平年纪到了,到了要安心读书上进的时候,这才有了叔叔请您进府教导我们兄弟一事。婶婶所做,远超亲母,她对我们兄妹几人的恩德就是我们几辈子都报答不了,长安打饭良心未泯,就不容许夫子污蔑我婶婶,在她身上泼脏水。” “夫子,您说游水是渔民河工下贱人等才会的生存技能,可我二叔也会,我二叔也并不以此为辱。可见您口中所谓的下贱,只不过是世人对于弱者的鄙薄之词,而我二叔是强者,所以他无惧人言,也无人敢在他面前叽叽歪歪。同样也是二叔,欣然允诺后并亲自教导我们游水。我们游水一事是得到二叔认可的,所以您大可不必等二叔回来,再去二叔哪儿告婶婶的状了。” “夫子。”长安又一次行礼,“长安感谢您的维护,可您的维护却陷我于不义,陷我于不孝。您的理论观点也和我认知的有着巨大鸿沟,我们的想法不一致,怕是在难做一对和睦的师徒。夫子,等二叔回来后,您且就请离吧。二叔不会允许一个唾沫婶婶的夫子留在家中,而长安但凡还有一丝良知在,也不会容忍一个对我婶婶不敬的人留在府上。婶婶是你的雇主,且对你很是敬重,可你稍不顺心便对我婶婶大骂……夫子切就这般离去吧。” 章节目录 065 羞愧 长安派出去寻找徐二郎的人,最后无功而返。但这也无关紧要,因为瑾娘并不需要徐二郎撑腰,才能不受人欺负。她算是好性,不爱与人起争端,但也不会凭白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不敢还手还嘴。她不爱记仇,她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徐二郎回府时天已经很晚了,晚到瑾娘用过了晚膳,躺在床上正在酝酿睡意。 而此时他才头顶星月,踏着夜色回来。 瑾娘正有些昏昏欲睡,便察觉熟悉的体息靠了过来。 徐二郎已经沐浴过了,他身上混合着青松的味道特别好闻,瑾娘当即放松下来,身子熟练的依偎过去。 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放在平常晚上,瑾娘都有些不愿意挨着徐二郎睡。毕竟他火力大,身上烫的很,而她可能是怀孕的缘故,也怕热的厉害,所以这几日睡觉,她都有些避着徐二郎。 而现在徐二郎满身清爽,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贴在他冰凉的肌肤上,舒服的瑾娘只想叹息。 徐二郎见状也是好笑,平日里要揽着她睡,她都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可好,主动贴过来了。看来以后要搂着她睡,得每晚上起来多冲几次凉了。 瑾娘怀孕已经三月有余,腹部有了些微隆起的弧度。徐二郎撩起她的衣衫,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瑾娘就彻底醒了。 “你今天做什么去了,长安派人出去找你,都没找到。” “外祖父带我去帽儿巷拜访一位先生。” 瑾娘闻言就有些精神了,“是让你去那位先生那里进学么?” 徐二郎微颔首。 鉴于徐二郎还想参加今年的秋闱,他的课业就应该抓起来。 他虽然在读书上有些天分,能顺利考上秀才,但考举人就不一定了。 毕竟举人都需要大量积累,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闭门造车,就能够考得上的。再加上徐二郎读书时日尚短,他要想在今年的秋闱中有所收获,更需要一位博学的先生教导。 石府老太爷是一位举人,按说可以担任此责。但老爷子年近古稀,不几日前又得了一场风寒,精神越发短了。他倒是情愿指点外孙,可身体却不容许。 经过几番考虑,老先生便想到了同为举人的一位施姓老友。今日便是强撑着病体,带着徐二郎去拜访那位老先生的。 瑾娘闻言睡意都消减许多,她问徐二郎,“你要去那位举人先生哪儿学习了么?” “可去可不去。” “为何?” “没有师徒缘分,去了也是徒增烦恼。” 瑾娘:“……什么叫没有师徒缘分?”怎么今天竟是和“师徒”两字打交道,是风水问题么? “那位老先生学问是好,却有些古板,他尤其厌烦武人。徐家到底是武将世家,早先我勤练武功,想要有朝一日上场杀敌,这事情是许多人都知道的。老先生见不得这样打打杀杀的粗人,也最是鄙薄……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莽夫,对我有些……不是很欢迎。” 瑾娘:目瞪口呆脸。 你还是粗人?还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你要是这么个莽夫,那我是什么?智障么! 瑾娘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虽然因祖父在场,他给我许多面子,决意收容我。但他对我多有轻视之意,语气也带着鄙薄不喜。既如此,我又何必去讨嫌?老先生对我心存偏见,再加上他膝下本就有几位爱徒在读,那都是准备参加今年秋闱的学子。我去了受排挤不说,怕是老先生也无心教导更多东西,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自己苦读。” 瑾娘点头,对他的决定表示认同,可还是有些担忧,“闭门造车是不对的,还是应该多与人谈论请教,才能打开思路,查漏补缺。” 徐二郎:“言之有理。不过我只是不准备去这位先生家里读书,我还有别的选择。我说要自己苦读,只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那你想院么?” 距离平阳镇大概百余里的地方,有一县曰祁阳。祁阳倒是有一座书院,风气不错,教导的夫子也多是秀才和举人,徐二郎要是去哪里读书,倒也使得。 但是祁阳距离平阳镇太远,百余里路在现代不是什么问题,开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在古代,特别是代步车多为牛车的时候,百余里路最少也要走上两天。 这确实有些远了。 远还不,平时甚少放假,月余才会有两天假期,这还不够徐二郎赶个来回。若他想在家里住几日,那更是天方夜谭。 瑾娘想着想着不由就想远了,她不忍夫妻分离,难道要她效仿孟母,搬次家?qaq 这有点劳师动众啊。 瑾娘正在思考搬家的可行性,徐二郎就说,“平阳镇三位举人,除了祖父和我今日拜访的施先生,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的明先生。” 瑾娘:“……啊?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徐二郎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我明天去明先生那里拜访,看能不能讨要一个在他那里学习的名额。我不求能拜在他名下,只要明先生能抽空予我解难并允许我去听课就好。” “额,额,好。” 徐二郎说完这些,就提起今天白天的事儿,“长安使人找我,是因为张夫子的事儿。”他语气肯定,显然是已经知晓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了。 瑾娘就不再隐瞒和重复,只是感叹的说,“长安有些大惊小怪了。他怕我受不了张夫子的苛责之言,也怕我有些应付不来张夫子,就想找你来给我撑腰。这孩子……” 瑾娘语气带笑的感叹说,“我从没想过这么早会从他那里得到认同,更没想过,他会顶着不敬恩师的罪名,义正言辞的站出来维护我。二郎,长安今日那番作为,我真是想都不敢想。我对他们兄妹好,是因为我良心尚在,不敢也不能亏待了为国捐躯的大哥的儿女,那样我会良心不安。他们聪明可爱,我对他们不免多了几分欢喜和疼爱,但那疼爱更多的是因为义务和责任。我未曾对他们全心全意,他们却回报我一颗真心,我那时真是有些愧疚的。” 她嫁来的时日到底是短,对几个孩子虽然亲近,也算尽心,可那都是因为怜悯,可几个孩子却回应她满满的真心,瑾娘真是羞愧难当。 章节目录 066 财产 徐二郎闻言眸光微闪,嘴角缓缓勾勒出笑意。 他心思机敏,瑾娘对几个孩子抱得何种心思,他自然看得清。 但瑾娘是出于怜悯才对他们的尽心的又如何? 她的出发点总是好的,而最后的结果也是好的。他无法指责,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几个孩子受益。 她说她那样做是因为责任和义务,而非一颗真心,可怜长安几人的母亲对他们都尽不到义务,她一个婶婶却做到了,她就已经立在了不败之地。至于真心,相处的时日久了,这东西自然就有了。 所以对于瑾娘此言,徐二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示意她继续说。 “长安为维护我,顶撞了张夫子,张夫子自觉脸面上下不来,且对长安冥顽不灵的作为大怒,当场就说‘不用长安请他离开,徐家是一块儿臭不可闻的污糟地,他已经呆够了,今日便离去’。” 说到“污糟地”,瑾娘就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尽心待他,四时节礼和衣物鞋袜,冰炭茶点,甚至就连服侍的人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自认对他们是尽了心的,就是对他们的家人,我也多有关照。谁料这位张先生竟是这般想我们的。呵,既如此,我且不留他了,以免我徐府这块儿污糟地,再熏坏了张夫子的眼睛。” 徐二郎就笑,“你这脾气啊……” 瑾娘横他一眼,“我脾气还不够好?换做别的夫人,怕是和他动手的心都有了。他也是为人师的,当着长安的面唾骂我为毒妇,这是长安有了自己的主见,知道我之前让他游水是为他好,换做别的心思懵懂的孩子,怕不得因此恨上我,把我当成引他入歧途的恶人。” “长安做的不错。” “是挺好的。长安维护我,为此得罪了张夫子。张夫子要离,长安没留,我也没留。但他到底教导过长安和长平,他就是怒骂我,如今他要离去,我也得把他的颜面给他全回去。我那不是给他脸,我是给长安和长平做脸。” “你又做了什么?” “我多给了他三个月银钱。” 徐二郎哈哈一笑,“给多了,多给一月就成。” “那不行,我多给点,是为了堵他的嘴的。张夫子这人我算看明白了,迂腐古版不说,还性情狭小,嗜好脸面。他归家后,少不得被人问及李家徐府的理由,我怕他到时候把错处往长安和长平身上推。长安和长平以后也是要读书科举的,名声容不得丝毫瑕疵。所以我宁可多给他些银钱,也不能让他在背后说长安和长平的不是。” 徐二郎:“他不会说长安和长平,毕竟他们是徐府的子孙,徐府在平阳镇还是有些影响力的,他不会以卵击石,在背后非议他们。但他心中恶气难消,怕是会迁怒上你,怕会在外边嚼你的口舌。” 瑾娘难以置信脸,“不会吧?”嚼舌不是那些多嘴多舌的妇人热衷的事情么?他一个先生,虽没中秀才,可好歹算是个“饱读之士”,怎么会在外边说她是非,他不要脸么? 徐二郎只道,“会与不会,明日就知晓了。”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徐二郎见早就到了瑾娘平时歇息的时间,便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睡觉。 可瑾娘心中还有一事,不和徐二郎说清楚了,她那里睡得着? 她就说,“之前张夫子怒骂我,说我让长安和长平学游水,是因为我处心积虑,所谋甚深,图的是教坏了长房两个儿孙,使他们变成庸庸碌碌的无能下贱之辈,再借机霸占长房的财产。这话……你我都知道这肯定是假的,长安和长平也应该能分辨出来,我让他们游水并不是心存不轨。事实上,长安对此也驳回了张夫子,道我让他们游水是为他们好,游水也并不能让人变得下贱。但针对霸占长房财产一说,长安却没回应。我想,一来可能是因为长安对财产两字还没有确切概念,并不晓得财产的重要性;再则,怕是长安心中对于张夫子这一说法,实际上是认同的,但是为了顾及我的脸面,却并没有说出来。” 徐二郎皱着眉,“你觉得那个可能性较大?” “第二个。” “你觉得,长安认为你想要霸占长房的财产?” 瑾娘点点头,她见徐二郎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就道,“我觉得,长安会认为我对长房的财产有企图,这应该不是他自己想到的,应该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叨过。” “有人要挑拨离间?” 瑾娘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倒也不至于,应该就是怕我把大房的财产吞了,才多在长安耳边念叨了几遍,以便他长个心眼,对我多点提防。” “是大嫂留下的那几个嬷嬷?” “应该是她们。”瑾娘继续说,“长安虽说五岁了,但并没有在外院住过,他一直住在内院,而他身边看护的嬷嬷,是大嫂陪嫁过来的奶嬷嬷。那嬷嬷对长安忠心,长安也和她亲近,若是这嬷嬷在他耳边念叨着我贪图大房的财产,迟早把大房的财产占为己有,想来长安是会信的。” 瑾娘又道,“这应该就是我甫一嫁过来时,长安和长平那么抵触我的因由。也因为当时信了那嬷嬷的话,他们才会把我当个坏人看,甚至就连我接触长乐,他们都满心防备。只是,这么多日子来,我对他们尽心尽力,长安应该是看出我没坏心,且又有大嫂改嫁一事,长安对我更加依赖了。他兴许是觉得和我亲近了,那些财产给我也无所谓,兴许是觉得,我或许不是贪图那些财产。总之,不管怎样,长安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徐二郎不说话,只皱着眉头听瑾娘说。 瑾娘又道,“大房的财产我是不会贪图的,你肯定也不会要。既然如此,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不如把那些财产都写在长安和长平名下如何?要知道,亲情这东西虽然可贵,却也很脆弱,也最经不得消磨。而财产……这事情若是不安排好了,怕是有心人会在长安长平耳边继续念叨,到时候他们两人移了性稍,怕是就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惹的一家子骨肉分离,亲情溃散。” 章节目录 067 大房分产 “那依你看,该如何?”徐二郎好整以暇问。 “该如何你不比我清楚?我心里那点计较,你全看得明明白白。倒是你心里的算计,我连一二分都看不懂。这事儿还是你来处理吧,我一个孕妇,好生养胎是正经。” 瑾娘说着话,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天色实在太晚了,她已经成型的生物钟开始呼唤她快点梦周公了。瑾娘把事情交到徐二郎手里,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两个呼吸间,便睡着了。 她睡得安稳香甜,殊不知她那番话,给徐二郎造成多大困扰。她睡着了,徐二郎却不免又想起战死的大哥来。大晚上的他睡不着觉,最后干脆起来去祠堂给徐大郎上了两炷香。 翌日徐父搂着一个白皙丰腴的美妇人睡得正香,就被王奎喊醒了。 徐父满脸恼怒,“你这老小子就是见不得老爷好是不是?老爷昨晚几点睡的你不知道,现在还在外边鬼哭狼嚎嗷嗷叫,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 王奎哭丧着脸继续对着关紧的房门喊,“老爷,快起来吧,二少爷派人找您来了。家里肯定出急事儿了,不然二少爷不会兴师动众大早起找您。老爷啊,您快出来吧。” 再不出来,他都要被身后的人盯出两个窟窿来了。天杀的哦,也不知道身后那小子是少爷在哪里捡的,屁大点孩子,眼神凶恶的跟狼崽子似得,他不过就是不想得罪老爷,想着待会儿再喊人,那小子立马就从大腿处抽出支匕首来,吓得他这个老心肝啊,差点就碎成八瓣了。 房内的徐父一听是徐二郎派人来找他,正在美妇人身上摸来摸去的手也立马停住了。 他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平时夜宿花街柳巷,找一些当红的姐陪着就算了,偏却这几日他换了胃口,觉得那些生育过后的妇人别有一番滋味。这不,就找上这暗门子里边的小寡妇了。好在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他也没强迫人家,勉强算是在儿子面前护住这张老脸了吧。 “老爷,再睡一会儿么?昨儿刚来,怎么就要走了呢?”一只白皙丰腴的胳膊从身后缠了过来,那细腻的肌肤,丰腴的肉体,高耸的绵软,整个贴在身上,徐父一激动,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那妇人见状,只穿着大红的并蒂莲花肚兜,就赶紧下床来搀扶,徐父自觉丢了脸,三两下将人挥开,穿上衣服就走人。 倒是那妇人,在徐父走后还忍不住拍墙,“死样!昨夜贪人家朱唇上那点胭脂,叫人家小心肝,好姐姐,一朝让你得逞,老娘就成臭狗屎了。呸,臭男人!” 徐父上了马车,狠狠踹了一脚王奎,“说,是不是你往家里送信,把老爷昨夜睡小寡妇的事儿说出去了?” 王奎喊冤,“老爷,奴才就是您的一条狗,只有您好了,奴才才有好日子过。您放心,奴才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奴才怎么会背叛您,给二少爷送消息。让二少爷知道奴才不拦着您,二少爷不得劈了奴才啊?” “呸,拦我做什么?我不就是睡个小寡妇?我又没杀人没放火,又没走鸡斗狗,我就喝个花酒,怎么还得给他汇报?哼,我可是他老子,什么时候论到他管到老子头上了。” 王奎“是是是”的应承着,可根本不敢说迎合的话。毕竟现在给他们驾车的,就是那个年纪不大的狼崽子,他真怕这崽子把他的不敬之词传给二少爷,到时候二少爷收拾他。 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了啊。 徐父回到家时,天色早已经大亮。 这时候徐府大多数主子都已经起床了,尤其是几个男主子,此时早就在校场挥洒完汗水,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徐父回府后先回自己院里洗澡换了身衣衫,随后才去前院找徐二郎。 一路上他还忍不住嘀咕,“真不知道到底他是老子爹,还是老子是他爹。他说让老子回府老子就得回来,回来也不见他露面,还得老子亲自去找他,看把他能耐的。” 王奎,“是是是,您说的对。” “对你个狗头啊对。那是老子的崽子,再怎么不是也只有老子能说,你个狗奴才,你对什么对?” 王奎:“……” 徐父到了前院,徐二郎正在看书,徐父见状就很欣慰,心里那点被逼着早起的抑郁也没了。他难得的夸奖儿子几句,可明媚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徐二郎打碎了。 徐父气的暴跳如雷,“什么,你个兔崽子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说要把家里七层的产业分给大房,记到长安和长平名下?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那是老子的祖宗留给老子的产业,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瓜分老子的遗产,我怎么就有你这个不孝子!!祖宗英灵啊,你们都睁眼看看这个不孝子孙吧,他这是要踩到他爹头上作威作福啊。” 徐二郎冷眼看着徐父跳脚,面上表情一变不变。 徐父哀嚎了半天,见徐二郎依旧没有改口的意思。他下不来台,心里还怒火熊熊,干脆抄起脚上的鞋子,就往徐二郎身上砸。 结果力道过大,且没瞄准好,那鞋子没甩到徐二郎身上,反倒一下砸到刚进门的徐翀腿上了。 徐翀当即就捏住鼻子,“卧艹,谁的臭鞋,要熏死老子么?” “我去你个乌龟王八蛋!你还老子,你过来给我说说,你是谁老子,你叫谁老子呢?” 徐翀对徐父可丝毫不带怕的,他看见徐父气的跳脚想揍他,偏没了一只鞋,他只能一跳一跳的过来,那模样和青蛙似得,真挺搞笑的,不由恶劣的对他龇牙笑开花。 徐父:“……”不行,心绞痛。 徐父被气的直接双脚落地就来打徐翀,可徐翀是他能打到的?这小子一溜烟窜到窗户哪儿,见徐父追来,又一下跑到书桌处,徐父再次颠颠跑来,徐翀哈哈哈大笑的又跑到门口…… 章节目录 068 七成 把徐父累的跟二傻子似得,徐翀哈哈哈笑的更高兴了。 徐父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儿子骂,“我去你个龟儿子,你以为你遛狗呢。臭小子,别让老子逮到你,不然老子打你五十大棍。” 徐翀:“我没遛狗,我溜你呢,你看不见啊?” 徐父:“……” 徐父一个仰倒,差点摔地上。还是王奎顶着两位少爷的死亡凝视,颤颤巍巍的进了书房,及时接住了徐父。而等徐父站稳后,王奎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又跑外边去了。 徐翀见状呲呲牙,不看他那便宜老子,转首看向徐二郎,“二哥,你刚在在校场上,让我用过早饭后过来干啥?” 徐二郎三言两语,将准备把府里七成财产转到大房名下的事情说了。 徐父急的上火,再次表态,“我不同意!我一千一万个不同意!那都是老子的钱,老子没死之前,你们谁都别想打那些财产的主意。不然,不然我把你们都扫地出门。” 徐翀把徐父的话完全当耳旁风,不,也不是耳旁风,最起码他还是把徐父的话听到心里去的。但他这人么,没啥嗜好,就喜欢和徐父对着干。徐父越是不认同,他就举双手双脚赞同,徐父越是反对,他越是鼎力支持。 “行,二哥,我没意见。七成给长安他们就给他们,好男不吃分家饭,我也不指望靠着家里的财物,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我年轻,我以后想过什么日子,我自己去拼。我才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就靠着祖宗恩德吃老本,哼,我要是也这样,真怕老了被儿孙笑死。” 一辈子吃老本,现在就快要被儿子取笑的无地自容的徐父:…… 家里总共三个儿子,一个战死了,剩下两个一致表态同意分财产给大房,看这情况似乎是没他这个当爹的什么事儿了? 徐父心肝疼,双手捧心一脸打击的颓坐在地上。 徐翀见状更高兴了。 这时候徐母却过来了,她是听说这老不死的回来后就去找二郎了,有些不放心。 这老不死的什么的德行徐母可太了解了,不是在外边惹了天大的祸事,自己兜不住底儿了,他是绝不会回家的。而既然回家后径直找上二郎,明显是想让她儿子给他善后擦屁股。 这还得了?没这么当人老子的! 不给孩子丝毫帮衬就算了,还整天拖儿子后腿,败坏徐府门风。这样的老子,不要也罢。 徐父看见徐母进门,眼睛一亮,仿若看见救星似得。 “石氏你快来听听你儿子要干的蠢事,这两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他们想瓜分老子的财产。” 不等徐翀和徐二郎开口,徐父就巴巴的把事情说了。他原以为说出来徐母会站在他这边,谁知徐母的反应截然相反。 徐母:“把七成财产给长安他们?可以啊,只要你们兄弟俩没意见,娘更没意见。反正家里那些阿堵物,迟早都要留给你们,你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只要你们高兴就成,娘不掺和。” 徐父捧着碎成八瓣的心脏,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刚才竟还妄想石氏站在他这边,他也真是太甜了,怎么就忘了石氏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小仙女呢。这女人就对她的琴棋书画痴迷,把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看得比亲儿子亲闺女还重,至于金银财宝、房产商铺,那都是什么鬼,她完全看不到眼里去! 徐父憔悴的好像一瞬间就老了十岁,坐在地上喘气都粗重许多。 这要是把七成财产给大房,那留给他的就只有三成了。手里没了万贯家财,他还哪儿来的底气和人争花魁,在外边一掷千金,潇洒快活? 没了银子傍身,感觉都不会爱了。 徐父如丧考妣,书房内的三人却对此完全视而不见。徐二郎已经指示下人去唤家里几个主子来。包括瑾娘,徐翩翩,长安长平长乐,都在应邀之列。 徐父见状哭丧着脸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你不就是想给那几个小崽子财产么,那给他们两成、三成不可以?咱们家家大业大,两三成的财产都足够那几个小崽子吃喝不愁的过上两辈子了。况且现在他们还小,就是把财产分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打理,他们也管束不了下人,说不定还会发生之前庄头和掌柜侵吞咱家财产的事儿,真要是那样,咱家多吃亏啊。” 徐二郎就道,“大哥是长子,按例分家大哥可分七成家产。既如今大哥不在了,那这七层财产就给长安和长平。” 徐父还想说,按理你大哥不在了,继承这个家的就该是你,合该你得家里七成财产。可他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因为徐父又想到,东西到了长安长平手里,他还可以哄回来,可若真到了二郎手里,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qaq。 徐父到嘴的话没说出口,可徐翀和徐二郎都不是一般人,只看徐父那略微猥琐的表情,就知道他心情肯定又打什么坏主意。 但是不管他打什么主意都没用,因为最后肯定什么都算计不到手里。 瑾娘几人很快就到了,她领着徐翩翩和长乐,到了书房没一会儿,长安和长平也过来了。 徐二郎见人到齐了,就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瑾娘心中有数,并不吃惊。 徐翩翩是女儿家,知道家里的财产肯定没她的份儿,她肯定要出嫁的,到时候一份儿嫁妆就把她打发了,家里的财产她也没兴趣,分给谁她也不在意。 至于长乐,她还小,还不懂这其中的含义。 长安和长平却已经晓得了二叔这做法的深意,可这更让人惶恐。长安当即就跪在地上,“二叔是想把我和长平分不出么?” “你祖父和祖母还健在,没有分家的道理。” 徐父生无可恋的斜睨一眼儿子,心念:亏你还知道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可你这做法,和分家有什么区别!! 长安也是这么说的,“可在长安看来,二叔特意将财产分给我们,便是要把我和长平扫地出门。二叔,是我和长平做了什么错事儿,惹二叔不喜了么?” 章节目录 069 向嬷嬷 徐翀一把将长安提溜起来,“你要是真做错事,二哥早就罚你跪祠堂了,说不得你屁股都被鞭子抽开花了,那还会容你这个时候了还叽叽歪歪。快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徐二郎就道,“长安,你自小聪慧,我这么做所谓为何,你应该晓得。我此举就是要告诉你,不管你父亲是否尚在人世,该是你和长平的东西,谁都拿不走。你父为长子,本该分得家中七成财产,如今他战死沙场,这些财产我和你三叔便做主先分给你和长平,记到你们名下。但是鉴于你和长平年纪还小,没有自理能力,且约束治下的手段也欠缺,这些财产便依旧交给你二婶打理。只是每年的产出,会分到你们兄弟手里,这笔钱你们若要动用,也要经过我和你二婶还有三叔的同意才可。等到了你们成亲前夕,或是年满十六岁,这些财产便可交给你们自己打理。这样可好?” 长安一个劲儿摇头,“父亲已死,即便给我和长平财产,也不该这么多,二叔才该得那七成。” 长安对家里的祖产还是有些印象的,这是一个家族延续的根本。正因为如此,每个大家族分家,包括祀田和祖宅在内的绝大多数财产,都由长子继承,这主要还是为了保证家族的绵延富贵。 而他父亲已死,如今徐家当家做主的是二叔,不管怎么说,那七成财产都该给二叔,他拿着不合情理不说,也烫手。 长安推辞,徐二郎心里是有些慰藉的。诚如瑾娘所说,有小人在长安耳边念叨挑拨是非,可长安至今能保持本性,谨守本分,面对这诺大的诱惑还会竭力推辞,这就表明他心里还是有底线,有算计的,他终究把事情看得明白,并不是混沌蒙昧的一味的被女干奴牵着鼻子走。 徐二郎心里宽慰,开口又道,“既我和你三叔已经决定将财产分予你,你且收下便是。不管你父在与不在,也不管这个家如今是谁当家,你只要记住你嫡长孙的身份便可。长安,你是徐家的长孙,等我和你三叔老去,这个家终要你来支撑,你几个弟妹还要你做靠山。你要立起来,眼界要宽,看得要远,不可拘束与一地,也不可因为一点财产忐忑难安。你的路还很远,长安,且等十年后,你回首再看,如今这些都不值一提。” 徐翀咬着舌根觉得有些牙酸,可还是在一旁怂恿眼眶红红的长安,“给你的就拿着,你是个男子汉,别娘们唧唧的哭鼻子掉眼泪。” 徐二郎瞅了徐翀一眼,徐翀立马闭嘴不说话了。徐二郎有又道,“府里分给你的财产,由你二婶代为打理。你父亲本就存有的资产,就交给你和长平练手,如何?” 至于长安长平之母吴氏留下的嫁妆……当初吴氏和离归家,吴家人要把吴氏嫁来时携带的所有嫁妆都带走,为此甚至拿来了嫁妆单子,好似生恐徐家贪墨了吴氏的嫁妆,或是没下她什么东西。 徐家自然没人做那出的格事儿,而吴氏经过一番挣扎,携走绝大多数嫁妆,剩下的不足原本的六分之一,也多是些笨重过时的家具,说是留给三个孩子将来娶妻生子用。 徐翀觉得吴家做事过分,有侮辱人的含义在,不等徐二郎和徐父徐母发话,凭着一腔怒火,直接带人将留下的那六分之一嫁妆拉走丢给吴家诸人。 所以,徐家是不存在吴氏留下的东西的。三个孩子原本仅有的,也不过是徐大郎留下的那点体积。那点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限的很,要让三个孩子无忧无虑的花用是绝对不够的。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长安身边的“忠仆”嬷嬷,屡次在他耳边“提点”的事儿。 长安闻听二叔如此安排,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似一不留神就要从眼睛里跑出来。 可二叔一番苦心,不是他简单流个眼泪,就能回报的。他只能强忍住泪意,狠狠点头,“长安听二叔的。” 徐二郎点点头,“你为长孙,更为长兄,是府里所有弟妹的表率。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也会无意识的效仿,你万不可再轻易动容落泪,做妇人之态,让弟妹跟着被人取笑。” 徐二郎又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上敬天地鬼神,下跪父母君王。其余人等,断断容不得你双膝落地叩拜。身为男子,更当心存傲骨,百折不弯,方能顶天立地,傲然存世,长安你记住了。” 长安微哽,“多谢二叔教诲,长安都记住了。” 诸事儿基本告一段落,稍后徐二郎拿出一本账册,上边记载的是他已看好的,分给长安长平的七成产业。 长安和长平含泪在一应契约上签了名,这才算是将事情彻底落实。 徐父原本还以为会有转机,可事实证明都是他想多了。 他受了一万点暴击,生无可恋的让王奎搀扶着他回去了。 长安目送着祖父祖母离去,才又和徐二郎和徐翀说,“二叔,三叔,暂时就不去衙门登记了吧,我和长平到底年纪小,也怕我们继承大笔宗族财产的事儿被人得知……” 徐二郎点头,“即便你不提,我也是要和你说这事儿的。人心险恶,你和长平年岁又小,若是外人得知你们兄弟俩得了大笔资产,怕是会对你二人动上坏心。这事儿,且就瞒着吧,对外谁也别说。” “是。长安听二叔的。” 说是对外谁也不说,可还是有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知晓此事的。譬如徐父身边的王奎,徐母身边的李嬷嬷,还有翩翩身边的吴嬷嬷,瑾娘身边的青禾和秦嬷嬷,长安身边的向嬷嬷等人…… 这几个都是主子身边的得用人,也都是此番跟着一块儿过来的奴仆。 几个主子关上门在书房说话,却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外边的人是可以听见的。 好在王奎、李嬷嬷等人常年在主子身边当差,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事儿明显属于只能烂在心里的,所以几人都闭紧了嘴巴,不敢在外露出一言一语来。 倒是长安身边的向嬷嬷,也就是早先伺候吴氏长大的奶嬷嬷,她对此有些不忿。 章节目录 070 送离 向嬷嬷心存怨怼,可好歹有些分寸,不敢在外边瞎比比,唯恐被人传到二少爷和二夫人耳朵里,她落不了好。 可等带着长安长平回到院里,这嬷嬷就念叨开了,“少爷应该当即让二少爷他们领你去衙门过户才是,那么些资产,口上说是给你们兄弟俩的,可衙门里没有落笔,到底没有真正落在你们口袋里。若是以后二少爷和三少爷反悔了,你们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唉,依我看,二少爷和三少爷还是不诚心把资产给你们,不然不能留着这么个尾巴不处理,活活让人提心吊胆着,这二少爷和三少爷可真是……”太坏了。 “嬷嬷!”不等向嬷嬷把话说完,长安的脸已经彻底变了。他涨红着脸怒斥向嬷嬷说,“嬷嬷,我年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么?去衙门里把契约过户,到时候衙门里的人会为我保密么?我和长平都是五岁左右,丝毫没有自保能力,若是有人向我们动手,勒索绑架,我们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向嬷嬷讪讪的说,“怎么,怎么会?徐家在平阳镇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连县太爷都要给咱们几分面子,外边对咱们也都恭恭敬敬的。碰上咱们家的主子,谁不是捧着供着,他们敢对两位小公子下手?那是活的不耐烦了吧!再说,再说,二少爷深谋远虑,功夫高强,他若是想护你们,肯定把你们护的滴水不漏,根本不会给歹徒接近你们的机会。而若是你们真的被,被……那只能说是二少爷心存不轨,故意,故意给敌人可趁之机!” “嬷嬷,你太过分了!!”长安涨红着脸说,“我虽然敬你为嬷嬷,可你不能对我二叔不敬!你到底是下人,而我二叔如今是一家之主,连我都要靠着二叔生存,对二叔敬重有加,你却频频在我耳边说我二叔是非。嬷嬷你就不担心隔墙有耳,就不担心我二婶婶知晓此事,把你撵出去?” 长安深呼吸一口气,错开这个问题,又道,“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亡命之徒会管你有多大权势?他们求得是财,财物到手大不了换个地方谋生。天地之大,难不成隐姓埋名,还会没有他们的安身之处?倒是我和长平,若是真被那些歹徒抓住了……”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向嬷嬷被吓得脸色青白。 “好,就算没有被人抓住,不会丢命,可我俩手下那么多资产,难免引来别有用心之徒。我们年幼,心志不坚,若是有心人哄骗我们吃喝玩乐,我们不得堕落下去?不得变成无所事事的纨绔愚昧之徒,落得一事无成的下场。” “嬷嬷,你口口声声说我二叔有坏心,要谋了整个家业去,说不得最后还会把我们几个小的扫地出门,可事实和你说的一样么?” “我二叔生恐我们受人闲话,在人面前直不起腰,把家里七成的财产都给我们了。那是我们该得的么?那是父亲该得的!可是父亲已死,那就不属于我们了。可二叔还是把财产划给了我们,只为我们在人前有底气,可你一点不知道替我和长平感恩,反倒还在这儿叽叽歪歪。” 长安喘了一口大气继续说,“早先嬷嬷就在我耳边念叨,说要提防二叔三叔,说要学会争抢,说只有财产才能傍身。可事实上并不是如此,我不需要争,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我迟早会还回去。男儿立世,也不是只为拼个金银裹身,衣食无忧,而该读书明理,该心存大志,有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的志气,为国悍勇战死的勇气。” “嬷嬷,你在我身边只会误我,原本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看在你护持我们兄弟俩长大的份儿上,我对你一忍再忍。可你污蔑我二叔,我却不能忍受了。嬷嬷,你今日便离去吧。我父亲名下有一处庄子,今日二叔说让我用父亲名下财产练手,那庄子我准备利用起来,之后会放些人手过去,嬷嬷你就去替我打理庄子吧。” “你养我小,我也会养你老。之后你干不动了,便在庄子上荣养吧。等你故去,我也会找人给你送终。这也算是全了咱们主仆的那点情谊了……我也算是对得住嬷嬷你了。” “少,少爷,不要送老奴去庄子上。老奴是为您和长平少爷好啊少爷。老奴知错了,再不说二少爷的坏话了,少爷您开开恩,把老奴留下吧……” 晚间长安和长平去给瑾娘请安,就说了将向嬷嬷送走一事。 他并没有提及向嬷嬷说二叔坏话的事儿,可瑾娘已经知道了。 ——那向嬷嬷仗着是长安生母的奶嬷嬷,从小伺候吴氏长大,所以在吴氏跟前很有几分面子。 等吴氏产下长安,向嬷嬷就请命亲自来伺候长安,期间固然有疼惜长安的缘故,却未尝没有看长安今后要继承徐府,她提前和长安培养情分,以后好继续作威作福的念头。 吴氏和离归家,向嬷嬷也曾考虑过随吴氏一同离去,可最后还是决定留下。 没了吴氏,长安和长平更依赖她,吴氏也自觉劳苦功高,并不以下人自居,在青松园甚至能做长安和长平的主,俨然当家一个主子。 也或许是她觉得自己抛弃了跟吴氏去享福的好日子,而和两个小公子过“苦日子”,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忠仆,这尾巴就翘的更高了,说话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甚至到了敢在背后非议主子,挑拨离间的程度。 如今,这人被长安打发了,瑾娘对此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想私下再做些什么。 向嬷嬷毕竟从小伺候长安长平长大,且在吴氏离去期间,她不辞劳苦照顾长安长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长安把她远远送离,处理的也算不错了,且就这样吧。 长安和长平给瑾娘请过安,便携同离去。 夏日的风有些闷热,漆黑的夜幕下也没有一颗星子,空气潮湿粘稠,好像随时要落下雨滴。 长平不安的扯扯衣襟,“大哥,我热,我难受。” “等下过雨后就好了。”长安说,“雨过天晴,明天又会是个好天气。” 章节目录 071 钱夫子 七、八两月瑾娘过的还算悠闲,毕竟现在“秀才热”已经过了许久,徐二郎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整日出去应酬,他空暇时间多了些许,相应的可以替瑾娘处理许多的事物,倒是让瑾娘轻松不少。 但是这两个月也是发生了几件不得不提的事情。 第一件要紧的事儿,自然是给长安长平重新找个夫子。 之前离去的张夫子果然不出徐二郎所料,在第二天有人问及为何从徐府离开时,就大放厥词将一大口黑锅整个扣在瑾娘头上。 瑾娘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景况下,就成了众人口中的毒妇,也是醉醉哒。 好在徐二郎对这事儿早有预料,也留了后手。 张夫子若是闭紧嘴巴,不乱嚼舌根且罢了,他一旦在外边说些不好听的,徐二郎就不对他客气了。 于是,早先被张夫子教导的学生家长就出面了,言之凿凿称张夫子心黑。教导一个学生每月都收十两纹银的学费且不说,隔三差五还用各种借口索要物品。要来的衣物、吃食抑或冰炭,别说他一个人用,就是养活他们全家都足够了。而事实上,张夫子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不止一户人家被张夫子这么坑害,多达六、七户人家都站出来指正,也容不得张夫子反驳。 也正是张夫子胃口大,心黑手狠,才屡屡被各户人家以各种理由“辞退”。可惜张夫子秉性“耿直”,还真以为那些学生是要去亲戚家借读,亦或是要,再不行就是脑瓜子愚笨,在读书上没开窍,连字都认不全,家里人准备自己管教,不准备劳驾张夫子这个饱读之士了。 也因为不想得罪张夫子,同样畏惧张夫子可能会倒打一耙,毁了自家儿孙的名声,这些吃过闷亏的家长全部选择忍气吞声。 若非徐二郎派人找来,这样那样说了一番,依旧不会有人站出来,去指责张夫子什么。可徐二郎威逼利诱,那些人考虑一番也就欣然认同了,于是就有了张夫子被人围困的一幕。 张夫子的名声是彻底臭了,这时候再传出他是因为想从徐家索要更多的财物,才被当家夫人怒而辞退的,大家就有些体谅瑾娘了。都站在瑾娘的角度考虑一番,随后再怒骂张夫子两句。 张夫子一家在平阳镇没了立足之地,不久就搬走了。瑾娘得知这事儿的时候还愧疚了一丢丢,可一听徐二郎说,之前那些人指正的张夫子索要财物的事情,真的不能再真了。 更过分的是,一农户人家,勒紧了裤腰带给孙儿请了张夫子做私教,他今天要金,明天要银,吃饭要大鱼大肉,一顿四个菜是基本,可把那农户人家坑的不轻。听说为了满足他的胃口,年七十的老丈和五十的祖父不得不去山上抗石头,一人不慎跌下山,当场就没了。那小子的父亲去走镖,路遇劫匪,被人砍断了腿,成了跛子,再做不了重活,就连地里活都干不了了。 一个小康之家,不过短短几月就家破人亡,吃糠咽菜,也是被坑害的不轻。 虽然最后落得这下场,双方都有责任,但张夫子的“黑”,还真是让瑾娘震惊。 而她更震惊的是,当初张夫子在徐家时,竟然没开口向她索要过东西。 事后一想,瑾娘就明白了,那里还用得着张夫子亲自张口索要啊,他还没开口,她该送上的孝敬都送过去了。送的只比张夫子能想到的更多,他自然就开不了口了。也或许他还想着等混熟些再狮子大开口,可惜,还没等他在徐府扎稳根基,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有了张夫子的前车之鉴,这一次给长安和长平找夫子,不管是徐二郎还是瑾娘都更慎重了。 尤其是徐二郎,再不肯轻信夫子本人的一面之词,宁肯事后自己亲自派人去调查,也要选出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选。可这般事事都出挑,又没什么恶习的夫子,那里是那么好找的? 也是足足找了一个多月,才在祁阳找到了江南来的钱夫子。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位钱夫子过来时,还带来了家眷,也就是他的夫人,出身于杏林世家的桂娘子。 夫妇俩据说是江浙人士,早先归家探亲,不幸路遇山体崩塌。他们夫妇侥幸躲过一劫,可坐在后边马车中的两个女儿,以及骑马和女儿说话的长子却全都遇难。 夫妇二人悲痛欲绝,桂娘子更是因此哭坏了身体,甚至差点哭瞎眼睛。 夫妇俩在江浙睹物思人,精神抑郁,便决定背井离乡四处游荡,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歇息。之后夫妇俩也没要孩子,只收留了一个小乞儿,名叫板儿的带在身边,权作养子养育,以慰失子之痛。 这么走了几年,北地都走了一多半地方,这次恰好走到祁阳,两人也走的累了,也是想着板儿到了进学的年纪,便想停下来歇歇,顺道看看书院教育情况如何,若是板儿喜欢,就送他去进学。 就是这么巧,他们被徐二郎派去的人碰上了。 也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打动了桂娘子。桂娘子既然点了头,钱夫子只有认同的道理,于是夫妇俩带着养子板儿,就都来了徐府。 瑾娘为此很高兴,一是因为长安和长平的先生有了可靠人选——这点是经秦嬷嬷认同的。钱秀才的人生之跌宕起伏,早就被写成戏本子传阅在整个江南地区了。若是他没有失去儿女,这男人高中状元指日可待。不止一人这么说过,钱秀才的学识是经过整个江南人士的认同的,也正因此,他丧儿女后再不科举,才更让人惋惜。秦嬷嬷将江南地区诸人对于钱夫子的评论诸言说了,瑾娘愈发觉得,要将此人留住。 长安长平有了好先生瑾娘开心,且有了钱夫子后,徐二郎的学问也能得到不少长进——钱夫子是秀才,年仅十二岁就“小三元”及第的江浙秀才。都说江南文风昌盛,能在江南杀出一条血路,在秀才考试中,每次都位列头名的,那是万里挑一的天骄。由此钱秀才这个秀才名分含金量之高,比之平阳的举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节目录 072 良妾 听说,钱夫子丧儿女之前,已经卧薪尝胆九年之久,就想着届时一举拿下秋闱的解元,春闱的会元,殿试的状元,好摘下“大三元”的名头,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集齐“大小三元”的文人,好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可惜,造化弄人,他终究流浪到异地他乡,沦落成无名之客。 不过,若有了钱夫子实时切磋、问询,徐二郎秋闱的把握也确实更大了。 再说桂娘子,她出身杏林世家,一手医术非常了得。瑾娘有心想请桂娘子出山,给翩翩和长乐调养身体,可也怕触犯了桂娘子的禁忌。 听说当时她两女一子丧命时,她就在当场。可怜她救活了千千万万条人命,在江浙一地素有“女菩萨”之称,可却救不活自己的儿女,也是人生一大悲事。 而她丧命的小女儿,听说也就两岁左右,和长乐年纪大小差不多。当时是因为睡着了,桂娘子才留她在后边一辆马车中,与她姐姐作伴,谁知转眼就天人永隔。 瑾娘踟蹰不决,不知此时去找桂娘子可合适。 最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等等。 等熟悉了,等她确认了桂娘子不再避讳她死去的儿女,走出了丧女的阴霾,她再开口。不然贸然让人给长乐治病,就怕看见长乐桂娘子当场泪崩。那她和拿箭戳人心窝子的恶人也没啥区别了。 所以,不急,再等等。事缓则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给长安长平请夫子的事儿,以及给长乐寻一个调理身体的女大夫的事儿,都得到了解决,瑾娘心头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懒散不少。 偏偏这时候,徐二郎说隔日要去赴好友邀约,就不去明先生那里了。 ——徐二郎之前被石老太爷带去施举人那里求学,可惜两人没有师徒缘分。事后徐二郎亲自拜访平阳镇另一位举人明先生,顺利被明先生接纳,被明先生允许每月逢双日可去他那里听课、请教。 徐二郎也是个较真的人,既决定的事儿,就好好干。所以这两个月来,每日都天不亮出发,从未有一日间断。 明日是十八,是双日,可这次他却说要去赴约,而不去明先生那里,瑾娘就好奇了,这约会是有多重要,他还非去不可。 徐二郎:“田兄要纳一良妾,邀我去观礼吃酒。” “良妾?”瑾娘眉头都蹙起来了,“你那田兄不是已经娶妻了,怎么还要纳妾,且还是良妾?”良妾可不同于一般的通房妾室,可以被任意买卖。良妾也是可以上族谱的,算是家里的半个主子了。 “他夫人过门五年,三年前生下一女后就没了消息。田家三代单传,田兄父母想要一孙儿继承家业,就给田兄寻了一农家女做妾。因那农家女出身清白,且家有七兄,看起来是个好生养的,田家决定以良妾之礼待之。” 瑾娘:心塞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虽然她知晓,在这个朝代妾室和通房都是很常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合法的存在。可因为林父没有纳妾,徐父虽然乱来了些,可内宅也清清静静的,更有早逝的徐大郎,也是专心守着吴氏一人过日子。这种相处模式让她习惯了,险些让瑾娘忘记了,这世上原来还有妾室这种东西。 瑾娘那一刻心堵的啊,竟然想吐。 她不由的想,若她腹中怀着的孩儿,也是个女儿,届时她生产时坏了身子,抑或也几年不开怀,徐二郎会不会畏于徐母或徐父的威逼,亦或是单纯出于想要一个儿子继承己志的念头,也娶一房良妾进门?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真要吐出来了。 可即便明知道不能再想下去了,思想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瑾娘又想到,钱夫子和桂娘子多好的人,可上天无眼,却收走了他们的儿女。即便如此,即便桂娘子坏了身体,钱夫子也没有再娶新人进门来,生育子嗣,传承香火。 可徐二郎那田兄,呵,说什么是因为父母威逼,因不忍家里子孙断绝,才决定纳妾,归根结底,不过是男人贪色罢了! 瑾娘脸色青青白白的,越发难看了。 徐二郎不过饮了一杯凉茶过来,就见瑾娘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淋漓,脸也煞白煞白的,不由慌了神。 他让丫鬟赶紧去请大夫,自己则将瑾娘抱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安抚,“怎么了?瑾娘你说话,到底怎么了?” 瑾娘就道,“你会不会也有纳妾的一天?” 徐二郎动作一顿,当即面色沉沉的看着瑾娘,良久后才开口,“瑾娘,我以为我们心思相通。却原来你竟这般想我,可见我之前白跟你好了一场。” ……什么叫白跟我好了一场?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正经呢! 瑾娘的注意力有些被转移开了,她就纳罕道,“好好说话,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脑中想的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瑾娘:“这不是你说你田兄要纳妾,那我担心你有一天纳妾怎么了?” “呵,庸人自扰。” 徐二郎径直放下她,踢了鞋子,往床上一趟,枕着胳膊,姿态好不悠闲。 瑾娘:“你这个态度有些不对啊。你坐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就这么说吧。” “行,那你就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庸人自扰?你是说我想多了,还是说你绝对不会纳妾?”要是后两种情况,她觉得还挺美的!她睡觉都能笑醒。 徐二郎斜睨她一眼,“田兄纳妾,其一是自己贪恋那农女的好颜色,其二是父母威逼,其三才是为子嗣计。统共这三点,你觉得哪一点能用在我身上?” 贪花好色?不,徐二郎假正经的很!他只贪瑾娘的色,别的女人他真是懒得看一眼。 若他真是贪花好色之辈,就没有瑾娘嫁进来的事儿了。平阳镇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都恋慕他颜色好,早先没少给他暗送秋波。可惜,皮相是最肤浅的东西。哪怕是西施美人,如玉郎君,也终于容颜迟暮,白发枯骨的一天。这个道理徐二郎再明白不过,所以用美色诱惑他,是走了一招废棋……如果是瑾娘的美色的话,还是有几分用的。 父母威逼?徐父徐母哪里还能做得了徐二郎的主?远的不说,只从徐二郎将徐家的产业分出七成给长安长平一事看,他已经能做徐父的主了,那里还容得了徐父在他跟前逼逼叨叨?而徐母,活菩萨一个,啥事儿不管。 为子嗣? 想到这点,瑾娘有些迟疑。 古人把子孙传承看得都很重,若是她迟迟生不出儿子来,徐二郎会不着急,会没有借腹生子的念头? 徐二郎在瑾娘头上敲了个爆栗子,“即便你生不出儿子来,也无事,大不了过继一个来。长安长平,亦或是将来徐翀的儿孙,你看上那个,我给你抱来。”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瑾娘白了徐二郎一眼,“你以为那些孩子都是地里的大白菜呢,搁哪儿没人理没人要,就等着你挑拣呢,你想的挺美。” 徐二郎:“没办法,谁让现在我是一家之主,我的决定,那个小崽子不同意,把他驱逐出府。” 瑾娘被他这狂妄酷霸拽的语气逗笑了,不由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说大话了,你的心思我都懂了还不成?以后且别在外边说抢人家儿孙的话了,谁家儿孙不是父母生养的?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蛋子,你说抢走就抢走,还不许人家说两句抵抗的话,你怎么那么霸道啊。那知情的说你疼媳妇,是个好相公,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土匪呢。” 瑾娘被徐二郎插科打诨开解好了,心情也美丽了。至于纳妾的事儿,她好似已经彻底看开了——不看开也没办法,男人的心要真不在你这里了,你就是留的住他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她也不是有情饮水饱的女人,若徐二郎真的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她也不会留恋。虽然会痛会苦会恨,但时间久了,总能看开的。 至于徐二郎含糊的保证,她不会全信,也不会不信,且看日后吧。 翌日徐二郎并没有去参加田兄的喜宴,反倒如往常去了明先生那里上课。 瑾娘晚上知晓后,心里甚美,面上却装出讶异状问他,“怎么不去了?不怕得罪你田兄么?” “去干么?这一去怕是最少要睡一月书房。我是有坚持的人,宁得罪兄弟,不得罪夫人。” 瑾娘:……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眼见着进入九月,就在瑾娘犹豫着,如今时机是否成熟,是否可以请桂娘子给长乐调养时,桂娘子竟主动找上了门。 桂娘子年约四旬左右,她丧女丧子时悲痛欲绝,头发一夜间变得霜白,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然除此之外,尽管长期在路上奔波也无损桂娘子的美貌,她的肤色依旧白皙,容貌依旧出色,尽管久经风霜,眼部多了许多浅浅的纹路,但她身上那股慈和温婉却犹如美酒一样,越发香浓醇厚,让人看上一眼就想亲近。 章节目录 073 诊病 这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进门就说,“我观贵府小姑娘身体似是有恙,怕是娘胎里没养好,落下的病根,夫人可介意给我瞧瞧?” “不介意,不介意,求之不得呢。”瑾娘一边让秦嬷嬷赶紧去把长乐抱来,一边感激的看着桂娘子说,“不瞒桂娘子,我这小侄女,她娘怀胎七月时摔了一跤,她就早产了。” “她出生时不过巴掌大,猫崽子似得。家里好生将养着,才有惊无险的把她养到这么大。可孩子年纪大了,身体状况却没变好,照样病恹恹的。平时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还屡屡梦魇,浑身出虚汗。” 瑾娘说起这个就愁。 她没生养过孩子,还真不知道养个孩子是这么费事的事情。尤其是养个如同长乐这样病恹恹的小姑娘,那真是要了亲老命了。 平时无事还好,一病起来,简直能把整个院子里的人折腾的人仰马翻。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生气,也不敢生气,更生不起气来。因为只看着小姑娘白惨惨的小脸,还有她难过的红了眼眶,心里有啥气都消了,只剩下难过和担心,那时候真是恨不能以身代之。 也就是亲自养了长乐,瑾娘才体会到之前那些宝妈们所说的,看见孩子生病心如刀割,真想三倍四倍的把孩子身上的病痛反回到自己身上。可惜,天下就没这样的事儿,所以该孩子受的罪还得受。 这样一来,大人可不就更心疼了。 瑾娘就很心疼,兴许是怀孕的缘故,也兴许是长乐乖巧可怜惹人爱,她现在真把她当半个闺女养,看见她哭红了鼻头,难受的不得了,瑾娘都想跟着哭。 如今可好,有了这么个“活菩萨”来看诊,她激动地恨不能原地蹦跶两下。 长乐被秦嬷嬷抱来时,睡眼还有些惺忪。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可长乐还没睡醒,看见瑾娘就懵懵的伸手要抱,扯着小奶音软软的叫“婶婶”。 瑾娘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丫鬟们看的紧,并不想她做吃力的活,也担心长乐莽撞弄疼了她的肚子。瑾娘平常也很注意这点,这次却耐不住长乐这萌萌的样子,在丫鬟和秦嬷嬷不认同的眼神中,将她接到了怀里。 好在长乐真的很乖,坐在她膝盖上后,就搂住她一只胳膊,小脑袋点啊点的,好似随时会睡过去。 瑾娘见状看向伺候长乐的嬷嬷,那嬷嬷就说,“姑娘前半夜睡得很好,后半夜兴许是热了,有些睡不着。让小丫头陪着玩了一个时辰有余,天将亮时,才又睡过去。” 长乐严重体虚,瑾娘不敢给她用冰,只在屋里四角放了养着睡莲的四个水缸,希望往屋里输送些凉气,好让她不那么热。事实上,如今时序已经入秋,平阳镇又靠北,天气都凉了,但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温度倏地又升了起来,简直堪比酷暑时,真是折腾的人不要不要的。 瑾娘就和桂娘子说,“劳烦您给看看,她这都快三岁了,还像一岁大小的娃娃似的,根骨也弱,脾胃也差,我担心从小打不好根基,以后身体更糟。” 长乐闻言睁开眼看了看瑾娘,又看向对面的桂娘子。桂娘子她是认识的,她还认识桂娘子的养子板儿,板儿和两个哥哥是好友,经常一道玩耍,一起读书,长乐要跟着时,他也很用心照顾她,是个好哥哥。 长乐就甜甜的叫了声,“桂娘娘好。” 桂娘子摸了摸她的头,让长乐把胳膊伸出来,她细致的给长乐诊了脉。 这次诊脉时间有些长,足有一炷香时间后,桂娘子才收了手,她道,“确实是胎弱之症,外加幼时许是有过严重风寒,当时缠绵许久才治愈,就伤了根骨。脾胃虚弱也是因此而来,不难治,但是因是胎里的毛病,想要治愈却需要漫长时间,短则三、五年,长则八、九年,只看你选择哪种方法了。” 瑾娘当即兴奋的眉眼都亮堂了,“真的可以治愈?不管是三、五年,还是八、九年,我们都等能,不着急的,只要身体彻底调养好,就是十余年时间,我们都能等。”至于选择那种方法,肯定是让孩子少受罪的方法了。 瑾娘如此说,桂娘子心头也是一松。她又道,“我先开两个方子,给长乐姑娘调节两月。之后等身体状况好转,才可施针或在药水中浸泡,如今且不忙,且先把那两个月固本的药吃了再说。” 诊完了长乐,桂娘子就要告辞离去,瑾娘想了想,还是面红的张了嘴,“不知可否再麻烦桂娘子,给我小姑也看看?” “徐府的四姑娘么?”桂娘子回过头笑说,“夫人即便不开口,我也是要说这事儿的。前几天我见过四姑娘,她的身体状况我心里也是有数的。四姑娘的病症最宜冬天诊治,如今且刚入秋,要给四姑娘治病,且要耐心等一段时间。” “好,好,何时都行。您说冬天好,那就等冬天再治。只是又要麻烦您了桂娘子,我这厢多谢您了。” 桂娘子摆摆手,又和瑾娘客套几句,就离去了。 长乐和翩翩的病桂娘子都会插手治疗,瑾娘终于松了口气,摸着长乐头上的小揪揪畅快的笑了两声。 长乐不懂婶婶在笑什么,但看见婶婶笑的这么开心,她也很开心,也跟着笑弯了眼睛。 晚上徐二郎从明先生那里回来,瑾娘就将这事儿说与他听。徐二郎闻言开口道,“看来要准备一份厚礼送予钱夫子夫妇了。” “这事儿还用你说,我早就办了。”瑾娘道,“库房有两本前朝诗人王柏川的诗集手稿,我给钱夫子送过去了;给桂娘子送的是一本医书残卷,我也不知道那残卷记载的医术是真是假,这东西留在手里也是浪费了,索性给了桂娘子;另外还选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板儿。给板儿的礼物且不说,只说送予钱夫子和桂娘子的礼物,都送到他们的心坎儿上,不管是诗经手稿还是医书残卷,都是这两人的心头好,钱夫子和桂娘子爱不释手,就没推却。” 章节目录 074 堪舆图 “可稍后钱夫子让人回了一份地形图过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详细的注解。地形图上边绘制标注的,都是他这些年走过的南北地方;至于那份注解中,则详细记录了各地的山水风物,以及民风习俗等……倒是有些类似于行军中用到的堪舆图。” 说最后一句话时,瑾娘的语气有些慎重。军事上用的堪舆图涉及到一个国家的军事机密,只说其政治意义,那就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两句话能概括的。虽然钱夫子所制这张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出陈兵地点和粮仓等,但那份注解中,却详细记录了河流的旱雨季的不同变化,这要是用好了,关键时刻救命或是杀敌,都能出其不意。 就是不救命,也不杀敌,若清楚了河道的情况,那要解决周边地区的旱灾或洪涝来,不也能做到心中有数么? 瑾娘就感叹,“钱夫子才是真的人精,他这样的人送礼,才是真的投其所好,一出手就戳到人的心窝里了。”这是看出徐二郎有入仕的愿望,且依照他的本事,入仕也是迟早的事情,钱夫子看好他的前程,想提前投资?亦或是这东西在他手中就是一件无用之物,所以单纯的随手就打发了? 谁也不知道钱夫子是出于什么心思,才把这要珍贵的东西送来的。但不得不说,这绝对是件好东西,好到徐二郎哪怕知道不该收,也慎而重之的将之留下了。 “而桂娘子,送来了两瓶孕妇强健根骨的丸药,说是特意给我制的,吃了不仅对孕妇本身有好处,就是胎儿也获益,我闻言,就厚颜收下了。” 徐二郎点头,“以后对待他们一家,要更厚重几分才是。” “那肯定的,毕竟收了人家这么好的东西,我要不对人家好点,我良心上也过不去。” 徐二郎闻言就捏了捏瑾娘的下巴,轻笑,“你这心太善,见不得人家对你一点好,不然真恨不能掏心掏肺的还回去。” 瑾娘一侧头,把他的手甩开,同时翻了个白眼给徐二郎,还顶嘴说,“我觉得我那样就挺好的,别人对我好,我也对人家好,这叫投桃报李。不过我也不是烂好心的人,我这心有时候也硬的很呢,要是谁得罪我,要是谁惹我不舒坦了,我这心一狠,指不定就做出什么要命的事儿来了,哼。” 徐二郎就直勾勾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意有所指啊。” 他脱了外衫往浴室走,还招呼瑾娘进来给他搓背。其实瑾娘现在显怀了,徐二郎又对她宝贝得紧,根本舍不得她有一点劳累。说是让她搓背,其实就是让她进去陪着说话的。 瑾娘进去后,徐二郎已经坐在浴桶中了。氤氲的水汽熏染着他清俊的眉眼,如同被精心描绘过一般,舒朗优美,英挺清俊,端的一个举世无双的如玉君子。 瑾娘对着徐二郎完美的皮相点点头,很满意,此时就听徐二郎开口道,“瑾娘你不要再揪着纳妾的事儿不放了,又不是我要纳妾。因为你不乐意,我最近连田兄的面都没怎么见,瑾娘你不能无理取闹啊。” 瑾娘:懵逼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又扯起纳妾的事儿了,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她,她都快忘到脑后了啊。 徐二郎见瑾娘睁着懵懂的大眼看他,心里就一咯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度了,以为刚才她是意有所指,担心自己纳妾,实际上……是他想多了。 因为提起“纳妾”的事儿,瑾娘恶狠狠瞪了徐二郎好几眼。徐二郎也挺冤的,所以他决定晚上好好安抚安抚瑾娘,也犒劳犒劳自己。 于是,一夜春宵…… 事后瑾娘暗骂徐二郎大色狼,她明明就怀孕了,还显怀了,这人偏还不管不顾,可气!! 瑾娘正咬着牙暗骂不已,徐二郎沐浴过后就从她身后贴了过来。他手中还拿着湿毛巾,手从被子里钻进去,在瑾娘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开始给她清理下.身。 瑾娘默默的拉起被子,把头蒙起来。 徐二郎轻笑着给她打理好,随手丢了毛巾,才躺下来将她抱在怀中。 瑾娘装鹌鹑,垂着脑袋不看他,一双小手却没安分,拧着徐二郎身上的肉……他身上一层肌肉,她拧不动,只能戳戳戳,戳了好几下。 戳的徐二郎一边闷笑,一边躁动,一把抓住她的手,“瑾娘,你别点火了。” 瑾娘:“……都怪你!” 徐二郎委屈脸,“你要这样说,我就更委屈了。瑾娘,你都不想想,你怀孕这么长时间……” “明明前几天就有过!” “可那不是前几天么?我这都素了三个月了,才吃了一点开胃菜……没吃到嘴里还好,勉强还能忍着,吃到嘴里了,更惦记。” 瑾娘:…… 徐二郎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瑾娘就不由的蹙着眉头怀疑,他的高冷男神去哪里了?把他的高岭之花还回来! 眼前这人哪里是她刚成亲时的徐二郎,这怕不是某个泰迪附身了吧。 徐二郎也只是嘴上说说,外加馋的厉害了动点手脚,讨点小便宜,真正过分的事情,他是不敢做的。 他也是询问过刑大夫的,老大夫知会过他三个月后可行房事,可他担心瑾娘年纪小怀孕,身体受不住,勉强忍到四个月才开荤,到如今瑾娘怀孕四个月有余,他也就浅尝辄止了两次,也是躁动…… 漆黑的夜有些闷热,好似要下大雨,徐二郎蹙着眉头睡不着,反观她怀里的瑾娘,早就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 徐二郎看着她模糊的睡颜,身体的躁动缓缓平复,渐渐有了睡意。 也就是这时候,外边传来“咔嚓”一声炸响,随即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打的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 徐二郎在响雷时就捂住了瑾娘的耳朵,可瑾娘依旧被震醒了,她才一睁眼,就喊徐二郎,“去把长乐抱来和我们睡吧,她本就睡眠不好,如今又打雷下雨的,怕会吓的睡不着。” 徐二郎:“你睡你的,别担心她。她身边有两个嬷嬷陪着,那都是你亲自挑的人选,难道你还不放心?” “我肯定不放心啊,嬷嬷毕竟是下人,比不得我们俩,是她的亲人,比之让那两个嬷嬷陪着,长乐肯定更愿意咱们两个守着她。” 章节目录 075 开蒙 徐二郎犟不过瑾娘,对上她祈求的双眸,他只能咬着牙屈服。三两下披上外衣,趿拉着一双鞋子就去了东边厢房。 好在如今长乐搬过来住了,即便冒着雨出去抱她,回来时两人身上也也就干爽。 长乐早就醒了,打雷时她正拿着一块儿七巧板玩耍,结果天上猛地响起一个炸雷,吓的七巧板都掉在了床上,长乐当即就“哇”一声哭出来。 她此时眸中还含着泪,头发软哒哒的披散下来,盖住白皙的额头,这样愈发衬得她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大的出奇,那眼神也委屈懵懂的厉害,像是某种受惊过度的小动物,萌的瑾娘那个心肝颤啊,立刻伸手把她抱过来。 “婶婶,我怕。”长乐攥住瑾娘的衣襟,坐在她腿上,瑾娘拍着她安抚,小姑娘的泪渐渐止住。 这时候徐二郎从外边回来了,左右手还分别端着姜汤,瑾娘皱眉,长乐也畏惧的往她怀里缩了缩。可徐二郎不由分说的递给瑾娘一碗,“喝了再睡。”又把长乐抱过来,“和你婶婶一起喝,要喝完,不然你生病了,就没人陪婶婶玩耍了。” 长乐果断点点头,端着小碗慢慢喝。 瑾娘:并不想陪小豆丁玩耍,也不想喝,可被长乐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硬灌了一碗下去。 这日长乐依旧睡在两人中间,小家伙缓过神来,现在有些兴奋。她双眼亮晶晶的,扯着小奶音看着瑾娘,“婶婶,要听故事。” “可是天很晚了,要睡觉了啊。” “那听一个故事。” 瑾娘:“……好吧。” “我想听小美人鱼的故事。” 瑾娘笑,“小坏蛋,你还得寸进尺了。”小美人鱼的故事讲的是东海上的美人鱼善歌喉,会吸引来驾船出海的船只听她唱歌的故事,这个故事讲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瑾娘都快讲吐了,所以这次她准备换一只小美人鱼开讲。 “……小美人鱼看着在船上的王子,她就想,要是我也能长出双腿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和王子跳舞了……” 瑾娘还没讲完,长乐就憨憨的睡着了,瑾娘怕她没睡好,就继续讲下去,直至讲到结尾。 她这时再看去,长乐确实睡熟了,小丫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凑近了似乎还可以听到她发出的憨憨的小鼻音。 瑾娘满意了,打了个哈欠,也准备睡觉,谁知这时徐二郎却坐起身。 “你还不睡做什么?” 徐二郎的回答是径直将长乐放进了瑾娘里边,他则把瑾娘扒拉过来,依旧把她拢在怀里睡。 瑾娘瞪他一眼,“你也不嫌麻烦。” “不抱着你睡不着。” 瑾娘就乐了,“之前没成亲时,你不也是一个人睡?还有前段时间暑热的厉害,我不让你近身,那时候你不也睡得很好?” 徐二郎:“成亲前是成亲前,那时间太遥远了,没有考据的价值。只说暑热时,你睡前我是离你远远的,可你睡后你依旧在我怀里啊。” 瑾娘:懵逼脸。 “怪不得我每天晚上都热得出一身汗,感情不是因为怀孕了畏热,是你在搞鬼。” “说搞鬼就过了,只能说我疼爱你。” “可我不稀罕啊。” “所以说你对我的感情没我对你的深。” 瑾娘听着徐二郎的甜言蜜语,哭笑不得,捶了这不要面皮的人一下。 她心里甜滋滋的,冷不防徐二郎突然放了冷箭,“你给长乐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瑾娘:“……故事啊。” 徐二郎:“……明天把长乐也送去钱夫子那里吧。她虽然是姑娘家,也是我徐家的儿孙,从小就听写情情爱爱的东西,成什么体统?” “……” “钱夫子日前正教授长平习《三字经》,长乐也两岁半了,到了识字的时候,不妨过去跟着学一学。” “……” “你别又想给她说情,她虽然身体孱弱,可读书识字花用不了多长时间,累不着她。” 瑾娘听着徐二郎的絮叨,终于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去书房睡。” “……我不过多说了两句,怎么就惹你不高兴了?” 瑾娘哼哼,“我高不高兴又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个只懂情情爱爱的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四书五经,也没有什么远见卓识,你何必给我讲什么大道理?那不白费口舌么?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谁让你是一家之主呢。” 一家之主现在也得在你的淫.威下讨生活啊! 徐二郎捂着额头,做头痛状,瑾娘继续哼哼,“别装模作样的,你走,我看见你就不高兴。” “瑾娘,让长乐读书认字是为她好。” “我也没说不好啊。在你看来,我真就是那么见识短浅的妇人么?我明明是因为你说我只懂情情爱爱,才生气的。” 徐二郎就闷笑,抱住她,“只懂情爱还不好,米若不是情滋味,我这日子不得过的跟苦行僧一样。” 瑾娘:“…… 夫妻两个说说笑笑的,倒也很快睡着了。 隔日瑾娘醒来天有些晚了,她吃过早饭,处理过府里的事情,照例要找长乐小姑娘过来沟通沟通感情,谁知却被青禾告知,“长乐姑娘去前边听课了。” 瑾娘这时才猛地记起,确实有这么一茬事,昨晚上徐二郎才和她说过,她忘在脑后了,徐二郎行动力倒是超强,说干就干,这就把长乐提溜到前边去了。 瑾娘看了看时辰,现在还早,就决定去前院看看。小姑娘第一天上课,她怕她不适应。 钱夫子目前教授三个学生,除了长安长平,还有他收养的养子,小名板儿,大名叫钱文贠(yun)的跟着一起上课。三个小家伙课程不一,长安和钱文贠已经认全了字,开始学习《诗经》和《楚辞》,长平年纪小,课程也慢些,目前在写大字。他的功课也简单,每日学会十个大字,外加君子四艺,若喜欢,就在钱夫子的指导下“玩耍”一会儿,若不喜欢,便罢了。 钱夫子授课瑾娘没听过,他毕竟是外男,瑾娘哪怕身为主母,也要避嫌。只是恍惚听过徐二郎说,钱夫子有大才,言语警醒,常给人醍醐灌顶之感。 章节目录 76 敬畏心 瑾娘没缘分听常钱夫子讲课,因为她过去时,已经有些晚了。不说长安和板儿今日的课业早已经讲完了,就是新开蒙的长乐,也严肃的拿着毛笔,在钱夫子的指导下,认认真真的练习笔顺。 瑾娘见状,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就松了下来。 她虽然嘴上没说,但还是担忧的。毕竟一开始请钱夫子过来,只让他教导长安和长平,现在不经招呼,就又把长乐送了过来,这事儿做的有些亏心。 瑾娘还唯恐钱夫子会不喜,可如今看来,钱夫子对长乐倒是更欢喜几分。尤其他看长乐的眼神,充满慈爱……是了,钱夫子和桂娘子早逝的小女儿,离开他们时也是两岁左右。 钱夫子察觉有人在门边观看,抬头见是瑾娘,便颔首示意。稍后他看了看墙角的沙漏,便对几个小家伙说,“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长平欢呼一声,站起身后看见瑾娘,脸色就变了,有些羞窘的瞬间涨红了脸。 瑾娘觉得好笑,却也瞪了他一下。夫子都还没离开,瞎吆喝什么劲儿,这么欢欣鼓舞的,她要是钱夫子她下午就给这小子排头吃。 太不尊师重道了!! 钱夫子这时却走了出来,瑾娘连忙行了一礼,“多谢您教导几个孩子了。” 钱夫子避了一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夫人且勿多礼,这厢切要多谢夫人特意关照我们。” “哪里,这都是应该的。” 瑾娘和钱夫子寒暄了几句,钱夫子就离去了,板儿长得虎头虎脑,看起来特别壮实憨厚,他冲着瑾娘腼腆的笑笑,然后和长安长平打了招呼,就追着钱夫子过去了。 只余下一大三小还在,瑾娘就点了长平一指头,“夫子还没走呢,你就大呼小叫,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你就不怕钱夫子让你罚站?” “嘿嘿嘿,婶婶你别绷着脸,我害怕。嘿嘿嘿,夫子好说话,不吵我们哩,才不会生气罚站。” 瑾娘就又点了他一下,“感情还是钱夫子对你们太温和了,才让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哼,你等着,等我回来把这事儿告知你二叔,钱夫子不收拾你,我让你二叔教教你规矩。” 长平立马就蔫了,长安也不给他求情,反倒抿着嘴偷笑几下。显然他对这个兄弟的德行也是看不上的,只是了不听,还是得让二叔给他上上紧箍咒才好。 瑾娘说到做到,等晚间徐二郎从明先生那里回来,她当真把此事说与他听。 末了又道,“长安是府里的嫡长孙,大哥对他教养的很好,他我是不担心的。至于长平,许是不用继承家业,家里对他的管教就放松许多。这孩子玩性大,也颇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敬畏心,这点是非常需要提点注意的。” 徐二郎听她说话,就缓缓蹙起眉头。 说实话,他和几个孩子接触的并不多,早先是因为大哥经常出战,而长安长平年纪又小,平时都在内院由大嫂看顾,他一个做小叔的,自然不好经常探望。 再来他那时沉浸在兵法武艺中,渴望有一天能征战沙场,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书房和校场中度过的,又那里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去照管几个孩子。 和长安长平熟悉起来,还是他们搬到前院之后,可这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个月时间。 而这三、四个月中,他要科举,要读书,要外出应酬,还要照顾妻子。他倒是也抽出时间特意陪两个小的练武或读书,可兴许是他太过严肃清冷,长安长平在他跟前很乖,话都很少,以至于及至现在,他对两个孩子的脾性,都不太了解。 徐二郎沉默的思考片刻,最终点头说,“我记下了,抽空会多管管长平的。” 瑾娘就松了口气,“也不急在一时,毕竟眼见着就要秋闱了,自然是科考更为重要。你先把精力放在秋闱上,等忙过这一茬,再说长平的事儿。” 徐二郎就笑,“你既与我说了,我若不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心里总不舒坦,怕是会影响考试也说不定。” 瑾娘“啊”了一声,“不会吧?你心理这么脆弱么?你这么担不起事儿的么?早知道我就等你考试完再和你说了。” 瑾娘见徐二郎点头,就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可我如今精力有限,也觉得脑子不够用。很多事情,要不是还有几个丫头提醒我,我都想不起来。这不就是担心一觉醒来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再误了孩子么,所以我才和你说起的。” 瑾娘越说越懊恼,嘴巴就忍不住嘟起来,都可以挂油瓶了。徐二郎见状好笑,却也忍不得她忧心,就说,“好了,别自责了。刚才都是逗你的,多大的事儿,怎么还焦心上了?放心吧,我明天就和长平聊聊。那小子不知敬畏,我便教他敬畏。他是徐家儿孙,他可以不给徐家带来荣耀,却不能因为没有敬畏心,得罪不能得罪的人,给徐家带来灾难。” 徐二郎见瑾娘张开嘴,又想说什么,就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吓着他。” 瑾娘勉强放下了心。 翌日瑾娘醒的很早,因为记得昨晚徐二郎跟她说过,今天会跟长平聊聊,她醒来就找二郎。 可却听丫鬟说,“公子一早就起来了,先是例常去校场训练,随后就带着长安和长平两位小公子出去了。” “出去了?知道去哪里了么?” “不知道。”青禾说,“二公子没说。” 瑾娘闻言摆摆手,郁闷的吃了早饭。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还是长乐过来了,才勉强让她分了神。 长乐已经开始吃药了,桂娘子开的药不苦,反倒甜甜的,长乐吃起来并不排斥。 也不知是不是吃了几天药的缘故,长乐看起来面色好上许多,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至少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蔫嗒嗒的了。 那药真的这么有效么?还是她的心理作用,给长乐的小脸加了滤镜,才觉得她比平时面色好了? 这个问题不可查,且不追究了。只说长乐拿着自己的作业过来,让瑾娘检查。 章节目录 77 意外 长乐才学了两天笔顺,她人小,腕力不足,写的笔顺虽然还有些崎岖拐弯,可小姑娘的认真劲儿在纸张上一目了然。 瑾娘对此大力褒奖,将长乐夸了又夸,小姑娘羞红了脸,扯着小奶音说,“夫子今天也夸我了,婶婶,我会再努力点的。” 瑾娘闻言却摇摇头,“并不需要这样,也不需要过分逼自己。一切以你自己的意愿为准,如果你喜欢,便多投入些精力,如果你不喜欢,只是为了得到师长的夸奖和认同,而逼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儿,却是没有必要的。” 长乐听不懂,却没有贸然插嘴,只是睁着懵懂的大眼看着瑾娘。 “我和你叔叔让你跟着钱夫子读书识字,并不是想让你学的满腹诗书,培养出一代女文豪,好以此彰显名声。读书是为了明理,识字只是读书的一种途径罢了。我和你叔叔不会逼迫你,但若你真有兴趣学习,却要认真仔细,既然喜欢,便要坚持下去,不可因辛苦而懈怠,也不能因为遭遇打击、没有进步便将之丢弃。长乐记住了么?” 长乐摇摇头,又点点头,“记住了。” 长乐还小,却不算笨。勉强能记住瑾娘的话,却不晓得其中意思。 瑾娘就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说,“婶婶知道你现在还不理解某些话的含义,但长乐记住就好,等你大了,自然就会懂得。” 长乐再次点头,“好,我听婶婶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时间就到了午膳时。 瑾娘让青禾去前边看看徐二郎和长安长平回来没有,得到的结果是那三人都还未曾归家。 瑾娘私下念叨了两句,也不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了。 她和长乐一起用了午膳,稍后又歇了午觉。 午睡醒来却听说鹤延堂老夫人身子似乎有些不舒坦,瑾娘不敢大意,穿上衣服立马过去瞧了。 徐母身子确实不太爽利,却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不过是这两天酷热,她多用了些冰,有些着凉罢了。 瑾娘过来时,刑大夫正给徐母开方子。 瑾娘见状就问询了一番,等确定确实没有大碍才放了心。 刑大夫离去时,瑾娘让青苗跟着去取药,她则走到床前要伺候徐母。 徐母却连忙摆摆手,让她别往跟前去,“你怀着孩子,怎么也跑过来了?这大热天的,你且好生歇着,可别累着我……”孙子。 瑾娘眼皮子抽抽,自动忽略了徐母后两个字,她确实担心过了病气,再让肚里孩子跟着受累,所以也没硬装孝顺去前后伺候。她在李嬷嬷搬来的凳子上落座后,才和徐母寒暄。 徐母不是个难沟通的人,只要有人能投其所好,徐母和人聊上几天几夜的琴棋书画不带累的。可瑾娘纯粹一个理科生,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哦,不,也不能这么说,她早先也是学过些书法的。可她那点艺术班学来的书法,造诣之低,难登大雅之堂。她对书法的了解,也只限于那几个名家,以及他们的代表作,再多的,她确是不记得了。 婆媳两人尬聊了几句,场面便冷了。好在这时候徐翩翩过来了,多了一个她,内室中像是多了几只百灵鸟,叽叽喳喳的,热闹的很。 瑾娘到底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坐的久了有些劳累,徐母便让她早些回去歇息了。瑾娘也没推辞,亲眼看着徐母用了药躺下休息,便和徐翩翩一起离开了。 瑾娘回到翠柏苑好一会儿,天色都快黑了,徐二郎才领着两个小孩儿回来。 长安面色还好,神态却有些疲惫,然瑾娘一牵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小手冰凉,再观瞳孔,明显扩散,这是被吓住了。长安都如此,更别说长平了,他却像是受了诺大的惊吓一般,小脸惨白,像是垂死中的病人似的。 瑾娘就恼怒的瞪了一眼徐二郎,“你不是说自己有分寸么?你看长平长安这吓的,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到底领他们去看什么了?” 徐二郎也有些追悔莫及,他今天带两人出去,尤其是带长平出去,就是想让他长点敬畏心。他计划的很好,谁知中间却出了差错。 徐二郎就语带懊悔的把事情说了,瑾娘闻言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p。 原来今天徐二郎带着两个小的,去了平阳镇一个秀才先生开的私塾。那秀才先生是出了名的严厉,动辄罚站罚抄书,棍棒教育更是不在话下。 然因为那先生学识还算不错,所以多得是家长把孩子送过去。更何况现在人普遍认为棒棍底下出孝子,棒棍底下同样能出好学生,先生严厉,学生才更可能有出息,这位先生无疑就是这信条的信奉者。 徐二郎是探听好了,才带着两个小的过去的。也是巧了,他们去的时候,那先生正因为新送去的一个孩童上课捣乱而对他棍棒打骂。 那孩子七、八岁模样,比长安还大一些,在家里应该也是小祖宗一类的人物,脾气也虎得很。家里人应该是管束不过来,才特意送到这位秀才先生这里来,然他们计划的好,却赶不上变化。 那先生下了狠手,那孩童却是执拗性子,硬是不低头,最后,竟然被那先生打的血肉模糊,只剩下半条命了。 徐二郎只想让两个孩子有点敬畏之心,却没想过要吓住他们。自然及早就让下人捂住眼带他们走了,可那孩童的哀嚎惨叫声如同厉鬼寻仇,即便走到街上了还能听见。而长平好奇心强,甚至还硬掰开仆从的手回头看,结果就见那孩童一个踉跄往前一栽,额头恰好磕在墙壁的棱角上,顿时血流如注,他软软倒下。 “杀人了”“人死了”的惊叫声传的满街都是,仆从们条件反射回头看,就连长安也看了一眼,结果就见那小子翻着白眼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遇到这样的事儿,是挺糟心的,可却不得不说,也挺让人恼火的。 暴力处罚学生真是那里都有。可孩子爱玩爱闹是天性,师长就是不喜欢,斥责几句就是了,怎么还真动上手了?还用了棍棒,是生怕打不死孩子不是? 章节目录 78 活着 瑾娘都有些顾不上长安和长平了,急着拉着徐二郎问,“那孩子真死了?” “不好说。” “怎么了?是不是还活着?” “我来时尚且有口气在,那夫子惊惧之下,急忙让人抬着孩童去了医馆,到不知那大夫能不能将那孩童救活。” 瑾娘很快就无心管那命在旦夕的孩童了,因为长安和长平亲眼目睹了“凶杀案”,两个小家伙很快就起了高烧。 徐二郎安排人去请刑大夫,瑾娘却慌忙道,“刑大夫离的远,赶紧去请桂娘子。” 徐二郎也反应过来,府里还有一位“女菩萨”在,于是赶紧改口让青苗去请桂娘子。 桂娘子很快来了,给两个小家伙诊了脉就道,“受惊过度而已,倒不必慌张。我先给他们推拿吧,这个退热快些,另外再让人去煎两幅安神汤过来,随后再喝一碗固本的药,便没大事了。” “那烦请您先开个方子吧。” 桂娘子点了头,就去开了方子,自有丫头忙着去煎药。等药端过来时,桂娘子已经给长安长平推拿过,两人的体温确实降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烧热,却不再像火炉子一样摸着烫手了。 瑾娘接过药碗,想亲自给两人喂药,徐二郎却道,“我来,你先歇着,你身子重,不方便。” 瑾娘就坐在一边,亲眼看着长安和长平将药喝了,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两个小家伙很快睡着了,屋里的人也都散了,瑾娘才想起徐母来。 她和徐二郎说了下午的事,末了又道,“我刚慌了神,把母亲忘在脑后了,你快些去看看母亲吧。她老人家虽然没有大碍,然你这为人子的,也该去探望侍疾才是。” 徐二郎点点头,“我这就去。你也劳累半晌了,且先歇着,让丫鬟看着他们俩就是,我去去就回。” 瑾娘都没来得及应答,徐二郎就迈着大步出去了。 瑾娘身子也确实疲乏了,可眼瞅着两个小不点还烧热着,她就是去歇着,也得提心吊胆着。想来想去,索性让丫头们搬了贵妃椅进内室,她就躺在贵妃椅上假寐片刻,一边守着两个小人。 片刻功夫,瑾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稍后徐二郎掀了帘子进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母亲那里可还好?” 瑾娘要起身给他宽衣,徐二郎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继续躺着就是。 “母亲那里还好,头痛症减轻许多,母亲现在在用晚膳,看着精神头不错。有翩翩和三郎守着,我放心。且这边还有三个小的,你自己一人招架不过来,我留了话就过来了。” 瑾娘一边点头一边问他,“母亲没恼你?”你都把他两个孙子坑害了,徐母难道就没生气? “恼了。”徐二郎蹙眉道,“还被骂了几句。” 他说这话时颇有些难为情,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鼻子。瑾娘无端的被他这个表情和动作戳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几分。 徐二郎没看见,他此时正换上家常穿的衣裳,继续说,“母亲还说,要让父亲回来,请家法处置我。” 瑾娘:……这老太太,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明明前段时间给长安长平分家产时,她还站在徐二郎这边,对徐父不屑一顾,回首却又要徐父来给她撑腰教训儿子?这不大好吧? 徐二郎回来了,外边就传来青谷的声音,说是晚膳已经好了,问何时用。 瑾娘想说,心里堵得慌,吃不下,让徐二郎先用。徐二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开口说,“端去花厅,这就准备开膳。” 他又说瑾娘,“无论何时,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你都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身子。不管什么坎儿都会过去,不管什么事儿,也都会有解决的办法。你为之伤怀愁苦却是没有必要。饭该吃还是要吃,即便不为你,你也要考虑腹中的孩子,难道你舍得饿着他?” 瑾娘:“……行吧,这就吃。” 说完这些,瑾娘不由瞅一眼徐二郎。 走廊上挂着一串灯笼,映衬得徐二郎锋利的下颌线条都柔和许多。此时的他看起来温润无害,又逼人的俊美,瑾娘不由看出了神,被他迷惑的鬼使神差就说了一句,“对着你这张脸,我能多吃一碗饭。” 徐二郎:“……又胡说八道。” 他敲了瑾娘一下,说话的语气却是带着笑的。瑾娘听他这带笑的声音心都快酥了,回过头后,自己默默的笑了好几下,嘴唇绷都绷不住。 这一晚长安和长平的状况还好,他们很快退了热,又在瑾娘的诱哄下,一人用了一碗蛋羹。 随即两人又睡了过去,可他们却睡不安稳,梦中屡屡惊醒,竟是开始做噩梦。 这俩小子占了瑾娘和徐二郎的床,两人无奈只能先屈居在碧纱橱里。 瑾娘听到两人的梦呓不由皱紧眉头,和徐二郎说,“明天让人况,但愿佛祖保佑那小孩儿没事儿,不然,长安长平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事儿了。”最怕孩子留下心理阴影,那可一辈子都别想好了。 “好。你快睡吧,这事儿我记下了,明早起来就让人去打听。” 瑾娘这晚睡得不好,第二天天一亮就醒了,长安长平又睡了一个时辰才睁眼。 他们精神还很萎靡,可看到俩人昨夜竟是睡在叔叔婶婶地床上,也瞬间红了脸。 瑾娘招呼丫头伺候他们穿衣洗漱,末了才告知他们,“昨天那个被打的小郎,没有性命之忧。那小郎君福气大着呢,只是头上破了皮,暂时昏迷过去了,昨天你们还没回到家呢,他几就了。” “真的?” “那小孩儿真的没死?” “没死。没死。”瑾娘见两人瞬间来了精神,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将从徐二郎哪儿听来的,昨天事情的后续都说了一遍。 “那小郎君命大的很,大夫给他扎了针,他就不疼了。随即又吃了药,头上的血也止住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好的很呢。他的家人闻讯也跑了过来,将那夫子好生打了一顿,再不让那小孩儿去哪里读书了。” 章节目录 079 探病 长安长平听说那孩子苏醒了,且活蹦乱跳的,整个人精神得很,两人面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好看了许多。 可他们受惊一场,到底没那么快康复过来。 且小孩子,有时候也容易钻牛角尖,说不得什么时候思考错误,就走进死胡同,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瑾娘为防出现这种情况,在两人用过饭后,就把两人叫到跟前谈心,“昨天你们二叔带你们去那位夫子那里,还是因为婶婶的过错。” 她将早先曾和徐二郎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婶婶觉得长平没有敬畏心,才想让你二叔和你们……沟通一番,并不是存心找茬,要给你们苦头吃。长安和长平理解么?” 两人点头,“我们知道婶婶是为我们好。”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瑾娘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她自认对这个家,尤其是对大哥这几个孩子,都是尽心尽力的。可有时候,并不是你付出了精力和心血,就能得到同等的回报。她不怕付出,就怕一颗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明明是为他们操尽了心力,末了却要得到他们的怨怼。 好在,孩子们虽小,也分得清好歹,知道她是为他们好。 瑾娘就说,“你们还小,不懂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也不懂世俗流言以及师长对你们的评论,兴许会影响到你们的一生。” 这是个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动辄丢命甚至被株连九族。徐家在平阳镇有点势力和体面,可出了平阳镇,谁认你徐家是谁? 长安和长平若是一辈子生活在平阳镇,就是他们为非作歹,打死了人,徐二郎也有本事替他们善后。可若是出了平阳镇呢?徐二郎一个才刚踏上仕途的学子,自身都难保,又那里来的本事为他们保命? 长平不敬师长,没有敬畏心的事儿眼下看着是小,可若是不加约束和管教,他成了习惯,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荒唐张狂四处得罪人,那迟早有一天会丢了性命 若他真没了性命,算谁的? 瑾娘知道孩子小,又经了昨天那事儿,不该再说重话吓唬他们。可这事儿既然已经提起来了,就没有轻轻带过的道理,与其他们现在被她的话吓得战战兢兢,也要给他们留个深刻的印象,让他们从小就明白,人行事应该懂规矩,守规矩。最起码在你力量弱小的还不能撬动这个社会的根基的时候,你想要过的舒服,只能在规矩划定的圈内行事,不能逾越了。不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若是之后我有本事了呢?”长平问。 “那时候就不是规矩来束缚你,就是你来制定规矩了。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即便你说太阳是绿的,月亮是长方形的,也多得是人附和你,追捧你,而不是在背后耻笑你,甚至想着怎么搬弄是非弄死你。” 长安和长平若有所思点头,他们有没有理解瑾娘表达的意思,抑或瑾娘自己的解释有没有偏差,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教育究竟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只看以后。 却说徐母惹了风寒,原本以为只是几天就能康复,谁知过了两天风寒缠绵不去,病症不仅没减轻,反倒又重了不少。 石家闻言有人登门来探望,徐母的几个嫂嫂和弟妹都来了,同来的还有她们的几个儿媳妇。 瑾娘对大表嫂和二表嫂挺喜欢,可对于排四和排五的两位表嫂,就有些不太热情了。 这两位表嫂的女儿,就是早先多嘴多舌气哭长乐的,瑾娘心存迁怒,全程对她们也很冷淡。 石家的几位长辈自然也看出来了,可也没什么办法。谁让是那两个媳妇不积口德,搬弄是非,在背后说人闲话呢?她们不仁,也休乖别人不义。 原本她们还想着,此番让两人好好表现表现,也解除了两家这点怨怼,如今看瑾娘行事做派倒是强硬,硬压着她和好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就不管了。小辈儿的事情,他们自己处理,只要不闹的过了,他们就睁一眼闭一只眼。 石家的人来过之后,郑家也来人了。来人就是石静语的婆母,石静语,以及她的夫婿郑顺明。 郑家和徐家是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又同住平阳镇,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还算不错。如今徐母有点症候,于情于理他们都该登门探望。 郑母在内室和徐母寒暄的时候,郑顺明夫妻也出了内室,由瑾娘夫妻二人招待。 石静语对瑾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态度瑾娘早就习惯了,也不以为意。可你对我爱答不理,又对着我相公含情脉脉、一脸委屈哀怨是怎么回事? 醒醒啊姑娘,你已经成人妇了,别惦记别人家的老公了。徐二郎再好,那也不是你的啊。 瑾娘咳嗽一声,提醒石静语回神,别满脸企图的看着我相公了。没看到郑顺明都涨红了脸,为此羞愤欲绝了。 瑾娘的咳嗽声引得徐二郎看了过来,石静语也后知后觉缓过了神。 徐二郎见瑾娘没有异状,反倒对着他挤眉弄眼,瞬间便想到了“表哥表妹”一事,不由瞪她一眼,示意她安分。 石静语看着表哥和瑾娘“眉来眼去”,心里那个委屈啊。她胸口酸的不要不要的,简直跟喝了几坛子陈年老醋似得。 一边委屈还一边愤懑,表哥当初言之灼灼说不参加科考,要参军。可如今呢,他食言不说,还娶了瑾娘进门,如今瑾娘还有了身孕,还和她一样成了秀才娘子,凭什么啊? 越想越觉得委屈,石静语眼泪都冒出来了。 瑾娘见状心里卧艹两声,心道我这都招谁惹谁了。你这觊觎我家相公,我都没怎么呢,你这就委屈上了。说到底咱俩究竟谁委屈,谁才是苦主,谁才是该哭那个?明明就是我啊。 瑾娘和石静语相看两厌,那厢郑顺明却已经和徐二郎说到了去参加秋闱的事儿。 秋闱举办的地点不在平阳,也不在平阳隶属的县城,而是在府城。 府城距离平阳大概约四、五天行程,不算远,却也不算近。而距离秋闱开考时间,还有不足一月,眼下是该考虑出发去府城一事了 章节目录 080 秋闱 郑顺明就说,“合该早些过去安顿才是,一来府城和平阳镇有些距离,赶路难免身体疲乏,加上现在气温略低,连夜赶路恐会惹来风寒。及早到了府城,就是身体有些症候,也好延医问药,不至于耽搁了科考。” “再来,去的早些还能租赁到好的客栈或独院,若是去的晚了,怕就是花上大价钱,也找不到好的安身之所。” 最重要的还有两点:其一就是早些过去才可以打听到监考官员的喜好,答题时往这方面用力,总不会出错;二来也可以结交些同年。能参加举人考试的,都不是无能之辈,结交了他们,既可以以文会友,弥补自身学问上的不足,也可以留下些交情,以后若是一同踏上官场,说不得这些人脉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瑾娘和石静语相看两厌,没有话说。两人保持静默,不可避免的就听到了郑顺明的言论。 瑾娘一时间对郑顺明大为改观。这人虽然面容不佳,长相丑陋,可这做事上倒是心思缜密,对待徐二郎也算以诚相交,即便对石静语暗恋徐二郎一事心知肚明,却也明智的并不迁怒上徐二郎,反倒愈发坦诚相待,是个可交之人。 徐二郎对郑顺明的观感也不错,对于和郑顺明同行去府城一事自然没意见。只是他对出发时间有些考量,“再过十日再出发吧,内子如今有孕在身,我去的早了,她在家里受的累就多了。” 瑾娘闻言感动,石静语则对着瑾娘的肚子默默翻个白眼。不巧,郑顺明又瞅见了石静语这个动作,一时间脸上火烧火燎的疼,愧疚之余还有些心虚,他再次对石静语警告示意。兴许是他的面色太沉重严肃了,还真把石静语吓住了,很快收敛住过于外放的情绪,之后一段时间也很安静。 郑家三口离开徐府后,瑾娘才问徐二郎,“我记得祖上曾在府城置办了宅邸?”这个她真记不清了,徐府家大业大,在周边地区都置办了田庄、铺子,或是宅子。她只记得府城有两处铺子,至于有没有宅邸,有些记不清了。 徐二郎点点头,“是有一处,不过地处偏僻,距离贡院有些距离。若是平日里起居住在哪里还不错,科考时就有些麻烦了,毕竟路程远,来往不便。” 瑾娘点点头,就道,“那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府城一趟,先给你租一个小院子下来?” 院子肯定是租好的,既要距离贡院近,也要闹中取静。周围的风气要好,院子布置的也要清雅,装点的更好符合徐二郎的审美。 这么一想起来,确实要抓紧时间去租个小院了。能满足她上述要求的小院本就不好找,别再入手晚了,让人捷足先登。 瑾娘就吩咐人下,去找管家过来。徐二郎有心说此事他来办就好,可看瑾娘风风火火的,精气神好的很,就不阻止她了。 他拿了本钱夫子编纂的书籍细致翻看,一边听瑾娘交代管家事情。 “若真有那样的院子,也别还价,先租下来再说。若是主家有贩卖的打算,只要不高于市价五成以上,都可入手。买了不管是放着出租,或是家里人去府城落脚都是好的,再不济过个几年家里几个小的也要科考,说不得就用上了。反正现在置办下来,也不亏,你说是不是?” 后一句话却是问徐二郎的,徐二郎一心两用,一边看书,一边听她吩咐人做事,此刻听到他询问自己意见,就赞同的点头,“说的不错。” 瑾娘得了褒奖,精神头更大了,又道,“反正也是折腾一趟,你就再寻摸寻摸,看旁的院子有没有往外售卖的。若是有,就多买两所。不拘院子好坏,这个咱们之后可以修正,关键是要位置好,周围风气好。” 零零碎碎的,又交代了许多,就把管家打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徐二郎照旧看书做笔记,瑾娘则拿出来算盘,拨拉起算盘珠子,琢磨着这一趟下来的花销。 最后得出的数字有些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可买房置产是好事,就像是现代社会一样,不知道怎么投资了,囤房总不会错。这个条例在古代也适用,所以多买些房屋,单放在那里收租子也是好的。 时间转眼即逝,眼看着到了徐二郎出发去府城的日子。这时候管家也从府城回来了。 管家是个办事既有效率的人,别看五六十的人了,可老当益壮,做事也有几把刷子。 他骑着马风风火火的跑去府城,雷厉风行置办了两所宅院,吩咐人按照瑾娘的指示装扮好,才又驱着马昼夜兼程赶回来。 瑾娘见到满面风霜,不过几天时间,就瘦了七八斤的管家,也是愧疚,“之前也忘了告诉他,就让他在府城等着你,这样你在那里也有个帮手,他也不至于奔波劳碌。我这脑子,早先明明就想着这事儿的,谁知扭头就忘了。” 徐二郎就说,“我身边有墨河、曲河,他们俩能当大用,管家是不错,做事稳重,也很可靠,正好留在家给你帮把手。” “家里又没有什么大事儿,我自己就能处理好……” “听话。我不在家,家里再没个顶事儿的,我在外也不放心。” “好吧。”瑾娘妥协,转而又不舍的看着他,眼睛都有些红,“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徐二郎正亲自收拾惯常用的笔墨纸砚,闻言就笑着抬头看她,“那就是想去,我也舍不得。” 他摸摸她犹如小锅盖大小的肚子,“赶路本就辛苦,我一个大男人尚且觉得辛劳,更何况你还怀着孩子。乖啊,等你生了,我去那里都带着你。如今是真不行,怕累着你,也怕累着他。” “可我担心你。”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身边有人有物,钱财也不再少数,真遇到麻烦,大不了用钱财开道,总不至于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放心,考完我就回来,不会在外多逗留,也不会留恋花街柳巷,沾花惹草,这下你可放心了?” 瑾娘瞪他,“我哪里是担心这个?” 插科打诨的,她的心情没之前那么抑郁了,可想起最起码将近一个月见不到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被阴凉的秋风一吹,好似心里某个角落无声的坍塌,露出个黑漆漆的窟窿来。 章节目录 081 书信 任瑾娘如何舍不得,到了该出发那日,徐二郎还是要走的。 好在这男人是个有心的,走前把府里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了,还特意在暗处留下了几个人供她驱使,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人里为首两个叫通河和浍河,不说其他,只听这两个名字,瑾娘就晓得,这两人指定和墨河、曲河一样,是徐二郎暗中培养的心腹。 两人只在瑾娘跟前露了个面,便神隐了。但不得不说,知道有人在暗处照料,顺便帮着她盯着整个府里人员的动向,她心里就松散许多,再不像一开始那样沉重焦灼了。 徐二郎也叮嘱了三郎徐翀这些时日在她跟前听事儿,府里她不方便露面的时候,就让徐翀露面,她不方便去解决的事情,要么也交给徐翀,再不行就留到他回来后由他处理。 稍后徐二郎又去明先生和钱夫子那里各坐了会儿,便带着瑾娘给收拾的衣衫行囊,准备出门了。 瑾娘自然依依不舍的送他到大门口,不仅她,府里其余几个小的都过来了。包括徐翀,翩翩,长安长平长乐,无一缺席——徐母倒是没来,她在佛堂念经呢,说是徐二郎秋闱这些时日,她都在佛堂里伺候佛祖了,为此连徐二郎的面都没见着,徐二郎只在门外磕了个头,又叮嘱李嬷嬷好生照料徐母,便离开了。 徐二郎下了台阶,准备上马车时,却突然从对面来了一辆同样挂着府里标志牌的马车,赶车人正是王奎,不用说车里的人肯定是徐父了。 徐父还在马车中催促王奎,“快点,快点,你个老小子,让你一早把爷叫醒,你倒好,自己睡个花娘睡得昏天黑地,还要老子去叫你。嘿,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要是老爷今天赶不上送那孽子一面,老子进府就扒了你的皮。” 王奎心里苦,但是不敢说。 哪里是他睡花娘误了时辰,明明就是老爷昨晚办事太辛苦了,他早起喊了几遍也不醒。他喊的嗓子都哑了,不得已回去昨晚夜宿的花娘房里喝杯茶水,就这会儿空档,徐父起来了,还把他好一顿痛骂,说起来他是真冤。 但是,当着二少爷和诸位小主子的面,他不敢说。只能诺诺的道,“老爷,到府门口了,二少爷二夫人还有几位小主子都在呢。” 马车中原本还准备继续怒骂的徐父当机立断闭了嘴。 他慢悠悠下了车,果然就见一家子儿孙都在对他行注目礼,徐父难得尴尬了一秒,很快恢复如常。他看着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玉树临风,英挺俊美,颇有他年轻时三分颜色的徐二郎,心里暗自点头。 就凭二郎这容颜,主考官看了也要心喜三分,那中举的可能不就更大了? 徐父心里舒坦了,说出的话就好听了,殷勤的嘱咐徐二郎几句后又道,“去了好好考,我徐家还要你支撑门楣,光宗耀祖。去了府城别省着花,家里钱财多的是,只要你能考中举人,爹出钱供你科考都行。只有一样要求,你可千万给我考中个举人回来,不然……” 不然什么徐父没说出口,可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瑾娘就知晓,之后跟着的怕不是什么好话。 事实证明,瑾娘的直觉还是很准的,稍后她不放心让人出门打听,结果就得知,徐父与人赌了五千两银子,赌徐二郎此次能考中举人。 瑾娘那一刻心塞的感觉,估计只有徐二郎能体会。 她知道徐父不靠谱,可不靠谱到这种程度,也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五千两银子啊,就是京城富贵人家,一年里的花销都不足五千两银子。跟别提是在远在西北的一个普通小镇平阳镇了,就这五千两银子,足够养活一个村的百姓衣食无忧的过活几辈子,那都不一定能花用的完。 徐父这个……风流公子,不知人间疾苦,从小生活在钱堆里,恐怕对银两的具体概念都没有。 他这人好面子,怕是被人激的大放厥词说了大数目,这肯定是入了有心人专门为他设的套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些人既然算计徐父,就是不把徐家放在眼里,连徐父他们都想算计就算计,那更不可能把她一个妇道人家看在眼里。指望人家看在她的面子上,取消赌约,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瑾娘想写信将此事告知徐二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搁置下暂且不说,只等徐二郎考完回来再论。 反正就是现在说了,也不过是给他增添烦恼,且别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他的心绪了。 徐二郎离家后第四天,瑾娘收到了他派人送来的东西。 是一些新鲜口味的糕点,都是他途径一些县城的时候买来的。另外还有这些时日他抽空写的书信,其上记载了他每日所见所闻,吃用如何,读了什么书,和郑顺明顺道拜访了那些人。 观他信里言辞,这短短几日外出,就让他受益匪浅,感触颇深。 与此同时,他还在信尾询问她近几日情况可好?身体可舒坦?吃用是否合心?父母如何?家中几个小的可有调皮捣蛋,给她增加负担? 徐二郎冷情冷性,素来不是个多言的人,然而他寄来的这封书信,言辞啰嗦,家长里短的事情都说了问了,这让瑾娘读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好似大冷天喝了一杯热茶似得,从里到外都舒坦极了。 男人知道挂心你,知道心疼你,这真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瑾娘捧着信读了好几遍,任由丫鬟们取笑她“满心满眼都是二公子”也不以为意。她快慰了,就跑去书房磨了墨,给徐二郎写回信。 写她这几日身子很好,吃的好睡的也好,只是夜里会有些想他,梦醒后摸到身侧的凉意会有些不适。 写这句时,瑾娘有些赧然,可她踟蹰了片刻,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对他的怀念,一言一语诉诸于信中。 她写她身体不错,还和往常一样,每日早晚出去散步,绕着院子走几圈,感觉略微有些吃力了。写她饭量似乎又大了,往常午睡醒来只用吃些水果和点心,如今却不吃饱了,还要加一顿小馄饨或是燕窝羹,才勉强填饱肚子。 章节目录 082 回信 写父母身体都很康健,母亲依旧每日在佛堂中诵经祈福,希望佛祖保佑他能够中举。她不太见别人,可上次她去请安,母亲倒是抽空见了一面,她气色很好,还特意关心她,让她听话以后别再来了,说她身子重了,如今天也冷了,穿的厚实,来回在外边跑,她感觉身体沉重,会很劳累不说,也很容易惹风寒。 写父亲自从上次回府后,这些天就一直住在府里。虽然白天几乎不着家,但当夜幕黑沉,他总是会赶回府里。她曾听长安长平转述说,祖父自诩为定海神针,是要镇压家里的大小鬼的,省的有人在二叔不在家的时候惹事。 写到这里瑾娘就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接下里该怎么落笔。徐父的为人她确实不好评价,再说为人子女的,在背后说长辈的是非,本就不孝不敬。可徐父办的事儿……说他有谱吧,他实在没个路子。可你要说他不靠谱,他自我感觉还很良好,觉得这个家少了他真是不行,这让人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提徐父徐母,瑾娘又写三郎虽办事冲动,可却很负责任,每天都来她跟前应卯,询问她是否有事儿需要他去办。若她交代了,即便再怎么麻烦琐碎,三郎也会皱着眉头办好。 翩翩最近对络子有兴趣,正缠着秦嬷嬷学习苏扬等地的络子样式。为此都不在府里招猫惹狗了,也不欺负大将军了。 长安长平长乐最为省心,三个小家伙每日老老实实跟着钱夫子上课。钱夫子说,长安学的最好,长平最近课上老实不少,对师长也非常恭敬,长乐的笔顺学的差不多了,他准备明日就教她写大字。 写完了信,准备封口时,瑾娘又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没有和徐二郎说,便在信的末尾补充道:桂娘子已经开始给翩翩治病了。针灸为主,药浴为辅,估计一个疗程下来,翩翩的咳疾会好转许多。但要根治,怕是要到明年春天了。 尽管治疗时间长,好在结果是好的。让他不要忧心,好生考试,她在家中等他回归。 瑾娘写完这些,就把信封起来,让管家找人发出去。 管家闻言就笑道,“老奴这就派人去送信,务必后天送到二公子手中。” 瑾娘愈发觉得赧然,就道,“倒不急于一时,明日再派人送信不迟。如今天色已黑,夜路难行,且风沙大,等明日天亮,再派人去送信吧。” 管家就点头,“夫人慈悲。” 翌日大门处有人送了帖子过来,瑾娘拿到手一看就笑了,“姨母和青儿、萱萱要来探望我。都是自家人,那里还需要送什么帖子,姨母太客道了。” 帖子上写的是,姨母明日会携带一双小儿女来探望她,瑾娘心知这肯定是父亲担忧二郎去科考后,她心不定,才让姨母来宽慰她的。她浑身暖洋洋的,因为徐二郎不在家的失落和空洞都在瞬间好了许多,她开口吩咐丫头,“出去寻些新鲜的糕点水果,再买些小姑娘家喜欢的玩物,另外去私塾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话本子。” 前两项是为了招待青儿和萱萱,之后要得话本子,纯属是她自己要来解闷的。 四个大丫鬟中,青穗和青禾是识字的,两人便应下了这趟差事,准备出府去。 瑾娘又担心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走到街上,会被那些混混小流氓调戏,就让隐在暗处的浍河跟着去。 浍河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大爱说话,看着有种自闭的高冷。这人脑子特别一根筋,闻言只说,“我派人跟她们去,今天夫人身边我值班,不能擅离职守,不然二公子回来会处罚我。” 瑾娘:“……也行吧。” 徐翀和翩翩几人稍后也知道,明日瑾娘的娘家人会来做客,两人就过来询问,“要让亲家尝尝咱们自家的席面,还是去酒楼定一桌?”这话是徐翀说的,不得不说,听到这小屁孩努力装作大人的样子,口吐“亲家”二字,瑾娘只觉得场面诡异的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反观徐翩翩,她只关心萱萱是不是和她同岁,平时都喜欢玩什么,是不是也会打络子,会不会被父兄压着读书。 瑾娘一一耐心回答了她,徐翩翩就满意了,末了却还不忘埋怨了瑾娘一句,“萱萱肯定跟我投契,早知道嫂嫂家妹妹是这样一个人,我早就嚷着嫂嫂接她过来住在府上,我俩好一块儿玩耍了。” 瑾娘就笑点了她一指头,“你就长了一颗玩心。” “没办法,我还小么。” “那里小了,都七岁了,等过了十一月的生日,都八岁了。” 徐翩翩嘿嘿笑,瑾娘就又揶揄她,“早先是谁说,要和嫂嫂学管家,好替我分忧的?结果呢,你这就一刻钟热度,我这孩子还没生呢,你就学的不耐烦了。你说说,你这样做的可对?” 说起这个徐翩翩就理亏了,她红了脸,强词狡辩一句,“我这不是看嫂嫂处理起事情来,也很游刃有余么。我还小,帮不上忙不说,还尽给嫂嫂添乱。我有自知之明,这不,就不在这儿祸害嫂嫂了。” “你个小机灵鬼,你再狡辩。” “嘿嘿嘿。” 小姑娘知道嫂嫂好性儿,也不会真恼她,笑过闹过就准备回去了,不妨又被瑾娘抓了回来,“管家这事儿不管你怎么说,从今天起还得学起来。嫂子不是为了自己偷懒,也不是为了教训你,纯粹是因为你也是姑娘家,也有出嫁为人妇的一天。管家理事是每个宗妇都会的,你现在好好学,以后出嫁了才不会两手抓瞎,母亲也会少为你提心吊胆。不然,以后出去给你说亲都不好说,你就是出嫁了,也少不得在婆婆面前吃苦头。” 小姑娘跺跺脚,“嫂嫂,谁要出嫁了,我还小呢。” “正是因为你小,才要教你。你要是长到十四五岁,我那时候就是整天在你身后拿着鞭子撵着你学,都有些晚了。” 章节目录 083 客来 徐翩翩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大道理她都懂,但她就是懒得做。不过这已经是嫂嫂第二次和她说管家的事儿了,上一次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混日子,嫂嫂都忍了,如今这次……好吧,她好好学还不成么。 隔天中午沈姨母和青儿、萱萱登门时,天色还很早。 瑾娘虽然有孕在身,可听到姨母他们过来了,还是很欣喜的跑到门口去迎接他们。 沈姨母见状,从下车后就开始念叨,“你如今身子重,派个丫头过来接就是了,怎么还自个儿跑出来了?你这是第一胎,更该谨慎才是,可不敢再怎么风风火火来回奔波了,真出了岔子……”那后悔就晚了。 “好了姨母,我都知道的,我心里都有数。”瑾娘笑吟吟的挽着姨母的手往里走,“以往我也不会这么莽撞的,这不是你们第一次登门,我心里欢喜,才跑出来的么。换做别人,我都是让丫头直接带进去,很少自己出来迎的。” 沈姨母就拍她的手,“很该如此,很该如此。” 青儿和萱萱就跟在两人身后,此时青儿由徐翀作陪,萱萱则很快被翩翩拉到一块儿说小话。 几人还是早在瑾娘和徐二郎成亲时有过一面,之后就再没见过,可有瑾娘这层关系在,又因为年龄大小差不多,所以很快凑作堆,说在了一块儿。 等他们走到花厅,翩翩和萱萱已经很要好了,两人都是外向的性子,性格说话都格外投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一时间恨不能摆上香炉义结金兰。 反观青儿和徐翀,就淡定多了。两人都不是热络的人,又因为一人习武,一人学文,没多少共同话题。且徐翀骨子里还有着对文人的鄙薄和不喜,而青儿……少年意气,他虽然不至于对习武的人心存偏见,可徐翀摆明了不待见他,他也不会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自讨没趣。由此两个傲慢少年间的气氛不太融洽,只不过碍于瑾娘的面子,还是做出一副表面友好的模样来。 林家总共五个主子,瑾娘出嫁后,就只剩下四口人了,如今姨母和青儿、萱萱都来了,只有父亲没有过来,瑾娘心中惋惜,就不免念叨,“父亲合该一块儿过来的。还是上一次二郎中秀才我们回去了一趟,这些时日来,我再没见过父亲,委实有些想念了。” “那也没办法,姨母也劝了,可好说歹说你父亲就是不同意。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说不好耽搁学生。”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徐父经常不在家,家中和他们平辈的,只有一个徐母。要一个妇道人家来招待他们,林父这个老迂腐觉得不太好。且外边也传的风风雨雨,说徐母为了儿子能中举,都要舍身侍佛祖了,他们去了也是惊搅人家,索性就不来了。 瑾娘闻言也不多说什么了,和姨母又絮叨了几句闲话。问说二人身体如何?她前几天让人送去的糕点好不好吃?那糕点还是徐二郎让人捎带回来的,若是喜欢,等他回程时,再让他去买些送去。 姨母闻言就好笑的拍拍瑾娘的手,“二郎是去科考的,又不是去游玩的。秋闱多重要的事儿,怎么好因为一些糕点就叨扰他。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瑾娘就说,“不会惊扰到他的,我等他考完了,再让人和他说。况且他为人女婿的,孝敬岳父岳母又怎么了?” 两人正说着话,翩翩和萱萱就坐不住了,小姑娘不耐烦听长辈们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东西。翩翩就开口说要带萱萱去她院里玩耍,瑾娘自然同意了,不过还是嘱咐她们别忘了时间,一会儿就吃饭了。 翩翩点点头,“我知道的嫂嫂。”她又冲着瑾娘怀中的长乐招手,“嫂嫂,我把长乐也带去吧,她自己在这儿也无聊。” “好,。” 长乐点点头跟着两人离开了,徐翀和青儿也去了徐翀院里。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连带着几个丫鬟时,姨母才看着瑾娘的肚子,试探的问她,“问过大夫没有,腹中的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公子?” 瑾娘就无语了,现代彩超都不一定照的准,古代大夫能诊出来了么? 兴许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确实能看出个七八分来,但是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总归他们之后还会有孩子的,而徐家也确实不缺男儿,真要是她一连生几个闺女,生不出儿子来,给闺女招赘不也挺好么,大不了不是还可以过继。 想这些纯属折磨自己,所以瑾娘拒绝考虑这个问题。 午饭时徐母露了面,她刚从佛堂中出来,身上还有一股子香火味儿,自觉失礼的很。可若是一直呆在佛堂中不露面,那更失礼。所以徐母在给佛祖念完了两卷经后,到底是出来陪了罪,向沈姨母道了过。 沈姨母是个腼腆的性子,不善交际,徐母一诚恳的道歉,她就觉得徐母不出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亲家也不是诚心慢待他们,这不是因为要伺候佛祖么?再来,亲家公和亲家母之前虽然一直没露面,可他们家三公子和四姑娘可对他们亲热的很,把他们招待的好好的,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沈姨母就宽慰了徐母几句,还热络的邀请徐母一起坐下用膳。 徐母却道,“我这一身香火气,没得熏着你们。且我在佛前许愿说过,只要二郎能中举,我这一个月都要茹素,这一个月也都得在佛前伺候着,可不敢食了言,不然佛祖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徐母这么说,其余人就不好劝了。最终,诸人送别她离开,才又坐下继续用饭。 午饭后姨母要离去,却终究被瑾娘挽留住了。又等到半下午,天色不早了,瑾娘才放姨母离开。 她将早先准备好的礼物都让人搬到马车上,和姨母辞别,才又问青儿,“真的不在姐姐家住几天么?” 章节目录 084 朔州!朔州! 萱萱都应邀住下了,翩翩对这个小伙伴特别热情,特意在自己院子中,给萱萱收拾了一个房间。不过听说她们俩今晚上准备睡一张床,一个被窝,那房间就是布置着玩的,并不准备真的让萱萱住进去。两个同样缺少伙伴玩耍的小姑娘,如今凑在一起了,十天半月内,萱萱是不回回去的。 再观青儿…… 青儿就苦恼的看着挽留她的姐姐说,“我还要读书啊。大姐又不是不知道,父亲管得严,不容我有一天懈怠。今天来姐姐家里做客,都是我恳求了很久,父亲才同意的。要是我再住着这里玩耍几天,回家后父亲肯定要生气,说不得还要罚我跪祠堂,还要罚我抄书,罚我跪孔孟圣贤。” 不说瑾娘这边如何,且说徐二郎和郑顺明经过几天的赶路,此时也到了府城。 府城名朔州,地处西北,因为位置较为偏僻,又与突厥等异族接壤,这个州府不太发达,文风也不太昌盛。 但科举取士到底是男儿博取出身的一个捷径,所以即便在文风散漫的朔州,到了秋闱前夕,也到处都是科举取士的学子。 徐二郎和郑顺明提前二十天出发,他们沿途又顺路拜访了两位名士,所以出发六天后,才赶到朔州。此时距离秋闱之日还有半月时间,徐二郎原本以为他们来的算早了,不想才一进朔州城池,就见到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学子衫的读书人。 徐二郎见状笑叹一句,“看情况咱们来的不算早啊。” 郑顺明也笑说,“也不算晚就是了。” “怨我,郑兄前段时日还说要早些过来,是我不放心家里,才往后推辞了时间。原想着那时出发也算早,不想还有比咱们更着急的。” “那里就说的上怨不怨了?润之再这么说,就是与我外道了。且弟妹身怀有孕,你也是因为体谅她才决定晚些出发的,咱们今日到达,再有半月才科考,什么事儿都不会耽搁,委实说不上晚。润之且别再自责了,不然为兄要不好意思去你的住处打扰了。哈哈哈……” 徐二郎闻言也笑了,“既如此,便不说了。” 马车进了城池,走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又拐了两道巷子,才到了瑾娘让管家置办的小院中。 小院是真小,只有两进,但收拾的却非常干净雅致。 这小院也真应了瑾娘的要求,虽处在闹市中,但闹中取静。且周围都是读书人家,而这附近更有一所书院,所以风气很清正。 这院子原来的主人还是书院的夫子,若非家中的不孝儿孙做生意赔了钱,急需银钱转圜一二,尚且狠不下心贩卖了这祖宗基业。 即便如此,这小院也花了足有两千两银子,才被管家拿到手。这也是原主人看在徐二郎同样是读书人的份儿上,才忍痛割爱。不然,这院子就要抵押给他老友了。 这院子不论是徐二郎还是郑顺明都非常喜欢,郑顺明还打趣说,“能在这样的院子中读书,头脑都清明几分,精神也愉悦高亢。想来若是此次科考有所斩获,这院子要占三分功劳。” 徐二郎闻言就笑出了声,“还要多谢内子,这院子还是她一意置办的。如今看来,我俩确实要从中受益了。” “弟妹高瞻远瞩,实在是润之的贤内助。” 徐二郎闻言点头,很以为然。 他这模样,也惹得郑顺明好笑,不过也更确信,平阳镇关于徐二郎和内人情投意合,鹣鲽情深的话,果真都是真的。 徐父为人虽不靠谱,但给润之贤弟说的这门亲事,当真非常好了,也难怪他逢人便说自己眼光卓绝,徐家在大是大非上,还要他拿主意…… 两人安顿好,就准备出门逛逛。眼下时辰还早,他们又都是年轻男子,身强体健,虽然一路过来难免体乏,但都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 所以,等天晚了再休息不迟,眼下还是得去街面上,去文人聚集的地方,听听大家的言论,获取些有用信息。 两人换了身衣衫就出了门,他们目的地非常明确,直接就去了朔州最大的酒楼状元楼。 听说曾有一位举子在状元楼住宿,在秋闱中中了解元,随后又在殿试中中了状元。 众所周知朔州文风平平,能出几位进士都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头三甲百年来还没有一个,更别提状元了。 可想而知那位被圣上点了状元后,但凡跟他有点沾边的,都蜂拥而上的情景。 这状元楼就是如此,就因为当初那位学子曾入住过这里,就改了老招牌,改名叫状元楼。 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反正掌柜对外是这么宣传的。而也因为这酒楼是朔州最大的酒楼,布置的舒适宽敞,但凡有些积蓄的学子,都会选择这里入住。更被提这里距离贡院还很近,来往方便,所以距离科考还有一个月时间,这里的客房就被订满了。听说,如今就连住十人的大通铺,都满员了,可想而知生意有多火爆。 徐二郎和郑顺明过来时,就见状元楼大堂坐满了身着青衫的学子,俱都在高谈阔论。两人径直招来小儿要了壶热茶,外带几个小菜,就寻了个角落坐下听众人说话。 坐在他们附近那一桌明显是祁阳书院出来的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衫,衣领和袖角绣着祥云图案,胸口的位置处还有两个古纂体字“祁阳”。 祁阳书院算是朔州四大书院之一,是以从中出来的学子底气也是很足。他们谈论今年的考官,谈论能中榜首的热门人选,同时还谈论可能会出的考题。 从他们的言谈中,徐二郎和郑顺明得知,今年的主考官是府台大人,副考官听说是从京都来的,是户部的一位郎中。 一听户部郎中几个字,徐二郎脑中就闪现出一个人,就是出自徐家嫡支的那位婕妤娘娘的父亲。那位也是在户部任职,也是六品户部郎中,不会这么巧吧? 应该不会! 徐二郎心中列出一二来,便把那人排除在外了。一则那位户部郎中是靠女儿上位,本身才能平庸,据他探来的消息,那位在户部一直都是坐冷板凳的。若是换做其余人,早暴躁了,那位老爷倒是很坐得住,甚至为此还沾沾自喜,觉得是因为他女儿受宠,众人不敢劳累他,也实在是愚不可及。二则,平阳侯府诸人如今在京中依旧是夹着尾巴做人。府里能出一个婕妤娘娘已经不错了,最起码稳住了局面,不至于继续落魄。但派人到各州府担任考官这种明显刷资历,只为升官的举动,明显不可行。毕竟这太高调了,不说会引起敌对势力的反弹,就是陛下知道了,心里也怕会有点别的想法。所以,这位京城来的户部郎中,一定不姓徐。 想完这些,徐二郎又回忆着祁阳书院几位学子说的,府台大人的喜好。府台大人为人俭朴,喜欢实干忠直的手下,不喜能说会道只会耍花腔的部属,听说就因为他这种“不解风情”不易讨好的本性,他在官场中的名声并不好,也最让人头疼畏惧。 这个讯息倒是和他收集来的吻合,所以要讨好这位大人,要从他手下脱颖而出,不用耍花招,只做实事就行了。换言之,就是在答题时语言精练,言之有物,要是再有些独特的见解,就很容易出头了。 这是徐二郎此番出来,最想得知的消息,如今确认了,心里也就松散几分。 至于祁阳那几位学子说的,可能夺魁的诸位才子,徐二郎没兴趣知道,只是听听罢了。 秋闱而已,他不求能高中榜首,只要能中举就行。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虽在明先生坐下学习,又经钱夫子指导,但到底起步晚了,积累不够深厚。用钱夫子的话说,他若生在江南,这水平勉强中个秀才,可若是放在西北朔州,举人也可一试。所以,他的目标就是举人,至于名次,他不在乎前后。 随着天色渐晚,状元楼下的学子越聚越多,众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慷慨凛然,说的人热血沸腾。不说他们的言语是否幼稚,只这种姿态,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热,一时间恨不能也站出来,畅所欲言,抒发胸臆。 徐二郎好歹忍住了,郑顺明却没忍住,站出来发表了一番见解。他面容虽丑陋,可言语不俗,姿态更称的上雅致,一时间惹来无数学子高声呼和叫好,场面倒是更火热了。 你来我往的一番言谈,直到明月高悬,徐二郎和郑顺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状元楼。 走在回去的街上,郑顺明就惋惜说,“合该早些过来,在这里也定上一间房间才是。与良师益友一起谈书论政,才更能查漏补缺,激发胸臆。”又叹道,“今日这一趟,当真没白来。获益匪浅,获益匪浅啊。” 徐二郎对此倒是认同的,就笑说,“既如此,明日再来便是。” “好,大好。不为别的,只为每日听听最新的讯息,也该来一趟。” “确实如此。” 郑顺明又看向徐二郎,“润之贤弟刚才也该发言的,为兄知你字字珠玑,见解最是独到,你若是开口,定能震慑全场。再加上你面容高雅,举止得仪,若再有不俗见解,想来榜首的热门人选,也要添上润之贤弟的大名了。” 章节目录 085 考前试卷 扬名这种事徐二郎最看不在眼里,他最看重的是实惠,是利益。 很显然,在状元楼大出风头这种事,除了让他为人所知,多个“狂生”“才子”的名号,再没有别的益处。所以与其站出来慷慨激昂,他更喜欢“闷声发大财”,低调行事才是王道。 但不管怎么说,状元楼确实还要再来几次。不单是收集最新的讯息,还要结交几个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 接下来几天徐二郎和郑顺明每日傍晚时分,都会去状元楼坐一坐。白天他们则埋头在小院中,各自精进学问,偶尔还凑在一起查漏补缺,或是发表对于时政的新看法,彼此都有所进益,更觉得此番同住收获不小。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便换上外出的锦袍,到状元楼点上一壶好茶,抑或一壶好酒,再要上几个小菜,静坐着听诸多学子的见解。 几天下来,两人也找到几个情投意合的友人。 一人乃祁阳书院的宿迁,一人名王轲,乃是平阳镇附近一个镇子的秀才;还有一人叫辛魏,家就在朔州,乃是本地望族;族中出了不少官员,但都是武将,唯有他身体孱弱,从会吃饭起就开始吃药,名副其实的药罐子。他根骨不健,习武不成,只能走科举取士的道路,不想他在读书上还真有几分天分,轻轻松松就叫他中了秀才,如今举人也在望。 几人人,宿迁长相大气,性格张狂外放,明显不为其余祁阳书院的学子所喜。但要宿迁来说,只是那些学子性子狭小,嫉贤妒能,接受不了每次考试都被他压着打的落差,是以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王轲性情温和,长相也憨厚朴实。他家中穷困,父母兄长都以耕种为生,听说为供他科考,此番家里还卖了两亩地,日子过的更加惨淡。 辛魏相貌精致,甫一看就让人知晓,这是个锦绣堆里出来的珠玉公子,通身一股世家子弟的气派。他虽然看着病弱,长期被父母束缚在家宅中少有外出,可性情却洒脱,和徐二郎也最合得来。也只有他,在秋闱在即的时候,还有闲心打趣徐二郎。 “润之兄,你抬头看二楼拐角处那个体胖腰圆的老者。” 徐二郎闻言就抬眸看了一眼。 他早先就察觉有人一直在暗中打量他,只因为那视线不带恶意,他便不曾多留意。却不想,一直观察他的竟是个陌生的老者,这又是为何? 辛魏窃笑道,“不是只有京城才有榜下捉婿,咱们朔州也有。” 郑顺明,王轲,宿迁闻言都不说话了,都看了过来。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参加秋闱,还真不知道,原来朔州也有了榜下捉婿这个活动么? 徐二郎眉头皱起,冷冷道,“我已娶妻,如今内子怀胎都要满五月了。” 辛魏一摊手,“可惜那老头不知道啊。嘿嘿嘿,要怪就怪你这皮相太能迷惑人。就这你容貌,指定头一天进朔州城,就被人盯上了。” 辛魏这话还真没错,徐二郎还真是一进朔州城,就感觉被人跟踪了。不过那人没恶意,他也懒得多事,所以就没管。不曾想,竟是他的不作为,养大了那些在暗处觊觎着他的人的胆子? “多说无益,我既无心,他们就是有意,也是无用。”徐二郎道。 “润之兄此言又差已。”辛魏摇着折扇呵呵笑,“那些想榜下捉婿的,大多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因为想提前投资,就想把女儿嫁过去,好结成姻亲。你即便已娶妻,也不耽搁他们行动。不能嫁嫡女,他们还有庶女,总之他们既然看上了,总要想方设法和你成为翁婿关系。” 此言成功恶心到徐二郎,就连郑顺明、王轲、宿迁几人,闻言也是大吃一惊。 宿迁就道,“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吧?” “这要看对上什么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如润之兄一样,和嫂夫人鹣鲽情深,恩爱不疑,面对女色能面不改色。这世上多的是见色起意的俗人,你有情来我有意,两好合一好,这姻缘不就成了么?” 王轲长呼一口气,“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辛魏:“好说好说。” 郑顺明自嘲一句,“幸好我貌丑,不用有此烦恼。” 辛魏:“郑兄此言也差已。榜下捉婿虽看相貌,更多的却看才华和能力。郑兄文采出众,若能顺利中举,怕是依旧会被那些商人富贾团团围困住,想要招你为门下婿呢。” 郑顺明也成功的被吓到了。 最终,因为辛魏这话太耸人听闻,导致几日今日兴致大减,稍后几人又稍坐了坐,就各自散了。 因为知道背后有人盯着,且如同看货物一样比量他们的能力,甚至有可能会派人调查他们的身世背景,徐二郎和郑顺明之后几日出去的就少了。 即便是迫于好友邀请,再次去状元楼,也是坐坐就回,时间绝对不长。 很快到了考前第五日,这日下午徐二郎和郑顺明应邀前来赴约,两人才刚在之前的角落落座,就有人鬼鬼祟祟的走到跟前,小声询问说,“兄台,要考卷么?今年新出的考卷,据传此次秋闱的试题,有十之八九都是出自其上。” 类似这样的推销,两人这些时日已经遇见过很多。但凡兜售此类试卷的,秋闱试卷上有多少多少题目,和他们发售的试卷上的试题重合,若是此言不准,等考完他们可以来砸他们的场子。 可这些小贩都是走街串巷贩卖试题的,连个固定场所都没有,就是真的被坑了,还能找到他们人不成?说不得一开考,他们就都藏了,找到的几率微乎及微。再来,即便抓住他们又如何,能做这些事儿的,背后无一不有个地头蛇撑腰,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他们没必要因为这几两银子的事情,在异地他乡得罪人,凭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徐二郎懒得搭理这种“兜售”,郑顺明虽然面带郁气,但也强忍着没发恶言,将那小贩打发了。 小贩见两人这么抠门,转过身时忍不住嘀咕一句,“吝啬如此,活该你们考不上举人。既然没钱,还装什么大爷,还跑状元楼吃茶来了,也不怕把你家吃穷了。” 郑顺明一个忍不住就站起身来,“你——” 那小贩闻言转过身,对他龇牙咧嘴一笑,丝毫不将他的恼怒放在心上,转而又瞄准别的读书人去兜售试题了。 徐二郎拍拍郑顺明的胳膊,让他坐下,“何必和这等小人一般计较?凭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辛魏几人闻声正好过来,不免开口问了一句。 郑顺明带着怒气,将方才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辛魏闻言就笑了,“正如润之兄所言,郑兄何苦与那等子小人一般计较?逞口舌之快又能如何,不过一时舒坦罢了。小人终究是小人,一辈子庸庸碌碌,难有大出息,可郑兄你可是要参加秋闱的,等真中了举,你在看那起子小人对你什么态度。” 郑顺明也不是真的性情狭隘,不过刚才被那小贩嚣张的态度气着了,才有些不依不饶,现在被友人一劝,那口恶气也就被他压了下去,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说来也是真的巧,辛魏此次过来,也是给几人送试卷的。 “我就不说这和考卷会有几成试题重合了,真要是重合了,那明显是有人盗题,那是犯王法的事情,我是不敢干,想来你们几个也是。这几份试题,是往年秋闱的试卷,我拜托兄长收集来的,你们也看看,不求有多大助益,只要能看出些出题的套路,做到心中有数就好。另外还有这个,嘿嘿嘿,这是往年前十名的答题试卷,这个才是重头戏,你们都好好看看,要是能从中学到一二,这次科考的把握也会多上几分。” “前十名的答题试卷?这东西你都能弄来?”宿迁激动的都有些坐不住了。往年的科考试卷不难找,但凡有心人,去世面上转两圈总能买到。可往年那些举人的答题试卷,这些东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真要是有了这些,那就相当于有了“参考答案”,他们从中摸索出些答题套路来,但凡有一二所得,考试就如虎添翼,中举也是轻而易举。 辛魏摸摸鼻子,又给几人比划了个禁声的手势,“不是我弄的,是我拜托我大哥找门路寻来的。也不是那些举人们的答题试卷,这只是找人把他们的答卷誊抄下来带出来的。他们的答卷都要存档的,都在衙门里备份呢,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胆子如山一样大的,那真不敢偷。” 其余几人都点点头,郑顺明就道,“大恩不言谢了兄弟。” 剩下几人也都说了“大恩不言谢。” 辛魏摸着脑袋,“没啥,没啥,谁让咱们性情相投呢。一般人就是来求我,我还不给他呢,哈哈。” 众人得了这答题模板,都无心再闲聊什么,一人从辛魏那里拿了一份试卷,便都散了。 章节目录 086 考场 接下来几日,徐二郎和郑顺明也无心外出,两人每日都在书房中观摩早先前辈们的答题流程,摸索出答题套路和遣词用句上的技巧,不得不说,还真有些收获。 *** 秋闱那天万里无云。 朔州这里的天气,天气晴朗时天空碧蓝碧蓝的,如同一汪湖水一样,湛蓝透彻,一眼之下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开阔许多。 最起码今天要参加秋闱的学子们的心情都是非常舒畅的,昨夜睡前他们都还担心今天会狂风大雨,毕竟前几日天气一直阴沉,而朔州境内不少地方都落了雨。平常时候下雨也无碍,但若是秋闱当天下雨,那对于这些身子孱弱的学子们来说,可真是一个灾难。 好在老天爷还算开眼,这次给了个艳阳天,不至于让大多学子受凄寒大雨之苦。 但即便如此,进考场时徐二郎和郑顺明也将自己厚实的单衣套了一层又一层,唯恐一个不慎变了天,那时候再想要件厚衣服取暖,却是为时已晚。 而为防有人在科考中夹带,不管秋闱还是春闱,都是不许穿棉衣的。所以,学子们为了御寒,只能穿一件又一件的单衣。 徐二郎身子笔挺颀长,即便穿了多件也不显臃肿,反观郑顺明,他本就稍微富泰,又面容丑陋,穿着那么多件衣裳在身上,衬得整个身子都圆滚滚的,面容也越发……不堪。 好在他心胸开阔,并不在意,反倒自嘲似得念叨两句,颇有些自娱自乐之态。 眼见着时辰不早,两人一同出发,等到了贡院门口,就见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而周围围着的,大多是些看热闹来的百姓,或是起哄“这位秀才老爷可真富态”“这位秀才公年纪如此轻,怕还不到弱冠,真是年轻有为”“看这里,这位秀才公相貌如此英俊,不知是否成亲?” 不巧,差点被拉住询问是否成亲的这位秀才公,正是徐二郎本人。好在他反应敏捷,往左躲了躲,轻易避过了要拉他的那只手。 被人如此冒犯,徐二郎回过神后就冷冷的看了过去。他眸光冷厉如刀,犀利森寒,倒是让那贸然造次的妇人瑟缩了下,可想到自己此番过来的任务,那妇人也是咬着牙,又提着心凑上去询问一句,“公子容貌英伟,年轻有为,想来必是没有成亲的。我乃池府家奴,我家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身段荏苒苗条,当配于公子为妻。小姐乃家中独女,家有良田千顷,旺铺数十,宅院五、六,若是公子娶了我家小姐,这些家产可都是公子您的,公子您就少奋斗几十年啊。” 有旁观者起哄,“我也想奋斗几十年,那么貌美的小姐,嫁与我成不成?” 那婆子立马就插着腰大骂,“滚你个龟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想得美!” 人群哈哈大笑,这时人堆里突然有人喊了句真话,“你那小姐苗条是真苗条,就是貌美这点,那能称得上美么?脸上一颗大黑痣,再好的颜色都被耽搁了。还有你们家不是要给小姐招赘么?啧啧啧,且别在这儿糊弄这些秀才公了,不然人家恼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人群喧喧嚷嚷的,徐二郎却早已脱身等待检查。 他从墨河手中接过装着笔墨纸砚和九天食物的篮子,低头在墨河耳边嘱咐几句,才转过身继续排队。 墨河走出人群,招了两个跟随来的小厮,交代两人几句,两人就抬头瞅了一眼当初拉住徐二郎的胖妇人,扭头消失在人堆里。 徐二郎进了贡院这日,朔州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与朔州有四五天距离的平阳镇,却是凄风惨雨,天气冷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惦记着今日就是秋闱的第一天,所以晚上睡得并不踏实。等半夜里听到窗外传来风声雨声,她剩下不多的那点睡意,也都消失殆尽了。 长乐对夜雨还有些畏惧,每逢打雷下雨的天气,小姑娘总是睡不安稳,这次同样如此。她早前还睡得好好的,可雨水噼里啪啦一落下来,小姑娘立马惊醒了,惺忪的睡眼中,还有着尚未消散的畏惧。 恰逢徐二郎不在身边,瑾娘自然赶紧让人将长乐抱过来。长乐对瑾娘的气息很熟悉,睡在她身边,被婶婶拍着后背,很快又睡熟过去。留下瑾娘一人,越发精神了,睁眼直到天亮。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谁都管不着。可心中明知道这个道理,瑾娘也没办法把心放回去。 长安长平想来也知晓徐二郎今日开考,又加上天气不好,瑾娘许是会担心,所以上完上午的课程,两人就跑到了后院。 长安说,“婶婶,我问过夫子了。钱夫子说,此番雨水从东南而来,往西北而去。天上云跑的慢,雨水要赶到朔州,且要等到今晚或是明早呢。” 瑾娘闻言不仅没松口气,反倒更提心吊胆了。 这要是考前知晓要变天,还会多穿戴几件衣裳进去避寒,可若是开考了再变天,这老天爷不坑人么。 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她也拢紧了身上的小袄,觉得冷的不成。这冷风邪乎的很,直往她怀里钻,她手脚都凉了,现在只想弄个火盆烤烤。 而徐二郎,现在只能希望他有些先见之明,会穿几件衣裳进去。不然,不然只能寄望于他这些年习武健身有些成效,别轻易被贸然而来的雨水和寒凉打到,否则这次秋闱真算是白瞎了。 远在平阳的瑾娘自然不知道,朔州现在不仅没下雨,反倒和风暖日,万里无云。 可这天真就像是小孩儿脸一样,说变就变。 半下午时朔州就起了凉风,天上的日头也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中,再不出来了。而到了傍晚时分,豆大的雨点打下来,打在贡院正中放着的日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但凡心态差些的学子,此时提笔写字的手都是抖的。而那身体本就孱弱的学子,拧着眉头面色也难看的很。反观那些身强体健的,只是往外多瞅了一眼,随即便点燃蜡烛,继续专心做自己的试题;还有那没报多大希望进考场的学子,此时也就只有他们是开怀的——这些人突然意识到,若是太多学子因为风寒烧热退出考场,那么他们中举的几率不就更大些?说不得原本根本就是来陪跑试水的,最后却得了个举人名头,这事儿想想就很美。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雨水已经很大了。 徐二郎所在的这间号房有些漏雨,但只在缝隙间有水痕划过罢了,号房其余位置倒是还好。不像他隔壁,刚才答题时,他就听见隔壁学子惨叫一声,原来是他头顶漏雨了,就是那么巧,一滴水珠恰好落在他下笔的地方,顿时出现一团黑渍。 这样的试卷通常都是做废卷处理的,因为担心有人以此为记号作弊,所以但凡试卷上出现这样的污渍,考生这一科也就废了。 秋闱总共考五科,废了一科,那也意味这此人今年与举人无缘了。 也因为出了这件事件,考场中的学子愈发谨慎忐忑。 他们没想到,他们还没被雨水带来的风寒打到,却先倒在了雨水本身带来的事故上,这还真是给众人敲响了警钟,让人不得不愈发惊醒。 徐二郎答题答的谨慎,动作也很小心,所以等着一科考完,试卷也干干净净,整整洁洁,不过还是等到衙役把试卷收走后,他才真的舒了口气。 提了一天的心此时松散下来,徐二郎顿觉饥饿难当,他打开身侧的提篮。从中取出炭火和一个小锅,先是引燃炭火,烧开热水,然后拿小刀切了一些姜片放入其中,煮起了姜茶。 就着姜茶吃完了三个羊肉烧饼,徐二郎还有些饿,可却再吃不下东西。 初进贡院时,衙役为检查是否有夹带,将馅饼都掰开了检查。有那检查仔细的,甚至恨不能将馅饼掰碎。 好好的馅饼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他能勉强咽下已是难为自己,却是吃不下更多的了。 有衙役发了新的试卷下来,又有一人站在贡院中间的位置开始读题。徐二郎将题目一一记下,随后才将试卷收好,自己则合身躺在只容一人栖身的床榻上。 这号房很小,几平米见方,床榻自然也狭小的很。徐二郎身材颀长,躺下后腿都伸不直,也是难受的很。 但即便如此,该睡时也得睡,不然没精神,明后几天的考试就要耽搁了。 往远了说,考试总共九天,这是一场持久战,只争这一朝一夕的时间是没用的,开考时把精力都耗尽了,之后几天怎么办?到时候脑子一片混沌,身体也疲累困乏,还如何答题?那才是自掘坟墓呢,所以还是睡觉吧。 贡院中渐渐恢复安静,只有那些身体孱弱的学子,还在顶着严寒雨水答题。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养精蓄锐的道理?但各人的情况不同,他们身体孱弱,怕是撑不到第九天,身体就要发出警告被抬出去了。 与其留下没有答完的试卷出贡院,他们不如在体力尚且能支撑时,多答一点试题。尽己所能,这样即便最后被抬出去了,也无憾了。 章节目录 087 结束 阴雨缠绵不去,气温开始骤降。 到了秋闱第三天,贡院内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而到第五天,已经有病弱的学子高烧不退主动退出秋闱,含泪被衙役抬了出去。 辛魏就属于第一批被抬出去的人,他本就根骨不佳,常年吃药,,家里精心养育着,才活到这么大。可即便常年延医问药,他这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也没有多少好转。所以天气一变凉,辛魏就知道要糟。 事实也真如他所想,秋闱第三天他就感觉头昏脑涨,眼前模糊,喉咙疼痛,身子也畏寒的厉害。 他这是烧热了,辛魏心知以他如今这种情况,要坚持到秋闱完毕和痴人说梦无异。 可到底不忍三年一度的考试就这样错过去,他勉强忍着,甚至还吃下了以防万一带来的草药,就希望天气能有好转,他的身子也争气一些,好撑着他完成这次秋闱。 