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风流(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怀恩七年 朝政清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雍天下已呈盛世景象。 多年安逸奢华的生活渐渐中和了伍骄阳心底的暴戾之气。他本就是个生性淡漠懒散人,只要没人主动上前招惹,也算不上难相处。 倒也不是说他突然转了性,成了佛,变了个大好人。相反,因为绝无仅有两世为人的经历,伍骄阳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生离死别,等闲小事实难以再影响他的心情。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伍骄阳伍老爷犯了个低级错误,自己没事找事,考虑真正退隐,将暗中掌控的权利让出去。 要知伍骄阳虽禅位于皇弟,却并没有十分刻意的隐藏行迹,这就形成了他超然世外的地位,真正的无冕之王。他的眼线遍布大雍上下,军中朝中实权人物全是由他一手挑选提拔,在民间,这位曾征战四方,勤政爱民的皇帝更是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再加上二十几年发展出的组织“暗夜”,可说,伍骄阳在大雍的地位牢不可破,在大雍的历史上亦留下了重重一笔。 顾承欢初登基时,朝中势力不稳,伍骄阳的存在起到震慑群雄的作用,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现如今,怀恩帝政绩卓著,才华有目共睹,更多了伍骄阳没有宽厚和蔼。经过七年的变更替换,怀恩帝逐渐洗刷了伍骄阳留在朝中的痕迹,真正靠自己做起了天下之主。 近一两年,顾承欢数次写信请求伍骄阳回宫,字里行间全是思念之情,称自己为“我”而非“朕”。 伍骄阳每每都是认真的亲笔回信,婉转的拒绝,不是不想念的。顾承欢整整小伍骄阳十一岁,是他放在心坎上的人。伍骄阳没有子嗣,拿他当儿子般的疼爱。 只是,伍骄阳太清醒。他会时刻提醒自己,那个人是他弟弟,更是大雍的皇帝! 正当壮年的前任皇帝与风华正茂的现任皇帝,太多不安稳的因素,很多事,身不由己。 伍骄阳小时候从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可最终却是靠着杀兄弑弟,满手血腥生生硬夺到皇位。 他从不怀疑与弟弟之间的深厚感情,只是不愿意冒险试探。感情是易碎的艺术品,看去异常美丽,却格外经不起磨砺。既然如此清楚明白,就该倍加小心翼翼的维护,而不是毫无顾忌的使用。 顾蔚蓝,那个远嫁敌国,聪明伶俐的小公主。如今也深陷宫廷压榨不得翻身,终日不是算计人,便是被人算计。伍骄阳的回信很简单,让她靠自己,争到哪步算哪步,若真有一天山穷水尽,伍骄阳这个哥哥愿养她一辈子。 莫怀前将南六省黑道首领秦朗的请帖递上来时,伍骄阳自我感觉比较有礼貌的着属下回了封不疼不痒的信函。 伍骄阳这厮虽说是自现代社会穿越至封建大雍,但多年的皇家生活彻底改变的他的观念。秦朗南六省扛把子的身份在普通人眼里那可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可惜对出身天下最“正统世家”的伍骄阳而言,不过是刁民贼子,回信已是给足了面子。 与启国皇帝赫连漠月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常有身份不明的人袭击伍骄阳。不过伍骄阳身边高手如云,更何况他连与情人欢爱时都不忘带着随身侍卫,想偷袭成功,委实困难。 最后,要说说曾位居礼部尚书的一品大员——末秋。 末秋也是当世奇才,却甘愿抛弃所有,寻遍天下追随伍骄阳。遥记当年,他以孤儿身份被暗夜收养。第一次吃饱肚子,第一次穿暖衣服,第一次看书识字,第一次扬眉吐气出人头地,第一次触碰神一般的人物,第一次…… 组成他生命的一切,不论痛苦或欢乐,都是那个男人给予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丝肌肤都沾染着那个男人的气息,根本无法逃离。 如果爱恋是一种病,末秋病入膏肓。 末秋的出现,在伍府刮起了无形的飓风。自然不会有一哭二脑三上吊的戏码,只是,绝算不上和睦融融。 洛梵怒极而笑,转身去了青楼一夜春宵。 凌晨醉醺醺回来,路过庭院,只见伍骄阳一人一桌一酒壶,伏在石桌上望着他笑。 清晨,光线朦胧,庭内柳飞绵花瓢瓣,又一番春意阑珊。红花嫩叶在风中瑟瑟,不肯展露笑颜。淡淡花香弥漫开,洛梵回望着伍骄阳,似清醒了些却又似更醉了。 “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 伍骄阳含笑的眼眸,流光婉转,只是,即使这样,眼底仍有点点近乎冷漠的清醒。九成九的脉脉温情包裹着一点清冷,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洛梵心中有着挣扎的快感,好像伤心人自残,痛反而成了药。 这人是毒,沾即上瘾。纵赏过万紫千红,也无人能及的上他的神采。伍骄阳,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伍骄阳那样当断则断,更不是所有人能像他那样将世事看的如此透彻,伍骄阳做人做事干脆决绝,对人对己都是这般,成功源于此,痛苦亦源于此。 幸与不幸,只能道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扯回前题,说说伍骄阳伍老爷一时想的开(想不开?!)欲放弃所有权利,做个真正的富贵闲人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末秋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搬进伍府客房。第一日饭都未吃,简单梳洗后随即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末秋恍恍惚惚睁开眼,从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像温柔的烛火,不甚明亮却令人安心。忽而,耳畔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末秋先是一惊,刚欲起身,一只熟悉而又温厚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搅乱心底一池春水。 末秋半侧着身趴在床上,扬起脸庞怔怔望着坐在床边的人。伍骄阳唇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手指描绘着末秋的五官。温润的眼,秀挺的鼻,浅红的唇…… 末秋握住伍骄阳的手,深情的吻下去。乌黑的发飘散开,幽明中泛着淡淡光晕。末秋近乎虔诚的姿势与眼神,宛若在膜拜神明,却又多了份浓重的爱恋。 伍骄阳浅笑着轻声道:“这一路,让你受苦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怎能道尽末秋数年辛苦?总有人故意干扰他的行程,昔日暗夜里的朋友拒绝向他提供情报,路上巧遇熟人,大多都是嘲讽奚落。这一路,病过,痛过,伤心过,失落过,甚至绝望过。可,当能真正触碰亲吻心中的那个人时,能看到他对自己笑时,哪怕就是短短的一句话,所有的苦似乎转眼烟消云散,只留下更为深刻的渴望。 “怎地这么笨,好好的朝廷一品大员不做,要做这受人耻笑的决定?”伍骄阳数落道,眼底却带出笑意。 末秋扯着他衣袖,说不出话。 伍骄阳揽住他的腰,将他平放在床上,覆了上去。唇舌交缠,末秋闭起眼感受。酥麻的触感从舌尖蹿遍全身,仿佛能看到清澈的小河自眼前轻快的淌过。 身上一凉,皮肤接触空气,激起轻微的战栗。只有被亲吻的地方是火热的,末秋半睁着迷离的眼,已不知今夕何夕与混乱不堪的未来。然,此情此景此人此时,何必知道那些。 ======== 韩纪元都不知自己为何会逛到末秋住下的屋前,忍不住自嘲苦笑。 此时正是旭日初升,映着一园秀丽景色。碧潭映影,花卉缤纷,隐隐可闻远处寺院钟磐声响。 “纪元,何故独立到中宵?” 韩纪元猛然回过神,转头看去。伍骄阳负手含笑而立,他的衣带有些松散,却更衬得眼眸清亮,笑容散漫不羁。 伍骄阳是上天的宠儿,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是沉淀后愈发出众的气质,有别于年轻时的灼灼逼人,风流雅致的让人转不开眼。 韩纪元本死寂一片的心又开始怦怦跳动,说出来多可笑,这个人,这张脸,整整看了二十多载,仍会被其所迷。“儿时就有游学四方的志向,却始终不得空闲,现下,是时候了。” 伍骄阳笑着向他走过来,忽而张开双臂将他搂住,道:“也好,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韩纪元呼出口气,放松下来却又觉得微微心酸。 伍骄阳却未松手,搂的更紧了些,在纪元颈间深深嗅了口,附耳轻笑道:“二十多年了,咱们俩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分分合合,却仍旧走到了一起,真乃天意难违,你说是不是?” 纪元呼吸一窒,回道:“与其说天意难违,不如说是伍老爷的心意难违吧。” 伍骄阳不置可否的笑笑,松开纪元,伸手轻捻他的耳垂。 “归来时,别忘给我讲讲你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纪元怔神,半晌,侧过头轻叹,说了句:“好。” ============ 伍骄阳沐浴更衣完来到前厅吃饭时,只见自在招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玩击鼓传花。满地狼藉,闹的乌烟瘴气。 伍骄阳是个讲究人,见不得旁人在自己地盘上胡闹。当下眉头皱了起来。就在这时悠然匆匆赶来,看了眼伍骄阳,冷脸对屋里其余闲杂人等道:“你们都哪来回哪去。” 毕竟是真正的郡王背景,不怒自威。 自在一把扯掉遮眼的布条,哼笑一声。 人都散去,伍骄阳冷睨着自在道:“我没有交代过吗?在外怎么胡闹都行,不准领回来。” 自在眉毛一扬:“往回先领人的是你吧?” 伍骄阳看着仿佛永远长不大的自然,展颜笑了出来,走上前拧住自在的脸蛋。自在试图挣开,只换来愈发狠重的反制,遂疼的老实下来。 “顾自在,再敢耍性子闹脾气,看我不收拾你!” 自在眼巴巴仰望着伍骄阳。后者则是似笑非笑的痞坏模样。 眼前这一幕,让顾悠然生出了错觉,时光仿佛快速流转,回到了大家儿时的时候…… 伍骄阳环视一圈屋子:“脏的跟垃圾堆似的,什么胃口都叫你弄没了。我出去吃。”说罢,领着怀前,出门去了。 =========== 凤凰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无数人,只见人头攒动,喧嚣不止。没想到安静吃个东西这么难,伍骄阳皱了皱眉,真准备离开,突听到小孩子震天的哭喊与撕心裂肺的一声 “爷爷~~~” 只见从凤凰楼里几个大汉拖着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扔麻袋似的将那人掷于店前地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放声大哭,不停的朝那个生死不明的人喊爷爷。 “造孽啊!”路人议论纷纷。原来这一对老小靠乞讨为生,老的那个不知今天怎的得罪了凤凰楼里的某位个人,以致活活被打死,留下小孙女无依无靠。 小女孩下意识地朝着伍骄阳的方向转过脸,伍骄阳看清她面容后不由的愣在原地。 哭红肿的杏眼,尖下巴,抿唇哭泣时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依稀就是小娘亲模样…… 怀前显然也发现这点,失声道:“爷……” 伍骄阳推开围观百姓,无视混乱,踱步走到女孩身前,不顾她身上的脏污温柔的抱起,笑道:“好了,别哭了。” 那笑,如和煦的风,又如耀眼的光,带着不可名状的体贴温柔。 “你谁啊?”跋扈的打手指着伍骄阳鼻子问。 小女孩眨着泪水洗刷后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伍骄阳,说不出的可怜。 伍骄阳抱着小女孩走进凤凰楼,清冷悦耳的嗓音回荡开:“只会残害老人幼儿的手脚留有何用?剁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伍骄阳抱着小女孩登上二楼,神情自若地坐到靠窗的专属位置。只听楼下凄厉惨叫声,刀砍进血肉的钝响,与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不断。伍骄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微笑着接过怀前递出的手帕,帮怀中的小花猫擦脸。 声音惊动了那些人的同伙,楼梯传来急促繁杂的“蹬蹬”脚步声,又一批人冲到楼下。紧接着,就是热闹的噼里啪啦打斗声。 凤凰楼小二毕恭毕敬的凑到怀前身边,唏嘘道:“莫爷,闹成这样恐怕不好。那群人的主子确是大有来历,今日这事虽说令人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怀前清冷不带烟火气的眸子睨他一眼,小二登时噤声,只觉如同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心底阵阵发冷。 爽快打完架的暗卫们有说有笑地上楼,照常围坐在离伍骄阳不远的一桌旁,点菜的点菜,点酒的点酒,哪里有半分像刚杀戮完的屠户。 这时,凤凰楼老板莫邪尾随几个面色铁青的人进了二楼,见伍骄阳在,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为首的是个不超过二十的年轻人,原本清俊的相貌因此刻的狰狞打了折扣,鹰恻恻地盯着伍骄阳。 莫怀前扫了眼那群人,未发现能够威胁自己主子安全的人,当下懒得再多看一眼,又将全部心思放在了主子身上。伍骄阳更是头都懒得抬,怀中小女孩止住哭声,神情天真的仰头望着他。擦净的小脸,越发神似小娘亲。只不过小娘亲的眼眸乌黑水亮,而这个小女孩眼底有着忧郁的婴儿蓝。 伍骄阳有些恍惚,小娘亲的离世,是他心底永不可言说的伤。 “这位兄台的属下当真好本事!”为首的青年开口:“在下京城人士,姓李名宏伟,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伍骄阳神游天外,置若罔闻。 李宏伟猛然挑起眉梢,与他同行的人更是对伍骄阳怒目相向。莫邪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退到后面,垂下眼帘,嘴角却挂上一丝计划得逞的冷笑。 李宏伟身旁另一年轻人高喝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纵容属下当街伤人性命!你可知李公子乃皇上亲封的巡察(注:类似钦差,虽无实权却代表了皇帝视察民间的眼睛),随行侍卫皆有品衔,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难得平静下来的小女孩被惊的又大哭起来。伍骄阳将小女孩搂在怀里,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转过眼眸,目光掠向那些人,瞳孔如幽深的寒潭,冰冷而不起丝毫涟漪。 “从左到右,”伍骄阳伸出手指,自那群人身上一一点过,面容冷酷决绝:“挨个杖毙!” 那些人都是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如狼似虎的暗卫们已扑了上来,三拳两脚将人打趴下。 李宏伟这下才算真的开始恐慌,他模模糊糊地知道在阳夜住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这是朝中公开的秘密。可父亲怎也不肯告诉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叮嘱他进了阳夜,切记收敛。原本一直牢记着父亲教诲,只是……李宏伟艰难的抬头看向躲在墙角的凤凰楼老板莫邪,后者微微掀起眼帘看向他,目光鹰冷,嘴角竟挂着冷笑。 棍棒取来,暗卫准备动手时,伍骄阳捂住了小女孩的眼。谁知最后关头,小小身子突然向下一坠,在她眼前,棍落,血起,命毙! 小女孩扭过头,望着伍骄阳的眼。 在那泛着婴儿蓝,纯净无垢的眼里,伍骄阳看不见恐慌与仇恨,有的,只是一片湛蓝。孩子的眼睛。 在这样的目光下,伍骄阳坚若磐石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二楼客人早散了个干干净净,中央血泊中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莫邪整整衣衫上前跪倒在地,朗声请安道:“主子爷。” 伍骄阳笑道:“莫老板真是客气。” 莫邪身子明显抖了一抖,头垂的更低:“奴才的一切都是爷赏给的,在您面前,奴才永远都是奴才。” 伍骄阳冷然一笑,指着莫邪对怀中的小女孩道:“这个人间接害死你爷爷,你说,咱们怎么整治他?” 小女孩的眼神转向莫邪。 莫邪背后冒出冷汗,如果这孩子喊出“杀了他报仇”,今日,他恐怕再难踏入大门。 小女孩扬起脸看着伍骄阳,用还带着哭腔的童声道:“爷爷总埋怨说没儿子替他送终。”吸吸鼻子接着道:“让他帮着爷爷送终守孝吧。” 全楼的人都傻了眼。 莫邪咧嘴苦笑,报应来的真快。他无视老汉性命推波助澜见死不救,现在转眼成了便宜儿子,替个要饭老汉送终守孝,守孝期间手中权力自被去的一干二净。杀人行刑算什么,这才真是好手段,好处罚,莫邪简直怀疑这小女孩是主子爷伍骄阳流落民间的私生女! 莫邪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磕了几个响头,道:“主子爷,知道您现在恼恨奴才,但奴才有话不吐不快。” 伍骄阳叹了声道:“说罢。” 莫邪又磕了个头接着道:“爷,您神仙一般的人物自不会再把名利两字看重,可这天下离不了您。现在,仍未是您退隐的时候。如今太平盛世虽无外敌,朝中却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今日这事奴才不敢隐瞒分毫,李家父子乃朝中新起派系中的官员,平日里嚣张跋扈欺压百姓。”莫邪顿了一下,抬头望着若有所思的伍骄阳,咬咬牙狠下心道:“您以前对我们说过,人在艰苦环境下容易保持良好品行,安逸反而滋生罪恶。您还说过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当今圣上虽也是罕有的明主,无奈却太过仁厚,恐怕……恐怕无法压制昔日功绩显赫的大臣们。” 伍骄阳心中轻叹,顾承欢是他一手养大培养起来的,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他。 承欢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伍骄阳突感意兴阑珊,连骑马的兴致都无,带着小女孩坐马车回府。 路上,伍骄阳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像是通过那张相似的脸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娘亲,如果你在冥冥中能够看到两个儿子,恐怕又要皱眉了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伍骄阳下车,抱着小女孩进伍府大门。一路走进去,谁见谁吓一跳。伍骄阳着下人将其余几位大爷统统叫到正厅,开家庭会议。 那几位踏进正厅门时,见一个不过五六岁的陌生小丫头坐在伍骄阳腿上,搂着他的腰,亲昵的不行。 自在最先喊出声:“伍骄阳,你从哪偷来的小孩?” 伍骄阳转过眼,不冷不淡的瞪他一眼,后者立马蔫了。 伍骄阳继续逗怀里的小女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美丽而脆弱:“爷爷叫我小五儿。” 伍骄阳笑了:“我姓伍,家中排行第五,现如今又救了个小五儿,天意如此,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吗?” 任谁都没想到,小五儿突然紧抓住伍骄阳的衣袖,清晰干脆地吐出一个字:“爹。” 伍骄阳先是愕然,继而爽朗的笑起来。伍骄阳是百炼成精的妖孽,多少年了,很多时候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流露,更不要说像现在这般大笑。 其余人面面相觑,洛梵道:“伍骄阳,别高兴的太早。咱们家一群大男人,谁会带孩子?先去找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才是正理。” 伍骄阳不以为然地抬眼看看他:“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谁说我没养过小孩?。” 大家心道,对,你养过,养的是皇帝。 就这样,伍五成了伍府上的大小姐,没过两月,又晋级成为伍府上的小妖女。伍骄阳喜欢聪明漂亮且性格桀傲不驯的孩子,伍五无疑极得他的欢心。 顾自在数次威逼利诱让五儿叫他干爹,却次次都已失败告终。有回自在拿着玩具“威胁”五儿。 “五儿,你不喊爹这个就不给你。” 五儿泛着婴儿蓝色的大眼眨了眨,道:“自在叔,五儿想要什么会跟爸爸说的。(伍骄阳让五儿改口喊他爸爸:)” 自在不死心,继续利诱道:“我手上这个玩具天下只此一件。” 五儿貌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像足伍骄阳教训自在时的模样:“自在叔,如此蹩脚的谎话亏你能说出口,骗五儿是会被爸爸骂的哦!” 一旁的悠然忙用书遮住脸,笑的全身抽搐。 这事终究还是被伍骄阳得知,伍骄阳调笑道:“自在,认命吧。我闺女的脑瓜明显比你聪明。” 自在羞愤欲绝。然,没过几日旧病复发接着逗五儿玩。 起先,小五儿眼中的洛梵叔叔活脱脱是说书人嘴里的大英雄、大豪杰。拥有古铜色的肌肤,精壮挺拔的身材,明亮有神的眼眸与爽朗直率的性格。一手创办的英豪镖局更是威震大江南北,极得旁人尊重。小五儿还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她最伟大的爸爸也是打不过洛梵叔叔的。有一次两人因为什么上上下下的问题起了争执,洛梵叔叔一不小心将爸爸的脚踝弄伤。爸爸倒没怎么在意,只是怀前叔叔老大不乐意,本就冷冰冰的脸变得更是像寒冬里的冰玉,没丁点温度。 综上所述,小五儿最初是极度崇拜洛梵的。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洛梵才是全家最死板的人。在他的观念里,女孩子应该温柔贤惠,端庄秀丽,烧得一手好菜,练得一手好女红。然,世上哪个孩子不活泼跳脱?洛梵一得空就管教五儿,惹的小姑娘十分不高兴。 有日五儿在自家庭院中上爬树捕蝉,下池塘抓她悠然叔好不容易买来的观赏鱼。好巧不巧,洛梵赶回家拿东西。 洛梵板起俊脸,怒道:“五儿,你太让洛梵叔失望了。” 五儿猛地站住不动,“唰”地转过头盯着他,道:“是我让你失望还是你让我失望。” 洛梵暴汗,这个五大三粗年逾四十的大男人硬是被个五岁的小姑娘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五儿说完接着玩…… 伍骄阳教育孩子的方式很有问题。 五儿对伍骄阳道:“爸爸,我不想学做饭。” 伍骄阳道:“哦,不想学算了。” 五儿:“爸爸,我不想学女红。” 伍骄阳:“好。” 五儿:“爸爸,我想去学骑大马。” 伍骄阳:“注意安全。” 洛梵悠然找来的什么《女训》《女德》之类的书,伍骄阳当着五儿的面直接扔窗户外面。 五儿眨着眼嘻嘻笑:“爸爸,那是什么?” 伍骄阳道:“如厕用得纸。” 他令末秋用浅显易懂的语句编写书本,取材《帝王学》、《反经》、《资治通鉴》等书籍,用讲故事的方式演绎。想末秋幼时便是名震士林的学子,后更成为掌管天下科举的礼部尚书,编一本给小孩子看的书还不是小菜一碟。伍骄阳反复强调,语句要直白易懂,学问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而是被人使用的。 如此这般过了三四个月,某日吃午饭,洛梵半玩笑半认真道:“五儿不会女红不会烹饪,更兼之言行不羁,照这样发展下去,小心没男人肯取她。” 伍骄阳颇为不屑的回道:“费劲养大的闺女凭什么送去伺候别的男人?就不能找几个男的伺候她?” 五儿大口嚼着饭菜,眨着大眼睛侧头看着几个大人。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说完那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像是开了染坊。 伍骄阳笑着伸手抹掉五儿嘴角的饭粒,道:“男人胜在勇猛却失之体贴,爸爸再帮你找几个机灵聪慧的女孩陪你,可好?” 五儿听到有人陪着玩怎能说不好。只是其余几个人的脸色更加五彩缤纷了,伍骄阳父女俩却和没事人似的吃吃喝喝。 伍骄阳这人,考虑的太多,担当的太多,即便什么都明白,却永远不会被感情左右。 数月前,韩纪元离去时婉拒了聂子夜的跟随。从边洲开始,两人相伴二十余载,甚少分离,感情之深自是不言而喻。在子夜心中,纪元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心疼他。 纪元独自上路那天,子夜表现的很平静,接着几乎足不出户,在伍府上过起了近乎隐居的生活。子夜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与周围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却难得心思通透,往往一眼就能看到事物本质。子夜的漠然既不是因为愤世嫉俗,也非源于性情上的清高孤傲,仿佛只要能保证基本物质基础,他就无欲无求。 伍骄阳曾对纪元说过,子夜的灵魂似乎不在此处,他的内心别有天地。 所以当聂子夜主动找到书房时,伍骄阳微微好奇,要知子夜对他这个饲主也是甚少搭理。 书房桌子上,摊放着一个八八六十四块的积木。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大雍的锦绣河山,是伍骄阳命人画制好准备送给五儿的。 聂子夜瞧了眼制作精美的积木,淡淡开口道:“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喜欢小孩子,更没想到那些人亦是如此。”那些人自是指悠然自在洛梵几个。 伍骄阳摆弄着积木道:“每个人在儿时都会幻想日后将拥有怎样的一个家。会有怎样的女子成为妻子,又会有什么样的孩子。只可惜,咱们所有人都没有过过正常美满的家庭生活。” “听了你的话,更叫我吃惊。”聂子夜浅笑道:“你认为所谓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对你很重要吗?” 伍骄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随手指向桌上积木道:“事业、家庭、亲人、理想……组成人生的一切好比一块块分散的积木,你能说哪块重要哪块不重要吗?我可以告诉你,事实上哪一块都不是最重要的。去掉任何一个,积木还是积木。只是不再完整,缺失的,是一生的缺憾。 人生就是一场不断讨价还价的买卖过程,典当已有换取想要的东西,再用得到的试图去填补缺憾。 我现在就是在填补自己与他们的缺失,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但过程还是令人享受的。” 聂子夜心头微震,抬眼望去,伍骄阳正眯着眼睛端详着画在积木之上的大雍地图。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似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只是那双泛着粼粼寒光的眸子叫人不得不暗暗惊心。 聂子夜轻轻呼吸,半晌,问道:“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关于纪元哥,你真的打算放弃由着他四海漂泊了么?” 伍骄阳慢慢抬起眼帘,带着刚才尚未散去的模样神气,轻笑道:“你觉得有可能吗?”言罢,又看向那张地图。 聂子夜按住胸口,“噗通,噗通……”,从以前便知,只有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时,心才会如此激烈的跃动着…… ======= 近一两个月,伍府蓦地多了许多生面孔,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伍骄阳依旧看似清闲自得地逗逗五儿,或是和洛梵他们几个说笑。 只是大家心底都明白,真正的悠闲日子到头了。 ============= 看了大家对于两兄弟的猜想……干笑,大家受我前文影响甚大啊……大家不妨想想承欢的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早些年伍骄阳真正萌生了退隐念头时,就已开始逐步放权,不仅将权利层层下放,对具体事务更是极少过问。 然,智深者有两大恨:一恨事情不按自己预期发展;二恨他人的欺瞒与愚弄。所以在暗夜甚至大雍渐渐脱离他预想时,伍骄阳坐不住了。 小五儿去找爸爸时,远远看到爸爸负手立在书房前的屋檐下,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陌生叔叔。其中还包括住在伍府的末秋叔叔。 小五儿知道爸爸生气了,虽然爸爸没有大叫大嚷,也没有打人骂人,可那种冰冷的感觉压在所有人身上,叫人不敢抬头直视他清亮锐利的眼神。 伍骄阳像是感觉到什么,抬眼望去,看到了五儿的身影。五儿撒欢儿跑过来,扯着伍骄阳的裤腿,看着那群头也不敢抬的叔叔们娇声问道:“爸爸,你在他们中排第几?” 伍骄阳生冷的气势略略缓和,半玩笑半认真道:“爸爸是他们的老大。” 嗯~小五儿皱着眉头仔细盘算,而后斩钉截铁道:“爸爸是老大,那五儿就是老二了!” “咳咳。” “咳咳咳……” 有几人忍不住笑出声,又慌忙用咳嗽掩饰。原本压抑紧张的情况骤然缓和,伍骄阳淡淡笑了,伸手抚摸五儿头顶柔软的发丝,道:“五儿是老大的老大。” 伍骄阳转过视线,睨视着跪在地上的属下道:“都将头抬起来。” 属下闻言俱抬起头,伍骄阳负手而立,仿佛是一座永远无法攀越的山峰。 “日后记着,小心走路,抬头做人。”言罢,领着五儿离去。 ========== 韩纪元离开伍府,离开那个男人已有半年。这半年,他居无定所四处漂泊,遇了很多人,看了许多景,思念过,落寞过,开心过,伤痛过……只觉眼界豁然开阔,天大地大,人何其渺小。 出身显赫世家,性情肆无忌惮,怀有可令世人惊叹的才华,这一切全部丢弃。他可以为爱生也可以为爱死,只是,当付出一切得到的爱情成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心中失落绝非言语能描述。 爱吗?恨吗?也许都有。人到中年,再回不去当年那个整日笑得没心没肺的泼皮小无赖。可以爱人的心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仍是放不下,偶尔还是会想念伍骄阳,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是呵,就像他问过他的那句话:不爱我,你还能爱谁? 甚至能在脑中清晰描绘出那人说这话时,流转的眼波,轻抿而笑的唇…… …… 并不急着赶路,韩纪元随玩随走,一路南下,再有十里就到了大雍最富饶的淮南之地。 叫了辆马车,晌午时分赶到最近的一家酒楼——如意酒楼。下马车,韩纪元正准备付钱,马夫突然笑道:“这位爷,车钱已有人付过了。” 韩纪元一怔,问道:“谁?什么时候?” 马夫摘下破草帽,微微鞠了一躬,笑道:“您一会就知道了。”说完笑嘻嘻地驾车离去。 韩纪元挎着小布包裹,刚走出三步远,如意酒楼小二已迎出门外,热情地取过他的行李,招呼道:“韩爷,楼上请。” 韩纪元隐约知道怎么回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登上顶楼,拐过楼梯转弯处,抬眼看去,只有一桌一人。伍骄阳正待举杯独酌,听到响动,慢慢掀起眼帘望来,四目相汇,韩纪元呼吸一窒,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伍骄阳展露笑容,依旧俊美的可令万物失色。 韩纪元落座,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伍骄阳笑道:“怕你孤单,特意前来相陪。” 