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清白身 神京西城,荣宁后街,一座年久失修的二进破宅内。 手糊的红泥小炉上,一只圆口沙壶咕嘟咕嘟的翻涌不休。 淡淡的米香弥漫,贾蔷轻摇手中的蒲扇,小心的掌握着火候,既要保证粥要熬熟,又不能太大火,糊了壶底。 只是没等沙壶里的米粥熬熟,忽听门外庭院传来一道“吱呀”开门声,未几,一十七八岁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入目处,是这年轻人身上的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贾蔷顿住手中木勺,侧眸问道:“蓉哥儿,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宁国府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之子,贾蓉。 看着贾蓉原本俊俏的面上仍未消退的红棱子,贾蔷眼睛微微眯了眯,脸色再凝重三分。 贾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目光避开贾蔷那一双清眸,心里一叹: 怪道我那荒唐老子前儿夜里喝醉酒过险些做下混帐事,这蔷哥儿生的也确实愈发出挑了些…… 不过想起他老子方才啐他一脸的唾骂呵斥,贾蓉不得不强撑着面皮,赔笑道:“好兄弟,你这是做甚?打小和我一般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长大的,何时踩过庖厨的地儿?如今用这破瓦煮粥不说,连穿的都换成麻布的了……何至于此啊?” 贾蔷闻言,面上淡漠,没有回应什么,只因太恶心,也太后怕。 前日他若是再晚来片刻,怕就难逃贾蔷最初的命运了…… 贾蔷,原叫贾强,本是地球上一名寻寻常常的纺织工程大学研究僧。 前夜里正在实验室连夜做毕业课题,没想到眼睛一黑,再睁开,就成了红楼世界里的贾蔷。 贾强原好读闲书,尤好读红楼,所以对于贾蔷并不陌生。 他熟记得此人的出身来历:“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前世时,贾强也好奇过,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到底造谣诽谤了什么? 是贾蓉和贾蔷结了“金兰相好”,还是贾蔷和贾蓉的媳妇好上了,成了焦大口中那句“养小叔子”的小叔子? 曹公在红楼中并未透露分毫…… 如今穿越过来,他才终于弄明白。 敢情两者都不是,而是被荒淫无度的贾珍给瞄上了,并险些得手。 前夜里贾蔷本已被灌的大醉,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原难逃采菊毒手。 不想被贾强穿越附身清醒过来,见差点被一男人强上,骇然之下,一脚踹翻了没防备的贾珍,一路亡魂狂奔,夺路逃出了宁国府。 再联想前世读红楼时的一些猜想,对发生在这具前身上的事,也就有了印证: 难怪前世贾蔷会爱上唱戏的龄官,一个赵姨娘口中的“娼妇粉头”,贾探春口中“不过阿猫阿狗的玩意儿”。 林黛玉更只因史湘云拿龄官和她比了比,就怄个半死,深以为耻。 不是探春、黛玉不尊重人,只因千百年来,戏子之名,本如妓子。 故而才有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之比。 贾蔷原是个“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的贵公子,难道见识还不如几个内宅女人? 他又怎会爱上一个小戏子,还费尽心思只为博取龄官一笑? 正常来说,以他的身份被他看中,不霸王硬上弓便是十世善人,用些手段威胁利诱弄到手才是正理。 如今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毕竟,一个无父无母被长辈玩成“残花败柳”的少年,和一个“阿猫阿狗般玩意儿”的戏子,岂不正好一对? 好在,贾强的及时到来,未让“男上加男”的大惨事发生…… 不过,贾蔷如今面临的局势,也并未好许多。 贾珍承袭宁国爵位,又为贾族族长,即便当下是一个名叫大燕的陌生朝代,但既是封建时代,宗族势力便必然是当前社会的根基力量。 一族族长之权势,对于他这样一个小弱男,着实难以反抗…… “好兄弟,还是随我回去吧。老爷说了,当日吃醉了酒,什么也记不得了……本想给你遮盖遮盖,不让你着了凉,不想惊到了你。如今他也不怪你,你好好跟我家去,其他的事一概不究。” 贾蓉挤着笑脸,藏起尴尬劝说道。 贾蔷明眸更冷,看了眼贾蓉后垂下眼帘,道:“蓉哥儿,前夜里你未听他之言拦截于我,此事我记在心上。但是宁国府,我却是不会再回去了。” 贾蓉一听急了,跺脚道:“好兄弟,既然你还念我的好,好歹帮我一回如何?今儿要是请不回你去,我也活不成了。平日里他如何管教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是打儿子,审贼都没那样狠的。” 贾蔷摇头道:“你回去告诉那人,就说前夜之事,我不会对外多言半句。只要他能管控好宁国府众小厮下人的嘴就好,至于宁国府,本不该我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贾蓉见他好话说尽也无用,有些恼道:“蔷哥儿,老爷好歹也养你这一场,就因为前夜一场误会,你就撕破面皮忘了养育之恩?” 贾蔷嘴角泛起一抹讥讽,道:“贾蓉,你莫非忘了,我也是先祖宁国公的正派玄孙。爹娘老子没的虽早,却也留下了一份祖业。如今却只剩下这破宅一座,其余的家俬业当都去了哪里,莫非是凭空没了?”见贾蓉一下红了脸,他微微摇头道:“那些东西我也不要了,只当这十年来我的嚼用。不过往后,却不必再提什么养育之恩。” 宁府自宁国公贾演始,传至第二代京城节度使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贾代化又传第三代贾敬。 只是这贾敬一味好炼丹修道,早早将世爵传给了第四代贾珍。 这是宁国公府袭爵一脉,然而宁国公贾演当初所留有四子,除却袭爵的贾代化外还有三人皆宁国嫡脉。 贾蔷之高祖,便为其中之一。 见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贾蓉自知已绝无可能将贾蔷带回去,看着这个打小一般长大的弟兄,叹息一声道:“罢了,我也不多说,左右回去好挨一通打便是……只是好兄弟,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老爷怕不会就此作罢……你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别的没有,几两银子的嚼头总还能有。”说着,从袖兜里取出荷包,想往外掏银子,他知道前夜贾蔷惊慌失措的从宁府逃走,却是没带多少银子傍身的。 贾蔷却仍拦道:“蓉哥儿,不是我有意和你划清界限,不接你银子。只是往后咱们兄弟若还来往,传回宁府你必难得好。你父对你动辄啐骂羞辱,我不愿连累于你。”顿了顿,稍犹豫了番,又道:“蓉哥儿,还有一言我本不该多说。只是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不说出来,我实在心中担忧。去年你已成亲,本是大好事。可这一年来,我冷眼旁观,瞧你那爹对嫂夫人,实不像公公对媳妇的做派……唉,言尽于此,总之,你多多小心吧。” 贾蓉闻言,如遭雷击,脸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青,时而狰狞,时而沮丧,终究只成颓丧,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去。 待贾蓉离去后,贾蔷才起了身,先将沙壶取下,仔细火塘走水,然后才走出房门,看到贾蓉的身形消失在破门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他做到这个地步,可只要他一日担着这宁国正派玄孙的身份,待大厦倾覆之时,他就难逃离牵连厄难。 着实可恨可恼!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保住了清白,不会成为千古穿越客中大唱“菊花残”的那位。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如何应对无耻贾珍接下来的绊子,他还需筹谋之。 唯一庆幸的是,贾家不只宁国一府独大,西边还有一座荣国府。 那边无论从爵位还是辈分上,都能压制住宁府,不然他现在早就跑路多时了…… 因为若非忌惮事情闹大传到荣府耳中,惹得一应长辈着恼,贾珍今日怕就不是派贾蓉来哄,而是直接让下人来拿人了。 既然有他忌惮的,那就有了可趁之机。 念及此,贾蔷折返回屋,就着沙壶将粥吃尽,收拾干净后,又开始打扫起属于他的这座二进小宅来。 工科狗出身的他,亲手盖一栋古宅他力有不逮,可简单修整一座旧宅,还不算难事。 拿着昨日就从耳房寻出的一把旧斧和烂凿,贾蔷一边“叮叮当当”的拾掇起来,一边慢慢梳理脑海中前身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要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先活下去…… …… ps:嗯,又开始了,我们重新上路,滴滴!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毒谋”? 宁国府,宁安堂。 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高坐大紫檀镶青白玉靠椅上,脚下踩着脚榻,不俗的面相上满是威怒。 大燕开国初,太祖高皇帝汲取历朝勋贵必腐化成国蠹之教训,革新大燕勋贵承袭之法。 开国世袭之世勋贵爵,代代降袭。 便有功勋极高可世袭罔替者,门楣虽不坠,然爵位依旧要降袭,除非后世子孙争气,立有大功,否则,五世之后,祖宗余荫耗尽,终要改换门庭。 譬如贾家,贾珍虽只袭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但却住在国公府邸! 按照前朝,爵位降减,其他一应规格都应依礼降减才是,否则就是僭越,这可是大罪过。 而蒙太祖高皇帝圣恩,功高世爵传承虽也降等,却可保门第不坠。 纵只三品爵,也可维持国公门楣。 有此门第相衬,与寻常的三品爵相比,贾珍尊贵何止百倍? 若是他勤于王事,好生做官,立下功劳,就能提升爵位。 相比于其他人以命搏爵,又容易许多。 只是,太祖皇帝虽雄才伟略,思虑深远,本是想让世勋国戚不要覆前朝旧辙,一味享福堕落,想以此法逼武勋子弟上进,却奈何生于富贵乡之子弟,仍旧醉生梦死者多。 贾珍虽只是三品爵,可有国公府打底,地位之尊贵并不逊色寻常侯伯多少,又正值壮年,至少还有数十年的富贵。 且就算传至下一代,也仍有数十年的富贵,因此他哪里会有半分危机感? 每日里依旧享福受用,不可一世。稍有违心不快,就恣意打骂惩戒, 此刻,贾珍看着跪在堂下战战兢兢的儿子,怒声骂道:“没用的混帐东西,连这点子小事都办不成,要你何用?真真该死的畜生!” 贾蓉闻声心惊,忽又想起之前贾蔷之言来,愈发心乱如麻。 他也发现,自打他成亲后这一年来,他这老子愈发看他不顺眼,哪里是在看儿子,分明是在看仇人。 可是对他媳妇秦氏,却比亲女儿还要关爱几分…… 贾蓉虽然心里惊怒恐惧,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因为在这座宁国府中,其父贾珍就是唯我独尊的天王老子! 压下心中的惊怒,贾蓉闭上眼豁出去磕头道:“老爷,蔷哥儿死了心不肯回来,儿子一个人又不能绑他回来……”见贾珍面色更怒,他又忙道:“不过蔷哥儿说了,前儿之事他绝不会对外信口开河,只要咱们约束好府里的下人,就没人会知道。儿子同他说,纵然要出府掰扯干净,他也得回来给老爷磕个头才是。谁曾想,他说他亦是宁国正派玄孙,他太爷爷也是宁国公嫡子,分家时有一分不薄的家业。那份家业他也不去想了,只当这十年来他的嚼头。” 原本以为贾珍会愈发暴怒,一直闭眼等待着沐浴雷霆的贾蓉却发现上面安静的吓人,他悄悄睁开眼抬头看去,见贾珍面色铁青的坐在那,心里一动,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要不儿子带几个小幺儿再走一趟,定能把蔷哥儿给‘劝’回来……” 贾珍却哼了声,道:“既然他死了心出府,我们又何必强留?强留没用,他在外面活不下去,自会回来求我!” 贾蓉小声道:“老爷,蔷哥儿如今穿着麻布衣裳,儿子去时,他正用沙壶煮白粥呢。” 贾珍闻言一怔,这等情形显然大出他的意外。 说起来,他还真不是一个一味追求男色的,否则也不至于等贾蔷这么大了,才动心思。 只是当下世道,凡达官贵人多以好男风为雅事。 不止他,便是隔壁府的贾琏琏二爷,不也养了几个清秀的小厮在书房以便随时出火? 西府的凤丫头那样好妒,等闲不让贾琏沾染女人,身边的房里人打发的干干净净,只留一个平儿也是常年看得摸不得。 可王熙凤却从不理会贾琏书房里那些小厮,一来生不得孩子,二来争不得宠见不得光,所以贾琏身边很是养了几个兔爷儿。 可见当下并不以男风为耻,世情便是如此。 所以,贾珍偶尔也会动起龙阳之兴。 但他更多追逐的,还是女色。 却不想前儿夜里,也不知怎地,就是看着贾蔷越看越觉得颜色出挑,甚至觉得国公府里除了那位相貌绝色的儿媳妇,再无一人能与贾蔷相比,这才动了凡心。 若他果真得手一次,或许也就撂开了。 毕竟在他心里,满满都是那道禁忌的身影…… 谁想如今竟成了求不得,这让在宁国府里予取予求恣意多年的贾珍如何肯心甘? 得闻养了十来年的纨绔公子居然自己煮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贾珍能稳坐族长之位,也是有几分手段的人,他想了想道:“你去寻族学里当夫子的太爷,告诉他……” 贾蓉闻言面色微变,急道:“父亲,是让太爷开革了蔷哥儿吗?” 贾珍啐口骂道:“该死的畜生,你又知道什么?那蔷哥儿和你是一路货色,惯会赏花顽柳,他先搬出府,再开革他出族学,族里不定有什么诽言谤语?痴蠢之极!再说,开革出族学,还不趁了你们这起子畜生的意了?想的倒美!” 一通臭骂后,又道:“你去告诉太爷,就说我说的,蔷哥儿不好读书,惹了我生气。如今虽闹脾气搬出府去,学里那边也不可放松了管教。旁的不说,一月之内,先将《四书》讲明背熟,要是背不熟,就要太爷严厉管教。” 贾蓉闻言彻底震惊了,也对他老子的手段愈感恐怖…… 自忖若这样的法子落到他头上,他必是生不如死的。 因为对于他和贾蔷这样的纨绔子弟,读书和喝毒药差不多。 他成亲后总算脱离了苦海,可贾蔷至今还在族学里呢。 若是开革出族学,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所以贾珍才说他想的美。 而要一个月内将《四书》讲明背熟…… 这是要将人逼疯啊! 贾蓉脑海中已经想到,贾蔷正拿头拼命撞墙的可怕场景…… 至于破罐子破摔不学? 那就正好坐实了贾珍对贾代儒的说辞,贾蔷不好学,还忤逆族长,叛出家门。 真到了那一步,那贾蔷的生死,也就完全在贾珍一念之间了,连西府老太太和两位老爷都不好插手。 念及此,贾蓉遍体生寒,为贾蔷的命运担忧…… 正这时,他忽听到上面传来怒吼声:“该死的畜生撞客了不成,还不快去!” 贾蓉闻声一个激灵,忙蹿起身来,往外跑去。 不过刚一出门,又忙顿住了脚,看着眼前人眼神中满是猜疑,压着声音冷声问道:“你来做甚?” 只见一身着缎织彩百花飞蝶裙裳的绝色少妇带着两个丫鬟正要进门,看到贾蓉从里面跑出来,也受了一惊。 少妇正是贾蓉妻子秦氏,她目光隐隐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睁着幽幽美眸看着贾蓉,轻声道:“太太刚传话说,老爷想用些冰糖莲子羹,命我温润了送来。” 贾蓉闻言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冰冷的目光里满是厌弃猜疑,本想说几句话,可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面色一白,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屈辱,目光如刀的剜了妻子一眼,匆匆离去。 身后,秦氏幽幽弱弱的美眸中,目光如怨如泣,听着身后沉沉的步伐靠近,眸光中隐隐透着恐惧…… …… 后街旧宅。 花费了一天半,贾蔷终于将破旧的家宅初步收拾停当。 日已西斜,坐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下已经颓败破碎了一半的石凳上,贾蔷思虑起以后的路,该怎样去走…… 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自保之力呢…… …… ps:因为疫情被封在楼上出不了单元门,暂时不能提签,所以暂时一更,不过马上就能出去了,提签后就一天两更,上架后一天三更,存稿还是有一丢丢的,所以大家不用担心,这本书的更新肯定是上本书的爸爸…… 也是好奇,我特意凌晨两点才发的书,中午过的审核入库,你们是怎么发现开新书了的?!给大佬们跪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污名 进学。 毫无疑问,这是一介白身且不能得到家族余荫的人最好的进阶之路。 大燕开国已近百年,朝廷距离最近的一次大战,也已超过三十年。 所以,想靠搏命谋取富贵,几无可能。 经商自然可富,但富而不贵,只能是权贵嘴边的一盘肥肉,别人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唯有读书进学,才是改变身份的最佳途径。 若是能凭借同年、座师等关系结成一张人脉大网,一个即将落败的宁国府又何惧之有? 当然,贾蔷也知道进学之难。 尤其是在这皇城顺天府,竞争之激烈更胜他处。 但他所求者又非是状元,更不是什么三元六首,甚至不是进士。 只要一个举人的身份,让他等闲不会被官府所难,让他有一个至少可以同县太爷平起平坐兄弟相称的身份起点,就足够了。 有此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就方便的多。 不过让他一个工科生去学四书五经,去做八股文章,又着实让他有些挠头。 幸好他有前身的记忆,虽然前身本身未必背得下《四书》,但如今他以浏览的方式观看过前身的记忆后,却基本上能倒背如流,也不知这算不算是金手指…… 毕竟,四书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多字。 而读透四书读的却不是四书本身,是朱子所注的《四书章句集注》,这才是千百年来的经学巨著。 再加上历代大儒之注解,多少老童生皓首穷经,读一世百年也不曾读透。 不过贾蔷看着脑海中原身留下的清晰记忆,他觉得,只要他不去追求三鼎甲,单求一个生员和举子的身份,应该不算太难。 状元听起来风光无限,可贾蔷记得,自隋唐设立科举制度以来,至今诞生的近六百名状元中,能位列宰辅者,不过区区四十多人,连一成都不到。 让贾蔷埋首十年二十载,去博一个状元的名头,且先不说能不能博得到,就算到手,了不起也只是一个六品官员,入翰林院观政养望,却不知还要多少年才能出人头地,那时他已过知天命之年了。 性价比太低。 穿越一场,却读一世八股,何苦来哉…… 所以,进学的压力不必太大,先取个秀才功名,再设法取个举人的名头,够用就好。 不过这些都是几年内的事,计划是如此计划,能否如愿且先努力。 成固然好,实在不成再寻他途,只是会艰难许多罢。 但他能重活二世,还有什么会更艰难? 眼下最重要的,首先是要清清白白的活下去。 还有,自宁府逃出来,他身上带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 翌日清晨。 即使这已经是来到这个世上的第四天,贾蔷仍旧津津有味的细细品鉴着路上的每一处景和人。 前世在影视中看到的古代风华,在此刻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少了太多色彩,也少了太多真实的生活气息。 西城已是整座神京城除却中央皇城外最贵之处,然而除却几条大道外,街头巷尾其实多是沙土铺路。 路边随处可见生活垃圾甚至是粪便,牛马骡子的皆有,人的也有…… 而且,并非所有的妇人都在遵守不得抛头露面的陈规,这些规矩也似乎只有读书人家和豪门权贵才如此。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活下去,才是生活第一要素。 所以一路上,贾蔷见到不少妇人和姑娘裹着头巾挎着篮筐,来去匆匆。 也有不少女子,在街边鳞次栉比的小摊位亦或是门面内,帮家里的生意买卖做活计。 有的穿着朴素,却也有绫罗绸裳的。 其色彩之鲜艳,在阳光下竟有些耀眼。 这一幕幕,无一不告诉贾蔷,他所处之境,非是离奇梦境,而是真实的世界…… 贾蔷在路边小摊上吃了碗芹菜鸡肉馄饨,用了五文钱,又花了两文钱买了两个炊饼,按照前身的记忆,边吃边观景,一路来到贾家义学。 “哟,这不是蔷哥儿吗?你这是什么打扮?” 刚到义学门口,就看到了一个近来不怎么常见的“熟人”,此人好大一颗脑袋,举止粗枝大叶,自马上下来,随手将缰绳丢给身后随从,笑呵呵的看着一身细布素衣的贾蔷问道。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贾族姻亲之家,薛家独子薛蟠,人称薛大傻子。 年前薛家举家北上,落脚贾家,年不过十五的薛蟠被贾政打发到族学里“进益”,进益是真没见进益多少,倒是和贾族一些混帐子弟搅和的菊花朵朵开…… 好在他也不是真傻,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招惹,什么样的人不能碰。 至少贾族正派嫡脉子弟,他从来都是以礼相待的。 贾蔷虽父母双亡根底不壮,但一来是宁国正派玄孙,二来又有贾珍溺爱贾蓉匡扶,再加上本身生的极为出挑,所以薛蟠虽亲近些却也不敢造次。 贾蔷淡淡道:“薛大叔,我马上就十六了,所以前儿从宁府里搬出来单独过活。” 薛蟠闻言,便知内里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也清楚豪门是非多,便是他自己家里就不素净,所以也懒得去探究别家之事,因而混作不知,乐呵呵道:“好,有志气,爷们儿就当如此。你虽还不如我,因为我十二三就开始顶立门户,你如今才这样,不过也是好的。你等着,改明儿我送你一副大礼,喜庆高乐一番。” 贾蔷微笑谢过,薛蟠见他如今气度比往日那般更出众几分,笑道:“咱弟兄间,不说外道话。” 说着,倒是将辈分也略了去。 二人一起入内,方至廊下,见四个小幺儿肆无忌惮的在廊下顽闹,时而鬼鬼祟祟的嘀嘀咕咕一阵子,时而发出阵阵惊叹的笑声。 “真的?!” “那可了不得了……” “不然东府珍大爷凭甚养他,且比对小蓉大爷还好……” “可不是,亲嘴摸屁股,贴的一对好烧饼啊,嘎嘎……” “哎哟,小声点,来了……” 贾蔷认得这四个小幺儿,是西府凤凰公子贾宝玉身边的四个贴身小厮,一名茗烟,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 其中最得贾宝玉信重的,正是此刻隐隐带着挑衅、嘲笑目光看着他的茗烟。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贾族,亲长身边的奴才贾家晚辈的确都要敬着。 用他们的话来说:莫说是长辈身边伺候的老陈人,就是长辈身边的阿猫阿狗也得敬着,方是大家高门里的礼数规矩。 