然而,到底是没有撑过去。 到了第五天,辛魏几近昏迷,不得已拉响了身侧的摇铃,唤来的衙役,主动交卷,让衙役将他抬了出去。 这一出去就要再等三年时间,辛魏自然不甘心。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此番出去,养精蓄锐,还可以再等下一个三年,可若是一意孤行,非得撑到底,怕是来年的今日就是他的祭日了。 徐二郎的号房就在道路口,辛魏被人从这里抬过去时,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一时间双方都有些怔愣,稍后辛魏含泪笑了,徐二郎面色却沉了。 辛魏不是第一个被抬出去的,在他之后,接连不断的又抬出去了五、六个。好在这五、六人之中,再没有徐二郎的熟人。 可寒冷不去,阴雨不断,接下来几天依旧有支撑不住的学子,不得不饮恨退出。 徐二郎和郑顺明坐的有些远,好在两人中间就隔着一道路,抬起头来也能看清另一方的情况。 徐二郎几次看过去,就见郑顺明的情况也不大好,他咳疾很重,鼻涕如同清水似得一直往下淌。他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双眼无神,提笔的手似乎都有些抖。唯一还算欣慰的是,他状若风寒,不似烧热,但愿多喝些热水能撑过去。 秋闱第八天时,天气终于好转,但也只是没了雨水,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阴冷。 此时就连徐二郎都不由由衷的庆幸起他经年习武,练就了一副好体魄。不然,接连几日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的熬过去。 天气好转了,且秋闱结束的日子就在明日,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此时就是有学子依旧身子不适,也勉励着自己,咬着牙继续苦撑。 终于挨到了最后一日,贡院从一开始就有了躁动的气息。终于等到衙役敲响铜锣,宣布所有学子起身,贡院中就传来学子们大喘气的声音。 徐二郎这时才奕奕然的放下了检查了两遍的试卷,等衙役将试卷收走封档,才放心随着人流踏出了考场。 历时九天的秋闱在此时终于划上了句话。 墨河早就外边等着了,虽则知道,依照公子的为人处肯定是等到最后才不紧不慢的出来。可早先就看到不少学子被抬了出去,他也心有不安,因而便抢到了最前边,随时准备扛着他家“晕倒”的公子进马车。 还没等到徐二郎出来,墨河就看见了公子结识的几位好友。先是王轲和宿迁,再是郑顺明。 墨河还没来得及和几人打招呼,就见徐二郎也不紧不慢的走出来了。 他的神态很好,精神风貌也不错。除了眼下有着沉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外,倒是没有别的不适。这比之别的学子,简直好的没边了。 王轲和宿迁、郑顺明也看到了徐二郎,王轲就孱弱的道,“怪道读书时夫子总是强调要强身健体,此时看到润之兄这副姿态,我才知晓,有个强健的体魄当真能当大用。” 王轲的身子骨也好,他家里贫困,以耕地为生,他也是个孝子,平时假期回家总会下地帮父母做活。农家的孩子皮实,长期做农活身子骨自然康健。但即便如此,他此番也险些遭殃。 在雨过天晴时,竟然惹了风寒。好在他也带了老姜在身上,很快煮了喝,虽然如今身上还是有些不舒坦,但都在能忍受的地步。 与王轲相比,宿迁和郑顺明的模样就狼狈许多。宿迁是个狂生,行为狂放,恣意不羁,他进考场时只穿了两件单衣,后来变天可是让他吃了大苦头。他也高烧了,可还是硬撑着没出来,硬是把题答完了。 可按他的话说,“今次考试不在状态,怕是悬了。” 郑顺明打了个喷嚏接话说,“原本我还想着,此番的考题不算难,都在我复习掌握的范围内,实在天助我也。谁料到一场风寒把我脑子打的混混沌沌,正常考试下来都写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这次我也悬了。” 已经考试完了,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没有意义。眼下回去调养身体才是重点,所以几人又寒暄几句,另外约定下次聚会的时间,便各自散了。 郑顺明来时是坐的墨河架的马车来的,走时自然还要坐着回去。 马车上有墨河安排好的白粥,还有红枣枸杞羊汤,有滚烫的烧饼,还有煮的沸腾的姜茶。 郑顺明见状就说,“润之贤弟御下有方,墨河兄弟准备的真周到啊,我这次可有口福了。” 墨河坐在外边驾车,闻言就回了一句,“不敢当郑公子夸赞,这都是过来时二夫人吩咐好的,墨河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郑顺明闻言嘿嘿一笑,举着一碗羊汤不伦不类的敬了徐二郎一下,“弟妹贤惠,润之有福了。” 徐二郎闻言一笑,也没谦虚,就道,“确实如此。” 两人喝了羊汤,吃了烧饼,又一人喝了一碗姜汤驱寒,此时马车拐过两个胡同,也到了那处两进小院。 九天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两人都有些疲倦,也没有过多寒暄。只是互相道了别,便回到各自的房间洗漱休息。 徐二郎沐浴更衣好后,墨河安排的饭食也送上来了,他简单用了些,便漱了口去床上躺着。 明明身体是很疲乏的,可不止为什么,此时他的精神却很振奋。 因为科举顺利,他预感自己会中举?还是因为从时政一科的试题中,看到了将来被重用的前景? 不知不觉中,徐二郎就想了许多。 想如今以平西侯府为代表的徐家人,在京城举步维艰的局面;想时政一题中,陛下出题“如何解决门阀割据的景况”;想他离甲a这么长时间,瑾娘不知如何了,家中她可还照应的过来。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之前沐浴时,墨河似乎说过夫人又让人送了两封信过来。当时他迷糊着答应了一句,随后就忘了。 念及此,徐二郎立刻坐起身,喊了墨河进来,“夫人让人送来的书信呢?” “就放在公子的书案上,属下这就去取?” “不用,我亲自过去就成。” 书房的桌面上放着两封书信,徐二郎看了看日期,捡日期相对久远的那封拆开了。他通读一遍,不知不觉面上就带了笑意。 这是针对他第一封书信的回信,瑾娘告诉她家中情况都好。父亲开始在家中坐镇,翩翩开始治疗咳疾,长乐的胎弱之症也有了短足的成效,如今她也开始学些大字了。还有三郎,最近也稳重许多,长安长平的课业都有所精进。 不知她是不是尽挑了好的说的,但读了信后,徐二郎身上的疲惫似乎全都消失了。他眸中不自觉染上些笑意,嘴角也缓缓勾勒起来。 随即他又拆开第二封,这封和第一封大同小异,有嘱咐他注意好身体,别太劳累的,也有让他尽情花销,别省着亏待了自己的。还写自己有了胎动,晚上正睡觉时,腹中的宝宝突然踢了她一脚,吓得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 读到这里,徐二郎的手都微颤了一下,眸中也多了几分异样的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胎动”两个字眼,似乎那两个字都凭空神奇了许多;又好似在通过摩挲那两个字,进而抚摸瑾娘怀中的宝宝一样。 一个混合着他和瑾娘血脉的孩子,徐二郎是期待的。虽然他嘴上说有无孩儿都可,可身边和他年纪大小差不多的好友都抱上了儿女,他也不能免俗有过期待。如今,这期待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徐二郎心潮澎湃,在书房走了好几圈,才平复下躁动的心绪。 等心里恢复平静了,他才又走到桌前,将剩下的半篇书信读完。 而后,不用思考,他就磨了墨,铺好宣纸,拿起毛笔,一蹴而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情绪饱满的回信。 他写他科考顺利,却避过了险些被冻病的事实;怕瑾娘担心,也怕她思虑成疾。又写过几日和好友聚会过后,等出了成绩他便回去。 他没写他觉得自己可能中举,只隐晦的点了一句,望明年再接再厉,能给夫人挣来凤冠霞帔,诰命大妆。 章节目录 088 探病 墨河连夜派人快马将书信送出,即便如此,等瑾娘收到书信时,距离秋闱结束也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 接到徐二郎的来信她欣喜至极,原以为徐二郎最起码要等身体缓过劲儿,才能写信过来,没想到比预期早了四五天就收到他的来信,瑾娘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等拆开书信看一遍徐二郎的心思,瑾娘眉梢眼角都抑制不住的泛上喜意。 翩翩和长安长平都在屋里,他们是听说二哥/二叔又派人送信来了,便迫不及待的跑过来的。进屋就见瑾娘面含笑意的拿着书信阅读,他们心里的躁动都平复许多。心里安稳了,他们面上也忍不住带出笑了,也没闹出声响,几人就默默的对着瑾娘行了个礼,按照次序依次在座位上落了座。 见瑾娘读完了信,翩翩忍不住先开口了,“嫂嫂怎么样?二哥考的还好么?二哥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你二哥说考的还算顺利,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今年中不了举也没什么,毕竟你二哥读书的时间尚短,他也还很年轻,再等三年考也来得及。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二哥倒是没说具体的日期,不过说要等到出成绩了再回来。” 她一边回话,一边将几页能给小姑和两个侄儿看得书信递了过去,让他们传阅。至于剩余一张写徐二郎情思的,她没好意思给几个孩子看,觉得有些难为情。 三个孩子轮流看过信,翩翩就掰着手指头算,“二哥说要出成绩了再回来,可秋闱不比童子试,参加秋闱的人更多一些,怕是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出成绩,那二哥岂不是要等一个多月后才能回来?也不对,说不定二哥真中了举,到时候还要和好友聚会,还要宴请座师,那才有的耽搁呢。这么说起来,我二哥回来的时间根本就是遥遥无期么。” 瑾娘闻言面色就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啊,这个谁说的准。” 翩翩也跟着叹气,“我还想让二哥帮我带些府城的新鲜玩物来呢,再不行给我买些款式新型的络子和衣服也好。我这整日在家无聊的很,就渴盼着二哥给我带些好东西解闷。可恨二哥根本没那心思,出去这么多时日,每次送信除了让人顺便带些糕点,其他东西都没有。二哥真是一根筋,哼,我不喜欢他了。” 瑾娘两手一摊,也没办法。能怎么办啊,徐二郎根本没那些浪漫情怀,他能专门让人送些好吃的糕点过来,已经是有心了。指望他送些小姑娘喜欢的珠翠绫罗,呵呵,那是痴人说梦呢。 长安长平似乎也想到自家二叔冷冰冰的模样,冷冰冰的二叔给小姑姑买花红柳绿的衣服和玩物?那场景他们想想都瘆得慌,于是齐齐打了个哆嗦。 翩翩此时还在念叨,“不知萱萱在家有没有事,是不是和我一样无聊,嫂嫂,你说我把萱萱再接过来玩耍好不好?” 瑾娘瞪她,“萱萱前天才刚回去。” “可我觉得萱萱已经走了半年一样,唉,时间真的好漫长啊。” “既然你闲的发慌,不如过来帮嫂嫂对对账册?我这精力愈发短了,如今困倦的很,整日就想睡觉。你既然无聊,不如给嫂嫂打打下手?” 翩翩磨磨蹭蹭的想往外走,“这事儿不是有秦嬷嬷么?秦嬷嬷处理账册可厉害了。”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说太冷酷无情了,翩翩想了想又回首可怜兮兮的问瑾娘,“我留下帮嫂嫂对账册,嫂嫂就让萱萱进府来陪我玩耍么?” “这不成。萱萱也有父母兄长,她也要在父母膝下尽孝的。” “那等我处理完账册,我去找萱萱玩耍可不可以?嘿嘿嘿,萱萱不能过来找我玩,我可以去找她玩耍啊,我还可以在萱萱那里住两天。” 这更不成了。 瑾娘心里直摇头。 林家可不像徐府这么大地方,林家宅院小,虽然也有前院后院,但前院都是读书的学子,后院住着一家几口连带着几个仆人。先不说地方狭小,住的拥挤,翩翩去了也住不开,就说前院还有那么多学子,后院也还有个青儿呢。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如今青儿都十岁了,翩翩也满了七岁。瑾娘倒是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产生什么超脱友谊的情谊,但古代孩子成熟的早,这点也不得不防。尤其翩翩又是姑娘家,名声重要,和外男,没错,对于翩翩来说,不单是前院那些学子是外男,就是青儿也是外男。她和青儿住在一个院里,传出去有人说闲话也没办法分辨。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让她去。 瑾娘挑拣着把原因说了,翩翩虽然有些颓丧,但还是沉默的同意了。 稍后她就留下来帮瑾娘对账册,瑾娘倒是得到空闲回去睡了个午觉。 就在徐府这一家人,殷切盼望着徐二郎回府的时候,徐二郎此时正伙同三两好友,在辛府探望病重的辛魏。 辛魏科举第五天被衙役抬了出去,好在辛家人对他的身子差这个事实,早就有了明确认知,所以早早就安排了人在外边守着。 辛魏才被抬出来,就被他兄长灌了姜茶,随后到了府里,又被早就请来的老大夫诊脉,喝药。 这一系列动作不可谓不及时快速,但即便如此,辛魏依旧高烧到几日不退。 徐二郎几人缓过劲儿去探望时,辛魏依旧有些烧热,好在情况比之前几天要好上许多。 辛母知晓几人是辛魏的好友,特意抽空出来见了几人一面。 辛家虽是望族,辛母也是世家出来的宗妇,但并没有寻常世家大妇眼高于顶和咄咄逼人的姿态,对于幺儿这几个好友,辛母很是看重。 将几人夸了又夸,才让人引着几人去了辛魏住的院子。 辛魏精神了许多,见了几个好友,面上更是多了几分愉悦的神色。 但当提及已经过去的科考,辛魏还是忍不住面带遗憾,“原以为我这次可以上榜,也让家里人看看,我这身子骨虽弱,可论起给家里人争气,我也是不遑多让的。没想到,出师未捷,我甚至都没撑到底,就跟个逃兵似得,半途而退。” 郑顺明不同意这说法,“怎么是逃兵呢?逃兵可没你这么想得开。” 徐二郎也难得开一句玩笑,“你这是战略性撤退。” 宿迁闻言也笑,“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辛贤弟半途退出还好,真要坚持到底,说不得就把命也一道留下了。再等三年对你来说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好事多磨,三年之后说不得你就是解元了。” 王轲也打趣,“那这里就先恭祝解元公了……” 辛魏被几人一番开解,心情好了许多,也哈哈笑起来。辛大哥从军营回来探望幼弟,听到弟弟的笑声,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小弟虽看起来洒脱,其实因为他身子骨弱,不能如同家里父兄一样参军作战,心里一直有些自卑。恰逢此次科考,他又因为身子拖累了考试,内心更是抑郁,以至于这些天来,都愁眉不展,如今还好,能笑出来就好。 徐二郎几人在辛府待到夜幕黑沉才告辞离开。 等到街角几人分道扬镳,徐二郎才揉了揉肉皱着的眉心,有些头痛。 郑顺明就说,“喝大了吧?” “这倒没有。”徐二郎道,“只饮了一盏而已,其余时间都用的清茶,倒是没有酒意上头。就是这几天奔波劳碌,颇觉疲惫罢了。” 听他提及这些,郑顺明也有些唏嘘。他也有同感,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纯粹是心理上觉得劳累的很。说到底,还是秋闱一事闹的。从准备考试,到考试,到如今,空闲的时候真少,以至于他们至今还没缓过来。 郑顺明就说,“这心理不安宁,就一直躁动,就会疲惫。等什么时候回了家,就好了。” 徐二郎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回了居住的小院,各自洗漱过后就睡了。 徐二郎原本想着,等出了秋闱的成绩后再回去,可隔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恼火的直接就回了平阳镇。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他疏忽遗忘了,不然也不至于差点就着了人的道。 事情还是“榜下捉婿”那事儿闹的。 早先徐二郎进朔州城池的时候,就感觉被人盯上了。可那人没恶意,他也图消停,就没把人揪出来拷问。 后来从辛魏口中得知“榜下捉婿”的传统,可把徐二郎恶心的够呛。至此他连外出的时间都少了,即便外出,坐的位置也都偏僻靠里,就图个清静安生。 也还好,他还真过了不少安生日子。 可秋闱当天被人差点拉住胳膊,推销姑娘,徐二郎是真恼了。他马上要进贡院,只能先嘱咐墨河将人揪出来,等他考完了再来“回报”。 可惜考完后都没个消停,不是要赴同乡学子宴,就是应友人之邀去拜访难得路径此地的大儒,再不就是去书行淘取些根本不会流传到世面上的珍贵书籍。 他忙的飞起,之前吩咐墨河的事情,都忘到脑后了。偏墨河以为公子还记着这事儿,只等空闲了才会处理,也没多提。 章节目录 089 着道儿 两边都有说疏忽,就造成了徐二郎如今的窘境——他被人下药了! 好在春.药这种东西,真不是说只有男女合欢一种办法。那些话本子小说中,男主角中毒后与女主角成就好事,那必定是为了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是为了增进两方的感情。而这之中,男女双方必定是对对方有些“不轨”之心,所以才会半推半就的互许终身。 可徐二郎对送上门来的女人没有丝毫兴趣,他也不是那些意志力薄弱的男人,见到貌美如花的女子,就走不动路,甚至会抱着送上门的肉不吃浪费的心思,会顺手消化了。 他不是这种人,换句话说,他一点都不随便。 更不用提家中瑾娘还身怀有孕,他对瑾娘情深,根本不会纳妾给她添堵,尤其是她孕期,他更不会犯错让她抑郁成疾。 所以,这种连脸面都不要,却口口声声声称对他一见钟情,非他不嫁的女子,有哪一点值得他看入眼的? 徐二郎一脚踢开凳子,转瞬就出了酒楼的门。他带着怒气踢出那一脚,凳子直接飞到墙上去,碎得四分五裂,把那**着身躯的小姐,吓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即便晕倒了,她也惊得不轻,左鼻侧那颗大黑痣抖啊抖的,看起来特别喜感。 徐二郎快步出门,坐在大堂守着的曲河看见他形色狼狈,自然赶紧跟了上去。主仆两人归家,徐二郎直接往身上泼了两桶冷水。 体内的燥热被暂时压制下来,徐二郎拧着眉头问曲河,“墨河还没回来?” 曲河道,“墨河这几天一直忙着书行的事儿。那边掌柜的说,早先公子留下的书单上的书籍快要收集齐了,只是其中有几本书同时也是其余几位士子需求的,但书籍数量有限,都只有一两本,老板不好做人,就对外说了先到先得,墨河唯恐错过了,耽搁了公子读书,这几天就一直在那厢守着。” 徐二郎也想起了这茬,就点点头,随即面色冰冷的吩咐曲河,“你去把墨河替换过来,我有事要询问他。” “是,属下这就去。” 墨河很快回来了,此时徐二郎又往身上泼了两桶冷水,体内的药效越来越弱了,但要彻底解除那解药,恐怕还需要几桶冷水浇下去才行。 如今已经入了十月,西北地区的十月冷风呼啸,天色阴沉,好似要下雪。这种天气瑾娘都把徐府的地龙烧开了取暖,徐二郎却还往身上浇着冷若寒冰的井水。这也就是他身子好,才能撑住,换做身体稍微孱弱一些的,这时候八成都烧热起来了。 墨河过来前已经经过曲河提点了,事实上,根本不用曲河特意说什么,他只要一听公子今天去的酒楼,就能猜测出公子可能遭遇的事情。 墨河就跪下请罪说,“是属下疏忽了,忘记早些把已经查号的消息告知公子,属下知罪,请公子处罚。” 徐二郎摆手让他起来,“把你查好的消息拿来。” 墨河早有准备,立刻递上来一沓纸张。这纸张上写了早先跟踪徐二郎的人家,以及在贡院门口险些拉住徐二郎的那个妇人,所出的府邸。非常凑巧,这两项侦查下来,最后确定那就是一户人家所为。 肇事者是孙家。 孙家早先是河州一代的人士,因为什么原因搬迁到朔州已经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因为逃难,有人是为了躲债,更多的人则暗自嘀咕,说孙家是发了不义之财,为防被人查出来,就跑到荒僻的朔州过日子了。 真假没人说得清,但这不妨碍孙家是富贾的事实。 就如在贡院险些拉住徐二郎的那个妇人所言,孙家有良田千顷,旺铺数十,宅院五六。而那妇人没说得是,孙家除了这些外,还经营布桩生意,很是红火。 孙家的日子过得非常自在,但有一点却让孙家人提足了心,只因为孙家人几代单传,人丁非常不兴旺。 以往一些年头还好,即便是单传,好歹生下的是儿子,也算没有绝户,可如今轮到孙富贵当家了,几十年来却只有一个女儿。 因为子嗣问题,孙富贵找了百十个女人,可这些女人都是不下蛋的母鸡,他年仅三十了,正室却怀孕了,生下来却是个女儿。 没办法,只能把这女儿当儿子养,准备以后给她招赘个女婿入门。 孙富贵一眼就看中了徐二郎,一来觉得徐二郎相貌好,挺合他眼缘;二来觉得徐二郎看着像是习武之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派人调查了徐二郎的身家背景,事实证明,徐二郎早先确实是习武出身。这样的年轻人精力旺盛,说不得能改变他们家单传的“家问——即便他对徐二郎此番会中举的可能根本不抱希望,那不能当举人,徐二郎还照样是秀才,瞪他和闺女成了亲,他继续用钱财供养他,徐二郎迟早会中举人,说不得还会中进士,还能做大官,那时候他们就跟着改换门庭,就跟着享大福了。 孙富贵一心想撮合女儿和徐二郎,恰好他闺女见了徐二郎一面,也芳心暗许。父女两人达成一致,便让人几次试探,可徐二郎的明显很排斥,这就让人不高兴了。 他们原以为徐二郎不知道自家根底,才会拒绝,便让闺女身边的一个嬷嬷,去“告知”一番。谁知,当天晚上那嬷嬷就被人蒙着麻袋教训了一顿。 孙家虽富贵,做人却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人。而他们最近得罪的,只有那个平阳镇出来的徐二郎。 肯定是徐二郎觉得被他们闹腾的失了颜面,心下懊恼,才让人打那嬷嬷一顿。 打人是小,可从这事情从透漏出的讯息,才更让人无奈——徐二郎明显就排斥这厢婚姻么。那要怎么办? 威逼利诱都不成,那就只好色诱了。 也是凑巧,徐二郎今日和宿迁几人约好了聚会,本是要商量趁那位大儒如今还在朔州,他们再去拜访一趟。 而他们聚会的地点,就在孙家名下的酒楼。而不知是他去的早了,还是其余几位被事情绊住了脚,迟迟未来。以至于他等了无聊喝了一整壶茶水,直至感觉到腹下升起一股灼热,徐二郎就知晓,中计了。 事情到这时已经水落石出,即便没有找孙家人来对峙,徐二郎也认定了是孙家人在背后搞鬼,而宿迁几人,明显是被他们绊住了。 徐二郎又翻阅了剩下的两张纸张,就见上边记录了孙家这几年的犯罪记录。 除了打死了一个良家妾,却谎称那妾偷了东西逃窜出去外;还以次充好,偷税漏税;更甚者,因为抢占布桩生意,还偷换了另一个布桩老板预定的大量的货,导致那老板赔的精光,不久后就因为抑郁成疾去世了。 后边还有其余一些不法证据,但徐二郎都懒得看了。他将东西递给墨河,交代说,“送去官府吧。” “是,公子。”他不光收集了孙家人的犯罪事实,还收集了物证和人证,这些东西一旦递出去,孙家可就完蛋了。但愿这样一来,可以让公子消消气。 孙家的人正焦急的想下一个威逼徐二郎就范的对策时,衙役就登门了,随即孙家老爷和夫人就被衙役压走了。 因为人证物证俱全,孙家人当天就被宣判了,该砍头的砍头,入狱的入狱,而他们的家产,一部分被收入县衙库房,一部分则赔偿给受害人的家属。 孙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此时徐二郎再次和几个好友聚在了一起。 几人多说上午遇到的糟心事儿,王轲说被一辆独轮车撞到了腿,当即就疼的动不了了。那肇事者也跑了,还是路边好心人送他去了医馆。 宿迁说,遇到祁阳书院的同窗,就和他们干起了嘴炮。 郑顺明在书店选购笔墨纸砚时,被人蹭了一下将一方上好的砚台摔在地上碎了彻底。那蹭到他的人不仅不道歉,反倒要勒索他…… 辛魏的马车走到半路,遇到有人打架,人群挤挤攘攘的,根本过不去,不得已绕了好大一个远路…… 总之,他们确实都被事情绊住了脚。 徐二郎没说自己遇到的糟心事儿,倒是说了另一件让众人震惊的事情,“我意今晚返回。” “润之兄何故如此着急?难不成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几人都开口问。 徐二郎摇头,“只是父母年已老迈,都不管事,而内子月份也大了,管理诺大家宅有些辛劳。更何况,家中还有淘气的弟妹,还有不知世事的侄儿侄女……” “即便如此,也等拜访过翁先生后再回去不迟。翁先生乃当世大儒,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润之兄还是不要错过这样的好机会才是。” 徐二郎却又摇摇头,“拜访的机会随时都有,只要有心,哪怕翁先生跑到江南,我也可寻去。可照看父母妻儿的机会却难得,更何况内子身子沉重,如今最是需要我宽慰帮衬的时候。我又出来多日,怕是她会惦念牵挂,我要早些回去让她安心。” 章节目录 090 归来 平阳镇这两日飘了雪花,天气冷的滴水成冰,冻得人瑟瑟发抖。 瑾娘怀孕后就比较怕热,原以为这种体制冬天会好过些,事实证明,这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她怕热的时候是真怕热,畏冷的时候也是真畏冷。 这不,找半个月前,她就把地龙烧起来了。而如今外边落了雪,瑾娘冻得连门都不乐意出了。 她如今怀胎六月有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若非桂娘子几次三番提醒她,要多走动生产时才会顺利,瑾娘真想一整天窝在被窝中不起身。 但为了腹中的宝宝,她该起身时还是要起来。只是介于外边天气阴寒,她如今已经不在外边走动了,一早一晚和饭前饭后都在屋内绕几圈,权当是消食儿了。 这一日雪花飘飘,几个孩子在屋里坐不住,就都跑出来玩耍。 长乐被桂娘子好生调养了一段时间,胎弱之症稍有缓解,她看见两个兄长和小姑姑在外边跑玩,就羡慕的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直瞅着。末了还拉着瑾娘的手摇晃,“婶婶,我也想出去玩。” “可你还小,身子还很弱啊。” “我穿厚一些好不好?我会小心的,婶婶就让我出去吧,行么?” 瑾娘耐不住她如同小萌物一样对着她眨眼睛撒娇,很快就举手投降。她让嬷嬷给她穿上厚斗篷,将脚上家常穿的软底鞋,换成鹿皮小靴子,又给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暖炉,才放长乐离开,“只能玩一会儿哦,待会儿记得带小姑姑回来喝糖水。长乐听话啊,不然生病了只能喝苦苦的中药了。” 长乐满脸兴奋地“嗯”了一声,瑾娘一撒手,她就跟只小兔子一样撒欢的跑了出去。 外边几个小的看见长乐过来了,都拉着她一道玩耍。不过几个孩子都有分寸,不过玩了一炷香时间左右,便都进了屋子。 丫鬟们伺候了几人一人用水,又让每人喝了半盏姜茶,几个孩子才缓过劲儿来。 长安就开口说,“婶婶,我和长平今天中午就不在这里用饭了。钱夫子早上让我写一篇诵雪的赋文,我方才才有了点念想,这就准备回去润笔写下来。” 长平也道,“我也是,钱夫子让我作一首和雪有关的诗。我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些灵感,要赶紧抓住才是。” 瑾娘看着冥思苦想,愁眉苦脸的两个侄子,心有余悸。玩个雪还要写诗作赋,这日子怎么就这么苦逼呢。还有,这么小的年纪真的会写诗作赋么?她都这么大年纪了,连一句对仗工整的诗句都想不起来,写诗作赋在她看来难度堪比登天,这么小的孩子钱夫子就给他们布置难度这么大的作业,小孩儿确定能完成么? 她都完成不了,长安长平若也是如此,也情有可原。可若是他们两个真把作业交了呢?这岂不是证明她这个做婶婶的,还比不上年约四五岁的侄子? ……还是不考虑这些了,多伤脸面啊。 瑾娘就摆摆手让两人离开了。 等长安长平远去后,她才又想起来什么似得问长乐,“钱夫子给你布置作业没有?” 长乐一边跟只小仓鼠似得啃栗子糕,一边萌萌的点头,“夫子让我画脚印。” 瑾娘来了兴趣,“画什么脚印啊?” “画猫猫的,或是大将军的。钱夫子还说了,要是怕冷不想出去,或是找不到脚印,就在窗口画梅花。书房的窗口前那株梅花前天开花了,开的可漂亮了。” 瑾娘:……更加心有余悸了。 这么点小孩儿就开始作画了么?想当初她上美术艺术班时已经六岁了,当时可是学着花了两个月线条,才开始学着画实物的。可如今这孩子还不到三岁,就要画成品图交作业了。这种日子,怎么预想越苦逼呢。 瑾娘脸色都苦了,反观长乐,不仅不觉得为难,反倒很有兴趣一般,吃完了糕点就辞别瑾娘,去作画去了。 房间中只剩下翩翩和瑾娘,瑾娘就看向翩翩,“你没事儿么?” “有事儿呢。昨天萱萱不是才刚给我送了两条款式新型的络子来,我正拆开了琢磨怎么编织呢。我也很忙的嫂嫂,我就先走了。” 瑾娘:…… 几个小孩儿转瞬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瑾娘一人和几个丫鬟大眼瞪小眼。 一会功夫瑾娘就困了,掩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便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去屋里歇去了。 下午起身后用了一盏燕窝羹,还没吃完就见丫鬟匆匆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三公子骑马摔了一跤,腿都摔折了。” 瑾娘当即站起身,“怎么就摔跤了?”不是说好听的,而是徐翀真的很有本事。别看他吊儿郎当、整天桀骜不驯一副呆驯化的狼崽子样,可若是安下心来做事,徐翀也是很靠谱的。 很靠谱的三郎长这么大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中,其一是他的功夫武艺,在同龄人中绝对能拔头筹,就是比他年纪大几岁的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其二就是他的弓马之术,比之那些征战沙场的小将们也不遑多让,对比成年人更是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尤其是上一次和王家小公子有了龃龉,差点被人暗算后,徐翀更加苦练弓马之术,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样的雪天对别人来说,骑马摔跤是常事,对徐翀来说,那根本不可能。更别说还摔得那么狠,直接把腿摔断了,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进来禀告的是个在外院干活的小丫头,听到瑾娘质问脸就唰一下红了。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原因,瑾娘就恼了,“有什么好隐瞒的,还不快说。” 这丫鬟就张嘴说了。 可听了这丫鬟之后的说辞,瑾娘真后悔怎么没把耳朵堵上。 你说这当老子的去私会人家寡妇,结果被寡妇的儿子抓了个现行,被人沿着街打,最后这偷腥的偏还被亲生儿子撞见了,结果这老子可好,不仅不知羞耻的向儿子求救,甚至还跑到儿子跟前,结果直接惊了马,若非徐翀反应及时,徐父都被马踏成肉泥了。而徐翀仓促之下救了徐父的结果就是,他重重的被马摔了下来,骨折了。 这个狗血的剧情,这……简直夭寿喽。 瑾娘舔舔上火的后槽牙,觉得牙疼的很。 可再怎么牙疼也不能逃避事实,也得赶紧把事情料理了。 她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本来还想去探望徐翀的,可又听丫鬟说,徐父也在那边,他虽然逃得一命,可也闪了腰,如今也被人抬到前院去了。 徐父也在场,瑾娘就不过去了,不然双方都得尴尬。更何况,她现在肚子也大了,而外边铺了厚厚一层雪,地滑的很,她真担心摔一跤出个好歹。 瑾娘又想了想,就让人给徐母送了信。 她不能露面,家里不是还有徐母么?徐母再不管事,如今幺儿和丈夫都受伤,也到了她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 瑾娘预想的很好,熟料,徐母虽然答应出来料理事情。不过如今她正在给佛祖诵经,不好贸然离开,只能等诵完这一卷经书后再去。 瑾娘:……这个操作可以的。不服都不行。 她现在算是摸清各种人事物在徐母心中的地位了:徐家的权势名声在第一,佛祖在第二,琴棋书画第三,至于她的儿女丈夫,全都要给排名前三的几样事物让路。 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不管怎么说,稍后徐母当真去了前院一趟。彼时大夫已经给徐翀伤处上好了腰,骨折的地方也用模板固定住了。而徐父,刑大夫给他推拿一番,虽然还是腰痛的直不起身,那比起一开始,却是好了许多。 徐母稍后让人给瑾娘送信过来,让她安心,说是已经安排好人看护那两个病号了。瑾娘确实是放心的,毕竟三郎身边的人还说她挑选好放过去的,那些人稳重可靠,要管束三郎不容易,可要照顾好三郎,是很轻易的事情。至于徐父,那么大人了,也不用小辈特意去提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雪花簌簌而下,整个天地都寂静几分。 深夜安静的过分,稍微一点动静就能将人惊醒。 瑾娘本来睡得香甜,可睡梦中似乎听见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不以为意,然而突然又听见砰一声轻响。 瑾娘吓了一跳,当即坐起身—— 拔步床内有若隐若现的灯光透进来,而如今床帐被人撩起,有个黢黑高大的影子就站在床前。 瑾娘惊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她刚想张嘴喊“来人”,就被来人迅速捂住了嘴巴,“是我,瑾娘。”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扑面而来,瑾娘呆滞了一会儿,片刻后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她甚至都来不及欣喜愉悦,就拉下来徐二郎的手,狠狠的拍了几下,“让你吓我!让你吓我!魂儿都要被你吓没了。” 徐二郎也郁闷,又郁闷又好笑,他捏捏瑾娘的鼻子,“胆子怎么这么小?屋里屋外这么多人守着,想也知道没人进的来。既然进来的,必定只有我,你自己吓自己干么?” 又将她搂在怀里,好生拍着背安抚,“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瑾娘被他这么安慰着,提着的心缓缓落了地。这时候她才有时间欣喜兴奋,不由拉着徐二郎的胳膊呢喃,“你回来了?不是说要等成绩出来再回来么?如今科举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么?” “还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了?” “呆哪儿无聊,况且想你想的厉害,不如提前回来。” 瑾娘被他那句“想你想的厉害”说的一颗芳心“噗通”“噗通”跳不停。她高兴极了,心神荡漾的,以至于和喜儿郎说起话来声音都柔和了许多,低低浅浅的全是温柔的情谊,里边跟掺了蜜似得。“想我就回来么,反正在哪里等成绩都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徐二郎“嗯”了一声,埋首在她脖颈间,嗅着她身上甜甜软软的馨香。 夫妻两证说着私.密话,这时候青苗过来了。 今天轮到她守夜,早先徐二郎和瑾娘跟前都不用人看着。不过之后徐二郎出去科举,而瑾娘又大了肚子,晚上总是起身。为防她有点事儿没个人手帮衬,安排人守夜的事情才又冲洗提上日程。 青苗睡觉惊醒,刚才徐二郎一进来她就听到了声音。见是男主子回来了,且得到示意她才没出声,不过却听令去准备沐浴的热水了。如今热水准备好,她拎了过来,又听见拔步床内传来夫妻说话的声音,就知晓瑾娘也醒了。于是说话声音也不压着了,就开口问道,“夫人,我把灯点上吧。” 瑾娘说,“可以。” 徐二郎倒是说,“点上你可就睡不着了。” “没事儿,白天睡也是一样的。况且现在我精神的很,就是你让我睡,我也睡不着了。” 青苗就进来点亮了烛火,稍后徐二郎去沐浴,瑾娘又吩咐青苗给徐二郎准备一些好克化的食物。 青苗很快端来了一碗鸡汤面,外加一碗皮蛋瘦肉粥,几个馒头,外加几个小菜。 徐二郎确实饿了,接连奔波两天,都没好生吃用过。他又累又困,胃里还火烧火燎的疼痛,所以见到桌上喷香的食物,很快吃了个干净。 瑾娘见他狼吞虎咽的,跟多久没吃过饭一样,那个心疼哦。 她坐在旁边给他夹菜,一边还忍不住埋怨,“你就是想我想回家,也不用冒着雪赶路啊。那里就着急这点时间了?你吃好喝好,慢慢坐马车回来不也一样?你说你这人,肯定又是风雪兼程赶过来的。我昨天才接到你上一封书信呢,那时候你还没回来的意思,结果转眼人就到家了,你说你急什么啊。” 徐二郎任凭她念经似得在耳边念叨,也不恼,反倒觉得今夜的小菜做的不错,还夹了一筷子喂给她。 瑾娘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张嘴把那块鸡丁吃惊嘴里了。等嚼吧嚼吧咽进肚子里了,她才拍了徐二郎一下,“好好吃你的,我还不饿呢。我跟你说,你别想堵我的嘴,我要说的还有很多呢……” 章节目录 091 胎梦 徐二郎这一顿饭吃完时,三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了。 下雪天的夜晚显得格外女安静,万籁俱寂,也衬得那梆子声更加清晰分明。 瑾娘听见梆子声响,就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倦了,眼角都滚出泪珠来,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徐二郎见状就吩咐青苗将东西收拾了,他则漱了口起身抱着瑾娘就往拔步床内走。 瑾娘身子一挨床,就蜷缩成一个舒服的弧度。徐二郎稍后放了帐子,熄灭灯火上了床,瑾娘又自动钻到他怀里。 也就是这几个动作间,瑾娘困的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徐二郎还想问她这段时间家里景况如何——虽然从来往信件中,他也知道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但瑾娘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他担心她遇到难事瞒着他,自己发愁。 可惜,他都没来得及询问,瑾娘就呼呼睡着了,还发出憨憨的小鼻音,可见是困得很了。 徐二郎不由的扯起嘴角,缓缓勾勒出笑意。 她睡了,他的一颗心也安稳了。也是,从回到家见到她的那刻起,他飘零在外边的疲惫和烦闷,全都不翼而飞。此时他精神充沛,像是可以再御马行走两天三夜。 可精神亢奋,身体却着实疲乏了,徐二郎躺在床上培养睡意,忽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踢了他一下。 他伸手过去,还没摸到那东西,就又被轻轻踹了一下。 这一下似乎也打开了徐二郎的思绪,他猛地意识到那踹他的东西可能是什么,一时间睡意全部不翼而飞。他整个人精神无比,呼吸都放轻了,手脚局促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良久后,他一直没有动静,那东西却又试探似得,又踢踏了一下。 徐二郎再难抑制澎湃激昂的心绪,他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放在瑾娘的肚子上。 他不敢动,生恐吓到那小不点。瑾娘肚里的那个却是不安分的,似乎知道有“陌生人”挨着母亲,便焦灼的又踹了两下。 那两下正好踹到徐二郎手心,他那颗心啊,顿时就柔成了一汪水。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席卷全身,徐二郎只觉头皮发麻,血液滚烫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窜起来。 他手脚都发抖了。 这之后,那宝宝又在瑾娘肚里翻了个身,似乎是运动累了,亦或者是这个姿势很舒服,他终于消停的睡着了。 徐二郎又等了一刻钟,见她再没有了动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将手掌从瑾娘的肚皮上移开。 徐二郎知道瑾娘已经有了胎动是一回事儿,可真的经历了,这种感觉新奇而震撼。徐二郎此时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何为血脉相连。 他思绪震荡,接下来好长时间都没睡着。等到天色将亮了,精神实在疲乏到极致,徐二郎才轻拥着瑾娘睡了过去。 这一睡却难得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阳春三月撑着竹筏载着瑾娘去踏青游湖,不想湖中鱼儿俱都追着竹筏跑。瑾娘还有些孩子心性,就蹲下.身掰开一块儿糕点,喂给那些鱼儿吃。却见其中一条娇小的红色锦鲤,一眼都不看那糕点,只猛地一跃,就跳到了瑾娘怀里…… 睡梦中徐二郎似乎都能听见,那锦鲤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娘亲”,他如遭雷击,一坐而起。 瑾娘正坐在拔步床内,拿着一件小衣裳细细缝制,见他猛一下坐起身,不由讶异的走过去,“你怎么了?做恶梦了?” 徐二郎看看近在咫尺的瑾娘,又看了看她滚圆的肚子,良久后回神,他又看向外边天色,只见天光早已大亮,屋里明晃晃的,怕是都中午了。 徐二郎又缓了一会儿,才将瑾娘拉过来,让她在身侧坐下,“我梦见女儿了。” “女儿?” 瑾娘怀疑徐二郎是不是奔波劳碌这几天,整个人累到出现幻觉了。她在徐二郎眼前晃晃手,调侃道,“你女儿在哪儿?” “你肚子里。” 瑾娘:“……你不会是做胎梦了吧?” 瑾娘苦恼的歪着脑袋看徐二郎,“怎么这么不公平呢?我怀她六个多月,孕吐嗜睡乏力腿脚抽筋,所有孕期可能遇到的景况我几乎遇到个遍。我吃了这么大苦头,却一次没有梦见过她,没道理你这当父亲的就心有所感,才刚从远处归家,就见到了她,这不公平。” “可见女儿还是和我亲。” 瑾娘闻言就怒了,“怪不得人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看你这模样,我算是信了八分。如今我肚里这个还没出来呢,你都这么稀罕了,可见她出来后,我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你说我这是图什么,辛辛苦苦怀了个娃,她还不跟我这个当娘的亲,我想想就跟吞了几斤黄连似得,心里苦的慌。” 徐二郎很没有诚意的安慰她,“等女儿长大了,我好好教育她,让她多关心些母亲,多和你亲近亲近。” 瑾娘:“……”你要是不带着得意的口气说这话,我会更相信你的诚意。 夫妻俩一番插科打诨,瑾娘越来越有兴致,不由详细询问起徐二郎的梦境来。 徐二郎也不遮掩,就讲述给她听。 一开始徐二郎的面上还带着喜意,可渐渐的,那喜气就有些凝滞了。 瑾娘推推他,“你倒是继续说啊,我把糕点掰碎了喂给他们之后呢?” “之后……” “之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这人,你怎么吊我胃口呢,你太坏了。” 徐二郎耐不住瑾娘痴磨,面色阴郁的将胎梦说完了。 而听完全程的瑾娘,狐疑的瞪大了一双杏眼,看着徐二郎,“你只是梦到锦鲤,就觉得是女儿?你这结论得出的也太随意了吧。锦鲤特指女儿么,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说梦到锦鲤,就觉得她是女儿,而是因为她唤你娘亲,那声音我不会听错,肯定是小姑娘家的声音。” “你听见女儿唤我娘亲了?” 这是重点么?好吧,这还真是重点!徐二郎不由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女儿唤你父亲了么?” 这个问题扎心了,徐二郎的脸色似乎一瞬间白了许多,他抿着薄唇,神色抑郁,“……没有。” 瑾娘:“……” 瑾娘脸上出现憋笑的表情,之后,她越来越憋不住,就哈哈笑起来。 “徐二郎啊徐二郎,亏你还好意思和我说女儿和你亲近。既然她如此亲近你,怎么就往我怀里蹦?你说,她怎么就不喊你爹,怎么就不跳到你怀里去呢?” 徐二郎面色更阴郁了。 瑾娘则志得意满的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可见女儿打心底里还是和我亲近,好孩子,没白费我这么苦心养着她。”说完瑾娘面带笑意,奕奕然离开了拔步床,徒留下徐二郎郁闷的拍了一下床铺,随后也下床起了身。 徐二郎洗漱完毕走到外间时,就见翩翩和长乐都过来了,正坐在瑾娘对面的凳子上,和瑾娘说话。 翩翩:“嫂嫂,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是我小侄女,万一是小侄儿呢?” “肯定是小侄女,你二哥都做胎梦了。” 翩翩不懂胎梦是什么,但是,胎梦也是梦么。梦都当不得真的,胎梦肯定也不能全信。她就辩解说,“说不得是我二哥心有所念,所以才做了那个梦,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所以,嫂嫂你还是别慌着给他起小名了,万一不能用呢。” 瑾娘想着翩翩说的也有理,就点了头,“你说的也对。”可随即她又开口道,“不过小鱼儿这小名男女都能用,姑且就先这么叫着吧。不然整天宝宝、宝宝的喊他,他都不知道我喊谁。” 翩翩:“……”难道你喊小鱼儿,他就知道是在喊他么?这个名字这么有指向性么?未来的小侄儿和小侄女这么通灵的么?她见识短,不要糊弄她啊。 不管翩翩怎么无语,反正瑾娘就给腹中的小家伙取了个小鱼儿的小名。 大局已定,翩翩只能认命,小鱼儿小鱼儿的叫起来。还别说,这小名真挺可爱的,翩翩叫了几次,也觉得挺适合未来的小侄女或小侄儿,所以,且就这么叫着吧。 长乐则至始至终盯着瑾娘的肚子看,不插话,也不反驳。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瑾娘的肚子,好久一会儿后才伸出手摸上去,“是妹妹。” 翩翩:“……你小孩儿家,懂什么。” 瑾娘却有不同意见,“小孩儿家才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长乐说是妹妹,肯定是妹妹。” 正这时徐二郎从里屋出来了,瑾娘一边招呼人给他送点吃的过来,一边道,“快到午膳的时候了,你先简单用一些,稍等等一会儿家里人一道用午膳。” 徐二郎点点头,等丫鬟上饭的功夫,他招手让翩翩和长乐到跟前来。 翩翩和长乐也是过来之后,才知晓二哥/二叔,昨夜连夜赶回家来的。为此两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吵到他睡觉。 尽管阔别多日,可到底是血脉至亲,两人对徐二郎依旧很亲近,徐二郎一招手,两人就笑着跑到跟前。 翩翩道,“二哥,你这次回来瘦了好多。秋闱很累么,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 徐二郎:“不苦,还好。” 长乐:“二叔多吃饭,不生病。”这是看徐二郎面色有些憔悴,才担忧的叮嘱他别生病了。 徐二郎将长乐抱在怀里,摸摸她软软的小揪揪,也应了一声“好”。 丫鬟将吃的送了过来,徐二郎吃着,瑾娘和翩翩以及长乐就在旁边继续说着闲话。 忽然瑾娘想到什么,就扭过头来和徐二郎说,“昨天你回来的匆忙,我只顾着欣喜了,也没给你说说这一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儿。” 徐二郎就道,“你现在说也可以,我听着。” 瑾娘闻言看了看翩翩和长乐,翩翩知趣,晓得嫂嫂要和二哥说些不方便她们听的事情,就哄着长乐离开了。 翩翩这些年也见识了父亲的荒唐胡闹,她小人家,整天来回跑腾,避免不了在府里的角角落落听到了下人议论,知晓了父亲这个月内办下的两桩糊涂事儿。 可惜她是女儿家,又是孩子,嫂子估计是顾忌着父亲的颜面,也是不想她颜面有损,才想着支开她。而长乐,还太小,嫂嫂怕是担心她不知轻重往外边说了不该说的,连带着让她把长乐也一并带走。 两个小人离开了,瑾娘才和徐二郎说了当前要紧的两件事。其一自然是徐父与人打赌,赌注五千两银子,赌徐二郎会中举一事。其二,其二…… “父亲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做出什么荒唐事儿,我都不会吃惊。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说就是。” 瑾娘就三言两语,将昨日徐父私会寡妇,被人儿子逮了个正着,匆忙之下逃奔,结果惊了三郎的马,三郎为避免徐父被踩成肉泥,极力勒马,却不慎被马甩下来,骨折的事情交代了。 徐二郎越听身上气压越低,直至最后气的连筷子都放下了。 瑾娘懊悔,“怪我多嘴,我该等你吃完后再说的。” “不怨你,是我奔波这几天,胃口不大好,才吃的少了,等午膳时我多用些就是。” 说完这些,徐二郎就起身道,“父亲和三郎都在前院?我去看看。” 瑾娘担心他气劲上头,说出些忤逆不孝的言辞,再闹得徐父丢脸,父子俩关系再度僵化,所以又赶紧开口说,“你先别去前院看父亲他们了,不如去后院瞧瞧母亲?母亲这段时日一直挂念你,因为你科举的事儿,她老人家整日在佛堂诵经祈福,吃斋茹素,祈求佛祖给你一个好前程。这一个月来母亲都没休息好,人都消瘦许多。如今你考完了,该先去给母亲请个安才好,顺道,你也劝慰母亲一番,让她别整日吃些白菜萝卜了,她年纪大了,身体轻忽不得,真要有个好歹,那是我们这些小辈的罪过。我曾经劝了母亲几次她也不听,还得你过去劝劝才成。” 徐父徐母在徐二郎心中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徐二郎不出所料选择先去探望母亲。 瑾娘本想同行,却被徐二郎阻止了。 “你大着肚子不方便,就在屋里歇着吧,我替你向母亲请个安就是。” 章节目录 092 “畏罪潜逃” 瑾娘就此留在了屋里,可她还是担心稍后徐二郎和徐父见了面会起冲突。想了又想,无奈之下,瑾娘只能让人提前去通知徐父一声,让他自己有点心理准备,以防稍后徐二郎贸然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徐父被挤兑之下恼羞成怒说了不该说的话,再激怒徐二郎。 瑾娘原本一片好心,可她没想到,徐父还能搞出如此骚操作——为防被徐二郎逮住“教训”,徐父光荣的遁了…… 瑾娘:…… 在徐二郎回到屋里之前,瑾娘已经得到了丫鬟传来的消息,一时间面上五颜六色,跟打翻了调色盘一样。 徐二郎回来时,瑾娘已经接受了徐父“畏罪潜逃”的事实。因而面对徐二郎时,她特别没有底气,特别特别心虚。 尤其是看到徐二郎面色阴沉的踏进房间,瑾娘心肝都颤了一下,心虚的腿软啊。 她慌忙上前几步,抬手要给徐二郎解开身上的斗篷。 徐二郎方才走神了,回神过来就见瑾娘垫着脚尖去够他胸前的系带,他连忙伸手环住她的腰,“你做什么?大着肚子呢,你顾好自己就成,带子我自己解。” 这话纯粹是懊恼她不知道疼惜自己,可听在瑾娘耳里,只当是徐二郎知晓是她给徐父通风报信放跑了徐父,迁怒上她了。一时间她又是委屈,又是心虚,憋的眼圈都红了。 徐二郎垂首一看她这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先还是怔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好笑。不由揉了她的脑袋一把,“想什么呢,我又没怪你。” 瑾娘:“……你知道是我让人送信给父亲的?” “这府里,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的,如今也只有你了。” “那父亲跑……嗯,出去了,你不生我的气么?” “生你的气做什么?父亲是个成年人,又是一家之主,连我都只有听他吩咐的份儿。他要做什么,别说你管不住,就连我也只能听之任之。谁让他是人父,而我是为人子的呢。” 瑾娘:别,别,二郎兄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你别以为你这么寒碜自己,我就忘了早先你做主分了父亲的家产给长安长平的事儿。这哪里是你管不住父亲啊,分明就是你懒得搭理他吧? 瑾娘对徐二郎还是有些了解的,果然,就在她心里转过那些念头之后,就听徐二郎又道,“不过,父亲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是常有的事儿。他又闪了腰,行动不便,在外边居住肯定没家里便宜,外边的人也肯定没有家里人伺候的好,所以我想了想,就派墨河去柳树胡同接父亲回家了。” 瑾娘:“……你连父亲去了哪儿都知道啊?”难不成你在徐父身上装了定位仪?难道你能未卜先知,徐父的这些举动完全在你的预料内? 太可怕了啊徐二郎!你这完全不给人留活路啊! 瑾娘心里的小人瑟瑟发抖,面色却不敢露出情绪来。只能更加谄媚的,“喝茶,喝茶,外边太冷了,你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徐二郎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 瑾娘:“……”她算是明白了。感情徐二郎刚才说不怪她纯粹是哄着她玩的。他嘴上说的好听,大度的不和她计较,可实际上,他心里的小本本上不定又给她记了一笔,只等她卸了货好和她算账呢。 好可怕的男人啊!心机太深了!报复心太强了!她当初怎么就被眼屎糊住眼,觉得他长相英俊,前程可期,就热血上头嫁给他了呢。 唉,可惜即便如今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悔之晚矣。 都怀上他的崽子了,那也只能接受一辈子都和他绑在一起的事实了。 两人又说起三郎的腿。 徐二郎道,“三郎无碍。他年小体健,恢复能力强。再加上素来身子骨也好,修养一段时日腿脚就能恢复,不用担心。” “这就好,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些时日还是要让人好生照看着三郎,不能让他再四处跑了。” “嗯,我已经安排下人手了,你不用操心。” “既然你这么说,我可真就不管了。我让人熬了骨头汤,稍后让人给三郎送去。听说有利于骨头愈合,但愿有用。” “可以。”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就该用午膳了。 因为徐母坚持做事要有始有终,徐二郎考试的结果一日不出来,就一日不吃肉,要继续茹素伺候佛祖,而徐父又落跑了,所以今日一起用餐的只有瑾娘夫妻,外加五个小的。 徐翀也被人抬了过来,他就坐在徐二郎下首位置,而翩翩坐在瑾娘下首,其余长安长平也按照次序各自落座,就连长乐,因为能独立吃饭了,也坐在了哥哥的下边。 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数起来人也不少,可就是严重断层啊。 徐二郎都十八了,徐翀才十岁,底下几个更小,才四、五岁。这要是等徐二郎起来了,想立马找个帮手都难,毕竟到了那时三郎也才半大小子,还不能顶大用呢。 说来说去,还是人少啊。 怪不得古代人都想要人丁兴旺,这做官的人家,没有一代代旺盛的人丁,确实撑不起门户,家宅也最容易落寞。所以,她以后要多生几胎么? 想的太多,还是先把肚里这个卸货再说吧。 一顿饭吃的言笑晏晏,欢声笑语不断。 就是徐二郎,此番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看得几个小家伙心神都愉悦几分,也更有胆色和他说话了。 饭后瑾娘照例去午休,翩翩带着长乐去玩耍,徐二郎则将三郎、长安长平集合到一起说话。 瑾娘看着这场面很祥和,就满意的进里屋歇息去了。结果她脑袋才刚挨到枕头,就听到外边墨河过来了,和徐二郎说了一句,“老爷回府了。” 瑾娘立马就坐起身子,趿拉上鞋子,走了出去。 徐二郎正在穿斗篷,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回过头看她,“不是歇息么?你又起来作甚?” “我这不是,不是……”担心你脾气上来,再和父亲起争执么。徐父有再多不是,可他到底是长辈。她唯恐徐二郎气急之下说了过分的话,传出去毁了他的名声。 心里这么想,话可不能这么说,太直白了,徐二郎面子上挂不住。 瑾娘就斟酌了斟酌,温柔小意的劝解他道,“父亲年纪大了,行事有所不当的地方,你多体谅。再来他身子不舒坦,心里肯定烦闷,说出的话要是不中听,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别和他一般见识。你……” 瑾娘还要再说,徐二郎就捏了捏她脸颊山的软软肉,眸含笑意道,“我有分寸,不会闹出事儿的。你放心,回去歇着吧。” 话落音徐二郎就披上斗篷,转瞬消失在风雪里。 瑾娘回过神后则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确实有肉了。唉,真是烦忧啊。想当初她多苗条荏苒的身段,可一怀孕,身上控制不住的长肉。虽然徐母和她说,她如今的身形正好,以前太瘦了,如今看着有福气,可瑾娘丝毫没被安慰到。 但那又能如何?她还能不吃不成?肚子里这个正迅速发育呢,她可不敢因为要维持好身材的原因,刻薄了宝宝的营养。 不过也还好她是不易胖的体质,怀孕至今也只胖了几斤而已,还大多数肉都长肚子上了。脸颊上虽然也有些小肉肉,可真的很少,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瑾娘这么想着,困意又席卷而来,青穗见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趿拉着拖鞋往里屋走的模样好似一个不慎就要摔跤,吓得赶紧跑过来搀着她,直到把瑾娘安顿在床上,看着她睡过去了,青穗才放心的放下床帘走了出去。 瑾娘睡着的时候,徐二郎也走过大半个徐府,到了徐父的院落。 徐父的腰使用过度,这半年来就越发不好了。他经常闪腰,经常腰痛,都成老毛病了。 这次闪了腰他也没在意,可偏偏平阳镇落了雪,他又受了凉,腰更疼了。 按说腰痛最好不要轻易挪动,最好卧床休息,徐父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他原本计划在家里修养个十天半月,等身体恢复了再出去胡闹,可惜,今天早起就听到二郎回来的噩耗。 徐二郎手下有不少人,这个事情徐父是知道的。他也知道,依照他二儿子的能干程度,他用他是否中举的事情打赌,肯定会戳到他的肺管子。 这个不孝子,脾气大的很,对他素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他又犯到他手里,徐父想了想后,决定先逃为敬。 这么想着,他也真就吩咐王奎将他抬了出去,光速遁了。 可谁想到,他前脚才在柳树胡同落了脚,后脚徐二郎身边的墨河就找了过来。 徐父担心在养的外室跟前丢了脸面,就也不用墨河开口“请”了,很识趣的跟着上了马车。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的腰更疼了,以至于回到府里后第一件事,就是让王奎再次把刑大夫请过来,他要推拿。 王奎出去吩咐小厮跑腿,谁知那小厮还没跑出去,徐二郎就进来了。 王奎看到二公子满脸煞气的模样,心肝都抖了几抖。他颤巍巍的跪下请安,徐二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掀开帘子进了门。 王奎死里逃生一样,赶紧溜了。至于屋里的徐父……反正屋里还有几个丫鬟伺候,一时间也用不到他。他还是先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吧,不然二少爷再把“拐带”老爷的罪名安在他头上,把他一顿好打,他找谁说理去。 王奎跑了,徐父屋里的丫鬟们却跑不了。 这些丫鬟也是畏惧徐二郎的威名的,毕竟徐二郎早先收拾那些贪赃枉法的管家、账房,以及那些庄头及其他们的家眷的时候,可丝毫没有留情。 将人发卖了不说,那些刺头还被他当场打死了。 而为了以儆效尤,徐二郎当时是下令所有人都去观看的。这些丫头就在其中,由此深刻认识到二公子的“麻木不仁”“残暴嗜血”。 是以,哪怕被二公子的皮相所迷,有心爬床的,也都歇了心思。不仅如此,那件事还造成了严重的后遗症,就是这些丫头们一见到徐二郎就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若是平常时候,她们远远看见了也就避过去了。可如今避无可避,丫鬟们只能硬着头皮给徐二郎请了安,然后龟缩到房间角落里,充当隐形人。 徐父听到动静还以为是王奎回来了,趴在贵妃榻上怒骂一句,“你个老畜生,让你出去请个大夫你磨磨蹭蹭做什么?是老了,走不动路了是不是?哼,你个龟孙,你就偷闲耍吧,你看爷下次出乎混还带不带你!” 徐父话落音没等到王奎回应也不以为意,又絮叨道,“安排个小厮在外边守着,那不孝子要是过来了,就说老爷我身子骨不舒坦,已经睡下了。让他哪儿闲哪儿呆着去,别妨碍老子睡觉。个臭小子,管天管地,都管到他老子头上了。老子不杀杀他的威风,怕是他都不知道自个姓啥。” 徐二郎冷不丁接了一句,“我姓徐我自己清楚,就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徐父一惊,差点从贵妃榻上蹦起来。这一下可了不得,又扭着腰了,疼的他哎呦哎呦叫不停。 可即便他如此难受,丫鬟们也不敢上前来帮衬。她们畏惧的如同鹌鹑一般,恨不能找个缝隙钻进去。一点也不敢在此时露面,生恐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徐二郎也没管徐父的作态,又冷冷的说,“我知道自己姓徐,也知道徐氏起于贫民,先祖悍不畏死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流血流汗遍体鳞伤才成就了徐家的平西侯威名。我自认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对得起祖宗英灵,没有堕了祖宗威风,也没有损及家族名望。甚至为了重振徐家往日的赫赫盛名,练武不息,苦读不辍,可你呢?” 徐二郎走到徐父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父亲,你又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093 打蛇打七寸 徐父做了什么? 徐父也活了大几十年了,这么些年头他可做的事情海了去了。可用一句话归纳他这些年的作为,那就是——正事不干,错事儿不断! 可谁让他命好呢? 早先有父母祖辈撑腰照应,稍后大儿也撑起了门户,再然后徐二郎也起来了,又娶进来个瑾娘。 家里家外都有人抓着,徐父可不就和之前一样继续荒唐胡闹?他不是走鸡抖狗,就是眠花宿柳,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他是潇洒快活了,可论起他对这个家的贡献,那真是屁点没有。 所以徐二郎一质问他做了什么,徐父就心虚了。 可他也不是一般人,要不然也不能十年如一日过着这般快活的日子。 再说了,就是他胡闹了,闯祸了,可谁让他是老子呢。 当初连他爹他娘对他这没心没肺能上天的德行,都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嘴上连说道几句都不忍心,照旧要把他当小祖宗供着。没道理如今自己当家做主了,反倒要被儿子当成孙子训,那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心思电转间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徐父就不心虚了。反倒越发胆气充足,扭着头对着徐二郎横眉怒眼,“我做什么还要对你交代?徐二郎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儿子,你不是我老子!” 这句话徐父强调的次数太多了,多的徐二郎都要听出茧子来了。他也以为听了这么多遍,早就不以为意,可以置之不理。可以漠然的对着徐父冷笑一声,可事实证明,他的修养还是不到家,还是会被自己父亲胡搅蛮缠的模样激怒。 徐二郎怒上心头,张嘴就想质问他,他总是自称老子,是他们几个的天,可他这些年来何曾为他们做过什么? 大哥征战在外,他不关心;大哥战死,他也曾痛苦,却不等大哥四七过后,就夜宿在花街柳巷,再没回过府里。诺大的家宅人人惶恐难安,母亲痛不欲生,他也如同困兽一样知不知出路。 可唯有他,还是自在的过自己的日子。好似死的不是他也曾寄予厚望的长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家里剩下的其余人,也都不需要他花费心思去安抚,他们都如同他一样,可以自我调节,只需要三五天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 徐二郎越想越心寒,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钻了牛角尖。明明早就看清楚他是什么人,偏还不死心,偏还要在心里不断美化他,给他找借口说他都是不得已,可事实证明,都是他眼瞎。 面前这个人,他为人父,却连……都不如! 这样的人,再和他争论什么,都是多费口舌。既然多说无益,且看做的。 徐二郎眼神一瞬间就凉了下来,那温度犹如实质,慑的徐父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好。 可实际上,这个孽子之后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眼神冷厉的对着她冷笑两声,随即转身离去。 徐父:难道是畏惧于他的王霸之气,这小子自知不敌,识趣的退了? 哼,算他识相,不然他这老子真的重新教他做人。 自我感觉良好的徐父,觉得在此次父子大战中占了上风,不免得意洋洋。 他说话的口气都硬了,腰杆都直了,吼出的声音都大了,“王奎呢?个老这小子倒是跑的快,指望他找大夫,他是亲自去请大夫了么?个龟孙,就知道偷懒,看老爷等会儿怎么收拾他。” 屋里两个丫鬟死里逃生一般喘了口气,而后看向正在“张狂”的徐父,又默默垂下了头。 可惜,徐父的得意张狂根本没持续多长时间,稍后王奎就狼狈的跑乐过来。他跑的快了,上台阶的时候被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 徐父听见外边的动静,丫鬟得到示意给他说了一遍王奎的窘状,徐父怒其不争的骂了一句,“蠢奴才,几十年了都没点长进。” 王奎在外边听见了,冤的不得了,进屋就喊,“老奴冤枉啊,老爷,老奴都是为您着急啊。” “别给自个儿身上揽功了,为我着急?老爷好好的,用你着什么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王奎急慌慌的道,“老爷,老奴一片苦心,你怎么就不了解呢。老奴刚得到的消息,二少爷从咱们院里离开后,直接去前院账房了,奴才觉得事情不对,就让个小厮悄悄跟过去了。结果你知道二少爷吩咐那账房什么么?” 徐父一听“账房”两字就头皮发麻,不为别的,只因为早先徐二郎考秀才时间,他给那些衙役贿赂,花的钱多了,当然,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他花钱没办好事,反倒给那孽子扯了后腿,给他制造了个把柄。 徐父当时被徐二郎说教一通,也认识到自己那样做确实大错特错,所以特别心虚,特别懊悔。也就是那次后,徐二郎直接让账房把他每个月的花销固定在二百两银子,超过的数额不予批准,如真是非用不可,就找他去要。 徐父闻言那个气啊。 好歹他是老子,又是一家之主,结果花个钱还得问儿子去药,他不要面子的么?这么折损气节的事儿,他上哪儿说理去? 也正是因为被禁了花销,徐父才想到了用徐二郎中举一事打赌挣钱的勾当。 他手里的银钱不阔绰啊,可他每个月要花钱的地方多啊。先不说请友人吃酒玩乐,单是他包养的那几个花魁,还有养在外边的外室,每月都要不少银子供给。 那些友人都是些酒肉朋友,就是想占他的便宜,才哄着他供着他,这些徐父都清楚,可他花钱,那些人愿意为此逢迎讨好着他,他心里就舒坦。 活到他这把年纪了,最重要的不就是舒心两个字么?所以多花两个臭钱怎么了,有钱难买他高兴啊。 再说他那几个相好,都跟了他有些日子了,时限最长的一个,跟了他都快五年了。这些女人那个不是花钱的祖宗?一个个大手大脚的,不是买些胭脂水粉、珠翠绫罗,就是买燕窝雪蛤,要补身子。 天爷哦,老爷每月二百两银子扣扣索索的刚好够用。可以往抽的旱烟他现在却抽不起了,归根到底只因为,他没钱啊。 而这都是那不孝子办的好事。 如今又听王奎说那孽子又去账房了,徐父心肝直颤。 想想那孽子刚才在自己这里吃了瘪,可不得在别的地方讨回来。哎呦喂,你说他这臭脾气挣设么一时之气啊,让那臭小子教训两句怎么了,都掉块肉不成。结果可好,他硬气了,却把那小子气着了。 那小子阴得很,这不,转头就想到收拾他的辙儿了。 徐父抖着声音问王奎,“二郎去账房做什么了,和老爷我没什么关系吧?” 他满是希冀的看着王奎,就希望王奎说些否定的话。可王奎却哭丧着脸,如丧考妣的开口就是一嗓子,“怎么没有关系,有关系啊老爷!二公子,二公子他把您的月例给削了啊!!!” “削,削了?那老爷现在每月能支配的银钱,有多少?” “二十两!!!” 徐父伸出颤抖的双手,西施捧心一样捂着绞痛的心脏。他一口气上不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啊,老爷晕倒了……” amp; 刑大夫本是被请来给徐父推拿老腰的,结果却不得不先针灸让徐父醒来。 可徐父醒来就拍着床大骂,“还让我醒来干什么?怎么不直接买副棺材板把我埋了。个不孝子铁公鸡,抠门抠到他亲爹头上了,老天爷怎么就不降道雷下来,往他头上劈一劈呢!!” 王奎缩在一边不敢再说话了,刑大夫充耳不闻,只顾写药方,让人去取药来,让徐父药浴一段时间。 他那个老腰使用过度,又几次三番受寒,这次不正经治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废了。腰都直不起来了,人也就彻底瘫痪了,那时候这徐老爷子想要大喊大叫,怕是都没那个精力了。 徐父被王奎殷勤劝药的时候,瑾娘也得知了徐二郎的骚操作,此时正哭笑不得的看着他问,“那好歹是咱们的父亲,你削减他的月例也就算了,可,可你给他留的也太少了吧。二十两银子,这都不够父亲一天花销的,这让父亲日子怎么过啊?” “他日子如何过我怎么管的着?他是我老子,只要他不杀人放火,这日子他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瑾娘推推他,“你这都说的什么?那是你的生身父亲啊。不管父亲在外边怎么胡闹,咱们该给他的尊敬还是要给的。你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让人听见了说闲话。” 徐二郎明显不乐意听这些,面上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对着瑾娘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看她。 得,因为给徐父求情,她都被徐二郎迁怒了。 这人,这也太小气了! 不仅小气,还幼稚!动不动就哼来哼去,小孩子似的,她看得都想笑了。 可瑾娘也不敢真笑出来,怕惹怒徐二郎,这人更加气恼。 徐二郎是个闷性子,如今他还愿意冲她发牢骚,就是没把她当外人。反之,也只有她这个自己人,才能开口劝的了他。 瑾娘就又推了徐二郎一把,徐二郎没回头看她,反倒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坐在拔步床上了。 瑾娘抿嘴笑,缓步跟了上去。 她牵住徐二郎修长的手,徐二郎还想反抗,可瑾娘不过多用了三分力道,他就不挣扎了。 瑾娘见状心里愈发好笑了,嘴巴也翘啊翘的,绷都绷不住。 她将徐二郎的手放在她鼓起的肚子上,然后轻柔的说,“小鱼儿快看你父亲,又闹别扭呢。你之后长大了,可不能跟你父亲学,两句话说不到一起就要生气。脾气这么大可怎么办,要是遇不到那个疼你爱你愿意一直宠着你的人,你不得一辈子受委屈么?” 徐二郎:…… 他的脸不争气的红了。 倒不是因为瑾娘在未出世的女儿面前,埋汰他心眼儿小爱生气,而是因为,瑾娘亲口承认她疼他爱他愿意宠着他…… 虽然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话未免肉麻,听得他浑身痒痒的难受。但不得不说,心里是真舒坦,就像是大冷天喝了一杯热茶,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徐二郎的冷脸绷不住了,可又觉得下不来台,也不好先开口。 瑾娘见状,就又窃笑着和小鱼儿说,“以后你可不能学你父亲,家里有你父亲一个孩子心性就的成了,再多你一个,娘怎么过日子啊!” 这话徐二郎不爱听了,谁孩子心性了? 论起年纪,他比瑾娘还大。论心理成熟程度,他自觉自己早就是成年人了,而瑾娘,外边看着稳重,实际上心理还是个小姑娘,幼稚的很。 徐二郎就捏捏她的手心,“不许胡说八道。” 瑾娘瞪眼,“我没有胡说八道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我孩子心性?” “我说错了么?” 徐二郎蹙紧眉头,盯着“死不悔改”的瑾娘。忽然邪气的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荤话,“孩子心性的人能让你怀孕?” 瑾娘:“……”怕了怕了,惹不起我躲不起还不成么? 事实证明,惹不起躲……也躲不掉。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徐二郎的心情倒是好转许多。也能平静的和瑾娘说徐父的事情了。 “他的底气,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和手上阔绰的银钱撑起来的。他不能给我们兄妹荫蔽,这我可以理解,毕竟他就是那样懒散的性子,连祖父祖母他们都不能改造他,我也没抱希望他有朝一日会改头换面,有什么大作为。可他就这么庸庸碌碌的过日子我不反对,但若他始终认不清自己的能力,且频频出昏招扯我们兄妹的后腿,那也不能怪我这个做儿子的不给他情面,要让他日子难过了。” 徐二郎又继续道,“你少外出,不知道外边人因为父亲……对整个徐府的评价。” 章节目录 094 中举 平阳镇的百姓对徐府的评价好么? 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徐府自来有施粥行行善的传统,他们在外人口中的评价真的坏的不能再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还算良善之家外,徐府有什么值得被人称道的么? 一个风流浪荡、不学无术的家主,一个清高无能、不通世事的主母,这两个人经营的府邸,会好到哪里去呢? 可以说,平阳镇的读书人普遍对习武之人没什么好感,归根到底还是徐父造的孽。 只因为徐家以武发家,而徐父年轻时又是出了名的二世祖、纨绔公子,好事儿没做过一件,坏事儿全让他背了黑锅。所以,在平阳镇的人看来,徐家的门风却一代不如一代,名声也一日不如一日。 人都是群居动物,也最容易被其他人的思绪看法所影响。 想当初林父若不是亲自见过徐二郎,且无意中有过交集,他也不会将女儿嫁过去。因为徐府在众人的言谈中,就是块儿污糟地,疼惜女儿的人家,还真不乐意她跳进去受苦。 可林父看重徐二郎的才华和为人,觉得他迟早有一日出人投地,所以才屡次相劝让瑾娘嫁他。 而当时,不管是徐二郎高冷的性格,还是外人对徐府差到极点的评价,徐二郎能娶到瑾娘,也是福气加一定的运气才能办到的。 不扯这些远的,且继续说徐父。平阳镇人对徐府没有好印象,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徐父。 说句不好听也不恰当的,徐父之于徐府,真像是坏了满锅粥的那颗老鼠屎。 这样说未免过分,可这就是事实。 徐二郎隐晦的把这些说给瑾娘听,瑾娘只有沉默以对。 可能是她的想法更浅薄,抑或是更有包容性,她觉得徐父还真没到那种不可救药和天怒人怨的地步。徐父这个人,是有许多不是,可他也只是比较自我,也没有自知之明罢了。这又不算什么大错,放在现代顶多被人鄙薄两句,可在古代,因为他一人牵连着阖府的名声,那说他可恶是真的让人没法反驳了。 瑾娘沉默的空隙,就听徐二郎又道,“他能这么胡闹,这么无法无天,还是银钱闹的。都说钱是人的底气,是人的胆,如今我把他的胆挖了……想来父亲会安分一些时日的。” 瑾娘心有余悸的吐槽:徐父何止会安分啊,怕是会气的中风,再也爬不起来给你找事儿吧? 说实话,瑾娘真没想到徐二郎会这么操作。都说打蛇打七寸,徐二郎这做法可深得其中精髓。 不过每月二十两银子,放在普通的富贵人家老爷身上,这笔钱财也确实不少了。可对于徐父……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徐父吃惯了大鱼大肉,如今再让他去吃清粥小菜,他吃得惯才有鬼。 瑾娘虽然心里也赞同徐二郎的做法,可还是想给他提个醒,“你近几日还是多注意些父亲,我担心他……”担心徐父为了多要些钱财回来,再出些馊主意,给徐二郎添堵。亦或者他一个想不开,把这事情宣传出去,那徐二郎的名声可就坏了。 之故不孝就是大罪。 连亲爹都不孝顺的人,那是没人性,这样的人天子敢用么?岷县不敢用! 所以,为防徐父说错话,把徐二郎的仕途毁了,他那边还真的好好防备着。 徐二郎心里有数,就拍了拍瑾娘的胳膊,让他安心。他心中自有计较,父亲无论如何作,多别想再翻出他的手心。 雪花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天四夜。 初始时还是小雪,到了第三天就变成鹅毛大雪。 天气越发冷了,瑾娘也愈发不太动弹,不想出门。好在如今有徐二郎可以依靠,她不想做的事情,就随手交给他,倒是难得的比以往清闲。 而徐二郎,早先全力应对秋闱,神经线绷的紧了,也确实累得慌。 回到家后他才真正松懈下来,也是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 他这几日连书房都很少去了,每日只是拿着书籍躺在瑾娘惯常做的贵妃榻上翻看。另外就是为防手生,书法有所退步,便每日晚饭后去练习一个时辰的书法。 这两件事已经占据了他不少时间,偏偏瑾娘还丢过许多账册和事情要他处理…… 徐二郎对此很想皱眉,可是,谁让瑾娘怀孕了,如今她最大,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日子不紧不慢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时间,这一日夫妻两人正坐在一起商量给小鱼儿准备奶娘的事情,就听到外边传来丫鬟跑腾的声音。 瑾娘心中登时就腾腾跳起来,一个念头直冲脑海。 她一把抓住徐二郎的胳膊,徐二郎也在此时站起身。 他握着瑾娘的手还有些颤抖,可见心情也和激动震荡,可他面上却无丝毫神色外露,好像即将到来的那个好消息之余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公子,夫人,大喜了!大喜了!二公子中举了,总体排名三十五!奴婢给公子夫人贺喜了!!” 一屋子丫鬟闻言全都不敢置信的瞪大眼,随即反应过来,她们笑的嘴角都绷不住了,连忙跪下给瑾娘两人磕头,“恭喜公子,恭喜夫人了!!” “公子大喜,夫人大喜!” “总算熬出来了!” “……” 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总算熬过来了”,听得瑾娘眼角一酸,立刻有泪珠子从眼眶里涌出。 是啊,总算熬过来了。 作为徐二郎的枕边人,这个家中只有她知道,徐二郎科举的压力有多大!他为此甚至有时候整夜都睡不着! 而为了考一个好成绩,他拜了明先生,又拜了钱夫子。他满身傲骨一个人,为了能多学点东西,弯下腰虔诚向被人请教。而为了多充实自己,他昼夜读书,苦练不辍,一刻不敢放松。 他是真的真的不容易啊! 瑾娘想着想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样,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那泪珠子正好落在徐二郎胳膊上,滚烫的很,直烫到徐二郎心里去。 徐二郎百味杂陈,喉间都有些哽塞,可看到瑾娘这个模样,他也忍不住好笑。 “是好事,你哭什么?” “我这是喜极而泣。”瑾娘强制辩解了一句,随即就忍不住趴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说,“太不容易了……苦了你了。” 徐二郎心中震荡,眼圈也有些发红。 众人都在欣喜与他中举,也只有瑾娘还能想到,他当初有多苦。 他拍着瑾娘的肩膀安抚,“不苦,有付出才有所得,如今不就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么。” 又道,“男人养家是本分,这是我该做的。我也不愿意你以后见人就拜,在人前失了底气,只能再努力一些。瑾娘,希望我终于一日能为你求来凤冠霞帔,诰命大妆。” “能的,肯定能的,我相信你!!” 瑾娘的泪掉的更欢了。这是徐二郎早先来信曾承诺过她的事情,如今他又亲口说了一遍,瑾娘无比清醒的认识到,这男人,是真的有了踏上仕途的决心和雄心了,他的斗志在此时完全被激发出来。 两人你情我浓的,差点把正事忘记。想起外边还有报喜的人,瑾娘抹掉脸上的泪珠子,对着徐二郎就笑了,“你中举了,是大事儿。如今外边不定有多少人等着给你贺喜呢,你快出去应酬吧,其余事情由我操持,你放心。” “好。”徐二郎已经披上斗篷踏出去一步了,又突然转身过来嘱咐瑾娘,“也别过分劳累了,我让人喊翩翩和三郎过来,有需要人出面的事儿,你就叫他们两个去做。若不然,就叫这些丫鬟跑腿,你就在屋里,别出来了。” “好。” 徐二郎离去后,瑾娘就吩咐丫头,“把早先准备好的三篓子铜钱全都抬到门前撒出去。” 撒铜钱是家里有喜事儿的人家的作风,之前徐二郎中秀才时,瑾娘就让人撒了三篓子铜钱,如今徐二郎都参加完了秋闱,瑾娘自然也备好了铜钱,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事儿她没给徐二郎说,担心他又负担,也担心他中不了举人,听着凭白忧愁。 如今可好,天佑徐二郎,还真被他考了个举人功名出来。 整个平阳镇最年轻的举人老爷,确实值得庆贺一下,徐家就是行事张狂了些,此时也不会有人过来添堵的。 想了想瑾娘又道,“我记得早先还让人买了几挂鞭炮准备着,赶紧也让人放了吧,也热闹热闹,喜庆喜庆。” 接连有丫鬟头跑出去,稍后三郎和翩翩也过来了,瑾娘就道,“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有事儿让你们处理呢。” 三郎的腿脚此时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小子确实恢复能力强,别人都带三个月夹板才拆掉,他的前两天就已经拆了。刑大夫为此还亲自给他诊了脉,得出的结论很好,三郎恢复的不错,坚持康复锻炼几天,站立行走不是问题。 不过如今也才刚拆夹板,也不敢让他站着跑,就依旧让他用轮椅代步,所以此番三郎过来,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了。 他明显对这样的出场非常不满意,不过二哥中举是大喜事,如今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情,至于他坐不坐轮椅的事情,哼,坚决后天就把这东西淘汰掉。 瑾娘说,“三郎,你二哥已经去前边应酬了。不过他中举hi大喜事,他又如此年轻,想来要结交和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相对的,闻讯过来送礼或拜访的人也应该很多,我担心你二哥应对不过来,你过去帮衬他可好。” “行,即便嫂嫂不说,我也是要去的。” “那你就快去吧。中午嫂嫂让人从外边定几桌酒席过来,你看有必要留客的,就招待他们用一顿饭。这些就交给你处置了。” 三郎应是,摩拳擦掌的被小厮推出去,颇有大干一场的劲头。他也是头一次被这么委以重任,兴奋的表情抑制不住,加上徐二郎中举家里的门庭被改换了,而他成了举人,一定程度上拉高了家里人的地位,想来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不长眼的跑徐家找晦气了。 三郎离去后,瑾娘又转向翩翩说,“你二哥中举是大好事,可以大办,也可以不大办。我的意思是,与其太过张狂行事惹人反感,找人嫉妒,不如剩下那些摆流水席的钱,留做善事用。” 翩翩点头,很赞同瑾娘的说法。 瑾娘见状心里松了口气,就继续道,“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尤其月前一场大雪,不少百姓家的房屋都被压塌了。而一些穷人更是因此成了流民,没了家宅,也没有食无裹腹,实在可怜。我想着,就让翩翩你去咱们家给下人定制衣衫的地方,做些棉衣出来,免费发给城外的穷人。再有就是施粥了,对了,还有汤药,这个也不能少。翩翩,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让秦嬷嬷和你身边的吴嬷嬷给你打下手,翩翩你能做好么?” 翩翩立军令状似得举起小手,满脸亢奋说,“我可以,你相信我嫂嫂,我要是做的不好,你把我今后一年的月钱都扣了。” 瑾娘就笑了,“嫂嫂相信你,你好好干啊翩翩,这可是给咱们府里挣名声的好时候,以后平阳镇人对咱们家什么印象,全看翩翩这几天行事如何了。翩翩,要好好做啊。” “嗯,嗯,你等着看吧嫂嫂,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打发走三郎和翩翩,瑾娘激动的心情依旧不能抑制,她想了想又说,“府里在各处当差的下人都多发两个月月例,咱们也高兴高兴。” 几个丫鬟都高兴的过来道谢,瑾娘看着她们喜气洋洋的样子,忍不住也笑出来。 徐二郎中举了,可真好。 稍后,瑾娘又安排人往各处送信,林家,石老太爷处,明先生处,还有徐二郎平时较为要好的两个友人那里,瑾娘都派了下人过去。 处理好这些,瑾娘倏地拍一下额头,真是怀孕了,这脑子都不够用了。 她只把外边的事情处理了,可家里还有两座大山呢。不管是徐父哪儿,还是徐母哪儿,她都忘记让人过去道喜了,实在不该。 章节目录 095 客来如云 瑾娘说到徐父徐母,青禾就接话道,“奴婢刚才问那过来报喜的小丫鬟了,她说朔州的差役来报喜时,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还有老爷身边的小厮,都在现场,现在怕是已经把二公子中举的好消息告知老爷和老夫人了。” 瑾娘觉得徐父徐母此时八成已经得信了,可即便如此,她也得派人过去说一声,这是她为人媳妇的本分,不能因为疏忽大意,给人留下说闲话的机会。 其实,若不是外边天不好,路也滑,且徐二郎明确叮嘱她在屋里好好呆着,瑾娘是想亲自去给徐母报喜的,可现实情况却是,她只能再让丫鬟们跑一趟。 而此时,正如青禾所说,徐父和徐母都得知了徐二郎中举的消息。 两人那个欣喜啊,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徐母多端得住一个人,一听到消息说徐二郎中举了,立刻就双膝跪地,朝着西天佛祖所在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她额头瞬间就红了,看得李嬷嬷眉心直跳,连忙将她搀扶过来,就让小丫鬟拿药给徐母涂。 可徐母此时那里顾得上自己? 她还没沐浴焚香告诉佛祖这好消息呢。 二郎中举肯定是佛祖在保佑他,不然,依照二郎读书不到一年的时长,他能中举? 一切都是佛祖的功劳,她一定先谢过佛祖才成。 李嬷嬷就亲眼见着,徐母慌忙让人抬了热水沐浴更衣,然后去了后边的小祠堂,给佛祖上香去了。 她在里边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将佛祖谢了又谢,就这还觉得自己礼轻了,徐母想了想开口说,“信女为报佛祖护佑二子中举之恩,决意给佛祖重塑金身,但愿佛祖能继续保猛进,早日封侯拜相。” 李嬷嬷:“……” 比之徐母的兴奋激动,徐父丝毫不多让。 当然和徐母振奋的原因不同,徐父现在一心想的都是:他那五千两银子落到手里了!!这可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目前是不用向儿子妥协,去寻求更多的月俸了,开心!! 徐父开心到炸裂,在屋里磨拳搽掌走了十多圈,笑的跟个智障一样。 但即便如此,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王奎,除了嘴角抽搐表示无语外,对此也只能一个劲儿奉承,“二公子肖父,二公子能有今日作为,老爷出了大力了。” “二公子成了举人,老爷就是举人之父。数遍整个平阳镇,这么年轻的举人父亲老爷怕是第一个,今后老爷走出门去,怕是真个平阳镇的人,都要眼红老爷福气昌隆,运气旺盛啊。” “徐父本就心情愉悦,被王奎和丫鬟们一奉承,更是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快要飞起来了。” 他高兴了,张嘴就说,“赏,每人赏你们五两银子,让你们也沾点老爷的福气,大家乐呵乐呵。” 话一出口徐父就后悔了。一个人五两银子,他院子里几十个伺候的下人,这要加起来,怕不得大几百两银子。若是换做之前,他月俸只有二十两,这几百两银子他得攒几年才存的出,可想想那即将到手的五千两,徐父面上多云转晴。 算了,算了,他即将发一笔大财,他吃肉,让手下这些也喝点汤,这样他们才能更忠心尽心的伺候他,且就这样吧。 几人没想到只是几句好话,就换来这么大财富,一时间乐的嘴巴都绷不住了。好听话更是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往徐父跟前堆砌,让徐父恍然觉得,二郎不是中了举人,而是成了天子门生,飞黄腾达了。 兴奋过了,徐父才想起紧要事儿,“我得到前边去,说不定这会儿我那些老友,都过来给我贺喜了。” 王奎:“……” 丫鬟们:“……” 众人垂首下去,掩盖住脸上牙疼的表情。 老爷的友人……都是些纨绔子弟,他们不上门且罢了,若真会上门来,二公子怕不会太高兴。 老爷也真是被二公子中举的消息冲击的头脑都昏了,不然一想到他那些狐朋狗友和二公子见面的场景,他不是该惶恐难安么,怎么还与有荣焉上了? 他们读书少,这其中的微妙,他们真的不懂啊。 事有凑巧,后院徐父才说到他那些“知己好友”,前院徐二郎就迎来了自称是徐父友人的三个人。 这三人徐二郎是没见过,毕竟他长这么大;连见徐父的次数都有限,更被提他那些友人了。 仔细说起来,徐父和这些“友人”相处的时间,远比和徐府中他的家人相处的时间长,也是讽刺。 即便没见过,却不妨碍徐二郎在第一时间认出这几个人来。 他们和徐父都混成平阳镇“四害”了,徐二郎想认不出他们都难。 这几个人也是定力足,明知徐二郎不待见他们,对着徐二郎一张冷面,还能言笑晏晏的说出贺喜的话。 伸手不打笑人脸,这道理徐二郎还是知道的。更何况这几人确实是?好友,他与父亲不和的事情没必要提到台面上,所以对这几个“长辈”,还是得好好招呼着。 徐二郎这么想着,三郎徐翀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似得,已经着急忙慌的让小厮推了他过来,然后殷勤的将几人引到花厅去了。 稍后徐父也到了,徐翀利索的脱身,继续帮二哥应付不断过来的牛鬼蛇神。 这一天很是热闹,各种送礼套近乎的人都来了,可以说,只是这一天时间,几乎整个平阳镇的人都知道,徐家起来了!徐家的二郎中举了! 而徐二郎还很年轻,尚不足十九,还不到加冠之年。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成就,可想而知他未来的前程必定是繁华锦绣。 不少早先有意和徐二郎结亲的人家,都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 先不说徐二郎乐意不乐意,就是他们这明显攀龙附凤的作风,也是把脸皮子扯下来了。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平阳镇,他们不能把自己的脸丢了再丢祖先的脸,那真是死了都没办法去见先人啊。 有些人退却了,有些人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地方。只要攀附上未来的权贵就好,谁管是用何种方法攀上的。总归到最后能得到好处就行,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也是出于这个考量,这天竟也有不少媒婆登门,可把徐翀恶心的够呛。都没让人踏进大门一步,就直接把人轰出去了。 得知此事的瑾娘:没想到小叔子外表看挺嫌弃她,实际上还是挺向着他的。挺好,这几个月没白养他。 硬凑了一整天,傍晚徐二郎回来时,满身都是酒气。 瑾娘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她鼻子翕动两下,嫌弃的往后退了退。 这动作就有些扎心了。 徐二郎满腹委屈,“我这都是为了谁?” “什么为了谁?”瑾娘也是好笑,“你喝酒应酬是为了维持人脉和交际,说到底最先受益的还是你,你可别把这些‘隐忍’都算到我身上,我不认的啊。” 徐二郎走上前在她鼻尖上啃了一下,嘴里嘀咕着“小没良心”的,一边去了浴室。 丫鬟们已经将热水准备好了,瑾娘进去的时候,徐二郎已经坐在浴桶里了。 他确实有些上头,酣然的坐着似乎都能睡过去。而他面上都是疲态,看得瑾娘心疼极了。 她顺手拿起旁边的丝瓜络,要给徐二郎搓背,手就被徐二郎一把握住了。“做什么?”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后,徐二郎笑的凤眸含春的道,“不用你,坐那张凳子上歇着就好。省的把你衣服弄湿了,再得风寒,那就划不来了。” 瑾娘想了想就点了头,在一旁的凳子上落了座。 徐二郎此时冷不丁开口说,“我问了那衙役,说是与我相交甚笃的几人中,只有我及宿迁中了举,其余几人都落榜了。” 说起这个,徐二郎心中就有些阴郁,面上也有些惆怅。 瑾娘是知道他几个好友的,除了郑顺明,辛魏,好似还有一个叫王轲的。 他们五人,只两个上榜,连一半几率都不到,难怪他心思不爽。 徐二郎又道,“辛魏科举第五天就因病离场,他是确定中不了举的。至于顺明和王轲……顺明到了第七天时身子也开始不适,他状态不佳,考不中我也有心里准备。至于王轲……可惜了。” 说起王轲没有上榜,徐二郎满心惋惜。可让瑾娘看来,他那位名叫王轲的好友没有中举好似也在意料之中。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这是有一定道理的。王轲是农家子,他家贫,祖辈以务农为生,家里如今住的还是茅草屋,吃糠咽菜的,自然也请不起好先生,上不了好学堂。 他也还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左右,这个年纪能中秀才都是他苦读不辍得来的,可要中举人……毕竟他也不是天资过人,也没有名师指导,积淀不够深,想必再等几年,再下场就会有所得。 瑾娘能想到的事情,徐二郎自然也想到了,可他依旧惋惜,“王轲之前还说过,若说中举,家里也能免除赋税,家里景况也能改善些。”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如今的制度了。 秀才可见官不拜,每月可以领到朝廷发的黍米和俸银,而与秀才相比,举人的“能力”更大,除了会得到比秀才多的黍米和银两外,举人已经可以荫蔽家族。举人名下的田地,不计多寡,都可免除税收。 正因为这一项政策,大多举人家庭都很富裕。一来自然是因为减免了赋税,家里多了收入。二来,便是许多想要把自家田地挂到举人名下,以不上交赋税的百姓,都会送上几层收入或是银两礼品做筹码,以求庇佑,久而久之,举人之家都富裕起来。 既然提起这个,徐二郎不免又顺口说了一句,“今日前来拜访的友人中,有想把田地挂到我名下的。” 瑾娘心一提,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瑾娘来到这个时代后,没有仔细读过历史,可大致也翻看了几本书籍。也因为徐二郎要科举,所以她选取的书本都往律法和科举方面靠拢。 大齐王朝的律法中有一条确实说明,举人名下财产可免除赋税。 当初读到这里时,瑾娘还纳闷了一下,这国君未免太大方。 如是建国之初颁布这样的政令,自然可以促进开荒,促进有志青年读书进取。 可如今都建国两三百年了,为何这项政策还一直持续着? 建国时没多少举人,国家大方免掉几个赋税无伤大雅。可如今举人不说成千上万,数量也不小了。且举人名下的田亩数量也不限制,那不时说,若这举人愿意,甚至可以“庇护”一镇一县,甚至几镇几县,长此以往,国家的赋税还收的上来么?国库不早就成为一个空壳子了? 而空库都空了,不管是赈灾还是征战,都没有了可用的银两和粮食,那距离这个国家灭亡还远么? 瑾娘都能看得到的远景,那些皇族人士会看不到么?传说中英明神武的陛下会看不到么? 他们肯定也看到了,而至如今还没有处理这个问题,想来要么是困难重重,被绊住了脚不得施为;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他们正在等待契机,好一举解决此事。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都是不能沾的。别得不到实惠,反倒惹得满身骚。 瑾娘这么说时,徐二郎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 瑾娘被他看得不自在,心里也有些发虚,担心自己的见解不合情理,所以说话底气越来越不足,直至声音低到都听不见了。 “怎么不说了?”徐二郎问她。 瑾娘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没多少见识,怕说下去惹你发笑。再说,我也就那点认知,如今都说完了。你要是觉得有点意思,就琢磨琢磨,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切实际,就单纯认为我在胡扯就行。好了,我先出去了,这浴室闷得很,我胸口有些堵。” 瑾娘遁了,徐二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片刻后却哈哈大笑起来。 瑾娘此时正在外边通发,闻言就朝天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男人又神经什么。 徐二郎从浴室出来时,瑾娘先让他把丫鬟送来的醒酒汤喝了,稍后将他按坐在凳子上,她给他绞发。 至于之前在浴室说的那些举人啊,田亩啊的事情,瑾娘倒是没有再问,徐二郎也没有再提及,也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计较。 章节目录 096 慕强 瑾娘很快知道了徐二郎对于求他庇佑的人的态度如何——他全部拒绝了,任何人的脸面都没给。 不过如今徐二郎也不是不通世事,只会盲目拉仇恨的愣头青了。经历过一场秋闱,他为人处世上也通透了许多,即便说出拒绝的话,也是摆事实讲道理,将人客气送走。 而他拿到面上的说辞,无一例外都是“自家田亩本就数额庞大,他才中举,不好行事张狂”。这话挺起来有理,毕竟徐家确实家大业大,天目数额颇丰。不单是在平阳镇有千亩良田,就是在其余别的城镇和府城,也都置办了一点田地。 这些田地零零碎碎加起来,总数非常庞大。所以徐二郎庇护这些已经有些出格,不好再护持其他。 而他这个出格,是相对知县大人而言的。 据小道消息称,知县大人在才中举时,名下免税的田亩数量只有区区五百亩左右。知县大人是世家子出身,身上有的钱财也不偶,可以说因为是庶子出身的关系,他手中可用的银两时分不宽阔。可世家子都讲究个体面,他中举了倒是可以收“孝敬”让自己日子好过,可收的孝敬太多了,吃香就难看了。不管是让外人还是自家人说起来,脸面上都不好太好看。 这消息平阳镇的都不知道,哈市徐二郎早先派人打听县令的为人以及过往时,探听到的消息。当时以为没用,没想到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而那些被徐二郎隐晦暗示过的亲朋好友,听到他这个借口,无语的同时也只能暗道一声可惜,将早先打的如意算盘取消掉。 不管有没有因此得到别人的含恨怨怼,反正徐二郎被此时烦扰的够呛。为了躲人,他连装病的老招都想起来了。 瑾娘:“被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忘了,之前你中秀才后,也装病,之后……” 徐二郎:“你被说了,我都想起来了。” 瑾娘见他拉着被子蒙住头,一副不想出来的幼稚模样,捧着下巴嘿嘿笑起来。 幼稚的徐二郎看着是真可爱啊,可爱的她都想摸摸他的头…… 瑾娘这么想着,就真的伸出了罪恶之手。 感觉到头上传来温软的触感的徐二郎:…… 他一把将被子拉下来,回头问瑾娘:“你做什么?” 瑾娘无辜脸,“没做什么,这不是看你头发都乱了,我给你整理一下么。” 徐二郎露出一个“我信你有鬼”的表情。 瑾娘心中哂然,面上却不显。她赶紧找了个事情转移话题,“明天我想回一趟林家。” 徐二郎坐起身,露出个郑重的表情,“应该的。我不在家时,还要多谢姨母多次上门陪伴你。也是我疏忽了,这几天忙着应酬亲朋,倒是没来得及去探望岳父和姨母。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咱们就明天过去。” 话及此徐二郎又接了一句,“正好,可以顺便避避客。” 瑾娘闻言噗嗤一下笑了。 说是准备第二天回娘家,瑾娘这会儿就写了封简单的书信,让丫鬟送了过去,提前给林父等说一声。 稍后丫鬟回来,也带回了徐父的只言片语。 徐父担心女儿现在月份大了,来回奔波太过疲惫,就说若是实在想念家人,他们过来也好。 瑾娘看过信后,就和徐二郎说,“这样不太好,我这做女儿的还没怎么样呢,倒是劳驾父亲登门探望,有些不像话。况且这两天天气好,我身上也舒坦,我想着,还是咱们过去吧。你觉得如何?” “听你的。” 隔日一早起了大雾,雾散时太阳从云彩后边腾空而出,在空中洒下七彩的光线。 天气瞬间好了,阳光怡人,气温也适宜,正适合出行。 可平阳镇如今已经入冬了,为防瑾娘冻着,她出门时徐二郎也给她添了一件厚厚的护理斗篷,还亲自给她穿上了鹿皮学子。就这还没完,他还让下人给她拿来了精致的手炉,里边塞满了炭火,双手捧起来瞬间暖和了。 两人说着闲话走出院门,结果就和过来的翩翩碰了个正着。 翩翩是听到他们要去林家的消息才迫不及待跑来的,她身上也换上了出门穿的衣裳,手中还捧着一个匣子。看见两人,翩翩讨好的说,“嫂嫂,我想跟你一起去林家。” 徐二郎皱眉,还不等他说什么,翩翩看他脸色不妙,就求生欲极强的凑到瑾娘跟前,轻摇着她的手臂撒娇,“嫂嫂,让我去么,让我去吧好不好?我都好久没见到萱萱了,萱萱半月前还生病了,我都没去看她。现在她病好了,我却依旧有点不放心她的身体。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好不好嫂嫂,我会听话的,不会惹事,嫂嫂你就答应我吧?” 瑾娘:…… 她看向一侧绷着脸的徐二郎,晃了下他的手臂,温软的说,“就让翩翩一起跟着去吧,行么?你不在家这段日子,多亏翩翩帮衬我,我轻省不少。你中举后我让翩翩帮忙去城门口施粥施药,翩翩也做的很好。让她跟我们出去一趟,就当是对她的奖励,怎么样?” “可。” “哦,太棒了,谢谢嫂嫂,谢谢二哥。嘿嘿嘿。” 三人到了林府门口时,青儿已经在外边等着了。家里的林父和姨母、萱萱问询,也从里边走了出来。 众人开始见礼,稍后萱萱看见翩翩过来如何惊喜且不说,只说简单寒暄一番后,林父又叫上徐二郎和青儿,一起话了。 瑾娘对自家便宜父亲这一做法是很想吐糟的。 怎么了?他们是要商量国家大事不成,怎么她和姨母还不能听了?每次和徐二郎、青儿说话,都是去书房,也不是纯心避讳她和姨母,只是林父这态度,好像她和姨母都是文盲,听不懂他们的湖似得,想起来也是让瑾娘好气。 不过她对他们的交谈还真不感兴趣,所以也只是摇头苦笑一下,也不想这事儿了,扭头过来和姨母说话。 沈姨母之前就担心瑾娘腹中的宝宝是男是女,如今徐二郎中举,成了众人口中的“年轻有为之士”的代表人物,沈姨母为瑾娘高兴的同时,也更忧心了。 她就轻声和瑾娘说,“你这一胎,要是个儿子才好。” 是个儿子瑾娘的位置才稳当,以后不管做什么,也更有底气。可若是个闺女,以后瑾娘怕是要吃苦头了。 姨母心思浅白,所思所想全挂在脸上,她的未尽之语虽然没直白的说出来,可瑾娘听话听音,已经知道姨母在担心什么。 她就好笑了,“可我肚里这个是个闺女。” 沈姨母脸上登时就白了,急慌慌的拉着瑾娘的手问,“确定么?让大夫看过了?怎么就是个姑娘呢,这,这……”沈姨母虽然生养过萱萱,可对于究竟圆肚是男还是尖肚是男,这些东西她也是没摩挲清楚,所以也不敢对瑾娘肚中的宝宝妄下定论。 她看不出来,可有得老大夫,已经接生念头久的稳婆却能看出来。瑾娘这么一说,姨母就自以为是已经让人看过了,且被确诊了。一时间,她好像看见了瑾娘凄楚的未来,不由红了眼眶,泪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瑾娘原本还想和姨母开句玩笑,可看她这模样,她也被吓得不轻。登时就站起身,好生劝慰的让姨母坐了下来。 之后才又说,“姨母在担心什么,我都知道。二郎他如今是中举了,成了方圆百里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偏他又生的英剧无匹,自然多的是人打他的主意。” 沈姨母听到此,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瑾娘见状,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别人起了龌龊的心思,我们阻也阻不住。这事儿咱们急也是瞎急,关键还得看二郎。而我,我信他,他不会辜负我的,姨母你别为我担心。” 沈姨母张嘴还想说,男人最时靠不住,说不定他是哄你的,你要长个心眼,别被他骗了。 可如今瑾娘和徐二郎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她的话瑾娘未必能听到心里去。她的话起不到应有的作用不说,说不得还会让瑾娘对她起了嫌隙。所以,那话不能说。 那只能她多盯着些,让青儿也多盯着些,若是有了不好的苗头,就,就及时告知瑾娘…… 午饭时徐二郎几人才从林父的书房中出来,青儿如今看着徐二郎的目光满是敬仰。 他是如此静距离的接触一位举人,且姐夫考的很好,州府排名三十五,就是父亲也曾说过,即便是他下场,也不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绩。 人都有慕强心理,青儿如今就是如此。他迫切的想从姐夫身上汲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因而和徐二郎的交流也愈发多了。 午饭后瑾娘夫妻被林父挽留,便顺从的留下了。 一来瑾娘困乏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迫切需要睡一觉补充精力。二来,林父和徐二郎说到兴起,还有许多事情未交流,等瑾娘睡后,他们还要去谈论片刻。 正因如此,等瑾娘睡醒时,睁眼却没看见徐二郎,反倒是姨母守在她跟前。 姨母见瑾娘醒了,给她递了杯温水,瑾娘喝了多半盏,才又递了回去。 她开口问,“父亲和二郎还聊着呢?” “可不是如此。我刚过去送茶了,他们正说二郎在秋闱考场上的事儿,你父亲听得可认真了。” 瑾娘从姨母这句话中,听出了些什么讯息,不确定的问,“父亲……是不是有参加秋闱的心思?” 姨母:“……这你都看出来了?” 瑾娘立马坐正了身子,“姨母,您和我详细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就是,唉,还不是因为二郎中举了?他生的好,家庭富裕,本人又有本事,咱们这街上不少心思龌龊的商人,就想和二郎结个亲家。这事儿你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当天就被气的一天没吃饭。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若是他继续科考,也考出个举人功名,二郎就是有了外心,也不敢背着外家做哪些事儿,你在婆家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瑾娘听到这话,一颗心柔成了水,心中感慨万千,一时间话都说不出了。 良久后,她才牵着姨母的手道,“不需要这样的,姨母,你告诉父亲,我已经长大了,也很能干,不需要父亲再为我继续操劳。而我和二郎夫妻相和,二郎很珍重我,你和父亲也不需要为我之后的日子过度忧心。话说回来,父亲若想继续科考,这是好事,我倒是支持。然而,这初衷,必定不能是为我,也不能是为青儿,而逼得父亲不得不踏入考场。那样父亲心情沉重,倍感压抑,先不说会不会考出好成绩,对他的身体也是个负担。倒是父亲若是发自真心想取得更高的功名,这却是可取的,毕竟有了动力和目标,父亲的精气神才会更足,精神状态也会更好。父亲还很年轻,为之奋斗一把未曾不可,但这一切必须都要出自父亲真心的意愿。我的意思,姨母听明白了么?” 沈姨母点头,“我都懂,都懂。” “那就劳烦姨母把我的话转告我父亲吧。也烦请姨母多注意父亲身体,代我照顾我父亲。不管父亲之后要如何,是否决定参加三年后的科举,等父亲确定后,您都给我去个信,好么?” “好,好。” “也请姨母注意好身体,只有你们康健无忧了,我们为人子女的,才会松快,日子才会过的好。” “唉,唉。” 从林府离开时,翩翩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牵着萱萱的手不舍得松开。 她眼神凄凄切切的看着瑾娘,无声的询问,“我真的不可以留下么?真的真的不可以留下么?” 瑾娘:“……” 她都已经上车了,而徐二郎还在下边,等着抱翩翩上去,偏这丫头跟看不见似得,只顾着一味央求她。 瑾娘头痛,想了又想,开口说,“你乖一些,听话,等过几日,我就把萱萱接到府里陪你住一段日子。” 不管是翩翩还是萱萱都兴奋的欢呼出声,林父和沈姨母见状,都无耐的摇头,却也没反驳静娘的意思。 章节目录 097 腊月 冬天的天黑的早,徐二郎和瑾娘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到了徐府。彼时徐府一片欢腾,尤其是徐父所住院子的方向,越发的嘈杂喧闹。 徐二郎蹙着眉头问墨河,“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儿。” 墨河应了声是离去,很快又回来,低低在徐二郎耳边回了两句话。 墨河的声音虽然压制了,可瑾娘距离徐二郎很近,墨河的话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所以,她也不可避免的知道,徐父那里之所以如此欢悦闹腾,是因为徐父发了一笔大财——他那些打赌的彩头,今天都拿到手了。 闻言瑾娘嘴角抑制不住的抽抽,她都忘了这事儿了,徐父偏还记得清楚。不过也对,徐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就等着那五千两银子救急用呢。 想到徐父的为人处世,瑾娘觉得,怕是徐二郎此番中举,徐父对于改变家里门风提高家里地位的兴趣都不大,他那时满心满眼肯定都是他即将到手的五千两银子……为徐二郎允悲。 徐二郎此时就冷哼一声,声音冷冷的说,“既然父亲得了一笔大财,那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父亲如今应该是看不到眼里去了。墨河,你去通知账房,从今天去,就把老爷的月例也取消了吧。” 周围一圈人都垂下头闷笑,就连一贯肃穆庄严的墨河,也抽了两下嘴角,随后爽快的应是,就下去传话了。 瑾娘哭笑不得的看着徐二郎,“做的过了啊。好歹那也是父亲,他老人家能有些外财,那是他的本事,你何必对父亲这么苛刻。” 徐二郎“呵呵”,“我若真是对他苛刻,就不止是然人停了他的月例这么简单了。我就是送信过去让他那些‘友人’都食言又如何?再不济我还能现在去把那些用我的名义赚来的银钱收刮过来,可我做了么?没有。我只是让人停了父亲的月例,反正每月就二十两银子,对比他手中的巨款,这些月例少的可怜,父亲肯定不会看在眼里。父亲都在意的事情,你就别替他委屈了。” 瑾娘:……你怎么知道父亲不在意? 依照瞪大眼瞅徐二郎,心中却在想,徐父知道这个消息后,肯定气到原地爆炸。 别处都是老子挟持儿子,儿子在父亲的余威下过活,到了徐府就反过来了,成了儿子挟持老子,老子要看儿子的冷脸过日子了。 徐父如今这日子过得是真不舒坦,毕竟有这么一个大儿子整天虎视眈眈的瞅着他,随时准备揪他小辫子,再克扣他零花钱,徐父的日子好过才有鬼。而对于徐父来说,每月二十两的月例虽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徐二郎一言不合就把他的月例扣了,太美人性了!!太太太大逆不道了!!! 想来若非怕徐二郎蛮劲儿上来,把那五千两银子也给直接没收了,徐父会来和徐二郎拼命的。 而现在,不管怎么说,徐父都会忍下那一时之气…… 不说这些题外话,且说翌日瑾娘用过早饭,就见徐二郎从外边回来,“早先说要找几个好的奶娘,如今找到了五个,我让墨河把人直接带来了,你亲自看看?” 瑾娘连忙点头,随后又摇头,“让秦嬷嬷先去看看吧,他见得人多,一些妖魔鬼怪逃不出她的法眼。” 徐二郎嘴角微翘了一下,就让人去给秦嬷嬷传信了。 秦嬷嬷被两位主子委以重任,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肃穆了。 她也是个老人精了,在看上人确实有些门道。就见她先是将五个奶娘形声貌都查看了一番,觉得过关了,才又细细询问她们早先在哪里当差?有无病史?这次是何时生产的?生育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如今孩子几个月了?在家由谁照看?奶水可充足?平时作息习惯如何?饭菜上有什么偏好?年纪几何?过来当差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家人的想法…… 零零种种的,不管是瑾娘想到的问题,还是没有想到的,秦嬷嬷都问了。 瑾娘早先从秦嬷嬷那里学了两招买奴仆的技巧,自觉已经够用了,可听到丫鬟转述秦嬷嬷是如何选奶娘的,她也是瞠目结舌。 吃惊过后心里也不由念叨:怪不得人家都说,宁要大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不要娇生惯养的小家碧玉。道理都是一样的,前者虽然没有一个好出身,可见多识广,这样的女人若是不行错踏错,不说在夫君事业上会给予什么助力,只说在掌家上,就绝对做的比小家碧玉好。 而她自以为一些管家的手段都学的差不多了,事实证明,她要学的还很多很多。 经过秦嬷嬷问询,只剩下三个身家清白,没有不良嗜好,且也符合瑾娘要求的人。 瑾娘亲眼见了人,心里也是满意,就把这三个人都留下了。 此时她怀孕七月有余,肚子滚圆滚圆的,人也富态不少。而距离她生产时间,还有两个月左右。 这两个月这三个奶娘是没有事情做得,他们唯一要做的一点,就是按着大夫开的养生下奶的方子,每天定时定量吃饭,以保证瑾娘生产后,小宝宝能顺利吃上奶水。 选好了奶娘,瑾娘心头的大事儿就去了一桩,可还有两桩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不解决了她也是不舒坦。 其一自然是找接生的稳婆。 这个其实找不找都可以,毕竟桂娘子也曾给人接生过,可她到底是不是专业的的稳婆,且瑾娘也不好一再麻烦她——给翩翩和长乐治病就占用了桂娘子不少时间,之后桂娘子因尤其喜欢长乐,而长乐对药草也有些兴趣,且特别有天赋,便在闲暇之余教导长乐认识一些草药。 在瑾娘看来,桂娘子很有收长乐为徒的想法,但她似乎也有所疑虑,便迟迟未对瑾娘提及此事。瑾娘权作不知道桂娘子的心思,她对此没表态,不反对也不支持,纯粹只看长乐的意愿。若长乐同意,瑾娘自然会点头,反之,就是那两人没有缘分了。 再说稳婆,瑾娘想了想,还是和徐二郎说,“你派人出去找两个吧,不要平阳镇的,我总感觉我生产时不会安宁,肯定有人想害我。” 徐二郎没说她有“被迫害妄想症”的话,毕竟他也担心那些被他拒绝结为姻亲的人家,狗急跳墙之下出什么阴招。所以,平阳镇的这些稳婆有可能被人收买,还真不好请回来,那就只好去别的州府请了。 他就点点头,示意瑾娘,他知道了。 再说如今瑾娘惦记的最后一件事,“你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么?” 徐二郎喝茶的动作顿住,想了想才对瑾娘说,“不确定。按照明先生和钱夫子的意思,是希望我下场一试的。但春闱不比秋闱,秋闱只是一个府城的学子争抢几十个举人名额,春闱却是满天下的举子,争抢成为前几百名的进士。” “我底蕴不足,虽然此番中举,可积淀比之江南的士子要薄弱许多,即便去参加了,也是陪跑。” 瑾娘觉得他言之有理,就说,“那就不去?” “我决定去试一试。倒不是想明年就考出个名堂,那毕竟有些不现实,主要还是去京都见识一番,这样三年后再下场,心里才会有底气。” 瑾娘点头,这不和现代科考一样么?那样有门路的人家,或是有望奖励啊折桂的学生,家长和老师总会想办法让孩子在高二的时候试试水,不求能一下子就考出多好的成绩,只是希望孩子有了这一番见识,心里有了底,等真的轮到他上考场时,能够不怯场,不焦躁。 瑾娘就说,“你若想去,那就去。” “若去的话,兴许元宵节就得出发……” 徐二郎住了口,双眸看着瑾娘挺起的肚子,眸中都是纠结和难以决断的神色。 瑾娘知道他在迟疑什么,不就是她的预产期刚好在元宵节左右么。那这能怎么办?总不能因为她生孩子,就耽误的徐二郎不能上进吧?她不能因此把徐二郎留下来,反之,徐二郎虽然心中不舍,可该去的时候还得去。 瑾娘就道,“你就去,不用担心我。实在不行我就把母亲请过来坐镇,再不行不是还有桂娘子么?桂娘子行事利索,做事也是雷厉风行,到时候让她看顾我些,她肯定愿意的。” “倒是你……”瑾娘有些心疼的说,“大冬天赶路多辛苦就不说了,只说如今,又该苦读了吧?” 徐二郎哂笑,“临阵磨枪,不利也光。” 瑾娘深以为然,又和徐二郎说了几句小话,就回屋睡去了。 临睡前她还在想,徐二郎这次中进士的几率真是不大,他这情况,陪跑的可能性倒是更高一些。 话说回来,他若是只读一年书,就能中进士,这杜宇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还中不了秀才的老翁来说,不是很不公平? 说到公平,这世上也真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 没见徐二郎中举了,郑顺明苦读十几年却落榜了。听说石静语在婆家好闹腾了一番……这消息还是瑾娘从丫鬟嘴里听到的,真真假假的她也辨不清,纯粹当个笑话听听就过了,左耳进右耳出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 既然决定参加明年的春闱,徐二郎就真的忙碌起来了。 他依旧苦读,甚至比秋闱前更卖命。 早先瑾娘某几日还能在早晚见到他人,如今却是看不见了。也只有半夜腿脚抽筋她猛地惊醒时,才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而徐二郎满身疲惫,嗓子微哑,总是在她醒来第一时间给她捏腿,让她好受一些。 他心疼瑾娘,瑾娘同样心疼他。这不,见他实在劳累的厉害,又开始变着花样给他炖汤喝了。 徐二郎对这些汤汤水水都有心理阴影了,可瑾娘一片好意,他也不好辜负,只能捏着鼻子喝个精光。 好在效果不错,最起码徐二郎没掉肉。不止没瘦,反倒长了些肉,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就连气色,也变得红润了。 徐母见状就赞叹了好几句,只说瑾娘会照顾人,是个贴心的。 徐母如今从佛堂出来了,却也没有出去交际,她依旧沉浸在她的诗画琴棋里不可自拔,只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被翩翩强硬的拉出来散步,才会离开她那个院子。 而徐父,手里银钱阔绰了,就又出去浪了。 他一直都是那么个人,洒脱又没心没肺,对于徐父,不管是徐二郎还是静娘的要求都很简单:只要他不惹事,不闯祸,随便他回不回家,随便他在哪里浪,都由着他心意来。 很快进了腊月。 西北的冬天是真的冷,滴水成冰不是开玩笑的。 尤其是这几日又下了鹅毛大雪,天气更是冷的冻得人伸手都难。 瑾娘将近九个月了,身子也愈发沉重了,如今走几步都喘气困难,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笨重了许多。 垂下头往下看,瑾娘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丫子了。每次出门都得丫鬟给她穿鞋才行,这样一来,她愈发懒散,更不想走动了。 可不走动也不行,她年纪小,身子又不像是常年劳作的妇人那样健壮。这时候再不走动走动,生产时候困难,说不得就要一尸两命。 徐二郎从桂娘子那里得到这样的消息,之后便是再忙,每日也会抽出三两个空余的时间,牵着瑾娘在屋里转几圈。 若是雅化门劝她活动瑾娘还好拒绝的话,换成徐二郎,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能跟个小孩儿似得,被徐二郎牵着走。 等走累了,她躺在贵妃椅上休息,徐二郎则拿出正在翻看的书册,读书给她腹中的孩子听。 《大学》《中庸》什么的,瑾娘完全是听不懂啥意思啊。她听得一知半解,觉得腹中的宝宝肯定和她一样,对这书籍一点意思都没有。 然而,现实却很打脸。 ——她腹中的小姑娘对父亲读书这一行为,还是很捧场的,每次徐二郎开始读书,小姑娘就在肚子里运动,好像在应和徐二郎似得。 为此,徐二郎很是自得,瑾娘则“呵呵”。她不觉得自家小姑娘能听懂什么,觉得这丫头肯定是个声控,是被她父亲的声音诱惑的高兴了,才闹腾的。 章节目录 098 年忙 吃过了腊八粥,小年就近在眼前。 这几日瑾娘又忙碌起来。 忙着给与徐府交好的亲朋好友送年礼;也忙着置办家中过年用的事物;还要盘查年终账册;同时各个庄子和铺子上的管事和庄头也过来了,她抽空也要见一见。 真的忙起来,瑾娘也顾不上肚子了。 也许是心理原因,这几日她倒是感觉精神许多,整个人也不像早先那样惫懒懈怠了。 这一日好不容易得到空闲,她就问丫鬟,“给公子准备的莲藕红豆白鸽汤送去了么?” 莲藕生津止渴,清热除烦,补心补虚,白鸽则补中益气养肾,红豆养血气利水除湿,红枣补气补血健脾胃,这汤中再加几个鱿鱼干,又能达到补肝强肾的功效,实在是冬天进补的好东西。 这汤水还是桂娘子给她开的,类似这种补汤,瑾娘能够让厨下一个月不重样的做。就这,徐二郎还不爱喝,也是挑剔。 可不管他怎么挑剔,面对瑾娘的“怀柔政策”,也只能屈服,只能无奈的每天都喝两盏。 青苗就说,“还没有,还在灶上煲着呢。不过想来也快好了,奴婢再去催催?” “去吧,要是好了你就送过去。顺便和二郎说一声,今天事忙,我怕是中午没时间陪他用午膳了,让他也别来回折腾了,等午膳时我让人直接把饭菜送到前院去。” 青苗应了声就离开了,瑾娘这才又问青禾,“给平西侯府送的年礼快到了吧?” 青禾就掰着指头算了算,“咱们腊月初的时候发出的,那时候天冷不好赶路,再加上也不知道通往京城的路上,有没有下大雪,若是没有大雪,想来赶在小年之前正好能送到,若是大雪封路,怕是就要延迟了。” 瑾娘闻言点头,“不怕延迟,只要能在年前送到即可。”平西侯府到底是徐氏的嫡支嫡脉,再加上又是徐姓族人中如今最有出息的,下边那些支脉的人家,无论如何都要供着他们。 而瑾娘这么操心给平西侯府的年礼,甚至此番还比往年多加了三成礼送过去,除了对主家的敬重外,还有就是徐二郎已经确定过完元宵节就出发,去京城参加春闱。 到时候他肯定要去平西侯府拜访,瑾娘担心他吃亏,也是想让平西侯府的人好生照料他,所以这次也是下了大本钱,如今只希望那些东西没白送,等徐二郎到了京都后,那边人看在他们此番年礼送的还算厚重的份儿上,对徐二郎多看顾些。 对此毫不知情的徐二郎:……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三岁小娃,完全没有自理能力,亦或是蠢笨无能之辈,才需要别人如此关照。 徐二郎如今还不知道瑾娘此番动作,不过想来知道了,也只会无奈一笑。 他敬仰平西侯的为人,敬重历任平西侯为国奋战,奋勇杀敌的雄心壮志,更敬佩他们悍不畏死的决心。但他敬仰敬重,却不一定要去讨好。 人相处起来都要看缘分,强求不来。尤其现在他势弱,平西侯势强,别人将他看在眼里,给他敬重最好,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怨天尤人。总之,凭自己的本事,想要什么他迟早都会得到。 问过了给平西侯府的年礼,瑾娘又说到送予其余亲朋的年礼。平西侯府是因为远在京都,所以要早早送过去,而其余人等,大多在平阳镇地界,小年当天送也不迟。至于身处州府的徐二郎的两个好友,比如辛魏和宿迁,以及临县的王轲,这也都不算远,现在派人送过去,四五天内他们都可以收到。 安排好了年节礼,又说到账册问题。 年终要盘查的账册多的装满了一整个大箱子,瑾娘把多余账册交给秦嬷嬷查看,剩余一部分她自己看。不过对于秦嬷嬷盘算过的账册,她也会抽查,保证无误。 两个人盘算一箱子账册,工作量是很大的。瑾娘这时候就由衷的觉得,是时候再培养两个善珠算的侍女了,平常就让她们帮着管管账,不然诺大一个家宅,她要处理的事情多达几十上百件,那可能一直有时间去亲自处理账册,那太耽搁事儿了。 瑾娘和青禾说完这些,青苗也从外边回来了。她说,“白鸽汤已经给公子送过去了,奴婢也转述了夫人的话,不过公子说,不管这些事物多繁忙,也不能占用了夫人用膳和午休的时间。事情是处理不完的,反倒是夫人的身子更重要,让夫人注意休息。” 瑾娘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眸中星光点点,她应和似得点了点头。 几个丫头见状,都打趣的笑她,“夫人和公子感情真好。” “公子就是不在后院,心也在这里。” “夫人听公子的,这样公子才会安心。” 瑾娘笑着摆摆手,几个丫头就不说话。 这之后又是一番忙碌,瑾娘先是见了一个庄头,随后又见了当地的一个掌柜。 这两人都是那次“大动荡”后换上来的,也算是徐家的老人。兴许是被早先徐二郎处置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的手段吓住了,亦或是徐二郎先后中了秀才和举人,实力压制住了他们的不轨之心,更或者是他们本就性情稳重可靠,根本不敢搞小动作,反正不管是庄子还是铺子,他们都管理的很好,就连账册,也理的清清楚楚,没有藏一点猫腻。 瑾娘对此很满意,就说了几句褒奖的话,外加赐了一些绫罗朱琦给他们的妻女,还让丫鬟给他们准备上一些体面的年礼,又赏赐了一些银两,便让两人体面的离去了。 处理完这些,就到了午膳的时候,瑾娘也感觉饿了,坐的也不舒服了,就起来走了两圈,顺便吩咐丫头们把饭菜端到花厅去。 随后她被丫头们小心扶着去用膳,谁知才刚落座,就听到丫头们给徐二郎请安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可不是徐二郎回来了么。 他穿着家常的衣衫,外边披着一件黑色织锦提花斗篷,迈着大步进来的样子,玉树临风,神武英俊,看得瑾娘一颗心“砰砰”直跳。 瑾娘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双眸璀璨,眸中弥漫着星光,她抿着嘴唇笑看着他,这模样难得让徐二郎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让丫头们把午膳给你送过去了么?这天冷的,你来回跑做什么,既耽搁你读书,又冻得浑身发凉。” “不冷。”徐二郎回了她一句话,稍后在她身边落座。 徐二郎是不畏冷的,他看着穿的厚实,其实斗篷里边只穿了件薄衫。这人血热的厉害,瑾娘晚上都紧挨着他睡,感觉徐二郎比什么地龙、汤婆子都好使。 徐二郎说他不冷,瑾娘是信的,可她依旧牵住他的手握了握,发现确实热乎乎的,才放心。 因为把徐二郎的饭菜送到前院去了,如今桌上只摆着瑾娘的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足够她吃了。可徐二郎来了,就不太够了。 索性丫鬟们都有眼色,不需要瑾娘吩咐,就识趣的去传话厨下赶紧炒两个菜送了上来。 夫妻两个说着闲话,很快吃完了饭。 饭后瑾娘困倦了,想睡,可还有几个庄头和掌柜在前院等着召见。 这些庄头和掌柜并不全是平阳镇的,有的在州府,有的在别的县城。 瑾娘担心过几天变天,再下大雪,耽搁了他们回家过年,所以想在这两天把人都见一遍,好早些打发他们回家团聚。 她这心思徐二郎是知道的,可徐二郎如今也忙着课业,也无暇他顾。 他的事儿明显更为重要,时间也更紧迫,所以瑾娘根本不会如之前他才刚中举时,把事情全部推给他。 没了徐二郎帮手,瑾娘只好自己辛苦些。 熟料徐二郎却道,“不急在一时,你先去睡,我在书房坐的时间长了,出去外边走走,顺便帮你见几个人。” 瑾娘忧心,“还是不要了,会耽搁你读书的。你也累了么?那不如你和我一块儿去歇一会儿养养神。” “不累,只是读书时间长了,有点闷。你去睡吧,我去转转。” “……好吧。” 瑾娘耐不住徐二郎的劝说,最后还是去午休了,而徐二郎果真如他所说那样,“转悠”去了前院,亲自见了两个庄头,随后在两个庄头大汗淋漓、战战兢兢的时候,将两人打发了。 而徐二郎亲自见的这两人,他们所管辖的庄子远在州府,因为距离平阳镇有点远,主家也不太过去的原因,他们的胆子也大了。 这两个庄头虽然也畏惧于徐二郎半年前的血腥暴力,可人都是健忘的动物,时间久了,眼看着那些粮食和银钱进仓,却不能昧下,心里自然不舒坦,所以,显而易见的他们私下里会搞些小动作。 徐二郎经过早先一回事儿,对这些庄头和掌柜都多在意了几分,也会私下里吩咐墨河几人派人过去查看一番。不查还好,一查就发现了其中猫腻。 好在他们是初犯,贪墨的也不多,徐二郎在去州府参加秋闱时,便让人敲打了一番。 兴许是敲打管用了,也兴许是畏惧于徐二郎的无所不知,和他愈发坦荡的仕途和前程,那两人后半季安分下来。 如今徐二郎又见了他们,两人抖如嗮糠,那点小心思被彻底压制下去,再不敢欺主家一个妇道人家掌家,妄图贪墨银钱,成为硕鼠了。 瑾娘是下午准备召见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时,才被青穗告知,那两人已经离开的事情,以及他们午饭后曾被徐二郎召见的事儿。 瑾娘瞬间就想到,那两人怕是起了小心思,再不然就是已经着手行动了。 可她并没有发现他们管理的庄子和铺子有什么问题,账册上有什么出入啊。 瑾娘就问青穗,青穗就说,“奴婢也不清楚,您不如等公子回来了问公子?” “也只能这样了。” 下午瑾娘依旧有一摊子事儿要忙,好在如今几个孩子都大了一些,也更加自律了,各自都有事情干,倒是不用她每天都盯着。 翩翩如今尤其能干。 这丫头看瑾娘快生产了,在徐二郎的一番激励下,真是把自己当成个大人了。 她不是代替瑾娘亲自看着奴仆们将各处清理打扫,就是操持着奴仆和几个主子过年穿的新衣,便是一应鸡鸭鱼牛羊肉,也是翩翩张罗着采买的。 这些事儿虽然不大,可琐碎,也确实需要个主子出面才好张罗。如今翩翩主动把这事儿揽了过去,可是让瑾娘松了口气。 长乐还是跟着桂娘子认药草,她如今已经会背中药药名的歌诀了,甚至就连一些普通的药方,都能背出几张。 这小丫头也是刻苦,每天早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背书。瑾娘好几天早起都是被小丫头的声音“喊醒”的,也是哭笑不得。 而长安长平如今已经被钱夫子放了假,准备年后再开始上课。可放假了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松玩耍了,他们被徐二郎提溜到书房旁边的厢房,每天要按时按量完成他布置的作业,也是非常苦逼。 至于徐翀,隐形人,一般时候找不见他,只有关键时候,他才会冒出来。 家里这几个都不是惹事的,就很好管理,所以瑾娘的心思更多的还是在外边的事情上。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年根。 已经二十八了,徐父还没回家,瑾娘晚上睡前就和徐二郎说,“你明天派人去找找父亲吧,好歹是大过年的,少了父亲不像话。” 提起徐父徐二郎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他说,“不用管他,他回不回来都一样。” 瑾娘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说话呢你?” 徐二郎就道,“难道我说错了么?我说的都是事实。” 被瑾娘怒瞪着,徐二郎揉了揉鼻子,才好声好气的说徐父,“他每年都是如此,不到年三十是不会归家的。在家那有在外边潇洒?家里事情繁杂,他不喜欢,外边可好,有那么多人捧着他敬着他,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要多恣意有多恣意,傻子才会回家找不自在。” 瑾娘:“……” “不用管他了。往年他不在家,我和大……三郎也把一应祭拜的事情做得很好,他年纪也大了,就让他好好歇着吧。” 瑾娘:“……” 章节目录 099 过年 就如同徐二郎所说,徐父确实是在年三十当天早起才回来的。 尽管瑾娘对徐父的散漫懈怠早就有了一定的认知,但散漫懈怠到他这个程度,也是让瑾娘瞠目结舌。 而徐父似乎对徐二郎克扣他的月例一事还很怨怼,所以回家后看徐二郎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他也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如今明显是徐二郎占上风,他要看这个不孝子的脸色过日子,所以虽然对他的不孝作为很愤怒,到底是吸取了教训,没有再嘴上占便宜,再说些过分的话,惹怒徐二郎。 这个年徐家过的还算喜庆,但和往年相比,还是少了些热闹。 因为如今徐大郎的周年祭还没过,瑾娘为表对这个大哥的敬重,也没有在府里张灯挂彩,以免长安长平两个已经懂事的孩子看见了,再心里难过。 可府里到底还有长辈在,所以不可避免的在徐父徐母住的院落里贴了几张春联。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徐父就说起了这事儿。他是真的没心没肺,张口就问,“我说我怎么一回府就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感情是府里根本没装扮。我说,老二家的,你要是不懂这些,就问问你娘,只把我和她院子里装饰了像怎么回事儿?府门外连盏红灯笼都没挂,门神都没贴,这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家穷到连那些东西都用不上了呢。” ……满屋寂静。 “当啷”一声轻响,徐二郎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他抬起双眸冷冷的看着徐父,徐父瞬间如临大敌,手都不可避免的哆嗦了一下。 徐二郎开口道,“父亲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不记得大哥连周年都没过,也情有可原。” 徐父:……卧艹!他大儿子不是过世很久很久了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到周年?这不科学啊! 长安长平垂着头坐在徐翀下首,闻言两个孩子抬起脸。长安白嫩的面庞上有着对父亲的想念,眼眶红红的看着徐二郎,“二叔,父亲……”之后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长平则“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嘴中喊着“我要爹”“我想我爹”,孩子尖锐痛哭的声音听在人耳朵里,刺耳又刺心,让人一颗心都软烂了,眼睛一红,瑾娘差点跟着哭出来。 她好歹忍住了,坐在翩翩下首的长乐却没忍住,一听到哥哥喊着要爹爹,小姑娘从记忆深处也找出了那个总是把她抗在肩膀上,总是逗她玩耍,哄她笑的男人,也张嘴喊了一声“我要爹爹,唔……”眼泪唰一下全出来了。 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一切都乱套了,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徐父见状,理亏的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想哄几个小崽子别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干脆轻轻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怪我这张嘴,让你不会说话。” 瑾娘:“……”说徐父“老小孩儿”真是一点没错。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在呢,你这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了,让你的儿女怎么想?让长安几个怎么想? 果真,徐父这一动作做出,徐母就一脸嫌弃的扭过脸不看他,徐翀则冷笑两声,也侧过了头。倒是翩翩,一脸怒其不争的看着徐父,心里也想着,父亲如今办事还不如她这个小孩儿,这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唉! 徐父感到全家人对他的排斥,觉得浑身不舒坦,他也是个混世魔王,脾气上来真是不管不顾,当即就恼怒的起身说,“老子不吃了还不成?老子这就走,省的你们一个个的看见我这张脸没烦。” 说着话徐父就大踏步往外走,瑾娘等诸人根本没人起来拉他,徐父越发没面子,恼怒的往地上跺了一脚,气吼吼的说,“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没有老子的地位了,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老子走还不成!!哼,亏我还是一家之主,结果连句话都不能说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呢!” 徐父说着话就真的踏出门了。 瑾娘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作势,谁知这人脾气上来还真走。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不管平时在不在一起吃饭,今天这顿团圆饭是铁定要吃的。结果可好,徐父连这点祖宗留下的规矩都不守了,也确实够混世魔王的。 可也不能真让他走,不然传出去成什么了? 瑾娘就拽拽徐二郎的衣袖,徐二郎扭过头看她,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瑾娘叹口气,不得不自己站起来开口,“天色太晚了,父亲吃过饭再走吧。今天难得家里人都在,又是大年三十,咱们一起吃顿团圆饭。元宵过后二郎就准备上京赶考了,说不定这是他走前最后一顿团圆饭,父亲您舍得错过么?” 徐父没什么不舍得错过的。 他也真觉得这“团圆饭”没什么好吃的,可既然瑾娘开口了,这个面子他还是得给的。谁让瑾娘如今管着家,且肚里还揣着他孙子。 徐父虽然常年在外边混,但对府里的事儿也不是一点都不知情。最起码他就很明白,他如今还能很潇洒的在外边浪荡,府里几个小崽子还能舒坦的过日子,一切府务也都被处理的井井有条,甚至徐府在平阳镇的名声也一点点改善,这都是瑾娘的功劳。 徐父是个分得清好歹的人,这个媳妇给他脸面,他就得给瑾娘脸面,所以徐父又阴沉着脸,跺着步子回来了。 之后这场团圆饭气氛非常凝重,众人也都食不下咽,面色都不大好看。 徐父嘻哈惯了,这么沉重的气氛他真心适应不了,所以快速吃完了就撂下筷子,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徐母稍后也以困乏了,身子不舒坦为由,也很快离开了。只余下屋里大大小小几个人,气氛终于好转许多。 可如今开席已经很长时间了,饭菜都凉了,瑾娘也不好劝说几个孩子再多吃些。 可她看得分明,这几个孩子都没怎么动筷子,怕是根本没心情吃喝。这可怎么成?大冬天不吃饱饭身体不热乎,浑身都不舒坦。 她想了想,也没开口说什么,只让丫头们把饭菜都撤了。 稍后开始守岁,瑾娘就让丫头们端来了她早先准备好的各种糕点果脯,蜜饯果子露,还有不少她让人卤出来的鸡爪、鸡翅、鸭爪、鸭胗、鸭脖等物,零零种种的摆满了两张大桌子。 她大气的挥手,“一起吃,边吃边聊天,今天咱们一起守岁。不过你们年纪都小,能守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要是实在熬不住了,咱就睡,不能因为撑着守岁,把身体熬坏了。” 几个小的都连声应和,面色都好看了许多。 徐二郎此时指着瑾娘让人特意做出来的卤货问,“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也能上桌?”他一脸嫌弃。 瑾娘就白了他一眼,这些东西怎么就不能上桌了,怎么就不能吃了?吃的东西还得分个三六九等么?想太多!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徐二郎是在徐府长大的,徐府富贵,他平常好东西见多了吃多了,这些爪子内脏之类的东西,在如今的人看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富贵人家出生的贵公子徐二郎如何看得上眼?他这嫌弃的模样才在情理之中。 可瑾娘才不管他如何看,才不惯他这挑剔的毛病。瑾娘就道,“你爱吃不吃,不想吃就和三郎说话去。” 三郎闻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儿,已经直接上手拿了两个鸡翅开始啃,一边啃还一边啧啧有声,“这个东西不错,适合下酒吃。” 瑾娘当即瞪眼,“下什么酒?三郎你过了年也才十一,不等到十五不能沾酒水的,你记住啊。不然让我知道了,我就,我就告诉你二哥。” 徐翀抽抽嘴角,一脸不以为意。可他还是顺着瑾娘的视线看向二哥,结果就见二哥正阴森森的盯着他看。徐翀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求生欲极强的连忙对瑾娘应和,“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十五岁不喝酒。我都记住了还不成么?” 翩翩和长乐见徐翀啃鸡翅啃得香,两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翩翩也不用丫头伺候,上手也想去拿,瑾娘就道,“翩翩吃五香的,那些辣的你不能吃,你如今正吃桂娘子给你开的药调养呢,好不容易咳疾快痊愈了,可不能前功尽弃。” 翩翩只能遗憾的“哦”了一声,拿着一个五香的鸡翅,又给了长乐一个,两人乐滋滋的开始吃。 长安长平也不用瑾娘招呼,两人一个吃糕点,一个拿了果脯慢慢啃,吃的都是一脸满足。 至于徐二郎,据瑾娘观察,这个最先嫌弃卤货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却在不经意间吃的最多。 瑾娘本来想说出来嘲笑他的,后来想想算了,还是让他继续维持他高岭之花的脸面吧。 将近午夜的时候,不仅瑾娘熬不住眯了一觉,就连长安长平长乐,包括翩翩,都熬不住睡着了。 屋内唯有徐二郎和徐翀还算清醒,瑾娘睁开眼看了看时辰就道,“给你们煮些饺子吃好不好?” 两人实际上并不怎么饿,虽然今年的团圆饭没吃好,但后来瑾娘弄了不少零食卤货,两人都吃了不少。 可守夜的时候吃饺子也是传统,两人便没推辞,瑾娘就吩咐丫头们去煮了饺子。 饺子有三样儿馅儿,三鲜的,羊肉的,还有猪肉的。 煮好饺子后瑾娘吃了两个便放下了筷子,而本来只是畏于祖宗规矩要了饺子的徐二郎和徐翀,则一人干掉了一大盘。 吃完饺子瑾娘实在熬不住了,在徐二郎的劝说下就准备回去睡觉。 徐二郎不放心她,将她亲自送了出去。 瑾娘走前又去隔壁的厢房看了看睡着的长安长平,以及长乐翩翩,叮嘱徐翀说,“你先看着点,等我回去了,让你二哥回来看顾你们。” 徐翀摆摆手,“快走吧。” 瑾娘尤且不放心,就又叮嘱了丫鬟们几句,让她们都警醒着些。 话落音瑾娘就被徐二郎搀着回去了。 外边北风呼啸,偶尔还可以听见一两声爆竹声。瑾娘走的很慢,徐二郎比她还慢一些。 瑾娘现在已经足月了,按照桂娘子的说法,虽然预产期在元宵节左右,可生孩子这事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这孩子是个急性子,等不到时候就跑出来了呢,再不济若是被磕着绊着……所以瑾娘真的是万分小心。 好在虽然回去翠柏苑的路程很长,可夫妻两个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无聊,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翠柏苑就到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瑾娘又困的厉害,便简单擦洗一番便上床躺下。 徐二郎等她睡熟后才离去,离去时给她掩了被子,又让丫鬟给她备好了喝的温水。 瑾娘这一觉睡得香甜,一觉睡到第二天大早。 这可有些不应该了,今天还要给徐父徐母拜年,稍后还有亲朋邻友登门,她起的太晚,徐父徐母肯定是觉得被下了脸面,要不乐意了。 瑾娘慌张起身,结果还没穿上鞋子,徐二郎就过来了。 “慢点来,不急。” 瑾娘:“我睡过头了,你怎么也没让人喊我,今天要去给父亲母亲拜年的。” “父亲昨天连夜出去了,方才刚回来,如今还在洗漱。母亲昨晚回去时被风冲着了,有些头疼,如今还在睡。” 那是不用着急了。 瑾娘就不紧不慢的收拾好,又用了一盏燕窝羹,一笼烧麦,还喝了一碗虾仁粥,这才披着斗篷被徐二郎牵着出门。 给徐父徐母拜了年,又接待了前来拜访的亲朋友邻,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隔日是初二,瑾娘要回娘家。 按照徐母的意思,瑾娘如今即将临产,就别回了。可瑾娘想了想,又和徐二郎商量了商量,还是决定去。 这毕竟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不回去外人又该说闲话。并且徐二郎之后几天也要去相好的友人,还有明先生等人处拜访,还要整理行装,还要读书。 过了这天,再要抽出空来饯别就难了。