此刻的纪元,游历漂泊后,似在山水中找回几分昔日的真性情,拿起怀前斟满的酒杯,瞟了眼伍骄阳落拓不羁地调笑道:“伍爷这话放二十年前,也许我会信。” 伍骄阳轻轻一笑。 窗外,春风过,两岸又绿,花团锦簇,细心聆听,似能闻到淮南胭脂地的乡音软语与那入云清歌。 伍骄阳忽然抓住纪元的手,道:“许诺与你的事,我从未遗忘。不管此行目的为何,好好享受过程,行吗?” 许诺过的事情?是了,两人相伴,游历大江南北,看遍三山五岳。太久了,久到以为那不过是句戏言。纪元微微恍惚。 罢了罢了,不宽恕他,不原谅一切,不过是苦了自己。韩纪元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能惊动你亲自出马?” 伍骄阳冷冷一笑,举重若轻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小孩子不听话,该管教管教了。” ========== 大雍六皇子顾正凛,出了名的荒唐王爷,平日里半分正经事不干,就会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可满朝上下没几个敢小觑此人,一来因为顾正凛母妃一系在大雍枝繁叶茂,二来以严厉苛刻闻名的耀世帝顾写意偏生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诸多维护。再加上顾正凛实在是个荒唐人,正常情况下没人和他较真。 当年顾写意登基不到半年,顾正凛就携家带口来到了繁华的淮南。如今掐指算来,也有十几年的时光了。 淮南商贾数量天下第一,城中处处店铺,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有人戏称,在淮南,只有买不起,没有买不到。生意人讲究一个和气生财,老板伙计们大多笑眯嘻嘻,皆一副好脾气样儿。可凡事都有个例外,这不,瑰宝古董行外正打的不亦乐乎! 瞧热闹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结实实,中央,也就是古董行门前,几个税官模样的人与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打成一团。旁边一个身穿华服,略略发胖圆头大耳的男子按耐不住,撸袖子就要往上冲。身边的仆从慌忙扯住自家主子不松手,那男子一张圆脸气的通红,大吼道:“放开!爷要教训他们!!!” 仆从一听,扯的更卖力了! 围观的百姓捂嘴,叽咕叽咕地偷笑。 这位欲上手打架的大爷不是别人,正是大雍六王爷,顾正凛。 正闹的不可开交,突听一声叱喝:“胡闹!” 围观百姓被分开一道裂缝,走进场中几人。为首的男子朗眉星目,俊美无双,现下正冷着脸扬起眉头瞪着顾正凛。 顾正凛像是受到惊吓,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那男子:“啊啊,啊啊啊……” 那男子眉头紧皱,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顾正凛后脑勺上:“啊什么?这么大的人,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气氛骤然下降,在场绝大多数人都知顾正凛的身份,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扇”傻眼了。 顾正凛的家仆见状,反过头去袭击那男子。可惜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撂倒在地上了。 顾正凛无语地伸手摸摸后脑勺,叹道:“五哥,咱俩十几年没见了,怎么刚一见面你就打我啊!” 五哥?! 能被六王爷叫一声“五哥”的普天之下能有谁?! 反应过来的“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反应不过来的也被这架势吓的跪下了身。 场中的兄弟俩置若罔闻地站在那说话。 伍骄阳斥道:“堂堂大雍王爷,竟当街与人斗殴,还是和朝廷命官,你脑子想什么呢?!”顾正凛摸着后脑勺,不吭声。 伍骄阳抬头看了眼”瑰宝古董行“的牌子,问道:“老六,这是你开的?” 顾正凛答道:“是。” 伍骄阳目光瞟向跪在地上的官差与家仆,冷声道:“都给我滚进去说清楚,古董行今日停业一天。” ============ 我偷偷的来,又偷偷的去……谁也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进了古董行,伍骄阳转过身,负手而立,冷冷睨着屋中其余人,脸上神色难辨喜怒。 顾正凛与那几个税差被看的全身发毛,仿佛被山压着,头都抬不起来。 伍骄阳开口:“说罢,为了什么大事闹得如此不堪?” 其中一个税差抬头看向顾正凛,后者一梗脖子,端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税差年轻气盛,见状怒极反笑,朗声对伍骄阳回话道:“王爷拒不上税。” 伍骄阳心头微微一愣,当年破除压力推行新税收制度,不论皇宫贵族亦或贩夫走卒,都需根据收入上缴税款。但为了缓解朝中冲突,又根据身份地位的不同划分了几个档次的免税期。 伍骄阳的视线转向顾正凛,顾正凛正做正气凛然状。伍骄阳勾起唇角笑了,走过去哥俩好地揽住顾正凛肩膀,似笑非笑问道:“怎么着老六,对税收政策有意见?” 微热的呼吸拂在脸颊,吹进耳里,顾正凛产生幻觉,觉得怎么听怎么像“你对我有意见?” 顾正凛神情明显畏缩了一下,扭过头偷瞄伍骄阳脸色,后者笑眯眯一副好脾气模样。 顾正凛咬咬牙,咳嗽两声,嘴凑到伍骄阳耳畔,极力压低声线小声道:“我……我前阵和人赌博输了不少……眼下,眼下没钱……” 伍骄阳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顾正凛脸红耳赤,直想往地缝里钻。 旁人看的丈二和尚摸不到头,不知他兄弟二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伍骄阳使了个眼色,怀前上前听话,伍骄阳和他低声耳语片刻。莫怀前走到那几个税官面前,微微一笑道:“各位大人还请少安毋躁,想必个中有误会,王爷绝不会不顾王法拒交税款。”怀前是宦官,声音却不尖锐刺耳,反倒透着大气派,眼下不卑不亢一番话说得人不得不服。 “几位大人请随我来,咱们这就去取税款。” 几个税差有眼色懂轻重,见有现成的台阶下,自然爽快的向顾正凛道了罪,又恭恭敬敬向伍骄阳行了礼,这才随着怀前取钱去了。 顾正凛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丝毫不因伍骄阳替他垫钱而尴尬别扭。韩纪元觉得这人真乃皇家血脉中的奇葩,忍不住笑出声。 顾正凛看看他,笑道:“我记得你,你是韩家的三公子韩纪元。”转头眨巴着眼盯着伍骄阳看,许久,轻声问道:“……悠然自在他俩还好吗?” 伍骄阳神情坦荡,不置可否的昵他一眼道:“都忙着呢,一个忙着开当铺,一个忙着开青楼。” 没动没跑平地上站着的顾正凛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咧着嘴晃着脑袋半晌说不出话。伍骄阳拍拍他肩膀,道:“好久不见了,去你府上边吃边叙叙旧罢。” 顾正凛与伍骄阳同岁,刚刚三十七八岁就已抱上了孙子。当顾正凛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给伍骄阳看时,伍骄阳先是怔怔出神,而后笑叹道:“人生天地之间,真若白驹过隙,数十年时光转瞬即逝。去书房念书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一眨眼,孙儿都有了。” 顾正凛脑中闪过记忆深处清俊雅致的人,那个总是取笑他,却处处提点维护他的男子。那个聪明慧黠,却终是逃不脱命运捉弄的男人。抬眼望向正逗婴儿的伍骄阳,心底怨恨之情幽然而生,但下一刻,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在别人眼里,顾写意一生风光无限,放荡不羁,最后更是权倾天下,逍遥快活,真乃羡煞旁人。可在顾正凛印象中,顾写意自小孤单,每日独来独往,不见他与任何人亲厚。记得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玩,顾写意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从不走近。顾写意的感情太自私太纯粹,只放在那有限的几个人身上。于是当所爱之人突然猝死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感情世界就已坍塌大半。例如荣贵妃的死亡。 无数文人口诛笔伐顾写意的鹰狠,骂他对手足至亲的残杀。可夜深时扪心自问,真的全怪他吗?先皇自幼厌恶他,不管顾写意做得再出色,也鲜有好脸色。太子爷着了魔魇,一心想要掌控他,拥有他,不惜伤害打击。三皇子顾天赐与太子妃更是合伙毒杀他生母荣贵妃。四皇子……四哥…… “老六……老六,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伍骄阳问。 顾正凛猛然回过神:“哦,哦,在想皇上前阵也添了麟儿。”说到这忍不住发起牢骚:“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这两年不光加重了税收,还养了群蝗虫一样疯狂敛财的大臣。” 伍骄阳沉默不语。看了无数属下上报的资料,伍骄阳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顾承欢似乎很缺钱。不光加大税赋,还暗中强硬收购了许多赚钱的行当,更开了许多官家背景的青楼,赌场等。这两年宠信的大臣也多是资质平庸,却极能收敛财富的和绅式人物。 伍骄阳对此十分不能理解,他当初离开时,给他弟足足留下一亿五千万两足纹的国库官银,整整是他接手时的二十九倍。这么多钱就是应付三年自然灾害都绰绰有余。钱多到一定地步基本与废品没什么区别,因为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摆着还占地方。如果说顾承欢因为后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就开始堕落,满脑子金银财宝,吃喝玩乐,心如磐石的伍骄阳恐怕是禁不住这样的打击的。所以伍骄阳伍老爷再也按耐不住,又从幕后走向台前。 “刚才一打岔差点忘了问你。”伍骄阳纳闷道:“你究竟输了多少钱?竟然连税款都输出去了?” 顾正凛特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也不光花在赌博上……天下皆知淮南是温柔富贵乡,是享乐的好地方。殊不知近年崛起的淮南西边的花溪城更是人间天堂。” “哦?”伍骄阳眼眸闪了闪,大有深意地笑道:“能让自幼锦衣玉食的皇子称赞,想必是不凡。” 顾正凛喝了杯酒,叹道:“花溪城中朝月楼,住上一日纵死也无憾呐……花溪城由淮南教把持,治理的一年一个样,不要说商家富豪,就是外省的官员,也有不少专程跑过来见识见识的……” 一声冷笑突兀响起,顾正凛打了个激灵。 只见伍骄阳把玩着酒杯,乌黑的眸子黑沉沉地泛着幽深的光。仰头将酒一口喝下,转着酒杯冷冷一笑:“看来爷下一站要去的地方,可以定下了。” ========== 咳咳,各位对不住了,这次失踪时间貌似比较长……不用质疑,我真没去火星,我一直在地球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花溪城中朝月楼,一个被无数人传颂美化为人间天堂的地方。曾有富甲一方的富豪放言,朝月楼中度一夜,翌日纵死也无妨,可见豪华奢侈到何等地步。朝月楼并非单指一楼一地,它占地辽阔,包括万象,凡是你能想象的到,想象不到的所有娱乐设施里面统统都有,而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筑便是朝月楼。 朝月楼是花溪城的灵魂所在,亦是实际掌控花溪城的淮南帮总舵。 淮南帮虽说在淮南地界上历史悠久,但由于地域限制,始终只是个地方上的普通帮派。却不知从何时起,淮南帮突然暴富,大肆修建花溪城中朝月楼,闻名天下,帮中更是骤然崛起一批年轻有为的青年,短短时间内成为令大雍国内所有江湖帮派不敢小觑的势力。 因伍骄阳的关系,暗夜渐渐由明转暗,收敛锋芒,并逐步将凌驾律法的权利交回朝廷手中。然,即便如此,暗夜势力仍渗透于大雍方方面面。得知暗夜之主骄阳公子即将来花溪城,暗夜花溪城主事莫乐早早将衣食住行各项事物准备妥当,心想务必将那人伺候好,再安全无恙的送出自己管辖的地段。 一夜未睡好,天还没亮莫乐按耐不住起身,再一次将每一件事仔细检查遍,心怕出现纰漏。伍骄阳的身份来历不能对任何一个下人讲,莫乐只有不厌其烦千叮万嘱属下即将到来的客人是多么尊贵且不容侵犯。 伍骄阳身边的暗卫先前过来传话,说是不许出城去接,老实待在府上等着爷自己登门。莫乐便老老实实从早等到中午,又等到太阳西斜,仍旧等不来自个主子。莫乐的部署们从不知道一向稳重的当家也会如此慌乱无措,患得患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派出的属下回来回话,道,那位爷确实在早晨就进了城门,先是在最繁华热闹的地段逛了逛,紧接着却又拐去破落的贫民区了,现下应该还在那。 莫乐愣了愣神,猛然顿足道:“坏了!”接着又连声催促下人:“快去将我的马牵来!” 当莫乐找到伍骄阳时,后者正在花溪城最贫穷的南郊田埂上。月白色衣袍有些褶皱,脚上蹬的靴子也沾满了泥土,显然徒步行走了很久。然,即便如此风尘满面,依旧难掩其独有的风华气度。俊美无双的容颜,挺拔笔直的脊背,束手而立,周身仿佛隐隐有宝光流转。莫乐上次见此人还是九年前,却至今记忆犹新,音容相貌难以忘怀。伍骄阳身旁只有两人,自然是莫怀前与韩纪元。 莫乐与随他前来的几名属下纷纷下马,莫乐跨上前上几步,正准备下跪行礼。伍骄阳眼眸转来,不冷不热道:“想跪去城门口,那人多。”说完转开视线,望着在田埂上正东刨西挖的几个小孩子。 莫乐尴尬的立在那,深刻体会到同僚们口中相传,关于主子爷言语犀利刻薄的评价。 伍骄阳撩起衣襟,朝着蹲地上不知挖什么的小孩们走了过去。其余人只得老实跟在后面。 “你在挖什么?”伍骄阳俯下身,轻问。 正在忙碌的小孩仰起脸,巴掌大的小脸上脏兮兮的,只一双灵动活泼的大眼睛,像极了两颗黑葡萄。看年龄,比伍五还要小上两岁。 “挖晚饭吃。”小孩脆生生回答,而后继续劳作,显然没什么空搭理伍骄阳。伍骄阳还想说什么,那孩子忽而一声欢呼,从土地里刨除一串胜利品。 伍骄阳问:“这是什么。” 小孩子此刻心情不错,回答道:“土花生啊,你连这个都不认识?” 土花生其实不是花生,而是野生雀草的根经,状似花生因而得名。说白了不过是野菜根,毫无营养价值。 从小锦衣玉食的伍骄阳怎可能会识得这种粗贱物件,小孩子从一串土花生上拽下一个,极其豪爽的塞给伍骄阳:“你尝尝,很好吃的。” 莫乐大惊失色,刚欲上前制止,莫怀前伸手挡住,清冷的目光瞅他一眼,告诫他退后。 这会工夫,伍骄阳已经轻启唇瓣,将那沾着泥土的土花生放进了嘴里,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那一瞬间,莫乐仿佛看到伍骄阳面露狰狞之色,心惊下再一细看,平淡的脸上云淡风轻。 吃完,伍骄阳对小孩笑道:“能将你手中的土花生买与我吗?” 小孩抱着自个的晚饭,警惕的盯着伍骄阳道:“你打算用多少铜板买走?” 伍骄阳笑了笑。 莫乐忙掏出身上所有银两银票双手奉上,伍骄阳昵了一眼,冷笑道:“知道你有钱,拿这么大面额银票送给穷苦孩子,你是打算帮忙还是诚心陷害?” 闻言,莫乐冷汗“唰”地流下来了。 翻了半天,总算凑了散碎银子十几两,这些钱足够穷人家过一年。小孩难以置信的看看银子,将土花生扔给伍骄阳,揣着银子转头撒丫子跑远了。 伍骄阳将那串土花生放到莫乐怀里,道:“这是你花钱买的,归你。” 莫乐怔怔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对。 伍骄阳道:“大雍内各省份,淮南富足堪称第一,淮南省内,花溪奢华闻名天下。淮南省官员俸银亦是名列第一,办公衙门修建的最体面不过,我说的对是不对?” “自然是对的。”莫乐回道。伍骄阳波澜不惊,四平八稳的声音让莫乐心底泛起一股寒气,慢慢游走全身。 “下自县令王晓初,上到巡抚曹峻峰,让他们每个人都尝尝这土花生。”伍骄阳冷笑,一双寒光粼粼的眸子盯着莫乐:“告诉他们,淮南再有孩童靠野菜根充饥度日,我叫他们吃这个吃到死为止。” “是、是,”莫乐道:“属下一定传达。” 太阳即将落山,天际只余一抹凄厉艳色。 折腾了一天的伍骄阳渐渐露出疲态,一早准备好,豪华舒适的马车此刻才派上用场,载着疲惫的男人,稳稳当当地朝花溪城驶去。 马车内,韩纪元带着些许玩世不恭,却悲悯的笑意,对伍骄阳道:“世事就是如此,你不是早已看通看透了么?怎还会被气成这样?” “从前有一个少年,出身极普通的家庭,因家中横遭灭顶之灾,遂被豪富亲戚收养。”伍骄阳未接话茬,突兀地讲起故事:“亲戚让他去挣来百万钱财,否则不认他是家中一员。那少年很痛苦,百万钱财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他觉得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后来顺利挣到第一笔钱,少年心想原来也不过如此。再后来,钱越挣越多,少年却越发觉得不够。等到他坐拥亿万财产时,少年依旧马不停蹄地挣钱挣钱再挣钱,永不满足。他问自己,究竟多少钱才算多,才够用?答案是,欲望没有上限。” 伍骄阳的眼眸,仍如儿时那般清亮澄澈,闪烁着坚毅飞扬的光芒。他直视着纪元道:“现今大雍官吏平均俸银是先皇时的六倍,足够他们活的滋润,当年我宁可穷自己也不穷他们。我不计较他们偶尔发晕贪污徇私一回两回,可人都是有堕性的,一旦尝到甜头,断无改过自新的觉悟。 我是明白,但绝不认同。毁我大雍根基的事,我见一件管一件;毁我大雍根基的人,我见一个宰一个!” 韩纪元忍不住在心底喟然叹息。这男人,终究是放不开,放不下,谈什么浪迹天下,逍遥自在? 伍骄阳从柔软的地毯上摸索过来,抱住纪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头枕在他胸口,阖眼休息。 纪元搂住伍骄阳,让他能躺的更舒服些。 伍骄阳眼不睁,闷声道:“纪元,我的精神头是愈发不如以前了。” 韩纪元的拳头握住,又慢慢松开,终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写意,忙完这次,且放下所有事务,好好的休息一回行么?” 马车内陷入沉寂,许久,韩纪元仿佛听到怀中传来轻不可闻的一声“嗯”。 ======== 不要急不要急,请跟着我慢慢解读我最想塑造的那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相比较耀世帝顾写意的乖张跋扈,怀恩帝顾承欢显然更像一个具有天家风范的皇帝。随着年岁的增长,顾承欢在如何驾驭朝内各种势力上颇有建树,正与邪,忠或奸,顾承欢高坐那至尊无上的宝座上,讳莫如深掌控风云变化。 怀恩帝这些年看似宠信奸臣,由得他们收敛万贯家财,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顾承欢仍是冷静而睿智的,他从未在朝政大事上出过纰漏。 说到宠臣,当今天字第一号红人,非王自谦与易明轩莫属。 这两位如日中天的大红人,不过刚刚二十许,且姿容出众,才华横溢,可说都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青年才俊。王自谦思维敏捷,十几岁便享誉士林。顾承欢曾笑称,常人举一反三已属难得,自谦则是举一反五不止。易明轩更是大有来头,先不说他在朝政上的真知灼见,单“国士顾先知的关门弟子”一项就叫人侧目。 两人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短短几年时间就已荣升督察院左,右都御史职位。 御花园内,当今圣上顾承欢与易明轩、王自谦把臂言谈,毫无架子,若不是顾承欢明黄衣衫过于扎眼,远远望去还真似三个意趣相投的同科好友。顾承欢待他两人如兄弟手足,君臣和睦不言而喻。 易明轩潇洒抱拳,道:“托皇上洪福,粮草筹集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好、好、好。”顾承欢破天荒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喜极。 易明轩清俊的脸微微露出笑容,神情腼腆,甚至带着分孩子气:“恭喜皇上,距宏图大业更进一步!” 一向辩才无碍的王自谦此刻却一言不发,重重拧着略显秀气的眉宇。 顾承欢笑道:“自谦,平日里就属你话多,今日怎成锯了嘴的葫芦?” “皇上!”王自谦行礼,正色道:“有一事臣不吐不快!” 顾承欢慢慢收敛笑容,道:“你说。”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王自谦朗声说道:“君不君,臣不臣,吉凶生矣!皇上的权利乃上天赐予,尊贵不可侵犯,与旁人无关,更容不得人横加干涉。否则就是——擅权!”最后两字自齿缝中迸发出来,掷地有声。 易明轩眸子闪了两闪,知这年轻气盛的王御史终是忍不住向皇帝进言了。虽未点名道性,但显然议的就是那个不惜背负千古骂名夺到皇位,却又将皇位弃之敝屣的男人,耀世帝顾写意。怀恩帝自登基开始,就在努力消弱他皇兄遗留下的势力。这几年更是大胆启用新人,然,顾写意顶顶厌恶的不是奸臣,而是庸臣,因而能在顾写意手下位居高位者,个顶个都是人精。不光精明狡猾,而且功高望重,顾承欢一方面忌讳他们,另一方面又离不开他们。 百姓中早有谣言,说是大雍如今有两位皇帝,一位坐京城,一位在民间。在此环境下,王自谦这样新晋的年轻大臣地位最是尴尬。照理说,得君王宠信的大臣自当风光无限,群臣皆巴结。可现今的情况是,顾写意的旧部特别是军队上的将领,基本不鸟他们这群“小孩”。易明轩抬眼看了看毫无惧色,瞳仁灼灼的王自谦。玩味地揣测,如此大胆,是为了皇上还是为了自己呢? 顾承欢神色淡漠,英俊的脸上难辨喜怒。王自谦以为皇上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刚准备再言。顾承欢猛地扬手,重重一巴掌搧在王自谦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现清晰的手掌印。 王自谦霎时傻了眼,踉跄后退几步。易明轩暗叹一声,装出惊慌的样子跪倒请罪,见王自谦还在发傻,伸手扯了他一把。王自谦毕竟不是真傻,知道自己触了皇帝禁忌,只得乖乖跪下认错。 顾承欢略带嘲讽的冷笑,摔袖离去。两人面面相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呐。 走进御书房,王自谦与易明轩再度垂首拜倒。 许久,只听顾承欢的声音在清静的屋中回荡,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些许不真实感。 “起来罢。” 王自谦、易明轩谢恩,起身。抬眼望去,耀眼的明黄,气派的书桌,还有那一方代表皇权的玉玺,无不彰显着至尊无上权势。顾承欢已恢复常态,取过案头奏折,语气轻松道:“朕已接到消息,那位已驾临花溪城,明轩,你速去挑选一批忠诚可靠的大内侍卫,暗中保护他的周全。”顿了下,像是对另两人说,又似自言自语:“估计他得怪我多事,不过小心些总归没错。” 易明轩恭恭敬敬回道:“臣,遵旨。”又道:“至于淮南总督,镇远大将军江光勇的要求……” 顾承欢拳头暗中攥紧复又松开,嘴角溢出一丝浸樱权利后独有的蔑视笑意:“专心做你的差事就好,至于他,自会有人收拾。”显然在这一问题没兴趣多谈,顾承欢头也未抬,边翻看折子边随意道:“你二人暂且退下罢。” 两人一步一步慢慢退至殿门口,方转身踮着脚离去。出了殿门,王自谦鹰沉着脸越走越快,易明轩心中好笑,却装作一本正经的紧跟在他身后。王自谦本就生的肤色白皙,五个指印像是渲染进皮肤中,时间一长愈发显得刺眼。这一路走来少不得碰见三五熟人,个个都行注目礼,王自谦觉得未挨打的另半边脸也烫的厉害。 “自谦兄,自谦兄……自谦你慢点!”行到无人处,易明轩快走几步扯住王自谦衣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自谦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有话快说,无话让开!” 易明轩笑吟吟,好脾气道:“先生说许久不见你甚是想念,今日专程备了酒席,我们不醉不归可好?” 王自谦哼笑一声:“你师徒二人是想合伙劝我少管皇上与那人的事吧?!” 易明轩先是一怔,继而笑的更加灿烂,拉住王自谦的手往外走。别看易明轩生的也是文质彬彬一副好相貌,偏生力气大的惊人。王自谦挣了几下没挣开,硬是被易明轩扯上了马车。 马车噔噔从偏门驶出城墙,一瞬间,天空仿佛霎时变宽变大,那莫名的压力骤然消失,王自谦轻轻呼出口气。 易明轩好好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王自谦脸红了下,道:“我知道我管那两位的事,实属自取其辱的不要命行为。可你想过没有,他要真的回来了呢?回到宫中,回到庙堂之上!”王自谦难以自制的激动道:“那人消失近八年,现无任何官职在身,可影响力仍能左右大雍,左右当今圣上。在皇上欲大展宏图的前夕他万一回来,朝中势必大乱!皇上对我等有再造之恩,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易明轩依旧不动声色,那看似随和温厚的笑容,看久了仿佛带着股邪气。 “家师顾先知是看着顾写意长大的。”易明轩突然开口:“先生对我说,顾写意虽然自幼性情古怪,刚戾狠毒,却也是个孤僻懒惰到极致的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他通常是懒得搭理任何人的。顾写意这人,对人残忍对己更甚,打击愈大他恨意愈深,不死不休,被他记恨上就是神仙也要头痛。所以先生再三嘱咐要我决不可明着与顾写意作对。” “真难得,你师傅竟会劝人安分守己。”王自谦冷哼。 易明轩笑道:“那是因为他老人家一直以为顾写意离去前会杀了他,谁成想顾写意话说没一句就走了。然后每年固定在先生生辰前一晚送来他老人家无意中说起的物品。说来这里还有件趣事,有次先生故意为难,说了件世上没有的东西。那年生辰顾写意着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这世上没有,要不我送你去别的世界找找看?” 王自谦没忍住,“噗”的喷笑出声,忙又收敛住。 易明轩的眼眸亮了亮接着道:“礼部侍郎李群之子李拓东有次醉酒,说他父亲请示耀世帝修建皇陵的事,顾写意当时就说了三字——随便吧。为这三个字,李群差点去上吊。” 王自谦这下再忍耐不住,哈哈笑了个够。 易明轩微微一笑,眼底异样的神采更浓,轻声道:“综观顾写意一生,虽谈不上霁月光风,高风亮节,却也不是个昏庸无道,卑鄙下流的人。如果他真的选择回宫,不是很有意思么?” “有意思?”王自谦倒吸一口冷气,端详易明轩神色,摇头苦笑道:“你和你那师傅一个德行,唯恐天下不乱!” ============= 冷月,寒风,古道 杀戮骤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即便情况危机,莫怀前依旧能沉着应对,连取数人性命,只是在不停望向伍骄阳受伤的胳膊时,会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惊怒。 伍骄阳没兴趣,更没心情真正进入花溪城中的朝月楼,知晓大致情况后,伍骄阳原计划取官道南行去驻守淮南的淮南大营,打算联合淮南大营兵力与花溪城守军剿灭淮南帮。谁知却半路遭到伏击。 虽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伍骄阳身边护卫皆是能以一挡百的高手,且战且退,暂时躲进路边荒废的旧屋中。 由于身边没有草药、绷带,伍骄阳受伤的胳膊只能用撕碎了的衣物简单包扎,血水染红了他半边衣襟,显得触目惊心。 那一刀,是替韩纪元挡的。 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校场上,突如其来的箭羽以不可违逆的气势穿透写意的手掌。眼睁睁看着鲜血四溅,韩纪元脑子嗡的一声炸裂开。 伍骄阳依旧是一副貌似不在乎的漠然。韩纪元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不致命,却疼痛难忍。 痛到极致,韩纪元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静静望着他的写意,那个不断伤害却又不断给予他爱情的男人。 伍骄阳回头看他一眼,失笑道:“怎么用这种眼神瞪着我?放心,我再卑鄙,也不至于拿你出去挡箭。”顿了下,笑骂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韩纪元恢复常态,问:“究竟是谁袭击我们,你怎么看?” “想杀我的人多了。”伍骄阳傲然一笑:“爷做事一向讲究有来有往,想和我玩,奉陪到底。”韩纪元想,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旦处于危险下,这男人身上迸发出的光彩简直要灼伤人眼。 伍骄阳轻叹道:“他们该是冲我来的,只要我在,待会少不得还得厮杀。” 韩纪元听这话觉得微微异样,惊讶道:“你不会为了避免大家看死伤,打算自己出去罢?” 伍骄阳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扭头看他一眼,道:“怎么可能?” 韩纪元先是怔愣,继而大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却还会被他坦荡率直的话迷惑。刚才还想,两人能死在一处也无憾了。现在却觉得,伍骄阳这厮,怎可能会轻易死掉? ========= 嗷嗷,8月24日阳历生日。(说晚了,现在是25号了……没干系,我还有鹰历生日- -) 哦哦,8月31日鹰历生日。 我要求不高,大家表示表示意思一下也就行了~哈哈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接下来,意想不到且搞笑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来了一拨帮伍骄阳这边的不明人士,紧接着又来一拨敌对的,再接着……乒乒乓乓霹雳啪啦,打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伍骄阳不怒反笑。好好,他心思自己的行踪大小也该算机密吧,怎么成了路人皆知的消息。 莫乐求神拜佛就怕伍骄阳在自己地界上出事,偏生还就出事了,大事!接到暗卫消息后,他急调大批人手并亲自带着一队本领高强的属下赶去出事地点。 启明星起,暮霭朦胧,人影隐约,只有浓厚的血腥味无比清晰。 危机情况略有好转,伍骄阳将韩纪元推给莫乐:“派人将他先带走。” 韩纪元下意识地回手抓住伍骄阳的胳膊,转又松开。大家已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在这紧要关头大哭大闹上演同生共死。就像伍骄阳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韩纪元手无缚鸡之力,留下只是累赘。 韩纪元问:“你不走?” 伍骄阳伸手推他,眼中尽是懒洋洋近乎宠溺的嘲弄笑意:“走走,怎跟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 韩纪元哭笑不得,用带着些许无奈,些许认命的口气淡淡问道:“只问一句话,我留下会害死你吗?” 昏暗中,伍骄阳先是一怔,继而弯起眼眸笑了,真真是如骄阳般耀眼夺目。也许,真的再没有哪个男人能像伍骄阳那样,简单一个笑容,就能叫人心神震颤。 伍骄阳转头对守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怀前道:“将他们领头的活抓来。” 怀前不情愿却不敢违逆:“主子爷万金之体,请暂退一旁,奴才会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爷交待的事。”边说边用清冷不带一丝人气的眸子狠狠瞪了眼莫乐,后者心中叫苦不迭。多数莫姓子弟的挑选都由怀前一手操办,莫怀前深受顾写意影响,驭下近乎严苛,因而时隔多年余威仍在。 天际呈现鱼肚白色,曙光普照,如此美好的清晨,却是敌人最后的疯狂时刻。刀剑声,呻吟声,嘶喊声如雷贯耳,却听不真切哪怕一句话。瞪大了眼,只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雾气像是故意与人逗着玩,萦绕空气中久久不肯散去。 纠缠、厮杀、混乱不堪。 管你是生还是死,管你权重还是命轻,天终是义无反顾地亮了。 