茗烟是贾宝玉身边的亲近奴才,而贾蔷是贾宝玉的侄儿辈,真照贾家的规矩论起来,贾蔷还真不能将茗烟如何,否则便是不敬贾宝玉这个二叔。 所以,生性淘气的茗烟不似其他三个小厮那样,被人发现背后说坏话撞了正着而感到心虚尴尬,反而敢挑衅的看着贾蔷。 以奴欺主的刺激感受,让他心中格外痛快。 只是他肯定没想到,一个被赶出宁国府自此毫无跟脚的人,会视贾家那些规矩如狗屁。 在薛蟠看好戏的目光下,贾蔷面色淡然步履均匀的走了过去,不疾不徐。 然而就当茗烟以为他会乖乖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走过去时,却见贾蔷在路过他时忽地顿住了脚,而后毫无征兆的猛然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另一手紧握成拳,狠狠一拳砸在他的鼻骨处。 这出其不意的出手,一下就将茗烟给打懵了。 这还不是最狠的,贾蔷根本不给其他三个小厮反应的机会,动作凌厉的单手拽着已经懵然的茗烟,用他那张沾满鼻血的脸,狠狠怼向了一旁的游廊柱子! “砰!” “砰!” “砰!” 不知撞了多少下后,其狠辣将一众贾族子弟和贾宝玉的其他三个小厮吓的不知所措,却是神经粗大的薛蟠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贾蔷,大声劝道:“好兄弟,好兄弟,快松手……快松手吧,天爷咧,再打……再打就他娘的要出人命了!” 贾蔷这才松开手,任由满面血污已看不清人面的茗烟瘫倒在地,随后挣开了薛蟠,轻轻理了理皱褶的细布衣衫。 在数十双饱含惊吓的目光注视下,又一步步走到学堂门口方向,在一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遍身锦衣华服的圆脸少年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见礼道:“宝二叔,茗烟与人妄言污谈,背后造谣编排于我,言辞污秽腌臜之极。我愤怒之下,失手打伤了他。茗烟是宝二叔身边的梯己人,我为宝二叔的晚辈,本不该动手。你看,此事是上报到东府治我一罪,还是直接使人去步军统领衙门叫人,来拿我问罪?” 贾宝玉:“……” ……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出众 听闻贾蔷之言,贾宝玉还在呆滞中,只是怔怔的看着刚才还如野兽般发狂,这会儿又变得温润如玉的贾蔷。 至于贾蔷所说之言,他并没有更多的领悟什么,毕竟,他今年才十三岁。 只是纳闷,怎好端端的打起来不说,还要惊动什么劳什子步军统领衙门…… 然而他不明白,旁人却明白,一个自外面匆匆进来的中年奴仆连忙上前,赔笑道:“小蔷二爷快莫生气,你本是主子,代宝二爷教训一个奴才原是应分的事,哪里还要惊动东府大爷,更别提什么步军统领衙门了,没得让人笑话咱们贾家治不了家事……今日之事我也看的明白,都是茗烟他们几个小狗肏的胡乱蛆嚼,打死都是活该的。小蔷二爷若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捶他个半死,回头禀告老爷太太,治他个大罪如何?” 贾蔷闻言,侧眸看了这中年奴仆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贾宝玉身边的长随,也是贾宝玉奶妈之子,极得贾政夫妇信任的李贵,便道:“既然如此,只要宝二叔不记我的过错就好。” 贾宝玉先看了眼被李贵打发人赶紧抬走的茗烟,见茗烟不复平日里的顽皮喧闹,一张脸惨不忍睹,目光也呆滞着,就摇头道:“今儿既是茗烟自己犯了口舌,那也怨不得你恼他。若是让珍大哥哥知道了,许还会生我的气……”这般想来,倒将茗烟挨打一事撂开了,反而有些好奇的问贾蔷道:“蔷哥儿,你怎穿成这般了?” 贾宝玉对贾蔷的印象其实很不错,认为其外相既美,内性也十分聪明。 今日见其气度,愈发以为不俗,便想要亲近。 茗烟虽是他的亲随,可到底只是一个奴才罢了,又不是女孩子…… 就听贾蔷道:“宝二叔,我今年就要十六了,虽然祖上亦是宁国嫡脉,但毕竟从高祖起就分了家,如今已长大成年,不好再寄居宁府,所以便搬了出来,自立门户。” 贾宝玉闻言有些惊叹,他对东府事并非一无所知,这两日也隐约听茗烟他们浑说了些什么。 但现在看看贾蔷身上的细布轻衣,与过往的绫罗锦衣截然不同,周身气度看起来也是不卑不亢,清清净净。 显然,和所传谣言不同。 若贾蔷果真遭了殃,又怎会连夜出了宁府?怎会落得如此清贫的境地? 可见,他如今仍旧冰清玉洁…… 咦?也不知怎地,他就想到了冰清玉洁这个词…… 正这时,大伙看到贾瑞搀扶着夫子贾代儒进了院落,众人不再多言,一股脑的进了学舍内,开始读书。 因,贾蔷方不虞连书本都缺少的窘境。 只是,书本虽在,贾代儒的教学方式却仍和记忆中的一样,领着诸学生将今日所授之课摇头晃脑的读了通,又按集注照本宣科的讲解了番,接下来便是让学生们自己去学,他眯着眼睛养神。 所谓先生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无过于此。 不过贾蔷原也没指望他能教出什么新意来,在红楼中,贾代儒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对后辈管教严厉。 族里让他来掌管义学,或许取的就是这一点。 除此之外,贾代儒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考中,当了一辈子的老童生,平日里也是八病九痛的,没什么精力教学,就连掌管学堂,也多由其孙贾瑞代劳。 不过贾蔷没想到,他没指望贾代儒,贾代儒却“指望”上了他…… “贾蔷……” 颤巍巍的严肃声音自前传来,贾蔷虽纳罕,却仍站起身来,应了声:“先生。” 贾代儒看着他颤巍道:“族长说你有志于学,传话让我好生管教。老夫问你,你入学也近十年了,读书读到哪里了?” 贾蔷一边在心里揣测贾珍之用意,一边答道:“回先生,学生粗读完四书。” 贾代儒闻言,哼了声,他虽年老体衰,对于教学之事有草草敷衍之心,但学舍内有无读书好苗子,哪些是真正读书的,哪些则是虚掩眼目混日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贾蔷这类纨绔浮子,也敢大言不惭说读完《四书》? 不止贾代儒,便是学堂内其余数十学员也大都目露讥笑,贾宝玉失望的暗自摇头叹息…… 贾代儒“唔”了声,不置可否的问道:“既然读完了四书,那我且问你……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下一句,是什么?” 贾蔷未作思考,便清声答曰:“楫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贾代儒白眉微微一扬,似乎有些诧异,道:“又该如何注解?” 贾蔷闻言,略想了想,答道:“此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贾代儒与舍内寥寥几个听懂之人闻言纷纷侧目,尽管这只是四书集注上的标准答案,但贾蔷能如此条理清晰通顺的背诵出来,还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顿了顿,贾代儒再度开口问道:“大学中有言,意诚而心正。而何为意诚?何为心正?” 贾蔷这次也没多做思考,因为《大学》经一章,传十篇,加起来不过五千字,前身纵然于求学一道毫无兴趣,却也毕竟读了十年书经,或许背不住,但有印象。今贾蔷取其记忆,却是很难出什么差错。 他声音清正持稳,答曰:“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所谓正心,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 贾代儒闻言,沉默了稍许,显然贾蔷的表现出乎了他的预料,手中的戒尺竟没了用武之地…… 或许他仍想提问些,可身体精力实在不济,只能作罢。 见此,课堂内诸多贾族子弟或是贾家姻亲子弟们,无不目光诡异的看着贾蔷。 先是这位浪荡纨绔公子脱去了绫罗华服换上了寻常士子寒服,已让众人大吃一惊。 又将诋毁他的茗烟暴打到满头是血,几乎打死,让大家惊畏莫名。 谁知当下居然还变成了好学的好学生了?! 这世道是怎么了…… 然而贾蔷却未理会许多,待贾瑞搀扶着贾代儒离去后,他站起身,拿了一本《孟子》,也随之离了学堂。 贾蔷身形刚消失在门外,学堂内便炸开了锅。 因许多人见贾蔷与薛蟠一道前来,因此便围到薛蟠身边打探消息。 一唤金荣者,面带谄笑道:“薛大爷,这贾蔷到底是怎个回事?看起来怎像是撞客了?” 又二人名唤香怜、玉爱者也围了过来,声音娇啼,道:“薛爷,今儿可真奇了,贾蔷怎成这般模样了?” 薛蟠是个爱热闹的,见这场面他哈哈大笑着将香怜并玉爱一起搂在怀里,各香了口后大剌剌道:“蔷哥儿今年快十六了,我跟他说,是爷们儿就要自立门户,光靠别个活着不算好样的!像大爷我,十二三起就开始支撑我薛家的门户了,在金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个不夸我一声薛门好儿郎?他就算跟我比不了,也该长进些。这不,总算他还是个懂事听话的,如今果然从宁府里搬了出来用心进学了。糯子可教,真是糯子可教!” 听他这般说,学堂内的学子们顷刻间散了一大半。 胡扯你娘的蛋,孺子可教都不会,还在这里吹大气! 不过这些人也多只敢心里腹诽两句,他们纵然姓贾,也惹不起这个呆霸王。 唯有宝玉笑道:“偏你爱乱说,又说不准。那是孺子可教,怎成了糯子可教了?” 薛蟠大觉扫兴,没趣的哼哼道:“管他是孺还是糯,有甚鸟相干。对了宝玉,前儿我遇到冯紫英了,他说要在锦香院请咱们一回东道,让我邀你一遭。你去不去?” 宝玉连连摇头道:“老爷才发话让我多读几日书,哪敢乱逛……”又问道:“蔷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他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薛蟠嘿了声,然后瞪着宝玉笑道:“你莫以为我老薛真是呆傻,我就不信你没听说什么,猜不出几分名堂!嘿!你们东府那位,还真是……啧啧!” ……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外家 出了贾家义学,贾蔷并未急着回家,而是一路往南走去。 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看尽沿途风景,来到了大名鼎鼎的京城菜市口,就更是人潮人海,擦肩摩踵,人声鼎沸了。 这里是神京城内最大的菜市场,而在菜市街北十字路口,就是每年冬至前夕对死囚犯人秋后问斩的地方。 不过贾蔷的目的地并非是这里,而是由此过了长安大街,到了南城,进了一处叫麻刀胡同的胡同口。 便是在这天下神京,宇内首善之地,也依旧有许多贫苦的地方,譬如这麻刀胡同。 窄窄的胡同口内道路上坑坑洼洼,入目处多有垃圾和便溺,气味感人…… 进了麻刀胡同东向第一家,一个远不如贾蔷家的宅院门口,贾蔷轻轻捏了捏鼻翼,似想将刺鼻的味道挡在鼻息之外。 却也只是徒劳…… 破旧的木门多是油腻污垢,有几块缺口,从缺口可以望到里面。 贾蔷没有停顿太久,轻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 这是一座大杂院,只是一进,不过加上私自搭建的柴棚房,有七八间屋子,看起来似是住了三户人家,挤得满满当当…… 贾蔷进来时,有两个灰衣老太太坐在破石墩子上拌嘴吵架,脚跟前蹲着两个垂髫小儿顽石子。 又有一年轻媳妇背着个婴孩,在挑拣口袋里粟米中的石子。 一只脏兮兮的老猫卧躺在井口旁,慵懒的晒着阳光…… 不过随着贾蔷的到来,老人停止了斗嘴骂架,垂髫孩童也扬起头来,年轻妇人红了脸垂下眼去,又忍不住抬眼轻瞄了这位俊俏的不像话的少年郎…… “你找谁?” 一个胆大的顽童站起身来,大声问道。 贾蔷微笑道:“我找刘实。” 顽童摇头道:“我们这没有叫刘实的,你走错了。” 话音刚落,另一顽童叫道:“阿毛,你真笨,刘实就是刘老实!” 顽童不服:“刘老实是刘老实,他是个老实人,刘实是刘实,不一定是老实人,怎么会是一个人?” 一老妇喝住了两个顽童:“去去去,到一边耍子去,没卵黄的玩意儿,就会瞎嚼蛆。”骂罢,斜眼看了贾蔷一眼后,朝最里面的屋子喊了一嗓子:“刘大妞,有人寻你爹!” 未几,一个面色苍白但身量高挑,相貌也十分不俗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一出门就先看到了贾蔷。 她先是目光迷茫了稍许,随即杏眸忽地睁圆,目露惊喜的叫了声:“蔷儿!” 贾蔷点了点头,然后躬身轻轻一礼,道:“请表姐安。” 这幅做派,让本来看热闹不知起了什么猜疑心思的老妇和年轻妇人并几个顽童都微微一怔,随即敛起了谑色,默不作声的继续观看起来。 即便是天子脚下的百姓,也敬畏读书人的礼法。 刘大妞却几步上前,激动的拉住贾蔷的胳膊,道:“蔷儿,你怎么来了?”说着又变了脸色,隐隐咬牙道:“你还认得家里的门儿?” 贾蔷只是微笑不言语,刘大妞却还在激动中:“爹爹每每牵挂你,可你住在那高门公府里,也认不得我们这些穷亲戚。他几次上门,你都只让小厮拿几两银子出来打发。爹爹气得不行,银子也不要你的,兜头就走。上年我成亲,特意瞒着爹爹打发人去告诉你,没想到你又是只派了十两银子出来,人也不见。怎今儿倒认得门了?” 话虽嗔怪,眼睛里却泛起泪花来。 贾蔷轻声道:“来看看舅舅、舅母和表姐。” 刘大妞瞪了他一眼,见周围人都在看热闹,便拉着贾蔷道:“先家里坐,你外甥小石头还在里面坐着,这会儿八成又爬出箩筐,在地上乱钻呢。” 贾蔷随刘大妞进了昏暗的屋子,他暗自打量这个亲表姐,和记忆中幼时的模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看起来母族的基因的确不错,他自己生的俊秀好看,这个表姐也颇为不俗,只是气色十分不好,而且,也就比他也大不过三四岁,才将将不到二十,可看起来却已生老气。 若没有变故,她多半和这世上绝大多数妇人一般,到了三十岁就煎熬成了老妪,能活到四十岁都要靠天命,而后早早逝去…… 在昏暗的堂屋内,刘大妞先将刚刚爬出箩筐的一个一岁多点的小男娃抱起,在屁股上轻轻揍了下,重新放进箩筐内,还“啪”一声盖了个盖儿…… 然后才招呼贾蔷坐,她要去准备茶水。 贾蔷劝住,道:“表姐不用张罗,我并不渴。自己家里,原也不需外道。” 刘大妞被“自己家里”四个字给劝住了,瞪眼看贾蔷,这才发现了些不同处,虽家里穷困,但毕竟生在皇城根,见识还是有些的,犹豫了下,问道:“蔷儿,你如今不在国公府了?” 贾蔷微笑着点点头,刘大妞也不要缘由,又小声问道:“可是遭了什么难处?莫不是短了钱使?” 贾蔷心头一动,轻轻点头道:“是。” 刘大妞闻言,一下站起身来,身子却轻轻摇了摇,似是有些眩晕,不过没等贾蔷说甚,她走到里面一处搭着暗色帐子的床头,摸索了稍许,起身回转过来,脸色虽难看,却还是咬着牙将手递给贾蔷,道:“你且拿了去使,回头我们再攒攒,过些日子你再来看看。” 贾蔷伸出手,自刘大妞手里接过五六粒不比黄豆大多少的碎银子,加起来大概也才不到二两…… 刘大妞似乎也觉得少,臊红了脸,道:“蔷儿,你给的银子原是收着不用的。可年前爹病了场,家里实在没积存了,我就……后来我生小石头,又落下了病根,一直吃药,又花了不少,你看……” 贾蔷将银子放在身边桌子上,看着刘大妞微笑道:“表姐,那十两银子是我随的份子钱,当时手头只那么些,不然还能多给些。我又不是借贷出去,如今上门要债来了,你这般作甚?” 说着,又从袖兜里取出荷包,掏出一锭大概五两重的银子,也放在桌上,道:“我虽缺银子,但还不到这个地步。表姐你身子差,若不买些好药将养好身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坏。” 刘大妞连连摆手,正要说些拒绝的话,忽听院落里传来刺耳的老妇声:“老实、他春婶儿还有铁牛,你家来客人了,是个俊俏的郎君,你家大妞刚拉他进屋里去了,这会儿子也不知在干甚哩!” “……”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旧事 “放你娘的屁!老虔婆你满嘴胡蛆嚼什么?” 头上包着块帕子穿一件土黄色布褂的春婶儿可比她女儿刘大妞结实的太多,挥舞着强有力的拳头怒骂道。 在她身后跟着两男子,一个清隽瘦高,虽因常年劳苦使得面色黝黑粗糙,额前有山纹,但从眉眼间仍能隐隐看出,他年轻时应相貌不俗。 而另一年轻的,则如同一头黑熊精一般,黑壮的不似人类。 一件土灰色褂子穿在身上和绷的一般,被汗水反复打湿晾干,出现了一幅盐花儿地图。 黑的发亮的脸,好似一颗牛头,铜铃大眼看人如瞪眼,颇有几分凶悍气。 不过奇怪,这般凶悍,大杂院里的人却根本不怕,两个顽童还笑嘻嘻的跑过来顺着铁牛粗壮的大腿攀爬起来。 被骂老妇也不恼,市井百姓的生活,本就常常以诅咒对方短命为问候语…… 不过没等她再开口,刘老实家门打开,贾蔷和刘大妞出现在门口,肩并肩,因门窄,所以距离很近…… 最先变了面色的却是铁牛,本就很大的眼珠子,愈发瞪的和牛蛋似的,不过表情并非暴怒,而是伤心委屈…… 刘老实和春婶儿二人仔细看了看贾蔷后,刘老实先是一喜,随即板起脸来,沉默不言。 春婶儿却没认出贾蔷来,她脸色难看的走到铁牛跟前站定,而后皱眉骂道:“哪里钻出来的小白脸儿,敢骗到我家头上了?铁牛,你去把那球攮的拎过来捶一通,头上套马桶丢出去,小狗日的!” 铁牛闻言,感动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虽然平日里总被这老岳母啐骂夯货,吃的比猪多又比谁都废物,没想到关键时候岳母还是偏向他。 不过铁牛还是没敢动,因为他发现自家娘子正拿眼瞪他,心里愈发委屈…… 贾蔷没让场面再尴尬下去,从前身的记忆里,他知道舅母春婶儿的确没见过他几面,仅有的几次还是在他小时候。 舅舅倒是见过他不少回,不过曾经的“他”,更想有一些如国公府那样的贵亲戚,而不想要一个穷哈哈的苦力亲舅舅,还总在他耳边说些不着边际的挑拨离间话…… 当然,那些间言现在再想想,却很有几分深意…… 贾蔷上前躬身迎道:“甥儿给舅舅、舅母请安。”又对铁牛一揖道:“见过姐夫。” 刘实听闻这声见礼,面色很是动容了几下,却终究还是沉稳住了。 铁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先得知这个小白脸儿不是奸夫,心里惊喜过望,再看他这幅气度做派,只能搓着大手,嘿嘿傻乐。 倒是舅母春婶儿,“哟”的高声惊呼了声,仔细看起贾蔷来,不过看了半晌忽地冷笑道:“这不是我们家的好外甥儿吗?这次没再赏二两银子打发人?” “行了!” 刘实平日里话不多,事事由春婶儿当家做主,这会儿却意外的发话,道:“有甚屋里去说。” 说罢,闷着头率先往里屋行去。 不过他未直接进屋,而是在水井旁顿下脚,铁牛见状忙上前,三两下拉起一桶水,还帮他岳父老子擦洗起来。 洗了一整桶水后,刘实先进屋去,铁牛回头冲贾蔷憨憨一笑,又三两把拽出一桶水,直接当头罩下,水花溅的老远,惊的老猫飞一般逃走…… 院里两老妇一起骂了两句,其中一人又对春婶儿说道:“大妞她妈,给你们送二两银子的亲戚你们都不认,不如让给我如何?你再拿捏,仔细人家转头就走了。” 春婶儿闻言心里一惊,她平日里虽然霸道,家里只听她在骂人,可心里还是极在意刘老实这个男人的,也知道丈夫的心事。今日果真逼走了好不容易才上门儿认亲的甥儿,她男人怕要闷头好些时日不理她…… 念及此,她也不再刺贾蔷了,冲邻居家老太婆骂骂咧咧了几句后,也进了屋,刘大妞则拉起贾蔷的胳膊,重新回了堂屋。 一进屋,见她老子刘实正皱眉盯着桌上放着的她那把碎银子和贾蔷的那块五两银子,忙解释道:“爹,这银子是……” 贾蔷没让她去分解,而是自己说道:“碎银子是表姐知道我短钱使,凑给我的。那五两,却是我得知表姐生了外甥后身子一直没养好,担心她落下病根儿,所以给她寻医用的。舅舅,如今我长大了,前儿也从宁府里搬出来回到以前的老宅自立门户了。这五两和从前不懂事的那些二两散银子,不一样。” 刘实到底不负老实之名,之前屡屡被外甥当打秋风的臭叫花子打发,积攒了那么多的怨气,如今见外甥儿浪子回头,登时激动起来,眼睛里都泛起泪泽,连连点头道:“果真搬出来了?好,好,好哇!搬出来好,自立门户就好!不然你就成了戏文里说的那样,认贼作父了!” 贾蔷想起前身记忆里,这位舅舅只要有机会就对他说,他的爹娘老子那么早就过世,都是因为贾珍害的。 但贾蔷不“记得”,这位舅舅和他说过到底怎么害的…… 因而问道:“舅舅,贾珍,到底如何迫害了我爹娘?” 刘实叹息一声,道:“还能因为什么?如今你大了,也能告诉你了。当初因为你娘生的好,才能嫁给你爹那样名门出身的公子。却不想没过几年,你娘竟被宁国公府那畜生相中了,几番逼迫,你爹是个文弱书生,被气的卧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你娘为了守贞,也吊在房梁上去了。那畜生为了堵你族人之口,才将你收养在府里。我本想帮你娘报仇,可你在国公府里,我也不敢去拼命了,怕害了你性命……” 贾蔷闻言沉默了许久,而后对刘实道:“舅舅,原先我不懂事,如今大了,此事就交给我罢,你莫要再去想着拼命。贾珍是国公府承爵人,身上袭着祖爵,且不说身边一直跟着护从长随,便是你能杀他,也是要抄家灭族的罪。” 刘实闻言恼火道:“难道你爹娘的仇你就不想着去报了?” 贾蔷微笑道:“舅舅,杀人未必用刀,也未必非要去拼命。此事且交给我便是,三年内自有分晓。若三年内没结果,你再带我一道去便是。只是从今日起,家里再莫提此事。万一传出去让贼人知道,不仅报不得大仇,还会害了咱们一家性命。” 刘实还想说什么,春婶儿却瞪眼道:“你比你外甥儿差远了,蠢笨脑袋,没听你甥儿说嘛,这杀人未必用刀,报仇也不必非要拿命换。光这一秃噜话,就比你高明多了。” 刘实闻言,闷声不言,却也不再激动的提什么拼命了。 春婶儿笑眯眯的将桌上的银子收起来,道:“好甥儿,你不是短银子使吗?怎还拿出银子来接济我们?” 说着,将银子揣进怀里,看样子,是绝不会拿出来了。 贾蔷道:“两回事,银子短了可以去挣。可表姐的身子骨拖不得,舅母去寻个好郎中给她瞧瞧,再买些补药和进补的吃食给她,将身子养壮,才是长久的事。” 春婶儿闻言沉默了稍许,然后转头骂铁牛道:“都是你这没能为的狗夯货,连给自家婆娘治病养身子的钱也赚不来,猪都比你强!”骂罢,还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铁牛憨笑着抓脑袋,瓮声道:“娘,你莫拿手打,拿扫帚打才好,不然打疼了手。” 春婶儿气的啐了口,却也再懒得打他。 看着这一家子,贾蔷心里大致有数了…… ……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求助 宁国府,书房。 时值盛夏,然而如宁府这样的国公门第,却从不担忧酷暑炎热。 书房内四下角落里各放着一座青铜冰鉴,皆为祥兽形设。 盛满冰块的冰鉴,不断的从兽首口中喷出淡淡的白雾,使得房间内清凉爽快。 贾珍披着一件薄薄的香缎锦衣,手里捧着青莲瓷盏,用汤匙细细的品味着盏内冰糖莲子羹…… 一柱香功夫后,贾珍受用的放下瓷盏,斜眼睨了堂内躬身站了半晌的贾蓉,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不屑哼音,问道:“这几日,那个孽障如何了?” 贾蓉腰腿发酸,这会儿闻问,忙抬头赔笑道:“回老爷,贾蔷这几日天天忙着读书……” 贾珍不满的“嗯”了声,道:“他是什么货色,我还不知?他能安下心来读书,龙也会下蛋了。学里太爷怎么说?没打他的板子?” 贾蓉闻言面色一滞,犹豫着不知怎么答话,这一慢,就惹得贾珍勃然大怒,喝骂道:“该死的小畜生,连话也不会说了么?吞吞嗦嗦的作甚?你如今也敢怠慢我?” 