所以,干脆趁今天辞别一番,之后等徐二郎去京都时,就不特意过来了。 章节目录 100 生产 林父早先就知晓徐二郎要参加春闱一事,此番又听他说元宵节就要出发,自然对他多番勉励。 林父和徐二郎相谈甚欢,瑾娘也从姨母哪儿取经,询问了各种生产的事宜。 不知不觉就聊得多了,以至于回府时就有些晚了。 这之后几天,徐二郎比之往常更忙碌了。 这是大哥去世后的第一年,也是他撑起徐府的第一年,更是他以徐府当家人的身份,出去交际的第一年,所以徐二郎不得不慎重。 按理徐二郎登门拜访亲友,瑾娘也是要跟随的,可她身子真的很重了,便只能作罢。 最后徐二郎出去时,都是带着徐翀和徐翩翩去的。 他原本想把翩翩留下陪伴瑾娘,可瑾娘觉得一家子中不去个女眷不像话,且翩翩真的很少交际,她都没几个适龄闺蜜和朋友,再把她关在府里,小丫头都和外边脱节了,所以她硬是让徐二郎带着翩翩出去了。 不过在他们走之前,瑾娘还是特意见了翩翩一面,一边叮嘱她主人家的忌讳和喜好,一边提醒她该如何待人接物,应酬往来。 翩翩不是笨人,她很机灵,这次又被瑾娘委以重任,小家伙责任感满满的,拍着胸脯向瑾娘保证,一切都看她的,她会应对的好好的,绝对不给徐府丢脸。 事实证明翩翩确实做得不错,最起码徐二郎对翩翩的举动是认可的。而翩翩经过几日的应酬交际,小家伙的处事能力明显提升许多,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往常能干几分。 初五那日徐二郎去拜见了明先生,之后一直到正月十四,他都在闭门读书,亦或是请教钱夫子,总之忙的分身无暇。 到了元宵节当天,徐二郎才真正闲暇下来。明日他就准备出发去京城了,可直到如今,瑾娘肚子里的宝宝还没有丝毫动静,小家伙淡定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徐二郎为此没少对着瑾娘的肚子嘀咕,“是个稳得住的,有大将之风。” 瑾娘:“……她是稳得住,可把她娘折腾的够呛,我这一天天的提心吊胆的,昼夜都不安生,就担心……” “放心。小鱼儿只是性子慢,肯定不会出事。” 夫妻两个说着闲话,翩翩就领着长安几个过来了。 翩翩也对着瑾娘的肚子叹气,“我等小侄儿和小侄女,等的头发都快白了。” 长安和长平也敬畏的盯着瑾娘硕大的肚子,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焦虑。 尽管婶婶一再告诉他们,不用着急,不用惊慌,瓜熟蒂落,小宝宝想出来时,自然就出来了。可是,他们不担心小宝宝的安危,他们只担心婶婶的肚子啊。那么大的肚子,他们可真怕肚里的弟弟妹妹一个蹬腿,把婶婶的肚皮蹬破了。 长乐也念叨一句,“妹妹快出来,咱们晚上去看花灯。” 瑾娘闻言就想笑,小丫头片子一个,那里懂得刚出生的宝宝脆弱的什么似得。别说出去看元宵节花灯了,就是风都不能见。不过她还没来及张口,就觉得身.下有些异样,瑾娘“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徐二郎的胳膊,“我羊水破了……” 徐二郎脸色登时就变了,他腾一下站起身,“来人,叫稳婆。” 几个丫头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瑾娘发动了,赶紧分工明确的忙碌起来。 几个小的被这阵仗吓住了,瑾娘此时感觉还好,就扯出个笑安慰他们,“没事,婶婶挺好的。翩翩你领长安他们几个去前院看工匠糊灯笼吧,要是有兴趣,你们也可以自己做。等你们把灯笼做出来,婶婶这边就从产房出来了。” “好,好好好。嫂嫂你别说话了,你快去产房吧。长安长平长乐,走,跟小姑姑去前院,咱们去做灯笼。” 长乐不想走,搂住瑾娘的小腿抬头看她,徐翩翩就一把将她抱起来,“哎呀,你个小不点,咱们在这儿帮不上嫂嫂的忙啊。不仅如此,还会让嫂嫂分心,咱们赶紧走,这样嫂嫂才能安心的生宝宝。” 几个孩子离开后,瑾娘就被徐二郎抱进产房中。 因为预产期就在这两天,所以一切东西都是准备齐全的,倒是不用慌张。只是丫头们都是没生育过的,一点经验也没有,就避免不了惊慌失措了。 稳婆很快过来探了探,完了说,“夫人身体好,宫口也开的快,如今已经开两指了,不过到生还需要一段时间。夫人现在饿么,要是饿就吃些东西,免得一会儿没力气。” 瑾娘闻言点头,现在是半下午,放平常也是她用点心和燕窝羹的时间,身体都形成生物钟了,真是到点就饿。 不过这次瑾娘没要燕窝羹,她让厨下快速做了一大碗青菜肉丝面,整整一大海碗,瑾娘全部塞到肚子里去了。 她平时从没吃过这么多,如今硬是忍着疼痛,努力往肚里咽,看得徐二郎一阵不忍,“不想吃就别吃的,不碍事的,有我看着,不会让你出事。” 瑾娘摇摇头,喝下最后一口汤,让徐二郎扶她起来在屋里走走。 桂娘子和稳婆都说了,产前多运动运动,有助于生产。 可她此时已经很痛了,脸都有些煞白,额头上的汗珠更是顺着脸颊往下落。 才走了两圈瑾娘就坚持不下去了,她疼的抱着徐二郎的胳膊,“我感觉她一直往下坠,好像快出来了。” 徐二郎又慌着叫了稳婆过来,结果稳婆一检查,可不得了,已经开了五指了。 稳婆就笑了,“夫人这宫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开的快,哎呦,赶紧送到产床上,再等一会儿孩子都露面了。” 这时候徐母听到风声也过来了,“怎么样?瑾娘还好吧?用人参不用?娘带了一只百年份儿的老参来,赶紧的,一会儿切成片,让瑾娘含着压在舌根下。” 徐二郎无暇顾及其他,只匆匆回了句,“多谢娘。” 瑾娘发动的快,宫口开的也快,生起来也算顺利,可等孩子真的落地,外边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可从发动到如今,还不足两个时辰,稳婆就道,“夫人福大命大,运道厚着呢。哎呦,是个小姑娘,六斤八两重,老奴接生这么多孩子,就数夫人家这位小姑娘长得俊俏。” 瑾娘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身.下疼痛缓了许多,然她整个人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得,浑身都湿透了。 困倦的感觉让她随时能睡过去,可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看了眼小鱼儿,轻笑了声,“还真是个小姑娘,这下你父亲该高兴了。” 又对稳婆点点头,算是谢过她的夸奖。 稳婆被送出去了,新生的小鱼儿也被奶娘们抱走看护,徐二郎这才进了房间。结果甫一入目,就见瑾娘头发汗湿,唇无血色,面色惨白,满身疲惫到极点的样子。 他声音几度哽咽,最后才坐在瑾娘身边,在她额前亲吻了一下,“辛苦了。” 瑾娘睁开眼对他笑,“不辛苦。你看过小鱼儿了么?她皱皱的,红通通的,不好看,不过稳婆说过几天长开就好了。” “稍后我就去看。” “嗯。” 丫鬟们送来了毛巾和热水,徐二郎接过来,亲自给瑾娘擦拭身上的汗渍。 瑾娘实在倦极了,不等徐二郎给她清理好,就闭眼睡着了。 瑾娘再醒来就见翩翩坐在她床侧的凳子上,而此时外边黑漆漆的,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瑾娘休憩了片刻,精神好转许多,她就问翩翩,“你不是吵着要看花灯么,怎么现在还不去?” 翩翩摇头,“花灯那一年都能看,可我如今又有小侄女了,我要守着她。”说着话徐翩翩又嘀咕了一句,“小侄女和长安他们一样爱睡,到现在才吃了一次奶。” 瑾娘就笑,“她还小,等大些就好了,就能和你一块儿玩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丫鬟就端了吃的过来。瑾娘还没开始用,徐二郎也过来了。 翩翩对瑾娘吐吐舌头,又和徐二郎打了招呼,便跳着跑走了。 “你做什么去了?”“父亲听说你今日生产的事情,就从外边回来,刚才张罗着要去祠堂把小鱼儿的名讳写入族谱。” 瑾娘:“……小鱼儿还没大名吧?还是你已经给她起过了?” “还没有。不过父亲倒是给她起了个名字,大名就叫长新,小名叫元宵……呵,我没理他,随便应和了两句就回来了。” 瑾娘:“……” “他倒是想的美,整天什么事儿不干,就仗着是祖父的关系,就想把名字给小鱼儿定下,脸也太大。要是父亲来找你说这事儿,你别理他。小鱼儿的大名等想到好的,再给她定也不迟,现在就先叫小鱼儿。” 瑾娘:“……”徐父肯定不会来找她这说事儿的,她现在在坐月子且不说,且这个朝代的男人虽然没有古人那么迂腐,觉得女人的经血、恶露等都是污物,会克制男人的气运。可打从心眼里也是避讳的,更别提徐父还是她公公,儿媳妇坐月子,徐父就是再不计较,也不会这时候跑过来。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反驳,瑾娘顺从的点头说了声“好”。 丫鬟们准备的汤水也晾到适宜温度了,徐二郎就拿起来亲自喂了瑾娘喝。 瑾娘精力到底有限,吃完后就又开始昏昏欲睡,可她还惦记着徐二郎明天出发去京都的事情,就拉着他手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不走,等小鱼儿洗三过后我再走。我这一走怕是三五个月很难回还,到时候这个家就又要交到你手里了。你若是顾不过来,就把翩翩带上帮衬,若还不行,就找母亲……” “好,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转眼到了洗三当天,沈姨母和林父一家很早就过来了。 沈姨母元宵节当晚听到瑾娘产女,心中就一咯噔,担心她生了女儿为夫家不喜。可过来翠柏苑时,徐二郎亲自接迎了她进来,又和她说了瑾娘产后诸事,言谈间更是屡次提及爱女。 他面目柔和,提起小鱼儿时,嘴角抑制不住上翘,可见对这个姑娘也是喜爱至极的。这才安了沈姨母的心,让她压抑的心情好转些许。 路上徐二郎又说了明日晨起出发参加春闱,瑾娘月子期间还要劳烦她多登门探望劝慰开解,以免瑾娘身子不适,心中抑郁,再憋出什么病来。 沈姨母闻言自然忙不迭的应了,还打包票说,“有我看着,绝对不会让瑾娘出事儿的。二郎你放心去,家里我帮忙照应着。” 沈姨母进了内室探望瑾娘时,瑾娘正抱着小鱼儿在室内走动。 桂娘子之前还说,若是身体状况允许要下床多走两圈,既可以促进身体恢复,也可以促进恶露快速排出。瑾娘产后感觉轻松很多,除了身子还有些虚弱,别的并没有不适。所以,她就很听桂娘子话的,每天都起来转两圈。 沈姨母抱着小鱼儿稀罕的不得了,接连说“小鱼儿眼睛像你,面庞五官像二郎。”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怎么我一点也瞧不出来了?” 明明就是个还没张开的肉团子,眉毛都还淡的很,眼睛也不怎么睁开。所以,问题来了,姨母到底是什么火眼金睛,才能从这个打着哈欠想睡觉的娃娃身上,看出她和徐二郎的影子来? 简直神奇。 瑾娘到底身子弱,而小鱼儿刚出生,也不敢让她见太多生人。所以若非是通家之好,女眷就不往里边领了,这样不仅瑾娘可以休息下,连小鱼儿都可以安生的睡会儿。 吵吵闹闹的一天就过去了,很快到了隔日,这日晨起徐二郎赶在天亮前就出发去京都了。 春闱在二月初,他在路上赶路最少需要半个月时间。若是身体有个不适,那更耽搁事儿,所以还是要及早过去。安顿好了,把身体养好了,同时适应了京都的气候,摸准了主考官的脾气秉性,才好下场。 徐二郎出发后瑾娘怏怏不乐了半天,很快就被小鱼儿吸引了注意力。 小姑娘许是饿了,小脑袋一个劲儿往瑾娘怀中拱,可爱软萌的模样,惹得瑾娘心都软了。 章节目录 101 进京 一开始怀小鱼儿的时候,瑾娘就曾和徐二郎商量国母乳的事情。 徐二郎不是迂腐的人,也不觉得体面的妇人自己哺乳儿女有什么不对。所以对于瑾娘提议,他是赞成的。 但是想到瑾娘产后不会很快下奶,且晚上白天夜里不消停的喂奶,她身子会很劳累,所以才又找了奶娘来。 瑾娘也是今天早起才下奶的,之前小鱼儿都是吃的奶娘的**。可如今她有初乳了,且小鱼儿也饥饿的一直往她怀里拱,瑾娘就笨拙的解开衣衫,开始喂小鱼儿。 她动作不熟练,还需要奶娘帮着调整姿势,才能让小家伙喝到奶。而因为是初次哺乳,更是初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身体,瑾娘非常不自在。 好在小鱼儿如今人小胃口也小,不过吃了片刻就呼呼睡着了,瑾娘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衣裳拢上,让奶娘把小鱼儿抱了回去。 小鱼儿睡了,瑾娘也倦意上头,很快也睡了过去。这一觉就睡到午饭时,瑾娘醒来在床上坐了会儿,等缓过神,才吩咐丫头们送吃的过来。 她还是惦记徐二郎,忧心他如今赶路到那里了,午饭吃的好不好,有没有碰到劫匪。 胡思乱想的,饭都没吃好,精神也变得怏怏的。 好在瑾娘自主意识还不错,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做除了损害身体,一点益处都没有。 月子期间就要少操心,少忧郁,要心情爽朗,能说能笑。同时她也要好吃好睡,将亏损的身体慢慢补过来。 现在想其他都没用,不管她想再多,徐二郎这一路上该遇上的东西和私情还是会遇上,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改变。那她还提心吊胆做什么?她还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闺女,好好调养身体吧。 瑾娘想开了,心情也舒展了,晚上一夜好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早起。 她是舒服了,徐二郎却感觉浑身不舒坦。 才离家一天,他就觉得处处不自在。脑子里不可控制的想起瑾娘和小鱼儿的模样,他开始想念妻女。 没有瑾娘在身边的日子,他之前秋闱时适应过一段时间,当时就觉得度日如年,如今更觉得如此。 在家时明明瑾娘也没有做什么,可他就觉得什么都自在,可出门在外,才第一天徐二郎已经极力忍耐。 不适应,厌倦,吃的喝的都不和心意,他的心情变得非常不美妙。 也只有想到瑾娘,想到刚出生的小鱼儿时,他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才会浮现一丝笑意和温柔。 主子兴致不高,心情不好,随行的墨河几人自然不敢说笑,车队的气氛明显凝滞许多。 好在赶了四天路,到了朔州时,见到了久侯他的宿迁和辛魏,徐二郎的脸色才晴转多云,身上的凛然的气势才收敛起来。 宿迁是要和徐二郎一道上京,他和徐二郎一道参加秋闱,也一道中举,不同的是,宿迁底子好,底蕴深厚,对此番春闱有些念想,可徐二郎却非常明确,他此番真就是去见世面,是去陪跑的。 宿迁早先秋闱之后,说上榜的几率在五五之数,因为他科考时身体也不适,感觉还没发挥出平时八成的能力。可即便如此,宿迁也轻松中举了,且排名很靠前,在第八,由此可见,此人真的是积累丰富,有望在春闱中出头了。 至于辛魏,他如今身体已经好转。 不过因为这几天冷的厉害,他出入都穿着厚实的貂裘,整个人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张脸露在外边。 辛魏虽然中途退出秋闱有些遗憾。可他结识的两个好友都中举了,且排名还都不错,这也是一件让人很欣喜的事情。所以见到这两人,辛魏面上虽有落寞,更多的却是欢悦。 三人见面后自然去酒楼坐了坐,不过鉴于只等徐二郎修整过后,明天他和宿迁就要上京,辛魏也没有灌他们酒喝,只以茶代酒,祝他们两个能旗开得胜。 这一番“敬酒”过后,又说到徐二郎喜得爱女一事。因小鱼儿出生在元宵节,几日内徐二郎就要离去,而几位好友除了郑顺明都离的不近,所以徐二郎便没有特意通知。 王轲那里他没有说,是王轲家境困难,不好再给他增添负担。辛魏和宿迁这里,纯粹是因为不过几日便要亲自见到这两人,当面说总比书信往来有诚意,所以徐二郎才拖到今天说。 而若不是辛魏特意问及此事,徐二郎险些忘记。 辛魏闻言就拍着徐二郎的胳膊说他不仗义,不把他当兄弟看。他把徐二郎好一番埋汰后,就直接解下腰间的玉佩,“送给小侄女做个见面礼。” 这玉佩贵重,可却是辛魏的一番心意,徐二郎点头收下了,又敬了他一杯茶。 宿迁则道,“我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倒是我书房中收藏这一方水头很好的玉石,是做印鉴的好材料。之后给你拿去,等小侄女大了,有了小字,给刻上去让她使用,也是一桩风雅事情。” 辛魏闻言也点头,“这个好。” 三人说说笑笑的,不自觉天就晚了。又说了几句,便散了。 明天还要起早赶路,今晚上他们也要早些休息,不好虎丘太迟。 翌日辛魏送徐二郎和宿迁离开,站在十里坡外目送着两人的车架没了影,才怅然的回了府里。 辛家大哥见弟弟怅然若失的模样,就拍拍他的肩膀,“不要灰心,再等三年你也能去京城。不过在此之前,咱们还是先到校场去连连身。你这身体太弱了,再不好好练练,就怕你又栽在明年的秋闱上。因为天气原因与仕途一道阔别,你甘心么?” “不甘心!我跟你去大哥。” 辛魏被辛大哥拐带着去校场习武强身了,此时瑾娘面对着徐母身边的李嬷嬷,有些无语。 “夫人,您看这……”李嬷嬷欲言又止,面上很不好意思。她是真不好意思,毕竟瑾娘还在坐月子,还有一个小姑娘要照应,徐母不帮衬且罢了,这时候偏还给添乱。这要是让外边人知道了,不得说这婆婆行事可恶才怪,可是天可怜见,夫人真没那个心思,她就是觉得,觉得,如今瑾娘掌家,事情要瑾娘吩咐了才好办,所以直接把这事儿交到瑾娘手里了。 瑾娘闻言就道,“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稍后就让人去青丘山上,把母亲供奉的那尊金佛再请回来。” 早先徐二郎中举,徐母觉得只是给佛祖磕头致谢这谢礼太浅薄了,所以脑子一转,就想到了给佛祖重塑今身一事上。 徐母既然开口说了此事,无论徐二郎还是瑾娘都不能拒绝,只能真的捐了金子,给佛祖贴了一层金箔。 那佛祖就供奉在青丘山无音寺主殿中,当时是和人家主持说好的,之后你尊佛就是寺庙的了,谁能想到徐母如今又异想天开想把贴了金箔的佛祖请回来? 这是简简单单的请个佛祖回家那么简单的事情么?这事儿不和人家无音寺好好沟通,人家会乐意? 这可真是得罪人的事儿,可徐母既然吩咐了,还不好不做。 瑾娘想了又想,就让人出去喊了徐翀过来。 她如今在坐月子,也没有让徐翀进里间,就在拐角的地方放了个屏风,让徐翀在屏风后边和她说话。 瑾娘将徐母交代的事情转述给徐翀,末了说,“我觉得这事儿下人不好出面,还得你过去一趟。母亲为二郎科举操碎了心,这佛祖是必定要请回来,让她老人家安心的。可也得罪人……这样,你去时带一千两银子,就或给寺庙捐的香火钱,向老主持会通融通融。” 徐翀闻言也是无语,他嘴角抽啊抽的,后槽牙都开始疼。 得,好不容易他那事儿逼的爹又出去祸害别人去了,这家里好不容易清净了,这当娘的又开始出来捣乱了。 可徐母不同于徐父,她虽然对几个孩子也没尽到为人母的责任,可表面功夫也算做的马马虎虎,所以对于这么个母亲,还真不好敷衍她了事。 徐翀不情愿的“嗯”了一声,“行吧,我这就去嫂嫂,那我这就走了。” “去吧。别忘了多带几个人手,也穿厚实些。” “行,我知道。” 徐翀离开后,听到这消息的翩翩也过来了,她小大人似得叹了口气,“佛祖真的管用么?真的是佛祖保佑我二哥中举的么?若真是如此,若佛祖真能保佑我二哥这次连进士也中了,我也给佛祖重塑金身。” 说着说着翩翩就开始嘀咕,“可我怎么就这么不信这都是佛祖的功劳呢。唉,二哥走前也说这次榜上有名的机会不大,若是落榜了,那母亲,啧啧……” 瑾娘:“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没办法想好的啊嫂嫂,我二哥亲口说的,他这次就是去长见识,去陪跑的。他对自己的认知如此明确,那我还对她中进士一事抱什么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我不想最后受打击啊……” 翩翩又念叨了几句有的没的,就离开了,而此时小鱼儿也睡醒了。小家伙睁着乌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瑾娘,瑾娘尽管命知道这时候的婴儿是看不见人的,可也被小姑娘萌的不轻。 抱着她好一番亲昵,又给她为了母乳,而后娘两个就一起睡着了。 下午时沈姨母带着萱萱过来二郎,沈姨母就如她早先和徐二郎承诺的那样,为防瑾娘七想八想,她基本上两天就来一趟。 每次都呆一上午或是一下午的时间,和瑾娘说说话,抱抱小姑娘,确认两人都好好的,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时间转瞬就出了正月,眼见着进入二月份儿了,瑾娘猛一下想到什么,就问丫鬟,“有公子的信么?他前几天就该到京都了吧?”再不到京都就晚了,毕竟二月十五左右春闱就开始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要拜访平西侯府,还要结识一些迎接学子,要熟悉考官的喜好,这都需要时间。 青苗回了一句,“自从公子离开后,总共收到五分来信。上一封信是大前天的,夫人您已经看过了。” 瑾娘“哦”了一声,有些遗憾,熟料青谷从外边跑过来,手里就拿着熟悉的信封,“夫人,公子来信了。” 瑾娘迫不及待的接过书信翻看起来,信中徐二郎照例写了他这几日的日常。 写他和宿迁往京城途中,又结识了两位友人,因为彼此性情相投,便结伴而行。因都是奔着春闱去的,众人又都是举人出身,学识相当,也有共同话题聊,所以几乎每晚都谈诗论经到很晚才回去休息。 徐二郎还调侃,他在诗赋一道上实在没天赋,做出的诗只是对仗工整,韵致和谐,寓情于景或是寓景于情上就有些差了。换句话说,他的是比较“实干”,一点也不浪漫,更不能让人沉浸其中,所以,诗赋一道实在算是他的弱项。 又说如今距离京都地界只有两天的路程了,众人的心情都很不平静。他还好,因为此行目标并不高,所以心态是最稳的。 又说前两天从一个县城经过时,见一个宝宝的摇篮很是喜庆漂亮,就特意问店家定乐一个。大概半个月可出货,到时候他让人送过来。 徐二郎还说了两句闲话,道是遇到倒春寒,同行的举子中已经倒下了两个。好在他身体好,又每天都喝着瑾娘让他携带的茶包,道是没有中招。 如今他的身体还很康健,没有一点不适,让瑾娘不用担忧。 信末徐二郎照例问候了家中的情况,母亲如何,三郎和翩翩怎样,三个小的可安好,最后才问瑾娘,可有想他,可有经常在小鱼儿的面前念及他? 他还说他“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写好几个晚上因思念她而睡不着觉。 瑾娘看着看着脸就红了,面红耳赤的模样惹来丫鬟们切切发笑。显然,即便不看信,她们也能猜想到,肯定是公子又给夫人说情话了,不然夫人不至于如此失态。 而被瑾娘如今惦记的徐二郎,此时已经到了京都,甚至已经到了平西侯府的门前。 章节目录 102 平西侯府 而被瑾娘如今惦记的徐二郎,此时已经到了京都,甚至已经到了平西侯府的门前。 平西侯府乃功勋世家,豪门勋贵,早先又是皇帝心腹近臣,自然大权在握,富贵滔天。 虽然年前平西侯战败,不得已上交了兵权,至此离开了顶级的权贵圈子,平西侯府看似也跟着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平西侯府还没到瘦死的地步,尤其是半年前族中一个女儿又获封婕妤,深的陛下宠幸,如今更是有孕在身,平西侯府眼看着又要起来了。 虽然还是比不得早先的富贵滔天,权势彪炳,但诺大的“平西侯府”四个字,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依旧反射出刺目耀眼的金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门前两个大狮子也威风凛然,龇牙咧嘴的透露出一股武将特有的凶悍和狰狞。 徐二郎在街角占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喊上墨河,“走吧。” 平阳镇徐家是徐家的远方支脉,而平西侯府却是历代嫡出的子孙才能继承的产业。论起主次来,平西侯府是主,平阳镇的徐家是次,而论起尊卑,平西侯府更是尊卑显耀,远不是平阳镇的徐家所能比及的。 所以,不管于情于理,还是从规矩礼教等方面说起,徐二郎来到京城后,第一件要做的紧要事儿,都是过来拜访。 平西侯府门人见多了高管权贵,眼界自然高。所以当他们看到一个穿着锦绣华服、气度不凡、清贵从容的年轻人带着仆人来到门前时,都打起了精神。 不过在他们得知,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徐家的远亲,此番是因为春闱来了京城,所以特意来主家拜会后,面上虽然表情不变,但之前那股诚惶诚恐的殷勤劲头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徐二郎没在意,只是拱手说,“劳烦两位去通传一声,就说徐润之登门拜访,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惊扰到主人家,还望勿要见怪。” 守门人见他说话彬彬有礼,且浑身气势凛然,即便只是徐家的远方支脉,看着却不像是好惹的,所以斟酌过后,只能和另一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将帖子送了进去。 徐二郎又稍等了片刻,便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走在他身前的,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穿着宝蓝色绣缠枝纹锦袍的少年男子。 这少年长相精致绮丽,神色间还有着掩饰不住的稚嫩青涩,但言行举止间却大方洒脱,打眼一看就让人知晓,这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名门公子,虽稚嫩,却教养得当。 就见这少年快步走到徐二郎跟前,率先行了一礼,“润之兄远道而来,小弟没有前去迎接,实在失礼了。” 徐二郎回了一礼,这才问,“阁下是?” 这小少年一拍额头,这才赧红着面颊解释,“我是大房的四子,我叫徐文清,今年年方十五,润之兄喊我一声文清弟即可。” 这少年一介绍,徐二郎就将他与早先收集好的消息对上号了。 大房的四子,也就是平西侯嫡出的四儿子。和平西侯世子、平西侯二子,乃是一母同胞,都是平西侯夫人所出。 而这位少年的世子长兄,为他大哥徐大郎所救,他大哥也是因此而丧命。 这也就不难理解,平西侯府的人听到他过来如此郑重其事的,派了这府里嫡出的公子来迎接了。 这礼委实有些重。徐二郎受不起,尤其想到这些人此时敬重和感谢,都是用他大哥的命换来的,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厉害。 可心里难受,徐二郎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 他郑重谢过,又和徐文清客套两句,才被徐文清引进了平西侯府。 徐文清边走边说,“父亲自从上年交了兵权,就赋闲在家。熟料今年开春西南沿海一带就传来有倭寇进犯的消息,而西南水师提督年岁已高,这两年有致仕的打算,父亲这段时日经常被圣上召进皇宫去,商量下一任水师提督的人选。只是润之兄也晓得,这官场中涉及到利益的事情,素来不争执个三、五个月很难确定下来。这不,都商量了半个多月了,也没商量出个头绪。父亲这些日子时间都耗费到这上边了,今日一大早又被圣上传召入京,不然,听说润之兄过来的消息,必定要第一时间见到你。” “如今父亲不在,润之兄先随我去拜见母亲和老太君可好?” “好,一切随文清弟安排就是。” 平西侯府的老太君是平西侯的继母,也就是老平西侯后娶的妇人。现平西侯的亲生母亲在生育了两个儿子后就难产而亡,老平西侯当时还是壮年,便在父母和岳父岳母的操持下,续娶了这位刘家的贵女进门。 这位贵女性情贤淑温婉,也不是挑事和阴毒的性子,嫁进来后但凡涉及原配儿子利益的事情,她都很少插手,也因为她这一作态,即便老平西侯去世,现任的平西侯也敬奉着这位继母,母子关系还算可以。 平西侯对继母的态度自然影响着平西侯夫人,所以这位夫人对继母也算敬重,平时闲暇会过来请安说话,陪着逗趣,也算是婆媳相得的典范。 如今平西侯夫人就陪在老太君跟前,还在说着徐二郎的事儿,“年前送节礼过来时,就在信里提了一句,说是徐翊中了举人,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我这边掐着日子,算着这些时日也该到了,却一直没见人影。好在今天是登门了,不然我就要担心他走迷了路,丢在半道上了。” 老太君笑了两声,才想到什么似得问她,“是那位因救护世子命丧的徐翱的兄弟?” “是他。听说原本也是要从军的,只是徐翱战死后,他爹娘心有余悸,硬是逼着底下两个孩子都弃武从文。徐翊也算有些本事,在读书一道上也有些天赋。今年恩科的时候中了秀才,随后又在秋闱时中了举人,也算难得的文武全才、少年俊杰了。” 作为平西侯府的当家夫人,尽管如今府中大半事宜都交给世子夫人处理,可平西侯夫人无疑才是在后边掌舵的那个人。 她虽远在京都,但对徐家所有支脉族人都了解的很清楚,以防有什么人求到头上打她个措手不及,更防有些人打着平西侯的名号在各处肆意妄为,牵连了平西侯府。 平阳镇徐家自然也在她的“监控”范围内,之前她那么“看重”平阳镇徐家,是因为徐翱年纪轻轻就是正六品昭武校尉,且在他夫君帐下当差,属于前途无量,需要示好的一类人,她自然关心。由此而对平阳镇徐家多几分看顾,也是应有之意。 老太君就唏嘘,“这样的人才可不易得,放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好教养出来,放在那野蛮之地,不知费了大人多少工夫。不过听你话中的意思,他爹娘也都是不中用的,那这孩子能有如今这前程,怕是这孩子本身能力不错,不然,怕不得被他那爹娘误了前程。” “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好歹是世子救命恩人的兄弟,如今过来科考,这一应吃穿住用,可都得安排好的。” “我晓得。已经吩咐婉儿安排去了。婉儿从小在咱们身边长大,她做事咱们都放心,想来她如今都安排好了,肯定不会亏待了那孩子。”婉儿就是如今的世子夫人,也是平西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因为平西侯夫人喜欢,少时没少过来玩。长大后顺利嫁入平西侯府,人生也是难得的顺畅。 婆媳两个又聊到接人的徐文清,正说着今年该给文清相看了,他年纪不小了,也该娶房媳妇进门了,就听到门外丫鬟过来通传,“老太君,夫人,四公子和徐二公子过来了。” 老太君和平西侯夫人连忙让人喊两人过来,门帘掀开,就听到徐文清喊了一声,“祖母,娘,我把润之兄接过来了。” 平西侯夫人在屋内就回了一句话,“叫什么润之兄,多客套。咱们自家人,你合该称呼一声堂兄才是。” 此时徐文清和徐二郎已经走了进来,少年精致绮丽,徐二郎则是英挺清俊,站在一起,徐文清反倒被徐二郎压了一头。 老太君和平西侯夫人也没想到徐二郎长这个模样,当即就赞叹出声,“好个翩翩儿郎。这浑身气魄,有我徐家的风范。” 平西侯夫人也说,“等老爷回来,看到二郎这个模样,爱才心切,怕不得把你捉回军营去。” 徐二郎被打趣的连连拱手,给两位长辈见了礼,才在平西侯夫人的示意下落了座。 几人一番寒暄,平西侯夫人询问他家中如何?几时出发的?路上可还顺利?同行友人在何处,若没有安顿好住处,可在外院暂住。还问徐二郎可有把握上榜?复习的怎样了? 徐二郎一一回复了,末了道,“小子见识浅薄,腹中诗书有限。此番不求榜上有名,只求长了见识,三年后能一朝得中。” “好,好,目标明确就行。你本就年轻,也不急在一朝一夕,贵在稳重踏实,等积累的丰厚了,想要中进士也轻而易举。” 平西侯夫人又道,“老爷在京中也有几位好友,和几位书院的山长也有些面子情。二郎若想这几日去拜访他们,我这边就让人安排。” 这点徐二郎倒是没推辞,恭敬的谢过,随后又说起别的。 老太君年岁大了,精力有限,平西侯夫人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几人之后又简单絮叨了几句,平西侯夫人便让徐文清带着徐二郎去收拾好的客院暂住。 这些安排也都在徐二郎的预料中。 他是支脉的人,可无论怎么说都姓徐,没有来了京城不住主家,却跑出去租房子住的道理。若真如此行事,不说平西侯府的人如何看他,且就外人来说,这也是宗族不睦的写照。不管对谁来说,都不利。 更别提他亲生的兄长还因为救护平西侯世子丧命,那对他的款待和照应,自然只能好上加好,稍微有一点不上心,肯定会被人说道。 这番情景下,徐二郎想出去和宿迁等人租住根本是痴心妄想。 好在虽然暂居在徐府客院,这客院明显是挑拣好的安排给他的。不仅风景雅致,位置僻静适宜读书,就连院子角落里,也有个通往外边胡同的小角门,从这了出入比走大门那边方便许多。不管何时进出都不会惊动旁人,这倒是方便。 徐二郎就此在平西侯府住下了。 傍晚时平西侯从宫中回来,听闻徐二郎过来的消息,也亲自见了他。 如同徐二郎早先想象中的样子,平西侯生的高大威武,四方面孔和身上的冷肃的气息,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肃穆。 然他在看见徐二郎时,眸光却柔和许多,过了初始的怔忪后,平西侯叹了一声,让徐二郎落座,“你和你大哥有三分想象。” 徐二郎来之前已经想到了平西侯所有能提及的问题,他冷不丁说到大哥,徐二郎也只是心头刺痛了片刻,就恢复如常,这也在他设想的范围内。 平西侯看着眼前年轻人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庞,歉然道,“当初徐翱为救世子而亡,只是那时兵荒马乱,也来不及给他收尸。等世子逃出危难,回过身来寻找徐翱的尸体时,却哪里还能找的到人。到处都是残尸断骸,肉酱血躯,敌我尚且只能凭借衣裳区分,至于究竟那具尸体究竟是谁,却分辨不出了。” 徐二郎强忍着涌到喉间的鲜血,问了一句,“那是如何确认我大哥死亡的?” 当初消息被人从战场上送来时,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徐二郎悲痛之下策马就要赶赴战场,却被闻讯而来的徐父徐母死命拦住。 用徐父徐母的话说,平西侯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说大哥战亡,那人肯定就没有了,徐二郎就是亲自过去,也无济于事。再来,当时正值冰天雪地,两人也担心徐二郎路上有个好歹,那时他们就又要承受丧子之痛。 章节目录 104 哀痛 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剩下的子女他们一个都损失不起。 为此徐母甚至以死相逼不许他离府,且那时候家里都乱了套,大嫂的娘家人闻讯要带大嫂归家,大房几个孩子哭闹不休,整个府宅混乱的如同大祸临头,人心都不安了。也是因此,他才断了亲自去寻找大哥骸骨的想法。 平西侯道,“你兄长为世子挡了两箭,那两箭都正中要害,即便侥幸躲过之后的追杀,要存活下来也不易。更何况,当时敌军足有千余人在世子等人身后穷追不舍……事后世子在战场找到了你兄长的佩剑,以及他随身携带的一个木牌。具体事宜,等明天晚上世子从京郊大营回来,由他详细说给你听可好?” 徐二郎满心哀痛,强忍着喷涌而出的泪意,说了声“好”。及至后来他在暂居的客院中回过神来,都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肯定是在悲痛大哥的离世。大哥走了,却连一具健全的骸骨都没找到。而平阳镇族地里埋葬的,不过是大哥的衣冠冢。他为此甚至连去祭拜大哥都不敢,唯恐晚上会梦见大哥诉说他“尸骨不全,死不瞑目”。 徐二郎坐在院子里怔怔出神,他满心悲怆,却发不出一言,身心焦灼的像是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此时此刻他多么希那场大战时他也在现场,即便不能救大哥于危难,好歹把他的尸骨带回来,也算有个念想。 徐二郎眸中染上血丝,嘴唇抿的死紧发白,他双手握成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倏地攥紧。而他手上的青筋更是砰砰跳动着,可见他心绪起伏到何种程度。 良久后,就在墨河几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徐二郎猛地起身,去了临时布置的书房。 他拿起狼毫,在铺的平展的宣纸上快速书写着什么,他运力于臂,力透纸背,宣纸上的字体狂放恣意,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悲鸣哀痛。 他此时无比想念瑾娘,想和她说些什么,好派遣心中的郁愤悲痛,可最后只能把满腔思绪付诸于笔端。 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渐渐在另一侧叠成沓。等最后徐二郎把脑海中喷涌而出的怒气、戾气、悔恨、想念等全部书写完,时间已经过去了足有一个时辰,而雪白的宣纸已经被他写满了几十张。 徐二郎手臂有些酸麻,此时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另一侧的纸张。 他坐在凳子上,神情似在出神,面上的表情却渐渐平静。 又是良久,他拿起另一侧的一沓“书信”,一页页丢入身侧的火盆中。 火盆中的炭火吐出艳红的火舌,纸张一落进去,就化为灰烬。徐二郎见状修长的手指微不可见的抖动两下,他面上露出哭泣的悲色来,继而,又平静的继续将那纸张一页页丢进去。 直至所有纸张全部变成灰烬,他才身子后仰,背靠在了椅子上。 他单手捂着双眼,身上的气息还有些悲痛,却已被他渐渐压制。 屋外传来墨河的声音,“主子,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方才宿迁少爷让人给您送帖子来,说是明日邀您在望仙楼一聚。” “好,我知道了。” 徐二郎回了话,又在书房中坐了片刻,起身要回去歇息时,却又忽然坐了回来。 他仔细的磨了墨,拿起狼毫又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这是给瑾娘的家书,他不好将那些哀痛的事情说给她听,可心绪躁动,总想与她说些什么才好,那就多问问家事,问她如今可好,小鱼儿是否康健。 这封家书很轻松,其中满满都是温馨与想念,徐二郎写完了信,身上的气息似乎也被这封家书感染,变得温软起来。 他又将信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找了信封装了起来,走出门后交给墨河,“让人连夜送回家中。” “是。” 徐二郎是个体谅属下的主子,以往晚上写了信,也都是交代第二天一早才让人送出去,这次却明确指出让现在就送,墨河心中立刻肃穆起来,郑重的应了是,便去挑选了一个脚力快的侍卫,让他连夜把信送回平阳镇。 却说很快到了隔日,徐二郎用完早膳后出门,他到达望仙楼时天色还早,原以为自己到的算早的,不想宿迁和沿途结识的几位举子,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他了。 见他过来,宿迁打趣的说,“今日就在大堂坐吧,京都物价高,二楼包厢的价格动辄十两银子起步。有那银子,不如租个环境好的小院住的舒服。” 徐二郎点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倒是开口问他,“如今住在何处?环境如何?是与人同租还是自己租住的房子?” 当初在路上时两人也说过这个问题,当时徐二郎只说要去族人家中住宿,宿迁闻言还道可惜,道若是找个性情相投的,就合租,若是没这缘分,就自己花钱租个小院。 宿家小富之家,此番宿迁上京,父母和族人也馈赠了他很大一笔银两。只是宿迁也是个有成算的,他虽狂妄,却不盲目自大,更不会和人攀比除了学业以外的东西。所以住宿的地点也不挑拣最好的,只找那些僻静的,也不想着要多大的院子自己居住,若是可能,他挺想找个人合租的,省钱不说,还能找个伴儿。 他原本很看好徐二郎,谁知徐家嫡脉的族人就在京城,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强人所难了,最后也没找到非常让他满意的人选,只能自己租了个普通的农家院。 听徐二郎问起,宿迁就说了,末了还打趣徐二郎,“你可真是瞒得紧,要不是要和你联络,我尚且不知道你原来是平西侯府的族人。” 桌上其余几人闻言看过来,但他们面上除了一闪而过的羡慕外,神情倒是很快恢复如常。 平西侯府如今的状况,他们也是知晓些的。毕竟上年平西侯打的那场败仗太轰动,而他们朔州距离边境又很近,所以对战事很关注。 平西侯打了败仗肯定落不了好,而且他又是武将,自古文武是仇敌,在科举取士上平西侯肯定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没必要嫉妒徐二郎。 然而心里这么想,却还是避免不了有些酸涩,羡慕徐二郎不用操心吃喝住用的事情。 不到京城不知道,京城的物价贵的吓人,他们虽然身上都有不少银两傍身,可还要日常花销,之后还要买考试试题,说不得还要打点往来,考完后还要住在京城等成绩,处处都要钱,他们不得不省着花。反观徐二郎,他就没这个顾虑,这让几人多少有些眼红。 徐二郎扫过几人的表情,苦笑一声回道,“我和平西侯是出了五服的远亲,承蒙平西侯不弃被安排住在府里,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到底是借住,且我这身份也尴尬,便不好多提及。又诚恳的说,“润之实在不是有心隐瞒诸位,而是情非得已,有劳几位千万别因此介怀,小弟这厢给大家给赔个不是。” 宿迁刚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给徐二郎惹了麻烦。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他还担心徐二郎会拉仇恨被人挤兑,好在徐二郎应对得当,当下立刻开口打了圆场,又举起茶盏歉意的对徐二郎敬了一下,此事算是过去了。 望仙楼渐渐热闹起来,来自齐朝各个地域的学子也逐渐汇聚到这里。 如同朔州的状元楼一样,望仙楼在京城中也颇有名声,是多数举子渴望住宿的酒楼。 一来是因为此处地界好,距离贡院近;二来风水好,据说好几届状元和探花都曾在这里住宿;最后最关键也最重要的一条是,老板会营销——但凡最后成绩在一甲的学子,老板都会退回这段时日在酒楼所有的花费。这就吸引来无数囊中羞涩,或是志存高远之辈。当然,更有许多投机者住入其中,这就使得这里人员混杂,但从另一方面说,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徐二郎几人坐在这里片刻,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今年上榜的热门人选。其中多数有名望的子弟都是江南学子,再有就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再不济也是齐朝远赴盛名的几大书院的学子。而对于地处偏僻如西南、西北等地的学生,众人普遍不好看,甚至连提及都不屑。 宿迁许久后出声,自嘲道,“想我在朔州也是能排的上名号的人物,不想来到京城,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与之前被众人提及的几位少有才名的学生相比,我这点成绩真是不值得一提。亏我还为此沾沾自喜,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几人中连学问最后的宿迁都被如此打击,其余几人更不用说。 他们垂头丧气,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听着隔壁桌江南学子发表对时政的新看法,以及他们对书中一些常考知识点表达自己的新见解,他们如丧考妣,遭受到生平最大打击。 他们发现,那些人说的很多东西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很多他们提到的辩驳证据,他们更是陌生。 章节目录 105 旧人 那些同行的学子面色青青白白,如遭晴天霹雳。 宿迁面色也有些凝重,只是他虽张狂,心胸也是真的开阔。他也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所以虽然被打击到,也很快恢复过来。他心里有落差,此时也还能抱着学习的心态,仔细听旁边那桌学子的讨论,学习着什么。 这几人神情都有些不对,反观徐二郎,就好像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些西北的学子,和江南文风昌盛之地出来的举人之间的差别似得,依旧悠悠然的倒了茶来喝。 他本就长相英俊,举止清雅贵气,一身青衣愈发映衬的整个人缥缈似下凡仙,那不骄不躁的姿态,看到人眼热。 有一个同桌的学子就感叹道,“想来润之贤弟此番科举有大把握了。” 徐二郎轻笑着摇头。 他真的就是来陪跑的,只是他有钱夫子做先生,也从钱夫子本人的才华横溢上,认识到江南之地的秀才比西北的举人含金量还要高这个事实。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两方的差距,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此时虽也有怅然,那种心绪却是一闪而逝。 徐二郎简单解释两句,宿迁就道,“地理原因造成的风气,这也是没有办法。江南物产丰饶,人杰地灵。反观西北,除了贫瘠就是干旱,早先大多数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养家糊口都是问题,又那里来的闲心去科举取士,谋求功名?” 一桌人俱都心有戚戚,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就这般喝着茶水在望仙楼坐了一上午,收集了不少需要的信息,随后又一道用了午饭,才各自离去。 徐二郎和宿迁自然是一道走的,两人还准备去书肆买些往年的试题。 这样的试卷有心人都会收集,所以要购买并不困难。 两人很轻易买到了需要的东西,随后又经掌柜的推荐,购买了据说由几位大儒共同出题,押题率很高的几份试卷,才一起去了宿迁租住的院子。 当天下午两人就在院子里刷题,论证,倒也得趣。 天将黄昏时,宿迁吩咐下人去街上买几个菜,顺便留徐二郎在这用完晚膳再走,却被徐二郎拒绝了。 “今晚还有要事,咱们择日再聚。” “也好。” 徐二郎回到平西侯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喝了茶润了润口,才问墨河,“世子可回来了?” “还没有。”墨河回了一句话后,没等来徐二郎之后的问话,便迟疑道,“天色已晚,公子先用晚膳吧。等用过晚膳,说不定世子爷就回来了。” “……可。” 徐二郎用过晚膳,前边正好有人来请,“世子爷从京郊大营回来了,听说润之公子在府里暂居,特意派小的来请您过去一叙。” “前边带路。” 平西侯世子年约二十七、八,他如同平西侯一样,生的威武高大,眸光深邃如电,看着英气逼人。但他到底还年轻,身上远没有平西侯身上的威压和气势,不会让人敬畏。 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是英伟不凡的,远胜过许多徐二郎早先见过的武将世家的子弟。 平西侯世子徐文浩见到徐二郎便躬身给他行了一礼,徐二郎连忙错身避过,“世子万万不可,草民一介白身,当不得世子如此大礼。” 徐文浩双眸微红的道,“当得,你当得!你是徐翱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之前……徐翱为救我丧命,我有心送他最后一程,无奈当时匈奴大军未退,我不敢稍离战场。之后父亲因丢了城池的缘故,被圣上下旨速诏回京。我作为父亲亲子,虽没有同罪,却也在被监押的诸人中,久久不得脱身自由。好在父亲简在帝心,圣上之后虽然剥夺了父亲兵权,却没有将我一撸到底,又有父亲运作将我安插在京郊大营当差,旬月才有一日假期。我有心前去平阳镇祭奠你兄长,无奈平西侯府如今仍旧被众人监视着。我倒是不担心自己无故外出被人弹劾,只是怕再牵连了你们一家……” 徐二郎垂首静听着,等徐文浩说完了,才抬起眸子对他拱拱手道,“世子一片诚心,兄长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世子不必因我兄长一事愧疚难安,兄长救你是本分,亦是情谊,想来即便世事重来,兄长还是会如此做。” 徐文浩双眸闪烁着几点泪光,他背过身去,似乎有轻微的哽咽声从他身上传出。片刻后,徐文浩恢复平静,又转身过来和徐二郎说,“我与你兄长同时到父亲帐下效力,情投意合,如同亲生兄弟。如今他又因救我而亡,我便替他照看父母亲人。二郎,你小我几岁,今后便以兄称我,我会代你大哥好生照应你。” 稍后徐文浩又问及徐父徐母的事情,问及两人身体可好,可有搬来京都居住的念头,以及徐翱的妻儿现状如何——不同于平西侯夫人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的做法,徐文浩到底是男子,且是被作为继承人教养长大的世家贵子,他所关注的都是男人在外边的大事,后宅和女人家的事情,他素来是不在意的。 至于徐翱的妻儿,他也没有特意关注过。只是知晓他父母尚在,兄弟出息这些基本的信息罢了。 他没有过度询问,平西侯夫人也没有详细说明,这就导致了徐文浩信息断层,对徐翱妻子和离归家,几个孩子被抛弃一事完全不知情。 徐二郎冷不丁听他如此问,又见他双眸澄澈,明显对此事毫不知情,斟酌后还是将实情说出。 徐文浩登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差点把书案拍的粉碎,“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二郎,你大哥的遗孀改嫁到哪家去了?我听你那意思,那人家也是做官的,可是京城人士?” 徐二郎漠然道,“世子不必动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谁也管不住。更何况就是留得住大嫂的人,也未必留不住她的心。再来确实是大哥先背离誓言舍她而去,她和离改嫁也在情理之中。家中几个幼儿也接受了此消息,对吴氏不再在意,世子就不要追究了。” 徐文浩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可徐二郎既如此说,他还不好再询问什么。只能默默把此事吞下,心中却在估量,看来要派人打探打探此事。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徐文浩想到什么,从袖笼中取出一只穿着两只狼牙的颈链。徐二郎见到此物神情登时一变,“大哥。” 徐文浩道,“先前只找到了大郎随身的佩剑和刻着名讳的木牌,谁知最后打扫战场时,底下的士兵又寻到这个。我记得清楚,这是你大哥一直随身佩戴的东西。” “是。”徐二郎声音沙哑的道,“那狼王还是大哥在十五岁奔赴战场时猎杀的。大哥以为杀死狼王是个吉兆,便将两颗狼牙串成项链,作为护身符带在颈上。” 他颤抖着手从徐文浩手里接过项链,将两颗狼牙攥在手里。那两颗狼牙上似乎还有大哥的体温,让徐二郎越发心悸。 之前寻到的大哥随身的佩剑和木牌都各有安置。木牌连带着大哥几套衣衫埋入了衣冠冢,佩剑则作为遗物,留给了长安和长平。如今还有这意料之外的狼牙……徐二郎珍而重之的将狼牙放入袖带,拱手向徐文浩道谢。 离开徐文浩的院子后,徐二郎一边往暂居的院子去,一边想着徐文浩和平西侯的许诺。 ——之前大哥战亡,平西侯除了派人送来大哥的遗物外,还许诺给徐家所有人一个前程。尤其是大哥的嫡子长安和长平,不管两人是要从军还是科举,都会给两人安排最好的仕途。包括几人的婚嫁往来,他们也全部包办负责。 这算是很有担当了,可惜即便如此,又怎能抵得了几个孩子的丧父之痛?事后的弥补不管做的多好,几个孩子心中的伤疤已经留下,就再也消不去了。 隔日徐二郎又与宿迁会面。 宿迁已经打听好今年的主考官和副考官,这些都将是诸位学子的座师,他们更是掌握着此番会试的生杀大权,所以知晓他们的喜好至关重要。 宿迁探听好了消息要和徐二郎分享,徐二郎便过去他所在的小院寻他。 宿迁目前租住的小院环境虽好,却很荒僻,即便如此也花了他一大笔银钱。不过在科举之时能够租住到这样的院子已经很不容易了,银钱反倒是这时候最不需要计较的东西。 去往宿迁租住的院子时,徐二郎无意间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结果就在一家卖首饰的朱翠楼前,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二郎以为自己眼花了,事实上并没有。 墨河吞吞吐吐的在外边张口,“公子,我似乎,似乎……” “嗯?” “属下看到之前的大夫人了。” “嗯。” 墨河不再作声,徐二郎冷眼看着那个明显不少,小腹隆起,状似有孕在身的妇人,心潮有一瞬间的涌动,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像是没有看见朱翠楼前的人,又像是没有听到墨河的话,只是冷冷的吩咐道,“继续往前走。” “是,公子。” 章节目录 106 答题 春寒料峭,科举当天冷的人浑身发抖。 徐二郎常年习武,身体健壮,倒不至于惧怕这点风寒,可前来科考的诸多举人明显不这么想。 他们看着暗沉的天色愁眉苦脸,唯恐老天爷一个不高兴就下一场小雨,或是一场小雪,那才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读书人普遍身子孱弱,即便没个病痛,身子也不会比正常年轻人爽利到哪里去。所以此时被彻骨的寒风一吹,他们一颗心真是拔凉拔凉的。 徐二郎穿着斗篷和宿迁站在角落的位置,这里避风,一点不冷。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看着墨河和宿迁的小厮排队到哪里,好及时过去将他们从队伍中替换出来。 宿迁这次准备的非常充足,他也是吃够了上一次秋闱的教训。所以此番春闱时便在市井中,打听了不少在贡院中避寒保暖的方法,具体如下: 身上穿的衣物的布料要厚实,若是家境允许,可以将皮子仔细削过后,找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衣衫穿在身上。保暖不说,还抗风。 炭火这东西在贡院中是限量的,没办法多带,那取暖就要另外想办法了。可以带些实心的铜球或鸡蛋,小心的埋在炭火中,等火焰不旺或是身上发凉时,好将铜球或鸡蛋取出藏在身上取暖。 若是不觉得有损颜面的话,还可以带个汤婆子进去。当然,这个想法的可行性非常低,毕竟学子都要颜面,也唯恐这举动成了黑历史,以后在官场上被人讥讽嘲笑。他们更担心此举被监考官知道落了坏印象,绝了此番科举上进的可能。所以这办法真的只有非常非常不得已时,才能拿来使用。 除了这些外,吃食等物也要特别注意。防止风寒的药是一定要带的,姜片等物也不可或缺,而之后九日在贡院中最好吃大补暖身的东西,将体力保持在最佳状态。冻成快的羊汤无疑是其中翘楚,吃的时候用小锅煮开,将饼子掰碎了放进去,就是一顿美味。 宿迁正和徐二郎嘀咕着他都携带了什么东西,就见徐二郎用下巴示意了他一下,“走了,轮到我们了。” 宿迁看过去,就见再有三两个人就检查到墨河和他的小厮了,赶紧过去将人替换下来。 负责搜身的差役见状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移开视线,显然是见多了这样的操作,已经见怪不怪。 进了贡院徐二郎和宿迁就分开了,两人一个往东边,一个往西边,并不同路。且贡院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学子喧哗和说话,所以两人只是眼神交流了下,便各自寻找各自的座位去了。 徐二郎这次被分派的位置不错,号房却不好。正头顶和背后都有一个大窟窿,冷风循着空隙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如今还没到科考时间,学生也还在进场。徐二郎便站起来看了两个漏洞,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堵上。 四下观察一下,号房的所有物品尽收眼底,这里只有一张不足三尺的单人床榻,还有一桌一凳,以及一床单薄的被子,用这些东西修理号房明显不科学。 徐二郎想了想,还是认命的从拎进来的篮子中,取出几根树杈,以及一块不大的油纸布。 不管是树杈还是油纸布,都不属于考试禁带物品,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太“穷酸”,所以一般考生也想不起来携带。 徐文清却是在考试前夕,特地给徐二郎送来了这几样“宝贝”。据他所说,京城贡院的号房年久失修——不知道是户部就缺那几两银子,还是朝廷觉得这样“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更能磨练考生的意志,更能择出符合大齐需要的官员。所以尽管每次科举前都有不少御史上书修贡院,一年年下来,贡院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更甚者比之之前更破旧了。 说句不怕外人嘲笑的话,京都的贡院还比不得贫民百姓家的茅草房。 毕竟茅草房还能好好修理,还能不漏风雨。可贡院的号房就不一样了,你没工具材料修,而分给你的号房十有八九都是破旧的,哪能怎么办呢?没办法,只能生受着彻骨寒风,熬着呗。 徐文清一番好意,徐二郎自然收下了。不仅如此,他还给宿迁去了信,叮嘱他“以防万一”。如今尚且不知道宿迁那里的情况如何,他这边却要把备用的东西用上了。 号房前边站岗的士兵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徐二郎,轻松的用油纸布糊住漏风的孔洞,然后轻而易举将几根树杈插在了油纸布周围固定,窟窿瞬间被堵住了,士兵瞠目结舌。 还可以这样操作? 都把孔洞糊住了,那他们这些站岗的差役,还怎么看这些举人老爷出丑取乐? 唯一的乐趣被“没收”了,差役拉着脸,不高兴。 徐二郎将两个洞都堵住,号房内顿时暖和多了。虽然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意跑进来,但总比大洞敞开来的舒坦。 他忙活完将剩余的一根树杈顺手丢进科考用的篮子里,结果一抬头就见差役虎视眈眈的瞅着他。 徐二郎顿了顿,拱了拱手问道,“可是我的做法有所不当?” 那差役瓮声瓮气道,“没有。” “如此就好。” “……” 天色渐渐黑沉下去,徐二郎拨动炭火,放上小锅,将冻成快的羊汤取出一块丢进锅里,开始准备晚餐。 扑鼻辛辣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徐二郎神情变得愉悦几分,随后又掰碎了饼子丢进去,就这小锅中的食物吃了干净后浑身都暖和了,这才躺在榻上休息。 虽然已经发了试卷,然夜里更加森寒,稍有不当就会得风寒。况且不养精蓄锐,白天精力不济,还影响答题,有些得不偿失。所以,还是先睡吧。 他吹熄了蜡烛,阖上了双眸。脑海中却不住的想着试卷上的试题,琢磨着从何处着手答写比较好些。 天将亮时徐二郎睁开眼,他起身快速穿戴收拾好,又用青盐漱了口后,来不及吃东西,便趁着这会儿神台最为清明,开始磨墨答题。 此时不少考生都起来了,桌案上都点起了灯。他们一边冻得倒吸凉气,一边还得小心照看着蜡烛不要熄灭,又要招呼好不让烛泪滴落在试卷上,有些手忙脚乱。 徐二郎没这个烦恼,他目力惊人,不点灯也能将试卷看清楚。更何况前方就有差役执着火把在监察考生的一举一动,左右两侧的考生也点亮了蜡烛准备答题,他眼前亮堂的很,完全不需要点蜡。 舒尔几道咳嗽声传来,整个考场都静寂了几分。 才第一天就有考生耐不住风寒有了咳症,这真是给众人敲响了警钟,让诸人愈发谨慎,点起炭火取暖的时候,尤且担心被冻坏身子,真是恨不能将棉被也披在身上。 贡院中寂静无声,只有笔触在纸张上摩挲发出的沙沙声作响。 徐二郎昨晚已经想到了破题的思路,如今下笔如有神助,答的很是顺利。 这一天平静无波的过去了。 翌日阴云退散,太阳从乌云后一跃而出,整个天空终于放晴。 考场中传来考生们大喘气的声音,显而易见这两日的严寒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如今好不容易天晴,实在是个好兆头。 徐二郎的心情已经很平稳,答题答的也周正稳妥。 前两场他觉得还算顺利,不想到了第三场考试时,笔迹却凝滞了。 首题:汉隋以来兵制,以今日情势证之欤。① 次题: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② 三题:?今欲使四海之内,邪慝不兴,正学日着,其道何之从?③ 这几道试题难度严重超过了往年会试的难度不说,怕是比之过往几届的殿试难易度也不遑多让。徐二郎自觉能通过会试已是侥幸,而要过殿试,那真是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困难。 通俗点说,依照他的积累和底蕴,要把这几道题答的全面、出彩、有新意,太异想天开了。 怕就是钱夫子和明先生过来,对着这几道题目也要挠头。 徐二郎蹙着眉头深思,他眼角余光划过,就见不少学子应该也是答到了这里,此时都抓耳挠腮一副苦恼的不得了的样子。个别几个,甚至露出颓丧衰败的表情,显而易见这次的考题对大家的打击有多大。 见状徐二郎心情松快许多。且罢了,即便难也不是只难他自己,所有参加会试的举子如今答的都是同一套试题,既难大家一起难。 若是瑾娘知晓徐二郎的想法,怕是会拉着他的手说一句“同道中人”。这种阿q的精神,真是被古往今来考生们的学出了精髓。看来不管是哪朝哪代的学生,在科考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不说瑾娘,且继续说徐二郎,他目前已经着手答题了。 此时他心态很好,因为想起他比之别的学子还有一个优势——他从小习武,有望进军营,家里的兵书几乎被他翻烂了,所以对于各种兵制的利弊,他都心中有数。甚至对于提出新的兵制,也有过设想。这题对于他来说无异于送分题,至于接下来两道……且先答完这一道题再说。 章节目录 107 会试结束 徐二郎即将落笔,想到什么,忽然皱眉,就有些迟疑起来。 有关“兵制”这道题目对他来说简单易答,根本不需要过多考虑。这可以说是这几天做的所有试题中,他心中最有把握的一道。 可单只这一题做好了不行,这道题做的太出色了也不行。前者自然是因为严重“偏科”依旧会榜上无名,后者则是因为如今并不是出头的好时机。 徐二郎斟酌了又斟酌,再下边,就缓了些。 他拧着眉头作答,好似这题目非常困难,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一样,对此一直注意着他的衙役,对徐二郎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看看这想呕给你带愁眉苦脸的,这次八层要落榜。这表情管理太不到位了,比比他旁边那位学子,即便不会做,也只是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细观之下表情还挺放松,好似已经找到了破题的思路。反观这位仁兄,虽然面容最为出色,可……他明显“表里不一”啊。 又是几天科考,天气一直都不错。老天爷非常给面子,白日温度徐徐攀升,穿单衣都不会觉得冷。倒是夜晚,虽然还是会被冻得瑟瑟发抖,但捂在被子里,再多喝些姜汤,也能保证不染上风寒。 但即便如此,不少学子也熬不住得为了风寒烧热。 但会试又比秋闱更重要一筹,只要熬过了这一场,就能鱼跃龙门,所以即便不少考生都身体不适,想要晕厥呕吐,也硬是咬着牙坚持到最后一秒。 当差役敲响铜罗,开始收试卷时,随着差役走过的地方,不少举人都倒下了。 依旧在站岗的差役对此完全不意外:每年都是这样!这些弱鸡举人能坚持到最后已经了不得了,至于最后能平安无事走出贡院的,真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被差役或好友、同乡搀扶出去的,再有的,便是已经昏迷失去意识,直接别抬出去的。上一次科举天不好,风霜雪雨全集齐了,那年的学子惨的啊,抬出去了四五十个。今年老天爷给面子,熬到现在也才倒下了五六个,比之上一届会试进步老大了。 徐二郎在贡院门口遇见了墨河与宿迁,宿迁也精神疲惫,胡子拉渣,看起来整个人沧桑了十岁不止。 他见徐二郎出来了,确认他也好好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回见”,便打着哈欠由小厮扛着回去了。 徐二郎这几日过的不错,体力也还在,精神也好。除了眼下的青黑和面上的青色胡渣,显示着他这几日过的并不舒坦外,其余倒是都还不错。而他的精神风貌,也比贡院的绝大多数举人,好了几层不止。 墨河从徐二郎手中接过了放着考试用具的篮子,“主子,现在回去么?” “走吧,回去还要写封家书,也好让家里人安心。” “是。” 马车是早就准备好的,看守马车的人不是徐二郎带来京都的下属,而是平西侯府的人。 那人还是世子身边得用的下属,见到徐二郎就拱手笑道,“堂少爷快上车,车里给您安排了洗漱用具,还有一些吃用的东西。你先简单用些垫垫肚子,世子说等您修养好了,再好好请您吃一顿,犒劳犒劳您。” “多谢世子美意了。” “哪里,哪里。” 墨河与那下属一起坐在车辕位置驾车,徐二郎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车子就停在靠外围的位置,即便如此如今也寸步难行。 街道上挤挤挨挨全是马车,不时还可以听见隔壁过去的马车中的谈话。 街道上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让人休息不得,却也由衷安心。 体谅着徐二郎才科考完,迫切需要休息,平西侯府的诸位主子都没有露面。只派遣了嬷嬷和小厮过来,送了诸多调养身子的珍贵物品,外加叮咛嘱咐他一定好好休息,不能仗着年轻不把身子当回事儿。 徐二郎一一收下致谢,末了才洗漱更衣去了书房,给瑾娘写了一封家书。 他自然将科举这段时日的见闻都写了,又写了不少在平西侯府的琐事,零零碎碎的写了足有十余张才罢手。可即将将书信封起来时,徐二郎想了又想,还是把决定在京城多呆一个月的事情写了上去。 这两个月时间,并不全是用来等会试成绩的。这个其实不用等,因为他心中有数,也因为他考试时动了点小手脚,所以可以很确定这次他肯定名落孙山。 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决定滞留在京城,且是两个月时间,一来自然是因为早先平西侯曾说过要给他引荐几位大儒与山长。他学识有限,先天不足,后天就该好好补起来,所以有心在这里求学。二来,会试是三年一度的科举大事,不仅事关举子前程,其中更是风云变幻,透漏出许多朝廷政党之争、权势倾轧。他总要亲自接触了,才知道厉害,才心中有数。且到底是亲自参加了会试,不能做到有始有终终究心中遗憾。所以尽管明知殿试与自己无缘,也想看看最终成绩,瞧瞧最后前三甲都花落谁家。 抱着这样的心思,徐二郎将自己的计划写在信上告诉给瑾娘。 他心中是愧疚的,思念的,可他也知道,此番机会难得,这两个月的别离与之后的前程和日夜相守,以及瑾娘不必对人卑躬屈膝来说,都是必要的。 瑾娘收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平阳镇还很冷,她甚至还穿着夹袄。 收到书信瑾娘乐的眼睛都笑弯了,可当读到徐二郎说要延迟两月归家这段时,她神情却不由失落起来。 尽管在他出发之前就晓得,他此去没个三五个月回不来,可真当阔别这么多时日,她也是相思入骨,昼夜难安。 瑾娘娇美的面颊上浮现愁绪,她有些想念徐二郎了。 此时瑾娘已经完全瘦下来了。 她月子坐的好,嬷嬷和丫鬟伺候的也用心,按说人该有些丰腴的。可因为桂娘子经常给她按压腹部,又通过针灸调理,她本人哪怕坐月子也丢不下阖府的事物,难免操心些;更何况出月子后她就带着小鱼儿睡,日夜照顾着一个小娃委实辛苦,她完全瘦下来也很正常。 只是因为月子里养的好,如今虽然瘦了,精气神却好,面色红润如桃花,整个人比怀孕前还有韵味,也多了几分母性,让人看上一眼就想亲近。 如今她皱着眉头出神,娇媚的神态便显得整个人越发的楚楚可怜,看得过来的翩翩一阵不忍。心想着,肯定又是二哥说了不讨喜的话,看把嫂嫂愁的。 翩翩把二哥好一番埋怨,等从瑾娘口中得知,二哥还要两个月才会回还的消息,整个人更抑郁了。 “二哥不是说去陪跑么?既然知道去陪跑,就肯定不会上榜,那还在哪里耗费那么长时间做什么?” “你二哥说了,难得去一次,也要长长见识。他的成绩肯定到会试止步,去不了殿试,但还可以近距离听听大家的说法么。还可以见见今年的前三甲。都去了京城,也不在乎这点时间,更何况平西侯那边还给你二哥介绍了大儒,你二哥直觉学识浅薄,想要向大儒讨教学习。” “这样吧,那好吧。” 此时长安几个也闻讯过来了,瑾娘就把方才对翩翩说过的话,又和这几个小的说了一遍。 长安和长平一遍遗憾一边憧憬,“二叔要是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我也想去京城见见世面。三甲游街,想必一定很热闹。” 瑾娘就赶紧鼓励两个小的,“你们好好学习,说不定再等个十多年,三甲游街的人之中就有你们两个了。到时候婶婶就和你们小姑姑,还有你们两个妹妹提前预定好酒楼,在酒楼上看你们。你们那时候肯定很风光,我们都要以你们为荣呢。” 两个小家伙听着瑾娘的形容,好似就已经看见了之后他们走马游街,被人敬仰赞叹的画面一样,顿时小脸都变得红扑扑的。 长安还好些,到底是哥哥,说话也稳重,就道,“定当勉励之。” 长平则嘿嘿笑道,“婶婶放心,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和哥哥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瑾娘就道,“那好,那我们就等着你们兄弟俩的好消息了。” 长安和长平更郑重的应了一声。 两个小家伙郑重其事的样子,可把翩翩逗得够呛。她憋笑憋的浑身发抖,想哈哈大笑他们两个人不大,志气不小。可又怕打击到他们脆弱的信心,只能使劲憋着,差点把自己憋出了内伤。 正说着话,小鱼儿睡醒了,发出哇哇的大哭声。 奶娘赶紧将小姑娘抱起来,一看是尿了,又麻利的给换了尿布。 奶娘本来还想把小姑娘送到瑾娘手里,让瑾娘喂奶的。毕竟女主子空闲的时候,伺候小姑娘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可她一看几个小主子都在,且他们说的热络,便打消了心思,自己抱着小姑娘去喂了奶,拍了奶嗝,才又抱出来交到瑾娘怀里。 章节目录 108 放榜 小鱼儿如今还不到两个月,却已经长得白白嫩嫩,眉目精致。就如同之前沈姨母和徐母说的那样,她眉眼生的像瑾娘,五官轮廓却肖似徐二郎。 然不管是徐二郎还是瑾娘,都长了一副好相貌,所以显而易见,容貌肖似父母的小鱼儿长大了肯定也是一个美人。 其实,现在她已经有了小美人胚子的雏形。乌溜溜的大眼睛黑如点珠,看着人时非常有神。而她头发漆黑,皮肤白嫩,小鼻子挺挺的,小嘴巴也红艳艳的一小点,打眼一看就让人心生欢喜。更别提着小家伙还特别爱笑,她好似已经懂得了哥哥姐姐和小姑姑在逗她一样,每次被抱到这几人跟前,总是弯起了大眼睛,看得人一颗心都软了,很不能将她抱在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可惜如今屋里这几个小的还都太小,最大的翩翩也不过八岁。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可不敢给她抱小鱼儿。 翩翩都只能饮恨看着,更别提长安长平和长乐了,那更是对着小鱼儿流口水,却不敢上下其手。怕自己没轻重弄疼了小妹妹,更怕小妹妹一个不高兴大哭起来。 所以最终还是瑾娘抱着孩子,翩翩几个围在她跟前看小鱼儿。 小鱼儿已经有些迷瞪了,翘翘的长睫毛垂下来想睡觉。长乐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小声和两个哥哥以及小姑姑说,“小点声,不能吵着小妹妹。” 长安长平点头,翩翩则对天翻个白眼。 她不比这小屁孩儿懂得多?结果还要这小屁孩儿来叮嘱她说话小声点,以为她和他们一样幼稚么? 瑾娘就看着这画面不说话,耐心的一下下拍着小鱼儿,不过片刻功夫,小姑娘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在哥哥姐姐和小姑姑的殷切注视下睡着了。 长乐又道,“妹妹小,让奶娘看着妹妹睡。” “好,都听长乐的。” 嬷嬷过来把小鱼儿抱走了,长乐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声,“要守好妹妹,她小,不能留她自己在屋里。” “唉,奴婢知道了,奴婢听长乐姑娘的。” 长乐满意的点点头,嬷嬷则恭敬的退下了。 瑾娘双手空了出来,就忍不住揉了揉长乐头顶的软发。之前她还担心她生了孩子,长乐会失落,会担心自己失宠,会不高兴,会重新变得自卑。 好在她一直守着,也经常敲打丫鬟和嬷嬷,倒是没人敢在长乐面前叽叽歪歪。更让她欣喜的是,长乐打从心眼里喜欢小鱼儿,并不觉得多了小鱼儿后,落在她身上的宠爱被分出去了,或是她被冷落了如何,反倒像是多了一个小伙伴陪她玩耍一样高兴,还有一种类似于,我终于不是最小的那个了,我也当姐姐的振奋。 这真是瑾娘最愿意看到的画面,也是此时,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小鱼儿被抱进去后,瑾娘就抱着长乐问她最近和桂娘子学习的如何。 长乐小大人似得掰着指头和瑾娘说,最近又认识了什么草药,背会了什么汤歌儿,记住了几个药方。 这都是桂娘子教她的,她非常感兴趣,学的也认真,加上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学习的非常有成就感,也就越发有兴趣。 兴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这说法真是再正确不过。 瑾娘闻言就鼓励长乐,说是以后家里有人生病了就不从外边请大夫了,就让她看诊。 长乐肩上的担子顿时重了,但也因此,她由衷的兴奋起来。小姑娘捏着小拳头保证,“我会好好学的婶婶,婶婶等我以后给你看病。” 瑾娘也给她比划了个“加油”的手势。 翩翩一脸牙疼,长安长平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还是长安思绪快,突然就想到,这不是在咒婶婶生病么,这太不孝不敬了。 他张嘴就想说长乐,结果就接受到婶婶看过来的视线。婶婶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制止了他,长安就安静下来,没有多说了。 瑾娘却又趁机教导长乐,“学医是好事儿,治病救人是在行善,这是大功德。长乐既然有兴趣,想要好好学下去,就不能被外人的言语打击到。”毕竟在如今这个朝代,医者还没有商人的地位高,行医者乃是下九流的行当,别说有钱人家的小姐学习了,就是普通老百姓干了这工作,也会被人在背后诋毁几句。 长乐不懂,瑾娘就说,“你还小……等你再大点,我在和你说。眼下还有一件事,就是即便和桂娘子学了医术,也不能落下功课。我昨天检查你的大字,发现没之前写的好了。早先每天最少能被钱夫子圈出十个字来,那都是写的好的,这两天我见钱夫子圈的越来越少,昨天更是只圈了两个。长乐,在读书识字上这么懈怠可就不对了。婶婶尤且记得,早先你和婶婶保证过,喜欢读书写字,所以要认真对待。可是如今呢?” 长乐小脑袋越垂越低,面上的神色也越来越羞愧,小姑娘无地自容,长安长平见不得她这个无助的模样,想开口求情,可随后又想到,婶婶教导长乐是为她好。何况这件事确实是长乐做的不对,钱夫子也隐晦的点过她,可是妹妹全副心思都在医术上,根本接收不到。 瑾娘又殷殷劝解说,“既然承诺的事儿,就一定要做到。不然,当初就不该妄许诺言,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品德教养。另外,长乐学习医术,不是想到时候给人治病么?既然治病肯定要开方子,要是长乐到时候写出一笔好字还好说,可若到时候你的字迹拿不出手,连带的看病的人都要怀疑的医术了。” “字迹好坏和医术高低有关系么?” “我觉得是有些关联的。你想想,若你的字写得好,看病的人肯定会在心里嘀咕,这个大夫字都写得这么难看,那她的医术会好到那里去?还是别在她这里看了,说不定她是骗子呢。” 长乐义愤填膺,“我才不是骗子。” 瑾娘点头,“长乐是个好姑娘,肯定不是骗子。但是,别人不这么想啊。他们看人都是很肤浅的,只看表面,根本不想去仔细了解你。所以,为了避免到时候可能会有的麻烦,字也练好了?” “嗯。婶婶说的对,我听婶婶的,以后好好读书,好好练字。” 看到瑾娘成功忽悠了长乐的翩翩、长安长平:婶婶套路怎么这么深? 他们欲哭无泪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也差点被瑾娘洗脑了。 最起码,翩翩此时就在想,她是不是也该练练字了? 她素来不爱学习,婶婶也没强逼她做不喜欢的事儿。但该认的字她是都认识的,该读的书她囫囵吞枣的也翻了翻,至于记住多少……抱歉她完全没记住,纯粹就是无聊的时候翻着玩的。但她却是会读会写的,毕竟这个家里不允许文盲存在。 之前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此时听嫂嫂的意思,字体反倒是一个人的脸面,如是一个人连字都练不好,那就是这个人外表收拾的再干净,不也就是个“面上光”么? 她是不经常出去玩耍,可之前去石府的时候,也见识到年龄稍大些的姑娘,尤其是快要说亲的姑娘,总要在人前表现些才艺扬名。 她不会跳舞,对乐器也深恶痛绝,不会弹琴作画,茶道也一知半解,骑马……还没学习。 一项项数下来,徐翩翩脸上的羞愧神色也越来越重。 她都已经这么大了,却一事无成,啥啥都没学会,啥啥都拿不出手。她这么无能平庸,以后出门不是给家里丢脸么。 现在想想,还是应该赶紧学点东西才成。不管是学个书法,或是做个精通诗书的才女,这说出去都好听,她也不算抹黑了家里的门面。总比到时候被人提起她……根本提不起来好吧。 瑾娘看见翩翩一系列变脸行为,嘴角微微翘起。原本提点长乐好好练字,不过是为了惊醒长平别贪玩,要好好完成钱夫子布置的作业——这孩子年纪小,玩心还是大,虽然之前被徐二郎吓唬一番改了不少,可也没彻底根治。 这不,徐二郎这段时间跑京都去了,管不着他,也镇不住他了,这小家伙就开始消极怠工了,课堂上过分活跃的恨不能把屋顶掀翻了。不仅如此,他作业也不好好做,课也不认真听。钱夫子为此还体罚过他,无奈他皮实,脸皮也厚,完全不看在眼里。 这才有了瑾娘今天的作为。 她表面上说教长乐,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好在效果不错,不仅长平露出深思的模样,一脸悔不当初,决定痛改前非。就连翩翩,似乎也决定上进了,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不说平阳镇徐家的热闹,再说回京城,此时距离会试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眼看着就要放榜了。 这日宿迁一大早约了徐二郎去等榜单,徐二郎按时赴约,两人却没有去大堂等待,而是去了位置更好,环境与更清净些的二楼包厢。 “这包厢不是早半个月前就被订满了么?润之你是怎么捡的漏?” 徐二郎好笑的说,“那里来的捡漏?这里本来就被世子包了一整天,特意留给我用的。” 世子自然是平西侯世子。 宿迁闻言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就说润之虽是平西侯府的族人,可到底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就是说出他这背景,酒楼老板也不见得会卖他这个面子。 他来得早,可是见识了这二楼包厢抢手到何种程度。 就在刚刚,据说是顺海伯的妻弟的一个富贵中年人过来,说是要一间视野好的包厢,想看看今日张榜的热闹,就被掌柜的告知包厢早在半月前就被订满了。 那位富贵老爷还想发怒耍横,就被身后的仆人急忙拉住在耳边嘀咕了几句。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干净,随后也不敢再找事儿,即便满心不情愿,还是阴着脸一声不吭坐在了大堂里。 宿迁当时离得远,倒是没听见那小厮嘀咕了什么。不过想来也不外乎是告诉那中年人,这酒楼背后的背景厚着呢,不是一个小小的顺海伯得罪的起的。 至于他为何会知晓这种事情,其实不用外人说,单用眼睛看也看得出来。毕竟这酒楼地段好,又客来如云,若是背后没点背景深厚的人撑腰,肯定早就被人吞了。 再说回包厢的事儿,宿迁一听是平西侯世子帮忙定的,就道,“果然平西侯府才有这个面子,换做别的贵人,呵呵……” 徐二郎就道,“京都这地界,一砖头下来砸中十个有八个人都是贵人。贵人多了,就不值钱了。” 宿迁大笑,“润之言之有理,有理。” 他们闲聊的空档,街面上越发热闹了,就连着酒楼大堂,都沸反盈天。到处坐的都是焦急等待成绩的学子,以及等着榜下捉婿的权贵人家,再不行就是闲的发慌,纯粹过来看热闹的无聊人士。 好不容易等到日头高升,有衙役骑着大马,敲着铜锣过来。众人一下子蜂拥而上,那场面比肩接踵,从上边一看全是人头,简直让密集恐惧症的患者想死。 底下吵吵嚷嚷,也不知道都在嘶喊什么,不过想也知道是在询问衙役谁谁谁高中了没有。 衙役倏然敲了一下铜锣,高喝一声“肃静!”众人便都安静如鸡。 另外有两个衙役拿了红榜开始张贴,宿迁此时坐不住了,焦灼的趴在窗口上,看他那模样,真是恨不能长出千里眼顺风耳,好第一时间听到衙役有没有唱到自己的名讳。 他坐不住,反观徐二郎,则稳坐如山。 宿迁冷不丁看见这模样,羞愧的差点掩面,“和润之比起来,我这养气的功夫还差的远呢。” “那是因为宿迁兄知道定会上榜,才会焦心名次。而我,本就知道与榜单无缘,所以看起来反倒最为淡定。” 宿迁不乐意听这话,“润之别自谦,说不得你就上榜了呢。你我都不是阅卷的大人,又怎知道大人有没有对我们的答卷另眼相看。” 章节目录 109 落榜 那还是早些年科考时的一件事。 说的是其中一位学子虽然总体成绩平平,远不到上榜的程度,但因为他在回答与河道有关的试题时,老练通达,语言又精致简练,既像是一位在河道工作几十年的河工,又像是一位颇有见地的学子,从而被当时的官员看中了。 放榜后这名官员还惦记着考生对河道一事的解决章程,便特意请来圣令,找出了学生的试卷,并带到天子面前,给如今的陛下观看。 当今圣上是个爱才的,又特别喜欢言之有物的实干人物,欣喜之下召见了那位学子。一番问答后,陛下大喜,擢升那落榜的学子为从六品官员,去江南治理河道去了。 那学生叫张大仁,他也真是争气,在河道治理一事上也确实非常有想法。几年下来,治理了不少泛滥堵塞的河道,出了不少政绩,很是给陛下脸上添了光彩。 这件事至今仍旧被人说起,道是陛下慧眼如炬,选出了能臣栋梁,实乃一桩伯乐和千里马的美谈,每次说起都令人神往。 这事儿就这么流传下来,到了如今,有举子在会试时落榜,也希望答卷上的任一题会被主考官欣赏推荐,最后直接送到陛下面前,好成为第二个张大仁,到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比张大仁更能干。想想张大仁不过十年时间,就升到了四品官,他们也是眼热。若是陛下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肯定比张大仁更卖命,绝对替陛下分忧解难,给陛下识人的美名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宿迁就是用这件事在劝勉徐二郎,可惜徐二郎此番落榜实乃有心为之。他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落寞,所以倒是可惜宿迁的劝慰了。 上榜的学子从最下边一名开始唱起,宿迁考的不错,在二甲五十四名。 这个成绩真的非常非常出挑了,毕竟排名在他前边的学子,多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些人的名号非常响亮,他们在望仙楼收集消息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听到过。 而这些人,要么是几大书院的头几名,要么是江南颇负盛名的神童才子,再不就是国子监的学生,或是一些大儒的关门弟子,和世家中精心培养的儿郎。 和这些人比,宿迁毫无竞争力,可他顶着压力硬是考到如今这个成绩,真的算是非常非常不错了。 榜单越往上唱,宿迁额头上的汗水越多,不是热的,纯粹是侥幸的。 他捂着胸口坐在凳子上,舒尔自嘲一笑,“亏我自来洒脱张狂,我原以为这时候我也能坐得住,却不想,我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中的一个,也会为了名利苦心孤诣。” 徐二郎听着他絮叨,也不打断,只在他最终说完时,才敬了一杯茶给他,“恭喜宿兄得偿所愿,今后就是二甲进士出身了。稍后还有殿试,望宿兄能再接再厉,为我朔州扬名。” 朔州此番前来赶考的所有举人,除了宿迁以及一位名叫王鹏举的,此外全部阵亡。 而这位王鹏举,考到了三甲中,不能参加殿试,也是遗憾。所以,为朔州书生扬名的重担,还真的全压在宿迁身上。 宿迁闻言一边朗笑“必当尽心竭力”,一边又试探的问徐二郎,“润之可还好?” 徐二郎不出所料落榜,念及此,宿迁原本十分的开怀,也剩余不到五分。 徐二郎却全不介意,“我早有准备,是以并不伤心落寞。宿兄,我读书时日尚段,能一路顺利考取秀才举人,全赖天资聪慧,外加有两位好先生帮扶。但会试那里是这样简单的事情,若不能诗书贯通,积淀深厚,想要在会试上扬名,不过痴人说梦。我有此准备,也有三年好再战的雄心,如今且让我为宿兄高兴高兴,待三年后,我金榜题名,且需宿兄为我布下酒席庆功。” 宿迁闻言哈哈大笑,“如此甚好,甚好!那我就等着三年后看润之的成绩了。届时宴席摆好,好酒款上,咱们不醉不休。” “好。敬宿兄。” “也敬润之贤弟。” 和宿迁一番聚会后,徐二郎回到平西侯府时天色尚早,然而非常难得的是,此时平西侯竟在府上。 徐二郎刚坐下倒了一杯清茶,还没来得及喝,就有一个做侍卫打扮的人过来通传,“侯爷请润之少爷过去一趟。” “好,劳烦稍后,我去换身衣裳。” 徐二郎敲了门进了书房,就见平西侯正拿着一方雪白的绢帕,在擦拭着手中一柄宝剑。 那宝剑剑柄处是古铜色,其上还溅着点点嫣红,那都是血迹。兴许是时日久了,亦或是迸溅在上边的鲜血多了,就再也洗不下来了,所以那红色非常暗沉,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详的气息。而剑身犀利锋锐,泛着森森的冷光,让人望之心畏。 这是一把杀敌无数的护国之剑,剑下亡魂数之不清,以至于只看这宝剑,便似乎嗅到浓浓血气,好似已经身处无边地域一般的战场。 平西侯先开口,“我这剑如何?” “稀世珍宝。” “这是祖上传下的剑。先祖乃贫民出身,当初跟着祖皇帝打天下,倾家荡产从一商人手中换下此物。此后这把剑随同先祖在战场上七进七出,立下不世功劳。这才有了我平西侯的威名,才有了徐家儿郎俱要战场争雄,为国尽忠,护持我平西侯门楣不倒的祖训。” 话及此,平西侯冷不丁开口,“二郎,你幼有大志,想征战沙场,杀敌护国,如今你这志向可有改变?” 徐二郎心跳陡然失停,他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平西侯在说什么。 平西侯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继续摩挲着宝剑,神情认真的注视着,好像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杀敌宝剑,而是他毕生的信仰和追求一般。 他觉得,他和徐二郎应该是一路人。他们骨子里是嗜血和张狂的,也只有在战场上,这种不计后果发泄的冲动,才能释放出长久以来桎梏住他们灵魂的枷锁。 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也肯定会从徐二郎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答案。毕竟他如此年轻热血,毕竟他方科举失利。 熟料,徐二郎沉默许久后,再开口却道,“我的志向未改,依旧想要为国尽忠效力,只是却不再企图上场杀敌,而是想要走一条为民请命,为百姓谋福祉的为官之路。” 平西侯双目如电扫射过来,他眸光犀利如鹰,又像是最冷厉的剑光,放射出森森寒意,好似只凭眸光就可杀人。 徐二郎却顶住了他迫人的视线,再次强调说,“润之之前曾承诺过父母,余生读书科举,不再妄念沙场。男儿言之有信,一诺千金,不敢更改。” 这次换平西侯沉默了,许久后,他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摆手说,“既如此,你下去吧。” 徐二郎作揖退出,将要走到门前时,里边又传来平西侯的声音。“你既已下定决心科考,便不要因为一次失利颓了志气。你读书时日短,所学不精,如今成绩出来,你也空闲下来,从明日起,便去我结识的几位好友处学习吧。” 徐二郎再次作揖道谢,“有劳侯爷烦心,多谢侯爷。” “去吧。明日我会派人送你过去,这是拜帖,你带好。” “是。” 徐二郎从第二日起,便真正忙碌起来。 兴许是平西侯的人情颜面起了作用,亦或者他在读书一道当真天分很高,拜访的两位大儒都同意他定期来读书请教。 徐二郎知道勤能补拙的道理,也晓得自己不会在京都停留过多时日。所以没命的读书,说句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眠五更起也不为过,当真是想把最近学到的东西都吸收消化掉,再汲取更多的知识。 他这么没日没夜的苦读,不留神的时候,殿试的日子就到了。随后殿试结束,状元、榜眼和探花也先后决出。 此时徐二郎和宿迁已经又在之前的酒楼包厢相聚了。 在徐二郎进入大儒门下学习的时候,宿迁也在为殿试努力。两人都忙的分身无暇,自然就没再见面。 如今殿试结束,宿迁的成绩略有提高,最终为二甲第二十一名。 他心情“喜悦”,又想到许久未曾见过徐二郎,便火速让小厮送了信给他。 不想徐二郎正在等他的考试结果,就在原来的酒楼包厢等待,所以宿迁从皇宫出来就径直来了这里。 甫一见面,宿迁险些没认出眼前的人。 想之前他结识的徐二郎,俊美无匹,玉树临风,洒脱清贵似下凡仙。谁知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好友就瘦脱了形? 脸颊凹陷了,额骨突出了,衬得整个人的面部线条更加锋利,气势也更加冷漠,整个人身上有种冷厉肃穆之气,让人望而生畏,只想避着这人走。 这人……这个徐二郎…… 他的好友清冷矜贵,淡漠从容,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心性最好,与他相处也最是让人身心舒坦。而如今这个……瘦脱了形的人,真是看上一眼就让他心里刺痛。 宿迁小心翼翼的问,“润之可是得了重病?” 徐二郎好笑摇头,“没有。” “那可是因为没能参加殿试黯然神伤?” 徐二郎闷笑,“宿兄想多了,我既说看开,便是完全的看开。如今我不过是拜了几位先生读书,愈发知道自己底子浅薄,要多努力些,才能妄想三年后取个好成绩罢了。” 宿迁闻言心头微松,就道,“那也不能如此拼命啊。你看你如今瘦的,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委实让人担心。润之,身体才是科考的本钱,不容轻忽啊。” “宿兄说的对,我记下了,今后读书时定然注意时间,也不敢再没日没夜的耗费身子了。宿兄尚且说看见这我这模样不忍,不难想象内子见了该如何心疼。我也是该好生把身体调理起来了,不然回头没法对内子交代。” 宿迁哈哈大笑,拍着桌子指着徐二郎道,“没想到润之这样清风朗月的人物,却原来是个惧内的。如此甚好,润之若再这么胡闹,我就托人送信告诉弟妹了。” 徐二郎连忙讨饶,“再不敢了。” 两人又说回此番的殿试,对此宿迁苦笑的感慨说,“西北的文风还是弱了些,比之江南文风昌盛之地,以及天子脚下这些地方,差太多了。我这个二甲传胪,仔细说起来还是陛下看情面赏的。” 徐二郎神色一怔,问宿迁,“这话……怎么说?” “因为排名在我前边的那些学子,无一例外全都是京都和江南人士。” 徐二郎到底是心思机敏之辈,一些东西背后所蕴含的意思,别人可能想不到,他却像是天生就被打通了奇经八脉,瞬间就能领悟背后的深意。 就像是陛下为了后宫和平,要雨露均沾一样,科举派发名次也有点这么个意思。 不能把所有名次都派发给江南和京都的学子,不然大齐朝其余地域的学生们会心生不平。 文人胸藏戾气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不见史上多少叛乱都是被心胸狭隘的文人挑拨起来的。 所以,为了安抚好各地域的文人,更重要的是通过安抚这些文人,进而达到安抚百姓的目的,朝廷在考虑学子们的名次的时候,也不得不酌情提升或降减。 而宿迁,他很幸运,因为整个西北地区只有他一个人有殿试的名额,所以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陛下,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可惜,宿迁这等骄傲的人,也是不惜得这等另眼相看的。这等掺了水分的成绩,对他而言是侮辱。可天子隆恩,他若不做出欣喜欲狂的表情来,反倒哭丧着脸,一脸被侮辱的神情,这不是脑残傻叉,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送么。 然而,这想法却也没办法说出来。不然又得有那在人后发酸的人说他矫情。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宿迁心里实在憋得慌。如今碰见这心思灵通的好友,才能说一说,在他这里排解一二。 陛下“雨露均沾”的事情,毕竟不好多言语,两人简单提过,便将这话题带了过去。转而又说起今年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来。 章节目录 110 顿悟 这一届的状元宋明乾出自江南世代书香世家。 从大齐朝建国至今,宋家总共出了六十余名进士,举人更是二百有余,其余已经考了秀才的族人,犹如过江之鲫,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而宋家人淡泊名利,虽然族中举人和进士出了不少,却少有人做官。族中人反倒乐意教书育人,因而便开办了族学。 因教导的先生都是宋家族人,且大多身负功名,亲朋故交以及一些有名望的人家,都托人把孩子送了过来,以求教导。久而久之,书院就改变了族学的性质,变成了“公办”的书院。 又因为早几代山长心怀天下,便决定广招学子,为朝廷培养栋梁之才,因此书院的生源越来越多,书院越做越大,名声越传越广,直至现在成了大齐四大书院之首,颇负盛名。 而宋明乾就是此代肇阳书院山长的长子,他也方过加冠之年,与宿迁年岁相差无几,比徐二郎要大了三五岁,但因从小就在书院中长大,又被作为下一代继承人培养,加上他天赋卓绝,才学过人,所以考中状元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中。 事实上,之前在望仙楼时,徐二郎曾不止一次听到过江南学子对此人的推崇。他也是十岁就中秀才的能人,在秋闱中拔得头筹得了解元,此番会试他又中了会元,殿试又中状元,名副其实的大三元。他又如此年轻,这成就足以被载入史册。 而此人被点为状元虽也有陛下欲成人之美,留下另一段“江山代有才人出”的佳话,也有安抚江南学子的意思,更多的,却也是这位状元的确有大才,当的起状元之名。 宿迁说起这位状元,也多有褒奖。道是殿试时见过其人。如玉公子,清雅斯文,周身都是江南烟雨孕育出的文气,气度着实不凡。再观其言行,以及在御前对答的情况,心思机敏,侃侃而谈,言辞稳重,妙语连珠,只听他说话,就让人觉得是一项享受。 宿迁对此人推崇至极,惹得徐二郎也心痒难耐,委实想看看能被心高气傲、张狂恣意,一般人都不看在眼里的宿迁如此推崇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是何等大才,才能令他折服到这种程度。 不过游街的队伍如今距离此处还很远,即便他有心看看新科状元,也要再耐心等一等。 这等待的空隙,宿迁又说起榜眼和探花。 榜眼乃国子监的学生,其父声名不显,不过一个正五品的地方官。然他的祖父却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乃是当今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陛下真正的心腹重臣。而这位学生的曾祖母,更是陛下嫡亲的姑母,出身也算颇为不凡了。 这位学子本人能得中榜眼,也不是沾了祖父和曾祖母的光,他本人确有些本事,据说他在国子监平常的大考小考中,通常名列前茅,此番高中,也不出众人预料。 再说探花,乃是泰州颇有名望的一位大儒的关门弟子。据说其出身善贾之家,然因为已经是家中第四代,倒不耽搁科考。大儒门下弟子数十,本人又年已老迈,早几年已经对外说过不再收徒,熟料一次外出马车半路损毁,多亏遇到这位关门弟子的父母正好路过,才避免露宿荒野。而与这小儿言谈间,大儒又发现此子性情机敏,虽只是少少读了两本书,却颇有见地,实乃读书的良才。 大儒爱才心切,又有心报答路人的援手之恩,便决定收此子为关门弟子,这也就是今科的探花。而探花又素来是三甲中的颜值担当,可想而知这位探花的容貌何等秀美。 可以说,这次科举的前三甲真是刷新了以往的多项纪录,不仅三甲的年岁都不超过三旬,且都相貌不俗,家业丰厚,背景颇深。若非陛下膝下没有适龄的公主,否则真就要择一人召为驸马了。 宿迁说起此事,当真侃侃而谈,兴奋无比。 显而易见,此番殿试他也算不虚此行。 而徐二郎现在却不由的想,状元乃江南文人。宋家虽然不出仕,可从肇阳书院出来的学生肯定有在朝为官的。又因为肇阳书院开设的年份太过久远,那么中榜的学生应该很多,相对应的,出自肇阳书院的官员也应该很多。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最容易抱团,所以这些官员应该都隶属于一个团体。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官员出了头,肯定感恩“母校”,对于宋明乾这个“小师弟”能够中状元,肯定在欣慰的同时,也与有荣焉,也会打从心底里,将宋明乾认定是自己这一派的人。 当然,这也不是徐二郎想说的重点。 重点实则是,徐二郎记得早先看过一本书,记载的乃是一世家权贵门生无数,几乎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手,人称“董半朝”。既然这权贵可以有这么大能量,那么开设书院的宋家为何不可? 而据他所知,这些出自肇阳书院的官员大多自称“清流”,而“清派”确实在朝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榜眼出身的那位学子,既是权贵,也勉强算是宗室;探花虽则出身商贾,却是大儒的关门弟子,他代表的又是另一股势力。 把这些都一一摆在台面上:江南清流文人,京都权贵宗室,以及影响力颇大的世外高人……这何尝不是陛下又一个“雨露均沾”,何尝不是陛下又在平衡诸方势力? 这一招制衡之术,陛下真是玩的炉火纯青。 意识到此处的徐二郎好似醍醐灌顶,一时间茅塞顿开,对所谓的帝王之术认识愈发深切。 当然,即便意识到这些他也没有叛国造反的打算,他只是在想,若他现在位极人臣,他为如何运作,如何步步高升,如何将觊觎已久的大权一步步握在手中…… 钟鼓齐鸣,铜锣震天,游街的三甲终于过来了。 不止是徐二郎和宿迁所在的酒楼,二楼窗户被从里边推开,就是楼下,以及对面诸多楼房的二楼窗户,全部被打开了。 而街道上和树上,但凡能塞进人的角落,都塞满了人。 大人、小孩儿,甚至还有些薄纱蒙面,面色嫣红娇羞的未出阁女子。 四处都喧嚣起来,就在这时候,那骑在马上的三人远远的露了面。 确实都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也怪不得陛下有意召为驸马,且对几人另眼相看。 街道上的百姓看见状元榜眼探花的容貌后,都惊呼出声,这个激动的说,“果真好人品。”那个说,“要是能拉回家做女婿就好了。”就又有人道,“快别青天白日做美梦了。这三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再不济也出身富贾之家,师从大儒,那里看得上你那女儿哦。” 只是片刻功夫,有关三甲的身世就传的满京城众人皆知。 平头老百姓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这人样貌好,有出息,还有金银,把闺女嫁过去后肯定不会吃亏。她们尚且如此想,那些坐在二楼的贵妇人和娇小姐们,何尝不是蠢蠢欲动,想做点什么。 然如今做什么都晚了,谁让这三人都已成亲了呢?她们虽然缺个好女婿,却也不贪图别人的女婿,她们还不想做侍妾辱及家人,被人唾骂。 不过美好的皮相人人都喜欢,她们不能嫁与这几人,但是不耽搁她们发花痴啊。 所以不断有花瓣和馨香的荷包投掷下来,砸在下边三人身上。 状元虽看似是个斯文清雅的文人,熟料却是个严肃的性子。见到有投掷物落下,俊美的面孔便绷紧了,立刻躲避开来。他躲避的很轻松,可见骑射功夫不错,是经过好好锻炼的。 榜眼也是贵族子弟,且在国子监读书。骑射弓马都是学校里的必修课,他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骑射弓马自然不可能落下,所以也能轻松躲开。 倒是探花,本就年岁最小,面皮最嫩,他听着沿途百姓的打趣已是面红耳赤,看见有人还想伸手摸摸他更是吓得扯缰绳。这样一来,顾头不顾腚的,那些砸下来的荷包帕子都落在他头上、脸上和身上了。 若只是单纯的帕子和荷包且罢了,但那些贵女匆促把荷包解下来时,根本没时间把里边的物品取出。这荷包中有些装了耳饰,有些还装着小银裸子,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新科探花一张秀美至极的面孔咂的青青紫紫,看起来好不狼狈。 更搞笑的是,一个荷包即将落在探花头上时散开了,从里边跑出来两块糕点,正好被探花一手接住。 如今问题来了,是吃还是不吃? 徐二郎和宿迁自然也看见了这副画面,宿迁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非常幸灾乐祸,徐二郎也忍不住微翘起唇角,被逗乐了。 宿迁道,“状元和榜眼明显鸡贼,看这探花好年纪小好欺负就……这也太不人道了。” 徐二郎没说什么,只是眸中笑意也更浓了。 两人这般坐着说话聊天,又用了午饭,便各自散了。 宿迁过两天还要参加陛下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杏林宴,徐二郎则要继续苦读。 三甲游街的画面看得他亦心动,当然,他并不是贪图那种被万人瞩目的感觉,而是想要坐在马上给瑾娘看看,他终有一日也会让她被万人歆羡。 抱着这种心情,徐二郎被刺激的愈发刻苦。但他也知晓注意身体了,每天必定要喝上几碗补汤,要抽出时间练武。 就这般又过了一些时日,眼看着到了四月初,徐二郎心情开始不再平复。他有心归家,对家人思念的厉害。 得知此事的平西侯没说什么,只让他自己考虑,倒是他拜访的两位大儒闻言有些不认同。 大儒道,“你底子薄弱,西北偏僻之地又没什么好先生,你就是回去,能有多少进益?你既然想三年后下场,还想有所斩获,此时不努力更待何时?莫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等你能高中榜首,封妻荫子,即便你妻儿对你之前的冷落多有抱怨,也会选择原谅。” 徐二郎并不赞同先生这言论。 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丢弃冷落的,否则即便几年后重拾亲情爱情,中间有了难以打破的隔阂,也不会如原先一般和睦恩爱。 当然,徐二郎并没有一口回绝先生,只因为此时先生正对他“不专心学业”一事颇为恼怒,甩袖子离去。他不好火上浇油,便决定过几日再来。 徐二郎既然打定了回乡的主意,便让墨河几人开始收拾行装,他则抽空和宿迁见了一面。 宿迁准备参加不日后翰林院的选官考试。 并不是说考中进士后就有官可做,就万事大吉。 诸如状元榜样探花这样的前三甲,得到皇帝恩准,确实是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为官。然而其余同年进士,却都要等到合适时机,才会被委派出去,亦或是在说得上话的人的推荐下,在六部或是其余等处任职。 宿迁没什么人脉,要等时机被人推荐或是委派,要等到猴年马月,不见有上上上一届的进士,如今还坐着冷板凳,还没活儿干,没俸禄可领? 所以他选取了一个捷径,准备参加不日后翰林院的选官考试。 只要通过选官考试,便可进入翰林院任职。 翰林院也有自己的一套选拔擢升制度,据说只要每次考试都能位列三甲,便有可能提拔到从六品编纂,进而一步步攀升。 宿迁如今正等待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徐二郎闻言点头,“那就祝宿兄能够得偿所愿,早一日得进翰林院了。” 宿迁笑着道了句“定全力以赴。” 又听到徐二郎准备三五日内离京回朔州,宿迁先时也有些不认同,但却理解。他知晓这好友性情坚定,打定主意的事情他也劝不住,是以也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路上小心。 徐二郎才提及此番过来第二件事儿——第一件事自然是向他辞行,第二件事乃是问宿迁,可需要往他家里捎带些东西。 宿迁一拍额头,“润之不提我且忘了,我这就回去写一封书信,劳烦润之给我捎带回家。另外,我给家母与妻儿,以及一些亲族都准备了礼物,也要劳烦润之帮回去。” 章节目录 111 又见 徐二郎这几日忙着读书,将给家人置办礼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仔细说起来,作为一个男人,他还真没长这根筋。 想当初秋闱时,如不是翩翩特意叮嘱瑾娘,把她要礼物的事情千万告诉他,徐二郎说不得就空手回家了。 那次他给翩翩买了络子、衣衫以及其它玩具,给母亲买了新款的首饰,给徐翀买了一柄匕首,长安长平的是端砚,而给瑾娘的,则是两只他亲自刻了字,又让匠人加工的红宝石镯子。 那次家人接到礼物时欣喜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以至于现在想到这件事情,徐二郎就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让墨河驾马车去街上给家里人寻觅些带回去的东西。 他能想到给瑾娘的,除了华贵的首饰还是首饰,便先开口说,“去最好的珠宝店。” 京城最好的珠宝店就是朱翠楼。 据说老板乃是一位闲散王爷,究竟是不是也无人去探究,反正只是来消费,又不是来找茬,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出入朱翠楼的客人很多,男女都有,大多是几人结伴而行。或是母亲带着女儿,或是兄长陪着姐妹。当然也有独身而来的公子,多是青葱稚嫩,一看就是想要买首饰送给意中人。诸如徐二郎这样看似成了亲的贵公子,也不是没有,所以他走进来也无人讶异。 徐二郎进了店铺随意一瞅,熟料就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脚步顿住,心里冷笑一声,还真是孽缘。 徐二郎眸光瞬间冷了两分,随即移开视线,没再多往那里看。 店内的丫鬟注意到这个清贵清冷,穿着不俗的年轻人过来,连忙过来招呼,“公子想看些什么?是要送母亲还是妻女?” 这丫鬟冷不丁出声,还口称“公子”,原本在店铺挑拣首饰的妇人千金们闻言都看了过来。这一眼之下,多数人惊艳的暗赞一声,而那位明显身怀有孕,身材略微丰腴的妇人,却瞬间白了脸。 她神色仓皇似见了鬼,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小叔会上京来,她甚至还不着痕迹的揉了揉眼睛。可惜,人还是那个人,并不是她眼花了。虽然比之之前她认知中的小叔更冷厉漠然,也更瘦削锋利,看着更加不好接触,可别的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确认是小叔无疑。 这妇人眼神闪烁,面上的冷汗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她脸上苍白如纸,像是得了什么急症一样手脚发颤,看得一旁的丫鬟心骇不已。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她一侧的丫鬟焦急的问。 而这夫人另一侧一个年约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眼尾细长,面容有些尖酸刻薄,看着就不好接触的少女见状嘟囔一句,“是你说要给我买些首饰添妆的,如今你又做出这副模样是做什么?别以为你如今怀了父亲的孩子,就可以栽赃陷害我!哼,我可不怕你。继室到底是继室,就是我娘死了,以后逢年过节你也要对着我娘的牌位行妾礼。对于我们这些原配子女,你也只能尊者敬着来。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搞这些阴谋伎俩,别又在这扮柔弱装可怜,谋取别人同情心。我给你说,你要是敢坏我名声,我就敢把你抛弃儿女在先夫热孝期间改嫁的事情说出去,我们就看看到时候谁丢脸。” 那穿着富贵,大着肚子的夫人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瑟瑟发抖的更厉害了。她面色也更难看了,如同金纸一般,好似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要闭过气去。 丫鬟看了一阵不忍,却又不敢招惹大小姐,只得求饶,“大小姐,求您别说了,夫人只是身体不适,没说,没说不给您买首饰。” “是我求着她给我买的么?是她自己想讨好才主动要给我买。如今可好,我一样东西没挑呢,她就快不行了,这要是让有心人看见了,我还嫁的出去么?” 妇人浑身抖的更厉害了,那丫鬟也是气的不成,却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店里另外一个原本给她们介绍首饰的丫鬟眼尖,冷不丁看见那妇人身后出了血,当即惊叫出声,“血,血……” “啊!”随着少女一声尖叫,那妇人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大堂瞬间兵荒马乱,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家药铺,老大夫及时被请过来诊脉。结果情况还好,妇人只是气怒攻心,惊惧交加,才晕厥过去的。至于出血的情况,也是因此而来,不过只是动了胎气,好生养着就能好,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这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也不是很康健,所以大夫建议这段时日卧床休息。 稍后那妇人苏醒,就立即吩咐丫鬟带着那尖酸刻薄的少女回府。 那少女没买到合心的首饰自然不愿意离开,可又担心那妇人真的流产了,她会被父亲迁怒打骂。她心下畏惧,也只能怏怏的上了马车,跟着离开了。 这几人出了朱翠楼,远远坐着马车没了踪影,朱翠楼里的夫人小姐才小声嘀咕起来。 也是方才那位少女抱怨的声音太大了,这些夫人小姐才听到,原来那位怀孕的妇人竟然在先夫热孝期间,就抛弃几个子女另嫁了,这可真是…… 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对女子要求没那么严苛,女子和离改嫁也不是不可以。但类似这种丧夫的,不管是夫婿家要求,还是因为几年夫妻情谊,为夫婿守上三年总是必要的。没想到这妇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知书达理,实际上办的全不是人事儿。 也有人小心说,必定是婆家不容,娘家又嫌弃,才不得已嫁人谋生。不然换做谁也不能这么快出嫁,这得是对先夫多恨啊,才能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做出这等恶心人的事儿。 众说纷纭,总之议论什么的都有,徐二郎却权当听不见,只对那负责招待客人的丫鬟说,“把你们店里款式新型的首饰都拿来我看看,不拘是环佩碧玉,还是珠宝金银,都可。” 丫鬟一听就知道这是大主顾,一时间喜笑颜开,忙不迭的应了一声,就跑去柜台拿首饰去了。 而徐二郎从这家朱翠楼出去时,时间才刚过去一炷香时间。 这么短时间,一些夫人小姐还没思考好,究竟是选珍珠好,还是翠玉好,是金银更富贵,还是宝石更合适。然而,徐二郎已经高效率的挑拣好给家里所有女眷的首饰,且付出了一大笔银钱。 这种爽快的客人是生意人最喜欢的,因而恭送徐二郎和墨河出去时,那丫鬟满心满眼都是笑意,还一个劲儿说着“欢迎客人下次光临”。 买过首饰,又去逛了书斋,之后在一家珍玩斋停下。 珍玩斋顾名思义专门售卖各种奇珍古玩,徐二郎在此停下是因一眼看中一个飞泉假山。 也不知那匠人是如何制作的,泉水从假山上飞流而下,发出“叮咚”“叮咚”的轻响,听着让人感觉非常舒心。 而这假山上树木花草样样齐全,还有一个穿着彩裙,梳着钏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在捉蝴蝶。而泉水流到了下方的“小湖”中,其中养着几尾小巧可爱的锦鲤,在水中自在的游来游去,非常活泼灵动。 如是瑾娘在此,就会发现这其实就是一个假山加湿器。现代很多加湿器就做成这种模样,摆在屋内跟盆景似得,还挺好看。 而比之现代那些粗陋的做工,这个“盆景”无疑更精致,更名贵,也更灵性。 徐二郎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若小鱼儿长大了,一定会喜欢这个。 一想到女儿,不可避免又想到了前几日瑾娘邮寄来的书信中,夹杂的两只小手和脚丫的图案。他心肝被萌的发颤,一时间只想把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小鱼儿跟前。 徐二郎最后带着那只“假山盆景”回了府里。 翌日墨河告知他,如今有几处房源,不管是价格还是环境都不错,问是徐二郎自己过去看,还是他走一趟。 徐二郎想了想,决定自己去看看。 买房的事儿是来京都前就考虑过的,这事儿也和瑾娘商量过,瑾娘也非常赞同。 按她的想法,京都乃天子脚下,不管是哪里的房产贬值了,这里都不可能贬值。况且徐二郎要科举,这次不中以后还得来,总不好次次都住平西侯府。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也能凑合,可若是下一次他们一起进京呢?阖家人都在人家府里蹭吃蹭喝,这有些不好看。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要买个院子。 再来,就是买了自家不住,租出去也是一大笔进项。远的不说,只说每年科举时租房多难啊,普通的农家小院租住两个月都得几十两银子,更何况齐整的小院了。 所以,买!一定得买! 徐二郎看了三所宅院,一所两进,两所三进。院子都收拾的很整洁,老板还打出谁谁谁曾在这里住宿过,并在科举中取得了多好多好的成绩的牌子,来促进销售。 这些老板说的虽有些夸张,但也不全都是作假的。就比如他们说,若非现在科举结束,学子们几乎都返乡了,收不了几个租子了,他们还真不想把房子卖出去。 可不卖不成啊,如今这宅院太小了,一家几代人住在一起实在拥挤,想买所更大的,可却钱不够…… 徐二郎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买下期中一所三进的宅子。 宅子空间很大,即便之后把一家老小都接来京都,也能住的开。就是长安长平婚后也住在这里,也依旧宽敞。 这宅子距离国子监不远,距离朱雀大街只需要拐过两个胡同就到,出行可以说是相当方便。而周围人家多是清贵的文人,所以环境也好。 样样都好,样样都合心,也意味着,这宅子价值不菲。 最后徐二郎花费了足有六千两银子才将这宅子买下,也算物有所值了。 买完立即过户,随后他就交代墨河找人将宅院重新休憩整理,模糊掉原主人家留下的痕迹。 墨河派人去忙碌此事,徐二郎就去见了给他授课的两位先生。 他先是情真意切的说了一番诸如“父母老迈,弟妹幼小,侄儿侄女无父无母,妻女孱弱”的话,成功博得两位先生的同情心,随后才坚决的说,“不是弟子不想留下继续进学,委实是不放心家里。先生明鉴,我此番回去必定不会荒废学业,必定会更加努力进取,以求三年后金榜题名,不堕先生威名。”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得何时就进了棺材了,要那些威名作甚?罢了罢了,父母在不远游,你既已打定主意,便回家尽孝去吧。” 先生这话明显还带着怒意,徐二郎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他一句也不反驳,只是再次深深的给先生鞠了一躬。 先生见状,良久后叹出一口气,“你是个心性坚韧的,又有几分才气,心气也正,若不然,即便当初有平西侯的面子,我也不会收下你。只是你既然是我的挂名弟子,师徒一场,我也不能半道上把你丢弃了置之不理。” “这样,等你回了朔州,若有疑难不解,可写书信前来问询。还有这些书本,”年已老迈的先生起身从一侧的博古架上,取下十多卷书籍,“这都是我往年所写的读书心得,你若有兴趣,便拿去一观。若没兴趣,丢在火堆里烧了就是。” 徐二郎闻言抬起头笑了,他郑重的从先生手里接过这些书籍,像是接过稀世珍宝一样。“这都是先生毕生的心血,学生那里敢怠慢了。先生一番苦心,弟子都晓得。如今也好叫先生知道,弟子回去后定然苦读不辍,不敢懈怠。等三年后再见,若学生进益不及先生要求,愿凭先生打骂。” “我老的走都走不动了,还打你骂你做什么?”老先生双手一背直接走出门去,“到时候为师直接把你这不孝徒逐出门去岂不更好?也省的你坏了我的名声,堕了我门下声望。哼!” 章节目录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13 安抚 徐母现在心情非常不美妙。 儿子回来她心里是该熨帖的,可这个儿子并没有高中进士,衣锦还乡。反之,他落榜了,这让徐母心里非常接受不了。 想她为了祈求佛祖保佑二郎科举顺利,几个月来一直茹素不说,还昼夜供奉佛祖,一刻也不敢停歇懈怠。结果可好,二郎名落孙山,她之前的一举一动好似也都成了笑话。 消息从京城传来的时候,徐母整个人都颓废了。佛祖也不供奉了,琴棋书画也不练习了,整日就躺在床上假寐,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徐二郎昨日回来只匆匆给徐母请了安就回去翠柏苑休息,也没有多说什么。可他素来心思机敏,只凭那一面,就看出母亲的颓丧来,这不,如今好歹养出些精神,就迫不及待过来开解母亲了。 徐二郎过来时,徐母依旧躺在床上思考“二郎怎么就落榜了”这个千古难题上。 按说依照二郎的天赋才学,不该落榜的。尽管从翩翩口中她也得知,儿子去科考本身就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可自己生的儿子几斤几两徐母还是知道的。 要她说,二郎虽清冷淡漠了点,但不管做什么事儿,只有有一定的把握他才会去尝试。就如同科考,翩翩说二哥实际上去陪跑,额徐母觉得,二郎上榜的概率大约在五五之数。再不济,三甲他肯定是能考上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堪,儿子落榜了。 徐二郎坐了好一会儿,徐母也没睁眼看他。徐二郎这才开口道,“母亲可是觉得儿子没有中进士,丢了徐家的人?” 徐母没说话,可就如同徐母了解儿子,徐二郎对母亲也多几分了解。 徐母深爱琴棋书画,同时,她更爱功名利禄,想要徐家终有一日跳脱蓬门荜户的藩篱,成为数得上名号的人家。 究其这种虚荣心的由来,徐二郎觉得是早先母亲还未出嫁,祖父也还未中举时,她在娘家吃足了苦头,受够了别人的冷眼排挤,才变得对功名如此在乎。 石老太爷是大器晚成的代表人物,年近五旬才中举。而在中举之前,也是大一家子人砸锅卖铁供他科举。 他自然是不用吃苦受累,可因为一大家子一年来挣得银钱全部花在他身上,就导致石老太爷的妻子,也就是徐母的母亲,以及她几个儿女在家里要受到其余几房的冷言冷语,那日子自然不好过。 徐二郎理解母亲对于功名的执着,对于她这个态度就不恼了,只是殷殷劝解说,“儿子读书时日有限,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时间。会试不比秋闱,乃是普天下举子争抢几百进食名额的考试。儿子积累不够深厚,即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得中三甲。” 他这么说,徐母就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放射出某种光彩。徐二郎见状不动声色,继续道,“可母亲也知道,三甲如同如夫人,到时候别说是封侯拜相,就是要为主一方,都是天方夜谭。儿子不愿落得三甲出身,被人嘲笑,更不愿盲目上进,绝了大好前程。不过三年而已,儿子熬的过去。届时别说是二甲,说不得一甲儿子也可尝试。与那相比,区区三甲更是不值一提。母亲且耐心等三年,到时候儿子必定给徐家挣来一个进士名额。儿子有此雄心壮志,母亲可相信孩儿?” 徐二郎成功安抚住徐母,随后又服侍徐母简单用了些饭食,才从鹤延堂出来。 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往前院走,想送封书信给宿迁,另外还要写两张拜帖分别送去石老太爷那里,还有明先生处。 给宿迁写信,自然是告知宿迁他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妥当。且他承诺送给小鱼儿的那方做小印的玉石,也由他的老父亲亲自送了过来。 徐二郎险些忘记此事,熟料宿迁却没忘。在给家人的信中还特意提及了这件事情,以至于徐二郎亲自去宿家送东西时,宿父含笑的祝他喜得贵女,又补送了一番贺礼,随后才应宿迁在信中所说,将玉石交给他。 这个友人是可交之人,这段友谊自然也有必要好好维持下去。不能因为彼此天各一方,就让关系渐渐疏远了。 徐二郎慢悠悠的走着,不想即将到前院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渐行渐近。 徐父气恼道,“那逆子昨天就回来了,你这老小子怎么今天早起才给我说起这件事。哼,这臭小子,害我凭白输了两千两银子,我一定得找他讨回来才是。” 王奎诚惶诚恐,“老爷,老爷,您小点声,小点声。您还想找二公子要银子?唉,我的老爷啊,你还看不明白情势么?二公子自从上次您拿他中举一事做赌开始,就彻底恼了您了。上次二公子没私下捣乱,阻挠您收赌金,已经是顾全您的颜面了。这次您又,又拿二公子会试一事打赌,输了您也只能偷偷忍下这口气,不然让二公子知道您不知悔改,又犯了老毛病,说不定二公子郁怒攻心,把您如今剩余的银子全部给您没收了。” “他敢!他个臭小子,别以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能在我跟前为所欲为了。之前我让着他,那是因为他中了举人,为为徐府门楣添光,好歹也算是我徐府的功臣,看在那个份儿上,我才容忍他。可你看他这次,他这次可落榜了。哼,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才读了一年书,就妄想中进士,这次好了吧,狠狠摔了一跤不说,还跌了大跟头,直接把颜面都丢到京城去了。你说,他都把我徐府的门面扯到脚底下让人踩了,他就是这个家的罪人,我给他要点银子怎么了?他害我输了两千两银子,他不赔我谁赔我。那么一大笔钱呢,我省着点都能花用一年。没了那两千两银子,老爷以后只能吃糠咽菜,你这老小子,也只等着喝西北风吧。” “老,老爷……” “老什么爷?话都说不利索,我还要你这蠢奴才做什么?每次就知道给我扯后腿,干什么,你扯我衣服,嘿,你个老小子,我说你是想造……”反啊? 最后两个字徐父没说出来,因为看到了从一株茂盛的蔷薇花树后边走出的徐二郎。 兴许是在京城见了世面,拜了名师,对三年后的科举也更有把握的原因,此时徐二郎身上全无落榜的落魄,反倒清贵矜傲,如同真正的世家公子一样,懒散的站在徐父跟前。 明明是很随意的站姿,徐父却感觉到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给他一股凛然的压迫感,骇的他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还是王奎见情况不对,硬顶着二公子的冷眼过来给他拍背,徐父才缓过来。 缓过来后徐父也不敢吱声了,因为强烈的求生欲和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尽管这个儿子没中进士,可如今看着比之前更不好惹。不管是五官还是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所以徐父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消停点,别找事儿了,不然,说不得真的把剩余的银子都赔进去。 他不说话了,徐二郎却开口了,“父亲又去赌了?还是拿我是否能中进士的事儿做赌的?” 徐父连连摆手,“那有的事儿。我忙着呢,哪有空去赌坊。那什么,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父亲莫急。” “急急急,我急得很呢。王奎,你老小子还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给老爷驾车去。不是说了老爷今天还有个花会要参加,你再磨蹭害老爷迟到了被罚酒,你替老爷喝啊!” 说着话,徐父扭头就往大门外走。说是走,其实和跑差不多,背影里满是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王奎,怂怂的听着老爷怒骂,也不敢还嘴,只能冲着徐二郎请个安,然后火烧屁股一样跟着徐父跑了。 徐二郎看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前,忍不住轻“呵”一声。 在京城没体会到落榜的人情冷暖,没想到在自家父母身上却体会的淋漓尽致,说起来也是讽刺。 墨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徐二郎身后,低声道,“属下刚接到下边的回报,老爷确实赌输了两千两银子。又因为被人设了仙人跳,赔了一大笔银子出去。老爷现在手里银子不凑手,这才想着朝您索要。” 徐二郎闻言只道一声“知道了”,便没再说其他,转身又回了翠柏苑。 这片刻功夫,瑾娘已经从丫鬟那里得知了,徐二郎和徐父“狭路相逢”的事儿。 那丫鬟胆子也小,碰巧遇见那场景也不敢多留,匆匆挑小路过去了。 可因为徐父抱怨的声音大,她不可避免的听到些言辞,想了想后赶紧过来回禀给瑾娘。 瑾娘得知此事,心里暗暗咬牙,暗骂几句徐父还是为人父的,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孩子“考砸了”该鼓励才是,怎么还想责骂“处罚”呢。这幸好徐二郎已经不是小孩子,也不需要父爱了,不然不定得被徐父打击成什么样,说不定得厌学,还要自我厌弃呢。 瑾娘心里吐槽徐父,看见徐二郎过来,就连忙站起来,把手中的小鱼儿递过去。 小鱼儿可是个小开心果,她对着徐二郎咯咯一笑,徐二郎就不可避免的扯起嘴角,露出个笑模样来。 瑾娘见状知道他是不介意刚才的事儿了,就也没多提及。那到底是徐二郎的生父,即便有再多过失,她做儿媳的都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她还要维护他男人的面子呢。 两人默契的不谈徐父,便说到了徐翀。 徐二郎道,“我回来还没见他,听下边人说,我不在家这段时日,他去镖局学艺去了?” 说到“学艺”两字,徐二郎的口吻有些莫测。瑾娘看了看,看不出他现在是喜是怒,可她有心为徐翀说话,就道,“是去镖局学武艺了,这不父亲和母亲都不同意他练武功么,可你也知道,三郎就在这一道上痴迷,对读书完全不感兴趣。早先他也只是晨起练一练,后来去郊外打猎碰巧遇见镖局的人护镖,那总镖头武功不俗,三郎看的心中向往,从那之后就每天跑去学艺。只是人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徐府不允许家中子孙习武了,便没有教他。可那总镖头见识了三郎在武艺一道的天赋和根骨,就心痒难耐,觉得这样一个好苗子,若是给耽搁了就可惜了。可人家也畏惧你这个举人,就不好教导。这不,人家也有办法,就每天按部就班的练武,也不避讳三郎,三郎就跟着人‘偷偷’的学,至今学了也有两个多月了。” “你之前给我写信时,怎么不说此事?” 瑾娘心虚的看别处,“哎呀,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给你说什么。反正三郎没闯祸,反倒经常给我打下手,帮我处理一些府外的事情,他可给我帮了大忙了,我……”怎么还好意思给你打小报告呢? 徐二郎绷着脸看她,瑾娘心虚着心虚着,就不心虚了。 她无辜的看过来,就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今你回来了,你想怎么管束三郎你说的算。我是不会插手了,别到时候三郎又回头埋怨我。” 徐二郎又冷“呵”一声,轻捏了一下瑾娘的鼻子泄愤。 瑾娘小猪似得哼唧两声,还没把徐二郎逗笑,反倒是小鱼儿咯咯咯笑起来。 女儿都这么开怀了,徐二郎还怎么好意思和瑾娘计较她阴奉阳违。 再来,不许家中男丁再习武走武将一途的是父亲和母亲,他却至始至终没说什么。没反对,其实也就是支持的。这才是瑾娘对徐翀所作所为能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终极原因。 不过此时不好点破,不然好像猜透了徐二郎的心思一样,这男人兴许会觉得脸面有损,下不来台。那可就要在她身上找补回来,把她好一顿收拾了。 章节目录 114 离前辞别 时间匆匆,转瞬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八月十五刚刚过完,徐家人就开始收拾起行装。 瑾娘喂完小鱼儿吃了点鸡蛋羹,就让丫鬟领着她去找长乐玩耍。她则回头吩咐丫头们,将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打点好行礼,好方便半月后出行。 是的,徐家准备搬去京城了。 因为如今已是初秋,而徐二郎准备参加次年的春闱,又不想在年后冒着霜雪赶路,更不想丢下妻女独行,所以想来想去,便决定举家到京城住一段时日。 说是“举家”,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去。最起码徐父和徐母是不去的。 徐父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平阳镇是祖地,就算他没多大本事,可是仗着祖上余荫,也能在平阳镇为所欲为,想怎么浪荡就怎么浪荡,想怎么横着走就怎么横着走。 可若去了京城,他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京城一块砖头砸下来,砸中的十个人里边最起码八个人是权贵。他在那儿一点可靠的靠山都没有,不定什么时候就招惹上不能招惹的人,被人给炮灰了。所以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平阳镇,做他的地头蛇吧。 至于徐母,纯粹是觉得赶路麻烦,且她也懒得应酬,所以才不去京城的。 在平阳镇,不管是亲朋还是故交,都知道她懒散不爱应酬人的脾性,所以平常也没人打扰她,她自在的很。 可若是去了京城,到时候不管是为了儿子前程,还是其余别的什么,她好意思不见那些官夫人官太太么? 这些人且不说,只说平西侯本家就在京城,而她大儿子就是为救平西侯世子丧命的,她虽对儿子关心不够,可那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结果平安无事长到这么大,突然就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她心里本就难受,再让她去奉承“仇人”,她过不了心里那关。 徐父徐母都不去京城,三郎、翩翩和长安长平长乐,是都要跟着去的。 徐翀和翩翩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他们明确表态想去京城长长见识,徐二郎和瑾娘自然答应。 而长安长平长乐,三个小家伙没了父母,瑾娘这么几年照应下来,都快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女了,自然舍不得丢下。再说孩子本身还小,家里也没有个靠谱的长辈,把他们留家里她也不放心,所以还是要一起带走。 瑾娘正吩咐丫头们收拾行装呢,徐二郎就过来了。瑾娘就问,“外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此番去京城,按照徐二郎的设想,最起码三五年之内他们是不会再回来的。 明年春闱,他有必中的把握。届时看成绩好坏,若是得中一甲,会被皇帝直接安排进翰林院;若不然,他兴许会走些门路,直接外放,去治理一县之地。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说,平阳镇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既如此,平阳镇一些产业是该妥善处理的。 徐二郎就让人将平阳镇以北,两个收益不多,且地处偏远不太好管理的庄子给卖了。另外还有几处难打理的祖产,也转交给靠谱的族人。顺带准备了一些银钱,让浍河带着银两,去京城购买两个铺子营生。 而且眼看着要上京了,早先他在京城买了宅院也需要好好清理打扫一番,以便一家人过去安置。 另有些早就收拾好的笨重家具,也一同送走了,省的到时候一家人过去时携带太多东西,路上多有不便。 瑾娘一边听徐二郎说这些,一边点头。末了突然想起什么,就问他,“需要下此事么?” “不用。前些时日世子来信,我已经与他说过近期会入京,到不用特地打招呼,等过去京城了,再去拜访不迟。” 瑾娘闻言点头,还要再说些什么,便见青苗走了过来,低声说汇报了一句,“林家少爷过来了。” “青儿?他怎么现在过来了?”瑾娘闻言赶紧让青苗把人请进来,徐二郎此时也站起身说,“莫不是听说我们要去京城,来问你消息的?” “有可能。” 青儿很快过来了。 小少年如今已是十三岁左右的年纪,生的俊俏无比,他气质温雅清隽,眉目温润如画,当真是个朗月清风般的人物。 就这会儿功夫,瑾娘就注意到房间内几个丫头都看了青儿好几眼了,也是好笑,同时心中也自豪,颇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满足感。 青儿给姐姐姐夫见了礼,才说及过来的缘由。 原来他确实是听了坊间的传闻,知晓徐家似乎有搬去京城的打算,才过来询问姐姐和姐夫此事真假。 瑾娘就说,“是真的。你姐夫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又担心到时候天寒地冻不好赶路,且小鱼儿也舍不得她父亲。我们就商量着,干脆一块过去,反正京城有宅子,去了也有地方住,这样也免得一家人分离了。” 瑾娘又歉疚的道,“本来我和你姐夫还说,这两天就去家中一趟,将这件事情与父亲和姨母说一说。没想到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去,你就过来了。” 青儿温润道,“父亲和姨母很担心姐姐。” “是我的错,应该早些过去给父亲和姨母说说此事的。” 青儿笑着摇头,“姐姐别自责,父亲和姨母如今知晓了也不晚。只是姐姐和姐夫即将离去,到时候还要去家中一趟才好。不亲自见见你,两位长辈心中总是不安。况且,父亲想来还有许多话要和姐姐姐夫说。” 瑾娘连忙道,“那是自然。我和你姐夫这两天就过去一趟,好早些宽慰父亲姨母。” 此事说完,徐二郎猛然想到再过不久就该秋闱,便问青儿,“岳父不是有参加秋闱的打算,近些时日可是准备出发了?” “确实如此。不过听说姐姐和姐夫即将入京,父亲便准备送别姐姐和姐夫之后,再去朔州。” 瑾娘和徐二郎同时算了算日期,觉得那样时间有些紧凑,徐二郎便道,“不若届时让岳父与我们一道去府?。这样路上有所照应不说,在府城我们也可将岳父安顿好。” 徐家在朔州也有宅院,除了徐二郎早先科举住的院子,另外还有两座,都是这两年置办的。 既然家中有宅院,林父到时候就不需要租住别的房屋或客栈了,而且徐二郎还可留下人手帮衬照应林父,也省的他人生地不熟,在一些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精力。 徐二郎把这个意思说出来,青儿也不推辞。如今父亲秋闱最重要,且眼前的人又是自家亲姐夫,没什么好客气的。青儿直接就道,“那我就代父亲多谢姐夫了。” 三人相谈甚欢,到了用午饭的时候,自然就把青儿留下用饭了。 今天家中几个小的都在。 其实在徐二郎回来后,除了早晚餐,多数时间中午饭都是一块儿吃的。 徐翀还在外边“学艺”,对此事许二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所以徐翀不在。 其余诸如翩翩,长安长平长乐,都是在场的。 这几个小娃如今被教导的懂礼又规矩,特别拿的出手。 翩翩因为和萱萱要好,对青儿也多几分亲近,看见他就亲热的喊了声“青儿哥哥好”,而长安长平长乐,也随着小鱼儿喊一声“小舅舅好”。 小鱼儿看见这个特别美的小舅舅特别开心。 她虽然鲜少出去玩耍,但每月母亲不管多忙,都要抽两天带她去外祖父家,所以对于这个小舅舅她是特别熟悉的。又因为每次小舅舅都特意给她准备小礼物,小鱼儿就更喜欢小舅舅了。 她坐在青儿怀里,眼巴巴的看着他,青儿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可却有些尴尬。因为今天来的太匆促,他忘记给小鱼儿带礼物了。 小名小鱼儿,大名徐长欣的小姑娘,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落空了,不过她也是个小机灵鬼,见小舅舅好一会儿不从袖笼中掏东西,就晓得今天是没有玩具了。 小姑娘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青儿见状愈发愧疚,“舅舅下次把礼物补上好不好?舅舅今天过来的有些匆忙,把早先给小鱼儿买的套娃留在家里了。” 小鱼儿不知道套娃是什么,不过小舅舅眼光好,他买的礼物总是出乎意料又和她心意。所以,对于小舅舅的礼物,她总是期待的。 不过舅舅这次只是把礼物遗忘在家了,又不是没给她准备,所以小鱼儿决定大度的原谅小舅舅。但是,为防小舅舅下次还把她的礼物遗忘,小鱼儿也不忘叮嘱他两句,“要把小鱼儿的礼物准备好啊,再忘记小鱼儿就不和舅舅亲了。” “好,舅舅记住了,下次绝不会忘记的。” 小鱼儿满意了,这才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不舍的从小舅舅身上爬下来,坐到属于她的座位上去。 青儿有心再抱一会儿小鱼儿,可也知道姐姐虽然惯着这个女儿,教导的却也严格。所以别看小鱼儿年纪小,实际上人家规矩学的好着呢,出门见客绝对绝对不会失礼的。 再观这小外甥女的长相,当真越来越出挑。她本就是个小美人胚子,一双杏眸像极了姐姐,五官轮廓虽说和姐夫有些相像,但搭配起来却不难看,反倒特别英气,也特别精致可,更加惹人怜爱,让人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上宠着疼着。 不过,如今该用饭了,确实不好再抱着小鱼儿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饭后青儿要回去,瑾娘有心留他午睡后再回林家,青儿却道,“父亲说我成绩不错,若有心,下一次童子试就可参加。虽然还有三年时间准备,但既然有了目标,就不好懈怠。弟弟要回去读书了,姐姐姐夫且留步吧。” 送别青儿后,瑾娘才低叹一句,“读书,科举,科举,读书,只要一日不中举,这读书的时限就没个头。” 徐二郎闻言哂笑,轻柔一把她的头发,说道,“没有祖宗余荫,又不想任人鱼肉,就只能科举取士。读书才是贫民子弟最好的出路,这是幸事,你怎么反倒如此怨念?” 瑾娘一想也是。 华夏古代唐以前都没科举取士,那时候贫民子弟想上进都没门路。只能一辈子务农,或是从事下九流的行当。而要被举荐为官太难太难,所以当时的官员多是世家子,而贫民没有能力,不能反抗,不能往上爬,只能被压迫。 反观现在,可以通过科举鱼跃龙门,那么不管是寒门子弟还是其他人士,都有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机会。这对寒门子弟来说是幸事,虽然三更眠五更起的读书还是太过辛劳,可只要能中举,那么一切的付出和劳苦都是值得的。 稍后两天,瑾娘和徐二郎果真抽空回了一趟林家,仔细和林父与沈姨母说了会暂时旅居京都的事情。 林父固然不舍,可也晓得女婿还要参加春闱,为防夫妻分离徐二郎生了外心,还是瑾娘一道跟着去的好。这样一想,他们搬去京城住也未尝不可。 况且说不得女婿此番得中一甲,那么就要在翰林院为官,以后也要长住京都。这样想来,既然早晚都要去京城,早去些自然更好。 林父点了头,沈姨母却仓惶的很。 担心他们路上赶路辛劳致病,还担心他们会遇到土匪,又担心去了京城没了娘家人撑腰帮衬,瑾娘会被徐二郎欺负;还担心瑾娘被见过大世面,一个不慎给徐二郎丢了颜面,被徐二郎嫌弃。 各种担心压迫的她深思不属,面色惊慌如同惊弓之鸟。可她又深知若是夫妻长期分离,更容易离心,所以即便有心劝说,最后还是理智的没有开口。 瑾娘自然看出了姨母的心思。她一贯就是个胆小的人,哪怕和徐父成亲七八年了,也很少走出林家所在的胡同。 她胆小,畏惧,对外界有种发自肺腑的恐惧。总觉得外边全不是好人,总觉得外界天灾人祸太多。所以宁肯十年如一日的守着这个小院,也不愿意去看看外边的花红柳绿,热闹繁华。 章节目录 115 辞别 这样的姨母思想已经定型,是解释不通的。瑾娘只能努力安慰她,说一切都有徐二郎,他功夫好,他们带的属下也多,所以肯定不会出事。 她也承诺会隔三差五寄信过来,让姨母知道他们的近况,知道他们尚且平安。 这样一来姨母就可以安心许多。 离开林家回去徐府时,徐二郎特意让人绕道从平阳大街过。 徐翀学艺的镖局就在平阳大街,总镖头是典型的西北人。生的膀大腰圆,面相凶恶,看着很不好接触。但只从他不动声色教导三郎学武一事就可以看出,这人不仅心思细腻,而且心性良善。 他们从镖局门口路过,大老远就听见镖局里的镖师练武时发出的呼和声。 瑾娘看徐二郎对着镖局的方向露出深思的神色,就担心他想耍坏,就推了他一下。徐二郎回神过来,却只道,“别多想,我在考虑,咱们要不要带些镖师进京。” 瑾娘:“……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咱们又没多少产业,不会引来旁人觊觎吧?就是,就是有些人打咱们的财产的主意,这不还有你和墨河,还有三郎么。依照你们的功夫,想把那些劫道的吓走应该不是难事儿吧?” 徐二郎道,“你不了解外边的世事,不知晓在朔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上,上年出现了一窝山匪。” “……那咱们不走小路,走官道还不成么?那山匪不会胆子大到,连官道上的过往行人都敢抢劫吧?” “事实上就是如此。” 瑾娘皱眉,依照她的直觉,这窝山匪肯定不会是简单的山匪那么简单。她就想,难道碰到穿越书籍里提及的经典桥段——某个王爷想要造反,借由山匪的名义,发动叛乱? 她只敢想,却不敢说出来。 徐二郎又道,“不管那山匪有没有背景,谁又是他们背后的靠山,总之,朝廷曾派遣武将攻打过。不料那山匪倒是机灵,听到消息就跑去别处作乱,等到朝廷大军散去,就又卷土重来。” 瑾娘:噗嗤。那山匪不在乎地盘的得失,还知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真是人才。 这么说着,徐二郎就下了车,还顺道叮嘱瑾娘,“你和小鱼儿在车中玩耍,我去去就来。” 瑾娘:……你当是养了两个女儿么,还让我们俩都在车中玩耍? 心里这么想,瑾娘却没说出来。倒是小鱼儿闻言一本正经的点头,还甜甜的向父亲承诺,“爹爹去吧,我会照顾好娘亲的。” 徐二郎进了镖局,自有人出来接待。 先不说正在太阳下挥洒汗水的徐翀,冷不丁看见二哥过来受到了多大的惊吓,镖局老板知晓徐二郎是来谈生意而不是来砸场子,又是多么惊疑不定。只说瑾娘百无聊赖的坐在马车上,看小鱼儿兴致勃勃的玩着青儿送给她的套娃,结果就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润之贤弟。” 这声音瑾娘有些耳熟,还有些陌生,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是谁。不过听坐在车辕上驾车的墨河唤了一声“见过郑公子”,瑾娘后知后觉想起,刚才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郑顺明。 郑顺明上次秋闱落榜,苦读三年后决定再战。他这几日也要出发,所以顺道来石府一趟,一来带石静语回娘家,二来也是和石府诸人,尤其是石老太爷告别一番。 不想从石府出来不久,就看见一架熟悉的马车。那马车是徐家的,那边挂着徐家的族徽,很是好认。 郑顺明高兴之下直接开口,熟料马车中坐的根本不是徐二郎,而是瑾娘和爱女。 瑾娘在马车中致了歉,顺便与石静语问好。石静语逗弄着怀中的儿子,对瑾娘有些爱答不理。 不过在丈夫拐了她一下后,石静语也不得不收敛起自己恶劣的态度,抬首回了句“二夫人好。” 这一抬头,石静语就看见了坐在瑾娘一旁的小鱼儿。 小鱼儿穿着鹅黄的春装,梳着钏发,她柳眉杏眼小嘴巴,五官精致的跟观音坐下的童女似得,白白嫩嫩的别提多可爱。 石静语看得也有些喜欢,可转念一想这是瑾娘的女儿,就不由冷哼一声。 她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是的,石静语早已经生产,且给郑顺明添了个儿子。这是郑家的长孙,又因为模样不似父亲那般丑陋,反倒和母亲肖似,颇为清秀文雅,很得郑家老少的喜欢。 石静语想想自己生了儿子,瑾娘只是生了个女儿,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肢。 她心里暗自念叨:嫁了个能干的夫君又有什么用,自己的肚子还不是不争气?不像她,一举得男,而且儿子又机灵又懂事,还生了一副好脑子,小小年纪就已经会背诵几十首诗。 她的儿子啊,长大了可是要做状元的。她以后老了,也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不比瑾娘,已经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若是下一胎还是女儿,想来就是有个好夫婿她也守不住。 