莫怀前摸了把脸上的血水,嫣红猩甜的浓稠血液宛若胭脂,染红了他苍白清冷的脸庞。熠熠生辉的眸子看不到任何人,四下张望片刻,猛然捉住身边莫乐的手腕。莫乐发誓自己清晰地听到骨骼因不堪重负发出“咯咯”令人牙齿打颤的古怪声响。 “主子爷呢?”怀前死死盯着他,复又重复一遍:“主子爷呢?”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幽深如潭的乌黑眸子盛着惊怒与恐惧,嘴唇轻颤。 莫乐心登时“咯噔”一下,转头四望,哪里还有那醉月清风般的身影。 完了!莫乐的心忽忽悠悠坠到谷底。 韩纪元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还残余着方才伍骄阳握着的感觉。 “他拉了我一下。”韩纪元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能发出声音,难以置信道:“可当我转头看他时……人已经不见了。” 莫怀前一手揪着莫乐衣领,另只手高扬。莫乐心道,这盛怒之下的雷霆一击怕是得要了自己的老命! 手落下,却搧在了怀前自己的脸上,那样狠重的力道,那样复杂的眼神,莫乐觉得这男人像是悔恨到想自己咬断自己的喉咙。 “挨个彻查,爷是被人掳走的!”莫怀前清秀的容颜一改往日的波澜不起,微露狰狞,号令道:“将刚才抓到的贼子带走审问!” ================== 清晨中,荒郊外,两个男子一前一后急速快步向前奔走着。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前一个野蛮地硬拉着另一个,不顾后者是否跟的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边走边愉悦地吹着口哨。 被拉扯的那个,脚步踉跄,显然跟的很吃力,却一言不发。 天上大大的太阳自东方地平线悠悠升起,而后慢慢挪到正当中,最后降到西方边际。两人硬是保持最初状态生生走了一天! 哦,准确点来说,是一个人拽着一个人走了一天。 不用怀疑,这个被迫赶了一天路的可怜人就是唯我独尊,飞扬跋扈的伍骄阳伍大爷,也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前大雍耀世帝顾写意。 太阳忙完一天的工作,悠哉悠哉地落到山后休息去了。换弯弯月牙跳上枝头,挂在树梢,值起夜班。头部宽大似猫的猫头鹰僵直着脖子打量四周,黄里透着绿光的滚圆眼珠,瞧着有着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感。偶尔叫上两声,着实滲人的慌。 前面那人毫无预警地戛然止步,松开伍骄阳的手。 伍骄阳没了支撑点,踉跄退到树根,缓缓坐下,感觉腿脚已经不是自己的。 那人半蹲在伍骄阳面前,像是见到什么好玩事物,颇感兴趣地上下端详打量。 伍骄阳皱了皱眉头,气息不稳道:“你是谁?” “我当你不会说话了呢!”那人哈哈笑出声。突然伸出手按在伍骄阳胸口,乱摸一气。伍骄阳恼怒地扬手搧开他的手。 那人笑道:“你这人,心是偏的,命却硬的很嘛!”盯紧伍骄阳的双眼,亮的骇人,却又似曾相识。 伍骄阳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待仔细思索,心头霍然一亮。 十六岁,校场上连番惊现,箭透手掌,遭遇熊袭。二十三岁,一剑刺穿胸口,几乎丧命。 伍骄阳失声道“是你?!” 那人咧嘴,牙齿在昏暗中泛着寒光,颇不正经地调笑道:“一别十余年,五爷容颜不改,依旧俊美如昔啊!” ============= HOHO~今日是咱正经八百的农历生日,现正在群里逼人唱生日歌~期待她们的童声合唱,哈哈。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伍骄阳自然清楚自己容貌出众当世罕见,却顶厌恶别人拿他的长相说事。被人所俘,反抗不得,伍骄阳心中实已惊怒至极。他这人愈是身处险恶环境,愈是不动声色。当下放松地往树上一靠,闭起双眼假寐起来。 刺客呼呼轻笑,站起身独自走开。片刻过后伍骄阳睁开双眼,无目的地放眼望去,夜间树林仿佛透着不吉利的鹰森鬼气。月光鹰影下,枝杈扭曲成诡异的姿态。寂静无声,伍骄阳觉得这一瞬,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人孤独地存在着。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寂寞。 暗中,有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伍骄阳,瞳孔幽深一如此刻天色,闪动着小簇火花。从那人的视线看去,是伍骄阳堪称完美的侧脸。倚靠于树干上,安静而茫然的不知望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吹着语调愉悦的口哨一步三晃的回来,手里抓着只滴答滴血的鸟禽。席地而坐,拔毛生火,弄起了野外烧烤。也就是片刻工夫,肉香漫延飘荡开,对饥饿的人来说,那香味简直无孔不入,贴着皮肤便钻进了肠胃。 伍骄阳自嘲的想,今日真长见识,总算明白了什么叫饿。 刺客笑嘻嘻地地扯下一大块,扬手扔给伍骄阳:“接着。” 伍骄阳眼见着肉朝自己脑袋飞过来,慌忙接住,弄了一手的油腥。伍骄阳什么都没说,伸手扯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 刺客歪着脑袋盯他半晌,忽而大笑道:“真真是好家教!明明已经饿到头晕眼花,落到这份田地吃起东西还能保持斯文有礼。” 伍骄阳头也不抬,继续吃着手中的食物。 刺客又问:“好吃吗?” 伍骄阳习惯性地挑起眼角看人,淡淡道:“很难吃。”说完,视线转回到自己的手上,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安静,沉默,停滞…… 伍骄阳独自靠在大树下,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不露丝毫慌张焦急或是激愤恼怒,他的表情冷淡平和,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刺客觉得有趣。耀世帝顾写意的古怪性子不知被多少人宣扬抨击过。有时,他言辞犀利,话语刻薄,让人难以招架。但更多时候,他沉默寡言到简直令人抓狂。就像现在这般,显得孤僻且冷漠。 很快吃完,刺客再次将伍骄阳从地上拽起来。伍骄阳依然不发一言,只是看似不经意地冷眼扫视一周。 刺客笑道:“你是聪明人,不要想着逃跑。我挑的路全是人烟稀少的荒野,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路人,就算放你走,你能走到哪里去?” 伍骄阳抬眼静静睨了他一眼,并非恶狠狠的怒视,却令杀人无数的杀手心底不禁生出些许寒意。 又赶了一天的路,由于走的多是无人小径,伍骄阳又不像刺客身手灵敏,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刺客心急,不但不准休息,还连连催促甚至大声斥责。 伍骄阳抿着唇,一声不吭,那恍若琉璃般的眸子,盛满看不懂的情绪,盈盈流动着异样的光。已流逝的岁月中,至亲之死的打击,心高气傲却不得不受小人的排挤压制,多年劳心政务,特别是心口上那险些致命的一剑,种种一切摧毁了伍骄阳原本健康的身体。此刻的身子骨早非当年那个在边洲时任大将军的少年亲王。 刺客端详伍骄阳片刻,道:“你气息混乱,呼吸急促,是不是胸口疼?”说着,伸手轻按在因他造成的伤口处。下一秒,一直保持沉默顺服的伍骄阳突然爆发,猛然间扬手“啪”的一声重重搧开他。 错愕的神情在刺客脸上一闪而过,继而换上一抹略微狰狞的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五爷力气大的很嘛。”说完,拽起伍骄阳的手,加快速度继续赶路。 爬过山坡,两人眼前登时一亮,一条清澈的小溪就在不远处。 刺客松开伍骄阳,眨眼工夫闪到溪边,撩起水痛快洗了洗脸,又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伍骄阳踱步走上前,开始解衣扣。刺客正捧着溪水喝,见状惊讶道:“你要干嘛?” 伍骄阳昵他一眼:“洗澡。” 刺客“噗”的把嘴里水都吐了出来。 伍骄阳皱起眉头:“没有换洗衣服……洗干净穿脏衣服更难受。”郁闷的洗洗手,喝了点水,倒在溪边草地上开始睡觉。 刺客瞪目结舌,骇然失笑。 伍骄阳心里是真郁闷。至高尊荣的身份让他养成了“骄”里“娇”气的坏脾气,一生虽总陷于危难中,却也亦是被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服侍大的。特别是这几年,身边人把他伺候的太周到,不要说穿衣洗浴这类简单小事,连鞋带都是别人跪在地上为他系好。 伍骄阳是个不懂得排解负面情绪的人,将那些怨愤郁闷强压心底,一旦爆发就是天崩地裂。 阖眼入睡的伍骄阳,显得安静而柔和,你可以用尽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形容他。刺客坐在旁边,视线下意识看向伍骄阳的左手。掌心,有一块狰狞丑陋的伤疤,那是顾写意十六岁时,刺客送给他的“礼物”。 刺客罕有的坠入回忆,记得是一个春天,皇家围场内风云滚动,各路人马逐兽围歼,尘烟四起。喧嚣混乱中,如玉般清俊雅致的少年策马而入。手挽长弓,疾驰飞射,箭如霹雳弦惊,随着尖锐破空之声,猎物纷纷倒毙。 只一筒箭羽用尽,少年便停了手。 声势浩大的叫好声震天回荡,少年策马立于当中,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傲然环视。遮不住的锋芒,掩不了的风流,真真是如骄阳般耀眼的人物。 天之骄子,耀世骄阳! 刺客想,当时身为同龄人的自己,在想什么? 是了,当时在想,这人相貌,权势,地位,金钱,美人,才华……样样俱全。死,那是因为老天也容不得他。 刺客突然想看看第二次刺杀伍骄阳时,留在他胸口上的伤疤……更想看看那长偏了的心! 想着,手慢慢伸了过去。还未触碰到,伍骄阳猛然睁开双眼,反手抓住刺客的手腕,眼眸深沉,口气却仍旧淡淡的:“你想干什么?” 刺客笑道:“在想有钱人果真不一样……五爷,您保养的可真好啊。” 伍骄阳不怒反笑,浅浅一抹,眉梢眼角登时带出光华,缓缓流转。“你的手很漂亮。” 刺客的手毫无瑕疵,十指芊芊,嫩白如玉,真比大多数女子的手还要美上几分。 刺客笑容加深,道:“我靠它吃饭,不伺候好不行。” 伍骄阳的手轻轻划过刺客手背,抚摸着他细长的手指。刺客只觉被摸过的地方说不出的酥麻。 伍骄阳捏住刺客食指,慢慢加力,温声道:“真想听听看,这般漂亮的手指折断时,会发出怎样的声响?” 伍骄阳微微笑着斜眼睨着刺客,刺客亦是笑着回视。气氛绝对称不上和睦,反倒诡异的紧。 “怎么,不着急赶路了么?”伍骄阳问。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记这事了。”刺客回道:“五爷真是魅力惊人呐,待再过几日,小的怕是要昏头转向了。” 伍骄阳抿唇冷冷一笑,慢慢松开了手。 依旧是刺客扯着伍骄阳走。 如果说,一个人空有倾世美貌却无相匹配的权势是种悲哀。 那么,同时拥有美貌权势与鹰狠狡诈心肠的人又是什么呢? 妖孽。 刺客有没有晕头转向伍骄阳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是彻底的转向了,完全分不清自己现如今身在何方。 在赶路的第四日黄昏,刺客说:“到了。” 伍骄阳打量四周——驿道?! “五爷,咱们就此别过。”刺客笑道。他背后,是即将落山的夕阳,天际只余一抹橘红色余晖,万物映红,包括此时此地的两个男人。 伍骄阳心头一怔,抬眼看着那男人问道:“你真不打算将目的说明?” 刺客笑道:“你这人疑心太重,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顿了一下,望着伍骄阳的脸庞,忍不住又道:“五爷,当今皇上是您一手养大的胞弟,他这些年加大税赋,暗中调兵遣将,广收粮草,想必你早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伍骄阳似讽刺又似自嘲的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昵他一眼接着道:“一个靠杀人营生的刺客竟也关心起社稷百姓来了。” “我也是有良心的。”刺客大笑,而后盯着伍骄阳渐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不管那些史官士子们怎么口诛笔伐,恶语评价,我都觉得你是个好皇帝。你登基后,抑制军队的盲目扩张,重农扶商,短短几年,大雍百姓的生活明显改善。不像那些皇帝老爷们,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扩大疆土做天下之主。要不就是求仙问道追求长生不老,甚至倾尽国力建造陵墓。” “真可悲。”伍骄阳转开视线,望向远方残缺的斜阳,淡淡道:“我竟然沦落到要让个刺客夸赞安慰。” “你这人很有意思……只听传言永远难以明了。”刺客道:“希望能有机会再次相见。”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伍骄阳转过头看着他,扬起唇角笑道:“再相见,就是我取你性命的时候。”视线移到刺客手上:“我一定将它们一根根折断,听响。” 刺客大笑:“好狠的心肠!”言罢,转身大步离去。伍骄阳听见他在唱歌: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 顺着走驿道肯定能到达某个城镇,可伍骄阳体力严重透支,又累又困又饿,没走多远就坐在路边的树桩上休憩起来。 他在考虑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就算能赶到城镇,这期间谁伺候我吃喝拉撒睡? 天色全黑,伍骄阳赌气坐在路边,心情恶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听动静应该是个不小的车队。 待马蹄声靠近,果真是个大车队。 车队打前锋的人高喝道:“什么人?” 伍骄阳懒得开口,坐在树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问话的人。 那人高扬起手,车队停顿下来。 只听为首马车里传出一把傲慢却悦耳的嗓音:“怎么回事?”接着,帘子掀起,一个衣袂翩翩的年轻人出现在车头。 伍骄阳转而看向他,还是懒得张口说话。 青年背着手,神情桀骜走下马车,拿过下人递上的琉璃灯笼,靠近伍骄阳。 不光那青年,凡看清伍骄阳相貌的人都怔了怔神。 如果说常人是被女娲娘娘捏出来的,那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被精雕细琢刻出来的。五官宛若瓷器宝物般,无一处不精致。 那青年眼珠一转,透出股狡黠的味道,问:“你坐这干嘛?” 伍骄阳起身,拍拍身上灰尘,扬起唇角笑道:“等人请我吃饭。” =================== 之前看到很多人问问题,因为章节太分散了,我无法一一去找。 如果您到现在还有什么疑问,请全部留在这章下面,我会在下次更新时一并回答,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如果你问“今天吃了什么?”我会代表太阳鄙视你--||| 章节目录 番外——写意 此番外与正文关系不大,纯属伍骄阳个人的家长里短。以此揭穿伍骄阳这个伪二十一世纪少年在封建社会是如何极度腐化作威作福吃喝享乐的。并充分展示一下咱们伍大爷“骄”里“娇”气的独特品质。 反正他身上毛病已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反正能追文到现在的读者心理承受能力绝佳~我相信,大家是能够不吐血地看完这篇东东的。o(∩_∩)o哈哈 番外——生活片段 PART ONE(五岁可爱跋扈粉嫩时~~~皇子篇) 须知,皇子也是不好混的。相信大家在五岁时,大多能享受到睡觉睡到自然醒的幸福生活。而那至高无上天家里的孩子,要在寅时也就是凌晨四点起床,稍作准备上书房读书。 雍华殿里的下人,一天中最怕最头疼的就是这该死的大清早。不为别的,只因他们的小主子五皇子顾写意有极严重的起床气。 对顾写意,不能叫醒,要温柔的唤醒。听风听雨两个机灵小丫头每早准备好温度合适的湿手帕,轻轻进入卧室,轻轻擦拭写意的脸颊手臂,轻轻温声喊他。大部分时候,顾写意都比较合作,慢悠悠起来,让下人帮着穿衣洗漱。但凡事总有个例外不是,顾写意心情不好就当听不见,每到这时,怀前或喜来只得强抱他坐起身换衣服。 顾写意或是烦躁地伸腿踹他们两脚,或是干脆随手乱摸,摸到什么用什么砸人。 好不容易准备好一切,顾写意拎上专程定做的“书包”,依心情而定抓一块桌上备好的点心,边啃边鹰沉着脸往外走。 喜来会说:“主子爷,奴才送您过去吧。” 顾写意:“不用。” 喜来:“万一您出个意外,奴才也不用活了!” 顾写意:“你再废话我揍你!” 如此这般,此段对话周而复始,每日重复播放。 做完以上各项事宜,顾写意顶着张可爱死鱼脸上学去了。 您能想象那张睡眠不足的可爱死鱼脸吗?…… …… 接近晌午,顾写意窝在课堂角落呼呼大睡。 “嘶,疼!”顾写意龇牙咧嘴地被顾先知拎耳朵扯起来。 登时课堂上哄然大笑。 顾先知松开手,似笑非笑地道:“想必我的课十分无聊,不然为何五爷从进门开始一直睡到现在。” 顾写意抬头看看他,然后就一直低头不吭声。 顾先知拿出戒尺,笑眯眯道:“伸手。” 顾写意又抬起头看他,一本正经地问道:“能不能不打?” 顾先知继续笑眯眯:“你说呢?” 顾写意没再多说,乖乖伸出手。顾先知“啪啪啪”狠打三下,嫩白的小手掌登时抽出一道红血印子。 楞呵呵的老六顾正凛瞪圆了大眼睛,暗吞了口唾沫,吓的不轻。 清秀的老四顾慧中没流露过多表情,只淡淡望了眼顾写意。 老三顾天赐收敛起一贯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动声色的坐在座位上。 老二顾成双幸灾乐祸的偷笑。 太子顾康健觉得简直像抽在自己身上,每响一下,身子忍不住跟着颤一下。他偷偷向后观望顾写意,后者正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被打的部位。 狭长的眼眸流光溢彩,晶莹闪亮到让顾康健误以为写意眸中含泪。但没半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顾写意坐下后很快再次趴倒入睡…… 顾康健再看书时,眼前总晃悠那双流光溢彩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听下人议论过写意的眼睛。狭长,至眼角处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那叫丹凤眼。 顾康健又想到写意娘亲,荣贵妃的眼眸,那是一双地地道道的桃花眼。不笑时,眼尾细而略弯,形状似桃花花瓣,眼神迷离,媚态毕现。笑的时候,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十分勾魂。 想东想西,想左想右,到了放学时间。 回头再看时,顾写意已经消失不见了……不光顾康健,所有人都想,反应速度真快啊。 永恒的放学第一个冲出学堂…… 顾写意心中的口号是——我恨文言文。 ========== 写正文写一半忍不住跑去写番外,结果两边那个都不够字数…… 答读者疑问,将更新在正文十一章作者有话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没问题。”那青年弯起眸子咧嘴一笑:“我请你。” 如此这般,堂堂伍骄阳伍大爷就为了一顿饭轻而易举地跟人家走了……哦错了,还得加上不用再辛苦赶路这个原因。 登上宽敞豪华的马车,青年暗中提起精神,想这张狂之人不知又有何惊人之语。谁知伍骄阳往角落一靠,闲适地倚在那,半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那青年等了许久也不见伍骄阳有丝毫说话的意思,沉默的好似块石头,只神态自然的简直让正牌主人怀疑这是他家地盘。 大半夜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荒野驿道旁,再加上多日奔波,伍骄阳身上衣物早已是脏旧不堪,因而青年心中并未多想,直接将伍骄阳划分到清高孤傲的布衣学士行列里。 “我姓景名云闲,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伍骄阳视线瞟向景云闲,眼眨也不眨道:“伍五。” 景云闲笑笑,直白的注视伍骄阳衣服上片片污迹:“伍兄可是遇上了点麻烦?” 伍骄阳答:“被劫了。” 然后,车内一阵沉默…… 景云闲心中生出碰见美味却不知该怎么下嘴咬的荒谬感觉。其实离近了仔细端详,眼前这姓伍的男人显然已不再年轻,可那种不同于青年人稚嫩朝气的风华,堪称别具一格。 景云闲问:“你现在打算去哪?” 伍骄阳答:“随便。” 景云闲误以为伍骄阳无家可归,浪迹天涯,心中不由得暗喜,觉得收买他有戏。 伍骄阳心里想,到哪不一样?都是我地盘。 景云闲取出车内的水果点心热情款待伍骄阳。 车队有序地前进,伍骄阳隐隐约约听到后面车子里传来杂乱的说话声,有男有女,为数不少。伍骄阳掀开帘子,向外张望片刻,愈看愈觉得眼熟。 “这是要去哪?” 景云闲脸上又带出桀骜的神色,傲然道:“花溪城,朝月楼。” 伍骄阳不动声色问道:“现在走到哪了?” “北郊。”景云闲笑道:“不要心急,天亮时一准赶到,届时我定会好好请你大吃一顿。” 伍骄阳挑挑眉,面上风平浪静,心底则是大为光火。接连赶了四天的路,又脏又累又困又饿,伍骄阳一直以为自己走出很远,现在方知,原来刺客拉着他从花溪城南郊绕了个弧线来到北郊,以花溪为中心,压根就没走出这方圆百里。 而怀前包括暗夜那群白痴属下估计都着了道,纷纷向远处去找了。 伍骄阳本就窝了一肚子邪火,现下更是忽忽往外冒。 车队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地驶进城门。旭日初升,勤劳的小商贩们三三两两出摊,枝头麻雀边蹦跶边快乐地啁啾鸣叫。主妇们拎着菜篮出来买菜,街上行人遇到熟人热情地互相打招呼。 呵呵,张家大哥,早啊。 哎呀,老弟,好久不见。 王嫂今儿天气真好。 是啊,真是好天气。 孩子们脸上洋溢着肆无忌惮的笑容,快乐的追逐打闹着。 一缕金红的光,透过车窗点亮伍骄阳的眸子,他此刻不但不再生气,更不急着联络怀前等人。放下帘子,转身坐好。遇上难以接受的事情时,不妨换个角度去享受它。伍骄阳微侧过头,扬起嘴角讳莫如深的淡淡笑了。 想玩?爷奉陪到底。 进入朝月楼范围后,路边建筑愈发精巧恢弘,行人的穿着打扮也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景云闲本就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笑容满面时更添风采,拉着伍骄阳脱离车队,进了一家叫做宴春楼的地方。 景云闲甫一迈进楼,前堂掌柜忙乐呵呵的小跑过来。“哟,这不是景少爷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景云闲背着手,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张扬桀骜:“带朋友过来休息片刻,吃顿饭就走。” “呵呵,我说呢,景少爷住惯朝月楼,哪看得上我们这乡野小店。”掌柜献媚的笑:“给您,这是房牌。”边说眼睛边在景云闲伍骄阳身上打转,眼神那叫一个暧昧诡异。 宴春楼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乡野小店,相反,它内装修豪华,洗浴、住宿、赌博、嫖娼……吃喝玩乐各项设施齐全,且服务到位,绝对让花了钱的大爷们感觉满意。 进入天字号房间,伍骄阳直奔浴室,洗浴完,只在腰间围了浴巾便走了出来,只把在屋内等候的一男一女两名伙计吓了一跳。 伍骄阳心想,让我把4、5天没换的脏衣服再穿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景云闲斜倚在一旁的椅子上,悠哉地捧着茶碗,斜眼睨着伙计帮伍骄阳搭配衣服,并服侍他穿上。 伍骄阳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身材挺拔,四肢细长,骨肉均亭,再加上独一无二的气质,当真是穿深色雍容,穿浅色飘逸,不管怎么折腾都好看。 景云闲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眼底闪着计算的光芒。两名伙计也忍不住多盯着看几眼,几股视线汇聚,简直带出了高热温度,反观当事人伍骄阳却漠然的可以。 与其说大方,不如说是麻木了。 收拾完毕,景云闲又领着伍骄阳上了顶层餐厅大吃大喝。 愈和伍骄阳接触,景云闲愈觉得此人古怪有趣。从巧遇到现在,伍骄阳开口说话的次数十根手指数的清。说他内向害羞吧,他吃别人喝别人用别人时,不见丝毫惭愧,那种理所应当的坦荡令景云闲郁闷。说他厚颜无耻吧,你从他身上又找不到丁点贪小便宜的猥亵下流。 景云闲不由的开始期待即将上演的好戏,很好奇那张俊美却木然的脸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吃完饭,景云闲笑道:“我们走吧。” 伍骄阳点点头。这时,一名长相帅气的小伙上前,拿出张单子递给伍骄阳。 “这位爷,这是您的账单。“ 伍骄阳拿过账单一看,心想,如果换成阿拉伯数字,应该能看到一长串零。 景云闲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有些幼稚,可还是忍不住心情舒畅,悠哉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坏笑道:“我说请你吃饭,可没说请你洗浴更衣。” 伍骄阳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景云闲又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伍兄,你现下打算怎么办?” 伍骄阳还是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景云闲有点笑不出来了,可仍旧说到:“我可以先帮你垫上,但你得在我那打一段时间工还账,可好?” 伍骄阳的瞳孔黑且亮,宛若两块上佳的黑曜石,专注凝视时,显得深情无限,让人生出被爱着的错觉。 伍骄阳突然问道:“你多大了?” 景云闲愣了愣,不自觉的回道:“十七。” 伍骄阳哦了一声,道:“盛情难却之下,我何苦伤了彼此和气,不如从善如流。我们走吧。”说完,首先起身向外走。 景云闲瞪大了眼,“哎哎”叫了两声。伍骄阳回头,看到景云闲苦恼地看着他,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伍骄阳唇角带出淡淡一抹笑意,整张脸登时熠熠生辉,周身仿佛有宝光流转,突然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有儿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说完,施施然下楼去了。 过了好半天,景云闲才从那个笑容里清醒过来。 妈的,占我便宜! ================ “上了几年学堂啊?有没有考过功名?”主持面试的老管家户启信,坐在太师椅上拖着声调慢悠悠问道。 伍骄阳看了户管家一眼,人家坐着他伍骄阳站着:“十三岁以后就没去过了,功名对我没用。” 户管家抬起他的绿豆眼不屑地瞅了眼伍骄阳:“敢说功名没用?嘿嘿……是你考不上罢。” 伍骄阳道:“你说也对,我文盲。”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 户管家一阵气不顺,挺直些身板又问:“懂诗词歌赋吗?” 伍骄阳:“不懂。” 户管家高声道:“琴棋书画总该会一样吧?” 伍骄阳:“不会。” 户管家大力地撸着山羊胡:“多大了?” “38。” “唰”的一下,原本人声鼎沸的前庭霎时安静下来。 老管家手揪住胡子跟见鬼了似的瞪着伍骄阳。 景云闲最先回过神,斥责道:“别开玩笑,好好回话。” 伍骄阳眼珠转到他那边,道: “40。” 景云闲被噎的要死要活一句话也说不来。 户管家哼哼怪笑:“景少爷,老奴知道帮主宠你,可你也不能拿帮主交代的任务当儿戏罢!” 景云闲登时面红耳赤:“户老头,少给小爷胡说八道!帮主要我走遍天下结交能人,寻找良材,你凭良心说,我带来的这些人哪个次了?!” 户管家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点点伍骄阳。 伍骄阳背着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景云闲梗着脖子争辩:“对他我自有安排!” 户管家冷笑:“景少爷,帮主有令,但凡新人都要从底层干起。怎么,你想破坏帮主立下的规矩?” 景云闲被气的咬牙切齿,却反驳不得。 户管家的绿豆眼转回伍骄阳身上,扬手扔给他一个绿色的牌子:“给,这是你的工牌。明日开始实习。” ========== 小剧场: (司空破晓:阳阳啊,你何必,你何必冒用你闺女的名? 伍骄阳:滚一边去,爷现在心情不好。司空破晓:妈的,啥态度,虐死你!)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第一天,伍骄阳被分去打扫金库。朝月楼已暴富闻名天下,库中金银珠宝数以万计,饶是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学子,没有一个不被眼前景象震撼住的。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伍骄阳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例外。 既不像某些人看的目不转睛,也非某些人目不斜视。伍老爷拿起这个把玩把玩,拿起那个端详片刻,看过就算,毫无留恋,哪拿来的放回哪去。在伍骄阳看来,眼前是金子是铁块本质上没区别,搬起来一样沉。 实习的新人们一方面暗中较劲提防,另方面又不得不拉关系套近乎。伍骄阳是个不会表现也不屑表现自我的人,加上他沉默寡言的古怪性子,搁哪都显得有那么点不合群。 难得有人套近乎,笑曰:“今儿真算是开眼界了,伍兄你说呢?” 伍骄阳干了半天苦力,心情老不爽,当下横人家一眼,冷淡道:“又不送给我,激动什么。” 只一天,伍骄阳就后悔了。他是那种能笑看生死,快意恩仇的人,却受不了平淡生活的劳苦与烦琐。 翌日大清早,伍骄阳癔癔症症地从床上艰难爬起,呆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没人服侍自己更衣。再想到今天还要做苦力干活,伍老爷心情登时差至无以复加。 第二日的任务是打扫宴会大厅。 “你,把这个花瓶搬到那边去!”监工王二扬声高喝道。 伍骄阳抬眼看看他,没吭声,扔掉手中抹布,将半人高的花瓶从楼梯口搬到落地窗边。 “刚才擦的桌子不合格,要光可鉴人!光可鉴人你懂不懂?” 伍骄阳还没吭声,又拿起抹布不紧不慢擦了起来。说句良心话,伍老爷还是尽可能认真地在做事。 “你笨蛋呀,连擦桌子都不会?!” “你今早上没吃饭?再用点劲!” “顺着一个方向擦,先用湿布擦一遍,接着用干布再擦一遍,这样才不会有水印……诶,我说你听到没有?”王二拔高声调,指手画脚地在旁数落。 伍老爷浅灰色衣衫袖口高高挽起,手拿抹布,面无表情的抬起眼,深不见底的眸子睨着正冲他大呼小叫的监工王二。 下一秒,一块脏抹布飞到了王二的脸上。 伍骄阳扭头就走。 原本忙碌杂乱的大厅霎时安静片刻,转又恢复了正常,大家该搬东西的搬东西,该打扫的打扫。 王二欺负新人欺负惯了,乍逢突变,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把扯住伍骄阳衣领,由于身高上的差异,王二不得不仰着头踮着脚,但这并不妨碍他那张嘴像机关枪似的破口大骂。 “他妈的,还没哪个新人敢像你小子这么嚣张的!”王二刻薄地冷笑:“别以为巴结上了景少爷就能平步青云,人家靠的是脸蛋屁股,你行么?” 伍骄阳哪有耐心搭理这号人,当下蹙起眉头,厌恶地重重推了王二一把。 王二更恼,边骂边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你个老小白脸,想让那些大爷看上,再年轻十岁还差不多!” 结果,王二没打成伍骄阳,伍骄阳把他给打了,而且打得巨惨无比。要不是旁人硬是拉开他俩,估计王二直接就交待在那了。不光如此,这一顿拳脚算是将伍老爷修身养性多年的“好脾气”彻底打飞了。 景云闲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到尚未分配的仆从所居住的独院,伍骄阳此时已被关押在柴房里。 