贾蓉唬的一个激灵,忙道:“老爷,非是儿子敢怠慢老爷,只是在纳闷儿……” “你纳什么闷儿?说明白了,敢糊弄我,今天再没你的好!” 拖着长音,贾珍的话让贾蓉在这清凉的房间内热出了满头大汗。 贾蓉道:“老爷,儿子是在纳闷儿,学里太爷这几日每天都点贾蔷起来答话,可他提的那些难题,都被贾蔷给答出来了……” “什么?” 贾珍睁大些了眼,看着贾蓉道:“你说学里太爷都难不住那孽障?怎么可能?” 贾蓉无奈道:“是真的,儿子不止问了一个人,好些族中子弟都看到了……对了,宝二叔和薛大叔这几日见天儿去学里点卯,就是为了看这奇景儿。” 贾珍闻言,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心里狐疑:莫非那孽障这些年来都在他跟前装疯卖傻? 见他沉默,贾蓉简直心惊胆战,想了想道:“不过太爷也批过贾蔷二回……” 贾珍抬眼看来,凶戾的目光让贾蓉面色发白,贾珍沉声问道:“太爷说了什么?” 贾蓉忙回道:“太爷说,贾蔷的字写的太次,要勤加练习,不然下场后考官第一眼见字不行,卷子就罢黜了。哪怕得天大运,混了过法不过关,一样选不得官。” 贾珍哼了声,讥笑道:“他还想选个官儿做?做他的春秋大梦!你去告诉太爷,就说那孽障的字丢了我们贾家的脸面。连字都写不好,还读什么书?让他好好管教那孽障,每日让他多写五十篇大字!写不出名堂来,就严厉管教!” 贾蓉想了想,犹豫道:“老爷,贾蔷怕是连买笔墨纸张的银子都没了……” 贾珍侧目看去,道:“你莫要诓我,你们这起子畜生,哪个随身不带着二三十两银子做垫包,不然怎好随时去吃喝嫖赌?” 贾蓉红了脸,忙道:“老爷明鉴,不过贾蔷的银子都花出去了。这几天他日日都去南城他舅舅家,他舅舅家穷苦的厉害,还有一个表姐生孩子落下了病根,贾蔷把身上的银子大都花在他舅家身上了。” 贾珍闻言冷笑道:“用我贾家的银子,去贴补外家,好的很!那正好,你让太爷好生管教那孽障去练字。练不好就狠狠的打!!另外,让赖升再去问问,那孽障的舅家在哪讨生计,去断了他们的生路,我倒要看看,那孽障能拿我贾家的银子养他们到几时!” …… 荣宁街西,荣国府。 内宅后房门后廊往西,沿一条南北宽夹道,南向倒座是一处三间小小的抱厦厅。 贾蓉自宁府出来,就悄然奔向这里。 此时正值午后歇息时间,五六个二等婆子和七八个丫头悄悄的立在抱厦门廊下,就着过门风乘凉。 却无人敢发出一丝杂音来。 贾蓉心里钦佩,上前对一妇人小声报道:“请林妈妈进去给二婶子说一声,就说我奉了我们家老爷太太的命,来和二婶子商议一下明日早请老太太到我们府上会芳园纳凉看戏的事……” 那妇人闻言轻声道:“二.奶奶刚刚才处理完事歇下,她本身觉就轻,丁点动静就醒来了,这会儿若是叫醒,今儿午睡就黄了。小蓉大爷,若是没有急事,还是等一个时辰再来吧。” 贾蓉略略急道:“真有急事……”顿了顿又道:“要不是和老太太相干,我何苦顶着大日头乱跑?” 这妇人和她丈夫林之孝都是荣府这边的当红仆妇,便是贾蓉也要给他们几分体面。 妇人闻言后,好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抱厦,不过一盏茶功夫又出来,脸色隐隐不好,道:“小蓉大爷,奶奶说了,今儿要是没个说法,是过不去的。” 贾蓉讪笑一声,道了谢过连忙入内…… “请二婶婶安,请平姑姑大安!” 进了抱厦左暖阁,穿过一处珠帘,贾蔷对帐内斜躺着的一美艳妇人请礼罢,又对侍奉在帐外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年轻姑娘请了一请。 没等帐外那丫头还礼,就听帐内妇人慵懒道:“少作这怪相,大晌午来扰老娘清梦,还打着老太太的幌子,若说不出点名堂来,我一会儿先大嘴巴子赏你,再让人架好车去东府,让珍大哥哥打你的板子!” 贾蓉闻言谄着笑脸往前走了两步,跪倒在地,道:“二婶婶,要没点急事,侄儿哪敢大中午的扰了您?” 妇人自然就是荣府管家少奶奶,琏二.奶奶王熙凤,人称凤辣子。 族中素以泼辣敢为,手段强硬为名。 喜欢她的人夸她是巾帼中英雄,等闲须眉男儿难及她万一。 憎恨她的人则骂她牝鸡司晨,手狠心黑笑面母大虫。 王熙凤还带着起床气儿,啐骂道:“少扯你娘的臊,快说到底什么事?” 贾蓉闻言,先回头看了看门外方向,回过头又对平儿笑了笑后,方压低声音道:“二婶婶,还不是因为蔷哥儿的事,我们府的事从来藏不住秘密,二婶婶必然也听说过蔷哥儿的事。旁人没人敢护他一护,侄儿唯有求到二婶婶这里,求婶婶看在过往我弟兄二人恭敬婶婶的份上,搭把手帮他一帮吧。不然,蔷哥儿怕要被活活逼死了!” 说罢,竟是落下泪来。 这模样,却让王熙凤和平儿齐齐动容…… …… ps:下午还有,签约编辑说我是长约作者,得线下再补一份合同,我……等不及更新状态了,先两更发起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冰糖莲子羹 “你会这样好心?” 王熙凤生的七窍玲珑心,知道贾蔷这样的贵戚子弟,从来都是自私自利者多,为他人着想者少。 不只说贾蓉,这贾家门儿里有一个算一个,还有她们王家,都是见惯了男儿薄凉,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为别个操心的。 且别人不了解贾蓉什么德性,她还不知道? 和贾蔷共富贵享乐还可,殚精竭虑的为贾蔷筹谋,如此高义,却决计不能。 掀起纱帐,王熙凤见贾蓉形容踟蹰不知如何作答,心里愈发有数,冷笑道:“蓉哥儿,你如今也敢在我面前弄鬼?” 贾蓉闻言,涨红了脸,低声道:“婶婶是巾帼里第一聪明之人,阖族上下谁不赞服?连我老子娘都常常夸婶婶,我又如何敢在婶婶面前弄鬼?只是……只是……” 见他窘迫到这个份上都不能开口,平儿忽地朝王熙凤使了个眼色。 王熙凤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些传闻,犹豫了下,轻声问道:“你是……你是想让蔷哥儿做你挡刀的?” 一下被人揭开了平生最难见人的腌臜耻辱之事,贾蓉一个头磕在地上,压抑着嗓音,呜咽痛哭起来。 王熙凤和平儿猜测的没错,他如今就是想竖起一个箭靶来,将他老子贾珍的注意力给吸引开,让他老子没有精力,再去不分早晚的让他媳妇秦氏去送冰糖莲子羹…… 他和贾蔷虽是一起长大,看起来兄弟关系也十分亲密,可贾珍待贾蔷是那样的,待他却是对仇人一般,贾蓉心里要是真的还能拿贾蔷当兄弟,那他就是圣人了。 更何况,传闻里和秦氏不干净的,又何止他老子贾珍一人…… 见他哭成这样,王熙凤和平儿脸色都不大好看。 只是东府里那些腌臜龌龊事,又哪里是她们能置喙的? 旁的不说,从那位抛家舍业在城外出家炼丹想成仙的大老爷算起,东府就没一个正经的。 那位修仙大老爷为了成仙连爵位家业都能一并放到一边,可即便是这样,前几年不还添了个千金小姐,惜春小丫头? 红尘不绝,女色难断,却不知修的是哪门子的仙…… 王熙凤纵然心思百转,一时间也想不出主意解东府之局。 而让她为了一个贾蔷,去得罪宁国承爵人贾珍,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算计更多的是自身的利益,而不是道义。 再者,贾蓉哭的那么惨,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轻轻一叹后,王熙凤道:“蓉哥儿你也别哭了,这些都是你们前面爷们儿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插得进话?要不你去求求你琏二叔?” 贾蓉闻言几乎绝望,道:“二叔素不耐烦这些事,他和老爷关系极好,所以也瞧不上我和蔷哥儿……婶婶,侄儿不求你出面护住蔷哥儿,只是待蔷哥儿到西府来时,婶婶能在太爷和二叔跟前替他说几句好话,就感激不尽了。” 王熙凤闻言,扯了扯嘴角,道:“行了,若不答应你,又要哭哭啼啼的,见着也烦,我应下了,你自去罢。” 贾蓉磕头谢罢,乖乖离去。 待平儿送他出门后,折返回来,恼火道:“东府也忒不像了些,都什么下作东西?” 王熙凤倒觉得平常,冷笑道:“这又算什么?连我这样没读过书的人都听说过,这自古以来便是脏唐臭汉,宫闱杂乱。天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出一些罔顾人伦的畜生岂不平常?东府那位没人约束着,想怎样就怎样,他还是族长,谁能将他如何?便是老祖宗也不好明说什么。” 平儿闻言,面色依旧不好,她心里既难过又委屈。 她是贾琏的通房,虽因眼前这位奶奶好妒,一年到头也到不了一两回,却也是贾琏的女人。 可她也隐约知道,贾琏和他老子贾赦的一房小妾不清不楚,只是一直不敢告诉王熙凤…… 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心里叹息一声,平儿问道:“这小蓉大爷怎求奶奶做这事?” 王熙凤呵呵笑道:“你不是想明白了吗?他想让贾蔷多挺些时日,好让他老子把心思放在贾蔷身上。平儿你瞧瞧,咱们家里这一个个,办正经事时没一个顶用的,可遇到这等歪门邪道,就一个赛一个人精,没一个省油的灯。蓉哥儿这也算是体会到了‘求不得’三个字的妙用了,只要他那顺心顺意了半辈子的老子一日没得手,就会越发不甘心,越想弄到手,也就不会再不要脸的去急着喝冰糖莲子羹了……” …… 麻刀胡同,刘家杂院。 下午时分,贾蔷刚至门口,就听到庭院里春婶儿嚎啕哭叫声。 贾蔷闻声皱眉,推门而入,就见春婶儿坐在地上大哭,旁边两个邻里老妇在劝,但语气中难掩同情的幸灾乐祸…… 刘大妞一边抹泪一边劝说,刘老实和铁牛则闷着头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怎么了?” 贾蔷开口问道。 春婶儿还在大哭,刘老实和铁牛沉闷的不想说话,刘大妞只顾落泪,倒是一个顽童大声道:“老实大伯和铁牛被码头上的管事的开革了,春婶儿的煎饼摊子也被人给砸了,他们被赶出码头不准在上面讨生活了!” 贾蔷点了点头,然后对铁牛道:“姐夫,扶舅母进屋。” 又对刘老实和刘大妞道:“舅舅,表姐,你们也进屋,正好我有事要寻你们商议,此事未必是坏事。” “哟,这讨饭的活计都丢了,难不成还是好事不成?” 方才还一把鼻涕一把泪跟着春婶儿哭的一位老妪听了不乐意的说道,好似刘家不惨她先前都白哭白劝了。 春婶儿却反口骂道:“关你屁尿事!我家甥儿是读书人,住西城荣宁街的大宅子,他不比你知道的多?” 那老妪闻言气恼道:“俗话说的好,天大地大娘舅最大。你这外甥儿既然这般能为,如今又没了爹娘老子一个人住大宅子,怎没见他接你们去住?” 显然,在贾蔷不在的时候,春婶儿或是刘大妞没少宣传贾蔷的家境根底。 哪怕贾蔷比在宁国府时已落魄十倍,所居之处更是比不得国公府,但相比于这座大杂院来说,还是好的多。 春婶儿先是一滞,随即生生气笑道:“你当我刘家和你这老货一般不要脸不成?听过外甥是舅家的狗,吃完就走的,却没听说过舅家跑去外甥家吃住的……” 却不想话未说尽,就听贾蔷微笑道:“孙婆婆说的其实没错,今儿我来,正是想接舅舅一家去我那里住的。” 此言一出,刘实一家自然吃惊不已,那孙婆婆却是满脸酸涩嫉妒,遮掩也遮掩不住。 神京城格局,几百年来都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能去西城住,那可是几辈子修来得福气哟! …… ps:再不让出门,我的发型该怎么得了哦……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警示 “蔷哥儿,你在说甚?我们怎能去你那里住?不像话!” 昏暗的堂屋内,刘老实额前的山纹愈发深了,带着苦相说道。 贾蔷坐在木椅上轻声道:“舅舅,此事必是宁府贼子出的手。以国公府的权势,虽做不到一手遮天,但赶绝舅舅一家并不费力。” 春婶儿闻言大怒道:“我家又不去招惹他家富贵,凭甚来赶绝我家?” 见春婶儿瞪向自己,贾蔷嘴角弯起,轻声笑道:“舅母也莫怪我,就算没有我,舅舅一家的日子也难坚持下去了。表姐的身子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事的,你们做苦力赚的钱平日里吃喝刚够,却经不起生病。所以,这种卖苦力赚微薄活命钱的营生丢了也罢。” 春婶儿对这个年岁不大,但说话总是不温不火的外甥儿一点脾气也没有,又不能真动粗,因为她知道丈夫心里极看重这个外甥,只好气恼嘟囔道:“你说的轻巧,有码头的营生,一家人总还能活下去。丢了差事,一家人只能饿死!吃的灯草灰……” 不过在家多年一直当家的春婶儿,虽姿色不扬,但头脑明显比刘老实和铁牛高明不止一筹,话没骂完,她忽地瞄着贾蔷狐疑问道:“外甥儿,莫非你有好门道?” 贾蔷没有遮掩,点了点头道:“这几日姐夫陪我一道逛了不少地儿,发现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操办起来,足以养活一家富足生活。” 春婶儿心里九分不信…… 气色好了不少的刘大妞却笑道:“蔷儿,你先前怎说让我们去你家住?” 贾蔷道:“为防止宁府贼人起了歹心,害了你们。这麻刀胡同还是太乱了些,容易让人钻空子。” 又看了铁牛一眼,道:“姐夫看起来凶狠,但实则……” 这凶神恶煞之人,其实胆小老实的一塌糊涂。 或许正因此,才入了舅舅刘老实的眼,将独女许配与他…… 铁牛听出贾蔷之意,惭愧的低下头,用胡萝卜般大小的指头搓起衣角来。 刘老实皱眉道:“蔷儿,宁府贼人果真敢如此?” 贾蔷摇头道:“不知,但那人无法无天惯了,怎好冒险?舅舅一家搬到我家里,西城多勋贵,他反而有所顾忌,不敢妄为。他能在码头上兴风作浪,但在西城权贵云集之地,他反而不敢恣意行凶。舅舅,我家是二进院子,虽粗陋些,也无甚抄手游廊垂花门,但总比此处好些。我一人住那里太空旷,也担心歹人上门一人难以应对。你们搬过去,一家人正好有个陪伴。” 刘老实闻言,登时被“一家人”三个字打动了。 他极疼爱自己的妹妹,妹妹死的惨,留下外甥一人孤零在世,他也一直放心不下。 念及此,已是心动,只是…… “这里怎办?” 不用贾蔷回应,春婶儿就高声道:“门一锁就拉倒!两间房住五个人,晚上隔着墙都能听到铁牛那夯货的呼噜声,迟早被吵死!” 铁牛只是憨笑,刘大妞则笑道:“娘,你的动静也不小哩,只苦了我和爹。” “放屁!你娘睡觉不知道有多清净……” 刘老实懒得理会她娘俩拌嘴,眉头虽松开,但依旧沉重,问贾蔷道:“蔷儿,那往后,咱们做甚养家糊口?” 贾蔷微笑道:“舅舅且放心,我虽无手段成就天下巨富,但只要舅舅和姐夫肯出把子力气,家里过上富庶的日子,实非难事。” 见舅舅一家人依旧难以相信,贾蔷只好透露道:“如今世间好赚钱的营生,大都被权贵巨贾所占,咱们若是轻易进入别家行当,只会被人嫉恨下黑手。万幸,我在孤本古籍中得了两个方儿,是如今这世间未有之奇物。一种容易些,只咱们这一家人就足够,可积攒起部分家当,衣食无忧,也为第二个方儿攒下些本钱。等第二个方儿做起来,那才是一桩富贵营生。做好了,连带抄手游廊和垂花门、后花园的宅子都能买得起。” 春婶儿、刘大妞闻言充满期待的喜悦,铁牛嘿嘿傻乐,刘老实则道:“咱们别的没有,出力气却是足够的,你姐夫没旁的能为,不识字也没多少聪明,但老实能干。” 铁牛憨笑道:“蔷哥儿,有出力的活你都留给俺,俺喜欢干活!” 贾蔷微笑点头,道:“好的。” 刘老实又道:“蔷哥儿,也不必大富大贵,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住不起带花园架抄手游廊的宅子,福薄担不住,有个住处就好。只要能够一家子的嚼用,能有你和小石头读书的束脩,就足够了。” 贾蔷笑道:“舅舅,这些我都省得。” 说罢又看向铁牛,道:“姐夫,你生性善良,虽有巨力,却从不恃强凌弱,此为好事,只是不知,若有奸邪歹人欺负上门来,姐夫你敢不敢出手护卫家人?” 铁牛闻言一怔,随即满面为难起来。 最后还是刘老实替他解的围,对贾蔷道:“蔷哥儿莫要难为你姐夫,他娘临终前再三叮嘱他,万莫要与人动手。铁牛这孩子没甚能为,但最是孝顺,很听他娘的话……” 春婶儿也恼火道:“这大傻子在码头上见天被人欺负,要不是有你舅舅在,早被人打死了,也不知道还手一回……” 贾蔷闻言,心中苦笑,他想了想道:“这样,以后姐夫在外面时,尽量莫要看人,也不要开口说话,更不要笑。” 这黑牛一样面容狰狞的铁塔大汉,只要一开口,气场瞬间就降低八成。 再憨憨一笑,就全完了…… 但只要不开口不笑,只凭这一身块头和那张牛头马面般的脸,就有十二分的震慑力! 当然,这些震慑一些市井泼皮足够了,对上真正心存坏心的权贵,却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所以贾蔷还要再布置一些后手,以求自保…… …… 贾蔷与舅舅刘实一家约定好三日后搬家,就离开了麻刀胡同。 俗话说的好,破家值万贯,许多锅碗瓢盆茶盅和被褥都要带去,三日功夫都是紧张的。 刚回到家,天已暮色,他开门时,才发现门洞后藏着一人。 紧张过后,贾蔷第一时间认出了此人,他微微皱眉问道:“蓉哥儿,你怎在这里?” 贾蓉似乎才发现贾蔷回来,猛然从门柱上直起身体,压低声音惊喜道:“蔷哥儿,你回来了?” 不过他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是从袖兜里取出一锭银子,一把拍在贾蔷手中,压低声音急声道:“老爷快要对你出手了,他没那么多耐心,蔷哥儿你小心些,尽快去西府寻个跟脚靠山,不然,我也难帮你多少……我先走了。” 说罢,就急匆匆离去。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贾蓉,贾蔷长立良久后,折身开门回家…… ……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母女相商 贾族义学。 贾代儒将贾蔷的大字拿在眼前看了片刻后,颔首道:“虽然多是匠气,但比先前何止好了十倍?可见只要用心去学,总还是能写好的。” 贾蔷起身,微微欠身一礼。 贾代儒看着贾蔷,颤巍道:“汝虽已年长,然读书却并未迟晚。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你如今读书,功名还是有望的。不过,字还是要练下去。唔,每日先写……五十篇大字吧,第二日交给贾瑞。” 说罢,放下贾蔷的大字页,步履蹒跚的出了学舍。 看着他的背影,贾蔷微微眯眼。 贾代儒或许是个悲情人物,亦或许是个没多少文华笔墨也没取得甚功名的老童生,但他是个还有些底线的人。 贾珍想利用这老翁逼他打压他,却是未必能如愿。 当然,若他还是曾经那个贾蔷,这一招可能十分要命,但如今…… 以一个成年人的理性,曾经海量的阅读,以及科学系统的学习方法,譬如归纳总结。 都能有效的大大提高学习效率。 尽管用这种法子练出来的字不如有天赋者写的生动灵活,如贾代儒这般一眼就能看出匠气,可贾蔷需要练得一笔好书法吗? 如今还是馆阁体的天下,馆阁体讲究方正、光洁、大小平齐,类似后世的衡水体,科场之上,无往不利…… 至于钻研书法,还是等三四十岁后再说罢。 …… 荣国府,东北角,梨香院。 如冰雪般纯洁美丽的梨花早已落尽,一枚枚青色小梨挂在枝叶间。 幽静的二进院落,前厅后舍俱全,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精巧,一座小小的假山点缀的梨院多了分趣味。 廊下纱窗半开,蝉鸣鸟啼间,一只蝴蝶轻舞入内。 屋里凉榻上,坐着一娴静端庄的美人,正捧一锦帛,杏眸专注的做着女红。 正这时,一中年妇人亲自端一银鎏青玉瓷盏进来,将盏放在紫檀小几上后,温声笑道:“我的儿,这样热的天,你怎不多歇会儿?这会子做这些急甚?” 妇人正是薛家的当家主母薛王氏,贾府人称薛姨妈。 而那娴静美人,则是其女,乳名唤作宝钗。 宝钗闻言放下手上女红,抬起莹润杏眸望其母浅浅一笑,道:“妈怎不多歇会儿?这会儿去老太太那里坐也早了些,姨妈怕也还在午休。” 薛姨妈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哥哥。” 宝钗奇道:“哥哥又怎么了?” 薛姨妈无奈道:“要说怎么了,他这回还真没怎么了。只是我问了你哥哥的乳母叶嬷嬷,她说你哥哥连续几日都去了族学,一早就走,下了学才回来。我寻思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 薛姨妈苦笑道:“我的儿,你哥哥是什么性儿,你还不清楚?他若是能安心去学里进益,怕是龙也能下蛋了。我让老苍头去打听了下,才打听到,你哥哥连日都去学里,竟是为了一个叫贾蔷的才去的。你可知贾蔷是谁?” 宝钗摇头道:“我平日里不是在家,便是同贾家姊妹们一道下棋针黹,怎会知道外面的事?” 薛姨妈叹息一声道:“说起来,这贾蔷还是宁府的正派玄孙哪,生的比宝玉还好……” 宝钗闻言,登时皱起淡雅的眉头来,眼中浮现忧色来,她素知薛蟠一些难以启齿的毛病。 可以前招惹的多是优伶之辈,若招惹上了贾家的正派子孙,那贾家人怕要动真怒了。 似看出了宝钗的担忧,薛姨妈反而笑着宽慰道:“乖囡也莫太过担忧,我原也这般操心,可让老苍头寻了你哥哥身边的小幺儿来仔细盘问过后,才知道那贾蔷竟是个戏文里演的那般浪子回头样的人物儿。从前也是个浪荡公子,赏花顽柳惯了,谁知一朝顿悟,搬出了宁府,也不要宁府的银钱救济,自己回到原先家里闭门读起书来。学里贾家太爷几番提问,都能对答如流,可见是真的变了性儿了……” 宝钗这才明白薛姨妈的意思,面色古怪道:“妈莫非以为,哥哥近朱者赤,受了这贾蔷的感化,也开始用功读书了?” 薛姨妈讪讪一笑,道:“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可总也有几分希望不是?不止你哥哥,我听你姨娘说,连宝玉这几日也勤着往学里去,让你姨丈都另眼相看了几分。我和你姨娘寻思着,那贾蔷若果真能引得你哥哥和宝玉用心进学,那让他当个伴读也是好的。如今他离了东府,嚼用银钱上必然不足,他用心做事,我们也可以接济他一二。” 宝钗闻言,低头思量稍许后,缓缓摇头道:“若那贾蔷果真是个贪慕富贵的,他又何必从宁府搬出来?咱们家和姨母再怎样接济,也不可能让他过上在宁府那般奢侈生活。可见,他是个心里有心气儿的。” 薛姨妈闻言,大为失望道:“你姨娘后面也这般想,那可怎么办?先前还没怎样,可你哥哥突然改邪归正了几天,我这心啊,像是从死灰里长出了个绿芽儿,就希望他能继续走正道。若如此,我便是立刻死去,也有脸见你爹了。”说着,眼中滚下泪来。 宝钗闻言心里难受,以她对薛蟠的了解,绝不会做此念想。 因为她知道,就算薛蟠连日去学里,但在学里他也必然不会是在读书…… 可是她更明白,她娘不会如她这般冷静思考。 在涉及到她哥哥的问题时,表面上她娘薛姨妈总是在骂,可内心里却是宠溺疼爱到了骨子。 宝钗想了想后,轻声笑道:“妈又何必哭?如今哥哥不是已经在学好了?真要让贾蔷来当他的伴读,说不定哥哥反而不稀罕了。” 薛姨妈叹息一声,用锦帕抹了泪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人家凭白无故的,又怎会带你哥哥进益?” 宝钗微笑道:“这还不简单?咱家不好单独出面,可姨母却是那贾蔷的祖辈,正经长辈。让姨母出面言语一声,请他一请,给他一些好处,再托付一二,不就成了?” ……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东道 贾族义学内。 中午午饭,学里茶饭都是现成的,不过连着几日,贾蔷都未在学里吃午饭。 因为薛蟠、宝玉轮番请了四天的东道了…… 前世读红楼时,只觉得宝玉根骨清奇,只和女孩子顽。 但这几日才发现,这位比他还要小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其实对外应酬能力并不弱。 且这位棒小伙儿本也是和薛蟠、冯紫英一道逛过青楼吃过花酒的。 许是因敬贾蔷舍富贵保清白的勇气,又或许是因为贾蔷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气质,总之,贾宝玉很喜欢和他说话。 