瑾娘何尝没看到石静语眼中的鄙夷,不过她和石静语素来相看两厌,也懒得搭理她,更不计较她的态度。只是透过撩起的车窗帘子,简单和郑顺明问了两句话。 郑顺明正说道“听说润之兄过几日也要上京,不知可路过朔州,如是途径朔州,不知可否同行?”徐二郎就从镖局出来了。 镖局的当家一边热情的和徐二郎说道,届时会安排最好的儿郎护送,一边又悄声说,“三郎确实根骨好,浪费了可惜,只是我能力有限,三郎再和我学习也不会有太大进益。徐举人既然不反对弟弟学武,不如等到了京都给三郎寻觅个好师傅,这样才不耽搁了三郎的天赋。” 徐二郎点头应了声,“好,我知道了。” 总镖头心满意足的还想再说些什么,瑾娘和郑顺明已经都看了过来。 那总镖头祖辈都在平阳镇居住,对于郑顺明也是认识的。而瑾娘,他虽不认识,也猜想出怕是徐二郎的女眷,所以也不多看,只是隔着老远对郑顺明抱抱拳头,权当见了个礼,随后就和徐二郎辞别,回了镖局。 既然遇见,就没有不一起坐坐的道理。徐二郎理所当然的邀请郑顺明到距离很近的一家茶楼,一起吃杯茶。 瑾娘领着小鱼儿,石静语抱着儿子,也一起跟了过去。 同一个包厢内,徐二郎和郑顺明在说出发的行程,瑾娘和石静语则没有共同话题,所以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倒是小鱼儿,冷不丁看见一个比她还小的宝宝,好奇极了。她也是个性格外向的,特别不怕生,伸出手就想牵着小弟弟玩耍,还扯着软糯糯的小奶音说,“我是小鱼儿,大名叫徐长欣,弟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男孩儿有点认生,就一个劲儿往母亲怀里钻。 她这样石静语就不太高兴了,觉得孩子给自己丢了脸面。可心中也由衷的疼惜儿子,也觉得儿子跟个小姑娘玩耍没意思,尤其这个小姑娘还是瑾娘的闺女,所以她也没哄着孩子说话,也没诱.哄他大胆的和小鱼儿玩耍。 小鱼儿没得到小弟弟的回应也不生气,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瑾娘,好像在说,“怎么回事儿啊娘娘,这个弟弟不会说话么?” 瑾娘直接从荷包里拿出一副五子棋,问小鱼儿,“要玩么?” 小鱼儿点头,“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玩耍,只能将就着玩一会儿了。” 瑾娘好笑的点了她一指头,“鬼精灵。” 两人下起五子棋,那男娃娃这次总算从石静语怀中抬起了头,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小猫小狗和小马。 是的,这副五子棋出自爱女狂魔徐二郎之手。他亲自给女儿雕刻了棋子,棋子刻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特别迷你精巧,让人爱不释手。就这还不够,他还弄来了各色颜料,给棋子上了红蓝粉黄青几个颜色。 五个颜色,足够家里五个孩子一同玩耍了。ps:徐翀自认为是个大人,跟侄儿侄女玩五子棋太幼稚,也太娘气,所以从不过来“团战”。倒是翩翩,依旧是小孩儿心性,和几个侄儿侄女耍做一团,名副其实的一个孩子王。 小鱼儿拿着粉色的棋子移动,瑾娘拿着青色的,那男童看得心痒难耐,几次想伸手。瑾娘见状心里好笑,眸中也染上了笑意,就问道,“琪儿和小鱼儿一道下五子棋好不好?” 这男娃叫郑奇,小名琪儿。因为徐二郎和郑顺明关系要好的原因,他的洗三和满月酒瑾娘都去参加过。 不过到底是和石静语不对付,所以之后也少有往来,这才导致虽然是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小鱼儿和琪儿却完全不熟悉。 琪儿点头,石静语面上就露出怒其不争的神色来。不过她也知道轻重,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儿子,所以也没再说什么。 小鱼儿有了小伙伴,便耐心教他下棋,瑾娘放空了心思,这才有闲暇听徐二郎和郑顺明说话。 两人不出所料是在商量出发去朔州的事情,另外,徐二郎还邀请郑顺明继续住在徐家的宅院中。 徐家在朔州有三所宅院,其中两所位置都不错,为防郑顺明和林父年龄差异太大,没什么共同话题,住在一起尴尬,他们倒是可以分开居住。 不过郑家明显也安排好了,郑顺明就笑着开口说,“这次就不劳驾润之贤弟了。自上次科举回来,我就与父亲说了在朔州置产的事情,如今郑家在朔州也买了一所宅院。虽小,位置还不错,我今年秋闱就住在哪里了。” 徐二郎闻言也为好友高兴,就道,“既如此,我就不强求了。” 稍后两人又就今年的监考官和答题技巧等聊了不少,兴致上来,直接聊到天色擦黑还没停止。 最后还是小鱼儿和琪儿同时喊饿,几人才去了隔壁酒楼用饭。 饭后各自回家,这才算是散啦。 半月后出发去京城,大清早瑾娘和徐二郎去给徐父徐母辞行。 徐父昨晚上被“请”回了家,觉得在大庭广众下被儿子下了颜面,就不高兴。再加上也吃多了酒,有些上头,便至今还在院子里睡觉。 两人听了丫鬟的回报,便先去见徐母。 进了鹤延堂,就见徐翀和翩翩已经到了。 徐翀这两年长得很快,已经快到徐二郎肩膀处了。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眉眼处都有些冰冷,加上容貌和徐二郎有五六分相似,若是不知情的人,错眼之下还以为这就是徐二郎本人呢。 而或许是年纪长了两岁,又或许是心知他之前能那么逍遥的在外边练武,全是这个嫂嫂在后边劝说二哥,他对瑾娘心存感激,言行间也就多了几分敬意。 翩翩今天也打扮的很利落,她穿着从京城流行过来的骑装。红色的骑装衬得她一张明媚的小脸愈发红润娇艳,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兄妹几个一起向徐母告别,任凭徐母再是冷情的人,此时也不免红了眼。 徐二郎和徐翀还没说什么,翩翩见状就不忍了,跑过去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亲和我们一道去京城吧。娘也没去过京城呢,咱们一起去,就当是见世面了好不好?娘不去,我会想娘的。” 徐母面上多了几分惆怅,揉着小女儿的头发说,“娘老了,耐不住奔波劳累,就不去了。翩翩和你哥哥嫂嫂一起去,回头把在京都的见闻写信告诉母亲,这样就当是母亲也去过了。你若是想娘亲了,就让你三哥护送你回来。在外边要听你嫂嫂的话,她是个好的,你不要惹她生气……” 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徐母想到什么说什么,心里也是不平静。 不过任凭徐翩翩怎么撒娇,最后她也没有同意一同上京。 几人从徐母院子里出来后,又去见了徐父。 徐父此时才被王奎叫起,才刚穿上衣服,根本没来得及洗漱。 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满是酒味,衣衫也穿的不整齐。这模样瑾娘看了伤眼,况且她是为人媳的,更需要避讳,所以就直接垂着脑袋没抬头。 徐父听到儿子们要走,就嫌弃的摆摆手,“走吧走吧,你们走了我头上的紧箍咒可算是松了。” 章节目录 116 赶路 到达朔州时已经是六天后了。 因为同行的有几个孩子,加上距离秋闱还有些时间,所以徐二郎一行人走的并不快。 他们走走停停,从不错过饭点,也不在荒郊野外露宿。总之一切都要在保证几个孩子吃好喝好的情况下,才会赶路,所以走的未免慢些。 但即便如此,从平阳镇出发第六天,他们也到了朔州。 小鱼儿和长安长平长乐都还小,又是第一次出远门,难免好奇。一路上最激动兴奋的就是他们,不管是看见点花红柳绿,还是热闹繁华,都要惊呼出声。 可小孩子精力到底有限,又因为赶路时间长了,见到的风景却都大差不离,所以情绪越来越低落,兴致也不高涨了。 不过一听即将进入朔州城,几个孩子又都提起来兴致,瞬间从马车榻上一蹦而起,小脑袋全挤在马车上小小的窗口处,好奇的往外瞧着。 朔州虽然地处西北,位置偏僻,但好歹是府城,所以车辆行人如织,映出一副非常热闹喧哗的场面来。 而又因为朔州距离边城很近,西域匈奴说不得何时就会攻打过来,所以这也算是一座边关重镇。为了防护敌人侵略,朔州的城池修建的非常高大。 然西北的风格粗狂,所以这城池远远看来当真如同一个巨兽一样,高大凶猛,威风凛然,看得几个孩子瞠目结舌,眼睛都不眨一下。 翩翩作为孩子王,这时候就感叹一句,“你们看那城楼上还有士兵站岗呢,他们手中还拿着刀箭,哎呀,这要是有人敢在下边闹事,他们不是一箭就把人射死了。” 几个小家伙想想那画面,齐齐哆嗦一下,面上都露出畏惧的神色来。 而骑着一匹黑色良驹,就走在几个孩子车厢一侧的徐翀,听见徐翩翩此言也抬头往上看了一下。 不过,他看到那些刀箭在骄阳的照射下反射出森森白光,却丝毫不觉得惊惧。他胸腔中一汪炽热的血液好似在那瞬间灼烧起来,某种冲动在心中叫嚣,让他也想立刻跑上前和他们一较高下。 徐二郎此时已经下了马车,因为就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位置,他看见了老熟人。 没错,是辛魏又来接他们了。 不止有辛魏,他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衫,头上束着纶巾,做出学子打扮。面相憨厚,虽然看着比三年前黑瘦不少,但依然可以让人一眼认出,正是他们另一位好友王轲。 友人见面,自然甚欢。 继徐二郎后,郑顺明也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前去相聚。几人在城门前互相问候寒暄,很是欢喜欣悦。 稍后徐二郎和郑顺明没有再回马车,只是给领头的墨河打了个招呼,他们便和辛魏几人走在了前边,领着诸人进了朔州城。 辛魏和王轲是来给两位好友接风的,可徐二郎这次要去京城,带了一家子老老小小,便需要先将家人安顿好。 辛魏无奈,却也理解,便决定来日再聚。 他离开时还特意见了瑾娘和家中几个孩子,末了听说徐二郎的岳父也在,和王轲也特意拜见了一番。 他举止有礼,言行温雅,虽身子看着依旧孱弱,但气质可亲。以至于在他们离开后,林父和长安几人还在称赞他。 朔州瑾娘是第一次来,几个孩子同样如是。 虽然赶了几天路,他们都有些疲惫。但是孩子天性,到了一个新地方就精神充沛起来,互相拉着牵着,在院子里转悠去了。 瑾娘和徐二郎会在朔州歇息上三天再离去,虽然只是短暂的停留,但这里该置办,该收拾的东西,也都要张罗起来。 瑾娘歇息过后去接手内务,徐二郎则亲自领着林父,带着徐翀,抱着小鱼儿到街上转悠。 徐二郎要和岳父说的,就是在哪里打听消息便宜,在哪里可以购买到参考价值最高的书籍和试卷。 还要,虽然可结交一二好友,但要谨慎。 最好不要贸然在人前展露才华,因为上一届他们秋闱时,状元楼中一位声名颇高、才华横溢的才子,因为名气太大,被人在考前一晚下了大量泻药,以至于科考当天浑身虚脱起不来身,直接错过科举。 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这些事情林父兴许知道,也兴许不知。但不管如何,徐二郎都要隐晦的提点几句,以免林父着了道,错过了此番科举,那就可惜了。 此外,他还告诉林父,有关此次科举的主考官,据说不再是上次科举时的监考知州大人,主考官和副考官全部换成了京城的官员。目前监考官员还没过来,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嗜好如何,喜欢何种文风,本人性情怎样。 这些事情让林父不要操心,因为辛魏会打听,届时他直接转告就好。让林父不要贸然相信市井中有心之人释放出来的错误消息,担心他被人误导,写出不和监考官审美的文章来。 在街上转了一圈,天色还很早,徐二郎就带着林父去了状元楼。 虽说距离科举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但状元楼此时也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羽扇纶巾的学子,他们高谈阔论,志气昂扬,满腹雄心壮志,只等在秋闱上扬名。 林父这还是第一次参加秋闱,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秀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诗书策论。入耳的不是丝竹管弦之声,而是时政经义,这让林父的神情一下就变得郑重起来。坐到桌旁竖着耳朵耐心倾听,好似恨不能把所有人的话都听到耳里去。 徐翀本就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加上又不喜欢读书,此刻坐在秀才堆里,就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得,他扭啊扭的,头也直往外伸,一副迫不及待跑出去的模样。 徐二郎看过来,徐翀被二哥的冷眼盯得心里一凛,立马坐稳了。可他还是不适应啊,最终徐翀还是鼓起勇气问徐二郎,“二哥,我出去走走行么?” 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父亲怀中啃桂花糕的小鱼儿闻言,圆圆的大眼睛立马变亮了,“小叔叔要去那里,我也要去。” 徐翀根本不喜欢带小屁孩,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小鱼儿这个宝贝在,二哥能不答应他的要求么。 徐二郎果然同意了,叮嘱小鱼儿,“听你小叔叔的话。”又说徐翀,“不要乱跑,不要惹事,一刻钟后回来。出去带着墨河,他对朔州熟悉,你想去什么地方,让他带你去。” 徐翀响亮的应了一声,就从徐二郎怀里接过小鱼儿,抱着小侄女,喊上墨河出去了。 一刻钟后三人回来,徐翀手里多了一柄长枪。 枪身是冷冽的银白色,枪头处有红缨,枪尖非常锋利,看起来就是一把杀人利器。而整支枪,看着就很有分量,别说徐翀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就连徐二郎都不免多看了两眼,心里暗赞一声好枪。 状元楼本就多文人,对武夫偏见很深。徐翀又拿着枪在那仔细的看,可不就惹了人的眼。这不,已经不止一个人特意从他们这桌旁经过,嘴里嘀咕着什么“武夫猖狂,状元楼也敢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配给人打一辈子手脚”…… 这里是没法再呆了,徐二郎便问了林父的意思,带着几人回返。 小鱼儿被外祖父抱在怀里,正在细致的啃一个糖画。同样的糖画她手中还有四个……不行,手太小,拿不稳当了,糖画都快贴到外祖父身上了。小鱼儿百般不忍,最后还是把糖画交到爹爹手里,“这是给小姑姑和两个哥哥,还有姐姐的,爹爹拿好。” 徐二郎:“……” 在朔州三天,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修养好了。又从朔州买了一些新奇物品,补充了车队中的物资,随后诸人就再次出发了。 这次他们的行程却没之前那么顺利了。 因为离开朔州的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水下来气温立马降下来。尽管瑾娘多重防备,可几个孩子还是免不了得了风寒烧热。 长乐身体最不好,睡到半夜整个人都烧迷糊了。小鱼儿也不大好,她到底年纪小,抵抗力弱,也烧起来。好在只是低烧,孩子只是看上去有些萎靡,不爱说话不想吃饭,情况倒是没有长乐的严重。 好在车队中有一个车厢特意备了一车厢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而之前徐二郎和瑾娘都想到了路途多变,孩子许会生病,大人会许会受伤,所以用了百般办法,将钱夫子和桂娘子也拐到了车队中。也就是说,钱夫子和桂娘子将跟着他们同去京城。 所以此刻有桂娘子开方问诊,瑾娘等人倒是不太焦灼。她让人去给长乐煎药,又看着桂娘子给小鱼儿推拿降温。因为担心两个孩子,一晚上没睡好。 孩子病了,行程自然耽搁下来。 好在现在距离朔州城还不太远,沿途有县城,也有酒楼客栈,倒是方便一行人住宿休息。 长乐见到一行人因为她搁置了行程,非常愧疚,愁眉不展的看得人心中好笑又不忍。 瑾娘就劝说她,“又不是只有你生病了,小鱼儿也病了呢。她还不到三岁,抵抗力很低,现在不把病养好了,等严重的时候就不好治了。还有,车队中一个镖师也得了风寒,如今也在吃药呢。” 长乐一听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慎生了病,而车队确实不是因为她自己才暂停的,心里好受许多。 心情一放松,她的病就好的快了,不过三五天时间,小姑娘就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精力充沛,小脸红润,俏生生的和妹妹说笑,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这时候徐二郎才让人重新出发。 他们行程比之前紧了些,倒不是之前耽搁了时间,而是天一日比一日凉,尤其一早一晚,都要穿上夹袄了。如此下去,天会更寒冷,所以有必要加快进程,早些赶到京城安顿。 可就是赶路,那也得算好了投宿的地点,不好错过客栈或民居,落得露宿荒野的下场。 夜里寒气大孩子们扛不住不说,也不安全,容易招来猛兽,说不得还会遇到劫匪。 如此这般,一行人走走停停,说是加快了行程,其实速度也没快到那里去。 不过好的一点是,车队中诸人的心情都还不错,也不焦灼。车队里气氛还好,大家就不觉得赶路是件折磨人的事儿了。 倒是有一个好消息,就是他们在途径山匪盘踞的那片地方时,居然安然无恙的过来了。 没有遇到一个山匪,这当然再好不过。可闲暇下来,瑾娘也不免暗戳戳的想:这些山匪那里去了?如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好好拦道劫财劫物,那什么时候才能致富?qaq 车队晃晃悠悠进了京城地界时,已经将近九月半了。而此时朔州的秋闱已经开始,瑾娘想起考场上的林父,不免神思不属。 徐二郎知道他在惦记什么,就劝慰她,“岳父虽然中秀才后,就决定不再参加秋闱,可这么多年来,岳父也未曾放下过书本。岳父才华甚好,之前又下定决心参加秋闱,便更加努力。远的且不说,只说这两三年来,岳父苦读的程度都令我汗颜。瑾娘,你权且不必如此忧心。不出意外,岳父定是要中举的。你与其在这里牵挂他,还不如等咱们到了京城后,早些安置家里,再给父亲布置出一个院子来。” 林父若此番中举,肯定要继续科考,来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 这个老秀才,为了不让女儿被人看不起,以后被徐二郎欺负,也是拼了命在上进。 所以,他虽然不愿科考,也坚持参加了。而林父的最终目标是进士。等中了进士,他便回乡做他的教书夫子,也就不再继续上进了。 他们离开朔州前,林父等人送行时,徐二郎就说过,会在京城等林父和辛魏诸人到来。 其实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鼓励。 只但愿那几人此番能考试顺利,夺下举人,早日来京城,与他们相聚。 章节目录 117 阖家到京 车队顺利进了京城,之后请的镖师见任务顺利完成,也不在京城多呆。只把徐二郎和瑾娘一行人送到他们新宅邸的门口,并帮忙他们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送进屋里,就拿了酬金离去。 眼下还是下午,瑾娘有心留他们用上一顿饭,无奈这些镖师出来的时间长了也念家,便决定立刻返回。 他们平常护镖走的都不远,也只是在西北一些地方打转,基本上不超过一个月就能打个来回。可这次不同,单是到京城这一路,他们就走了一个月,回去最起码也要半个月时间,委实离家太久了,迫切想回去。 瑾娘见状无法,只能让人多付了一些酬金,外带让已经熟悉周边的浍河去买了些包子、饼和馒头之类的吃食,送予诸人,让他们留着路上吃。 镖局的诸人在平阳镇就听多了,徐二郎的夫人心善会持家等美言,这一路上也见识了这位夫人确实好脾气,人也和善,可直到此刻,才由衷的感觉到,徐二郎这夫人当真大气,处事真是没的说。 且不说镖局这些人,只说瑾娘当人好不容易到了置办好的宅邸,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酸痛,疲惫的只想赶紧躺在床上睡一觉。 可是,不能! 谁让她是当家主妇呢!这一大家子人都指望她过活,她现在休息了,这家什么时候才能理出个样子。 瑾娘打起精神进了宅院,别的先没管,只吩咐丫头和嬷嬷把翩翩、长乐和小鱼儿,以及长安和长平先带下去休息。 他们几个毕竟小,虽然赶路时已经尽量照顾他们。但一路上吃喝到底比不得在家里爽快,所以几个孩子都瘦了不少。 也因为在马车里坐的时间长了,浑身都不舒坦,几个孩子都怏怏的,精气神非常差。 瑾娘就道,“快把他们带下去休息,等用饭时再过来。” 屋子都是提前收拾好的,也通风散气过。铺盖都是崭新的,也经过了暴晒,睡在上边会很舒坦。 因此几个孩子都被嬷嬷带下去休息了,瑾娘则吩咐青禾和青苗去安排人将带来的物品重新登记入库。 另外虽然此番来京城,各个主子身边得用的人手都带来了。但是,其余人手却都留在了平阳镇。也就是说,这宅子里人手还是太少,要想以后在这里住的舒服,也要快点买些奴仆回来。 这件事儿也要吩咐下去。 之后,还要重新量体裁衣,要按照京城流行的款式,重新给一家子人做衣裳。不管主子还是仆人,都得有两身拿得出手的新衣裳来。 当然,这件事如今倒还不急。如今急的是吃上一顿熨帖的饭食。 这一路上的餐饮可把瑾娘折磨的够呛,吃不到顺嘴的东西,真是精气神都颓丧了几分。 所以又赶紧安排人去准备晚餐。 瑾娘想起一项就安排一项,忙的脚不沾地,就这还觉得脑子不够用。 而徐二郎已经去书房写信。要给远在平阳镇的父母报平安,还要给平西侯府去张帖子,约定几日后过去拜访。 忙忙碌碌的,还没觉得做多少事情,天就黑了下来。 几个小的被瑾娘让人唤起带来,各个睡眼惺忪,很不精神。 瑾娘抱着小鱼儿,又叮嘱嬷嬷们给几个小主子喂一些好克化的饭食。 长安长平也浑身无力,可到底大了,也不好意思当着妹妹的面,被人当孩子照顾,所以红着脸自己拿着筷子吃饭。 反观翩翩,长乐和小鱼儿,就完全没有那个负担。 她们任由嬷嬷们喂了些饭食,随后漱了口,就又被带回去休息了。 长安长平也行了礼离开,走到门口,长安突然想到什么,就道,“嫂嫂,钱夫子还住在前院么?” “是,你找钱夫子有事儿?” “路上读的一卷书有些疑问,想请教夫子。” 听到此,瑾娘就不得不感叹一句长安的刻苦了。 到底是没了父母,且身为大哥,还要照顾下边的弟妹,所以长安的紧迫感比长平大多了。 他虽然也会玩耍,但多数时间还是在读书。就想着能早些读出些名堂,考取个功名,也活出个人样,不至于再让人嘲笑他们兄妹。 这孩子委实心思沉重,想的也多,可明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瑾娘也不好一再劝解,生恐落了他的颜面,让这孩子心里不自在。所以,她只能日常提点一些,其余时候便让他身边的嬷嬷和小厮多看顾着,让他不至于学成个书呆子。 如今闻言他要去钱夫子那里请教,瑾娘想了想就说,“钱夫子还住在前院,只是咱们一路奔波劳碌,钱夫子想来也很劳累,今日会早早休息。另外,京城的气候和平阳镇毕竟不同,我也担心钱夫子来到这里不适。所以,我们留几天时间,让钱夫子调养好身体,再开始上课好不好?至于长安想请教的问题,不若等你二叔来了,问你二叔?” 长安闻言先是愧疚,觉得做人子弟的只想着上进,却丝毫没体谅师傅年纪已大,身体兴许会不适,实在不孝。他自我责备一番,就又听见瑾娘的提议,不免讶异的看过来,“可以么?不会耽搁二叔读书么?二叔还要参加春闱,我还是不耽搁二叔了吧?” “无事。你想问的问题,对你二叔来说应该很简单,给你解答也浪费不了他多少工夫。况且你是徐家的长孙,又是他嫡亲的子侄,你刻苦读书你二叔只会高兴,如何会因为你打扰了他而厌倦?长安不要想得多了,且耐心等等,等你二叔回来给你解题。” 长安如释重负的松口气,随后又说,“嫂嫂,我先把长平送回去休息再过来吧。我的书也没带,我还要把书打过来,才好询问二叔。” “好,那你快去快回,你二叔马上就回来了。” “嗯。” 长安再次折返时,徐二郎正拿着一本闲书,坐在翠柏苑的花厅中翻看。 没错,懒得起名的瑾娘,把她和徐二郎住的院子依旧命名为翠柏苑。 徐二郎说是看书,其实有些漫不经心。毕竟这几天着实劳苦,他也想早些休息,好养精蓄锐,明日早起忙些别的事情。更何况一路上都有人在,他也不好与瑾娘亲近。方才他过来花厅时,瑾娘已经去浴室洗澡了,如今该是洗好了…… 正想着,面前就出现个穿着家常衣裳的小子。 深秋的夜晚凉的厉害,长安换了一身夹袄过来。因是去年的夹袄,如今穿在身上也不太合身,但因为他长得体面俊俏,倒也不难看。 长安如今也七岁了,他模样有些像徐大郎,也有些像徐二郎。实际上徐家三兄弟长得都有几分相像,所以长安既像父亲又像二叔,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 长安顶着二叔淡淡的眸光,走到跟前来,还是很有压力的。不过到底是徐家长孙,这几年也被教养的很好,所以一举一动也得体文雅。 长安先是给徐二郎见礼,随后才说起问题的事情。徐二郎接过他手中的书本,随便看了一眼,便晓得是《大学》。 《大学》乃是科举必读的数目,可以说科举中百分之三四十的题目,都是从这里出的。 可他依稀记得,之前林父说过他私塾的那些学生,都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才开始《大学》。而个别脑子笨,不灵光的,许是要等到十五、六,十七、八,才能通读这篇书目。 而如今,长安还不到八岁,已经开始学《大学》了么? 徐二郎不知道这学习进度算不算快,仔细一想应该是快的。不过个人在学习上的天赋不同,说不得长安就是那个天赋高的,而他碰巧又遇到好先生,所以学习进程快些没什么可惊奇的。 他看了两眼便耐心给长安解释,一道上颇有天赋,竟是一点就通。徐二郎惊讶的同时,也是高兴。 徐家三兄弟,大哥徐翱要继承和光耀门楣,从小习武,在读书一道上并不擅长。徐翀更是如此。他呢,若非父母以死相逼,也发现不了在文学一道天赋颇高,长安这点随他。 徐二郎心情大好,便又和长安聊了几句。细致的询问他入京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去京城的学堂读书? 长安点头,随后又摇头,“侄儿想去外边学堂,是因为读书一道只有多与人切磋论证,才能进益颇快。而钱夫子教授的几个学生中,唯有我进度最快,学的最好。钱夫子为此多有表扬,我唯恐时日久了,生出骄矜之心,就如同坐井之娃一样,开始沾沾自喜。所以才想去外边见见世面,经受些磋磨打击。可我又觉得,钱夫子就教的很好,侄儿就是再和钱夫子学上十年,都不一定将钱夫子的学问掏空。所以,继续跟着钱夫子进学也未尝不可。” 徐二郎闻言点头,倒没有直接给出建议,只让长安回去休息,末了才道,“等在京城住些时日,再说这件事。” 长安离去了,瑾娘披散着半干的头发也过来了。 她来的晚了,只看见了长安的背影。可她眼神也好,所以一眼看见了长安身上的夹袄穿着不合身了。 叫上徐二郎两人一同回房的路上,瑾娘就自责,“是我没照看好,长安的衣裳都不合体了。” “你事情多,有所疏漏都能理解。”徐二郎回想方才长安从容稳重的模样,眸中不觉带了笑,“关键还是这小子这一年长得快了,我看他个头比上年拔高了不少,你经常见他,注意不到这点也正常。” 徐二郎的说法瑾娘很赞同,“可不是,如今想想,长安今年是长高了不少。不仅是他,连带着长平都长了个头。”说起这个就想起翩翩和徐翀,因为徐翀不常见的原因,每次见面都觉得他又有了新变化。他又长高了,身上也又了气势,也是个能拿的出手的大小伙子了等等。而翩翩,到底是经常在跟前晃荡的,如今想来,翩翩今年也长了不少。 瑾娘就开始絮叨,“我明天再催催,让丫头们赶紧把他们几个的新衣做出来。要是赶不及,就去外边买新的,不管如何可不能再让几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出门。孩子大了,也是要脸面的。” 又忍不住自责,都说一孕傻三年,她产后确实觉得脑子不大够用,经常想到这头忘了那头,记忆力真够差的。 夫妻两人回房歇息且不说。 只说之后三天,徐家都忙着安置整顿。 等将家里都弄的井井有条,诸事顺当了,众人才都松了口气。 瑾娘一歇气就觉得浑身都疼,累的恨不能睡个三天两夜才好。 她也真躺下睡了,结果从中午直接睡到天色将晚,就这还是徐二郎将她喊醒的,不然她还可以继续睡。 瑾娘觉得自己的累的很了,徐二郎见状,便更心疼她。 他抱瑾娘出去用膳,就说,“吃过饭再睡。”之后亲自喂瑾娘吃了一碗红豆薏米粥,几个蟹黄烧麦,还有一小碗排骨汤。 瑾娘晕晕乎乎吃了个饱,之后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躺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可她到底睡得时间久了,又吃了饭,被搅合的睡意都跑了一些。可也懒散的不想动弹,便趴在床上抱着被子假寐。 徐二郎洗漱后过来,他将瑾娘抱在怀里,瑾娘却想到了什么,像是弹簧似得一下坐直身。 “你不困了?这是做什么?难道做恶梦了?” 瑾娘不理徐二郎,只掰着指头心里默算。徐二郎一看她这架势,心里一震,忽然想到什么。 瑾娘:“我还是在平阳镇的时候来的月事,可咱们路上都走了一个月了,我的经期也过去了足有半个月时间……” 徐二郎嗓子莫名有些梗塞,他声音沙哑的道,“……如今你月事依旧没来。” 虽是个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很笃定。毕竟瑾娘的身体他一直很关心,她月事来没来,他比她还清楚。 而这一个月,因为赶路,也因为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们两人把这件都忘了。 徐二郎倏然笑了,修长的手指小心的摸上瑾娘的肚子,“让桂娘子来给你诊个脉吧” 章节目录 118 再孕 经桂娘子确诊,瑾娘如今怀有一个半月身孕,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距离瑾娘上一次生产,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年时间。这三年来瑾娘身体调养的好,原本早就可以再要一个孩子,可顾虑着徐二郎要上京科考,担心到时候她或在孕中,或是刚生产,都不能同行,所以瑾娘和徐二郎实际上是决定等在京城安稳了,再要第二个孩子的。熟料,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才刚达到京城,这个孩子就来了信儿。 瑾娘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后怕,“还好我这两年多来身子养的好,路上也当心,不然……”不然兴许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到来,已经和他错过了。 徐二郎也是后怕,他握着瑾娘的手,眸中又惊又喜,可他的手心分明出了冷汗,可见他心里也不安宁。 徐二郎就道,“桂娘子虽说过这一胎还安稳,可到底赶了一个月的路有些辛劳,你身子需要好生修养。咱们这样,接下两个月里,你就好生休息,家里的事儿,就交给翩翩。” 瑾娘张嘴想说什么,徐二郎就笑着吻了她一下,瑾娘立马嘴角弯弯的闭嘴了。 “这两年翩翩给你打下手不是做的很好?她也大了,也知道轻重,若有不决的事情就让她来问你。你再让秦嬷嬷给她打下手,就差不多了。” 瑾娘也不是恋权的人,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体确实需要好生调养一番,所以想了想就同意了。 如今天色已晚,也不能把秦嬷嬷和翩翩叫来交代此事,夫妻两个说着小话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翩翩带着长乐过来翠柏苑时,瑾娘还没醒。倒是小鱼儿和徐二郎,已经睡醒了。 徐二郎正领着女儿在看鱼。 翠柏苑中没有湖泊,鱼儿自然是养在观赏用的水缸中的。上边开着粉红的睡莲,下边红黑两色的锦鲤穿梭其中,看起来非常有意境。 小鱼儿看见姐姐和小姑姑过来了,兴奋的小跑过去,一把抱住翩翩的腿,小奶音扯开娇娇的喊着“小姑姑”“姐姐”,可把人哄得心肝颤。 翩翩和长乐对这个会撒娇的小团子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两人挨着在她面颊上亲亲,随后翩翩一把把小鱼儿抱了起来。 先是问她“什么时候起的?昨晚睡得好不好?”又问她“今天想做什么?要不要和小姑姑和姐姐一起练字?” 小鱼儿很有条理的把所有问题都回答了,末了才抱着翩翩的头,在她面颊上亲热的“吧嗒”“吧嗒”两下。 翩翩心里美的啊,简直快上天了。 长乐看得有些眼馋,可也只能干看着。毕竟她才六岁多一些,自己还是个孩子,就是小鱼儿让她抱,她也担心把小鱼儿摔了。 长乐这几年学医,通身一股淡淡的药香气,闻起来特别好闻,小鱼儿也很亲近这个姐姐。但就如同长乐担心的那样,小鱼儿也被母亲叮嘱过,不可以劳累到姐姐。 姐姐出生就有弱症,这几年一直喝苦苦的药,还要被桂娘子针灸,还要药浴,就这样身体才好了些。但她的病症到底是胎里带出来的,一时半会解除不了。按照桂娘子的预算,大概还要三两年,才能除根。 所以现在长乐的情况虽有好转,可相对同年龄段的小姑娘来说,她还是孱弱的。身高虽然不拉后腿,可整体看着就不如其他小姑娘健康。 小鱼儿也不冷落小姐姐,热情的和她说话。还问她在小姑姑院子里住的习惯么?要不要还回来翠柏苑住,她们两个一块儿睡? 早先长乐就是住在翠柏苑的,就是来京城之前,她也和小鱼儿一样住在翠柏苑。 姐妹俩共住一个院子,有时候还睡同一张床同一个被窝,可想而知感情有多好。 结果来京城的路上,长乐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决定搬出去和翩翩住了,小鱼儿为此还不高兴了两天。 而长乐,纯粹是觉得自己如今是大姑娘了,再和叔叔、婶婶住在一起,担心别人会说闲话。 再来,小姑姑住的院子和二叔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距离很近,她要是想回来了,一转眼就能进门,也很方便的。 三个小姑娘笑嘻嘻的说着话,就进了花厅。 徐二郎早在她们汇合时,就先一步来花厅坐着了。他此时正在喝茶,三个小姑娘见状,同时皱起好看的眉头。 翩翩先开口说,“还没吃早饭,二哥又喝茶。” “要是婶婶知道了,要不高兴的。二叔还是饭后再喝吧,不然对胃不好。” “爹爹,我要告诉娘亲你说话不算数。” 徐二郎:“……” 他若无其事的放下茶盏,将三个小姑娘叫到跟前,在他身前的位置一一落座。 翩翩和长乐四处看看,没看见瑾娘,好奇的问出口。 小鱼儿就先徐二郎一步开口,“娘辛苦,在睡觉觉。” 长乐到底接触点医术,当即就担心,“二叔,婶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徐二郎轻笑着摇头,“没有。”他笑的眉目分明,英俊倜傥,面上都是喜意,可见瑾娘确实没出事,这样一来翩翩和长乐就都放心了。 她们还想叮嘱几句,恰此刻长安和长平也过来了,几人就不多说,聚着一起吃了早饭,随后就散了。 翩翩要离开时,被徐二郎叫住了。 “做什么啊二哥?我要去练字了。” 徐二郎斟酌了斟酌,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毕竟翩翩现在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猛一开口说这事儿,他竟有些难为情。 想了想,到底是说了。 翩翩闻言只是惊喜,摩挲着小手兴奋的差点在花厅跳起来“真的么二哥?我马上又要有小侄儿或小侄女了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徐二郎:“你嫂嫂一路奔波劳碌,如今身体需要休养,这样一来……” “我知道,我知道。二哥不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不就是把府里的事情都接手过来么?好说好说,反正我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以前在府里也经常给嫂嫂打下手。我这次用心一些,二哥你再让嫂嫂把她身边的秦嬷嬷送来给我打下手,我保证之后我肯定把府里打理的妥妥当当,肯定不会让嫂嫂烦心。” 送走了翩翩后,徐二郎回了内室,就见瑾娘还睡着。 徐二郎今天有约,宿迁闻讯他进了京都,昨天连夜给他下了帖子,约他今日去望仙楼一聚。 如今眼看着到了出发的时间,徐二郎不得不走了,便交代几个丫鬟两句,让她们把吃食准备好,别吵醒瑾娘,让她好好睡,等睡醒了再起来用早膳。 交代完这些徐二郎换了一身锦袍外出,不想在门口正巧碰上也要外出的徐翀。 徐翀还以为二哥是特意来逮他的,就赧然的搓了搓鼻子。可等看到二哥也是一副外出的装扮,他就眨巴下眼睛,笑开了,“二哥,你做什么去?” “去会友。你做什么?” “我……就出去转转。嘿嘿嘿,二哥你忙你的,你别管我,我保证不惹事,不给你添麻烦。”徐翀话落音步子一迈就想溜,不想徐二郎又冷冰冰开口,“站住!” 徐翀脑袋耷拉下来了,脸色也有些紧绷,徐二郎只当没看见,就说,“回去带长安长平一道出去。让浍河跟着你们,不许惹事,午饭时回来。” 徐翀没想到二哥不仅没禁止自己外出,竟然也没训斥自己……他惊喜的叫了两声,说了句“都听二哥的。”便欢呼雀跃的跑回去喊长安和长平了。 徐二郎到望仙楼时,宿迁已经等着了。 两年前宿迁考中了翰林院的补官,如今就在翰林院为官。 翰林院有健全的升级制度,每季度都有大小考,考试进步较大或考取的名额比较靠前的,就有望被擢升品级。 宿迁之前进去时是最底层的官员,待遇也就比洒扫的门童好一些。他如此心高气傲一个人,整天被人指使着“打杂”,还要被人挤兑嘲讽,所以真是拼了命的读书上进。 好在肚里终收货,宿迁几次考试成绩都非常不错。他吃了几次苦头也知道低调做人了,所以在同僚和上司的眼中都还算不错。 这不,上年,翰林院一位官员被擢升到六部,空出了一个位置,经过层层替补擢升,最后宿迁成功升到六品。 虽然只是个六品小官,但比之一同进去的同僚和同年来说,这真可谓是天大的进步。毕竟当初同一年考进来的官员,如今都还是从六品或七品,而宿迁这个成绩并不突出的,却后来居上,所以不可避免惹来很多人的羡慕嫉妒。 由此宿迁很是自得,但这种自得在看见好友徐二郎后,就消减下去。 难得一个休沐日,宿迁就用来会见阔别许久的好友。结果两年多不见好友依旧俊美无俦,不,仔细看起来,似乎别起两年前更俊美了几分,反观他,因为要和翰林院那帮子老油条们斗智斗勇,感觉整个人都沧桑不少,颜值更是直线下降,如今苍老的说他比徐二郎大上十多岁都有人信,这可真是让人伤心。 宿迁:“润之贤弟,你这些年是吃了多少燕窝雪蛤啊?” 徐二郎很好的接住了好友抛过来的梗,就回道,“那些东西我倒是没怎么吃。不过是心情好,精神愉悦,人就看着年轻。” 宿迁:“……”他心情不好,精神也不愉悦,整天和人耍心眼耗尽了心血精力,所以老的厉害。 扎心! 宿迁很不高兴,瞪着好友的眼神满是哀怨。徐二郎只做没看见,倒了杯茶水敬过来。 宿迁的心情瞬间平稳了,整个人也似恢复了往日的恣意猖狂,哈哈大笑说,“等你过来等了两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润之咱们今天畅饮一番,来来来,让人上酒,今天不喝茶,咱们喝酒,不醉不归。” 徐二郎闻言却摇头,“过段时日再喝,今日先喝茶。” “为何?” “初来京城,内子又怀有身孕,如今家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看顾,几个小的也需要人照看安抚。醉酒后只会给家中增添负担,如今咱们且喝茶吧。等家中诸事顺当,我再摆下一桌,咱们好好喝几杯,也当是我给宿兄赔罪。” 宿迁闻言自然替徐二郎欢喜。 他自己有三个儿子,而徐二郎膝下至今只有一女。 他虽不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可如今这世道只有膝下有儿子了,才算是后继有人。这样一来,即便之后有个万一,也不担心身后事无人处理,无人送终。 所以对于好友兴许有子一事,宿迁是打从心底里为好友高兴的。 因而,他也听了徐二郎的建议,也不喝酒了,继续喝茶。 两人稍后闲话,宿迁不免说起翰林院的诸事,以及官场中的一些猫腻和帮派政见。 这却是徐二郎所不知晓的,毕竟只有官场内部的人,才能更深刻的感受到其中的权力倾轧和拉帮结派,以及各种隐晦手段权势斗争。 宿迁说的并不深,只是点到为止。可他说的这些事情恰好和徐二郎有关——朝廷已经就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一职争抢起来了。各方人物都有下场,撕逼起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其中太子少师和吏部侍郎所在两派争抢的尤其激烈,听说这些二品大员各个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若非还顾忌着自己的颜面,想来都恨不能大打出手,将对手摁在地下恩揍一顿才是。 当然,这都是露面的小喽啰,真正在背后的大佬,都是不出场,只负责指挥的。 这些宿迁隐晦的点了一句,徐二郎就明了了。 稍后宿迁又道,“至今未争出个所以然,想来不到春闱前几天,这事儿也定不了。” 徐二郎没说话,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宿迁。宿迁接过喝下,“陛下也是放任两派争斗,一直没有表态,要不然闹不到现在这个地步。” 徐二郎闻言就说,“宿兄慎言。” 宿迁:“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能说几句真心话。这两年在翰林院,我真是快修炼成个哑巴了。什么也不敢说,就担心不经意间说错了话,给人留下把柄。” 章节目录 119 做客平西侯府 与宿迁相见后的翌日上午,徐二郎带着徐翀、翩翩,去了平西侯府一趟。 原本他还想抱着小鱼儿同去,却被瑾娘拒绝了。 瑾娘倒不是担心小鱼儿没见过世面,去了平西侯府没规矩闯了小祸,给家里带来麻烦。 纯粹是想着,豪门世家规矩多,尤其是家里有老祖宗的,有人前去拜见动辄三跪九拜行大礼,大人尚且觉得劳苦,对孩子来说更是受罪。 小鱼儿是她和徐二郎的掌中宝,虽然从小规矩也学的极好,但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又是被娇惯长大的,瑾娘担心她吃不了苦,又担心她吃了苦头隐忍不说,她更心疼。 更何况,她哥哥和姐姐都没去呢,只带她一个小的过去,别人肯定要说闲话。 瑾娘斟酌后就说,“小鱼儿就不去了,你把长安和长平带去吧。至于长乐,也不去了,在家里和小鱼儿玩耍。” 长安长平长乐年初出了孝,倒是不忌讳出门做客。而且长安长平又是徐府下一代撑门户的男丁,出去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而长乐素来胆小,也不爱应酬交际,瑾娘想着若是自己也去还能多看顾着她一些,可如今她怀胎一个多月,正是脆弱的时候,需要好生调养,所以这次她是不去平西侯府的,只让翩翩作为女眷代表过去一趟。翩翩自己还不大,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再照顾长乐,怕她顾及不到。 瑾娘又开口说,“如果到时候你和世子有话说,就把长安长平交给三郎照顾,这样也不耽搁你应酬办事。” 徐二郎点头说好,随后让人将瑾娘准备的礼物搬到马车上,一行人就出去了。 走了这么多人,府里好像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瑾娘不能劳累,就坐在贵妃榻上懒懒的翻看着京城物价的图谱。恰此刻长乐带着小鱼儿过来,软着声音说,“婶婶,我带小鱼儿去找桂娘子玩耍可以么?” “可以啊。”瑾娘闻言笑着说,“只是小鱼儿有些调皮,到时候你别嫌弃她妨碍你学医就好。” 长乐学医也很刻苦,她如今大多数时间用来读书认字、练习书法,其余时间便用来和桂娘子学本事。 瑾娘是支持长乐学医的,不管怎么说,有个一技之长说不定关键时刻就派上大用场了呢再说,学医总比学些伤春悲秋的琴谱或诗书好,没的好好的女儿给教导的病西子一样,看着就让人心里闷气。 长乐连忙摇头,笑着说“小鱼儿最乖,才不会捣乱,她会帮我理药材呢。” 既然长乐都不嫌弃小鱼儿调皮,瑾娘就无话可说了,又叮嘱了小鱼儿几句,让她听姐姐的话,就让两个小的离开了。 她看了会儿书,眼见着中午了,就让人把两个小的叫来,一道用了午膳,随后才去午休。 睡着前瑾娘还想,这个时候想必平西侯府那边也开膳了,不知道几个小家伙如今怎么样,有没有被那气氛压抑的战战兢兢,有没有碰见合胃口的饭食,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结识脾性相投的小伙伴?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觉得浑身发冷,就赶紧让丫鬟给她取了一件夹袄。 京城冬天冷的程度和平阳镇不遑多让,事实上,瑾娘觉得兴许比平阳镇还要冷上些许。毕竟平阳镇周围有山,而平阳镇所处的地方有些类似山谷,所以从西北过来的寒流在这里多少有些减缓,相对的冬天就没有那么冷彻骨髓了。而京城,是真的真的很冷啊。 瑾娘琢磨着,就京城这个冷的程度,说不定十月底就得下雪。既然如此,那下雪之前就要把所有过冬的东西都储备好。 先不说棉衣和棉被要尽快赶制出来,只说煤炭,就要买不少呢。 瑾娘想到这里,就在心里默默算起来。最后算出一笔天文数字,她也是惊愕。 不过煤炭是省不了的,尤其家中还有好几个孩子,取暖更要供应上。不然孩子们稍有个风寒烧热,那就是一场大灾难。 想到这里,瑾娘突然又想起,这宅子中只有火墙,好像没有炕。 火炕可是好东西,冬天烧热了坐在上边做活或玩耍都再好不过,这个怎么可以没有呢? 瑾娘就连忙问身边的青苗,“你们房间是不是也没有火炕?” 青苗纳罕,“火炕不是只有咱们平阳镇才有?京城竟然也有烧炕的么?” 瑾娘:“……”醒醒啊青苗!火炕又没有被西北人申请专利,人家京城的百姓怎么就不能用了?不是只有西北的人聪明,人家京城更是人杰地灵,取暖的法子不胜枚举啊! 瑾娘:“你去外边传个话,别管今天是墨河当差还是浍河当差,让他出去打听打听京城有没有盘炕盘的好的老手艺人。要是有的话,就赶紧让人请过来,如今天冷了,得赶紧把炕垒起来才好,要不然,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唉。”青苗应了一声就快步走出去了。 青禾正好端了燕窝羹过来,让瑾娘喝一点。 说实话燕窝这东西瑾娘怀小鱼儿时没少喝,都快喝伤了。可她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这燕窝多贵啊,家里的储存基本上全供应给她了。这也是为她养身子的,她不喝浪费了不说,真要是亏了肚里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那后悔也晚了。 所以尽管瑾娘百般不乐意,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把一盏燕窝羹都喝光了。 这时候负责照顾小鱼儿的嬷嬷把小鱼儿也送来了。 小姑娘也有午休的习惯,如今也刚睡醒,正吵着要娘亲呢。 瑾娘就哄着她喝了几口温水,又问她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梦见娘亲? 小鱼儿扯着软软的小奶音回答了,末了才习惯性的摸摸瑾娘的肚子,娇娇的说,“弟弟乖乖。” 瑾娘肚子里这个宝宝确实挺乖的。想当初怀小鱼儿的时候,瑾娘孕期反应大,有时候吐起来天昏地暗的,这胎却很安稳,至今为止除了嗜睡也没别的不适。兴许是小家伙本就性情平和,又或者是体谅母亲赶路辛苦,反正不管怎么说,瑾娘这胎怀的挺顺当的。 小鱼儿人小鬼大,前天晚上碰巧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话,就知道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宝宝的事情。 而她固执的觉得那是小弟弟,所以张口“弟弟”,闭口“弟弟”,亲昵的摸着母亲的肚肚,好像摸到了弟弟一样。 瑾娘也不问她,为什么每次都说是弟弟,小孩儿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又或者小孩儿真的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反正不管哪种解释都行得通,总之她是懒得去寻根究底。 小鱼儿此时已经清醒了,就从母亲腿上跳下来。 “我给母亲捏捏腿,母亲抱着我辛苦了。”大眼睛白皮肤的小姑娘奶奶的说着心疼人的话,真是快把瑾娘一颗慈母心暖化了。怪不得人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真是一点没错啊。看她闺女可爱的,她都想抱着她好好亲几口。 瑾娘理所当然的看着小闺女拱着小手手给自己按摩,一会儿又看她忙碌的握着小拳拳给自己捶腿,她眸中带笑,嘴角都绷不住了。 小鱼儿却在说,“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爹爹说好回来时给我买冰糖葫芦的。” 瑾娘:“……你什么时候和你爹爹说,让你爹爹给你买冰糖葫芦的,娘怎么不知道?” 小鱼儿萌萌的歪着头,俏皮的眨眨眼,“这是我和爹爹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娘亲的呀……” 瑾娘:好扎心! 怪不得人都说闺女就是当爹的上辈子的小情人,真是一点不假! 你爹都想不起来给你娘买冰糖葫芦,竟然还能给你买?! 凭什么啊,我还给他揣着崽呢!他这么厚此薄彼,我可是会闹.革.命反了他的! 小鱼儿听不到母亲心里的咆哮,又俏皮的说,“我给爹爹眨眨眼,爹爹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瑾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这小磨人精的小鼻子,哼哼笑,“感情你和你爹还有小暗号啊?小鱼儿乖乖,快快告诉娘亲,你爹爹以前是不是私下里没少给你偷渡东西?还有,你们还有别的小暗号没有?” 小鱼儿两只小胖手赶紧捂住嘴巴,直摇头不说话。 哎呀,嘴太快把不该说的说出去了,糟糕了,娘娘生气了。 瑾娘拿这个装傻的小磨人精真没办法,最后只能作势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就把她放开了。 小鱼儿“虎口逃生”,撒开脚丫子就跑出去。一边跑还一边笑的银铃似的给瑾娘说,“娘亲我去门口等爹爹回来。” 是等你的糖葫芦吧? 小丫头人小心眼不少,还会糊弄当娘的了。等着,看她等会……收拾她爹! 又过了片刻功夫,徐二郎几人就回来了。 徐翀和平西侯府两个年龄适中的小子出去赛马了,所以过来的只有徐二郎,翩翩,以及长安和长平。至于小鱼儿,估计拿着糖葫芦找个隐蔽的地方吃去了。 徐二郎明显又喝了不少,他满身酒气,面色薄红,有些微醺,所以一手揉搓着额头,显而易见有些不舒服。 翩翩和长安长平给瑾娘请了安就先后坐下了,一坐下翩翩就叽叽喳喳开口说,“嫂嫂你今天没去平西侯府真是太可惜了。平西侯府真大啊,我们走了足有半刻钟时间,才进了二门。人家府里修建的也好,假山湖水,亭台楼阁,九曲回肠,看起来真是繁华的不得了。但也不是单纯的繁华,就是那种看起来非常有意趣,非常雅致的感觉。就连人家家中种的花木,看起来都有几分与众不同。” 瑾娘闻言就笑,“那到底是建国后就封的侯府,豪门勋贵,底蕴深厚,那里是普通人家比的了的。” 翩翩点头,“嫂嫂说的有道理。” 随即又兴奋的和瑾娘说起,今天见了什么人。什么平西侯老夫人慈祥和蔼,相处起来让人觉得特别亲切;平西侯夫人端庄大气,就是看着有些距离感,她在她跟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平西侯府的几个姑娘,看起来气质更好,学识更好,规矩更好,但她们私下里也会吵架,也会明朝暗讽,看起来不是很和睦。 另外,还把手上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手镯,以及头上的点翠镶红宝石金菱花步摇,取下来给她看。 其实方才翩翩一进来,瑾娘就注意到她头上的步摇了。毕竟上午翩翩出发时,头上还没那样首饰,显而易见是平西侯府的夫人或太夫人给的见面礼。 而不管九转玲珑手镯,还是金菱花步摇,都精致华美,又都非常适合小姑娘佩戴,可想而知这都是平西侯府的两位夫人特意给翩翩准备的。 瑾娘见状心里好受许多。 再想起徐大郎,心中虽有惆怅、无奈、惋惜,却也稍感欣慰。 他为救平西侯世子而亡,而他的家人享受着他用生命博来的这点恩德,享受着他挣来的脸面。 说来惭愧,但事实就是如此让人无奈。 瑾娘赞了两声好,翩翩就喜滋滋的坐下了。 稍后长安和长平也说了今日见闻。 他们被平西侯世子的次子带着玩耍。 那小公子年纪小,又因为是世子夫人所出,性格不免乖张。但兴许是之前被家中人提醒过,要接待的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所以虽然对长安长平还有些颐指气使,还是动不动就想发脾气,但都忍住了。 但尽管如此,去人家家里做客,没有被好好招待,反倒还要看人脸色,对长安长平来说也说此行也不太愉快。 可两个小家伙也不想叔叔婶婶为难。 毕竟平西侯府势大,就是说出来也是让叔叔婶婶伤神,不如不说。 两个小家伙便体贴的捡了好的说,好似这趟出行很高兴一样。 可他们到底人小,加上如今笑的样子很僵硬,瑾娘如何不晓得两人是故意拿好话哄她。 她又开始气怒,觉得长安长平的父亲为救平西侯世子而亡,如何就担不起那家人的客气相待了?就且说没有哪一桩恩德,客人登门好好款待不是最基本的礼仪规范么? 可还是那句话,谁让他们势弱呢? 势弱就得被欺负,被欺负了还没处说理,这世道就是如此糟心! 章节目录 120 宴客 瑾娘对平西侯府又气又恼,观感真是挺复杂的。 她把这归咎于平西侯府办事太“随心所欲”,后来反省她忽喜忽怒可能是因为现在怀孕,体内激素失衡,心情波动大也情有可原。 不说这件糟心事儿,且说第二天瑾娘起来,只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她这脑子,自从有了小鱼儿后就不大够用,如今更是忘性大,若是不特意嘱咐丫鬟们到时候了将待办的事情告诉她,她真是转眼就把事情忘到脑后。 好在她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从脑海深处把未办的那件事找了出来——说好的要和徐二郎算账,竟然忘了!这人明知道孩子吃多了零食饭就不好好吃,就这还给小鱼儿偷渡外边的好吃的。父女俩背着她瞒天过海,都不知道这行径进行了多长时间了,可气!! 可她今天起的晚了,徐二郎已经拜访先生去了。 他上一次参加会试后,经平西侯介绍认识了两位先生,一位姓夏,一位姓楚,都是颇有名望的大儒。二人是师兄弟,在一处开馆教导学生。这也就是有平西侯的面子,外加徐二郎确实颇有天赋悟性,一点就通,不然人家还真不愿意收个这么大的徒弟。 即便不是正式拜师的弟子,只是有个师徒名分,可若徐二郎为人不行,天赋才学不过关,几次科考不中,这不砸人家的招牌么。 所以那两位大儒对徐二郎的“管教”也挺严格的,就是徐二郎回了平阳镇,两位先生也不间断的发来书信,督促徐二郎读书做学问。 这不,如今徐二郎到京,才缓过劲,就迫不及待的去见恩师去了。 瑾娘想了想,好像昨晚睡前徐二郎确实提过今日去拜访先生的事儿,只是当时她实在困了,便懒散的哼哼两声,以示听见了,然后就……睡了。 瑾娘一张生无可恋脸,坐在贵妃榻上出神,青禾就进来说,“夫人,盘火炕的师傅已经找到了,所需要的材料也都置办齐了。你看是挑选个吉日动工,还是今天就破土?” 瑾娘就道,“这种事那里还需要看黄历挑日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让浍河去看着,再把盘炕的院子的人都先清出来,别把人冲撞了。” “唉,奴婢这就去。” 青禾去了后翩翩就过来了,她也是听说有师傅来盘炕,就过来听热闹。可惜来的晚了,什么也没听着。 瑾娘见状就笑她,“怎么还跟着孩子似的。” 这话翩翩可不爱听,她这个年龄段的姑娘总想充个大人,最不乐意被人说小。因而听到瑾娘这话,就羞恼的跺脚,“嫂嫂,我都快十岁了。” “十岁也还是个孩子呢。” 翩翩气咻咻的看着她,瑾娘被逗笑了,就道,“好了,不逗你了。既然你是大人,你就去准备过两天府里的宴席吧。” “府里要摆宴?是什么宴席?府里也没人庆生啊?还要要请多少人,什么时候请人上门?” “咱们新搬迁入宅,你就当这是暖锅宴。主要请的是你二哥的好友宿大人一家,还有你二哥在夏先生和楚先生府里学习时结识的几位师兄弟,再有就是平西侯府里边的人。那厢和咱们到底是族人,不管人家给不给面子,会不会来赴宴,咱们该做的还得做,所以还得给那边送张帖子。再有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就要等你二哥回来后,你仔细问问他了。” 翩翩一边心头默记,一边暗暗计算,想着宴席要几等规格,冷菜热菜汤品果盘和糕点都要哪几种,想着想着她就急了。因为东西太多,只靠想记不住,她迫切需要一支笔一张纸,把刚才自己想到的东西都记下来。 这么想着,翩翩和瑾娘说了一番,就快速离去了。 想当初在平阳镇时,徐家也是举办过宴席的。最开始一桩是徐二郎中秀才,再之后是他中举,随后长安三人出孝,恰逢徐母整寿,就又请了亲朋赴宴。 翩翩虽说懒散,可被瑾娘和徐二郎叮嘱着,也跟着学了不少,整治几桌宴席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虽然有些困难,可又不是全全把事情交给她办,之后还有秦嬷嬷帮手,有瑾娘在大后方掌舵,所以翩翩很放得开。 徐二郎回来时天色将晚,他穿着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头上束着白玉冠,锋利冷冽的面目线条在晕黄的灯光下,柔和许多,衬得他整个人都少了平日的冷峻肃穆,多了些清润温雅。 瑾娘看见他时明亮的杏眸中闪过璀璨的光,可很快,这光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努力绷着脸,问徐二郎,“刚才又让人给你闺女送什么好吃的去了?” 徐二郎的脚步一顿,白皙英俊的面皮一紧,随后他又若无其事的走上前来,在瑾娘身侧落座,轻声回,“就给她买了几样饴糖,别的就没有了。” 瑾娘拍他,“昨天是冰糖葫芦,今天又是几样饴糖,到时候她长蛀牙牙疼,我看你怎么办。” 徐二郎好脾气的任她拍他也不还手,反倒笑的冷月风清道,“我就隔三差五买一次,心里有数,不会把她牙齿吃坏的。” 瑾娘:“……” 徐二郎:“我每次买的量都很少,也不是只让她自己吃,还让她分翩翩和长乐。小鱼儿虽小,却谦让,买来的吃食大半都被她送出去了。” 所以呢? 你祸害了自己闺女还不够,还把侄女和亲妹子一同祸害了? 就这你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瑾娘又捶了徐二郎两下,徐二郎闷闷的笑出声。磁沉低哑的男低音响在耳侧,瑾娘的小心脏不可抑制的砰砰跳起来。但是,冷静!如今她可是正在审问“犯人”,突然笑场那之前努力营造出的肃穆氛围不就消失了么。 徐二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肃穆氛围,只觉得瑾娘努力绷紧小脸做严肃状的模样特别可爱。 瑾娘:…… 瑾娘寻根究底又把徐二郎好一番审问,最后得出,早在小鱼儿两岁时,他们这种“暗度陈仓”就已经开始了。 那时候小鱼儿语言表达能力已经很好了,她和父亲也亲近,每次徐二郎出门她都依依不舍,甚至会哭闹不休,想跟着一起出去。 徐二郎很头疼,好在他是个机灵的父亲,脑子一转就想到了诱.哄女儿的办法。 于是,从那以后,徐二郎每次出门都要给小鱼儿带吃的。而为防瑾娘说他娇惯女儿,这种行径他都是瞒着瑾娘的。 小鱼儿屋里的嬷嬷和丫头们更畏惧于男主子的威严,所以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此,若非昨天小鱼儿自己说破此事,这事情还能天长地久的瞒着。 瑾娘越听越气,最后干脆拿起徐二郎的手,在他胳膊上咬了一下。 她是气急了,因为心知孩子吃多了零食没好处。不说会坏了脾胃,就说养成了吃零食的习惯,以后不好好吃饭,那身子能长好? 她恼的抓起他的手就咬,可真当触到那温凉的手背时,又心生不忍。所以最后竟然只是把唇印了上去,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徐二郎抱着她朗笑出声,“瑾娘,你若是想吻我就明说,咱们是夫妻,什么亲密事儿不能做,你不用找借口和我亲近。” 瑾娘这次毫无负担的“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咬过后她抬起头来看,就见那只白皙修长,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手掌手面上,多了一圈牙印。当然,她的口水也在上边。 瑾娘若无其事的擦擦上边的口水,抬头给了徐二郎一个挑衅的眼神...... 回想着刚才徐二郎说的话,“瑾娘你都没用力,我手不疼,就是...” ……这人脸皮真厚!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耍流氓!也就是丫鬟们知趣,在主子们独处时都避的远远的,而他说话声音也低,只有她能听见,不然她就要羞死了!! 夫妻两人打打闹闹就歇下了,之后几天却开始为宴席的事情忙碌。 瑾娘初到京城,没有什么需要宴请的客人,要请的人都是徐二郎这边的,再有就是徐翀的两位好友。 是的,虽然初到京城,但是徐翀已经依靠强有力的交际能力,成功结交了两位友人。 那两位都是武将家的公子。一个是正六品梧州宣抚使司敛事家的三公子,名宣和,今年方十三,与徐翀同年。 因父亲是武官外职,便常年在外。他母亲与一兄一姐陪伴在父母身边,只有他,因出生时父亲急着赴任,母亲又担心不跟过去父亲在外边会蓄婢纳小,就硬是撑着才出月子的身子同去了。倒是年幼的他,被祖父母强硬的留了下来,从小在两位老祖宗身边敬孝。 而另一位名王孙平,父亲是从五品的典仪。这位是原配嫡子。既然是原配,之后肯定有继母。王孙平之父便是在他母亲去世后,后娶了继室进门。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王孙平就是这种情况。尤其是继母很快生育,他这个原配嫡子愈发碍眼,所以在家里的日子愈发不痛快。 宣和和王孙平两个同样没有爹娘照看的孩子,不知怎么就凑到一起,成了至交好友,如今又多了一个不打不相识的徐翀,三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拜了把子结成异姓兄弟。 关于三人的认识过程,瑾娘倒是不好奇,左不过少年意气因为某些事情起了纷争,之后以武抗争,因缘投契罢了。 少年人的事情,她这个老阿姨就不插手了。 她只是好奇,徐翀原来这么轻易和人推心置腹的么? 想当初她刚嫁进徐家,徐翀对她非常排斥,之后几年,她也没见识过徐翀对谁热情过。 也就是对徐二郎和翩翩这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妹,他态度才好些,对于其余人,哪怕是长安长平这几个小的,他的态度都不甚热情。 他一直以为,徐翀才是这个家里最冷情的人,熟料,他只是对家里人冷情,对外边人却很热情?! 岂有此理,这小子真是欠收拾啊!! 那有把外人看的比家里人都重的道理,这孩子的三观绝逼是有问题啊! 可惜即便如此,瑾娘也管不了。因为徐翀防备心强,对她虽然没之前那么抵触了,可也远不到亲近的地步。 况且他也是大小伙子了,正要脸面的时候,也正是叛逆的时候,她一个不慎说了他不高兴的话,之后还指不定会怎样呢。 而依照瑾娘对徐翀的了解,依照徐翀的尿性,这小子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会离家出走?! 所以,算了吧算了吧,还是不说了。 徐翀这边的请帖,交给他自己写。其余的请帖,就全部交给了徐二郎。 家里事儿还有翩翩和秦嬷嬷照应,小鱼儿也由长乐照顾,所以在别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只有瑾娘一如往常的清闲。 很快到了徐家设宴的日子,这一日瑾娘一大早就醒了,彼时徐二郎还在睡。 瑾娘轻巧的下地穿衣,徐二郎听见动静睁开眼,拉着她的手腕问,“大清早的,做什么去?” “我昨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了。” 徐二郎单手拄着脑袋侧躺着笑她,“往常睡上一天一夜,还能睡的香甜的人,今天说睡不着,你以为你这说辞我会信么?” 瑾娘无赖的一摊手,“好吧,我就是担心今天的宴席,想过去看看如今多操持的如何了。这到底是咱们到京城后第一次设宴款待众人,不好出差错的。” 徐二郎坐起身,搂着她依旧纤细的腰肢,就将瑾娘抱了过来。脱了她的鞋袜衣衫,又把瑾娘塞到暖暖的被窝里。 瑾娘不住抗议,“做什么,哎呀,别脱我的衣服和鞋子啊,我刚穿上的。唉,徐二郎你怎么说不通呢。” 徐二郎将她摁倒在枕头上,又拍了她两下,“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瑾娘瞪他,“天早就亮了。” “我之前听见有丫鬟喊秦嬷嬷过去了,翩翩也在。有她们操持,你放心歇着。” 章节目录 121宴客(二) 瑾娘反抗无能,被徐二郎摁在枕头上继续睡,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徐二郎穿上昨晚给他准备好的,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锦袍,迈着潇洒的步伐悠然离去。 但瑾娘也着实睡不住了,所以等徐二郎离开后,她就阴奉阳违,叫来青苗赶紧伺候自己穿衣洗漱。 青苗看着瑾娘的视线非常一言难尽,“夫人,再睡一会儿不好么?公子离开前特意吩咐过让您多休息的,您这样……”我们很不好办啊。 瑾娘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他当我瓷娃娃呢,虽然我如今确实需要多休息,但我感觉这几天身体好了许多,早起一会儿出去走动走动,对我的身体没有坏处,只有好处。好了,安心了,身体是我自己的,肚里的宝宝我也是很期待的,我会顾忌自己的身体,也会照顾好宝宝,不会做有损他的事情的。” 青苗说不过瑾娘,只能硬着头皮伺候她穿衣梳洗。末了给她梳了朝云近香髻,又上了点薄妆。非常轻薄的那种,打眼一看和素颜差不多,又因为这些化妆品多是她们闲暇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倒是不担心对母体和婴儿有害。 瑾娘走出翠柏苑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入了秋的气候,今天的天气难得很好。太阳明媚绚烂,投下七彩的光线,天空特别亮堂,偶有几朵云彩在清风的吹拂下慢慢悠悠的挪动,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瑾娘迈着碎步去了大厨房,就见翩翩和秦嬷嬷果然在监工。 客人还没来,可该准备的冷菜和糕点已经开始做了。部分新鲜的菜肴也源源不断的从外边买进,厨房一片嘈杂,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远远看见瑾娘,翩翩赶紧跑了过来,走近后眼神都惊艳的呆滞了,好久后反应过来,才磕磕绊绊的说,“嫂嫂你快回去吧,这边乱着呢,别让人一不留神冲撞了你。” “我就看看,一会儿就走。准备的怎么样了?” “快好了,基本都收拾停当了,等客人登门就开始做菜。嫂嫂,你快走吧,太阳都出来了,一会儿热的很了你又难受。” 瑾娘本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事情,结果就被翩翩一催二五六,给“撵”了出来。 好吧,既然用不上她,她索性回去歇着了。 说是歇着,但心里不静,那里能真的歇下。 她先去翠柏苑的厢房看小鱼儿,小姑娘刚醒,正坐在自己的拔步床内揉眼睛。瑾娘见状就坐了过,“哎呀,娘的小鱼儿睡醒了呀。这么漂亮的宝宝,快让娘亲亲亲。” 说着话,瑾娘就在小鱼儿脸上吻了两下,还有些癔症的小姑娘一下子清醒了,抱着瑾娘的脖子咯咯咯的笑,也回吻了瑾娘两下。 瑾娘亲自给小鱼儿穿衣裳,在女儿的衣柜里选了一件粉白撒花金色滚边缎面对襟褙子。褙子是交领设计,在领口、袖口以及裙边都有刺绣。那些刺绣采用极细的金银线制作,在太阳光下可以见到刺绣出各种样式的小碎花,特别唯美出彩,简直仙气十足。 这衣服是前两天才仿照京城如今最流行的衣物样式做出来的。别说,可能是因为小鱼儿长得特别精致漂亮,亦或者是衣服本身就很出色的原因,穿在小鱼儿身上,衬得她真的如同观音坐下的童女似得,别提多让人慈母心大发了。 瑾娘又搂着女儿亲了两下,小鱼儿又咯咯咯笑起来。 小姑娘穿上新衣服得意的在地上转了两圈,随后才有来有往的赞扬母亲的衣服,“娘今天穿的衣服也美。” 那是当然的。 毕竟今天有客上门,她要给自家男人长脸么。为此瑾娘也特意挑了一件既稳重又大气,却也不掩饰自身风采的衣物。 一套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粉紫镶边偏襟长褙子,映着头上的珠翠流苏,愈发衬得瑾娘面如凝脂,眉若春山,顾盼间双眸流转,神光飞跃。用一句“隽永典雅,清丽庄重”来形容今日的瑾娘绝不为过,没见刚才翩翩初见她时,都看愣了。 瑾娘高兴的领着女儿去用膳,稍后又让丫鬟喊了长乐过来。 其余诸人都有事情要忙,如今只有她们三个闲着的一块儿玩了。 稍后客人登门,瑾娘和徐二郎一道去迎接。 倒是不曾想,来得最早的竟是徐二郎的两位恩师,也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夏先生和楚先生。 瑾娘看出来,徐二郎对此是有些惶恐的。毕竟之前下帖子时就只是走个台面功夫,根本没想到两位先生会亲自过来。 两位先生年纪大了,出来走动的少了,即便出门,也都是应好友邀约,或饮茶,或访山,或谈诗论道。而两位老先生的老友,大多位高权重,再不就是名声颇为响亮的同道中人。 能请到两位老先生出门的小辈几乎没有,所以此番两位先生冷不丁上门,真可谓是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不管是瑾娘还是徐二郎,应变能力都能强,赶紧过去迎接两位老先生进门。 夏先生看着冷眉冷眼,是个脾气执拗而固执的老头,个子不高,气性却大。在他门下求学的学生,十有八九都有被他骂的狗血淋头的曾经,徐二郎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位老先生却是面恶心善,也是他想到要为这位门下徒宣扬些名声,这才拉了夏先生出门。不然,今日想见到这两位,那还是别想了。 不过这位老先生嘴上也真是不饶人,他看见徐二郎和瑾娘见到他们时一瞬间的怔愕,如今就冷哼一声,“看来你给我们下帖子也非诚心邀请我们,既如此,我与师兄且回去就是,省的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扰了你大好的兴致。” 徐二郎自然赶紧赔罪,好话说了好几句,这才使得这位夏先生脸上晴转多云。 但即便如此,这位先生最后进家门的时候,也没给徐二郎什么好脸色,还冷哼一声,显得怒气未消似的。 瑾娘却不由弯起了唇角,在心里暗笑,这位先生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楚先生微胖,面白,颌下有须,看着就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先是说了夏先生一句,“师弟收收脾气,今日是润之搬迁设宴的大好日子,师弟你别一言不合就给搅合了。”又歉然的和徐二郎以及瑾娘说,“别管他,就那个脾气。” 又让身后的小童送上一份贺礼,瑾娘自然客气的推辞,楚先生却道,“收下吧。这两年润之虽然回了平阳,却也一直惦记着我们两个,逢年过节礼物没少送,我们为人师的,也不能一点礼不回不是?这要说出去,可就闹笑话了。” 楚先生哈哈笑着让小童将礼物,转交到瑾娘身后的丫鬟手里,而后与夏先生一道,被徐二郎亲自请了过去。 随行在两位先生身后的,还有两位年约三旬左右,在两位先生身后执弟子礼的男子,显而易见是两位先生的弟子。 两男子对着徐二郎喊师弟,而他们年纪确实都比徐二郎大不少,瑾娘觉得,这是两位先生的弟子,徐二郎的师兄无疑了。 这都是贵客,徐二郎自然要亲自作陪。他离开后,瑾娘就让人喊了徐翀过来迎客,徐翀正好接到二哥的吩咐,朝这边走来,因而倒是没用瑾娘多等就到了。 稍后宿迁一家也来了,再之后是徐翀的两位好友,稍后还有平西侯府的嫡出四公子徐文清,带着长兄家的次子同来赴宴。之后又有徐二郎其余几个师兄弟,以及早先在京城时结识的两位友人,都陆陆续续登门了。 徐二郎忙着应酬师傅师兄,瑾娘要招待宿迁的夫人,徐翀也有好友要接待,这之后客人就没人迎了。 家中倒是还有能当半个大人使唤的翩翩,可让一个闺阁千金去迎接客人,说破天也没这道理啊。 这时候,瑾娘就由衷的觉得家里缺人了。 也因此,她想着家中几个小孩儿,一颗心就更火热了。可要等到长安长平能帮忙打下手,还要最少十年,她那颗炽热的心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似得,又唰一下凉透了。 唉,果然还是要人丁兴旺才好啊。 amp; 宿迁是个狂生,本人长相俊美,按照瑾娘早先的猜想,能降的住宿迁的,最起码该是个胸大腰细腿长脾气烈性的御姐,可事实证明并不是。宿迁的夫人不仅和御姐两字丝毫不沾边,她还长得…… 好吧,宿迁夫人除了长相圆润一点,个子不是太高之外,她圆润的面庞白皙秀美,笑起来竟还有两个甜甜的梨涡,即便整个人看起来略微丰腴,可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个绝顶的胖美人。 宿迁夫人看起来脾气很好,一举一动都温和婉约,可实际上性子却有些活泼促狭。 在厅堂落座见过礼后,宿迁夫人就和瑾娘说起话来。这也是个善谈的,先就说道羡慕瑾娘的好身段,又道她之前也生的荏苒柔美,腰细的柳条一样,可惜接连生育三次,再想瘦下来却难了。 瑾娘闻言恍然大悟,就说宿迁夫人如今虽胖,却胖的很出彩。那想必她瘦时,更是个绝顶美人。 章节目录 123 宴客(三) 瑾娘不动声色观察一下,就见宿迁夫人的底子果然很好。想来未出阁时,也是芳名远扬的人物。 那宿迁慕美求娶,宿迁夫人望英才而嫁,一个男才,一个女貌,哎呀,虽然没有亲自目睹过那画面,但瑾娘脑海中已经不可抑制的以两人为男女主角,脑补了一篇绝世恋情小说。 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原来,宿迁夫人老家就在朔州,而她和宿迁是青梅竹马长大。到了年纪,也就顺理成章结了亲,成了夫妻。 好似一切都很顺当,中间没半点磕绊,所以瑾娘脑海中那些双方父母棒打鸳鸯什么的,可以趁早歇了。 宿迁夫人善谈,也非常体贴和善。她深知瑾娘初到京城,对许多事情都不熟悉,便有意和她说些相关的事情。这样也省的她如同早先的自己一样,走许多弯路。 之后,两人就说起了和京城有关的事情。 比如那家的糕点好吃,哪家的物品物美价廉,那家出了名的缺斤短两老板黑心,那家茶馆里设有机关,背后有人偷听客人谈话,以及纨绔子弟酷爱出没的场合有那些,京城中遇见那些夫人小姐需要尽快避让等等。 稍后话题不自觉地又拐到女人最关心,也最在意的时新衣物首饰和胭脂水粉上。两人在这上边都很有心得,又投契的聊了起来。 随后又说起儿女经,瑾娘抱怨小鱼儿有些调皮,宿迁夫人说她家中那三个小祖宗才是真正的混世魔王。 宿迁夫人倒是真心渴盼有个闺女,可惜接连生了三个带把的,也是让她非常头疼。倒是宿迁的妾室给生了个女儿,可惜又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妾室还总想着争宠,想着挑拨夫妻二人间的关系,所以即便想要个小棉袄,宿迁夫人对那个庶女也亲近不起来。 瑾娘也是这时候才晓得,宿迁竟然还有妾室?! 他那样狂傲恣意的男子,不是应该漠视世俗男人三妻四妾的恶习,与相爱的人终身厮守,彼此相伴到老才符合人设么。 瑾娘忍不住叹息,小说写得太美好,可惜害人不浅。 宿迁夫人对此倒是没瞒着,就说了,“我们夫妻感情好,那妾室也不是他有心纳的,是被人算计了。” 官场中的应酬往来不可缺少,一应酬就得喝酒,若是酒水中再被人下些药,那可真是让人无奈。 宿迁就是因此中招,可他记得清楚自己虽然晕乎了,可也没碰上司送来照看她的侍婢。可醒来时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这就说不清了。最后只能把人带回府,迫于无奈给了妾室名分。可谁知,稍后那妾室就怀了两个月身孕…… 宿迁说孩子不是他的,妾室说就是老爷的种,这事儿说来说去说不清,总之就是一笔糊涂账。 瑾娘听着听着就目瞪口呆了,她觉得自己活得时间够久了,见识够多了,可事实证明,她以往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和这芸芸众生百态相比,她需要看,需要听,需要了解和知晓的,还有很多很多啊。 所以,外边的世界很精彩,她一定得多活几年,去外边看看热闹去。 瑾娘在这边接待宿夫人的时候,男宾那厢夏先生和楚先生却在考较长安长平的学问。 就如同现代社会中,长辈碰上孩子总爱问考的如何,学习怎样,古代这些为人师的,看见适龄小童,也总想考较一番。说不得这一考较,就找出来个旷世奇才呢……当然,抱着这个心思的师者到底还是少的,可考较孩子一番多少都有勉励和鼓舞的意思在内,特别是被那些声名远扬的大儒询问,孩子不仅会觉得荣幸,也会为了下一次答的更好,或为了得到长辈的夸奖,而更加努力读书。 这是好事儿,所以根本没人阻止。 长安平时读书就用功,他也是个机灵聪慧的,在读书一道上也很有天赋,跟的又是钱夫子那样一个博学多才的师傅,所以可想而知考较过他后,两位先生有多兴奋。 即便刻板如夏先生,对此也不得不赞一声,“是个好苗子。” 楚先生就感叹,“可惜,你我二人年岁已大,已经不收学生了,不然,我真是心痒难耐,想收个关门弟子。” 夏先生毫不留情的吐槽,“歇了你那份心思吧。咱们把润之收做了记名弟子,若是再收他的侄儿,以后这叔侄两个的辈分怎么论?又该相互称呼什么?行了你,老了就得服老,别给自己找麻烦事儿了。” 楚先生好脾气的哈哈一笑,“是极是极,师弟言之有理。” 屋内其余几人就都哈哈笑了起来。 长安退下,两位先生考较长平。 长平平日学习没有长安刻苦,他虽然脑子也管用,也有些小机灵,可并没有脚踏实地的好好学习,所以程度肯定比不上长安。 两位先生一番考较,面上的神色就有些失落。 夏先生道,“是我苛求了……总体还算不错,但进步的空间还很大。”这是顾忌长平还是个孩子,所以话说的不重,又想着他父亲战死沙场,这孩子却没有长成畏畏缩缩不成器的模样,只是学问短缺罢了,孩子整体看着还不错,所以便不骂了,省的孩子小,回头哭鼻子。 楚先生说话更委婉,“我这次过来,带了两方砚台,一方给你兄长,一方给你。这两方砚台都出自名师之手,如今就赠予你们兄弟。长平,望你以后好生使用这方砚台。” “多谢先生赠礼。” “长平记住了,多谢两位先生。” 长平垂着脑袋,面色迥然,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也是知道羞耻的年纪了,平常虽然也被先生说教,但先生总共就教导他们三兄妹和板儿,在他们面前丢脸,长平并不觉得难为情。 可这次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多陌生的长辈注视着自己丢人的一幕,长平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此时由衷怨恨起自己之前不努力。 不过小少年知耻后勇,心里也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把进度快些撵上来。 他可以依旧比不上大哥,可态度却要变得认真,要努力,要上进,争取下一次再被人这么考较时,可以不用丢脸。 徐二郎让墨河带长安长平离开,才又过去与今日到来的客人叙话。 夏先生和楚先生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知道他今日是主人,肯定忙碌,就让他先去应酬别人。他们跟前有几个弟子伺候,不缺人手使唤。 两位先生都这么说了,徐二郎便先告辞离开。 他和徐文清走了个对面,而徐文清带来的平西侯世子的次子,此时正缠着长安和长平,让两人带着他看大狗。 长安长平上一次在平西侯府做客不愉快,他们虽然也见识过叛逆和乖张,但徐良铭叛逆乖张傲慢恶劣的程度,还是远超过他们的认知。 在平西侯府时,长辈把他们兄弟交给徐良铭款待,这人却非常恶劣的让小厮挖来一罐子蚯蚓往两人衣服里塞。稍后又将两人诱骗到,据说他养着名兰的房间,长安一进去就觉得不妥,可惜房门随即就关上了,与此同时还有徐良铭嚣张的大笑声。 长安直觉不好,回头就看见屋里一瓮的蛇,正嘶嘶的吐着芯子,从一人高的陶瓮中爬出来。那些蛇滚成一团,打成结从瓮中掉落在地上,花花绿绿的朝着他们迅速移来,长平当时就被吓得嚎啕出声。长安虽然极力忍住恐惧没有痛哭,可也吓得腿软。 他到底是个孩子,又从小被教养的好。哪怕父死母弃,婶婶和二叔也宠溺着他。他是被当做君子养大的,从不晓得世间还有如此恶俗而令人作呕的“玩笑”。 事后徐良铭可惜的将他们放出来,一边还感叹没将他们吓得尿裤子一点都不好玩,还威胁他们不许将此事告知长辈,不然就要在父母和祖父母跟前说他们家的坏话。 长安长平都懂事,已经知晓平西侯府和自家的差别,知晓二叔想要在京城顺畅一点,还需要平西侯府做靠山。所以他们极力忍着那口恶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件事情蒙混过去。 两人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再不去平西侯府。熟料,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徐良铭竟然跑到了他们家来了!! 徐良铭口中的大狗,其实指的是进门时一晃眼看见的那条浑身漆黑,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大狼狗,那是大将军。当初来京城时,徐翀不舍得将大将军留在平阳,硬是求着瑾娘和徐二郎同意他把大将军带了过来。 可长安长平不知晓徐良铭如今说的是大将军,还以为说的是小将。小将就是小将军,是他们和三叔徐翀一道买的小狗。当时还以为是普通的土狗,谁知竟有狼狗血统,且那狗崽子越长大越像狼,性情也非常凶戾,也非常忠心,对长安长平这两位主子非常爱护。 狗护主,长安长平也护狗。听说徐良铭要找小将,两人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们可是知道徐良铭有多恶劣的,当时在平西侯府,他们被小厮从徐良铭院子里送出来去找二叔…… 章节目录 123 教训 那小厮负责敲打他们,可到底良心未泯,就和他们说,忍下这口气才是最好的。他们好歹有名有姓,徐良铭就是再怎么恶劣,也不敢要他们的性命。 可不比一些畜生,比如猫猫狗狗什么的,徐良铭一个不顺心就让人活生生打死。有时候觉得让别人动手不太爽快,还会自己上手。或殴打,或肢解,或解剖,即便是怀孕的母猫和母狗,哪怕是最温顺的兔子,他都不放过,手段真的是非常血腥了。 两人对徐良铭的恶根性有了一定认知,如今又听徐良铭要找小将,条件反射想到之后可能会有的画面——徐良铭会让人逮住小将,将他生吞活剥了! 想想那画面两人就面如土色,不寒而栗。又是气怒,又是愤慨,不由握紧了拳头,对着徐良铭怒目相向。 徐良铭也气愤,往常他要什么东西,说一声总有人立刻双手奉上。这次可好,他都说好几次了,这两个小子还在装傻充愣,还一句话不说。哼,从来只有他铭小爷欺负人,可从来没有人能欺负到铭小爷头上的,就是他大哥,在家时也都是让着他的。 徐良铭在平西侯府尚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容忍不了别人不听他吩咐,这不,他也不顾这是在外做客,直接恼了就上手要去撕打长安和长平。 徐良铭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也是这小公子的帮凶,平常没少帮他逮猫逮狗,帮他欺凌借宿在平西侯府别院的孩子。 当然,那些东西要么不会说话,要么不敢说,所以他们做起恶事来一点负担也没有,一点也不怕被主子知道了受惩罚。 可如今不同,如今四公子还在跟前呢,更何况这是在这两个小子家里,公然欺负殴打人家怕是对主家没法交代。 徐二郎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入目第一眼看见徐文清,随后就敏锐的察觉到徐文清身后的小子,狰狞着嘴脸,举起手要打长平。 徐二郎双眸如电,瞬射过去,他背在身后的手似随意的做了个手势,下一瞬间,耳边似有清风拂过,再然后就是徐良铭凄厉的一声惨叫声,“谁,谁打我,啊啊,疼死我了,小叔我的手要断了。” 徐文清本来正要和徐二郎打招呼,却倏然看见徐二郎变了脸色。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就顺着徐二郎的视线看过去,结果就见小侄儿正高举着双手,狰狞着小脸,想对长安长平两人出手。 徐文清当时的心情啊,真是尴尬的无地自容。 先不说去别人家做客打了人家的公子,是多么不礼貌没规矩。就说长安长平的父亲为救大哥而死,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同样,更是他徐良铭的恩人。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徐翱及时赶过来救命,说不定现在丧父的就不是长安长平,而是徐良铭他亲爹了。 就这,这小子还不知道感恩,还不知道厚待恩公家的儿子,反而要打人家?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徐文清又羞又怒,而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徐良铭高喊的呼救声。 徐良铭当时又担心,又觉得痛快。 这小子太没体统,太不知晓规矩,是该受些教训! 心里暗骂这小子活该,可双腿却诚实的快速迈了过去。可他一番检查,根本没发现徐良铭胳膊上有任何伤痕,尤其他捂着疼的不行的胳膊肘,更是安然无恙。对此,徐文清愈发恼怒,觉得这小子肯定是觉得自己恶事暴露,想逃脱惩罚,才佯作受伤,可实际上,他屁事没有。 徐二郎此时也走了过来,淡然问道,“小公子可有伤到?” 那里伤到了!怕是想打人家小公子,手用劲用的猛了,闪了胳膊了! 徐文清汗颜的抹了把脸,觉得今天真是不该答应带这小子出门。他一时心软带他出来,如今可好,把阖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徐文清赶紧解释,“无事,无事。”对于刚才徐良铭的作为,却是绝口不提,真是把祖宗八代的人都丢完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徐文清也没脸继续留下来。以给徐良铭诊治为借口,带着他快速离开。 有客人中途离去,瑾娘自然得到了消息,可她随后也知晓,离开的是徐文清和徐良铭——这两人她都听说过,前者徐二郎曾提前,说虽生在侯府,却难得的保持着赤子之心,是个可交之人。后者她也听长安长平说过,上次两个小家伙从平西侯府回来就说是徐良铭招待的他们。 而瑾娘随即又想起,说起徐良铭这个人时,长安和长平眸中的愤恨和无奈。 不用说,这小子不是个好的,怕是仗势欺人了。 瑾娘对徐良铭的印象不好,此时又听说两人离去,不免想到了会不会是徐良铭又欺负自家两个娃了,然后被徐文清知道了,愧疚的将人带走了? 不得不说,瑾娘虽不出门,可她只是根据个人性格,就把事情经过差不多都想到了。 一时间也是气怒,可却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也没说其他多余的话。毕竟现在她还在陪客,不好把家丑宣扬到外人面前去。 瑾娘也是沉得住气,一直没在宿夫人面前露出异样。 直到晚上送走了所有客人,徐二郎也回了房间,她才开口询问一遍事情经过。 徐二郎不瞒她,把事情都说了,瑾娘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精彩了。 等徐二郎说完,她就开口问,“是你派人在暗处下的手?” “除了我,还能有谁。” “你身边还有那样的高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瑾娘:…… 瑾娘的表情开始微妙了。 伸手在徐二郎胳膊上掐了一下,这男人可以啊,还瞒着她不少事儿,这是不想过了? 不过,她随即也释然。该她知道的事情徐二郎自然会告诉她,不该她知道的,强求知道了也是无益。 瑾娘就又说起徐良铭,“既然四公子带他回家看大夫了,咱们可得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如何。好歹人也是在咱们家受的伤,无论情况好坏,咱们探望一下是必要的。” 徐二郎:“……” 徐二郎从来没发现,自家瑾娘原来也是如此妙人。 这主意损的,真是让他听了就顺心。 于是,夫妻两个很快达成友好共识,派秦嬷嬷亲自往平西侯府去了一趟。 平西侯府中,徐良铭还在嗷嗷叫唤。 他是真疼,特别特别疼,好像骨折了。 虽然他从没骨折过,但是他以往教训那些猫猫狗狗的时候,可没少打断它们的骨头。当时那些畜生就是这个模样,肢体无助的耷拉着,还嗷嗷的惨叫,看得他热血沸腾,好不痛快。可如今这伤痛转嫁到他身上,怎么就让他这么难以忍受呢! 徐良铭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没受过这样的罪。如今不过一个不慎,就遭了这么大磨难,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世子夫人小梅氏听着幼子的一声声惨叫,真是跟有人拿针在戳她的心一样。 她心疼的眼眶都红了,一个劲儿的拉着徐良铭另一只完好的手臂,不住的喊着,“我的儿,我可怜的儿。” 徐文清和之后进来的平西侯老夫人见状,一阵无语。 大夫都看过了,说良铭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他健壮的很,去撵兔子绝对没问题。 让他们看来,这小子八成是担心他父亲回来揍他,所以刻意卖惨。 可你以为你卖个惨,这事儿就能轻易过去了? 想太甜!! 这不是小事,是大事儿啊!! 往小了说只是三个孩子吵闹打架,可往大了说,那就是你平西侯府忘恩负义,欺负恩公之子。 人家父亲为救你们,直接战死沙场了。结果可好,人家的儿子没得到你们家人的厚待不说,反倒要被你们欺负,被你们当做奴才一样肆意打骂。就是说到皇帝跟前,这事儿你们也不占理啊。 平西侯老夫人年纪大了,心也软,一想到徐文清当时说的场景,真是气的肝疼胃疼心也疼,眼眶也有些红了。 她走上前来,就说小梅氏,“别管他!这个臭小子,往常任凭他如何在家里胡作非为,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可好,我们府里地方太小,不够他折腾了,他也是长本事了,直接跑到外边耍威风去了。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威风呢!你还欺负人家两个孤儿,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你!” 小梅氏是平西侯夫人的娘家侄女,从小在平西侯府长大,往常也很得平西侯老夫人喜欢。可以说她在平西侯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老夫人和谁说过重话,结果冷不丁就被祖母如此训斥。虽然不是训斥她的,可说的也是她儿子,小梅氏脸面上一时间下不来,脸色登时又红又白。可她到底心疼儿子,即便在如此境况下,也想着要为儿子求情,“祖母,您别生气,铭儿还小……” “他不小了!”这声音却是之后赶过来的平西侯夫人说的。平西侯夫人这几年不大管事,把府里事情都交到世子夫人手里,可她到底是积年的威仪,若是冷下脸说话,真的很能震慑人。 平西侯夫人穿着一身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衣裳是墨绿色的,看着就冷,可跟平西侯夫人的面色一比,那衣裳的色泽反倒成了暖的。 平西侯夫人眼冒寒光,她说,“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会骑马射箭,就连传家的功夫,也习练的有模有样。就是读书,他爹也是不弱,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童生水准。良锐呢?他长到这么大,每天除了走鸡逗狗,在府里惹是生非,可有做过一件让你们夸赞的事儿?没有!一件也没有!如此子孙,再长几年就是家族败类,就是京城的纨绔子弟。” “他是平西侯府的的嫡孙,虽然没他兄长重要,可到底关系着侯府的颜面。若是侯府以后的子孙都是他这个样子,我宁愿现在就掐死他。也省的他们以后败坏平西侯府的名声,堕我平西侯府的声望!” 这话可真够严厉的,一时间不仅小梅氏吓得面无人色,徐良铭更是脸色青白,吓得险些哭出声。 而在旁边站着的徐文清和老夫人,虽然也觉得徐良铭合该吃个教训,可平西侯夫人的话也确实说的重了。 孩子还小呢,别因为这话起了芥蒂,以后和他们离心了就不好了。 徐文清就开口,“娘,你消消怒,少说两句。” “还有你!”平西侯夫人却又把矛头对准徐文清。 徐文清也是懵逼,委屈的看着霸气侧漏的亲娘,“我?我怎么了?我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啊。” “就是你什么都不做,才更该收拾!良铭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是三岁幼儿,你也不懂事!他欺负长安长平,你竟然还能装作没看见,还能当做无事发生,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它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难道你也白长了一副脑子,也不知道我平西侯府的名声和荣誉是荣是毁就在那一念之间。” 徐文清被骂的瑟瑟发抖,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能垂着脑袋装鹌鹑。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没有坏心眼,一颗心软的不成样子,也很护短。他当时会有那样的作为,真的不出平西侯夫人的设想,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可当时徐二郎在场。 他大哥为救世子而亡,长嫂离散,大房一家都毁了。可反过来被救的人的儿子,却欺负恩公之子?这是这孩子秉性就是如此恶劣,还是孩子受了家人的影响,只会恩将仇报? 平西侯夫人就担心徐二郎考虑到后者,怨恨上平西侯府。 徐二郎到底不同其余族人,不说他本身的才能不俗,侯爷很想收其为己用。只说他是徐翱的兄弟,他这辈子都必定被平西侯府以礼相待。 不然,就是平西侯府不懂感恩,平西侯府没有人性! 平西侯夫人一通训斥,小梅氏和徐文清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章节目录 124 训斥 他们又是愧疚,又是担心。可随即,两人就想到更严重的问题——母亲尚且如此恼怒,若是此事被父亲知晓了,良铭还能落得好?若是大哥/夫君知晓了,良铭这次不脱层皮,是脱不了身的。 也就在两人惶惑的时候,徐二郎和瑾娘派遣探病的过来了。 小梅氏见婆婆听到丫鬟传讯没有反应,就又看向平西侯老夫人。 平西侯老夫人心里就不由一叹:想当初她就觉得小梅氏不堪为宗妇,若是嫁进平西侯府怕是会耽误世子。倒不是说小梅氏这个人有什么坏心眼,或是处事手段不够,而是因为这人心胸有些狭窄,也没有什么远见。 别的且不说,就是她溺爱幼子一事,看把长铭娇惯成什么样子了! 她是不聋不哑不做阿翁,对儿孙的事情很少操心过问。可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这之前不知道多少族人上门,隐晦的和她提起儿孙被良铭欺辱一事儿。他们不敢找良铭的嫡亲祖母,也就是平西侯夫人出面主持公道,所以转而求到她面前,想她开口说些什么。 可她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过,不就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不就是因为她少管事,万事少沾手,从不给平西侯招惹麻烦添负担,才得来的这份脆弱的尊敬与地位? 她到底是平西侯的继母,而不是亲母。若是亲生母亲,教导玄孙也无可厚非,可她只是个继母,也已经老迈了,要想之后的日子过得安乐无忧,那就得继续装聋作哑。 反正不管怎么说,对于良铭的劣根性,她是深知的。而小梅氏,说实话当初平西侯夫人决定聘侄女进门做宗妇的时候,她就不怎么赞同。倒不是担心世子夫人和平西侯夫人同出一门,之后婆媳两个合起伙来给她气受。 平西侯夫人眼界开阔,整天操心的事儿不在内围,她所关心的,有朝中大事,有官员升迁,还有京都势力的更迭,这些婆媳矛盾从来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而平西侯老夫人,她更不会去与这个家的女主人作对,去找不自在。 然当时平西侯夫人怎么看侄女怎么好,比不得老夫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明白,深知小梅氏不是宗妇的最好人选。可她到底言轻,最后也只能缄默。 而如今,不过刚遇到些事儿,小梅氏的弱点就显现出来了。 老夫人心中默叹,却不得不张口给小梅氏解围,给她个台阶下,“好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丫鬟赶紧把人请过来。” 小梅氏一听这话就有些不乐意,他们是什么身份的人,来的又是什么身份的人。她能让人过去接见一下就不错了,还把人领进良铭的房间,这不是戳她儿子的心窝子么。 小梅氏嗫嚅了两下,就说,“我让嬷嬷去接待她吧,良铭如今身体不适,不好见客。娘和祖母觉得如何?”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片刻后才说了一句,“你安排就是。” “母亲觉得呢?”小梅氏又抬头问平西侯夫人。 “若是你觉得如此做好,便让人去吧。” 小梅氏以为婆婆这么说是赞同自己的意思,面上不由带上几分喜色,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而就让身边的嬷嬷出去待客了。 那嬷嬷平时把自家姑娘所出的两位公子看得眼珠子一样,对于让小公子受伤的人家,自然不可能有好感官。 偏她又不是个好性儿,平日里仗着是世子夫人的奶嬷嬷的身份,没少欺负人。而她又是世子夫人的左膀右臂,非常被世子夫人倚重,如今又是世子夫人当家,她自然也水涨船高,在平西侯府很是威风。 平日里也就平西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和嬷嬷能得她另眼相看,其余人等,哪怕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她也不放在眼里,想怎么讥讽就怎么讥讽,想如何奚落就如何奚落。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人出去待客,那真是把秦嬷嬷得罪的够够的。 秦嬷嬷自认忍性很好,可如此,如此狗仗人势,没有规矩的奴才,她也是第一次遇见,也是被气的面色青青白白。 但即便如此,秦嬷嬷也只能忍了。毕竟谁让平西侯府势大,谁让他们主子如今人微言轻,在平西侯府诸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人势力轻微,就连奴才走出去都底气不足。 而秦嬷嬷之所以如此忍耐,也是不想给人留下把柄,再牵连到主家。 所以,她任是等那言辞刻薄的嬷嬷说痛快了,才被“撵”了出去。 这厢发生的事儿很快就传到老夫人和平西侯夫人耳中。 老夫人低叹一声,原本就该给徐二郎一家赔罪的,如今可好,不仅罪没有赔,反倒把人得罪的更狠了。 而平西侯夫人闻言简直怒极,一点都不给小梅氏面子,直接就让身边的管事嬷嬷过去,拉了之前那嬷嬷过来,将她押着跪在院中,直接赏了她三十个耳刮子。 那嬷嬷欺软怕硬,被平西侯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压着打,也一声气不敢吭,只能不住的跪地求饶。 好不容易三十个耳光打完,那嬷嬷脸部红肿,耳朵都流出血了,牙齿更是被打掉了两颗,说话都呜呜漏风,话都数不清楚。 由此可见,那行刑的人也真是没手软。可从另一方面也看出,何尝不是这老奴才平时太得罪人,不然也不至于被人往死里打。 老嬷嬷死里逃生,就跪倒小梅氏跟前哭诉。 她是被平西侯夫人惩罚,小梅氏又能有什么办法?又因为身边从小跟着长大的奶嬷嬷被如此折辱,这从另一方面说,何尝不是平西侯夫人在管教她。一时间,小梅氏觉得面子里子都没了,简直把脸面都丢尽了,就忍不住也呜呜哭泣起来。 老嬷嬷哭,小梅氏也哭。 老嬷嬷哭是觉得这一顿打不能白挨,想从小梅氏手里讨些安抚的好处。而小梅氏,纯粹是觉得如今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似乎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她又是羞又是恼,都不想抬起脸来做人了。 主仆两人正哭的痛快,就听见外边倏然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 小梅氏闻言大惊,赶紧从袖带中取出绣帕和小镜子,对镜理起妆鬓。可还没等她把自己收拾好,平西侯世子就迈着大步进了花厅,“夫君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往日回来……”的要早? 可惜还没等小梅氏把话说完,平西侯世子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她跟前走过,而后一脚踹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嬷嬷。 “刁奴欺人。可恨,实在可恨!来人,将这老奴拉出去给我乱棍打死!” “啊!”一声惨叫从老嬷嬷口中吐出,她猛一下撞到墙上,瞬间头破血流。当然,只是这点伤就已经疼的她眼前昏黑了,可显然还有更严重的,她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被世子爷一脚踹断了! 她如同一滩烂泥似得摊在地上,还想喊“世子饶命”,结果就听见世子吩咐人将她拉出去乱棍打死的话,老嬷嬷吓得魂不附体,直接就便溺了。 直到有人过来将她拖走,她才如梦初醒,大声惊呼出声,“世子饶命,饶了奴婢吧。老奴是夫人身边的奶嬷嬷,从小照顾夫人到大,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老奴这次吧。夫人,夫人您给老奴求个情,老奴以后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惜小梅氏自己就被徐文浩的面上冷戾的神情,吓得浑身颤抖,面如金纸,自顾尚且不暇,那里有空管她一个嬷嬷如何。 老嬷嬷被拖了出去,渐渐就没了声息。徐文浩此时才转过头看小梅氏,“那孽子呢,给我拖出来。” 小梅氏吓的都快跪了,可儿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她宁肯自己吃些苦受些罪,也不想儿子遭罪。更何况世子如今正暴怒,手上根本没个轻重,若是让儿子落在丈夫手里,怕真是会有个三长两短。 尽管小梅氏恐惧的浑身瑟缩,也硬撑着给儿子求情,“相公,相公你别生气,铭儿还小,他犯了错,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也已经认识到错误,准备身体一好就去给长安长平道歉。对了,铭儿他也受伤了,他……” “咔嚓!砰!……”伴随着几声轰鸣巨响,双眸赤红,额头青筋都蹦起来的徐文浩直接把身前一张凳子踢得四分五裂。爆裂开的紫檀木斜飞出去,差点打到小梅氏脸上。小梅氏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捂住脸,回过神后,却被吓的几欲失声。 徐文浩:“我再问最后一次,那孽子呢?……呵,往日你就溺爱他,他犯了错你也总是包庇隐瞒,你以为你是为他好?你看看他长大了会不会因此感激你!他以往年纪小,是非不明,黑白不分,我给他机会改正。可如今他都十岁了,他比长安还大几岁,可你看他都干了什么混账事儿!你不说他在哪里是吧?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他,就不会罚他,那你今日就好好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把那小子的腿打断,看能不能彻底把他的恶行给掰正了。” 徐文浩大腿迈出去,小梅氏如梦初醒嚎啕出声。可她根本没时间一直哭去发泄心中的惶恐、忧虑,焦心,因为还要去救儿子,因为世子朝儿子的院子走去了。 最后,听说徐文浩当真亲自罚了次子二十军棍。听说打的那小子屁股上血肉模糊,整个人摊在长凳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还不仅如此,听说之后平西侯回府,听闻此事,又罚徐良铭跪一个月祠堂,默写家规和大齐律法各一百遍。另外,那小子这两年内是别想在京城混了,因为等他伤一好,就会被丢进京城郊区大营,去徐文浩手下当最小的马前卒。 这个处罚算非常重的了,当然,此刻徐二郎和瑾娘还不知晓。他们如今正听着秦嬷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回报,两人面上的表情非常不好看。 末了秦嬷嬷离去,瑾娘才和徐二郎说,“若是侯府下一代的公子,都是徐良铭这个德行,那距离平西侯府被夺爵也为时不晚了。” 徐二郎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他是被世子夫人溺爱的很了,才会长歪。毕竟是次子,只要将来不闯下滔天大祸,都可安然无忧。平西侯府真正看重的是世子的长子。听说那位小公子三岁之后就搬到前院,由平西侯及平西侯世子亲自教导弓马武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很出色。” 瑾娘闻言“哦”了一声,心想,怕就是因为长子早早离身,有了次子后平西侯世子夫人才会千娇万宠,结果,没想到正是她的“爱子心切”,反倒毁了儿子。 瑾娘还在从这个案例中反思,想着以后对待家中几个孩子,一定不能过度纵容。可以宠溺,但要把规矩条框都给他们画好了,不能,不然,那不是为他们好,反倒是害他们了。 徐二郎:“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赶紧睡吧。都劳累一天了,你不困么?” 瑾娘当然困了,毕竟今天上午都没有午休,而今又早过去了她平日歇息的时间,她早就困的熬不住了。 可这不是在等秦嬷嬷回来么,若不是想听一听平西侯府的最新动向,她早就去梦周公了。 徐二郎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将频频打哈欠的瑾娘牵起来,两人往浴室走去。 徐二郎道,“洗个澡就赶紧睡觉,明日侯府八成要来人致歉,还得出面招待他们。” 瑾娘就打着哈欠说,“你出面不行么?我如今不爱见人,更不爱见他们家的人,我就在后边歇息好不好?” “若是来的是女客,难道也让我见?” 瑾娘:“……那还是我来吧。” 可若是来的是女客,会是谁呢? 想来有八成可能会是世子夫人。 一想到这人,瑾娘真觉得牙疼。 想想吧,她儿子今日肯定会被罚,可儿子吃了闷亏不,她为人母的不仅不能为儿子“讨回公道”,反倒要上门给真凶赔礼道歉。想来世子夫人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所以,她对瑾娘可能会有好脸色么?即便嘴上说着致歉的话,心里会不怨不恨么? 章节目录 125 赔罪 瑾娘躺在床上时还在默默祈祷,希望世子夫人是个耿直girl,能够拒绝夫家的“不合理”要求,明天不要登门。不然,想想那情景,瑾娘真的觉得心累。 迷迷糊糊的,瑾娘就睡着了。结果平日睡眠质量都非常好的她,今日却难得的做了个噩梦。 梦中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高傲女人指着她的鼻子无声大骂,瑾娘明明听不见她的声音,可却知道她在骂,“欺负了我儿已是与你们势不两立,如今又让我来给你们道歉,你们倒是好大的脸面。我倒是拉的下脸来登你们的门,就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那个脸面受我的赔礼……” 翌日瑾娘晕晕乎乎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就在疯狂刷屏,“我怎么就受不起你的赔礼了,你来赔一个试试看,你看我受得起受不起。” 混混沌沌的做了一晚上梦,瑾娘早起非常头疼。而且她还频打哈欠,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长乐见状就忧心的问,“婶婶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么?” 翩翩也说,“肯定是昨天陪客累着了。都怨我年纪太小,不能代替嫂嫂宴客,不然嫂嫂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瑾娘闻言暖心的同时也想笑,就说翩翩,“就是你长大了,该我陪的客人也转不到你手里。你大了嫂嫂就老了,和我同年龄段的夫人都升级成老夫人了。到时候我们一屋子老太太说话,你肯定懒得听。” 翩翩想了想一屋子老太太闲磕牙扯家长里短的画面,觉得确实有些不忍直视,所以牙疼的龇龇嘴巴,就不说话了。 饭后几个小的各忙各的去了,瑾娘就躺在贵妃塌上,一边听翩翩汇报最近府里都有什么大花销,一边想着世子夫人究竟什么时候来。 想着想着她就又困了,碰巧翩翩的声音清脆婉转,跟百灵鸟唱歌似得,听着非常好听,当然,也非常有催眠作用,所以,瑾娘很可耻的睡着了。 她也不是完全沉睡,就半睡半醒,她还可以听见翩翩说,买了许多煤炭,单是上好的银霜炭,就买了几千斤…… …… 瑾娘被唤醒时,正好巳时半,她恰好睡了半个时辰。 瑾娘初醒还有些懵懂,呆呆的看着秦嬷嬷,在思索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嬷嬷以为女主子是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平西侯世子及其夫人带着良铭少爷来赔礼了,公子说让您接待一下。” 瑾娘这次听清了,也反应过来她之前想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就“哦”了一声,让丫鬟们伺候她换身见客的衣裳。 秦嬷嬷趁机又说了几句,“那小公子像是遭了罪,路都不会走了,是被人扛着进来的。” 瑾娘闻言一乐,虽没张口说句“活该”,可她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这两个字。旁边的丫鬟都是跟了她几年的,也和瑾娘一样同仇敌忾,听秦嬷嬷此言,便都高兴的笑了笑。 虽然讥笑一个孩子未免不厚道,可若那孩子是个混世魔王,就不需要计较那么多了。 瑾娘去前院的时候,徐二郎正招待平西侯世子。 平西侯世子多次道歉,还让徐良铭亲自给长安长平赔罪。 长安长平就站在徐二郎下首,两人板着小脸,面上不露丝毫表情。他们自然不乐意接受道歉,更不想原谅徐良铭。可他们也并非不懂事,所以在徐良铭一脸耻辱的给两人道歉后,长安长平也大肚的和他“和好”。 本来两人还有些不高兴,可是看到徐良铭脸上那么耻辱的表情,两人莫名就高兴了。接下来还故意和他说话,好像多亲近一样。可是,天可怜见的,他们越是亲近,越是大肚,越是不记仇,徐良铭的面色就越难看…… 平西侯世子夫人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毕竟她一贯认为自己是高贵的。同样出身侯爵府邸,虽然娘家如今已不如往常,可到底当年跟随太祖打江山时挣下的丹书铁券还在,所以在大齐也是很叫得出名头的老牌勋贵。 她从小就备受骄宠,长大了嫁人也依旧金尊玉贵。平时见的人多是同样尊贵的千金小姐、世家宗妇,什么时候特意屈尊将贵见过一个连诰命都没有的夫人? 而如今,她不仅亲自过来见了,还要低声下气求人家原谅儿子的不当作为。这真是把她的脸面丢在地上任人踩,所以世子夫人的脸面能好看才有鬼。 不过想到来之前婆母的叮咛,世子夫人尽管仍然心存怨怼,也不得不做好表面功夫,亲热的和瑾娘叙话,然后说儿子不懂事惹了长安长平,希望瑾娘别计较。 瑾娘:呵呵。 听听这说话的艺术,什么叫惹了长安长平?怎么好像长安长平才是强势的肇事者,而徐良铭则是无权无势备受委屈的小可怜呢? 这话有点微妙,她听了心里不舒服啊。 瑾娘就打哈哈,“小孩子玩闹罢了,长安长平且不放在心里,夫人也别多怪罪令公子。不然,怕是以后孩子们再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不就打机锋么,她也会啊。听听她的话,可不就怼过去了。 世子夫人也是听话听音,一听瑾娘说让她“别多怪罪令公子”,就晓得这西北来的无知村妇看着不讨人喜欢,说出的话果然更不讨人喜欢。她这还记恨上铭儿打人的事情了,她凭什么啊? 两人相看两厌,就不说话了,一时间花厅中只留下平西侯世子给徐二郎致歉的声音。 平西侯世子还要当差,今天是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请罪的,事情做完还要立即赶回军营。 所以任凭徐二郎如何留饭,夫妻二人也没留下来,匆匆就走了。不过平西侯世子走前还不忘和徐二郎说,“待来日休沐,便在家中设宴款待润之,也算给润之赔罪,润之届时定要前来。” “好,一定。”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眼见着那辆豪华的马车走没了影,瑾娘才带着几个孩子,和徐二郎一道回家。 到了花厅就见里边还摆满了礼物。 这些都是平西侯世子夫妇带来的,都是送给长安长平的赔礼。 平西侯府财大气粗,虽然如今已经不同往日煊赫,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里也豪奢着呢。所以他们诚心赔礼送来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有上好的端砚,看年头有些老旧了,应该是收藏之物,再看那砚台下刻有启元二字,若是所猜不差,该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大三元王启元曾经用过的东西、而其上又刻了他的名讳,想来这砚台应该是他的心头好。 此人是名流,不说他考中大三元,被记入史册万古流芳。只说此人之后为官所作出的政绩,也足以让他名垂千古。 平阳镇徐家早先的库房中,就收集有一副王启元的《秋叶寒山图》,当真珍贵万分,足以被当做传家宝镇宅,可惜被不识货的瑾娘送去给石老太爷了。 徐二郎倒是晓得王启元的旧物有多大收藏价值,可他对这些没多大兴趣。他这个文人的身份水分很大,他只是为了出头才选择了科举取士一道,而他私心里,自己还是个武人,所以若是碰上好的斧钺刀枪,他倒是心痒难耐,会买来收集。至于这些文人旧物,留不留都可。 另外还有一方砚台,也是前朝名流的旧物。两方砚台新旧程度差不多,也都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和影响因子,该是特意送给长安和长平的。 此外还有一箱子珍贵的书籍,一些画轴,一些玉雕的笔架山,和上好的狼毫。 斗大的南珠也有一匣,各种绫罗绸缎、珠翠罗绮足有几十匹。 上百年的老山参,还有肉灵芝,血燕窝,雪蛤等调养身子的药材和补品也有不少。 入目还有其余奇珍异宝,不管哪一样拿出去都能换一大笔钱。个别的,还属于有价无市的那种,可如今他们都被堆叠在这个小小的花厅,好像很不值钱一样。 瑾娘就忍不住笑出声,“有这些东西,以后给长安长平娶媳妇就不愁没聘礼了。” 两个小子瞬间面色通红。 瑾娘又打趣一句,“要是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咱们家也变成豪富了。” “豪富”一词让长安长平有点心动,一时间两个小子也不想着被徐良铭欺负时有多么无助,多么糟心了,反而想着,若是以后每次被欺负了,都有这么多赔礼可收,那好像受一点小罪也没有什么不好。 瑾娘没注意到两个小子脸色有什么异常,反倒是徐二郎注意到了,就冷声说,“被人欺辱的事情,有一次就够了,若还有下次,你们俩就给我回平阳镇去。” 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都踢飞到九霄云外。 徐二郎:“一次被欺辱,我还能说是你们没有想好退路,不好贸然出手。可若有下次,再次,那就只能证明你们两人确实无能,你们也不适应在京城生存。既如此,不如回平阳镇给你祖父母尽孝。” ……这句话的威力就大了,长安长平和祖父母本就不亲近,想想若是以后他们俩都和祖父母一起生活,那真是连想,都觉得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为了不被送回去,为了不每日和祖父母朝夕相处,他们还是好好“谋生”吧。 长平就道,“若是下次他还想欺负我们,我们就跑去告诉长辈。” 长安说,“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反欺负回去。只是那样一来,就怕给二叔招祸。” “我都不担心,你们担心什么。只管欺负回去就是,后果不用你们管,万事有我担着。” 瑾娘闻言就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徐二郎。 这人,这教育方法,怎么就这么简单粗暴呢!!! 可不得不说,这真是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最起码,他让长安长平起了反抗之心,自尊心也同样树立起来。 一个人,只要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心不倒,那不管到何时,都没有人能打败他。 瑾娘无话可说,她见徐二郎也不再说什么了,就开口道,“一会儿让下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你们院子去,以后就是你们的私物了。” 长安长平看着这些奇珍异宝齐齐摆手,“我们用不到,婶婶放大库房里就好。” “说是给你们的,就得你们收下,婶婶不能没了你们的东西。不过这些绸缎什么的,我倒是可以拿出来。毕竟你们两个小子也用不了这么多,而且这其中许多都是给女眷用的,你们俩用不上。等你们娶媳妇时,这些东西都过时了,这些就更拿不出手了。所以,这些婶婶就拿走了,给你们小姑姑和妹妹们做新衣服穿。” 长安长平赶紧说,“婶婶都拿走吧。” 旁听的翩翩和长乐都乐的笑眯了眼,又要有新衣服了,她们好期待啊。 两个小姑娘跟着搬布匹的下人下去了,徐二郎此时又想到什么,倏然开口说,“马厩里有两匹小马,也是平西侯世子送你们的赔礼,你们俩若是喜欢便去看看。只是有一点,那两匹是纯血统的西域宝马,性子很烈,你们如今还小,驾驭不了,所以不能贸然上马。若想骑,便等人把马驯服了,你们再上去。若是实在心痒,也先忍着。等我明日有空了,亲自教你们骑马后再说。” 长安长平闻言激动的小脸都红了。 他们对小马的兴趣,远胜过这一屋子的奇珍异宝,如今真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马厩去。 可想到二叔的话,两人也只能沉下心,默默等待。 徐二郎又道,“以前只教你们学了最基本的拳脚功夫,如今你们大了几岁,可以系统练武了。从明日起,鸡叫三声便来前院练武,第一日迟到罚站一日,第二日迟到罚站两日,罚站期间不许吃饭。” 长安长平齐齐吞咽一口口水,小脸都有些惨白。 练武他们倒是不怕,可二叔这要求也太严格了。 如今天都冷了,晚上睡觉都要捂上厚被子,他们每日早起都觉得困难的很。而如今,不仅要早起,还要起的很早很早,这对他们两个来说,真是惨无人道的酷刑! 章节目录 126 家宴 徐翀从好基友家回来时,听闻平西侯世子夫妇为给长安长平赔罪,竟然送上了两匹纯血统的西域宝马马驹。徐翀那个羡慕嫉妒恨啊,眼珠子都快红了。 他拍着胸脯大叫,“怎么就不是我被欺负了呢?我情愿被徐良铭那小子暴打一顿啊,只要肯给我一匹马驹,把我腿打断都行。” 正吃晚饭的瑾娘和翩翩闻言,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瑾娘好歹顾忌着脸面,赶紧用帕子掩住嘴,也没笑出声,翩翩可就不给面子了,哈哈大笑一阵后就将手中的汤匙放下,对徐翀说,“三哥你能别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讲笑话么?我都要被呛死了,长安长平也是。你是不是想谋杀我们,好继承我们的遗产。当然,最重要的是继承长安长平刚到手的小马驹。” 瑾娘:“……” 这孩子,一个两个的,说话怎么都这么没谱呢。 瑾娘就轻拍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翩翩一下。 翩翩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不恰当,对着嫂子讨好的一笑,结果就见二哥正冷冷的看着自己,翩翩瞬间老实了,再不敢说些死呀活呀的话了。 翩翩安静了,徐翀还在大侃特侃,“那两匹马驹多少人惦记呢。说是年初西域那边进贡来的,结果其中两匹母马差不多时候怀孕了。我听王孙平说,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讨要那两匹马驹,进宫找陛下说情去了。结果可好,这不是如今江浙水师提督要换,陛下想要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过去,可朝廷上的事儿,有时候也不是陛下一人说的算的。陛下想要平西侯代为压制一些老将,又听说平西侯有两个嫡亲的孙子,这不,就一股脑的将刚出生的两匹小马驹都送到平西侯府了。你们不知道,外边那些纨绔子弟,因为这件事儿都闹疯了,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要不是还有理智在,就要组团去平西侯府偷马了。结果可好,他们惦记的不行的小马驹,如今成了你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徐翀一脸嫉妒的拍拍长安和长平的肩膀,“说到底,你们兄弟俩才是最后的大赢家的。不声不响就做成这样的大事儿,小叔看好你们俩个,以后你们继续努力,多往家里坑点好东西啊。” 长安长平:“……” 其余诸人:“……” 徐二郎慢条斯理的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随即说徐翀,“明天鸡叫三声随长安长平一道来前院习武。” 徐翀:“……” 徐翀挺直的腰背瞬间就萎了,他试探的和二哥打商量,“二哥您看,我如今在宣和家里也学的挺好的……”宣和父亲是武将,虽然因为外任将幼子留在家中照看年迈的父母,可对这个幼子也是惦记的。不仅给送了最好的武师傅来教导宣和习武,就连文师傅,都是请的江南有名的举人。 而自从和宣和混到一块儿后,徐翀十天里有八天是在宣和家住的。宣家除了宣和的祖父母也没别人,倒是不怕冲撞到女眷,而自从知道宣和还有自己的武师傅后,徐翀在宣家更是乐不思蜀。 他自觉跟着宣和的武师傅也学了不少,长进许多,功夫进益也很大,所以就不用麻烦二哥了吧? 徐二郎看瑾娘对今日的白灼虾多贪了几口,就细心给她剥起来。他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剥虾的动作也好看,看起来非常养眼。 瑾娘本来已经吃了七分饱,可看着放在面前碟子里的虾仁,就不由一个一个夹起来吃了。 可真美味啊。 小鱼儿在下边看得很眼馋,可惜,爹爹只注意到娘亲喜欢吃虾,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也在对着虾流口水,不开心! 徐二郎确实没注意到小鱼儿,可他眼角瞥见长安剥了虾子送到小女儿嘴边,小鱼儿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对着大哥笑的眼睛都眯了,心里也就清楚了。 既然小鱼儿有长安照顾,他就转向一脸欲言又止的徐翀,“你是觉得我教导的没有宣和的武师好?还是觉得我的武功差强人意?” 徐翀当时就一个哆嗦,赶紧回话表忠心,“那里,那里,二哥你教导的肯定最好,你功夫也好的没话说。当时收你为徒的师傅不是说过,二哥你根骨极佳,在武道一途上天赋惊人。我在平阳镇就没见过比你功夫更好的人,就是入了京城,我至今为止也没发现能打赢你的。” 还怕徐二郎不相信,徐翀又接连说了几声,“我说的都是真话,二哥你信我。只是吧,二哥你过了年要参加春闱,如今每日读书的时间都紧凑,我那里还好意思打搅你教导我功夫,那很耽误二哥时间的,还是算了吧。”关键是二哥下手是真狠,一点也不顾念兄弟情谊。他虽然觉得跟着二哥功夫长进的更厉害,可他也不是受虐狂,跟着宣和的师傅学也学的很好,而且人家对他也尽心,他虽然也会被罚,可绝对不会如同早先被二哥教导时那样,二哥一个不顺心就打自己个半死。 说实话,和二哥学功夫那真是半条命都在空中吊着呢。 徐翀有心拒绝,可惜徐二郎根本不理睬他。他又道,“不止是你一个,长安长平一块儿跟着学。浪费的时间是一样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徐翀:那还是少我一个吧。 可惜这话根本不敢说出口,担心明天会被揍的鼻青脸肿,徐翀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瑾娘就沉默的看着徐翀吃憋。 可能是这小子平时太大爷了,如今看他认人“欺凌”,瑾娘简直不要太爽。 她暗戳戳的看戏看得乐呵,不想腿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瑾娘看过去,就见徐二郎正瞅着她。 瑾娘:…… 行吧。你兄弟就是你兄弟!看个热闹还不能看了,你这人也是真小气! 真小气.徐二郎见瑾娘吃饱了,就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桌上几个小的此时也早就吃好了,不过顾忌着饭桌上的规矩,长辈没有离席,他们也就坐着不动。不过,都是一帮子猴精,面上安稳的很,私底下小动作不断。 章节目录 127 请武师? 长安长平有了小马驹后,就被徐二郎教导着骑马。同时,习武也正是提上日程。 任凭徐翀如何不乐意,也被从宣和家提溜回来,跟着长安长平一道上课。 他到底是长安长平的小叔,是做人长辈的,习武时也不好故意拖沓不尽全力,被小侄子们笑话。更何况还有二哥这个冷面煞神盯着呢,所以哪怕徐翀百般不情愿,也用尽了全力练习。 徐翀卯足了劲儿练功夫,就想着有朝一日能超越二哥,将二哥打趴下。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几天之后徐翀就深刻认识到,在二哥身体走向衰败之前,他想打败二哥真是痴人说梦,能求个平手已经是奢望,还指望打败二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还是老老实实再练几十年吧。 徐翀和长安长平每日被大量的练习折磨的腰酸腿疼,稍微抻抻筋骨就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嚓咔嚓响。好在这种大幅度的练习效果还是很明显的,最起码三人的饭量都有了新的增长,而且几人的个头在落雪前,都明显往上蹿了一截。 京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翩翩和长乐受不住这样的天气,都染上了风寒。小鱼儿也没好到那里去,因为晚上踢了被子,隔天就咳嗽起来。 家中三个娇气的小姑娘都生病了,瑾娘可不得头大。 可如今她也怀孕呢,徐二郎也担心她近身照顾三个小的,自己也身体不适。到时候不好用药,她受的罪更大。所以硬是强压着把她和几个小的隔绝开来。 小鱼儿那个委屈啊,正脆弱的时候见不到娘亲,小姑娘眼泪都从眼眶里冒出来了。 好在还有姐姐和小姑姑在一个房间和她作伴,不然,她得哭出一缸眼泪来。 是的,为防三个小的无聊,徐二郎直接让翩翩和长乐都搬到翠柏苑住。三人都染了风寒,也无所谓谁传染谁,也不怕谁再传染上谁,且就这么一块儿玩吧。 好在桂娘子给力,不过几贴药下去,三人的病症都有减轻。也就用了三天时间,三人就痊愈了。 成功从牢笼逃出的三个小姑娘,当即就跑去见瑾娘了。 这三天不仅小丫头们吃足了苦头瘦了不少,瑾娘担心她们也吃不好睡不好,可不也瘦了。所以如今一见面,当真是个个都眼泪汪汪的。 母女两个好好亲昵一番,瑾娘又耐心的和长乐、翩翩说了一番话,才将这三天的相思之情说完。 末了瑾娘让人准备了一桌大餐,好好抚慰几个小姑娘受伤的身体和心灵。 说是大餐,其实也简单,都是些粥和小菜罢了。毕竟三人这几天生了病,最好吃些清淡的调理调理肠胃,吃油腻辛辣可不行。 但即便是粥,瑾娘也准备了好几样。有水果粥,薏仁红枣粥,鲜虾扇贝粥,还有莲子百合山药粥。小菜也准备了不少,都是早先在平阳镇伺候的厨娘做的。那厨娘做小菜很有一手,各种用萝卜、竹笋、新姜做的小菜清甜可口,酥脆爽利,配粥吃最好不过。 三个孩子可能是这几天忌口忌怕了,所以吃到这些清粥小菜竟然觉得很美味。一人吃了一碗粥,吃了几个烧麦,还吃了不少小菜,当真hi胃口很好了。 瑾娘稍后又陪着三人说了会话,便将她们打发了。 晚上徐二郎从夏先生和楚先生那里回来,瑾娘就说,“我觉得可以让翩翩她们跟着你学点功夫。” 这件事瑾娘想了很久了,“闺阁女儿家,学点功夫既可以防身,又可以强身健体,没什么不好的。尤其咱们家这几个平时也不大出门,整天就窝在家里忙东忙西。她们活动量小,平常吃的少,这样可不好。先不说长身体长得慢,就是身体也会很孱弱。像是那些大家闺秀走两步喘一喘的,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那样的姑娘看着就没福气,而且整天病歪歪的,看着也让人担忧。所以我就想着,不行让她们三个也跟着你学学?” 反正徐二郎现在也教了徐翀和长安长平了,再多教三个应该也不是问题?!不都说一只羊也是养,两只羊也是放么? 徐二郎闻言就看向瑾娘,他面上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揉了瑾娘的头发一把就笑道,“你可真会给我派活。不过教导她们三个,我还真不行。” “怎么?你下不了手?” 徐二郎点头,“这是其中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女儿家身体娇弱,不比长安他们,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担心他们会受伤。” 瑾娘听到这里就默默的冲着徐二郎翻了个白眼,感情你也知道你是在折腾你侄儿啊,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徐二郎佯作没看见她方才的模样,又道,“更何况我的功夫更适宜男子学习,长乐他们是女儿家,且年龄小,我的功夫习练起来对她们没益处,反倒会损耗她们的根骨。” 那要是这么说,可就不能用徐二郎了。 瑾娘就道,“那就算了,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去宿夫人家做客,好问问她知不知道京城有没有好的女武师。” “这倒是不用麻烦外人,明天我派人去找就行。你如今双身子,不好劳累,以后有想做的事情就和我说,我交代人去办,你就好好养胎,把自己顾全好就行。” 瑾娘闻言乐了,既然徐二郎有心替她分忧,她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爽快的应了后,就搂着徐二郎亲吻一番,权当是在犒劳夫君了。 京城一夜间变成银装素裹的模样,之后多日积雪未化,天气也阴沉沉的。寒风打着呼啸在空中盘旋不去,吓得人躲在屋内不敢露面。 翩翩几个小的自从搬进翠柏苑后已经有小半月时间了,至今也没搬出去。 姑侄三人住在一块儿很有话聊,还住出感情来了。 瑾娘见她们相处的融洽,且彼此也舍不得分开,就索性不管她们的去留。 翠柏苑也大的很,足有十多间厢房呢,就是再多三个小姑娘也塞得下,所以她们三个在这儿一点不妨事。 而三个小姑娘和瑾娘同住一间院子,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瑾娘白日里再不会觉得寂寞了。 三个小姑娘总是会出其不意的跑进来,给瑾娘一个惊喜,有时候就是单纯的来她这里混吃混喝混日子。可不得不说,屋子里多了三个小丫头,确实热闹了不少。 今日三人依旧在瑾娘屋里,因为翩翩提及一句烤红薯,长乐和小鱼儿就想吃烤红薯了。 长乐和翩翩同喜欢红心的红薯,在炉子里烤的软软的,香甜的让人恨不能把舌头都吞掉。小鱼儿呢,上年这个时候她还太小,以至于她对红薯根本没有概念,可看到小姑姑和姐姐都垂涎欲滴的模样,小姑娘也忍不住吸溜一下口水,突然就很想吃烤红薯。 三人提意烤红薯,瑾娘自然只能认同。可她也不想三个小家伙在房间里烤红薯,把屋子里弄得都是红薯味儿,所以就将三个小家伙撵到花厅去了。 花厅里有地龙,还放了两个火盆,暖和的不得了,穿着单衣在里边活动都可以。 把三人打发走,瑾娘就坐下来安静的给远在平阳镇的徐母和父母写信。 她照例先询问徐母身体如何,这些时日过的可好,吃用可舒心,送去的茶叶和糕点方子可符合她的口味? 又叮嘱徐母如今天冷了注意保暖,外出时别忘了把斗篷和手炉带上。她上次让人给她捎去的白狐狸皮子的斗篷是和翩翩一起做的,是她们两人的一点孝心,希望徐母喜欢。另外又零零碎碎问候了不少,即便是徐父,瑾娘都问候到了。 不管这个公公多么不着调,也不管徐二郎留下的人手,定期会给他们回报平阳镇的所有动向,对于这些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该问候的话,也一句都不能少。 把这些写完了,瑾娘又交代了一家人这些时日在京城的事情,重点写了翩翩和徐翀。写翩翩如今管家很是了得,御下手段也学了几分,把诺大的府邸管理的井井有条。又说徐翀如今跟着二郎习武,长进很快。 最后,重点中的重点,写了她再次怀孕。 时下流行怀孕不满三月不往外说的习俗,所以瑾娘就一直没往外说。如今满了三月,瑾娘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给徐母。 给徐父徐母的信写了七八页才打住,末了瑾娘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发现没有错漏什么,也没有遗忘什么,就满足的将书信放在一边,准备等徐二郎归家后,让他找人捎回去。 稍后她又给林家父母写信。 如今秋闱早已结束,觉得有望明年春闱的一些学子,近些时日已经赶到了京城。 瑾娘此番写信的主要目的,就是询问林父考的如何,准备何时进京? 她觉得父亲蛰伏这十多年,一朝下场是必定要中举的,所以把父亲在京城的房间都准备好了。如今就差林父上京,给他接风洗尘了。 给林家父母的书信才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检查,徐翀就风风火火的从外边跑进来了。 瑾娘见状还有些讶异,因为徐翀好歹是个大小伙子了,又因为早些年对她心有芥蒂,他素来和她不太亲近。 虽然这几年相处下来,叔嫂之间的关系转圜许多,徐翀对她也早没了之前的敌意。但他也大了,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见到嫂嫂知道避嫌了,所以一如往常不往瑾娘跟前凑。除非瑾娘找他,不然徐翀十天半月不带出现在瑾娘面前的。 而如今,徐翀不仅出现在她面前,且非常没规矩的硬闯进了房间,这似乎有点不合规矩啊。 外边青禾几人要阻拦徐翀没拦住,跟着他进了门就给瑾娘请罪,“夫人,我们……” 瑾娘挥挥手让她们先站到一边去,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得先问问徐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不然,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面色青青白白的,眼中还怒火熊熊,跟被人欺辱了似得。 瑾娘就问,“三郎这是怎么了?” 徐翀也是被刚才的画面刺激的很了,才一股脑跑进来找二哥说事儿的。可他忘了这个时间段二哥还没回家,结果就冲撞了二嫂。 徐翀再厚的脸皮,此时也不好意思起来,他连忙冲瑾娘赔罪,瑾娘不以为意,只说了一句,“下次注意就好。”之后继续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翀支支吾吾不想说。 若是二哥在跟前,他也就说了,可眼前的是二嫂,他如何对二嫂说,看见前大嫂和她如今的夫君了。那两人就在茶楼听说书,旁边还跟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儿。那男孩儿初一看和长安长平有一点点相似,可仔细看,他明明更像前大嫂。那明显就是前大嫂改嫁后,给之后的相公生育的孩子!! 虽然早在吴家人将前大嫂带走时,徐翀就知晓了大嫂必定会改嫁。可这么快就改嫁,还有了幼儿,这真是让人一想就气的要爆炸。 尤其是想到战死的大哥,至今仍旧尸骨无存。想到长安长平长乐早先没了父母后,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徐翀更是怒从心头起,想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将那两人暴打一顿。 好歹理智尚在,他及时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手脚。 然而,想起那其乐融融的画面,他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在戳,依旧憋屈压抑的厉害,所以抛下两个小伙伴就风一样的骑马跑回了家。 他想找二哥说说这事儿,想排遣心中的郁怒愤慨,可二哥至今没回来。 看见瑾娘关心中带着忧虑的神情,徐翀突然感觉更加狼狈。他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说了声“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找二哥说说话。既然二哥还没回来,那我就先走了。” 话落音,不等瑾娘回应,徐翀闷哼了一下鼻子,扭头就往外走。 结果这一下直接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徐翀本就眼眶发红,被这一撞,鼻尖生疼,眼泪唰一下下来了。 他张嘴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结果抬眼就看见眼前站着面色阴沉的自家二哥。 章节目录 128 吴氏 徐翀半刻钟后失魂落魄的从翠柏苑出来,他之后也没直接回去自己住的院落,而是去了前院特地辟出来的校场练功。 大晚上不睡觉自己自校场练武功,这不是有毛病吗? 更何况如今还积雪未化,天冷的滴水成冰,而三公子却穿着单衣在校场上呼呼喝喝,那模样真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冷的打哆嗦。 伺候长安长平的小子回来,将方才的见闻和两个小主子说了一声,长安长平就纳闷起来:以前也没见小叔叔这么勤快啊,怎么今天就大晚上练起武来呢? 要说他们现在跟着二叔学武功,二叔对他们两个要求严格,对三叔要求更是堪称苛刻。 每次早起练完武,三叔就要在地上摊一会儿,他浑身汗湿的不行,累的手和腿都打哆嗦。每次他和长平过去表达关心,三叔就用一脸羡慕的表情看着他们两,那眼神赤果果的写着:你们这个年龄真好啊。 所以问题来了,一贯被训的不到点不进校场的三叔,这次是受什么刺激,才大晚上跑去校场受罪的? 想不通,长安和长平就不想了。 他们两人功课也重。 白天从鸡鸣三声起床,一整个白天不带休息的。晚上用了晚饭还要练一个时辰书法,之后才能睡觉。 而每到这个时候,兄弟俩都困的不行,所以现在也无暇深究其他,只想赶紧完整今天的任务,好泡个澡去床上睡觉。 不说徐翀和长安长平如何,且说瑾娘自徐翀离开好大一会儿,还有些回不了神。 她心道一声孽缘! 京城这么大,徐翀怎么就碰上吴氏了呢。 她倒是知道吴氏再婚的消息,可吴氏已经生下幼子,且幼子已经两岁有余,那这明显就是再嫁后没多久就怀孕了,这对吴氏来说可是件好事。 对吴氏来说是好事儿,可她偏心长安长平,所以听闻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是唏嘘,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舒服。她都如此不得劲,更遑论把大哥当做父亲看待的徐翀了。 瑾娘就和徐二郎说,“三郎也是受了大刺激了。” 受不受刺激的,反正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改也没办法改变,那也只能去接受和适应。 徐二郎早在两年多前来京城参加春闱时,就知晓了吴氏怀孕一事,所以对她生子并不意外。可他将此事瞒了下来,也没告诉瑾娘,所以此番瑾娘吃惊,他却不觉得如何。 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徐二郎就把早先曾在朱翠轩碰过一面的事儿,说给瑾娘听。 瑾娘当时的表情真挺一言难尽的,她替徐家阖府人觉得郁怒,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吴氏当时肯定又仓惶又羞愧,觉得无颜见人。 毕竟她当时离开的并不好看,对于夫家人,尤其是几个儿女,她是愧疚的。所以冷不丁碰见上京的小叔,可想而知吴氏的表情肯定跟见了鬼一样。 瑾娘想想又觉得解气,就说徐二郎,“你该早些把这事儿说给我听的。” “然后呢?”徐二郎问。 瑾娘纳闷,“什么然后?” “说给你听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想私下里乐呵乐呵。 可惜这话瑾娘说不出口,因为又想到了长安长平和长乐,她的面上立时泛上忧愁。 “这事儿得瞒着长安他们,他和长平半大不小的年纪,可当时吴氏离开时,他们已经记事了,对母亲的记忆也深。早先知晓吴氏再嫁,两人就失落惊慌了一场,如今吴氏又产子……这事儿还是得瞒着他们俩。” 至于长乐,瑾娘倒并不怎么担心,毕竟早先吴氏和离时,长乐确实还小,对吴氏的记忆和感情也有限。她还是个孩子家,忘性大,当时不过几天时间就不再提及吴氏,显然已经将那个人忘到脑后。而这些年来,她和长乐倒是处的亲母女似得,长乐倒像是她的大女儿,贴心的就和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小棉袄一样。 她自己养大的姑娘,她还是了解的。 长乐虽然有些多愁善感,可性格也很果断,碰上一些事情,她也能当断则断,不会过分纠结忧虑。 吴氏……想必若是听说了她产子的事儿,长乐会不高兴,会郁愤,可也会很快恢复过来。 但即便如此,瑾娘也不想小姑娘不开心,所以能瞒着还是瞒着。 徐二郎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应答。 瑾娘就又说,“咱们搬到京城,府里人心有些松动,加上又买进了一批丫头,如今府里人心涣散,明日我就好好敲打他们一番,也让秦嬷嬷给他们上上紧箍咒,省的他们私下里乱嚼舌根。” “可以。” 稍后瑾娘又问及吴氏如今的夫家,以及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可畅快? 既然知晓了她的消息,总想知道的再多点,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又碰巧她问的一些事情徐二郎都是知晓的——吴氏虽然和大哥和离,可她是长安长平的娘亲这一事实无从改变。徐二郎担心她一时昏了脑子,出什么幺蛾子打乱了长安长平如今平安的生活和心境,所以之前离开京城时,就特意安排了人在吴氏身边。 因而,吴氏的情况他还是知晓的。 吴氏改嫁后嫁的男人姓陈,名陈兴海,是个五品官。五品官在地方上颇有威信,在京城却提都提不起来。 而陈兴海,一如众多的五品官一般,在京城真就一个没名没姓的普通官员。若说他还有一点不普通的,那边是他的主子是皇子中的一员。他是皇子属下,狐假虎威也算有点颜面。 至于吴氏如今的日子过得……真不能说多好。 她和再嫁的夫君是远方表兄妹,据说早些年吴氏没嫁时,与陈兴海有些懵懂的情谊。可对方比她大十岁,当时陈家家境也不如吴家,所以两人自然走不到一起。 之后陈兴海丧妻,一直未曾再娶,恰逢期间徐大郎战死,吴家人觉得徐府没了依仗,自家女儿依旧在徐府是浪费资源,所以强硬的逼迫吴氏和离,随后便是改嫁。 吴氏与陈兴海少年情谊,也做了几个月的恩爱夫妻。可惜陈兴海的儿女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原配留下的两儿一女,个个不是好性儿。若非有陈兴海护着,吴氏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更别提陈兴海后院还不止吴氏一个女人,那人可不比徐大郎没有妾室,他的妾室多的很。尤其是人一得势,可不就抖起来了,各种美妾瘦马往府里弄,整个陈府被搅弄的乌烟瘴气。 不管怎么说,吴氏的日子虽糟心,却还算过的去。 可自从两年多以前徐二郎上京,平西侯世子得知为护他而死的徐大郎之妻抛弃儿女改嫁,平西侯世子当时气上心头,就把此事记下了。 那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当即就让人查出吴氏的所在,然后不动声色的安插了几个女人过去。 那些妾室魅惑人的手段一流,挑拨离间、暗箭伤人更是一把好手。因为那几个女人,也因为陈兴海办了几件差事都出了差错,在主子面前愈发不得脸,所以吴氏的日子才由衷的难过起来。 直至她生了儿子,这种境况也没好转。 而如今,吴氏外表上看起来风光的很,可内里,怕是熬的心肝都萎了。 这一点,从吴氏早生的华发中就可窥得一二。 瑾娘闻言更加唏嘘。所以你说这人,你好好的守着儿子闺女过日子不好么。非要听从娘家人的意见嫁人,结果嫁的还不是良人而是狼人,那这后半辈子有的受了。 