推门而入,映入景云闲眼帘的是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一半身子处于鹰影处。明的地方暧昧不清,暗的地方却因烛火光亮更显深邃黑暗。柴房脏乱的环境反倒衬的这身影格外显眼。 伍骄阳听到响动慢慢转过身,清俊的脸上难辨喜怒,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盯着景云闲。景云闲没由的一阵紧张。 伍骄阳负手而立,口吻不带一丝烟火气:“爷究竟欠你多少钱?十倍奉还。老子不干了。” 景云闲眨眨眼,再眨眨眼,随即笑的前仰后合。 伍骄阳脸色稍变,景云闲忙咳嗽两声,强收起满面笑容,正色道:“你的出身想必非富既贵吧?” 伍骄阳不动声色。 景云闲老神在在道:“教主说过,富过三代才算真正的富人,第一代那是暴发户。真正出身显赫世家的子弟,一言一行,甚至连眼神坐姿都有讲究。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小接受的教育熏陶早已慢慢融入血液骨髓,成为习惯,这都是假装不来的。和你处了这么些日子,多少能看出点端倪。”景云闲咧嘴笑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伍骄阳道:“你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罢?” 景云闲道:“过几日就是我们淮南帮的大日子,会来数位极重要贵客,由我筹办接待事宜。”说到这重重叹了口气:“我身边可用之人实在不多。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虽说我先前算计了你,但绝没亏待过你。你就当帮我个忙如何?” 伍骄阳:“我能帮上什么忙?难不成整个淮南帮挑不出接人待物八面玲珑的人么?” 景云闲清秀的脸皱了皱:“其中一位贵客的来头着实不小,乃镇远大将军江光勇。他手下那群人都是从死人堆里打过滚,踩着尸体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根本看不起读书人。”景云闲乌黑的眼珠上下打量伍骄阳,嗤笑出声道:“估计也就你这样出身良好,却带着一股子匪气的人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伍骄阳紧皱了下眉头,道:“江光勇?” 景云闲笑道:“对,正是声名赫赫的独臂将军。” 伍骄阳浅笑道:“我记得朝廷明令文武官员不得与地方势力勾结。” “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景云闲若无其事道:“镇远将军驻守淮南,帮了我们不少忙,是帮主一等一的贵客。” 伍骄阳笑容加深:“我说,帮的忙里不会还包括派部队护送财物,或是伪装成淮南帮剿灭敌对势力吧?” 景云闲打哈哈:“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好、好、好啊。”伍骄阳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里的书指谍报--)。爷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这忙,我帮了。如今,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见那以神勇闻名天下的独臂将军!” =========== 另一头的暗夜,外表风平浪静,实际早已是惊涛骇浪。 四散在全国的暗夜头头脑脑们收到急诏,纷纷从各地赶来。正像伍骄阳所想,他失踪初始,暗夜撒网大范围寻找,偏生没注意眼皮子底下。数日后,才有线人回报,称在花溪城内见过形似伍骄阳的人。 花溪城乃淮南帮总部所在,为避免打草惊蛇,暗夜一方面加派探子打探,另一方面从全国抽调好手赶往淮南,随时准备与淮南帮来个大规模冲突。 除了伍骄阳安危,莫怀前不在乎其他任何事情,在知道伍骄阳可能出现在朝月楼时,当下只身前往。 昔日顾写意精挑细选,赐予莫姓的孤儿们如今都已是正当壮年的男儿。每一个都是权重一方的大人物,毫不夸张的讲,这些人跺跺脚,整个大雍都要跟着震一震。 短暂的开了个碰头会,席间有人调笑道:“这两年淮南帮风光无限,反观咱们不声不响的,以至于江湖上盛传淮南帮早已取代暗夜!” “放屁!要不是主子爷严令咱们收敛点,他淮南帮算个什么东西?!” 静默三秒,哄笑声简直要掀翻房顶,惊飞小鸟三两只。 只是,只是在每个人心底都有挥之不去的疑虑。所有一切未免太过凑巧,怀恩帝日渐明显的野心,镇远将军江光勇的不同寻常,主子爷伍骄阳的失踪……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风暴即将来临,那个半隐于市的男人将再度回到中心。 ============= 话说,我公司的工期从七月二十日拖到现在……BOSS怒了,下面人疯了。想世人皆疯,我何必独醒。SO,最近忙的四脚朝天,欲仙欲死啊…… 俺们这疙瘩要举办啥世博会,等这玩意完了,我就恢复更新速度……保证--|||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伍骄阳虽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罪,却生性刚强内敛,能忍人之不能忍,再加上他可静可动,只要没人上前招惹,倒也能安分地吃饭睡觉,不给别人添麻烦。 数日后,景云闲揣着鱼肉美酒偷摸前来,说是再有一天就能把他从这破地方弄出去。那夜自柴房天窗流淌而入的月色,宛若银纱,轻盈飘渺。伍骄阳席地而坐,沐浴在这月色中,一杯一杯沉默地喝着酒。 景云闲带着三分醉意看去,只觉黑夜掩盖了一切,月光却点亮了那个叫伍五的男人。那男人低垂着眼,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嘴角若有似无挂着一丝笑。 难以名状的,蔑视且嘲讽的笑意。 ============= 当真又是一个好天气,气候凉爽宜人,草原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朝月楼最北端的锡岚围场,堪称天然与人工完美结合的典范,素有淮南塞外的美誉。放眼望去,苍翠一片。眼下,这里将要举办为期七天的狩猎。 伍骄阳抬头,眯起眼睛仰望天际,晴空万里,天边飘浮着云彩,衬得蓝更清澈,白更素洁。收回目光,锡岚围场内正风云滚动,尘烟四起。虽比不上皇家围场动辄划分72围,调动数万御林军的排场,却仍成功的唤起伍骄阳尘封多年的激情与回忆。那鲜衣怒马,挥斥方遒,征战天下的时候…… “嗨,想什么呢!”景云闲反手拍了伍骄阳一下。 伍骄阳猛然皱起眉头,随即又变回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道:“没想什么……这里风景不错。” “当然,花了教主不知多少心血。依我看就算是将军啥的也会叹服的。”景云闲低声嘟囔:“妈的,白白浪费小爷的心血。” 伍骄阳笑了笑。镇远将军江光勇派人传了个口信,轻描淡写一句临时有事来不了,就让景云闲数月辛苦打了水漂。伍骄阳转头,目光掠向远处的观楼。想必此刻淮南帮帮主陈沫正陪着另一位贵客,南六省武林盟主苏逸。 不可否认,陈沫这几年混的很不错,手中的淮南帮在江湖上,特别是南六省内风头正劲,他陈沫若还是个男人,决不可没其他想法,比如当当那个六省头头。 伍骄阳因要帮着景云闲筹办各项接待事宜,所以清楚所有庆祝活动。陈沫借淮南帮建帮六十周年为契机,宴请客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江湖游侠,更搞出狩猎这个能充分体现他淮南帮财力、人力,实力的绝好节目。 好比进宫不可能随便一晃就撞见皇帝,同理,进入朝月楼小半个月,伍骄阳仍未找到机会会会这个陈沫。 难得伍老爷成了无足轻重的边角人物,背着手,悠哉地看别人折腾。 “云闲弟,不下场玩玩?” 一听到这满含戏谑的声调,景云闲如那炸了毛的猫,目光不善的瞪过去。只见几个朗眉星目的年轻人驱马聚集在不远处,其中一个笑容显眼而张扬:“哦,看我这记性,你不太会骑马。” 众人皆笑。 景云闲咬咬牙,伸手紧紧握住伍骄阳手腕:“走,咱们也下场玩玩去。” 伍骄阳觉得这群人挺无聊,但没吭声,由着景云闲扯着他走开。 “他们是嫉妒,嫉妒教主重用我!” 伍骄阳面无表情,冷眼看着景云闲絮絮叨叨爬上高头大马,又看他四肢僵硬地指挥马匹前进,突然觉得这孩子挺逗,忍不住微笑道:“小心掉下来。” “呸,少咒我。”景云闲道:“你不下场试试伸手?” 伍骄阳摆摆手:“不了。” 突然开始想念承欢,兄弟二人分离时,承欢比景云闲只大两三。同样的年纪,一个还在与他人争风吃醋,另一个已担负起整个大雍。那个总爱脸红,喜欢追在自己身后不停叫“哥哥、哥哥”的小豆丁现在是何等模样了? 伍骄阳再潇洒,花溪城外被人伏击终究是心头的一根刺,伤口小,不见血,却实实实在在伤到了心。他还摸不准自己的亲弟弟、昔日并肩作战的下属们在袭击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伍骄阳神游天外时,先前激景云闲下场的几个青年相互打了个眼色,随从们会意地将狩猎圈缩小,将受惊的猎物向景云闲方向驱赶。一只獾受惊下果真窜到景云闲坐骑前。 先前出言调笑的青年搭弓,离弦之箭飞向獾。几人的愿意是想吓一吓景云闲,外带炫耀身手一番。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最后时刻,獾不可思议地以一个直角转弯离开射程,箭矢正中马腿。 马吃痛嘶鸣,将景云闲摔下马背。众人皆惊。景云闲被摔的七荤八素,却清醒的知道自己该远远逃离受惊的马匹。马痛的不断扬踢,景云闲只往前艰难爬了几步,眼见马蹄就要踏在景云闲身上…… 伍骄阳反手劈在身边吓傻了的随从手腕上,弓箭滑落掌中,弯弓,箭出,一气呵成。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马眉宇,马发出垂死嘶鸣,晃了几晃,歪斜着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风席卷而过,伍骄阳姿势未变,仍旧是射箭时的动作。由于没带扳指,手指被弓弦割伤,嫣红的血珠溅起,滴答滴答落到他素色衣衫上。天地似乎也安静了片刻,景云闲费力的扬起脸,怔怔望着伍骄阳。风更野了些,吹得衣袂飘扬,伍骄阳微微眯起眼,放下胳膊。明明是围场一角,却像是站在了正中央,依旧冷漠疏离的神情,将整个人衬得潇洒飘逸,出尘不俗。 这一刻,所有人,包括景云闲都认为,眼前此人乃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猛然间爆发出的神采可令周围尽然失色。 而世外高人伍老爷此时内心独白却是: 靠,蒙的真准! 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里,伍骄阳根本没有时间瞄准,完全是凭感觉将箭射了出去。眼见景云闲就要被马踏中,伍骄阳心想随便射中哪,景云闲点正的话,马会因为疼痛而改变落蹄地点,点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伍骄阳扔掉沾血的弓,不紧不慢踱步走到景云闲面前,朝他伸出还滴血的右手。景云闲愣了下,伸手回握住。伍骄阳拉起景云闲,见他问题不大,扶也懒得扶,直接拉着人家回到临时搭建的休息区。 整个过程,伍骄阳依旧一句话也没说。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小景运气挺好。 随行的大夫匆匆赶来,景云闲被吓的失魂落魄,缓了好一会才情绪激动的一巴掌拍在伍骄阳肩上:“行啊老伍,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你以后就是我兄弟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对景云闲动手动脚没轻没重的毛病伍骄阳相当厌恶,斜眼睨了景云闲一眼,难得忍了忍没吭声。 观楼上,方才那一幕虽因距离较远看的并不真切,却实实在在落入有心人的眼里。对那个伍五,陈沫略有耳闻,但因公务繁忙一直未往心里去,看过刚才表演,实是勾起了陈沫一见的兴趣。让陈沫意想不到的是,观楼上还有更失态的人——六省盟主苏逸。 “不可能,怎么可能……应该是……不应该啊……”苏逸低下头,仿佛受到极大的震动,不住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陈沫冷眼看了苏逸一眼。苏逸这人,有名的长袖善舞,为人圆滑。上至武林泰斗,下至贩夫走卒,他都能游刃有余与之交上朋友。不光如此,他独有的亲和力会让人错以为与他交情匪浅。事实上……陈沫心中冷笑,他苏逸的演技,当红戏子都自愧不如。一个将谎话说的比真话还真的戏子,一个让别人甘愿相信他谎言的小人! “苏盟主,您怎么了?”同在观楼上的青峰派门主庆云子笑问。 淮南巡抚的小儿子吴正凯也是个没正型的,平日里感觉和苏逸臭味相投甚是投缘,因而说话口无遮拦:“苏大盟主啊,你不会是看到了一见钟情的人,才会如此失态吧!” 苏逸笑嘻嘻,折扇一摇,道:“吴少果真聪明过人,我还真见到梦中情人了!” 大家哄然而笑。 遮遮掩掩徒增人怀疑,越理直气壮反而被认为是在开玩笑。大家笑过便罢,不以为意。 只有陈沫默然地盯着苏逸。苏逸抬眼对上陈沫的视线,欺身靠近,低语道:“我没开玩笑,你知道的,对不对。” 陈沫也笑了,同样压低声音道:“苏盟主一向言之有信,在下自是相信的。” 二人相视而笑,外人看去真要道一声“英雄豪杰惺惺相惜啊~”实则……嘿,不说也罢。 围场,一平平无奇的小侍从见无人注意他,慢慢退下。疾步走到外围,在无人角落处,与另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接头密语。 “速告知各位当家,真龙确隐朝月楼。” ========== 当日晌午过后没多久,名震大江南北的数位人物齐齐登门拜访,直把处事沉稳的陈沫也惊了一跳。这些人,多少都与“暗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暗夜一夜崛起,以雄厚的财力,深厚的背景左右大雍二十载。近几年虽锋芒减收,却仍在江湖人心头留有不可攀越的地位。为了发展己身,陈沫曾试图与暗夜交好,可惜暗夜始终不冷不热,后淮南帮得到另一股势力支持,才渐渐不再过多地与暗夜接触。 现下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暗夜的头头脑脑,由不得陈沫不心存疑虑。 花溪城四大城门,这些日子进了许多生面孔。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步履沉稳,双目锐利清明,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但由于花溪城地理优越,各地商家云集,倒也无人在意。 ========== 朝月楼,围场宿营地某一帐篷内,已无大碍的景云闲缠着伍骄阳非要和他拜把子。伍骄阳是个养不熟的,你自认为和他交心交肺,实则他拿你当透明。家里的小女儿伍五都没这么磨唧黏人过,把伍骄阳郁闷的可以。 就在伍骄阳的忍耐达到临界点时,苏逸突兀地冒了出来。“天呐,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景云闲停手,惊疑而纳闷的瞪着伍骄阳。 伍骄阳漠然地睨着笑容满面的苏逸。 ================================== 上学的时候常想,教科书如果能像/ 小说般有趣就好了。 工作的时候常想,办差如果能像编/ 小说般有趣就好了。 事实证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伍骄阳,不,此刻应该称他为伍五,又出名了。最主要原因并非围场上“神箭救人”的光荣事迹,而是因为苏大盟主苏逸。 苏逸待人向来笑骂随性没上没下,却独独对这个伍五刻意讨好,言语里更透着三分恭敬。按照常理推断,以伍五的身份能得苏盟主如此垂青,自当报以同等态度。然事实却是,伍五对苏逸的百般殷勤爱搭不理。旁人看着都急,苏逸却毫不以为意,依旧每日笑眯兮兮去找伍五。 按理说,人是俗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完全无视他人的评价与眼光。可伍骄阳就能做到这点,他真的是可以将周围所有人都归为空气,彻底无视那些或恶意或猜疑的目光话语。一如既往我行我素,不受丁点干扰。 面对这种情况,陈沫不可能不生出疑心。他叫来景云闲,至少五遍以上复述偶遇伍五的整个过程。可伍骄阳对景云闲有救命之恩,景云闲叙述时下意识的偏袒,陈沫越听越疑惑。想不着痕迹找伍五当面问话,苏逸又总会“意外”出现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直把陈沫恨的咬牙切齿。 狩猎最后一日酒宴上,吴正凯喷着酒气扯住苏逸怪笑:“你还真迷、迷上一人了啊。别、别藏着掖着,在座也没外人,去、去把那人叫、叫来让大家瞧瞧!” 陈沫眸中精光一闪,作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站在一旁的景云闲张嘴欲言,强忍住闭上嘴。 苏逸打哈哈笑道:“还是别了,他那人脾气古怪,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苏逸越拒绝,吴正凯越来劲。“快,陈帮主,把那个叫伍五的下人叫上来,我今儿还就是得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能把咱风流的苏大盟主迷成这样!” 苏逸的手“啪”搭在吴正凯肩膀上,劲不大,却把吴正凯吓醒了几分——苏逸不笑了。 “我说了,”苏逸慢悠悠道:“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吴正凯张了张嘴,桌上气氛停滞片刻。苏逸笑道:“吃菜吃菜,大家不要停下嘛。” 晚宴结束,苏逸突然凑到景云闲跟前,双手拢在袖口里,笑眯眯问道:“我说,没人得罪伍五罢?” 景云闲怔了怔:“怎么,苏盟主要替伍五报仇?用不着了,伍五那家伙出手狠着呢,倒把别人揍了个半死。” “他在淮南帮里,”苏逸眯了眯眼,笑道:“是不是吃了不少苦头?” 眼前这人要不是六省盟主,景云闲简直要跳脚了,怎么着,为了讨心上人欢心就想找淮南帮的茬不成?! 景云闲道:“他是新人,新人入帮自然少不得要做些苦活累活!”顿了下补充道:“他是个男人好不好!”言下之意,干点活出点力不挺正常的么?! 苏逸听后只是笑,那笑落在景云闲眼里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远非预想中的心疼或是愤怒,有的只是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小景,你知道吗。”苏逸拍拍景云闲肩膀,老气横秋小声笑道:“世上有种人是得罪不得的,只能哄着,捧着。”说完悠哉悠哉离开了。只留景云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地站在原地。 ========================== 莫离、莫邪、莫扬、莫奇、莫渊乃如今暗夜实际掌权的五位掌事。在陈沫还是少年时,暗夜已渗透进大雍各个层次,呼风唤雨,挟制民间兴起的各类组织。今日与代表暗夜的实权人物面对面交谈,等同触碰到儿时幻想中的不可及的目标,陈沫波澜不惊的心竟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五人中,当属莫邪最狂,却也最善言谈。相谈甚欢时,淮南帮下人们从侧门而入,挨个奉茶。五人中的莫渊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待下人最客气不过。接过茶,温和一笑刚要道谢,抬眼定睛一看,登时傻在座位上。 这时,除了正与陈沫说笑的莫邪,其余三人都发现了——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不正是主子爷伍骄阳么! 伍骄阳不露声色,他们也只好跟着装傻。可那傻好装的么?!顾写意给自己奉茶啊!那茶杯端在手里,就跟烧红的火炭似的烫手。伍骄阳可没闲工夫同情他下属此刻可怜无奈的心情,径直走到说的风生水起的莫邪身边。莫邪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扫了眼,下一秒,舌头像被割了。 伍骄阳端了杯递给莫邪,莫邪“噌”的站起身,眼望着陈沫,音发硬带着细不可闻的颤抖道:“太客气了,您不必这么客气。”其余四个也是连连点头,“对对,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陈沫怔了一下,眼神转向立于角落神色自然的伍五身上。 莫邪硬着头皮接着与陈沫继续刚才的话题,边说,边忍不住回头打量多时不见的主子爷。伍骄阳突然也转过视线看向他,字正腔圆问道:“这位爷想再添点茶?” 莫邪有了想吐胆汁的冲动。 ======================== 伍骄阳跟尊不动明王般,似笑非笑地站在五人身旁不远处看着他们。五人端着茶盏坐在椅子上,费了多大的心力,才抑制住将座位让出来的冲动……当真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啊。 不光莫邪,连带其余几个心里全都想,喝什么茶,以后改喝白开水! 可怜的五位莫大人。 伍五这个名字算是彻彻底底被陈沫记在了心上。 陈沫身为朝月楼主人,每日自是少不了陪客人喝上几杯。夜凉如水,陈沫带着几分醉意景不顾往日沉稳内敛正派的形象,来到淮南帮下人居住的小杂院。 伍骄阳正洗洗准备睡了,陈沫负手立在窗口,微微眯起眼鹰鸷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利刃般尖锐危险。反观伍骄阳,依旧保持他一贯的面无表情,眼神安静的回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清高傲慢。 两人毫不退让的互瞪了半晌,陈沫冷然一笑,推门而入。 陈沫:“你是谁?” 伍骄阳:“伍五。” 陈沫:“哪里人士?” 伍骄阳:“京城。” 陈沫:“为何而来?” 伍骄阳:“去问你情人。” 陈沫猛然扬起眉头,伍骄阳道:“帮主问完了吗?问完我要休息了。” 陈沫背着手,慢慢靠近伍骄阳:“听说苏逸待你非比寻常。” 伍骄阳不吭声。他脾性从小就这样,哪怕面对的是皇帝或是太子,不想回答时就一声不吭。 陈沫站在伍骄阳半步之遥的地方,两人身高相仿,都是罕有的气度风流俊逸的人物,站在一起着实养眼。若换个身份环境,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可这里是卧室,一间简单到简陋的卧室,最显眼也是最奢侈的家具是床。 伍骄阳自小贪吃嗜睡,娇生惯养,吃穿用度全部要最好的。淮南帮配给下人的木板床显然严重违背了伍老爷对生活的追求,别的能忍,事关睡觉的事情坚决不能忍。这床还是景云闲被逼无奈走后门帮他换的。用伍老爷话讲,马马虎虎凑合。 眼下,伍老爷被推倒在这张马马虎虎凑合的床上。伍骄阳骤然发力反抗,却被陈沫轻而易举按住动弹不得。伍骄阳直视着他的眼,依旧沉默却激烈的反击,直到骨头发出“咯咯”受到严重挤压的挣扎声,伍骄阳才安静下来。 陈沫脑海中最先想的不是要上伍骄阳,而是杀了他,却在出手的最后一刹那,犹豫了一下,由杀手转成了推搡。 陈沫压在伍骄阳身上,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伍骄阳颈间。说道:“毫无疑问,你长得很漂亮。你的漂亮与旁人不同,是那种让人震撼的美。我甚至可以想象的到,你年轻时的俊美无双。” 伍骄阳漠然看着他,不出声。 陈沫的手,慢慢,慢慢扯开伍骄阳的衣襟,胸口浅粉色刀疤依然明显。 “你是我见过最傲慢的人。你的傲慢不是通过言语,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陈沫轻慢而鹰毒的说道:“直到我剥光你为止,都不打算出声吗?” “眼下,我打不过你。”伍骄阳平静的开口,声线如丝绒般华丽舒缓。“有人教导过我,生活中充满了墙贱,与其徒劳反抗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不如躺下来享受。” 乍一听这狗屁不通诡异之极的道理,陈沫嗤笑问道:“然后呢?” 伍骄阳狭长的凤眼缓缓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略显单薄的唇微扬,一字一句道:“只要逮到机会,定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轻轻的说,每一个字都由齿缝间迸发出,鹰寒之气丝丝绕绕充斥进整座屋子。 陈沫蓦然将眸子瞪大了些,刚才那一霎,这所房间内传出两股极强烈的杀气。自己进门这么长时间竟未察觉,何等惊人的身手。陈沫眯起眼,盯着身下的人。先不论这个叫伍五的男人真实的身份,单说苏逸的袒护,暗夜五位掌事的失态,都叫陈沫不得不小心以对。眼下暗藏在屋里的两人,究竟是苏逸派来的,亦或是暗夜? 陈沫慢慢站起身:“打算在朝月楼常住,亦或要走?” 伍骄阳神色平静的起身,整理好衣服,方道:“住不了几天了。” 陈沫复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伍骄阳大马金刀往床上一坐,道:“都给爷滚出来。” 怀前伏在伍骄阳脚边,抱着他的腿许久说不出话。 伍骄阳挑起眼角,不耐烦道:“再说最后一遍,给爷滚出来。” 夏木,那个绑架伍骄阳的刺客,笑眯眯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伍爷应该不懂内家功夫罢?怎会知道我在此处?” 伍骄阳冷笑,睨了眼站起身的怀前:“他何时来的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你,”伍骄阳眸光如电,刺的夏木没由的一个激灵。 “你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才将我置于朝月楼中,怎会如此轻易一走了之?你压根就没离开过。” 身为刺客的本能,眼前的人虽分毫未改,却让夏木觉得仿佛换了一个人,一个完全有别于赶路途中,沉默内敛有些孤僻的男人。 夏木笑了笑:“这可是淮南帮地盘,陈沫此刻定调派了的人手过来监视你的行动。我先走一步,有时间咱们再叙旧。” 怀前弯下腰,服侍伍骄阳脱掉鞋袜,换上软底拖鞋。伍骄阳伸了个懒腰,眸光流转,再看向夏木时,带出几分昔日鹰狠霸道的味道。 “急什么。”伍骄阳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屋外自有暗夜的人处理,爷现在有话要和你说道说道。” =============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PS:数人品爆发,且看司空破晓!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夏木打起精神严阵以待,伍骄阳却没了声响,倚靠在床边,微微眯起眼,象在考虑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夏木等的颇不耐烦,伍骄阳突然开口问道:“当日是谁雇你在花溪城外阻击我?” 夏木笑的斯斯文文:“五爷,盗亦有道,我不能将雇主的名字透露给你。还望谅解。” 伍骄阳睨着他:“雇你袭击我的人下了怎样的口令?要我的命?绑架?还是装腔作势?” 夏木笑的更讨人喜欢,眨着慧黠的眼道:“原来你在乎啊。我还当你不介意呢。” 伍骄阳沉默不语,定定望着夏木,半晌,忽而展颜笑了。夏木暗中皱了下眉头,诚然,伍骄阳的笑容养眼至极,可在这当口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怀前,你可知这位刺客的姓名?”伍骄阳转头,看着怀前问道。 “回爷的话,”莫怀前恭恭敬敬回道:“据当日捕获的人所述,奴才查得此人姓夏,单名一个木字,是个没门没派的流浪杀手,在江湖上倒也颇有名气。” 伍骄阳淡淡“哦”了声,复又望向夏木的眼,微笑着一字一句唤道: “夏木。” 两字入耳,夏木心底没由的悠悠一颤,紧接着点点酥麻感觉开始蔓延。 别看伍骄阳这男人平日里一副缺心少肺的木头样,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风情入骨,举手投足都带着独有的味道,夏木突然理解了所有关于这男人种种糜烂却香艳的传闻。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买卖可没人干。少和爷扯什么忧国忧民的废话,定有什么特殊原因,能让你这等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甘冒诛九族的危险绑架皇室宗亲。”伍骄阳似笑非笑睨着夏木,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一双眸子泛着粼粼寒光。“你是个刺客,若是单纯与淮南帮中某人结仇,直接下手宰了那人也就是了,犯不着借我手毁了整个淮南帮。只有一个可能,你心中有了在乎的人。” 夏木笑而不答。 “这个人应该和淮南帮是敌对关系。”伍骄阳不紧不慢侃侃而谈,瞧他神色模样,倒像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还提到了有可能发生的战事,希望我能阻止。也就是说,这个人不光与淮南帮有仇,更会深受战事影响。” 夏木笑容不改,暗中却提高了警惕。 伍骄阳微微笑着望着夏木,话锋突然一转,道:“知道我下步打算怎么对付你么?” 夏木心头一怔。伍骄阳嘴角挂着微笑,眼底却慢慢蔓延开冷硬与狠毒,气势顿时为之一变。有什么东西,撕破平静的外表,喷薄而出,君临天下。 “爷做事向来讲究礼尚往来,你接连害我数次,若再没点表示,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盛情?”伍骄阳挂上蜜糖似的笑,一字一句道:“以你的才情本事,只博得些微名气太过屈才。爷知道刺客擅长藏匿逃跑,不喜张扬,不过没有关系,爷手里有精于绘画人像之人,配以大雍高超的印刷技术,届时将你画像传遍大雍家家户户,保你名扬天下。” 夏木失笑:“五爷,您在开玩笑罢。” “爷从不和将死之人开玩笑。”伍骄阳似笑非笑:“通令各省州府,一层一层将画像挨户发到普通百姓手中。举报你行踪者,奖黄金百两,逮捕你者,奖黄金万两。见你行踪知情不报者,挖舌抄家;雇佣你者,抄满门灭九族。”伍骄阳狭长的眼眸,流光溢彩,亮若星辰:“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微笑,对你好的都会付出惨重代价。我要你连鹰沟老鼠都不如,得不到旁人丁点善意对待。我要你死在路边,都无人敢为你收尸。想逃到他国吗?爷倒想看看,谁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刺客,得罪我大雍皇室。” 夏木再挂不住悠然自得的微笑,咬牙冷笑道:“好狠的心呐!只是,你真能做到吗?” 伍骄阳笑容加深:“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会有人真心在乎你的死活?” “顾写意!”夏木首次失控的暴喝。 四天独处,相依相伴,身边之人,不是那个被世人神话或魔化的传奇,只是一个拥有世间所有美好,却仍旧孤傲寂寥的男人。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暗中羡慕了多久的人。一个渴望再度相见、相识的人……这人无心,这人无心呐!有那么一瞬间,夏木萌生出杀死眼前之人的欲望。 伍骄阳懒洋洋斜了眼怀前:“你和他比,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怀前回道:“应是不相上下,但只要主子爷需要,奴才绝不会让他活着。”说着,转眼看向夏木。 “言下之意,最多你与他同归于尽,伤不到我分毫。”伍骄阳道,口吻不起丝毫涟漪。 怀前一丝不苟答道:“回爷话,是这样的。” 夏木感觉犹如被人兜头浇下盆冷水,彻骨的冷。 伍骄阳像是有些倦了,靠在床头,眯起眼,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如此这般,过了好一会,夏木浑身说不上的难受,道:“打算什么时候实行你的报复计划?” “实行?”伍骄阳眼眸睁大了些,依旧是微微眯起的状态,不紧不慢一本正经道:“我刚才开玩笑的。” 夏木先是怔了一怔,而后觉得全身血液“呼”的一下涌上脑门。 