贾蔷起初因知道他是个双插头,还暗中提防这小子起了坏心。 不过相处一阵,又发现他其实也单纯,只是单纯的喜欢接近漂亮好看的人,不分男女,倒未必真是色中恶魔…… 今日又是贾宝玉做的东道,在贾家义学不远的一处酒楼里请贾蔷和薛蟠用午饭。 贾宝玉将酒盅里的黄酒饮尽后,放下酒盅,终于忍不住问贾蔷道:“蔷哥儿,往后你果真一心读书考功名,而后去做官?” 贾蔷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只见这位面如中秋之月的宝二爷满脸遮不住的惋惜,心中好笑,摇头道:“我读书非为做官,我素来以为,读书在于明明德,在于知礼,便足矣。” 此言就着实太对贾宝玉的脾胃了,他拍案怒赞道:“蔷哥儿此言大善!我也向来都觉得那些一心钻研八股科举的人,都是禄蠹之辈。且那些个书,除了‘明明德’外,多是前人不能解圣人真意,才另出己意,混编纂改出来的。我嗅之如闻恶臭!原我还在心中扼腕,蔷哥儿你这样的人物,女孩儿般的人品,怎落入禄蠹之中?不想你果然非俗辈!”说罢,激动的又斟了盏黄酒,举杯和贾蔷碰酒。 贾蔷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后一起饮尽,呵呵笑道:“说实话,我勤读此书,只为自保。论内心,实不爱八股之术。我也不信,做得好一篇锦绣文章,就能治国安邦。只是这些话,宝二叔万莫告诉旁人,让族中长辈知晓,我多遭难。” 宝玉连连摆手道:“再不会告诉旁个去,这等体己话,怎好对长辈说?” 薛蟠在一旁哈哈大笑道:“怪道我总觉得和你投缘,原来咱们都是一丘之貂……” “快住口!” 宝玉闻言半口黄酒喷出,边咳嗽边哭笑不得道:“谁跟你一丘之貂了?那是一丘之貉。” 薛蟠怪没意思道:“我管他是貂还是貉,总之,都是不好读那劳什子书就是了。这族学也没甚鸟趣味了,等明儿我再请一遭东道,就换个地儿去热闹,不陪蔷哥儿你继续耍子了。” 以他的性儿能在贾家族学连待四五日,已经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 再待下去,薛蟠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熏成书呆子了…… 贾蔷轻声笑道:“明儿不要薛大叔请东道了,吃了薛大叔和宝二叔几日了,也该我来请一回东道了。” 薛蟠打了个哈哈,笑道:“蔷哥儿,如今你身上怕也没几两银子了,还是留着好生度日吧。我原想着接济你一点,不是说朋友有通财之义吗?可是宝玉说使不得,没得惹你不高兴,也就罢了。不过也不必你再来请东道,明儿还是我请东道,但不在这,要在锦香院。兄弟我给你点个头牌,包你去去晦气,哈哈哈哈!” 贾蔷微笑道:“薛大叔,这次且听我的罢。不会花费许多,但我保证,这次吃的美味,是你和宝二叔第一次尝到。宝二叔品性像女孩,未必喜爱,但薛大叔必是觉得过瘾的。” 薛蟠闻言,登时来了兴趣,高声道:“果真还有我不曾尝过的美味?” 贾蔷还未回答,就听包厢外传来一道爽快笑声:“里面高乐的可是文龙兄和宝兄弟?” 薛蟠和宝玉闻言均是眼睛一亮,齐声喜道:“哎呀,是冯世兄。”又连连笑道:“快请进快请进!” 未几,厢房门打开,进来了二人。 为首一英姿勃勃的年轻公子,满面春风笑意。 其身后则跟着一个举止女气眉眼神情更女气的男子。 这二人前者贾蔷识得,正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此人颇为不俗,为人四海交友广阔,素有侠义之名。 但凡友人有难处,甚至不需求到他门下,只要被他得闻,必尽全力相助。 因这一点,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多有其友。 后者由冯紫英介绍,竟是近来名动京城的名角儿,唱小旦的琪官。 得闻是此人,薛蟠和宝玉本来就炙热的目光,登时又热了三分…… 众人一一欢笑招呼罢,冯紫英居然对贾蔷笑道:“听闻你从宁府搬出来自立门户了,是个有骨气的,也罢,往后咱们就各论各的,你也莫喊我大叔了,年岁相仿,凭白长一辈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又对了薛蟠的脾性,他一拍大腿笑道:“正是此理!真叫我一声薛大爷我也认了,叫薛大叔值当什么?” 宝玉则笑道:“私下里咱们朋友相聚,你我也别论那么些了。” 贾蔷笑道:“他们可不论,咱们正经一家族辈,若乱了必落人口舌,我难逃厄难,宝二叔还是饶了我罢。” 众人闻言神情皆是一凝,薛蟠、宝玉自不必说,冯紫英显然都知道了宁国府发生了什么。 唯有琪官蒋玉涵似一无所知,柔声细语的同贾蔷道:“公子的眼睛可真好看,是真正的丹凤眼呢。” 贾蔷淡淡一笑,眼神明显敬而远之,礼貌道:“什么叫真正的丹凤眼?” 蒋玉涵抿嘴一笑,眼波如水,软声道:“真正的丹凤眼,首要细长,不是狭长。其次,是双眼皮而非单眼皮,双眼以半内双为佳。至于单眼皮,名为单凤眼,品相要差几分。第三,眼尾要长,要有眼飞入鬓之感。第四,眼尾要上挑,眼角却要内勾。第五,丹凤眼重眼神,要黑白分明,神采慑人,清澈却无带水气,带了水气,便入了桃花眼,桃花眼有桃花坏相之说,譬如我。平日里多有人说丹凤眼,但我观之,五点齐全者,唯见公子。” 贾蔷呵呵一笑,道:“相貌为爹娘所给,美也好丑也罢,无足挂齿。” 原以为这话能让蒋玉涵着恼自觉远离,不想他双目愈发带了痴相。 但他本是伺候人的角儿,最善察言观色,对贾蔷笑道:“公子莫忧,我虽为优伶之辈,却并不奉名利为重。若日后能得一清静之地,做个干净人,种些花草养些猫犬,再娶一贤妻养二美妾,此生便足矣。” 贾蔷闻言,知其看透自己,便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拱手歉意一笑。 冯紫英见之抚掌大笑道:“蔷哥儿你倒比先前更风流了……不,以前你就是一纨绔浪荡子,那是假风流,如今却有几分真风流的模样了。怎样,方才在外面恰巧听到你有美味招待老薛和宝玉,可有我和琪官的口福?” 贾蔷呵呵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肉香 待贾蔷下了学回到家中,与前些日子孤零幽静落寞的院子不同,他那座小小的二进宅院里,处处回荡着高声说话声还有婴孩的笑声。 刘老实一家已经搬了过来,尽管先前刘老实一直觉得不妥当,可果真搬过来,一家人不必再挤在鸽子笼大小的闷热屋里,庭院虽小却只有一家人,不再和其他两户十来口人拥挤,马桶味互蹿,那份感觉还是当真清爽的。 贾蔷进门时,刘老实和铁牛正将前后院之间已成残垣断壁的屏门扒拆干净,正在重新垒砌。 见他进来,刘老实和铁牛虽都笑看过来,手上的活计却仍未停当,再有些许功夫,就大功告成了。 春婶儿正端着一个簸箕找补线头和一些碎布,院落东墙上搭着洗净的被褥面子,晒了一天,也已经干了。 刘大妞最先迎上来,抱着小石头过来笑道:“蔷儿回来了!” 贾蔷点了点头,见小石头咧嘴冲他笑,屈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就听刘大妞高兴道:“蔷哥儿,你让你姐夫打的铁架子炉和铁签子都已经打好了,你姐夫弄回来放在南屋了,娘也买了你说的那种番椒和香料,还用药碾子给碾成了末儿。爹爹买了八斤羊肉回来,油纸包好拴上绳儿吊凉水井里……” 贾蔷闻言一怔,道:“买了八斤羊肉?那银钱应该不够吧?” 刘大妞笑道:“娘说你要干大事,可不能寒酸了,就把她一只老镯子让爹拿去当了……” 贾蔷闻言微微动容,春婶儿笑啐道:“你这妮子什么话都搁不住……”又对贾蔷道:“这做买卖,第一天开张可不能寒酸了。你只让买三斤羊肉,还不够铁牛一人吃的,那像甚……” 话音刚落,听到好大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春婶儿转头朝铁牛大骂道:“老娘就这么一说,又不是真让你这夯货去吃,你咽个屁的唾沫,跟打雷一样响!” 铁牛只是嘿嘿傻乐,贾蔷问道:“舅母,你就不怕我这生意不灵?” “呸呸呸!” 春婶儿闻言面色大变,连啐几口后,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了一会儿,又好生警告贾蔷莫要胡乱开口,仔细让财神听了去。 最后道:“你说你有方儿,还让我买了那么些香料,我一瞧就是靠谱的。虽然你舅母我在码头上只是卖一锅炊饼的,可周遭那些老店我可熟的很!他们能起家,不就凭着手里的秘方儿吗?外甥你读书多,人又聪明,准行!” 贾蔷呵呵笑道:“那我就尽量不让舅母失望吧。” 刘老实和铁牛这时已经收了手,将屏门重新修缮垒砌完毕,在井边取了水二人洗净后上前来,沉声说道:“蔷哥儿你想做甚只管去做便是,便是不成,有这屋子住着,我和你姐夫去外面寻份差使,你舅母和姐姐给大户人家洗洗涮涮,也能供你读书。” 贾蔷看着刘老实黝黑的脸,还有铁牛憨厚的笑脸,自觉运气不错,他道:“到底能不能成事,今晚你们就知道了。” …… 一串串肉串摞在一面薄板上,是贾蔷教给春婶儿和刘大妞穿的肉串。 前世贾蔷大学四年,专业课上没有太大的成就,但因寝室舍友来自天山省,还是世代经营烤肉营生,所以学得一手好烤肉。 烤肉本身需要的技巧其实倒在其次,关键是要调好佐料将肉腌好。 用盐、胡椒、小茴香、葱头、芝麻、面粉和散打的鸡蛋等,将切的均匀的羊肉块腌制上一个半时辰,穿串上架。 控制碳火的火势翻转烤串,火小了则用扇子轻扇,火大了则用手指沾水轻轻压一压火势。 均匀翻烤,洒匀椒粉和孜然,半柱香功夫即可…… 贾蔷嗅着熟悉的味道,脸上难得出现满足的笑容,将烤好的四串羊肉串放在洗净的托盘上,看了眼周围或明或暗都在吞咽口水的舅舅一家,问刘老实道:“舅舅,烧烤的过程你记下了吗?” 刘老实又暗暗吞咽了口唾沫,道:“蔷儿,怎么烧我大致记下了,可怎么调料……” 一旁春婶儿笑道:“怎样调料那可是秘方儿,你这老闷头还想一下就学去?” 贾蔷呵呵笑道:“这方儿回头还是要交给舅舅舅母的,我如今主要忙于课业,以便早日取得功名。有一个功名,才好庇佑家里等闲不受人欺负。所以,这个摊子要由舅舅一家操持起来,以后也算你们的生计。” 刘老实却摇头道:“这是蔷儿你的买卖,若是挣着钱了,给我们开些月钱就好。” 春婶儿虽有些失望,不过也点头道:“这肉串闻着虽然怪,有些冲,但怎那样惹人馋?直教人不住的咽口水。我寻思着,这摊子肯定赚钱。真做成了老字号,铺开了来干,肯定能赚大银子!” 贾蔷闻言心里一赞,到底是在三教九流混杂的码头混迹多年的人,皇城根儿下的妇人,眼光都不俗。 不过,他却没指望烤羊肉串儿能给他带来一座老字号金山。 因为一旦这摊子火爆起来,必有有心人来模仿。 京城之地卧虎藏龙,烤羊肉串儿又非什么绝密的方儿,真有大厨国手,估计闻一闻都能写出方儿来。 但狠赚一笔还是能办到的,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大燕以武立国,定国都于燕京。 相对于杏花烟雨的江南来说,燕京之地的气候还是有些苦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苦寒之地所生之民,对于香辣的肉串,应该还是很受欢迎的。 “姐夫,你吃吧。” 余光看见一座黑铁塔般站在井边的铁牛瞪着铃铛大眼看着托盘上的烤肉,一口接一口的吞咽着唾沫,贾蔷轻笑道。 铁牛却连连摆手道:“俺不吃,俺不吃……”可是实在快忍受不住了,他狠狠吞咽了口唾沫后,又道:“让爹娘和大妞儿先吃。” 贾蔷将四串里的三串分给刘老实、春婶儿和刘大妞后,最后一串递给铁牛。 铁牛眼泪都快下来了,摇头道:“蔷哥儿,你吃,你吃,俺……俺不爱吃肉。” 贾蔷微笑道:“姐夫,你尝尝吧。好好做事,往后天天都能吃肉。” 看着铁牛散发着近乎神圣虔诚的目光,贾蔷忽然觉得,他似乎有办法慢慢改变这头虽然蠢萌但力大无穷的铁牛了…… 见舅舅一家不好意思他们独享,贾蔷又拿起六串烤在烤槽上,对刘老实道:“舅舅快吃,这一盘肉串接下来都由你来烤,用作练习,明天还有大用。” 这话却让铁牛最激动,道:“都给俺们吃?” 春婶儿一阵劈头盖脸打骂后,又问贾蔷道:“蔷哥儿,这都烤了,该怎么放起来?” 贾蔷摇头道:“总共也不过一斤的肉,能让舅舅学会如何翻烤就算物有所值,至于烤好后,家里分食了便是。” 春婶儿闻言大为心疼,她节俭了大半辈子,往日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一回羊肉,如今这样造,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 不过她也知道贾蔷是个主意正的,未必听她的劝,又问道:“那余下的七斤肉怎么放?井水里虽也还行,只怕未必能保住新鲜。” 贾蔷点头道:“我省得……对了,地霜买回来了么?” 地霜是药名,原名叫硝石。 ……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胆气 荣国府,荣庆堂。 东暖阁碧莎橱内。 花梨木鸟纹落地屏后,一个半大少年,脖颈带着项圈、宝玉,挂着寄名锁、护身符,面如满月,眉眼多情,趴在云纹海棠香几边,见一不到金锁之年的女孩写字。 几上除却文房四宝并诸笔筒外,还摆一鎏金狻猊香炉和柴窑美人瓶。 一对釉彩青花灯台上,两根牛油大蜡照的碧莎橱内通明。 未几,女孩子落笔,抬起脸来,露出一张千娇百媚清丽无双的容颜来。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吁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那双星眸,似冬泉蒙雾,却又灵动含秀。 少年正是贾宝玉,只看着姑娘的眼睛,就觉得灵秀之气溢然,神清气爽。 他笑道:“林妹妹的字写的可真好!怪道人都说,字如其人哩!” 姑娘便是荣国府的外孙女,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与荣国公爱女贾敏的女儿黛玉。 黛玉六岁进京,至今已过五载矣。 幼时与宝玉一起在这荣庆堂的碧莎橱内同吃同住,一起长大,表兄妹关系较其他姊妹还要更亲近些。 不过自去年薛氏一家来京落脚贾家,与宝玉有姨表姊妹之亲的薛氏女宝钗来后,宝玉和宝钗也亲近起来,只是到底还是以幼时一起长大的黛玉为重便是…… 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心思又细腻敏感,常常落泪,初时贾府众人还颇为紧张,但日子久了,也见怪不怪。 而黛玉长大后些,也只在夜里独自落泪,少在人前落泪…… 听闻贾宝玉之言,她只没好气的侧眸轻嗔了眼,声如珠落玉盘道:“你来写?我倒想瞧瞧,你的字是否如你的人般。” 贾宝玉嘿嘿一笑,倒不谦让,从一旁侍女丫头紫鹃处接来帕子净了净手后,笑道:“那你可瞧好了!” 说罢,执笔写下“秀骨丰神,俊朗雅逸”八个大字。 黛玉见之,忍俊不禁以帕掩口啐笑道:“好不要脸!宝玉,听说你连日来爱往学里的是人的面皮?” 在一旁服侍的丫鬟紫鹃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贾宝玉却也不见恼,笑着解释道:“我这写的可不是我,而是近来新认识的一个雅人。” 黛玉嘴角浮起讥笑,道:“你在外面又能认识什么好人?” 贾宝玉正经道:“这次可不同,真论起来,你还是他的姑姑哩。” 黛玉闻言,若有所思道:“你这般说,我想起来这两日也隐约听人说起,东府那边出去了一人,好像有什么不同……对了,你和宝姐姐她兄长莫非便因为此人,才连日来勤往学里去的?” 贾宝玉一抚掌,大笑道:“连林妹妹都听说了?我便说,如蔷哥儿这样的人物,女孩儿般的人品,断不会埋没无名的。不过,原先他并不这样,也不过和蓉哥儿一般,整日里瞎胡闹。也不知怎地,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话至此滞了滞,他觉得他隐约知道了贾蔷受了什么刺激,大难不死清白不失后,难免有所改变,也就愈发敬佩。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贾蔷生的极好,否则他也不会理会许多。 别人如何,与他何干?不过是入了眼了…… 顿了顿,贾宝玉又道:“今儿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就是原先我同你说过的那个任侠公子,连他也赞蔷哥儿今非昔比。原是假风流,如今却有几分真风流了。还有琪官……” 黛玉对前面所言并不在乎,她自己不过一失恃孤女,怎有心情去理会外面男人之事,不过忽然听到琪官二字,她的眷烟眉却是轻蹙了起来,星眸也看向贾宝玉,威胁道:“舅舅知道了,仔细你的好皮!” 贾宝玉连忙作揖,赔笑求情道:“好妹妹,你可别出卖了我!那琪官是个正经人,说来有趣,林妹妹这模样,倒和蔷哥儿先前有些像。” 这般说,黛玉倒起了好奇之心,奇道:“他和我有些像?你莫不是撞客了,快请你干娘马道婆来给你瞧瞧吧?” 贾宝玉没好气白她一眼,将今日酒楼之事说了遍,最后笑道:“我没说谎吧?琪官这样的人儿儿的气度。只是蔷哥儿看起来并不识此间风雅,拒人于千里之外。琪官却是妙人,主动化解了尴尬。回头,我还要再劝劝蔷哥儿,莫要如此扫人雅意才是。” 正说话间,忽见一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着银红纱裙的大丫头走来,对贾宝玉笑道:“太太让你过去一趟。”又同黛玉道:“姑娘今儿好些了没?” 这大丫头正是贾母和王夫人都信重的丫头,名唤袭人,跟在贾宝玉身边贴身服侍。 黛玉闻言随意一笑,道:“我又能有什么事?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如此,倒劳你挂念了。” 贾宝玉遗憾的起身,不过仍不舍得走,同黛玉道:“好妹妹,那人参养荣丸你可记得吃,晚上也别哭了,哭毁了身子可不值当。” 黛玉看了他稍许,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罢。” 贾宝玉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 宁国府,天香楼。 这里之陈设,竟比西府更富丽堂皇些。 尽管西边荣国府除却开国之祖贾源外,第二代同样争气,立下大功仍袭国公之位。 但到底宁府居长,封赏之物西府有东府常常也能得一份。 再加上自代化公起,宁府就有了奢侈之性,几代人积攒下来,这座宁国府的华丽,便是在京中诸多王公贵邸中都是排的上号的。 而西府,也只是在十多年前代善公薨逝后,才渐起奢华之气。 天香楼二楼,西南角摆放了一张青汉墨玉床,便是在炎热之日,躺在其上也能有沁凉之感。 正北设一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长香几,长几上摆着铜刻梅花三乳足香炉,龙泉青瓷酒壶杯盏,莲瓣小碟和一青白瓷小酒坛子,还有一方紫石砚,一块青玉兽头镇纸,一排湖颍羊毫并一只莲瓣纹鸡心小碗。 贾珍只着了件紫红锦衫,坐在玫瑰椅上,以羊毫蘸墨,用心勾勒。 其对面香妃长榻上坐一美人,上着一雨丝锦立小蜀纱衣,下则是杨妃色素面绸裙,眉眼如画,星星点点的春眸中,满是羞涩不安之情…… 良久之后,贾珍方收笔,平日总是严厉的目光此刻却满满都是欣赏赞美之色,感叹道:“虽尽我所能,亦不能画出媳妇万一之美也。” 说罢,又邀请其儿媳秦氏道:“来来来,媳妇来看看,为父画的如何。” 秦氏闻言心头一坠,不过却不敢违逆公公之命,缓缓上前,身形婀娜,美眸轻垂。 待到海棠长香几前,抬眼一看,整个人便痴了。 那画上的绝世美人,便是她么? 纵月宫仙子,也不过如此罢…… …… 天香楼外,西侧甬道拐角处,贾蓉看着二楼窗纱上倒映的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紧紧咬紧了嘴唇,眼中满是疯狂的暴戾之色。 自古而今,又有哪个男人能受此奇耻大辱?! 便是唐明皇夺杨玉环,也要假惺惺的让杨玉环先出家几年。 可让他上楼去捉奸,再给他十颗胆子也不敢。 不过,原本他以为,这辈子也没有勇气去反抗他老子的行径,但现在…… 他想起了贾蔷踹翻他老子,奔出宁国府之举! 念及此,贾蓉胆气陡壮,狠狠看了眼天香楼二楼,继而转身往西而去…… ……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走水 天香楼二楼,正在赏画的秦可卿根本没想到素来严厉之极的公公贾珍,竟是一个丹青高手! 她忘我的欣赏着海棠长香几上那位笔墨未干的窈窕女子,绝世而多情。 而在此时,她的婀娜之身姿,和樱桃小口中吐出的阵阵芬芳之气,无不令越来越近的贾珍沉醉。 他双眼炙热充满占有欲的盯着眼前的美人,不止这倾国颜色,不止她举止妩媚多情,连那层世人禁忌的人伦身份,都让他感到颤栗的刺激。 不过二十岁就承爵,在偌大一座国公府内唯我独尊太久后,能让他感到如此刺激的事,已经太久没有发生过了! 然而,就当他的手准备轻轻搭在秦可卿轻柔幽香的肩膀上时,忽地,天香楼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惊叫声: “不好!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哪,宗祠走水了!” “老天爷,快来人啊,祖宗祠堂走水了!” 贾族宗祠本就在东府西侧,与天香楼相隔不远,这些话清晰的传到天香楼二楼后,贾珍面色剧变。 而回过神来的秦可卿这才发现自家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一只手似还要搭在她肩头,俏脸登时满面通红。 贾珍此刻顾不得多解释,只留了句:“你且在这等着。”随后匆匆下了楼,往宗祠方向急赶过去。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尚在戎之前,可见这个时代对于祭祀之事看得何其重要。 贾族宗祠内供奉着贾家列祖列宗的灵位,燃着传承宗族的香火,是贾氏一族第一等要紧之处。 除此之外,宗祠内多有开国太祖皇帝及后世之君的御笔,是象征贾家无上荣耀和底蕴之所在,岂敢有失? 贾珍一路急行,路上看到了不少家丁手拿肩提着水桶奔来,待终于赶到宗祠牌坊前,看到只黑油栅栏内那五间大门起了火,内里未着,这才海松了口气,指使着同样急急闻讯而来的大管家赖升道:“速速灭火。” 这时一苍莽老汉,浑身酒气的走过来,骂道:“一帮不长眼的畜生,还不赶快打开大门,从里面的水龙缸里取水灭火?” 贾珍看到这老汉,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焦大,你素来管着宗祠这处,为何无故起火你却不在?” 焦大是当年给宁国公在沙场上牵马坠蹬的家奴,曾在死人堆里背出过宁国公,水不多,给主子喝水他自己喝马尿,宁国公得封国公后,他也不愿开脱了奴籍,只留在府上当一奴才。 有这等渊源在,莫说贾珍,便是他老子贾敬,他老子的老子贾代化在,都让这老奴三分。 所以焦大根本不惧,三两步走到已经被扑灭的宗祠大门前,大声道:“珍哥儿,你莫要给我拿大,焦太爷怕过谁?你过来仔细瞧瞧,这里既不供奉香炉,也不烧纸点宝,凭白无故怎会起火?这必是家里出了不肖子孙,干了不要脸的忘八事,列祖列宗看不过眼去了,才降下怒火来。” 这话说的贾珍心里猛然一抽搐,脸色更是愈发难看起来,看着还在高声嚷嚷宁国后人都是不肖王八的焦大,头上的青筋直跳,正要下令将这老奴拖下去狠抽八十下,正这时,却见一年轻公子带人匆匆赶来,人未到就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位老爷让我先一步过来看看,怎像是宗祠这边走了水?” 此人是荣国府承袭一等将军贾赦之子贾琏,亦是常年受用高乐惯的人物,不过托祖宗的福,等日后承袭祖宗爵位时,却是要比贾珍还要高一级。 贾珍强咽下心头怒火,让人先将醉酒的焦大带下去,念头忽地一转,道:“琏兄弟来了?哎呀,连二位叔父都惊动了,真是……都是那焦大,本看他是府里老陈人,宁国祖宗在时他就在了,这才特意将宗祠重地交给他看。