她倒不是反对丧夫的女人改嫁,而是吴氏毕竟有三个儿女,当时是父母威逼她和离,可若是她铁了心不离,又以死相逼,难道吴家人还能带走她,难道徐家人会不护着她? 结果可好,她是潇洒了,可把三个孩子坑的够呛。 不,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得离开吴氏,对长安他们几个来说,不是坏事,反是幸事呢。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瑾娘就是对吴氏有意见。所以听到她糟糕的景况,她唏嘘的同时,心里莫名有点爽。 稍后瑾娘又絮絮叨叨的问了徐二郎不少,然徐二郎本就不是个话多的,对别的女人他也不上心。也就是吴氏关系到长安几人,不然他一点心思都不会在她身上放。可他能几个月抽出时间听听那边的动静已经是极限,还能指望他像老妈子似得对吴氏所有事情都做到门清?那太为难他了。 徐二郎懒得说,直接一抱瑾娘,就将她摁在怀里,搂着她睡觉了。 却说翌日瑾娘起了个大早,一早起就将秦嬷嬷和翩翩叫过来,借口府里如今的仆人有些松散,要给他们紧紧筋骨,让两人去敲打敲打所有管事和下人。 秦嬷嬷和翩翩不觉得有那里不对。毕竟来到京城后许是见识了京城的繁华热闹,府里人心浮动,不少下人都躁动起来。 这府里确实该好好管管了,不然婆子们当差的时候只会闲扯皮,丫鬟们只顾着闲聊最新款的首饰衣物,那成什么样子了? 忙忙活活的,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把府里所有下人都敲打了一番。 不管是早先从平阳镇跟来的仆人,还是之后买进的,被上了紧箍咒,一时间都安分下来。一个个端着张脸,走路都恨不能放轻几分,就恐一个不慎惹了主家烦心,被提溜出来当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徐翀几人从前院过来用饭时,一路走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也说不出那里不对,总之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同了,弄得他们浑身不舒坦。 直至听翩翩说了训斥下人的事儿,几人才反应过来。没错,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平常路上碰见的下人个顶个的活泼,一个个笑嘻嘻的给他们请安,今日的那些下人稳重的过分,人人一脸肃穆,不知情的还以为家里出什么祸事儿了呢。 翩翩听见长安这么说,心里就高兴,“看来这一番训斥还是有效果的,看吧,如今那伙子下人不就安分了。” 徐翀忙着给长安长平添饭,添完了饭又给两人夹灌汤包,一脸慈爱的叮嘱两人,“多吃些,多吃些。” 长安长平一脸莫名其妙,长平更是夸张的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小叔是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儿了,怎么今天这么让人瘆得慌呢? 你说平日里嫌弃他们是小屁孩儿,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小叔,突然采取怀柔政策对他们兄弟,两人心里可不得发毛。一方面觉得小叔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儿,一方面又担心,小叔是不是即将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儿。 想来想去发现两人身无长物,也只有两匹小马驹还拿得出手,所以小叔这么殷勤对待两人,是为了换取小马驹? 那这绝逼不能忍啊! 好,就是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把小马驹给你的。” 长安赞同的点头。 徐翀一脸黑线。 两个混小子,谁要你们的小马驹!爷没马么!就是没你们的宝马好,可小爷也有自己的爱马的好么?就是羡慕你们那两匹小马驹,我弄不过来,我还不能偷偷骑么。 两个臭小子,一点不懂事。不晓得你们小叔这是可怜你们两个小可怜,这是特意照顾你们呢。可惜两人不识相…… 徐翀一时间心灰意冷,也懒得照顾两人吃饭了,自己端起碗扒拉扒拉喝了一碗粥,吃了两碗云吞面,又吃了五个大肉馅包子。这才满足的摸摸滚圆的肚子,先撤了。 瑾娘倒是知道徐翀今天的反常,可她总不能和长安长平说原因,所以权当不知道,转头将翩翩夸了又夸。 说她如今办事越来越有大小姐的样子,说她在府里越来越有威严了,说她管事管的非常好,可替她省了不少心。 又说如果翩翩能把字也练好就更好了,这样以后就是给人家写帖子,翩翩也能替她一替。不然每次给女客的帖子都让她自己写,任务太繁重了,她都有些承受不了了。 章节目录 129 林父至 冬天的京城干冷干冷的,太阳躲在浓厚的阴云背后,十天半月不见露面。 然如今的天气还算好的,最起码只是阴天,也没有起大风,更没有下雪,这让人对外边的天气的畏惧就少了许多。 瑾娘在屋里憋的时间长了,觉得特别闷。她想出来转转,却担心如今身体孱弱,一个不留神染上风寒,就要吃苦头。所以哪怕憋的整个人都快长毛了,她也只在每日正午时分出来溜一圈。稍微觉得身上有点凉意了,就赶紧回房间取暖。 这么慎重效果还是有的,最起码大部分从平阳镇过来的丫鬟仆从都病了一场,就瑾娘还好好的。 青禾几个丫头也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几个丫头接连不断得病。这也就亏得瑾娘房中有四个大丫鬟,还有秦嬷嬷照应,不然人手还真不够用。 几个大丫头接连生病,倒是给瑾娘拉响了警铃。下午时瑾娘特意让秦嬷嬷去找桂娘子,请桂娘子开张预防风寒的方子。随后又让下人去买了大批量药材,每日都在府里煎一锅,府里的奴才,不管在哪里当差,每天都要去领一碗喝。 这种预防措施行之有效,最起码在之后不短一段时间内,府里人都挺健康的。就是负责跑腿和洒扫的小子,长期在外边受冻,也没再病过。 瑾娘觉得挺满意,如今却又听徐二郎说,“钦天监测了星象,未来几天有大雪,你看要准备什么,让翩翩赶紧张罗回来。” 钦天监类同于现代社会的天气监控部门,还负责其余诸多杂事。那些且不多说,只说在天气预测方面钦天监还是有一手的,不比现代的天气预报差。 既然这消息连徐二郎都知道了,肯定是官方盖章认可的,所以还是赶紧把需要的东西都筹备起来吧。 尤其是一些青菜,得多买些囤在地窖里,不然之后几天没有青菜吃,翩翩和长乐怕是饭都吃不好了。 还有煤炭,还要御寒的物品,以及一些消耗品,药材,都得多准备点,可别到时候买都买不到。 瑾娘如此一想,就让人赶紧叫翩翩过来。等翩翩来了就如此如此一说,把事情吩咐下去。 翩翩也是个急性子,一听有大风雪,也急的坐不住了。听完瑾娘的吩咐就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她身边的丫鬟梧桐,去喊管事和嬷嬷们过来等等。 瑾娘见状心里别提多熨帖,回头和徐二郎说起此事,就道,“翩翩真是历练出来了,如今管家真是有模有样的,再练两年,就真能把我替出来了。” 徐二郎就揶揄她,“你不是早就说翩翩可以独当一面了?” 瑾娘嗔他,“那都是哄孩子的,那话你也信。不知道你发现没有,翩翩就得鼓励着来,你越是夸奖她,她越有干劲儿,事情也做的越快越好。反之你要是批评她,她积极性都没了,那还能把事情好好处理了?” 说句不好听的,翩翩就是个顺毛驴。你要是顺着她的毛捋,就能把她驯的服服帖帖,可你不顺着她来,呵呵…… 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徐二郎听,翩翩好歹是他亲妹子,说她是顺毛驴,徐二郎成什么了? 说完翩翩,瑾娘又忧愁,“不知道爹爹如今走到哪里了,前几日姨母让青儿写了回信过来,说是爹爹考完秋闱后没回家,写信说已经中举,准备直接上京。按照时间计算,爹找几日就该到了,偏偏如今还不见人影,不知道路上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瑾娘还担心林父是不是生病了。 赶路本就劳苦,更别提如今冰天雪地的,即便是长期押镖的那些彪悍体壮的年轻人都有可能不慎染病。 而林父就是个地道的文人,身子骨虽不孱弱,却也没康健到哪里去。 瑾娘还真担心林父不习惯赶路,路上把自己弄病了。又担心他碰上大风雪,被堵在半路上,那才受罪呢。 她一副忧愁的模样,徐二郎就劝解说,“别担心,岳父与辛魏一道过来,路上彼此有个照应,应该出不了大事。再耐心等两天,等过了风雪日,我就派人回去寻找。” 瑾娘想了想就应了声好。如今派人出去寻找不合适,毕竟说是有大风雪,可别把派出去的也堵在半路上。所以还是耐心等等吧,说不得只是遇到些事儿耽搁了行程,本人确实无碍呢。 瑾娘这么想着,就把心放下了。 晚上就起了大风,稍后寒风停止,天上却慢慢下起雪虫子。 雪花下的也不大,可不过片刻功夫,地面就见白了。 此时一家人正坐在花厅吃锅子。 京城是有火锅的,也不知道是那位穿越人士苏出来的,还是当地吃货土著心思灵巧想出这种吃法,总之火锅是有的,连鸳鸯锅都不缺。 一家子人围在一起,瑾娘如今不怎么吃辣,就和长安长平长乐还有小鱼儿,用不辣的大骨三菌汤锅底涮菜吃。 大骨三菌汤用牛骨和各种菌类熬制,不说牛骨有多新鲜,就说单是其中的菌类,就有茶树菇、花菇、牛肝菌、青杠菌、姬松茸等七八种。锅底一股子鲜美的菌菇味道扑鼻而来,鲜香的让人恨不能喝上两碗才好。 反观徐翀,徐二郎还有翩翩,三人吃的羊肉火锅。锅底上飘着一层红呼呼的辣椒红油,看着就让人觉得辣意扑面,偏三人吃的热火朝天。 徐二郎还好,顾忌着颜面,即便吃着麻辣的火锅也还端着男神的架子。倒是徐翀和翩翩,一点为人长辈的负担都没有。 徐翀也是能吃辣的,可今天的羊肉火锅用了新的辣椒炒制,这有点超出他的承受能力,所以徐翀被辣的嘶嘶哈哈的。他嘴巴都红肿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滚,整张脸也红的厉害,偏他不以为意,依旧涮羊肉吃的开心。 翩翩的咳疾也被根治了,倒是不忌讳吃辣。不过她到底是姑娘家,瑾娘顾忌着她的身子,也不让她多吃。所以翩翩只是跟在两个兄长身边凑趣的吃了几筷子,就被瑾娘叫回来了。 一屋子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小鱼儿人最小,胃口也小,她不一会儿就吃饱了,可看着哥哥姐姐和小姑姑还在痛快的吃喝,小姑娘就有些委屈。肚肚太小,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小姑娘惆怅的捧着小肚肚,伤心的不得了。 瑾娘看了好气又好笑,正准备劝说小鱼儿不能吃太多,不然肚肚疼,就见青禾踩着轻快的脚步,满面笑容的从外边跑了进来。 还没等瑾娘问有什么喜事,青禾就欢快的笑着说,“夫人,老爷,林家老爷上京来了,同行的还有辛家的公子,如今已经到咱们府门外了。” 瑾娘大喜于色,登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她还和徐二郎说起父亲,还担心他不知道走到了那里,是不是受罪了,不想就这么巧,今晚上父亲就到了。 瑾娘欢喜的朝徐二郎看去,就见徐二郎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对瑾娘说,“我出去迎一迎,你别出去了,就坐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瑾娘迫切的想去,可也知道情况不允许,就依依不舍的“嗯”了一声。 徐二郎迈步要走,徐翀一抹嘴喊了一声,“二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长安长平也站起来说,“二叔,我们也去吧。” 徐二郎看了看身后几个孩儿,到底是点了头。 稍后他带着徐翀和长安长平去迎客,瑾娘就招呼丫鬟赶紧把花厅收拾一下,再重新上一桌饭菜来。 过会儿功夫,外边就响起了脚步声,以及来人的说话声。 小鱼儿眨眨眼,抬起头问瑾娘,“外公来了么?” 小鱼儿对外公是很熟悉的,毕竟早先在平阳镇时,她每月都要见到外公两次。她对外公的声音也非常熟悉,如今就听到外边是外公在说话。 瑾娘点点头,小鱼儿就兴奋了,哧溜一下从凳子上溜下来,一溜小跑跑出去,“外公,外公……”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百灵鸟似得,欢快又愉悦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瑾娘快慰的同时也忍不住笑骂她一声,“跟个猴儿似得,我想拉都拉不住。” 长乐和翩翩就在一边捂嘴笑。 长乐说,“小鱼儿是太高兴了,外公最宠她,小鱼儿怕是也想外公了。” 长安几个孩子都和瑾娘亲近,有时瑾娘去林家,也会把他们都带上。几人私心里应是把瑾娘当母亲在看待,所以对着林父林母,也都是称呼外公外婆,就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青儿和萱萱,几个孩子也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喊舅舅和小姨。 而林父和沈姨母也最是心软,对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也非常疼宠。即便他们是小鱼儿的嫡亲外祖父母,可对长安几人也从不亏待。但凡给小鱼儿准备了东西,也一定有他们的份儿。两人这几年一直一视同仁,所以也难怪长乐听到林父过来,眼睛里的笑意阻也阻不住。 翩翩也很高兴,毕竟她和萱萱要好,又是瑾娘的小姑。于情于理林父和沈姨母也多看顾她几分。翩翩能在林父身上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类似父亲给予的长辈关怀,所以对林父也很钦慕。 林父走进花厅,就见瑾娘和长乐、翩翩都满面笑容的看着他。 而小鱼儿被徐二郎抱在怀里,她本来是想外公抱的,可父亲说外公赶了很长时间的路,如今非常疲惫,抱他很辛苦。 小鱼儿想了想之前他们从朔州来京城时那一路,不由心中戚戚,所以也不用外公抱了,转而求其次被父亲抱起来。 屋中众人相见甚欢,瑾娘一边打量林父,一边心疼的说,“父亲比之前瘦了许多,您受苦了。” “没吃多大苦,一路有辛公子照应,爹吃用比在家里都好。”林父含笑说,“就是我这年纪大了,身子骨弱,路上生了场病耽搁了行程,不然还能早几日过来见你们。” 听闻他病了,瑾娘就担心,“如今可好了?生的什么病?是风寒烧热还是其他?您如今感觉如何,可需要请大夫过来给您诊诊脉?” 林父就道,“都好了,好全了。就是简单的风寒烧热,辛公子随行的人员中,有大夫也有不少药材,当即就给爹看过了。吃了几剂药,爹很快就好了。就是辛公子担心爹路上受罪,硬是等到爹身体完全康复,才开始赶路。”说完林父就有些羞愧,“这一路多亏辛公子,也是我耽搁辛公子的路程了,不然他也不至于露宿荒郊野外,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瑾娘闻言心里略放心,这才有闲暇问及辛公子。 徐二郎就道,“辛家在京城有住宅,方才他是特意送父亲过来的,如今已经回辛家去了。” “天都晚了,你合该将辛公子留下才是。就是不留宿,总该请人家吃顿饭。” “他与我至交好友,倒是不用如此客气。再来辛家的宅院距离我们如今的住宅也近,想请他吃饭何时都可。只是辛魏身体不大健朗,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如今身疲体乏,该好好休息才是。” 而若是来了徐家,不管如何总要多说些话,对他孱弱的身体来说是个很重的负担。 徐二郎既然都如此说了,瑾娘就不纠结了。 她原本觉得失礼,可徐二郎和辛魏都不在意这些的话,她也就不关心了。 丫鬟已经重新上了饭菜,因都是一家人,也无需用屏风隔开,所以都坐在一起又简单吃了些。 翩翩几人胃口小,刚才都吃的差不多了,如今不过简单动两筷子。 倒是徐翀和长安长平,小伙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见桌上有好几道菜都是他们喜欢吃的,三人竟又跟着吃了不少。 林父到底年纪大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早先又参加秋闱,很是耗损精力。如今坐在暖洋洋的花厅中,林父面上的疲态更甚,甚至控制不住的打了好几个哈欠。 瑾娘见状赶紧让人带着林父去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房间休息。 直至听丫鬟回复说,林老爷沐浴过后已经睡着了,屋里也熄了灯,瑾娘心情才放松了些。 章节目录 130 齐聚京城 林父来的赶巧,他若是晚来个一日半日,说不得就要被困在半道上。好在林父此人虽然前半生坎坷波折,后半生还算运气。不仅把女儿托付给良人,还在秋闱上一举得中,如今又赶在京城大雪前夕,及时赶到京城落脚。 说起林父秋闱顺利,还真不是假话。他分到的号房位置好,那几天身体也舒坦,碰巧考试的题目,也都在他掌握的范围内,所以林父这次考试的名次很考前,在整个朔州排名第五。这当真非常了不得了,也正是因为此番秋闱得中,且名次靠前,林父才彻底下定决心,来京城参加会试。 不然,若是名次差些,他就懒得折腾了。 左右也是陪跑,来了也是做无用功。 他年纪大了定力足,倒不一定非得过来长长见识。回家后闭门读书,想来再过三年也能得中进士。 但还是那句话,因为成绩很突出,所以林父还是决定来京城。说不得这次他福运通天,一举就进了榜单呢。不拘是二甲或三甲,只要能中进士,他就如愿了,毕生也没其余追求的东西了。 林父年轻时还对名利有执念,可自从原配发妻早逝,父母也先后离他而去,林父接连错过三届科考,一时间也是心灰意冷。 若非徐二郎一路青云直上给了林父压力,林父这辈子都不准备继续科举。可既然决定为女儿做一回靠山,那这科举他还必须得参加。 只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也很明确,他这个人没多大的功利心,对于名声仕途也不是很看重。所以,他决定就到进士止步,只要得中进士,他就回家继续教书,至此再不踏入考场。 林父的心思瑾娘晓得一二,却也不是很清楚。她没听林父说起过。青儿虽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出来让姐姐忧心。所以瑾娘对林父的打算还真不知道。不过即便知道了,想来她也会支持林父的决定,而不会强逼着他继续上进。 林父骨子里有种文人的清高,他也固执,刻板,规矩严苛。这样的人教书育人能享誉一方,可若是这样性格的人做官,他不够圆滑,不会处事,不知变通,在官场上不会有所进益不说,说不定还会成为炮灰。 不说这些题外话,且说之后果然如钦天监测算的那样,京城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风雪。 大雪一下就是五天,虽然期间时大时小,但直到第五天夜里,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雪花才彻底停止。 外边早就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入目一片雪白。猛一从房间走出去,往外一看,差点被刺瞎眼。 小鱼儿趁大人没防备掀开帘子窜了出去,接着就捂着眼睛“哇”一声哭出来。 几个大人全都被惊动了,小鱼儿一边哭一边叫,“娘我看不见了,娘我的眼睛好疼好疼。” 瑾娘心疼坏了,抱起小鱼儿就往房间走。 小鱼儿明显是雪盲了,好在症状轻微,她又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闭上了眼,所以只是一会儿功夫眼睛就不疼了。 但小娃娃娇气,受了点罪还是忍不住啜泣,委屈的钻到瑾娘怀里不出来。 瑾娘也是自责,之前她怎么没想起雪盲的事儿呢? 府里的丫鬟年纪都大了,又一整日不停歇的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他们丝毫没有雪盲的迹象。而瑾娘,她一直在屋里,也没有想起雪盲,冷不丁被小鱼儿撞上了,也是心累。 接下来瑾娘就好声好气给小鱼儿讲解起什么是雪盲。 小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强,小鱼儿眼睛不疼了,整个人都舒坦了,就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的听母亲讲课。 她的问题还特别多,一会儿问“雪是哪里来的?”一会儿问,“雪还会跑么?京城下雪了,老家是不是也下雪了?”“雪化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彩虹?怎么现在彩虹不出来?”“彩虹是什么,我以前见过么?” 小人家家话倒是不少,问东问西,问的瑾娘张口结舌,好几个问题给不出一个妥当的答案。 她是理科生啊,从高中起就把地理那些知识全还给老师了。这些雪啊雨啊云啊彩虹啊,形成原理什么的,她记不住啊。 瑾娘露出生无可恋的模样,碰巧这时候徐二郎进来了,她解脱似得一把将小鱼儿塞过去,“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你问你爹爹去。” 徐二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在小鱼儿眨巴着懵懂的大眼,问出一个个问题后,徐二郎就知道瑾娘为何落荒而逃了。 他忍不住轻笑两声,在里屋修剪花枝的瑾娘听见了心头一窒。哎呦,这就是来自学霸的蔑视么?可前提是,徐二郎必须得是个学霸啊。 他是么? 他一个古人…… 事实证明,古人想要碾杀一个今人,也是轻而易举的。尤其徐二郎这个古人还不是普通的愚昧大众,他是个非常博学的举人,说不得过年后就成了进士,所以依照他如今的学问,要给小鱼儿解释清楚几个问题,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瑾娘:“……” 瑾娘听着外边父女两个一问一答的声音,特别郁闷。想当初她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被一个古人鄙视的地步。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不开心。 雪后两天出了太阳,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话非常有道理。最起码瑾娘就差点被冻成狗。 她本意是去外边呼吸新鲜空气的,结果披着貂皮披风,踩着鹿皮靴子,手中还捧着小手炉,也没阻挡住她被冻得浑身冰凉的事实。 为了小命起见,瑾娘直接又回来了。 修养了这么几天,林父身体恢复不少。如今他精力充沛了,也有闲暇出来转转,顺便探望女儿和小外孙女。 瑾娘怀孕的消息林父还是前两天知道的。 他中举后给家里去了一封信,可当时瑾娘去往平阳镇的书信还未到,因而他根本无从得知瑾娘再孕的消息。 还是前两天在花厅中用饭,瑾娘嫌弃海鲜有腥味儿,被翩翩说破了,林父才知道这个喜讯。一时间,林父也开怀不已,硬是拉着徐二郎喝了两杯。 如今人都看中子嗣,也认为多子多福是福气。 小鱼儿已经将近三岁,瑾娘身体也调养好了,再生育一子不是问题。想到等到明年六月就又一个外孙降世,林父也喜不自禁。 ap; 林父来到京城后已是腊月,京城繁华热闹,此时竟隐隐有了过年的气氛。 然过了年就是春闱,所以即便如今街上遍布举子,各处酒楼茶馆中也多得是各地的考生在高谈阔论,林父和徐二郎也无暇出去。 徐二郎是已经见识到两年前的场面,懒得出去“长见识”。林父则是因为年龄就是最好的阅历,他阅历深厚了,也沉得住气,想要一举中榜,可不得更加努力。 也因为徐二郎如今拜的名师,林父倒是多有请教徐二郎的时候。 林父拉的下脸,徐二郎也不藏拙,翁婿两人倒是相处融洽。 也因为这段时日的亲近接触,林父对徐二郎的评价更上一层楼。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当真没错,把瑾娘嫁给徐二郎,真的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 同时他也意识到,徐二郎当真不是那种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人。 但现在没那种心思,不代表以后没有。人都是善变的,所以该努力还是努力,自己能给女儿的帮衬,就一定要给,也好让徐二郎知晓,瑾娘也是有娘家有靠山的。 瑾娘对林父的心思一点不知,倒是对林父能拉下身架向徐二郎请教一事颇为讶异。 瑾娘和徐二郎说,“我没想到父亲如此,如此……”折节下交?这词好像表达的不准确,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二郎一眼看懂她的心思,就笑她,“你还不如岳父通透。岳父说过,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意思是谁学的好谁就是老师,谁就是前辈,不在乎年纪大小,也不在乎学习的时间长短。说实话,林父能如此放下身架,徐二郎比瑾娘更吃惊,可吃惊过后就是郑重,对待林父也愈发钦佩。 不说徐二郎和林父整日苦读,且说这一日徐府又摆起宴席。 这宴席是为款待辛魏和郑顺明,以及王轲的。 徐二郎其余几个好友全部中榜,如今都有举人功名。 只是当时王轲和郑顺明不放心家里,考完就回了家中一趟,才没有和林父以及辛魏一道上京。如今将家中安顿好,两人便协同一道来京城了。 也因为到底是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不比林父和辛魏老的老病的病,中途还因为林父风寒耽搁了几日。王轲和郑顺明一路都很顺当,到京城所花费的时间远比辛魏和林父两人少了十多天不止。 也正是因此,在辛魏和林父到达京城十日后,两人也到了京城。 今日徐府设宴,就是为了款待他们。 宴席依旧是翩翩操持的,小姑娘如今处理起府中的事情愈发得心应手,妥妥当当,一点也不用瑾娘操心。 前院开了宴席,后院就只有瑾娘、宿夫人,以及翩翩长乐和小鱼儿。因为王轲和宿迁都没有带家眷,而辛魏至今未婚,所以宴席上多少有些冷清。 反观前边的宴席,就要热闹多了。 郑顺明两杯酒下肚话就絮叨开了,说此时的他就如同去年的徐二郎一般,参加春闱只是为了长长见识,至于上榜什么的,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顺明虽然也中了举人,可名次不太考前,三十二名,比徐二郎中举时的名次略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而徐二郎之前来京城后,还有名师指导,就那也未上榜。所以,今年他对自己也不抱希望。 但还是那句话,为了长见识么,所以在家里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而王轲,成绩还不错,十名左右。若运气加身,倒是有可能上榜,但估计也是个三甲,若是运气不好,就只能陪跑了。 王轲对此倒是看得分明,“若是此番不中,我就在京中留三年,三年后再次参考就是。” 王轲家中窘迫,他此番上京可以说是把家中的多半的钱财都拿来了。但即便如此,他也囊中羞涩,没有回程的路费。而口袋中的银两顶多能支撑他一个月的花用。 但好男儿总不能一直靠家里,所以他准备过几日就出去找些活做。不拘是抄书或是打杂,只要来钱的都行。 而若是今年不中,他准备之后三年一边挣钱一边读书,等三年后考完再回家。 王轲是个主意大的,他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所以这件事儿他谁多没说,哪怕是和他一道上京的郑顺明,他都没有多提一句。 也就是如今喝了几杯酒,有些眩晕,一些话不经思考就从嘴里跑了出来。不然,他这打算怕是要等到考完之后,才会说出来。 几个好友听完,有赞成的,也有不赞成的。但多数还是觉得他如此也好,毕竟京城名师多,而朔州和京城一比,当真就成了穷乡僻壤。 在朔州他想找个请教的人都难,毕竟他已经是举人,而朔州能考上举人的总共也没多少,能够指点他的更是有限。 反观京城,到处都是学堂,私塾,书院。他耐心打听打听,想来要找一个名声佳,学问好的夫子并不难。到时候也不拜在人家门下,就给人家送些孝敬,好让人家允诺给他答疑。人家届时稍微提点他点,他说不得就会有长足进步。 几人将这话一说,王轲愈发认同,就道,“我也是如此打算的。” 接下来是辛魏,他倒是没什么烦恼。 作为武将家的公子,他从文竟然还考中了举人,这可算是给家里添了光彩。 据辛魏爆料,他大哥兴奋之下都想去给菩萨塑金身。 这话也是让几个好友笑的不行,一个个指着辛魏,说他竟说假话,回头见到辛大哥,要在辛大哥面前告一状,就说辛魏故意抹黑他的形象。 宿迁是个揶揄的,还笑着说了一句,“怕是想给菩萨塑金身的,不是令兄,而是令慈吧?” 辛魏摇头晃脑道,“此言差矣。母亲没提塑金身的事儿,倒是在城门口施粥施药,做了几天善事,也算是多谢文曲星君保佑我中举了。” 章节目录 131 前夕 二十三,黏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烧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京城的年味儿丝毫没有受到半月前大雪的影响,被雪压塌了房子无家可归的只是普通老百姓,而京城中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只会默默絮叨几句,因为大雪封路导致物价上涨,至于别的,倒是不再多说了。 那场大雪对于瑾娘等人也无甚干扰,因为早在雪前就买了足够多的米面炭火,以及其余别的消耗物品,所以徐府丝毫没有受到外边物价上涨带来的烦忧。 而等到雪化了,年近了,路途也畅通了,京城的物价虽然比之从前略有提高,但是幅度不大,对徐府来说多花的那几个钱实在不值一提。 但徐府不将那三瓜俩枣看在眼里,多的是贫民子弟因为此事熬得精疲力竭。远的不说,只说王轲,就因为物价的上涨,本就拮据的日子更加难过起来。 可因为大雪压塌了房屋,日子难过的本地居民多得是,所以他就是想出去找份工作,挣些银钱补贴花销,也一直没有进展。 这时候,徐二郎就苦口婆心将人安抚住了。 王轲和郑顺明来到京城后,被徐二郎挽留住在徐府。两人本也无处可去,又加徐府确实空余房间很多,便住下了。 但住是住了,平常吃用却不大在府里。 徐二郎知晓读书人骨子里多少有些清高,便也不强求,可如今真不是清高的时候了。 好在王轲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知道好友的劝说都是出自真心,且润之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他若是因为抄书耽搁时间,反倒把读书一事搁置了,倒有些本末倒置。那届时上了考场,比之别人肯定多有不及。所以,且将挣钱的事儿放在后边,等科考完再想办法还润之的人情,如今且承了好友这份儿心意,以后有能力了再为报答。 如此这般王轲吃用都在徐府,郑顺明为了不让王轲尴尬,干脆也吃住在府里。 因为都住在一家府邸,这就导致这个年是几人一道过的。 宿迁为此还有异议,觉得小伙伴们把他抛弃了。 辛魏那边是豪门大户规矩多,王轲和郑顺明不去住且罢了。可他那里小门小户的,也就住了他们一家几口,外带老父老母,空余房间也很多,怎么王轲和郑顺明就不去他家住呢?莫不是嫌弃他? 年后听到他此话的郑顺明和王轲无语至极,好笑的一再解释,“当真不是嫌弃宿兄,只是宿兄如今是朝廷官员,且就在翰林院当差,我和王轲又是今年赴考的举子,合该避嫌才是,如今保持点距离对咱们彼此都好。不然,说不得有个万一,你就被我们牵连了。” 这话说的有理。 因为早先确实有官员被同窗或好友牵连的事儿。那还是早些年的一场科举舞弊案,据说试题最先就是从翰林院流露出来的。 这话是真是假如今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当时在翰林院为官的一位官员,就是受参加此次科举的好友牵连,直接丢官砍头,甚至差点牵连到家人。 虽然那官员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但谁让他那好友偏偏高中,而本人却腹无诗书才华。那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所以不管最后是出于何种考虑,这官员是狗带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反正自那以后,但凡有科举的学生,再不敢在有亲眷为官的人家住宿。怕牵连了别人,也怕被别人牵连。渐渐的,这就成了传统,被学子们所遵守。 宿迁听郑顺明如此说,不由露出牙疼的表情。 他是不在乎牵连不牵连的,因为心知肚明他这几个好友除了辛魏出身不错,其余都算是市井小民。若是连他们都能弄来会试试题,科举舞弊,那怕是流露出来的试卷已经传阅的众人皆知了。 所以,牵连什么的,不存在的。 但好友一番好心,他还是要领受的,所以不过又念叨了几句,就将此事错过不提。 开了春,过了年,日子似乎蓦地就过的快了。 不过多长时间,气温开始攀升,结冰的河水开始融化,树木绽出绿芽,就连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开出纯白的花朵,迎风招展。 春天来了,会试的时间眼见也到了。 京城肉眼可见的热闹喧哗起来,举目看去,到处都是衣衫纶巾的学子。 这些学子来自天南地北,说着各自带着方言的话语,虽有沟通不畅的情况,但多数情况下彼此都能酣畅而谈。 如此盛况,自然要出来见识见识,才不枉来京城走一遭。 住在徐府的诸人在这春光绚烂之际,便协同走出府门,到了街上。 林父自然也跟着出来了,他是长辈,但也是会试的举子。所以王轲和郑顺明在面对他时,虽然有些不自在,但经过这么些时日的相处,又有共同话题聊,倒是也能说上几句。 连自认见识广博的林父,都被京城盛况所惊,更不用说土包子王轲和郑顺明了。 郑顺明抚掌长叹,“不说其他,只说今日这一番见识,这一趟京城我就没白来。” 王轲也满目憧憬的看着鳞次栉比的街道,看着街边的酒楼茶馆中,侃侃而谈,肆意提出见解和问题的学子,突然觉得热血沸腾,亢奋的神经突突直跳,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这模样很常见,毕竟初到繁华之地的土包子都这个表现,土著居民们已经见怪不怪。 可以说,一起出来的四人中,除了徐二郎是真的见识过这种繁华盛景,其余人等真是想都不敢想象这样的盛况。 林父……他是典型的“纸上谈兵”。看多了游记和人文风俗的介绍,原以为自己也是个不出门可知天下事的智者,熟料,出门才更明白自己的无知和寡闻。 郑顺明更是摩拳擦掌,双眸铮亮。早在他和徐二郎一开始去朔州参加秋闱时,他就被当时昌荣的景象所惊。而京城的繁华比之朔州还要强上百倍千倍,所以,可想而知郑顺明此刻的激动。 但不管如何震惊,如何激动亢奋,几人也很快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努力做出平淡的模样。随后随同徐二郎去了望仙楼,去找寻已经定了位置,正坐在位置上等着他们的辛魏。 辛魏参加过徐府的宴席后,又接连拜访了不少在京城的亲朋故交,当真是非常劳累。好在年后辛大哥上京,代他招呼了不少人,他才得以短暂的休息。如今休息的好了,他面色红润饱满,整个人精气神非常不错。 几人聚在一起便说道起来。一说两日后的会试,二说此次的监考官和副考官;三便是附和楼下一些学子的议论,说两句此次中榜的热门人物。 因为上一次会试会元出自江南,所以这次赌江南学子高中的人尤其多。 这其中又有几个呼声特别高的学子,传说乃宋明乾的同门师弟。其名声响亮的程度,比之宋明乾不遑多让。 而宋明乾,就是上一届的会元,之后殿试上又被陛下钦点为状元,乃是名副其实的大三元。 宋明乾的名声特别响亮,既然有人敢拿那学子和宋明乾相比,可见其本人也相当出色,说不得也已经中了解元,就等着接下来中会元、状元,好和宋明乾一样,成为流芳千古的大三元呢。 这之后还有几个热门人物,有京城国子监的学生,有大儒的门下弟子,同样也有四大书院的学生。但说来说去,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徐二郎是不在其列的。 郑顺明就有些不满意了,轻声絮叨两句,“那些人是该擦亮眼看看了,真正有本事的在这里坐着呢。” 王轲和辛魏、林父都笑了起来。 徐二郎被揶揄的哭笑不得,拱手求饶,“我到底是入门晚了,比之那些真正的天子骄子,还要略逊几筹。” 郑顺明就说,“润之何必自谦?你的本事外人不知,我们几个可是知道的。别的我不敢说,这次你二甲肯定是稳稳的,就要想进一甲也不是不可能。” 说完又有些羡慕,“润之拜了名师,到底不同。夏先生和楚先生尤其会教导弟子,也都是当世大儒,润之既得了两位先生青眼,两位先生也说润之此番下场会有收获,那么润之肯定会榜上有名。”至于会中什么名次,郑顺明觉得最起码二甲是跑不了的。 这段时间他和王轲住在徐府,有时候几人凑在一起谈诗论赋,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如今的润之绝非三年前的吴下阿蒙。 那时他们两个情况大差不离,可如今他已远远不及润之,很多问题都需要向润之请教,才会茅塞顿开。这并不是说他这几年没有用功读书,有所退步。事实上他这三年比之早先更加努力刻苦,因为有润之这个目标在,他过去的三年间每日休息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家中更是从别的州府给他请来先生,他自己也曾亲去祁阳学院求学。可以说,这几年他的长进非常大。任是谁考较过他,都要赞上一句。 可即便如此,他比之徐二郎也差远了。 郑顺明不再多话,徐二郎也就不说其他。 几人又议论起可能会考的试题来,说着说着不免说到今年的热点,也就是开挖运河一事。 运河是上个朝代就有的,从扬州直通向京都。这条运河开通后,可使扬州到京城的时间缩短一倍不止。 但因为前朝覆灭时天灾人祸不断,运河也常年无人修理荒废起来。 齐朝建国后几代君主都想重修运河,无奈运河两边水匪滋生,而运河因为百十年来没有仔细修理,其实已经彻底废了。要重修其实等同于重挖。 而这其中涉及到庞大的钱财物,涉及到沿途的水匪,百姓的搬迁等等诸多问题,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商定好的。 朝廷中为此事扯皮了几个月,最终也没扯出个所以然,所以此番会试这件攸关国民的大事,完全可能被选做试题,出现在试卷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道起来就遗忘了时间,直到天色黑沉,才从刚才激烈的论断中回神。 稍后几人在望仙楼用了晚饭,之后才离开。然徐二郎走出望仙楼了,想起了什么似得又倒了回去。 林父见状问曰,“可是遗忘了什么东西?” “并不是。”徐二郎有些赧然道,“方才吃的一道罐焖牛肉我觉得不错,另还有一道鲍鱼浓汁四宝,一道清炒翡翠虾仁也别具风味,我觉得应该符合瑾娘的口味。”剩下的话徐二郎没有说出来,可林父如何不晓得他的意思。一时间面上不由带上了笑,轻微颔首后便叮嘱他两句,随后随同王轲和郑顺明先行离开了。 徐二郎买了菜肴回去的时候,瑾娘和三个小姑娘都还没睡。 方才林父回来她询问为何二郎没归,林父不想暴露了女婿给女儿的惊喜,就想了个借口岔了过去。 可瑾娘多了解徐二郎的为人,因此脑中就有了猜想。 她想到徐二郎的作为,不由甜甜笑了起来,就想着赶紧把几个玩耍的小姑娘送回去,不让她们搅扰了她们夫妻恩爱相处。 谁料三个小姑娘不见到徐二郎回来不安心,硬是赖在这里等他回归。 瑾娘见状也是无奈,只能气的瞪大眼瞅着几个小姑娘。偏偏几个小姑娘丝毫没意识到她们招人嫌弃了,还乐呵呵的在玩七巧板。 随着徐二郎一道进门的,还有诱人的菜香味儿。 小鱼儿这个小白眼狼,咽了口口水后就把一双懵懂闪亮的大眼,盯在父亲手中的食盒上。至于晚归的父亲……她已经想不起来爹爹是谁了。 翩翩和长乐到底大了几岁,看见徐二郎手中的锦盒,此时心中已经明悟。两个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可看见小鱼儿馋猫一样奔着徐二郎……手中的锦盒而去,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132 再考 会试当天天气不算太好,但也不算糟糕。 说不好是因为前几日都是大晴天,日头高照,正午热的那会儿穿单衣都不觉得冷。而今日却陡然没了那么好的日头,天气阴沉沉的,还要把夹袄穿在身上取暖才热乎。至于说不算糟糕,是因为往年会试当天老天爷总爱送上些小雪和小雨做见面礼,这次还好,只是阴了脸,比之早先几届,当真算是很给面子了。 郑顺明等人排在队伍末尾,就听到旁边看热闹的人群在如此如此议论,一时间也是好奇。 郑顺明就问他身后的徐二郎,“你上次参加会试,下雨雪了么?” “没有。” “看吧。”郑顺明就说,“这京都的百姓竟说些瞎话,什么叫往年都要下雨下雪,吓的我心都开始噗通噗通跳了,就担心遇到初次参加秋闱时的气候,那可真是遭了罪了。若真是那样,我觉得这会试我是参加不了了。好在只是以讹传讹,不是事实。” 王轲和辛魏以及林父几人,见郑顺明此刻还有心情调笑,压抑的情绪也得到些舒缓。 他们本来的情绪控制的还算妥当,可自从往街上去了两次,见到众多博学多才的学子,愈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对此番会试也不自信起来。 尤其是在酒楼茶馆中,他们还听到不少危言耸听的言论,比如会试严苛到打个喷嚏就有可能被人认为是在传递信号,会被差役直接请出去,几人愈发胆寒,多少都起了点退避的心思。 也好在他们到底是成年人,自我调节能力还算可以,如今也基本上从那种情绪中挣脱出来。 只是今早过来排队入场,看见贡院门口森严的布置,以及负责警卫和收身的衙役身上带着的泛着森森白光的刺刀,那种他们以为已经克制的畏惧感,又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而如今,这种心情又因为郑顺明的调笑,被再次压了下去。 几人顺利进了考场,接下来就要等黄昏发卷。这期间还有很长时间,便都按照徐二郎传授的经验,开始修整起这些时日要呆的号房。 贡院的考生们忙忙碌碌,送走几位考生的瑾娘却陡然清闲下来。 徐二郎之前也不是时时在她跟前晃,可知道他这个人在家与不在家,瑾娘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那时候她很安稳,而这时她控制不住有些魂不守舍。 担心他被分到不好的号房,担心他今后几日吃用不好,还担心试卷的考题恰好是他没复习到的盲点,又忧心若是考完了有人见他成绩好,把他的试卷调换给别人怎么办。 总之别管是有的还是没得,瑾娘都想了许多,最后成功把自己吓住了,焦虑的不大一会儿功夫手心中就攥满了冷汗。 还是翩翩和长乐过来了,把她好一顿劝,瑾娘才从那种忧虑的心境中舒缓过来。 都说关心则乱,这话一点不假。 翩翩和长乐说的话她不懂么?她都懂!道理她也都清晰明白,可涉及到自己的亲人爱人,人难免胡思乱想,这真是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没办法,都是人之常情么。 好在这时候门外突然递了一个包裹过来,转移了瑾娘的注意力。 包裹是平阳镇老宅那边送来的,里边装有徐母特意给即将上考场的儿子做的一件披风,另外还有她亲自去青丘山给徐二郎求来的,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徐母还在书信中反复叮嘱,让徐二郎上考场时,务必将这些东西都穿戴在身上。 可这东西来的晚了一步,如今徐二郎都进考场了,这些东西那里还送的进去。 瑾娘就有些傻眼,翩翩也有些唧说的欢快,“娘既然想给二哥送东西,何不早几天?这是掐着点让人送过来了吧?这可好,怕是路上遇上点啥事儿耽搁了,如今这东西可到不了我二哥的手上了。” 小姑娘戳了戳那件黑色织锦绣吉祥云纹的披风,有些遗憾,“哪怕是早两个时辰,我二哥也能穿戴在身上,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反正这东西是送不进去了。” “送不进去就不送,左右你二哥肯定知道母亲的心意。这衣裳和平安符等你二哥考完出来给他穿戴上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请求佛祖保佑他中举么,早一时晚一时差不到哪儿去。” 什么叫差不到哪儿去,明明差别大了好么。 心里这么想,可翩翩却没有把话说出来。就像是二嫂刚刚说的,人都进贡院了,你还想往里送东西,这你都敢想,你怎么不上天呢。 哎呀呀,算了算了。反正求神拜佛也不过求个心里安慰,真实作用有限。且就这样吧,回头他们对母亲说东西已经给二哥了不就行么,左右也只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只要母亲安心了,管它其他怎样。 会试的日子对里边的学子来说难熬,对外边的家属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瑾娘真觉得日子挺难过的,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可一天两天……明明感觉过了得有一两个月了,可实际上才过了三天时间。 小鱼儿也觉得度日如年,她小小一个人自从有记忆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父亲分开这么长时间。小家伙抑郁的不行,若非母亲、姐姐和小姑姑都给她摆事实讲道理,说父亲是去给她们挣好日子了,不然小鱼儿非得哭闹起来。 小姑娘和父亲亲近着呢,一边心疼父亲为了他们能过的好,要离家去考试,还要考很多天,肯定吃了很多苦。一边又忍不住憧憬,等父亲考完了,她的好日子就到了,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吃很多很多糖果点心,还可以买许多许多的玩具?到时候家里有钱了,娘亲肯定就不会阻止父亲了,是不是? 小姑娘想着想着就出了神,忽而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小大人似得叹气一声。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拄着下巴一脸苦恼,心里想着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大了就可以带首饰涂胭脂,还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日子多好的,想想就美的不得了。 长安长平从外边过来,就见小鱼儿坐在台阶上跟变脸似得,脸上忽喜忽悠。两人也是乐的不行,豆丁大个娃娃整天跟在忧国忧民似得,说不得心思多重了。 长安走过去,一把将小鱼儿抱起来。 他来京城后个子长得特别快,尤其是和二叔学武后,个子更是嗖嗖搜往上窜。也因为个头长得太快,导致他晚上睡觉骨头疼,二婶得知后就让桂娘子给他开了食补的方子,结果吃着吃着,个头长得更快了。 长安过了年已经九岁,个头却堪比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其中有营养充足、锻炼跟着上的缘故,当然也有基因传承的原因。他过世的父亲就身材挺拔,比之徐二郎的身高不差多少,所以长安和长平身高往上蹿的快,家里人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个子高了,长安抱起小鱼儿一点也不吃力。可他只竖着长了,身上肉少的可怜。整个人看起来瘦巴巴的,跟谁虐待了他似得。 但是天可怜见,长安只是看着孱弱,实际上他二头肌都练出来了,抱起个二三十斤的娃娃,简直不要太轻松。 他不觉得为难,可小鱼儿不清楚这个事实啊。她猛一下被哥哥抱起来,就有些紧张,可稍后缓过了劲儿,不害怕被摔了,却又担心把哥哥压坏。 娘亲总说人家是小胖妞,重的厉害。虽然她总是反驳她才不胖,她苗条着呢。可暗暗和小姑姑和姐姐的身形一对比……好吧,小鱼儿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确实有些胖。 她脸上肉嘟嘟的,手背上还有肉窝窝,她的腰也胖……她胖的都分不出腰和背的区别了。这真是个让人伤心的事实。 但是小鱼儿坚强,即便认清了这惨痛的事实,她也不哭!她是无坚不摧的小鱼儿,她可厉害可厉害了。 小鱼儿在长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长安也没有把她松开。小鱼儿见状忧心的小脸皱巴巴的,结果她正担心呢,就见二哥哥突然对着她做了个鬼脸。 小鱼儿……小鱼儿没被吓住,她是个神经粗壮的小女汉子,被逗得咯咯咯笑起来,笑了好大一会儿才停止,“二哥哥你再做一个鬼脸,再做一个,我要看。” 瑾娘正在屋里翻账册,就听见小鱼儿咯咯咯的笑声。小姑娘愉悦极了,笑的都快喘不上气了。 瑾娘听着心中发软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规矩呢,都学到哪里去了!就这还整天嚷嚷着要做淑女,淑女是这么笑的么? 瑾娘心中默默腹诽小姑娘,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自从徐二郎进了贡院,小鱼儿见不到爹爹后,小姑娘忧伤的好几天都不笑了。如今就笑开了,可见心情是转圜过来了。 瑾娘起身坐在了凳子上,才刚落座,就见长安和长平进来了。长安手中还抱着小鱼儿,小姑娘在哥哥怀里笑的花枝乱颤,笑的都冒鼻涕泡泡了。 瑾娘: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她说了长安一声,让她将小鱼儿放下,,她又不重。婶婶,你看小鱼儿玩的多开心。” 瑾娘:我没看见小鱼儿,我只看见个小疯子。 小鱼儿被母亲瞪了一眼,本来准备下来的,可稍后又听哥哥如此一说,她就不下了,坐在哥哥腿上晃荡着两个小胖腿听哥哥和娘亲说话。 瑾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今天没上课么?” 长安说,“上了半节课,钱夫子身子有些不适,便停了。” 瑾娘闻言心微微提起来。 钱夫子在徐家也好几年了,替她教导长安长平,非常尽心尽力。而桂娘子更是给这个家无数帮助,她根治了翩翩的咳疾,又替长乐调养身子,如今她还是长乐的老师……他们两口子都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在徐府的地位重要着呢。 瑾娘就问,“钱夫子如何了,可要紧?” “师娘给夫子诊了脉,夫子得的是普通的风寒。说是昨晚吹了冷风,夫子又因为得了一卷古籍,高兴的研究了一晚上,到今晨才歇下。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给我与长平上课,就有些精力不济。师娘说不是大问题,只是年岁大了,要好生休息两天。” 瑾娘一听没什么大问题,心就放下了。她琢磨着稍后得送些补品过去慰问一下,又想着,还得让长安长平去钱夫子跟前尽孝,琢磨着琢磨着,又忽然想起还没问两人来意为何。 长安就道,“是宿轩和宿征下帖子,请我和长平过去玩。” 宿轩和宿征是宿迁的次子和幺子。宿迁的长子比长安他们大了好几岁,倒是宿轩和宿征,年纪和也投契,你来我往的倒也能处到一块儿去。 瑾娘听到是去宿家,就同意了。 长安长平没什么友人,也就和宿轩和宿征来往紧密些。孩子么,总要有些玩伴才好,整日里自己在家玩,孩子都憋傻了。 瑾娘就说了好,又嘱咐两人去时别忘了给人家带些礼物。另外走之前要先去探望钱夫子,看他那里需不需要他们伺疾。若是需要的话,他们两个今天就不能出去了,只能和宿轩和宿征重新约定聚会的日子。 时下流行有事弟子服其劳,钱夫子正儿八经教导的,只有长安长平和养子板儿,他又是个健康的身体,几年了才病这一次,不好怠慢了。 瑾娘如此一说,长安就说“听婶婶的。” 瑾娘却忽然想起了板儿,就问长安,“板儿和宿轩他们处的来么?” 长安听话听音,当即就晓得婶婶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就笑了,“宿轩他们不仅邀请了我与长平,还邀请了板儿同去。板儿性情温润,和谁都处得来。倒是长平和宿征一言不合还要拌几句嘴,这时候基本上都是板儿出面调解的。婶婶放心,我们不会把板儿留下的。” 章节目录 133 踏青 几日后科举结束。 这一日天上落下绵绵细雨,雨不大,但是站在没有遮蔽的地方,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人打的浑身湿透。 但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对于赶考的士子们来说是灾难,可对于靠天而生的百姓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事。 瑾娘无暇顾及这场春雨对自家田地有多少助益,会让田地的庄稼增产多少,她如今只忧心前去赶考的徐二郎和父亲。 徐二郎还好,到底年轻体健,常年习武也练就了一副健壮的体魄,这猛一降温对他的影响不大,可林父到底年纪大了,身体也比不上徐二郎健壮,瑾娘就担心猛一考试完林父松了心思又淋了雨,回来大病一场。 瑾娘这么想着,就让徐翀带人赶了马车赶紧去贡院接人。不止是把徐翀派出去了,连带了还把墨河也指派去了,毕竟参考的有四个人呢,一辆马车也装不下。 此外还让徐翀带了换洗的干衣裳,干毛巾,新的鞋袜,外带的还有姜汤和其余好克化易携带的吃食。 徐翀接人都接出经验来了,原本不用瑾娘叮嘱,他也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可让瑾娘是嫂子呢,且是个怀着身孕,挺着肚子的嫂子,所以尽管不耐烦,徐翀也耐下心,把瑾娘的所有嘱咐都记在了心里。 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去的晚些,马车要挤不过去了,徐翀才开口打断了瑾娘说话。 徐翀离开后,瑾娘怀疑的问屋内的翩翩和长乐,“我是被嫌弃了吧?” 翩翩和长乐赶紧摇头,一人说,“才没有。” 一人说,“三叔根本不敢,他怕二叔揍他。” 小鱼儿就是此时跑过来的,她刚睡醒,眼睛还惺忪的很,跌跌撞撞的迈着小步子就跑过来了。她身后则跟着诚惶诚恐的奶娘,奶娘两只手伸开,紧紧追在小鱼儿身后,唯恐她不小心摔倒了,她能及时接住这金贵的小主子。 “娘,娘!”小鱼儿跑到跟前,伸手要瑾娘抱,瑾娘刚要接她过来,翩翩就一伸手将小鱼儿抱到了自己膝盖上。 “嫂嫂怀孕了,小鱼儿你又忘记了么。你看嫂嫂的肚子都鼓起来了,里边有你的弟弟妹妹,小鱼儿要小心啊,不然弟弟妹妹要被你撞疼了。” 小鱼儿刚醒,正是脆弱的时候,闻言就有些委屈,大眼睛里顿时汪了一汪泪水儿。好在长乐见势不对赶紧哄她,小姑娘不过片刻功夫就咯咯咯笑起来。 小鱼儿是个不记仇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也是个小机灵,刚才进来时听见母亲和小姑姑、姐姐提了一句父亲,就想到肯定是爹爹要回家了。 从瑾娘三人这里得到确认后,小姑娘兴奋的花儿一样笑开了。接下来也不跟娘亲几个玩耍了,也不管外边是不是正在下雨,是不是降温了,冻得厉害,她一溜小跑就往外窜,要去接爹爹,要爹爹回家后,第一眼就看见她。 瑾娘:……闺女是当爹的上辈子的小情人这句话再不能错了。所以她辛辛苦苦生个闺女出来是做什么的,跟自己争宠么?心累。 心里无奈,可还赶紧吩咐嬷嬷去取来厚披风,追着小鱼儿过去。 这小姑娘叫她小鱼儿真是一点不埋汰这个小名,碰上点水她就跑,速度快的嬷嬷和丫头们追都追不上,不定上辈子真是个鱼儿托生的。 徐二郎和林父回来时,晚饭还在准备。瑾娘是掐着点让厨下做晚膳的,就为了翁婿两人回来能吃口热乎饭。 徐二郎径直进了翠柏苑,瑾娘见他胡子拉渣的憔悴的厉害,就心疼的很,赶紧让他去沐浴,她则回头拿了换洗的衣物,如往常一样伺候他沐浴。 林父也去了自己住的院子洗漱,待会儿过来用膳,倒是王轲和郑顺明,就不过来了。瑾娘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食,待两人收拾好后就能用。那两人据说都累的不轻,王轲还好些,常做农活儿有把子力气,精气神也好,郑顺明大少爷做惯了,一场春闱完全把体内那点能量都耗完了,据说他出来时还是被林父搀着出来的。这体力还没林父强,可见衰弱到什么地步。 等瑾娘把徐二郎收拾好,林父也收拾妥当过来了。 瑾娘没扫兴的问两人考的如何,不过她见林父和徐二郎神情还算不错,可见考的应该还算过得去。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多问了。 瑾娘没多言,几个小孩子就有些忧心匆匆的。尤其是长安和长平,吃饭期间不住的看徐二郎和林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是看的人好笑。 不过瑾娘没善解人意的替他们发问,反倒夹了菜过去,让两人好好吃饭。 长安长平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况且两人私心里也担心二叔和祖父考的不好,他们问出来会扫兴,便按下心中的好奇,准备等二叔和外祖休息好,缓过神,再询问有关会试的事情。 这晚徐二郎睡得很沉,兴许是这三年苦读他已竭尽全力,考场也已经全力以赴,如今只看天意,所以心情松缓许多。这一放松,疲倦席卷而来,瑾娘不过洗个澡的功夫,回来就见徐二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手中还拿着一本书,书本已经滑落到指尖,而他的胳膊垂在床侧,书本一角已经挨着地。 瑾娘缓步过去,将那本《大齐地理志》从他手中缓缓抽离。结果才抽到一半,徐二郎就像是做了噩梦一般,猛一下睁开眼睛。 入目看到方洗漱过,穿着胭脂色绡绣海棠春睡青罗纱衣的瑾娘。晕黄的灯光下,她的面色经过胭脂色的寝衣的映照,更显得明媚娇艳,而她看着他的眼神,有忧虑,有心疼,着实戳中了他的心。 徐二郎声音喑哑的开口,“过来睡。”他抬起胳膊拉了瑾娘一下,瑾娘就迈步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徐二郎身侧。 徐二郎确实累的很了,在瑾娘躺下后,他就闭上眼,瞬间入睡。但即便睡着,他也是埋在瑾娘颈侧的,嗅着她身上甜美的香气,就连这一觉都睡得安稳许多。 小雨第二日早起就停了。 太阳升起,洒下七彩的光线,晶莹的水珠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绚丽的光彩,美的让人心颤。 倏然,天边升起一道弯弯的彩虹桥,这可真是稀罕,一时间整个府里的人都惊动了。 小鱼儿早先被父亲科补了一番天气常识,听的有滋有味儿,但她到底年纪小,听的也一知半解。说到底还是不知道彩虹,不知道冰雹到底是什么,不过现在她可知道了,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起床了,正准备去找姐姐玩耍,可不正巧碰见了彩虹露面的过程。 小鱼儿那个兴奋若狂啊,激动的小脸都涨红了。 她牵着长乐的手来了翠柏苑,手脚齐动给瑾娘比划着彩虹是什么模样,有几种颜色,彩虹什么时候出来,又是怎么没有的。 说着说着,小鱼儿就遗憾起来,“可惜彩虹一会儿就没了,我还没看够。” 瑾娘心思一动,眼睛一眨,头脑中就有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说,“这还不简单,你找个会画画的人,让她帮你把彩虹画下来不就好了,这样你以后想看彩虹了,就可以把画拿出来看,那多好啊。” “咯咯咯,娘说的对,我这就去找人把彩虹画下来。” “不急。”瑾娘又说,“你姐姐就会画画,而且画的可好了。只是姐姐画的彩虹再漂亮,也和你看到的彩虹不一样。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小鱼儿傻眼了,“姐姐看到的彩虹和我看到的彩虹不一样么?彩虹难道有很多么?” 瑾娘一般正经的点头,“对啊,彩虹很多很多的。不信你问你姐姐。” 长乐看着婶婶高深莫测的忽悠妹妹,虽然觉得有点心虚,可当被瑾娘提了名字,也附和瑾娘似得点点头。 她都明白,婶婶这么做是为了哄妹妹学书法画画。小鱼儿精力旺盛,什么都想学一些,可惜她偏偏没耐性,不管什么东西都是学个三两天就抛到脑后了。偏偏二叔不觉得这是什么毛病,只说小鱼儿还小,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然二叔看得开,婶婶看不开,为了此事,愁的头发多掉了好几根。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让小鱼儿学书法画画的机会,婶婶可不能错过了。而她,自然也是想妹妹上进的。别的不说,只说写一笔好字,以及能画出别人想象不出的画卷,那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她如今想象自己书房中自己的满意之作,就骄傲的要挺起小胸脯呢。 所以,她这个的当姐姐的都这么上进了,妹妹怎么可以和咸鱼一样继续混日子?那多不好。 这么想着,长乐也心急的和瑾娘一起忽悠。两人一起用力,效果立马就出来了——小鱼儿迷迷瞪瞪的就去练字画画了,而且小姑娘为防母亲看不起自己,还捏着小拳拳保证,不画出好看的彩虹她就不出门了。 瑾娘:……我很期待你的彩虹。 徐二郎和林父几人元气损伤不少,之后几天一直在府里静养身体。 期间宿迁过来了一趟。 因为春闱已经过去,宿迁不用再避嫌,就大摇大摆的来了府上,顺便还约上辛魏,几人再次在徐府相聚。 好友相会自然欢欣,也少不得就春闱一事说道上几句。 可惜即便消息灵通如宿迁,对几人的成绩也一问三不知。 他没批阅试卷的权利,阅卷都是二品以上官员的事儿,他就是个一个六品的小喽啰,那种攸关天下学子的事儿,那轮得到他来做。 不过对于前三甲的人选,宿迁还是有些思量的,就说,“估计还是按照前几届的传统,几方势力共同分饼吃。” 分饼这话有些俗了,可不得不说,这话形象啊。一时间除了徐二郎早有所料,其余几人都微微有些变色。 王轲最不清楚官场的黑暗,以及其中的污秽,便道,“难道科举……还要顾全几方的面子?” 宿迁给了他一个“你以为呢”的眼色,王轲的面色登时更难看了。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调整好了情绪,面色好转许多。 其实是他嫉恶如仇了,仔细想想,那里没有潜规则。再说了,这潜规则能不能用到他身上,对他有没有影响还两说呢,毕竟这次春闱他觉得发挥失常,八成是上不了榜了。 如此一想,王轲不免又有些心灰意冷。 而如同王轲一般,郑顺明和辛魏考的也都不怎么样。不过两人看得开,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反正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中。没见他们中气运最好,学识相对来说也拔尖的徐二郎,也考了两次春闱么?他们这次就当试水了,再等三年再战,就不信取不到一个好名次。 几人说着说着就又扯远了,扯到试卷中的试题。此番春闱果真出了运河一题,几人因为早先被徐二郎提醒过,私下里特意做了答,还试探着写了一篇策论。 虽然只是粗浅的写了写,也没让人帮忙指正更改。可因为早先曾“做过”类似的试题,作答时心里就有了底,心情也舒爽许多,自我感觉那道试题答的还算满意。所以,这应该能多得些分?…… 这一日几人在徐府混迹到天色黑沉才回去,次日一早又相约一起出门踏青。 如今正是天朗气清的时候,出门走走没什么不好。可惜瑾娘肚子大了,如今将近六个月的身子,已经很明显了。尽管她有心控制饮食和体重,可肚子依旧如同西瓜一样圆滚滚的。 为防有个万一,瑾娘自然不准备出去,倒是几个孩子,听说能出门玩,简直激动坏了。 即便淡然如长乐,此时也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期盼的看着瑾娘。翩翩这个泼猴儿,更是偎在瑾娘身侧,开始撒娇。 瑾娘能怎么办?只能同意啊。 但因为她不能去,所以即便几个小的要去,也要做好周全的准备。 瑾娘让几人的嬷嬷都跟去,另外特意点了秦嬷嬷随行,让她照看好三个小姑娘。另外还特意去信给宿夫人,她也带着孩子出去玩,只能拜托她代为看顾些小姑娘点,以防磕着碰着,或是被人冲撞了。 章节目录 134 林父中榜 踏青的日子很快到了,一大早起几个小家伙都聚集在翠柏苑中。 长安长平和宿轩宿征约好,准备春游时骑马,所以两人都穿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不同的是,长安的是黑色的,长平穿的是青色。 两个小少年模样有五六分相像,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兄弟俩,而他们个头还很高,清俊的面孔脱了儿时精致的模样,多了几分少年的清俊秀美,看上去非常养眼。 再观翩翩和长乐,两人竟穿了骑装。 这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很多贵女都有穿,因为风俗较为开放的原因,在街上就能看到穿着骑装打马而过贵女。 翩翩和长乐本就长得好,如今一人穿着大红绣牡丹的骑装,一人穿着桃红绣蔷薇的骑装,映衬的两个小姑娘的面色红润饱满,看着就美的不得了。 瑾娘心里暗暗感叹:自家这几个小崽子养的可真好,怕是用不了几年,媒人就要踏破他们家的门槛了。 结果就在她自得的时候,小鱼儿过来了。 小姑娘穿着嫩黄的小衫和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有丫鬟们做出来的精致的珠花,她眉心被点了一点红,映的小姑娘漂亮得跟观音坐下的玉女似得。 可惜,只是样貌像,脾气可差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小鱼儿见到姑姑和姐姐穿的样式一样的服装,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泫然欲泣的眨巴着眼睛看瑾娘,“我也要。” “要要要。”瑾娘无奈的指着小鱼儿身边的一个嬷嬷,让她去给小鱼儿取骑装。她如今给府里三个小姑娘做衣裳,总要做出几身款式一样,只颜色上略有区别的来,防的就是那个看了另一人的眼红。如今可让她算着了吧。如是这时候没给小鱼儿做出一身骑装,小姑娘八成哭的眼泪珠子顺面颊滚落了。 想想那画面,瑾娘头疼。 小鱼儿的骑装是粉红绣玉兰花的,她穿上以后觉得和姑姑和姐姐的衣服一样漂亮,自己也美的不得了,就开心的跑到两人身边转圈圈。 磨蹭的这一会儿功夫,外边的徐二郎和徐翀已经等不及了。徐翀过来催人,就见这少年身上也是一身黑色劲装,束腰的款式衬得他腰肢瘦削,整个人特别颀长挺拔。 徐翀已经出落的非常出挑,也难怪前几日隔壁邻居来探瑾娘的口风。 徐翀年十四,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可惜瑾娘根本不觉得这么大的孩子可以担负起一个家庭。还不满十八,还是未成年人,想要说亲,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呢。 瑾娘根本没开始考虑徐翀的亲事,显而易见被隔壁来试探的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至今都记得对方看她的神情,那种“不是自己的孩子果然不上心”的责备视线,刺的瑾娘心里毛毛的。 而瑾娘最后当然也替徐翀把那亲事回绝了,觉得徐翀小担不起责任是一回事儿,嫌弃那夫人的侄女是另一方面。 毕竟虽然她来京城的时日短,可耐不住手下能人辈出,所以京城的八卦她都听得可多了。尤其是他们这条胡同里的人家,但凡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不能说是最先一个知道的,也肯定都知情。 就那位夫人提及的她的侄女,据丫鬟说是因为和府里的侍卫不清不楚,在当地都传开了,家里人嫌弃被女儿牵连,被人指点的抬不起头做人,可又不忍心将女儿吊死了事,这才将那姑娘送到她姑母家。 可怜她姑母好心替她筹谋,结果找到他们家徐翀做接盘侠,当真打的好算盘。 瑾娘没把这事儿说给徐翀听让他糟心,倒是事后和徐二郎说了说,两人初步达成先让徐翀立业,再让他成家的协议。所以,如今徐二郎考完了春闱,正在和平西侯府世子商议,把徐翀送到他手里从军。 而徐翀……至今对此一点不知情。 瑾娘是有些歉疚的,觉得把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送到军营,实在是让他受罪。她自觉对不起徐翀,因而当徐翀不耐烦的说话时,就没有生气,反倒催其余几个小的快走。 几个小的鱼贯而去,就连屋里的嬷嬷和大丫头都走了好几个,瑾娘身边只剩下青穗青禾,以及李嬷嬷。 原本考虑到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徐二郎还要家里多留几个得用的下人,可都被瑾娘“撵”出去了。 府里有桂娘子,就是出了事儿也不怕,可孩子们出去了身边没个得用人跟着,那个家长能放心?要是孩子有个万一,那简直要了大人的命了。 瑾娘这一天都提心吊胆的,好在傍晚时分几个小的就被安然带回来了。从大到小,一个不少,瑾娘由衷的松了口气。 小鱼儿今天玩疯了,又是跟着姑姑和姐姐放风筝,又是嚷着爹爹抱着她骑马。她兴奋的大喊大叫,嗓子都沙哑了。也因为玩的太尽兴,精力耗费过大,所以还在马车上的时候,就熬不住睡着了。 翩翩和长乐过来给瑾娘请安时,还有些心虚,尤其说到小鱼儿嗓子哑了,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瑾娘就点了她们两下,“不单是小鱼儿,你们俩听听你们自己个说话的声音。以前声音清脆的跟百灵鸟似得,现在成什么了?猫头鹰都不带这样叫啊。” 猫,猫什么? 翩翩和长乐瞠目结舌的模样有些搞笑,瑾娘就笑了,也不给两个小姑娘解释猫头鹰是什么,就让她们都回自己的房间去。 稍后她让人请桂娘子过来,给她们开润喉滋润的茶,好让她们嗓子恢复的快些。不然好好地百灵鸟的声音成了粗噶的乌鸦声,听得刺耳的很。 长乐闻言愈发心虚,就怯怯的开口,“婶婶,不用麻烦师傅了,开润喉的药方我也会,我自己开吧。” 瑾娘不好打击小姑娘的自信心,再说了,只是嗓子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长乐开的药不对症,也不会出大事,所以爽快的一口应下了。 稍后她问及“你们二叔怎么还没过来?” 长乐就道,“二叔在门前与辛叔叔说话,应该马上回来了。” “好。” 两个小姑娘走了,长安长平给瑾娘请了安,也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两小子今天骑了一天马,又和宿轩和宿征玩耍了好一会儿,弄得身上都是枯草和泥土,他们怕挨训,刚才都是猫在翩翩和长乐身后的。 两个大个子还想掩耳盗铃,瑾娘也由着他们,不过见他们逃出生天似得一溜烟不见了人影,也不由笑骂一句,“两个臭小子。” 又过了一些时日,春闱的结果要出来了,府里的气氛就有些紧张。 徐二郎自控能力不错,好歹经历了一次春闱,加上此番觉得中榜可能很大,他心中有底,倒不太忧虑。 反观林父,就忐忑多了。 林父觉得自己影响了女儿的心绪,也有些苦恼。抽空和瑾娘说起此事时,也不由的苦笑,“想我自认为将功名看得轻,却原来那都是自欺欺人。我也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大俗人罢了,会为金钱烦忧,也会因为担心功名高低、是否中榜而夜不能寐。终究还是我心中有所渴望,心绪才起伏不定啊。” 瑾娘闻言就笑着宽慰林父,“您也说了,您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人生在世,有所求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无所欲无所求,那不是俗人,那是神仙。况且爹爹你渴求功名,不过是想为女儿撑腰罢了。你担心考不中,也不过是忧虑没有太大的资本,不能任女儿恣意的生活。说到底,您都是为了女儿好。” 林父觉得女儿说的有理,可似乎又有那里不对。但他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总之被女儿如此一说,不善表达的老父亲有些赧然,就借口练字回了房间休息。 林父还好,到底年纪大了,也稳得住,不过忧虑了两天,就又恢复了安然的作风。倒是王轲和郑顺明,到底是年轻人,耐性不佳,这些时日两人被成绩一事折磨的面色青白,眼下黑眼圈厚重的跟涂了墨碳似得,看得人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长安和长平过来给瑾娘请安时,就说起两人,长安就道,“夫子说了,王叔叔和郑叔叔的得失心太强,怕不是好事儿。而且他们如此情绪外露,就走入了官场,怕也要吃不少苦头。” 瑾娘不表态,听两个孩子继续憧憬以后他们科举的画面,听着听着,不由也跟着出神。 等到长安和长平离开后,徐二郎过来了,见瑾娘还在发呆,就问,“方才长安长平说了什么?” 瑾娘就把两人的话重复了一遍,稍后又说,“等长安长平科举,也就是五六年后的事儿,到时候咱们成亲也快十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想想届时我就是奔三的年纪了,就忍不住惆怅。” 徐二郎是不懂这有什么可惆怅的,不过女人担心岁月流逝,无外乎就是觉得随着时间消逝,美好的容貌会不在,因此而忧虑。可若说他一开始和她成亲那段时间,还看重她娇媚的容貌,会因此而多几分爱怜和怜惜的话,现在却不会了。她替他生儿育女,替他照看子侄,别说他们本就恩爱甚笃、鹣鲽情深,就算没有这份深情,他也会待她如初。所以担心些“红颜未老恩先断”这些有的没的,纯属闲的。 又过了两日,终于开始张榜。 王轲和郑顺明一开始提议直接去望仙楼,等待出成绩。可郑顺明稍后又打消了这个主意,用他的话说,他还是有包袱的,要是上榜了还好,要是没上榜,……总觉得有些难为情。所以还是不过去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徐府等着差役报喜吧。 若是差役来了那么皆大欢喜,若是差役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丢人也就丢到徐府,这里的人都是熟人,在他们面前落了面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么想着,郑顺明干脆又给辛魏去了帖子,让辛魏也一同来徐府等消息。 所以如今徐府的前厅就聚集了此番参加春闱的五个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林父和徐二郎。 等啊等,从日出时分,等到巳时初刻,没等来敲锣打鼓来送喜报的差役,倒是等来了徐府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厮。 那小厮兴高采烈的跑进来,在上台阶的时候还因为过度兴奋和激动,差一点摔个大马趴。不过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小厮的兴奋,他扯着嗓子大喊,“好消息,好消息,林老爷中榜了,会试二百三十六名。” 花厅中短暂的静寂了片刻后,突然就热闹起来,徐二郎最先反应过来,直接起身,躬身给林父行了一礼,“岳父中榜,恭喜岳父心愿达成。” 辛魏和王轲、郑顺明等人闻言也都立即站起身,恭喜起林父来。 林父此时也回过神,颤抖的声音连道了好几声“好好好”,他眼眶都有些红了,激动的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天知道为了让女儿不至于在夫家没有说话的底气,他阔别多年后再次踏上考场,心中是如何的百味杂陈。想起亡妻和过世的父母,无异于再次把好了的伤疤重新揭开,可以说,那时候林父崩溃的甚至想要放弃。 可又想到了女儿,他终究还是咬咬牙,一直坚持走了下来。 如今,不负所望中了榜,当真大喜大喜!! 林父说过那几个字好,神情也慢慢平复下来,他见王轲几人神色怔忪,都有些魂不守舍,就轻声安慰诸人,“榜单是从最后一名开始唱的,你们都是少年英杰,名次应该靠前,再等等,再等等就等到了。” 可王轲几人却突然有股莫名的直觉:那个靠前的名次,他们这次应该是等不到了。 他们还不如林父的积淀深厚,进了考场也不如林父稳得住气。所以一开始是有些怯场的,答题时也觉得底气不足。还是之后答到熟悉的运河一题,信心才多了一些。可就是那一道题,得多得多少分?更何况他们虽然做了那题,却当真是门外汉作答,能不能被阅卷的大人看在眼里还两说。所以这次考试……有些悬啊。 章节目录 135 贡士 约莫着又过了一个时辰时间,估摸着榜单都该唱完了,可门外再没有来报喜的小厮,所以前厅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都到了此时,即便乐观如辛魏,也不由失落起来,他温和含笑的面上也再也掩饰不住失望之色。 这次是真的落榜了,即便心中早就有所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承受不住。 不过因为身体缘故,从小不能习武,辛魏即便勉强到了校场练身,也多以失败告终,可以说,辛家即便是他几岁的侄儿,都能耍的一手好花枪,唯有他,连十多斤的铁枪都拿不起来。换句话说,他还比不上自己的小侄儿。 这种打击承受的多了,也导致辛魏的抗压能力还不错。所以即便落榜有些失望,也在瞬间转圜好情绪。 辛魏是看得开,也觉得来日方长,三年后还可再试,反观郑顺明和王轲,就觉得这打击过大了。 王轲面上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色;郑顺明更是以手掩面,不让众人看出他落寞的表情。 两人身上的气息都很压抑,倒是让辛魏看得发愁。 他们落榜是应有之意,毕竟如今不是秋闱,秋闱还是整个朔州境内的学子比拼,大家的教育环境差不多,所以上榜的可能性在五五之数。 可春闱不同以往,那是要和整个大齐境内所有的学子争抢那几百个贡士名额的。江南人杰地灵,人文荟萃;京都更是天之脚下,这里的学子更是钟灵毓秀,智高才绝;这两个地方的学子偏又很多,此外还有泰州,还有津唐等地,那一处不是学子遍布,名师大儒驻扎的地方?和这些地方的学子们抢贡士名额,那真是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所以落榜不稀奇,关键的是要从中汲取教训,再接再厉。 辛魏心中有所悟,就开口说了几句。 眼下也只有他好开口一些,林父毕竟已经是贡士,再说些宽慰人的话,倒像是显摆,有些不太好。而徐二郎,……这才是最大的疑难。 说到徐二郎的成绩,王轲和郑顺明也不再沉浸在方才的悲痛落寞情绪之中了。毕竟早先他们也是有所预感的,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他们落榜就落榜了,怎么润之也落榜了? 林父此时才慢悠悠说道,“怕是二郎的名次较为靠前,如今报喜的人还没赶过来。” 辛魏几人道,“希望如此。” 话虽如此说,可他们对徐二郎会考前几名这个可能性事实,还是觉得接受无能。毕竟当初一起参加秋闱时,几人的水平可差不多。而不过三年时间,他们春闱落榜,润之不仅上榜,且考到了前几名?这可能么? 事实证明,这是可能的。 徐二郎不仅考的非常靠前,而且差点拔得头筹。 说差点拔得头筹,那自然没有高中会元,不过也不差,乃会试的第二名,仅次于国子监出来的一位学生。至于早先被众人看好的,那位和宋明乾师出一门的师弟,且排第三。 不说这些远的,且说徐二郎这名次,当真是顶顶好了。 外头小厮和前来报喜的差役碰了个正着。 差役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敲着铜锣,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最起码整个柳树胡同的人家都被惊住了,他们刚才就听见有下人来报,说是隔壁徐相公的岳父中了贡士,他们和徐府的关系不远不近,还正琢磨着送什么贺礼合适。没想到那份礼物还没琢磨出来,这厢就又听到铜锣齐鸣的声音。 能劳动差役报喜的,那必定的成绩非常出色的了。 等众人得知徐二郎中了第二名,震惊之下眼珠子也飞快的转了起来。都觉得徐家这是要起来了,如今可是拉关系的紧要时候,所以都赶紧回家盘库房,准备给徐家送重礼,好图一个与徐二郎“相交于微末”的情谊。 不说柳树胡同的百姓如何震惊,又是如何看热闹似得,挤满了整个府门口。且说前厅中等待的几人,听到徐二郎如此好的成绩,失落之下也都惊喜的给他贺喜。 郑顺明先道,“别的且不说,只说润之这成绩,怕是从有了平阳镇这个地方开始,就没有过这个好的功名。润之这次足以被记入平阳镇的《地方志》里了。” 话落音郑顺明突然反应过来,如此一说,林父也该被记入《地方志》,毕竟如今考中举人以上名次的,只有林父和润之。偏又凑巧,这两人还是翁婿关系。这要是记入《地方志》中,也是一桩佳话。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郑顺明顿时也不纠结难过了,就摩拳擦掌的把心里话一说,然后打包票说,“润之短时间内是不回乡的,林叔专心教导学生,怕是也没这个心思忙这些事。既如此,此事就交给我,回头等到了平阳,我就找写县志的人,专门把此事记载上去。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好事,哎呦呦,我怎么越想越激动呢。” 徐二郎:“……你高兴就好。” 王轲也从惆怅中回神,也对徐二郎拱了拱手,“恭喜润之贤弟。” 辛魏也道了喜。 一时间又有徐翀从别院跑过来,进来就激动的喊,“二哥,我听说你中贡士了,第二名是不是?” 徐翀跟着王孙平和宣和都跑野了,尤其经过上一次郊外骑马,三人还骑出乐趣来了。这不,这两天没事儿就往外窜,不到天黑不回家。 徐二郎和瑾娘都想着,他自在的时间也就眼下这几天了。所以对于他的作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心里还惦记着他二哥的成绩,到这一天愣是等到成绩都唱完了,才决定和宣和王孙平去郊外。 结果……二哥太给力,直接考了个好名次,那这郊外就去不成了。他要回府待客呢,一会儿且有的忙了。所以徐翀把两个小伙伴直接丢在原地,骑着马就跑回来了。 还在派人寻找徐翀的王孙平和宣和:“……” 瑾娘在后宅也第一时间知道了父亲和徐二郎上榜的喜讯,她当时就笑弯了双眸。 也因为早先徐二郎中秀才和中举她都亲身经历过,所以此次该做什么她也心中有数,就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让翩翩找人执行。 首先自然是要撒铜子,这叫撒福气,捡到铜钱的人就是捡到了福气。更有些有学生的人家,还特意过来捡铜钱,图的就是自家孩子也像人家一样有出息。即便家中没有读书人,大家也会分抢这些铜钱,毕竟是带了福气的,谁会不喜欢? 也因为家中有两人上榜,瑾娘非常豪气的让人抬了六篓子铜钱出去撒。另外还给家里下人都加了两个月月俸,也算是大家同喜了。 翩翩见这一会儿功夫,就有百十两银子从自己手中溜了出去,也是心疼肝疼胃疼的。 小姑娘皱着脸,觉得银子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可真是不经花。看看吧,是不是个地方就要花钱,要是指望平时节省些攒个银钱供应花销根本不现实,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挣钱,那才能保证家里人一直都过好日子。 徐二郎和瑾娘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今天家中“花钱如流水”似得,才让翩翩有了迫切的挣钱的心思。这也才有了后来的“钱串子”,若不然,没有今日刺激,怕翩翩还要继续浑浑噩噩过日子呢。 而如今,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也觉得养家是自己的责任,翩翩小姑娘开足马力开始奋发图强,努力挣钱了。 府里有了喜事,外边送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大门堵住了。 长安和长平本就因为得知二叔中榜,上课有些心不在焉。如今外边客人多了,应酬喧哗声音大了,两人被打扰的无心听课,心思都跑到外边去了。 钱夫子见状好脾气的笑笑,就放两人回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着冲钱夫子行了礼,然后就窜回后院找瑾娘,准备听婶婶吩咐,看能不能帮着做些事。 这两人年纪不大,但是个头高,拿出去还是很能唬人的。所以瑾娘丝毫没有“雇佣”童工的愧疚感,就将两人打发到前院中找徐翀,让徐翀看着给两人分派活计。 徐翀正被搅的焦头烂额呢,可好就有两个壮丁过来了,于是毫不客气的让一人带客人去找二叔,又让另一人留下招待一些体面的管事。至于他,忙着呢,没见和人客套说话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么。 这一天徐府热闹到夜半才散。 总之等徐二郎回去后院时,瑾娘早已经睡着了。 徐二郎洗去满身酒气,又喝了瑾娘特意让人给他煮的醒酒汤,才小心翼翼的躺在她身边。 可即便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放轻了,还是把瑾娘惊醒了。 瑾娘一醒,肚子也猛地动了一下,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拳头从左边划到右边,让她不由“哎呦”一声。 徐二郎闻言惊得直接坐起身,“怎么了,可是我蹭到你的肚子了?” 瑾娘就哭笑不得的说,“没有,这小家伙调皮呢。说不得是把我的肚子当成什么游水的地方了,在里边滑动的厉害。” 徐二郎闻言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肚皮上,碰巧里边的宝宝又动了一下,直接就踢到徐二郎的手心上。 这下两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徐二郎说,“是个健壮的。” 瑾娘就说,“估计让翩翩说准了,还真可能是个小子。这力气大的,踹的我的肚皮都疼。不过这孩子有一点好,就是没翩翩那么闹腾,想当初翩翩一天到晚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没一刻钟消停的。这孩子倒是文静,一天也就动个三四次,还大多数是在我醒着时动弹。我睡着时他也睡了,也不打扰我睡觉,倒是贴心。” 徐二郎微红的面庞愈发柔和,他修长的手掌在瑾娘的肚皮上缓缓摩挲,语气又轻又浅,却带着难言的欢喜和喜爱,“是姑娘还是小子都好,左右咱们府里人丁兴旺,不缺孩子。只要孩子健康,其余都可以。” 瑾娘就趴在徐二郎腰侧闷闷的笑起来,这人,可真知足。她笑了会儿有些被呛着了,徐二郎又给她拍背,完了拿了床头柜上的温茶给她喝。 瑾娘喝了两口好了许多,老老实实的躺着了,再不敢作妖、徐二郎此时也侧躺在床上,面对着瑾娘,他一只手揉捏着静娘的耳垂儿,一边轻言道,“瑾娘,我中了贡士。” 瑾娘就笑,“恭喜你了夫君。” 徐二郎此时才能将心中汹涌的喜意宣泄出来,他趴在瑾娘颈侧,一边嗅着她馨香的气息,一边畅笑的说,“我考的还可以,殿试上有望一甲……瑾娘你等我,等我给你请来诰命。” 徐二郎显然喝的有点多,慢慢的酒意上头,整个人也絮叨起来。好在他酒品好,也就是话稠了些,说了会儿就睡着了,倒不会又吐又疯折腾的人仰马翻。 耳侧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瑾娘就晓得,徐二郎是睡着了。 他睡得沉,不一会儿功夫竟有浅浅的鼻音传来,像是要打呼噜。 打呼噜的徐二郎……她还没见过。想想那画面瑾娘就忍不住笑,那可真有损徐二郎的男神形象。 这么想着,瑾娘也真就笑了起来。 她拍着徐二郎的背,一下下顺着,心中都是柔情蜜意,以及岁月静好的恬淡惬意。 而她的安闲舒适,都是这个男人撑起来的。 他之前压力多大,瑾娘是知道的。他有多焦灼,瑾娘也可窥得几分。 好在,他渐渐的成长,能力增强,已经完全可以将平阳镇徐府的兴荣完全扛起来。 他都可以的。 青禾听见屋内没声音了,可蜡烛还没熄灭,就和青苗对视了一眼,悄悄走了进来。 结果走到拔步床前,就见男主子已经睡着了,而自家女主子明显在想事情,有些出神。 青禾有些为难,轻喊了一声“夫人。” 瑾娘回神后,就指了指桌台边的蜡烛,青禾轻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先走过来把床帷落下,然后才吹熄了蜡烛,悄悄走了出去。 窗外无风,只有月光洒下银辉,整个天地似乎在此时都酣然入睡,一片静寂。 章节目录 136 教女 徐家客来如云,三五天里没个清净的时候。 翩翩对此就有些好奇,“咱们家没这么多亲朋啊。”就是二哥的故交,也不多,怎么这几天一些有的没得人全跑出来了。 像是柳树胡同中的两户人家的侄儿,一户人家的三爷,这都什么人啊,以前也没见跟自家来往啊。这些好歹还算有谱,可看看手中这请帖,什么江南的盐商,蜀州的绸缎大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翩翩苦恼的把手中厚厚一摞帖子递给瑾娘,瑾娘不用看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不过为了表示对孩子的看重,她还是亲手接过,翻看了几张,然后才对翩翩说,“不过都是些看你二哥即将发达,想来套近乎蹭好处的的。像是这些商贾,就是想提前投资,给自己找个靠山。至于这些京城徐氏的远亲,太偏远的,很多我都没听说过,也不确定是不是祖上跟咱们有些关系。不过既然帖子上这么说,想来是有些亲属关系的,只是年代太久远了,即便有些血缘牵扯,也淡薄的快没有了。” 长乐此时就忍不住接了一句话,“婶婶,这是不是就是大家口中说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瑾娘赞赏的道,“对。” 翩翩不甘示弱,想了想也说,“我觉得应该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么嫂嫂?” “翩翩这么说也没错,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就是你发达了,总有些人要攀附过来,这其中自然有些人,如同水蛭一样只会吸取你的鲜血,不过有的人却也可用,有的势力也可帮扶。当然,不管在做什么决定之前,都要先耐下心查探一番,不能莽撞,不能急功近利,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入别人精心给你准备的套子里了。” “也有可能迷迷糊糊的就成了包揽祸首的昏官。” “这么说也有理。” 接下来三人就针对发达之后的利弊,做了个简单的总结论辩。不得不说,两个小姑娘越来越有思想了,也因为最近见识的多了,她们看问题也全面了一些,看着倒是长进了不少。 瑾娘晚上和徐二郎提起家中几个孩子,就说,“翩翩和长乐我是不担心的,她们自制力不错,也会独立思考,翩翩虽爱动弹,可爽利俏皮,交际能力强。长乐虽然文静,可亲和力不错,和她说话最能让人放松。这两孩子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之后带出去交际,我是不担心她们会犯错出丑的。就是长安和长平,也还好,毕竟钱夫子这段时间没少给两人上紧箍咒,就连三郎,也恐吓了那俩孩子两句,以至于长安和长平生恐被人带坏了,这段时间都不敢出去了。说到底他们是男孩子,如今年纪也小,就是犯了错也无伤大雅。怕就怕小鱼儿……” “小鱼儿最近又做错什么了?” “她想养一只猫儿,我没同意,这不,这几天都不乐意,想跟我闹呢。” 那只波斯猫是一个江南的商贾送给徐府的贺礼,瑾娘对养一些猫猫狗狗的东西没兴趣,更何况徐二郎想要走的更远,就不能收人“贿赂”,给人留下把柄。而那只波斯猫浑身雪白,全身上下一根杂毛都没有,而且眼珠子碧绿碧绿的,看着精致可爱的紧。 看起来名贵,那只猫实际上价格更贵,最起码百十两银子是别想买下来的。而超过百两的贺礼,你敢收么?被人举报到御史大人那里,当头就给你扣下一个收受贿赂的大帽子。 瑾娘自然把那些贵重礼物,全部原样打回去,这可戳着小鱼儿的肺管子了,小姑娘气的不得了,这几天就给瑾娘使小性子,不爱理母亲。 瑾娘越说越气,之后也不管徐二郎了,直接把给他擦脸的毛巾摔到他手里,“都是你惯的,看这不就惯出个小祖宗来。还没怎么着呢,就想着让她娘给她低头了,她可真是好本事。哼,且等着吧,这次不把你闺女那点小脾气掰过来,我就不是林瑾瑜。” 徐二郎不说话,不反驳,只好脾气的笑。 他笑的好看,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整个人清贵俊魅,单是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更被提笑起来了,瑾娘的魂儿都要被他给勾走了。 瑾娘被男色所惑,玉白的面颊就羞红了,泛上朵朵桃花。她被徐二郎笑的不好意思,干脆转移话题,“本来宿夫人邀请我去她在京城的别庄看桃花,我还准备答应下来,带几个小姑娘也出去散散心。如今好了,因为你闺女使小性子,我决定拒绝宿夫人。不然小鱼儿大庭广众之下再因为什么东西要不到手里哭闹,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哼哼唧唧的,转过身就往屋里去。 虽说如今月数大了,可瑾娘的吃用都很当心,加上平常散步锻炼很勤快,所以即便肚子大的跟西瓜似得,她的四肢依旧纤细。也就从前面能看出她是个孕妇,从后边看,她身段纤细窈窕,荏苒风流,看得人心痒难耐。 不过前天晚上已经折腾过一次,如今徐二郎可不敢再闹她。更何况是大白天,几个孩子不定谁就过来了,所以还得稳重些。 心里想的是这回事儿,可眼中的灼热却控制不住。 走在前边的瑾娘陡然就感觉身后被人盯着似得,那火辣辣的视线,烧的她浑身不自在。 瑾娘回头,不意外看到徐二郎有些欲念上头的模样。 这人,青天白日的,她又没招他惹他,这是怎么又想那事儿了?难道真是因为禁欲的时间长了,控制不住下半身了? 瑾娘瞪了一眼过去,徐二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就轻咳了一声,走上前搀着瑾娘去了卧室榻上休息。 坐在榻上更容易想些有的没的,无奈之下徐二郎只能认命的起身,“我道。” 瑾娘知道他是待不住了,她心里好笑,视线不由下移……这次反过来是她被徐二郎瞪了,瑾娘捂着嘴轻笑,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你的贴心小棉袄,还是最听你的。” 徐二郎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小鱼儿。 其实小姑娘早先被姑姑和姐姐接连教训,已经认识到自己错了。可是,她人小也要脸啊,她都认识到错误了,偏偏娘亲根本不先和她和好,小鱼儿伤心的这两天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如今爹爹给了她台阶下,小鱼儿大度的决定先找娘亲求和,所以进屋看到瑾娘就扑了过去。 “娘亲。”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么?” 小鱼儿红着眼眶点头,“我错了。娘亲我以后再也不要猫咪了。” 瑾娘坐起身给小鱼儿讲道理,“娘亲不是不让你养猫咪,只是那只猫本来就不是咱们的,那是别人的。别人送来猫咪,是想换咱们家别的东西,譬如说是大将军,或是小将,再或者是你长乐姐姐的药匣子,你小姑姑的金银裸子。小鱼儿觉得可以换么?”换句话说,这笔买卖划算么? 小鱼儿没想到猫儿不是别人送给她的,而是想要换取家中的东西的,这哪里能行?大将军是小叔叔的心头好,小将被大哥和二哥养的也可好了,不仅大哥二哥喜欢,她和姐姐、小姑姑也喜欢。还有姐姐的药匣子,里边装满了姐姐收集的药方子,还有姐姐自己做的药丸子,姐姐宝贝的什么似得,每天都要打开来看一看。还有小姑姑的金银裸子,那都是小姑姑的眼珠子,那些金银裸子花样多的着,有小花生、小元宝、小兔子、小石榴、小蔷薇花形状的,还有其余很多别的形状。小姑姑不仅酷爱收集金银裸子,还喜欢各种珠宝美玉,这些里边少上一颗,小姑姑都要心疼的掉泪珠子,更别提这些东西都被人换走了,那小姑姑就要哭死了。 小鱼儿现在由衷的觉得,那些来送礼物的人,真的好坏好坏啊。他们都居心不良,送了好东西,就想从他们这里换走更好更好的东西,算一下他们都吃亏了,这样可不行。 小鱼儿绷紧嘴巴保证,“娘,以后我再也不要别人送我的东西了。” “还是可以要的,但是只限于亲友长辈送的,且要得到娘亲的同意,你才可以收下。若是有像前几天的情况,小鱼儿就要严词拒绝。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食物,天上也不会掉馅饼。所以如果有人没事献殷勤,小鱼儿就要提高警惕,要防着这人耍坏了。” 小鱼儿捏着小拳头郑重保证,“我一定听娘的话,一定不会被人骗的。” 把小鱼儿打发走,徐二郎又凑了过来,瑾娘往一边挪挪,给他腾出个位置问他,“你很闲么?怎么不?还有几天就殿试了,你还不临阵磨枪?” 徐二郎:他倒是想真刀真枪的磨磨,可惜现实情况不允许。 如此这般,也只能打打花腔,过过嘴瘾。不过这样以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看得着摸不着,更加焦心。所以为了自己好,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么想着,徐二郎就亲了瑾娘几口,起身去了书房。 他离去后,瑾娘摸着脸上的余温,不由轻笑起来,“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如今还比不得刚成亲时稳得住。” 翌日瑾娘带着三个小姑娘,还有长安长平,去宿家消磨了一日。 宿迁夫人早就给瑾娘下帖子,请她去家中做客。无奈瑾娘因为身子重、天气不好、孩子生病等等事情耽搁,以至于现在才抽出时间。 本来宿夫人想请瑾娘去京郊别庄看桃花,如今桃花靡艳,开的如火如荼,看上去别提多震撼娇艳。可惜别庄有些远,瑾娘身子重,带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也不方便,因而最终宿夫人还是把瑾娘请到了京城的宿府中。 宿家就在距离徐府不远的猫耳胡同,从徐府出发,拐过两条街道就能到达。而这中间道路平坦无波折,倒是不用担心颠着她磕着她。也正是因此,瑾娘才决定出去耍一日。 碰巧这一日徐二郎准备去拜访夏先生和楚先生,就顺道先把瑾娘送到宿府,等看到瑾娘进去后,才离开。 宿夫人亲自去门口接了瑾娘,自然和徐二郎打了个照面,见夫妻二人结婚多年依旧恩爱甚笃,就连瑾娘出个门,徐二郎都要亲自送达才放心,心中愈发羡慕。 宿夫人为人直白,想什么就说了,瑾娘闻言却有些不好意思。她记得方才下车时候,徐二郎还牵过她的手,岂不是也被宿夫人看见了?这多少有些难为情,瑾娘不欲说,偏巧宿夫人提起,瑾娘就只能打岔,“宿夫人和宿大人也恩爱不疑吧?我听外子说过,宿大人每次出去应酬,回来时总要给夫人捎带些小食,从没有一次忘却的,可见宿大人心中也时刻记挂着夫人。” 宿夫人闻言不好意思了,但也直言说,“我们俩风风雨雨这么些年过下来,感情都变成亲情了,不过好在十多年情分犹在,也亲密的很。而他又愧疚与我因为他而背井离乡,不能侍奉在父母膝下,所以倒是对我多怜爱几分。” 有这几分怜爱就够了。 毕竟时间流逝,感情早就被柴米油盐腐化,而只要还有这几分怜爱在,就总能想起昔日美好,那么夫妻间的情分不会变得浅薄,反倒会愈发浓厚。 宿夫人到底比瑾娘早到京城几年,也知道许多消磨时间的玩意儿。 这一日她不仅请了说书的女先生进门来,给几人说了一段侠义恩仇的故事,同时还请了一个杂技班子来表演。 那一个人叠着一个人,每人手中还撑着小小的花伞旋转的模样简直酷到没朋友。没见识的翩翩、长乐和小鱼儿都看呆了眼,恨不能亲自跟着学上几招,也好回去显摆显摆。 可惜,她们随即就被班主告知,为了练就这一好手艺,每个表演的小姑娘最起码骨折过两次,几人就都打了退堂鼓。可回头又心疼那些表演的小姐姐们,所以每人都掏出了荷包中的小钱钱送了出去。 宿夫人见大人孩子看表演看的都很尽兴,就笑了。“原本还想请个戏班子过来,给大家唱一出如今外边最流行的《华将军出征》,可惜这院子小,请了戏班子也挪腾不开。再来瑾娘月份也大了,我也担心那些锣啊鼓啊的惊着你,所以想了想,就把戏班子换成了杂耍班子。好在你们都喜欢,我这番忙活也没白费。” 章节目录 137 从军 从宿府出来已经半下午了,这一天过得愉悦,根本不觉得时间流逝。几个小孩儿在宿府玩的也开心,以至于得知要回家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瑾娘见状就好笑的说,“也是我习惯僻静,没那么多娱乐的点子,不然早些日子也请个杂技班子到府上表演,想必这几个孩子也能多些乐趣。” 翩翩和长乐、小鱼儿闻言煞有其事的点头,宿夫人见状也笑,“如今知道也不晚,回头瑾娘也请个杂耍班子到府上热闹热闹,只是就怕在你们府里玩的开心了,以后再请你们过来,几个孩子就不乐意出门了。” 翩翩和长乐赶紧亲昵的表示,“怎么会,婶婶要是之后给我们下帖子,我们保准比谁跑的都快。” 这话听着可不让人舒心? 宿夫人闻言就笑的眉眼都眯了起来。 她本就喜欢小姑娘,而徐府这几个小姑娘又个个貌美如花、精致可爱,她本就多几分怜爱,又因为小姑娘们个个嘴甜的似抹了蜜,说句话都能哄得她心花怒放,所以宿夫人心里可不就更喜爱她们几分。 她挨着将三个小姑娘看了又看,翩翩是徐二郎的妹妹,虽然岁数小,可辈分高,都和她一辈人了。而小鱼儿太小,还是个天真不知事儿的娃娃,也不合适。反观长乐,倒是最好,和儿子的年纪也相配。若是能让儿子和长乐定个娃娃亲也不错,不过就怕孩子们长大了不乐意。所以宿夫人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把心中那点子打算给暂时搁置了。 瑾娘可不知道,就在宿府门口和宿夫人说话的功夫,宿夫人就想到了和她做儿女亲家的事儿上。若是知道宿夫人的心思,瑾娘之后八成会避着宿夫人走。不过即便没想到宿夫人的心思,看宿夫人的视线一直在长乐身上打转,瑾娘也条件反射提起了心,继而想到什么。 娃娃亲什么的,瑾娘是坚决反对的。 孩子们还小,如今瞧着好,可谁知道长大了是个什么模样。所以为了孩子们好,为了以后孩子们不会因为看不上眼,却迫于婚约不得不成亲,继而成为怨侣,这事儿提都不要提。反正不管徐二郎如何想,她是不认同的。 正想着徐二郎,瑾娘就见熟悉的一人骑着一匹黑色的宝马,从远处而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劲装,头戴玉冠,因为整个人本就生的清贵俊美,这一身利落的打扮愈发将他身上的轩昂洒脱之气衬托出来,给他的容颜都增色不少。 徐二郎到了跟前下了马,小鱼儿就欢呼一声“爹爹”,然后扑倒徐二郎的跟前,被徐二郎一把抱起。 瑾娘见徐二郎穿的不是上午的衣裳,就知道他应该是从夏先生和楚先生那里回来之后,见她还没回家,特意出来接她的。 这么体贴的男人,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不多。瑾娘想想,面上不由露出绚烂的笑意,目光顾盼神飞,留恋在徐二郎身上都不舍得移开。 宿夫人措不及防吃了一大口狗粮,也是撑的不行。她见瑾娘如今完全看不见她了,就好笑的打趣,“徐公子既然来接瑾娘了,你们就快些回去吧。天色将晚,我也不留你们了,只等日后瑾娘生产过出了月子,我再请瑾娘来府里玩耍。” 徐二郎点点头,冲宿夫人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嫂夫人了。” “客气客气。” 瑾娘和翩翩、长乐坐在马车上,小鱼儿则被爹爹抱着坐在他身前。 徐二郎的坐骑是他十二岁时亲自收服的一匹马王。 西北的荒原上多的是野狼群,但若运气好,还能碰到野马群。 当初徐大郎碰到野狼群,打死了头狼,留了狼牙作为护身符。而徐二郎好运碰到了野马群,曾冒着被野马踩的尸骨无存的风险,费了三天两夜的功夫,将一匹浑身漆黑发亮的头马收为坐骑。 如今那匹宝马依旧在壮年,自然也被徐二郎从平阳镇带过来了。 这野马个头高,小鱼儿坐在马背上觉得整个人都高了不少,她神气的不行,隔着打开的窗户和姐姐、小姑姑说话,笑声止都止不住。 翩翩已经大了,爱美,也嫌弃马背上硌得慌,所以一点也不羡慕小鱼儿。长乐就不行了,看着小鱼儿……坐下的良驹露出羡慕的神色,她也好想骑一骑。 上一次出去郊外踏青时,看到小鱼儿被二叔抱着坐在马背上,她就羡慕的不得了,如今更是…… 瑾娘第一时间注意到长乐的视线,她心中一动,喊了声“二郎”,徐二郎转过头看向她,瑾娘眼神示意他看长乐,徐二郎一怔,随即就了然的笑了笑。 “长乐到二叔这里来。” 长乐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她有些渴望,可又不想抢了妹妹的位置。小鱼儿如今正美着呢,她把妹妹替换下来,妹妹要哭了。 这么一想,长乐虽然还是很想坐大马,可还是绷着小嘴拒绝了,“二叔我不坐,你载妹妹玩吧。” “无碍,前边地方大,你过来也坐的下。” “真……真的么?” “对。马车停一下,你站到车辕上,我抱你上来。” 小鱼儿听说姐姐要跟她一起坐马,高兴的手舞足蹈,对着长乐不住的招手,“姐姐快过来,快来,快来,坐马可有意思了。”看到的东西都小了,以往她看谁都得抬头看,还不一定看得全,如今她都是俯视的,可神气了。 长乐在瑾娘和翩翩的鼓励下走到车辕处,徐二郎手一伸就将长乐抱上了马背,让她坐到他和小鱼儿中间。 长乐条件反射搂住妹妹的小身子,随后就感觉姐妹两人都被二叔圈在了怀里。安全感满满的,根本不用怕摔下去,可真好啊。 徐二郎说,“我带着她们在城里走一圈,随后过来找你们。” “你注意着点,别把他们摔了。也别过来找我们了,直接回府就好。说不定你们还没转过来,我们就到家了。” 翩翩也摆手,“二哥快去吧,一会儿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徐二郎“嗯”了一声,又叮嘱车夫驾车稳着些,就拍马带着两个小姑娘离开了。 果然如瑾娘和翩翩所料,他们回府后,徐二郎还没过来。 等她们洗漱好,西天也布满了云霞,丫鬟们都询问是不是要上膳了,徐二郎才带着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姑娘进门。 长乐和小鱼儿高兴极了,小姑娘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兴奋的眉眼亮晶晶的。 徐二郎不仅带着她们骑马在城里绕了一圈,还带着她们去了夜市。 如今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夜市上摆摊的人还不多,即便有零星几个,也是刚刚出摊,东西才摆出来。 虽然还不算热闹,人也少,但正方便两个小姑娘买东西。 她们坐在大马上随手一指,老板就将她们挑拣好的递给她们。所以两个小姑娘购买欲爆棚,不仅买了花灯,买了不倒翁,七巧板,鸡毛毽子,还买了糖画,糖葫芦,糖炒的板栗,还有其余一些七零八碎的零食。 两个人也不用徐二郎帮着拎东西,她们提着那些零食和玩具跑的飞快。等来到花厅,就把东西都搁在桌子上,大手一挥,让哥哥和小姑姑都尝尝。 瑾娘看到其中为数不少的零食,挑眉看向徐二郎。徐二郎有些讪讪,他也知道吃多了糖不好,可耐不住女儿缠磨,侄女的祈求,最后底线一退再退,只能把她们看上的全都打包回来。 瑾娘见状瞪了徐二郎一眼,随即才点着小鱼儿和长乐,“你们两个,罚你们下个月不许吃糖。” 小鱼儿和长乐如丧考妣,长安长平和翩翩则哈哈笑起来。 长平最嘚瑟,“就该这样罚你们,不然你们俩得意的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翩翩也说,“原本我还懊悔我没跟着一块儿去,不过现在我就有点庆幸了。一顿吃个够哪比得上细水长流天天都有的吃。唉,想想要一个月不能吃糖,这日子怎么过啊。” 瑾娘又点翩翩,“你要再说,也罚你一个月不吃糖。” 翩翩不说风凉话了,赶紧捂住嘴巴,装无辜。 长乐和小鱼儿被罚了有些不开心,不过看到哥哥和小姑姑抢着看她们买来的东西,两人又雀跃起来。细致的给他们解说,这个是什么,要怎么玩,卖这东西的老伯长得什么样,他那摊子上还有什么好物件…… 说的翩翩思绪翩飞,又想去了。 长安长平也是心痒,京都繁华,有不夜城之称。京都有夜市,他们也是知道的,可惜家教严,婶婶和二叔管的紧,他们有门禁,即便出去玩耍也有时间限制。所以对于传说中的夜市,他们只闻其名,不见其面。要是他们现在也有小叔叔那么大就好了,就可以自在的在外边玩耍,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 长安长平现在羡慕徐翀,殊不知到了第二天,他们就为三叔允悲起来。 徐翀要被送入军营了,虽然这件事前几天二哥就给他打了招呼,他也做好了准备,可冷不丁真要离家了,徐翀还真有些舍不得,心里也非常不得劲。 长安长平见三叔面色不好,以为他是不道,“三叔,不如你从今天开始读书吧,只要你读书,二叔肯定就不送你去军营操练了。” 徐翀斜睨了一个白眼过去,“那算了,我还是入军营吧。” 长平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长安就道,“入军营也不错,反正三叔底子好,功夫强,三叔进了军营说不定是鱼入江海,肯定很快就能混出头。侄儿在这里先祝贺三叔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了。” 徐翀一巴掌拍到长安肩膀上,“你叔只是去操练,上战场那是没谱的事儿,说什么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你是故意在你三叔心窝子里插刀是不是?” 长安长平:“……”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错,那他们还是省点口水,别说了。 徐翀虽说舍不得,可最终也在一家老小的殷切注视下,骑马离开了府邸。 他这个人心野,对固定的住所没什么留恋情绪,一生最想要四处流浪,或是驰骋疆场。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匹无拘无束的野马,只有等到老死的那天,才会真正停歇下来。可如今离家,突然一股酸涩的情绪就席卷过来,泪意扑面而至,徐翀眼一红竟想落泪。 他也是这一刻才知道,哪怕他是只在天上翱翔的风筝,也始终有根线牵扯着他。他以为不在意的亲人,其实在他心里的份量,远比他以为的还要重的多的多。 徐二郎亲自送徐翀过去,瑾娘将她给徐翀收拾的一包东西也交给徐二郎拎着,她还想叮嘱几句话,可觉得徐翀肯定不爱听,最后就什么也没说。 徐翀的离开让这个家陷入到沉默当中。 虽然他平日也经常不在家,三五日还不露一面,可知道这个人始终是要回来的,心中也没多舍不得。如今虽然徐翀也每月有一日假期,也要回家,可兴许是知道以后要见得少了,心里就觉得有些落寞和不舍。 好在徐二郎又两日就要参加殿试,阖府人的心思都被转移了,那种凝滞的气氛也缓缓消散。 殿试可是大事,即便不懂事如小鱼儿,也被姑姑和哥哥姐姐们科普了一遍殿试的重要性。 在小鱼儿心中殿试的意义大概就在于,只要爹爹过了殿试,那么以后她每天都有一盘子糖吃,就这还有人接连不断给她送各种好吃的糖,那日子想想就美的不要不要的。 过了殿试当官可真是好事儿啊,没看见哥哥姐姐和小姑姑们激动的摩拳擦掌,还要给爹爹求好运符么。 唉,小鱼儿年纪小,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在爹爹去殿试的当天,小鱼儿决定给爹爹一个爱的亲亲,这就算是小鱼儿给爹爹的幸运符了。当然,也不能忘记外公,外公也要参加殿试呢。 小鱼儿打算的很好,可惜徐二郎殿试当天,他鸡鸣三声的时候就起来收拾,然后踩着那些需要上朝的大人们踩的点,跟着一道入了宫。所以等到小鱼儿按照平日时间起床洗漱过后去找爹爹,她爹早就到了金銮殿上,开始答题了。 章节目录 138 殿试 林父的成绩也在前三百名之内,所以也去参加殿试了。 诺大的金銮殿被密密麻麻的座位布满,学子们按照成绩的前后次序依次落座。人虽多,现场却安静的仿若掉根针都能听见。 众多学子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哪怕如今在金銮殿上“监考”的,不够了了两个人,可谁让其中一个是正当壮年的允文帝呢。 允文帝乃先皇的嫡长子,一路顺风顺水登上帝位。他年约四旬,面有薄须,身量中等,面容普通,但却威仪甚重,看人一眼便让人腿肚子打颤。 除了允文帝不时的在金銮殿上走动,给学子们诸多压力外,另外谁都知晓监考的两人不过是明面上的人手,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人?所以不管是准不准备在殿试时耍些小聪明的学生,此时都安分下来,安稳答题。 徐二郎会试成绩较为出色,在第二名,所以他的位置很靠前,就在第一排第二个。 会试的会元乃国子监的学生,年岁不大,天赋却高,徐二郎也是这几天才知晓,这位会元出身也不凡,乃是庄郡王的次子。 庄郡王乃宗室中人,他的长子乃王妃所出,刚出生就请封了世子爵位。次子虽然也是从王妃肚子里出来的,但因为生育次子时王妃大出血,险些没熬过来,且因为此次生产元气大伤,身体损坏很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卧床不起,而且再也不能生育,所以王妃对这个小儿子亲近不起来。 即便是嫡亲的母子两,长时间不接触也难免生疏客套,更何况庄郡王妃厌恶二子到甚至几个月不见他一面的地步。如此,这孩子长到五岁,见了生母都犹如见了陌生人。 而庄郡王妃对待这个小儿子,更是比之娘家侄儿都多有不如。甚至因为次子不让娘家侄儿骑他的小马,而怒骂次子没有友爱兄弟之心,不懂谦虚礼让四字,读的两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将小小的孩童骂的眼泪汪汪不说,甚至还罚他道歉赔罪,闭门思过。 如此是非不分,亲疏不明,就是嫡亲的母子俩,这么处下去也要成仇人了。 老郡王妃担心母子两个有朝一日反目成仇,这才出面将这个小孙子要了过去。 老郡王妃住在仓平老宅,从此后这位名叫李和辉的宗室子弟,便远离了权利中心的京都,去了仓平。 他为人虽腼腆,在文学一道却颇有天赋,加上老郡王妃德高位重,在当今面前很有些脸面,便亲自上书请皇帝赐下两个师傅。师傅教的好,学生学得用心,也肯下苦功夫,以至于李和辉竟小小年纪中了举人。 他本就没有爵位可继承,老郡王妃为他考虑,就让李和辉继续科举,也好考出些名堂,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 这人也当真有些气运和实力,这不,此次会试的会元就是他。 而说此人年纪小,他的年纪当真是小,甚至还没徐二郎大。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还有几分稚嫩。然仪态风度却当真是好,人也长得芝兰玉树一般,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会试的第三名就在徐二郎的右侧,此人与上届状元宋明乾乃师兄弟,两人同出自四大书院之首的肇阳书院。 早先市井传说此人乃会元的热门人选,不想接连跳出两匹黑马,将他压在下边,以至于这位名叫方程,也方加冠的年轻自负男子,看着徐二郎的视线颇为不善。 不过他也仅只对徐二郎发散不喜之意,对李和辉却还算客气,甚至礼貌的对人点头示意一下。至于徐二郎,他知道他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远亲,除了这么一桩人脉,背后再没有别的靠山。也因此,被人挤兑下神坛的恶气,都冲着徐二郎发泄了。 徐二郎:“……” 徐二郎安心做题,修长的手指挥舞着狼毫,在上好的宣纸上写下心中所想。 皇帝在场上转了两圈,大致看了一番早先翻阅会试试卷时觉得有用的人才,随即又转了回来。 他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虽然在女色上有些贪恋,做事也有些优柔寡断,但却不能因此抹消掉他是个好皇帝的事实。 好皇帝允文帝最后站在了李和辉和徐二郎之间。 这个侄儿的师傅还是他派过去的大儒,这孩子倒是和那人学的很好。不仅文风如出一辙,就连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心志,也略微相似。 孩子是个好孩子,文思机敏,也孝顺可亲,可惜父母缘薄,前半生有些坎坷。 看过了李和辉,皇帝又看向徐二郎。 皇帝对徐二郎也是有印象的,这印象还很深。且并不是因为徐二郎此番中了贡士后,才对他有所了解。事实上,早在徐二郎上一届会试时,他就在允文帝心中挂上了号。 毕竟当时考兵制的那道题,所有参加会试的学子中,只有他一人完整的答了出来。 只是这小子不知道因为何故藏拙,所以最后因为整体试卷不出挑的缘故,名落孙山。 虽是如此,可允文帝已经对徐二郎此人起了兴趣。 皇帝有兴致了解一个人,自然会让人去查探他的生平经历。可巧此人就是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远亲,只是因为血脉淡了,虽那时也居住在平西侯府,但和侯府的关系也只是平平。而这之中最值得推敲的是,徐二郎从小习武,想要战场杀敌,护国卫疆,结果却因为兄长战死一事,被父母威逼弃武从文,从新捡起书本毛笔。 这之中,最有意思的便是徐大郎战死一事。 皇帝当时就有些阴谋论,觉得徐二郎这是当真忘记了兄长的战死,以图谋平西侯府在他今后的仕途上使力?还是与平西侯府虚与委蛇,想要届时报复一把? 他还想看看后续,可惜之后徐二郎太平静了,整日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而一国之君每天忙得分身乏术,就是回了后宫,还有几十上百个女人要宠幸,那里来的时间一直去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子?所以这种关注,不过多长时间就淡了。 也直到此番会试,吏部将批阅好的试卷,和已经拟定好的名次名单送上来。他仔细看过,就发现这个徐翊,怕就是上一次那个徐翊。 允文帝对此人的兴趣重新提了起来。 毕竟文武并重,且智谋才华都不缺的官员还是太少了。若是这个徐翊用好了,到时候说不定有奇效。 也正是因此,皇帝对徐二郎不免多了几分看重。在徐二郎和李和辉跟前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 皇帝走到哪里,压力就如影随形。好在李和辉是皇帝的侄儿,对这个伯父多有亲近,因而不怎么害怕。而徐二郎虽然心中震颤如擂鼓,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就连握笔的手,都不颤一下。 他下笔如有神,片刻功夫就洋洋洒洒的写了大半篇文章。皇帝在旁边看的频频点头,心中对此子的期待不免更高了几分。 原本还想再看一会儿,可一来也担心影响了后边士子的心绪,再来如今也将近正午,皇帝一上午滴水未进,精神和身体上双重疲乏,所以就示意宦官跟上,绕到金銮殿后,去短暂的休息用膳去了。 皇帝走后金銮殿上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仔细听甚至还可以听见新进贡士们大喘气的声音。 徐二郎心中也陡然一松,觉得压力顿减。然后他脑中灵感如火花迸溅,迫不及待从脑海深处跳跃出来。 正准备落笔,徐二郎就注意到右侧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 结果就见那位名叫方程的士子,正对着他露出不忿的眼神。 徐二郎笔尖一顿,随即移过视线,继续答题。 方程:“……” 正午以后,答题时间将到,又因为已经过了饭点,不少学子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在大殿上出丑难免心慌意乱,加上饥饿带来的手脚虚软、四肢乏力,于是一个不慎装着墨水的砚台侧翻,溅出的墨水不仅在试卷上烙下块块污渍,还“哐当”一声摔在金銮殿上,震惊了所有尚在专心答题的学子。不少人此人心中同时泛起一个念头:可惜了。 那位中年学子满目惊慌挫败的被御前侍卫带了出去,期间一声不敢发,眼泪却从双眸中汩汩而出。 几十年努力一朝化作流水,不甘心啊。 可是除了认命,哪里还有别的法子。 这事故一出,众人都被惊住了。此后即便依旧被饿的胸口灼烧的疼痛,也腾出一只手摁住,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不闹出事故。同时手下笔速加快,想要在规定时间内,尽快完成试卷。 诸多学子现在都被饿的浑身虚软,徐二郎却还好。毕竟瑾娘早就料到了如此情况,昨天就让人给他装好了一荷包的牛肉干。 牛肉干顶饿,他在上金銮殿之前,就硬是将一荷包牛肉干全部塞进肚里。 当时觉得胃部涨得慌,现在却有些庆幸当时的果决。不然,现在浑身虚软的人之中,就要多他一个了。 因为精力尚且充沛,思绪也灵光,徐二郎不过片刻功夫就完成作答。稍后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刚放下试卷,就到了交卷时间。 还好,他时间把握的刚刚好。 金銮殿上的宦官开始收卷,学子们停笔坐在各自位置上。等到所有试卷全部被收集起来,密封订装完毕,才有一个年约中年的宦官高喊,“所有人退出金銮殿,敬事堂用膳,稍后等待成绩。” 众人鱼贯而出,随即被带到用饭的地方进餐。 宫里的饭菜自然不错,可惜放的时间久了,味道都散了。然这个时候也无人顾及这些,众人的思绪全都跑到了试卷上,都在心里想着刚才题答的如何,不知之后名次怎样。 徐二郎自觉尽了全力,如今只听天命。他看到开,吃的也香。见他如此作态,与他同桌的林父也渐渐松缓了紧绷的神经,默默吃起饭菜。 林父觉得此番殿试自己答的也不错。 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进二甲。可若是落到三甲里头,成了如同如夫人一样的同进士,就让人有些难堪。可即便再难堪,那也是进士,也比贡士要好,也还算拿的出手。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再是不能比因为中途失仪而被带出去的那位士子差了。 同进士已经是最差的结果了,如是连这个结果都能接受,那就没什么可让人焦虑的了。所以林父用饭用的很香,若不是担心在一众“厌食”的学子中,他再要一碗饭太与众不同,林父实际上还想盛一碗饭的。 他饿的很了,如今感觉胃就是个无底洞,给再多的东西也能吃下。 偏偏还不好喝汤,担心一会儿御前失仪,那就只有用饭了。但是连饭也不好去盛第二碗……那就只好吃菜了。 翁婿两人正用着饭,就有一人走了过来。 徐二郎和林父同时看去,就见那少年腼腆的对着他们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筷随即对徐二郎行了个拱手礼,“徐公子好,我名李和辉,就,就坐在徐公子的左,左手边。” 兴许是担心这样一说,有炫耀的味道,那少年就有些结舌,面上也浮现赧然之色。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介绍的词语,张口结舌的最后还是如此说了。 徐二郎自然认识此人,事实上,自从李和辉中了会元,他传奇性的生平经历就在京城传扬开了,好几个戏班子听说如今正找人捉刀润笔,以他为原型写戏本子,好将这排练成一曲戏,搬到台前去。 按说郡王妃“虐待”次子的消息,不该流传出来。可兴许是郡王妃平日在外边行事张狂,得罪的人太多了,也兴许是后院有鬼在作祟,总之此事被传的尽人皆知。 庄郡王府一时间成了京城的热门话题,甚至就连三五岁的街头小儿,都能说道上两句为母的心性扭曲,虐待亲子的消息。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几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但平民百姓看不出,也不在乎其中的尔虞我诈。他们每日操持家中生计已经精疲力竭,听故事真就是听故事,就图个乐呵,那里会去关注这背后有什么猫腻…… 章节目录 139 状元 不说这些题外话,且说回李和辉此人。 李和辉貌若芝兰玉树,而双眸清澈干净,言行举止温雅端正,可见被老王妃教养的不错。 徐二郎自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因而对于李和辉的折节下交,很顺从的接下了。 两人年纪不差几岁,倒也说得到一处。加上聊了几句越发觉得彼此投契,所以越聊越热络。 林父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进来,李和辉得知他是徐二郎的岳父,对林父很是敬重。 他属意润之的文采,有意深交,而林父虽然和他们是同一届考生,可他把自己放在和润之友人的位置上,那么对他的岳父就不能不敬重。因而,李和辉特意给林父也见了礼,行的还是小辈礼,这可让林父诚惶诚恐。不过从此也看出此人与二郎相交的诚心,也越发觉得此人赤诚,可堪为友。 三人说话声音并不高,可耐不住如今整个敬事堂静默的只有众人咀嚼饭食的声音,所以几人的动静就有些“大”了,自然就引来不少观看的视线。 方程就因此看了过来。 他并没有看到是李和辉主动去找徐二郎的一幕,还以为是徐二郎主动找上李和辉交谈。这种攀附阿谀的小人他最是看不上,仗着有几分才华,就不折手断的往上爬。这种人,迟早有一日摔断腿。 心里的想法有些恶毒,方程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出身不错,学问更好,从小到大都是众人的视线焦点。之前在肇阳书院读书,被宋明乾压了一头。鉴于肇阳书院前身乃宋家的私塾,其中诸多任教的夫子,都是宋家人,而山长更是宋家的家主,宋明乾又是此届山长的儿子,他努力咽下那口恶气。 可他忍了宋明乾,不代表他还要忍这个泥腿子。 会试上,他本是冲着会元去的,他已经在秋闱上中了解元,若是再得中会元,那么不管是为了传下“一个书院两个大三元”的美名,亦或是再添“人才辈出”的佳话,想来陛下都会点他为状元。 可惜,先是跳出来一个李和辉——此人好歹是宗室,虽然历经几代,家中的爵位只剩下郡王,但他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也称得上一句天潢贵胄。李和辉的曾祖父更是和高祖皇帝还亲兄弟,这样的血脉关系,他就是被李和辉压他一头气的血脉贲张,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 可他忍了宋明乾,忍了李和辉,凭什么还要他忍徐翊! 一个西北偏远小镇来的粗俗武夫,不过读了几年书,拜了名师,就读出名堂来了?甚至越过了天资出众的自己,中了会试第二名? 这话说出去难道不是开玩笑么? 与其让他相信徐翊当真是腹有诗书,不如让他相信徐翊是走了平西侯府的门路,盗走了试卷。 当然,这事儿他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并不敢真的说出去。 平西侯府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虽然在江南之地颇有地位,但也不过是传承已久的书香世家,一点势力都没有,平西侯府动动指头,说不得他们家几十年都缓不过来。 所以这口恶气他也咬牙忍了,就不信凭借徐翊的本事,在殿试上还能节节胜利。等他的成绩一落千丈,想来陛下会第一时间想到他是否曾作弊的事情。到时候就是他攀上庄郡王府,攀上李和辉又有什么用?难道李和辉还能为他冲撞陛下,为他求情免杀? 简直可笑。 方程身边聚集了不少江南的士子,这些人中也有看不惯方程的,可谁让他最有声望,也最有希望夺魁。而他所在的方家在江南之地颇有名望,他们无一不想从他身上得到助益。 所以尽管对方程仇视徐翊的作为有些不认同,可只要没有闹出事情来,他们也不会出面干预。 ap; 这顿午膳的时间似乎尤其长,这段时间似乎也走的特别慢,慢的学子们个个都等的神色又憔悴了,才等来太监的宣旨。 众人再次回到了金銮殿,按照次序一一跪好,前边就有太监开始唱号。 依旧是从最后一名开始唱起,这些都是中了同进士的人。听到太监唱到自己名字的士子有哭有笑,面上的表情忽喜忽丧。但不管心中到底如何想,他们也只敢表现在面上,而不敢在诺大的金銮殿上,发出丝毫声音。 林父也被唱到的名字,不过还好,他这次殿试名次前进了不少,竟从早先的二百三十六名,直接进步到一百四十二名。 差不多进步百名的名次,说起来有些夸张,可却不突兀。因为越是排名靠后的,前进的幅度会越大,而越是靠前的,想要往前挪动一个名次都难如登天。 林父运气是真的好,碰巧此番殿试的试题,他和徐二郎以及宿迁早先曾讨论过。林父答题答的顺畅,考到一百四十多名当真是中了大运。 二甲进士稳了,林父轻舒一口气,激动的手指发颤。 他心想,即便现在死去也值了,有个进士的名头,能给儿女的依仗就大了,这辈子也没白来人间走一遭。 但随即他就冷静下来,继续默默听着太监唱名。 将近三百个人名,全部唱完当真要费不少时间,可在场所有人都默默听着。 方程也听到自己的名字,默默算了下人数,最后得出,没变,他依旧是第三名,按理是探花。方程喉头一梗,面上紫涨,恨不得当即晕死过去。 第二名是李和辉,早先的会元成了如今的榜眼,但这变动也在合理范围内,众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最后,头名状元,来自西北朔州平阳县平阳镇的徐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被陛下越过疼爱的侄子,破格提拔为状元。 在场众人为何觉得允文帝对徐翊过分看重?只因为陛下竟为徐翊赐了字。 徐二郎是有字的,就是“润之”二字,还是早先的平阳县县令给他取的。因为觉得这两个字寓意还不错,便一直叫着。 可允文帝得知这两个字的来历后,表情就不大妙了。 他将来兴许为委以重任的官员,竟被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赐了字,这以后说起来,也不好听啊。 允文帝便当场赐字“士衡”。士自然不用提,而“衡”与徐翊的“翊”都有辅助之意。若说陛下只是为了贴合徐翊的名字给他取了“士衡”为表字说的过去,可这个辅助之意,总归让人忍不住多想,觉得这是不是陛下看重的股肱之臣。 不管是不是,反正因为陛下赐字一事,众人对徐二郎都不免高看一眼。 名次既已圈定,随即陛下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另直接赐予官职,状元入翰林院,为正六品侍读,榜眼探花为从六品修撰。 科举一事自此已结束大半,剩下便是状元游街,以及几日后由陛下举办的款待诸多学子的杏林宴。只有这两件事都忙完,三年一届的科考才算是告一段落。 天色已晚,众人从宣德门出发,跟在钟鼓铜锣后边,开始了今天最后一个节目。 瑾娘早就让人订好了一家酒楼的二楼,为的就是看徐二郎游街。虽然当时不知道他具体的名次,可会试的第二名,徐二郎殿试考的再差,也落不到二甲传胪的名位上去,所以不管怎么说,定个二楼包厢肯定是没错的。 原本依照徐家的门第,想要在如今这个时候定个二楼包厢还真有些困难,可一来平西侯府伸出了援助之手,二来掌柜的也知晓了这乃是会试第二名的家人所定。不管是出于结交还是讨好的心思,反正最后包厢顺利定了下来,瑾娘也客气的推辞了平西侯府帮忙定的包厢。 远远就听到钟鼓齐鸣、鞭炮齐响的热闹声,不管是二楼包厢的客人,还是底下围观的民众,全都兴奋起来。 此时有关殿试名次的事情,已经传了起来。瑾娘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还没回来回禀,倒是这家酒楼的掌柜的率先知道的了消息,所以亲自过来给瑾娘报喜了。 不仅如此,掌柜的还送了好几盘蜜饯糕点,连带着茶品都换了上好的毛尖。甚至还将他们定包厢的银钱给退了,委实是个玲珑圆滑的掌柜。 “来了,来了,快看快看,状元长得好英俊啊!” “榜眼也不差!” “探花也貌美!” “说什么貌美?貌美是形容女子的,可不能用在男子身上。咱们可不知道这位探花郎的脾气如何,说话可都悠着点,以防得罪了人,事后被教训。” 就有人插话说,“怕什么?法不责众,就是探花郎听见了又岂能把众人都处罚一遍?再说了,我们躲在人群里说,他也认不清是谁在起哄不是?” “是极是极。只是今年一甲的三位官人都生的俊俏,而且看年纪,都在加冠左右,比之上一届一甲的官员老爷们还要年轻啊。” “可不是。” “就是探花郎不是其中最美貌的,要说最英俊的,我觉得还属状元郎,榜眼也生的好,跟那啥啥玉树似得,哎呦,小郎君都害羞的脸红了,这还真是年纪小啊。” 瑾娘已经到了窗口,可窗口处已经挤满了翩翩、长乐和小鱼儿。小鱼儿在最中间,长乐和翩翩在左右两侧。至于被瑾娘特意拉来看热闹的长安长平,因为个子高,就在三人后边。这倒也不影响他们观看,毕竟比起姐姐妹妹和小姑姑来说,他们确实生的有些过于高挑了。 这里没瑾娘的位置,瑾娘就默念了一句:几个小白眼狼,转而走到另一侧的窗户处去看。 这间厢房因为在拐角,窗户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被姐弟几人占据,这个小的虽只容一人站在跟前,可对于瑾娘来说也足够了。 她往外看的功夫,那边喜庆的跟娶新嫁娘一样的队伍已经过来了。 随着众人越走越近,瑾娘将徐二郎的面容看得愈发清晰。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状元袍服,带着官帽。他是鲜少穿这么喜庆的颜色的,平时的着装也已暗色和素色为主。当时他们成亲时,他是穿的火红的新郎服,可惜那时她浑浑噩噩的,都没仔细看清楚,如今脑海中关于那时的印象,也不过初见时的惊艳。对于他的着装,则几乎忘完了。 可此时再一看他的模样,那些她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却全都从脑海深处跑了出来。 俊美逼人的徐二郎,那时他还不如现在稳重,还有些青涩。可即便如此,他玉面郎君的模样依旧让人心折,怕是她见他第一眼,就被迷惑了。只有她尚以为自己定力足,耐得住美色诱.惑,可实际上,不提也罢。 小鱼儿和翩翩长乐此时已经激动的喊开了,小鱼儿大声喊“爹爹,我和娘亲在这里。” 翩翩喊,“二哥,看这里。” 长乐,“二叔,二叔,你往这边看。” 三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此时跟三个狂热追星的小疯子似得,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可是让人哭笑不得。 长安长平许是觉得这样的姑姑和姐妹有些丢人,所以赶紧往后撤了撤身子,不想让人误以为他们和这三人是一伙的。可惜,撤离开窗户就看不见二叔了,所以两人想了想,就又纠结的凑近了,探头往下看。 瑾娘被她们喊的耳膜阵痛,想出声制止她们别喊了,外边钟鼓齐鸣,吵得厉害,加上周边的围观群众,还有其余二楼包厢的客人都在大声喊着“状元看过来”“榜眼看过来”“探花看过来”,吵吵闹闹的,下边游街的人能听清是谁喊的才有鬼。 徐二郎……徐二郎真的侧脸看了过来。 瑾娘赶紧对夫君大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得了!她怎么能把徐二郎归到普通人行列。他是普通人么?不是啊!他常年习武,从未中断过,耳朵好使着呢。 小鱼儿看见爹爹看过来了,兴奋的小脸都涨红了。她知道爹爹肯定听到她的声音了,往这边侧首肯定也是看她的。可惜这家酒楼其余包厢的夫人小姐们不这么想啊。 她们叽叽喳喳的,还以为是她们的喊叫声把状元郎的视线吸引过来了,所以激动的往下抛荷包帕子和首饰珠玉呢。 小鱼儿:岂有此理! 章节目录 140 变化 小鱼儿非常非常不高兴! 爹爹明明就是被她喊来的,旁边那些人为什么会以为,爹爹是被她们的喊叫声引的看过来。否定了她的功劳不说,还往爹爹头上砸首饰珠玉,这也幸好爹爹武功高躲闪及时,不然不就和下边另外两个骑白马的叔叔一样,被砸的鼻青脸肿了么。 那些人好坏好坏啊!竟然砸爹爹,小鱼儿不高兴,嘟着红润润的小嘴巴愤怒得想,要是她也会爹爹的武功,她一定……一定把那些首饰珠玉砸回去,让她们欺负爹爹!! 小鱼儿扭过头,还想朝旁边包厢的人吼两句,让她们不许欺负人,可惜,还没等她开口,下边人就炸开了锅。 原来不知道是谁手误扔了一小块银角子下去,砸到了叫“探花”的人脸上,那人鼻子血流如注,周围的人顿时全吓坏了。 这幸好是砸到了鼻子,鼻子出血还没大碍,可若是把人脸砸破相了,这找谁说理去。 本朝律法,身有残疾和面有瑕疵的人,不能在朝当官。要是这探花真破相了……这责任谁能担当的起。 有了这一出意外,下边当差的差役也吓了一跳。慌忙敲着铜锣大声警示:不许抛重物!违者按律惩处! 瑾娘看见翩翩和长乐手上也拿了东西,连忙出声制止,“都安分点,扔个帕子凑个热闹就算了,带棱角的东西可千万不能丢。” 翩翩和长乐连忙点头,“知道了嫂嫂。” 两人连忙把荷包收起来,从袖中抽出帕子,还没来得及丢,就见小鱼儿黑漆漆的眼睛咕噜噜一转,然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帕子扔了出去,“爹爹,娘亲的帕子。” 徐二郎之前避开了所有女子和绣帕,在榜眼、探花被砸的满身狼藉、花红柳绿的时候,只有他依旧朗月清风、萧萧肃肃,看起来可不就更招人眼了。 可这么招眼的状元郎,竟然陡然腾空而起,将一方即将被风卷走的帕子拢入掌心,而后一个回旋踢又安然坐回到马上。 小鱼儿欢呼雀跃,拍着巴掌给爹爹鼓掌,“爹爹最棒。” 徐二郎蹙着眉头盯着女儿看,小鱼儿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做的出格了,爹爹这是不高兴了,小姑娘担心爹爹处罚自己,一缩身子,不见了人影。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徐家的人没有被徐二郎这一举动惊着。倒是其余旁观者,哪怕是诸位同科进士,却俱都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徐二郎。 他们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他们之中竟然有一个异类!!! 方程陡然开口,“徐翊,你,你怎么会功夫?”功夫还那么俊,是他平生所见最高的高手了! 方程鼻子还在出血,他一只手捂着帕子捏着鼻子,另一只手虚虚掩在面前,好遮盖住此时不雅的画面。因为鼻子被捏着,他说话瓮声瓮气的,不仔细听还真听不见他说什么。 可徐二郎和李和辉都练过,两人距离方程又很近,所以他说的话两人自然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里。 李和辉闻言就笑着替徐二郎解释说,“士衡乃平西侯府出了五服的亲戚,平西侯府祖上以功勋起家,据说族中弟子从小都要习武,士衡想来也是因此才习了一身好武艺。” 徐二郎点头,以此表明李和辉猜测的没错。 方程见状轻哼一声,随即便不说话了。他得罪不起李和辉,本来还觉得徐二郎是软柿子,他想捏一捏以报被夺走状元之仇。可谁知徐二郎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本事大着呢。 他亮出的那一手功夫,怕是寻常数十个大汉也别想近身。他原本还想找人教训他一顿,如今也只能识趣的熄了心思。 走马游街好不热闹,可队伍终有走过去的时候。小鱼儿亲眼看着爹爹从眼前走过,就有些忧郁,可随即她又看到了走在为首三匹马后边的诸多进士,其中自然包括林父。 这些普通进士远没有状元榜眼和探花吸人眼球,一来他们都是二甲三甲,再来容貌不好,年纪也大上些许。总的来说,此番科举一甲三人像是把所有人的灵气都吸走了,当真称得上一句得天独厚,少年有为。 可不管怎么说,这些进士到底是占了大多数,且以后也都是要派往各地为官的。风水轮流转,指不定二三十年后,那些一甲的都成了翰林院的老学究,反倒是这些不起眼的二甲进士,则熬出了头,成了一方大员。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纵观整个朝廷的京官,出身一甲的毕竟是少数,反倒是那些二甲出身的进士,如今都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 所以对于这些人,百姓们也多看了几眼。 而小鱼儿眼尖,就因此瞅见为了林父。 小姑娘当时就皱起眉头,怎么可以让外公走路呢?外公年纪比爹爹大多了,可是爹爹就骑在雪白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看上去神气的不得了,而外公,淹没在人堆里,还要步行,外公太受罪了。 小鱼儿张口就要说什么,不料被瑾娘一把捂住嘴。 这小祖宗瑾娘是有些怕了,往常在家看着也是顶顶有规矩的,还以为很拿的出手,可谁知道,出来一趟就露馅了。 这姑娘口无遮拦,还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怜悯弱小,这要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怕就怕隔墙有耳,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出去影响了她爹的前程。 回家时坐在马车车厢中,瑾娘有心给女儿上一课,可到底顾忌这是在大街上,怕一个不留神说话声音高了,被人听了去,对女儿名声有碍。所以她想了想到底是闭了嘴,熬到家才将几个小的都叫到花厅,给小鱼儿上上紧箍咒。 首先要教的,就是“祸从口出”四个字。瑾娘从“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几字开题,了好几个因为口无遮拦,导致横祸挺尸,甚至牵连家族的事例。小鱼儿被吓的小脸煞白,瑾娘看了于心不忍,可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孩子不定什么时候就惹祸了。 她佯作没看见小鱼儿失态的模样,又点了其余几个小的,“让你们几个留下,不是让你们看热闹的。而是小鱼儿这个毛病,你们几个身上多多少少也有。你们如今是孩子,就是说错了话,大人也好打岔过去,说你们还小,以后会改。可那样搪塞推责不是为你们好,真正为你们好的,是让你们适应这世道的生存规则,这样你们以后才能在规则的范围内如鱼得水。而不是如同现在一样,浑浑噩噩的,口无遮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让自己祸害进去,把家人也牵连了。” 长安当即行礼,“侄儿谨记婶婶教诲,婶婶放心,以后侄儿说话行事定当三思后行,绝不逞口舌之快,给家里招惹祸患。” 长平和翩翩、长乐反应过来,也接连保证,他们都记住了,不会在外边说些有的没得的。 小鱼儿本来还泪眼巴巴,可怜兮兮的看着母亲。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结果就被母亲教训了,她好委屈的。 可如今哥哥和姐姐,甚至就连小姑姑都保证不说错话,小鱼儿就觉得,那她保证一下好像也不丢脸。所以小姑娘努力板着脸,吸了吸小鼻子,也承诺以后不乱说话了。 给几个孩子上完了教育课,青禾就来询问是不是等老爷回来再用饭。瑾娘回了一句再等等,青禾就下去了。 既然要等林父和徐二郎回来用膳,那这会儿且闲着,几人就又说起别的。 长平素来是比较活泼的,此时也是他先开口,就听他说,“既然要科举,还是得努力些。不做且罢,既然做就要做到最好。” 翩翩不知他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感慨,长平就解释道,“想想一甲三人可以坐在良驹宝马上走马游街,其余进士及第诸人却只能步行跟随,我就觉得胸腔中一股壮志在咆哮。我徐长平不做且罢,既然要科举,肯定要得中一甲,要是落到二甲里边去,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哼,我就弃文从武。” 一屋子小孩儿都“嘘”了一声,显然没把长平这话放在心上。瑾娘也没把长平这“豪言壮语”听到耳朵里,她刚洁面过来,就听丫鬟说两位老爷过来了,瑾娘就让人张罗上饭。 徐二郎和林父本来今天是回不来的,因为应酬太多,同科进士中有一人祖上是富贾,如今出了他一个进士改换了门庭,那人大喜之下在望仙楼请客,邀请诸位同科都去赴宴。 徐二郎做为新科状元,自然也被热烈邀请了。可他惦记家中妻小,所以硬是陪了几次罪,才从众人的围绕中脱身,以至于回家的时候比预料的时间还要晚些。 徐二郎已经换上今早出去时穿的衣裳,那是一身鸦青色绣锦绣云纹直缀。他面色白净如玉,再配上头上的羊脂玉冠,愈发映衬得整个人如同朗月清风般的玉面公子似得,矜贵优雅,品貌非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了状元,了了心事,夙愿得,还是因为已经一脚踏入官场的缘故,瑾娘隐隐觉得,徐二郎身上的气度都和往常不同了。 好似更自信了,也好像更韬光养晦了。说不上来究竟是那种,但他这个人,瑾娘觉得好似突然间就收敛了所有锋芒,藏剑于鞘,讳莫如深,让人敢敢深究。 不止是瑾娘觉得徐二郎有了细微变化,就连屋中几个孩子,见到徐二郎也有片刻的迟疑。 小鱼儿歪着脑袋看着走近的父亲,想要扑上去叫爹爹,可她倏然有些迈不开腿。 还是徐二郎先张开手,喊了声“小鱼儿”。 他一开口就如同冰雪初霁,刚才那种微妙的气氛也烟消云散了。小鱼儿如同小兽一样喜滋滋的扑过去,一下跃到徐二郎怀里,“爹爹。” 徐二郎抱着女儿起身,看向瑾娘笑了一下。 瑾娘心里陡然一松,不知为何眼眶就红了。 徐二郎就说,“为夫高中状元,娘子不该欣喜么,怎么哭了?” 瑾娘就嗔他一眼,“那里哭了?”一抹眼角果然有泪,瑾娘吱吱呜呜辩解,“我这是喜极而泣。” 翩翩看出嫂嫂不自在,赶紧出来插科打诨,“对啊对啊,二哥我听说六品官员都能荫封妻母的,但是只能封一人,那到底是要给我嫂嫂封诰命,还是给娘封诰命?” 徐二郎对这点还真不清楚,其实翩翩也不清楚,若不是今天去外边看热闹听隔壁的人酸了几句,她都不知道二哥还能荫庇到嫂嫂和娘亲。但是,只能封一人,那这个诰命是给娘亲还是嫂嫂?这真是一个问题。 私心里她觉得这个诰命给嫂嫂似乎更好些,毕竟娘亲远在西北平阳,她又不喜欢交际,只喜欢一个人呆着自娱自乐。若是把诰命给了娘,娘成了本地的“名人”,以后可有的忙了,怕是再不能那么潇洒的过日子,想来这也不是娘希望看到的。 倒是把诰命给了嫂嫂……嫂嫂以后要带着她们交际,有了诰命才能更快的融入京城那些夫人的圈子,才能不被人鄙视嘲笑。 但话又说回来,不孝可是大罪,是要被御史批判的。所以若是二哥真给二嫂请封了诰命,却把娘亲抛在脑后,那这可就是二哥的黑历史了,一辈子也洗不干净的那种,以后大家想要攻讦二哥了,就把不孝亲母这条罪名一摆,二哥还不得让人攻击。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翩翩越想越觉得“诰命”就是个烫手山芋。可就这个烫手山芋,多少人想了一辈子都没有呢。 唉,不能想了,越想越愁,脑壳儿都开始疼了。 徐二郎这时却道,“诰命的事儿我也不清楚,等我过几日切问问礼部的郎官。这几日却无暇顾及这些,我还要参加几个同科进士举办的宴会,还有陛下举办的杏林宴,还要去拜访座师,以及两位恩师,还要去平西侯府走一趟……” 不知不觉徐二郎就说的远了,可他说这些,翩翩这个小姑娘家可不爱听,就开口说,“二哥,二哥你说些别的,说说你在金銮殿上的事儿,说说陛下长得……”是方是圆。 