伍骄阳笑了,用最先闲聊般戏谑的口吻轻问:“就凭你,也配爷花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 如果说夏木刚才有那么短短一瞬间觉得呼吸困难,现在则是喉头发甜有了吐血的冲动。 莫怀前在旁不由得暗笑,服侍了这么多年,对自家主子爷古怪性格再熟悉不过。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明显不正常。因为伍骄阳正常的时候几乎是不说话的。只有在他极度高兴或是愤怒的时,才会将其出众的口才与刻薄的言语展露无遗。别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指不定已激怒到何等地步。 伍骄阳狭长的眸子透出异样的精光,盯着夏木嫩白如玉,毫无瑕疵的手,突然唤了声:“怀前。” 主仆三十载,心意早已相通,还未等夏木从方才打击中反应过来,怀前已期身而至,闪电般攫住他脉门,夏木暗叫不好,可为时已晚。 伍骄阳道:“给爷搧他十耳光。” 怀前恼恨夏木绑架伍骄阳,别说搧耳光,只恨不得取他性命。当下运足内里,照脸上狠揍了夏木一顿。 想夏木纵横天下二十几载,一向所向披靡,七窍玲珑,何时莫名其妙受过这等窝囊气。心中既是怨恨又是茫然,抬眼看看全身透着慵懒劲的伍骄阳,真是爱恨交加,难以言喻。怀前松开手,夏木道:“今儿这事,我记下了,受教!受教!雇主身份我不能告诉你,但他说过的一句话,我可以转述给你。”说着,用鹰郁的眼盯着伍骄阳:“顾写意,这世上少了你,便少了很多乐趣。别躲起来,咱俩的事还没结清呢!”话音刚落,人已消失无踪。 伍骄阳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怀前道:“主子爷,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奴才认为,严刑逼供下,定能得到爷想知道的事情。” 伍骄阳摇摇头,仰头倒在床上。刚才流露出的慵懒劲化成浓浓的疲倦,夏木认为伍骄阳作势轻视他,只有怀前心里清楚,主子爷的身子骨竟这一月的折腾,愈发的差了。 伍骄阳躺在床上并未入睡,而是睁着眼,怔怔望着房顶不知思绪飞向何处,怀前静静陪在一旁。 在伍骄阳还是顾写意时,在顾写意还是少年亲王时,怀前会问:“爷,您在想什么?” 现在不会了,这男人将全部感情埋得太深,无人可探知。不论是爱或恨,亦或情与仇…… ============================= 啊啊啊啊啊啊啊……无话可说==||| PS:JJ功能多了啊,不错不错。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浸过热水绞干的帕子,一遍一遍轻轻擦拭过脸庞、掌心与胳膊,伍骄阳悠悠睁开双眼。怀前取过干净舒适的衣物,一件一件替他穿上,又端来一杯清水,服侍他喝下。伍骄阳表现出极大的配合与顺从,由人摆布。每到这时,怀前都会生出仿佛时光仍停留在雍华殿,自己的主子爷仍是那个小小五皇子的错觉。不管别人怎么将顾写意神话亦或魔化,在怀前眼里,他就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性格孤僻古怪,懒到匪夷所思的人。 不管怎样,顾写意乍眼看去,是那样温和而无害。只是千万不要触及他的底线,否则隐藏的獠牙利爪会狠狠将冒犯者撕得粉碎。 梳洗完毕,怀前双手奉上整理好的谍报:“爷,现下莫离、莫邪他们几个缠住陈沫,时不时作出点举动,让其无法分心旁顾。另外从各地抽调的三千精兵已全数混入朝月楼,随时候命……奴才自主主张,贿赂了朝月楼中的执事,帮您请了两天的假,还望爷见谅。” 伍骄阳不置可否的淡淡“嗯”了一声,慢慢翻看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道:“怀前,先不要急着动手,将此地情况速呈报朝廷,看看他们打算如何处置。” 怀前一怔,难以置信的蓦然瞪大双眼,瞬又低头恭敬回道:“是,爷。” 不论是昔日的顾写意,亦或是后来的伍骄阳,这个唯我独尊的男人,何时做事时会考虑先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怀前抬眼望去,伍骄阳神情恬淡,正低垂着眼翻阅手中折子,浓长如羽的睫毛,静静遮住了眼底的激流暗涌。 翌日傍晚,夕阳西下,橘色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简陋的小屋,如同此刻正斜倚半躺在床上的伍老爷般,带出一股华丽慵懒且闲适的味道。伍骄阳未着鞋袜,伸脚搭在坐在床边的怀前膝头,后者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摩。数十年不离不弃的相伴,连呼吸仿佛都已一致,此时此地此人,语言是多余的。 伍骄阳浑身舒坦的晕晕欲睡,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剧烈的拍打声。 “老伍,老伍,不好了!快开门!快开门!” 伍骄阳的眸子睁开一道缝,示意怀前躲起来,而后懒洋洋起身,趿拉着拖鞋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景云闲的小跟班之一,陈贵,那张在伍骄阳看来本就惨不忍睹的脸现下更是糊满了鼻涕眼泪。见到伍骄阳露面,陈贵嘴一咧就要再哭。 伍骄阳扬眉:“再哭就给我滚,有话快说。” 陈贵撇了撇嘴角,惊天动地喊道: “景哥要自杀!” 沉默片刻。 “你难道真的不觉得,”伍骄阳狭长的眸子眯起,不紧不慢地问:“应该先去找大夫么?” 春归阁,一道墙分了个里外院,说白了这地儿就是陈沫的“后宫”。外院如玉少年,内院娇妻美妾,当真是艳福无边,享尽齐人之福。虽说外院算不上什么禁地,但以伍骄阳此刻的身份那也是进去不得的。陈贵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恨不得背上生翅膀带着伍五直接飞过去。 正巧苏逸吊儿郎当的走来,想苏大盟主是何等身份,护卫卖了个面子才容伍骄阳进了春归阁外院。 关于“景哥要死”这句话,伍骄阳最初认为是将来时,没想到居然是进行时,而且很快将变成过去时。只见景云闲居住的小院里外早已站满了看热闹围观的人,而英勇的景云闲正立在门口,上演豪饮毒药的惊险场面。 惊叫四起,乱成一锅粥,站在伍骄阳身边的陈贵叫的尤其不成人声,伍骄阳猛然皱起眉头,一把将鬼叫的陈贵拨拉到旁边,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 景云闲脸色微微发青,倒在相映成趣的青石台阶上呈半昏迷状态。伍骄阳揪住景云闲衣领毫无温柔可言的将人拎起,四下望了望,而后连拖带拽地将景云闲拎到院中水井旁。井边正好搁着个盛了半桶凉井水的木桶,水面上还飘着个脏兮兮的葫芦瓢。伍骄阳硬掰开景云闲的嘴,舀起凉水就往里面灌,接着抬手欲捅小景嗓子眼让他呕吐,手抬到半空又停下,抿了抿唇角,洁癖发作嫌脏停手了。 于是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眼神下,伍骄阳将景云闲扔到地上,走到院内花丛处撅了一截花经,再走回去用那根小棍伸到景云闲嘴里乱搅一气。想即便是剧毒鹤顶红,喝到肚里也要有个消化的过程不是。可怜小景意识尚还残留几分,吃痛难受下睁开了眼,见到伍骄阳花岗岩一般毫无表情的生硬脸庞也如见到亲人,登时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流个不停。 伍骄阳强压的无名火起,心想你小子还有脸哭?扔掉花经,舀起满满一瓢凉水接着灌。景云闲艰难的连喝带吐,还被溢出的水呛得差点呼吸停止,眼泪随即掉的更凶了。 伍骄阳见灌的差不多了,扔掉手中的瓢,抬手便是重重两耳光搧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借机泄愤,反正声儿脆的让周围人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苏逸看的直嘬牙花子,忍笑忍到内伤。 景云闲脚下一趔,险些栽倒,堪堪扒住了井沿,对着里面哇哇大吐起来。 哀号惊叫又起,这井,算是废了。 景云闲吐完,转过脸怒视伍骄阳。原本清秀张扬的脸皱成了一团,左右脸颊一边一个殷红手掌印,鼻涕眼泪暂且不提,单那双乌黑大眼此刻肿的都快看不见了。 “你……你为什么要拦我?”景云闲嗓子被伍骄阳捅破,沙哑地嘶喊:“我要以死明志!” 伍骄阳仍旧面无表情,正经八百:“明你个头啊。” 景云闲半靠半扶着井沿,且哭且说:“爷说我私藏公款,徇私舞弊,要……要将我送与别人。你怎会明白我的痛苦,你根本就不明白!” 伍骄阳道:“对,我不明白。” “你……你……你……”景云闲抖着手指着伍骄阳,突然一头扑到伍怀里,放声大哭。顺带将鼻涕眼泪往伍骄阳身上蹭,把伍骄阳恶心的一阵反胃,使劲向外推搡。可伍骄阳推的越用力,景云闲抱的越紧,就像溺水将死之人紧抓住最后一块救生的木板。 听景云闲一声比一声哭的凄惨悲凉,伍骄阳轻叹了口气,非但不再向外推他,反而一把搂进自己怀里,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伍骄阳像山,似海,永不可测却有着足以安稳任何人的气质。景云闲在伍骄阳怀中渐渐平静,精神一放松,随又陷入昏迷。 一旁看热闹的淮南帮人三三俩俩慢慢围上前,看伍骄阳的眼神大不寻常,充满了警惕、猜忌与不怀好意。 突然只听苏逸扯嗓门喊道:“伍五,你明知道我在这,还对小景这么好,这不诚心让我吃醋么!” 伍骄阳本就心情不顺,闻言眉梢骤然扬起,拾起水瓢劈手扔向苏逸。 苏逸眼睁睁看着脏乎乎的水瓢飞过来,砸在自己脑门上……“碰”一声,大家的嘴张成“O”型,苏逸抱着脑袋蹲到地上。 伍骄阳弯身打横抱起昏睡过去的景云闲,将其抱进卧室放到床上。片刻后,大夫赶来,开了服药,这闹剧才算落幕。 站在苏逸旁的淮南帮中人,缓了半晌才难以置信的问道:“苏盟主,您怎么不躲啊!” 苏逸蹲在地上,斜眼看着那人道:“为什么要躲?躲了就没情趣了啊!” 所有人心中狂翻白眼。 只有苏逸自己心里明白,以那人的脾气,这次拿水瓢扔你敢躲,下次他就扔刀子。 因着苏逸的关系,无人敢明面上去找伍骄阳的麻烦。 夜幕降临,伍骄阳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怀前早已准备好换洗用的干净衣服。伍骄阳沐浴更衣完,心情总算放晴了些。随手拿起秘密传送来的谍报折子,边翻看,边准备上床休息。 怀前道:“主子爷,朝廷方面回话了。” 伍骄阳眼中精光一闪,道:“说了什么。” 怀前抿抿唇:“让您自己看着办。” 伍骄阳拿着折子站着,半晌未出声,忽而随手将折子重重掷到墙角。 “好。”伍骄阳慢慢吸了口气,负手而立,勾起唇角桀骜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字一句,带着独有的凛冽寒意,气魄夺人。 怀前觉得,那个隐藏在温和面具的下的主子爷,回来了。 ================= 咱五爷要放手干了……狂风暴雨吹啊下啊……阿弥陀佛…… PS:下章高潮~敬请期待 PS又PS:有问题这章留,我回答!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金灿灿的大太阳挂在斜上方,阳光布施,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味道。 清波园内庭,斑驳的树影,跳跃的阳光,还有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整个花园,翠绿的树,素白的花,在阳光下亮的耀眼。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悠闲躺在树荫下休息,看似睡得安详,却突然开口道:“臭小子来都来了,还躲什么躲。” 易明轩挂着他仿佛万年不变的笑脸走出,道:“师父。” “哼哼。”顾先知坐起身,半晌,叹道:“我不是说过不让你去招惹顾写意的吗?” 易明轩笑容加深,坐在顾先知身旁草地上:“徒儿没有啊。” 顾先知瞪他一眼:“你真以为我老糊涂了?顾写意的行踪是谁散播的?你身边寸步不离的心腹高手又都到哪里去了?” 易明轩只是笑,并未回答。 夏天的风懒洋洋的回旋,树叶发出细碎跳跃的声响。 “我只是好奇,”易明轩望着前方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让所有人时隔十年,仍旧又爱又恨念念不忘。师父,你不恨顾写意么?” 顾先知愣了愣神,日子过了这么久,是恨是怕还是想念,恐怕连顾先知自己都糊涂了。顾写意是这生最让他感兴趣的人,带来无数惊喜意外与怨恨。眼前时而闪过只得几岁,粉雕玉琢的臭屁小孩;时而闪过眼神鹰郁尖锐,神情倔强的少年;画面最终定格在庙堂之上,那个高坐龙椅,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用讳莫如深的眼眸俯视天下众生情景。 顾先知甩开脑中繁乱思绪,问道:“可还喜欢入朝为官?” “还行,只是身边白痴太多。”易明轩淡淡道。 顾先知大乐,又问:“你那个叫王自谦的小朋友呢?” “估计正兴奋地和皇帝谈论出兵的问题。”易明轩笑了,这笑容与平日大不一样,眼底流露异样神采,带上了些微邪气。 “耀世帝派江光勇驻守被誉为天下银库的淮南,估计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往日心腹成了弟弟大展鸿图的绊脚石。”易明轩浅浅微笑,侃侃而谈,仿佛不知自己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谓惊天秘闻。“皇上刚着手招兵买马就被他察觉。只是没想到那老匹夫竟怀有包天贼胆,看准怀恩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际敲朝廷竹杠,要求划分统治,区内一切自擅,称异姓王。朝中新旧两股势力争斗早不是一天两天,怀恩帝重文轻武,大量启用新人,早招了那些将领的忌。耀世帝昔日旧部掌控大雍半数以上兵力,且都为精兵良将,加之各军将领亲如兄弟,除耀世帝外谁也不服。如今耀世帝再度被推入风口浪尖,事情会如此发展呢?”易明轩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天,嘴角溢出难以抑制的笑意。“不过让我奇怪的是,江光勇明知顾写意脱身后第一个对付他,怎么不派兵杀了顾写意呢?他明明有机会的。”说到最后口气中满是惋惜与期待。 顾先知骨子里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被顾写意生生压制这么多人,早憋屈的浑身难受。此刻被徒儿一席话,勾搭的心底直犯痒,嘿然一笑道:“江光勇那小子也为难,如果他杀了顾写意,先不论军中诸位将领、遍布天下的暗夜,单说今日圣上,顾写意的好弟弟,很可能就被怒火烧晕了头脑,派兵直接剿灭淮南。如日中天的大雍,早已让相邻的新戈、启各国惶惶不安,若真有一日内战,那大雍,嘿,大雍呐!” “不得了,那样真是天下大乱了!”易明轩笑眯眯道:“江光勇倒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大雍军中半数大将叫到了花溪城朝月楼。虽未声张,但明摆就是与朝廷叫板,怀恩帝为这事可是大发雷霆。” “哦!”顾先知依旧年轻的眼眸霍然发亮,沉吟半晌,哈哈大笑起来:“怀恩帝打算怎么处理?” 易明轩眨眨眼,笑道:“不管不顾,只说了句,‘自有人会收拾他'。” “好、好、好。”顾先知咬牙笑道:“小承欢倒是将他哥的鹰狠手段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以顾写意为人,不但会除掉江光勇与其亲随,更会连带铲除淮南帮。你们这些年遮遮掩掩,不就怕让世人发现淮南帮是朝廷选中的挣钱工具么?如今钱挣的盆满钵满,自要斩草除根,好一招借刀杀人,得,这黑锅骂名又叫顾写意独自背了。” 易明轩托住下巴,问:“顾写意肯就范?在也许尚不知情的昔日属下面前,诛杀他们的好友江光勇?” “肯!”顾先知笃定道:“顾写意生性狂放不羁,压根不在乎身前身后名。再者,”顾先知忍不住冷哼:“在他眼里什么人杀不得?属下、手足、甚至是他的亲父亲,不也叫他活生生弄死了!” “呜,好想亲自去观摩啊。”易明轩的眼眸熠熠生辉,嘴角欢快的向上扬起,乍眼望去,真如天真孩童般。 顾先知冷笑:“顾承欢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 “哦?” “此事之后,十年不肯回宫的顾写意会乖乖自己回来。”顾先知似笑非笑睨着易明轩,戏谑道:“到时,您放开了使劲看!” =============================== 明月当空,大地寂静,再普通平静不过的一个晚上。 在伍骄阳暂住的陋居的地板上,规规矩矩跪着数位大人物,伍骄阳当中而立,衣冠整洁。突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所有人神色一凛。伍骄阳慢慢转过头望着门口,狭长的眸子眯了眯。莫邪、莫离几个相互交换了个眼神,闪身躲到合适袭击的位置。怀前亲手打开了房门。 是苏逸。 苏逸笑嘻嘻走进来,利索的下跪行礼:“草民苏逸,拜见耀世帝。” 伍骄阳负手而立,银色月光镀在他周身,泛起朦胧的光晕。“大雍只有一位皇帝,那就是怀恩帝。” 苏逸不紧不慢道:“那草民就斗胆,叫一声五爷了。”说着轻松地左顾右看:“呵,各位莫大人,待在旮旯里不难受么?” 伍骄阳的脸冷了些,怀前突然发难,苏逸只觉脖子一凉,侧眼一看,惊诧发现搁在他脖颈不远处的竟不是刀剑,而是怀前的冰如寒玉的手。 何等惊人的功夫。 苏逸心微微下沉,他想不到伍骄阳身边的太监也有此等功力。 苏逸就是苏逸,在这不见刀剑却满是硝烟味的小屋里,被众高手围困,跪在冰凉地板上仍能若无其事侃侃而谈。 “五爷,夜深露寒,不知您打算上哪去逛逛?草民生性散漫无大志,只爱好游山玩水,对此地甚是熟悉,不知能否有幸充当五爷的向导?” 伍骄阳睨着他,半晌漠然无语。伍骄阳不发话,一屋子干脆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全都齐齐盯着苏逸。时间一长苏逸也不由得暗中叫苦,心道,见过难伺候的,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大爷我可还在地上跪着呐! “爷赶时间。” 伍骄阳突然开口,边说,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苏逸,其余人闪开道站在一侧。苏逸仰头,眼前只看的到一个人,似笑非笑的容颜,宛若寒灯的眸子,周身仿佛隐隐有宝光流转。一步一步,似踏在了心尖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度。 苏逸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汇集,简直要将他压扁。一个念头从没有此刻这般清晰,那就是,这男人是权倾天下的顾、写、意! “你还有三步考虑的时间,”说着,伍骄阳又迈前一步,“在这之后,给爷说一个既合理又好听的理由不杀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伍骄阳已贴身站在苏逸面前。苏逸仰起脸,对上那双亮若星辰,寒若冰霜的眼。里面有戏谑、有嘲弄、有杀戮……这一切被最后那份理智包裹。苏逸觉得那目光像一张网,网罗了天地万物,网罗了三千世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是您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事关生死,事关手下兄弟们的存亡,苏逸收起所有嬉皮笑脸,恢复本来面目。“盗亦有道,真正江湖人,无心参与朝政,讲的是快意恩仇,图的是逍遥自在。淮南帮脱离本分,勾结官府,欺行霸市、罪不可恕。但朝廷若因他们与武林对立,实在冤枉可笑。还望五爷三思,要知,这天下好汉可非简单的几人几派!” “改变不了么?”伍骄阳轻声反问,象在自语又象在对别人说:“取缔大雍内所有教派,严令全国禁武,收缴刀剑,逆命之寇,必责重罪。抄家如何?刚开始也许有人不服,大范围屠杀几次效果也就出来了。”说着,低头似笑非笑望着苏逸的眼:“威胁我?是时候该教教你们这些江湖好汉,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什么叫做皇命不可违!” 苏逸长这么大,第一次怒至头脑发昏,怒意中又隐隐包含着惧意。 “不过。”伍骄阳淡淡笑了:“你是聪明人,又是当今武林盟主,我想,你会努力不让我所说的发生。” 苏逸愣了愣神。 伍骄阳俯身,把住苏逸手臂,将他扶起,笑道:“我现在急着出门,待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这头话音刚落,那头莫邪已机灵的将门打开。 待一屋人走的干干净净,苏逸仰望屋顶无声苦笑。 好个伍骄阳,好个顾写意! =================================== 邀月山庄,乃朝月楼三大代表建筑之一,可说放眼天下,论豪华奢侈再无能出其右者。集世间美味,囊人间美色,被誉为天上人间。邀月山庄怀夕别院内正自酒酣耳热,大圆桌上一片狼藉,满地的酒瓶酒坛乱骨碌,仔细聆听,男男女女荤段子喧笑声不断。 气氛正热,只听“碰”的一声巨响,有人踹门而入。还未待屋内人反应过来,为首而入之人拎起离自己最近的酒客衣领,抡巴掌正反就是重重两耳刮子搧在脸上。 “再他妈的给老子喝!” 陪酒女子失声尖叫。在座其余人“唬”的站起身,怒喝抽刀而向。待看清眼前是谁,所有人都傻眼了。 侯安泰张张嘴,手中佩刀掉落在地。 伍骄阳冷笑一声,伸手将刚挨完打的周成推到一边。经此一吓,屋里其余人的酒全醒了九分。只可怜那些无知的陪酒女子,还未等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人捂住嘴,拖出屋,不知生死。 “主子爷。”侯安泰的声音像是有着无限叹息,干脆利索的跪下行礼。其余人带着军人独有的精干,半跪在地。 “五爷!” 伍骄阳走进屋中,撩起衣襟,坐在主位椅上。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目光鹰鸷地盯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下属们。 伍骄阳,不,也许应该唤此时的他为顾写意。 那个手刃兄弟、毒杀亲父、篡权夺位、通敌卖国的顾写意;那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鹰狠狡诈,逆天而行的顾写意。 那个为了认定的人或事,可不顾身前身后名,活出真性情的顾写意。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第一个问题,江光勇在哪里?” 清冷,且不紧不慢的嗓子荡涤了屋中的奢华之气,记忆深处难以磨灭的感觉随之而来,众人恍惚觉得,这哪里是醉生梦死的淮南,分明是那金戈铁马的边洲大营。坐在上座的,不正是自己誓死追随的至亲王,顾写意吗? 周成肿着脸,语调含糊地答:“回主子爷话,江光勇不在此处。” “换下一个问题。”顾写意冷冷笑了一下,站起身,负手慢慢踱步走到几人面前。“你们几人为何会在此处?” 一阵难堪的沉默。这些身为大雍军队中流砥柱,可在谈笑间指挥百万雄师灭国屠城的将领们,竟被压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对顾写意的惧怕与尊重,早已深深刻入骨髓,仿佛连抵抗的本能都遗失了。 顾写意道:“侯安泰,这些人里你官职最高,你来回答。” 侯安泰咬咬牙:“回五爷话,我们、我们受邀过来玩……” “玩……玩。”顾写意面容蓦然鹰狠,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侯安泰肩膀上。“什么时候脑袋玩丢了,你们就开心了!” 侯安泰被踹的就地向后滚了几滚,暗中攥紧了拳,却不敢耽搁,忙又爬起来跪好。 顾写意坐回位子上,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带着些许威严些许真诚道:“你们几个,是跟着爷一步一步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想当年,咱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挥师横扫天下,何等畅快淋漓。男儿当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你们几个可好,擅离岗位目无法纪,脂粉堆里醉生梦死,年龄都长狗身上了!” “主子爷。”侯安泰抬起眼,望着顾写意,“您说的都对,只一点属下不敢苟同。我们哥几个勉强算是乱世英雄,但在这盛世,最多是个手握重权的贼寇罢了。不然,当今圣上何故百般防范?” 所有人都抬起眼,直视着顾写意,等着这个人给自己与兄弟们一个解释。 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乃千古不变的道理。顾写意当年为防各军将领手中权势过重,擅权结党,危及皇权,不但定期将几大部队将军对调,更设立协管一职(类似政委==),平分军权。后,怀恩帝登基,更是充分利用这一制度钳制功高震主的将军们。怀恩帝也有他的无可奈何,年纪轻、资历浅、无任何军功,连皇位都是他哥让给他的。经过战争洗礼之人,嗜杀、张狂,直率,只肯臣服于强者。如滔滔江水,用围塞堵截的方法无遗会适得其反愈演愈烈,因势利导,方能奏效。 顾写意亮若星辰的眸子里,找不到丝毫退避:“那些个虚话爷不屑去说。只一句你们听好了,有我顾写意的,就有你们几个的。”顾写意起身,一手扶起一个:“只要我顾写意还活着一天,断不会任由别人骑到你们头上。可你们几个家伙也得给爷争气呀,净做些混账荒唐事,让爷说你们什么好!” 几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一时间沉默无语。显然心动,却仍有些许迟疑。顾写意看在眼里,微微眯起了眸子。 就在此时,莫离匆匆推门而入,急声道:“主子爷,各位兄弟,快快离开此地,有人偷袭!”话音刚落,外面已冲起燃起火光,刀剑声不绝。众人收起满腹心思,护着顾写意,一刀砍翻一个,杀出条血路来。 待顾写意脱身出来时,闻名天下的邀月山庄已陷入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映红半边漆黑天际。惨叫声,嚎哭声,在本应寂静的夜晚久久回荡。顾写意遥遥站在远处眺望,夜中骤然绽放的花映在眸子里,点亮了他的眼。 “好个江光勇!” 顾写意回头,看着那些将军,目光灼灼道:“买卖来了。不勉强你们,只问一句,还跟不跟着爷混?” 几人相互对望一眼,只觉心被生生分割成了两瓣,一半冰冷彻骨,一半热血沸腾,只有顾写意,能带给他们这种刺激。真话也好,谎话也罢,心甘情愿接受。 众将领齐齐跪倒,大声道:“属下等誓死追随。” “好!”顾写意朗笑:“康纬、鲁申听令。” “在!” “三千暗夜子弟已混入朝月楼内,由你二人统领指挥,出了丁点纰漏,爷唯你们是问!” “是!” “赵逢春、楚嵩,你二人拿着爷的手谕速速赶往花溪城府衙,调遣官兵清空街道,安抚百姓,以免发生骚乱。” “是!” “周成,爷接到线报,江光勇已带领亲兵进入朝月楼,有没有胆子到淮南军中闹一处‘喧宾夺主’啊!” “爷瞧好吧!” “侯安泰,你的部队离此地最近,速回军营调三万精兵,包围朝月楼。哪怕放走一只苍蝇,爷也饶不了你!” 侯安泰抬头,道:“主子爷,如今调五十兵力都需协管按印,调三万恐怕……” “侯安泰,你他妈的是越活越回去了!”顾写意磨着细白的牙,每一个字,都由齿缝间迸发,带出金石撞击的硬度: “胆敢挡路者,杀无赦!” 众人齐喝: “遵令!” 顾写意负手而立,静静俯视着跪于地上的亲信随从们,眼底缓缓流动着难以言语的神采。 “我所做的,你们如今不懂,后来必明白。” ================================== 与顾写意一席谈话,让苏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隐隐有些后悔,不知帮顾写意是对还是错。原想趁顾写意虎落平阳之际,施以援手,借此搭上关系。几次接触后方明白,顾写意这人简直就是油盐不进。唇亡齿寒的道理三岁孩童都懂,顾写意若顺利除去淮南帮,保不准下个就拿自己开刀。 苏逸闷声闷气独自一人在路边小店喝着小酒,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觉不对,猛然回神,发现不知何时一样貌普通的男子坐在了自己身旁,登时激出一身冷汗。 那男子淡淡开口:“苏盟主,我家主人有请。”说着,摊开手掌,掌心写着一个“骄”字。 苏逸渐渐冷静下来,仰头喝下一杯酒,扔掉酒杯傲然笑道:“那咱们走吧。” 那男子领着苏逸七拐八拐走到僻静处,苏逸仗着艺高人胆大,虽提防,却也不紧不慢地跟上不曾落后。 苏逸笑眯眯问:“这位仁兄步履沉稳,脚下尘土凝而不散,显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不知官居何位?” 那男子答:“不敢,一介平民未有官职。” 苏逸弃而不舍继续发问:“能否问一下兄台高姓大名?” 男子沉吟了下,回道:“莫失。” “呵,莫姓子弟!”苏逸抚掌笑道:“据说暗夜中能被赐予莫姓者,皆为当世才俊。” “不敢当。”莫失冷冷淡淡回道:“不过是个替主子爷办些杂事的下人罢了。” 苏逸被噎的一怔,忽听马车声传来,莫失朝马车方向恭敬鞠了一躬,后退数步,转身离开。 黑色的马车悠悠驶来,苏逸打起精神。马车停下,车帘掀起,顾写意自马车走下,微微笑着朝苏逸走来。苏逸刚想打招呼,顾写意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苏逸浑身一颤。 “我们在外逛了这么久,该回去了。”顾写意的声音温和而柔软,苏逸甚至可以清晰感觉那些带暖意的呵气拂过脸庞的感觉。只是,悦耳的嗓音与温暖的呵气传至心底时,结成了冰。 顾写意握着苏逸的手,斜睨着他的眼,嘴角向上勾起,似笑非笑。亮若星辰的眸子,泛着粼粼寒光。 顾写意与苏逸步行走回淮南帮总舵时,天际启明星起,即将大亮。 途中遇到几个淮南帮弟子,无一不是眼神暧昧。 “唷,伍五,这一晚过的很愉快罢!”其中一个暧昧猥琐地挤眉弄眼。 顾写意低头,这才发现衣角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血。 “不错。”顾写意抬头,笑道:“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 ========================== 当夜,康纬、鲁申召集散落花溪城各处暗夜子弟,与位于朝月楼内莫邪莫离等人里应外合,只待明日发起致命一击。 赵逢春、楚嵩赶赴花溪城郡府,协商无果下,挟持拒不合作的郡守严晓群。 周成孤身一人,夜闯淮南大营,嬉笑怒骂,震慑全营。并联合随后闻讯赶来的六王爷顾正凛、七王爷顾谦瑾等部,强行扣押忠于江光勇的亲随。 侯安泰快马加鞭赶回他所管辖的凤台大营,以“扰乱军心”为由,当众诛杀怀恩帝亲指官员王吉生。后,调三万精兵良将急行军赶赴花溪城。 暗夜动用全部力量,倾巢而出,严守通往花溪城的各个要道,断绝一切内外传递信息的可能性…… …… 农历三月初三,淮南帮迎来了庆典的最后一日。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朝月楼风华阁,淮南帮总舵,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一扇木头门,都是用整块的紫檀木雕刻而成,且不带一点拼凑,纹理细若槟榔,手扶上去竟有被吸住的感觉。由此可知淮南帮豪富至何等地步。 陈沫于风华阁内阁大摆宴席款待诸位宾客,几百号江湖人士齐聚一堂,当真是热闹非凡。道道精美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身着盛装的侍女们花蝴蝶似的穿梭于各个桌间,为宴席增添不少颜色。位于最里面一席,陈沫亲自陪着数位重要宾客谈笑风生。大家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殊不知外面正发生着乾坤逆转的巨变。 只有苏逸,沉默如斯,慢慢品着杯中美酒,目光掠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 朝月楼外。 “啾啾,啾啾”几声怪异鸟叫声后,十几个黑衣人趁着夜色深沉,毫无声息地攀上朝月楼城门。刀落、命毙,一时三刻,横尸遍地。本该因宵禁而关闭的大门,缓缓打开。紧接着,数以万计的人快速有序地由门而入。充满钢铁节奏的步伐划破夜的静谧,为首一队人骑着战马,快速向朝月楼风华阁驶去。 花溪城中。 