谁曾想,他敢如此大意,当值之日还出去吃酒,不知怎地大门这边就走了水。万幸没有惊扰到里面,不然罪过可就大了。” 贾琏闻言,看了看确实只有门楼牌坊处烧起了一处,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老爷不妨事了。连老太太那边都惊动了,不放心要打发两位老爷过来瞧瞧。” 贾珍闻言忙说了些安顿的话,让贾琏务必打消老太太此心,等目送贾琏离去后,方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心里惊疑之极:莫非果真是祖宗大怒…… 便是后世仍有许多大富大贵之人信奉祖宗神明,因此风水一道从未灭绝,更遑论当下? 正当贾珍疑神疑鬼时,贾蓉才衣衫不整的赶来,隐隐嗅到了他身上的胭脂气,贾珍勃然大怒道:“该死的畜生,连爷都来了,西府的老太太和两位老爷差点都过来,你倒是这会儿才来。” 骂罢,指使一奴仆啐他。 奴仆不敢违拗贾珍之意,只能上前当头朝贾蓉啐去。 贾蓉被啐了一脸唾沫,也只能木木的站在那,一动不敢动。 贾珍越看越厌恶,喝道:“还站在这做甚?滚去西府,告诉老太太和两位太爷,一切皆安。看看你这幅德性,我宁府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废物子孙。” 贾蓉忙躬身退后,往西府方向而去。 一直到离了贾珍视野,他才敢掏出帕子来,将脸上散发臭味的唾沫星子擦去。 …… 翌日。 晌午时分,并不刺眼的阳光穿过石榴叶,洒进庭院内。 已经读了几个时辰书的贾蔷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侧着脸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晴天。 舅舅家的老猫神出鬼没,不住的巡视着这座久无人住的破败老宅子,搜寻着肥美的美食。 西城,不仅人住的好,连猫的竞争压力都小的多。 若非他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若不自救,日后必受牵连,如今还受那荒唐混帐的贾珍惦记,那么他每日里坐于此观天上云海涛生涛灭,听庭院夜风潇潇,观石榴树花开花落,亦能享受人生静谧之美。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非他安于做一世的破落户,待来日荣宁皆破后,任人欺辱,否则,只能奋起抗争,以求生机! 正思量间,忽见刘大妞进来,有些紧张道:“蔷儿,你说的客人来了,还带了好些礼来!” 贾蔷闻言呵了声,起身道:“舅母昨儿还不赞成我请东道,说我穷大方,今儿又怎么说?” 刘大妞喜笑道:“我们娘们儿家懂什么?蔷儿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你姐夫那夯货又不会说话,仔细怠慢了贵客,让人瞧不起!” 贾蔷摇头道:“若他们瞧不起我的家人,我又何必与他们交往?” 刘大妞闻言大为感动,不过还是拉扯着贾蔷,让他赶紧去待客。 ……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贺礼 “蔷哥儿,今儿是你的东道,哥哥顺便来给你道乔迁之喜了。” 门口处,一身玄色阔袖锦衣的冯紫英面上带着爽快开朗的笑容,很有亲和力。 身后还有三个仆役,推着一车贺礼。 贾蔷见之,拱手微笑道:“怎好劳冯大哥如此破费?” 冯紫英摆手道:“不值当多少银子,多只是些玩意儿。”又从袖兜里掏出两锭十两银子,扬了扬下巴,笑道:“别推拒,你现在的情形我多少了解些。若还认我这个朋友,你就收下这十两银子。朋友有通财之义,除非你不认我。” 说实话,贾蔷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只是前世被灌输的爆炸性信息太多,让他世故且不愿轻信他人…… 所以此刻他分明感念冯紫英的豪气,心里偏又有一道声音时刻警醒他: 如冯紫英这样的人,天生有做大事的亲和气质,也就必然有谋大事的野心。 以当世孟尝之名行义薄云天之手段,收拢人心,聚为死士,这样的人,实在危险。 不过…… 成年人之间交往,不就本该如此么? 所以,不管冯紫英到底看中了他什么潜质,贾蔷此刻都愿意接受这笔投资。 来日方长,自有偿还今日援手之义的时候。 他眼下,也确实缺银子。 这边刚谢过冯紫英,还未引其入二门,就听正门外传来一道恣意的笑声:“我就猜着了,能比我来得还早的,除了老冯你再没别人!” 笑声未尽,就见薛蟠大咧咧的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两个长随两个仆役,同样带着一车贺礼。 只他这一车倒是比冯紫英大得多,薛蟠自己也明显发现了这点,愈发高乐起来。 不过四处看了看,见刘老实畏首畏尾的站在水井边赔笑,牲口一般健壮的铁牛搭着个脑袋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见人,不由皱眉道:“蔷哥儿,你这院子忒破了些,这倒也罢了,回头寻些匠人修葺修葺也能住,左右眼下就你自己一个。可你这从哪弄来这俩仆人,诶,不行不行,看起来又蠢又笨,哪里会伺候人,换俩小娘……咦?蔷哥儿,哥哥错怪你了,这里面的小娘子倒是……” “老薛你快住口罢!” 不等贾蔷开口,一旁冯紫英就听不下去了,笑骂道:“你胡掰扯什么呢?这些是蔷哥儿舅舅一家,你莫乱说了。” 此言一出,薛蟠且不说,贾蔷心头就是一惊,没有理由啊! 冯紫英就算再神通广大,可毕竟是昨日才重新结交之人,怎可能将他的根底打听的这样清楚? 不过冯紫英随即就转过头来,对他说道:“还是昨儿夜里在荣府遇到了蓉哥儿,一同出来时他同我说的,你如今和你舅舅一家同住,也幸好如此,不然今儿还备不齐许多礼。” 正好那边冯家随从自车上搬下来几匹布,另有一些米面油盐肉等家常货。 这一车的花费或许还不到五两银子,但的确是贾蔷一家现在用得上的。 愈发显得冯紫英这番心意的可贵…… 贾蔷心中汗颜。 另一边,薛蟠闹了个没脸后,薛家马车山搬下来的却是一些颇为值钱的家俬古董。 贾蔷见之,忙道:“薛大叔,这不成,太过贵重了。” 薛蟠闻言愈发不高兴了,大不悦道:“叫什么薛大叔?昨儿才说了以兄弟相称,要不你就叫我薛大爷……再说了,这点劳什子玩意儿对我值当什么?蔷哥儿,咱们认识不是一两天,原就交情不赖。如今你囊中不富裕,原先家里的东西必是没带出来的,我出点子玩意儿你也推让,太不够意思了吧?还婆婆妈妈……” 相比于冯紫英,倒是大大咧咧的薛蟠让贾蔷更放心些,薛蟠在族学里原有“散财呆子”的名声,是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揩点油水下来…… 不过此时薛蟠能如此相待,贾蔷心里是感激的,因而笑道:“老薛,你想清楚了,我眼下日子不是很好,真要有个不济的时候,保不准就拿这些当了换成银子使,你可别埋怨我。” 薛蟠闻言转恼为喜,哈哈笑道:“这才够爽利,既然给了你,是砸了是当了自都由你!”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传来两道嘲笑声。 薛蟠登时回过头去,看到发笑之人瞪起眼珠子,怀疑道:“你们两个怎一起来了?” 心里已经浮现出这两个无耻之人背着他贴烧饼的场景…… 琪官蒋玉涵腼腆一笑,并不言语。 宝玉则笑道:“当然是前儿约好的。” 又对贾蔷道:“我和琪官都没薛大哥那样富得流油,不过也有一份心意在。” 说着,各自掏出一份贺礼来。 着,尤其是琪官那一都是他亲自绣的。 贾蔷尊重他们的审美,但还是决定取出荷包里的银子后,将荷包压在箱子的最底层,还是永不见天日的好。 二人给的贺礼差不多,都是一人五两左右的银子。 这份贺礼虽远赶不上薛蟠那一车家俬古董值钱,也比不得冯紫英,但当下一头牛也不过才七千文而已。 而大燕开国百年,银钱兑铜钱早已不是一两兑一千文了,而是一两兑一千五百文左右。 也就是说,贾宝玉和琪官蒋玉涵二人,一人送给贾蔷一头牛…… 四人的贺礼被刘老实一家人看在眼里,无不暗自咋舌。 只四人这些礼,就比他们多年来辛苦煎熬积攒下的银钱多得多。 原本对贾蔷拿那些肉去请客还心疼不已的春婶儿,这下就彻底没意见了。 贾蔷将刘老实一家简单介绍给客人,薛蟠兴趣寥寥,要是刘大妞还未成亲或许他还会动动凡心,可刘大妞都成亲奶孩子了,他就再没心思了,他又不是人(贾)妻(琏)控…… 琪官和宝玉客气点头,保持距离。 唯有冯紫英饶有兴趣的聊了起来,当得知刘老实一家原在皇木码头上捞生活,他笑问道:“皇木码头?那可是巧了,那里是皇店,管事的是内务府董家的老三,名叫董烨,平日里交情不错。” 刘老实、铁牛、春婶儿三人闻言大惊,春婶儿失声道:“大爷认识董扒皮?”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他有这么个诨号,他还不承认,下回吃酒看他还怎么说?” 春婶儿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唬的老脸煞白,眼泪都快下来了。 冯紫英忙道:“婶婶莫要误会,董烨是我们行伍里的一个兄弟,关系极近,若是他敢难为你,我再不饶他。” 春婶儿闻言又立刻恢复了面色,隐隐激动道:“那大爷能不能让他高抬贵手,我们……” “舅母。” 贾蔷打断了春婶儿的相求,温声道:“是有人特意传了话,才将你们赶出码头的,这不只是那位董扒皮的意思。若是想让他改变主意,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关键是,不值当。” 春婶儿不愧是在三教九流云集的码头上厮混多年的老江湖,立刻从这句话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笑道:“我不过白话两句,有些舍不得罢。不过真让我再回那破烂杂院里住,我还不乐意呢。你们快里面去,快里面去。”又大喊道:“铁牛,你个夯货,南市里养的猪都比你有眼力见儿,还蹲在那干甚?” 冯紫英面上微笑不变,薛蟠看着铁塔般的铁牛表现的却跟个废物一样不住的撇嘴,宝玉和琪官二人则悄悄看向贾蔷,见他面色如常的邀请四人入内,丝毫没有觉得丢脸,心里又是一赞。 再不多话,一行人过了屏门,到了后宅赴今日之东道。 …… ps:感谢“诸葛姓朱”、“嘿哈喉哈”、“轻狂小松鼠”、“烟寒无心”、“不作死的狂刀三浪”等书友的打赏,多是老书友,还是你们亲切啊!终于签约改状态了,大家帮忙收藏、投票、打赏啊!投资的那么多,其他数据也跟上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宾客尽欢(求收藏,求推荐) 小小的一座后庭院,摆放了一张不大的圆木桌和五只小木椅。 贾蔷笑道:“这怕是诸位吃过最简陋的一次东道了吧?不过不当紧,今日所食之美味,必不让你们失望。尤其是冯大哥和薛大哥。” 宝玉在一旁嘻嘻笑,觉得这种不讲辈分脱去礼法桎梏的做法令身心他愉悦。 贾蔷却又有些歉意道:“宝玉和琪官怕不能尽兴,你们应该都喜欢中平的美味,今日所用,有些……” 宝玉没所谓笑道:“吃又有什么打紧?又不是老餮。” 琪官也颔首道:“我更无趣了,因为要养嗓子,平日里连盐都得小心避开。所以不必理会我们……” 贾蔷笑道:“料到了此事,所以给你们准备了点其他的。” 说着,对屏门处站着的刘大妞点了点头。 刘大妞笑着转身出了屏门,未几,就见她端了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有二粗瓷盘,但粗瓷盘上却盛放着两个虽不算华贵但比较精美的小碗。 碗里盛放着切成大小合适的西瓜、苹果、梨、酸梅等各式水果,搅拌在一起,碗内还有冰沙和牛乳。 虽然和后世的冰激凌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并不遥远了…… 各式水果的香味混在一起,酸甜冰凉的气息迎面而来,让宝玉和琪官神情一清,眼睛都亮了起来。 薛蟠看着眼馋,道:“怎就他二人有,我老薛的呢?” 贾蔷笑道:“不急,他两个像女孩子,所以给他们吃这些。我们吃些爷们儿的,过瘾。” 不等薛蟠再说什么,冯紫英则好奇道:“蔷哥儿,你还能从国公府冰库里取到冰?” 北方大户人家通常都会在冬月便开始在冰河里取冰,然后置放在冰窖里。 规模大者,一次藏冰数万块。 小者,也有上千块。 只因夏日酷热,往往大半藏冰都难以得用,只有三成可用。 所以即便在大户人家,冰也不是敞开供应的。 贾蔷摇头道:“没有,是我用了个古方儿弄来的。” 冯紫英明显眼睛一亮,笑道:“我从《宋朝会要》等古籍里也看到过,宋人善以硝石制冰。只是南宋以后,蛮族南侵,数百年征战中,前人精华丢失大半,这硝石制冰的秘方也遗失了。虽有人动过脑筋,以生硝制冰,可要么难以成冰,要么制出一点冰来也有硝味,还带着毒性。没想到,蔷哥儿竟能得到古方儿。仅凭这一方儿,蔷哥儿以后也能日进斗金。” 贾蔷摇头微笑道:“哪有那样容易,便是在唐宋二朝,宫里和世勋家中仍是以挖冰窖为主。小打小闹制点冰块尝尝倒也罢了,想大规模的硝石制冰,本钱比挖冰窖还大,不合算。”他虽有法子提纯制冰,但这种秘方还是不要过早张扬的好。 听贾蔷这般说,冯紫英也只点头一笑,不再多言此事,他正色道:“蔷哥儿,我与董家老三关系当真不差,若令舅一家想回码头,我可居中说项,不干碍的。” 贾蔷摇头道:“冯大哥能这样说,我就已经承情了。只是给董家那位传话的是东府那位的意思,冯大哥又何苦掺和此事?宁府与贵府关系不差。最重要的是,眼下我舅舅一家也确实不需要再回码头上做苦力了。” 冯紫英闻言,感叹道:“蔷哥儿果与原先大不一样了……那好吧,不过若何时变了主意,可随时寻我。一点小事,还耽搁不了宁府和我冯家的关系。” 正这时,薛蟠忽地猛抽了几下鼻子,惊疑道:“什么味道,这样冲香?” 未几,就见刘大妞端着一个好大的托盘进来,托盘上摆放了一堆铁签子穿成的肉串儿。 这肉串儿和往日里大家见过的烤肉截然不同,散发着浓郁的香辣气味。 在这个勋贵豪门和大多数读书人家都讲究饮食中正平和的世道,这样香辣刺鼻的气息,着实罕见。 毕竟,辣味,其实属于一种痛觉。 但正如贾蔷先前所言,这是喜欢刺激的男人都会喜欢的味道! 当托盘放在木桌上,冯紫英谢过刘大妞后,见贾蔷拿起三串烤肉,三人一人分得一串。 入口便是股浓郁的充满异域气息的香辣,连毫不遮掩的羊肉腥膻,居然都成了诱人气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咀嚼一下,鲜嫩的羊肉肉汁配合孜然、番椒的刺激…… “球攮的,真是爽利!!” 薛蟠辣的吸溜,却高呼痛快。 平日里他百般折腾只求刺激,如今这般刺激,岂不过瘾? 冯紫英也是个遍身英豪气的少侠,吃这烤肉,比平日里白水煮肉蘸盐吃好吃十倍不止,岂有不爱的? 一旁贾宝玉和琪官却悄然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乖乖,这玩意儿…… 琪官是唱旦角的梨园名伶,一身本领都在嗓子上,平日里盐巴都不敢多吃,哪敢吃这些? 宝玉则是因为觉得自己女孩儿般的人品,岂可胡吃海嚼这等虎狼之食? 贾蔷让刘大妞告诉舅舅刘老实,烤了几串不放辣椒少洒孜然的烤肉,让宝玉和琪官尝了尝。 冯紫英和薛蟠二人连吃了十来串烤肉,又见春婶儿送了一盘冰凉西瓜来,顿时更受欢迎。 好一通大嚼,又吃了几盘冰西瓜后,薛蟠和冯紫英方住了口,都觉得有些撑,准备歇歇再战! 收手后,春婶儿送上来木盆热水供人净手。 宝玉和琪官吃的斯文,净手也是用自带的帕子擦了擦就好。 其余人洗净手后,贾蔷微笑道:“其实此烤肉当配凉花雕更好,只是小弟如今囊中羞涩,买不得花雕,只好用冰西瓜代替了。” 众人一笑,心中赞他坦荡,面上都言道这样吃更合适。 贾蔷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掌心,微笑问道:“舅舅一家因我丢失了生计,我便想以此为其谋生之计,只是我素来学浅不知世情,难免异想天开,故而想请教几位贤能,此活计可谋生否?” 薛蟠闻言瞬间对号入座,大为得意,哈哈笑道:“蔷哥儿你果然好眼力是个识人的,知道我打十岁起就支立起门户,你问对人了!我告诉你,这劳什子烤肉绝对能发财!” 冯紫英却浇凉水道:“虽然够味刺激,但难登大雅之堂。看看宝玉和琪官就知道了,寻常高门大户断不会吃这些的,因为不合养身之道。不过……”冯紫英顿了顿,笑道:“在有些地方,你这门买卖绝对能够火爆。” 贾蔷请教问道:“什么地方?” 他自然知道有哪些地方,但他在那些地方毫水太深,没有跟脚的去赚钱,尤其是去赚大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冯紫英想了想道:“最好的地方当先自然是赌档,进赌档的人,大多数不输干净是不肯下台来的。那个地方群魔乱舞,要是赌累了再配上几串香辣爽口的烤肉串,岂不是更过瘾?其次就是码头、客栈这样的地方,这些地方三教九流云集,一个个也都是口味重的。最后,便是卖与我等这样的练武之人,武勋子弟。不过要卖与我等武勋子弟,至少也要在像样之地准备一间铺子。正好,我在钟鼓街……” “嗯?什么门铺?门铺我家有的是啊,要用拿去用就是!” 冯紫英话没说完,就被薛蟠劫了胡,最让他无语的是,这厮天生一送财童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贾蔷看了冯紫英一眼,然后同薛蟠笑道:“不若这样,我租赁了两位兄长的空闲门铺……” 薛蟠不乐意道:“拿去使就是,还算什么银子?” 众人都知道薛蟠这不是大话,一个一般的门铺一年也不过租个百十两银子,可薛蟠在贾家族学里那些混帐身上花的就不止三五个门铺出租一年的租钱。 贾蔷心中感谢这句话来的及时,他正色道:“若只为了生存周全,从薛大哥这里借个门铺使使不给银子租钱也就算了。可如今是为了经济营生,俗点说,就是为了赚银子,又岂有占便宜的道理?损人利己,非长相处之道。” 薛蟠闻言,怔了怔后,笑道:“我老薛果然没白认得你,成,就按你说的,给租金!不过眼下你还没开张,等开个个把月,手头宽裕后再给租金就是。” 贾蔷这次却没再客套,以茶盏作酒盅,敬道:“多些薛大哥了。”又对冯紫英道:“有薛大哥一个门铺就够使了,一来人少,二来也谨慎些,先试试水。若果真做大了,再去寻冯大哥借门铺也不迟。” 冯紫英豪爽笑道:“好说!那间门铺就给蔷哥儿你留着了,随时等你来取。” 冯紫英为人英豪大气,只是他乐于助人是好性格,可帮的人绝不止贾蔷一个,开销定然很大,贾蔷不愿占他的便宜。 就目前来说,薛家的名号已经足够用了,因为眼下薛家本就和荣国府相连…… ……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祖宗怒火 一直到申时末刻,这场烧烤午宴才算结束。 心满意足的薛蟠、冯紫英一起离去,宝玉却说还有事留了下来,琪官作陪。 等两人离去后,宝玉一边往外走,一边温声道:“蔷哥儿,前儿太太唤我去,说是听说了你的事,心里惦记着,想请你去府里坐坐。问你明儿晚上可得闲?” 贾蔷闻言眉尖轻轻一挑,道:“太太唤我过去,我自然随时可行。只是不知太太唤我这个晚辈去,可有何要紧的吩咐没有?” 贾蔷随宝玉一道称呼王夫人为“太太”,并非以同辈自居,而是因为“太太”在贾府里是对王夫人的官称,王夫人为五品宜人的诰命。 宝玉笑道:“能有什么要紧吩咐?你也别准备什么,明儿下午去家里坐坐便是。” 宝玉自然知道其母王夫人为何会请贾蔷去家里坐坐,想来是因为她知道因贾蔷之故,他连续数日不断的来族学里读书,想让贾蔷以后再接再厉…… 不过他可能要让他娘失望了,因为明儿起他就不准备再来学里了,在家和林妹妹还有其他姊妹们顽乐岂不更逍遥自在? 贾蔷应下后,宝玉又笑嘻嘻的问琪官道:“你留下来做甚?可是在等我?” 尽管贾蔷相貌比琪官更出众,但这两天贾宝玉却更觉得琪官可亲可近,是与他同道之人。 而贾蔷…… 怎么说呢,似乎有些虚有其表。 看起来是女孩子般的品格,可钻研八股仕途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热衷于经济之道,这颇让宝玉有些失望。 不料琪官却笑道:“留下来是和蔷二爷有事说……”也不卖关子,他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的看着贾蔷道:“蔷二爷可愿将烤肉和今日之沙冰卖进一些见不得人之处?” 贾蔷好奇:“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琪官微笑道:“譬如秦楼楚馆,再譬如,梨园戏院,我可以帮些忙。” 贾蔷还未开口,宝玉登时不乐意了,道:“这叫什么话?说青楼见不得人也就罢了,怎梨园戏院也成了见不得人之处?” 琪官不答,只拿一双桃花眼对宝玉幽幽一嗔怨,却将宝玉的骨头差点没化了…… 贾蔷见暗自抽了抽嘴角,微笑婉拒道:“多谢好意,只是烤肉这等腥膻之物,怎好入梨园灵秀之地?”笑了笑又道:“反正我是无法想象,台上名角儿正在唱着戏,台下一群人人手一串烤肉,吃的满嘴流油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叫好的场景。”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失落的琪官和宝玉都大笑出声。 但琪官也看出,贾蔷似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宁肯与傻大黑粗的薛蟠交往,也不与他,甚至不与冯紫英走的太近。 心中遗憾之余,也有不解: 莫非贾蔷知道他们背后各自的身份…… …… 宁国府西路院。 只见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 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 只是,右侧的那副长联,昨夜被烧毁了一半。 今日宁国府气氛凝重,忙碌了大半日才终于算是将这幅长联恢复。 而后贾珍请来了西府两位老爷贾赦和贾政,以做巡视。 尽管当初荣宁二公中,宁为兄长。 但到了第二代,荣国依旧承袭国公,宁国却只是一等将军,差距便拉开了。 第三代,荣国承爵一等将军,而宁国贾敬先袭二等将军,结果没安生当两天官,又将爵传给了第四代贾珍,只落成了三品将军。 如此,宁国府和荣国府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了。 更不用提荣国府还有一位国公太夫人坐镇,那可是正经的一品国夫人的诰命,可持凤宝金册直入中宫,请帝后做主超然身份。 不算天家宗室,普天之下的女人身份比她尊贵的屈指可数。 所以,即便宁国居长,贾珍还是族长,可在族内的权重还是比不过荣国府。 宗祠走水这样的大事,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过去的。 “从昨晚至今,侄儿都跪在祠堂内给列祖列宗请罪,宗祠走水,万般罪过都在侄儿一身。” 贾珍面带悲戚,对两位半老男子跪下请罪道。 年长些之人遍身华贵,看着门楼起火处拖长音调问道:“珍哥儿起身,先不急着请罪。只是这好端端的门楼之地,又怎会凭白走水?可查探清楚了,可是有人存了坏心,故意使坏?” 此人便是荣国府承爵人,世袭一等将军贾赦。 另一人自然便是贾政,今与荣国太夫人同居荣国正堂的国公府当家人,他沉声问道:“宗祠重地,日夜都有人看守着,谁敢存坏心使坏?谁能存心使坏?” 此言一出,贾珍面色重重抽搐了下,他自然不能告诉贾政和贾赦,为了在不远处的天香楼恣意追求禁忌之欢,是他将这附近的仆役通通遣散的。 就连焦大,也是他让人暗中引诱了出去吃酒的。 干咳了声,贾珍悲痛道:“侄儿再三问了值夜的四个下人,他们都道昨夜原本一直都正常,这水走的毫无征兆。不止他们,侄儿昨夜里就在天香楼处置一些族内事,先前也从这路过。” 贾赦闻言登时变了脸色,神情敬畏道:“若如此,这走水走的可就有名堂了。” 