翩翩吐了吐舌头,将后边几个字咽了回去,好险,刚才嫂嫂才教训过,她差点又口无遮拦。幸好她反应及时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不然肯定又要被嫂嫂罚抄书了。 章节目录 141 报喜(一) 翩翩这么一说,长安长平都有些意动。两个小伙子正被今天二叔打马游街的场景刺激的起金銮殿,不免幻想起自己有朝一日在里边奋笔疾书,慷慨激昂的画面。 少年最是热血,不知不觉就激动的浑身打颤,抑制不住兴奋的央求徐二郎,“二叔你就说说吧,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瑾娘闻言点头,这事儿确实可以说说。没见现世多少家长为了刺激儿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在假期里要带着孩子们去国内顶尖一流的大学去逛一逛,体会体会里边的文化和氛围,好让孩子产生憧憬向往的心思,更有学习的动力。 这就和现在一样,当然带着长安和长平去金銮殿参观明显不现实,但让徐二郎好好说说金銮殿的威严辉煌,也能让两个孩子产生“此生必定要去金銮殿一游”的心思。那么他们之后还会不努力么?那肯定不会的,说不定被徐二郎一刺激,两人就成了学习的永动机呢。 徐二郎见一家人都眼巴巴的瞧着他,就有些意动。 金銮殿上的事儿倒没什么需要避讳的,况且也没涉及到什么隐秘,说出来也无碍。 心思电转间,他已经开了口,先说起殿试。说到殿试不免就要提起监考的陛下和太傅。 陛下威严甚重,让人不敢直视其天颜,周身威仪肃穆,有龙腾虎跃之相。太傅看着却慈眉善目,浑身上下一股大儒学究的气质,但看起来要好接触一些。 但满朝廷的人都知道,太傅看着儒雅温和,其实性情执拗,最是公正公平的一个人。朝中有什么不平事,他总要说道上两句。偏他辈分高,不仅是皇帝的岳父,还是赫赫有名的三朝元老,被前两代皇帝亲自盖戳“中正勇直”一个人。所以满朝人即便都对太傅那张嘴有些怨恨,明面上却都不敢说些什么。 随后又说到过了中午,即将考试结束时,因为腹中饥饿,也因为还有些考题没有做完,有些考生就急了眼,忙中易出错,就有贡士把砚台打翻了。不仅将墨水洒在了衣裳上,失了容颜体统,甚至连试卷都有了污渍,被当做刻意作弊的试卷处理。 听到此不仅瑾娘心道一声“可惜”,就连长安长平也露出扼腕叹息的神色。 他们是学生,钱夫子也准备让他们三年后下场小试一下。所以一想到届时考场上他们如同这位贡士一样,忙中出错,那真是气都要气死了。 辛辛苦苦几十年,就差临门一脚了,偏这一脚还没踹出去,整个人就被衣襟绊了个趔趄。这样的事情,别说寻常人忍不了,就是神也忍不了啊。 两个小子捶胸顿足,连连叹气,瑾娘见状就见缝插针说道一句,“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做到一个稳字。只要稳住了,就会等来转机和柳暗花明的结果。可若是稳不住,心慌意乱之下哪怕出了一个小错,说不定也会因此满盘皆输,功亏一篑。” 长安长平躬身行礼,“谨受教。” 徐二郎点头,又继续说起他被陛下赐了表字一事。 这事儿他们还真不知道,就都兴致勃勃的央求徐二郎仔细说说。 恰此刻去换衣服的林父过来了,他见这一家人正说的乐呵,也不打扰,摆摆手让几个孩子都坐下,就随手挑了张凳子落了座,也一起听徐二郎给孩子们讲金銮殿的事儿。 徐二郎说到他被陛下赐字“士衡”,长平就问,“这两字取自那里,可有什么说法?” 徐二郎随口说,“不在四书五经之内,没有说法。” 长平不信,“二叔骗人。圣上这还是第一次在殿试时给人取表字,若非非常看重二叔,怎么会有如此突兀的行为。说圣上只是心血来潮,随便择取两字赠予二叔,我是不信的,二叔不要看我小就诓骗我。” 徐二郎但笑不语,林父也扶着美须哈哈一笑。 长安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我有一解,不知对不对。” 徐二郎来了兴趣,看向长安,“说一说。” 长安就道,“衡乃辅佐之意,又恰好应和了二叔名讳中的‘翊’字。取士衡两字恰到好处,一举两得。”长安朝二叔拱了拱手,“恭喜二叔。”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最起码几个小姑娘都没听懂,可瑾娘和徐二郎、林父却都听明白了。 瑾娘心中就不由赞了一声,长安当真是不错的。心思机敏,不点就通。不说别的,只这点悟性,就不知胜过了多少人。 林父也道,“是个出息的,好好教一教,以后有大造化。” 长平一开始对大哥的话摸不着头脑,听得晕晕乎乎。可外公都夸奖大哥了,说明大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再顺着大哥方才的话思考,慢慢也醍醐灌顶,晓得为了其中深意。 大哥毕竟是大哥,这脑子,比他管用多了。 这环环绕绕的东西,说实话他有时候能弄懂,但有时候也弄不懂,说到底还是缺少了些敏感和直觉。但长平也不以为意,能把政治玩的得心应手的人,心眼都多的跟筛子似得。他不能一眼看透其中的猫腻,正说明他这个人心眼少,和他相交保证别人吃不了大亏,那他的朋友肯定会相交满天下。所以,没什么可失落的,他也有自己的好处啊。 徐二郎说完了,一家子却都听得意犹未尽。然现在天已经晚了,早就过了饭点,徐二郎和林父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用膳,如今再饿下去对胃不好。 瑾娘就招呼丫鬟摆膳。 其余几个小的见状,就有些可惜。他们本来还想央求外公也说说他考试的情况的,可嫂嫂都让上饭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不说吃饭还好,一说他们也饿的厉害。所以,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等吃饱了,再央求外公说“故事”外公也一定会同意的。 饭吃到一半,瑾娘就听青穗过来汇报说,“前院住的王公子和郑公子过来给老爷和林老太爷贺喜了。”老爷指的是徐二郎,这是到了京都后,瑾娘才让丫鬟们改的称呼。称呼徐二郎为老爷,称呼她为夫人。因为如今两人也是当家做主的人了,再称呼徐二郎公子有些不合适,所以即便“老爷”这个称呼把人叫老了,瑾娘听着也非常不得劲,但还是这么叫过来了。 一听说王轲和郑顺明要过来,瑾娘就道,“要不把人请进来?” 徐二郎却道,“不用了,我也吃的差不多了,去前院和他们聚聚。”到底是住在一府的好友,别人的邀约他可以借口拒绝,这两人却不好往外推。 瑾娘也知道这点,可随即又想到,他们这一聚肯定是要吃酒的,甚至往后十天半个月内,徐二郎的应酬都少不了,那这胃可就要遭罪了。 瑾娘就心疼的说,“你好歹再吃些,吃饱了喝酒也能舒服点。我这会儿让人去给你们准备一桌酒席,也需要点时间,你就再吃些。” 徐二郎就真的又坐下用了一碗饭,瑾娘则让人传信出去,让王轲和郑顺明先去前院花厅等着,顺便问了徐二郎的意见,让人请了辛魏过来一道吃酒。 左右这一顿是跑不了的,早吃晚吃都一样。 说到辛魏,不免又说起宿迁,瑾娘还想问,是不是把宿迁也一块儿请来,徐二郎就道,“让墨河跑一趟宿府,把宿兄也请来吧,我们几个人都齐聚了,不好缺了他。”又说宿府距离这边稍远,墨河去还能快些。 于是墨河就去请人了。 徐二郎稍后就离开了,走前还请林父一道过去吃酒。林父闻言却摆摆手,“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这些天提心吊胆的有些吃不消。今天又大喜大悲,伤神的厉害。你们吃酒去吧,我和这几个孩子说说话,一会儿就歇着去了。” 徐二郎见状也不多求,行了礼告退。他一走整个花厅都热闹起来,几个规规矩矩的孩子现在恨不能翻过桌子坐到他们外公身边,让他们外公快点讲故事。瑾娘见状一挑眉,把筷子往下一放,看着几个猴孩子,“老老实实吃饭,吃完饭再作妖。” 好吧,山大王走了,还有另一个大王呢。几个孩子瞬间老实了,一个个猛往嘴里扒饭,那吃相看得瑾娘又头疼了。 好不容易众人都吃好了,瑾娘挥挥手,几个猴孩子都退了席,围到了林父跟前。 林父乐呵呵的,被几个孩子央求着“快讲”“快讲”也不恼,反倒抱着小鱼儿在怀里,笑呵呵的给几个小外孙讲起了见闻。 林父的讲述有很多与徐二郎重合了,但是没关系,听第二遍也很有意思么。尤其徐二郎坐在金銮殿前边,看不见后边考生的动作,反倒是林父,因为会试只中了二百三十六名,所以位置靠后。非常凑巧的是,当时那位打翻砚台的贡士,就坐在他正前方。 他那砚台摔倒地上的时候,林父没设防之下被惊得手一抖,差点滴了墨水在试卷上。还好他反应快,及时用手接了一下,随后又用手绢将手心的污秽清理了,没有留下痕迹。 不然,污了衣裳和试卷都不好,前者御前失仪,后者如同作弊,哪一样都会给人留下坏印象。好在林父处理的及时,侥幸逃过一难。 章节目录 142 报喜(二) 几个孩子听到还有这插曲,也是为林父捏了一把冷汗。 小鱼儿其实还不能听懂什么御前失仪,什么作弊,可看哥哥姐姐和小姑姑,俱都露出惊魂甫定的模样来,就晓得外公刚才说的肯定是要命的东西。 而哥哥姐姐小姑姑都如此害怕了,可想而知当时外公会如何心惊胆跳。 小鱼儿想想就心疼了,不由伸出带着肉窝窝的小手,一下下拍着外公的胸膛,“外公不怕了,外公回家了,不怕了。” 一屋子人被这小不点的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好的一点是,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是没有了。 林父到底提了这么多天的心力,如今心愿达成,所有的精神都散了。他只觉得困倦的厉害,张嘴打哈欠止都止不住。 瑾娘见状就说几个孩子,“外公累了,还想知道什么,等明天外公有空了,再让他和你们讲。如今咱们先让外公回去休息好不好?” 几人都点头。 长安长平起身说,“婶婶,我们送外公回去。” “好,那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瑾娘和翩翩、长乐、小鱼儿将三人送到翠柏苑门口,远远看见长安长平扶着林父消失在绿荫中,几人才回去休息。 翩翩几个今天还准备睡一个房间,她们有很多话要说,如今一点都不困。 倒是瑾娘困倦的厉害,也不管那三个小祖宗了,只叮嘱嬷嬷们看牢些,别让她们在屋里胡闹,到点了让她们睡觉,随即她就洗漱歇息了。兴许是困的很了,脑袋沾到枕头就睡死了,第二天一睁眼就见天色早就大亮了。 瑾娘问丫鬟徐二郎去了哪里,话落音就见徐二郎正好从门外走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是给平阳镇去的家书,徐二郎交给瑾娘,问她是否也写一封。 瑾娘就说,“肯定要写的。我先看看你写了什么,要是你写过的,我就不提了,你疏漏的我再补上。” 徐二郎点了头就说,“写好后交给汇河,让他找人送出去。我稍后要去拜见座师,今日不在家,且不用等我吃饭了。” 瑾娘早有准备,说了声“好”。 徐二郎离开后,瑾娘打开他写的书信,仔细读起来。 书信一股直男风,上边三两笔交代了他将三郎打发到军营,随后他殿试中了头名,被陛下钦点为状元,并赐字“士衡”一事……再就没有了。 从头到尾,连一张纸都没写满,这么简陋的家书,瑾娘真是头一次见。 她也真是长见识了,对徐二郎的直男人设认识的也更深刻一些。这人,把这书信送回家也不怕徐母暴走。 哦,徐母头一眼肯定会暴走的,但随即她只会欣喜若狂,把让她暴走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 二郎中状元了,光宗耀祖了,徐母的夙愿得逞,怕知道这消息后就要激动的去给青丘山所有的菩萨塑金身。那里还能想起她还有个三儿子,而这儿子还被徐二郎背着他们送到了军营去操练。 不得不说,几年相处下来,瑾娘对徐母的性子还是非常了解的。 最起码,徐母接到瑾娘和徐二郎的书信的时候,那反应真是和瑾娘所料的半点不差。 儿子和媳妇一同送信来,徐母首先翻看的自然是儿子的信。 然后她就看到,二儿子背着他们将三郎送到了军营。 看到此处徐母怒火汹涌,真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京都,将那不孝子给狠狠的棍打一顿。 大郎战死了,她只剩下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她虽然都没怎么管过,但那到底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不珍视,不爱重! 也正是因为珍视,因为爱重,她在明知道二郎渴望习武从军的时候,硬是以死相逼儿子弃武从文。她心里不是不愧疚,不是不难过,可比起儿子的梦想,明显是儿子的性命更重要。她不能容忍这个儿子也出意外,所以做了儿子最厌恶的事儿。 可即便会痛恨她又如何,她儿子今后会走一条安稳的路。人生不一定有多大出息,但最起码他整个人安然无忧。 可恨她当时把主要压力都给二子,对三儿子只是简单要求了几句,却没有声嘶力竭的要他也保证再不入军营。结果可好,这就出岔子了。 那两个逆子!! 怕是其中一人早有“反心”,而另一人干脆就给提供了机会。结果可好,她的三郎入了军营。以后说不定会上战场,说不得也会丧命。 徐母气的不住抚摸着胸口,郁怒压的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有什么办法呢,那两个孽子都大了,翅膀硬了,已经飞出了她的掌控了。徐母再怎么怨恨,也只能自己生闷气。 李嬷嬷看着徐母大喘气的模样,可是吓坏了。 家里几个小主子都上京了,可她对这个丝毫没有主母模样的徐母,丝毫不敢懈怠,甚至伺候的比以往都要用心。 不为其他,只因为二公子特意派了人盯着府上呢。但凡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二公子那里不多时就会得到消息。 先不说她本来就不敢违背主家做些恶事,只说她当做儿子养的一个侄儿也被二公子带走了。那小子是她哥哥家的幺儿,机灵活泛,和她很亲近。她是把那小子当儿子看待的,还指望老了以后把体积都留给那侄儿,好让那侄儿给她摔盆送终。二公子把人带走的意思不言而喻,也因此,李嬷嬷可不就更安分了,伺候起徐母来,真是用足了十二分的心力,不敢让徐母有一点不舒坦。 如今看徐母气坏了,险些喘不上气,李嬷嬷吓的一颗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好在她也是识字的,一眼看去就扫视到信上说辞。看见三公子从军了,李嬷嬷心惊肉跳,暗地里却道:难怪老夫人气成这个模样。可稍后她又看见了什么?二公子殿试中了头名,被陛下点为状元。 李嬷嬷激动的嗓子都劈了,尖利的声音吼的徐母耳膜阵痛,“夫人,夫人您快接着往下看,二公子中状元了!二公子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了!!” 徐母先还不明所以,条件反射随着李嬷嬷手指点的位置看去,结果一眼看到状元两字,她热血上头,只听“轰”的一声响,像是有噼里啪啦的烟花在头脑中炸开了。 二郎中状元了!!! 是状元,陛下钦点的状元!! 徐母拿着书信一下站起来,激动的面容都有些扭曲。而后,倏然一声哭嚎,徐母喜极而泣,“我的二郎啊!我的二郎中状元了!”此时此刻,什么三郎啊,从军啊,全都不在徐母脑海里了。她现在哪里还能想到那些有的没的,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二郎。 她的二郎争气啊,中状元了,成了朝廷的六品官员,比县令的官职还高呢!!她的二郎啊,给她挣了大脸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此刻才确信,二公子是真的中状元了! 方才李嬷嬷那么说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李嬷嬷在开玩笑。毕竟任谁也想不到,弃武从文没几年的二公子真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尽管他会试考的好,可他们当初都以为二公子只是运气好而已。却原来,二公子是实力强,运气不过是他实力的一部分罢了。 屋内的丫鬟俱都喜形于色,激动的给徐母贺喜,“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了。二公子中了状元,以后您就是诰命夫人了。” 屋中正热闹,外边就有丫鬟跑进来,匆匆禀告说,“老夫人,老太爷回来了。老太爷……” “老太爷什么老太爷,我回趟自己家还得禀告,说不得这家里是谁当家做主了。” 徐父掀开帘子进门,脸上的表情不太高兴。徐母却根本不把他的脸色看到眼中,她前半辈子指望不上他,后半辈子也不指望他。更何况如今儿子出息了,她全部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就更指靠不上这老东西了。 徐母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这个家谁做主我管不着,可在我这鹤延堂,就是我做主。”意思是,这还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我不惯你这毛病。 徐父“嘿”了一声,“你这婆娘,年轻时候装文雅有礼装的好,骗的我想都没想就把你娶进门。结果可好,你都是装的。唉你说你现在怎么不装了,你这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就这么招你嫌?” 徐母冷“呵”一声,意思不言自喻。徐父被徐母气的眼发花,但是他还记着此番回府是有正事的,和这婆娘争执纯粹浪费时间,他现在哪有心情和她吵啊,他满心满眼都是儿子的书信。 算算时间,儿子这时候殿试早就该完了,那么这封书信就该是报喜的。只是不知道儿子中没中进士,进没进一甲。 徐父对儿子的要求真心不高,他觉得儿子能中进士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可儿子上一次会试的成绩好,会试第二名,这成绩他真是想都不敢想的。既然会试成绩这么出彩,那他是不是可以期望儿子殿试能进一甲? 要是儿子进了一甲,他就摆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席,请全镇的人都来吃席。 章节目录 143 功名旗杆 越想越按捺不住,徐父一再催促徐母,“二郎的信呢,你赶紧拿出来给我看看。你别骗我说二郎没来信,我在这家里也是留了人的,刚才已经有人给我报信儿说二郎来信了,你赶紧拿出来我看看。” 说到徐二郎,徐母表情一柔,也懒得和徐父再说道些有的没的,就将并拢在一起,被袖笼掩住的双手分开,将其中一只手中捏着的信张递给徐父。 徐父一见徐母从袖笼中拿出的书信,心里又忍不住嘀咕一句:这婆娘藏的可真好,他真就一点没发觉她并拢双手的模样有那里不对。 很快徐父就无暇顾忌徐母了,他和徐母的反应一样,先看到了二郎做主将三郎送到京郊军营一事,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大骂“不孝子”,还说徐二郎越过他们这对爹娘私下决定兄弟的前程,这是没安好心。结果,转眼就看到二郎中了状元。 徐父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那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 他还怕是自己日有所思,眼花了看错了字,就吆喝一声让外边的王奎进来,给他看看二郎是不是真中状元了。 王奎:都说几百遍了,老爷我真的真的不识字啊! 王奎心里苦,但他不敢说。 他是老爷的贴身小厮,进老夫人的院子没什么,可进老夫人的院中的房间就不妥当了。更何况,自从老爷和老夫人“分居”以来,他在鹤延堂的那点体面也渐渐消失了。若非他硬着头皮跟着闯进来,刚才在进院门的时候,就被那守门的婆子拦下了。就这,进了院子他也不能靠近厢房,老老实实的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猫着。结果正猫的得趣呢,老爷就喊他了。 王奎: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徐父喊了几声,没把王奎喊进来,不由骂了一声,“只吃食儿不干活儿的混账,用到人的时候就跑没影了,看老爷我一会儿打得你哭爹喊娘!” 他又转向徐母,“二郎这是……真中状元了?” “上边白纸黑字写的明白,老爷难不成是老眼昏花,连那几个字也不认识了。” 徐父得到肯定答复,傻子似的嘿嘿嘿笑起来。 他此时那顾得上计较徐母的坏脾气啊,想起徐二郎还是这原配生的,不由满意的看了看徐母的肚子。心想这婆娘自己没本事,但是耐不住她的肚子争气,给他生了个好儿子啊。 徐母:突然浑身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徐母斜睨一眼徐父,那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徐父不以为意,他现在心情正美呢。儿子中了状元,光宗耀祖了。而且还被陛下点入翰林院为官,正六品的侍读,虽说是给皇上讲书的差事,好像很不起眼,但耐不住能直接面君啊。 人的感情可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处出来的。见得面多了,情分深了,陛下就知晓二郎的好处了,那距离二郎升官加爵还远么?不远了!!! 想想兴许要不了几年,儿子就能混个二品大员当当,徐父真是热血澎湃,感觉自己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等看到信的最后,儿子还被陛下赐了字,就叫“士衡”,徐父更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臆想没错。 陛下肯定是很看重他们家二郎的,只是发愁二郎刚入京为官,没有政绩,不好提拔,所以才封了六品。等再熬些日子,二郎肯定能如同坐着宝马一样的速度疯狂升官。 越想越美,徐父不由念叨出声,“润之多土啊,还是士衡这两个字好。陛下就是水准高,听听给二郎起的表字,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辉煌气息。” 徐母听他说这话还有些莫名其妙,她毕竟没有把信读完,所以狐疑的瞅一眼徐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徐父见状就把信递了回去,“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我们二郎这下真的出息了。陛下都给他赐字了,不行,我一定要把这事儿说给爹娘听,你赶紧看完这信,一会儿我去祠堂把这信烧了,让祖宗们都瞧瞧。” 徐母竟然没有反对,还深表认同的点了头,将读完的信递给他。末了还不忘体贴的说,“再给祖宗们读一读,婆母她老人家不识字,你就是烧给她,老人家也不认识,你还是亲自读一遍再烧。” “这还用你说。” 说完这句徐父又摸着下巴道,“不知道二郎什么时候回来,他中了状元是大事,我准备召集族人重新开宗祠祭祖,顺便再办几场流水席,给他庆祝庆祝。” 徐母皱眉,“何时回来的事儿,二郎没说。” 徐父看了看手中的书信,上边确实没提及何时归家的事儿,不由念叨儿子,“这么大的事儿也能忘,真是靠不住。” 徐母倏然想起还有一封信没拆,就道,“瑾娘也来了信,说不得会提及此事,我先看看。” 徐父又嘀咕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子,怪不得二郎做事不周全,都是拜你这当娘的所赐。” 徐母:呵呵。真要这么说,儿子中状元我可要居头功。 比不得徐二郎的书信语言简练,直指中心,瑾娘的书信就琐碎多了。先是写了家中几个孩子如何,又写徐二郎考前的准备工作怎样,还把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转述给徐母,图她一乐。此外还写了三郎在军营不错,已经来了两封家书,他读书识字兵法学的好,加上武功卓越,很受上司赏识,已经被破格提拔为小队长。又写她如今肚中的孩子如何,府中的人情往来怎样。最后才又写到,因为陛下让二郎半月后入职,时间紧迫,他们就不回平阳来了。另外还叮嘱徐母,说是过些时日许是会有差役和礼部的人来平阳,为的乃是功名旗杆的事儿。 古代有功名旗杆、旗斗和牌坊。若中秀才,可以立旗杆,旗杆上没有旗斗。若中举人,立旗杆,旗杆上一个旗斗。若中状元,有三旗斗。若是族中出了一品朝廷大员,则可在族中祠堂前,立四斗旗杆。 平阳镇秀才十多位,举人只有四人。当然,那是以前,如今么……不算已经脱离了举人范畴的徐二郎和林父,至今还是四位举人。只是其中一位老举人,也就是当时石老太爷想让徐二郎拜师的那位,在他们搬离平阳镇前几个月就仙去了,而如今又多了一位郑顺明郑举人。所以,整个平阳镇的一斗旗杆,数来数去还是四支。 三斗的旗杆那真是从来没有过的,四斗旗杆更是想都不敢想。而如今,徐二郎中了状元,按例朝廷当在徐家宗祠外设立三斗旗杆。 这是大事儿,普天同庆的大事。 因为这件大喜事,徐父和徐母连徐二郎不能回来的怨念都散了。他们红光满面,一个个激动的双眼泛光。 三斗旗杆好啊,这旗杆立起来,只要不是天灾人祸,几百年都不会倒的。那么后世子孙就都知道,他们徐家出了一个状元,而他们这对状元爹娘,也要跟着一起出名了。 徐父摩拳擦掌,连道几声“好好好。” 徐母就说,“你现在就去找族老,让人把宗祠那边好好休整休整。别礼部的郎官来了,看到那里还污糟一堆,那就丢二郎的人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 事实上,哪里用的着去收拾呢? 一个宗祠是一个族姓的颜面,哪怕是一家一姓之人,不管各家府上收拾的体面不体面,反正宗祠前后左右肯定都要收拾的妥妥当当,干净整洁。 徐家在平阳镇的宗祠就是如此。 甚至因为徐家族人大多富裕,宗祠还远比别人家的更加壮阔宏伟。那一圈宗庙,占地面积可不小,宗庙旁种着诺大一株银杏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葱茏茂盛着呢。当时指点徐家族人将宗祠设立到这里的神棍还曾说过,看这银杏树的兴衰,就可以看出这一族的兴衰。意思就是,银杏树与徐家的荣辱富贵息息相关。 之后徐家的繁盛,也正好应和了神棍的话。所以徐家人对这株百年银杏树照顾的特别周到,以至于这树越长越茂盛,体型也越来越庞大,枝干渐渐伸展出去,甚至把半个宗祠的面积都遮蔽起来。 族中人都说“这是徐家还要继续昌盛的征兆”。也正是因此,当初平西侯府打了败仗时,平阳镇徐姓的族人都丝毫不惊慌。毕竟他们亲眼见到银杏树葱茏茂盛,那么平西侯府就不可能败落。换句话说,即便平西侯府败落了,徐姓肯定还有人要崛起,要继续照顾他们这些姓徐的族人。 而如今,那个人可不就起来了。 只是,任是谁也没猜到,那人会是被爹娘以死相逼弃武从文的徐二郎。 徐二郎早先他们都是看好的,毕竟他根骨好,习武是一把好手,武功练的比谁都高。偏这小子脑子也灵活,兵法计谋也得心应手,那时他们还说,这小子要是上了战场,说不定还真能挣个官爵回来。 熟料大郎战死,他父母就走了一步臭棋,逼着孩子弃武从文。当时他们都以为这孩子要废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该劝的他们都劝了,可徐父徐母铁了心要孩子读书,他们也没办法啊。 倒是不想,争气的孩子到哪里都争气。 二郎这小子不声不响中了举人,前不久中了贡士,这才多久,又中了殿试头名,被陛下点为状元。 状元啊,三年才出一个。他们整个朔州,迄今为止也只出过一个状元而已。 大喜!大喜!这真是足以记入族谱的大喜事! 徐姓族人喜形于色,奔走相告,于是不过多长时间,整个平阳镇的人都知道,徐家的那个徐二郎出息了!中状元了!!! 平阳镇的百姓还以为幻听了,以为徐家的人青天白日在做美梦,可随即就有人看到县令亲自带了人到徐家去,那这是就是铁锤了!! 徐家的那个徐二郎他真中状元了!!! 整个平阳镇的人都轰动了!! 就有那看心思机灵,会来事儿的人,赶紧跑到林家去。 林家和徐家同在一个镇上,只是住的远,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但是这点距离算啥,对于有心卖好的人来说,就是你在天边,他也能走到你跟前去。 于是,正在家中给母亲和妹妹读父亲来信的青儿,就听到仆人唤他,说是外边有人找。 林家的学堂在林父去朔州参加秋闱时就停了。 林父不在家,青儿就把自己当成了大人,所以行事做事比平时更稳重几分。 他听说有人来找,就先问是谁,人在哪里,可有提找他何事。 那仆人一问三不知,青儿无奈,只能起身去看看。不过出去时,他也叮嘱了姨母和萱萱,“这几天家里怕是不太平,姨母和萱萱要是不想应酬人,就呆在后边别出来,我统一用姨母身体不适将人打发了就好。”怕姨母多想,青儿又多解释了一句,“姐夫中了状元,父亲也中了进士,不管是要巴结徐家的,还是想要巴上咱们家的,肯定有不少,送礼的人也很多。我没经过事儿,怕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到时候给父亲和姐夫惹出麻烦。既如此,我们不如都避着些。” 姨母一听就赶紧摆手,“那你赶紧对外我说病了,我不见客的,人多了吵得我头疼。” 萱萱也道,“我给母亲侍疾。” 青儿温雅一笑,“既如此,做戏做全,我再让人请姐姐家惯用的刑大夫来看看。姨母别担心,就是走个流程。” “好好好,青儿你快出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外边的来人青儿还真不认识,但却听说过,毕竟此人也是秀才,在镇上多少还是有些名气的。 而这人先是对他道喜,倒是恭喜他姐夫高中。随后又似不经意的问他,林父考的可好? 青儿此时有点摸清此人的来意了。一来确实是卖个好,给他送姐夫的好消息。二来,也是想探听探听父亲是否中进士的。 父亲和眼前这位谈夫子年岁相当,早先还都是秀才。听说此人争强好胜,当初读书时就不忿父亲压了他一头。而之后父亲丧妻丧父丧母,半生坎坷,这人气运却好,父母健在不说,还一口气得了四个儿子。 但是在子嗣上压了“劲敌”一头不算什么,要能在功名上把人彻底打压下去才好。所以谈夫子此后一直参加秋闱,就想着中个举人,好彻彻底底的把林父压下去,以报当年被“欺压”的仇。 章节目录 144 离开 可惜,谈夫子本就不属于那种天赋过人、过目不忘的奇才。 他很轻易中了秀才,气运占了绝大部分。再说年少时还有林父这个劲敌在,他和林父“死磕”,为了把林父压下去当真是用了很大功夫在读书,称一句刻苦绝对不为过。所以童子试不仅轻轻松松过了,而且成绩还很出色。 然而之后林父接连丧妻丧父丧母,家中还有两个弱小的孩子要抚育。他整个人都快被压垮了,心灰意冷之下,就绝了继续上进的心思。 林父不考了,谈夫子紧绷的神经线顿时就松了。这之后他总想着,只要他有生之年考中举人就好,到时候就可以报当年被欺压之仇了。可到底也觉得,早点中举人比较好,所以谈夫子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倒是一月里还能抽出十五日去读书,其余半月就外出应酬交际,拓展人脉。 他天赋不高,读书也不用功,加上平阳镇的教育水平到底落后,和朔州根本没法比,所以想也知道,谈夫子的第一次秋闱肯定以失败告终。 此后他不仅没有汲取教训,反倒愈发浪荡。一次次考试,一次次落榜,谈夫子的心志都要被磨灭了,那里还能提起早先科举的劲头?也就是为了逃避务农,谈夫子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考,否则他早就放弃了。 而就在他认了命,决定不再瞎折腾的前夕,传来了林父要参加秋闱的消息。 谈夫子大惊失色,随后自我安慰林父都十多年没上考场了,那里还能考出名头?他面上是鄙夷和看不起的,心中却由衷的升起了危机感和紧迫感。 本已决定放弃的人,也咬着牙再次参加秋闱。就想着,哪怕依旧不能中举,可他的成绩肯定要比林志和好些。这样也好,总归压了他一头,他也算报仇了。 谈夫子理想很丰满,可惜现实很骨感。 怕是谁也没有料到,林父不仅一下中举,且名次非常靠前,朔州前十名,那墨黑的大字烙在红纸上,烫红了谈夫子的眼。 可惜任凭他如何不相信这成绩,那也是真的。 林父当真中举了!反倒是他,再次落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谈夫子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可是伤心也没用啊。他觉得无颜见林父,所以之后在朔州遇到林父都是掩面而走,根本不和林父打照面。 就这样避过了“相见甚欢”的尴尬,谈夫子黯然回了平阳镇,谁知林父他竟然上京了!!他竟然上京去参加春闱了,他也不怕落榜了把人丢到京城去!! 谈夫子还抱着林父会落榜的微妙心思,谁知就被眼前的青儿告知,“父亲中了进士。” 谈夫子:“……” 谈夫子最后是被人背出林家的,他晕倒在地,整个人呼吸急促,像是喘不上气来。 青儿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喊仆人过来,准备抬谈夫子去就医。刑大夫就是此时过来的,他一看情况就知道谈夫子是急火攻心,就笑着摇头说,“无大碍,我扎两针就好了。” 然后刑大夫当真拿出银针,在谈夫子头上扎了两下,谈夫子悠悠转醒。 当意识到自己在林家出了大丑后,谈夫子掩着面孔不让人看见。青儿知晓这读书人是知丑了,心里暗爽,他平日里听跟着父亲的仆人没少提过这人。道是谈夫子小人之相,每次见到老爷都要唏嘘感叹一番,尽往老爷心口捅刀子。青儿对此人记恨已久,如今报了仇他却丝毫不露出得意之态,反倒非常体贴的让家里的下人亲自背谈夫子回去。 谈夫子:“……”丢人丢到林家且算了,难道还要丢到一条街上去?谈夫子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出了林家门就让仆人将他放下,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特意避着人,挑拣着小路走回了家。 青儿目送谈夫子走远了,才带着刑大夫去给姨母诊脉。 他自觉替父亲出了口恶气挺爽的,但是又想到谈夫子刚才突然晕倒时吓人的画面,青儿后知后觉心惊肉跳起来。大小伙子默默琢磨:看来以后说话要更艺术些,可别再一不留神将人气出个好歹。不然那不是坑别人,那是坑自己。 京城中杏林宴早已结束,徐二郎也入了翰林院为官。此番科举的一应事宜已经全部完结,学子们陆续离京。 林父也准备回平阳镇了。 他离家时间太久了,还真有些想家。尤其出了这么大的喜事,就特别想到父母和祖宗坟前焚香祭奠一下。再来,家中都是老弱妇孺,沈氏性子懦弱不管事儿,萱萱更别提,青儿虽然不错,可到底小些,有些事情怕他处理不来。左思右想,林父愈发待不住,隔天就和瑾娘说,准备回去。 瑾娘对此早有准备,也不多劝父亲,反到开始张罗让林父带回去的东西。 林父见状就说,“少带些,路上不好走,且这天气也热了,怕坏掉,那就可惜了。” “父亲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东西都是些易携带,且不易坏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些燕窝和山参、雪蛤之类的好药材和补品,再就是一些布匹。京城的特产我也给爹爹准备了些,爹爹回去不管是自留也好,分给族人也罢,都拿得出手。” 林父就道,“你看着办吧。” “二郎也猜到父亲快走了,就提前打听好了京城的一家镖局,准备让人送您回去。据说今年这路上,比上年咱们来时还不太平,您让那些镖师跟着,不然我们不放心。” “那里就至于不放心了,我不用带镖师,又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不会遭人惦记的。再说顺明也要一道回去,他带的人手不少。” “您和郑公子商量过回去的事情了?” “早先就说过,昨天又确定了一番。” 瑾娘点头,有郑顺明沿途照顾林父,她确实要更放心一些。 稍晚些徐二郎从衙门回来,瑾娘先是问他“今日如何?” 徐二郎就笑,“我们新进去的三人目前都还在熟悉事务当中。我不清楚里边那些大人的为人,那些大人怕是也想摸摸我的底细,所以整体来说还算太平。” 瑾娘就晓得了,目前还是一个接洽熟悉的阶段,谁也摸不准谁的底,也就不敢擅自行动。可再过些时日就不同了,翰林院看似清贵,可里边的派系也不少,争权夺利的也不消停,到时候还想在里边安安稳稳的,那就要靠实力手段了。 不过瑾娘是不担心徐二郎的,他这个人稳的住,手段了得,心思也深,别人不算计他且罢了,不然他怕是会让那人好好悔过一番。再说还有宿迁在呢,有他这个前辈关照,徐二郎也走不了弯路,不会让人欺负。 稍后给徐二郎洗发搓背的时候,瑾娘又将林父准备后天回去的事情说了,顺带还说了郑孙明准备一同回去的事儿。 徐二郎先是点头,表示知道了,稍后才说,“怕是一会儿郑兄要来和我说此事。”又说,“明日我让人去镖局一趟,雇上几个人送岳父回家。” 瑾娘就说“好。我还让人准备了不少要给爹娘的东西,顺道也让父亲捎回去吧。你要是有事情嘱咐爹娘,也写一封信,稍后让人一并带走。” “好。” 稍后郑顺明果然来寻徐二郎,同来的竟还有王轲和辛魏。 郑顺明准备回平阳,而王轲,他春闱前就已说明,若是此番不中就留在京都继续科考。毕竟回去的路费颇多,他囊中羞涩,连这点路费都付不起。再说朔州到底不比京城人才济济,在京城他可以做工挣钱,拜师求学,增长学问。若是回了朔州,他的学问怕是再难长进。所以,综合考虑过,王轲还是准备留下。 但他不准备继续留在徐府上了。 这几个月来吃用都在徐府,他非常过意不去。可因为春闱的关系,到底是厚着脸皮占了润之的便宜。他想要报答也无力进行,只能把这点恩情都记在心里,等有能力了再偿还。然现在已经不是科举的时候,他也不用担心吃用不好坏了身体影响答卷。再来学子们基本都已离京,现在租赁个小院也会便宜许多。他勤快些,多抄些书,想必要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几人听到王轲此话,都不好说什么。 最后还是徐二郎开口几番挽留,却都被王轲坚定的谢绝了。 升米恩斗米仇,救急不救穷,这些道理徐二郎都懂。所以想了想,他还是同意的。 徐二郎一点头,王轲肉眼可见的放松许多,似乎禁锢在身上的囚笼打开了。 见状辛魏就不张口了。他原本还想让王轲借住在自家别院中,但是想想这位好友的脾性和傲骨,也只能闭口不提。转瞬间和徐二郎对视一个无奈的视线,随后两人也都笑起来。 辛魏道,“京中族人颇多,我在此处读书心静不下来,还不如回朔州去的好。郑兄和林叔既然决定回去,我索性也和他们一道走吧。人多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零零碎碎的,众人又说了许多。因为都知道这一别许是三年之后才能相见,所以都有些唏嘘不舍,众人聚会到三更天才相继在徐府歇下。 翌日上午瑾娘正叮嘱翩翩,准备把林父的东西装车,就见青禾过来了。 青禾说,“夫人,老爷特意让墨河送了消息来,说是礼部准备出发去平阳的人,也是明早出发。若是老太爷有意,不妨让老太爷跟着礼部的人一道回去。” 跟着官方的人一道走,这是好事儿啊。最关键的是,安全啊。 瑾娘想都没想,一口就同意了。回头去找林父,就把这事儿和林父说了。林父也道“好。我是没准备做官,但多结识官场中的几个人,也能多几分人脉。再说了,和官差一同去,人肯定多,沿途就是有些宵小也无碍,倒是不用担心安全了。既如此,瑾娘且和镖局的人说道说道,把那预定的几个镖师退回去吧。” “好。我这就派人过去。”已经给镖局交了定金,足有二十余两银子,这些银子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不过无所谓,与后边要交的大头比,这二十两微不足道,不退回就当是丢了吧。 因为可以跟着礼部的大部队一道回去,瑾娘就又给林父的车马中塞了许多好物。反正也不怕丢失,也不怕被人摸走,且让林父多带些回去吧。 徐二郎这几年怕是都要在京城了,她下边有个小鱼儿,肚里还揣着个小的,几年也不能外出。既如此肯定就不能侍奉父母膝下了,也只能多给些东西孝敬。 又两日礼部的官员出发去平阳,去给徐二郎这个状元立功名旗杆,林父、郑顺明和辛魏便一道跟着走了。 稍后王轲也找好了住处,准备搬出去。 恰逢这天徐二郎休沐,过来找王轲,就说,“王兄且先别忙着搬家,我给王兄找了一份抄书的活计。” 之后便仔细的将那书斋的事情说了。 道是那书斋的东家是他的熟人。他家中生意多,房屋也多,因不是京城人士,平日很少回来。那书斋前院是铺子,后边有两间房屋,可供休憩。王轲若有意,以后住在书斋中,晚上帮忙看顾着些就好。 王轲一听心中大喜,省下一笔房钱,他就可以拿着这些钱不定还能免费读里边的书籍,这又省了一笔钱。而书店中肯定有瑕疵处理的笔墨纸砚,他也可及时购买,就又省下一些。 如此一算,好似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稍后徐二郎亲自带着王轲过去。 书斋的东家不在,掌柜的在。一番商议后,王轲顺利留了下来。 掌柜的和两个小二平常在后边做饭,书斋管正午一顿饭,如此王轲又省了点银钱。而他的银钱也不少,按照抄写书籍的数量计件算钱,多努力些,说不定还能定时给家里送些钱财去花用。 瑾娘听人说起徐二郎领着王轲出去时,才恍然大悟昨晚徐二郎和她说过此事。 那书斋是他们来京都前置办的产业,掌柜的是徐二郎手下的人,也很可靠。他将王轲安排在书斋中,给予种种照顾,其实都是为了王轲的颜面。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王轲人也仁厚,徐二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好友以帮助,这是结下了善缘,她很支持。 章节目录 145 长平归家 林父、郑顺明和王轲相继离开徐府,府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府里几个孩子和林父亲近,林父殿试后没少带着他们到街上玩耍。甚至就连几个孩子心心念念已久的夜市,林父都带几个孩子去过。 对于翩翩诸人来说,林父是最亲和的长辈,所以他要离开时几个小的非常舍不得。但听了瑾娘的劝说,几个孩子也依依送别了林父,可等林父离开后,几人依旧心情低沉了好几天。 这种情况在几天后好转,因为三郎徐翀从军营里回来了。 徐翀所在的京郊大营,被陛下的心腹威武大将军掌握。威武大将军乃陛下伴读,从小一块儿长大。因情分深厚,当今登基后将京郊大营的虎符交给他掌管。他是天子近臣,又掌握着距离京城最近的二十万大军,为防陛下忌惮,只能做孤臣。 而此人心性忠直勇正,特别喜好提拔有能力的小辈。徐翀入了军营三月,原本不该为他所知,可耐不住他是平西侯世子亲自引进去的。 平西侯和威武将军儿时关系不错,这些年因为政见不同,早先的情谊几乎耗干了,可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在。 但只这些情分也不足以让威武将军注意到徐翀,是因为之后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才让徐翀彻底入了大将军的眼。 据说是几个世家公子看不惯徐翀总是傲气十足的样子,加上军营中有“老欺新”传统,所以决定给徐翀点颜色看看。七八个人连计谋都懒得用,直接武力逼迫徐翀钻.裤.裆服输认错,结果可想而知,他们直接把徐翀的暴脾气引爆了。 一场大架不可避免。 那几个世家公子虽然浪荡了些,但进了京郊军营后,也都得缩起尾巴做人。他们敢在京城嚣张,是因为背后有家族撑着,可既然被特意送到京郊大营,那就是镀金来了,谁也不敢拿自己今后的前程开玩笑,所以平时训练还算刻苦。可就是训练了三四年的他们,被徐翀一个一个全部撂趴下了。 这消息轰动了!! 虽然最后双方都受到惩罚,但不可避免的徐翀爆红了。 他顺利入了威武将军的眼,也顺利的在京郊大营打响了名声。在一次常规的攻防战演习中,徐翀所在的小队本处于弱势,可被他接管后,却顺利的打了一场翻身仗。于是徐翀升级了,成了一个名下有十名普通士兵的小队长。 忙忙碌碌的,一个月之期已经过去,徐翀得了假期,迫不及待从军营中跑回了家。 可想而知家中几个小的猝不及防看到徐翀,那模样有多惊喜。 小鱼儿都不嫌弃小叔叔身上的臭味儿了,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欢喜的直喊“叔叔”。 倒是翩翩闻到那股扑鼻而来的汗臭味儿,一边捂鼻子一边扇风,嫌弃的不得了的说,“三哥,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了?都快把我臭死了。小鱼儿快下来,下来下来,省的你小叔一会儿把你熏晕了。” 徐翀冷眼瞅了一眼翩翩,从没有觉得这个妹妹这么讨人嫌过。 他知道自己身上臭,可在侄儿侄女面前,就不能给他留点儿面子?他也是当人长辈的,他不要面子的么。 瑾娘佯作没看见这兄妹俩的“你来我往”,让徐翀坐椅子上,她开口问,“今天回来是有事儿,还是休沐?在家能待几天?你回来的不巧,今天你二哥去翰林院了,傍晚才能回来。要是你有要紧事儿,我这就让人把你二哥喊过来。” 徐翀连忙摆手,“我今天休沐,就这一天时间,亥时初必须回到军营。嫂嫂别喊二哥了,我又没事儿,等二哥从翰林院回来和二哥说话就行。” 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二哥中状元是大喜事,可惜我初入军营,长官不给放假,我出不来,想给二哥贺喜也不行。” 瑾娘就笑,“都是自家兄弟,你二哥还能不知道你?不用说那些客套的,你的心意你二哥都懂。倒是军营里的事儿,你二哥帮衬不上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你平时谨言慎行些,别惹祸,争取好好表现,早些升职。” 徐翀不好意思对二嫂说,他原本是想谨言慎行好好表现的,可有些人就是上赶着犯贱,不给他低调做人的机会。他没办法,只能硬扛着上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给二嫂听,不然她又要瞎操心。不过瞒的了二嫂瞒不过二哥,徐翀一想到二哥的鞭子,就感觉浑身都开始疼。 所以,他这么高兴跑过来是干么?生怕他二哥摸不着他,主动凑过来挨打的么!! 徐翀面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在考虑要不要趁二哥还没回家,干脆直接回军营算了。 结果他就听二嫂又说,“你先去洗漱,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我让厨房准备几道你爱吃的菜肴,碰巧宿家昨天送来了新鲜的鹿肉还没吃,家里猪牛羊肉也齐全,今天上午就给你准备丰盛点,好好给你补补。看你如今瘦的,是不是在军营都吃不饱?” 那不是,军营的饭菜不少。当然,军营里的士兵个个都是大胃王,吃饭全靠抢,动作慢点都抢不到。不过他是谁,他是小霸王徐三郎,抢东西这事情他不要太擅长,谁让他手脚利索,武功高强,所以要吃饱饭真不是问题。 但吃得饱就是吃不好。军营里是大锅饭,饭菜能煮熟就不错了,指望做好吃点,那是别想了。平常吃饭吃出虫子和叶子石头都是小事儿,有时候甚至还能吃出半拉子碎瓷片…… 胃口都没了,还吃啥吃。碰上这种时候,不可避免就吃的少了。 不过他看着比进军营前“瘦”,实际上是一身肉都成肌肉了,脱了衣服身上肉多着呢。 不过这事儿他自己知道就行,不然说出来他多难为情。 中午厨房送了两个锅子过来,把牛羊肉和鹿肉都切成薄薄的片,另外还备了鱼肉、鱼丸、肉丸、鸡翅、虾滑、脆皮肠、毛肚、鸭肠,海带,藕片,青菜等诸多配菜。其中大部分都是肉,这是特意照顾家中三个小子的。 另外还有鲍鱼浓汤四宝,蟹粉狮子头,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香酥鹌鹑等几个大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两个桌子,当真再丰盛不过,看得几个小姑娘瞠目结舌,翩翩更是心疼的直叹气,“太奢侈了,真是太奢侈了!要是天天这么吃,用不了几年咱家就破产了。” 瑾娘好笑,“没事儿,就偶尔吃一顿。这不是三郎回来了,你看他瘦的,可得给他好好补补。他如今正长身体呢,可得把营养补足了,不然长不高。” 翩翩心道,三哥已经够高了,都到二哥下巴处了。再稍微长长,就撵上二哥了。他这身高,多少成年人都没他高,已经足够了。 再说长那么高干什么,光长个子不长心眼,有用么? 可惜害怕挨打,翩翩不敢说。 原本瑾娘也觉得东西有些多,今天中午怕是要剩余不少。可惜,她真是低估了正在长身体的小子们的肚量。 最后不仅三斤鹿肉,三斤羊肉,三斤牛肉被三个小子全部吃完,虾滑、鸡翅、黄喉那些吃的七七八八,甚至就连几道菜,也被几人吃的一干二净。 徐翀许是觉得鲍鱼浓汤四宝的汤汁鲜美,最后竟配着那些汤汁又扒了一碗米饭。 两桌东西基本全吃完了,三个大小伙子心满意足的斜倚在凳子上,消食。 徐翀叹,“这才是饭菜啊,在军营吃的那些简直是猪食。” 翩翩:已经无力吐槽,容她缓缓。 缓过来后翩翩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按照你的饭量,军营能把饭做熟给你吃就不错了,还指望做好,呵呵,做好你们吃的更多,换谁也养不起。” 徐翀吃饱喝足,心情很美,不跟妹妹一般见识。 这时候外边青穗送了几盏消食茶来,瑾娘就点着徐翀几人说,“一人喝一盏,今天外边也不太热,一会儿你们三个都去外边转转。” 吃这么多,不消化掉就去午休,胃就该不舒服了。 长安长平接过碗,一口气把消食茶喝干净了。 他们刚才见小叔吃的欢,被影响也跟着吃了不少。可那饭量远超过他们以往的饭量,两人吃的太多,胃都有些不舒服。好在还有消食茶,想必一会儿就能好受许多。 徐翀也喝了消食茶,决定出去转转。在府里没劲,他准备趁还有半天空闲时间,去看看他两个小伙伴。 徐翀要走,小鱼儿不乐意,她也想跟着小叔叔出门。 自从外公回了平阳,都没人带她去街上玩耍了。爹要去衙门,娘要养胎,在家这几天她憋的好难受啊。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三叔,小鱼儿坚决不松手。 最后不仅小鱼儿跟着出去了,连带着翩翩和长乐,以及长安长平都一道走了。 有徐翀在身边瑾娘不担心几个孩子的安全问题,可还是派了几个嬷嬷到跟前照顾。另外还让今天在家当值的墨河,安排几个小厮跟着,以防万一。 都安排好了,瑾娘就回去午休了。 她如今肚子大了,七个月的身子已经有些笨重。加上前几天操心着给爹爹带回家的东西,忙的好几天没休息好。即便如今爹爹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她感觉那几天缺的觉也没补回来,看到床就想睡。 瑾娘一觉睡到半下午,此时几个小混蛋竟然才刚刚到家。 瑾娘问翩翩他们做什么去了,翩翩就兴奋的说,“三哥带我们去听戏了。” 瑾娘嘴角一抽,小孩子家家的,戏曲有什么好听的。一句唱词半晌还唱不完,咿咿呀呀的她也听不懂,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听戏。老人且算了,小孩子那里坐得住?听戏还这么高兴,瑾娘真有些不理解。 翩翩见瑾娘一脸不以为意,就着急的解释,“是变脸谱啊,唰一下,唰一下,那花旦一会儿换一张脸谱,可好看了。” 长乐和小鱼儿在一边附和的点头,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她们激动坏了,把荷包中的小银裸子全给打赏出去了。 瑾娘恍然大悟,她就说么,要是一般的戏曲,她都听不进去,更何况几个孩子。可是换脸谱么,那是挺有意思的。想必几个孩子当时只顾着看人变脸谱了,根本都不知道人家唱的什么。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孩子高兴就行了。 她又问及长安长平,翩翩就道,“长安长平去写钱夫子布置的作业了,他们玩了半天,今天的作业一点都没做,怕明天钱夫子检查作业要挨批,所以去赶作业了。” 长乐抿嘴偷笑,“钱夫子今天布置的作业可多了,不仅让哥哥们背课本,还让写一篇文章,还有两张大字。哥哥们怕是要赶到半夜,才能把作业写完。” 瑾娘闻言心有戚戚,天下的学生都不容易啊。 但是眼前这个…… 瑾娘问长乐,“你的作业写完了么?” 长乐点头,“我的大字已经写好了,而且还多写了一张。夫子让我背的书我早就会背了,我不怕夫子明天检查。” 瑾娘就夸,“还是长乐最让我省心。” 小鱼儿不乐意,“我也省心。” 瑾娘:“呵呵。” 瑾娘突然想起来,小鱼儿都三岁了,也该送去启蒙了。她哥哥姐姐都是这个年纪开始进学的,如今也轮到小鱼儿了。 也是这些时日忙碌春闱忙的她头昏脑涨,不然她不至于把小鱼儿启蒙的事情忘记。 不过现在想起也不晚,晚上就和徐二郎提提,看把小鱼儿也送到钱夫子那里成不成。 小鱼儿还不知道,自己潇洒的日子也要到头了,如今还有心情牵着姐姐的手,去看两个哥哥的热闹。 见长平哥哥背书背的只撞树,苦恼的要揪树皮,小鱼儿捂着小嘴嘿嘿嘿笑。 哎呀哥哥好笨啊,背个书有这么难么?三两句话而已,她一会儿就背下来了。 等之后也被要求背诵整篇文章的小鱼儿:……她真是太傻太甜了,真的! 章节目录 146 去书院 徐翀以为他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二哥总要给他些面子,即便要训斥他在军营里滋事,也要等到晚饭后将他带到书房再训。 可惜,他比小鱼儿还甜。他根本没想到他二哥还能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到那个地步,竟是刚从衙门回来,就把他叫过去训了一顿。 对于二哥会知道自己在军营闯祸这事儿,徐翀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平西侯世子寻常也会回京,而他和二哥交情甚好,尤其他还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于情于理平西侯世子都会和二哥说一声。 可知道是一回事儿,真被训斥了又是另一回事儿。训也就罢了了,怎么还要上拳头揍? 什么叫试试他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他根本不想和二哥比谁的拳头大,谁的拳头硬好不好?当他不知道啊,二哥就是想打他一顿让他长个记性。 可怜小霸王徐三郎,哪怕心知肚明他二哥只是找借口训斥他,借口还找的毫无诚意,可他躲又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结果显而易见,在军营可以轻而易举把几个二世祖打的哭爹喊娘的徐三郎,回了家只能被自己亲二哥打的屁滚尿流。也好好体会了一把当时那几个纨绔子弟的悲愤和郁闷,也是够够的。 所以还是那句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还没落难的那天啊。 被二哥好好训了一顿的徐翀晚饭都吃不香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吃过晚饭他还想去夜市上浪一圈,再去酒楼买点大肘子什么的带去军营做宵夜,可天算不如人算,饭后他就被自家二哥亲自压着回军营了。 徐翀:…… 几个小辈看着哀哀戚戚的三叔,俱都为他允悲。 当然,这些小不点们自保意识还是非常强烈的,所以尽管自家三叔看着可怜的不要不要的,也没人敢替他求情。也只有小鱼儿仗着年轻小,偷偷摸摸塞了他一块儿糖甜甜嘴。 更加悲愤的徐三郎:…… 徐二郎将徐翀送到军营,随后回到徐府天已经很晚了。一更的梆子已经敲响,瑾娘也早就熬不住睡着了。 他洗漱过后匆匆去睡,许是闹出了些微动静,就把瑾娘吵醒了。 瑾娘先是问他,“把三郎送回去了?” “嗯。我和文浩说了,该管的管,该教的教。三郎仗着年轻功夫好,很有些傲气,这不是坏事儿,可也不是还什么好事儿。是该好好磨磨他的脾气了。” 所以呢,你又出了什么坏主意,让人家折磨你三弟? 亲兄弟都这么舍得下手,你还有没有一点兄弟爱了? 瑾娘睁着迷蒙的睡眼,被徐二郎抱在怀中。徐二郎看着迷迷瞪瞪的,想睡又想醒的瑾娘,就没再出声打扰她。反倒是有节奏的一下下拍着她的脊背,让她快些入睡。 瑾娘记得今天是有事情要和徐二郎说的,可惜她如今健忘的很。明明方才还记着的,这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瑾娘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梦醒,瑾娘突然想起被她遗忘的事情是什么,连忙把徐二郎摇醒,“小鱼儿都三岁有余了,该启蒙了。你如今要去当差,也没时间管教她,我精力也有限,想亲自给她启蒙也担心做不好。不如把小鱼儿也送到钱夫子那里去?” 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秒睡着了。 被猛的摇醒,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的徐二郎:“……”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睡得香甜的瑾娘,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可真够折磨人的。偏她自己把人叫醒了自己睡得香甜,倒是他清醒了就再睡不着了。 如今也不过三更天,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距离去衙门也还有不短的功夫。徐二郎精神清明,却也懒得起床,干脆就躺在床上抱着瑾娘假寐,不知何时,竟又缓缓睡了过去。 清晨瑾娘睁眼就喊了声“二郎”,青穗快步从外边跑过来,就道,“夫人找老爷么?老爷早就起来去衙门了,他说夫人昨夜睡得不好,让奴婢们今天不要喊您起床。” 瑾娘揉了揉紧绷的面颊,心里狐疑,她昨晚睡得不好么?好像挺好的啊。除了中间似乎做了个梦,提醒徐二郎送小鱼儿去钱夫子那里启蒙外,之后她都的睡得非常憨实,要不然也不能一觉睡到天大亮。 不过因为睡不好起迟了,和因为睡懒觉起迟了,显然前者说起来更好听。所以瑾娘也没改正青穗的说法,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喝了杯淡盐水,才让丫鬟们伺候她穿衣洗漱。 吃过早饭她才问青穗,“小鱼儿呢?怎么今天还没过来?又去找长乐玩耍了?” 小鱼儿每天早起必定要看看娘亲,和娘亲说会话才会离开忙自己的事儿。这小人在她这边刷卡刷习惯了,冷不丁一天看不见人,瑾娘还真不习惯。 青穗就笑道,“姑娘今早过来过,当时夫人还没起身,倒是老爷准备去衙门了,却想起二姑娘该启蒙了,所以临时又把姑娘送到钱夫子那里。如今二姑娘个正和大姑娘一道在钱夫子那里上课呢。” 啊?这就启蒙了? 不是。她昨天才想起给小鱼儿启蒙的事儿,也不记得和谁提起过,怎么徐二郎今天就把这事儿给她办了呢?难道真是夫妻做的时间长了,她两人心有灵犀,不点就通? 这么想着,瑾娘还真挺开心了,掩着帕子嘿嘿傻笑了好几声。可随后她就又想起昨晚上做的梦,梦中她似乎就和徐二郎说过小鱼儿开蒙的事儿。所以,难道是她说梦话把这事儿说出口的?不然真没法解释徐二郎和她心灵相通这事儿啊。 想不通瑾娘就不想了,又在屋里坐了会儿,就起身去了前院。 熟料她来的不巧,小鱼儿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据丫鬟说,她欢欢喜喜等跟着长乐去了桂娘子的院子,一块儿去收拾“花花草草”了。 瑾娘闻言额角直跳,这闺女真是个讨债的,一会儿都坐不住。让她学习她一心惦记着玩耍。她姐姐去桂娘子那里是正儿八经学本事的,偏她每次都要过去捣乱。 索性还算有分寸,即便捣乱也只是祸害些正在晾晒的药草,倒不会做别的惹人厌烦的事儿。所以瑾娘有心要管,也不好下手,因为长乐护着,而桂娘子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又最没抵抗力。想到她早逝的姑娘,桂娘子真是把这些小丫头们当成宝来疼。所以别说小鱼儿没闯祸,就是闯祸了,桂娘子也只会开开心心给她善后,一句严重的批评话都说不出。 瑾娘不打算去桂娘子院里,怕打扰长乐学医,就原路又返回去了。 这日徐二郎从衙门回来的早,西天的云霞才刚出现,他就进了家门。 已经为官的人穿着一身六品的褐色官服。穿在别人身上显得老气,穿在他身上,却愈发衬得面皮白净似玉,整个人于洒脱俊逸之外,别出一份昂扬英俊。 瑾娘接过他头上的官帽,跟着徐二郎进了里屋,看他换了一身家常穿的青色常服。 他身材笔挺颀长,是个衣架子,加上脸长得好,不管穿什么都好看。瑾娘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徐二郎的肱二头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徐二郎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看向瑾娘,“你说什么?” 瑾娘坚决不承认她方才调戏了一把徐二郎,所以笑着摇头走了出去。 徐二郎很快跟了出来,牵着瑾娘的手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瑾娘对着他嘿嘿笑,美目绚烂,面容娇美,对着他笑的样子讨好似撒娇,让徐二郎根本无心追究其他。 因为天色尚早,晚饭也还没好,徐二郎就牵着瑾娘在院子里走两圈。 如今四五月份的天气,外边花红柳绿,树木葱茏。这宅子的前任主人是个风雅人物,各种观赏性的花卉都种了些,如今满园姹紫嫣红,非常好看。人走在其中,看着这春日美景,不知不觉心情也好了起来。 恰此刻听到长安长平的声音,他们两人似乎是从前院过来的,行走间还在谈论钱夫子今日的授课,长平声音高亢,话音中非常兴奋,可因为到了换牙的年纪,这几天接连掉了四五颗牙齿,他说话漏风,吐字不清,所以说的什么瑾娘还真听不清楚。 说起掉牙,这真是谁都避免不了的童年硬伤。 长安也早就掉牙了,不过他出牙快,如今换的牙齿几乎都长好了。即便还有两颗没长出来,也无伤大雅,毕竟长安不像长平话那样多,更不像长平那样容易放飞自我,一个兴奋就哈哈大笑,露出空洞的牙床。 长安稳重,这种稳重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真的被教养的很好,世家公子的礼仪规范学的也非常出色。所以即便偶尔言谈间露出还没长出牙齿的牙床,也不会引人嘲笑,毕竟他的态度就很端正,又清雅温润,这样的人,外人面对他根本起不了嘲笑的心思。 倒是长平,不说也罢。 两人渐渐走的近了,瑾娘想到什么,就和徐二郎道,“要不过些时日把?”钱夫子博学多才,教的是很好,可只有他们家中几个孩子在一块儿学习,时间长了瑾娘担心他们孤单。 更何况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人都得有几个合得来的朋友。不提今后可能会给彼此的帮助,就说有朋友可以嬉戏玩耍,放松心情,也是很好的。 而整天把几个孩子关在家中,瑾娘担心把孩子关傻了。 这个问题瑾娘早前就和徐二郎说过,但是当时他们初到京城,徐二郎还要忙着会试,长安长平也要适应,就暂时搁置了。如今提起来却刚好,毕竟这个时间段徐二郎不太忙了,可以用心习。同样,长安长平对于异地他乡也没了恐惧的心思。他们已经熟悉了京城,已经融入到其中,此时再放他们出去与人交际,他们如鱼得水,很能应付得来。 徐二郎闻言点头,“我回头和钱夫子说说此事。” “二叔你要和夫子说什么事儿啊?” 不知不觉长安长平已经走到跟前,还不止他们俩,他们在二院门口和翩翩碰上了,所以是三个人一道过来的。 几人走到近前就听到二叔提到“钱夫子”,和钱夫子有关,说不定和他们也有关,所以长平忍不住开口问了。 这事儿没什么不可说的,瑾娘看了徐二郎一眼,就把刚才和徐二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长安长平闻言面露惊喜,随即又有些踌躇。 长安道,“钱夫子教的也很好。” 瑾娘:“是很好。可惜徐府地方太小了,你是男儿家,心胸要广阔,要多出去见见世面,眼界才会变大,才不会把目光就放在这一家一院之内。再说,你们都没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来到京城也只认识了宿轩宿征两个同年龄段的孩子,这可不行。你们将来都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不提前结交些人脉呢?所以,我和你二叔说,想让你们院中夫子多,教授的课程也五花八门。书院的学生更是来自全国各地,你们有幸见识到不同的风俗,结识到不同品性的朋友,这对你们的成长很有帮助。” 长安拧着眉头,还在思索利弊,长平已经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飞到书院院大啊,书院的人多啊,书院的乐子无穷尽啊。要是去了书院,他就是入了海的鱼,他要舒服死了。 长平迫不及待点头,“二叔你送我们,我们就去宿轩和宿征去的书院,听宿轩和宿征说,他们书院的夫子人都很好。书院的课程也很有趣,骑射弓马课样样齐全……” 长平此时已经想到,要带他的旋院的骑射课上,他就直接牵着自己的宝马隆重出场,想想届时那些同窗看着他的羡慕眼光,长平激动的浑身打颤。 章节目录 147 胎位不正 宿轩宿征所在的是应天书院,也是大齐朝赫赫有名的四大书院之一。 书院中的夫子大多身有功名,据说就连给最低级的丁字班小童开蒙的师傅,都是举人出身。而其余甲字班的老师,更是赫赫有名的二甲进士。 据说应天学院早先乃是一位闲散王爷所建,之后因那位王爷牵连到夺嫡院也被牵连的关了很院的名声却不如早前。直至先皇登基,书院交给当今打理,为的是赚取文人名声还是培养自己的势力无人可知,反正应天书院就再次起来了。 但老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纷争的地方就有你争我夺。这书院虽然如今不归陛下管理了,但终归是陛下一手扶持起来的,有些香火情在,所以陛下闲暇时也会来此地转一转。 久而久之,那些文人骚客就都聚集在应天书院中,求名求利的都有。当然,也不排斥其中当真有淡薄名利的高人名士,总归还是少数。 不扯这些题外话,只说应天书院到底人才济济。也就是因为权力纷争大,里边的师傅不齐心,所以才导致中进士的人数没有江南的肇阳书院多,也就被肇阳书院压了一头。 但前两年这书院又换了山当初还和当今太傅同窗,因为两人脾性相投,且这位皇叔一直未婚的原因,市井中甚至还传出了些污言秽语。还是之后太傅成家,与太傅夫人恩爱甚笃,且很快生育下三儿一女,这流言才消散了。 不管太傅如何,但这位小皇叔却当真是一直未婚的。 兴许是性情太孤僻的原因,陛下对这位小皇叔很亲近,加之这位皇叔为人刻板,性喜书画,对权利纷争最是厌恶,所以皇帝很是满意的将小皇叔分派到应天书院做山长。 这位山长也真有两把刷子,自从他上任后,严厉打击了争权夺利的浮夸风蒸蒸日上,风气比之以往好了许多。 也正是学院的风气好了,宿迁才放心的将两个儿子送到这里学习。当初宿轩和宿征为了考进去,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努力都是值得的,毕竟在书院中交到的好友,结下的人脉,等将来某一日,都会化为财富。 徐二郎一听长平如此说,心中就是一动。他是不担心长安长平考不进应天书院的,毕竟钱夫子才学好,会教人,两个孩子底子打的好,功课都出类拔萃,就是去了应天书院,也是尖子生。尤其是长安,别说与同龄人相比了,就是与比他年长几岁的人比,也会略胜几筹。 孩子考进应天书院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但有一点,应天书院每年六月才招生,如今还不到招生的时候。 且得等等。 心里有了谱,徐二郎却没有说出来,只点了长安长平两句,让他们好好读书,别到时候过不了招生的考试。 长安长平都机灵,如何听不出二叔这是心动了,两人面上都浮现出喜色,齐道“多谢二叔。” 翩翩也听出了二哥的言外之意,就说,“把他们关在家里也不像话。他们没见过世面,只以为自己学的好,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井底之蛙是成不了大气候的。等到了应天书院,见到了更多才学渊博,智商超群的人才,他们才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长平不乐意听这丧气话,就道,“小姑姑,你能不能说些好听的?我们那里井底之蛙了?那里不足了?我们也是很强的好不好?我们跟着钱夫子学习,从来没有一日懈怠过。就是去了应天书院,我们也是出类拔萃的那波人,才不会被人压着打。” 翩翩轻哼一声,“现在别说大话,能你们进了应天书院再说。” 长平捏着拳头赌气。哼,这段时间他再刻苦些,争取考个好成绩进应天书院,就不相信在书院中出不了头,就不相信他在书院中会成为差生!且等着,等他拿个前几名的成绩单回来让小姑姑开开眼界。 徐二郎也是个行动力强的人,瑾娘前脚和他说了送几个孩子去书院的事儿,后脚他就找上了钱夫子。 徐二郎和钱夫子怎么说的瑾娘不知道,不过钱夫子倒是很赞同把长安长平送去书院。当然,钱夫子这几年对几个孩子的教学也非常敬业,所以不管是为了感谢钱夫子的用心,还是为了让钱夫子以后教导长乐和小鱼儿时,也继续这么用心,徐二郎和钱夫子商量过后,决定运作一下,让板儿也跟着去参加应天学院的考试。 应天学院和肇阳书院还有一点不同,就是在报名参考的学生身份上。肇阳书院不计较学生是家贫还是富裕,父亲是商贾还是官员,应天书院则不同,其中收拢的学生不仅成绩要出色,且出身必定是官员之后。 当然,法律还不外乎人情,书院收徒上多少也能转圜一些。徐二郎有门路给板儿弄一个考核的名额进来,钱夫子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一来板儿和长安长平都熟悉,和宿征宿轩也是好友,进了书院有人照应不担心他被人欺负。再来,长安几人都进了书院,板儿只会更孤单,钱夫子不想养子到时候连个能说两句话的朋友都没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板儿有走仕途的想法。 钱夫子本人对仕途绝了心思,可他并不古板迂腐,也不觉得自己不走科举出仕之路,也要禁止儿子入仕。他还算开明,更何况当初不继续科考只是因为儿女身死,他郁钝寡欢,没了进取的心思,却不是看透了官场黑暗,或是被人欺压罢官对官场心灰意冷才绝了仕途的念想。他对官场没什么坏想法,所以对于养子的心思也是支持的。既然如此,就更有必要了。 ** 徐二郎在翰林院将近月余时间,已经将翰林院的一应运作流程都熟悉了。相应的,对一众同僚也多了几分认识。 徐二郎虽然面冷,看着不好接触,可若他真放下身段与人相交,也能让人觉得心情快慰。所以,整体来说徐二郎在翰林院的日子还算松快,与同僚的来往也还算客气。 并不是没有人想针对他挑事,但徐二郎机警,总是能顺利化解,加上暗处还有宿迁提点,至今为止也还算顺畅。加上翰林院还有个新进来的、眼高于顶的方探花不自觉的拉仇恨,所以整体来说徐二郎在翰林院的日子还算好过。 他在翰林院也没结识什么好友,唯二来往还算密切的,就属宿迁和李和辉。 宿迁不用说,老交情了;李和辉自从当初在敬事堂和徐二郎交谈一番后,也初步建立了友谊。之后走马游街后,新科进士们一同拜座师,一同参加杏林宴,徐二郎和李和辉都走的很近,关系自然就更融洽了。 这三人中,宿迁和徐二郎如今都是正六品的官职,李和辉稍低些,从六品,但他是宗室子弟,皇帝对这个命苦的侄子多偏爱几分,加上又有老郡王妃一心疼护着孙子,所以李和辉的性子也很好,和两位比自己官职高的同僚相处时,也不觉得压抑。 三人常在下职后到朱雀街上的酒楼或茶馆坐坐,或是简单的用些饭食,再不就是喝些茶说些在翰林院不能说的闲话。 徐二郎的日子很悠然,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徐二郎的神经线就紧绷起来了。他身上也再不见那种万事尽在掌握中的惬意安然了,反倒隐隐有些焦躁。 这一日下职后,宿迁和李和辉又邀请他去吃酒,徐二郎原想推辞,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不过心中有事儿,酒也不能吃,他就说,“不如去喝两杯清茶?如意茶馆新进了一批云雾茶,据说还不错,我们一道去尝尝?” 李和辉和宿迁自然应了。 到了茶馆,上茶的小儿退下后,宿迁才问及徐二郎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原因。徐二郎赧然道,“内子即将生产,胎位却有些不正。” 啊?那这他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办法呢? 宿迁和李和辉面面相觑,都一脸懵逼。最后还是李和辉开口道,“我倒是能帮士衡兄请来宫中的御医,只是士衡兄当知道,宫中的御医背后也多有势力,我也担心请了别有用心的人回来,再害了嫂夫人。” 李和辉如此一说,徐二郎帮摆手,“暂时先不麻烦炎亭贤弟了,家中就有女大夫,那大夫医术好,如今也正想办法给内子正胎位。我们且再等两日,若是届时胎位还不正,我再找贤弟求助。” 李和辉只能点头。 宿迁对此当真爱莫能助,只能拍拍徐二郎的肩膀,给予无言的支持和鼓励。 有这一出事,这茶也喝不安心,三人很快就散了。 徐二郎匆匆到家,就见瑾娘正在院子里散步。青禾在一侧搀扶着她,青苗和青穗则紧跟在后边,三人严阵以待,时刻注意瑾娘的动静,就担心瑾娘一不留神有个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桂娘子预测瑾娘还有半个月才到预产期,但她是第二胎,有可能提前发动。且还有许多不可预知的情况随时有可能发生,所以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谁知就在一次例常的检查中,桂娘子陡然发现,原本还正的胎位突然不正了。 这真是令人发愁,好在桂娘子有处理经验,如今每天都给瑾娘按摩。瑾娘也按照医嘱,每日都出来多走动,争取让小宝宝自己也在里边活动活动,把胎位正过来。 如果正不过来,那就真麻烦了。 瑾娘心中也是忧心的,可她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家中几个孩子怕是觉得天都要塌了。况且长安长平这几天就要去参加应天书院的招生考试了,得知她的事情怕是也安不下心,如是因为她耽搁了他们上进,可就罪过了。 瑾娘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就见徐二郎大步走了过来。 天气已经热了,他又是火力旺盛的男人,一路走来衣衫都沓湿了。他面上也水光莹亮了,那是满脸的汗水。 瑾娘心疼的不得了,也不散步了,牵着徐二郎就往回走,还不忘吩咐青苗,“快些过去准备些温水。”好让徐二郎简单清洗一番。 等徐二郎冲凉过后,收拾整齐出来,瑾娘已经吃上清凉的果盘了。 果子在井水里拜过,但因为是给她吃的,只是微微发凉就拿了出来,现在吃正好,清凉可口,还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吃。 瑾娘喂了徐二郎一块,看他咽了下去,这才将手边一封书信递过去,“今天上午才送来的,是爹娘的回信,其中还有一封我父亲的家书。” 林父的信件写的很简单,大致意思就是他已经安全到达家里,让女儿女婿不用担心。另外交代沈姨母一些话,嘱咐瑾娘夏天别多吃冰的,也不要贪凉,当心肚子里的孩子。此外还送了一大包东西过来,都是沈姨母给收集的有利于女子补血的东西,若不是相隔实在太远,沈姨母还想送几只精心喂养的土鸡过来。 据说那人家养的土鸡都是吃药材长大的,滋补的很呢。可惜天太热了,担心鸡这种活物送不到京都就晒死了,沈姨母就没让人送。 与林父和沈姨母的书信相比,徐父徐母寄来的信件中写的东西就多了。 当然,虽然写了十多页纸,其实两人信上写的几乎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礼部的官员在徐家宗祠前立了三斗旗杆的事儿。 据徐父说,那一天整个平阳县城的人都轰动了,都提前跑过来围观钦差立旗杆。那场面盛大的啊,热闹的啊,徐父后边用了将近半页的纸张来形容其盛大荣耀,之后又用了将近两页的纸,写徐氏族人激动的心情,与有荣焉的模样。 写族长老泪纵横,哭的跪在祖宗灵前起都起不来。写当天整个平阳的徐氏族人全都来了,乌压压的跪了大半个镇子。 瑾娘看到这里,觉得徐父真是夸张了。要是徐家真有那么多人,不至于她都嫁进来几年了,都没见过啊。所以,这真是夸大其词了。 不过由此也能想象,当时那热闹的场面,徐氏族人激动的满面荣光的模样。 章节目录 149 书院赴考 徐家祠堂前立了三斗的功名旗杆,这是喜事之一,另外还有一件大喜事,就是徐母的诰命也下来了,且被礼部的人一道送到了平阳。 没错,瑾娘和徐二郎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徐二郎给徐母请封。 她是长辈,徐二郎应该尽孝是其一;还有一点也是瑾娘考虑着,徐母到底年纪大了,在现在这个人均寿数远不足五十的朝代来看,徐母真是活一天少一天。反观她,还年轻着,以后的路还很长,瑾娘也相信徐二郎迟早有一日再给她挣来一个诰命。那么,就没必要和徐母争执这个诰命的身份了。 也是因为殿试上徐二郎被陛下亲自赐字,让众人以为他是入了陛下的青眼。所以徐二郎请封的折子一上去,礼部的人很快就处理了。也是为了给徐二郎卖好,这个本来足够折腾一段时日的诰命文书,连带着诰命大妆,很快就下来了。 礼部的人好人做到底,还赶在去平阳镇立功名旗杆的时候,把一应事物都准备妥当,让同僚把所有东西都捎带过去,一同宣旨给了徐家。所以,可想而知冷不丁得知自己被封为六品安人诰命的徐母,在当时激动成什么模样。 她直接晕过去了!! 醒来时被众人围着恭维,徐母还有些不敢置信那钦差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盖了大印的圣旨就在祠堂供着呢,上边还写了她徐石氏的名讳,那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即便如此,徐母还是恍惚的很。 她一个从没出过平阳镇的妇道人家,就这样得了诰命大妆? 就是县里的县令夫人,也没这行头呢。偏她就得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有一个成器的儿子的好处!! 这都是他们家二郎给她挣来的,都是她应得的东西。想当初若是没有她以死相逼二郎弃武从文,说不定二郎还在军营那个嘎啦犄角猫着呢,又那里会像如今这样,不仅中了状元,还入职了翰林院,甚至本事大到都能给她这为人母的请封到诰命。 还是她的二郎出息大啊!! 徐母得了诰命大妆,成了平阳镇最靓的老太太,一时间志得意满。可她到底清净惯了,这一天两天的有人上门奉承且罢了,三五天她也能忍,可七八天之后,……好吧,徐母忍无可忍,甚至还暗戳戳想过,不行就把这诰命退了,让二郎把这诰命给瑾娘? 她还是听县令夫人和她攀谈时才知道,原来六品官员只能封赠到母亲或妻子中的一人。二郎把这诰命给了她,可不就把瑾娘冷落了?可瑾娘嫁进徐家后,劳苦功高,把整个家都料理的妥妥当当不说,她还把几个孩子教养的很好。 她也一直都是二郎背后的贤内助,说句不过分的话,没有瑾娘在背后撑着,二郎也能出头,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也不会如同现在这般,每天心情舒畅的来去,不为外事所扰。 这个媳妇无疑是好的,反观她这个母亲,就有些不称职了。 徐母想到这了,由衷的反思了两天。可反思过后又能怎样,她只能更加认定瑾娘是个好媳妇,别的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毕竟诰命是被记载到史册上的东西,岂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留不要了,那视皇帝如何,视国家的法律权威到何处? 所以这诰命是退不了了。 而徐母私心里也不想退。 她有诰命了,多威风啊,多风光啊,整个平阳镇她都是头一份。 不过心中对瑾娘还是有些亏欠,所以在书信中,徐母很是说了些瑾娘的好话,还叮嘱儿子,不能得势了就心花,弄些有的没的人进家,给瑾娘气受。她这辈子只认瑾娘一个媳妇,其余阿猫阿狗,都别提到她面前,她不认。 不说瑾娘看到这里,心里多感动,只说徐母当真说到做到。 徐二郎当官了,出息了,不少人就动了歪心思,想把女儿/侄女说给他。尽管林父中了进士,他们慑于林父的威严,不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可私下里也没少给徐父和徐母透话。 徐父脑子还算清醒,他自己玩女人且罢了,哪能把这些女人往自己儿子房中塞?做父亲的手长的管到儿子房里了,说到哪里也是羞事,况且他还指望儿子做一方大员,他也跟着沾光呢,哪里舍得儿子被众多女人掏空了身子,没精力努力往上爬。所以但凡有人找上门,徐父要么一推二五六,将人打发了;要么是不好打发的人,他就热情的邀人吃酒,然后借酒意说一番那逆子主意大,我也管不住他的话云云,稀里糊涂就将人打发了。 徐母更绝,但凡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这里,徐母就不客气的将人挤兑回去。再不行就说,“我娘家还有几个侄儿……” 徐母的娘家石家也不错,石老太爷是举人,石家也称的上一句耕读传家。可石家底下几个孙子,可真是不大好,除了就两三个比较有出息,偏还成亲了外,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性喜渔色,酷爱玩闹之辈。 而如今能和徐母说的上话的,哪家也不是普通人家。要拿他们家大好的闺女/侄女去配几个纨绔子孙,她们笑都笑不出来了。若不是想着徐母有个好儿子,之后肯定前途无量,她们不好得罪她,不然,真想呸她一脸口水,赏她一句“脸真大!” 不管怎么说,徐母跟前是清净了,也再没有人在她跟前挑拨离间,说什么二郎没子嗣,要赶紧给他纳小,添个贵妾的话了,徐母的日子真正顺心起来。 瑾娘将信翻到末尾,就见徐母最后殷切叮嘱,让他们低调做人,小心做事,结交朋友时尤其要上心再上心,小心一不留神被人家坑的家破人亡。 徐父在信末表达了怨念,大致可以归咎为:朝廷的律令有些不合乎人情!怎么儿子出息了,只能给当娘的封赠诰命,当爹的同样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到,最后却什么也落不到。这不公平!他不服气!! 瑾娘看到这里,心里呵呵。 幸好这书信是被徐二郎手下的人直接送来的,中间没有过别人的手,不然,就凭徐父最后这几句唠叨,徐二郎就落不了好。 瑾娘又想,八成徐母把所有事情交代完后,就没再看书信了,不然不至于让徐父写下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明明徐母上边才叮嘱他们小心做事,不要落下可被人拿捏得把柄,结果徐父随即就扯了他们的后腿。 日常扯后腿,不扯不舒服之徐父:“……” 徐二郎看完了信,就和瑾娘说,“烧了吧。” 瑾娘自然点头。 徐父写的那些话就是个祸根,还是要尽早处理了,不然哪天惹出事儿就真麻烦了。 丫鬟端了个小火盆来,徐二郎将书信整个丢了进去。亲眼看着那书信被火舌吞噬,变成灰白的灰烬,才让丫鬟下去。 徐二郎在瑾娘身侧落座,摸了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今天感觉可好?” 瑾娘点点头,“宝宝很活泼,这一天都动的厉害。中午桂娘子来看过,说姿势没变,胎位还没正过来。” 徐二郎就愁闷的叹口气,“是个调皮的,比不得他姐姐乖巧。” 瑾娘就笑着说,“我也觉得。这都要生了,他冷不丁又给我来这一手,可真是打我个措手不及。” “等他出来我收拾他,给你报仇。” “好。” 长安和长平此时过来了,他们翌日就要出发去参加应天书院的招生考试。 考试总共两天,第一天考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外加书画。第二天考的基本都是杂学,有琴棋茶道,也有骑射弓马。总体来说第二天考试的项目所占分数比例不多,只有零星的一二十分罢了。至于究竟通没通过考试,关键还是看第一天考试的情况。 但话又说回来,蚊子再小也是肉,就是寥寥几分,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大用。再说了,说不得他们后边几项比较出色,就入了有些先生的眼呢?那样的话,才真的称的上是一飞冲天,直接被录取的感觉不要太爽。 鉴于此,后一天的考试几乎所有人都会参加。 长安和长平也准备考两天,但因为应天书院远在京郊,距离京城距离稍远,坐马车过去起码要一个时辰。而如今天气酷热,中午热的人浑身汗湿,所以考试的时间安排的很早。为防届时迟到了,长安和长平接受宿轩和宿征的好心提醒,准备提前一天过去。 两人个子都不低,拿出去很能唬人。可他们到底年纪还小,单是他们住在外边别说瑾娘不放心,就是徐二郎,也神思不定。 可徐二郎也走不开,别说要去衙门,就是瑾娘快生产了,且还胎位不正,他忧心之下,那里也去不得。 他有心想让徐翀请假回来,可徐翀一月只有一天假,来了也不能陪长平长安考完,也是白搭。 好在钱夫子愿意过去“陪考”,再安排浍河带几个侍卫过去看护,倒也合适。 瑾娘将长安和长平好好叮嘱了一番,又说了徐二郎不能去,让两个小少年别生气别丧气的话。 长安长平知晓二叔做官轻易走不开,况且婶婶大着肚子,他们也担心叔叔跟着他们去了书院,婶婶发动了叔叔不能及时赶回来,婶婶再有个万一。 所以如今听瑾娘这么说,两人安心之余,也说了不少安慰瑾娘的话。 让瑾娘别忧心他们,好好养胎,还说他们等着回来多一个小侄儿。当然,要是小侄儿不那么心急,可以等到他们从应天书院回来后再生,那最好不过。 许是应了长安和长平的说法,在两人外出参加考试期间,瑾娘的肚子当真安安生生的,一点生产的迹象也没有。 这中间倒是发生了一件好事,瑾娘的胎位正了。 事情说起来,还要感激第二天那场雨。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凶,好在瓢泼大雨不过两个时辰就停止了。傍晚天边出现火红的云霞,瑾娘不免走出去透气看风景。 可惜一脚没走稳,直接就滑出去了。也幸亏瑾娘反应快,身后的青穗反应也及时,主仆两人很快稳住了身子。 当时瑾娘身下就见红了,丫鬟们全都惊住了,赶紧跑去喊桂娘子。 桂娘子还没来,倒是徐二郎下衙先到了家。闻讯徐二郎面上也变了颜色,好在最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不仅如此,甚至还因祸得福了。 因为瑾娘动作太大,或是别的原因,肚里的宝宝直接翻个了身,然后胎位就稳了。 得出此结论的桂娘子也是眉开眼笑,摸着瑾娘的肚子不知说了多少句,“这真是个调皮的。” 徐二郎和瑾娘又是好笑,又是庆幸。他们也赞同桂娘子的话,肚里这个宝宝当真是个调皮的,不仅调皮,还爱恶作剧。这性子,当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长安长平很快从应天书院回来了,徐二郎去见钱夫子了解情况,瑾娘则和两个少年说话。 长安和长平面色都还不错,甚至还能兴高采烈的比划起这两日的见闻,给瑾娘说热闹。 由此可见,两人应该考的可以,瑾娘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一些。 稍后徐二郎回来,一家子吃了一顿团圆饭,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了。 翩翩和长乐、小鱼儿还好奇,就又跟去了两人的院子。 翩翩也想去书院玩耍,可惜这世道没有女院,普通的书院也只收男学生,不收女学生,她想只能作罢。 但听听热闹还是可以的,总还可以憧憬想象一下,这也是项乐趣不是么? 几个孩子说到天色都晚了,还没散的迹象。此时瑾娘已经困倦的频频打哈欠了,她实在熬不住,只能将事情交给徐二郎,叮嘱他去看看几个孩子,让他们早些散去休息。 徐二郎无奈的应了一声,亲自去催几个孩子,瑾娘满意了,脑袋一歪,就枕在枕头上睡着了。 半夜瑾娘感觉到一阵疼痛。 那痛感先还浅淡,之后慢慢加深,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瑾娘猛一下坐起身,赶紧摇身边的徐二郎,“我要生了……” 章节目录 149 得子 瑾娘怀第二胎期间各种波折,生产时同样不顺利。 尽管孕后期瑾娘尽可能控制饮食,可胎儿还是发育的很快。这就导致胎儿个头有些大,生产的时候不太顺当。加之瑾娘盆骨窄小,这更增加了生产的困难。 好在历经千辛万苦,这个孩子在天色将晚时,终于生了下来。 是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哭声嘹亮的很,只听着哭声,就让人知道这小子是个健康的。 桂娘子检查过孩子的手指脚趾,又给孩子诊了脉,最后确定这孩子身子骨真的很好。 徐二郎在屋内抱着新生的长子,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之前说有无子嗣都可,那时候也没觉得没有儿子就真的缺了什么,可真当抱了这么一个红通通的肉团子在怀里,那种圆满的心情还是不一样。 有儿有女,父母健在,妻子贤淑,他的仕途坦荡光明,这一刻徐二郎当真再无所求了。 翩翩和长安长平几人,凑过来看新鲜出炉的小侄儿/堂弟,结果就见小家伙浑身肉呼呼,红通通的,跟个红皮猴子似的。 翩翩几人见过小鱼儿小时候的模样,倒是没多惊奇,倒是小鱼儿,露出个嫌弃的模样,“弟弟真丑。” 翩翩取笑她,“你刚出生时,还没荣哥儿俊呢。当时你咧着大嘴巴哇哇大哭,头发稀疏,眼睛也睁不开,脸上皱皱的跟个小老太太似得。哎呦,我都没见过那么丑的娃娃。”事实上,她至今为止也就见了两个刚出生的娃娃。一个是眼前大名徐长荣,小名荣哥儿的肉团子,另外一个不用说,自然就是小鱼儿了。 至于长安长平和长乐刚出生那会儿,翩翩还有些小,加上大嫂对她只是表面客气,实际上却不容许她靠近几个小的,生恐她没个轻重把几个小的怎么了。翩翩那时人小,却也会看眼色,大嫂对她客套,她就不喜欢大嫂,寻常也不爱去大嫂的院子玩耍。所以长安几个刚出生的模样,她真是没见过。倒是小鱼儿刚出生时,哎呦,虽然接生婆都说没见过那么俊的女娃娃,可她丝毫没看出小鱼儿那里俊。小红猴子一样的娃娃,丑丑的,真是远超出她的想象。若不是这是亲侄女,她真不想多看一眼,觉得伤眼。 和小鱼儿比起来,这个肉团子其实也没好到那里去。但是,这并不妨碍翩翩故意逗弄小鱼儿。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可爱的不得了,她很喜欢看啊。 有恶趣味的小姑姑成功把小侄女欺负哭了,徐二郎看得无奈,淡淡的看了翩翩一眼。翩翩讪讪的笑了笑,就走上前接过二哥手中的娃娃,“我抱着荣哥儿,二哥你去看看二嫂吧。快去吧去吧,你看你都把那屏风瞪出窟窿来了。” 徐二郎进了内室时,瑾娘已经收拾妥当了。她换上了舒适干燥的衣衫,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整个人除了唇色有些惨白,面上也都是疲惫外,其余倒是还好。 “荣哥儿怎么样,现在还好么?”瑾娘打着哈欠问徐二郎,整个人累的眼皮子都睁不开,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徐二郎在她身侧落座,将荣哥儿的情况和她一说,瑾娘就忍不住笑了。“还是小子精力充沛,我记得当时小鱼儿刚出生时,那丫头连眼睛都没睁,就睡得实了。” 徐二郎就说,“荣哥儿也睡了。”又道,“奶娘喂过了,他睡得很好,如今翩翩抱着,稍后就交给奶娘,让奶娘看着。你睡吧,其余事情我来安排。” “好,那就交给你了。” 瑾娘当真是秒睡,睡得憨实,鼻音都重了几分。 荣哥儿当真是个能折腾的,她生这个儿子可吃了大苦头。若不是中间还含了参片,又接连不断的用了两次饭食,她是真没能耐把那么大的胖娃娃生出来。 好在不管怎么艰难,如今总算是卸货了,她也能睡个安生觉了。 瑾娘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晨起,她睁开眼就嗅到熟悉的味道,侧首一看就见徐二郎正睡在她旁边。 她占了床中间的位置,他只能委屈的靠在外边。那么小一点地方,别说翻身了,就算有点微小的动静,多担心他会从床上摔下去。 瑾娘一醒,徐二郎也醒了。他摸了摸瑾娘汗湿的头发,先是吻了她一下说了声“辛苦了”,随即让丫鬟给她送吃的进来。 瑾娘确实觉得辛苦,毕竟生孩子就够费力气的了,尤其如今还是夏日,夏天坐月子真是考验人的脾性,瑾娘只是过了一晚上,就觉得不能用冰的这一个月,简直没法过。 哦,还不能用水,还不能沐浴。这样一个月,她不发臭也发霉了。 瑾娘觉得心很累,可这不妨碍她大口的吃饭喝汤。她觉得饿的很,现在就是给她一头牛,她都能吞下去。 瑾娘吃过饭又出了一身汗,此时徐二郎已经去了翰林院当差,瑾娘就让丫头端了热水过来,简单擦洗一下。 丫鬟们欲言又止,非常不认同,还是瑾娘让她们去请教了桂娘子,得到桂娘子的同意,瑾娘才能用温热的水,简单擦了擦身子。 身上舒爽了,瑾娘让奶娘将荣哥儿抱来。 荣哥儿睡得憨乎乎的,小家伙唇角微翘,天生一副笑模样,眼线有些长,可见也是个大眼睛。至于长相像谁,这个问题瑾娘回答不上来,因为她就是有这个本事,看不出孩子身上那个器.官像父母。 不过秦嬷嬷倒是说,“小公子生的像夫人,眉眼都像,长大了也是个俊俏儿郎。” 瑾娘就问,“荣哥儿睁开眼了?” “睁开了一会儿,就又阖上了。”秦嬷嬷笑道,“小公子也是双眼皮,大眼睛,眼睛圆润,漆黑透亮,好看的紧呢。” 瑾娘但笑不语,听秦嬷嬷吹荣哥儿的彩虹屁。当家长的都一个心理,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好。瑾娘觉得她现在就是一副家长心态,也喜欢被人夸自己孩子出息,哪怕那个未来可能会出息的宝宝,现在才出生一天…… 荣哥儿似乎被两人的声音吵得睡不安生,就哇哇大哭起来。这孩子嗓门是真大,哭的震天响,瑾娘觉得脑门疼。 瑾娘产前几天就有了母乳,这次也准备亲自喂养。 不能喂了小鱼儿不喂荣哥儿,不然孩子长大了不得有意见? 小鱼儿和翩翩、长乐三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姑侄三人原本是去看荣哥儿的,就听嬷嬷说荣哥儿被抱来了,这才又来到瑾娘这里。 一进内室,小鱼儿就夸张的叹一口气,“好热啊。” 因为瑾娘开始坐月子,屋里就没有用冰。如今外边酷热,大早起就晒得人脸皮发烫。 若是普通人坐月子,即便热死也不能开窗通风,瑾娘却不听这些,努力从桂娘子那里争取了不少权益,不仅外间的窗户一直开着通风散气,甚至外边的房间里还放了两个大水缸。 水缸中的凉气有限,但也比不放好。所以总体来说,内室虽热,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翩翩几人被热的要脱衣服,完全是因为一路走来被晒得很了。这要是一直在屋里坐着,心静自然也就凉快了。 翩翩几人看过了荣哥儿,又关心了瑾娘一番,就快速离开了。 二哥特意叮嘱过她们不要频繁过来找嫂嫂,毕竟嫂嫂如今不能费神。不过该来还是得来,毕竟她还得准备荣哥儿的洗三宴,届时要请什么人,宴席是什么牌面,其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翩翩还真不晓得。她以前操持的都只是普通宴请,类似这种喜宴,肯定都有规格有忌讳的,她得提前请教过嫂嫂,才好放开手去做。 瑾娘和翩翩说道了一番,随即将秦嬷嬷给了翩翩,让秦嬷嬷去帮衬一二。 京城洗三的习俗她也不清楚,倒是秦嬷嬷,已经提前打听好了,由秦嬷嬷在旁边看着,翩翩出不了大错。 瑾娘这一天又吃吃喝喝睡睡的过去了。 徐二郎今天下衙比往常都要早些,进门时天还大亮着,外头日头还高高的。 瑾娘纳罕的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翰林院的同僚知晓我昨日喜得麟儿,今日心情都不在书籍上,便让我早早回家照看妻儿。” 瑾娘无语,“你这属于早退吧?你们掌院学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不守规矩?” “掌院学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知圆滑事故,通人情伦理。再说我喜得贵子确实乃喜事一桩,明日还要请他们吃酒,他不放我归家,家中一应事务不能安排妥当,明日他们吃不到满意的酒水,岂不是憾事一桩?” 瑾娘:“……”我不说话,就听你胡说八道。 徐二郎火力大,在内室坐了片刻衣衫就湿透了。瑾娘催他快去沐浴更衣,徐二郎在她脸上摸了两把,这才迈着悠然的步子离开。 瑾娘:“……”她刚才是被调戏了吧?肯定是的!这个徐二郎,这是心情有多美,才这么不喜欢儿子,结果到头来,得了个儿子就属他最高兴。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的话以后她再不信了。 …… 徐府给荣哥儿举办的洗三宴,请的人并不多,可来的人却不少。 不仅徐二郎在翰林院的一众同僚携带家眷过来吃酒,就连徐二郎早先的夏先生和楚先生,也带着一众弟子过来贺徐二郎弄璋之喜。此外还有平西侯府以徐文清为首的几人,以及徐二郎通过其余途径结识的好友,零零碎碎来了不少人。 据翩翩说,前院开了足有二十桌呢。 前院的人多,后院的人也不算少。毕竟徐二郎的同僚都是带了家眷过来的,男宾去了前边,女宾便来了后边看望瑾娘和新出生的荣哥儿。 这些夫人中又以其中四位最为尊贵。其一自然是平西侯世子夫人。 平西侯世子在军营中不得假期,侯府便派了四少爷徐文清出面,可还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女眷出场,便派了世子夫人过来走一趟。 此外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也过来了。这位老夫人年约五旬,是过来的女眷中年龄最大,也是最德高望重的。 老人家出身平平,可耐不住有个有本事的婆婆,乃是当今嫡亲的姑母,加之她夫婿有本事,和陛下又有点亲缘关系,所以如今也做到正二品掌院学士的位置,是皇帝真正的心腹重臣。 当然,能给嫡长公主做媳妇的,哪怕出身平平,身上也必定有其他过人之处。这位老夫人的过人之处在哪里,瑾娘一时说不清楚,不过老人家的亲和力倒是很强。哪怕德高望重,和人说起来话也不让人觉得压抑,不觉得被小看,反倒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胞都舒舒服服的,那这就是老人家的本事。 另外,这老人家教导儿孙也有几分手段,因为上一届的榜眼,就是老人家嫡亲的孙子,因父母外任的缘故,那孙子还是老人家亲手养大的。 把一个皇室宗亲的子弟教养成榜样之才,不用说也知道老夫人费了多大心力。 这还不同于庄郡王老王妃教导孙儿李和辉成才,当时李和辉几乎处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老郡王妃不将他带到宛平,都不敢保证这个孙子能健康的长大。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又是避居于乡野之地,没有任何娱乐,李和辉除了上进只能上进,所以中了榜眼也说得通。 然掌院学士一家都居住在京城,儿孙享受着京城诺大的富贵繁华,热闹追捧。另外还有身为大长公主的曾祖母的娇惯,在这种种“阻挠”之下,掌院学士夫人仍旧能把儿孙教导成才,不得不说,这位老夫人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当然,不止这位老夫人,但凡和皇家搭边,且日子过得舒坦的老夫人,就没有一个庸人。这些老夫人真要是狠下心教养子孙,即便你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得给你塑出个模子来。 所以这些老夫人,当真个个不凡,实在是得打起全副精神应对的人物。 章节目录 150 录取 好在老夫人通情达理,且是来贺喜的,又不是来挑事找事儿的,所以看过新出生的宝宝后,就去了花厅,由人招待,倒是让瑾娘松了口气。 另外还有两位来头大的的女眷,也都是翰林院官员的妻室,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由宿迁的夫人代为照料,平西侯世子夫人不时帮把手,倒也没有冷落了谁。 一场洗三宴欢欢喜喜的过去了,傍晚徐二郎过来,陪瑾娘说话,瑾娘就嗅到他满身酒气。细观察徐二郎的面容,就见他面色熏然,有几分醉态,显然喝了不少。 瑾娘就让丫鬟端了醒酒茶过来,徐二郎笑着拿了她的手,蹭着他下巴上的青色胡渣,声音喑哑的笑着说,“熏着你了?今天高兴,喝的多了些。” 瑾娘瞪他,“何止喝的有点多,你起来走走,看你自己还走的成么?我看你这酒也别戒了,之前一直说今后再不饮酒,结果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一次次破戒,之前那话怕是都被你当成耳旁风了。” 徐二郎沉沉的笑,“没有,我一直记着。只是身在其位,有太多身不由己。不过我虽没能戒酒,却已经尽量喝的少了,不然今天怕是想从就酒桌上下来都难。” 瑾娘还能说什么? 她又不是没见识的妇人,自然知道上了酒桌身不由己的道理。更何况如今徐二郎人微言轻,今天赴宴的又多是他的同僚和上司,师傅和同门的师兄弟,不管于情于理,都不好不敬一杯酒。 你一杯我一杯,一杯接着一杯,等喝完了,整个人也就醉糊涂了。 如此一说,好像徐二郎如今还能保持清醒,当真是尽力了。瑾娘想到此处,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青禾送了醒酒茶来,瑾娘看着徐二郎喝下,就让他去冲个凉舒坦舒坦。徐二郎却不忙沐浴,倒是让瑾娘往里挪了挪,他则脱了鞋子,睡在瑾娘外侧,“我与你说说话。” 瑾娘点头。 两人自然谈及荣哥儿,说到荣哥儿就不能不提徐父徐母。两位长辈不能来参加孙儿的洗三宴,到底是憾事。可如今道路不平,土匪滋生,没人护持真不敢让他们出门。况且天气还酷热难耐,而徐父徐母都是身娇体弱的人,让他们此时出发来京城,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出于种种考量,徐二郎没有提及让两人来京城的事儿。倒是之前给老家去了封信,让徐父徐母等到秋高气爽时搬到京城来,美其名曰是让他们参加儿孙的“百日宴”,实际上,等他们来了后,就不准备再让他们回去了。 徐二郎说,“如今我们兄妹几人都在京城,没有把父母留在平阳的道理。当时上京时把他们留在老家,是因为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怕照应不过来他们。如今好了,我在翰林院也站稳了脚跟,翩翩几个也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再接父母接来,就不担心他们没乐子,觉得处处制肘了。” 瑾娘眨巴着眼睛看着徐二郎,就道,“那就等天气凉爽些,将父母接过来。争取能让两位老人家在八月十五前赶到京都,这样咱们还能吃一团中秋团圆饭。” 徐二郎将瑾娘抱在怀里,笑着说了声“好”。 他趴在瑾娘颈侧好久一会儿没动静,瑾娘原还以为他在想事情,可之后她低头一看,就见他已经睡着了。 这人,这真是喝大了,上头了吧。 瑾娘哭笑不得,慢慢起身将徐二郎身上的外衫解开。 她身体好了许多,做这些活儿已经不需要丫鬟帮扶,自己就把徐二郎的衣衫半扒拉下来。这动静大,徐二郎中途醒了,睁眼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认出了她是谁,然后就任由她动作,甚至还很配合的起身方便瑾娘把他的衣衫扒下来。等身上只余一身清爽的里衣后,徐二郎畅然慨叹一声,舒服的睡了过去。 “夫人。”青苗过来看见瑾娘在忙活,连忙要上前搭把手。瑾娘只挥手让她去端一盆温水来,她接过给徐二郎擦了手脸,才又爬上床和他一起睡。 两人一觉睡到一更天。 瑾娘饿醒了,就让丫鬟们给她端来一碗鸡汤面。徐二郎闻言也起了身,也跟着吃了些。 他喝了酒,胃口不好,瑾娘就让丫鬟上了几道开胃的小菜。最后,鸡汤面徐二郎没吃几口,倒是小菜被他七七八八吃了不少。 徐二郎还是睡意昏沉,所以吃过饭,冲了凉水澡,就又回去躺着了。他动作比瑾娘快,以至于瑾娘在花厅走了两圈回来,他已经又睡熟了。 瑾娘见状也不吵他,去了隔壁看荣哥儿。 碰巧小家伙醒了,奶娘准备给她喂食,瑾娘就道,“我来吧。”她胸前涨的生疼,即便不喂荣哥儿,一会儿也要挤出来些,不然早起起来衣衫前边肯定都湿透了。衣衫湿着睡觉,那能睡舒服?所以与其浪费了那些**,不如喂给她儿子。 夜间凉爽,可瑾娘坐月子的天数还少,所以也不敢见风,喂完了荣哥儿后,就又披着披风回了房间。 她一上床徐二郎就醒了,睁着睡意惺忪的凤眸看着她问,“这么大会儿时间,去哪儿了?” “去看了荣哥儿。” “他身边有三个奶嬷嬷,还有几个大小丫头伺候着,不用你操心,你且顾好自己就行。” “好好好,我知道了。” 隔日恰是休沐日,所以徐二郎理所应当的睡到天色大亮。难得的是,今天徐翀也有假期,所以一早就打马赶回了家。 也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出发的,反正瑾娘起身吃早饭的时候,徐翀已经去洗漱了。丫鬟们还说,原本他是准备先去看望小侄儿的,可又担心一身风尘带了细菌,害的孩子染病。又生恐他一身汗臭,加上胡子拉渣的模样有损他的威严,给初见的小侄儿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跑到翠柏苑门口站了片刻后,又火速跑回他自己的院子收拾去了。 丫鬟这么说的时候,徐翀已经收拾妥当,正朝翠柏苑走来。 他前边走着,长安和长平在后边追着。 今早徐翀回来时,门房先看到他,再就是这小哥俩了。 长安长平之前被要求三更天习武,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即便没有二叔和小叔监督,两人也自觉的每天三更天到前院校场练功。 这不,徐翀一进家门,就被两个侄儿看见了。当时两人高兴的还冲徐翀喊,让他等等他们,稍后一起去二叔那里用饭。可惜,徐翀装听不见,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结果呢,去而复返,他在房里洗了澡收拾好,如今又重振旗鼓准备去看小侄儿,可巧又被这两个大侄儿赶了个正着。 徐翀:抑郁!不开心!!侄儿什么的,果然都是招人嫌的货! 三人转眼间到了翠柏苑门口,又碰见相携而来的翩翩和长乐,这下好了,等会儿再汇合小鱼儿和荣哥儿,府里大小孩子就齐了。 被迫拉入孩子行列的徐翀:还是不开心! 徐二郎此时也醒了,在和瑾娘一道逗弄荣哥儿。 他到底年轻,加上睡了一晚上,此时身上全无酒后的颓废和落寞,依旧清爽轩举,朗月清风似得招人眼。 一见到他,几个小的都安生了,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才笑嘻嘻的凑上前看荣哥儿。 荣哥儿……他依旧是个只知道吃喝睡的胖娃娃,只除了身上的红痕去了不少,其余和刚出生时候似乎没多大差别。 徐翀看了一眼就说,“像二哥!!” 瑾娘就笑了,“可是洗三时好几位夫人看了荣哥儿,都说他像我。” 徐翀:“一小部分像二嫂,绝大部分像二哥。不信你看他的五官轮廓和嘴巴鼻子,和二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么?她怎么看不出来? 瑾娘仔细瞅,结果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翩翩和长平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于是两个人小声发表议论,一个说小侄儿鼻子像瑾娘,一个说小侄儿眼睛像二叔。 小家伙们争执起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来,谁也不让谁。于是说话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荣哥儿再次被吵醒…… 荣哥儿:现实怎么如此残酷,睡个清净觉怎么就这么难。 荣哥儿哭闹的时候,小鱼儿进来了。入目第一眼看见屋里满满当当的人,除了她大家都到齐了。小鱼儿不开心,满脸都是怨念,她也好想哭啊。可是当小鱼儿得知了荣哥儿是为什么哭的以后,她突然就不觉得自己可怜了。 比起被大家遗忘了,可以独自在房间中睡饱饱的,那么被大家簇拥着不能好好睡觉的荣哥儿明显更惨一些。 有了对比,小鱼儿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就大肚的不和哥哥姐姐和小叔小姑计较他们把她忘记的事实了。 徐翀回家是好消息之一,快用中午时竟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那就是长安长平和板儿被应天书院录取,按照年龄三人都被分到丁字班读书。 听闻这个结果的瑾娘为三人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小纠结。她就说,“应天书院按照年龄分班的规矩,不太合适吧。” 不仅瑾娘觉得不合适,屋内除了还不懂事的小鱼儿外,其余几人也都觉得不合适。 瑾娘继续说,“不提板儿如何,只说咱们长安,脑子机灵,学什么都快。他如今把四书五经都快学完了,这进度怕是比的上十六、七的孩子了。虽然让长安进乙字班课程上许是会有些困难,但把他分到丙字班,长安是绝对跟得上进度的,结果就把他分到丁字班,让他把早就掌握的知识,再重头学一遍,这有点耽搁他的进度啊。”不仅长安,就是长平学的也不差。但就因为年龄小,弟兄俩都被分到了丁字班,这坚决不可以。 别以为她是个妇道人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事实上,因为长安长平要报考应天书院,事后瑾娘也把书院好好了解了一番。也就知晓了应天书院的丁字班,其实就是个基础启蒙班。这个启蒙班自然不教识字,毕竟能通过招生考试进入学院的,识字是最基本的基础,甚至就连“三百千”也不在教导范围。 那么丁字班主要学什么呢? 其实主要学的是《幼学琼林》《论语》《孟子》等几本书。 等到了丙字班才会开《大学》《中庸》等“四书”。而这个阶段的孩子以“秀才功名”为目标,只有取得了秀才出身,才能进入到乙字班学习。 乙字班比丙字班多了一门策论的课程,因为秋闱举人考试时会考策论,而因为学生们早先学习时基本没接触过这门课程,或是刚打了个底,所以乙字班的学生每天一篇策论是常事。 乙字班的学生若中举人,就会升到甲字班。 这个班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冲刺班”,学生们都在为春闱做准备。过了春闱是殿试,所以这个班的学生压力要比前边三个班的学生大的多的多。 心中转过这些念头,瑾娘忽然又明悟,在等级制度如此严明的书院,长安想越过丁班进入丙班兴许还有可能,可要进入乙班,那真是想都不用想了。毕竟他不是秀才,也没有秀才出身,想越级往上走,只能考到相应的功名。 瑾娘想到此处就一叹,“乙班是不指望了,现在就想办法送长安和长平去丙班吧。不然真在丁班待上几年,都把孩子耽搁了。” 徐二郎道,“这点你不用担心,应天书院每月有月考,每旬也有旬考,若是想从丁班进入丙班,只要在两次月考和一次旬考中都取得前三名的成绩。届时不用你说,教导的夫子就会给你升一班。” “还有这事儿?” 不仅瑾娘讶异,连长安长平都一脸激动的看着徐二郎。徐二郎先是对着瑾娘点点头,随即才问长安长平,“宿征和宿轩没有给你们说过此事?” 长平摸头,讪讪道,“兴许说过,兴许没说过,反正我是不记得了。” 章节目录 151 养家 瑾娘闻言瞪了长平一眼。 这小子,一跑出去就跟脱缰的野马似得,净顾着玩了,一点有用的信息都记不住,真是该修理了。 瑾娘看向长安,长安讪讪的摸摸鼻子,回了一句,“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记忆中宿轩和宿征似乎没和我们说过此事。”不然他多少该有些印象的,可现在脑子里根本想不起一丝一毫和应天书院月考旬考相关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宿轩和宿征忘记说了。 瑾娘还能说什么?她啥也不能说了啊。 她对长平这个马大哈不信任,可对长安这个长子嫡孙是非常信任和认可的,所以长安的话在她这里份量很高,她轻易不会长安的记忆力好,虽称不上一句过目不忘,也差不多哪儿去。既然他都说没印象,那就只能是宿轩和宿征当真忘了此事,没有和他们提及。 不过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等两人去了书院,早晚会知道。 现在提前知道了也还好,最起码可以督促两人努力上进。不然真的在丁字班蹉跎两三年,再好的天赋都白费了。 瑾娘就激励两人说,“你们俩争取旬考的时候考到丙班去,这样才好参加下一届童子试,到时候和你们舅舅一起考个秀才回来。” 青儿至今也未中秀才。 原本三年前林父准备参加秋闱时,就觉得青儿的火候到了,让他参加次年的童子试。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考试那天青儿不知是吃错了东西还是受了凉,亦或是考试紧张了,上吐下泻起不来身,就错过了考试。所以,他至今还是个白身。 不过一时没能参考也无碍,毕竟知识重在积累沉淀。 青儿多磨砺几年,也能压压性子,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个好事儿。况且他如今有林父这个进士父亲倾囊相授,那下一届童子试拔得头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说不得青儿届时还会一鼓作气,连秋闱都参加了,再捧个举人功名回来,那林家就真的风光了。 瑾娘如此一说,长安和长平的神色都肃穆下来。,也不敢承诺会比小舅舅先中举人和进士,毕竟小舅舅年长我们几岁,学问上肯定也比我们好些。但我们也有志气,也不敢落后小舅舅太多。即便之后不如小舅舅先得功名,日后我俩也必当迎难直上,争取早日考出个名堂来。” 这就是给出一定会出息的承诺了,瑾娘闻言心中大慰,连说了几声好。 瑾娘到底在坐月子,也不好多费神,所以和几个小的说了话后,就又回屋里歇息去了。 翩翩和长乐、小鱼儿不知是不是受了的刺激,三个小姑娘也努力认字学习起来。她们也不仗着钱夫子对她们宽容优待,在课堂上做小动作开小差了,个个都精神十足的听讲发问,学习的劲头足足的。 这事儿还让钱夫子吃了一惊,还以为三个小姑娘是在哪里,因为学问不足被人挤兑嘲讽了,才铆足了劲儿学习。回头他还忧心的和桂娘子一说,让桂娘子找瑾娘打听打听。 桂娘子疼这件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很是郑重的找到瑾娘,探听一番。 瑾娘闻讯后也是哭笑不得,稍后把自己的猜测和桂娘子一说,两人都捧着肚子笑起来。 桂娘子边笑边叹,“可惜大齐没有女学,不然把这三个姑娘送到女学中,迟早都得传出名声来。” 瑾娘对桂娘子夸孩子的话是认同的,三个小姑娘看着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可骨子里都有一副拗劲儿,她们真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情,也铁定要做成的。 她心里觉得桂娘子说的对,可嘴上却谦虚的道,“桂娘子别夸她们,都是三分钟热度,过了这十天半月,没有外力刺激她们上进,那三个小混账都得被打回原形。桂娘子快别夸她们了,不然她们知道该羞了。” 桂娘子就说,“得了得了,在我跟前你还谦虚什么?我和你一个屋檐下住着,几个姑娘什么人品脾性我也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你别埋汰她们,我觉得她们都好着呢。”又道,“你要是觉得她们混账了,惹你烦闷了,你把她们交给我,我给你好好养着。别说是三个了,你就是再来十个八个,我也能给你养的好好的。” “那不行。那都是我的心肝肉,被你领走了我晚上得睡不着觉了。” 两人又都笑了起来。 桂娘子事忙,院子里还晾晒着许多药材等待处理,所以她又例行给瑾娘针灸按摩挤压过恶露后,就离去了。 桂娘子离开不久,翩翩和长乐带着小鱼儿欢欢喜喜的跑了过来。 翩翩手中还拿着个胭脂盒,盒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木盒,上边雕刻着缠枝花纹。这盒子劣质的很,一文钱就能买五个。盒子里边的胭脂也不怎么好,瑾娘还在林家时,碍于家境窘迫,用的胭脂水粉都不怎么好。这胭脂卖的便宜,总共不到十文钱,她还真用过。至今瑾娘都还记得,那盒未用完的胭脂,就放在梳妆台上边的盒子里。 当时觉得那胭脂好,不舍得用,可后来嫁进徐家,见识了更好的胭脂水粉,那盒胭脂就被她遗弃了,至今也再未被启用。 连她都不屑理。 瑾娘就看向翩翩,等她开口,翩翩几人给瑾娘行过礼,就笑嘻嘻凑到她跟前,“嫂嫂,你快看看,嘿嘿嘿,这是我和长乐一起做出来的胭脂,嫂嫂你试试好不好用。” “你们……做胭脂?” “嗯嗯,我和长乐一起做的,我俩觉得好的很,香香的,里边的脂粉也很细腻,味道也好闻,要是拿这脂粉出去卖,嫂嫂你觉得能挣钱么?” 瑾娘打开盒子一看,拼命忍笑。就这颗粒这么大,香味这么刺鼻的劣质胭脂水粉,在平阳都不一定有人买,更何况是在物品更加精美奢靡的京都。这东西,扔到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捡。 心里给这胭脂打了个大大的x,瑾娘却没有把嫌弃的神情露出来。 她只是恰到好处的,非常好奇的问翩翩和长乐,“你们两个怎么想起来制胭脂水粉了?是太无聊了么?” 翩翩一脸沧桑的感叹,“那里是太无聊了,我们做胭脂明明就是为了挣钱!唉,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嫂嫂你不知道,咱们一家人上京来以后,就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花费了足有三千两的银子。这么多银钱,要是在平阳,足够咱们一家吃喝不愁的过五六年了,可在京城,连一年时间都撑不到。唉,花钱似流水,这钱是真不经花啊。” 翩翩一脸慨叹,瑾娘也心有戚戚,要不怎么说京城居大不易呢? 在京城居住是真花钱,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花不少不说,就是养活府里这么多丫鬟仆役,也花费的多。 但这还是小头,真正花销的大头,是节假日送出去的贺礼。另外,徐二郎如今为官,官场上应酬往来不得花钱?上司同僚有纳妾嫁女得孙迁宅不又得花钱? 就这还没碰见皇帝的圣寿节,太后皇后的千秋节,以及有份量的翰林院官员的整寿,不然花个几百两置办个礼物,都是寒酸的。 零零总总一算,好似这不到一年时间花费了三千两银子,真是不多。 再说花销虽大,但是如果家中有喜,进项也是很大的。 别的且不说,只说荣哥儿洗三时候收的礼,零零种种加起来足有几千两之巨。就这还没算上平西侯府特意让人送来的红宝石金项圈,以及李和辉与翰林院掌院夫人送的布匹绫罗。 这三户都是不差钱的主,送出去的东西也体面贵重。就说李和辉让人送来的那几匹绫罗,据说都是送到宫里的贡品。又被太后赏赐给老郡王妃,老郡王妃给了疼爱的次孙。这东西有价无市,价值连城,拿出去绝对引来满京城贵妇人千金小姐的羡慕嫉妒,就是将来给儿女当嫁妆或聘礼,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就这些东西,你能用钱财估量价值么? 不能! 反正不管怎么说,来京城后家境是越来越好了,而以后荣哥儿还有满月宴,百日宴,周岁宴……这要是换个贪心的,生一个孩子办四次宴会,都赚大发了,这简直是发家致富的最快途径。 可惜,徐二郎要低调做人,只准备给儿子隆重的办个洗三和周岁。至于满月和百日宴,只准备一家人乐呵乐呵,不然,想想届时还会汹涌过来的金山银山……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肉疼。 说这些就说远了,再扯回正题。 瑾娘看着翩翩和长乐一脸忧愁的模样,就和她们说,“咱们上京后虽然花销多,可荣哥儿洗三宴,也挣回来不少,不说其他贵重物品,只说一些能折算成银两的,折合后也不少于五千之巨。这么一来,咱们还赚了,手里的银两也丰厚了,该高兴才是,怎么你们还愁上了?” 翩翩一脸“嫂嫂你不懂”的神情,坐下来仔细和瑾娘说,“赚也只赚在一时,以后有的是只出不进的时候。嫂嫂咱们不说远的,只说平西侯府的事儿。之后平西侯府老夫人要过六十整寿,宫里那位婕妤娘娘的父亲据说又有升迁的可能,还有平西侯府的四少爷徐文清也要下定了,婚期初步定在腊月,平西侯府还有一位庶出的姑娘要出阁,平西侯府二房的夫人也快生产了……嫂嫂,平西侯府人多事也多,单是庆贺他们府里的喜事儿,就能把咱们家掏空了。” 这次换瑾娘心有戚戚了。 一时间她不由哀怨的愁上了,愁平西侯府怎么这么多事儿。今个要祝寿,明个要贺喜,后天要添妆,这一日日的没个消停的时候,家里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够往里折腾的。 这时候瑾娘有点能理解翩翩赚钱的急切心情了。 但是,孩子啊,你二哥要是只有表面上一点财产,那就不是你二哥了。 你二哥为官后,多少也收了些贺礼,之后全部兑换成银钱,让墨河去偏远的州府买成了田地。另外,你二哥现在也是几家商户的靠山,按例拿着人家孝敬的股份分红,所以现在家里着实不缺钱,你二哥挣得比咱们全家花销的多得多得多。 只是这话就不好告诉小姑娘了,闷声发大财什么的,最主要就是“闷声”两个字啊! 再说回挣钱,小姑娘有了钱财意识,瑾娘觉得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最起码这表示自家姑娘以后不会成为婆母那样视钱财如粪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人物,而会成为一个大俗人。 俗人好啊,俗人会喜欢俗世的烟火,会渴望家庭的温暖,会希望夫妻恩爱,亲友安乐,会为儿女的前程忧愁,也会为每天吃喝什么烦心,不管怎么说,这总比每天混沌的过着日子强。 孩子想法是好的,瑾娘也决定支持,但是,这个胭脂确实需要改进,瑾娘就委婉的提建议说,“这个颗粒有些太大了,而且颜色不均匀,要是敷在脸上,怕是上妆效果不太好。另外,香气有些刺鼻。现在的姑娘们都讲究风雅,用在脸上的胭脂水粉只要淡淡怡人的香气就好。胭脂水粉毕竟和香囊不同,不要求香气持久,最主要还是看上妆效果,所以你们俩个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做好的成品被打回,翩翩和长乐都一副颓丧的模样。就连小鱼儿,明明这事儿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就是被姐姐和小姑姑拉来凑数的,可也像是自己也被打击到了似得,跟着姑姑和姐姐一起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瑾娘见状就好笑,“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你们去朱雀街上看看,如今做生意的谁没经历过几十上百次失败?你们才失败了一次,就灰心丧气了,那你们这生意还能做起来么?” 章节目录 152 入学 翩翩连忙摇头,“我们没有灰心丧气,就是,就是被打击了心里有点缓不过来。” “时间长了就好了,说不得你们以后还要失败很多次,才能做出满意的成品。在那之前,你们就得一直承受被打击的压力的心酸,要是觉得承受不住,可以现在就放弃。” “那不行。说到就要做到,我们才不是轻言放弃的人。”翩翩和。 瑾娘闻言点头,“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毕竟你们还小,你们都还没用过胭脂水粉呢,就开始学制作了,那做不好也情有可原。这个真不着急的,你们回去好好琢磨,想想等你们可以上妆了,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胭脂水粉,这样有了努力的方向,就很容易制作出满意的成品了。” 瑾娘话说的简单,其实事情那里有她说的那么容易?若当真如此的话,满大街就都是制作胭脂水粉的人了,那里还用的着去店铺购买? 不过这东西的入门要求确实不高,但要制作出好的精品,确是难上加难。所以,好好努力吧宝宝们。 瑾娘最后鼓励似得说,“你们好好做,等做出好的来,我就把咱们在朱雀街上的那间商铺拿来给你们练手。到时候有盈利的,就留给你们两个零花,要是赔钱了,嫂嫂给你们补上。” 小姑娘们高兴坏了,争先恐后向瑾娘保证一定会好好做的,他们一定会做出成绩来的。等他们做的胭脂水粉能卖钱了,就拿来养家。 瑾娘:“……”行,就看你们何时能挣钱。 小小两个人,志气却不小,还想养家?瑾娘怎么就那么想笑呢。 瑾娘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装胭脂水粉的盒子那里来的?” 翩翩道,“是我房里一个丫鬟的。说是早先她在平阳买的胭脂,后来嫌弃不好用,就搁置到一边了。还是我说要找一个空盒子,她才想起来,然后把里边的胭脂倒了,把盒子给了我用。” 瑾娘一边点头一边说,“包装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你们若是真想把胭脂做成畅销产品,包装也要费心思。不说选用的木料要用好的,设计还要精美,让人看了就有购买的欲望才行,这样才能促进消费。” 瑾娘用自己那点听来的经验,给三个小姑娘上了一课,看着三人恍然大悟的点头,她还有些成就感。 翩翩和长乐满意的带着小鱼儿离开了,瑾娘看着三个从大到小排列的萝卜头走远,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翩翩今年也就十二、三岁,长乐八岁,小鱼儿四岁。三人都没用过胭脂水粉,还想做出好的来和人家当红的商铺抢生意……可以的,这个理想很远大,足够她们为之努力几年了。 amp; 很快到了长安和长平去应天书院的时间,此时瑾娘已经出了月子,又恰逢徐翀休假,徐二郎也特意请了一天假,准备送长安长平过去。 两人一入学院,以后就只能半月回家一天,再不比在家时来去方便。 长安得知此事时有些惆怅,长平却不然。他是个爱玩爱闹的,虽然离开家让他心里没底,但想到以后有广大的书院可以活动,还可以结交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好友,他就激动的浑身发颤,恨不能立刻就飞到学院去。 去书院当天不仅徐翀和徐二郎同去,就连翩翩和长乐、小鱼儿,也央求着要过去看看热闹。 这也不是不行,毕竟今天是开学送新生的时间,有那为人母的,不放心儿子,也会亲自过去一趟。 书院平时不允许女性入内,但这要求也不是绝对的。碰上每年一次的开学时间,不管是守门的童子,还是书院内的先生,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此时要带孩子过去见见世面,也是可以的。 瑾娘见几个孩子眼巴巴的求着徐二郎,就替她们说了话。又有长安长平也道,“这一去将近半月见不到小姑姑和长乐、小鱼儿,我们也很是想念,不如让她们和我们同去,这样好歹可以多说会儿话。” 几人都开口,徐二郎就同意了,翩翩几人就和出笼的鸟儿似得,欢快的爬上了马车。 这时候板儿和钱夫子、桂娘子三人也过来了。板儿虽说是养子,可到底是钱夫子和桂娘子今后的指望。夫妻两人对这个儿子也很看重,所以决定一同送他去书院。 小鱼儿见到他们,和钱夫子、桂娘子打了招呼,就挥手招呼板儿,“板儿哥哥快过来,我们一起坐马车。” 瑾娘就笑道,“可不能再叫板儿了,你板儿哥哥要了,今后要称呼他大名钱文贠,小鱼儿可以唤文贠哥哥。” 又叮嘱长安和长平,“你们两个也记住了。” 两个小伙子就笑呵呵的说了声“都听婶婶的。”又打趣的冲着板儿招手,“文贠,文贠,快来车上坐。” 不知道是这两小子的表情太促狭,还是他们打趣的声音太可乐,反正现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笑起来。 桂娘子也乐呵呵的说,“叫什么都行,咱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拘是叫文贠还是板儿,知道是叫谁的就好。不过私下里还是叫板儿好,亲近。” 瑾娘就笑了,“那以后回了家里,还叫板儿。” 一行人鱼贯上了马车,等车队走的看不见了,瑾娘才转身回家。 原本徐二郎还想让她一起过去看看热闹,散散心顺道松松筋骨,可瑾娘不放心家里的肉团子。 更何况家里大小主子都出门了,不留个当家做主的还成?这要是遇上点突发状况,丫鬟们想找个人拿主意都找不到,那还行? 况且荣哥儿还小,也不适合抱出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思来想去,瑾娘还是决定在家看家。 只留下娘俩的徐府好似比平时都空旷了些,瑾娘无所事事,安顿好荣哥儿后就在贵妃榻上歪了一会儿。可惜这心不静,睡也睡不安生,片刻功夫就醒了。 醒来瑾娘也懒得起身,就躺着假寐了片刻,随后才百无聊赖的坐起来,让青穗拿了这个月的账册给她报账。 府里的账册如今都是翩翩管的,不过瑾娘也会不时的检查一下。一来是为了防止有人做假账,糊弄当家的姑娘;二来也是为了安翩翩的心,寓教于乐的教她管家。 她是个小姑娘,当家也有段时日了,可诺大一个家宅都在她的掌控下,小姑娘也担心自己疏忽遗漏什么,后边惹出大乱子来。瑾娘查账就可以给她提点,也可以在人情往来的账册中,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和亲疏远近该如何对待的策略。这点才重要,毕竟以后翩翩能不能当好一个宗妇,这可是关键中的关键。 当然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随时了解外边的物价。 可别小看着点,多少灾情都是最先在物价上反应出来的。从物价的更迭变化中可窥见的东西多了,大到一个区域内的势力变更,总能从物价中透出些猫腻来。瑾娘就想着自己仔细些,在有异常情况之初就做好妥善的准备,也能使一家老小不受灾难之苦。 当然,鉴于她才出月子,不能过分用眼,瑾娘就不自己看了,反而喊了青穗来报账。她则躺着听,一边心算账目有无过错,顺便提炼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忙忙碌碌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落日西斜的时候,出去一天的人还没有回来,瑾娘就有些急了。碰巧荣哥儿醒来,外边的气温也适宜,瑾娘就抱着白白胖胖,如同糯米团子一样的娃娃在院子里走两圈。 走着走着,胖娃娃又睡着了,瑾娘只能让奶娘把荣哥儿抱回去睡,她则继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权当减肥了。 其实瑾娘现在也不胖,但到底刚出月子,体型比起之前多少有些丰腴。但那丰腴都恰到好处,看上去一点也不会让人产生“胖”的概念,反倒会让人忍不住想,她身上的肉可真会长地方。该鼓的鼓,该凹的凹,身形看着比做姑娘时还好,这可足够让人羡慕的。 最起码宿夫人就挺羡慕瑾娘这点的。 她本人是易胖体质,生了三子如今身材定型,想瘦也瘦不下来。反观瑾娘,才出月子好身段就露出来了,宿夫人真是羡慕的不要不要的。 瑾娘走到第九圈时,外边传来话,不时还有翩翩和长乐的声音穿插其中。 小姑娘们的兴致应该都挺高的,不然笑声不能那么清脆嘹亮。听着她们愉悦的说笑声,瑾娘不知不觉也露出个笑模样。 小鱼儿进门就看见娘亲站在一处蔷薇花树跟前。 蔷薇花开的如火如荼,靡丽妖艳,夺人心目。可比起它身侧的妇人,当然是瑾娘更吸引人。 小鱼儿看见娘亲眼前一亮,娇滴滴的喊了声“娘”就扑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看到瑾娘今天身上穿着的白底撒朱红小碎花薄衫,下着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中间用深橘红色如意流苏网绦牢牢一束,整个凹凸有致的身材就完全显露出来。 最妙的还不是这衣衫显得人胸鼓腰细屁股翘,主要还是衣衫衬得人气色娇媚颜色好。反正不管怎么说,就是越瞧越好看。 小鱼儿仰着小脑袋巴巴的看着瑾娘,讨好的说,“我也要和娘一样的衣衫,我要和娘一样美。” 翩翩和长乐过来了,两人也对着瑾娘的衣衫流口水。翩翩说,“嫂嫂身上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你气色特别好。” 长乐也点头说,“衣服款式也新颖,我在京城都没见过,是新出的款式么?” 瑾娘一边点头,一边招呼热的满头汗的小姑娘们往屋内走。“是京城新出的款式,等我过几天找人过来给你们量尺寸做新衣。其实这衣裳款式好在其次,最主要是布料好。翩翩来看看,这是什么料子?” “是雾影纱。这是今年江南织造局进贡到宫里的贡品。据说是百余个绣娘费了三个月功夫,才织出十匹来,一股脑全都送到宫里了。” 后边还有一些市井谣言,翩翩没和瑾娘说,就是因为这雾影纱的数量少,皇帝后宫中的佳人又太多,导致供小于求,雾影纱分不过来,所以后宫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 当然,妄议君主和窥伺后宫都是要砍头的大罪,所以明面上也没人敢说因为雾影纱后宫中的娘娘都大打出手了,但私下里关起门来大家不免念叨几句,有说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有说江南织造局的那帮子人没安好心,每次都供奉上少少的一点,每次他们一进京,宫里就得闹腾几天。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都是私下里嘀咕,不敢闹到明面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后宫实在闹得太厉害了,皇帝也头疼了,所以最后把这些雾影纱,全部给了太后娘娘,还说是天热了,太后和一些老王妃们都年纪大了,合该穿这雾影纱做的衣裳,舒舒坦坦的过个夏天。 于是,这些雾影纱,就被太后娘娘一股脑的分到了下边诸多老王妃的手中。 庄郡王老王妃和太后娘娘是幼时的手帕交,后来又都嫁到皇家做了妯娌,关系非常好。太后娘娘私心给庄郡王老王妃送了两匹雾影纱,老王妃又疼爱次孙,把这好东西都贴补给了他。原意是留给李和辉娶媳妇的,谁知道李和辉对这些布料首饰完全没概念,在荣哥儿洗三时一股脑全送到了徐家。 事后瑾娘私下里让徐二郎给李和辉透了话,那少年却是讪笑的摸着脑袋,不肯将东西再收回去。所以,这些宫里娘娘们争都没争到的雾影纱,就便宜了瑾娘一家。 不过,这事儿也只有瑾娘和徐二郎知道。再就是经手去处理此事的秦嬷嬷和青穗,其余人等就一点不知情了。 虽然没见过,可却不妨碍翩翩一眼认出雾影纱来。毕竟坊间把这几匹布都说出花来了,说什么薄似云雾,轻似光影,反正就是既漂亮又梦幻,穿一身雾影纱做的衣衫,就可以完美扮演神仙妃子,演一出仙女下凡了…… 章节目录 153 提亲 翩翩和长乐小鱼儿很快穿上了雾影纱做的衫裙。不过因为长乐和小鱼儿年纪还小,给他们穿水红色合欢花的裙子太艳了,瑾娘就给两个小姑娘做了鹅黄色的衣裙。 李和辉送来的两匹雾影纱,一匹是水红色的,一匹是娇嫩的鹅黄色。两匹料子的颜色都非常鲜嫩,非常适合青春靓丽的小姑娘。 给长乐和小鱼儿做了颜色一样,款式略有差异的上衫下裙,至于给翩翩做的那身衣裳,就是瑾娘用剩下的布料。所以也是水红色的衣衫,穿在青春娇美的小姑娘身上,既鲜艳又好看,衬得整个人的颜色都好了几分。 瑾娘越看自家三个姑娘越是貌美可人,可这么好的姑娘,说不定过几年就不是自己家的了。亲,倒是翩翩,已经十二三岁了,这个年纪,家里的大人普遍都开始给闺女留意相看了,瑾娘也不免发起愁来。 她是想多留翩翩几年的,毕竟嫁了人肯定就没在娘家的时候畅快如意。她是因为嫁的人家婆婆不管事儿,上边没妯娌,下边的小叔子也没娶妻,小姑子人也好,所以日子过得畅快。可这样的人家有多少?就是数遍整个京城,怕是都找不出两家来。 再来如今的人家都讲究一个父母在不分家,又讲究多子多福,所以大多数人家多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先不说几房几代人住在一块儿,住处该多拥挤,就说人多了事儿也多,她担心将翩翩嫁到这样的人家,她的翩翩如同单纯无害的小羊羔进了龙潭虎穴,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说这话真不是夸大了,也不是小看翩翩的能耐,而是自己养的孩子什么品性自己清楚。翩翩看着雷厉风行的很,拿出去很能唬人,但她应付得来光明正大的挑衅算计,不代表她面对那些阴私计量和躲在背后的阴谋算计时,也能够全身而退。 毕竟徐家清净,没有什么污糟事儿,反倒是她将来会嫁去的人家,就不知道什么底细了。真要是她和徐二郎一个不慎遗漏了什么,可不就把翩翩祸害了。 如今这个朝代对女人虽然宽容很多,但在很多方面也是很苛责的。况且嫁人就如同女子的第二次投胎,这要是没选好,姑娘家后半辈子都被毁了。 心里抱着这个念头,所以瑾娘对于这些日子前来给她“道喜”的媒婆,都不太热情。 翩翩是该好好相看起来了,但她未来夫婿的人选,瑾娘决定和徐二郎慢慢挑,慢慢选。至于这些私下都没跟主家透话,就直接派了官媒前来提亲的人家,瑾娘都借口将人赶了出去。 这一日翩翩过来找嫂嫂拿主意,看平西侯府老夫人的六十整寿送什么贺礼好,结果走到翠柏苑门口就和一个从里过来的妇人碰了个头。 那妇人年约四旬,生的白皮圆脸,带笑的模样看得可亲的很。可她看人的视线就让翩翩不怎么舒服了,像是打量某种货物似得,让翩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感。 她连招呼都懒得打,就直接越过那人走了过去。倒是那穿着体面的妇人,在她走后还站在她背后瞅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刺刺的,让翩翩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翩翩进了花厅,就见嫂嫂一边喝茶一边逗弄刚醒来的荣哥儿。荣哥儿已经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他被母亲抱在怀里逗弄,愉悦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翩翩看见小侄儿也高兴,小心的从瑾娘怀中把孩子接过来,就抱着他在屋内转起了圈。 荣哥儿是个好带的孩子,谁抱都不哭。况且眼前这个人他也是常见的,气息也熟悉,所以被翩翩抱在怀里后,他依旧如同刚才一样欢快的依依哦哦,睁着圆润黑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视线所及地方的所有事物。 不过玩了片刻荣哥儿就腻了,眼睛一直瞅着外边,明显是想往外走。他在翩翩怀里嗷嗷叫着,气的瞪着小腿儿,小脸都皱巴了。 翩翩见状更可乐了,在小侄儿白嫩的面颊上大大的亲了一口,笑嘻嘻的说,“荣哥儿越长越像二哥了,嫂嫂你看他这发怒的模样,和二哥像不像?” 不像! 你二哥素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就是发怒,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通过眼睛传播他暴怒的讯息。而荣哥儿,一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小团子,拿他和他父亲比,可拉倒吧。 瑾娘招手让奶娘过来,抱了小团子去外边溜溜弯。 外边如今还不太热,去外边走走挺好。等再过会儿太阳毒辣了,就不适时宜孩子出去了。 荣哥儿离开后,花厅就清净了,瑾娘让翩翩坐下和她说话。 翩翩上来直奔主题,将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儿和瑾娘一说。瑾娘接过她拟定的礼物单子,划掉了其中的苏合香和百年老山参,将这两项改换成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以及一套六个的黄底蓝边老翁戏婴青花茶蛊。 改完了瑾娘还和翩翩解释这么做的道理,“不管是去贺喜还是探病,让人忌讳的东西我们是不往外送的。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吃食和日常用品,只要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家,这些东西最好不要经我们的手流出去。不然真有个万一,到时候我们身上长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 又道,“平西侯府老夫人年纪也不小了,有个头疼脑热很正常。但是高门勋贵府邸的老太太们,就是身子有个佯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你说若是她有恙的时候,恰好用了我们送的苏合香,或是吃了用我们送去的山参熬出的药后身子不但没妥当,反倒更严重了,这算谁的?虽然到时候人家不一定把账全算在咱们身上,可多少会迁怒上些。我们诚心诚意送礼,最后反倒落了不是,你说这又是何必?所以送东西过去时,一定要斟酌再斟酌,能送死物时不要送活物,能送贵重的东西的时候,一定不要送可以显摆亲近的东西。” 见翩翩听的一知半解,瑾娘就拍拍她的手,“你还小,没经过这事儿,以后习惯了就能处理的过来了。” 说完这个瑾娘又道,“除了我上边选的屏风和茶蛊,另外老夫人整寿那天,再送一身我亲手做的衣衫鞋袜,这也就显出咱们的孝心了。” 翩翩:好吧,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嫂嫂都考量好了,听嫂嫂的话,跟嫂嫂走,总没有错。 说完了这件事,翩翩又问及刚才在院门口碰上的那妇人。瑾娘闻言也没瞒翩翩,就道,“那人啊,她是京城的官媒。” 一听“官媒”两字,翩翩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后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初二哥和二嫂可是说过,不急着给三哥定亲,毕竟三哥身上没有功名,要给他说个好人家的女儿也不容易。 这才是二哥和二嫂催促三哥努力上进的因由,为的是他早日能有出息,以后相看时可挑选的余地大,能尽可能的给他说个四角俱全的好亲事。 既然三哥的亲事搁置下了,那来人是给谁说亲的还用说么? 翩翩先是脸红,随后恼怒,“嫂嫂,我看那妇人就不像什么好人,我们不理她了吧。” 瑾娘就说,“好人不好人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和她非亲非故,她是好人是坏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她说的对你有意的那户人家。” 话到这了瑾娘突然觉得自己说的不对,因为媒人的人品好坏,和他们还是有些关系的。 因为有些媒婆黑心,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不见多少人家就是被媒婆的一张嘴说的晕了头脑,稀里糊涂就将闺女嫁了出去?结果可好,直接把闺女推到火坑里了。 倒是还有那媒婆,积口德,做事也讲良心。这样的媒婆事前就将双方的条件一一摆出,从来不带弄虚作假的。也因此,经过这样的媒婆的手成的亲事,大多夫妻恩爱,少有怨侣。 而过来给翩翩说亲的媒婆,是前者还是后者,只接触了两次瑾娘也分不清楚。不过那媒婆把那男方家庭说的花团锦簇,男方本人英俊倜傥,前途无量,都是好话,却没一句不是,想来那媒婆也是个女干的,只挑拣着好的拿出来哄人,那些污糟面,都藏着不敢拿出来见人呢。 瑾娘就和翩翩说,“我觉得那媒婆不靠谱,就哄她出去了。至于给你说亲的那人家,我听都没听过,回头等你二哥来了,我让他给你打听打听。” 翩翩这次知道羞了,羞臊的跺跺脚就道,“打听什么啊打听,不用打听了嫂嫂。三哥还没定亲了,我怎么能抢到他面前。且等三哥成亲了再考虑我的事情吧,我还小呢。” 不小了! 时下姑娘大多十六成亲,也有那心急的等姑娘一及笄,就将人娶进了门。当然,十八成亲的也不是没有,京城大多数疼爱姑娘的人家,都是把人留到十八才出门子的。 可翩翩如今虚岁十三,如果相看顺利的话,也要一年半载能找到合适人家。到时候过三书六礼就得三五年时间,等慢慢的把这些事情都弄妥当了,也到了她出阁的时候。 这还是顺利,如果不顺利,说不得单是相看就要费个两三年时间。而姑娘家花期有限,好儿郎盯着的人也多,不及早下手,不仅错过了姑娘的花期,好儿郎还都被人提前抢走了,那还成! 瑾娘就有的没的又和翩翩说道了一大堆,最后成功的把翩翩羞走了。 稍晚些徐二郎回府,瑾娘就把管媒婆今天又来给翩翩提亲的事情说了。管媒婆提的那人家也是做官的,那公子的父亲据说是正六品大理寺左寺丞。这人品级和徐二郎相当,若是单从家世上来说,他们家的公子和翩翩还算相配。 毕竟外边都知道徐二郎疼爱弟妹,待之如子女。如此两个未婚男女门第相当,这门亲事还算得宜。 可说亲不能只看表面光,还得看内里。所以,瑾娘的意思是,让徐二郎找个人去好好查查。 她私心里是不认同这婚事的,但还是劳驾徐二郎动动手,目的有两个。第一就是看那管媒婆到底是好是歹。第二就是多长些见识,看看这婚姻市场被这些媒婆搅乱的如何乌烟瘴气。以后她也好警醒些,再选弟媳妇和媳妇的时候,擦亮眼睛多瞧瞧多看看。 徐二郎做事给力,行动力强,答应了瑾娘派人去查,翌日就派了浍河去处理此事。 浍河经徐二郎亲自调教,能力也强的很,只是查些消息罢了,这事情对他来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于是到了中午时分,瑾娘想要的所有消息都递到了她的桌案上。 夸浍河能力强这话真不是开玩笑的,毕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管媒婆养了个小白脸这么隐秘的事情都挖掘出来,甚至还能查出这老婆子年轻时候有多少相好,至今还和谁藕断丝都查的一清二楚,他的能力也是没谁了。 最后送到瑾娘案头的信息足有厚厚一沓,而这其中也记载了管媒婆做过的很多孽。 她是媒婆么,作孽都做在拉郎配上了。 和瑾娘预料的一点不差,这就是个黑心的媒婆。单是浍河查到的,管媒婆将水灵秀美的豆蔻少女,骗嫁给瘸子瞎子六旬老汉的事儿就有好几桩。 还有几桩更可恶,就是这老婆子打着官媒的名头,了亲事。可男方早就出事故身亡了,是男方父母担心儿子一个人在下边凄凉,才决定给儿子结个**。于是,这姑娘翌日就被活埋了。可惜男方家财大气粗,姑娘的娘家人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生生的气死了这姑娘的母亲。 还有一桩也是打了同样的幌子,说是将姑娘说给某某名姓的男子,甚至这媒婆还光明正大的将男方带过去相看了。结果成亲当天新郎换了人,姑娘嫁给了一个妻妾满堂的八旬老翁,且还不是为妻,是做妾。 章节目录 154 虎狼窝 看完管媒婆的生平经历和做的恶事,瑾娘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儿。 当然,她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这老婆子给翩翩说的亲事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是男方有隐疾,再不行就是也想打着“同名同姓”的幌子,将翩翩骗嫁给其他人。 当然,第二个猜测瑾娘觉得可能性很小。