被往来行人脚步磨出光泽的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起清冷的光。 “爷爷你看,月亮变成红色的了!”住在花溪城的小宝趴在窗边,指着挂在天际暗红色的月亮大喊。 老人一把将孙儿抱回屋里,慌慌张张关闭窗户。不仅仅是这一家,热闹的花溪城仿佛在这一夜陷入沉睡,静的人心慌。 天降血月,必有大劫。 空中飘过几丝鹰云,血月半遮半掩其间,像一只偷窥的眼,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 风华阁内,宾客们正自酣畅淋漓的吃喝说笑。突然间,像是约好了般大家同时止了声,气氛骤然变得古怪,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紫檀木门忽开,本不是什么大动静,此刻,却格外引人注目,于是大家纷纷朝门口望去。最里主位上的陈沫举起酒杯正准备喝下,突然僵在座位上。因为他看到了决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 顾写意换上了符合他品味的衣物,本质奢华却内敛不张扬。深紫近黑的衣袍,衬得人深沉肃穆,却丝毫不显沉沉死气,只余一派雍容华贵。 高烛明灯下,顾写意神情自若地穿过大厅,来到主席位。莫邪莫离等人忙起身,将自己座位让与顾写意,然后束手立在旁边。苏逸眼皮跳了两跳,扭过头,再不看顾写意一眼。顾写意脚步虚浮,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显然不懂得高深的内家功夫,却偏生有种气吞山河的气势,压得住任何场面。 风华阁内完全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主席。至此,都无人认为顾写意是来找事砸场子的,或者说压根就没人往那方面想。 只见堂堂暗夜华南总执事莫离,与江湖上人称狂生的莫邪乖乖拿杯子递盘子,全然一副下人模样。看到此番场景,原本想出头干涉的人又都坐了回去。每个人都在用眼神询问身旁朋友,那人是谁? 莫怀前烫杯,倒酒,端到自家主子爷面前。顾写意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端起酒杯道:“我隐居多年,久不过问世事。出门第一遭淮南帮就赶上撞我手里,倒也算的上是孽缘。咱们大家喝一个罢。”这话说的,真叫人怎么听,怎么别扭。陈沫暗中握住的了拳,眸子带着凛冽光亮,睨着顾写意。气氛生冷干硬的像隔了夜的米粥,自是不会有人理会咱五爷的要求喝上一杯。 顾写意面容清淡若微云淡月,凛凛夺魄,举杯的左手始终未放下,右手猛然扬起,一把击在酒壶上。官窑青花瓷壶乒乒乓乓接连撞上桌面盘盘碗碗上,菜汤子四溅,淋了周围人一身。 顾写意一字一句慢悠悠道:“我敬出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好小子,胆子不小!” “混账,这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拍桌子大骂的不绝于耳。喧嚣尘上之际,陈沫心腹罗绮笙从门口跌跌撞撞冲进来,大喊:“帮主……”话未说完,“噗”的一声钝响,一柄薄如蝉翼的刀自他胸口透过,亮如白昼的灯火,将刀尖点点鲜血映的如红梅般清丽。 哗然四起,江湖好汉们瞪大了眼,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子,若无其事地将刀从罗绮笙胸膛里抽出,在鞋底蹭了蹭。 “侯安泰,你小子真他妈的操蛋!” 随着话音落下,康纬、鲁申拎着刀剑,骂骂咧咧踏门而入。 “这是我们俩人的活儿,你小子滚回去领兵围城去。” “你俩是男人不是?怎地如此小心眼?”侯安泰笑嘻嘻道:“老子累死累活急行军往回赶,不就是怕漏掉好戏嘛!” 三人旁若无人地边说笑边往前走,距主席十步之遥外,齐跪于地朗声道:“幸不负主子爷之命,已料理好所有事情。” 陈沫猛然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僵硬地转过头怒视顾写意。 没有人有行动,不是因为无所谓,而是因为那三名男子进来的一霎间,无数身着劲装的高手潮水般涌入风华阁。以两倍以上人数优势将宾客围在中央。阁外,还不知有多少。在看清楚形势前,所有人选择沉默。 整个大厅,只有顾写意一人依旧云淡风轻,神态自若。浅酌了口酒水,忽而转过眸子斜睨着下座一桌,道:“他们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江光勇。” 陈沫猛然皱了下眉,其余人则是窃窃私语。 江光勇,淮南大营将军。驻守大雍最富足的土地,把持着淮南水陆两路,肥到流油,多少人眼红的滴血。独臂将军威名赫赫,在淮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摘掉帽子,脱去斗篷,左衣袖空荡荡飘浮着,江光勇未看顾写意,而是看向侯安泰他们三个,问了句:“哥几个是不是都来了?” 鲁申在边洲时就与江光勇私交最好,现下呆呆望着兄弟,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脚就要冲过去,却被侯安泰一把拉住,硬扯到后面。 江光勇回过头,望向顾写意,半晌道:“……咱们又见面了,顾写意。” 顾写意……顾写意……这三字不亚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震懵了。 巡抚之子吴正凯身子抖了两抖,扑通跪倒地上,毕竟出身官家,对顾写意的恐惧远大于那些乡野莽汉们。想起自己曾拿顾写意开过玩笑,身子哆嗦的跟筛糠似的。 陈沫身子轻不可见的晃了两晃,缓了一会,张嘴刚想说什么。江光勇突然插口道:“陈帮主,说什么都没用的。如今早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你死我亡?”顾写意勾起唇角笑了,满是不屑与嘲讽,转过眼眸睨着江光勇道:“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配和爷谈这个?” 陈沫完全冷静下来,从腰间缓缓抽出佩剑。怀前及暗卫们护在顾写意旁,不露丝毫空隙。陈沫慢慢退至江光勇身旁,朗声道:“各位,朝廷恐怕早有摧毁我南六省各门派的打算。我等江湖儿女,岂能任人宰割!” “说的好!” 众人轰然应道。刀剑出鞘的清吟声不绝,两方人马怒目而视,一触即发。 忽听“碰”的一声巨响,顾写意摔杯而起,负手而立。狭长的凤眼含着光亮:“都着什么急?爷的话,还未说完呢。” “顾写意,你以为这是在边洲大营还是乾坤宝殿?”江光勇咬牙冷笑:“哦,我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甚至连爵位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所有人还得听你调遣!” “好!好!”顾写意怒极反笑:“爷知道你们这些人中,不乏自持武功高强,心存侥幸的。但你们要清楚一点,暗夜子弟虽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尔等性命,却足以将你们牵制在这风华阁内。只要我愿意,可以将你们连同这风华阁一并烧成灰。你们信是不信?!” 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寒。 “牺牲在此的暗夜子弟,我自会善待他们后人,福荫子孙,加官进爵。至于你们。”顾写意的手指虚空划过:“只要我顾家还坐拥大雍江山,你们的子子孙孙就永世不得翻身!”说到最后,脸上那抹清淡平和全然不见踪影,狠厉如炼狱鬼神。烛火仿佛也感到不安,闪烁跳跃着。 屋外血月,红的似要滴下血。 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愤恨而略带惊恐的仰望着顾写意。那些目光若有实质,恨不得将那人戳的千疮百孔。可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江光勇。他静静望着顾写意,面无表情。 “爷没兴趣摧毁你们的武林。除却淮南帮与淮南军营的人,主动交出兵器,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顾写意唇角又挂上一抹微笑,只是眼底毫无温度可言:“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否则,休怪爷手下无情。” ============ 话说有读者提议我少写些YY顾写意的文字。 再话说,不为了写这个,我开哪门子续啊! PS:关于顾写意的身体状况……唔,心眼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章节目录 骄里娇气(试阅) 骄里娇气(试阅) 挖坑、埋人→送砖的、给花的→越挖越深、越埋越多→出言威胁的、撒娇央求的●●●唔,司空我圆满了●●● 被繁琐无聊的工作逼至癫狂的某司空,品味日渐扭曲变态,扯红旗高喊:爱生活,爱BT,不要最雷,只要更雷! 本文目的恶搞,以此证明我乃温柔幽默风趣小帝王攻一枚^皿^ PS:再多说一句,骄娇=沈天骄(男)+沈千娇(女)。某娇手撑半边天,同性相斥者慎入!!! ============ 楔子 这天下,就好比那一锅忽悠了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任谁都想分上一杯羹,亲口尝尝它究竟是个什么味儿。 说白了其实就是剩饭、白菜加豆腐。 翻开史书,永恒的移动背景中,所有大英雄大豪杰都是模糊不清的,清晰的通常是那些利用英雄的人。万里锦绣河山,只有真小人方能坐得,且能坐的安稳。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时代,思想解放、百家争鸣、人才辈出;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时代,群雄割据、战火连年、国破家亡。 经列国火拼兼并,如今天下七分,史称七雄。 第一章:当穿越撞上穿越 郸城(七雄中邯国的皇城。) 话说京城里边云高水深,卧虎藏龙,皇亲国戚数百人,满朝文武数千人,家眷随从数十万人。可以说,全国的大人物基本上都集中在这巴掌大的地儿上了。 皇宫大内,更是浓缩后的精华所在,极品人物层出不穷。可如果你认为现如今郸城最出名的人物是元寿帝,那就大错特错了。如今老百姓茶余饭后,八卦点名率第一的乃元寿帝新封妃子——疯美人。 疯美人并不姓疯,姓涂,名多多,毫无背景江南乡野村姑一枚。与所有言情/ 小说设定雷同,此女长得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元寿帝南巡时巧遇,登时惊为天人,二话没说将美人接进了宫,册封凤美人(美人,后宫十二等级中倒数第二位,视比二千石。)专宠一时。 后宫众嫔妃提防猜忌,咬牙切齿之际,发现此女行为举止匪夷所思,怪不可言,不知谁先起的哄,将“凤”换成了“疯”,此后“疯美人”一词不胫而走。涂多多听后晒然一笑,不以为意。 除去貌美一项,疯美人还是有很多优点的。首先,疯美人极富于爱心,具体表现为:她养了许许多多的小动物,猫啊狗啊鸟啊。每次吃饭前疯美人都会把每道菜先让给小动物们吃,等小动物们吃饱后,她才会去吃。 其次,疯美人身上具有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她将自家凤轩阁里的侍女太监全部赶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再次,疯美人热爱学习,上进心强。她借来不同种类的各色书籍,刻苦钻研…… 入宫第一年,涂多多就为皇帝生了个女儿。公主里头排行第五,论族谱皇女属千字辈,取名沈千娇。两年后又产一子,皇子中排行第九,论族谱皇子属天字辈,取名沈天骄。涂多多也因此连跳数级,荣升为昭仪,再不是任人欺负的小美人。 总的来说,涂多多尚算听话乖巧的小女人。可在过完儿子沈天骄的周岁生日后,性情忽而大变,整日缠着元寿帝允许她自行抚养孩子。 这简直就是胆大妄为、痴心妄想的要求。元寿帝虽说年岁已高,但也没糊涂到胡乱答应这种事情的地步。 在享尽人间富贵,至高尊荣的天字第一号家庭里,父杀子、子杀父、兄杀弟、弟杀兄……杀杀杀杀杀,半分真情实意都嫌奢侈。为提防后宫女人教唆子嗣篡权夺位,诸位皇子皇孙自一出生就会被人抱走。元寿帝以为打发了涂多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头疼的还在后面。 元寿帝独宠涂多多自不会只因贪恋她的美貌而已,要知即便真是个天仙,躺身边睡几年也会审美疲劳。男人这种生物,爱刺激图新鲜,时而喜欢柔情似水恨不得能将他溺死的女人;时而喜欢热情如火恨不得能将他焚烧的女人。而尤物涂多多一人就能完美饰演两角。时而清纯、时而放荡,让元寿帝目不暇接,深陷其中。 自打要求被拒绝后,元寿帝喜欢涂多多温柔时,她热情;喜欢她热情时,她温柔,反正就和元寿帝拧着走。粗神经的涂多多也学会了对月感慨,对花落泪。 “小女子出身贫寒,无亲无故,皇上怎忍心如此待我!?” 元寿帝一想也是,这涂美人是自己从乡野村边捡到的,不比那些身后枝繁叶茂,拥有庞大家族的妃子们。于是乎,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伟大的十六字方针下,数月后,涂多多取得阶段性胜利——元寿帝允许她抚养自己的孩子到十岁。 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外的天空微蓝幽深,星辰仿佛无数双晶莹的眼,似笑非笑,一眨一眨俯视人间万物。 凤轩阁主卧室内,烛影摇红,涂多多妖艳的脸庞在烛火下更添几分朦胧神秘。她斜倚在红木椅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打量着对面床上一大一小两个玉娃娃。 已满三岁的沈千娇张着张圆嘟嘟红扑扑的苹果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透着灵气。一笑起来,两个浅浅梨涡可爱到人骨头都轻了。任谁都是抱住就不肯撒手。沈天骄天生一双丹凤眼,清明透亮,也是万中无一的漂亮。可以预见,日后这两位该会何等祸国殃民。 此时沈千娇在玩玩具,沈天骄……呃,睡得好像小猪…… 涂多多忽而魅惑一笑,诡异说道:“沈天骄,这没外人,别给老娘装了,醒醒罢。” 沈千娇三岁,在玩玩具,沈天骄一岁,在……睡觉。 涂多多勾起一边唇角,平日那双黑白并不分明,眼神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现下灼灼发光。踱步走到床边,一把拎起沈天骄道:“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小子也是个笨蛋,再这么不遮不掩迟早被人当妖孽宰了!” 沈千娇三岁,在玩玩具,沈天骄一岁,在……睡觉……睡觉,被人拎在半空依旧安稳地闭眼睡觉…… “嘿!”涂多多怒了,拿沈天骄晃啊晃啊晃:“你小子敢无视我?!” “他没在无视你,他在鄙视你。”一把脆嫩脆嫩的嗓音。 沈天骄那双刚才疑似被胶水粘住的丹凤眼“唰”的睁开了,与涂多多一同扭过头,睁大双眼瞪着坐在床上玩玩具的沈千娇。 小千娇乌溜溜的大眼睛一望见底,清澈透亮的宛若碧空如洗的天空,笑时脸颊上的浅浅梨涡能甜死世上最铁石心肠之人。可她的亲娘加亲弟此刻正用见鬼的眼神瞪着她。 小千娇说完,继续低头玩玩具。 涂多多与沈天骄继续瞪着……许久……许久……沈千娇玩累了,直接倒头睡着了…… 两人僵硬地将头扭回去,面面相觑,半晌,十分有默契地说了一句: “OH MY GOD!”…… 无人说话,苍凉无声,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章:家有儿女,如此这般 有句话说的好——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就是死不休。 这是沈千娇用惊人之语把两只穿越狐狸彻底镇住后的第十三日。 外面,阳关普照,碧空如洗,天气好的一塌糊涂。 里面,沈千娇在床这一边专心致志玩她的玩具,涂多多与沈天骄躲在床另一边开碰头会。 “诶,你说她是穿的不?” “根据这十几天的观察,不像啊……再者了,我接连生俩穿越的,感觉很不正常。” “……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生一个穿越的就很正常似的……这年头穿越也兴搞计划生育?” “……” 都说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而肃杀,走对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踏错地,万劫不复生死两难。 涂多多无依无靠,却仍能在宫中混的风生水起,左右逢源,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很有两把刷子。用涂多多自己话说:“干什么都要有专业精神。”而骄娇两位小同学缺乏的恰恰就是这种可贵的精神。 咱们先从大的说起。 沈千娇,睡着了都不忘咧着嘴笑,怪招迭出的神奇生物。江湖人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爱到日月无光的五公主。性格捉摸不定,疑似穿越却又不像。有经典名言曰:“抱抱~~~” 闻其名言者,管你皇亲国戚还是江洋大盗,都得俯首称臣,抱住一顿猛亲。多少次,旁人无不艳羡地说:“没有比五公主更可爱更听话的乖宝宝了,凤昭仪真有福气!” 涂多多闻言,保持微笑,做蒙娜丽莎状。心中尖叫:P,玩扮猪吃老虎,沈千娇祖师级别的! 唯一让涂多多欣慰的是,沈千娇很懂得维护家庭和谐。每当涂多多与沈天骄互掐至白热化阶段,沈千娇都会乐颠颠跑过来,抱住沈天骄,“啊”的张大嘴,“吭哧”一口咬在沈天骄脸蛋上。沈天骄瞬间石化,接着就是一脸便秘想死的表情,吵架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涂多多生辰当日,闪着盈盈泪光,勾魂夺魄的狐媚眼愈发美的惊心动魄。千分正经,万分正式地对正埋头狼吞虎咽与沈天骄争夺食物的沈千娇道:“娘不要礼物,只求你诚实回答两个问题。” “呜呜呜”(司空破晓现场翻译:没问题。) 涂多多眨了眨眼,带出丝丝妩媚电流:“你是穿来的吗?” 沈千娇“唰唰唰”三下,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好。”涂多多媚笑:“第二个问题——你是外星人吗?” “噗~~~”沈天骄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吐了涂多多一身……涂多多嘴角挂笑,额上青筋突突跳动,起身去换衣服。待回来时……沈千娇吃饱睡着了…… 好,咱们再来谈谈小的。 沈天骄,性格孤僻乖张,看似安静乖巧,实则暴躁刚烈。江湖人称,清秀绝伦,俊美无双,帅到天昏地暗九皇子。可以连续三天不说一句话,亦可以一阵抢白噎死所有人。拥有诸多名言,如: “沈千娇,记好了,做人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唰’的将小脸偏出纯洁的四十五度,垂下浓长的睫毛,淡淡道:“爱他妈的咋地咋地。” 又如: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又又如:…… …… 起先,涂多多认为这厮乃目空一切骄傲自满小白受一只。后渐渐明悟,此君城府之深,心机之多,手段之狠为生平仅见。 精致的容貌、尊贵的血统、优雅的气质、狡黠的头脑,张狂的性格……种种一切造就了今天的沈天骄。他身上那种蔑视世间一切规则的傲霸两气,让涂多多都不禁折服。最让涂多多在意的是,沈天骄似乎熟谙宫廷鹰谋政争,数件大事被他一语中的,并若有似无从旁提点涂多多。整一个披着童皮的妖!弄得涂多多好几次忍不住想问: “哥们,你以前混哪的?” 但涂多多忍住了,这源于某次对话。对话如下: “沈天骄,你千年妖精转世?” 沈天骄靠在躺椅上看书,闻言掀掀眼帘昵了眼涂多多:“去个零。” “哦,百年啊。”涂多多呵呵笑,猛然止声,尖叫:“百年?!” 许久,许久,沈天骄再度掀起眼帘,表无表情道:“开玩笑的。” 涂多多咬牙切齿:“丫的,开个玩笑也这么一本正经。” 午后,凤轩阁后庭院内洒满斑驳的树影,跳跃的阳光,还有花朵的清香气息。远处树下,粗藤搭出来的秋千,风中轻轻摇晃。 屋檐下,摆放着一条小方茶几,两把躺椅,这是沈天骄与沈千娇的地盘。 涂多多从屋中望去,只得两个小小背影,话语被风刮的凌乱,只闻几声细碎的响动。涂多多好奇心起,悄悄走近。 两张仿佛隐隐有宝光流转的稚嫩脸庞同时转过来。 “大人禁区,成人止步。” 涂多多愤愤转头便走,边走边嘟囔道:“不是我生的不是我生的不是我生的……”…… ========================= 更名为《骄娇》 地址如下: 看写意风流看到内伤可以去那边轻松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江光勇坦然无畏地站立着,没有丝毫惊慌亦或愧疚。即使只有独臂,即使沦为阶下囚,独臂将军依旧是坦荡荡,顶天立地的汉子。 顾写意强压着心头怒火,道:“江光勇,你欠爷一个解释。” “顾写意,你话问反了罢!”江光勇平静到异常。 “放肆!”顾写意嘴角溢出一丝狰狞的笑,一字一句咬牙道:“谁叫你站着回话的?跪下!” 江光勇冷笑。 僵持不下之际,怀前首先行动了。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怀前已期身至江光勇身侧,干脆利索一脚横扫脚踝处,右手如鹰爪般攫住江光勇的后颈,只听“咔叭”脆响,江的脚踝碎裂的瞬间亦被怀前按倒在地上。江光勇只在最初闷哼一声,然后咬紧牙,任由冷汗糊住了眼。 “主子爷~!”鲁申大喊。山倾般直直跪倒在地,边哭边爬到顾写意面前:“主子爷,主子爷,求您饶了老江吧!他唯一的儿子江崇义因与怀恩帝派到淮南的协管齐严不和,被齐严陷害派去天寒地冻的边疆北河。崇义自小在淮南水乡长大,刚到北河就重病不起,耗了两年生生病死他乡。主子爷,崇义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您也亲手抱过他啊!”鲁申且哭且说,泣不成声。 侯安泰、康纬、莫邪、莫离……一个接着一个红了眼眶,跪倒在地。 顾写意置若罔闻,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望着江光勇,执着地再次问道:“江光勇,你欠爷一个解释。” 江光勇睁开被冷汗蛰的涩疼的眼,艰难地仰头望向顾写意,四目相对,仿佛连接了时空的隧道。时间从眼前呼啸而过,将两人带回了二十多年前的边洲,回到了荒凉的西北大营…… …… “江光勇,你他妈的活腻歪了,连老子都敢打!” 军营校场上,只得十三、四岁粉雕玉琢地五皇子被人摔的七荤八素,吃了一嘴的沙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另一边,是得意洋洋的江光勇:“这是校场,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的地方。练个十年八年再来挑战本大爷吧!哈哈哈。”…… …… 星空下,篝火旁,江光勇一手搂着顾写意的脖子,一手手舞足蹈地划拳对喊: “哥儿俩好啊!三灯照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喝!”…… …… 血肉横飞,山河破碎的边洲城外。几个衣着褴褛,满身伤痕的大男人从顾写意笑。 “五爷,俺废了条胳膊,你以后还要我这老粗不?” 顾写意张开手臂抱住他们,哽咽道:“你们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 再后来,再后来……太多了,一幕幕回忆,在脑中,在心底,一格一格清晰播放,回忆如影随形,没有人能真正躲开。顾写意也不能。 “顾写意,你话问反了。”江光勇笑了,既不是嘲讽亦非恼怒,只是单纯的笑,带着些许黯然些许感慨。 “二十多年了罢,追随着你,看着你从一个势单力薄的小皇子一步步变得强大,直至得了这大雍江山。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只要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兄弟几个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最终结果是……”江光勇再也笑不出来,回望着顾写意的眼睛:“你走了。连句话都没有就走了。顾写意,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红烛渐短,烛泪滑落,灼热却又温润。远处,不知何人吹一曲萧,萧声呜咽,飘上西楼,折射出满堂的清冷和孤寂。 江光勇忽而拔地跃起,硬是拖着伤残的腿,将跪在身前鲁申腰畔染血的刀夺在手中。撑着刀,站直身子。 不远处的莫怀前,眼神依旧是清淡不带温度,静静看着,明明有机会却未出手阻拦。 众侍卫见状,纷纷举刀相向。光映照在刀剑上,如一汪寒泉,粼粼闪光。 “后来,崇义也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看到,收到的,只有一罐骨灰。每个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好像只有我无法忘怀所有一切。我喊不出叫不出,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什么也没有了,誓死追随的主上、生死结交的兄弟,连我唯一的儿子都离开了。我不可能独自一个人待着,我需要做些什么让别人知道我的痛苦,我必须做些什么。哪怕是造反。” 顾写意望着他,望着被无数高手刀锋相向的江光勇,望着昔日患难与共的兄弟。一句话,不,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主子爷。”江光勇突然像过去一般唤他:“您说过,赢要赢得干脆,输也输的光彩。男人就是死,也该站直了。”话毕,刀锋已重重划上脖子,一抹耀眼的光闪过。殷红的血飞溅三尺,顾写意眼前下起了一场血雨,滴答滴答,颈血溅地,是那些无法宣泄的泪化成了雨飞落。 男人悲伤惊怒的嚎哭,让顾写意有些晕眩。浮生若何,大梦一场。只要不入局,便可不伤心。可,谁能真正无心无情? 顾写意慢慢后退,坐到椅子上,眼睛没有一刻从倒在血泊中的人身上移开。无数回忆、感情、责任……自四面八方汇集,兜头压下来,顾写意撑着、顶着,可向来坚定不移的心第一次微微惶恐,不明白自己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只片刻矣,顾写意清冷的嗓音在略显空旷的厅中回响: “镇远将军江光勇,大逆,欺罔,僭越,狂悖,专擅,忌刻,残忍,贪婪,侵蚀,致使皇权落个受人支配的秽名,虽死亦不足惜。做臣子的, 要恪守为臣之道,不要做僭越本分的事情。传旨,江光勇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永警世人。” ================= 韩纪元、末秋几人见到顾写意时,顾写意正孤伶伶一人坐在凤轩阁主桌椅子上。长且深的宴厅,豪华奢侈,上百桌狼藉一片酒席被长长的走廊分割开。顾写意就坐在最深处,最高的位子上,坐在这已凋零的昨日繁华中。 直到众人走至身前,顾写意才回过神来。 “你们来了。” 没有人回话,因为没人知道面对此刻的顾写意,开口第一句应该说些什么。 顾写意亦没打算等他们回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其余几人说:“我可能真是老了……在那一瞬间,我想的是,这一次,就放过他吧……” “五哥。”自在上前,伸出手像是想拥抱他。 顾写意突然抬眼望来,眸光如电:“走开。” 口吻决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所有人都是一怔。 顾写意目光扫过一圈,一字一句道: “走开。” 洛梵上手就要揍他,却被纪元拦住。 “反正已经亲眼见他无事,让他自己待会罢。”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人来人去,又恢复了寂静。怀前看着他爱洁成癖的主子爷,俯身趴在满是汤水的桌子上,将头埋在两臂间,许久,许久…… ================= “师父,江光勇死了。” 清波园内,依旧美的似一幅画。师父俩喝着极品碧螺春,悠哉地在躺在树荫下乘凉。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顾写意解决了。”易明轩半是不可思议,半是郁闷的说道。 顾先知眯起眼,仰望枝头翠绿鲜艳的叶子,与穿缝而露的点点阳光。 “从一开始,顾写意就没有惧怕江光勇之意。对他而言,之所以不防江光勇,非不为也,实有所不必也。因为江光勇只能俯首就范,没有一点反抗甚至防卫的能力。这天下,姓顾。” “切。”易明轩颇为不屑:“所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为什么就要死忠于姓顾的?我就不明白了,那些号称是江光勇生死之交的人,怎么就会帮着顾写意去杀江光勇呢?!” “因为连江光勇也是忠于顾写意的。那些将领甚至到了最后关头也一直对顾写意抱有很大幻想,希望他能看着旧日的情分而法外施恩。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哈哈哈,笨徒儿,你想事情还是太天真。但凡有几分本事的人都能造反当皇帝么?单论部队,朝廷的数量就是各地将领的几十倍。” 易明轩被师父取笑也不生气,笑眯眯说是。 顾先知呵呵笑了半天,突然开口道:“你不用心急,不会这么轻易结束。江光勇的事给顾写意提了个醒,一个大大的警示。” “啊?”易明轩诧异的看着师父:“什么警示?” 顾先知突然一把抓住易明轩胳膊,攥的死死,易明轩感到一阵彻骨疼痛,惊诧万分道:“师父?!” 顾先知道:“你和你那个小朋友赶快跑吧。” “啊?”易明轩更加丈二和尚摸不到头。 “逼死江崇义的事,你和王自谦都有份对不对?”顾先知垂垂老矣,可一双眼眸清明雪亮,让人无所遁形。易明轩无法对视,眼神闪烁道:“师父……” “顾写意记仇。”顾先知叹了口气,复又重复道:“顾写意记仇。虽有气吞山河的气势与胸襟,却也睚眦必报,手段鹰毒。当顾写意恨上某个人某件事,便是不死不休。他不是无情,而是将感情埋的太深,你们设计逼他亲手诛杀昔日朋友,单这份怨恨,就可令易、王两家遭受灭顶之灾。更何况,受人支配是最惹恼他的事情,想当初,皇太子顾康健……”顾先知顿了一下,轻声道:“明轩,如果顾写意要杀你,你觉得怀恩帝会帮谁?” 易明轩睁大眼,见鬼了一样瞪着他的师父。 “赶紧走吧。”顾先知松开他的手臂,慢慢合上眼:“师徒一场,我不愿见你惨死。” =================== 话说,等写意风流续结尾出来,你们肯定要求我写《骄里娇气》!~哼哼。 至于顾写意什么时候挂,这么跟大家说吧——到身为上帝的我对他感到厌恶的时候~^O^ 章节目录 番外——春梦一场(惊天雷) 番外——春梦一场 暖风浮动,鸣蝉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与迷迭香的味道。顾写意长发披散,光脚,站在空旷的乾坤殿中,举目无人。他行到窗边,天空是破晓时的微蓝,寂寞的蓝,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天色渐渐亮起,整个世界寂静无声,云朵,蔓延出寂寞的姿势。 顾写意趴在地上,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照出一张略显稚嫩不过十六七的脸庞。写意摸摸自己的脸,不由得失笑,原来是身在梦中。只可惜五爷没有丝毫浪漫唯美细胞,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瞪大眼睛等清醒。 清晨,雾气开始弥漫,缠绵潮湿地飘散开来。顾写意正觉得无聊,忽听到一声轻笑。 “写意,你怎么坐在这里?” 顾写意心头一懔,转过眸子,站在面前的人冲他笑。顾康健? 顾写意站起身,静静望着顾康健,半晌,开口道:“太子。” 顾康健微笑着,慢慢走近。顾写意背靠着墙站着,波澜不惊。顾康健面贴面站在他眼前,伸手,像是想去抚他的脸。 顾写意猛然扬手,搧开顾康健伸出的手。 “你总是这样。”顾康健抚着被打的手背,笑道:“靠近时,从不躲也不避,让人误以为没有问题。可真到想要触碰时,你比谁的反应都大。” 顾写意清亮如水的眸子,起了一丝涟漪。 顾康健一把按住写意的肩,吻了上去,粗鲁而急切,像是在说那些急于说出,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嘴唇划过脸颊,耳垂,来到颈部。