贾政闻言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来。 贾珍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所以侄儿今日一大早天没亮,就打发了蓉哥儿去清虚观请教张老神仙卜一卦……” 贾赦忙追问道:“张真人怎么说?” 这贾赦口中的张真人原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贾赦颇为信奉。 贾珍汗颜悲痛道:“张神仙说,此必是族中出了不肖子弟,做下了毁我荣宁根基的悖逆之事,才招来先祖在天之灵的震怒,降下怒火,以警醒后人。” 此言一出,贾赦和贾政都慌了神。 便是贾政不信鬼神,却也信奉祖宗有灵,二人几乎悲痛的落下泪来。 贾赦高声厉喝道:“到底是哪个畜生,做下没王法的事,惹得祖宗大怒?” 不过站在贾珍背后的贾蓉,怎么听都觉得这厉喝声中,隐隐有些中气不足。 贾家自上而下,正经人没几个,混帐倒是不知凡几。 这位贾赦大老爷,至少能排前三。 然而就在此时,贾蓉看到他老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也慌不及的跟着跪下,耳朵中传来他老子悲痛欲绝的悔恨声,道:“二位叔父,都怪侄儿真真是瞎了眼,养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此言一出,感觉到荣府两位大老爷森然的目光看来,贾蓉遍身生寒,脖颈一软,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 ps:感谢加了个冰x和古月説两位老书友的万赏,还有软白沙、夜深人静喜读书、唐冷玄、轻狂小松鼠、谎言没有罪、言不过午、龙王阁主文先生、久零、文顺文、i、水中烁等新老书友的打赏。 多说两句闲话,今天在三本老书都发了单章,然后就看到出现了很多熟悉的id,多是老面孔。真的很高兴,感觉有些像老友重逢。 我在生活里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就把大家当成了朋友。 好多人从一五年开始,就和我差不多天天见了,醉迷防盗那会儿,是每天夜里见,哈哈哈! 我大概会一直写书写下去,也希望这些老面孔能够年年见,希望大家生活岁岁平安,事业顺利顺心。 当然,也欢迎一些新书友的到来,因为到了明年、后年,你们也是老面孔了。 最后,求一波推荐票和打赏。 推荐票是免费是,希望数据好看点,也能冲个榜单。 打赏要破费点,不过不需要多,一块两毛的都行,也还是因为数据,粉丝数。 按理说,如今推荐、收藏什么的都能刷了,唯独新书投资难刷。 可咱们的新书投资很不错啊,数据简直喜人,怎么其他数据就完全跟不上呢…… 粉丝值才二十来个,实在汗颜。 所以希望大家搭把手,屋凉拜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初见 “蓉儿?” 贾赦不解道:“他能做甚坏事,惹得祖宗发怒?” 不是他觉得贾蓉是好孩子,而是觉得这个废物点心做不出能惊动先人的大事来。 贾珍悲痛解释道:“不是这个孽障,是贾蔷,蔷哥儿。侄儿我当初见他老子娘都死了,才四五岁的孩子孤苦无依,我是族长,见他可怜见的,这才收养他入府中,待他当亲骨肉……不,真真比对亲儿子更好啊。两位叔父都知道,侄儿管教蓉哥儿从不留情,只怕他学坏,儿,从未动手打过他,谁知道,竟养的骄蛮不知礼。他以为我打蓉哥儿,啐他骂他,就是厌弃这个儿子,所以,所以前儿夜里,竟想对蓉哥儿媳妇下手!” 此言一出,贾赦和贾政都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贾政颤声问道:“蔷儿我也认得,虽不好学,可也不像能做下这等畜生行径的孽障,他果真敢如此?可是误会了?” 贾珍看起来满面痛苦,几不忍言,挥手指了指身后的贾蓉,道:“叔父若不信,只管问蓉儿……” 贾蓉听闻他老子的话身子一绷,抬起头看向贾政和贾赦,语滞道:“两位太爷,那蔷哥儿……”话没说开,见贾珍愤怒的握拳在地上捶了一拳,顿时打了个激灵,语速也顺畅了,大声哭骂道:“两位太爷,七月二十三夜里,老爷让我和那畜生一起吃酒,吃到一半,那畜生借口说吃多了要去更衣,便离了席。开始老爷和我都没当回事,只是过了足有一柱香功夫,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老爷担心他莫要出事,就亲自带着我还有赖总管去寻。只是前后寻遍了也都没寻着,不想路过我院子时,听到了秦氏在里面哭求救命,瑞珠和宝珠两个丫头也被打了,老爷觉得不对,赶紧踹门进去,就见,就见那畜生按着秦氏,欲行无礼之事……呜呜,畜生,那个狗畜生!!” 贾蓉一边大骂,一边大哭捶地。 前面他老子贾珍的脸色却变得稍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回头喝道:“行了,两位老爷跟前,你胡吣什么?” 待贾蓉立刻收声啜泣时,才转过头来对气的面色煞白的两人道:“侄儿当时气极,恨不能生撕了他,只是这孽畜见事败跑的快,一溜烟跑出了府……” 贾赦激动问道:“怎不使人拿回来打死了账?” 贾珍哭道:“叔父,这等丑事,侄儿遮掩都来不及,如何还敢大张旗鼓?不为蓉哥儿这畜生考虑,也要为蓉哥儿媳妇着想啊。远近里外,阖族上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我这儿还强十倍?若是丑事外扬,侄儿这家如何还撑得住?” 贾赦和贾政闻言,都觉得有些诧异,至于么…… 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因为在西府管家的也是个女流之辈,他们的儿媳、侄儿媳妇…… 贾赦轻捋胡须,小指微微上翘,咬牙慢语道:“如此说来,便是那个畜生做下的坏事,惹得祖宗恼怒?唔,如此一来,就更不可放过他。这等畜生,请出家法来杖毙了才能平息祖宗之怒。” 贾政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本非有捷才者,只是微微摇头道:“到底没酿成大错,还是个孩子……而且闹大了,也让人多嘴,蓉哥儿媳妇那里容易出事。” 这件事果真广流传出去,秦氏唯有一死了之。 贾珍感激不尽道:“二叔父所言极是。” 贾赦哼了声,道:“那就收了他的房子,把那畜生赶出去,再打二十大板,让他自生自灭去。让人告诉他,敢往外乱说半个字,打烂他的狗嘴!” 贾政心有不忍,真要狠打二十大板,再赶到外面去自生自灭,以他想来,贾蔷估计活不了三天,太过了。 只是他又不好开口,毕竟以贾蔷的“罪孽”,打死都不为过。 幸好,贾珍叹息一声道:“大叔父,若如此,难免惹得族里物议……罢了,到底那个畜生没酿成大错,打就免了罢。先收回族里的房子,给蓉哥儿那些快要成亲的小叔叔们住。赶他出去,不准他以后再打国公府的名号行事。等到过年祭祖时,再削去他的族名,逐出家族便是。留他一命,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听说如此,贾政心里大为熨帖,只要能不出人命就好,他连声道:“如此方是家族长长久久之道,珍哥儿愈发老成了,快起来罢。” 贾珍陪着笑脸,起身犹疑道:“只是若家族有人问起缘由来……” 贾赦哼了声,道:“就说那畜生忤逆不孝!” 站在后面的贾蓉闻言登时吸了口凉气,在这个连圣天子尚且要以孝治天下的世道里,一个“不孝”就已经能让人永无翻身之地,再加上“忤逆”大罪,真较起真儿来,忤逆大罪仅次于谋逆大罪,要施以“剥皮揎草”、“磨骨扬灰”之刑罚。 哪怕贾家不官告,可这个名声流出去后,不管是真是假,谁还敢沾贾蔷的边儿? 前程什么的都不必去提,不流放三千里都是好事,只问往后谁还敢嫁给贾蔷为妻? 便是能够娶妻生子,也只会让妻儿蒙羞,无人愿与其子女结亲。 这真正是可以做到赶尽杀绝的,让贾蔷饱受世间的羞辱和苦楚,步履维艰,活活被逼死。 太狠毒了! 贾政也觉得过了些,可犹豫了下,到底没再说话,毕竟他也要顾及贾蓉的脸面。 贾蓉为贾氏一族未来的族长,他的妻子被一个混帐按下强行无礼之勾当,他这个做祖辈的三番两次替混帐求情,却是说不过去了…… …… 距离贾氏宗祠不过一墙之隔的荣府东北角,便是梨香院。 梨香院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 平日里,王夫人都是在这三间耳房内歇息。 中间耳房内临窗有一大炕,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 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筯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唾壶等物。 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 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贾政妻王夫人面慈目善,坐在东向椅子上,与她并坐的,是其胞亲姊妹薛姨妈。 在另一侧,则坐着嘻嘻笑的宝玉,还有几个美颜如玉的女孩子。 堂正中,一身青素白衣的贾蔷静静而立,眸眼澄清的看着众人。 原本依古礼,男女七岁便不能同席。便是至亲父兄,到了十岁后,也不能再随意进女儿、姊妹的房间了。 虽然贾家以武荫传家,这方面没有那么严苛。 但是,无论如何,等闲情况下也不可能让家里女儿家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不过,贾蔷的情况又不同,他是“草”字辈…… 即使对贾家年岁最小的女孩子贾惜春来说,贾蔷连弟弟都不是,只是一个侄儿。 在红楼原著内,霸道如薛蟠者,都进不得大观园半步。 元妃省亲后,贾政、贾琏、贾珍等年长者亦等闲不得入。 然而贾兰和贾蔷、贾芸之辈却仍可入内。 贾蔷比贾芸更近一些,贾芸入内,尚且要避讳着贾家姊妹,需要有嬷嬷引路。 贾蔷却管着园子里的戏班子,还可直接出入大观园,没有太多避讳,便是因为他是正派宁国玄孙。 也因此,贾蔷有了机会,第一次近距离的观看金陵十二钗中的大部分,并给她们见礼请安: 娇弱灵气的林姑姑林黛玉、端庄白美的薛姑姑薛宝钗、温柔可亲的二姑姑贾迎春、飒爽神俊的三姑姑贾探春、萌萌哒的四姑姑贾惜春,以及明艳如神仙妃子的二婶婶王熙凤…… 似观一副红楼百美图! ……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决裂 “嘻嘻!” “咯咯!” “呵……” 当贾蔷对贾惜春行罢子侄礼,额头已微微见汗时,众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原本看到这个大侄子还有些拘谨的姑娘们,这会儿也都放下心来。 无论古今还是未来,绝高的颜值再加上干净的眼神、温润的声音和得体的举止,都是接近女孩子的捷径。 若是再加上辈分上的因素,那简直和后世伪装成gay一样,无往不利! 毕竟,这些女孩子还不知道有一部叫《神雕侠侣》的小说…… “可怜见的,快坐下吧。” 薛姨妈在她姐姐这里明显比在贾母处自在的多,知道王夫人少言,便代她请贾蔷落座。 贾蔷微微躬身谢过后,在东向末座落座。 看到他进门后一系列的举止,王夫人和薛姨妈都微微有些失神。 俊秀的容貌对她们来说,虽也赏心悦目,但关注已经不重。 早已过了豆蔻岁月,她们更知道什么对男人来说更重要。 可贾蔷身上那种沉稳自信的气度,却着实惊艳了她们。 便是林薛并贾家诸女孩子,虽没有王夫人和薛姨妈的阅历见解,却也都觉得贾蔷很有些不俗。 只生的好不算什么,宝玉生的也好。 可是和安静沉稳的贾蔷相比,宝玉跳脱轻浮的就像是个顽童。 不止宝玉,就是她们平日里见过的贾琏、贾环等人,也都不及贾蔷的气度。 只叹,这孩子爹娘早亡,如今又搬出了宁国府…… 说来也是可悲,地位越高的人,对周围发生的事往往了解的越少。 譬如天子,他所知道的事,大多数只是臣子们想让他知道的事。 在国公府中也差不多,即便下人们暗地里早已风言风语,可却无人敢把那些腌臜事告诉贵人。 所以王夫人、薛姨妈都以为,贾蔷真的只是因为快十六岁了,所以搬出了宁国府自立门户。 毕竟,连寻常庶子乃至承爵人之外的嫡子,在国公府长到成年后,一样要搬离出去,除非亲长强留,譬如贾母就一心想和幼子过活。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资质,可惜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了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惋惜之意。 尽管二人都不过是内宅妇人,可作为高门大户的管家媳妇,见识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却是超过世间大多数百姓的。 至少在识人方面,有一定的眼力。 看到贾蔷这般气度,且已近成年,她们就知道先前起的凭借长辈身份,再施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的打算是行不通的。 让这样的人物当宝玉和薛蟠的书童小幺儿,侍奉他们,可能么? 既然不可能,那王薛二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简单问了两句,一人送了副文房四宝和状元及第的小银锞子,叮嘱往后好好读书,就让宝玉送了出来。 在抄手游廊上,贾宝玉歉意解释道:“蔷儿,太太和姨妈平日里也没许多话,要不,我带你去见见老太太?” 贾蔷心里犹豫了下,随即摇头婉拒道:“还是不打扰老太太清静了,宝二叔,我先告辞了。待往后宝二叔得闲,可往我小院里坐坐。虽无好酒,粗茶却还是有一盏的。” 看着一身月白斓衫的贾蔷,其背影隐隐有种孤寒飘逸之意,宝玉直想落泪。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袍光彩明艳,竟让他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不过他也并未难过许久,就赶紧回耳房去了,到底和林妹妹她们一起顽乐更重要…… …… “给太爷请安。” 贾蔷刚要自荣国府角门出门回家,赶巧正好碰到了自东府而归的贾政,忙于道边恭立请安。 也是他运气好,没碰到骄横的贾赦,不然今日怕难得好去。 贾政心情郁闷,正要进门,见一清秀少年郎于门楼下请安,登时眼前一亮,不过随即认出此人为谁,脸色登时黑了下来,冷哼一声,喝道:“往后不许再放此人进府,再迈进一步,直接打死!”显然厌恶之极。 说罢,甩袖离去。 十来个门子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管家赖大回过神来,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过是非对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冷笑一声,对众门子道:“耳朵都聋了?还不把此人打出去?往后没老爷的允许,不准此人踏入国公府半步!” 一众门子赶紧应声,就要领命上前,却见贾蔷已经先一步踏出角门,飘然而去。 身姿潇洒,不代表内心潇洒。 贾蔷可以肯定,必是宁国府贾珍又出手了。 而这一次的出手,也不会像上回那般,只在义学里做些手脚。 只是饶是贾蔷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没想到,贾珍会将此事做到这样绝…… …… “铁牛,给我堵好了门,不许松!” “呸!你们这群杀千刀的,休想夺走我外甥的宅子!” “铁牛,你挡死了,挡死了,放一个人进来,老娘让你一个月都吃屎!” 此言一出,刚刚被七八个人联手顶开一条缝的木门,“哐当”一声又被堵死了。 木门后,铁塔一般的铁牛一张黑脸上满是恐惧的汗水,咬紧牙关,拼死力将门挡住,不敢有半点松懈。 老天爷,吃一个月的屎,还能活吗? 在他背后,却是色厉内荏的春婶儿,虽看起来张牙舞爪极为厉害,但实则脸色苍白,眼神恐惧。 国人数千年以来,最重安居,安居才能乐业。 要是没个家,岂不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她心里也明白,若是那些人说的是真的,这个才住了一天的家,十之八.九还是保不住了。 毕竟,铁牛就算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人家国公府! 正这时,忽地,外面传来一道清喝声: “张财,你干什么?” 春婶儿闻声登时激动起来,大声叫道:“蔷儿你可回来了,这群杀千刀的贼说要来收房子,要赶咱们……要赶你走啊!好外甥,你快告诉他们,这是你老子娘留给你的啊!” 贾蔷在外面听见,回道:“舅母,让姐夫将门打开。” 另一边,一个青衣马脸的中年男子不阴不阳的笑道:“小蔷二爷,得罪了。只是,这是珍大爷的命令。珍大爷和西府两位老爷一起下的宗族之命,因小蔷二爷你忤逆不孝,族里收回这处宅子,将你逐出贾家。既然你都不是贾家的人了,自然住不得贾家的宅子。” 原本,这位宁国府的外管家以为贾蔷听闻此言,必会大惊失色,如丧考妣,乃至痛不欲生……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贾蔷闻言后,竟是先左右看了看,见这条后街上站满了人,其中多有贾族中人正往这边看热闹,非但毫不羞耻,反而扬了扬下巴,大声问道:“张财,你刚说什么?你再大声一点,我没听清。该不会是,你假传族长之命吧?贾族族长,和西府两位老爷下定主意,要将我逐出贾族?” 张财虽觉得很失望,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缘由了,便将先前之言大声重复了遍。 贾蔷闻言后,眼睛里丝毫不见落难之意,反而明亮惊人,他大声道:“逐我出贾族,我认了!但忤逆不孝之名,贾蔷绝承担不起。张财,你回去告诉贾珍,将我逐出贾家自生自灭容易,坏我德行却不可能。我贾蔷,岂敢有辱父母在天之名?他若敢以忤逆不孝之名罪我,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将他在宁府那些下作肮脏事公布于众,必与他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你转告他,莫非以为天香楼之事能瞒得过我?至于这宅子,你们想收回就收回吧,明日午时前,你们来收房便是。” 张财虽想着立刻就收回,可看着贾蔷和他身后的铁牛、春婶儿等人,尤其是铁牛,恍若牛魔王一般,吞咽了口唾沫后,道:“好,那我们就明天午时前来收房!走!” 待宁国诸仆离去后,相比于满目苍凉心痛煎熬的舅舅一家,贾蔷却快乐的简直想放声大笑! 这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 我艹!求求你们,快点将我除名吧!!! …… ps:感谢书友小土豆不带泥吖的万赏,感谢大梦醉三年、良辰美景奈何天、有时丶花开花落、风卷狂花、无声弦、岭南园林、ai雪的猫、彡割、假装怕冷、山地游侠、枫林可燕、里鬼件、sunnyw、爷单身丨却潇洒、【汣零】、天气居民等书友的打赏。累积盟主加更啊,上本书还欠六个盟主的加更,等上架那天一起还了。 最后,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祸兮福所倚 “蔷儿,你好傻啊!这是你爹娘老子留给你的宅子,族里凭什么收回去?你赖着不走,他们又能如何?你还笑……” 待重新关上门后,春婶儿一边落泪一边埋怨道。 刘老实、铁牛、刘大妞等人也颇为沮丧。 贾蔷看起来却全身上下通透明快,嘴角噙笑,道:“都莫慌,这是好事,是大好事!” 一个宁国正派玄孙的名头,压在贾蔷心里始终轻松不得。 贾家只要有贾珍、贾赦、熙凤之流在,在作死的大道上一路狂奔,用不了三五年,贾家必然还会落得那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结局。 贾蔷能阻止吗? 基本上没有可能。 光从辈分上来说,他一个草字辈的孙子,在贾赦、贾政跟前连站直了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谁会听他的? 哪怕他考中个进士,得个三甲第一名的状元,在识货之人的眼里,他有储相的资本,可贾家从上到下只顾享福受用,便是贾政也只在意虚名清谈,谁会当他是一回事? 贾赦身上袭着一等将军的武勋爵位,位居一品,尽管半点实权也没有,可有这个爵位,他就不会用眼皮子鸟一个状元一下。 他们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贾蔷就算累死,也给他们补不完窟窿。 原本他还在想,一定要寻个机会将这些会拖累死他的混帐全部弄死,没想到,这些人命不该绝,居然主动逐他出贾家。 哈! 哈哈哈! 贾蔷内心里当真是仰天大笑三声,一旦坐实了这点,日后无论是抄家还是灭族,都和他没一丝一毫的干系。 当然,贾家完蛋后,他默默无闻还好,但凡有几分家业,就必然会有人趁火打劫。 可贾蔷自信,那个时候他已经有相当的自保之力了。 如此,天大的压力便化解于这场“不幸”中。 只是,这些话没法对舅舅一家说。 而且,也并非全是好事。 至少,若不能洗刷扣在他头上的“忤逆不孝”之名,那他这辈子基本上也不用混了,必是寸步难行。 他干咳了声,对刘老实等人微笑道:“此事先前便在我预料中,所以才没找人来大修房屋。这样也好,舅舅是老燕京人了,知道在哪里能租赁到好屋子,舅舅你明早一早去找牙人,就在西城寻一处二进宅院,明天午时前我们搬家过去。不要吝啬银子,薛大哥送的古董都是好东西,随便当卖一件,就够咱们住一年的了。等咱们的生意做起来,这些更不会成问题。” 刘老实闻言,闷声道:“那……为甚非要在西城?西城地贵租赁房舍更贵,要在南城岂不更好?” 贾蔷脸上的微笑担了些,轻声道:“舅舅,今日咱们要是在南城,你以为来的还只会是十来个国公府的家奴?他们还会赤手空拳?相信我,如非此地多权贵,他们不会只十来个人,他们会来更多的人,带着刀枪棍棒和火折子。就算一把火烧了咱们,也不会有人因此为咱们报不平。或许只有等贾家落败之时,他们的政敌才会以此为利器,给贾家的坟头多添一把火,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和薛蟠抢香菱的冯渊,家有扇子的石呆子,家底比刘老实一家都好些,可还不是家破人亡? 若在南城积贫杂乱龙蛇混杂之地,宁国府想拿下刘老实一家,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刘老实并不是很能理解贾蔷之意,倒是春婶儿啐骂道:“你既然不明白,就听明白人的话去办事就是。左右又不用你出银子……” 刘大妞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嗔道:“娘!” 这是人话吗? 贾蔷没有理会刘老实一家,他看向铁牛,温声道:“姐夫,今日可曾吓到了?” 这个看似牛魔王一样面容狰狞的高大汉子,心里却胆小的和只小鸡一样。 再加上他娘临终前再三叮嘱,让他莫要出手,也就造成了如今的黑皮草鸡…… 铁牛听闻贾蔷之言,有些害臊的摆手道:“没有没有,蔷哥儿,俺不怕。”又用黑芭蕉叶般的大手抓了抓脑袋,憨声笑道:“俺就是堵了堵门,没动手。” 贾蔷轻声道:“这已经很难得了。姐夫,你知道今日他们一旦闯进来,会是什么后果么?哪怕这里是西城,他们一旦进门,就会到处打砸,不仅打砸东西,还会打人。豪门刁奴多无人性,他们连舅母和表姐,甚至连外甥都会一起打,打的越狠,越能在他们主子面前邀功。这还是在西城,若是在南城,他们就敢直接下辣手杀人。