毕竟以往被管媒婆如此对待的少女,大多是贫民女子或是商家女,无权无势也没能力上告。 可他们家不同,徐二郎好歹也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书,好歹也是大家口中的天子近臣。所以瑾娘觉得管媒婆胆子应该还没大到骗婚骗到他们家的地步、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了,那大理市左侍丞的儿子怕是有什么不妥。 接下来的“报告”证明了瑾娘的猜测是对的,可也不全对。那公子是有不妥,可不妥的还有左侍丞那一家人。 瑾娘越看越报告,越是气的肚子疼,看到最后甚至气的时双手发抖,连手边的茶盏都摔了出去。 “岂有此理!!!”瑾娘怒的脸色都变了。 她素来是个脾气好的,就是心里不痛快,也就气那一阵。她也很少在丫鬟们跟前甩脸子发脾气,实在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 可就这个三五年还不发一次脾气的主子,这次气的连茶盏都摔了出去。 这是看到什么了,气成这个模样? 屋内外的丫头们见状心里一边好奇,一边也绷紧了神经线当差,担心女主子气的很了,会把气撒在她们身上。 好在瑾娘根本没有迁怒别人惩罚别人,来发泄怒气的想法。她气的想杀人,可最后努力深呼吸几次,还是把那种冲动忍住了。 平复了几次呼吸后,瑾娘再次坐下,拿起手中那叠“报告”,又仔细看了起来。 可无论她怎么看,看多少遍,上边的字一个都不会变。 不会错的了,也不是她眼花了,上边的信息都是真真的,再错不了了。 原来,管媒婆给翩翩说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还不算,这公子还不是大理寺左侍丞夫人的亲生子——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左侍丞的夫人不能生,这位公子虽然是左侍丞大哥家的子嗣,可既然过继到左侍丞家里,就是他们家的儿子了。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官方的档案上,他就是左侍丞家的公子,以后等那老两口去世后,他都要摔盆守灵的。 可瑾娘气就气在,那一家人弄虚作假,忒的恶心人。 原来根本不是这位夫人不能生,而是左侍丞大人不能生。 但是男人不能生这话能往外说么?当然不能!不然男人的颜面岂不掉光了?还有脸出去做官么?所以不能生的只能是女人,左侍丞夫人就是那个背锅的。 而传言中,左侍丞大人虽然政绩平平,可却是个老好人,他也是个爱重发妻的。尽管发妻不能生育,可到底陪他吃苦,又一路供养他读书,替他赡养父母,给老父亲送终守灵,所以不管外边人怎么说,侍丞大人都不准备停妻再娶,哪怕是别人送来的小妾美人,他都不会收进府里,就为了不戳夫人的心窝子,让夫人心痛。 当然,这都是左侍丞大人给他自己立的人设,事实上这人设立的还挺成功的,毕竟据浍河报告上边写的,打听十个人,最起码九个人都说侍丞大人是个老好人,对夫人爱重,侍丞夫人是上辈子修了大福气了,才碰上这样一个夫君。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侍丞大人在外逛窑子养外室找寡妇,一天都不带闲的。 可就因为他藏的严实,外边一个说他是非人都没有。都是替他惋惜的,倒是侍丞夫人成了那个善妒、不贤惠、不知道体贴夫君的恶毒夫人。 再说回侍丞大人的公子,那是他兄长的子嗣。 据说侍丞大人的兄长,早些年一个暴风雪的夜里,踏着大雪去给病重的老娘请大夫,结果走过一段羊肠小道时,一个不留神就摔了下去。 两天后尸体才被找到,可人早就被冻死了。 侍丞大人兄弟俩,死了大哥他就是家中的独苗,也成了他老母亲的所有指望。因而当他一中举,一为官,老娘就带着长媳,还有老大家留下的遗孤,跟着过来享福了。 先不提浍河报告上说的,侍丞大人似乎和长嫂也有点猫腻。只说因为侍丞大人不能生育,长媳又只生育了一个孙子,那这孙子就成了全家的指望。 按照侍丞大人的老娘的意思,为了那位公子好说亲,也有个好前程,就把那位公子过继到侍丞大人名下。 但是家里子嗣太单薄了,所以以后那大孙子是要兼祧两房的。 也就是说,侍丞大人家给娶个媳妇,老大家再给娶个媳妇。 侍丞大人是做官的,给儿子找个媳妇好找。可那公子眼光高,这个嫌弃太胖,那个嫌弃眼睛不大,再不就是嫌弃人家父兄官职不高,将来不能提携他,所以这亲事就耽搁下来。直至那天长安长平入应天学院,那公子看到了翩翩,真是一眼就相中了,之后又打听到翩翩的兄长就是今科状元郎,那真是不能再满意了,所以很快央求祖母派人说亲。 当然,侍丞大人这边选中了偏偏,大房那边挑中的则是个商家女。据说那商家女颜色也很好,那商家女的父亲听说女儿有望嫁入官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都丰厚了几分。 至于那商人知不知道女儿之后要和另一个女儿做平头娘子,共同伺候一个郎君,瑾娘觉得,那商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毕竟这事儿说出去真是把祖宗八辈的人都丢尽了,别到时候吃不到肉反倒惹一身骚,把自己名声都稿臭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再说,另一头是个官家千金,他们这个则是个商家女,这不是送上去给人欺负的么?说不得还会因为和人抢夫婿,被人仇视,连带着连累全家人呢。 瑾娘左思右想,将事情都理顺了,这才又喊了浍河过来,这般那般的一吩咐。 等浍河领命出去了,瑾娘又吩咐丫头,将屋里地面上的碎瓷片收拾收拾。 平常这些杂活都是几个小丫头处理的,此时青禾却拿了扫把来,亲自将地面打扫干净。 瑾娘的面色看起来好了,可丫头们也不敢保证夫人的心里就真的舒坦了。为防小丫头们进来了笨手笨脚再弄出动静惹她心烦,所以还是她们处理吧。 青禾出去后,瑾娘又让青苗重新上了一杯茶,随后琢磨着是不是把翩翩叫过来,给她说说这件事儿。 后来又想还是别说了,不然婚事被人这么算计,小姑娘面上不说,心里不定多么恼怒羞愤。再说不好,对婚姻和未来的夫婿产生恐惧心里,那就不美了。 此时瑾娘才庆幸起来,庆幸她之前觉得这婚事是没谱的事儿,就没将男方是何人说给翩翩听。不然,呵,怕是翩翩真要给气炸了。 瑾娘坐下喝了几杯茶,心里才好受些许。 稍后奶娘抱了荣哥儿来,又有长乐和小鱼儿不知是从那里得到消息来探望母亲,有他们插科打诨,说笑打闹,瑾娘面上终于露出了笑脸。 还没打发走长乐和小鱼儿,翩翩也闻讯过来了。 她一脸心事的模样,面上带着郁怒,不知道是怎么了。 瑾娘担心她,就将长乐和小鱼儿打发了,留翩翩在花厅说话。 翩翩见人走光了,就开口问瑾娘,“嫂嫂方才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的婚事?” “这……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只是之前嫂嫂还开开心心的,没道理突然就变脸了。我又听丫鬟们说,嫂嫂是看了浍河送来的东西,才突然发怒的,就觉得可能是浍河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把嫂嫂气着了。” 翩翩摇晃着瑾娘的胳膊,“嫂嫂,你别瞒我,这事儿和我有关,你和我说说么。你放心,我给你保证我才不会生气……好吧,就是生气也好过被蒙在鼓里。嫂嫂你应该这样想,你告诉了我事情经过,我就长了见识。人都是经历过事儿后才会长大,我被你和二哥保护的很好,都没经历过什么人间险恶,这不好,这样我太天真了,以后再遇上同样的事儿会吃亏。” 瑾娘:“……好吧好吧,说不过你,就你有理。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但有一点,听了可以发怒,但不可以哭鼻子。” 翩翩点了头,瑾娘这才将事情原委和经过给她说了一遍。 听到侍丞家公子虽没娶妻,却整日流量风花雪月之地,是许多红楼女子的入幕之宾时,翩翩只觉得厌恶。再听说他家中还有许多没有名分的通房,但凡他屋里的丫头,几乎没有不被他沾过身子的,翩翩觉得恶心。再一听说,这公子自己没个上进心,也没本事没能耐,偏还想富贵荣华过一辈子,所以决定做个吃软饭的,靠岳父和舅兄潇潇洒洒过一辈子时,翩翩直接冷笑出声。 瑾娘铺垫好这些,最后才放了大招,将那公子准备兼祧两房,准备娶两个妻子进门,一门官家出身给他带来名利,一门富贾出身给他带来钱财,且两头不分大小,各自为政的事情一说,好吧,翩翩直接吐了。 瑾娘最后送走翩翩时,小姑娘脸色青青白白的,难看极了。 瑾娘此时后悔了,后悔自己耐不住翩翩的祈求,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看吧,好好的孩子给恶心的估计这几天都吃不下饭了。 翩翩却借口自己好的很,一点事儿也没有,将瑾娘推回了翠柏苑内,不让她继续送她。 等瑾娘忧心匆匆的回去后,翩翩一蹭嘴巴,面上露出个杀气腾腾的表情。 她小时候也因为表姐妹出言不逊和她们拌过嘴、打过架。表姐妹的恶言恶语她都不能忍受,都要当场打回去,更何况如今被人这么算计? 不算计回去,将那人狠狠打击报复一番,她就不是徐翩翩!! 翩翩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回了自己院子。 之后她都没吃晚饭,晚上也没睡,自己在房中琢磨了一晚上,要怎么报仇雪恨。开头怎样,经过怎样,怎么善后,怎么扫尾…… 和三哥斗智斗勇了那么长时间,这点常识翩翩还是知道的,所以她琢磨的更起劲了。就想着在这一个月内,一定把这仇报了,不然,不然她就不是徐翩翩。 可惜,还没等翩翩把她的报仇大计完善妥当,那头就传来左侍丞大人因为替人兜揽官司,包庇诉讼,收受贿赂,调换死刑犯等恶事爆发,火速被判了秋后问斩一事。 秋后,再等五天就入秋了,就是侍丞大人的死期。 侍丞大人下大狱,他的老娘和嫂子也没好到那里去。据说这两人放利子钱,为此还逼死过人命。当初有侍丞大人将此事遮掩下去,就没爆发出来,可此时侍丞大人倒台,死了人家的那家人也出来告状了,于是,一告一个倒。 最后只有侍丞夫人和那位公子,因为没有参与其中,被释放归家。 可哪里还有家啊? 据说,侍丞夫人都不回家了,直接往街上一站,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嫁了。还说出了自己背黑锅几十年,被他们一家人逼得终日守在小佛堂,每日须得向佛祖忏悔,说是因为娶了她进门,才导致夫家没有子嗣,她有罪,佛祖要怪罪就怪罪到她身上,不要牵连到夫君身上云云…… 反反复复念叨了几十年,就连侍丞夫人自己,都觉得她才是不孕那个。她恍恍惚惚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了,也觉得自己此生说不得要在佛堂终老,谁知道,还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兴许是多年压抑的仇恨太深刻了,侍丞大人一点颜面都没给夫家留,就将那家人做的隐私事都吐露出来。 不仅有侍丞大人和嫂夫人的女干情,还有侍丞大人曾路经京郊,见一少女貌美,想要强撸回家,遭对方反对后失手将人掐死,就地埋尸;然后一家人还想侍丞公子兼祧两房,给他娶两门显赫的媳妇,以保证今后一家人的富贵日子的事儿,全倒个干净…… 京城热闹了,因为侍丞大人这事儿,京城百姓一个月后的茶余谈资都有了。 而侍丞夫人将自己嫁出去后,据说是很快就有了身孕,来年就顺顺当当声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无疑更证实了其言辞的真实性。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且说当下…… 章节目录 155 后续 因为拿自己当心肝宝贝眼珠子疼爱的家人全部入狱,而唯一一个还没有入狱的嫡母,也拿自己当仇人看待,且丝毫不顾及与父亲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从衙门里出来当街就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山里来的猎户,左侍丞公子彻底崩溃了。 崩溃之余还对嫡母满是仇恨,既恨她不讲究妇德,让他们家的脸面彻底丢尽;又恨父亲和大娘与奶奶一失势,嫡母就撕破脸,再不顾忌他分毫。那他还如何活的下去,如何能继续过上优哉游哉的好日子? 脑残.左侍丞公子至今还想着父亲能从牢狱中出来,大娘和奶奶也能继续照拂他。可惜,幻想只是幻想,他到死也没再过上一天好日子。 说到死,侍丞公子倒是比左侍丞大人死的晚了些,但也没晚多久。 左侍丞大人在五天后被午门砍首的,彼时侍丞公子连出面给父亲收尸都不敢,自怨自艾的躲在一个小破房子里过日子。 在这不久后,侍丞公子身上出现一系列斑点霉状,常年在风雪场所混的,这样的情况他只听说过还没见过。抱着侥幸的心思,侍丞公子颤颤巍巍的偷偷找了个老大夫给他诊脉,可惜老大夫眼明心厉,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好病。且已经到晚期了,就是现在吃药控制,也不见得会见效了。 医德尚在,老大夫到底开了几剂药,让侍丞公子先吃着调理,可惜侍丞公子早就被自己得了花柳病的骇闻吓得尿失禁了。再来他身无分文,早先抄家身身上藏着的玉佩,前两天也被偷了。这几天他餐风露宿的,早先的知己好友也都和他断了往来,他饿的脸饭都吃不上,那里还吃的上药? 加上父亲死了,大娘和奶奶眼看要被发配到南岭做苦役,侍丞公子一时间觉得人生再没有指望,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所以也懒得去想办法弄药来了,真就这般不死不活的熬着。结果就是,还没熬到花柳病发死于病痛折磨,就先在一场秋雨中的冻得感冒发烧。因为无人救治,三天后直接烧断气了。 当然,这都是后事了。且说如今,徐二郎一从衙门回来,瑾娘就牵着他的衣袖好奇的问,“左侍丞一家下了牢狱,那管媒婆呢?难道就这么放过了?” 徐二郎不急不慢的解开身上官服的扣子,从容的换了一身家常穿的常服。 随后又他洗了把脸,将自己打理好,才有空理会瑾娘,“慌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个一个报,你这么急,难道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瑾娘瞪他,“咱们俩到底谁更心急一些?我这刚从浍河手中拿了查到的消息,才想出折磨人的法子,结果你那边就让墨河上手了。我这慢一步的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你都快把事情做完了。就这你还好意思说我心急?”瑾娘一副“你给我好好说说,咱俩到底谁更坐不住,谁更心急?”的眼光瞪着徐二郎,徐二郎就笑了。 见屋中此刻没外人,他一把揽了她过来,让她坐在腿上,才慢悠悠赔不是,“是我心急,刚才胡言乱语惹怒夫人了,是我不是。只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瑾娘好,毕竟总不好让那些杂碎脏了瑾娘的手,瑾娘说对不对?” 瑾娘:她现在耳根发烫,浑身虚软,根本听不清徐二郎在说什么。不过这不耽搁她点头认怂,“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那管媒婆呢?” 管媒婆作为黑了心肠的帮凶,不管是瑾娘还是徐二郎,都不可能放过她。只是能让管媒婆判死刑的关键证据还在路上,一时间倒不好处理她。 瑾娘闻言就说,“那就让她再逍遥几天。” 说是逍遥几天,真就是几天时间,三天不到,管媒婆就被官府刑拘了。罪名还不少,零零碎碎的罗列了七八项,其中有些罪名还是浍河没有查到的,都是审问管媒婆那天,有百姓来报案从新审查出来的。 最后管媒婆也被罚没了全部身家,直接入了牢狱,等候大理寺人上奏申请死刑的批复下来,也逃不了身死的结局。 左侍丞家和管媒婆入狱的入狱,死的死,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然而这和翩翩预想中不一样,小姑娘难得动一次歪心思,要给自己出口气,可惜还没想出好办法,敌人就再无反抗之力了。 翩翩:有种磨刀霍霍向牛羊,牛羊已经大卸八块躺在案板上的无措感觉。 翩翩和瑾娘说起此事时,就道,“是嫂嫂动的手吧?嫂嫂出手太快了,我原本还想亲自报仇呢。” 瑾娘谢绝领工,将徐二郎推出去,“没我啥事儿,都是你二哥的功劳。”又把之前徐二郎和她说的话,拿出来堵翩翩的嘴,“你二哥怕脏了我的手,肯定更怕脏了你的手。他都不让我费这心思,你更别说。你啊,还是老老实实管家学本事吧,外边那些污糟事儿,咱们都不管,都交给你二哥处理。” 翩翩半是甜蜜半是忧伤的道,“好吧。” 翩翩的忧伤很快被长安长平的回归打散。 不知不觉间,两小孩儿已经入学半个月了,如今恰逢半月一次的假期,两人欢欢喜喜的回了家。 有关翩翩被提亲一事,瑾娘没了两人说,甚至于,整个京城对于管媒婆替左侍丞家求娶翩翩一事都不知情。那辆小孩儿年纪更小,瑾娘自然没有和他们提及此事的道理。 两小孩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很是不适应了几天。长平别看一开始兴致勃勃的,可等入了学院,很是哭了两天。好在这家伙天生适应能力强,交际手腕也好,等到第三天就渔有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他不孤单了,也就不想家了。可以到学校放假的日子,长平也是坐不住,早早就收拾了一点东西,火速拉着长安往自家的马车上跑。 瑾娘和翩翩几人在家中等到长安和长平,半个月时间不见,两人看似瘦了些,但精气神还好。且似乎因为离开了家,两人身上多了些独立的气质,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一团孩子气了。 长安满面含笑的给瑾娘行了礼,长平大眼在屋内扫了一圈,眼睛不自觉就红了。 瑾娘面上含笑,心里却无奈,长平当真是个性情中人。这孩子心思纯正,原以为去了书院见识里边的小纷争,多少会长进些,不再那么情绪化,可惜,她还是太甜了。 不过孩子心性好当家长的灭有嫌弃的道理,所以瑾娘遗憾过后,就亲。 不仅瑾娘对他们在应天书院的事情好奇,就连翩翩、长乐,甚至是最小的小鱼儿,都眨巴着眼睛耐心等他们这些天的经过。 长平表现欲强,不等长安说话就巴巴的把这半个月的经历交代了。 从进了班级做了介绍后,夫子就安排了考试,然后一考考了一整天,他整个人都快被烤成焦圈了。到第二天就出了成绩,然后他和长安、板儿,成功考到前五名中。 “为什么是前五名?不是说前三名才有升级的可能么?你只说前三名就行了,说前五名没意义。”翩翩惯性吐槽过后,脑子突然一激灵,“长平,你给我说实话,不会是你刚好就考了第五名吧?” 长平捂着胸口,耷拉着脑袋,好吧,不用问了,看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绝对就时第五名。 翩翩:“……长平你这不行啊。当初去书院的时候,不是你口口声声说一定会考到前三名,然后和长安、板儿一起升级到丙班?结果可好,长安和板儿做到了,你却食言了。” 长平抑郁,“我也不想啊,我也很烦恼啊。小姑姑我已经够努力了,可是,可是……”可是谁让班里还有另外两个小变态呢。其中一人差点和大哥打个平手,也就稍稍逊了大哥一筹。另外一人也天资聪颖,和板儿不相上下。他不及大哥和板儿,自然也不及那两人,所以就被排挤到第五名了。 一想到不考到前三,就不能升级,长平委屈的想哭。 他都这么可怜了,偏偏小姑姑还没有同情心的揭他伤疤。“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你想想,你和长安起点是一样的,之前开始读书的时候,你俩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如今高下立现了吧。” 长平:“……” 翩翩:“你就承认天赋没有长安高,还没有长安努力,这又不难。所以就承认吧,你就是不如长安在读书上有天分。” 长平:不,我就是不承认!我还就不信了,回头我三更眠五更起,还不能赶上大哥……好吧,就是赶不上大哥,最起码要赶上板儿,赶上板儿也就赶上了魏庆耀,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三名! 所以努力吧长平,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长平被打击了,也不恼,又兴致高涨的说起马术课上他一手骑术吸引人眼球,被马术老师看上眼,亲自点了他做辅助。 翩翩又插话,“辅助什么?” “就是给夫子打下手,帮衬学生骑马,还要做好考勤,同时每堂课课前要去将马匹牵过来,课上完后再把那些小马驹一头不拉的送回去。” 瑾娘:其实就是马术课的课代表。 翩翩:“哦,原来就是个打杂的啊。” 话么?你接话接的我谈兴都不佳了。” 翩翩:“好吧,我不说了,你继续说吧。” 长平又说起书院的伙食如何,他们住处几人一个房间,同宿舍的学生都是哪里来的,脾性如何。还提到诸位讲课的夫子怎样,包括长相脾性都说了几句。当然,期间也不忘吐槽,比如那个夫子一口家乡话,他们听课听得简直费神极了。不仅要努力听懂夫子的俚语,还要听懂他传授的知识,实在折磨人。还有那位夫子有洁癖,甚至有点强迫症,每次他们读书的动作都要整齐划一,衣裳和书本上不能有一点脏污,不然夫子拒绝讲课和批改作业。另外还有爱拖堂的夫子,生,爱接老师话头,结果被屡次罚站,偏还恶性不改的学生…… 长平讲的栩栩如生,不时还亲自演一段。长安不打断他,只在长平遗忘的时候,恰如其分的补充一句,于是长平说兴更浓了,瑾娘和翩翩几人的兴趣也更大了。长乐和小鱼儿这两个更没见识的,听着听着出了神,不一会儿就竟然流出口水来…… 最后等长平中间歇息,喝口水缓一缓时,几人才注意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瑾娘甚至还在靠近门边的地方,看见一个黑影,她初始吓了一跳,随即看到是徐二郎。这人不知道什么到家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听着他们闹腾。 瑾娘就站起身招呼他,还轻责备了一声,“到家了也不说一声。” “看你们说的开心,就不扰你们的兴致了。” 长安和长平赶紧起来给徐二郎行了礼,随即长平兴奋的问道,“二叔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书院的事情了么?二叔书院真有趣,虽然有些学生烦了点,有的夫子脾气不好。但书院人多,课程也安排的好,我还挺喜欢的,嘿嘿。” 徐二郎就道,“那就好好学,争取学出个模样,几年之后也让书院以你为荣。” 长平郑重的应了一声,“是。” 就连长安都跟着应和了一声。 徐二郎回来了,天也晚了,瑾娘就让人上饭。 偏小鱼儿还想听哥哥说“故事”,就缠着哥哥再说一会儿。 瑾娘一个眼神过去,小鱼儿赶紧松了长平的手,可还有些委屈,就跑到徐二郎跟前,冲他爹爹撒娇,“爹爹,再让二哥哥说一会儿好不好,好不好么?” 徐二郎:“听你娘的,先吃饭。就是你不饿,你两个哥哥也饿了。他们从书院回来就没吃过东西,恐怕现在饿的手都抖了。” 长平和长安立刻给小鱼儿表演,什么叫饿的手抖。 小鱼儿多善良的小姑娘,看见这一幕只能作罢。但坐到哥哥们身边后,她就一个劲儿给两个哥哥夹菜,还不住的扯着小奶音说,“哥哥多吃些,哥哥快快吃。”吃完了再故事。 章节目录 156 接父母 长安和长平半月里有一天假期,前天上完上午课众人回家,到了第二天老时间返校。 也就是说,两人总共可以在家里待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因为家里距离应天书院太远的缘故,还要早早赶过去,勉强只能在家里吃一顿早膳。 在家里的时间有限,愈发显得和家人相处的时间珍贵。所以当晚吃过晚饭后,长安和长平便留下来又和瑾娘几人说了会儿话,等到天色很晚了,小鱼儿都频频打哈欠了,徐二郎才挥手让两个小子回去睡觉。 长平还不想走。 走了就只能等到明天早膳时再见到小姑姑和妹妹、婶婶了。这真是看一眼少一眼,舍不得啊。 可惜,管他们舍不舍得,徐二郎用冷眼将两个小子盯了出去。 翩翩和长乐被长安和长乐顺道送回,小鱼儿则被嬷嬷抱回去睡觉。屋里清净了,瑾娘才和徐二郎说,“长安和长平看起来比在家里成长不少,看来外边还是磨练人。”潜意思是,心疼两人在外边吃了苦头。 “你别担心他们吃苦受罪。”徐二郎替她拆卸了钗环,一边道,“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吃点苦头受点罪不是坏事,就是遇上点糟心事儿,被骗了被利用了,也是好事儿。这总比以后他们长大了,在官场上或是其余事情上被人坑一把强。至于你说的两人有长进,这不是应当应份的?若是离开家两人还一如既往的天真,我就要担心什么时候有人通知我去给他们收尸了。” 瑾娘觉得这话不中听,拍了徐二郎的手一下,徐二郎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说的是实情,兴许这话不好听,可事实就是如此。也好在长安长平不是没计较的人,心里有谱,他们能互相帮衬,这最好不过,你在家里也可以稍微放心些。” “好了不说他们,去洗澡吧,天色晚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去衙门,咱们早点睡。” 瑾娘浑浑噩噩的被徐二郎打发进了浴室,一边冲洗身子的时候一边还想徐二郎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可是孩子被逼着长大总归让人心疼,可徐二郎丝毫不以为意。所以说到底,这不是亲生的叔叔吧? 隔天长安长平还渴盼着能在走前见一眼三叔徐翀,可惜徐翀根本不到休假的日子,他们等了也白等。最后眼见着再不出发就不能在规定时间赶到学校,说不定会被山长惩罚,所以两个小子蔫头蔫脑的坐上马车走了。 两人离开后翩翩挽着瑾娘的胳膊和瑾娘吐槽,“多大人了,还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我心里怪不落忍的。可是,学院里的规矩是你想不遵守就不遵守的么?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话还是他们说的,偏偏也是他们,还妄想能混到天黑再回去,真是天真。” 瑾娘:“……”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长安长平回来我真觉得两人变化挺大的,怕是下一次回来,两人身上的幼稚感就完全退下去了。唉,以后见得少了,说不定我看这两小子越来越陌生。嫂嫂,你说咱们都如此,那父亲和母亲下一次见到长安长平,还能认出他俩来么?” 瑾娘:“……”这真是个好问题。事实上,瑾娘觉得即便是长安和长平还没太大变化时,若不是两人身高不同,徐父和徐母也不见得能分出长安和长平谁是谁。这其中自然有两人模样肖像的缘故,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徐父和徐母和孙儿不亲近。 想当初在平阳镇时,长安长平都是例行给徐母请安的。一月两次问安,还是和瑾娘一起与翩翩一起去的,就这徐母还不一定会见,这生分可见一斑。至于徐父……他还不如徐母。 不过提到徐父徐母,看看气候如今也是时候接他们过来京都了。 瑾娘之后就和翩翩说起接徐父徐母进京的话,对此翩翩自然满心愉悦。 她虽然和徐父徐母不亲近,但那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世上只有父母嫌弃儿女不孝顺不明理的,那里有儿女嫌弃父母的道理。所以,尽管翩翩心里对父母有点微辞,可这么长时间不见面,那点小膈应也都烟消云散了。 反倒是对父母的思念如同翻卷的河水一样卷土重来,所以翩翩对于接父母进京一事,还真有些迫不及待。 不过,他们派人去接,徐父徐母就一定回来么? 想想那两人的脾性和作为,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 不过徐二郎如今已经稳当了,却还把父母留在老家确实不像话。更何况老家还无子女孝敬,那这更容易让人攻讦了。 所以接徐父徐母来京一事势在必行,瑾娘脑子转了转,就叮嘱翩翩回去给老两口写封书信。信上要尽可能的道出自己的思念,说自己想念父母夜不能寐,日不能食也好,说因为想念父母瘦了三斤,每日泪流不止也行。总之,要尽可能把自己往“凄惨”两日上靠,图的就是徐府徐母心理还有点女儿的位置,会因此过来京都。 翩翩一听嫂嫂这嘱咐,惊愕之后就抚掌大笑,“好,好。嫂嫂放心,我一定好好写信,保证母亲和父亲读了信以后,会跟着落一缸眼泪。嘿嘿嘿,我就不信他们不担心我,回不来京都。” 叮嘱了翩翩,瑾娘也给徐父徐母去了书信。当然,她为人媳的自然不好在公婆面前卖惨,但她也有杀手锏,就在信中提到了翩翩年纪也到了,是相看的时候了。她随时嫂嫂,可翩翩有父母在,婚事也轮不到她做主。关键是她还年轻,看人没有徐母看得准,所以恳请徐母来京城操持翩翩的婚事。 这大道理摆出来,徐母要还是推辞不上京,瑾娘就真是无可奈何了。 写完信瑾娘也没有封口,就放在书房中。等徐二郎回家,她将书信交给他看,顺便看徐二郎有什么要交代的,干脆就在后边添几笔,然后就可以让人送回平阳了。 徐二郎从头到尾看过一遍,说了声“尚可。”随即拿起狼毫,龙飞凤舞的在信末又写了几句话,大致意思是,荣哥儿出生两个月还未见过祖父母,父母也为曾经见过新出生的孙儿,这实耐憾事一桩。祈求父母同来京城探望幼孙,共度中秋佳节。 瑾娘在一边撇嘴,“中秋父母是赶不过来了,如今距离中秋就只有不到半月时间了。”又笑着说,“你这书信要是送的及时,说不得还能赶在中秋节前送到父母手里。” 徐二郎说,“不能共度中秋佳节,能共度春节元宵也好。总归要把两老接过来,他们年纪大了,独留他们在平阳,不太方便。” 话落音徐二郎已经将这封书信封口,顺带又拿了纸张写起来。 瑾娘好奇的看过去,就见徐二郎竟是给早先送他们来京城的哪家镖局写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担心路途不稳当,让镖局护送老两口来京城。 瑾娘看得直点头,这个安排好。那镖局上次来过京城一次,路熟了,再说镖师都是平阳镇的人,和徐父徐母多少能说上些话,也省的安排别的镖师过去,老两口信不过,或是沟通有障碍再不高兴如何如何。 翌日徐二郎就让人派了汇合亲自将手心送回。同样也吩咐了汇合,无论如何也要请两位老人家来京,且务必保证沿途不出差错,让老两口平平安安到达京城。 汇合领命而去,徐二郎照旧按时去衙门,按时回家。瑾娘则拉着翩翩在家里张罗开了。 先是给徐父徐母安排住所。 这个其实早就安排好了,这幢三进的大宅子,在中轴线上有一处院子。不仅地理位置好,里边的布置也清雅秀丽,风景怡人。 瑾娘一开始入京的时候,就想过要不要直接入住那里,可随即却打消了那主意。 因为徐父徐母迟早要入京,到时候总不能她和徐二郎住主院,让老两口住偏院去。这是大不孝,不管说到哪儿,徐二郎都没理。 既然知道迟早要搬出去,那还住进去就脑残了。所以瑾娘直接把那院子空了出来,她和徐二郎则住到靠东边的院子去。 东边地方大,院子也敞亮,而为了小姑娘们的安全考量,翩翩和长乐的院子也在东边,就在瑾娘和徐二郎院子的隔壁。至于西边的院子,则给了徐翀和长安长平。 东西两边的院子拱卫着中间的主院,这院子就给徐父徐母住。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夫妻两人能不能住到一起,是不是还要分居……不管了,反正院子里屋子多的是,要是徐父徐母两人见面还拌嘴,说不到一起去,分开住不同的屋子想来他们也能将就将就。 提这些就说远了,再说收拾院子的事儿。 主院其实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扫,甚至维修和看护都和其余院子一同进行的。 又因为早先就和徐二郎说好了,中秋节前后接徐父徐母到京,所以瑾娘早早就安排人把里边能用到的东西都置办好了。不管是家具茶具,还是床单被褥,全都是崭新崭新的,也都是京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喜欢用的款式。反正不管里里外外,瑾娘都打理的妥妥帖帖。 但瑾娘今天还是又拉着翩翩,盯着人从里到外将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遍。直至落日西斜,众人才将院子理好。 翌日瑾娘又叫了牙婆上门,买了几个鲜嫩的小丫鬟和仆妇放在主院,到时候就伺候徐父徐母了。 此外她还吩咐人收揽些新鲜的玩意儿,就想着到时候也让徐父徐母乐呵乐呵。 她还打听好了一个唱戏好的戏班子,因为对方生意红火,生意都排到两月后去了,所以瑾娘又忙碌着定了一场戏。就等着徐父徐母来到京城,家里也举办个宴席,邀个戏班子到时候热闹热闹。 她这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徐翀休沐的时候。 徐翀回了家就见家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众人都风风火火的,看起来忙的脚不沾地的模样,也是不解。 拉了个小厮询问一番,才知道嫂子在准备父母的院子。 徐翀的心思一时间百味杂陈,总之挺不是滋味儿的。 等到见到徐二郎后,他就凑到二哥跟前说,“怎么把父母都接过来了?娘还好说,她不爱交际,不会给你惹麻烦,但是爹,哼……” 徐二郎冷眼看徐翀,“不然怎么办,就一直把他们晾在平阳?” 那肯定不能! 那成啥了!!大不孝啊!! 徐二郎:“父母四个儿女,大哥战死,父母本就该跟我一起过活,没有我到了京城,把他们遗下的道理。况且,你和翩翩也在京城,长安长平几人也在京城,他们膝下空虚,总不是那回事儿。” 徐翀冷哼一声,“二哥你就继续说,哼,我就不信你忘了爹什么德行!他在平阳都快把天翻过来了,在平阳什么名声,你出去打听打听。不过平阳山高皇帝远,他就是做出再糊涂的事儿也影响不到你,可若是把他弄到京城,你就要考虑好你这官儿还能当几天了。” 徐二郎:“这点心里准备我还是有的,你放心,我也不是当初的我。就是当初的徐二郎,也能让父亲服服贴贴的,没道理我如今成了朝廷官员,还不能拘束住父亲。” “那还真不一定。”毕竟早先没忌讳,现在一举一动都要担心,都要斟酌了再斟酌,以防一个不慎留人话柄。也担心隔墙有耳,父亲胡闹的事情传到御前,那才是把二哥坑进去了。 可话又说回来,把那老两口搁在平阳,也真不是那回事儿。 徐翀就愁啊,愁的眉头都拧出疙瘩了。 此时他真恨不能飞到平阳去,给自己亲爹套上麻袋打一顿,好警告他谨言慎行。来了京都后可千万别像在平阳时那么混不吝了!在平阳有人买他的账,可入了京都,呵呵,谁管你是谁! 大哥区区一个六品官,在京城没多大份量。而平西侯府的远亲这个身份,嗤,平西侯府的人如今在京城都缩着尾巴做人。那你这做亲戚的,更得老老实实的了,不然,那一天被人捅一刀都没处说理去。 章节目录 157 面君 照旧是普通平凡的一天,徐二郎本继续翻阅。 他们这一批新入翰林院的官员,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就开始了本职工作——读书,整理旧文案书稿,重新编纂上头已经命题的的书籍。 当然,后边一项工作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若不是专业知识储备较深厚,且博学广智,才华横溢之人,还真不一定被收纳进去。 譬如徐二郎与李和辉、方程三人,虽说是今科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按理人人都是天资聪颖、博学多才,能力出众之辈。可因为年岁小,专业知识储备不足,也被排斥在外,只能勉强在旁边打打下手。 就这工作还是因为三人好歹是一甲才分配过来的,其余诸多考入翰林院的同科进士,可没这福分。 徐二郎三人也不挑拣,被分配了活儿就干,也刻苦认真的不行。 毕竟一部大型书籍的成书虽然耗费时间过长,少则三五年,多则三五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比如前朝编纂的《永成大典》,就历经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成书。 三十年差不多是一个新入翰林院的小官,成长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时间。若是一个人专注于官场风雨,努力往上攀爬,说不定在这之后也是翰林院头一份人物。 可想想若书籍刊印成功,发往全国各地,那就不仅仅是在全国扬名那么简单,自己和书籍也一样会流芳百世,亘古不朽。 所以,不管是抱着何种心思加入这编纂书籍的活动,既然参与进来,就全心投入是绝对错不了的。 徐二郎天资过人,不然也不会区区几年就中了状元。但翰林院中多的就是过往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大眼看去,谁早先不是走马游街风光过的人物。 可被人年纪大,积累丰厚,阅历深沉,这些是徐二郎等人暂时所无法拥有的。所以为了尽可能多的参与进成书过程,徐二郎不仅每日要尽可能多的阅读书籍,增加积累,还要翻阅诸多专业知识不同的成书或民间话本,也是忙碌的不行。 再加上他还有个侍书的头衔,要定期给皇帝或诸位皇子讲书,也愈发忙碌。 虽然至今为止,徐二郎还一次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过讲书,但几位皇子倒是都见了遍。而不管是本肯定要读透读深刻,不容许有一点含糊不清的地方,更不允许有出错疏漏,不然,他这官儿也就当到头了。 今日照旧是给陛下讲书的日子,但天子么,肯定不同于皇子。皇子只能听命于人,天子之所以是天子便是因为他在这个时空最大,无人可以置喙他,无人可以忤逆他,更无人可以安排他。所以虽说是给陛下讲书,但也要看陛下的心情,若是陛下不召见,今日份儿的讲书就取消。 而这种取消从徐二郎等人入职翰林院后,就一直没有重开过。所以几位侍书虽说都知晓今日日子不同,可也多美太关注。毕竟陛下如今还在为东南海域的总督一人,在朝堂上与诸位的人扯皮,心情很不美好。 陛下忙的分身无暇,顾忌肯定不会想去听书,而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虽说一腔报国的忠心,课业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扬名后世,立下不是功勋,就因为惹了陛下心情不快,就先一步走上罢官归家的道路。 可世事难料,都以为今天陛下肯定还是想不起听书一事,谁知就在距离午饭没多长时间时,宫里就来了小太监,传旨让今天当值的侍书去见陛下。 今天当值的侍书……不巧正是徐二郎。 徐二郎盯着一众同僚或同情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很快收拾妥当,跟着小太监进了宫廷。 皇宫徐二郎不是第一次进,毕竟几位有几位皇子年岁还小,还不到出宫开府的时候,所以给他们讲书的地点自然在宫里。 但陛下的太极宫他还是第一次来。 这里毕竟是陛下朝后面见朝廷重臣,商议军国大事,批阅奏折的地方。譬如徐二郎这样的六品小管,还真没资格踏入这样的国家权威宫殿。 但他也是个hold住的人,虽然初始心中有些愕然,但随即就恢复如常。面上更是一点战战兢兢的神色也无,当真镇定坦然到一定地步。 小太监在太极宫前停了脚,随即走到守门的大太监跟前,一番耳语。就有那大太监微颔首进去通报,随后徐二郎才被宣了进去。 允文帝是个喜好渔色的帝王,但也勤政爱民。所以下边臣子送上的折子,基本都是自己批阅,可想而知工作量多大。 徐二郎进去时,微抬头就见御案上高高低低的堆满了折子。有些像是已经批注过的,放在一个方向。但大部分应该是没有批阅的,高高叠起放在另一边。 御案后不见人,徐二郎听着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判断人应该在还在太极宫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宫中放着一个诺大的龙游八荒的紫檀木十六开扇屏风,心里就有了笃定。 果然,稍后那屏风后边就走出一人,确实当今允文帝无疑。 允文帝见到跪着的徐二郎,也有些讶异。讶异之后是恍然,显然他此时额想起这臣子之前中了状元,被他安排进翰林院做侍书一事。 这还真是巧,今天心情郁抑想听书,结果正好徐翊当值。倒也不错,毕竟此时看见个顺眼的人,心情也舒坦些。 这么想着允文帝就唤了起,顺道就丢给徐二郎一本《帝王论》,“就读这本吧。” 徐二郎连头都没抬起来,拿起书就看了看封面,然后动作一顿。 他进宫来时还问过小太监是否太带书,毕竟前辈们传授的经验就是,陛下想听何种书籍会特意指定,所以进宫前最好带着自己的书进去。可惜今天他例行询问就被打了回来,那小太监只道陛下另有安排,不用特意带书——原来陛下的安排就是这个。 可惜,《帝王论》不是他们这种翰林院的官员可以读的,更不是他们可以传授的。也只有被陛下指定会太傅的人,才能光明正大的拿着这本书籍,在陛下面前言语两三。 而他,一个六品侍书…… 但陛下面前,又岂有他质疑反驳的道理? 所以徐二郎若无其事的拿了书,又问了一句,“不知陛下想从那里听起?” “从头读即可。” “臣遵旨。” 这真是再轻松不过的一次差事,因为皇帝好伺候,不过听了一段书就躺在贵妃榻上睡着了,所以徐二郎压力顿减,精神都松泛许多。但到底是太极宫中,御驾之前,他也不敢过分放松,依旧兢兢业业的读着书。 稍后御前大总管李公公进来,冲徐二郎招招手,让他退下。徐二郎没有异议,站起身冲人拱了拱手,便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李公公随后也跟着退了出来,声音尖细但温和的和徐二郎道,“今日辛苦徐侍书了。陛下已经睡着,就劳烦徐侍书先回去吧。稍后陛下醒来,若有差使,老奴再让人去唤侍书。” 徐二郎拱手,“一切劳烦公公了。” “不敢不敢,都是听陛下吩咐做事罢了。” 徐二郎再次拱手,才告别李公公,缓步出了宫门。 到了翰林院,一应大人都已用过午膳,躲在自己办公的放进休憩。 如今已经进了八月,可中午日头依旧炽热。加上翰林院众多读书人,又多年长者,精力有限,所以每日用完午膳都要稍事休息,不然下午就没精力干活了。 因此,徐二郎回来时整个翰林院都非常清净,大堂中更是鲜少有人在。 说鲜少有人,事实上还是有人的。人员有人,其一自然是宿迁,其二是李和辉,再就是方程了。 宿迁和李和辉再次不意外,毕竟三人关系好,这又是他第一次去御前,两人忧心他的安慰乃人之常情。倒是方程也在这里,无疑就是看他落难与否,是来嘲笑他的。 可惜,事实让人失望,徐二郎安全回来了。 方程心中略有惋惜,不忿的嘟囔了几句。虽然具体吐字几人没有听清,但看他的神情,几人也可猜测出,这人肯定在遗憾,都说陛下这几天因为东南沿海水师提督一事与朝廷扯皮,整个人暴躁的人,既如此,徐二郎撞到枪口上,为何没有一个不慎惹来帝怒,被陛下惩罚? 这人小人之心,可真是让人看上一眼就气。 宿迁抬腿就要踹过去,却被方程见势不妙先一步躲了。随后这人也不在这里旧待,愤愤的瞪了徐二郎一眼就朝自己的公房走去。 “这人,呵,就这性子,我还真想给他罩个麻袋,好好把人收拾一顿。”宿迁愤愤不平,“整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谁欠他!呵,自己考不中状元,就把锅推给你,我这半辈子再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和辉也是感叹,“大家都是同科进士,又在一个衙门当差,当互相照应才是。偏偏方编纂因为自己能力不当比士衡兄逊色一筹,就怪罪上士衡兄,且把视士衡兄如仇敌,处处找麻烦不说,还背后挤兑说闲话。这可真是,真是,有辱君子斯文……” 徐二郎对此倒是容忍度颇高,“他也就在背后说说闲话,但不敢说到我面前来。这种人,且放着不管他就是,总归也掀不起大风浪。” 见宿迁一脸不以为意,徐二郎又笑道,“这人是真小人,防着就是。不过他倒是比有些人好,最起码不喜我都摆在脸子上,也懒得遮遮掩掩。不比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面与我亲近交好,称兄道弟,背后却跑到掌院学士面前说闲话,这种人才需要一掌拍死。” 徐二郎说的是谁,宿迁和李和辉都知道。毕竟都在一个衙门中,有丁点小事儿都瞒不过人。更何况掌院学士对徐二郎这年轻人还挺喜欢,所以不需要他漏口风,自然有人为了得到掌院学士的另眼相看,与徐二郎透漏点消息,所以有人背后状告他霸占前朝古籍,行事霸道,贸然领功的事儿徐二郎一清二楚。 而至于这些“状告”,肯定都是污蔑之词,不需要徐二郎解释也没人相信。只说那告状的人,没把徐二郎踩下去,自己反倒惹了一身骚,他不能承受因为此事被整个翰林院的人指指点点,所以这几天得了风寒,在家休养。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只说李和辉和宿迁看到徐二郎安全回来,便不再多打探,只是叮嘱他一句“弟妹派人送了饭菜过来,我让人送到你公房了,快去吃吧,稍后放凉了味儿就不好了”,就转身回去自己的公房休息。 关于徐二郎在御前如何,他们有心问两句,但绝对不是现在,也绝对不是在翰林院中。毕竟翰林院人多眼杂,他们打探御前之事,被人添油加醋告上一状,也逃不了一个窥伺御前的罪名。 所以,有些事下衙之后再说,如今先休息。 徐二郎回到单独的公房,就见案几上果真放着一个红木雕花的食盒。食盒分五层,里边放了桂花鱼条,鲜蘑菜心,龙井虾仁,叉烧鹿脯,还有一道火腿鲜笋汤。四菜一汤算的上丰盛,只是量不大,配上一两碗米饭,徐二郎刚好吃饱。 也不用人伺候,徐二郎自己将饭菜端出来,就拿了筷子开始吃。 正用着曲河拎着一壶热茶过来了。 以往一直是墨河随伺在徐二郎身边的,如今墨河被打发回平阳去接徐父徐母。如今徐二郎身边便换上曲河和通河伺候。之前是通河在宫门口等到了徐二郎,架着马车将人载回翰林院,随后去用饭,这里就换成了曲河伺候。 曲河将打来的热水放在桌上,又取了茶叶放好,准备稍后给徐二郎泡茶喝。 徐二郎吃着饭,顺口问了句,“夫人今天怎么想起送饭来了?” 章节目录 158 青儿亲事 瑾娘虽然偶尔也会送饭菜来翰林院,但真的很少。一来是因为翰林院也有食堂,一应大小官员都在这里吃饭,包括翰林院掌院学士,有时候不耐烦回家了,也在这里凑合。瑾娘若天天送饭过来,担心徐二郎天天吃“小灶”不合群,所以就不敢做的太过分了。 二来则是因为,他们所住的柳树胡同距离翰林院有些距离,做好的饭菜拿到这里也变了味儿。所以综合考虑,瑾娘就很少让下人来回送饭了。 但偶尔家里做了新鲜的吃食,她想让徐二郎也跟着尝尝鲜,才会特意让人送来。 而今天的饭菜都是家常菜,其中也没有特殊食材,这样的情况下还需要特意送来么? 问是这么好,徐二郎吃着却很香。这口味他一尝就知道是瑾娘的手笔。瑾娘鲜少下厨,不过厨艺还好,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厨娘和师傅,但她做的家常小菜味道鲜美,倒是挺符合他的口味。 徐二郎吃的甚香,曲河则笑着回道,“说是四姑娘准备给老太爷老太太做身衣裳,但是缺了两色丝线,就上街来了。长乐姑娘也有心去铺子里买些罕见的药材,就跟着四姑娘一道出来了。” 徐二郎颔首,心中已经猜到瑾娘为何送饭来。 怕是他坐车去宫里时,经过朱雀街被翩翩和长乐看到了,两个小姑娘将此事转告给瑾娘,瑾娘担心他出意外,这才明为送饭,实际上是打量他的安危来了。 念及此,徐二郎就让曲河回去送个信,“告诉夫人,我稍后回家会去糕点铺子给她买些吉祥如意卷,再买些玫瑰莲蓉糕,牛乳菱粉香膏,还有奶油松瓤卷酥。你问问夫人还有几位姑娘,看还想不想吃别的。” “是。”曲河应声出去了,徐二郎慢条斯理吃了饭,又亲自己将东西收拾了,才泡了杯茶慢慢喝着消食。 等他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下午上衙的时间,衙门里的其余大人也都醒来了,正吩咐各自带来的小厮打水伺候他们洗漱。 徐二郎去了集体办公的大堂,几位收拾好的翰林院官员看见他,俱都热情的和他打了招呼。顺带着亲一事如何,有没有犯陛下的忌讳,有没有得到什么赏赐? 赏赐……自然是没有的。犯忌讳,这个也没有,不然徐二郎也不可能安然无忧的站在这里了。 几个同僚没在徐二郎这里探听到有用消息,失望的叹口气回去工作了。 徐二郎则找到顶头上司,将已经完整一半的整理校对书稿递稿。 下午下衙时天色尚早,徐二郎被宿迁和李和辉约着去喝了杯茶。 宿迁和李和辉都是有分寸的性子,倒也没有详细打探他在宫里的举动,只是叮嘱他入了宫更要谨言慎行。 宿迁道,“我之前也在御前当过一次差。”那次还是被掌院学士带去的,为的是两个藩国来进贡,顺便想带回一些宣扬天朝上国礼仪文明的书籍回去。宿迁就是作为誊抄书单的人,被带进宫面圣的。那还是他自殿试和杏林宴之后,又一次见皇上。所以数来数去,这辈子他已经减了陛下三面了。 李和辉是皇帝的侄儿,因为皇帝心疼这个命运多舛,偏又才华横溢的侄儿的缘故,李和辉科举后得以常常进宫。或是陪陛下闲聊,或是陪陛下下棋。陛下对这个侄子的宠爱也可见一斑,不仅时常有赏赐下去,就连去行宫避暑几天,也不忘把侄子一道带走。甚至于,听说陛下如今已经开始操心李和辉的婚事了。 李和辉对陛下亲近,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常常在御前行走,应对自有一番章程,所以此时含蓄的提点几句,就已足够徐二郎和宿迁之后面君时使用。 几人并没有多做停留,喝了两杯茶就散了。 稍后徐二郎果然去了京城首屈一指的糕点铺子珍品斋,挑拣着里边还算新鲜,且热卖的糕点,每样都买了一些。 等他提着这些糕点到家时,远远就看见小鱼儿和长乐迎了过来。 徐二郎摇头轻笑,小鱼儿眨眼间就到了跟前,双手抱着爹爹的大腿,扯着软软的小奶音喊“爹爹我好想你啊”。一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却瞅都不瞅她爹一眼,那视线尽往糕点袋子上瞟了。再看那红润润的小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莹亮的口水流出来。 徐二郎好笑的摸了摸小鱼儿的软发,笑骂了一句“小馋鬼。”说着话将糕点袋子递给一边站着,笑看着他们的长乐,“你们两个拿去吃吧。” 长乐笑的眉眼弯弯的应了一声“好,谢谢二叔。” 小鱼儿闻言也一把松开爹爹,一边给爹爹挥手,一边拉着姐姐欢快的往屋里跑去了。 徐二郎看她们跑的跌跌撞撞的,不由开口提醒,“跑慢些,没人和你们抢。” 与此同时瑾娘也在屋中开口,“想吃以后还让你爹爹给你买,你看你们两个小姑娘……这哪里还有小姑娘的样子。” 长乐和小鱼儿嘿嘿笑,态度良好的认错,可看这态度,明显那话他们都没往心里去。 瑾娘好气又好笑,索性也不管她们了,她接过徐二郎递过来的官帽,又随他去里屋换了常服。 一身束缚解开来,徐二郎松了口气,神情都舒缓了几分,瑾娘见状就道,“还热呢?再忍忍吧,都入秋了,也热不了几天了。” 徐二郎却道,“今年比之往年要热上几分,热的时候也长些。我听宿兄说,上年这个时候温度早就降下来,早晚出门都要多添一身衣裳了。” 可如今呢,如今早上出门还好,毕竟去衙门时日头还未升起,倒有几分凉爽,可下午下衙时当真热的不成。尤其徐二郎火力大,更是要洇湿几层衣裳。 徐二郎在屋中静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身上那层热意才渐渐消退。瑾娘此时又给他端了消暑的绿豆沙和酸梅汤,徐二郎挑拣着喝了些,倒是凉爽许多。 此时才有空和瑾娘说中午进宫的事儿。 “没大事,只是例行给陛下讲书罢了。”话及此徐二郎一笑,“也说不上是讲书,仔细说来,用读书二字形容倒是更合适一些。” 瑾娘:“那你就单纯的进去给陛下读书了?” “嗯。” “读的什么书?”陛下喜欢的书,肯定不是凡夫俗书,回头她让自家几个孩子也跟着读读。 徐二郎:“《帝王论》。” 瑾娘:“……哦。”这偶像模仿不起,还是别模仿了。 瑾娘之后还想问陛下反馈如何,陛下是圆是方,陛下的心情喜怒等问题。后来想想陛下整个人距离他们家实在太远了,所以还是别说陛下了,且说说今天的晚餐吧。 用过晚餐三个小姑娘就去睡了,徐二郎则牵着瑾娘在院中绕了两圈,才回去休息。 兴许是快要八月十五的缘故,今天的月亮非常明亮。虽然还是残缺了半边,但是洒下的光辉却将整个大地都映照在一片朦胧的光辉中,又梦幻,又静谧,安静怡人。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般牵着手慢慢走,随后见露水下来了,徐二郎才牵了瑾娘回去。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稳安然,只是皇帝陛下不知道是不是个隐形声控,继此番宣召徐二郎进宫侍书后,之后有接连宣召了两次。 那两次一次是例行给皇帝讲书的时间,另一次却不是。而这两次也都不该徐二郎当值,偏偏陛下就点了他。 这个情况下,徐二郎想不火都不行。所以朝堂内外都隐隐有了声音,说徐士衡当真是入了陛下的龙眼了。 有人来巴结,自然就有人厌弃。而和徐二郎闹矛盾的,赫然就是翰林院原本的一位侍书大人。 翰林院有总共有侍书四人,那位被徐二郎抢了面君的机会的,也不是心胸开阔之辈。恰相反,那位前辈是早好几届的进士,之后通过补官考试入了翰林院为官。又努力攀爬了二十余年,才爬到六品的位置上。 这是他努力二十余年的成果,偏偏有些人就是时运好,一入翰林院就是正六品。偏人家还年轻气盛,前途光明,这让老前辈如何咽的下气。 那人本就看徐二郎不顺眼,偏此番又别徐二郎抢了机遇——他不敢将过错推到陛下身上,只能迁怒上徐二郎,可不就把徐二郎当仇人看了。但他自己庸庸碌碌,没本事没能耐,所以即便看徐二郎不顺眼,也没办法给徐二郎添堵。由此就想到了方程,就和方程好上了,两人蛇鼠一窝,每天在徐二郎背后嘀嘀咕咕,看得翰林院中诸位大人屡屡皱眉。 李和辉担心两人会在背后坏事,特意叮嘱徐二郎要当心那两人。徐二郎从不小看任何人,哪怕是无名宵小之辈,哪怕那人看起来毫无杀伤力,他都给人打上“重点关注对象”的标签,会吩咐人暗暗盯着。若那人当真不再背后搞鬼且吧,不然,且有的他们后悔的时候。 徐二郎青云直上,瑾娘是第一个感觉到的人。 问她从哪里感觉出的?这个问题简直不要太简单,只要看看面前一天比一天厚的帖子,就可以看出来徐二郎现在在外边有多火热。 徐二郎这天晚上归家时,就见瑾娘对着厚厚一叠帖子发呆,就问她,“做什么呢?” 瑾娘说,“我在烦恼啊。你看你现在只是稍微抬步往上走了一点,咱们家就客来如云,帖子更是雪片似得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那等你飞黄腾达,位列一方大员后,每天投到咱家的帖子,岂不是得用大竹篓子装?哎呀,门庭若市,虽然风光,可是想想也让人很烦扰啊。” 徐二郎不打断她的美梦,只问她,“烦扰什么?烦扰帖子太多了?” “可不是。到时候整天忙着看帖子,我都没空玩耍赴宴了。” 徐二郎:“……”继续做美梦吧,你高兴就好。 稍后就到了中秋佳节,此时瑾娘也接到了平阳镇那边娘家送来的节礼。其中有父亲和姨母给她准备的诸多土仪,还有姨母给小鱼儿和荣哥儿做的小衣裳和小鞋子。 当然,可能是林父送东西来时,特意询问过徐府徐母要不要也送些来,所以其中也夹杂了徐父徐母给的些许物件。但明眼一看就让人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没有诚意的,像是仓促间到世面上买来的物品。有小娃娃穿的衣衫鞋袜,当然也有给儿女置办的衣裳——可惜错误顾忌了徐二郎和翩翩、徐翀的身量,那些衣裳中没有一件合身的。此外……就没有了。 送节礼过来的人还顺道送了封书信。 信是青儿润笔写的,在信上青儿交代了父母身体健康,父亲中进士后家里条件大大改善,县令还想请父亲,可惜被父亲推辞,父亲依旧在在镇上开私塾教导学生一事。 但因为林父如今好歹是进士了,所以慕名前来的学生比之前多了许多倍。家里的私塾已经装不下了,父亲就出了钱,将隔壁两间院子都买下来打通,做了一个小小的书院。同时还邀请了镇上两位秀才公过来教书,已经小有气候。 他备考期间闲暇时也会过去授课,但因为学识有限,只能帮助小儿启蒙。即便如此,他也从中收获良多,如今觉得学问大有进益,希望来年能够顺利考中秀才。 又隐晦的提了一句,父亲中进士后舅舅和舅母带了一家人前来贺喜。当晚一家人用餐时,舅母提及想让两家亲上加亲,将明珠嫁进来,和他缔结良缘一事。 瑾娘看到这里心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她忍不住眉头皱起,面上的表情变得不大好看了。 她倒不是嫌弃明珠表妹配不上青儿……好吧,确实有点小嫌弃来着。毕竟明珠虽也生的不差,可被舅母教导的大字不识一个。 青儿呢,他如今有个进士父亲,自己也有望功名仕途,按照瑾娘的设想,青儿的妻子最起码要识文断字,和他有共同话题聊。这是最最基本的要求,瑾娘觉得这要求一点都不高。不然让一个饱读之士,整天对着一个只知道计较柴米油盐的市井妇人,时间久了,婚姻想不出状况都难。 更何况,表兄妹成亲什么的,有风险啊。不能因为两人的私欲,祸害了子孙后代啊。 章节目录 159 中秋 瑾娘是坚决不同意青儿娶明珠的。明珠那姑娘早先还好,秀秀气气,斯文白净,看起来温婉甜美。 可瑾娘婚后两年恰逢林父寿辰时,舅舅又呆了一家过来给林父贺寿,瑾娘再次见到明珠。那时候她也十三四岁了,被舅母教导着管家理事。因为好歹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种,舅母还让舅舅教导明珠生意之道。 舅舅对此倒是认同,也用心的教了,可耐不住有个拖后腿的舅母。舅母斤斤计较,泼辣刁钻,小心思多瞒不住人,偏还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明珠那时候就有些肖似舅母了,那脾性,当时让瑾娘没少皱眉头。记得当时她心里还想,明珠若是低嫁还好,若是高嫁,就凭她和舅母如出一辙的脾气,以后有的苦头吃。 难不成最后明珠要成她弟媳? 好在不等青儿发话,林父就直接婉拒了。而且找的借口还很简单粗暴,说是从京都回来时,瑾娘特意提醒过别太快给青儿说亲。一来她那边有看好的女子,只等青儿出息后就能上门相看。二来京都有好的书院,瑾娘还指望弟弟以后去京城读书,姐弟俩相互间有个照应。 瑾娘:她说过这些话么? 貌似没说过,可貌似也说过。记不清了瑾娘就努力从记忆里挖掘有用信息,最后发现,她确实说过让青儿暂时先别成亲的话。 不过那话就含蓄委婉多了,大致是说人往上走,接触的层面高,相对的,可挑选的余地大,未来相看的姑娘也会更好。 瑾娘在青儿和徐翀的婚事上的想法实际上是一样的,毕竟两人都未来可期,没必要早早就定下亲事。他们现在都是没什么功绩没什么名头的半大小子,就是给他们说亲女方条件也不会多好,所以,还得再等等。 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翻涌而出,瑾娘面上流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父亲说的没错,她对青儿的婚事确实另有安排。但这所谓的“安排”,并不是说要给青儿做媒什么的。而父亲却将她的话过分解读,然后以此为借口拒绝舅母的提亲,嗯,这事儿没毛病。 稍后青儿又在信上说,往京城送一趟东西不容易,所以自家派人过来时还提亲询问了徐父徐母,看他们有什么东西要捎过来的。徐父说没有,徐母倒是给置办了两件,也就是早先瑾娘看到的那些不合身的衣衫鞋袜。 看完书信后瑾娘将信仔细的收起来,随后才将各色物品分配到各人手中。 不管是徐母给翩翩做的衣衫还是姨母给她准备的,都给翩翩送去。不管是否合体,是否符合流行时尚,总归是两位长辈的心意。东西放着不穿也可以,可长辈的这些好心要领。 随后又将给小鱼儿和荣哥儿、长乐的衣服也派人送了过去。 片刻功夫几人都过来了,先是叽叽喳喳询问东西都是谁送的,随后才对东西的好坏发表见解。 长乐和翩翩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所以也只能拿着徐母买的不合身的衣裳在瑾娘面前一展示……瑾娘,瑾娘能怎么办?只能说好话调和关系,“都是母亲和你祖母的心意,这心意贵重,你们不好糟蹋了,”所以直接把这衣衫压箱底或是供起来就行了。 长乐和翩翩秒懂瑾娘的意思,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是”。 中秋当天城里有灯会,恰逢徐翀和长安长平都在家,翩翩就吵着嚷着让三哥和两个侄儿领着她去城里看灯会。 翩翩一出声,长乐和小鱼儿也坐不住,两个小姑娘也吵吵嚷嚷着要一起去。 徐翀现在对家中几个小姑娘的忍耐和关爱的力度大大提高,虽然听到翩翩提议的时候,翻着白眼一脸不耐烦,可还是征求了瑾娘的意见,在晚饭后还是带着妹妹和几个侄儿侄女,一起出了家门。 几个半大小子大姑娘都走了,家里顿时清净下来。 正好荣哥儿也睡着了,徐二郎就侧首问瑾娘,“你想不想出去走左?” 瑾娘:“……不太好吧,荣哥儿还在家呢。” “他身边奶嬷嬷三个大小丫鬟加起来数十,这么些人,若是连个不满半岁的小家伙也看不住,你就该考虑是不是把他们都辞退了。” 奶娘小心翼翼的抱着荣哥儿,正好踏出门槛,闻言面色大骇。她立即回转身子,似乎想跪下求情或保证什么,可手里抱着荣哥儿,且荣哥儿正睡着。她不好跪,也不好闹出动静吵醒这宝贝疙瘩,所以几次张嘴又闭合,看着恐惧得不得了。 瑾娘见不得人这副忧虑交加的模样,挥挥手让奶娘抱着孩子走了,她则拍了徐二郎一下,“荣哥儿身边的奶娘和丫鬟都是好的,你别说些有的没的吓唬人。” 徐二郎顺势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既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且将荣哥儿交给他们看护就是,再不济还有钱夫子和桂娘子在,又出不了什么事儿。” 瑾娘有些意动,徐二郎见状再接再厉劝说,“况且你从孕后期就没出过家门,真不嫌在家里憋的慌?” “那怎么可能。我都快憋疯了,感觉身上都长霉了。” 徐二郎轻笑,“那还不快去换衣裳。” 两人都换了外出的衣裳。 如今夜里倒是有了些凉意,不过这温度对徐二郎来说正适宜,他也不用特意加衣,或穿厚衣裳。倒是瑾娘,特意换了一身玫瑰红织金缠枝纹褙子,因今天过节,难得喜庆,所以她又在头上添了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在小巧精致的耳垂上添了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的耳坠,又在两只手腕上分别添了一支翠玉手串。 她身上的首饰不多,满打满算不过这四件,可件件精致贵重,佩戴在她身上,既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也映衬的她一张芙蓉面孔,愈发美艳动人。 徐二郎早她片刻收拾好,此刻正穿着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长袍坐在椅子上边喝茶,边耐心等她。等看见她这副盛装打扮的模样,徐二郎眼神都幽深几分,他看着款款走近的丽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爽快的感觉,突然就不想出去了。 瑾娘扯他起来时,扯了两下徐二郎都没动,瑾娘就讶异,“你做什么?现在还不走么?”天可不早了,他们今天吃饭本就闹腾的时间长,如今她又收拾换衣,也费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灯会举办的朱雀街,还需要一段功夫,所以即便到了街道上,也玩耍不了多久就要回来。就这他还不动,是不想去了么? 徐二郎……他还真不想去了。可开不了这个口,也不想瑾娘失望,最终还是不情愿的走出房门。 可一下台阶,徐二郎就顿住了脚,吩咐跟在瑾娘身后的青穗,“去给夫人取件披风。” “我不用啊,我穿着褙子呢,一点都不冷。” “你冷。” “我不冷。” “你一会儿就冷了。” 青穗取了披风递过来,徐二郎亲自接过,拿在手里。等下了马车后,立即给瑾娘披上。 瑾娘抿着唇偷偷笑,坚决不承认在马车中看到徐二郎一张醋脸,心中涌起的得意。 她倒是把这男人醋性大的优点给遗忘了,熟料那优点看她忽视自己,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刷存在感了。 下了马车瑾娘被徐二郎牵着手,两人慢悠悠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身后跟着的是青禾青穗以及曲河等人。至于通河,跟着徐翀去保护几个小主子的安危了。 中秋节的灯会很是热闹,不仅有商贩做了花灯摆在世面上贩卖,就连周围商铺的店家,也做了花灯挂在商铺门面前,来凑这个热闹。 而为了更多的吸引人流,不少商铺还摆出了猜灯谜赢金银的噱头,很是吸引了许多囊中羞涩的学生子弟。 瑾娘和徐二郎走了不到片刻功夫,就看见了长安长平的身影。两小伙子正挤在猜灯谜赢大奖的人群中,跟着人群吆喝呐喊。而他们旁边还有宿轩和宿征,可见是遇着熟人一道玩耍了。至于徐翀和翩翩几个,倒是没见,显见是分开了各玩各的了。 瑾娘和徐二郎也不去扰两个小孩儿的兴致,低调的走过去,随后又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期间瑾娘看上了一盏楠木做的跑马灯,徐二郎为讨美人一笑亲自上前买了来。他言行举止像是入世的翩翩佳公子,那种仪容风度,看了令人心折。 此时周围不少女子已经脸红心跳的看着徐二郎出神了,即便是几个梳着夫人头的,也狼狈的侧过头,或是垂下首,显见是被这玉面郎君的仪容羞到了。 瑾娘见状连忙用手掐了徐二郎两下,还用顾盼生辉的大眼睛瞪他两下,警告他低调点。 本来他那张脸都够高调了,偏他还故意散发魅力,难道是觉得她的情敌还不够多么? 这么想着,瑾娘又瞪了一眼过去。 徐二郎:想迷惑的人没迷惑住,反倒惹来几个怒视,他也很冤枉的。 稍后瑾娘又买了一把轻罗小扇扑流萤,以及两个照型别致,制作精美的鎏金镂空香球。这种香球里边放上香料,然后将东西挂在拔步床翘起的檐角,可以熏屋子。就是悬挂在衣柜中熏衣服也不错,总之非常好用,也很实用。 之后一路瑾娘又零零碎碎的买了不少东西,但都是一些小物件。不贵重,就图一个精致新奇。但就这样,一路下来也花了不少银钱。 她还有些心疼,可转瞬一想这一路的花销还没有徐二郎身上的这身袍子值钱,就理所应当的把省钱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终于看见了徐翀。而在徐翀跟前围着翩翩、长乐和小鱼儿。 几个小姑娘在做糖人。小鱼儿要得已经做好了,她正拿在手里仔细的看,偶尔伸出舌头,似乎想舔一舔,可也担心舔化了糖人缺一角就不好看了,所以小姑娘努力忍着将糖人吃进肚子的欲望。那种挣扎又渴望的表情,在她脸上连续呈现,看得人哭笑不得。 徐翀的两个好友宣和和王孙平今日和徐翀约好了相聚,不料徐翀自己来了还不算,身后还跟了几个小跟班。好在两个小子一会儿就碰到了好友走开了,但还剩下三个精致貌美的小姑娘,总不能就这么打发走……关键hi他们也不舍得将人赶走。 宣和和王孙平也是少年慕艾的年岁,此番看见翩翩有些脸红,心中就起了爱慕之意。因而看翩翩照应两个妹妹,两人也迫不及待的在旁边帮衬,甚至为了讨好佳人,两人一路上对长乐和小鱼儿好的不得了。 如今看见小鱼儿眼巴巴的对着个糖人流口水,宣和和王孙平就连忙吩咐老板,“再做两个糖人,一个要蝴蝶,还有一个要,要,小鱼儿还有一个要什么?” 小鱼儿条件反射回道,“要小鱼儿。” 宣和:“好好,再来一个小鱼儿。” 翩翩反应过来,这人是要给小鱼儿买糖人,顿时不,“宣二哥不要给小鱼儿买糖人了,她人小,吃过了糖牙齿会坏。嫂嫂在家规定了小鱼儿每日吃糖的分量,她刚才就吃很多了,要是还吃,回家嫂嫂会罚她的。” 宣和顿时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笑,“那就不给她买了,那两个糖人给你,给你行不行?” 翩翩:“我也不要,我还正换牙呢,如今还有两颗牙齿没出来,我可不想到时候顶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露面,那好丑的。” “那,那就不要了。老板别做了,不要了啊。” 瑾娘:“……”瑾娘原本还担心翩翩早恋,此时,她已经笑瘫在徐二郎怀中。 什么我还在换牙呢,哎呀妈呀,可笑死她了。 徐二郎也在闷笑,不过他就是笑起来,表情也很淡,只凤眸中多了几丝笑意罢了。若非距离他近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竟然笑着。 瑾娘和徐二郎咬耳朵,“你看宣和如遭雷劈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搞笑。哈哈哈,怎么办,我现在都有点同情他了啊。这小子眼神挺好,看上我们家翩翩了,可惜翩翩没开窍,他这单相思走不远的啊。” 章节目录 160 七小姐 几个孩子玩的开心,瑾娘和徐二郎也没有扰他们的兴致,只和发现他们的曲河打了招呼,就借着人群的掩护走了过去。 可惜,他们还没有走出几步,徐翀就眼神管用的瞅见了他们。这小子还挺高兴的喊了一声,“二哥,你带二嫂也出来了?那怎么不和我们一道出来玩,可有意思了。” 瑾娘:“……” 翩翩几人此时也看了过来,见到瑾娘和徐二郎后,三个小姑娘可高兴了。他们连糖人都顾不上了,就兴高采烈的跑到跟前来,兴致勃勃的和两人说起她们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她们买的东西。 瑾娘瞅了瞅她们空空的手心,“你们买的东西呢?” 翩翩:“三哥拿着呢。” 长乐和小鱼儿应和的点头。 瑾娘:“行,今天过节,也让你们乐呵乐呵,你们想买什么东西就买,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每人最多只能花十两银子,回家要给我报账的听到没有。” “好。” 小姑娘们应和一声,又欢欢喜喜的跑去找徐翀了。 和长辈一起玩耍可没意思了,更何况她们虽然人小可也看出来了,二哥/二叔/爹爹不想她们跟着呢,所以他们还是。 徐翀看到三人片刻功夫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郁闷坏了,质问翩翩,“二哥和二嫂都出来了,你们跟着二哥二嫂去,还来找我干什么?放心,你们的东西我都交给丫鬟了,等回家就给你们。快,快,二哥和二嫂还没走远,你们快点撵上去。” 翩翩:“撵什么撵?二哥和二嫂好不容易出来逛逛,带着我们几个能玩开心么?反倒是三哥你,可潇洒了,这样的灯会你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所以少玩乐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徐翀:“……”他竟然觉得翩翩这话很有道理怎么回事儿?他脑子被驴踢了么? 徐聪还没发话,宣和和王孙平就满面赞同的说道,“对,对对,跟着长辈身侧玩没意思,还是同龄人玩耍才自在。更何况我们两个都是京城长大的,知道好玩的好乐的东西多了去了。今晚上你们几个跟着我俩,保证让你们把以前没玩过的没见过的都见识一遍。” “好啊好啊,那就有劳宣二哥了。” 徐翀此时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在他也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知道的傻小子。进了军营各种荤话他听多了,所以尽管此时他自己还没开窍,却直觉觉得宣和和王孙平这俩狗崽子,这心思不对啊,这看翩翩的眼神,也有点不是那回事儿啊。 徐翀心中警铃大响,更加注意起那俩孙子的言行来。 结果还真让他猜着了,那俩孙子真想当他妹夫。 嘿,想得美!!!和他当拜把子兄弟可以,想当他妹夫,那是一千一万个不行。 这两人是挺好,可他们的家庭徐翀一个也看不上。换二嫂一句话,翩翩今后是要嫁到人少妥帖的人家去的,而这两人,哪家不是几房几房的人一起住。人多了是非就多,把他家小傻子嫁进去,翩翩能得了好? 念及此,徐翀越发不待见那俩狗兄弟了。 接下来一路上他严防死守,坚决不给两人一点接触翩翩的机会。翩翩在这事儿上比徐翀还缺根筋儿,根本没意识到他三哥现在就怒气高涨的掐灭她的桃花了,她还挺开心的,觉得三哥这两结义兄弟真不错,能说会道,关键是特别照应她们三个姑娘,人真挺好的,下次一起玩耍还找他们。 徐翀:“……” 好在片刻功夫后,徐翀一抬头就见着站在窗户口的二哥。他顿时计上心头,隔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徐二郎和瑾娘也是遇到了熟人,对,翰林院的同僚,也是徐二郎的好友李和辉,另外还巧遇了宿夫人和宿迁。 几人逛的时间也长了,就决定找个地方坐坐吃杯茶闲聊片刻,也休息一会儿。 徐二郎正在给瑾娘解披风,结果就被正好也走到附近的徐翀看了个正着,于是,片刻后翩翩三个小姑娘就“过度劳累”,被徐翀送了回来。 翩翩:我不劳累啊!我每天都要习武训练的好不好!就今天这点活动量,也就是开胃菜,我还可以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再走个三五十趟不带累的。 不过两个小侄女看着是有点累了,所以不逛就不逛吧,去找二哥还可以吃点好吃的呢。 徐翀送来了翩翩三人,又和在场几人都打了招呼,这才去楼下汇合宣和和王孙平。 宣和和王孙平对徐翀的操作膈应坏了,讲道理,哥们好不容易接触到一个样貌家世都上等,偏还看得顺眼的小姑娘,这容易么? 他们都是婚姻市场上的老大难了,如今有了解决的苗头,这拜把子兄弟不努力给他们创造机会就算了,竟然还拆散他们。哎呀呀,这人真是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的徐翀被两人的视线看得发毛,但是无所谓了,这两个垃圾联起手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根本不把他们的武力威胁看在眼里。 而宣和和王孙平:看在这兄弟好歹是翩翩的亲兄长的份儿上,看在以后说不定还需要他帮忙牵线搭桥的份儿上,他们忍! 三人又勾肩搭背的离开了酒楼,从背后看还挺和谐的,不过看前面就见宣和和王孙平的腿脚没少往徐翀身上招呼。 但徐翀又不是善茬,被两人这么“挤兑”他能忍?他忍不了啊,所以就“友好”的反击了回去。 不说这三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却说进了酒楼后的翩翩和长乐、小鱼儿,此时也被瑾娘牵着打招呼认人。 宿迁和宿夫人三个小家伙都是认识的,毕竟两家来往多,不仅那两口子来他们家吃过多吃饭,翩翩他们早先还和瑾娘一道去宿家做过客。两家是通家之好,所以翩翩三人见了面就甜甜的开口喊了“宿叔叔,宿婶婶。” 当然,长乐和小鱼儿叫婶婶,翩翩年纪小,却和两人是平辈,所以就喊了“宿大哥和宿大嫂。” 宿迁和宿夫人见过了,屋中还有另外两个生人。 其中一个说生人也不是,看着有点面熟,可你要说这人具体是谁,别说翩翩一时间想不出来,就是长乐和小鱼儿,也想不出。 最后还是长乐恍然大悟“哎呀”一声,“是榜眼。” 榜眼二字一出,翩翩脑海中某个记忆也倏然翻了出来。她一点头,“没错,就是和二哥同一届科考的榜眼。” 可不是,这一届科考二哥是状元,这人就是榜眼。当初她们还和二叔去看他们走马游街了,怪不得她对眼前这张脸有点印象,可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感情是那样稀里糊涂的见过一面啊。 不过虽然见得少,徐家和这榜眼接触的却多。 因为二哥和这人乃是友人的关系,荣哥儿的洗三宴这人可是参加了。 而说起洗三宴,就不得不说雾影纱。那雾影纱还是这冤大头送的呢,后来二嫂全拿来给她们做衣裳,可把她们美的不行。 咳,冤大头什么的,这样的冤大头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之后家里和李和辉也多有来往,也因为占了人家大便宜的缘故,二嫂得了些稀罕的果子什么的,就让人以二哥的名义送过去。 李和辉也和徐家有交好的打算,所以碰上些好东西也会送过来。而这人最近往家里送的一张特别有价值的东西,乃是一道大菜的菜谱和详细做法。 那菜肴美味着呢,最初做出来的时候,她和长乐小鱼儿三个人都没够吃。 脑子里电石火光间闪过这么多讯息,翩翩对李和辉的观感瞬间好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甚至还对李和辉甜甜的笑了一下,然后推着长乐和小鱼儿上前。 翩翩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本来她想率先开口打招呼的,不过后来想起李和辉未婚,而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打扮高贵,长相貌美的女子。观他们两个举止间疏淡,应该不是兄妹关系,那只能是未婚夫妻或是正在相看的男女,这种情况下,她这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亲密的和人打招呼就不好看了。被女方当成假想敌什么的,翩翩绝对没这意思啊。 长乐和小鱼儿甜甜的喊了声“李叔叔”,李和辉笑呵呵的应了。顺带着解下用来压衣服的两枚玉珏,送给两位小姑娘当见面礼,“不是什么好东西,起你们两人,原还想要抽空见见你们,不想事有凑巧,今天就见着了。只是叔叔身上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两枚玉珏且凑个数,等叔叔回去,再让人给你们送一份体面的见面礼。” 长乐和小鱼儿连忙摆手不用了,两个小姑娘笑的花一样的捧着玉珏,一副很喜欢的模样,让李和辉笑的都更暖了些。 几次依次见过,就只剩下那位品相貌美,穿着华贵的女子是个生人,李和辉咳嗽一声,尴尬的介绍说,“这是太傅府的七小姐。”闺名什么的没有说,毕竟女子的闺名一般只有亲长才可告知,而这屋内显然没有这姑娘的亲长,所以规矩起见,只告诉的排行。 屋内几人闻言面色不变,都客气的见了礼。 太傅府的七小姐,瑾娘对此人倒是知道些的。 当然,鉴于她在京城认识的人有限,交际的圈子也狭小,所以所知道的有关这位“七小姐”的传闻,都是从丫鬟嘴里得知的。而丫鬟们的消息渠道,不用说,都是那些传到市井中的流言。 据说这位太傅府的七小姐乃是太傅长子所出幺女,这位贵女年方十八,至今未婚……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据说七小姐早先是定过婚的,未婚夫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对方也是权贵门庭,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勋贵。 本来这样一桩郎情妾意的婚事,两方家庭都乐见其成。可坏就坏在,就在两人成亲前夕,那位表哥因拯救落水的贵女和人有了肌肤之亲。 若说被表哥拯救之人是个贫民百姓也罢了,可既然说是贵女,那对方就是有一定出身来历的。 说起来也是狗血,那位贵女,就是当时跟着七小姐和其未婚夫一起出来的嫡亲堂姐。 如今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堂姐无颜见人要吊死,表哥读书读迂了也觉得自己要救人,不能救了人再害人性命。所以左思右想过后,主动负荆请罪,请求解除与七小姐的婚事,转而求娶七小姐的堂姐五小姐。 最后结果可想而知。 七小姐的未来夫君没了,到是多了个堂姐夫。 太傅府给她准备的嫁衣她自己没用上,反倒都便宜了堂姐。 这桩狗血事件中,要说没藏点猫腻瑾娘是不信的。可不管她信不信,最后传到市井中的谣言中,就会三个当事人多无辜。而七小姐最无辜,为了维护堂姐的颜面,也为了成全未婚夫的大仁大义,她主动退出那桩婚事,亲眼看着堂姐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成亲。 据说新郎迎亲后,七小姐就心灰意冷,闭门不出。 她原本是京都颇有名望的千金小姐,擅诗书,精字画,规矩礼仪好的可以当模板被人学习,而她的样貌更是万里挑一。可就这样的女子,也经不住情殇,至此两年不在京城露面。 有人说七小姐是去了父亲任职的州府,在父母膝下敬孝了;也有人说曾在京郊的大圆寺见过七小姐,彼时七小姐一身素衣,跟在方丈身边学习佛经,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气息。还有人说,七小姐为了治好情伤,答应了祖父的关门弟子的求娶,远嫁到外地了。 流言蜚语,猜测了七小姐这几年的种种机遇,却不想她一直呆在京城,在今年科举中因为送小弟去贡院才匆匆露了一面。 自那以后,京城众人对于七小姐的去向不再关心,而他们的目光则投向了七小姐的婚姻上。 毕竟七小姐已经年方十八了,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这几年,她已经没多少时候好浪费了。 所以七小姐这次“重新出山”是为了挑选夫婿吧?那她未来的夫婿会是谁呢? 章节目录 161 侯府宴席 瑾娘之前也好奇七小姐未来的夫婿人选,如今么,她不好奇了。因为谜底揭晓,不出意外的话,李和辉该就是七小姐的如意郎君。 不过这话说得也有点绝对,因为看情况两人如今只是初步接触阶段,最后能不能终成眷属,也要看缘分。 但话又说回来,这两个年轻人能在中秋佳节之际一起出来看花灯,这从根底上就说明了两家人的态度。 起码庄郡王府和太傅府都有结为亲家的意向,如今只看两个年轻人的态度。如是两人都对彼此有意,想来很快就会把亲事定下来,说不定都不用等后年或是大后年,若是太傅府着急嫁女,不定来年他们就能喝到两位新人的喜酒。 瑾娘这么想着,心里也是高兴。她目前在京中只有宿夫人一个说得来的,若是李和辉成亲了,她和七小姐的关系是不是也要亲厚几分,是不是也有可能把她发展成自己的闺蜜? 这倒不是瑾娘有心攀附什么的,而是她的交际圈实在太小了。说得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多认识几个能合得来的人更好。尤其七小姐还是李和辉而未来妻子,李和辉和二郎又是知己好友,这样一来,两人交好更是合情合理。 瑾娘想的挺好,可是事实终究如何,还要看天意。 如今且不提那些远的,只说跟前这事儿。因为考量到七小姐或许是李和辉未来的夫人,瑾娘和宿夫人都对她亲热几分。 七小姐呢,本来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闺女,模样性情和待人接物的礼节绝对没得挑。这样一个贵女,真心和人相交起来,是绝对能在最短时间内让人对她推心置腹,引为知己。 如今三人就相谈甚欢,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七小姐也是个妥帖人,看翩翩年纪也不小了,就把翩翩也拉进话题,和她说些穿衣打扮、礼仪忌讳的事儿,倒是对于京城的贵女圈,以及适合翩翩结交的贵女,七小姐倒是没提。 倒不是她有意隐瞒些什么,而是她也有两年没出来走动了,以前的关系也多有疏落,所以对于如今圈子里的小团体也不能说绝对了解。再来她年纪较长,而翩翩还很小,她认识的与她同年纪的小姑娘很少;还有一点就是,太傅好歹是正一品,这就表示她结交的“小姐妹”家中父兄的官职绝对在正四品以上,翩翩这个家境低了些,所以要想找一个能和她说得来的小姑娘,也是很难的。 七小姐和翩翩说话的空档,瑾娘就不着痕迹的将人仔细打量一番。 不得不说,七小姐能称得上是京城贵女中的代表人物,那颜值绝对是很能打的。而她的相貌也很端庄大气,雍容华贵似倾国倾城的牡丹花,端的是让人心折。 而她娇媚的容貌绝不令人亵渎,因为她本身就满是贵气。加上言行举止都规矩优雅,一举一动都含着某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所以即便有心挑刺的人,在七小姐面前也得饮恨败北。 只是,姑娘是好姑娘,可惜所遇非人。 瑾娘替七小姐的“堂姐夫”惋惜,一边却忍不住看向李和辉,暗暗觉得徐二郎这好友还真是艳福不浅。 只是,李和辉不要只顾着和好基友交谈宴饮好不好?美人在侧,你倒是多看几眼啊? 不注意这点情况还不觉得有什么,真注意到了,瑾娘真是替七小姐不痛快。 这个什么李和辉,这是没开窍啊,还是对美人不满意啊?反正从瑾娘注意到两人中间的冷淡气氛起,两人就没对视过一眼。 不仅如此,他们怕是都忘了自己是携伴来的,各自和各自的“好友”相处融洽,至于另一人……诶,我这次和谁出来来着? 瑾娘无语的同时也心累,她暗暗咋舌,要是李和辉真能娶到七小姐,她把头摘下来当球踢。 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回去的时候,瑾娘想将几个小姑娘打发到后边一辆马车中,她在前面的马车中,和徐二郎说了刚才的想法。 可惜几个小姑娘根本不买账,一个个撒娇痴缠的抱着瑾娘的胳膊和大腿,瑾娘就是再强硬的心思,也都打消了。 好吧好吧,一个个都是祖宗,惹不起她不惹还不行么? 回到家将几个小祖宗打发了,又和徐二郎各自沐浴过,等躺在床上了,瑾娘才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徐二郎闻言面上的表情就很……莫名其妙,“感情你想了一路就想这些东西了?” 瑾娘茫然脸,“不然你以为我想什么呢?” 徐二郎“呵呵”,之后也没解释,直接就把瑾娘摁下和谐了。 讲道理,夫妻两人从瑾娘孕后期就没同房过,徐二郎又是龙精虎猛的年纪,说没点想头是不可能的。可碍于桂娘子的提点,他也不敢开荤太早。 原本在马车上见瑾娘一脸欲言又止,他还心痒难念来着,可惜,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不过她不想……这不是想了么。 夫妻两人半夜才睡,第二日不可避免起晚了。 好在今天有假期,徐二郎不用去衙门,即便起晚了也没事儿。 即便如此起床后看到小鱼儿鄙视的小眼神,那一脸的“我都不赖床了,爹和娘竟然还赖床,爹爹和娘亲都是大懒虫”的视线,瑾娘也不可避免的脸红耳赤。最后,回到房间将还躺在床上不愿意起床的徐二郎迁怒上了,瑾娘不自量力还想家暴,最后在被家暴回来之前,赶紧逃了出去。 翌日是平西侯府老夫人的六十整寿,一家人全部除了徐翀要昨晚上赶回军营的徐翀外,其余几人都去了。就是长安和长平,也被徐二郎代为请了一天假,去长见识。 因是平西侯府的族人,虽然已经除了五服关系有些远了。可瑾娘等人依旧到的很早,以表对主家的敬重。 他们出门很早,原以为到的时候该没多少人。可事实出乎瑾娘预料,因为平西侯府门前此时挤挤挨挨全是马车。而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俱都美衣华服,手携重礼。 这些人中一些看到瑾娘的,赶紧上前几部与瑾娘寒暄。语气热情周到,不忘自我介绍是江左徐氏还是江右徐氏。 瑾娘:江左徐氏是什么?江右徐氏又是什么?徐氏的大本营不是在平阳镇么?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亲戚,姑且称之为亲戚吧,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还是之后徐二郎解释,道这些人家和徐家本家一点关系也无。只是恰好姓了“徐”,为了巴结上平西侯府,就努力将自家祖宗往徐氏上靠。 别管外人说话多难听,说这样跪舔的姿势多跌份,总之人家得了实惠,才不管你嘴上说什么。总归被说两句也不掉肉,怕个鬼啊。 瑾娘最后得出结论,这还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因为徐二郎如今是天子近臣,颇得帝王宠爱,所以瑾娘也得了几分颜面——她进二门时是被一顶青帷小轿抬进去的! 哎呦喂这待遇可不得了,想当初他们一家初初搬来京城,她大着肚子,不能亲自上门来,徐二郎就带着三郎和年幼的翩翩来“拜山门”,那时候翩翩可是凭着自己的小脚丫一脚一脚走进去的。如今可好,她们升级了,都有轿子可坐了,由此可见权势的好处了。 下了轿子后,因为又有平西侯夫人身边得脸的嬷嬷亲自来接,所以翩翩想要与嫂子说些小话的心思不得不打消。不过嘴上不能动,却不妨碍翩翩背着人挤眉弄眼的对着瑾娘传递她的心思:原来平西侯府也是看圣上眉眼高低办事的。 瑾娘暗暗盯了她一眼,翩翩立马老实了,再不敢做出不雅的模样。 她也是个大姑娘了,眼看到了说亲的时候,瑾娘对她要求严格,翩翩也不想被人暗地里叫“土包子”,所以即便还有满腹的话想和嫂嫂说,此时也得闭了嘴,牵着长乐规规矩矩的走在嫂嫂身旁。 平西侯府外边热闹,内院却很安静。虽然偶尔也有几道欢笑的声音,但很快又消失了。 接引的嬷嬷见瑾娘面露讶异,就体贴的解释说,“都是徐家的旁支,也有嫁出去的姑奶奶和姑娘,因为担心老夫人寿宴上家里忙不过来,就早早的过来帮衬了。” 说完这话嬷嬷心中一咯噔,哎呦,这可真是说啥错啥。说屋里的人是徐家的旁支,可眼前这个才是旁支的旁支……得了,也别解释了,越解释越说不清,尽在这儿得罪人。 瑾娘不解嬷嬷后半段路为何成了闭嘴葫芦,可之后将那嬷嬷之前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一遍,瑾娘就发现了让她啼笑皆非的点。 得了!她这还没想到这方面,人家倒是替她想到了,还未免她尴尬,为防得罪她直接闭嘴了。 闭嘴就闭嘴吧,反正关于平西侯府的事情,能打听的她都打听到了,也不需要人特意提点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主家夫人身边的心腹,能对你一个到来的客人提点什么的?就是人家提点了,你不还得揣摩揣摩这话到底是谁说的,究竟意欲何为? 且别为难自己了,死的脑细胞多了,早早就成了智障,所以还是老实走路吧。 待客的花厅中果然聚集了不少人,但就如之前那位引路嬷嬷所说,目前来的人都不是啥重量级人物——这纯属瑾娘的自我解读。但不得不说,她这解读一点问题都没有。 之前这里待客的连个重量级人物都没有,还是瑾娘过来了,里边才请了世子夫人出来待客。至于平西侯夫人和老夫人,暂时是别想见了,且有的等呢。 见不着今天的主角,可传说中的平西侯府boss,瑾娘虽然有些遗憾,但那遗憾也是转瞬即逝。因为这毕竟是她入京后的第一场公开露面,所以她此时要应酬的还很多,根本无暇在平西侯府老夫人和夫人身上放太多心思,就不得不大气精神,应付那些有些些微血缘关系的旁支夫人了。 那些夫人许是奉承惯了平西侯府的妇人和老夫人,总之说话挺讲究的,还一套一套的,听在耳边顺耳不说,还让人有继续听下去的欲望,丝毫不待厌烦的。可事后瑾娘一回想,就不由“呵”一声,感情人家可不只是图高兴奉承你的,人家是想从你这里谋好处的。瑾娘就发现,有人想走她的门路,送儿子去当小吏,有人拐弯抹角冲她推荐自己文武双全的儿女……这都什么跟什么?感情不仅惦记上她家翩翩了,就连三郎都惦记上了? 瑾娘心里有些堵,心情都败坏许多,接下来和人交谈的兴趣都淡了。 也是这时候,外边来了几个与平西侯府关系友好的人家。这两家与平西侯府都有姻亲关系,相对亲厚些,所以赶在诸多贵客登门前先过来了。 此时平西侯夫人和老夫人都露了面。 平西侯夫人绝对符合瑾娘的想象,那是个容貌秀美的中年女人,虽已年近不惑,可因为保养得意,看起来不过三旬左右。她容貌娟丽,按说应该好接触,然并不是。 众所周知平西侯夫人掌控欲强,是侯府内说一不二的人物。因为本人能干,又因为娘家同样是勋贵,加上又为侯府添了三个男丁,再有老夫人是继母,不好管事,而侯爷对她也很爱重等诸多原因,平西侯夫人在侯府内真可谓一言九鼎。 她威仪重,也不苟言笑,看起来就是哥让人不敢高攀的贵妇人。还别说,瑾娘最憷这种人,和人对话感觉浑身不自在不说,还觉得整个人都在被人碾压。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场,讲道理并不是没人都能适应的。 好在侯夫人之所以是侯夫人,便因为她掌握了别人没有掌握的技能。 她看似冰冷不好接触,但真的和人寒暄起来,却又让人如沐春风,顿生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别人有没有这种体会瑾娘不知道,反正她被平西侯夫人叫到跟前说话时,就陡然生出一种侯夫人原来也不难接触的魔幻感觉,事后反省,瑾娘觉得自己那时肯定是着魔了。 章节目录 162 分手大吉 因来的客人多,亲眷也多,平西侯夫人无暇一直和瑾娘说话。也只是寒暄的问了几句,就放过了瑾娘,转而和别的夫人攀谈。 但为表对瑾娘的看重,更重要的是对天子近臣徐二郎的看重,平西侯夫人特意让人将瑾娘的位置提到前边,就坐在平西侯夫人所出嫡女的下首。 这位置可不得了,坐在这里万众瞩目不说,瑾娘还如坐针毡。她有心推让来着,想想还是作罢。 侯府这样做无疑是给徐二郎卖好,想更进一步的拉拢他。左右徐二郎姓了一个“徐”字,即便他不乐意身上也打上了平西侯府的标签。既如此,且不如把这实惠先得了,以后再图其他。 抱着这种想法,瑾娘心安理得的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花厅中来了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人是平西侯府二房的嫡出小姐,至于另一人,则是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 平西侯府典型的阳盛阴衰,府里公子们很多,姑娘们少之又少。这一代算上外孙女总共不过三个姑娘,除了眼前的两人外,另一个据说还在吃奶。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话当真不假。因为女儿少的缘故,即便是二房的女儿和外孙女,在府里也有一分颜面,也有一些公子哥儿没有的体面。 但说实话,两位姑娘出身算高,规矩也算好,仪态体统也没的说,但只一点,这两个姑娘容貌只是平平,丝毫不出色。若非她们规矩仪态好,穿着华贵精美,真就扔到人堆里再捡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瑾娘不由微侧首看了看身后站着的翩翩。翩翩与这两个小姑娘年岁相当,但颜色胜了好几倍。虽然今天不是她们的主场,瑾娘不敢把小丫头打扮的太过富贵华丽,可也都着了一身低调精美的衣服。 翩翩身上的褙子不显山不漏水,只是最简单不过的绣牡丹月季白色亮缎圆领薄褙子,但她下边穿着的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就出色多了。即便整个人站着不动,外边的光线洒进来,裙子随着光线变化泛出不同的颜色,映衬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多变起来。 总之挺好看的。 瑾娘越看越觉得自家姑娘的容貌好,看过了翩翩,再看看主家的两个小姑娘,就越发觉得她们容颜寡淡。 这要是摈弃家庭背景,以及身上贵重的珠翠绫罗,那两个小姑娘在翩翩跟前能生生被衬成土包子。 果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要是凑一块,啧啧…… 瑾娘这么想着,就听坐在上首的平西侯老夫人开口,让文若和婉仪带屋内的小姑娘们去后边的院子里热闹。 文若是平西侯二房的嫡女,婉仪则是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两个小姑娘闻言乖巧的应是,然后热情的招待花厅中的诸位小姑娘去后边玩耍。 文若到底是主家的姑娘,相比起婉仪来更放的开些,嬉笑着就把“后边准备了果茶点心,还有诸多讨巧的玩意儿,诸位姐姐妹妹们都随我去玩吧”的话说出来。 屋内的小姑娘们得到母亲和祖母的示意,都走出来,文若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可等到招呼到瑾娘身边,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翩翩几人,小姑娘的脸子肉眼可见的拉了下来。 瑾娘:……这个她真的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最是爱美得时候,要不是心里承受能力过强,不然看见同龄貌美的小姑娘,总要嫉妒几分。若是脾性好看得开的且罢了,若是那张扬跋扈,被家里人养的刁钻的,不定稍后就怎么想办法折腾人挤兑人了。 这样一想,瑾娘突然不放心放翩翩几个跟着出去了。 翩翩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轻拍了拍瑾娘的胳膊,然后牵着长乐走了出来,又顺道牵了瑾娘另一侧的小鱼儿,姐妹三人欢欢喜喜的跟着大部队出去玩耍了。 孩子走了,瑾娘提着的心总不能放下。 讲道理,她对平西侯府孩子的脾性是一点不敢高估的。想想那位名叫徐良铭的小公子,还是世子夫人的次子呢,按说应该被教养的很好才对,可事实上那小子满肚子鬼祟计量,把初次登门的长安和长平祸害的不轻。就是荣哥儿洗三时,徐良铭在他们家还想对长安长平动手,还是之后被徐文清看见了,硬带着孩子回去。 虽然事后平西侯世子和世子夫人带着孩子来赔罪,也确定了将徐良铭送到军营磨练以做薄惩,可事情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那小子被送走。所以,是中间又出了什么差错,还是世子夫人干脆胡搅蛮缠就将人留下了? 这其中的猫腻瑾娘没打听到,不过徐良铭至今还在府里就是了。 念及此,瑾娘突然又担心起长安长平来。担心徐良铭会没有分寸到在曾祖母寿宴上动手,再害了长安长平。 越想瑾娘越坐不住,若非情况不允许,她真想亲自跑到前院去确认两个小家伙的安危才好。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瑾娘也只能尽量稳住自己,告诉自己长安和长平可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就是早先,那也是担心给家里惹祸,两人才尽可能让着徐良铭。之后被她和徐二郎说教一番,两人认识到错误,对付徐良铭的态度大为转变。这次徐良铭若是安安分分的还好,不然,吃亏的是谁还真不一定。 毕竟徐良铭虽然占了主场优势,可她家长安长平也不是吃素的。两个小家伙几年如一日的习武,寻常三五个大汉难以近身,区区一个徐良铭,他们收拾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么想着,瑾娘就真的放下心来。 对比长安长平处可能会有的“灾难”,翩翩那里瑾娘就不担心了。 小姑娘么,欺负人左不过言语上占占便宜,再就是起哄让大家一起排挤某个人。但是翩翩又不是傻得,又不是没有战斗力,所以最后结果可能不会都如人意。 提着的心放下了,瑾娘之后应对起花厅中诸位夫人的问题来就愈发得体稳当,很是让人刮目相看了一番。 稍后瑾娘竟在宴席上又看见了熟人,别意外,是七小姐本人没错。 今日的七小姐打扮的比中秋节当天更要精致华丽些,用一句“盛装打扮”来形容绝不为过。她本就艳冠群芳的面容愈发出色艳丽,可她端庄大气的气度,也让人对她提不起鄙薄之词。 七小姐是随祖母一道来做客的,而传说中的太傅夫人……瑾娘一直听说太傅夫人深居简出,很不喜应酬来着。 话说她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还偷偷在心里吐了个槽,觉得太傅夫人说不定和徐母很有共同通话题也说不定。 而一贯不喜交际应酬的太傅夫人,这次竟带着疼爱的、未婚的、嫡亲的孙女,前来参加一个素来没什么交情的人的生辰宴,那这目的为何,意欲何为,还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是不对啊! 中秋当天七小姐不是还和李和辉一道赏灯?怎么前天还好好的,今天七小姐就重新出来见客了? 若说七小姐只是为了尽快融入交际圈瑾娘是不信的,倒是七小姐和李和辉彼此无意“分手了”,太傅府又着急快些将她嫁出去,所以带着七小姐出来转一圈,将“嫁女”的信息传出去的想法更靠谱些。 那这是不是说明,李和辉直接被out出局了。 好可怜啊大兄弟,到手的如花美眷看不上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啥心情。 嗯,可以等宴后让徐二郎去探望他一下。 咳,瑾娘坚决不承认,她只是想看热闹,想听八卦,想知道李和辉和七小姐究竟咋回事儿罢了。 七小姐看见瑾娘,美眸一亮。 她本就容颜出色,这副精神昂扬的姿态愈发衬得整个人美艳逼人,而整个花厅随着她的走进好似也亮堂起来,真有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七小姐被引见着见了几个人,随即就来到瑾娘面前,两人坐在一起说小话。 七小姐道,“我来时就想着,许是能见着你,没想到还真见着了。” “肯定能见到的,毕竟平西侯府也算和我家有些牵连。老夫人六十整寿是大喜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到场的。”顿了顿,瑾娘又道,“我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七小姐嫣然一笑,笑容中却有些落寞为难,“没办法,祖母忧心我的婚事。真是恨不能我一天见上十个八个人,好早些给我找个人家定下来……” 瑾娘纠结了又纠结,还是没张口。 倒是七小姐看出了她的心思,抿唇一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外乎是我与李公子的事儿罢了。”她倒是爽快,直截了当道,“没成,我们彼此无意,便散了。” 又说,“李公子是没开窍,我呢,是不想再找个如同我表哥之类的文人了。文人有什么好,一个个之乎者也满嘴大道理,结果读书把脑子都读木了。一个个是非不分,不,呵,是是非太分了……” 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态度也过分尖锐了,七小姐略过让她变得怀疑人生的“表哥”,继续说,“我想找个武将嫁了,可惜家父与祖父都是文人,也觉得依照我的才情文思,只有找个博学多才、才华横溢的公子,才算良缘。我不想父母为难,不想祖父母忧心,所以只能当一回被赶上架的鸭子,来凑这个热闹。” 瑾娘:“……”没想到还真让她料着了,七小姐和李和辉还真的散了啊。那可有够可惜的,毕竟男俊女俏,将来生出的宝宝肯定颜值逆天。说句不怕人笑的实话,她还偷偷在脑海中臆想过他们宝宝的容貌呢。 可惜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得太多了。 七小姐毕竟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应酬也多的很。所以只是在瑾娘这里偷懒了片刻,就又被太傅夫人叫过去了。 七小姐走后瑾娘这里又来了几个人,大多是来打探她和七小姐如何结识,关系怎样,七小姐为人如何,婚姻如何的。 瑾娘不想说人是非,就随便扯了两句将人打发了。 宴席无聊,瑾娘只能听着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打发时间。好在很快到了开席的时间,翩翩几人被领了过来。 瑾娘见几人身上妥妥的,脸色也还好,提着的心就落到了实处。 饭后活动也很丰富,平西侯府不仅请了杂耍班子,还请了戏班子来。 杂耍班子是给年轻的姑娘们请的,她们对戏曲普遍没感,倒是对惊险刺激的杂耍看得频频瞪目。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玩杂耍的艺人抛高走低,兴奋的不得了。 唱戏的班子今日唱的是《公主招婿》一出,这戏曲还是从宫里流传出来的,据说改变自前朝一位公主的真人真事。 公主是圣人的独女,可不爱红装爱武装,偷偷打扮成双生兄长的模样,跟着押运军需的军队去了战场督战。公主一离开太子就知道了,可为防妹妹被父皇母后斥责,只能硬着头皮改头换面,暂做女装打扮糊弄一对父母。 而皇上和皇后开始为公主择婿,被选入驸马范围的大多是年少有为的世家公子,出身勋贵,本身才能出色,总之不管从哪方面看都非常拿的出手。可这些人大多是太子的的伴读,朝夕相处十多年,他们对太子本人的了解,说不定还远胜过太子本人。 “相看”时自然第一眼就察出不对,可在太子的威仪下,只能配合演出。 一处戏曲主要就围绕太子与几位伴读为了推辞彼此,觉得他们的婚姻不合适而展开,期间也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看了让人捧腹大笑。 最终公主肯定从战场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回来她亲自选定的驸马。反正戏剧最终he,不管客人还是主家都看得意犹未尽。 这也是瑾娘第一次全幅心神投入的看戏。别说,这戏曲虽然无脑了些,逻辑不通了些,但剧情紧凑欢快,看得人还挺乐呵的。 章节目录 163 酒遁 后院这边没什么波折,一场寿宴办的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前院那边倒是有些小动静,可都是小孩子不知事儿在打闹。 孩子打架男人是不插手的,换做他们小时候,别说和外人打闹了,就是亲兄弟都不知道打死大活多少次了。再来孩子闹闹腾腾的一会儿就和好,倒是大人插手之后,事情不好处理。所以即便有孩子在打闹,大人也只当听不见,无非是动静大了,派个小厮过去提点一番,让他们小声些。 徐二郎武功高强,耳里过人,他早听见那些吆喝打闹的声音中有长安和长平,但两小子只在最初时间喊了两声,之后再没出声。 徐二郎对他们是放心的,两人就是最初没有防备吃了亏,之后也会捞回来,所以徐二郎根本不担心他们被人围殴的没有反击之力。 果然,之后再没听见过两人的动静,徐二郎也就放心的吃酒了。 相对后院的热闹喧哗,前院的热闹很少,左不过吃酒吃酒吃酒。 平西侯虽然几年前在西北一战中吃了败仗,被陛下削了面子。但有关东南水师提督的人选,陛下还想举荐他的心腹,因此就拉了平西侯出来给自己壮势,平西侯也算是重新起复了。 不过历经了早先的“门前冷落鞍马稀”,再次得势的平西侯没了早些年的张狂,行事也低调起来。所以逢继母流逝整寿也没有大办,只邀请了诸多好友和亲家临门。 可任意富贵,多的是谄媚逢迎的蝇营狗苟攀附过来,又其实你想撵就能撵得走的?别人一句来贺老寿星吉日,你若真就把人赶走了,回头就有人赶在世面上嚼舌根,说平西侯府母慈子孝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呢,呵呵…… 鉴于此,就是有些没拿着请帖过来贺寿,平西侯迎客的几位少爷斟酌过后,也给有些人让了路,请了进去。 人多了,就闹腾的厉害了。彼此你敬我我敬你的,片刻功夫就撂倒了一大片。 徐二郎酒量还好,他原本酒量不行,这些年也练出来了,如今喝个八酒杯完全不是事儿。 不过他这人也鬼,不过跟着敬了一圈酒,回头就踉跄的坐在凳子上,晕乎了。 期间徐文浩还过来请他,准备他们这些年龄相近的再去蓄一桌,却见徐二郎醉的不省人事,只能作罢。 于是,等瑾娘结束一天的行程,坐在马车上等人时,左等右等不见徐二郎和两小子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真就担心的准备下车去找人了。结果就见徐二郎“晕乎乎”的长安和徐文清搀扶着,从里边出来了。 长平屁颠屁颠跟在后边,帮着两人打下手,不时还往上托一把他二叔,生恐他二叔一个不小心把他大哥的小身板压趴下。 瑾娘不知道徐二郎是演戏,还以为真喝大了,就赶紧从车厢中出来,让人把徐二郎送马车上。 徐文清见到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客人在自家喝成这个模样,说好听点叫他们待客热情,说不好听点,还不得以为他们故意把人灌醉了想做啥事儿呢。 徐文清不比其余几个哥哥城府深,他还是个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因为是家中老小的缘故,被养的不通世事。可即便如此,此刻他也赧红了一张俊脸,对着瑾娘谢罪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道,“等士衡兄酒醒了,我再去赔罪。”说的跟灌醉徐二郎的人是他一样。 瑾娘自然忙着推辞,两人你来我往又说道了几句,便散了。 等徐文清离去,瑾娘又坐回马车,结果可好,呵,吓了她好大一跳。 翩翩和长乐、小鱼儿也对着瑾娘嘿嘿笑,小鱼儿最鬼了,坐在爹爹怀里还对着娘亲做了个鬼脸,“娘娘看我,喵……” 瑾娘:“……” 瑾娘想把这碍事的小孩儿扒拉开,可惜几个小孩儿一个比一个没眼色,愣是呆在这儿不挪地方。 没办法,瑾娘只能隔着长乐问徐二郎,“真没醉啊?” “没醉,我就喝了五六杯。” 瑾娘先是皱着眉头说,“五六杯也不少了。”随即又嗔他,“就喝这么多,那你装啥醉?还装的似模似样的,好似一不注意就要摔倒似得,吓了我一跳。” 徐二郎揉揉胀痛的眉心,“今天喝的酒度数有点大,再喝下,文浩还召集了几个同年龄的世家子要蓄场,我不耐烦应酬他们,索性借酒遁了。” 瑾娘:哎呦,还无师自通“酒遁”两字了,真是人才。 马车径直往柳树胡同走,徐二郎却在胡同外叫了“停”。 不待瑾娘发声,翩翩就先问道,“二哥你做什么,想吐么?” 徐二郎:“……不是。我是哪个长安长平回书院,如今天色不早了,他们两个去路上我怕出事,索性送他们过去。如今到了胡同口,你们先回家,我去后边一辆马车上找长安长平。” 瑾娘闻言就忙制止,“不急在这一时,先回家再说,家里还放着我给长安长平准备的牛肉干、肉末烧饼,还有换洗的衣物鞋子呢。还有鸭绒被,我也让人做了两床出来,先拿去给两个小子用。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指不定那一天醒来,外边就下雪了,还得把厚衣裳也给长安长平备上,以防突然变天没点厚衣裳两人冻病了。” 徐二郎就说,“衣服被子拿去就行,吃食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长安长平如今正长身体,有时候晚上饿了,就是一头牛都能吞下。可惜他们住的是集体宿舍,又没办法开小灶,不然我还准备送个厨娘过去,天天晚上给他们做宵夜吃呢。” 翩翩吞了口口水,“我如今也感觉每天撑不到点就饿,尤其是晚上,更是饿的抓心挠肺的。好在我屋里别的不多,点心倒是齐全,我就每天睡前吃几个垫垫肚子,不然饿着肚子想睡都睡不着。” 瑾娘就心疼了,“那以后也让小厨房每晚上给你做点吃的,不拘是素面还是小馄饨,再不行就煮点清淡的粥,或是炖点燕窝羹,你多少吃些,胃里有东西就能睡着了。只是别吃太多,不然消化不了都成了脂肪了。好好一个姑娘家,还是苗条些好看,若是养胖了,我是不介意的,就怕你到时候嫌弃自己丑。” 翩翩:虽然嫂嫂说的脂肪啥的她不懂,不过大体意思她是明白的。所以原本还准备多吃点好吃的的心思,也打消了。为了几顿美味,把苗条荏苒的身段折腾的没了线条……不行,想想就心塞。 瑾娘给长安长平准备了牛肉干、猪肉铺,还有容易存放的夹心烧饼。牛肉干和猪肉脯每天装一荷包放身上,饿了随时能往嘴里填几个。倒是夹心烧饼,用火烤一下就变软,吃起来也香喷喷的。 应天书院在京郊的山上,夜里温度比家里低多了。按照他们入学手册上写的,九月初夜里就会有火盆。到时候孩子饿了用筷子串起一个烧饼放在火上烤,马上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热食了。 除此外厚衣裳都略放了一寸,保证长安长平就是段时间内长个了,也能传到合适的衣裳。还有鸭绒被,看着很大一团,实际上轻飘飘的,还很暖和,可把长安长平乐坏了。 两个小子被徐二郎送去书院,一路上还在傻笑。徐二郎躺着假寐,不时听到两个侄子发出瘆人的笑声,也是无奈。 因为出发的晚了,几人到了应天书院时天色早就黑透了。还好徐二郎早先让人来给两人请假时,说了两人归校的时间,所以即便如今已经到了锁门的时间,看门人还在耐心等着他们回来。 把两人送进书院,徐二郎回到家都快一更天了。 这一天奔波劳碌,应酬往来,还要喝酒交际,就是神仙也得累的打瞌睡。也就徐二郎年轻体力好,来回应天书院时在车上睡了许久,不然,怕是走到家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即便如此,回了家也感觉一身疲倦。 还是瑾娘闻声起身,招呼他去泡个热水澡去去乏,不然徐二郎真恨不能坐在椅子上睡觉。 泡了澡果然舒爽许多,又喝了一盏醒酒茶,一盏燕窝羹,徐二郎精气神恢复些许,此时却不怎么困了。 可瑾娘实在困极,她看徐二郎已经收拾好躺床上了,就不再管他了,一手放在他腰上便枕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一夜好梦,第二天瑾娘起身时徐二郎已经去了衙门。瑾娘还是觉得身上困倦的很,就懒得收拾折腾,所以只是穿了家常穿的常服,在头上随便簪了一支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就出门去胳膊看荣哥儿了。 荣哥儿这孩子好歹还不缠人,所以即便昨天一天没见着几个熟悉的人影,更没吃着母亲的母乳,他也不介意。依旧自得其乐的被奶娘抱出去玩耍看风景,很是潇洒自在。 这态度说好了叫心大看得开,说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 如今瑾娘就点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团子的小胖脸,控诉他不想念娘亲的恶性。 小胖团子不知道娘亲在怪罪他,还以为娘在陪他玩,可高兴坏了。又是蹬腿又是挥手,乐呵呵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哎呦,搞笑的不要不要的。 小鱼儿和长乐此时也过来了,两人进门就听到荣哥儿咯咯咯的笑声,俱都欢快的扑了过来。 小鱼儿抓住弟弟的小胖脚,努力垫着脚尖喊,“弟弟看我,看我。” 长乐拿起一旁的摇铃,晃着吸引荣哥儿的注意力,“荣哥儿往这儿看。” 荣哥儿左瞅右瞅忙的分身无暇,哎呦,简直急坏小团子了。 荣哥儿到底小,又已经醒了一会儿,所以和瑾娘几人玩了片刻,便张嘴打哈欠,昏昏欲睡。 奶娘接过瑾娘递过来的肉团子,诚惶诚恐的去里屋给小公子喂奶,瑾娘则边和话,边等得荣哥儿睡着,才领着两个小姑娘出去。 瑾娘奶水不充足,即便昨天一天没喂荣哥儿,也不觉得涨的慌。她考虑过后,索性单方面给荣哥儿断奶。 反正这小家伙不挑拣,不认怀,好伺候的很。既如此,她今后就不喂他吃母乳了。 三人到了花厅落座,翩翩也领着丫鬟过来了。丫鬟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帖子,那都是刚刚投到门房上的。 翩翩就说,“这些帖子中有邀请我去参加赏花宴的。”她昨天在平西侯府过的还算愉快,没有脑残人士出来膈应她,加上翩翩本就有几分交际的能力,倒是结交了两个情投意合的小姑娘。对方家世也不高,父亲也是六品管,倒是和他们这边差不多。几个小姑娘分开前就说定了,之后要多多聚会联系,其中一个小姑娘母亲爱花草,家里种了许多品种的菊花,当时就说回头征求了母亲的同意后,就给她们下帖子,让她们来家里赏花。她以为这帖子最起码还要过几天才能收到,不想那小姑娘当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昨天傍晚就让人把帖子送来了。 翩翩就问瑾娘,“嫂嫂我能去不?” “能是能,但我得先和你二哥通个气。你也知道,那家的情况我们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贸然过去我们也不放心。等回头你二哥下衙了,让你二哥派人出去打听一番。等确认那家没问题,你再过去,你看行么?” 翩翩没意见,“行啊。” 又将其中一大部分推到瑾娘跟前,“这都是邀请嫂嫂的,我大致看了下,有请嫂嫂听戏的,有请嫂嫂去逛街的,还有请嫂嫂参加女儿的及笄的。零零种种的,各种活动都有,我初步算了下,嫂嫂要是每家都去,这半个月都不能在家了。” 瑾娘闻言也跟着笑,“那里会每家都去?我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不过一家都不去也不好,索性挑两家合适的,抽空过去坐坐。倒是你们,要是也想出去透透气,到时候我把你们也带去。” 对此长乐和小鱼儿是乐意的,翩翩就不大想去了。无它,小姑娘现在也有自己的朋友了,她要是想出去玩,肯定找同龄人玩耍更有趣。和嫂嫂这些大人在一起,总不能痛快玩耍,不好不好。 章节目录 164 二老到京 接下来半月瑾娘参加了两次宴会,除了翩翩嫌弃无聊没有随行外,长乐和小鱼儿倒是都跟着出去长见识了。 翩翩呢,她倒也没有枕在家里呆着种蘑菇。小姑娘现在也有自己的闺中好友了,三不五时聚一聚也是应有之意,所以 小姑娘的日子过得比瑾娘几人的日子精彩多了。 不过经常出去玩久了也是会厌倦的,这不,只出去了三两次,别说翩翩不乐意出去走动了,就连长乐和小鱼儿,都龟缩到院子里老老实实学习去了。 说实话,去个新地方吃吃喝喝玩耍一天,小姑娘们还是喜欢们的,可每次见了面都要被摸摸头、摸摸脸,她们就不高兴了。她们又不是小玩偶,怎么能对人这么不尊重呢? 小姑娘们厌烦了被大人们当做吉祥物逗弄,所以也不愿意出去找不自在了。 徐府的几个小主子又恢复往日忙碌但充实的学习生活,瑾娘也继续安心养娃带娃。 时间悠悠流逝,就在瑾娘都忘记了徐父徐母还远在平阳一事的时候,某一个阴风阵阵的午后,墨河领着一行人进了柳树胡同。 瑾娘得到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脱了在屋内穿的绣花鞋,换上外出的轻便鞋子,便带着丫鬟迎了出去。 墨河已经带着人走到了家门口,瑾娘到的时候正巧,车子才刚停下,老两口还没来得及下马车。瑾娘见状连忙快走几步到了老两口坐着的马车前,唤了一声“爹,娘,到家了,你们请下车吧。” 她说着话上前两步想去接人,结果就见徐父掀开车帘就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徐父根本没注意到跟前的瑾娘,他站在车辕上就挺直腰看着眼前的门楣。那诺大的漆黑色红木牌匾,上书“徐父”两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徐父虽对儿子不关心,但因为徐二郎中了状元又被授官,他在平阳镇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名人。那些自诩和徐父有些交情的,和徐府关系不错的,都上门来道喜。 期间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徐二郎的笔墨上。就有家中知识众多,都在读书科考的友人开口,说想要求一副状元郎的墨宝回去,激励家中几个小儿。 那这样张脸的事情徐父能拒绝么?百分之百不能拒绝啊。 可那孽子的东西是好拿的么?那拿着也烫手啊。 无奈徐父一惊被架在火上烤了,即便有心反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让下人去徐二郎的书房中,寻摸了一些纸张来。 好在徐二郎的书房中真正有价值且贵重的东西,早就被他收起来带来京都了。剩余的一些纸张和笔贴,都是平时练字的产物,即便拿去送人也无伤大雅。不然,想一想若是其中有什么不能示人的重要物件,呵呵…… 说这些扯的有些远,那就是要说明,因为那一幢污糟事儿,徐父对徐二郎的字迹还真挺熟悉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这门楣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就是出自二郎之手。只是比起早先的锋芒毕露,如今这字体虽依旧轩昂大气,却敛尽锋芒,明显是那孽子知道藏拙了。 徐父见状很满意,不住的点头说,“离开家没了父母庇护就晓事儿了,不错,不错。” 瑾娘:……突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讲道理,说“离开家没了父母庇护就晓事儿了”这句话那个字她都能读懂,可连贯起来,她怎么就突然变成文盲,不晓得其中的意思了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即便徐二郎在家时,也没受过父母庇佑。他是被徐大郎照看,享受祖宗恩德快活成长。可之后徐大郎从军,父母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整个徐家都是他扛起来的。 说徐父徐母给他们荫蔽,不如说是他在扛起整个徐府的重担符合实际。 但这话瑾娘也就心里想想,根本不能说出来,怕徐父觉得自己撅了他的面子,这人混劲儿上来,再闹出要回平阳镇的事情,那样热闹可就大了。 念及此,瑾娘木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车帘一动,又有一人从里边钻了出来,仔细一看却是徐母。 徐母本就是个难得的美人,虽已徐娘半老,但因为鲜少有事情让她挂心,脸上连皱纹都没几根,所以看着不过三旬左右,仍旧是个风韵犹存美妇人。 而这半年来,徐二郎接连中了进士,中了状元,又被封为六品侍书,她这个为人母的跟着沾光被封了诰命,也是风光无限。因为日子过的舒坦,徐母看着丝毫不显老不说,好似还比平常年轻些了。 瑾娘不好出口怼徐父,徐母却没这忌讳,直接就开口说,“自己多少斤两自己心里没数么?还道我二郎要靠你照应,呵,你怎么不拿把镜子,照照自己脸多大。” 徐母这话当真不客气了,徐父再是厚脸皮,被人当街这么怼也有些消受不了,所以面皮红了红。手指颤抖的指着徐母,“唉,你这婆娘……” 瑾娘:…… 瑾娘只能庆幸已经到了家门口,且徐母到底还是有些计较的,没把刚才那话说的太大声,也就身边这几个人听见,不然侍书大人的父母才来京城就闹出互相针对的笑话,传出去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瑾娘对徐母口气中的怨怼与愤怒也很好奇。要说徐母又不是不知道徐父的德行,以往徐父这么不靠谱,徐母唯恐他拉低自己的格调,都很少和他一般见识,就是冷哼两声以示鄙视。这次倒好,直接口不遮掩怼上了,这是发生啥事了?徐父咋戳到徐母的肺管子了? 瑾娘看向墨河求解,墨河讪讪的摸摸鼻子,垂下首。 得,看来这中间还真有些不能说的事儿,只是如今也不好打探,且等回去安顿好这老两口再问墨河吧。 这么想的时候,瑾娘竟听到翩翩的声音,回头一看,可不就是翩翩来了。古人都形容见了谁谁谁如乳燕归巢一般扑过来,瑾娘原还觉得夸张,此时见到翩翩这模样,她一点也不觉得古人夸张了。她只觉得心酸,自己用心用力当闺女养的孩子,到头来还是和人家亲娘亲,她这心拔凉拔凉的。 徐母看见翩翩也是惊喜,几个孩子她都没怎么操心过,好似也不在意,可说到底那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它们是小猫小狗一样,丢了就丢了,跑了跑了,好似无关紧要的物件没有了一样。 说实话,当初翩翩几个进京后,她很是别扭了一段日子。那些时日不知道是院子里太安静了,还是熟悉的声音没有了,她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夜里突然从梦中惊醒,竟也有种上京的冲动。好在她还是喜欢僻静的生活,过了一段时日也就适应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偶尔想去儿女,想起来难免要去佛堂跪在佛祖跟前,诵读两卷经书,为他们祈福。 如今日思夜念的女儿就出现在面前,任是徐母忍耐力惊人,也不由红了眼眶,颤抖着嘴唇叫了一声,“翩翩,我的儿啊……” 瑾娘:……已卒。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好像闺女受了多大委屈的语气,感觉好像她这个当嫂嫂的虐待了翩翩一样。但是天可怜见,她就差把每天把翩翩抱在走路了。 瑾娘满心委屈,翩翩却是个机灵的,不仅机灵,小姑娘情商也高。 她初见到母亲满心孺慕之意,注意不到母亲言辞的不当,可稍后就恢复了清醒。 毕竟翩翩从小也是被放养长大的,徐母整日忙着她的琴棋书画,在儿女身上投入的精力不足拇指指头那么一点点。 都说投入和产出一般成正比,那徐母都这么放养儿女了,想当然儿女对她虽然有感情,但却不会深刻到刻骨铭心的地步。 翩翩这是离家久了,猛一见到惊喜过度,思念从脑中翻卷而起。可稍后,她就恢复了清醒,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作为说不定伤了嫂嫂的心。 嫂嫂对她们多好啊,翩翩可舍不得看她难过。所以她赶紧转移了徐母说她“瘦了,黑了”的话题,一边在心里撇嘴,一边无奈的把母亲“请”了进去。 边走翩翩还撒娇的埋怨,“怎么到京城地界了也不说一声?我和嫂嫂和二哥好过去接你们啊。你说你们冷不丁就过来了,要是碰巧我和嫂嫂出去赴宴,你们不就扑了个空么。” 徐父闻言在一边附和,“就是这句话,我就说及早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好让你们去接。我们是为人父母的,劳驾你们跑一趟不过分吧?关键这京城是皇帝的地盘,咱们第一次来心里畏惧,难免放不开。我就说让你们去接我们,还能给我们壮个胆。结果你娘非得说不能耽搁你二哥办公,怕影响坏,误了你二哥的前程。又说估算过了,咱们进京也就后半晌了,就是你们去做客,这时候也归家了,所以不怕家里没人。” 徐父显然对此很有怨念,很是抱怨了一通。最后总结道,“都怨你娘,尽瞎操心。咱们二郎去接咱们,那里会影响前程?说不得那头顶的官儿看咱们二郎孝顺,还要给他升官呢。” 翩翩:“……” 瑾娘:“……” 说到徐二郎,瑾娘此时想起,确实应该去给徐二郎送个信。不过看天色也到了他即将下衙的时候了,说不得派去送信的小厮还没跑到衙门跟前,徐二郎就从衙门出来了。但即便如此,该传信的时候还得传,不然徐二郎又应宿迁和李和辉的邀约去吃茶,或是干脆留在衙门里加班就不好了。再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看到家中的惊喜,想必也需要徐二郎缓一会儿神。 这么想着,瑾娘就回头招了墨河过来,“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翰林院,和二郎说一声老太爷了老夫人已经接到家里的事儿。嘱咐他务必早些回家,以慰父母思念之情。” 墨河拱手,“不敢当夫人‘劳烦’二字,这是属下的本分。夫人且留步,属下这就去翰林院,务必将老太爷和老夫人的事儿,和老爷交代清楚。” 瑾娘:还是徐二郎的调教的属下好用!单是闻弦歌知雅意这本事,就不是一夕一朝能训练出来的! 知道她是想他趁机将两老这路上做出的事儿,都提前汇报一番,好让徐二郎心里有个谱,就爽快的应下了,这本事,要是她手下的大丫鬟人人都这么体贴善解人意,她这当主子的该多省心啊。 徐父徐母年纪大了,一路奔波虽然已经尽量照顾他们的身体,将行程放的很慢,可对他们的身体来说,仍旧是不小的负担。 所以进了府里,用了茶水后,厨房在准备饭食的空档,瑾娘就劳驾桂娘子跑了一趟,给二老诊了诊脉。 好在二老身子虽然都有症候,但都不是大病好好休息几天就能调养回来,只是徐父还被诊出点别的病……他夜生活丰富,几十年如一日下来,就是神仙也受不住。更何况徐父还不是神仙,所以……他真实的身体情况非常堪忧。 换桂娘子一句暗示的话:徐父再这么无节制下去,不用三五年,顶多一年半载,就不行了。 瑾娘:这种事儿被她一个儿媳妇知道了,讲道理,瑾娘真是尴尬到无地自容。 可这让瑾娘给出什么反应好?她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公婆身上啊!尤其还是公公眠花宿柳的事儿,连她婆婆和已逝的祖父祖母都管不住,那他们这些做小辈的能说什么? 桂娘子见她为难,也非常能体谅她此刻的心情,就道,“我就是把这事儿给你一说,好让你心里有个谱。我知道这事情你也不好处理,那这样,等徐侍书下衙了,你让他抽空来我这里一趟,具体情况我说给他听。”至于徐侍书要怎么处理,那就不是瑾娘需要操心的事儿了!事情交到徐二郎手里,总比瑾娘处理便宜一些,也能少些尴尬和波折。 这真是最好不过了! 瑾娘对此真是求之不得,所以赶紧应了下来,随即送了桂娘子出去。 章节目录 165 巧计 徐父徐母简单用了些吃食垫了肚子,徐二郎就从翰林院回来了。 许久未见,按理要上演父母子女抱头痛哭一幕……那是坚决不可能的。 徐母因为被封为诰命的关系,对儿子的态度缓和一些,眉眉眼间都是温情。但徐父……这对父子真是天生的冤家,见了面也彼此厌恶,不过鉴于徐二郎如今是为官的人,徐父以后还要仰仗这个儿子过好日子,所以即便对这个儿子进京了也不放过他,还要克扣他的月银一事颇多怨念,徐父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给几个白眼,冷嗤怒瞪什么的就少不了了。 父子见面真的堪比仇敌相逢,那场面看得人尴尬不已。 徐父徐母精力有限,之后和一家人一道用了晚餐,就回去给他们安排好的院子歇息了。 不过走之前倒是不忘看了看新添的孙子荣哥儿。 徐父对儿子不喜,对这个容貌肖似儿子的孙子却没坏情绪,甚至还乐呵呵的抱着逗弄了几下。徐母也眸中含笑,随后让身后的李嬷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盒子。 那盒子中是给荣哥儿准备的见面礼,乃是一个赤金镶各色宝石西番花纹金项圈,正面写着长命百岁,后边刻着添福添寿,倒是个好意头。 徐母道,“荣哥儿洗三和满月我们这对祖父母都没到场,这是补上的贺礼。希望我们荣哥儿之后身体安泰,长大了也像他父亲一样有出息。” 长辈的好意瑾娘不好推辞,就替荣哥儿受了。为表对这礼物的喜欢,还立即带在了荣哥儿脖颈上。 荣哥儿一低头就看见这个闪闪发亮的东西,高兴坏了,依依哦哦的伸手就去抓。可惜小手没什么准头,几次都抓空,倒是从小巧的嘴巴里跑出来的莹亮亮的口水,准确无误的滴在了宝石上。 一屋子人都笑了,荣哥儿莫名其妙的瞅了一圈,又继续带着好奇的眼神看宝石。 众人热闹了好一番才各自退去,徐父徐母不用瑾娘和徐二郎送,可瑾娘依旧给徐二郎和翩翩使了眼色,让他们送二老回去。 那到底是亲生的儿女,徐母指不定还要些思念的话要说。倒是她这个为人媳的在场就不好了,怕徐母把她当外人看,一些话不好说出口。 稍后徐二郎果真良久才回来,瑾娘也没询问他徐母又和他说了什么,只把一直惦记的事儿讲出来,“我之前担心二老身体,就劳烦桂娘子过来给他们诊了脉。母亲身体尚好,一直路途劳累,需要好生调养几天。倒是父亲,他那里情况不大好,具体的你去问桂娘子,我一个门外汉说不清楚。” 徐二郎拧着眉头,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才轻“呵”一声,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转身出去。 瑾娘:做什么要人身攻击啊!她就是不知道,就是门外汉怎么可?还不允许她装疯卖傻啊!讲道理,要是她把啥都说清楚,就该你尴尬的无地自容了。 又片刻徐二郎从桂娘子那里回来,脸色沉沉的像是暴风雪来临。瑾娘见状小心肝都不由抖了两下,考虑过后,还是挤挤挨挨的蹭到他跟前,“桂娘子都和你说了吧?唉我说你不用这副表情吧?父亲那里……你该管的管,该用药的时候用药,总不能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说句不近人情的话,徐父还真的活着。他若是一年半载死了,徐二郎还得丁忧,那他如今在翰林院经营出的大好局面,不都泡汤了? 所以不管于情于理,徐父那边都得约束住了,让他不能继续胡来。 瑾娘话落音,就见徐二郎脸色更难看了。他面目棱角本就锋利,平时面目表情尚且给人难以接触的清冷疏离之感,此时他抿着薄唇,冷笑一声,那股锐利冷漠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承受不住。 徐二郎道:“他是宁可牡丹花下死,也要做个风流鬼。之前墨河与我说,即将上京前,他与母亲起了争执。原因竟是想要带两个……相好的女子一同上京。母亲盛怒,与他大打出手,两人面上都带了伤,这才延迟了进京的行程。” 又道,“事后还是墨河出面,赠予那两个女子不少金银,才摆脱了那俩女子。亏得他还觉得亏待了他们,之后又背着墨河与母亲,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些体积,全部分予他们。” “他倒是仁义良善,对那些女人也尽心尽职,可却将我母亲置于何地,放在何处!” 瑾娘:“……渣男!” 真是亘古未有的大渣男! 讲道理,瑾娘对徐父渣的指数自认已经认识深刻,不想还是低估了他的渣指数!这人总能再创新高,一度刷新她对他的认知下限。 无奈这人还是他的公公,她就是想背着人嚼两句闲言碎语,找人吐吐槽都不能,可真是憋得慌。 瑾娘出神完,回头过来就将徐二郎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 瑾娘心一跳,凑上前去,“我嘴快说错话了,你别生我的气啊。” 徐二郎……气笑了。 他一把将她捞到怀里,按着揉了两把,似乎心气才平了些。“父亲那里你不用管了,之后我来处理。他不是喜欢貌美如花得女子么,我就给他多找几个。” “你,你别乱来啊,母亲知道了会跟你断绝母子关系的。” 徐二郎:“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一些解语花罢了,那里不能找。不过既然是我要给父亲的,肯定要与众不同一些。不求那些人多么善解人意,最起码自保不是问题。” 自保…… 等等,徐二郎你是对“解语花”这三个字有多大的误解啊。解语花就是专门替人纾解心扉的小姐姐的,你让他们自保……我怎么觉得像是要徐父自保? 这真是细思恐极,瑾娘拒绝往深了考虑。 比之瑾娘,徐二郎更是行动派,所以翌日瑾娘醒来时,就听见门外的大小丫头们在低声嚼舌根。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貌美”“好看”“天人之姿”几个字,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昨天徐二郎说的话,心中一咯噔,整个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青禾和青穗听到动静,拿着梳洗的用品进了内室。一边伺候她穿衣洗漱,一边给她盘发上妆。 两人手速快,办事也麻利,不过片刻功夫,就给瑾娘收拾打扮妥当。 她穿着镂金百蝶穿花烟霞色绸衣,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鉴银镶南珠珠花的簪子添色,竟也很有韵味。 收拾好简单的用了早膳,瑾娘才问及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青禾和青穗闻言面色纠结,似乎不想提及,被瑾娘问了两次,才勉强开口,“老爷担心老太爷年岁大了,四肢会发木发僵,就松了两个擅长按摩的小丫头过去伺候。” 瑾娘:“……那小丫头多大了?长相如何?” “也就,也就十五六岁左右,长相,长相很出色。” 青穗见青禾结结巴巴不好意思说,她口舌伶俐,就直截了当道,“那里是出色那么简单,说句貌美如花也不为过。夫人没去看,不知道貌美到什么程度,我早起去给翩翩姑娘送盘好的账册,碰巧见了那两人,那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容貌。总之只看了一眼,奴婢就有种眼前都亮堂的感觉。” 瑾娘闻言第一个感觉是:好啊!!徐二郎这个坑爹小能手,这次真是玩了把大的!第二个念头是:好你个徐二郎,貌找就两个,这人都是哪里来的!!他平时有没有去那种地方鬼混?!!! 心里泛过后一个念头,瑾娘心都酸了,一张俏脸瞬间皱吧起来。 青穗还想说什么,被青禾拉了一把。这两个丫头多是会看眼色的,如今见瑾娘神情不对,也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所以两人也萎了,再不敢说些有的没的了。 瑾娘只是气了片刻,便把脸上的表情收敛的干干净净。但她心里却怒气未消,如今磨刀霍霍就等徐二郎归家呢,等他回来了,看她好好审问他。 正在翰林院查阅文案的徐二郎:突然脊背一寒,就打了个喷嚏。 宿迁正好从他身后走过,就道,“这天儿说变就变,昨天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就阴风阵阵。我还以为能下场大雨,结果雨水没下来,这天倒是更冷了。” 徐二郎就说,“京都没落雨,倒是附近的靖州据说下的不小。” “这你都知道?你从那里来的消息?” “钦天监说的。” 宿迁闻言撇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一天冷似乎一天。还别说,我今早起早过来衙门,也冷的打了好几个喷嚏。看来为了身体起见,明天再来衙门,就要穿大氅披风了。要我说你也别仗着身体好不把变天当回事,看你刚不就打喷嚏了?上了年纪的人,还是要注意保养,不然老了就有苦头吃了。” 徐二郎挑眉,“上了年纪的人?” “难道不是?你这都往三走了,也不比我年轻到哪里去。还是得注意保养啊,不然等到有一天有心无力了,再后悔就晚了。” 这真是越说越没谱了,徐二郎懒的再和宿迁打官腔说些有的没的荤话,挥挥手就继续干活了。 却说家中的瑾娘此时正在徐母房中,给她请安。 请安这事儿瑾娘都忘掉了,毕竟徐母不在跟前,她就是府里老大,那里还用得着给谁请安? 她之前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哪怕睡到太阳当空也无人说什么。所以今天起晚了也不觉得那里不对,可等和两个丫鬟闲话过,听她们问及是否要到徐母这里坐一坐,瑾娘才冷不丁想起,她似乎还没给徐母请安。 闲散日子过惯了,头上突然冒出座大山来,别说,一时间她还真不适应。 结果正往正院去,就看见翩翩和长乐过来了。 两个小姑娘见到瑾娘满心欢喜,冲她打着招呼说,“二嫂你怎么出门了,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 瑾娘就说,“去给母亲请安,你们俩若无事也一道去吧。” 翩翩一拍额头,一脸恍然。显然这丫头也把给徐母请安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 几人到的时候都半上午了,徐母正在院子里弹琴。 这处院子本就雅致,之后瑾娘又精心打理一番,风景优美怡人,景致雅致出奇。徐母昨天进来时,大致看了一眼便觉得此处风景甚美,今日一早起床,便迫不及待的选了昨日看好的一个位置,弹琴自娱自乐。 看到此景的瑾娘:……并不觉得有多缥缈美丽,只觉得徐母好似有点脑残咋办? 如今已经入秋了,天冷的很。尤其今日早起特别冷,虽然没有下雨,但阴风阵阵,她多穿上夹袄御寒了。结果,徐母就穿着单衣在外边弹琴。 真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哦,不,是真勇士敢于面对严寒酷暑。这种精神瑾娘不服不行。 翩翩和长乐见状都哆嗦了两下,翩翩直接上前几步,也不管徐母会不会生气就打断她的琴声,“娘,你不冷了?” 徐母应声打了个“喷嚏”出来。 翩翩:…… 徐父恰此刻从屋里走出,他身后跟着一对双生丽人。别说,青禾和青穗给瑾娘说那俩姑娘年约十五六,貌美如花,可两人是双生姐妹这么关键的讯息,两人倒是忘了对瑾娘说了。 但是说不说的,又无伤大雅,反正人又不是送给她使唤的。 不过两姑娘是真貌美,容貌看着秀美绝伦且不说,性格也应该是温柔和顺,鹅蛋脸型更是平添几分俏丽温婉,看着就让人觉得是两个宜室宜家的女孩子。 把两个乖巧和顺的女孩子送到徐父这个,足可以当她们爹的人身旁,虽然徐二郎的意思是让这两姑娘磨磨徐父性喜于色的秉性,并不是把人推到魔窟任徐父为所欲为。可看着两姑娘这么柔婉的样子,谁能想到她们有自保的能力呢。 反正瑾娘是想不到的。 所以此刻她对徐二郎的决定质疑起来,也暗戳戳的思量,是不是借口手下的人手不够用,把这两小姑娘要走。 不等瑾娘思考出个所以然,那边徐父又说话了。 章节目录 166 互怼 徐父今早得了儿子“孝敬”的两个美貌丫头,心里惊疑不定的同时,也不免被这对双生姐妹花的容颜惊住,脑子当机也就思考不出,这举动背后有没有什么深层含义了。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儿子这是在讨好他。 可讨好他做什么,徐父还想不出来。毕竟他的能耐可太大了,这世上的事儿只有他不想做没有他做不了的,就是这么自信,哼! 再说徐父得了两个容颜出色的美人,自信心简直爆棚。所以对于徐母大早起林妹妹似的临风弹琴,若放在往日他顶多嘀咕一句神经病,现在却自恋的觉得徐母是在争宠。 没错,这婆娘将他的老相好全部留在了平阳镇,一个也不允许他带入京,根本就是为了独占他。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就是他最出息的儿子,在他入京的第二天就给送来了两个如此可心的可人儿。 看来儿子还是和他亲。 若是他肯把诺大的家财都交给他处理,以后他逢人都会说他孝顺的。 再说这婆娘的一番算计都泡了汤,徐父想想也是乐呵,就讽刺道,“还不回屋加衣做什么?大几十岁的人了,孙子都该说亲了,还搞小姑娘争风吃醋那一套,也不怕儿媳女儿笑话你!” 瑾娘;我是谁?我在那儿?我在做什么? 瑾娘先看徐母,后看徐父,若不是两人的面部表情都清清楚楚的,瑾娘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所以,她没有做梦,徐父真的是自鸣得意,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徐母还舍不得她放不开他,为了他的一点宠爱,在拼命折腾? 瑾娘努力憋气,可胸腔中那股笑意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若非她低着头努力忍,那笑意就要迫不及待的破腔而出。 可是真的好搞笑啊!! 老天爷啊!她知道徐父一贯自我感觉良好,可脸大到这种程度,他是以为自己也头顶着玛丽苏光环么?他以为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两条腿走路的男人么?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啊。 所以那个问题又回来了,徐父到底是怎样的脑回路,才会觉得一个女人在对他心死十多年后,又死灰复燃一般对他重试爱恋? 他又不是皇帝老子,又不是容颜几十年不改的神祗圣人,他就一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老男人罢了,怎么就尽想着好事儿,尽做些白日梦呢。 徐母也觉得徐父在做白日梦,不仅做白日梦,这男人怕是得了臆想症,病的不轻。 徐母不和病人计较,只鄙视的瞅着他,“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别在这儿瞎嚷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养了叭儿狗,在瞎叫唤。” 瑾娘:“……”服了,论嘴毒,还是徐母啊。 这一仗徐父败北,脸红脖子粗的领着憋笑的两个小姑娘走了。 乱七八糟的人都散了,徐母唉招呼几人到跟前,和几人说,“以后也不用天天过来,和在老家时一样就可。瑾娘你还要照顾小鱼儿和荣哥儿,翩翩也要给你嫂嫂打下手管家,你们都忙你们的,只初一十五过来这里看看我和你爹就成,其余时候都各自过各自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几人都看出徐母不想“待客”的心思,都识趣的离开了。 出了主院后,瑾娘就和两个小姑娘说,“翩翩给三郎写封信,把父母已经到了京城的事儿说一说,长乐回头也给长安和长平写一封书信,让他们得了假期尽快回家拜见长辈。” 两人都应“好”,只是想到京郊的军营管理严格,一般书信还真不一定能送进去。 翩翩提到这点,瑾娘就说,“送不送进去是一回事儿,咱们通不通知是另一回事儿。反正写了送去就行,该咱们做的咱们做了,剩下的只看天意。” 长乐倒是不担心两个兄长收不到书信,可他担心哥哥接到信后立马跑回家,也怕两人赶夜路出事故,所以在信尾特意提了句,“嫂嫂说是等你们得了假期再回家,哥哥们就再等等吧,反正再有五六天时间就放假了。” 两封信都被浍河送了出去,稍后依旧各忙各的。瑾娘照顾孩子,翩翩帮衬管家,长乐边上课边学医,小鱼儿跟着写大字,总之所有人都挺忙的。 而这段时间,徐二郎也挺忙的,他再次被陛下召见讲书。 只是这次不同以往。 以往陛下显见很劳累,只把召见翰林院侍书的活儿当消遣。召见的人也不是给他催眠的。所以那活儿还算好干,毕竟陛下不算暴虐之人,对下边人宽容,而他劳累之下听不了片刻就会睡着,所以当差的人只最初绷着神经线当差,之后就会松泛下来。 可这次陛下全程都很清醒,而且这次是召见侍书正儿八经讲书的。讲的也不是四书五经中的任意一部,而是选了《魏书》卷九六《司马睿传》,以及同书卷三三《张济传》。 这两卷书在此时讲起,就有意思多的。因为两书传达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主弱臣强”。 放在当朝似乎并不妥当,因陛下的江山是从先帝手中接过来的。陛下没有锐气,不能开疆拓土,但仁善宽厚,可为守成之君。 先帝在考量过当今的种种特制之后,并没有指定辅政大臣辅佐儿子,以形成挟持之势。如今朝中的股肱大臣,可以说都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即便如太傅这种历经几个三个帝王的,也是陛下在他被先帝嫌弃摒弃在权贵圈子后,重新拉拔起来的。所以包括太傅等诸多大臣都对陛下忠心耿耿。 况且陛下年逾五十,心性手腕都不弱,大臣就是想挟持他,陛下又不是七岁小儿,那能那么容易就被臣子玩弄在股掌之间。 所以这所谓的“主弱臣强”就很没有说头了。 但既然陛下特意点了这两卷让讲,那肯定不是无的放矢。这所谓的主弱臣强,也肯定暗指在别处。 徐二郎好歹入朝为官半年有余,也曾在大朝期间来到金銮殿听证,当然也见过陛下欲朝臣针对某一政见争执不下的情景。 这种情况是很少的,但是若有争执,从逃不开某几个身影。 陛下的暗指徐二郎不过几个心思间就窥了个分明,可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板板整整的讲书。 期间陛下停下喝了杯茶,似乎想询问徐二郎什么,但见他神色恭敬,面色如常,丝毫没有疑惑和胆战心惊之态,不知为何那到嘴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最后,等两卷书讲完,允文帝冲徐二郎挥挥手,“跪安吧。” 徐二郎走出宫门时,被外边的冷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刺骨的冷。 看来这天确实凉了,该加衣了。 走了两步徐二郎后知后觉背后还黏腻腻的,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他脚步如常往前走,似乎什么事儿逗没发生一般。 然心里却不由哂笑一声:徐二郎啊徐二郎,枉你自诩胆识过天,敢作敢为,却也有望而却步、踌躇不决的一日。 可已经有了妻儿,还要照顾子侄,亦要赡养父母,他的软肋太多,责任也大,他已经不是平阳镇那个无拘无束,不怕牵连任何人的徐二郎了。 但是,若是陛下将那句未尽之言说出来会怎样呢? 怕是他心中的猛虎会孙家出笼! 陛下的掣肘不在朝堂,而在世家。陛下对世家的忧患,最早从他还在平样时参加秋闱的试题中看窥知一二。 可世家根深蒂固,犹如扎根在这个王朝的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树。它的根脉延伸到地下每一个角落,枝叶笼罩住大半个王朝。世家不得不除,可羽翼未丰,只是刚踏入官场的他,能接受这个重任么? 显而易见是不能的,最起码现在不能。 他羽翼未丰,政治资本也还不足,还要慢慢等。 