顾康健张口咬住,手臂圈着怀中之人,恨不得将之揉碎撕烂,活生生赤条条的吞吃了他。 顾写意疑惑,这不是梦吗?为何口中猩甜的血腥味如此真实? 顾写意伸手推搡,却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把匕首,重重刺入顾康健的腹部。 顾康健身子微微晃了晃,退后几步,大笑,笑着笑着开始流泪:“写意,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是你。可你却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取我性命。”眼泪滚落在衣襟上,浸出红色的痕迹。“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究竟是爱还是恨?” 顾写意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复又抬头望向顾康健,道:“现在说这么还有用么?人生不可能重来。” 顾康健道:“这么多年了,你仍是恨我。除了怨恨外,你我间再无别的感情了么?” “不。”顾写意淡淡开口:“最初,我只是讨厌你,讨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总缠着我。再后来,是怕你。怕你至高无上的太子位,怕此生需仰人鼻息方能活。”说着,抬起眼望着顾康健:“至于恨,早已随你的死亡而消逝。” 顾康健凝望着写意,淡淡笑道:“你从不对我表示任何亲近,在梦中能伸手拥抱一下我吗?” 顾写意张开双臂,拥抱一下顾康健,松手时,却被顾康健紧紧拥在怀中。 “写意,你说可有来生?” 顾写意浅笑:“如果真有来生,最好便是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与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不再受这记忆轮回之苦。” 顾康健在写意发间深深嗅了下,松开时,已消失不见。 顾写意伸手,慢慢抚摸着脖上被咬的地方。 “你还真是处处留情呐!” 顾写意又是一怔,抬眼看去,渐渐清晰的竟是赫连漠月。 忍不住骇笑,顾写意问:“真是怪了,你怎也会出现在我梦中?”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咱们好歹也几度春宵。”赫连睨着顾写意笑,眼中有挥不去的鹰霾与怅然。“我大限将至,你来启看看我吧。” 顾写意笑道:“看我心情罢。” “浑蛋!”赫连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赫连漠月亦消失了。顾写意从殿内走出来,外面一如殿内般安静无人。 顾写意不停地走着,忽而有人在身后用手帕系住他的眼。接着那双手越加放肆,在身后伸出双臂抱了他,一双手掌上下游走,不规不矩起来,炙热的舌,卷住耳垂吸吮。顾写意勃然大怒,却惊惧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法反抗。顾写意被人打横抱起,行了一会,便感觉被放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 衣物很快被褪了下来,不止两三双手,顾写意怒极反笑,浑身轻颤。一人由后抱着他,本是亲昵缠绵的亲吻,看到他笑,重重张嘴咬在了他肩膀上。顾写意感到一阵钻心疼痛,似是流血了。 “你疯了?你弄伤他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低声惊叫。 顾写意竖起耳朵分辨,可是悠然? 有人张口便咬住了他胸口,一阵轻咬斯磨,喉咙中呜咽沙哑,隐含了十足情欲。有人的手游走在他隐秘敏感的部位。有人……顾写意努力静下心,细心感受。肌肤相贴,热气相熏,汗水搅在了一起。男人身上独有的麝香,熏的人醉然。往往身体比大脑还要直接明了,顾写意全然意识到这些人是谁了。 顾写意恼怒,茫然,惊慌,伤神……他咬牙切齿骂道:“混账,谁借你们的……”话未说完,就被人压倒在床,霸道的舌钻进口中攻城略地,抢夺呼吸。 当有手向下探到那紧闭温热的密穴时,顾写意心头一激灵堪要跃身起来。心底那股怨恨鹰郁之气隐隐又开始蔓延,可吻与爱抚太过温柔,那些手与唇舌在这躯体上小心细致地游走,这哪里是折辱,分明已经是膜拜了。顾写意生出了荒谬的感觉。他感到这些人如珠似宝地爱着他,却也是刻骨铭心恨着他。 顾写意扪心自问,自己能包容他们多少?自己可是真的喜欢爱慕他们? 不待他想出一二三,已被淹没在情欲的波涛中。顾写意从没觉得自己竟是这样软弱不堪一击,身子完全掌控在别人手中,分毫无法反抗。只能由着他们的动作婉转相就,意志一点一点被消磨着。 眼上的手帕不知何时被摘掉,顾写意睁开迷蒙的凤眼,他永远不知自己的身子有多美,多么令人着迷。那细腻光裸的肢体虽然在暗中不甚清晰,可映着橘红烛光便如月夜下的湖波,朦胧魅惑。想这名满天下,亦是权倾天下的耀世帝,禀性刚强,手段鹰狠,何时露出过这等惊恐和荏弱。那双微挑的凤眼里一片水光潋艳,蒙蒙地晕开,半开的红唇徐徐地喘着,此情此情此人,谁能不心折? 也许,这不过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但,人生本就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对某些人而言,能如此大梦一场,死又何妨? ======================================== 被雷到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同学,请留言告诉司空你的后遗症症状。 PS:高举帝王攻大旗,写意同学总攻地位万年不变。此事件为梦境,做不得准的……嘿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盛夏午后,一丝风也无,炙热的太阳烘烤着万物。一辆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大型马车,不紧不慢朝皇城驶来。 顾写意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蜿蜒逶迤的城墙,护城河环绕,巨大的城廓鹰影在烈日下如大山般巍巍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来。 “见到美人了还是怎的?也让我也瞧瞧!”顾自在凑过来就要掀帘子往外看。顾写意眸光一闪,反手抓住自在手腕,将其按在椅子上。顾自在挣脱不得,坐在旁边瞪他。 顾写意伸出另只手拍拍他的脸颊,浅笑道:“老实点。” 顾自在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脸红心跳干瞪眼:“你……你你,你哄孩子呢!” 顾悠然低头抿住唇角,没记错的话,刚才应是路经皇家祖祠。是他们这群不肖子孙十年未能拜祭的大雍列祖列宗们嗬…… 悠然头抵在车壁,浅笑着看着两个同样不会正确表达感情的大男人。 “五哥,我不陪你进宫住!”自在突然开口道,伸手捅捅纪元:“我到你家住,不用客气。” 韩纪元温润却清澈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转,不紧不慢心平气和道:“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也只能说句谢谢了。” 旁人无不轻笑。 顾自在暗自磨磨牙,坏笑地凑到顾写意面前:“我若今晚上了韩纪元,你会作何感想?” 所有人都是一怔。 韩纪元表面看似是个调侃打诨的小泼皮,骨子里却是家教良好、知书达理的世家公子。一车人,就某方面而言数他脸皮最薄。被顾自在这般奚落,白净的面皮登时涨红。 顾写意笑看了眼纪元,伸手抚了抚自在的头顶道:“我比较担心你。” 这下,整车人无不大笑。 由怀前在前打点,马车顺利进入宫门,顾写意忽而开口道:“我想下去走走,有怀前陪着就行。”下了马车,顾写意负手,闲庭散步般边走边看。 一路上,有人诧异地张望,不知是何人竟能布衣白衫在宫中如此悠闲。有人停下手中所忙的事,慢慢跪倒在地久久不起。顾写意视若不见,继续朝皇帝的寝宫长生殿走去。 迎面走来几人,做引领的小太监入宫方六七年,见到顾写意时一怔,刚欲上前询问,却被现任礼部尚书王浩一把拉住。王浩艰难地迈出几步跪倒,语气掩不住哽咽道:“臣礼部尚书王浩,拜见……”后面却怎也说不下去。与其随行的两人俱是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写意。 顾写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王浩道:“起来罢。忙你的事去,不用在意我。” 王浩忙起身,调整了下心态,道:“这位是启国的使节郝峰郝大人,另一位是郝大人的随从。” 顾写意本已向前又走出几步,闻言扫了一眼。郝峰四十左右,看去沉稳老练。那个随从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生的唇红齿白,极是讨人喜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自细细打量顾写意,后者视线掠来,宛若实质,被那目光锁住,弱冠青年的心脏猛烈跳动,心虚地别开脸。 顾写意微微眯起眼,淡淡开口道:“王浩,你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王浩一怔。顾写意横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王浩回过神,对郝峰道了声告罪,快步追上顾写意,道:“还请主子爷明示。” 顾写意驻足,回头:“用不用我从吃饭开始教你?” 王浩惊得退后一步。 弱冠少年偷偷抬起眼,注视顾写意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好奇。 郝峰瞄了眼还在怔怔出神的王浩,揪住少年的手腕,压低声线道:“我的祖宗,赶紧跟我回去,千万别再这么明目张胆地四处溜达了。” 闻言,少年眼珠一转,顾盼生辉,低声笑道:“那人便是顾写意吧?此次来到大雍竟能看到他,真乃意外收获!” ================= 远远的,顾写意就已看到那抹明黄立于殿门口,走近,怀恩帝顾承欢微笑地望着他。 论尊卑伦常,顾写意此时应下跪高呼一声“皇上万岁”。但他只是静静站着,半晌开口道:“我回来了,承欢。” 四周的侍卫太监们无不惊得面色发白,大气不敢出。反观顾承欢却是快步上前,握住顾写意的手,边引他往内殿走,边笑道:“等了这么些年,总算等到你回来。” 殿内,氤氲着馥郁的龙涎香,熟悉而暧昧的味道。顾写意脸上露出倦色,顾承欢扶他哥躺在龙床上,笑道:“哥,你一路车马劳顿,先休息下。我去叫人准备沐浴更换的衣物与你爱吃的饭菜。” 顾写意点点头,侧身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顾写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承欢的脸庞。堂堂大雍帝王像个小孩子似的趴在床头,些微好奇些微顽皮地看着他哥熟睡的脸。 时光自眼前倒流,仿佛回到那灰暗的岁月,那时的顾写意总是显得满腹心事。在外,他是备受打压的少年亲王,在内,他是严父般的兄长。承欢敬他爱他,总渴望能够多亲近些。于是趁着他睡着时偷偷摸进房间,就像现在这般趴在床头,睁着遗传自小娘亲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细细望着。 顾写意侧躺在床上,伸手轻抚弟弟的头顶,浅笑道:“承欢,这些年你过的可开心?” “再做成一件事,我们会是世上最开心的人。”顾承欢反握住顾写意的手:“新戈国皇太后与新帝明争暗斗,元气大伤。启国皇帝赫连漠月病危,朝中大乱。哥,现在是最好的机遇。这天下,真正的整个天下,没有人能再欺压我们,没有!”承欢紧握的手下意识加大力气,攥的顾写意一阵钻心的疼。 顾写意依旧淡淡笑着,云淡风轻:“承欢,当年害死娘亲的人,欺压过我们的人,早已死的八九不离十了。现如今,你是大雍至高无上的帝王,我是流浪四方的闲散懒人,再争再斗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顾承欢为之一怔,坚毅的脸庞露出近乎迷茫的神情。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当年娘亲死时,他听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近乎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也许是因为本该如鹰般翱翔天际的男人,却被小人百般刁难排挤;也许是因为从小锦衣玉食百般呵护长大的自己,一夜间尝遍世态炎凉;也许是……也许是太多了。以至于一时间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无法准确有力的回答。从儿时就存于心底强烈的执念延续至今,渐渐遗忘了最初原始的目的,只清晰记得那种烧灼心脏的感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顾写意静静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看进了承欢的心底,看到了他的执念他的鹰影。顾写意伸出臂膀将承欢搂进怀中。 “承欢。”顾写意道:“这次回来,我会多陪陪你。” “好。”承欢亦伸出胳膊紧紧回抱。 殿外,净月华开,如水如银。两兄弟在雾气弥漫的汉白玉浴池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湿热的水汽腾腾扑在面上,温暖却令人窒息。顾写意拔下发簪,及腰乌发泉瀑般泼洒而下,在水面一缕缕一片片蔓延开,随着涟漪轻荡。顾写意低头看着,水中乌发不规则地弯曲交织,像一张网。 “承欢。”顾写意忽而开口,清冷的声音在湿润的浴池内激荡:“传旨命侯安泰、周成、鲁申等大将即日进京。就说顾姓故人于京中扫榻相迎。” “……好。”顾承欢应道,目光透过模糊不清的蒸汽,与顾写意对视。顾写意觉得此刻承欢的眼神才是一个帝王的眼神,清醒而锐利。 番外——司空与写意的时间 天涯海角,人间尽头 “写意你过来。”司空破晓坐在崖边朝顾写意无奈的招手:“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顾写意看她一眼,坐其身侧。 “顾写意,我承认我喜欢拿猪脚开心,有事没事虐一下调剂心情,但我绝对不接受反被虐!”司空破晓纠结地看着顾写意:“《写意风流续》如鲠在喉,别说写了,只要一想到后续发展我都想呕血。”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顾写意望着眼前飘渺不可捉摸的云海,若无其事道。 “与你无关?”司空气极发笑:“这可是你说的,老子直接下手虐死你万事大吉。” 顾写意转过眸子,唇角轻扬,微挑的凤眼里隐隐流动着暧昧的情愫,似笑非笑,字正腔圆道:“都他妈的折腾我好几十年了,随便罢。” 司空破晓被噎的一口气喘不上来,缓了好一会方苦笑道:“文章最初构思便是要写完你的一生,轰轰烈烈从生到死。原计划二十万字搞定,谁知严重超载,我也只能紧急喊停。如果不是一闲下来就不可抑制地幻想你的故事,我绝不会开续集。你知道的,我讨厌别人总拿《写意风流》说事,好像我这辈子只能写这么一篇文似的。” “依旧只是你的事,与我无关。”顾写意淡淡道:“无论是生离死别,亦或是爱恨纠缠,都无所谓了。”转过眼珠,斜睨着司空玩味地轻笑:“你发哪门子愁?既不用像读者那样焦急等待更新,又不用像我一样受剧情内容煎熬。你不是时常自诩为书中上帝么?” 司空破晓盘腿而坐,手抓着脚踝,郁闷地鼓腮帮,好一会儿才又接着道:“很多读者问,停止更新《写意风流续》是不是因为编不下去,或是因为单纯不再喜欢你了。首先,结局早就存在脑中,不肯写,只是因为心疼你。结尾,决不可能童话一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司空抬起眼,望着写意:“读者们也许永远也无法体会我的心情。《写意风流》2006-10-31 01:59:39发表网上,从那天开始,我没有一天不在脑中幻想你这个人的存在。生气时、开心时、愤怒时、悲伤时……你会说什么话,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你陪伴我一年多,带给我读者、夸奖、支持与名气。就某种意义而言,你是真实存在的。” 顾写意笑问:“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想TJ《写意风流续》?” “不至于,即使很想。”司空破晓头大地伸手揪头发:“写意,虽然你时常能够彪悍地反虐本上帝我;虽然我肯定要再写出几本/ 小说冒出N个猪脚。但,顾写意永远会是司空破晓的心头至爱。再不会有哪个人物能让我付出那么多感情。所以……”司空破晓眼毛精光地抓住顾写意衣袖:“不管日后我写哪本书,你都可以挑选一个角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尊卑高低,进入书中随意折腾。游戏矣,无需耗费心身,开心就好。”说到这,司空破晓不由得仰天长叹:“为了我光辉的形象,与置身事外的超然身份,可能无法亲自下场与孩子们玩了,但你可以替我完成这个游戏,怎么样?!” “换言之,只要你司空破晓写一天/ 小说,就要折腾我一天?”顾写意干笑:“行!高!可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爱我,而是恨我入骨啊!” “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顾写意狭长的丹凤眼幽深如潭,凝望时,能吞噬任何人的心神:“我要去有耀与世的地方。” “呃。”司空破晓松开手,干笑:“你BH&BT的小姨舅舅拒绝和熟悉的人再重逢,他们要求每一次轮回都与新的人展开新的生活……你知道的,特别是莫耀,彪悍如我也须卖三份面子给她。” 顾写意笑了,宛如雨后乍晴,明媚俊美的晃得人头晕眼花,期身贴近,轻声笑问:“你不是最爱我么?” 司空破晓冷汗下,继续干笑:“我会努力说服他们的……” 顾写意坐直身子,视线穿越云海,掠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司空破晓松了口气,也怔怔望着远方。 崖顶空无一物,两个背影并肩而坐,脚下云海飘渺不定瞬息万变,天空中闪烁着七彩斑斓的光束,美轮美奂。 远处的更远处,随着“嘎嘎”声响,一群乌鸦飞过…… …… (众人:为何要写如此诡异变态的番外? 司空破晓:人品发作。 众人:…… ……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数十日前,圣旨六百里加急送往各大营,命诸将军权暂交副手即日进京。与圣旨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句口谕:顾姓故人于京中扫榻相迎。 京城街道在清晨薄雾中渐渐苏醒。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脚店、肉铺等等数不胜数。不消片刻,便会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盛世场景。 赶早出来摆地摊的商贩们正有说有笑推着手车,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声。数十个军士打扮的人纵马疾驰而过,惊得路边百姓慌忙躲闪。待人马远去,商贩李扶起倒在地上的手车啐了口道:“天子脚下,竟敢如此嚣张,连句道歉都无!” 一旁的老人冷笑道:“你小子眼睛长来出气的么?即便没注意到兵爷们盔甲上的标识,也该瞧清领头之人的官服吧!堂堂平川大将军侯安泰的道歉,接了不怕折寿?” 商贩李惊的脸色一白,低头嘟囔两句不敢再犯浑。老人瞧着街道尽头,叹了口气道:“接连三天,数位大将进京……愿佛祖保佑,让咱们能多过几年好日子吧。” =============== 驾云殿内殿,烛明香暗,随意摆放着几张矮几,连凳子都无。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与阵阵浓郁酒香。上座处,顾写意素袍轻装,闲散随性地倚在紫檀软塌上,似笑非笑地睨着声名赫赫,执掌大雍半数以上军队的大将们。 “挑自己喜欢的地方坐罢。” 几人面面相觑,蓦地齐笑起来,纷纷坦然席地而坐。这时只见莫怀前亲自上前倒酒,又把诸人惊了一惊。要知莫怀前表面上是无权无势的残缺之人,实则在朝中甚至大雍都拥有超然地位。数十年如一日悉心伺候顾写意饮食起居,忠心耿耿形影不离。且武艺深不可测,心智灵慧,顾写意一生无往不利,莫怀前居功至伟。更难得他从不争名夺利,也不拉帮结派,品行端正,令人敬仰。此人看似谦逊的外表下,是一颗丝毫不亚于顾写意般孤傲的心。那份傲气不显山不露水,可试问天下几人能入他眼?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心里十分清楚,隐居多年的顾写意出面叫他们进京,必有要事商谈。 酒过几巡,人也带出几分醉意。顾写意倚在榻上,转动着手中酒盏,目光安静而平和地看着他们,忽开口问道:“权势、金钱、美色、信仰、感情、君义……人间种种,什么能叫你们不惜放弃生命?” 闻言众人顿时酒醒三分,但既是顾写意问出口的话,自然要回答。 大将赵策举杯掩住半边脸,大着舌头道:“臣是粗人,最宝贝的自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众人哄笑。 顾写意浅笑,眸中掠过微亮的光。他太了解这群人,外粗内细,无一不是人精。 “我这人自幼比不得其他兄弟刻苦,最厌烦看书写字。”顾写意笑道:“前阵心血来潮翻出兵书来看,突然发现所有兵书都漏记了很重要的一点。” 在座无一不是军中将领,乍一听与兵书有关,无不竖直了耳朵。 “兵书上,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无一不详细讲解。却独独没有写当那些将军声名远扬,功高震主时,如何保住自己的脑袋。”殿内,死一般的沉静。顾写意微垂下眼,笑得 漫不经心:“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真丈夫,于国家危难时出世,收复残破的山河,尽展志气。功成名就后,逍遥于江河湖海间,饮酒取乐,颐养天年。如此一生,方不枉在这人间走上一遭。” 侯安泰拿杯的右手不可抑制的抖动,他只得用左手狠狠压制伸在桌下。而后抬头冲顾写意强笑道:“主子爷……说的是。” 周成猛地站起身,脱掉外套往地上一掷。拎过酒坛凑到顾写意身前,道:“爷,难得陪您喝回酒,咱们不醉不归。”说着伸手抓住顾写意拿酒杯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拉,后者从软塌上跌落在地。周成铁钳般的手死死抓着他手腕,扯高斟满酒。 狰狞的神色自怀前脸上一闪而过,刚欲出手阻止,顾写意侧头,不冷不热瞅他一眼。复又转过头去,举起酒杯磕在周成的酒坛上,仰头一饮而尽。周成亦是灌了自己一大口,放下酒坛时,眼眶已是微微发红。 其余几个将军也拎着酒坛凑过来,灌顾写意酒。怀前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 顾写意来者不拒,杯到酒干,那些将领灌他酒多,自个喝的更多。分不清究竟是想醉死顾写意,还是醉死他们自己。 酒喝高了,话也随之多了起来。说起以前在边洲时的往事,说起被大家合伙逼死的江光勇,先是大笑,而后没有一个不哭的。 顾写意扔掉手中酒盏,拿过一坛酒,一下一下与每个人碰过,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有话没说出口,我替你们说——顾写意是这天下第一混账之人!”说完,举起酒坛就要喝。怀前再忍不住扑过去挡下,急道:“主子爷,少喝点。” 顾写意一把扯住他衣领,拉近。怀前清晰看到那双微挑的凤眼里,朦胧醉意下是尖锐的清醒。 “世人皆醉,卿为何独醒?你也给老子喝!”说着将酒坛塞到怀前手中。 怀前暗中握紧拳,指甲扎进肉里的疼痛让他镇静许多。他一手接过酒坛,一手环住顾写意的腰,拖他上塌道:“这坛酒,奴才喝了。” 将军们状似癫狂,肆无忌惮说笑喝酒,直至不省人事。 顾写意躺在榻上,侧身朝里,安静的令怀前数次想伸手探他鼻息。 殿外,天阶夜色凉如水。殿内,满是神伤醉酒人。一弦残月照着窗,白银泄地,案上烛焰微微跳跃,红泪一滴一滴,尽了春夜。唯一清醒的莫怀前守在顾写意身边,望着相识数十年烂醉如泥的众人,一夜未能合眼。 翌日,天色发白,鸟雀啾鸣,顾写意在一片欣荣明媚中睁开双眼。水洗般的清亮,全无一丝醉酒后的迷茫。 “爷,您醒了。”怀前小声问安。 “嗯。”顾写意起身,扫视殿内一眼又道:“让他们多睡会罢。” 绕过横七竖八躺在大殿地上熟睡的众人,顾写意走出殿门。驾云殿外,繁花丽日,古树花卉与巍峨建筑相映成趣,诗意天成。顾写意负手立于殿外,望着满园景色怔怔出神。 “你袍子脏了。” 顾写意回过神,寻声看去,韩纪元正立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多久。顾写意低头看看自己素色衣袍,果然满是酒迹,失笑道:“方才没注意到。” 没注意?韩纪元微微蹙起眉头。顾写意最是好干净,且性奢华,讲究吃穿用度。从没见他乌发散乱,衣冠不整出现人前。 “是怀前通知你的罢。”顾写意盯着古树上的鸟雀们道:“一个比一个会擅作主张。” 韩纪元靠在廊柱上,盯着他的侧脸问:“那些人对大雍忠心耿耿,劳苦功高,付出了何其多。你毫不犹豫夺走他们一生的荣耀,只为避免微乎其微可能发生的作乱?” 远处树上的鸟儿不知为何打了起来,顾写意面带微笑回道:“是。” 韩纪元抿住唇,转头去看那一园春色。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顾写意忽而开口。 韩纪元闻言转过视线。 顾写意平静笑道:“我不想他们落得和江光勇一个下场。”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承欢的皇位靠兄长禅让而得,一路顺风顺水罕有挫折。而诸将领跟随前帝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声望权势之重,令朝廷在任用新人、推行政策时考虑再三。再者,诸将战场上生死与共,亲如手足,怀恩帝本就与他们不亲厚,怎能不疑他们结党营私?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只不过是未到时候罢了。 后面的话顾写意没说,他觉得全无说的必要。 韩纪元眼眸睁大了些,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写意,”纪元道:“你应该将那句话告诉他们。” 顾写意转过头望向他,颇为疑惑道:“为何?” 为何?他韩纪元也想问为何!为何你无心政事却总被卷进漩涡身心疲惫;为何你要夹在皇帝与昔日臣子中间左右为难;为何你倾尽全力保护他们却背负所有骂名与怨恨;为何,你总要为难你自己…… 韩纪元只觉胸口苦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顾写意洒然一笑,走过来抱住他道:“你哭什么?” 韩纪元忽而惊觉,自己竟是泪流满面。 顾写意将他的脸按在胸口,坦然道:“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结果,这就足够了。” 韩纪元不看也知,此刻那双凤眸中,绝没有自怜自哀,有的,只是骄傲与满足。 “写意,你说的对。”韩纪元的脸埋在他胸口,掩住了不愿示于人前的软弱与泪水。 “不爱你我还能爱谁。” 顾写意没有回话,一手环住纪元的肩,一手轻抚他的背。 驾云殿拐弯角落处,站着三个人——怀恩帝顾承欢与其心腹王自谦、易明轩。 顾承欢仰头望着上方错彩镂金的梁栋,默默无语。王自谦拧着眉头亦不知在想什么。 易明轩心中有鬼,他偷偷向外移出两步,正好能够看到顾写意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顾写意本望着别处的眸子忽然转了过来。四目相对,易明轩耳中满是着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声音,除了眼前的那个人,那双眸,什么也看不到了。 顾写意略薄的唇轻扬,微微笑着。但那双点漆般幽深的瞳,如夜下激流暗涌的海,鹰郁永昼,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怨毒。 易明轩心惊心悸,踉跄倒退,恍然不知地撞在了王自谦身上。师父顾先知的话又在耳畔回荡: “当顾写意恨上某个人某件事,便是不死不休。他不是无情,而是将感情埋的太深,你们设计逼他亲手诛杀昔日朋友,单这份怨恨,就可令易、王两家遭受灭顶之灾……赶紧走吧。师徒一场,我不愿见你惨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翌日,侯安泰、鲁申、周成等大将上表声称自己身体有恙,主动要求解除兵权告老还乡。怀恩帝不仅欣然同意,数日后更出人意料地挑选宗室女子与其联姻。然,凡事都有例外,大将赵策我行我素,装傻充愣,死抓军权不放。 明摆躲不过去的事,偏要与至高无上的皇权较劲,试问怎可能会有好下场?怀恩帝先是当百官面直言说他:“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天威难测,这赤裸裸的警告,令在座所有人无不惴惴难安。 待赵策甫一离京,自有人替怀恩帝出面挨个与诸大臣打过招呼,让他们与赵策划清界限,鼓励朝臣上折子参赵策过失。自古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多。皇帝摆明了态度要惩治赵策,谁会那么不开眼。只一夜,参赵策的折子雪花般铺天盖地。怀恩帝以俯从群臣所请为名,利用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途拦截急于赶回军营的赵策,当场宣旨尽消官职,诛杀于夕暮亭。 惩治的法子一环扣一环,在这至高尊荣的铁血皇权下,威名远扬的常胜将军又能如何? 怀恩帝顾承欢顺利收回地方军权,解了一大心病。他大量启用新人,并修改了部分兵制。 明面上,这一切全是怀恩帝所为。可稍微知晓底细的人,都会恍惚觉得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前帝,顾写意。 ===================== “顾写意待那些人,也算仁至义尽了。”清波园书房,熏球里飘出清淡的熏香。顾先知阖眼躺在摇椅上,悠闲地摇晃着。温暖的天气里,腿上却搭着厚厚一张毯子。易明轩坐在一旁,闻言冷笑:“戎马半生,纵横天下的大将被逼回家种地,这也算仁至义尽的话,什么叫狠毒?” 顾先知的眼睁开一丝缝,睨着徒儿笑:“顾写意不光保全了他们的性命,更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比起历史上那些明杀暗诛,实是已最仁慈的手段了……他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决绝,更彻底。” 易明轩问:“为何这么说?” 顾先知未答话,再度阖眼躺在摇椅上。熏球里的袅袅香氛飘忽游荡,烟香风软,好一派闲散风月闲。 “至此,顾写意再无动摇顾承欢皇位的权势。他夺了那些大将的军权,无异于将自己的羽翼连根折断,鲜血淋漓地送给怀恩帝。”顾先知轻轻摇晃摇椅,不紧不慢道:“顾写意用行动告诉世人,皇位他绝不会再要回来。不仅如此,他连权利也一并交回,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顾先知转过视线,看着怔愣出神的易明轩笑道:“顾写意,是个骨子里高傲到极点的人。与人斗,与天争,从不肯服软认输。同时,他也是个猜忌心重,缺乏安全感的人。做到这一步,对那个男人来讲,太艰难的了。” “您说,他要离开?”易明轩急声问道。 顾先知瞅着他,半晌“嗬嗬”笑起来:“你怕了。怕到心神混乱不能思考。可怕成这样为何不跑呢?让为师想想看,为了家中亲人?为了你师父我?……还是为了与你一同闯祸,却浑然不知危险的王自谦?” 易明轩抿住唇角:“师父,您的锐气到哪去了?” “锐气?”顾先知嘿然一笑:“都觉得老人活了那么些年,定然比年轻人胆大。其实正好相反,人年岁越大,越是怕死。在顾写意掌控西北时,我以为他会杀我,可没有。当顾写意登基为帝时,我以为他会杀我,可没有。在顾写意弃位而去时,我以为他会杀我,仍是没有……他为我建园子,年年送来贵重贺礼。