姐夫,伯母临终前嘱托你不要轻易出手,是因为担心你手重,伤了人命,要吃官司,没人护着你。可如今你已经成了我表姐的丈夫,成了小狗儿的父亲,若有坏人来害他们,我希望姐夫你不会害怕,仍能和今日一样,保护家人不受伤害。” 说完,微笑着看了眼直愣愣的黑大个儿一眼,先一步回房了。 …… 贾府,梨香院。 “什么?这姨丈也忒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珍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分明是珍大哥见蔷哥儿生的好,想强行那事,被蔷哥儿拒了后不甘心,几番打压不成,如今竟还想置人于死地,屎盆子倒扣在蔷哥儿头上,忒不要脸了!” 薛蟠从薛姨妈处得知贾政厌弃贾蔷,且贾珍禀明贾赦贾政要将贾蔷以忤逆不孝大罪逐出贾家收回房舍后,登时气的跳脚大骂。 薛蟠虽然混不吝,但对看重之人,还是颇讲义气的。 薛姨妈得闻薛蟠之言,忙哄道:“我的儿,他家的事,他们自己都理不清。如今咱们寄居在他家,你可莫要多事。” 薛宝钗轻轻一叹,也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或许也是前生命定。如今姨丈和西府大老爷还有东府珍大爷都定了他的罪,哥哥恼也没甚用,闹开了,大家反而不好相处。况且前日妈妈为他能引哥哥走正道,商量着替他料理生计,送了一车厚礼过去。如今既然到了这一步,依我说,也只好罢了。” 薛姨妈也连忙道:“你可听见你妹妹的话了?此事万不可闹开了,不然咱娘仨儿也不好再在你姨丈这里住下去了。如今你还小,不能支撑门户,若没有亲戚间帮扶着,薛家也难在京立足。你这孽障,可千万记住了。不然,就是要逼死为娘……” 薛蟠闻言面色发紫,怒冲冲的哼了声后,掉头就走。 薛姨妈见状忙想拦,却被宝钗劝下,宝钗道:“妈放心就是,哥哥明白轻重的。” 待薛姨妈又絮絮叨叨的说起来时,宝钗心中轻轻一叹,眼前悄然浮现了那道孤寒飘逸的青白身影,可惜了…… …… ps:还是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招揽 翌日清晨。 一大早,刘老实就领着贾蔷去见了牙人,说了要求后,以一年二十四两银子的年租,租下了距离荣宁街有十多里远的青塔寺附近,名唤五条胡同内的一座二进宅院。 前后两进,有抄手游廊有垂花门,原是一京官所住之处,正巧近来京官回乡,房屋出售,被人买下来对外出租,以做进项。 青塔寺附近虽比不得荣宁街这边权贵云集,却也多是读书人家和官员云集之地,只不过官员品级不怎么高罢了。 若非刘老实同牙人说了贾蔷是宁国公正派玄孙,牙人都未必愿意租给他。 时间有些急,先前从南城麻刀胡同带来的许多东西都不能要了,贾蔷做主全都扔了,只将先前打好的烤炉和一应工具,并一些贴身衣服,另冯紫英和薛蟠送的贺礼带上就好。 饶是如此,也装了两大车,在午时之前,离开了这座破败老宅。 “哟,蔷哥儿,你这是……” 还未成行,从不远处一座小宅院内走出一个比贾蔷年长二岁的年轻人,走近前来,面带不解的问道。 贾蔷认得此人,只是前身时期,几乎从未搭理过。 虽都是一族弟兄,但贫富相差悬殊,前身并不怎么瞧得起此人。 然而现在的贾蔷对此人却是有些好感,道:“是芸二哥?我在搬家。族长逐我出贾家,从今往后,我就不是贾家人了。” 来人正是贾芸,论出身此人尚且比不得贾蔷。 贾蔷还算是宁国正派玄孙,贾芸的祖上便是庶出,到他这一辈,也就愈发不受重视了。 其父早亡,连葬礼族中都未出面操持……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往后荣宁二府倒霉,也牵连不到他多少…… 贾芸显然也听说了东府此事,脸色有些沉重,不过他为人聪明,看出贾蔷脸上并无多少悲色,虽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再提这茬儿,而是笑道:“前儿从你家门前路过,就嗅到里面好冲的香气,当时就想厚着面皮去讨口尝尝。” 贾蔷闻言心里赞了声伶俐,微笑道:“烤了些羊肉,想吃以后还有机会。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贾芸摇头苦笑道:“哪有什么正经营生,不过一天天苦挨。” 贾蔷道:“如今我舅舅一家与我同住,在青塔寺附近的五条胡同,前儿你闻到的香气,就是他们正准备经营的买卖。你若暂时还未有正经活计,不如过来同做。你读过书识得字,也会记账。可以管吃住,月钱二两。当然,前提是你不怕得罪贾珍。” 贾芸听他直言族长之名,原本心动的面色登时一变,干笑道:“蔷哥儿,你且容我想两天。” 贾蔷理解,道:“给你三天时间思量,三天后若仍不行,我就只能去请旁人了。芸哥儿,你且想好,贾家这些年管过你什么。” 说罢,不再多言,与刘老实一家邀着两驾租来的大车,往青塔寺方向而去。 看着贾蔷潇洒远去的身影,贾芸的面色难以淡定…… …… 荣国府,荣庆堂。 西暖阁内。 贾家姊妹们聚在此处闲聊,三丫头探春挨边儿坐在宝玉,低声问道:“二哥哥,那蔷哥儿到底做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背了个忤逆不孝的大罪名,还被逐出贾家。我瞧他,生的也不像是奸邪呀。” 不远处的黛玉闻言嘲笑道:“看人还能看出好歹来?那蔡京、秦桧都是忠臣了。” 探春才不服呢,道:“蔡京、秦桧虽是奸臣,可他们都是孝子哩。” 黛玉冷笑道:“他们算是哪门子孝子?六贼恶名千古流传,他们老子娘都跟着遭骂呢。” 探春闻言语滞,恼火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孝……”不过到底没再顶嘴,因为她知道,林黛玉的火本不是冲她来的。 昨儿个贾宝玉单独去梨香院顽了很久,这才是种祸之本…… 眼见要怼起来,贾宝玉忙和稀泥道:“好好的,怎么蔷儿成蔡京、秦桧北宋六贼了?你们都还是当姑姑的呢。” 对上贾宝玉,林黛玉就更不会忍了,掉下脸色道:“奇了,我何时说过他是蔡京、秦桧之流了?” 宝玉差点哭了,忙劝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总之,此事内情我都知道,蔷儿不是那样的人。” 迎春心善,解救问道:“他若不是这样的人,怎地老爷他们都恼他?” 贾宝玉感激的看了迎春一眼,而后重重叹息一声,道:“有些事为尊者讳说不得,你们只要想,蔷哥儿若是安生待在东府,自有他的荣华富贵去受用。况且珍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只看蓉哥儿就知晓了,蔷哥儿又怎敢忤逆他?实是有些事蔷哥儿死也不能应了,这才舍了那边的富贵,独自回他那破败老宅里独活了。如今,却是连独活都难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又能管得了许多?” 听他这般说,贾探春却觉得有些没义气,道:“二哥哥,你不是和蔷哥儿关系亲近么?怎不帮他一帮?” 贾宝玉闻言顿时涨红脸,急道:“我怎么没帮?昨儿我还包了五两银子的礼给他。” 贾探春好笑,她说的可不是这个帮。 林黛玉见贾宝玉下不来台,扯了扯嘴角,道:“三丫头也别为难他,他在家里上下左右都有人看着,等闲不得半点自由。能赠这五两银子,已是不容易呢,他能有什么法子?除非老太太开口。” 贾宝玉闻言简直感激不尽,连连点头道:“林妹妹说的是,林妹妹说的是!” 林黛玉哼了声…… 最小的惜春嘻嘻笑道:“林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贾宝玉没好气道:“林妹妹原就说的对。” 迎春却叹息一声道:“那蔷哥儿看起来是好的,可惜了。” 众人闻言,都沉默起来。 只是她们就算有一颗善心,可终究不过一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心有余而力不足。 过了片刻,却是贾探春率先笑道:“我瞧他不像是无能之辈,虽比我们矮一辈,却比我们都大些。况且看他沉稳的模样,也不像坐以待毙之辈。” 林黛玉耻笑道:“都说三丫头你大气爽利,我看也只是以貌取人之辈。那蔷哥儿怎我瞧着也就寻常?” 探春气笑道:“除了二哥哥,你瞧哪个是好的?也对,如此方不枉二哥哥一心待你好。” 姊妹们闻言登时笑了起来,林黛玉红着脸起身,恼道:“好你个三丫头,今儿我再饶不得你!” 说罢,要去撕了探春的嘴。 探春哈哈大笑起身,边跑边求饶道:“好姐姐,可饶了我这一遭罢!” 贾宝玉喜的无可无不可,居中劝架道:“林妹妹,你就饶了三妹妹这一回吧!” 林黛玉腮如凝脂,星星点点的明眸恍若冬泉般清澈闪亮,她看着宝玉咬着薄唇,发狠誓道:“今儿饶了她,我也不活了,宝玉,你还不起开?” 贾宝玉闻言,干笑着让开。 探春见之差点没气的岔过气去,见黛玉复又追来,忙笑着逃开,正巧这时外间传来一道温柔持重的笑声: “青天白日的,你们就在这里疯闹,老太太怕都要被你们扰的头晕眼花了!” 贾宝玉听闻此声,眼睛登时一亮,开心笑道:“宝姐姐来啦!” 林黛玉见之,轻轻哼了声,也不追逐探春了,一转身回到座位上,抓起一颗瓜子,轻轻嗑了起来。 眸光闪动,看着门口方向似笑非笑…… …… ps:感谢好友睡晨1987的万赏,感谢亦语尘、自幼纯且良、青四皈依、假装怕冷、frrejhhb、raspberry、迷途小胖子、非正常人类研究所主任、刺骨无伤、细雨成阴等书友的打赏。 继续求一下推荐、收藏和打赏,数据好坏关系到能不能上一个大推。按理说老作者上架前都有机会上两次app强推,可我写的前三本书,一次都没上过,希望这一次有机会。 最后说一下,红楼十二钗里最鲜明的几个角色,我认为之所以鲜明,不是因为她们完美无缺,恰恰相反,她们身上的小缺点,才是让她们成为最鲜明的原因。最完美的薛宝琴,我脑海中很难勾勒出她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生意火爆 前宋北南两朝,先北宋联金灭辽,结果北宋为金所灭,靖康耻,千古难雪。 再至南宋,又重复北宋故事,联蒙灭金,结果为蒙所绝。 不过,宋虽亡,然华夏未绝。 有亡国文武将帅退至南洋,励精图治,以舟作马,同蒙元作战二百年。 又逢后金复起,于蒙元后方夹击,百年后,终覆灭蒙元。 最后,华夏衣冠与金钱鼠尾决战中原。 大燕太祖领麾下四王八公,追南逐北,洒不尽的轩辕血,斩不完的胡虏头! 付出莫大代价,终于光复华夏河山,九州归燕!! 自此,已逾百载。 当初残破的山河,今复盛世。 被视为两脚羊的汉民,再也不会沦为蛮兽口中的血食。 纵然世间仍有种种不公黑暗,然盛世终至,绝大多数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平稳的度过一生。 炎黄子民便是如此,只要能有一个太平安宁的环境,就能勤劳致富。 纵然很难大富大贵,但兜中总会有一些余财。 荷包里有了银钱,生活就会宽裕一些,也就愿意尝试一些新生事物和食物。 以上如此恢宏的历史,便是贾蔷和刘老实一家发财的契机…… “来来来,快来瞧一瞧看一看,最新鲜的西域羊肉串儿!” “十二文钱一串,香辣爽口,京城独一份,独一份哟!” 青塔寺附近的路口处,一个小小摊位周边摆放着三个木桌和十二个木凳,春婶儿一边帮忙张罗拿肉串儿,一边大声吆喝着。 对于新鲜事物,京城人虽不像南边儿人那样容易接受,可烤羊肉串的那股浓郁香味却是实在招人。 况且,十二文钱的价位,刚刚踩在百姓的心门槛上。 当下太平盛世,一斤米不过十文钱,一斤糖都要一百文钱,一串儿前所未有过的烤羊肉串儿要十二文钱,有点小贵,但还不算太贵。 又不是常吃的东西,偶尔开开荤,打打牙祭,还是消费的起的。 于是从最开始的围而不上,到第一个吃烤肉的人,再到那人呼朋唤友,一传二、二传四,只一上午功夫,刘老实原本担忧生意不好卖不掉的心终于放下了,剩下的唯有幸福和劳累。 刘老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体会到财源广进的畅快感! 从中午起,忙到下午未时末刻,也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昨夜备好的羊肉串就卖了个干净! 刘老实、铁牛和春婶儿收拾利落回到家时,三人都处于飘飘然的亢奋状态中。 太赚了,完全是暴利啊! 一斤羊肉不过七十三文钱,可以串二十五串,心黑点,串三十五串都没问题。 就算按二十五串算,一串划下来不过三文钱。 就算香料贵点,可一串划下来也超不过一文钱。 大燕不禁商事,商人也非贱籍,所以前朝堪比金价的香料,早已进入百姓家的饭堂。 只是多用于煮肉,其他时候用的少罢了…… 如此下来,一串烤肉串,足足可赚八文钱! 一斤就可以赚两百文,今天足足卖了十斤羊肉,就是两千文钱! 足足两吊! 听起来一家人累死累活大半天,生意那样火爆,才就赚了不到二两银子。 可当下哪怕是官老爷跟前的一个轿夫,工食月银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一千五六百大钱而已。 “蔷儿啊,这才只是半天呐!这才只是半天呐!” “对了,今儿还不是庙会,等过几日到了八月初一,青塔寺有一次小庙会,人更多,到了十五,那人就海了去了!我敢打赌,到十五那天,别说十斤,就是三头羊都能卖光喽!” 春婶儿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在阳光照耀下,几乎荡出了一弯彩虹。 一旁平日里没什么话的刘老实今儿也格外高兴,点头附和道:“对,你舅母说的对。” 铁牛也咧着嘴,支着一张黑脸,连连点头。 站在垂花门前,贾蔷微笑道:“买卖好自然是好的,不过舅舅、舅母还是要注意身体,不必太急。咱们眼下总共就这几个人,干多少卖多少就是,努力做事赚钱很好,但凭苦力赚钱,赚不到大钱的。” 春婶儿这话就不乐意听了,道:“蔷儿你富贵惯了,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这也叫苦力?你舅舅、你姐夫先前那才叫苦力,天不亮早早就要摸黑起,走十几里路去码头,手提肩扛到天黑才能回家来,那要出多大的力哟!现在和那会儿比,也叫吃苦?不吃苦,如何能赚钱?蔷儿你好生读你的书就是,别以为我是个糟婆子就不知道,你读书比我们做这点子事还累咧!你这么点儿大的小人儿都不喊累,他们敢叫累,老娘我捶不死他们!” 刘老实呵呵笑道:“不累。” 铁牛更憨笑道:“俺下午还想去,一直卖到夜里。” 贾蔷摆手道:“配料也配不过来那么些,过犹不及。眼下咱们且这样忙着,等过些时日,咱们只卖配料就能赚大钱。” 铁牛不明就里,刘老实也摸不着头脑,刘大妞奇道:“蔷儿,光卖配料谁吃啊?” 倒是在码头上卖了几十年炊饼的春婶儿隐约反应过来,道:“蔷哥儿,你是说,还要让别人也来卖这个?” 贾蔷点头微笑道:“世人逐利,哪有利就往哪里汇聚。烤肉既然如此赚钱,他们没有不跟风的道理。不过,没有特意配制的调料秘方儿,他们调不出味道来,就卖不好,自然会来寻咱们。” 春婶儿急道:“他们来寻咱们,咱们也不怕他们,何必教给他们?” 贾蔷轻声道:“舅母,以咱们如今之身份,是驾驭不了太多财富的。大多时候,没有足够的根脚,银子多了,只会引来大祸。也就是所谓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不过你也别怕,目前来说,赚个千儿八百两银子,还远不至此。” 原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春婶儿闻言大喘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蔷哥儿你这心比我还大,我寻思着能挣个二三百两银子就不错了,你这都奔千两银子了!这一套二进宅子,也不过二千两银子出头吧?” 这座二进宅子的确要二千两左右,然而这个价格,已经是普天之下绝大多数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看来京城房价,自古便金贵不似凡间…… 解决了这场“虚惊”后,日子便一天天的重复下去。 贾蔷每日里在家读书,闲暇时配料,舅舅刘老实一家则操持着烤架,在青塔寺附近天天生意火爆。 从最初的一天十斤羊肉,不到十天,就成了一天卖三只羊。 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青塔寺大庙会,更是一天卖出去整整八只羊! 除了烤羊肉外,还有烤羊腰子卖的极好。 春婶儿更将羊头、羊蹄、羊肠等羊杂卤了一并卖,不过十天功夫,原本窘困之极的一家人,就积攒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巨款! 尽管刘老实坚持这银子属于贾蔷,可贾蔷却以为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所以基本上不搭理此事,先把生意再做大些才是正理。 中秋节这一天,劳累了一天的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回来后,春婶儿却向贾蔷提了个请求……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贾芸 “招人?” 贾蔷没想到春婶儿竟有这样的事业心,他想了想,摇头道:“招人自然是可以招人,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春婶儿不解道:“眼下还不是时候?这是为甚?” 贾蔷只微笑着重复了遍:“还不是时候。”却没有解释理由。 他自然不能说,以他舅舅这一家的管理能力,实在无法照应好几家分店,到时候难免生出是非来。 银子赚不了许多,麻烦闹出许多,还不如暂时不开。 他先前邀请贾芸入伙,并非是一时动了慈善之心…… 春婶儿却急道:“那甚时候才是时候,眼下买卖这样好,不趁热打铁,当心以后连屎都吃不到热的!” 听闻如此朴实之言,贾蔷默默的放下了筷子,顿了顿,轻声道:“我主要不想让舅舅、舅妈太累,往后好日子还长,坐着收银子的机会多的是,你们要是早早累毁了身子骨,岂不是因小失大?眼下银子够用就好。你放心,很快就能招人了。” 春婶儿见贾蔷俊秀的不像话的脸上满是认真之色,还有那一双平静沉稳的丹凤眼,不知怎地,她素日里嗷嗷骂人的心劲儿都散了,心气一颓,便有些气馁,没好气道:“好吧,左右都是你的买卖,你都不着急,我们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着急了。” 刘大妞嗔怪了句:“娘,你说什么呢?蔷儿是有孝心,他知道你们累,今儿特意让我去李家布铺给家里一人扯了几尺好布,一人做两身好衣裳。” 春婶儿闻言气道:“这不年不节的,做甚新衣裳?”虽如此,脸色到底好看了些,不过嘴上依旧没能停下来。 哪怕是贾蔷出钱,可对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的春婶儿来说,这种做法还是败家子糟践钱的行为。 耳边听着春婶儿絮絮叨叨指责、刘大妞一旁袒护、刘老实闷声不言、铁牛憨厚傻笑结果吸引了火力过去惨遭痛骂,因为他耗布最多…… 感受着这颇接地气的平常家人的生活气息,贾蔷抬头望着天上的皎皎明月,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来,轻声吟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一旁铁牛听到后,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可他却总觉得,贾蔷念这两句诗文时,似乎心里很不爽利,很难过的样子。 只是他看向贾蔷,却见贾蔷脸上又是带着笑容的,真是奇怪…… 铁牛牛眼茫然,甩了甩脑袋,一只手托着咿咿呀呀叫唤的儿子小石头,嚼着已经咬成碎渣的羊骨头,回味着羊尾巴的肥美,耳边听着老岳母的痛骂,呵呵一乐,觉得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 “哟,你找谁啊?” 翌日清晨,已经做了两个时辰功课的贾蔷刚出了垂花门来前院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就听门口方向传来表姐刘大妞的惊呼声,显然被唬了一跳。 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一大早天没亮就去出摊忙活了,家里只有贾蔷、刘大妞和一岁多点的小狗儿。 这会儿听到动静,贾蔷微微皱起眉头,从一边拿起一根倚在墙壁边的木棍,虽聊胜于无,但真要有危机之事,也可拼死一击。 不过等他走到门口看到门外之人时,提起的心就放了下来,招呼道:“芸哥儿,你怎么来了?” 门口那长挑身材容长脸的年轻人,正是贾蔷族兄,贾芸。 看到贾芸,贾蔷心头不惊反暗喜。 在红楼中,贾家一族男丁里,好人着实没几个。 而在为数不多的好人里,既知孝悌,又知恩义,且办事伶俐有才干的,应该只有贾芸一人。 所以,对于这个“知根知底”的年轻人,贾蔷不吝亲近接待。 在这个世道里,有血缘关系的族亲,既是最危险的,却也可能是最可靠的。 贾芸见贾蔷不似先前那样从不拿正眼看他,心里猜测许是因为变故让贾蔷变了性子,也热情笑道:“前些时日蔷哥儿你不是同我说有活计可做么?如今家里实在有些艰难,母亲身子骨也不好,哥哥我只能来投靠你了。原先说好你等我三天,可这会儿推迟了许些,都是我的不是,我先给你赔个礼……” 说罢,要揖礼拜下。 贾蔷先一步上前拦下,微笑道:“我虽已经不是贾家人,下了贾家族谱,可咱们血脉里到底还有一丝关联,你我是兄弟,你又年长于我,怎可以兄拜弟?至于三日之约……” 贾蔷话没说完,一旁刘大妞便接口道:“蔷儿,娘几次三番让你招人你都不招,惹得娘不高兴,就是为了等你这位同族兄弟?” 贾蔷心里暗暗点了个赞,点头笑道:“用外人,我终究不放心。”又对刘大妞道:“表姐,先去取六两银子来。” 而后对已经感激的不知所措的贾芸道:“我料想你也是山穷水尽了,不然不会来这里。我知道你的情况,伯娘给别人浆洗衣裳那点进项,勉强能维持住你的生计,可若是有个什么不备之事,就难免拮据了。听你说伯娘身子不爽利,我先给你预支三个月的工钱,你拿回去照顾好伯娘。三天后再来这里,往后只要能吃苦,只要勤恳好学,我保你不复钱粮之忧,也能让伯娘安享生活。” 贾芸这下真激动了,他点头道:“蔷哥儿,我信你!你放心,以后我就一心跟你干了,有半点坏心,我就是小婢养的。” 其实之所以这样“轻信”,是他五天前就来到这边,打听到贾蔷一家的住处,却没急着见,而是暗中观察了好几天。 这才终于确定了贾蔷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浪荡行子,而是真的想做出番事业。 不是他有坏心多疑,只因为之前贾蔷给他的印象,实在不是干实事的人…… 他又有寡母在,怎敢行岔了事误入歧途? 一旦他有个什么损伤,他娘该怎么活…… 五天的观察,让他相信贾蔷在这边起码是干正经营生的…… 贾蔷将贾芸迎到后宅,而贾芸见这边居然是有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的二进宅子,不由钦佩道:“蔷哥儿,你果然是天生有富贵气的。我听说你从东府离开时,根本没带什么银子,贾芹他们还在打赌,你几时活不下去了回东府磕头请罪,没想到在这边住的居然还是这样的好宅子……” 贾蔷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而是略略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今日才来?昨儿中秋节,两府都会?” 荣宁二公之后一共二十房,除亲派八房在都中外,余者皆在原籍。 然几十上百年来,便是都中亲派八房也在不断繁衍,如今族人早已过千。 