徐二郎此番归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外边凄惨风雨,秋雨噼里啪啦打落下来,惹得外边的丫鬟仆役捂着脑袋赶紧往屋里跑。 身后的通河举着一把伞靠过来给他遮雨,徐二郎顿了顿接过伞,“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去内院。” 通河应了一声,随即从身后小厮手里又拿了另一把伞,撑开去了他们住的院子。 徐二郎不紧不慢的行走在雨中。夜幕漆黑,秋雨淅淅沥沥的下,凉意升腾而起,渐渐的连骨子里都多了几分寒意。 徐二郎回到翠柏苑时,瑾娘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徐二郎今天下衙比往常晚了许久,她派人去外边打探了几次,都说公子未归。 她提心吊胆的,一颗心砰砰砰跳不停,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因而愈发胆战心惊,生恐徐二郎出了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丫鬟过来报,说是老爷到了胡同口了,眼见着就进了家门。可既然都到家了,怎么许久还不过来?难道他们家已经大到要走几个时辰才能走到目的地了么?再不行就是徐二郎被前院绊住脚,去见徐父徐母了? 瑾娘这么心思不定的揣测的时候,徐二郎终于露了面。他看着还好,依旧是清风朗月般的面容,在那身官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容颜似雪,身材笔挺。 他看似完全如常,可就是太正常了,才处处都让人觉得不正常。 但如今瑾娘且顾不上其它,她见徐二郎官服的下摆全都湿透了,就牵了他去浴室,让他赶紧洗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的衣裳。 徐二郎沐浴的时候,瑾娘又端来了晾的温热的姜茶,硬是磨着徐二郎一边泡澡一边喝了两盏姜茶下肚。 等一切收拾好,徐二郎从浴室出来时,他面色变得红润,眸中也染上几分笑意。 瑾娘心有余悸道,“可算是有点人气了,你刚才那副模样,可吓坏我了。” “我什么模样?” “就是人来了,但是魂儿跑了,简称魂游天外,就是那副模样。” 徐二郎噎了一下,将瑾娘捞过来揉了一把,“我魂儿都飞了,刚才过来的就是行尸走肉,就这瑾娘都敢靠近我,伺候我,可见对我是真爱了。” 瑾娘捂脸,尼玛真爱都出来了,这人的学习能力是有多强啊。 看来以后她得忌口了,不然冷不丁在孩子们面前吐露出点什么来,别孩子们还没觉得不妥,这人就先学了去,还拿出来挤兑她,这好玩么?不好玩啊!! 好在此时丫鬟们端了晚膳过来,及时给瑾娘解了围。 瑾娘忙不迭从徐二郎怀中挣扎出来,招呼他过来用膳。 她也看出他心情虽然有所好转,但应该是心事沉重,所以眉头始终拧着。为了逗他开心,瑾娘叭叭叭的说开了,先是说徐父徐母今天吵了几句嘴,又说小鱼儿今天被钱夫子打了板子。原因是她在圣贤书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只狸花猫还有一只又肥又大的家鼠。 狸花猫就是长乐院中一直养着的那只,本来是当宠物养的,但那猫“本命本事”不想丢弃,所以今天中午抓了只耗子。并且殷勤的将那只耗子,送到了姐妹两跟前。 可想而知两个小姑娘看到那“惊喜”时,被吓得尖叫奔走的模样。 但两人也是心大,只是那一会儿恐惧,事后就四处炫耀起狸花猫没白养,知道“反哺”主子了,实在是绝世好猫。 因此两人对狸花猫的喜爱更上一层楼,想来就是再有人给送来什么浑身雪白、瞳孔幽蓝的波斯猫,小鱼儿也不会稀罕了,她如今的真爱是狸花猫来着。 因为是真爱,小鱼儿凭借她那三脚猫的画技,在圣贤书上画了猫和老鼠。 她上课开小差,还侮辱圣贤,钱夫子气性上来不打她打谁? 所以小姑娘长这么大第一次挨了三板子,可好歹知道是自己做错事儿了,所以即便挨打,也不敢求饶,回头还老老实实给钱夫子道歉,并承诺以后课上再不跑神,也不在书籍上写写画画了,倒是让瑾娘和钱夫子诸人颇感欣慰。 章节目录 167 夫妻是冤家 徐二郎的情绪并没有因为瑾娘的开解好抓多少,事实上,放弃一次绝好的机会,不仅是陛下惋惜,他心中的遗憾之意更比陛下多伤百倍千倍。 但比你功成名就,名垂青史,明显如今妻女的安全和家人的康平更重要。所以,他将到手的好机会摒弃到门外。 将世家铲除甚至将他们的影响力削减少最少,这是徐二郎从走上考上,窥探到帝王心思后,就一直在暗暗思索的。 原本他也以为自己想出了法子,有本事凭借自己的能耐,依仗着陛下的支持,与他们有一战之力。而他最善谋略,说不定在屡次较量中,就可以想到他们铲除殆尽的办法。 可惜,以往还是太天真。 以前没进入官场,对世家的了解只限于表面。那时候虽然也尽可能的把世家的影响最大化,可只有做官后,翻阅过那超过一屋子的世家史料,徐二郎才知晓,世家的根脉究竟有多深,他们隐藏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即便他现在依旧有心力对对付他们,将世家的权柄收拢到帝王身上,可那要耗费比之他早先预算还要多的多的精力。而更重要的是,这其中花费的时间,也远比预算的多的多。 最关键的是,时机不成熟,贸然动作只会让世家打草惊蛇。所以今天哪怕是陛下有心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压下心中升腾气的欲望,将那未吐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时机不成熟啊…… 朝堂上的事儿徐二郎不想带回家让家人忧虑,所以哪怕心情依然沉重郁燥,他也努力露出个好脸色了。 可惜这表情糊弄别人还行,想糊弄与他同床共枕几年的结发妻子,那真是痴人说梦。 瑾娘一眼看出徐二郎心情没有好转,可是她也很不擅长逗人开心啊。该讲的笑话她讲了,该说的儿女趣事她也说了,可惜收效甚微,瑾娘一时间郁闷,最后咬了咬牙,决定拿出她的杀手锏。 至于瑾娘的杀手锏……徐二郎表示那是非常管用的。 这人也是奸.诈,一眼看出瑾娘主动献身是为讨他欢心。他明明已经将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还偏偏做出烦恼的模样,惹得瑾娘还以为自己努力的不够,所以未见成效,于是愈发主动了。 一夜春宵,徐二郎第二日起床精神奕奕,眸中都是浅笑。他去衙门时神态平和,看着心情很舒畅。 丫鬟们对男主子的神颜没什么抵抗力,所以未免自己一时把止不住做下错事,都低着头以示恭敬。 徐二郎走后很长时间,瑾娘才动作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 她哈欠连天,觉得让她睡到傍晚她也能睡。可惜,现在不是自己最大的时候,府里还有公婆呢。她太“懒惰”,闹腾的不像话,公婆面上不说什么,她自己也觉得难为情。 瑾娘起身后,问身边丫鬟徐二郎今天的心情如何。青穗就道,“老爷心情甚好,去衙门时脚步比平时都轻快几分。” 瑾娘闻言第一个念头是,她昨晚的一番努力没白费,成效颇好。第二个念头是:凭什么她就被折腾的骨头散了架一样难受,动一动就忍不住皱眉到吸气,那人却像是抽了大.烟一样,精神奕奕、神采丰满,这不公平。 可惜,再不公平,她也不敢抱怨到徐二郎跟前,担心这人把自己按着把昨天的事儿重来一遍。 不说徐二郎如何,且说昨天让翩翩和长乐送出去得信有回信了。 长安和长平的回信先送来,两人在信中问了徐父徐母好,稍后才交代因为书院这几天有旬考,所以学生都不能请假外出,他们有心回来在祖父母膝下敬孝,可惜天不遂人愿。望祖父母原谅他们的无可奈何,等旬考完回家后,再到祖父母跟前请罪。 瑾娘以往没少接到两小子的家书,但两小子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了。这文绉绉的,酸了吧唧的,不管是嚼着还是听着都让人浑身不舒坦。 瑾娘就和翩翩说,“我可能真是个俗人,你说长安和长平这信写的多好,引经据典,规矩恭敬,可我就觉得听得人浑身难受。” “是吧,我也这觉得。”翩翩撇嘴说,“文采好有个屁用,关键是没有感情色彩,哎呦呦,要是那两小子敢用这种口吻给我写信,我肯定拿巴掌抽的他们忘了圣人都说了啥话。” 瑾娘:太凶残了啊翩翩!要记住你是个闺阁千金,不是市面上的流氓混混,你要注意形象啊翩翩。 翩翩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继续和瑾娘说,“不过这信应该投爹娘的胃口。娘那人你还不知道,最喜欢琴棋书画,爹虽然以往不屑这些,但自从二哥中了状元做官后,他也觉得这有点学问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对文采斐然的学子总是高看一眼。如今长安长平这水准,啧啧,这要是爹娘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一本三尺高。” 瑾娘:别说大话了翩翩。真要是蹦了三尺,回头爹娘的腿都得摔断了。 翩翩的话虽然夸大其词了些,但还是很精准的。这丫头明显拿捏住了徐父徐母的门道,所以轻松看出徐父徐母的喜好。果然,徐父徐母接到两个孩子不孝敬之类的话,倒是都说,要两人安心留在书院读书,争取旬考的时候考个好成绩回来。左右他们也到了京城,那么早已日见万一日见没什么大不了。倒是长安和长平,他们可是下一代的指望,有了徐二郎中状元的事儿吊在哪儿,徐父徐母对他们的期望也很高,所以在回信中还写道,希望他们以二叔为榜样,长大后也考个状元回来。 相比起长安长平的情真意切,徐翀的回信就简单多了,数一数他整封书信上不过寥寥五个字:无假不得归! 这回信写的,很好很强大!强大到瑾娘脸吐槽都没处下口。最后也只能讪讪的让人将徐翀的回信也送到徐母那里。 徐母看到儿子的书信不生气,因为深知他的脾气秉性,即便想气,也要在心里劝解自己,莫和这混小子一般见识,他是个混的,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秉性她都一清二楚,所以明知三郎对两人又芥蒂,又怎么能痴心妄想三郎在得知他们到了京城的消息后,会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那太不现实了。 徐母表现的平静,徐父不平静,在院子里绕着圈子将三郎骂了个底朝天。若非三郎的祖宗也是他的祖宗,徐父甚至恨不能将那小子的祖上也问候一遍。 什么样的风水才能养出这样的不孝儿郎啊,应付爹娘跟应付敌人似得,端的一个秋风扫落叶。这托马的知道的说他桀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爹娘是生死仇敌呢。 想到儿子敷衍的态度,徐父愈发觉得心情不顺,就又坐在房门前将徐翀怒骂好几遍。 瑾娘的字徐父在骂徐翀时,只对丫鬟们说,“那边守门的人再敲打敲打,包括那院里伺候的大小丫鬟,也都让他们嘴紧些。谁要是一不留神秃噜了嘴,往外边说了不该说的,你让他们小心老爷的惩罚。反之,只要兢兢业业当差,回头一人多加一月的月银。” 青苗应了一声是,就出去办事了。 青穗见青苗走远了,才道,“嘴巴紧本来就是下人的本分,夫人对他们就是太宽容了。这样的事情,敲打敲打就成了,夫人还特意提到了赏赐,小心把他们的心都养大了。” 瑾娘就说,“养大他们的心我倒是不怕,但凡他们想要更多更好的东西,就得兢兢业业的给我办差,按照我的心意做活。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好控制的,毕竟他有所求。反倒是那些无欲无求的人,才最该关注。” 又说,“甜枣加大棒,这也是一个御下之术。不然只用其中任意一个手段,时间长了都得出岔子。”而徐翀的事情上,是一点岔子度不能出的。 先不说他如今年纪到了,该说亲了,毁了名声之后娶不到好媳妇。就说现在人尤其讲究孝道,一个人若连父母都不孝敬,那还能指望他对兄弟仁义,对君主忠心么? 孝道是判断一个人品性的第一标准,所以瑾娘决不允许有人将徐父的话传出去,将三郎毁干净。 而为了三郎好,出点血算什么,一切能用金钱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儿。 鉴于徐翀回家的日子不定,长安长平旬考完也要一些日子,所以瑾娘提议的,要给两老办接风宴的事情,就被两老推辞了。 其实主要是徐母推辞了,徐父则积极得想作为东道主,邀请一些人上门来。 他好歹是公子哥儿,交际也有一手,之前眨平阳镇混的如鱼得水,大几十年呼朋唤友,日子过得不要太潇洒。可来了京城,他至今为止一个“情投意合”的人都没有遇到。 若是家中开了宴席就好了,总有那么一些人捧着金山银山来求自家二郎关照,这些人手中不缺钱,又因为他身份的原因,他若肯折节下交,肯定会主动捧着他。到时候他还会没有钱花么?还会没有解语花陪聊陪睡么?说到解语花,徐父的心情愈发酸爽,又将徐二郎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天杀的孽子,原因为他送一对双生丽人来,是主动求和,是委婉的请求他这为人父的,别在外边说他威逼强迫他的诸多事宜。 他都已经决定原谅他了,可惜,这孽子果然就是孽子,在京城转了一圈,他还是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儿子。 原来这儿子送这双生丽人,并不是给他享齐人之福的,而是为了给他按摩身子骨的。 呵,呵呵,老爷他夜御五女不是问题,还用按摩什么身子骨? 这两人不让他近身是吧?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徐父抬脚就想另找风花雪月的地方潇洒去。 可还没迈出门槛,那两个小娇娇又软软的依偎过来,哭的泪眼巴巴的控诉着他对他们的嫌弃和冷落。 徐父:…… 好吧,自诩最善解人意的徐父,他的心情也只能在心灰意冷和冷酷决绝间来回转换,但不挂怎么转换,至如今为止他也没能动那两个丽人一指头。换句话说,从上京开始那天起,那就没开过荤了。 这对于徐父这个常年夜夜笙歌的男人来说,如何忍的了。 可忍不了也得忍啊,谁让他囊中羞涩,连出去女票的钱也没有呢。 于是,徐父就把算盘打到了冤大头的身上。 可惜,宴席推辞,冤大头的到来还遥遥无期…… 直到二十余天后,长安和长平才从应天书院回来。 两人到家后径直去拜见徐父徐母,彼时徐父徐母正在各做各的事儿。徐母是一边埋怨京城的天气潮湿,一边翻晒着她珍藏的书籍。徐父则百无聊赖的享受着美人的按摩。 真的是再单纯不过的按摩了,他倒是行做点不单纯的动作,可惜,他从不勉强美人,也绝不对美人动粗。即便有心给这两位美人一点小小的惩罚,最终也都败在美人的泪眼之下…… 反正两人的相处勉强还算和谐,如果不算摈弃两人时不时你翻我一个白眼,我冲你冷哼一声的话。 长安长平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徐父徐母也收敛起败坏的情绪。 两人起身去见两个孙子,结果都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色。 徐父口无遮拦,瞪着大眼看着撵上他的两下子,“这是吃牛鞭长大的不是?” 徐母忍无可忍,直接一个茶盏摔过去。 徐父自觉说错话,捂着嘴干咳两声,“那啥,风沙太大,都跑嘴里了,这京城的天,就这天不好,没咱们平阳干净。” 徐母:“呵呵。” “坐,坐。过来坐。长安长平到祖父这里来,让祖父好好看看你俩。哎呦好小子,这个头蹿的也太快了。之前来京城前你俩才多高,到我肩膀处没有?如今这多半年倒是长得快,都和我一般高了。” 徐母冷哼一声,“你能说句实话么、。承认长安和长平比你高真有这么难么?呵呵,你没看见俩孙子如今看你都要俯视?你是怎么一边仰着头看他们,一边说出你们一样高的笑话的?” 章节目录 168 回来更新喽 徐父闻言脸色用“怒发冲冠”“如丧考妣”四个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他也是个男人啊,他不要脸面的么!! 虽然这老婆子说他没孙子高是事实,但也就高那个指头大的一小节,四舍五入一下,不就一样高么!! 做什么要这么较真呢!说实话除了能让你心里舒坦,还有别的益处么? 徐父怒气冲冲的看着徐母,结果就见徐母得意的哼了一哼。那意思还挺明显,就差指着徐父的鼻子说,要什么益处,只要看见你不舒坦,我就舒坦了,我说那话,可不就图一个爽快么。 那徐父还能怎么办呢? 那啥办法也没有了,只能气的吹胡子瞪眼睛,转而背着手就大步走出花厅。 被迫看了一场戏的长安和长平:“……” 这么长时间不见,祖父和祖母还是这么的精力充沛,这就好,这就好!! 徐父走了屋内的气氛也没冷落下来,徐母是享着了儿子的福了,就愈发觉得孩子要读书上进,这样才能光耀门楣,才能让长辈走出去面上有光彩。 所以她就拉着长安和长平,说道了好一会儿子话。询问他们在书院的求学过程及生活是辅,劝说他们以二叔为榜样努力学习,争取十年后再考出两个状元来巩固徐家的富贵是主。 长安长平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听着,不打岔,还挺捧场,应和的好大声。 徐母见状就满意了,完了见天色不早,才让两个小伙子赶紧回去洗漱。 长安和长平规规矩矩的走出鹤延堂,两人仪态规矩都是瑾娘请人教过的,再出不了错了。加上小伙子个头挺拔,容貌出色,器宇轩昂的走出门时,看着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看的徐母频频点头。 而长安和长平此时却不由对视一眼,面露苦笑。 长安苦恼,“祖母怕不是觉得读书是件容易事儿,人人都有二叔的运气和天赋。” 长平也叹息,“区区一个应天书院的丁字班,我要挤进前三名都要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就这才勉勉强强考中第三的名次。状元……状元,唉,不知者无罪,我当时也想当状元来着,不过现在瞧着,这可能性不大。” 长安就敲了他脑袋一下,“这次考试进步了两个名次,我看你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了,知道你想炫耀,一会儿去说给婶婶听就是。至于状元不状元的,你别太把祖母的话放心上,他老人家对咱们高要求没错,但我们也不要过于苛求自己,尽力就好。” 长平就好,“嘿嘿嘿,这就是我想劝你的话。我吧是无所谓,我已经断了中状元的心思,我就怕你太把祖母的期望当回事儿,回头朝着这一个目标奋进。这要是成了还好,要是不成呢?难道你这辈子啥事儿都不做了,尽忙着考状元了?” 长安瞪了他一眼,“说的都是什么话。” 哥两个说说笑笑的去了两人的院子,然后洗漱过后才去翠柏苑见瑾娘。 恰逢徐二郎也下衙了,翩翩和长乐也在,一家人就一道说了会儿话。 晚饭前瑾娘让青苗特意跑了鹤延堂一趟,问问徐母今天宴席摆在哪儿。 这宴席纯粹是家宴,因为长安和长平都回家了,按理该一块儿吃顿饭,是那么个意思就成。这宴席瑾娘也没摆大,就比平时多准备几个菜,一家子聚在一起也热闹热闹。 但徐母这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青苗回来后就说,“老夫人准备过两天去一趟寺庙,如今正茹素以表对菩萨虔诚呢。老夫人还说,长安长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孩子在书院求学条件清苦,这几天就且不用和她一道用饭了。” 瑾娘:听明白了!好吧!不一起吃就不一起吃,那就各吃各的。 可动筷子前,瑾娘又想起,“老太太茹素,那老太爷呢?” 青苗:“老太爷天黑前出去了,说是来京城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京城的夜市,恰逢今天月明星稀,也不太冷,就出去逛逛。” 瑾娘:“……父亲好雅兴。” 说完这句话,瑾娘就看向徐二郎,眼神有些纠结。 徐二郎见状就道,“有什么就说?” 那我能直接说么,一屋子孩子呢。 瑾娘又瞅徐二郎,……好吧,最终她还是开口问,“父亲初来乍到,对京城也不熟悉,该带个府里的人出去陪着的。”就是变相的看着徐父,让他别闯祸,即便闯祸了,也好及时回家报信。别真的得罪了那个牌面上的人物,被人捆了,送官了,他们还不知道消息,那这多被动。 徐二郎也想到这,就让人出去给墨河传了话。瑾娘见他三两句话安排好了,这才放下心来,招呼孩子们一起去吃饭了。 两人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也没背着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除了小鱼儿还是完全的小孩儿心性外,其余不管是翩翩,长乐还是长安长平,总得来说成长历程都有些坎坷。所以他们不如普通的小孩儿那样懵懂无知,看事情不免多想几分,所以如今都默默的看着兄嫂处理事情,看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像是都从中窥到了几分东西。 各人能学到什么只看悟性,有时候这种……不太光明的手段是不好拿出来给孩子们讲的,尤其要针对的人还是他们的至亲,那这有些话更不能提。所以孩子们能看出几分道理和手段,真就看各人的悟性了。 晚饭后孩子们都散了,瑾娘和徐二郎也都沐浴过准备歇息。 躺在床上后厢房住的荣哥儿却醒了,小家伙精神好的很,在屋里啊啊呜呜的,一会儿又咯咯咯笑起来,瑾娘闻声不免戳戳正在看书的徐二郎的胳膊,“把荣哥儿抱过来?” “行。”徐二郎放下书,就去抱儿子了。 荣哥儿穿着大红的小夹袄,他头发浓密漆黑,小脸白嫩精致,眼睛乌黑圆润,看着屋内点燃的烛火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这孩子模样是真的好,胖乎乎白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瑾娘接过儿子,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腮帮子,笑着嘀咕了一句,“这脸颊上的肉都坠下来了。” 也是凑巧,她戳的时候荣哥儿一团口水从嘴里跑出来,直接就滴到了她手上。 额……好吧,宝宝的口水有什么脏的?再说这是自家宝宝,就是脏她也不嫌弃啊。 瑾娘擦了口水,又笑嘻嘻的盘着腿将荣哥儿抱在怀里逗他。 徐二郎也脱了鞋上了床,伸出手将荣哥儿从瑾娘怀中接过来,“别戳他腮帮子,一会儿又流口水了。” 瑾娘嘿嘿笑,“可是好玩啊。” 徐二郎就睨着凤眼瞅她,瑾娘一点也不怕他,凑到他跟前说,“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你真爱在跟前呢,你该偏向我才是,怎么能偏向着荣哥儿呢,这可不行。” 这话脱口而出,瑾娘都愣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笑起来,搂着徐二郎的胳膊撒娇,“听到没有,以后都要偏向我啊。” 徐二郎失笑,“都多大的人了,还和荣哥儿争宠,羞不羞?” 不羞! 你不就是喜欢我不害羞的样子!!尤其是夜里春宵帐暖,你巴不得我更不知羞呢。 突然想到那啥,瑾娘脸上泛起一团红晕。徐二郎虽然不知道她刚才想了什么,但看她嫣红的面颊,眸中的春水,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最后,这人也没心思哄儿子玩耍了,无良夫妻唤来奶娘将荣哥儿抱走,就落下了床幔。 隔了两日徐母果真去大圆寺上香,瑾娘自来对烧香拜佛一类事情不感兴趣。可她自己魂穿过来,也不由得对佛祖和菩萨心存一份敬畏。所以徐母要去上香她是不拦的,碰巧那日荣哥儿夜里着凉有些烧热,瑾娘就借口不放心荣哥儿没有陪着去。 她是逃了,翩翩和长乐却被徐母拉了壮丁。 两小姑娘对此倒是兴致勃勃,别管是去寺庙上香还是做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要出去玩了,那自然没有不应的,所以两小人都爽快的答应了。 这原本没小鱼儿什么事儿,可小姑姑和姐姐都走了,就连两个堂哥也都回书院了,家里只剩下她……和一个正在吃奶,只会依依哦哦的小娃娃,小鱼儿能依么?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小鱼儿也跟着去了。 家里几个主子都走了干净,瑾娘也变得懒散了。她这一天啥也没干,就躺在美人榻行翻话本子吃糕点。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小盘子,然后中午饭就没吃下。 青禾正劝着瑾娘多少吃点呢,外边青穗就来禀告说,“老太爷想支一百两银子,说是碰见个前朝的古董,真的不能再真了。买下来转手就能赚十倍百倍的银子,真是错个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好事儿。就是现如今手里不凑手,所以老太爷就让王奎跑来取银子了。” 瑾娘:“……”她如今正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是把钱给徐父,然后让它打水漂呢?还是借口没钱将王奎打发了? 前者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别说那古董是真的了,……那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还转手就赚十倍百倍银子,真要有这种好事儿,卖主自己怎么不做这好生意?你和人家什么关系啊?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是一见如故可以换命的友人,如果两者都不是,那人家凭什么把这好事儿推你身上。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如果有掉的也不是馅饼,那是陷阱。 瑾娘心知肚明诓徐父是入了人家专门给他编的套了,只是奇怪徐父也不是没见识的人,他活了半辈子,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在平阳镇这种小把戏肯定逃不出他一双利眼,怎么到了京城,徐父就眼聋耳瞎,这么轻易就被人哄住了。这不科学!! 可这钱若是不给,那是打了徐父的脸呢。 这府里的丫头仆役都是看主人家脸色办事的,尤其是她这当家主母,手段还行,家也管的好,倒是很有威严。她要是把“不喜”的态度摆的太明显,那徐父和徐母那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还有一点,这若是两这点钱都不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还得考虑徐二郎的名声。 可话又说回来,这买古董的事儿都是王奎说的,真假也不一定。若是王奎传了假话呢?万一这只是徐父借机要银子的计量呢? 呢个可能都有,那就更不好处理。 可也不能推迟了,王奎十万火急的在前边踱步了,大汗珠子都流到脖颈了。 瑾娘想了想,就将青禾叫到跟前耳语了几句,然后青禾领命而去。 却说王奎兴奋的拿了银票,脚底抹油似得一溜烟窜了。他跑的快,心里也是真乐呵,像是偷吃了油的老鼠那么高兴。 可不是高兴,老爷可是说了,要回来一百零银子,抽五两给他。 一来一回多大会儿功夫,五两银子就到手,这买卖划算。 兴奋的王奎根本没注意到,他身后还带了个小尾巴。一个面生的瘦小子紧随在他身后,跑的那叫一个快。偏他身姿还很灵敏,因而即便到了酒楼王奎察觉到不对回头看时,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归咎为肯定是做了亏心事,他想多了。 徐父正在二楼的雅间坐着,那表情焦灼的很,整个人如坐针毡,好不烦忧。 看到王奎过来,徐父才松了口气,迫不及待走过去,“钱拿来了么?快快快,拿出来给老爷。” 一边从王奎手里夺过银票,徐父一边露出英雄迟暮的表情叹息,“这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之前爷过的多潇洒,家财尽在手里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结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花个银子还要用骗这一招,真是对丢人。唉,早知道进京会是这么个捉襟见肘的情景,当时老爷怎么着也该留下百十两银子。不该把钱全给丽娘她们几个分了的。结果可好……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还提这些有啥意思。罢罢罢,如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节目录 169 意外 话里都是颓丧之意,可再观徐父下一秒的表情,那真是春风得意,兴奋昂扬,“嘿嘿嘿,如今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么?银子都到手了,可得找个地儿风流风流。走走走,快这点,娘的这京城的包厢真是死贵死贵的,这京城的小儿也是狗眼看人低。嘿,老子不就没没点茶没让上菜,结果就看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模样,比老子还像大爷。赶紧的给爷开门,这酒楼老子是再不想来第二次了。哼,银子到手,爷有阔绰了,有的是地方想要奉承爷,谁还愿意在这儿受闲气。” 王奎一边“是是是,老爷您说的对”的应和,一边狗腿的赶紧给徐父开门。 两人下了楼走出酒楼,王奎才一拍脑袋问徐父,“老爷,那古董花瓶您不要了?” “要啊,怎么不要?”大好的东西呢,真的不能再真了,确定是前朝的梅瓶无疑。这鉴别能力徐父还是有的,毕竟他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从小见惯了好东西。他这个人也就是在读书上不成器,其余方方面面还都能说道上几句。尤其是眼力见,真的不能再好了。所以古董鉴赏这事情再他看来,那真是小意思。想当初还没和石氏成亲前,听说二老为他看中的石氏是个才女,他还在书本和古董字画上下过苦功夫。可惜,后来媳妇娶进门,两人渐渐无话可说后,那本事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那即便手艺生疏,他也不会出差错,那确定是前朝的梅瓶无疑。 而主动送梅瓶给他的那人,徐父也探出几分那人的来历,那人该是朔州的老乡无疑。至于这么上赶着给他送钱,也是有缘由的,据说是儿子进京后多瞧了一个貌美的小姑娘两眼,结果就被那小姑娘的兄长打折了腿,这不,当儿子的受了委屈,当老子的来找人帮忙出气了。 至于为何找到他头上……那还用说么?! 他们是老乡啊! 都是朔州出来的,天生就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好说话啊。 这么想着,徐父就带着王奎到了早先和那商人约定好的地方,顺利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和人交易了。 就这二十两银子,还是徐父本着“公平交易”的原则,硬塞进卖家手里的。就这,那卖家还一脸为难,口口声声“给多了”“给多了”,好似自己是个冤大头,多给了多少钱一样。 被人愿意逢迎他,徐父也乐的接受,两人就又客套几句就散了。 也是“凑巧”,还没等徐父走出两人“公平交易”的茶楼,就在楼下碰到个古董发烧友。那老人家看到王奎手里的梅瓶就要买,而且还要出大价钱买,最后,双方顺利达成交易,徐父手里顿时就多了两千两银子…… 话说回来,徐父这“钱生钱”的本事,瑾娘也是由衷的佩服的。 她想着,徐父想必也很自得! 他多了不起了,转转手的功夫,真的把而是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东西,两千两银子买了出去。这还真应了王奎之前说的话,当真是赚了百倍回来。 可是,这么明显的“套路”,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出来哄人,有点落后了啊。 可不管落后不落后,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瑾娘如今也算是晓得了前因后果,心里多少呀有了底。 她当即就又派人去喊了浍河来,简单吩咐了两句。浍河一听事情原委,就晓得女主子让他做什么,爽快的点了头,“夫人稍等,奴才这就去查查事情真伪。” 浍河离去后,天色也不早了,可去上香的大大小小几个人都没回来,瑾娘就不放心,特意让青禾去府门口盯着。 结果还没等到徐母和翩翩几人回来,徐二郎倒是先下衙回了府。 他今天倒是回来得早,面上神情也不错,步履轻松随意,显然心情还可以。 瑾娘见状就放下了心,还好还好,前几天那种阴霾的情绪总算是从他眼中消失了。 徐二郎是心里比较能搁事儿那种人,他要是不想说的事儿,瑾娘就是再怎么问也问不出。再来他已入朝为官,能让他忧虑焦灼的事儿,肯定和朝政有关,她一个远离朝堂的妇人,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有时候就是想开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某一刻,瑾娘甚至动了以后要让人探听朝堂动向的心思,还别说,这心思一起就没压下,她还在心里琢磨了琢磨,这样做的可能性和好处坏处。 总之,这事儿也搁在她心里了,哪怕一时半刻没决定下来,距离她下决心紧随徐二郎步伐,窥探朝堂动向这一事情的时间也不远了。 而如今瑾娘且得伺候好这祖宗,跟着他去了里间换了家常穿的衣物。 外边如今天色越发冷了,瑾娘一整天不出房门还好,在屋里穿着轻薄的衣衫倒也舒服,可若是踏出房门一步,就得穿夹袄,不然片刻功夫就冻得手脚冰凉。 她都准备过两天把府里的地龙烧起来了,结果徐二郎至今还能热出汗……这不科学!! 瑾娘见状不免又唠叨了一番“怎么这么爱出汗啊”“你一整天拿坐着不动,该很清爽才是,怎么背后衣裳都沓湿了大半?” 又想着是不是明天让徐二郎带一身换洗的衣物去衙门,等到下衙后换上干爽的衣物回家。不然天天穿着湿透的衣裳奔波,迟早冻病了。 徐二郎却不以为意,“今天坐马车回来的,车里闷得慌,才出了一身汗。”平常骑马回来倒好,一路上都是风,凉快。 话落音徐二郎就问瑾娘,“小鱼儿呢?”平常他回府,闺女大多在二院处迎接他,就等着他稍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她。虽然这种行为被瑾娘严令禁止,父女俩也都应承的很好,但私底下如何做的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不过小鱼儿确实大了,徐二郎也确实担心她吃多了糖坏了牙齿。所以如今给她带的多是些沿途买的新鲜玩意。 这不,今早上他去衙门,小姑娘还特意跑到跟前撒娇,趁她娘不注意偷偷和他说想要几个小泥哨,结果他东西买回来了,却没见着人,这有些稀罕。 瑾娘就说,“跟娘一道去大圆寺了。你说她小小一个人,她知道上香拜佛是什么玩意么?就这也硬要凑热闹,不让她去还不行,还给我讲道理,说是要公平什么什么的,不能只偏心小姑姑和长乐,把她撇到一边,她也要一样的待遇。你听听,这乱七八糟的说的都是什么?豆丁大小的人儿,自从开了蒙嘴皮子是愈发利索了,如今和我讲起道理,还能把我说的哑口无言,我也是无语。” 徐二郎发出闷闷的笑声。 他声音磁沉,好听的让人耳朵怀孕。瑾娘本来在给他穿衣衫,偏巧就站在他胸前,结果他冷不丁就愉悦的笑出声来……那声音性感的,低低的,冲击的瑾娘耳膜一震,白净的面庞瞬间就红了。 她面上泛上薄红,心里躁动的厉害。这一瞬间竟然有了和小姑娘一样赧然羞臊的心思,反应过来后也是好笑。 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会为他这一笑面红耳赤,这可真是,说来说去都怪这男人魅力太大。 徐二郎见瑾娘面上泛上蔷薇花似的晕红,笑声更大了,将她搂到胸前就逗了几句。 夫妻两人耳语旁人也听不见,屋内的丫鬟都被屏风阻挡在外边,自然看不见两人的动静。不过之后瑾娘如同醉酒一般晕红着面颊,眉眼泛着媚人的娇态从内室出来时,却被丫鬟们都看在了眼里。 青穗和青谷对视一眼,两人都低了头。 老爷和夫人感情好,夫人心情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轻松,所以她们都是盼着两人愈来愈好的。可这屋内的丫鬟,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她们似得忠心,想要不折手断往上攀爬的多得是,即便是那些面上不显的,行为上多少也露出几分。那为了她们之后的日子好过,青穗和青谷都要把人盯紧了,坚决不让那些怀着不可言说心情的小蹄子靠近。 说来说去,都是夫人对下台宽容了,而老爷魅力也太大了。 徐二郎和瑾娘不知道两个丫头在想什么,因为太色都快黑了,徐母一行人还没回来,瑾娘就催着徐二郎亲自去看看。 徐母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是妇孺,瑾娘真是担心出门在外有点意外。 即便徐母去大圆寺前,她把身边的秦嬷嬷都送过去了,连带着又安排了不少婆子和奴仆,可尤且心神不定的。 徐二郎被瑾娘硬要求披上披风,无奈的对她笑了笑,最终妥协的任她系好带子,出门接人去了。 青禾稍后回来,对瑾娘说,“老夫人那边还没有踪影,老爷方才出门前,说是忘了叮嘱夫人先用饭,就让我回来了。夫人您先吃点东西吧,您中午就没怎么进食,这一下午又忙忙碌碌的,可该饿了吧?” 饿是不觉得,她现在根本没胃口。 瑾娘就摆摆手,“再等等,等都回来了再吃。”此时瑾娘才想起来,刚才净顾着担心徐母几人了,倒是把徐父的事儿忘了告知徐二郎。不过徐父那边有人盯着呢,想来一时半会出不了岔子,那就等徐二郎回来后再说。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瑾娘都觉得过了几个时辰了,可屋内才刚点灯。 她越来越焦灼,就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来回打转。丫鬟们见状也无奈,能劝的她们都劝了,可都无济于事。可再这么走下去也没用啊,夫人走好多圈了,她们看得头都晕了。 还是荣哥儿解救了诸多丫头,这小子睡醒了就挺着小牛牛撒了一泼尿,可惜奶娘没看顾好,他就尿身上了。这小子也是个娇气了,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奶娘将换好衣衫哭啼不止的荣哥儿抱过来,瑾娘被转移了注意力,逗着荣哥儿玩了会儿,面上的愁郁之色才没那么重了。 等荣哥儿重新入睡了,一大家子人还没回来,瑾娘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让丫鬟给她拿了鞋子和披风,她穿上就要往门外走。 青禾连忙阻拦,“夫人再穿上夹袄吧,您本就畏寒,如今夜深了,您穿的单薄回头要被冻病了。” 瑾娘摇了摇披风,“没事,这披风厚。再说我也不出府,就在府门口站站,吹不到多少冷风。”话落音不由丫鬟们分说,穿着鹿皮靴子就往外走了。 这次倒是巧了,瑾娘即将走到府门时,就听到了府门外传来了些微动静。 再片刻,有仆役惊喜的叫出声,“快去通知夫人,老爷和老太太回府了。” 瑾娘闻言快走几步就到了府门口,结果就见徐二郎正从马上下来,他身后果然有两辆马车,车旁挂着熟悉的族徽,那是平阳徐家的标志。 一家人可算是回来了,瑾娘一颗心登时落了地。 她快走了几步到徐二郎跟前,徐二郎就拍拍她的胳膊,“翩翩被蛇咬了,母亲担心路上耽搁的时间长,怕误了偏偏性命,就又重新返回了大圆寺,找了僧人诊治,这才耽搁了时间。” 瑾娘才落下的心登时又提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砰跳的飞快,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她忍不住张口,“怎么就被蛇咬了?都入冬了,怎么还会有蛇?那蛇有毒么?翩翩现在如何?情况还不好?” “回去后再和你仔细说。别担心,翩翩现在很好。” 说着话夫妻两个到了马车前,此时长乐已经从马车中出来了,站在车辕旁,正准备往下蹦。 徐二郎快走几步,将她抱下来,长乐亲昵的叫了“二叔”,又说,“妹妹睡着了,小姑姑腿不方便行走,怕是要人抱下来。还有祖母,也受到了惊吓,如今有些头疼脱力。” 瑾娘就说,“好,好,婶婶都知道了,长乐先进府里去,这边有我和你二叔呢。” 小鱼儿被徐二郎交给丫鬟抱进了院子,小姑娘或许是劳累的很了,这么大动静她竟然都没睁眼。 瑾娘无暇多管小鱼儿,扶着翩翩站稳了,又看向被徐二郎接下来的徐母,“母亲,您还好么?” 章节目录 170 蹊跷 徐母的情况不大好。 她常年居住在内宅,连外出做客都很少,身体素质如何可想而知。别说是登山拜佛了,平日里就是在鹤延堂转两圈,徐母都会累的大喘气。 可今天徐母却去大圆寺上香了。 众所周知大圆寺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古刹,就坐落在大圆山上。大圆山虽然名“大圆”,好似山体很圆润似得,但其实不然。大圆山陡峭险拔,也就是这些年来上山的人多了,才重新开凿出一条登山阶梯,上山才便捷许多。 但哪怕是路途好走了,上下山可不得费力气?徐母那丁点力气,上山途中要歇息几次瑾娘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的是,今天这一趟行程,肯定会累的徐母十天半个月缓不过劲来。 这且就罢了,偏偏下山途中翩翩还被毒蛇咬了。 徐母又是受累又是受惊,情况能好才是见鬼。 果然桂娘子诊脉过后,就说“劳累过度”“受了惊吓”,要徐母这些日子好好养着。 徐母此时被灌了安神汤,已经昏昏睡着了。瑾娘问徐二郎,“要不今晚上我留下守着母亲?” 当婆婆的生病了,她这为人媳的可不得要侍疾? 别说,这体验还是头一次,还挺新鲜。 徐二郎却说,“不用。这么多丫鬟婆子守着,母亲又不是伺重病在身起不了榻,那里就需要你亲自侍喉了?” 李嬷嬷闻言忙不迭点头,“夫人您快些回去吧,老夫人这里有老奴呢。您放心,老奴今晚上绝对不带眨眼的瞅着老夫人,保证老夫人一点差错都出不了。夫人您还要照顾小少爷呢,还有翩翩姑娘要您安抚,您的事情多,老夫人这里老奴替您看着,若是老夫人有什么动向,老奴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夫人。” 都这么说了,瑾娘就不留了。她挽着徐二郎的胳膊出来,两人去探望翩翩。 路上徐二郎三言两语将翩翩遇险的事情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左不过下山时小丫头不安分,来回跑腾着玩,结果就惊动了枯草丛中的毒蛇。 可瑾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先不说因为大圆寺香火鼎盛,常日有烧香拜佛的信客上下山,只说寺中的小僧弥亦或大圆寺的信徒每日都会清理通往山上的路途,别说有毒蛇了,怕是那附近连只菜花蛇都不会有。 就说如今都入冬了,天冷的什么似得,蛇都冬眠了,又怎么还会出来咬人? 再说蛇这东西也怕人的,听见喧哗的人声早就爬走了,又哪里会一动不动的呆在原地,就等着有谁跑过去惊动了它,好逮着人咬一口。 这科学么?不科学!合情理么?明显不合情理!! 可不等瑾娘把这话说出来,就又听徐二郎接着道,“好在炎亭当时就在附近,听到有人说咱们府上的小姐被毒蛇咬了,就跑过去探看。也是多亏他身上带着陛下赏赐的解毒丹,才能暂时抑制住蛇毒扩散。” 瑾娘不由抓紧了徐二郎的胳膊,紧张的问,“那之后呢?” “之后也多亏了炎亭,才第一时间请来了大圆寺的元明大师过来诊治,翩翩的腿脚才安然无恙。” 瑾娘听完这些话,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她此时只想念几句“阿弥陀佛”。这次可真是太惊险了,要不是恰好李和辉在,偏巧还懂得些急救知识,身上又恰好带着解毒的丹药,他又是皇族人身份,使得大圆寺的僧人第一时间过来诊治,不然,翩翩的小命能不能保下来都两说。 她就道,“回头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明天我给你准备好重礼,你亲自登门拜谢可好?” 徐二郎原本想说,依照他和李和辉的交情,这点事情不用大张旗鼓的登门拜谢,不然反倒见外。可随后想到从秦嬷嬷嘴里听到的三言两语,想到有些事情还要见了李和辉后才好求证,他便也点头说,“也可。” 瑾娘又问,“你那好友今天是为何去的大圆寺?”今天可不是休沐,没见徐二郎都还去衙门上班了么。 徐二郎道轻笑,“为了相看。” 啊? 那这就能理解了。 现在这些人家要给儿女说亲,那些宠爱姑娘的人家,都要和男方家里打声招呼,安排男女双方在某种情况下见一面,也好避免“盲婚哑嫁”“互成怨偶”的情况发生。 而这相看,也是要避着人的,所以要么就在宴会当中,要么就是两家人去寺庙“拜佛上香”。如此神不知该不觉,即便最后亲事没成,也无人说闲话,也影响不到男女双方的名声。 瑾娘又笑,“李和辉这次相看的又是那家姑娘?他这亲事可真够为难的,你说连七小姐他都看不上,他还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说李和辉看不上七小姐,那明显是冤枉他了。明显是两人对彼此都没有意思,才心照不宣的停止了多接触的活动。 不过李和辉亲事为难也是真的,毕竟他虽是郡王府的次子,可谁让他有个不喜他的亲娘呢? 京城中的上流门户哪家不是消息灵通?谁又舍得将家中千娇万惯的姑娘送到他家去受婆婆的气? 本来婆媳就是冤家,偏他还特别不受亲生母亲的疼爱,母子处的跟仇人似的,那姑娘嫁过去日子不是更难过了? 所以为了自家姑娘好,李和辉这个前途无量的好儿郎也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 倒也不是没人贪图李和辉的婚姻的人,那些人家大多是为了攀龙附凤,想要和庄郡王府扯上关系,进而借势飞黄腾达。而这样的人家大多官职不高,五品官以上的人家都稀少,那这肯定不在李和辉的择偶范围内。即便他愿意了,老郡王妃和皇帝都不会乐意。毕竟皇家的颜面还是要维持的,皇家择媳也是有硬性规定条件的,可不是随随便便谁想嫁就能嫁进来的。 所以,庄郡王府能看上的人家,人家父母不乐意姑娘嫁过来。而有心庄郡王府的人家,老郡王妃又不乐意。这不,李和辉的婚事就不上不下的搁置到哪儿了。 瑾娘想起这些也是唏嘘,多好的贵公子啊,结果就被亲娘坑了。 她和徐二郎说话的功夫,就到了翩翩的院子。 翩翩和长乐住在一个院子里,姑侄俩好得很,也是为了作伴,长乐才舍弃了瑾娘给她安排的院子,一直和翩翩住在一块儿。 两人到的时候,翩翩和长乐都还没睡。 长乐在吃糕点,翩翩则对着高高鼓起的脚踝长吁短叹。 长乐见两人进来,赶紧咽下口中的玫瑰花糕,给两人行礼。瑾娘让她坐下继续吃东西,又说她,“没吃晚饭吧?吃这些糕点不好消化,让小厨房给你煲点燕窝羹,或是熬些粥来喝,嫌弃耽搁时间就用高汤煮点面条,好不好?” 长乐摇摇手,“我已经吃饱了,就不用厨房的人再张罗了。婶婶您别担心,我晚上要是饿了,会喊她们做吃的的。” 瑾娘却不依,“你们这一天怕是都没好好吃饭了,那里能凑活呢?也不止是你,翩翩怕是也没吃东西。你们等等,我让人去翠柏苑取些高汤来,给你们煮面吃。” 翠柏苑的小厨房每日最少有两三样高汤,不拘是喝汤或是煮面都好,都很滋补。瑾娘也是为防出现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不然也不至于每天让厨房的火不熄。 交代下人去办事后,瑾娘就看向翩翩。 翩翩被毒蛇咬的地方在脚踝处,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毒血也都挤出来了,但脚踝依旧肿的高高的,显然还有残存的血液留在里边。 不过内服外敷的药都已经用了,也就这一时半刻的功夫脚踝就会消下去,倒是没大碍。 但就这么瞧着,那脚踝似乎真挺严重的。最起码翩翩就觉得非常非常严重,因为脚肿的跟猪蹄似得,丑死了。 “要单只是丑也就罢了,也就这几个时辰的事儿,我也能忍,关键是我总克制不住的想咬我那条蛇。那蛇黑漆漆的,那么那么长,咬了我后还用尾巴抽了我一下。嫂嫂你不知道,当时我都吓蒙了!!这什么东西啊,咬人就罢了,左右是隔着袜子咬的,我也没觉得多疼,可那东西吓人就不对了,它还冲我吐芯子,那两眼睛也森冷森冷的,至今想起我背后都发凉。” 翩翩还在念叨,“这幸好是咬我脚踝上了,你说这要是咬了我的脖子,那我得丑成什么样?不,我已经顾不上在乎美丑了,因为我已经毙命了!!” 瑾娘:“……”看你如今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探望了翩翩两人回了翠柏苑,丫鬟们已经准备了清粥小菜端上。 瑾娘闻到诱人的饭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咕叫起来。 忙起来不觉得饿,如今她觉得自己饿的能吞下一头牛。 两人都饿的很了,也无暇多说什么,就清洗了手坐下吃了起来。 等这一顿饭吃完,又各自沐浴过后躺到床上,两更的梆子都敲响了。 瑾娘困得眼皮子黏了胶水似得,睁都睁不开,躺在床上就秒睡过去。 徐二郎也乏了,听着身侧的呼吸声,他将瑾娘捞到怀里,也很快睡着了。 翌日是休沐日,徐二郎今日有安排,要去给李和辉道谢,瑾娘还没准备谢礼,所以也早早的起来收拾。 在徐二郎出门前,两人还一起去看了徐母和翩翩的情况。徐母还有些蔫蔫的,躺在床上静养,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瑾娘不打扰她老人家休息,问过安又请了桂娘子特意跑来再次诊脉,确认情况有所好转后,就离开了。 翩翩处就热闹了,长乐和小鱼儿都在。 小鱼儿拉着翩翩让她陪玩七巧板,长乐则在看医书。她手旁还放着笔墨纸砚,看到有所思或是不懂的地方,就在纸张上记下来。或是稍后整理记载下来,作为读书心得,或是拿去询问桂娘子,让她解惑。 瑾娘看她们挺开心,呆了片刻就离开了。 不说徐府诸人如何,却说徐二郎去庄郡王府见李和辉一事。 李和辉虽然不受庄郡王妃待见,但他有老郡王妃撑腰,且皇帝对整个侄儿也多看顾几分,所以郡王府的人对待李和辉这个主子也敬重的很,对徐二郎这个自家公子的好友,尤其还是天子近臣,那态度自然也热情周到。 仆役拿了徐二郎的拜帖快跑进去,稍后李和辉就亲自迎了出来。 见到徐二郎身后墨河拿着的重礼,李和辉就责怪,“咱们俩是至交好友,说句不外道的话,你的妹妹我也当做妹妹看待。她出了意外,我自然要竭尽全力帮衬,这都是应当应份的事情。话又说回来,即便昨日受难的不是四姑娘,是旁的女子,该帮我也要帮,不然我岂不是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我做了理所应当的事情,还要你携重礼来谢,这成什么了?难不成我还缺你这些东西了?” 徐二郎就说,“救命之恩大过天,我不过来一趟,内子和母亲都不安心。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收下就是,权当是我一片心意。” 李和辉也知道徐二郎的性子,他说出口的话,他反驳也无效,最后只能无奈的让人将礼物收起来。 伦理这是徐二郎第一次登庄郡王府的门,无论如何该去拜望长辈。可庄郡王老王妃应皇后之邀进宫去了,庄郡王身上有个给几位皇子修建宫外住宅的差事,也忙的很;碰巧庄郡王妃今日也出门做客,所以家中诸位长辈都不在,倒是省了这一道程序。 两人直接到李和辉院子的花厅落座,寒暄过后,徐二郎才问及昨日的事情。 他不过开口试探两句,李和辉就心中了然了,就道,“昨日我与祖母在大圆寺,见了户部尚书武大人的母亲与小姐。” 李和辉提及户部尚书此人,徐二郎心中就泛过此人的生平履历。 户部尚书武续今年五旬有余,他乃世家出身,家业庞大。此人在各地任职的情况且不提,政绩也先放在一边。只说武续此人,在朝中最有名的不是他圆滑谄媚会逢迎攀爬,而是他“惧内”。而他惧的这个“内”,还不是原配发妻,而是他府内一个妾室。 章节目录 171 查证 说起武续那个妾室,也是个名人。 那女子是扬州瘦马,武续早年曾在扬州做官,那妾室就是那时跟了他的。 当时武续年已四旬,子孙绕膝。不说其他人,只说他的发妻,就给他生了五子一女。 武续也不是禁欲的,后院的女人更是多不胜数,所以可想而知他的儿女会有多少。 但就这样一个见惯美色的男人,却被一个扬州瘦马拿住了。不仅为之冷落原配夫人,甚至闹得最凶的时候,跟被下了降头似得,想要休妻再娶。这所谓的再娶,娶的人肯定是那瘦马。 这事情就轰动了,毕竟养外室小妾的人不少,可为了一个妾室一个瘦马和原配发妻闹得那么难看的,这还真是头一遭。 在当时就有不少人私下里说,那瘦马八成是南疆的蛊女,这是给武续下了情蛊了。也有人说,武续这是在营造无能懦弱,且会被女人牵着鼻子走难成大事的形象,好麻痹扬州官场的人,让他们疏忽大意,他好及时查证有关盐税一事,争取一击必中。当然也不妨碍有人说,武续这是老房子着火了……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可这并不妨碍武续在扬州大展拳脚,在盐税案中立了大功,高升到京城。也不妨碍他继续宠爱那瘦马,还将她提为贵妾,一道带入府里。 说到“贵妾”一事,这是几方势力妥协协商后的结果。武续想要休妻再娶不成,还想过娶平妻,被老夫人以死相逼制止住了。最终众人经过了扯皮和协商,那瘦马以贵妾之名入了武续府里。 这结果对于一个瘦马来说,绝对算好的了。可武续却觉得委屈了他的心上人,由是到了京都后,就搬到了心是原配发妻了,就是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也被他摒弃到脑后,两人甜甜蜜蜜的过起了一夫一妻的日子。 武续府中之后肯定还有闹腾,这且不说,只说这么些年过下来,那瘦马的儿女也长大了。因她头胎得了个闺女,所以只比原配的幼女小了不到一岁。那瘦马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想要给女儿找个好夫家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不,就起了歪心思,打算截胡原配幼女的亲事。 这事情在京城不是秘密,毕竟那瘦马做的事情不隐秘,很快就传到众人耳中。 徐二郎是不好八卦的人,可因为武续乃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主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以及财政收支,乃是跺跺脚大齐朝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所以也由不得他不对此人多加注意。 而注意的结果就是,他对武续府里的事情,知道的还不少。 徐二郎也心知李和辉不会凭白无故提到武续的嫡女,他心思本就机敏,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翩翩这次许是代人受过? 李和辉见他眸中似有明悟,就冲他拱了拱手,“事情具体如何,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如今还没有结果。士衡兄且耐心等等,若此事当真是意外且罢了,若当真是有人恶意害人性命,却牵连了四姑娘,我必定给士衡兄一个交代。” 徐二郎也在琢磨那如夫人谋害原配嫡女,好让亲生女取代姐姐的亲事的可能性有多高。想来想去,他觉得还真不能低估了一个女人弱智愚蠢的程度,所以,万一当真是那如夫人要替女儿扫净障碍,结果却阴差阳错害了翩翩呢? 一切皆有可能,且等取证结果出来再说吧。 但徐二郎也不准备将此事全全交给李和辉处理,他回了府就唤来墨河叮嘱一番,让墨河去查证了。 徐二郎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就见瑾娘一脸愧疚的走了过来,“昨天还有个事儿,我忘记和你说了。” 昨天兵荒马乱的,她把徐父忘到脑后了。本来想等徐二郎寻了徐母等人回来好和他说的,就被翩翩中毒一事搅扰的忘干净了,稍后又困意难当,那里还能想起徐父? 此时想起,瑾娘就愧疚的和徐二郎说起了事情始末。 徐二郎牵着她在贵妃榻上落座,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她纤细的腰肢,一边问她,“那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让浍河打听过了,那商人的儿子确实喜好美色,八成是看人时眼睛太油滑了,才被人哥哥揍了。那少年倒也不是有心,不过是天生神力,一不留神就用了大力道,结果那小子直接腿折了。” “天生神力?” “可不是。浍河都说了,那打人的小子才十五,可举起街头两百斤的石墩子跟玩儿似得。他也是以这个谋生,就在河边给人做苦力抗麻袋。兄妹俩没了父母,也不认识几个大字,全靠当哥哥的卖力气养活妹妹。也是太心疼妹妹了,才有了那一遭事儿。” “不过那商人也是奸猾。明明他要收拾那兄妹俩,如同翻翻手掌那么简单。偏他借口人生地不熟要找人做靠山,寻到了父亲。我看他求人办事是假,借机和徐府搭上关系是真。” 徐二郎闻言就闷闷的笑,摸着瑾娘顺滑的面庞揪了一下,“不错,还能看出这点东西。” 瑾娘“啪”一下打掉他的手,“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要再看不出来,我不成傻子了么?”可惜林父,他还真就是个……好吧,看在他是徐二郎父亲的份儿上,那两个字就不说了。 之后瑾娘又给徐二郎说了说浍河调查来的东西,包括那商人有些奸诈,做生意太过圆滑,为人过于刁钻,最擅长过河拆桥等等。她的目的是让徐二郎警惕,不管用什么手段,尽可能把这事儿完美的处理了。 她可不想有朝一日落魄了,这人再突然冒出来,借口当日他们“坑骗”了他的银子,再往他们身上踩几脚。或者是编纂些有的没的事情,污了他们的名声,那就糟糕了。 徐二郎随意的点点头,“我记住了。”这么个小人物,还不值当他亲自出手。 倒是另一人,徐二郎问,“父亲呢?” “在,在,怡翠阁呢。” “呵。” “那不是,那不是……咳……”即便是背着良心,瑾娘也说不出替徐父辩解的话。徐父这人就是那种,有钱绝对不进家的。他喜欢热闹,喜欢被人奉承,家里人满足不了他这点微小的愿望,可外边人能满足。所以,他何苦回家受罪?在外边潇洒他还能多活几天,回了家,哼,他有钱了,他不回家!! 徐二郎又冷笑了两声,吩咐了几句话让青禾去传给浍河。 旁听的瑾娘:“……” 你这么简单粗暴的安排人去偷自己老子的钱,这不合适吧? 要是徐父没钱了,被怡翠阁的人扣下,咱们不还得出面去赎人?那才真是把脸都丢尽了呢。 徐二郎见瑾娘欲言又止,就斜睨了她一眼,“不是说不能给他支银子。” 瑾娘也可怜,“那他一个为人父的,都把脸面一抹让人过来取银子了,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给他银子啊,可我也没办法啊。”谁让他是公公呢,谁让我没他脸皮厚呢。 徐二郎就又轻笑的掐了她滑溜溜的面颊,“罢了,回头我让人去账房那边传话,以后他要是再支银子,找你没用。没我的话,他一分钱也被想从账上取。” 瑾娘嘴上“好好好”,心里却嘀咕:你能管的了一时,你还能管的了一世?就是你让账房那边卡了,那徐父不还多的是歪门邪道弄钱? 这是家里还没宴客呢,若是宴客后,都不用徐父开口,多得是人请他吃酒喝茶去红楼。都不用他花钱,就能让他舒舒服服想做啥做啥。所以,人家真不是非得从账房取钱才能过日子。 不过这话如今且不说了,她能想到的东西,徐二郎也能想到,只看这人还有什么后手。不然,那真得眼睁睁看着徐父把日子过“红火”了。 晚些时候李和辉亲自来了一趟徐府。 那已经是晚饭后的时间,瑾娘和徐二郎洗漱过都准备休息了。结果客人贸然登门,瑾娘讶异,“你们今天上午不是刚见过?那这是有什么大事儿了,还劳累他亲自跑一趟。” 徐二郎只做不知,安抚瑾娘先睡下,他则起身去了书房见李和辉。 两人一见面李和辉就冲徐二郎作了揖,“对不住了士衡兄,这次四姑娘还真是被我们连累的。” 说“我们”一点也不差。 毕竟武续的如夫人要害那原配小姐,起因是那原配小姐要和他相看,两家有了结亲的意图。 放在那里的毒蛇是为原配小姐准备的,那蛇提前喂了药,混沌的挪动不了。而那小姐衣衫上被抹了刺激蛇类的药物,若不是翩翩碰巧走到那里,先一步惊动了毒蛇,不然被咬的一定是原配小姐。 翩翩虽代那小姐受过,可说到底也是她太“活泼”了。不然,那里会有这一难? 说来说去,这事中翩翩还真有些活该,可李和辉为人厚道,并不这么想。只是觉得,翩翩还真是被他们给连累了。 所以,他一边承诺后续会给出处置,一边又送出了大笔赔罪的礼物…… 从徐二郎口中挖出此事的瑾娘,此事的表情是这样的(o言o)。 她也是不明白,武续竟然能位列朝廷官员,智商肯定不低,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被多巴胺控制,对一个不是原配的女人死心塌地? 这也就罢了,他怎么还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如夫人在他后宅作威作福,如同搅家精一样搅扰的家都快散了? 这样的如夫人,凭白让瑾娘想到了被隆科多宠爱的李四儿。想那李四儿原先还是隆科多岳父的小妾呢,结果后来到了他手里,隆科多眼睁睁看着李四儿将原配发妻手脚砍断,眼珠子挖了,就连儿子,也备受欺凌…… 和隆科多比起来,武续似乎还弱了点,但两人这见了某个女人就走不动的毛病,这是啥病啊? 不说这究竟是那种病毒这么厉害,只说自家翩翩此番遭难,虽然有自己太活泼的缘故,可那放毒蛇的幕后之人也该死。 瑾娘就气咻咻的扯着徐二郎的袖子说,“不行,这事儿不能善了。” “可也不能大张旗鼓。” 这点瑾娘认同。 武续如今还是正二品户部尚书,抬抬手就能阻断徐二郎的仕途,他们得罪不起。再来翩翩出事的地点在大圆寺,把大圆寺附近有毒蛇的事儿传出去,那以后谁还敢去上香? 大圆寺里边藏龙卧虎,还有先皇叔呢,他们凭白败坏人家寺庙的名声,能落啥好? 两人正窃窃私语的时候,被徐二郎派出去的墨河回来复命了。 他交给徐二郎一些东西,说了句“幸不辱命”,然后就下去了。 瑾娘凑到徐二郎身边,就见那纸张上写了墨河调查出的证据。详细到毒蛇是谁捕的,谁放的,中间都经过了那些人的手;有一位目击证人,如今被安置在哪里;还有让毒蛇短时间没有行动能力的药物名何?是谁在那个药铺买的?包药物的纸张散落在何处等等。 可以说,有了这些东西,某些人就是想狡辩,也狡辩不了了。 稍后此事具体是如何寻回“公道”的,瑾娘倒是没关注,她倒是在把这件事情当做“案例”,讲给三个小姑娘听。 长乐和小鱼儿听得频频瞪眼,就连翩翩也做出“嫂嫂你别吓我”“嫂嫂你在开玩笑吧”“我这不是意外,难道真的是人为么?”的表情。 可见瑾娘神色很郑重,翩翩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最后不得不承认,嫂嫂说的说不定都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也太让人难以承受了。这得是何等妇人啊,心思才这么歹毒。竟然还想着谋害人命,她这是,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翩翩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瑾娘心道:那里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分明是吃了风髓龙胆了!不然还真下不了这样的手。 这话她也不跟孩子说,只教导翩翩,“你这次虽然是代人受过,可这罪也是你自找的。你说说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下山时多危险啊,稍不当心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偏你不忧心脚下,还有闲心到处跑着玩耍,你说你不出事谁出事?” 章节目录 172 美化 翩翩自知理亏,被嫂嫂训了也不敢回话。且她这次被毒蛇咬了真是吃到了教训,所以此刻听着嫂嫂的训斥竟然不觉得逆耳,反倒由衷的觉得:还真就是那么回事!还真就是她太跳脱了,才惹来这无妄之灾!她这是自作自受! 瑾娘说了一会儿见翩翩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心下就很熨帖。孩子活泼跳脱不是坏事儿,坏的是吃了苦头教训还不长记性。那这就让长辈难做了,摊上这样的孩子,家长以后操不完的心。 还好翩翩不是这种人,家中几个孩子也多被教养的很好,能知错就改,这就很好。 打了一棒子,瑾娘决定再给一颗甜枣给小姑娘甜甜嘴。就说,“之前李编纂为了赔罪,送来了不少赔礼。其中有好几匹月华锦、云锦和雨花锦,颜色都很鲜嫩,适合给你们做冬衣穿。另外还有些进贡到宫里的胭脂水粉,还有一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一盏仙鹤腾云灵芝蟠花宫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索性你们几个现在没事儿,就去挑挑看,有中意的拿出来,放在自己房里留着使用。 几个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应了声“好”,此时长乐也不看医书了,翩翩也不嫌弃腿脚疼痛了,小鱼儿也不觉得无聊了。两个小的吭哧吭哧的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大的,几人一道往库房去。 等到了库房,看到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些敞开的礼盒,看见那些礼盒中的东西,几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 此时翩翩心里不由嘀咕:这要是李编纂再给家里送几回礼,会不会把他们家库房搬空? 这李编纂出手也太大方了。 上次送了雾影纱东珠,这次就又送了珍贵的人参鹿茸,还有珠翠罗绮,这手笔也太阔绰了。这么些好东西,看得她眼红心热,陡然生出一种下一次要继续“碰瓷”李编纂的心思。 这心思一起,翩翩心中陡然咯噔了一声。 她这是怎么了?魔怔了么?她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被钱财迷了眼,起那样龌龊的心思呢? 可随即翩翩又委屈。 这也不能怪她啊! 任是谁看见这些好东西能不动心?任是谁见识了这些轻便的来钱路子,能不动歪心? 她也只是个凡夫俗女啊。为此动心一点都不可耻好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翩翩还是暗暗唾弃了自己两句。同时也下定决心,以后还是少和这李编纂有接触吧,不然下一次他因缘际会送这么多好东西,她就要,就要考虑考虑到他们家库房转转的事情了…… 小鱼儿虽还是个孩子,但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喜欢所有漂亮和亮晶晶的东西。所有她看见那匣子粉嫩圆润的小珍珠就迈不动脚了,抱着那几十颗珍珠死活不松手。 翩翩挑了些好看的布料,长乐见到其中一位年份久远的药材有些意动,最后缠磨着问瑾娘讨要,准备稍后自己试着做些药丸子。 几个小姑娘都挑好了心仪之物,就喜滋滋从库房出来了。 原本瑾娘想着,翩翩难得出来走动,干脆就带着她们几个到鹤延堂去看看老夫人。结果也是巧了,她们才刚走到鹤延堂院门口,就和一身军爷打扮,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徐翀走了个碰面。 瑾娘讶异的看着徐翀,“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恰逢休沐,还是有什么急事?你看你这行程仓促的,这么着急做什么?” 徐翀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动了动嘴唇。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骑马过来时马跑得太快沙子进嘴里了,瑾娘貌似听到了沙子被咀嚼的“咯吱咯吱”声。 翩翩欢快的叫了声“三哥”,长乐和小鱼儿惊喜的叫了声“三叔”。三个小姑娘巴巴的看着徐翀,面上都是喜色。 徐翀挨个摸摸小姑娘的头,最后皱眉看了会儿坐在轮椅上的翩翩……那只翘起的腿。 随即才冲瑾娘行礼说道,“今明两日休沐。之前收到翩翩来信,道是爹娘到了京城,我本想归家一趟,无奈遇到演习,校官不给假期。今日演习结束,我便仓促离营回了家。路上似乎听谁说了几嘴,说是徐府的姑娘被毒蛇咬了,我还以为那倒霉蛋只是碰巧姓了徐,和我们一个姓氏,不料还真是自家人。” 翩翩:“……” “三哥,你说谁是那个倒霉蛋!!三哥你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这么讨厌!” 徐翀冷“呵”一声,仗着身高优势,又在她头上呼噜了一把,“大圆寺是名山古刹,几十年来从来没听说有人遇蛇的事。结果运气倒好,不仅难得一遇的遇到了蛇,竟还是毒蛇,且被毒蛇咬了一口。你可真是出息……” 翩翩怒不可遏,“又不是我愿意的,我是替人遭难了好不好?” 徐翀当即眸光一冷,“替人遭难?替谁遭难?这事儿难不成还有隐情?你你腿打断。” 翩翩:“……嫂嫂你看看三哥,他还是为人兄长的,你看他像个哥哥么!!他不同情我就罢了,还要把我腿打断!!!嫂嫂,嫂嫂,你快把他赶出去,我不要他这个兄长了!!” 瑾娘:“……” 徐翀又冷笑一声,这才与瑾娘说,“嫂嫂是来见母亲的?” “是,闲来无事,陪母亲说说话。” “那嫂嫂先领翩翩和,我先回去洗漱,稍后就到。还要劳烦嫂嫂和母亲说一声,让她老人家稍后片刻。” 这也行!也省的徐母见到儿子满面沧桑狼狈的模样,心疼的流眼泪。 母子俩阔别将近一年时间了,还是让徐母看见三郎意气风发、光鲜亮丽的一面好,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心疼呢。 瑾娘就领着三个小姑娘,先进了鹤延堂去看徐母。 徐母今天的情况比前几天还要好不少。 也养了这几天了,她精神被安抚下来。又因为好吃好喝的,面色也变得红润有光泽。只除了神情中有些倦怠,其余倒是还好。 几人进去三小只就快言快语的将徐翀归家的事儿说出来,徐母原本还怏怏的没有精神,闻言就瞬间挺直了腰背,眸中放光的一把抓住瑾娘的手问,“真的,三郎回来了?他人呢?怎么不见人影?” 瑾娘看老人家情绪激动起来,怕她有个好歹。毕竟桂娘子可是交代过,要徐母静养,要心绪缓平,尽量不要有大波动。 可如今,这波动大不大? 瑾娘就赶紧安抚了一番,说是三郎去沐浴了云云。徐母闻言又哭又笑,“他就是从头脏到尾,我还能笑话他不成?他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想当初在平阳,他跟个猴娃子似得,整天上蹿下跳,那次回家不是看不出个人样来?可我有说什么么?我什么都没说过。孩子爱玩是天性,三郎又尤其爱动,我管束的严了,孩子不得不自在。” 瑾娘:“……”感情那么些年您的无作为,不是忙于琴棋书画对孩子无暇顾及,而是因为爱子心切? 长见识了! 瑾娘面上一言难尽,翩翩……一脸怀疑,好似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受到了冲击! 徐翀恰此刻从门外走进来。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徐母方才的话,此刻面上的表情,好似腾云驾雾似得,哦不,他是正腾云驾雾呢,突然一脚踩空,从天上掉下来了,所以,那面色忽喜忽怒,反正挺复杂的。 徐翀如何神情且不提,只说徐母看见愈发丰神俊朗,挺拔威武的儿子,一颗心顿时便的酸溜溜的。 刚才三郎一进门,她还以为是她的大郎回来了。 可等三郎走近了,她才恍惚。这不是她的大郎!她的大郎身量要再高些,身体要再健壮些。大郎外边冷酷,内情却柔软,看着她这母亲时,总是满心孺慕。可三郎不同,这个小狼崽子从里到外都是冷的。这个冷心冷肺的儿子,怕是从没想念过她这母亲一分一毫。 三郎跪在地上给徐母磕头,徐母抹了把眼角的泪,赶紧让儿子起来。 她本想拉着儿子的手,关怀儿子一番,可惜徐翀当即就把手抽了出去。 这个孽子啊! 徐母一时间又想落泪了。 徐翀恰此时开口,“您景况可好?有嫂嫂照顾您,我是放心的。只是您年纪大了,也要注意身体,平时别劳累攀爬,不然出点意外可让儿子怎么过?如今您住在府上,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您就吩咐嫂子或翩翩去做,您就好好的做个老封君在府里享清福。再不行您不还有两个儿子么,你交给我和二哥都行,总之有我们这些小的跑腿,您就安安稳稳的过好您的日子吧。” 徐母感动的泪眼汪汪,“好,好。” 瑾娘则一脸哭笑不得。 这个三郎,可真会给她找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三郎那话怎么越听越觉得别扭呢。你说一个当儿子的对母亲嘘寒问暖、体贴关怀本也没错,可放在徐翀身上,怎么都觉得不合宜。尤其他那话,听着跟提前打好了草稿念出来似得,毫无感情情绪,听得瑾娘别扭极了。 不过这也可能是她太敏感了才会这么想。没见徐母和翩翩一点都不觉得不对劲么,母女俩多挺高兴的呢。 可等从鹤延堂出来之后,翩翩才和瑾娘咬耳朵,“嫂嫂,我三哥肯定对父母有怨言你。” “这个……怎么说?” “这个,不好说。”翩翩皱眉道,“可我就是感觉得出来,三哥对父母怨气大着呢。不过他那人最会装腔作势,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时候,肯定谁也看不出来。不过,我是谁?我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啊。别人听不出来,我肯定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所以,嘿嘿嘿,……嫂嫂这件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啊,不然三哥又要收拾我了。他那人对我可没有一点手足之情,更不会因为我是妹妹就对我手下留情。他啊,心黑着呢,对我从来没有高抬贵手过。” “既然知道我不会对你高抬贵手,你还在这儿瞎比比什么。徐翩翩你出息了啊,几日不见你这聒噪的能力是更上一层楼了。都是一母同胞,你说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口才呢?” 翩翩“哇”了一声,如同被凶悍的老鹰逮着的小鸡崽子似得,叫的可惨可惨了,一边尖叫她还一边喊,“嫂嫂救我!嫂嫂救我!” 瑾娘就笑,“看你反应大的,三郎能吃了你不成?他是故意逗你玩呢。” “才不是逗我玩,他肯定听见我背后说他坏话了。这会儿不定怎么在心里谋划,要怎么让我死的更惨呢。” 这姑娘,怎么愈发口无遮拦了~! 瑾娘拍了下翩翩的肩膀,“好好说话。” 翩翩:“……” 翩翩直接萎了。 长乐和小鱼儿见状乐的哈哈笑。她们虽然也怕三叔,可也没小姑姑这么怕三叔啊。 三叔只是面上看着冷,瞧着不好接触罢了,可实际上,她们冲他撒娇要东西,一开口一个准,三叔从来不带推辞的。所以,两小子有些闹不懂,小姑姑为什么就这么怕三叔呢? 徐翀此时正和瑾娘说,“嫂嫂你先带,我有些事情问翩翩,和她聊一会儿。” 不用徐翀特意说,瑾娘也知道,这是徐翀想知道翩翩中.毒的始末了。 翩翩之前说那事儿不是意外,徐翀肯定听到心里了,不定在心里琢磨了百八十遍那意外可能是因何而起,又是何人引起的。 与其让他自个人瞎捉摸,倒不如和他说个清楚。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了也就说了,只别传到外边去就成。 这么想着,瑾娘就带着长乐和小鱼儿离开了。翩翩哪怕百般不愿意,可形势比人强,她如今又行动不便,那还不是别人推她到哪里,她去哪里? 所以翩翩就苦着脸,被徐翀带走了。 徐翀是个酷哥,翩翩是个话唠。放平时她早唠叨开了,此时却苦着脸,在心里琢磨怎么开口,才好把她的愚蠢和顽劣降低到最低点。 章节目录 173 瘫痪? 到了徐翀的院子后,翩翩把自己美化后的故事说了。可惜,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对方什么脾气秉性他们怕是比对方都清楚。所以,徐翀对着翩翩冷笑了好几声,顺便还赏了她好几个暴戾。 暴怒之下的徐翀也没控制力气,翩翩的额头处很快红了一大片。她“哎呀”“哎呀”叫疼,可根本没让她三哥对她心软半分。 徐翀有心给这丫头一个教训,让她长长记性,就用最恶劣的话开始训斥,“你能耐了啊?一边下山你还有闲心跑着玩?没从山上滚下来那真是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你说你这么能耐,你不被蛇咬谁被蛇咬?那蛇咬人也是看人的,那些聪明伶俐的它不咬,他就挑那些蠢货下手。徐翩翩你说你是有多蠢,才会自己送上门给人喂肉,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上天呢?呵,还好意思诉苦说自己疼死了,疼死你也活该。你要是疼死了,我还可以当没你这妹妹,还不至于当被人提起这事儿时替你羞愧。可你倒好,你这活的好好的,那这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徐翀的同胞妹妹是个无知又愚蠢的蠢货。哎呦,这不拉低我的智商下限,损毁我英明神武的形象么。我说徐翩翩,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哥哥,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哥哥,你下次再出这种意外,你也别治了,你一死一了百了,我们一家子都清净了。至于你的仇,你也别担心,你要真死的冤枉,不管是我还是二哥,我们就是拼了命,也得给你报仇。所以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儿,你能别拖累我们的名声么?” 翩翩闻言气的眼圈都红了,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指着徐翀骂,“大坏人!你是大坏人!你不是我哥哥!徐翀你是个坏胚子!” 骂完眼泪唰一下滚下来,翩翩觉得委屈又没脸,自己打着哭嗝滚着轮椅快速离去了。 此时她也不嫌弃轮椅沉自己推费力了,也不等着丫鬟们过来伺候她了。她推着轮椅跑的嗖嗖的,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徐翀看见她走远了,他抿着牙花子哼了一声,轻嗤了一句“臭丫头这不挺能耐的,也就能对着我龇牙咧嘴,别人‘算计’了你倒是吭一声?哼,最后还不得我给你出头讨公道。没良心的丫头,还敢骂人,真是欠收拾了。” 瑾娘听说翩翩是哭着从徐翀院子里出来的事情后,也没在意。徐翀是个一言不合就能打人的暴脾气,翩翩性子也娇气,两人都不是受气的主,凑到一块儿吵吵闹闹很正常。 再说了,亲兄妹么,没有隔夜仇。哪怕现如今闹得不欢而散,好似要老死不相往来一样,可等不到隔日太阳出来,就会和好。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瑾娘没太关心对“幕后黑手”的处理后续,因为自己精力有限关心不过来,还因为信得过徐二郎,知道他不会让翩翩白吃那么大苦头,肯定会为她讨回个公道。 这一晚,两人将睡时,徐二郎就和她提及了此事。 瑾娘一听那如夫人只是被送去了庄子上修养,就有些无语。这算是处罚么?那这处罚太轻了。 “轻么?不算轻了。”徐二郎意味深长的说。 瑾娘一开始没想通,稍后听他提点了几句,才明白其中的猫腻。 原来武续夫人早年生幼女时,恰逢武续和瘦马打的火热,甚至闹得一度想休妻。 武续夫人月子没坐好,之后更没时间好好休息,又有这么个搅家精时常添乱,身子可不就慢慢败坏了。 按说她长子次子都接连娶妻,就连孙子都有了,那她这时候退居二线,将管家权交给儿媳妇也没什么不好。事实上,武续夫人也是如此做的。 可坏就坏在那瘦马当真有几分手段,硬是让武续开口,将管家权抢了回来。管家权一到手,她在武续府上可不是更加作威作福了。 这么些年了,武续夫人病情没好转,反倒有恶化的趋势,也腾不出手来收拾那瘦马。而她几个儿媳,也不好和公公的贵妾掰腕子。说起来她们还得喊人一声“小妈”,和她争执起来她们嫌弃丢脸不说,也觉得凭白拉低了自己的格调和身份。所以,鉴于种种考量,那管家权就一直被瘦马拿着。 也是因为管着家,那瘦马手中“权柄”才愈发大了,也有钱雇人行凶了。而如今,她要被送到庄子上,那管家权肯定也要被没收了。 另外,还有一句话,不是叫趁你病要你命么! 之前有武续派人严格保护着,又是在户部尚书府上,不管是武续夫人还是其余人,都不好贸然下手。可若是这瘦马被送到郊外庄子,这路上有个意外,或是庄子上走个水,亦或是大雪压塌房屋,这不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么。 念及此,瑾娘就悟了。感情那瘦马这次真的要把自己玩完了。 可是,不是说武续将人视作命根子,根本不容许有丝毫差池么?那怎么会同意他们取人性命? 徐二郎就敲了瑾娘一下,“傻!这种话也能随便说。谁说要取他性命了,我可没说过这话。不过天灾人祸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能进日躺下,还能睁眼看见明天的太阳不是?” 瑾娘:对,对,你言之有理。 “所以,为了不辜负光阴,还是及时行乐吧。”说着就将瑾娘摁下了。 瑾娘挥舞着胳膊“哎哎”了两声。这话题……这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事儿上来的?她不过是走了一会儿神,怎么就有种跟不上潮流的感觉呢? @@@ 大半夜的瑾娘和徐二郎闹腾完才歇下,忽然听见青谷敲了两下门喊人,“老爷,夫人,老太爷瘫着身子被人送回来了。王奎在前边大呼小叫的,说是老爷瘫痪了,不能动了。” 不能瑾娘有所反应,徐二郎已经一把掀了被子坐了起来。 瑾娘此时还有些迷糊,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以为刚才那是做梦梦到的东西。还是徐二郎猛一下掀了被子起身,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梦。 她的睡意登时就没了,“父亲瘫痪了?怎么会?” 此时瑾娘不由想起早先桂娘子说的话,桂娘子可是交代了,要公公禁欲来着。他那身子骨看着还好,实际上早被掏空了。若是不加节制,也就这几个月的问题。 而随后,瑾娘又不由庆幸,还好只是瘫痪了,不是直接那啥在女人肚皮上,不然,呵呵,那徐家可真就成笑话了。 如今且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瑾娘和徐二郎都快速起身穿衣,往鹤延堂赶去。 期间徐二郎还想安抚瑾娘,让她别去了,稍后一想还是闭了嘴。 夫妻二人很快到了鹤延堂,没想到徐翀竟然到了。 徐翀冲二人颔首后,才说道,“如今情况还不清楚,已经让人去请桂娘子了。” 瑾娘闻言就说,“再派人去外边请一位老大夫来。”桂娘子是女眷,处理徐父身上的问题毕竟不方便。虽说医者面前无男女,可一想到徐父“瘫痪”的因由,瑾娘就觉得应该让桂娘子避讳着些。 这是她的小心思,瑾娘没说出来。而为防徐翀多想,瑾娘还道,“桂娘子精通妇科和儿科,对其余病况虽然也有所涉及,但到底不精通,所以还是再请一个经验老到的大夫来较好。再来,有两位大夫在跟前,针对父亲的病况,也能酌情开方,效益更好。” 徐翀就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嫂嫂别急,”人稍后就到。 瑾娘:“……”哦,那你早说啊。 这会儿空档,徐二郎拍了拍瑾娘的肩膀,和徐翀一起进了徐父的屋子。 王奎就在屋内跪着,看见两个公子来了,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不住磕头。 他也知道这次完了,两位公子于情于理都不会轻饶他。他轻则被重打几十大板,重则有可能丧命啊。 他怕的心里直打鼓,某一瞬间真想不管不顾的逃了算了,也好过丧命。可又一想他是一家子卖身的。他老娘虽然现在在外边当老太太,有丫鬟仆役伺候,可早先也是伺候太夫人的。而他兄弟,他妹子,包括他侄子,甚至他相好,都是府里的人。他一跑干净了,可这些亲眷怕是都落了好。 念及此,王奎心如死灰,一瞬间又想到了自尽。 可他没勇气撞墙,也不敢咬舌,更没有毒药…… 王奎呜呜呜哭起来。 徐父此时昏迷着。 他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身上的衣裳只是胡乱掩好,仔细瞧还能看见里边的亵衣。如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倒像是被人从床上提溜出来就给丢出门的。 徐父仰面躺着,也看不清他背后有没有伤。不过不管是徐二郎还是徐翀都没闻到血腥味,那就是没见血。既然没见血,徐父也没抽搐,没有口吐白沫,怎么就瘫痪了? 徐二郎一脚将王奎提到一边,大步走到外间,“把详细情况说说。” 徐翀见那老小子还浑浑噩噩的跪在地上磕头,也上去踹了一脚,“没听见叫你呢,还磕什么磕,老头子死了有你磕头的时候。” 王奎:“……” 瑾娘:“……” 王奎颤颤巍巍的爬到外间,跪着地上语无伦次的将事情说了。 他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徐翀听得有些困难。可瑾娘和徐二郎却是很快就听明白了。说起来,这事儿还是钱闹的。 徐父早先不是发了一笔横财么,很是潇洒的去了怡翠阁,住下就没出来。 他一掷千金好不痛快,结果因为是生面孔又是小地方口音,就被人偷儿惦记上了。这不,一不留神钱就被偷了。 被偷了……徐父也不知道。 还是今晚上和一个姐乐呵时,被人讨要香嘴钱,徐父才发觉自己又成了穷光蛋。 他没钱了,那怡翠阁还能留他么? 都说戏子无情女表子无意,这话再恰当不过。 那姐儿一听他钱被人偷了,也没变脸,只说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让人送钱来。 问题不是找谁送钱,而是要先问谁借钱。找家里的婆娘么?想都不用想。儿子?更不可能!儿媳妇?他还拉不下那个脸! 就这样,徐父支支吾吾的一直不开口。他都这表情了,那姐儿只能笑眯眯的送客了。 不过走前还有些账要结,可还是那句话,徐父没钱…… 最后徐父是写了借据,又被人丢出来的。 抬了人往外扔,是那些膀大腰圆的看门护院的汉子们做惯的活计,这次他们也是作势将人丢出去了,但力道却小,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得罪人,不过是让人吃个教训,之后不带足银子可别来红楼消遣了。 结果,这一扔就出问题了,徐父直接就瘫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些汉子们不肯黑锅,只说是徐父身患重疾。王奎其实也知道徐父身体的真实情况为何,不过如今老爷都出岔子了,那把责任往那些人身上推,多少不还能捞些银子回来?再说,事情本就是那些人做的过分了,不然,就凭老爷这身子骨,还能在红楼混上二十年! 王奎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说了,徐翀当即就面色黑青,双手握成拳头,手上青筋必现。 他咬牙切齿的,看面色表情,既有对徐父风流纨绔的痛恨,又有对那些大汉的怒不可遏。当然,徐父貌似瘫痪,这个结果徐翀痛恨的同时,竟似乎松了口气…… 这时候桂娘子过来了,几人顾不上说其他,先让桂娘子给徐父诊脉,看看他情况如何。 桂娘子诊脉的时候,徐翀派人去请的老大夫也回来了。 那老大夫真的很老了,头发胡须都白了,大晚上被人惊动了从被窝中爬出来,本就很考验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再有这一路马不停蹄的被人扯着快走,他老人家一口气喘不上来,翻着白眼差点晕过去。 就是进了屋里,老人家也手抖脚抖的厉害,缓了好一大会儿,又灌了一杯热茶,就这情况才好转些。 老人家有心说些什么,可也觉得作为病人的儿子儿媳,现在满心都是病人,怕是无心听他唠叨。 就决定还是先诊病要紧,至于想说的那些东西,稍后再说就是。 章节目录 174 赠画 桂娘子诊脉过后,老大夫也上前给徐父诊了脉。最后两人私下里探讨了几句,得出的结果都不太乐观。 还真就如王奎所说,徐父确实是瘫痪了。不过不是全瘫,是瘫了左边的半拉身子。 王奎听到诊断结果后,就捂着脸呜呜呜哭起来,“我就说我不会猜错的。我那老子当时瘫痪的情况和老爷一模一样,他也是浑身僵硬,手指畸形,还不住的翻白眼,嘴也歪了,眼也斜了……” 现在谁有空听你个奴才唠叨你爹是咋瘫痪的,我爹如今也瘫痪了且顾不上呢。 王奎被徐翀一脚踹出去了。 接下来商讨的就是用药的事儿,在这方面,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一套用药手法和习惯,还真容易起分歧。 不过桂娘子关键时候退避了一射之地,她原话是这样的,“我在妇科和儿科上有所造诣,在内科上虽涉猎,但用药方面还有些不足,且不敢贸然开方。朱大夫祖上乃御医,家学渊博,保险起见,老太爷的病且还是劳烦朱大夫吧。” 朱大夫也就是之后过来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他确实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名医。平常那些勋贵人家,请不来宫中御医,都是从朱家请人上门诊脉。朱家人的医术是绝对可以相信的,这也不是桂娘子夸大其词,或是故意奉承,事实上人家当真有几分能耐。 徐父的病就交到了朱大夫手中,朱大夫先是针灸,后又看着徐二郎给徐父灌了一碗汤药进去,才去了徐家给他安排的院子歇息。 老大夫年岁实在高了,本已经退休,家中的医馆都是子侄门在坐镇。这也就是这几天京城患病的权贵多,几个子侄都被请了去坐镇,不然且骚扰不到老大夫呢。 朱大夫在徐家的院子里住下了,瑾娘几人看徐父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也都准备回去睡觉。 徐母此时才姗姗来迟。 她面色恍惚,看着徐父好似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夫妻俩新婚时也曾恩爱甚笃,这些年来却渐渐形同陌路。但不管如何说,总归夫妻一场,徐母也不乐意徐父落到这个下场。 她面上就泛出悲悯之色,“早就说过让他克制,他却只当我善妒,不允许他在外找那些女人风流,说我心眼比针尖还小。我被气得再懒得理会他,他倒是过了几十年逍遥快活的日子。可如今呢,报应来了!” 徐母又道,“只是可惜了我儿的大好前程。你说说这老不死的,儿子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他却有了个万一,这要是出个好歹,这不毁了我儿么……” 瑾娘心说,毁不了!顶多就是从如今人人攀附的状态,变成无人问津。另外就是之后起复时困难些,起复后局面不如现在这么好罢了。 但这后果已经很严重了。 这就如同从权利中心退居到外围,这之后是不是还有契机回到原来的位置,寻回原来的热度和关注,这都很难说。 所以,也难怪古代这些当官的对父母一个塞一个的孝敬,想想若是父母因为心情抑郁仙逝,家中做官的儿孙全部要丁忧三年,这要是丁忧之前恰好还有升职加薪的大好机遇,结果就因为守孝全部化作流水消逝,说不得错过这一次,今后再没了这样好的机遇,那还不得悔恨死? 所以有时候,父母还真不能死,哪怕是用药吊着,也要让人一直撑下去。 徐父如今的状况明显没那么糟糕,可徐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来了京城有段日子,也知晓陛下器重二郎,多的是人眼红,也多得是人想要取而代之。她不能毁了儿子大好的前途,就说,“找两个人好好伺候你爹,好药材不拘是什么,该用就得用。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活着对你们都好。” 明白了,这意思就是,还得尽可能医治徐父。但只是吊着他的命就好,不需要让他康复,也无需让他痊愈。 徐母说完这些,又复杂的看了一眼昏睡的徐父,就让李嬷嬷搀扶着她离开了。 稍后徐翀说他留下看着父亲,让徐二郎和瑾娘回去休息。徐二郎今日还要去衙门当差,如今回去多少还能眯一觉,就没推辞,牵着瑾娘就离开了。 路上瑾娘问徐二郎后不后悔,徐二郎讶异的看了她一眼。瑾娘就纠结的道,“要是咱们没让人去父亲那里把钱偷回来,说不定,说不定……”徐父就没这一难了。 徐二郎却不以为然,“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你又知道今天这一遭,对他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瑾娘想了想觉得徐二郎这话还真有道理。 想想若是他们没派人去偷那些银票,徐父就还有银子在怡翠阁鬼混。他那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说不得都不用等多久,顶多一两个月的功夫,他们就能听到徐父暴毙的消息。和这个惨烈的结果相比,徐父如今只是半边身子瘫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这对他来说明显好了不少。 这么想着,瑾娘之前的那些愧疚心思,就如同风中沙一般消散了。 鸡鸣三声,月亮西垂,瑾娘让徐二郎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徐二郎却从卧室中取了佩剑来,“不睡了,我去练剑。” 那也行吧,练剑也能精神点,你想去就去吧。 徐二郎离开后,瑾娘去床上躺了会儿。她原是准备眯一会儿就起的,甚至还准备稍后给徐二郎做些平阳特色的羊肉泡馍做早餐,结果这一觉就睡到天大亮,她醒来时太阳都晒屁股了。而徐二郎,找去衙门当差了。 瑾娘懊恼的拍拍头,青禾几人闻声进来就笑着说,“老爷特意吩咐过,让咱们别吵了夫人睡觉。老太爷和老夫人那里,如今有翩翩姑娘看着,夫人您且慢点收拾,不急着往前边去。” 行吧。反正翩翩在那里,她也挺放心的。 瑾娘就磨磨蹭蹭的吃饭洗漱,稍后又处理了些府里的事情,这才起身去鹤延堂。 鹤延堂中徐父早就醒了,可他嘴歪了,眼斜了,说话呜呜漏风,半边身子还不能动弹……徐父想死的心都有了。 丫鬟们来喂药,徐父恼的直接用另一条还能动的胳膊把药摔了出去,整个人暴跳如雷,气的跳脚……如果他还能跳起来的话。 徐翀就坐在旁边冷眼看着,翩翩则是急红了眼睛,在一边干着急。 她倒是有心上去帮忙,可丫鬟们也担心徐父恼怒之下下手没个轻重,再把这位姑奶奶伤着了。所以好说歹说让翩翩在一边看着,不让她动手。 瑾娘过来时,屋里正乱做一团。 她是做人儿媳的,公公的病房自然不好乱闯。就在外间行了个礼,顺便询问两句徐父的病情。 徐翀过来回答道,“一切都好。” 翩翩从里间出来,却红着眼睛垂着脑袋不说话。 瑾娘不能当做没看见,就摸摸她的头发问,“翩翩怎么了?” 翩翩鼻音浓重的说,“爹,爹爹是不是好不了了?” 里屋一静,徐父都不闹腾了,明显也在听结果。瑾娘就板着脸,教训翩翩,“胡说。父亲这状况只是轻微中风,好好吃药调养,说不得两三个月就康复了。翩翩别说晦气话,父亲的病只是看起来重,实际上大夫看过后,都觉得乐观的很。” “真的是这样么?” “可不是。” 翩翩被安抚住了,但里屋的徐父明显不信瑾娘这套说辞。他也不是翩翩这等不知世事的豆蔻少女,混迹青楼楚馆几十年,徐父见多了因为喝花酒和玩女人而瘫痪或丧命的人。 可以往都只是看看,丝毫不觉得自己会步那些人的后尘。而如今,他也成了其中一员。 徐父身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再不敢侥幸,也不敢胡闹。如今他且巴不得吃药呢,就想着好歹先把命吊住,才能想治病的事情。不然,拖着这惨败的身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了。 徐父吵着要吃药的时候,徐翀出去了一趟,稍后回来低声和瑾娘说,“怡翠阁的妈妈桑带着重礼过来赔罪了。” 赔罪是应当的,毕竟早先不知道徐父的斤两,只当他是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他们还让看门护院的把他丢出去教训了一通。偏就那么巧,徐父瘫了。 这若真是个穷乡僻壤的土财主遭了这一难,他们顶多赔上三瓜两枣就将人打发了。毕竟开红楼也是有靠山的,他们又见多了男人吃花酒中风的事儿,根本不以为意。 可偏巧昨天被丢出去的倒霉鬼,就是如今的天子宠臣徐侍书的父亲……这谁知道啊。 怡翠阁的妈妈桑昨天得知了此事,恼的差点没把“丢人”的几个大汉都打上几十板子。可事情都发生了,打了也白打不说,说不得还得自己出药钱,死抠门死抠门的妈妈桑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所以就不打人了,而是干脆利落的扣了那些人两年的俸禄银子。 这一招可谓一招制敌,再毒辣没有了。 对付自己的手下可以这样做,可对待徐父,妈妈桑还得端正了态度,过来赔罪。 那徐府能让这样的人登门么? 肯定不能的! 徐父被人丢出去,巧合致“残”的事情传出去,已经足够徐府成为京城的笑话了。这要还让一个妈妈桑登门,那徐府成什么门庭了?那以后还有人敢来徐家么?即便来了,人家不得想,连一个妈妈桑都能登徐家的门,他们不得羞与之为伍么? 所以,那妈妈桑自然是不让进的,徐翀直接就将人打发了。 就连那人带来的重礼,也一道丢了出去。 瑾娘听到徐翀的处理,拍掌说了声“好”。 这有的钱能收,有的钱不能收。那笔钱就在不能收的行列,不然岂不是说明,他们对昨天那事不在意了,咱们一笔带过两清了? 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而不收钱就代表之后要找茬,这也是应有之意。 瑾娘虽然不想徐家贸然和人结仇,那这仇却该结。不然别人还都当徐府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两把了。而出了手则不同,虽然徐府依旧会让人笑话,可却不会有人敢轻视了。 瑾娘到底不好在徐父的屋子多呆,又吩咐了丫鬟们几句,让她们看顾好徐父,就离开去了徐母的屋子。 徐父瘫痪在床,这事儿对徐母没什么影响。不,影响还是有的,毕竟那人不能出去风流潇洒了,徐母心里还是挺美的。 别误会,徐母绝对不是吃徐父的飞醋。都几十年的夫妻了,都成老菜帮子了,她还能稀罕他不成? 而徐母这么乐呵,纯粹是幸灾乐祸。徐父不好过,她就舒坦了。 所以徐母非常有闲情逸致的在作画。 外边冷冽如冬,徐母的画却喧哗热闹如春。百花争艳出现在画卷上,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色彩绚丽明媚,还有蝴蝶和蜜蜂穿梭在其中凑趣,当真好一副春日盛景。 看见瑾娘过来了,徐母还招呼她去看看自己做的画如何。 瑾娘对画卷的了解……一知半解。 她虽然学建筑出身,也会画一些设计图,但那些图纸都是求实的,和徐母这些飘逸的风景画截然不同。 瑾娘又是个工科生,没什么审美情趣,所以这画的美丑,她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挺好看就是了,所以瑾娘就说了几句褒奖的话。 她从色彩和配景上入手,也算说到了点子上,反正徐母听的挺满意的。甚至瑾娘离开时,徐母还大方的将这画卷送给了她! 瑾娘:天下红雨了吧!! 和徐二郎成亲这么多年,这还是徐母第一次送她东西!! 她成亲敬茶赐的珠宝不算,她怀孕时给的燕窝补品也不算,那这还是徐母第一次不是基于某种特殊情况送她“礼物”。 这画卷,必须得好好保存啊。 瑾娘就高兴的带着画卷离开了。 徐母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看她亲手捧着她作的画,那副稀罕的样子,好似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徐母心里熨帖又高兴,扭头就和李嬷嬷说,“咱们从平阳过来时,我特意挑拣了百十副得意画卷带过来,你去取来,稍后我从中挑选几幅给瑾娘。” 章节目录 175 白日梦 从李嬷嬷手中接过足有五、六副被精心包裹的画卷卷轴时,瑾娘的表情是懵逼和恍惚的。 她就搞不懂了,徐母中午时不是才送了她一副“百花争艳图”么,怎么下午又让人送?还一送就是五六副,这不符合常理啊。 倒不是说徐母小气,吝啬手中的东西。事实上,徐母对手中的珠宝首饰根本不在意,她兴致上来捞起一件好东西,随手打赏给身边的下人都是常事。 但能让徐母送出她珍爱的字画,那真是难如登天。换徐父一句话说就是,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如今,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她也没跑到天上去,那徐母送了她一副字画后怎么还有后续?总共送了七副精心制作的字画,徐母不心疼么?她事后会不会反悔再让人过来讨要? 瑾娘脑中一瞬间泛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让青禾将这些字画都小心的收拾起来。 不过最早得到那一副,瑾娘却挂在了翠柏苑中,她和徐二郎共用的小书房里。这是长辈的心意,她完全存放起来也不是那个意思,所以还是挂起来观赏吧。 傍晚徐二郎归家,没有直接回翠柏苑,倒是在半路上被王奎拦住了。 王奎被打了四十大板后,屁股都被打烂了。他原本正焦心的在房中养伤,不想下午就得到一个好消息——徐父让他去跟前伺候。 去,这必须去啊! 哪怕浑身上下都烂了,也阻挡不住王奎去徐父跟前投诚的心思。 徐父觉得身边的丫鬟使唤的都不顺手,就将王奎调了回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无人阻拦。左右王奎挨了这一顿打,也变得小心谨慎了,别说徐父短时间内没有出去寻欢作乐的能耐和心思,就是有,王奎也能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将徐父组拦住。 王奎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这小人用好了,也是一步好棋。 可就这样一个小人物,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徐二郎的去路,这怕不是嫌弃今天那四十板子打的太轻了? 王奎颤颤巍巍的跪在徐二郎跟前,哭丧着面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有心劝阻老爷的,可老爷已经认清了他在府里窘迫的处境,所以愈发觉得钱财是个好东西。他如今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一门心思就想着快速搂钱。他虽然口才了得,在徐父面前颇有些脸面,能够在某些事儿上劝说住他,可这次徐父打心底了做了决定,根本就不听他的劝说啊。 王奎就顶着男主子的冷眼,再次把徐父要求宴客的事情说了。 他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不住的打哆嗦,享受着男主子身上不要钱似的挥发出的冷气,整个人都快被吓尿了。 而就在此时,徐二郎开了口,让他下去,王奎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迫不及待的爬起来跑远了。 徐二郎朝鹤延堂走去的时候,就见徐翀正拎着一个小包袱,从他院里拐出来。 徐二郎见状眉头微蹙,“要回军营?” 徐翀摸摸鼻子,“可不是,再不回去就赶不上点名时间了。我们那长官忒的较真,对我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还真担心回去晚了,他给我穿小鞋,罚我一个人绕着营地跑。”跑圈他是不怕,就是负重跑圈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儿一桩。可这事儿丢脸啊!军营里可有好几个和他不对付的,尤其是早先被他收拾的几个二世祖,静等着看他热闹呢,他可不想平白无故丢脸到敌人面前,被人嘲笑。 这么想着,徐翀就潇洒的冲他二哥挥挥手,“我走了啊。” 徐二郎想说都到了晚膳时间,不如用过晚膳再走,可徐翀已经一溜烟没了人影。再然后,就响起了响亮的马蹄声,那马一瞬间跑远了,徐翀高亢的大笑声也消失不见。 徐二郎到了鹤延堂,徐母已经收到了徐翀回军营的消息,对此徐母是有些伤感的,就和徐二郎说,“之前三郎过来说了此事,我也说了让他用过晚膳再回去,可三郎不依。说是用过午膳就该回去的,他都拖到晚膳时候了,再不能往后拖了。京郊大营距离家里有些距离,路上又有路障,出发晚了怕不能在截止时间赶到军营。” 又念叨,“我之前不让你们兄弟俩习武,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你们入了军营,上了战场,会如同你们大哥一样马革裹尸。可未尝不是伤感这样的别离。你说说,整日住在大营中,一月才有一日假,得闲才有两日空闲在家,我想多看两眼儿子都是奢望,那我能乐意么?养儿为了防老,可养儿也是为了儿孙承欢膝下,欢笑满堂啊。三郎这一跑我还能逮住他吗?我逮不住他了啊,这个儿子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啊?”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泪珠子也从眼角滚了出来。 徐二郎劝慰了母亲几句,就离开了。 徐母对徐二郎送三郎去军营一事,还是有些怨言的。只是早先欢喜与儿子重逢,那怨怼就想不起来。而如今三郎离家归营,那种怨怼又从心底跑出来,导致徐母一时间不是很想看见这个“罪魁祸首”。徐二郎要走,她也没说留饭的事儿,就让徐二郎离开了。 徐二郎到了徐父住所,徐父一看见他,就呜呜啊啊的说起要请客的事儿。 当初徐父徐母上京,瑾娘和徐二郎确实有宴客的打算。不为别的,只为将徐父徐母引入大家的视野中,也让两人多几个交际的朋友。 当时是因为长安长平和徐翀不在家,所以推迟了。而如今,长安长平回了书院,徐翀也回了军营。 现成的借口摆在跟前,徐二郎眼皮一翻,想都没想就说,“家里儿孙都没到齐,再等几日吧。” 一日复一日,一日何其多。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何时才是个头! 徐父就恼了,“这是给我和你娘办的宴席,缺了他们无伤大雅。你别给我推三阻四,一会儿就去给我写请帖,我明天就要宴客,不,后天,后天就要请人来家里吃饭。” 徐二郎无可无不可的点头,“不知父亲都想请谁?” 请谁?我能请谁?我连隔壁老王长得是扁是圆都不知道,我还能认识谁,还能请谁? 徐父委屈死了,可被儿子逼到这地步,他也一咬牙,给出了几个名字。那都是他在怡翠阁眠花宿柳时结识的同好,大家都喜好风花雪月,就有了些香火情。这些人多少算是朋友,请家来吃饭不过分吧? 徐二郎欣然点头,“不知父亲这些朋友,家住哪里?” 徐父:“……”这谁知道啊。大家一起寻欢作乐,顶多问一句喜好胖的瘦的,艳丽的还是清纯的,提住址做什么,那不和问有没有家眷一样惹人厌烦么? 徐父就想说不知道。 可话滚到舌边他就反应过来,没有家庭住址,请帖发到哪里去?难不成送到怡翠阁? 徐父抹了一把脸,他的脸都丢尽了,倒无所谓。可让这逆子往青楼楚馆送请帖,他指定不乐意,他要是这么说,指不定还得被这逆子冷嘲热讽回来。 所以,往青楼送请帖的事儿是别想了。 那么请不来朋友,还办这宴席作甚? 徐二郎就说,“原本想办个小宴,把父亲和母亲引荐给众人,也好让父母结交几个性情相投的朋友。可如今父亲卧病在床,若是贸然请人来倒是搅扰了父亲清净,使父亲不能安心休养,这不好。还是等父亲康复后再说宴请的事情吧,如今父亲且安心养身体是正经。” 话落音徐二郎潇洒的迈腿出了徐父的屋子,也不管身后徐父支支吾吾又在说什么,或是在谩骂他,徐二郎权作没听见,快步回了翠柏苑。 瑾娘此时正在哄儿听。 荣哥儿还不到半岁,自然听不懂姐姐在做什么。只是看姐姐一本正经背书的样子有趣,便也咿咿呀呀的在一边出声附和。 小鱼儿几次被打断,就不高兴了。点着弟弟的小鼻子训斥,“打断别人背书和打断别人说话一样,都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荣哥儿记住了,下一次不能再打断姐姐了。” 背书声再次响起,依依哦哦的伴奏同时奏响。 小鱼儿再次被打断,气的都没脾气了。她拍了两下弟弟的小屁股泄愤,最后一屁股坐在瑾娘身侧,小大人似得叹气,“弟弟是笨蛋,什么都听不懂。” 瑾娘就说,“弟弟不笨,只是还太小了,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小时候和弟弟一样的,还是慢慢长大了,才懂得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 小鱼儿才不信,“我这么聪明,肯定从小就能听懂。” 真不是啊闺女! 你虽然聪明,可没聪明到那个地步啊。 无奈小鱼儿只听好听话,不好听的她自动过滤了,所以瑾娘说的人家根本不认。 徐二郎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小鱼儿像只小麻雀似得,欢快的一蹦三尺高,直接跳到她爹爹怀里去了。 瑾娘不耽搁人家父女培养感情,等两人腻歪够了,她才随着徐二郎去内室换常服。 期间不免问及被王奎拦住去路,到鹤延堂所为何事。徐二郎漫不经心的说了原委,瑾娘听得目瞪口呆。 她就道,“父亲都那样啦,还想着宴客的事情呢,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啊?” 徐二郎顺手指了指瑾娘手腕上带的镶金翡翠玉镯。镯子是好镯子,水头剔透,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边镶嵌着金色纹路,衬得这镯子朴素中布满贵气。 这镯子还是徐二郎前些时日买给瑾娘的,瑾娘可喜欢了,这些时日一直带着。镯子漂亮是其次,关键这是徐二郎的一片心意啊。 而在这两者之外,这镯子还非常贵。 真的是贵,花费的银子数目可不少,瑾娘当时还心疼了一下下。 而如今徐二郎指了指这镯子,瑾娘几乎是秒懂,徐父想要银子了。 呵,呵呵,呵呵呵。你说你都半瘫痪了,还要银子干什么。你又不能出门,又不用买东西,又不能寻欢作乐,那要银子跟要石头有区别么?都没用啊。 但显然徐父不这么想,要不然也不会大咧咧的朝儿子伸手了。 瑾娘就问,“他这是为什么啊?” “怕是嫌弃丫头们伺候的不用心。” “那他不是把王奎叫到身边伺候了么?” 徐二郎摸了把瑾娘的头发,露出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徐父的心思他倒是能猜明白,不外乎是觉得没钱没底气,有钱就有胆。可惜,他这来钱的路子…… 瑾娘见徐二郎突然不说话了,就推了推他的胳膊,徐二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将徐父的计划说了。 瑾娘:“……”她也很无奈啊。 突然就好笑又好气是怎么回事儿?不仅如此,她竟然还觉得徐父可怜。 想当初徐父在平阳何等快意,可对比如今“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处境,真是觉得他惨的不能再惨了。 瑾娘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慨叹一会儿惋惜,也不知道这片刻功夫,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徐二郎见状无语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将瑾娘牵出去了。 此时翩翩和长乐也过来用饭了。 翩翩的脚好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地走路了。可她懒啊,又觉得一跛一跛的走路,非常有损她美貌俏丽的美少女形象。所以宁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也不愿意下地走路。 瑾娘见状到没说什么,徐二郎却蹙眉道,“你一直不活动,血液循环慢,伤口什么时候能好?” 翩翩不晓得还有这个道理,就求证似得看向学医的了好几遍了,感情你都没听到心里去么?可惜我那么关心你的伤势,小姑姑你却对我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小姑姑你太伤我的心了。” 翩翩连忙打哈哈,“我有听见,我也有记住啊。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她也没想出个合理的借口,最后只能被长乐气咻咻的瞪了两眼。 章节目录 176 升职 京城的百姓总是不缺热闹瞧的,因为京城除了能人志士,还多的是纨绔浪荡子弟。而这些整天只知道走鸡逗狗的二世祖,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惹是生非,总是给百姓们寡淡的生活增添笑料,让他们茶余饭后有所谈资,生活不至于太无聊乏味。 而最近最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便是怡翠阁被人爆出来,每个房间都有夹层或可供偷窥的孔洞,怡翠阁一时间成了让众人谈虎色变、退避三舍的地方。 这事情和广大民众没什么关系,毕竟青楼也分三六九等。而怡翠阁明显就属于整体质量较好,门槛较高的一波。可想而知里边的消费水平也很高,并不是那些平头百姓能开销的起的。 而来到这里的都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本无可厚非,可若是你寻欢作乐的时候,被人全程偷窥了呢? 当然,有来这种青楼楚馆寻欢作乐的,自然也有谈生意,以及说密谋朝政的。谁没在青楼办过两件私.密事儿?原本是念着这里人多眼杂,轻易不会被人注意或偷听,可原来,他们自从进了怡翠阁,就全程都在有心人的监视下? 这谁能忍得了? 也就那些心大到无所畏惧的二世祖,不介意被人旁观,其余留恋风月场所的“老顾客”,不管是世家子弟或商贾官员,暗地里都恨得咬牙切齿,都在怡翠阁的“关门”过程中,出了一把大力气。 怡翠阁作为京城颇有名望的青楼,背后自然有势力在支撑。有传闻说是某位异姓王,也有人说是朝中的某位权臣,更有人隐晦的提点这是某位皇子的私产,专门给他收集讯息用的。 归根到底就一句话,背后人不好惹。 可那是以前,如今怡翠阁爆出这种传言,别管真假吧,反正之前在怡翠阁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儿的那些官员富贾,是绝对忍不了了。于是,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不过短短三五天时间,怡翠阁就关门大吉了。 市井中的百姓只以为这事儿白爆出来,只是偶然性事件,绝对想不到阴谋诡计上,可瑾娘不一样啊。她在听到这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事情中若没有徐二郎的手笔,她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早说过徐二郎这人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从来只有别人在他手上吃亏,还没有他吃闷亏不得发的时候。 而怡翠阁将徐父丢出大门,算是导致徐父瘫痪的元凶之一,那徐二郎能放过他们么? 徐二郎护短,哪怕徐父与他父子关系恶劣,甚至到了恨不能断绝关系的地步。但他到底姓徐,关起门来两人还是一家人。既如此,徐父的事情就是徐二郎的事情,他的颜面也是徐二郎的颜面,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在找补回来的。 而如今,怡翠阁凉凉了,徐二郎大获全胜。 只是,这人是怎么知道怡翠阁有夹道和偷窥的地方的?难不成他亲自去探过? 想到这里瑾娘一阵恶寒。 她对徐二郎的人品还是信的过的,再来这人每天早出早归,根本没有寻欢作乐的时间。青楼楚馆那些地方他又最厌恶,生平还没有踏足过,所以,徐二郎根本不会为了查证点什么,特意跑过去一趟。那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呢? 徐二郎被如此问的时候,就哭笑不得看着瑾娘,“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瑾娘狐疑,“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换做是你,你难道不好奇?” “不好奇。” “骗人。” “骗你作甚?”徐二郎逗着怀中的荣哥儿,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瑾娘说,“这用去探测么?根本不用。随便动动脑子就知道,里边肯定有猫腻。别说京城的青楼楚馆了,就是平阳镇的几家红楼,暗地里也有这些龌龊。再来就是没有又如何,又不妨碍我胡编乱造。” 瑾娘目瞪口呆,“你这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正好撞上了。可若是怡翠阁是正正经经的青楼,人家背后没那些猫腻呢?” “你觉得可能么?”徐二郎反问她,“青楼还正正经经,你怕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是哦。 徐二郎又说,“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就是。又不需要动脑子,不过是散布两句谣言,这还不容易?” ……阔怕! 徐二郎继续道,“总归这一巴掌肯定要打回去的,没道理人家把徐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咱们不去回礼的,那徐府不就成软柿子了,谁想捏谁捏,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瑾娘:“……” 瑾娘又在徐二郎“难接触、睚眦必报、不惧人言、我行我素”性格标签后边,添上了“不折手断”四个字。且做了加黑加粗处理,提醒自己千万记住了这男人不好惹,可别一时脑抽犯到他手上,不然到时候他不折手断的对付起她来……不,绝对没有这一天,她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怡翠阁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传的满京城都是。谣言传的多了,就免不了被人润色加工,添油加醋。于是,原来某个大人屁股上长了红痣,另一位大人中看不中用,还有某某某和相好喜欢用那个姿势,另一位看似刻板的大人,玩的最疯,喜欢一龙两凤……这样不着边际的谣言就都跑了出来。 民众不管是真是假,只是凑趣乐呵,当做谈资说笑。可这事儿被御史知道了,就不免上奏折参一本了。 可以说,整个朝堂有十之三、四的官员,都被御史告了。 那陛下看见能不雷霆大怒么? 允文帝只要一想到,如今市井百姓都在议论他的股肱大臣的隐私,就气的脑袋上冒烟。 一来气民众们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有损朝廷威严;也痛恨这些官员没有自制力,在女色上迈不动脚,结果败坏了大好的名声,给他脸上抹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虽然这事儿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朝廷的面上到底不好看。允文帝有心杀杀这股歪风邪气,就规定了官员不得夜宿青楼楚馆的规定,凡有发现,罢官免职!其次对于所有被状告“女票女昌”的官员,一经查实,依照情节严重与否,或是罢官,或是发配,再不济也降职或罚俸。 皇帝怒气不消,朝廷中人人自危。 但这和徐二郎无关,也无人将此事联想到他身上。毕竟徐二郎只是个在清闲衙门当差的小侍书罢了,谁又能想到他会有那么大能耐,能凭借一人之力,掀翻了怡翠阁不说,还搅的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虽说朝廷之乱牵连不到徐二郎,但徐二郎在此事中得了好处却不得不提一下。 简而盖之就是,因为翰林院中也有官员牵连到此事中,且情节较为严重,被罢免官职。这空出来的三个空缺,总要有人来填充,徐二郎有幸被选中。成功官升半级,成了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同升级的还有宿迁,以及翰林院另一位资历比宿迁还老的官员。这三人中,那位老资历的官员确实比较老了,足有五旬了,他人也较为刻板规矩,不懂得上下打点,又因为脾气臭,连同僚也不喜他。正因为如此,和他同届的进士,有人早已经成了翰林院的一把手,允文帝的心腹重臣,他却还是个来也是寒碜。 这人作为前辈被提拔,诸多后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而宿迁,这人是出了名的刁钻,不是个好相与的。可不得不说,人也有真本事、不说远的,只说最近几个月修书的成绩就比较可观。况且这人一张嘴毒的能把人刻薄死,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弱些,脸皮薄些的,都不敢招惹他。他被升职……也忍了。 可众人忍了老前辈,忍了宿迁,怎么还要忍徐士衡你个后辈?!! 徐二郎这才中榜几个月,就升职了,这谁能忍? 数遍整个翰林院,早几届的状元都不一定比他出息。人家都还在坐冷板凳,他呢,坐火箭似的,嗖嗖搜就上去了,这不公平啊!! 方程尤其觉得不公平。 他面上挤兑徐二郎不说,私下里还写了匿名信,送到御史那里,检举徐二郎行为不端。 这个不端体现在何处,方程还就明明白白写了,说是徐二郎管家不严。之后重点写了徐父眠花宿柳,被人从青楼丢出来的事儿。 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可瞒着的,也瞒不住。在徐父被人丢出来当天,就有人查到了他是徐二郎父亲的事情。翰林院的同僚听闻此事后反应不一,有真心替徐二郎尴尬的,也有虚情假意的询问徐父的病情,表达了想要登门探望的心思的,都被徐二郎一一拒绝了。 这事儿不是秘密,在翰林院传了几天也就消停了。可此时又被人特意提了出来,还成了徐二郎的污点…… 御史也觉得在此事上,徐二郎实在是冤枉——他是做人儿子的,天底下只有老子管儿子的道理,儿子管老子,这不忤逆不孝么? 那御史性情耿直,但处事也算圆滑,就将此事错过不提,并没有在第二天的朝会上,抨击翰林院暗藏猫腻,给徐二郎升职不合情理一事。 但这位御史没说,却不妨碍其余御史说。 原来方程秉着广撒网多捞鱼的原则,给好几位御史都送了信儿。这不,有人就看不过去,直接掺了徐二郎一本。 那允文帝听闻此事后能怎么回应呢? 允文帝当时的表情挺一言难尽的。 他觉得,徐父闹出那事儿的时候,徐二郎的心情,和他闻听臣子眠花宿柳被爆了隐私、污了名誉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既怒其不争,又有同为天涯露沦落人的感慨。 皇帝觉得他和徐二郎都挺不容易的。 但他是皇帝,他不容易了自然也不会让下边的人好过,好歹还能出口恶气,不至于憋着自己。可徐二郎呢?有那样一个爹给他拖后腿,偏还有人挑他的刺儿,往他心上插刀子!那这臣子心得苦到什么程度啊! 背后的人心狼啊!! 皇帝痛恨那些背后黑手,也是同情徐二郎,所以最后不仅没发落他,也没按照御史说的降他的职,反倒安抚似得,给他许多奖励。 徐二郎: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莫名其妙。 瑾娘也挺莫名其妙的,就纳罕的问,“难道是你升职了,陛下给你点赏赐庆贺庆贺?” 这猜测瑾娘也觉得不靠谱,所以不等徐二郎发话,她就顾自笑了起来,“我胡说八道的。” 徐二郎想了片刻,似有明悟,眸中不由染上些许笑意。“原本想要扯我的后腿,不想最后却往上送了我一程,某些人该恼的吐血了。” 瑾娘:“什么意思?” 徐二郎就将他升职,翰林苑中有些人心存不忿,想要使坏的意思说了。 瑾娘不等他说完,就恼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坏!你是凭本事得了上司赏识,又不是走了歪门邪道。这些人自己不上进,还看不得别人好,心思真是坏透了。” 徐二郎就说,“你别恼,没这些人在背后使坏,这些东西还到不了你手里呢。” 兴许是“你手里”这三个字有些动听,瑾娘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抿着嘴唇应和了一句,“这么说他们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夫妻两个说着话,翩翩就闻讯过来了。先是看着十多个匣子眼冒精光,随即才问瑾娘,“二叔的这个官职,主要是做什么的?” 侍讲学士啊,顾名思义,还是讲书的吧? 瑾娘也不是太清楚,就问徐二郎,徐二郎道,“差不多,不过主要职责还是文史修撰,编修和检讨。” 翩翩闻言就撇嘴,“怎么觉得还没侍书好?”不等瑾娘问侍书好在那里,小姑娘就吧嗒吧嗒说开了,“侍书还能例常进宫给陛下讲书呢,那就有希望见到皇上。这老话说的好,见得次数多了,交情就出来了,陛下记住了你这人,你前程不就好了么?可侍讲学士呢,虽说是从五品,比之正六品是升级了,可这个职位的官员主要负责的文史修撰。你说说之后都呆在翰林苑中修书了,还有机会见到皇帝么?见不到皇帝,哪还有前程可言么?” 章节目录 177 侍讲学士 翩翩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 但话又说回来,皇帝召见臣子讲书,也不一定非得是侍书本人。也有侍讲学士、侍读学士,更有翰林院掌院学士。是谁不一定,单看皇帝心中有谁,那个臣子就会受器重。 看官职明确区分职务,这点只是针对臣下,要限制皇帝,不存在的。 听了徐二郎如此说,翩翩提着的心才放下,瑾娘也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也比较欣喜徐二郎升职,可之前也和翩翩一样,忧心成了侍讲学士后,在御前伺候的时间短了,没了以往的颜面和盛宠。 在这封建王朝,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他欣赏谁,看重谁,谁就前途无量;而若是陛下冷落谁,疏远谁,那这人想出头比登天还难。 这几个月她过惯了客来如云被追捧的日子,想来若是徐二郎猛地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人物,她虽然不会不习惯,那落差肯定会有的,好在如今还不用习惯这种落差。 amp; 徐二郎升官,宿迁也升职,李和辉就起哄要两人请吃酒。 吃酒的地方暂时就定在徐家。因为宿迁府上最近有些闹腾,那妾生的女儿出了水痘,母女俩都半死不活的,整日哭哭啼啼凭白败坏人的心情。 因此聚会就不在宿迁府上了,又因为徐二郎和宿迁最近算是翰林院的热门人物,多的是人眼红他们升职加薪,想抓他们的把柄把他们摁下去,那么在外边饮酒作乐也不妥当。所以思来想去,几人将地方定在了徐府。 徐府中瑾娘得到了举办小宴的提示,爽快的应下了。 她整日呆在府里也挺无聊的,有人过来做客也好,宿迁夫人肯定会随同过来,她还能有人一道说说话。 操持宴席的事情是不用瑾娘经手的,一切都交给翩翩处理。这种家常小宴,翩翩操办起来已经很顺手,之前或许还会因为客人的忌讳等过来询问瑾娘,如今却不需要了。诸如李和辉和宿迁这两个域徐府关系较为亲密的人,他们酒菜上的忌讳和喜好,她了如指掌。置办的宴席只会让人夸赞,肯定不会让人不满意。 很快到了宴客那天,李和辉和宿迁都早早登了门。 两人许是早就商量好了时间,是以几乎是同时到达了柳树胡同。稍后两人被徐二郎引进来,又去鹤延堂拜访徐父徐母。 长辈在家中,客人来做客去拜访家主人是应有之意。况且徐父徐母远从平阳而来,他们早该来拜会。若非徐二郎一直说稍后家中有专门的宴席,那日来不迟,他们早就登门了。而之后因为种种缘故,宴席一再推辞,他们拜访的行程也就一直往后拖,直到今日。 徐母见到徐二郎的两位至交好友,也是激动。甚至一贯不注重外边打扮的徐母,今日特意起早了些,穿上了贵重华丽的衣衫,争取不给徐二郎丢脸。而她对两人的态度,也和善亲切,真真是客气又周到。 徐二郎性情冷厉,结交的友人不多,数遍整个平阳镇,也不过三两人。那三两人还因为之后徐二郎专注读书,少于交际,来往变少了。之后徐二郎虽然和郑顺明结为好友,但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还是一起去朔州秋闱时,关系才变得亲近。而那之后,徐二郎又是上京,又是闭门读书,郑顺明就少有家来。 所以数遍徐母这半生,招待儿子好友这事儿还真少有。况且眼前这两人又和二郎一样同朝为官,即是她的好友,又是他的同僚,他们官职加身,身份贵重,这也由不得徐母对他们不客气。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过后,徐二郎又领着两人去见了徐父。 徐父的情况和之前差不多,他这病本就需要静养,需要心平气和的用药休息。可徐父是能耐得下心休息的人么?明显不是。 他常年在外边风花雪月,日子过得热闹繁华。如今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甚至因为外边天气寒冷,他连被人推出去活动都不能。 这么长时间了,他活动的地方都仅限于内室,可想而知徐父心情会有多暴躁。 他就如同一只困兽一样,总是抑制不住发怒。送来的药也一顿好好吃,一顿无论如何也不吃。他心情又抑郁,这种情况下病情有好转才是见鬼。 徐父嘴歪眼斜,容貌有瑕,若是这模样被小辈看见了,有损他的形象和威严——虽然自从他被怡翠阁的人丢出门外后,他的形象已经和纨绔浪荡子弟没有分别,威严更是从没有过的东西,可该给他的体面还是要给。所以李和辉和宿迁就隔着屏风给徐父见了一礼,又经过徐二郎的“传话”交流了几句,稍后便离去了。 几人的脚步越走越远,徐父肉眼可见的又暴躁了。 他支支吾吾的,用眼神示意王奎说些他想知道的消息。 王奎打小就在徐父身边伺候,对他的心思知道的一清二楚。说他是徐父肚子里的蛔虫一点没错,他对徐父的了解比谁都清晰。 可就是因为太清晰,太知道徐父的心思了,王奎倒是不好开口了。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徐父,徐父就恼了,一把操起枕头旁边的两个核桃,就砸在了他脑袋上。 王奎疼的原地跳脚。 他心里嘀咕,老爷这半边身子瘫了,另半边身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灵活。看那准头高的,说打他头那核桃就不会丢在他胳膊上。 王奎捂着脑袋,磕磕巴巴把徐父想知道的事情说了,“两位大人拿了不少礼物过来,不过具体都带的什么,奴才也不知道。这不是,那些东西都送到老夫人那里去了,奴才就是看得着也摸不到啊。” 意思就是提醒徐父,不能惦记的东西就别惦记了。老夫人把您当仇敌一样,若非您死了对两位公子影响较大,不然,您看您这么胡闹下去,老夫人会不会怒从心头起,直接一把刀剁了您。 您养病这些日子,老夫人把房里能收刮的东西都拿走了,甚至就连那对双生姐妹花,都被老夫人叫去伺候花草了。那都到这不田地了,您还指望进了老夫人口袋的东西,她再拿出来给您? 且别做白日梦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徐父闻言气的直磨牙,一边还用拳头砸着床板,“那个恶妇,那个恶妇,我要休妻!” 这话您也喊了百八十遍了,可管用么?没用的!所以还是省点力气吧老爷,再这么闹腾下去,受罪的也只有您自个儿。 不说徐父这里如何,只说徐二郎引着李和辉和宿迁往花厅去。期间三人不免说起徐父的病情,李和辉就道,“若有需要,我可代为请宫里的御医出来,给伯父诊治一番。” “这倒不用。”徐二郎说,“如今请的是朱家的后人,那家人祖上也是宫里的御医,医术不错。父亲这病又是那边的老爷子亲自接的手,他老人家的医术,我还是信的过的。” 李和辉也知道前御医朱家,就点了头,“若是那家的后人,到也不错。只是每个大夫专精不同,士衡兄且让朱大夫给伯父诊治,若是时日长了仍不见好转,再转告我,我再从宫中请御医来。” “好,届时就要劳烦你了。” 三人说完徐父,话题又转向其他,不知不觉就说到方程。宿迁嗤笑,“他倒是有脑子,知道直接把事情捅到掌院学士那里,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就转而把你的事情告知了御史。可是有什么用?御史倒是发力了,耐不住陛下对你多了几分看顾和同情。别说贬责训斥你了,反倒给了不少赏赐宽慰与你。这下好了,方程气的眼都红了。” 方程背后做的污糟事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宿迁和徐二郎。两人都知道这人虽不是个小人,有时候行事却连小人都比不上,素以私下里都防着他。甚至徐二郎还派了人盯着他的动静。方程老老实实的不搞幺蛾子且罢了,不然一抓一个准,他也别想好受。 这不,徐二郎扭头就将方程背后害他的消息,透漏了出去。 翰林院中有看徐二郎不顺眼的,自然也有看方程不顺眼的。方程心高气傲,心眼又小,平时说话阴阳怪气,早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徐二郎这边的消息一走漏,不过多长时间就有人将这消息,不经意的透漏给翰林院掌院学士知道。 掌院学士眼里不揉沙子,早先翰林院魏某人私下告徐二郎的状,就被他训斥了一顿。原以为杀鸡儆猴,翰林苑中的官员再不敢行如此阴.私计量,却原来这种心思阴暗手段龌龊的人还不少。 掌院学士一怒,方程自然吃不了兜着走。听说掌院学士已经将此事告知陛下,陛下的发落随后就到。这次方程不被降职罢官,也得罚俸,总之,他落不了好。 之后方程果然被降职处置,从从六品的官员,贬职成了正八品的五经博士。一下子降了好几级,这惩罚可够重了。 而五经博士,正八品,名副其实的翰林院最底端官员。这也就比翰林院中那些打杂的童儿高级一些,属于所有官员多可以指使的人。落到这步天地,方程能受得了才有鬼。 他心高气傲,尚且受不住被徐二郎抢走了状元头衔,不能忍受徐二郎在官职品级上压了他一头……而如今,徐二郎何止压了他一头,简直压了好几头。而他,原本还前途光明,却突然就被贬职了,这还不是最让人恐惧的,最令人绝望的是,经此一事他在翰林院掌院学士和陛下那里,都打上了“小人”的标签,那以后还有前程可言么? 没前程了!换句话说,方程完了! 方程的后果且不提,只说几人正往花厅走去时,就见小鱼儿牵着翩翩的手过来了,正好和三人走了个碰头。 葱茏的树木掩映住徐二郎几人的身影,翩翩和小鱼儿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几人。小鱼儿奶声奶气的和翩翩撒娇,“小姑姑陪我去啊,把小将军牵过来,让荣哥儿看看。他看见姐姐养的猫儿都高兴的咿咿呀呀,看见小将军肯定更高兴。哎呀,小姑姑陪我去么,都走到这里了,那里有回去的道理?小姑姑听话啊,回去我给小姑姑拿糖吃。” 奶声奶气的声音本就让人心软,偏小姑娘人小鬼大,说话别提多逗人,所以这边的几人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小鱼儿突然被取笑了,先是一惊,随后听出其中有爹爹的声音,欢喜的一把松开翩翩的手,哧溜一下从花木底下钻了出去。 翩翩伸手拉都没拉住,不由懊恼的一跺脚,赶紧绕过花木去追她。 小鱼儿已经跑到了徐二郎跟前,抱着他的小腿脆脆的喊了声“爹爹。” 徐二郎眸中染着笑意将人抱起来,又将她头上的树叶挑出来随手扔了,这才说她,“见过你两位伯伯叔叔。” 小鱼儿这才扭头看向宿迁和李和辉,这两人她都见过,还不止一次,小鱼儿又不认生,就甜甜的喊了人。 小姑娘本就生的好,白嫩精致,眉眼黑亮,看人时尤其有神,让人控制不住的心软。而她话中的含糖量又特别高,软软的喊人像在撒娇,这谁忍得住? 不仅宿迁没忍住伸手要抱她,就连李和辉也接过来逗了她两句。 这两人无疑被小鱼儿甜美娇憨的外表迷惑住了,以为这是什么小天使。也只有翩翩知道,这哪里是小天使,分明是个小恶魔,一个专门来克她的小丫头片子。 她今天多忙啊,要盯着厨房的人给二哥准备宴席,又到了月末,还要对账。她忙的分身无暇,偏这小魔星心血来潮来找她“陪玩”,她有那时间么? 偏她不依这丫头还假惺惺的哭泣,哭的可怜吧唧的,眼眶鼻子全红了。翩翩明知她是装相,也忍不住心疼,所以就被生拉硬扯的到了前院,准备领小鱼儿去长安长平的院子牵小将军。 这一来一去不定得耽搁她多长时间,翩翩虽然妥协了,可心情依旧不美丽。 章节目录 178 藩王进京 可再不美丽的心情,在看到小团子甜滋滋的撒娇卖萌的模样,心也化成了水,那点郁闷的心情也都不翼而飞。 翩翩依次给几人见了礼,随后才将此时到前院的原委说了。 宿迁和李和辉闻言都笑看着小鱼儿,就连徐二郎也她,“不许调皮,你小姑姑还有事情要忙,小鱼儿不要添乱。” 小鱼儿就差举手发誓了,“我不添乱,我就想要小将军。把小将军牵到翠柏苑去,荣哥儿会喜欢的。” 徐二郎就摸摸她的头,“去吧。不过小将军是狼狗,凶性大,认主,你不要上手摸,只远远看着就好。” 小鱼儿虽然不乐意,可她也是个听话的乖宝宝,所以怏怏的“哦”了一声,就从徐二郎身上滑下来,牵着翩翩的手要走。 翩翩赶紧给三人告辞,末了握住小姑娘肉肉的小爪爪,姑侄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远了。 宿迁见状就有些艳羡的说,“还是女儿好,家里有几个小姑娘,看得人心情都好了几分。”提到女儿不免想起家中三个儿子,那真是个个都能上天的主。虽然宿轩宿征如今不着家,但在应天书院也没少惹是生非。为此宿迁还被叫过家长,真是丢人丢到书院里去了。 徐二郎却没有同感,因为他印象中,不管是长安还是长平,都算懂事乖巧,还真没闯祸到需要他出面收拾的地步。对此他就没办法劝慰了,只能拍拍宿迁的肩膀让他看开些。 两人说着话往前走,突然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两人回头一看,结果就瞧见李和辉目光怔怔的看着一处,似乎在出神。 徐二郎眉头微蹙,喊了一声“炎亭”。李和辉立即回神,随后讪讪的咳了一声,“我看你院子里的梅花似乎不是京城常见的品种,是从那里弄到的稀罕物不成?若是还有别的植株,也让我移栽一棵。” 徐二郎的注意力被转移走,就说道,“院内花卉树木都是内子让人购买的,至于品种是否与京城的梅花不同,我还真不知道。炎亭若喜欢,让人移栽走就是。” “君子不夺人所好,若是还有其余的,我就移栽了,若是没有,压枝也可。” 几人的话题自然转移到花木上,宿迁和徐二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唯有李和辉,望着方才身着玫红色衣衫的少女远去的方向,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后却又轻微摇了摇头,似乎发出一声叹息。 不说前院几人如何,却说后院中瑾娘正招待宿迁的夫人。 宿家也算是比较清静的人家,毕竟宿迁只有一妻一妾,妾室又只生育了一个女儿,所以后宅争端比较少。 而宿迁夫人所生育的三个儿子,长子已经十三、四岁,已经完全不用大人操心。两个小的虽然还到处惹事生非,可送到书院有先生们辖制,倒也出不了大岔子。 平常三子不在家,宿迁去衙门,家中就只剩下两老以及一妾,以及妾室所生的庶女。所以整体来说,宿家还是比较清静的。 可最近因为庶女出了水痘,那妾室就诬赖她谋害庶女性命,很是闹腾了一番,整个家都变得乌烟瘴气。 对此,宿迁夫人也是气笑不得。 她就和瑾娘说,“我三个儿子傍身,那里需要在意她一个庶女?就是她生了个庶子又如何,我长子已经成人,宿迁又不是个狼心狗肺、喜新厌旧的,那还能因为她有了庶子就宠妾灭妻,或是将家产给庶子?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儿。所以你说,我连她生育个庶子都能忍,而她只是生了个无关痛痒的庶女,到时候一副嫁妆就打发了,我需要在意她,需要加害她么?” 宿迁夫人也是头疼,“偏那妾室觉得她那女儿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那姑娘一根毫毛。觉得这世上的人都见不得那姑娘平安无事长大,到处都是想要夺她性命的人。我就不懂了,她闺女到底是那号天仙下凡,怎么众人都见不得她生了呢?你说我们宿家这是走了什么运气,怎么那样不得了的人物,就投生到我们家了?” 瑾娘听着也觉得这事儿挺搞笑的,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屎壳郎还夸自己孩儿香呢,为人母怎么自然怎么看自家孩子怎么好。只是好的别人都要暗害她的地步……那真是过了啊。 瑾娘有心宽慰宿夫人两句,让她看开些。可这事儿到底是宿迁后宅的事情,又是人家的私事儿。她听听就罢了,还是别胡乱发表意见让人家心烦了。 瑾娘就耐心听着宿迁夫人排遣了一通,好在这人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只是说了几句就罢了,之后再没提及这件污糟事儿。没得在人家做客还给人家添堵的,那不成恶客了么? 宿夫人转而就夸起荣哥儿,说什么荣哥儿眉眼高挺,额头阔朗,一看就是不凡之辈。又说这孩子看着肖似他父亲,长大了也是个状元之才。 瑾娘:“……”好听话是真好听,最起码她听着就很舒心。只是不凡之辈?状元之才?宿夫人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怎么她就看不出来?莫不是这小子把这些优点隐藏的太深了,有待她这个为人母的去发掘? 这一日热热闹闹的过了,稍后徐二郎回来,身上染了酒味儿,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还好,神态清明,明显没醉。 瑾娘就讶异,“今天喝的不多啊。” “李和辉被太后传召,明日要去宫里见驾。他本身酒量不高,也担心喝多了见驾时失态,所以只薄饮几杯就算了,之后我们都喝的清茶。” 瑾娘了然的点点头,随后感叹,“太后娘娘召见李和辉,怕不是为了给他做媒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毕竟李和辉婚事困难的问题,已经成了众人的共识。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老郡王妃焦心的夜不能寐,就是宫里的允文帝和太后这两座大山,也积极的想要将这个老大难的婚事解决了。 只是容貌秀美,年龄适中的贵女不少,但适合李和辉,又有意嫁与他的却不多。 还是那句老话,姑娘们只看男人的外表,可他们家里人看得长远,他们不仅图女婿的人品相貌,还图他的家世和前程。而李和辉,不被庄郡王夫妇喜爱,和同胞兄长的关系也是平平。那以后能从庄郡王府得来的助力少之又少。虽然陛下对他青睐有加,让他在择偶上多了几分底气,那同等条件下,自家姑娘有更好的选择,也不是非他不可。更何况,他们都心疼闺女呢,也担心孩子嫁过去受委屈。 外边人觉得李和辉择偶难,李和辉本人呢,对另一半也是宁缺毋滥。这就导致了他婚姻老大难的处境,而这景况明显一两年之内不会得到改善和解决。所以,真不知道宫里两位老家人在明知白忙活的情况下,还忙活个啥。 不说李和辉,且说天色将黑时,长安长平竟从书院回来了。 两小子明日休沐,今天中午一放假就火急火燎的往家赶。可竟然这个时候才归家,那明显是路上遇到事儿了。 瑾娘就开口问了缘由,长平不等长安开口就迫不及待的说,“这不是太后快整寿了么,各地藩王都从封地赶过来给太后祝寿。我们回来的不巧,到城门口遇上禹王的仪驾,这不就被堵外边了么。” 瑾娘先是了然的点头,随后觉得不对,“藩王回京不都轻车简行?几匹马几辆马车不过片刻就过关了,怎么还把你们堵外边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长平看向长安,他说漏了啥? 长安就笑着开口,“别的藩王是不是轻车简行过来的,我们不知,不过禹王明显不是独身来的。我们在城门口排队时,就听见前边人说禹王此番过来还把妻儿一块带来了,有家眷随行,车马肯定多。前边的人数了数,说是不算马匹,单是马车就有百十辆,算是举家都过来了。” 翩翩对京城这些权贵人家还不是很清楚,对各个封地王爷也一知半解,可她知道,皇帝都忌讳藩王进京,担心他们在京城捣乱是一回事儿,也怕他们在京城拉拢官员。你说这要是有人想造反,提前买通了权贵官员,那这皇帝的皇位能坐安稳么? 所以为了保证皇权的稳固性,藩王不得召见不得入京。即便入京,也得轻车简行。就这条款还只适用于陛下比较信任的藩王,而对于陛下不信任的藩王,皇帝的手段也是很冷酷无情的。不仅会派遣巡城令定期去藩王所属封地巡查,看有无扩充私军,有无瞒报赋税,有无私造武器,更甚至,觉得某个藩王特别让人忌惮了,还会让人把妻儿都送到京城,美其名曰在太后跟前进孝,实际上被软禁做人质。 朝廷对藩王的管束之严厉由此可见一斑,那在众多藩王都颤颤巍巍讨生活的时候,禹王如此大张旗鼓,拖家带口的上京,就很引人注目。 徐二郎就道,“禹王虽不是太后所出,但太后进宫时有一闺中好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入宫后又相互扶持。那位娘娘生产时血崩而亡,太后就将禹王抱到膝下养育。说禹王是太后的小儿子也可,总归他与陛下兄弟情深,陛下对这个兄弟也最为爱重。”这点从禹王这个封号中就可窥知一二。要知晓禹州在乾州以南,物产丰饶,水土肥美,农作物可一年三熟不说,那里地理人文条件都好。 禹王去了封地,那是去享福的。可不比有些藩王,被封到犄角旮旯的地方,每年养活地方百姓都是问题,还要像朝廷申请补助银款才能撑下去。与那些小可怜比起来,禹王的待遇简直上天了。 徐二郎这一解释,屋内几人就都了然的“哦”了一声。 长安和长平明显有些兴奋,瑾娘不知道两人是因为亲眼见了禹王的车架高兴,还是觉得之后京城有热闹看了,为此激动亢奋。不管因为什么,她都觉得有必要说道两句,给两个孩子敲敲警钟。 “那些藩王虽然不被陛下所喜,但他们一个个位高权重。这样的人物,咱们是避之不及的。另外诸多藩王进京,京城可能会乱一些,为防你们两个不知轻重出个好歹,明天你们就别出门凑热闹了,就好好呆在家里,去你们祖父身边侍疾。至于回校后,不管你们的同学好友私下里议论什么,你们听着就好,不要随便发言。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说不得你们一句无心之言,听到别人耳里,就是大逆不道的证据。到时候你们自己受罪不说,说不得还要牵连家里,连累你们二叔,你们可记下了?” 长安长平先还有些怏怏,可之后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都郑重的点了头。 长安还道,“婶婶放心,我们都有分寸的。谨言慎行的道理我们都懂,不会给家里惹祸的。” 瑾娘就说,“也不是怕你们惹祸牵连家里,我主要还是想说,你们都大了,做事该稳重谨慎,也要学会避讳。我的意思,你们俩可懂得?” 两人再次板着小脸点头。 说完了这事儿,长安又说了另一件事儿,却是个好消息,原来他从丁字班升到丙字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