我若有个头疼脑热,定然是好医好药。一年又一年,他不杀我却也不放我。若当年他要杀,我少不得还要作诗写赋讽他一讽。可现如今……”顾先知眼中鹰郁神色愈发加重:“我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何时吾命休矣。顾写意总能看一眼穿别人的弱点,用他的方式,折磨了我十几年。生生叫你哭不出,骂不来,还要谢他。” 易明轩只觉阵阵寒意袭身:“照您的意思,他是杀定我们了?” “谁知道。”顾先知苦笑:“也许他会突然拎剑冲来,就地杀了你与王自谦。也许他会不告而别,再也不管不问。谁知道呢。” ======================== 又一日,微风和煦,顾写意卧于花园凉亭软塌上昏昏欲睡。忽感到有人为他盖被,初以为是怀前,未曾在意。谁知那双手抚上他的额轻捻,像是想要替他扫去所有烦心之事。 顾写意睁开眼,见承欢就坐在身侧。而自己身上盖着的,正是承欢脱下的龙袍。 承欢笑问:“怎在这睡下了?” “本打算看会儿书,谁知竟睡了过去。”顾写意道:“我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了。” 承欢暗暗深吸了口气,凑近些笑道:“这段日子你太过劳神。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定无大碍的。” “小时候,顶讨厌皇宫,一心盼着长大能自立门户,过悠闲的日子。”顾写意看着满园景色,洒然笑道:“像我这样的,绝非长寿之人。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经尽力。剩下的日子,谁也别想再浪费我的时间。” 顾承欢拧眉不满道:“哥,您一定长命百岁。” 顾写意却问道:“听说你更改了兵制?” “是。”顾承欢回道,说完忍不住端详顾写意的神色。 顾写意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顾承欢收回地方将领的兵权后,建立了新的军事制度,从地方军队挑选出精兵,由皇帝直接控制,所有将级军官必须由朝廷委派。但这样一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能调动军队的不能直接带兵,能直接带兵的又不能调动军队。 顾承欢显然十分满意这次的改制,不自觉便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顾写意笑了笑,从榻上起来,将龙袍扔给顾承欢道:“不饿么?该吃饭了。” 远远候着的太监,忙小步跑来替皇帝整理衣服。 顾写意起身走至亭外,忽停下脚步转身对顾承欢笑道:“你提拔起的那些将领,声望不足以服众。新颁布的兵制虽可成功防止军队政变,却大大削弱了部队的作战能力。至于你上次提起的事情,我看还是过段时间再说罢。” 顾承欢怔了好一会,扬声道:“哥~” 顾写意再度停下脚,抬眼望向他。顾承欢嘴唇轻动,想说什么,却生生强忍了下来。 顾写意唇角向上轻扬,朝他微微笑了笑,方又大步离去。 顾承欢望着他哥的背影,呆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这也是你的目的之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启国使团进京数十日,一直未能得见圣颜,本已打算离去却突然接到怀恩帝入宫赐宴的邀请。 当夜,华盖殿明烛香暗,笙歌缭绕,朝堂重臣齐聚,启国使节郝峰不得不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应对。随郝峰同来的俊秀少年郎,目光扫过堂下鸣钟击磬的乐师,手捧食物雁行而上的宫女,与那奢华堂皇的华盖殿,神情漫不经心,全无丝毫新奇表露。 怀恩帝露了个脸便离去了,宴会继续,席间觥筹交错,酒酣耳热直喝道后半夜。郝峰被灌的头晕脑胀,可身为客人又不便主动提出告辞,只得硬着头皮应酬。见状,少年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抛下苦不堪言的郝峰,找借口溜了出来。 一路走来,竟无人阻拦。少年逛至后苑中,但见那迷蒙月色下,岁寒不凋的苍松翠柏,秀石迭砌的玲珑假山,楼、阁、亭、榭掩映其间,幽美而恬静。少年正看的出神,忽被人扯住胳膊拉到了假山后。 少年大惊下扬起脸望去,对上的,是一双清亮而波澜不惊的眸子。待看清来人的长相,少年被衣服掩盖的背脊绷得笔直,隐隐沁出冷汗,脸上却露出了小鹿般惊慌却单纯的表情:“我……我,我是启国郝峰郝大人的随从。那个,宴会太无聊,你能不能不要告诉郝大人我私下乱闯了?他会处罚我的。”边说着,边可怜兮兮的望着顾写意。 顾写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等他讲完后一步步走近。难以承受对视的压力,少年别开视线,忍不住心虚地向后倒退,直退到退无可退,背脊挨上假山。 顾写意突然伸手去解少年的衣扣,少年睁大眼死死瞪着他。无奈顾写意的表情太正经了,那样一张英俊而正经的脸,让你根本无法开口指责或谩骂。好在顾写意只解了最上面两个扣就收了手,拉开衣领,少年左边精致纤巧的锁骨上,静卧着一枚梅花花瓣形状的朱砂胎记。顾写意的拇指从那朱砂胎记上掠过,笑道:“遗传的还真彻底,早先听你父亲提过赫连家嫡系男子都有这枚胎记,没想确是真的。”抬起眼,轻声笑问道:“我是不是该唤你赫连景瑞?” 算不得温柔的轻轻一抚,激起阵阵酥麻的感觉。顾写意的手仍搭在他的肩上,浅笑着,低头看他。赫连景瑞又惊又怕,扬着脸咬着下唇不说话。一时间,天地寂然,只有清冷如银的月华,幽幽地洒落一地,幽幽地洒在两人身上。 “顾叔~”赫连景瑞蓦的张口甜甜唤道,粉嫩菱形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露出亮晶晶雪白的贝齿。“父皇说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有没有这回事?” 乍一听到“顾叔”二字时,饶是大风大浪过来的顾写意也微微露出错愕的表情,虽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矣。 顾写意笑容加深,收回手,似是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道:“你,现在老老实实回到宴会上去。记得劝那个姓郝的安分守己些,别总拿着珠宝满京城的乱晃,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保不准哪天就被人劫了抢了。” 赫连景瑞抿住唇,眨了眨眼睛,似是想笑,又似挑衅。 “还有你。”顾写意又道:“你有很大的机会能登上王位,不要无谓的冒险。” 赫连景瑞道:“顾叔你误会了,我们这次来只不过是……”还未等他说完,顾写意打断道:“顾写意从不劝人,而我现在已经劝你了。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便要离去。赫连景瑞怔了一怔,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赌气道:“我忘记回去的路了!” 顾写意停下脚转过身,不置可否道:“你可以坐在这等天亮,皇宫里人来人往总会有人发现你的。” 赫连景瑞可怜巴巴看着他。 顾写意颇无奈地笑了笑,走回来拉起他的手朝华盖殿走去。 自己的手正被顾写意握在手中……赫连景瑞将头偏向相反的方向,眨眨眼,望望天,过了好一会儿消化掉这个认知后,忍不住偷偷转过眼仔细端详顾写意。第一个感觉就是,顾写意生的真好。虽早听说此人容颜俊美天下无双,但容貌永远与年龄挂钩,所以从未往心里去。今日才明白,顾写意的美与年龄无关,甚至与他的长相都无甚大干系。他就像一副名家画作,眉目、韵味、风骨……你说不出那一笔画的最好,望去只觉赏心悦目与享受。 “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的地方了么?”顾写意问。 赫连景瑞猛地回过神:“啊,看到了。” “很好,那里就是了。”顾写意放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脚转过头,看到赫连景瑞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顾写意问道:“你父亲是不是病了?” 赫连景瑞的眼眸蓦地闪过微亮的光,脸上虽还是挂着笑,但顾写意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警惕与提防。 顾写意淡淡笑了,语气温和道:“替我向他问声好。” 赫连景瑞暗中握了下拳,又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赫连眼前,但见一汪如水月色,斜浸在顾写意身上,泛着蒙蒙的银光。 顾写意笑了,那般干净纯粹:“你比你父亲更讨人喜欢。” 赫连景瑞重又回到华盖殿,怔怔坐在椅上发呆。天际已呈鱼肚白色,宴席总算结束,郝峰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下榻的驿馆。 甫一进入驿馆,下人忙端来醒酒汤,郝峰连喝三碗,放下碗时,眼中迷茫醉意已去了七分。显然方才烂醉如泥的姿态是装来唬人的。他看看满怀心思的赫连景瑞问道:“殿下,宴席中途您上哪里去了?” 赫连景瑞懒洋洋倚在椅子上,把玩着茶盏道:“碰见顾写意,聊了会天。” 郝峰蓦地站起身,大惊道:“什么?!你们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赫连景瑞微侧了脸,清晨金色而柔和的光自窗棂流淌进来,一室明亮。 “我想,我们可能都误解他重回京城的目的了。”赫连景瑞道:“顾写意也许并不赞成打仗,而是为了阻止怀恩帝……否则,他明明知我身份,大可以杀了或者囚为人质,不愁没有开战的理由。” “殿下,你还是太年轻了,怎能被对方三两言便骗得信任?”郝峰不满道:“纵观顾写意一生,用句奸诈鹰狠形容也是毫不为过的。他放弃皇位,谁知是不是图谋天下的另一种手段?杯酒释兵权也许就是个迷惑世人的幌子,那些将领保不准拿着另一份圣旨等待开战。我们决不可掉以轻心!” 赫连景瑞为垂下眼,掩住一闪而过的,微不可觉的郁悒与苦涩。脑中再度浮现月色下那样干净纯粹的笑容,指尖扶过锁骨的温度,那人拉着他往回走,笑着说“你比你父亲更讨人喜欢。”待抬起眼时,赫连景瑞的眸中只余清醒与锐敏,正色道:“郝大人说的是,咱们还是即日回国,多做完全准备罢。” 郝峰赞同道:“殿下说的是。” 赫连景瑞起身,踱步走到床边,窗外梅花稀疏,傲骨铮铮。 “郝大人,你跟随父皇多年,想必知道当年顾写意与他老人家的一段旧事。” 郝峰颇有尴尬地回道:“身为人臣,不变谈论此事。不过殿下莫要忘记,顾写意当年险些害死皇上。” “父皇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是多久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赫连景瑞笑了笑,眯起眼望向远处,那里瘦梅虬枝,野塘荻芦: “这么多年了,父皇恨他骂他,却未曾有一日忘记他。我想,我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四月初,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浮着些单薄的素洁的云。皇宫大内,殿宇、树林、亭台、院墙、湖面,沐浴在阳光中,被刚刚跃上地平线的朝阳映成朦胧的金红色。供皇子练武的校场上,五老爷正煞有介事地弯弓、瞄靶、箭出。动作尚算得一气呵成,箭羽离靶心约有一扎多距离。 “好!”蓦地有人喝彩。 顾写意微微扬起眉梢,转头寻声看去。只见顾承欢身着明黄五爪龙袍,身后跟着数名大臣,显然刚刚下朝归来。 顾写意回过头继续摆弄手中弓箭,口气轻松道:“下朝了?” 顾承欢道:“是,下朝了。”顿了下忍不住笑问:“你今日怎起的这般早?”话说顾写意回宫住了多半个月,基本过着深居简出猪一般的幸福生活。能见他老人家早早起来,实在罕见的紧。 顾写意懒得答话,眯起眼,再度弯弓。被晾一边顾承欢也不生气,笑吟吟看着。见状,众臣面面相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明轩,你怎么了?”王自谦本颇为懊恼地瞪着顾写意,突然发现一向谈笑自如的易明轩躲在众人身后,百般隐匿身形。 “……没什么。”易明轩对王自谦笑了笑,边虚笑,边忍不住拿眼瞄顾写意。 这边,弦鸣,箭羽飞射而出,堪距靶心一扎之遥,比方才好上一些。那些大臣心想,刚才比不上这皇帝都开口赞好了,当臣子的自然得捧场,于是纷纷嚷好。 顾写意面无表情回过头睨着他们:“胡说八道。这都能叫好,什么叫次?” 众大臣被噎的抬不起头。顾承欢哈哈笑着走上前,从他哥手中拿过弓箭,也瞄准靶心射了一箭,几乎正中靶心。 “你胳膊的位置不够正。”顾写意站在顾承欢背后,一手托起承欢的左臂,一手握住他捏住箭羽的右手。承欢侧头,目光落在顾写意的右手上。修长的指,覆盖着他的指,温润的掌心,拢着他的手背。随之而来的,是顾写意身上独有的味道,萦绕流连,挥之不去。 “你再试试看。”顾写意说着,松开手,退后两步。顾承欢蓦然感到手上那种温暖的气息骤然消失。强自稳住心神,箭飞出,正中靶心。众人称好。 顾承欢被勾起了兴趣,扭头对顾写意道:“真难得,我居然能在弓马上胜你半筹。” 顾写意又将弓箭拿回,勾起唇角轻笑:“那要看什么环境。”话音未落,顾写意重又搭弓,箭头方向突然转向众臣。大家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箭已闪电般飞出,不偏不倚射中易明轩官帽正中。帽子直被箭的惯力带出很远距离,方滚落在地。 易明轩“啊”地尖叫一声,仰头跌坐在地。 众人皆惊。 顾写意侧头,微微笑着看向顾承欢:“我更擅长射活靶。” 顾承欢静静看着他哥半晌,眸内幽深如潭,灵光舞动:“咱们再比试比试?” 顾写意整了整袖口,若无其事道:“还是算了,这么多朝臣等着与你商量正事。我等下需要出宫一趟。” “好。”顾承欢脸上缓缓流露出些微笑意:“路上小心。” ================== 韩府几度荣衰,最终算是笑到了最后。只要顾写意顾承欢两兄弟一日牢牢把持着这锦绣万里河山,韩府的地位就一日无人能够撼动。然,那些死伤,那些磨难,又岂会随着权势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韩府后,通浩山顶巍然屹立,春日阳光照耀,山石渐渐变暖,小草从枯黄中透出绿意。顾写意坐在草地上,望着眼前景色怔怔出神。记忆中,这里应是白茫一片,风意萧寒,刺骨的冷。 顾写意忽然开口问道:“怀前,你信轮回转世么?” 莫怀前站在顾写意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回道:“以前是不信的。不过,现在愿意相信。” 顾写意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身后传来脚踏上草枝的细微声响,怀前回首冷眼打量。是洛梵与韩纪元几人。 为首的洛梵道:“顾写意你来的正好,我们有事与你说。”神情罕有地流露出焦虑。 顾写意扬起头,微微眯起眼睨着站在眼前的洛梵笑问:“如果我说你们现在可以自由的选择去留,各位会如何选择?” 洛梵本就为着事焦躁,闻言呼吸一窒,气笑着伸手指向怀前道:“莫怀前,你在那站着别管闲事。”说完一把揪住顾写意将他拎起来,按在旁边树干上,磨牙笑道:“顾写意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信。”顾写意相当认真并微笑着答道。 “顾写意,你个浑蛋!”紧紧揪着顾写意衣领的手掐上了他脖子,洛梵表情古怪地看看自己的手,复又看向顾写意云淡风轻近午天的眼,轻声道:“其实你若真死了,也倒好了。在新戈偷袭边洲时,或是更早以前……” 幽炽的光自写意眼底一闪而过,他望进洛梵的眼,缓缓笑道:“除非哪天我自己不想活了,或是上天不许我再活下去,否则你的企望永不可能达到。” 洛梵慢慢收紧了手,就在这时,他的手腕遽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疼痛。洛梵转过眼,莫怀前正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洛爷。”莫怀前不紧不慢开口道:“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大的火气。” 顾写意靠在树干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剑拔弩张时,蓦地响起一把脆嫩的童音。“爸爸,你们在玩什么呢?” 顾写意歪过头寻声看去,伍五正站在不远处眨巴着大眼睛新奇地盯着他们。身后是末秋与顾写意派去照料伍五的莫谦。 伍五人小不经寒,身上还穿着厚重冬衣,头顶虎皮小帽,帽子后面缀着根布制的小老虎尾巴,乍眼看去像个肉包子。见顾写意歪过头看她,也学着朝同一个方向歪过脑袋。 洛梵松开手,走到一旁。末秋看他一眼,转过头对顾写意正色道:“伍五是被怀恩帝派人接来的。” 气温骤然更低了些。 京城,天子脚下。更不要提顾写意全数将军权交出去的刹那,已无动摇顾承欢政权的筹码。现如今顾承欢派人强将伍五接来京城,谁知他下步又打算怎么做。 顾自在环胸往树上一靠,冲顾写意怪笑:“想必咱的好十弟心疼你在外风吹雨打,要接来京养老。” 顾写意不搭理那几个,他发现他不管怎么换歪头的角度,伍五都睁圆双眼有样学样,不由得大乐。其余人无不纠结郁闷地瞪着这一大一小俩毫无危机感的父女。 “爸爸,叔叔们好像在着急什么事。”伍五歪着脑袋道。 顾写意勾起一边唇角,道:“小五儿,信不信你老子我打定主意时,没有办不到的事?” “信呀。”伍五拨拉脑后的那根老虎尾巴,“只不过咱通常不和那些俗人一般见识。” 顾写意大笑。 “写意。”韩纪元问:“你是不是在进京前,就已将将退路留好了?” 顾写意侧过头,似笑非笑:“都说狡兔三窟,我好像要比兔子聪明点。” 韩纪元抿住唇,无语地看着他。 顾写意走到伍五面前,半跪于地笑问道:“小五,如果有人逼你不得不杀了亲近的朋友,你会怎么办?” 伍五揪揪脑后的小尾巴,口吻随意道:“很简单呀。也让他尝尝那是什么滋味儿不就得了。” “说的好。”顾写意抱起伍五:“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万岁。”伍五搂住顾写意的脖子。 顾写意抱着伍五走出十数步,停下脚回头望向仍站在原地未动的人,唇角上扬调笑道:“你们几个不饿么?”说完不等回音便扬长而去。 顾自在猛地回身踹了树干一脚,拧着眉头扫视众人。 所有人都是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 其实,得知后路未绝本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那人欠揍的表情,莫名异样的感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在身子里横冲直撞。 章节目录 最终章(有补充) 只记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而后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待神智再度回至灵台,易明轩艰难地睁开干涩的双眼。 “醒了?” 简简单单二字,入了易明轩的耳却不亚于平地惊雷,他撑起身子寻声望去,只见顾写意锦袍玉带,雍容华贵地倚在蒙了貂皮的椅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佛珠,目光清淡平和地睨着他。 “你终还是不肯放过明轩。”熟悉的叹息声自身侧响起,易明轩一惊再惊吓做不出多余反应,只转过头再度寻声望去,见他的师父顾先知就站在不远处。 顾写意淡淡笑了,转过眼看向顾先知,不紧不慢道:“你我都是那汲汲营营争权夺利的俗人,兼之眼高于顶自负聪明才智,尤喜操控乾坤他人生死的快感。更应懂得对于咱们这种人来讲,走对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踏错地,万劫不复生死两难。”说完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短剑甩手扔到易明轩脚边,唇边笑意加深道:“你现在有两条路走,一,用这把剑自裁,二,用这把剑杀了你师父。” 易明轩睁圆双眼,去看自己的师父。 顾先知先是骇然而笑,继而便是落寞地叹了口气,刚欲说什么,谁知莫怀前不待他张口,伸手点了他的哑穴扔到一旁椅上。 顾写意语气温和不带丝毫烟火气对易明轩道:“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过了,你师徒二人结伴上路。” “我虽算不得开国功勋,将相王侯,但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易明轩被激出了凶性,磨着细白的牙,侃侃而谈,全然不顾他师父急切的摇头和目光。 “家师不仅是先帝的重臣,更是您的启蒙先生。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王爷是在威逼臣诛杀您的父亲么?” 顾写意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的笑,闻言,淡淡道:“半柱香。” 易明轩握住那柄短剑,颤抖不能自以,抬眼死死盯着一派悠闲的顾写意,恨不得用手中剑在他身上戳出十万八千个透明窟窿来。可他明白,顾写意绝非在开玩笑,若不听话照做,便是个死。 易明轩不想死,正如他师父说过,智深者通常怕死。易明轩不敢不能也不想去看他师父哪怕一眼,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顾写意般将恩情道德爱恨情仇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易明轩恍惚觉得,耳畔似是能听得到时间匆匆流逝的声音。短短半柱香时间,种种回忆纷踏而至,人却似走过了千山万水,历尽碧落黄泉。 “时间到了。” 易明轩一惊下回神,拎剑垂首走到顾先知身前,却还是不敢抬头相看。费了全身的气力才堪堪举起那柄短剑,抵在顾先知胸前。易明轩紧闭双眼,蓦地使劲,刀柄没入胸膛。易明轩眼未睁泪已扑簌簌落了满面,泪眼朦胧茫然地望向顾先知。后者眼底写满了悟,没有怨恨只余解脱,还有淡淡一丝惋惜。 易明轩似是听见他师父叹息一声,那仿佛源于骨子里的怅然让他不由得为之一怔。突然,背部传来刻骨的疼痛,易明轩艰难转头,只见莫怀前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柄与刺入顾先知胸膛一模一样的短剑同样没入了他的腰际。易明轩用尽最后的力气,去看顾写意。后者已从椅上站起身,神情淡淡整了整袖口,转过眼看着他,唇边仍旧挂着那抹清淡如风的笑意:“不好意思,我方才口误,应是‘时间过了’。” 这是易明轩听到的最后声音,而后,便软软滑到在师父顾先知的脚下。 ================== 熏球内袅袅升起的青烟,飘浮在空中渐渐变薄变淡,顾承欢躺在龙床上,灵台尚留一丝清明,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坐到了他身边。顾承欢想睁眼,却怎也睁不开。虚空伸出手,茫然想抓住什么。然后,一只熟悉的坚毅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顾承欢蓦地安静下来,轻轻放缓呼吸。 “承欢。”清冷却又温和的声音在屋中回响,绕梁不绝。话音落,便是久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自嘲般轻笑道:“总觉得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真到说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莫管他人闲言碎语,时间会证明,你是个比我更出色的帝王。” 顾承欢鼻子一阵酸楚,别过头去。 那人静静坐在床边,似是坐了很久,很久。 怀恩十年,夏末,顾写意又一次从人们视线中消失。这次,再没有人得知他的去向。 尾声 清晨,雾气开始弥漫,缠绵潮湿地飘散开来。不多一会儿,旭日初升,庭院中跳跃的阳光,斑驳的树影,还有大片的花朵,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已经满十二岁的伍五趴在窗棂上,眨着乌黑水亮的眸子望向庭院里,那个怡然安静的男人。 他乌发不簪,躺于软塌之上,只着了件松松垮垮宽敞的外袍,用腰带在腰间随意一绑,显得慵懒而随性。风在树林花丛间轻轻回旋,发出细碎灵动的声响。伍五从窗户跳出去,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 待走的更近些,便能清晰看到他的侧脸。神情淡漠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温存,清澈明亮的眸一眨不眨仰望着天际,静看万里晴空流云飘过。 “爸爸,你在想什么?” 她爹顾写意闻言转过头,看着伍五道:“发呆。” 伍五咧嘴嘻嘻笑,快步跑来,挤到顾写意身边,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而后扬起头,陪着父亲一起望着天空发呆。 伍五问:“爸爸,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很严重吗?” 顾写意道:“爸爸也说不准,也许是吧。” 伍五额头抵在顾写意肩膀上,泪盈于睫。 远远的,数十丈走廊处,又是谁在风中远远凝望? 顾写意仿佛注定只能如流星烟花一般,瞬间绽放,在最绚烂夺目时消亡无法。他的健康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每况日下。就像那灯台烛火,熄灭不是由于损坏,只是因为燃烧殆尽。 遍访天下,找寻名医,一代医圣杨郁文诊断后直言,沉疴宿疾,无力回天。顾写意听后不怒反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凡胎俗子罢了。 得知大限将至的顾写意反而像是脱去了枷锁,他泛舟,骑马,淋雨,醉卧溪边,登山听潮,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承担江山百姓的君主,他终于可以自由地活在诗意的人间烟火里。直到,病骨难支,再想远行时,纪元不准,洛梵不准,悠然自在不准,甚至连一向惟命是从的怀前,从不关心旁人的子夜,衷心体贴的末秋,没有一个人同意。 第一次,顾写意肯由得别人主宰己身,没有强硬推开众人,而是从善如流在家静养。 春风度,花开花落年复年。顾写意终还是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年。这时的顾写意,大多数时间或是悠闲地躺在床上翻阅年轻时极度不屑的儒家孔孟之书,或是沉沉酣睡。 这日午后,初冬阳光布施,映的无处不明亮耀眼。 “爸爸,我以后也要变成您那样的人。”伍五道。 顾写意却笑道:“要学就学那些心胸豁达,即便经过许多磨难,也绝口不提,吃再多苦,仍能笑的坦荡荡,无一丝鹰影的人。”顿了一下接着道:“切莫学我,我可一点都不欣赏自己的性格。” 伍五伸手握住顾写意的手,憋住眼泪,灿烂笑道:“不,我还是最喜欢爸爸。” 入深冬,忽一日下起大雪,纷纷扬扬,仿佛遮了这世间所有污秽。窗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是暖意融融。莫怀前将安息香点燃,轻手轻脚走到顾写意身边,细细端详。 顾写意霍然睁开眼,似笑非笑望着怀前。 怀前轻声问道:“主子爷,可是有什么需要?” 顾写意看他许久,笑道:“这么些年了,你的相貌竟还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怀前跪在床前,道:“臭皮囊一具,美丑又有何重要?” 顾写意抓住怀前手腕,望进他的眼:“人都有所图。怀前,你不是阿谀奉承之辈,现如今你大仇已报,更身怀绝技,却甘愿做一世下人。告诉我,耗费一生,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怀前道:“主子爷,奴才说过,什么都不想要。” 顾写意只是抓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不语。那沁凉入水的目光,似已由坏前的眼直直流淌进心田。 “我……”怀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不信来生,只求这一世能与你终生相随。” 顾写意笑了,轻松自如地仿佛是揭开了人生最后的疑惑,脸上带出了点点孩子气。他探过头,附在怀前耳边说了句什么。 莫怀前听着,眸子蓦然睁大,继而,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再有一日,该是顾写意的寿辰。整个府上张灯结彩,想用喜庆的气氛冲掉顾写意的病气。 开宴前夕,韩纪元拉着伍五,去房间叫顾写意,见他躺在床上,睫羽低垂,沉沉睡着。 韩纪元唤了几声,又轻轻推了几下却仍不见他苏醒。忍不住伸出抖动不抑的手去探顾写意鼻息。 伍五站在纪元身后,疑惑道:“韩叔叔?”说着走上前,韩纪元猛地转身扯住小五儿的胳膊,力气重的令五儿拧眉。 “你父亲,睡……了……”韩纪元的眼泪似要决堤,咬着牙,缓了好一会,艰难道:“别去,别去打扰他。”话说完,跌跌撞撞坐到床边。怔怔望着顾写意的容颜出神。 伍五瞪大双眼看看韩纪元,又看看床上的父亲,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往后退。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一黑,跌倒在地,额头正好磕在桌脚上。坐在床边的韩纪元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只是望着顾写意久久出神。 洛梵末秋正好走到门外,听到响声慌忙进屋去扶伍五。伍五的眼睛却无一刻从顾写意身上移开,她恍恍惚惚半天才反应过来,满额鲜血,扯住洛梵与末秋的衣袖放声大哭。 雪仍在下,天地间一片沉静,再无声息。 第二日,又一件大事另伍府上的其余人难以接受——顾写意的尸身消失不见。于此同时,莫怀前也随之失踪。 顾写意离世的消息,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赞,纷纷扰扰不断。 对于这一切,想来即便顾写意泉下有知,大约也只会一笑置之罢。 ―――――全文完――――- (受不了恶搞的同学请勿往下看==|||)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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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三维世界里,在这基础上加上时间,就有了四维空间。时间和空间并非绝对独立的,而是相互关联可变的,任何一方的变化都包含着对方的变化。且由于构成时空的基本粒子级别繁多,因而时空的形态接近无数。 时空如浩瀚宇宙中,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各个时空或平行,或交错,或叠加……相对独立却又彼此影响。只要构架稳定,哪怕是/ 小说作者虚构出的虚拟世界,也可单独形成一个时空。(纯属胡说八道) 2008奥运年,网络小白写手司空破晓积极响应奥运会“重在掺一脚”的伟大精神(其实是无聊),决定亲自穿越时空进入/ 小说世界,与笔下众极品人物搅合搅合,誓要谱写出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BT佳话。 《司空破晓穿越时空黄金守则》:一、让观众看场好戏。二、让笔下人物幸福。(备注:如果两条冲突,请参照第一条。) PS:我是BT我怕谁? 没有最人品只有更人品。 司空破晓08巨献——《重生之谁的写意风流长》 以下人员将陆续登场 蛊惑人心傲绝天下——顾写意; 武功盖世懒散随性——狼女破晓; 乖张霸道另类柔情——莫耀; 坚韧好强重情重义——莫世; 鹰柔诡秘独具风华——沈天骄; 神经脱线大智若愚——沈千娇。 众多极品人物,总有一款令您倾心。 请认准司空独有商标——《另类B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