四五代人,各房血脉亲情着实淡薄的几近于无。 大多数人,除却族内婚丧嫁娶红白事外,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一回…… 这其中,有些人过的富庶些,大多数只是平凡,也有一些过的十分拮据的。 宁国府为贾族长房,族人富庶、平凡的且不去说,能活得下去就行。 而那些拮据的,实在穷困揭不开锅的,那么每逢年节时,荣宁二府都会借机派发下一些喜面来,分其度日。 故,贾蔷有此疑问。 贾芸闻言,脸色却一阵青白,最终摇头苦笑道:“今年发的只是一些精美糕点和一些兔子、鸡,可有点好东西也被贾芹他们那些人抢走了。四房、五房人多势众,我如何抢得过?再者,我也不想像野犬一样,为了点糕点和鸡兔,去和族人撕扯……” 不等他说完,贾蔷就点头道:“不必说了,二府高高在上多年,早有何不食肉糜之疾。不要也罢,我们自食其力亦能活,何必受此等嗟来之食?” 贾芸闻言,红着眼眶重重点了点头! 他发誓,若这边靠谱,果真能求活,那他一定好好在这边做出番事业来,干一番名堂! …… ps:感谢老书友富江之夫的万赏,感谢竟有人叫灵长类、就看看zz、飘飘荡荡一生诗、郑居中、不想当书虫的书虫、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累积打赏超过一个盟主了,粉丝数也变多了,最起码没前几天那么寒碜了,所以晚上加更一章。 最后,还是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这本书我想上app强推啊(惨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名师难求 “原我还道你信不过我和你舅舅,非要寻个贾家人来搭伙,这才干了三五天,我就看出来了,蔷哥儿你真是给咱们寻了个好伙计,真能干哪!” 四合院内,春婶儿偏高的嗓门大声笑道。 刘老实依旧沉默寡言,闷坐在边上,不过脸上到底带了笑容。 铁牛则憨厚的多,连连点头附和。 贾芸笑的灿烂道:“舅母客气了,我有甚功劳……” 模样却像是在求夸求表扬,偏春婶儿好这一口,对贾蔷赞道:“你这族兄真真有眼力,能吃苦不说,还会说话,招人喜欢。如今街坊四邻们,就没有不夸他的,才几天功夫?大庙会虽然过去了,可生意没淡多少,回头客多,新客也不少,你这族兄比你舅舅和铁牛那夯货强的多。最厉害的是,他和那些狗皮市吏还能说到一起去,蔷哥儿你不知道啊,这市面上的小摊小贩儿们,最怕的就是这些穿了官家狗皮的市吏,被他们盯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破财免灾。今儿那些市吏来的时候,我腿都只哆嗦,没想到芸哥儿三两下就聊到一起去了,除了几串肉串外,连银子都没多花销!” 见贾蔷看来,贾芸忙道:“不过是借了国公府的名头,如今京城节度便是贾家的姻亲,五城兵马司也和贾家相好,他们耐不着为了几两银子得罪贾家。蔷哥儿,你不会怪我用贾家的名头吧?” 贾蔷呵呵一笑,道:“事急从权,况且就算我离了贾家,可你却是正经的荣国公后裔,用下贾家招牌无可厚非。”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时代竟也有城市管理人员…… 见贾蔷通透不拘泥,贾芸自然大喜,他又看向铁牛,道:“铁牛大哥,你不是有事要求蔷哥儿么?怎地这会儿还不说?” 铁牛闻言,登时臊的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任谁一看他这模样,都觉得白瞎了一副牛魔王的身量。 贾蔷先看了贾芸一眼,随后问铁牛道:“姐夫有事?既是有事开口便是,一家人何必外道?” 春婶儿也在一旁骂道:“上不得台面的孬货,你若不敢言语,白日里答应人家作甚?明日他三人再来,我啐他们滚!” 铁牛闻言忙抬起头来,牛眼央求的看向春婶儿,春婶儿骂道:“你看我有个卵子用?” 铁牛这才转头看向贾蔷,扭扭捏捏的道:“蔷哥儿,俺……俺……俺……” 若非他脸黑,想来这会儿已是一张大红脸。 见他这般窝囊,春婶儿气个半死,骂道:“我怎么就招了你这么个废物女婿?”然后转头同贾蔷道:“这夯货虽傻,可实心待人,又能出力做事,打小有两个顽伴,也都是丧门星,早早没了爹娘……不对,一个还有娘。”被刘大妞嗔怪后,春婶儿对贾蔷歉意一笑道:“蔷哥儿你可别多心,舅母没说你。” 贾蔷摆手示意无事,让她继续说,她便又说道:“不过和铁牛不一样,那俩夯货没铁牛那样傻。谁敢打他们,他们就往死里打。若非他二人护着,就凭铁牛这等别人在他头上撒尿都不敢还手的性子,早被欺负死八回了。好在那二人没铁牛这样壮实,打不死人。他们原也在码头上做事,不想听说铁牛和我们被人欺负了,就前去寻事。可两个傻子有什么用,董扒皮那是皇店管事,自然落不着好。若不是人家不想搭理俩莽货,打死他们都不嫌麻烦。二人被一伙人打了通丢出来,差事自然也丢了。没地吃饭,不知怎地打听到了铁牛现在这边生发了,就投奔过来。蔷哥儿你若不喜欢,明儿我就啐他们,让他们滚远点……” “不要!” 铁牛黑脸上满是哀求的看着贾蔷,模样让贾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用蒲扇盖住他的脸后,贾蔷问春婶儿道:“舅母,那二人你也认得?除了好勇斗狠外,可是本性良善之辈?” 春婶儿点头笑道:“是实在人,就是不好攒钱,不会过日子。但凡发了月钱,必买了酒肉来家里,让我和你姐姐做了,一起打牙祭。” 贾蔷闻言,心里有数,道:“那行,明日领来家里,我见过后没甚问题,就留下来一起做事吧,正好可以再支一个烤架。” 春婶儿等人闻言齐齐大喜,如今烤肉是供不应求,可就一个烤架,再张罗也就那么多。 若能再多一个烤架,收入必然能暴涨! 铁牛也高兴,道:“蔷哥儿,明儿俺让他两个给你磕头。” 贾蔷笑着起身道:“我要他们磕头作甚,又不是收奴才,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罢。好了,你们早点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我回屋里读书去了。” 说罢,折回二门。 看着贾蔷颀长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刘大妞压着嗓音笑道:“蔷儿果真是个读书人,将来必能为官做宰。” 这话春婶儿也赞同,笑道:“读书的我也见识过不少,要么一个个酸的熏人,多是穷秀才。要么一味的读死书,不懂人情练达,这样的就算考中状元也难成大器。蔷哥儿这样的,既读的好书,又通经济营生,早晚能当大官儿!到时候,我就是大官儿的舅母。蔷哥儿爹娘死的早,你们说到时候他会不会给我请个诰命?” 刘大妞笑道:“娘,你还是快去歇着睡吧,睡着了才好继续做这春秋大梦!” 众人闻言大笑。 …… 翌日黎明。 读罢一个时辰《论语注疏》,又临摹了大半个时辰的《多宝塔碑》,直到辰时三刻才停下早课。 贾蔷出了垂花门,在抄手游廊上一边回忆所学,一边听着夏末蝉鸣,感慨他这个工科男转科不易。 最起码现在可以确定,他在八股文上的天赋,只能称得上中平。 若非前身留下来的清晰记忆,让他在帖经、墨义上不怎么费力,那他连中平都算不上。 因为在制艺题上,他至今还未摸到门槛…… 八股文和他后世理解的并不相同,题目从四书中出,答题代圣人口气立言,从朱子集注中阐发,这些倒是能靠读书背书就能搞定。 但是写文第一步如何破题,这就不是靠知识积累,而看个人的悟性。 一篇文章的好坏,有无灵气,从第一步破题起就注定了。 就好比武林高手过招,往往都是一招见高低。 是不是那块料,到没到那个境界层次,一眼可知。 好些老童生考了一辈子,从稚童苦读到白发苍苍,爹娘兄弟尽殁,也考不中一次,便是这个缘故。 悟性高低是天赋,和努力勤奋关系不大。 贾蔷怀疑他的悟性未必有多好,但也说不准,也可能和他至今未有名师指点入门有关。 或许,他应该去拜个名师去好好学学,闭门读书实在是事倍功半,寸步难行。 可是,以他目前的处境,又能到哪去寻得名师呢? 名师对弟子的考察必也极严,可他头上,还背着“忤逆不孝”之名。 贾家又即将迎来最后的春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个时候,谁敢收他为弟子……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祸事上门(加更!) 青塔寺外不到二里处,有一处香竹街。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卖佛香、烧纸和火烛之类的门铺或摊贩。 青塔寺内当然也有这些东西,但佛祖眼下沾有佛气的,价格上难免贵一些。 除非真有要紧急事得求佛拜菩萨的,甘愿多花些真金白银好让心里踏实些,否则大家能省些则省些。 佛祖他老人家普度众生,想来不会介意香火是从哪买的。 上香前自然不能吃荤腥了,对佛祖菩萨不敬。 可是都上完香了,佛祖菩萨吃的油光满面,敬香的心情愉悦之下,难免也胃口大开。 买供品省下来的银钱,刚好去香竹街拐角处的烤肉摊子上爽利一回…… 十二文钱一串的价格绝不算便宜,可小媳妇带着胖儿子,老妪带着大孙儿前来上香还愿,儿孙闹着要吃一串烤肉,女人就算再会过日子,也不会不买一串。 再加上一些家境殷实好撸串的年轻人,这里毕竟是西城,有钱人多的是,所以烤肉摊子通常能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烤肉本身的技术不算什么,又不是卖给美食家,只是卖给寻常百姓,还大多是没吃过烤肉的“原始百姓”。 所以刘老实、春婶儿和铁牛三人都能烤,贾芸来了几日后,也能烤。 昨晚贾蔷点头后,刘老实带着铁牛连夜寻人造出了第二个烤架,今日分成两拨,贾芸、铁牛和他的一个新瓜蛋子兄弟一拨,刘老实则带着春婶儿和另一个新瓜蛋子一拨,都有老手有新手,干的不亦乐乎。 那两新瓜蛋子虽然带着伤,可干活确实没说的。 原本这是极好的局面,只可惜,世上事不如人意者,十之八/九…… “这谁的摊子?他奶奶的不开眼,在老子的地盘儿开张,居然敢不知会老子一声!” “铁头,放下刀,别冲动!!” 一众青皮呼呼啦啦的自街北走了过来,当头一个大高个儿骂骂咧咧道。 然而贾芸却率先喝住了一把抄起尖刀的铁头,也就是铁牛的发小兄弟。 长的虽干瘦,脾气却比铁牛火爆何止一万倍。 另一边,刘老实和春婶儿也拦下了另一个名叫柱子的伙计。 他们不是没有脾气,只是知道和气生财。 在码头熬了那么多年,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招惹。 “哟!怎么,小妇养的还想动兵器?来啊!” 一伙儿十六七人,多打赤膊光着膀子,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铁牛身上。 好在铁牛先前被贾蔷再三灌输,哪怕不敢和人动手,脸上也绝不能再露出怯懦害怕的神情,紧张就把脸死死绷起,实在害怕,眼睛不看人就是。 所以这会儿铁牛如牛魔王一样站在贾芸身边,面如罗刹,眼睛低垂着,还是颇有几分震慑感。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那伙儿青皮才没敢靠的太近,七八步外就站定脚。 贾芸因是东主族兄的身份,所以铁头谦让几分,听他的话,没有冲动。 贾芸却是胆大,一人笑迎上前,拱手道:“诸位兄弟,小弟是荣宁街荣国之后,今在这里帮族人看顾一二生意买卖,不知有什么没照应到的地方,还请诸位兄弟指教。” 当头一青皮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稍稍往后侧了侧头,立刻有人上前耳语道:“荣宁街离这十几里,且贾族人海了去了,除了荣宁两府,个别几房,其他的不足为虑。再说,真要是个有跟脚的,谁会在这里抛头露面卖这玩意儿?” 带头之人闻言,以为大有道理,便不再顾忌许多,冷笑道:“谁他娘的和你是兄弟?你倒会扯虎皮拉大旗。别说你只是贾家里上不得台面的,就是荣国府里的正经爷们儿来了,老子也不怕。天王老子也得讲规矩不是?” 贾芸闻言,心中好笑,认定这地痞吹大气,真要是荣国府里的正经公子在此,这会儿地痞头子怕得跪下磕头了。 以贾家在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根脚,弄死这几个青皮地痞不比捏死一只臭虫困难。 只可惜,虽同姓贾,他却连住荣国府里的脚后跟都不如…… 就是从穿戴行头上看,也能看得出来。 不过贾芸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丢点脸面根本不放在心上,好似没听出对方的蔑视一般,笑道:“我虽不是国公府里的正经公子,这荣国子孙的身份却当不得假,八月十五才在国公府上吃的团圆宴……罢了,不说这些,也值不当什么。我只想问问各位大哥,到底是什么规矩?” 当头青皮哼了声,多看了贾芸两眼,正视了些,问道:“你若知道了这规矩,可晓得该怎么办?” 贾芸不卑不亢笑道:“若是合情理的,我们自然不是小气的。若不合情理,我也不能太丢了国公府的颜面。” 那当头青皮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骂道:“你少跟老子扯国公府的虎皮!你真要有这层干系,还能在这卖脸折腾这劳什子玩意儿?我告诉你,这香竹街是我金沙帮的地盘,你没经我们同意,就在我们地盘上捞银子,这就是坏了规矩!告诉他们,咱们金沙帮的规矩是什么?” 当头青皮回头一喝,立刻便有跟随大声道:“在我们金沙帮地盘上做营生,一月要交四成的份子钱,咱们保你平安。要是不交,趁早滚蛋,不然,让你们知道厉害!你们坏了规矩,今天就交!” “铁牛,站在那,别冲动!!” 贾芸猛然回头,冲牛魔王一般站在那的铁牛大声喊道,众人只见铁牛身子一颤,似想挪动庞大的身躯,却终究又站住了。 一群青皮们唬出了一身冷汗,气焰也陡然降低。 贾芸回过头来,轻轻呼出口气,对当头青皮道:“这位大哥,既然是你们的规矩,如今我们知道了。不过这买卖到底不算我的,你也看出来了,我虽姓贾,可在族里算不得什么有台面的人物,我只是帮我一个族弟打下手的,他才是正经东家,只是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抛头露面。所以,到底该怎么办,今晚回去我就去请示他,明日一早,就在这,必有交代。另外,敢问大哥……铁牛,不许冲动,舅舅、舅母,拉住铁牛,让他万万不可冲动!” 贾芸话没说完,又猛然回头,冲铁牛急声喊道。 铁牛心里差点没委屈死,他冲动个锤子粑粑哟,差点没被个龟儿吓死…… 要不是贾蔷几次教他,遇事若不敢出手,就一直绷着脸别看人,他这会儿一定好好辩辩道理。 可落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几乎在爆发的边缘,气息不定。 刘老实和春婶儿都是混了几十年码头的,见惯三教九流,这会儿自然懂得如何配合,连忙一起上前“劝”住了铁牛。 贾芸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问青皮道:“敢问大哥,是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千万别误会,没别的意思,只是若我那族兄弟有了主意,今晚我就去给你送口信儿。” 那青皮大哥先看了眼不远处牛魔王一样的铁牛,暗自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高壮的牲口? 不过在众目睽睽下,他自然不能露怯,冷笑道:“老子叫刘二勇,人称勇爷,就在苦水井太平街金沙帮里住着。你后面那位族弟要是面子够大,直接来金沙帮寻老子便是。” 说罢,又忌惮的看了眼被人死死“拦住”的铁牛,带人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后,贾芸虽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却还是对刘老实、春婶儿等人道:“没事,咱们继续干咱们的,就算天塌下来,回去再想办法!”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争命! “哎哟,蔷哥儿啊,来祸事了呀!蔷哥儿啊,来祸事了呀!” 傍晚回家,春婶儿第一回没有如往日那般快活的喊着赚了多少银子,而是哭丧着声音惊慌不已。 贾蔷正在前庭石榴树下逗外甥小石头顽,听闻此言,先见人是否齐全。 待看到不仅四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带了两人回来,都没甚问题,便微笑道:“舅母莫慌,什么天大的事,都说成祸事了?” 春婶儿当真眼泪都快下来了,一五一十并并添加了些想象中的内容,将今日事大体说了遍。 好在有贾芸在一旁修正着,贾蔷才没理解成这是一个武侠世界,他可没带系统啊…… 贾蔷目光先落在两个生人脸上,见他们都或多或少还带着伤,目光中隐藏不住桀骜和戾气,一见便不是善茬,却也没意外。 能在码头上靠力气讨生活的,铁牛这样的才算个异类。 想了想后,贾蔷轻声问道:“姐夫,这两位大哥就是你的兄弟?” 铁牛忙不迭的点头,然后一手一个脑袋强按在地上道:“蔷哥儿,他们都是好人,心善着呢,俺娘都说他们是好孩子。你看,他们给你磕头了。”说着,抓南瓜一样抓住俩脑袋在地上硬磕。 铁头和柱子闻言,挣了半天干脆也不挣了。 一来根本不可能挣脱,他二人虽好勇斗狠,是打架的好手,可单论力气,别说两个,再多一双都压不住铁牛。 二来,他们如今端着人家的碗筷吃饭,更何况贾蔷也不是骄狂的,还开口称呼他们大哥。 所以,磕个头就磕个头吧…… 狗日的铁牛,抓着他们的脑袋往地上刚,都磕七八个了! 贾蔷见之忙拦道:“好了好了,既然姐夫你信得过他们,我自没甚好说的。” 再磕下去要出人命了…… 铁牛虽傻,却也知道体面二字。 见贾蔷如此给他面子,喜的无可无不可,又抓着俩发小磕了仨头。 等铁头和柱子站起身时,铁头还好,不负其名,只是脑门有些青紫。 柱子却已是眼冒金星,摇摇欲坠了…… 贾蔷暗自观察,见两人虽有埋怨铁牛二逼之意,却没甚怨恨之心,便放下心来,对还在抽泣的春婶儿道:“舅母,你去和表姐忙就是,我担保不会有事。” 春婶儿哪里肯信,不过看着贾蔷那张自信到不容置疑的脸,终究还是决定大事听家里爷们儿的,看向刘老实。 待刘老实也对她点了点头后,便和担忧的刘大妞一起到西面耳房去穿肉串儿去了…… 等她们走后,还在喜庆中的铁牛憨声笑道:“蔷哥儿,真没甚事?” 却不想贾蔷转过头来就变了脸色,还是第一回在人前面色如此凝重,他看着铁牛,道:“没甚事?姐夫,你在码头上混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铁牛都懵了,讷讷问道:“甚……甚道理?” 贾蔷一字一句道:“既入江湖内,便是薄命人!姐夫,咱们现在是在江湖上混饭吃,哪有那么容易赚钱的好事?这座神京城内,这天底下,但凡容易得钱的营生,都是天家和贵人家的,轮不到咱们。咱们想活命,只能去拼!自古而今,本钱的原始积累,就没有不带血腥气的!”这话听的贾芸眼睛一亮。 铁牛却被唬住了,摇头道:“蔷哥儿,俺不懂……” 一旁贾芸叹了口气,道:“铁牛哥,蔷哥儿的意思是,这件事,咱们得拼命。这世上没有东西,不靠争就能落到碗里的。” 铁牛闻言却连连摇头道:“俺不敢,俺娘说了,不准俺动手。” 贾蔷皱眉道:“那你知道,你不敢动手的后果吗?” 铁牛摇头,一旁铁头和柱子对视了眼后,眼中都起了些阴鹜。 混码头多年,他们能活下来,就不缺经验和阅历。 他们可不愿给人当打手和死士…… 就听贾蔷继续道:“如果这次咱们退步,交给他们四成的利,往后他们还会继续盘剥,还会要方子,直到最后将咱们生生挤兑垮了。没了这份营生,又丢了码头上的生计,一家老小怎么活?就算你们可以重新回码头,毕竟神京城不止一座码头,可在码头上赚的那点银子,够给我表姐抓药养身子的?姐夫,表姐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生小石头落下了病根,现在还一直吃着药,若是断了药,她能活下去么?” “舅舅、舅母待你也不差,可他们的年纪大了,我想这些年你也看到过,像他们这样苦熬一辈子的人到了年纪后,都落得什么下场,年轻时拼命干活受罪,年老后百病缠身更受罪,生生受尽折磨而死!你愿意看到这样么?” “姐夫,这世上没什么病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你想让他们因穷困而死?你想让小石头长大以后也和你一样,过这种穷日子,坎坷窘困一生?” 铁牛虽笨,却也明白道理,听着贾蔷的话,他如牛般大口喘息着气,红着眼睛艰难道:“蔷哥儿,可是俺娘……” 贾蔷轻声道:“伯娘临终前不让你出手,是担心你一旦出了手,没人能帮你收尾,遭了官司,你就会坐牢,就会饿死。可现在你有家人,有舅舅舅母当你爹娘,你有妻子有儿子。最重要的是,我也不会让你主动去打谁杀谁,我们只是想要自保,难道你也不敢出手?姐夫,你不用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你出手的。我们不是混帮派饭的,你随便一出重手,谁扛得住?惹下人命官司那还了得?” 听到这里,连刘老实都糊涂了,铁牛纳闷不已,一直没开口的贾芸则奇道:“蔷哥儿,那你的意思是……” 贾蔷微笑道:“很简单,姐夫不主动打人,但要主动防御,不打人,却也不能让人打。你最好能学会以威势压人,今日不就做得很好?” 贾芸笑道:“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借铁牛大哥的虎威了。那会儿,我就怕他突然抬眼,让那群混帐看到他的眼神,那就糟了。” 贾蔷笑道:“眼神还得练,但要有技巧。关键时候,姐夫你就想着我和舅舅、表姐、小石头他们被人打死的场景,眼睛自然就有煞气了。” 柱子怀疑道:“光吓人,能管什么用?” 贾蔷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天下事,终讲究个利弊得失。我们又不是和金沙帮抢地盘争利益,和他们无仇无怨,有姐夫这样的杀神在,他们未必愿意凭白招惹咱们?最重要的是,若他们成器可用,我还可以给他们点甜头。” 铁头急道:“什么甜头?” 贾蔷却未回应,而是问道:“谁知道这金沙帮在何处?” 铁头闷声道:“我知道,金沙帮在西城也算有些名气,是个敢打敢杀的,就在苦水井太平街那片。” 贾蔷点头道:“知道在何处便好,走,咱们且去会会这金沙帮,看他们到底成器不成器。” “现……现在?” 这下连贾芸都吃惊了。 贾蔷心里也是无奈,铁牛这尊威慑门神,只要人家去码头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根底虚实来。 真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不如现在趁着对方不知这边的底细,赶紧上门或威胁或利诱,将事情摆平才是正理。 越迟,付出的代价就越高。 不过面上却不能这样说,贾蔷轻轻弹了弹袖子上的虚灰,轻声道:“区区一个金沙帮,还要等多久?速去速回,不可耽搁你们休息,且明日一早,我还要早起做早课读书呢。姐夫、芸哥儿和两位大哥随我一并前去,舅舅在家看家。姐夫,你若实在不敢来,你就在家待着吧,我不强求。只是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率先一步迈出。 背后,铁牛身子都颤栗起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铁牛!” 忽地一声,从他身后传来,铁牛一个激灵,转过头去,就见刘大妞抱着小石头站在不远处的枣树下。 铁牛红着眼,颤声道了声:“大妞,你……你都听到了?俺……俺……” 刘大妞轻轻点了点头,道:“铁牛,你若实在不敢去,就算了,没甚的,咱们今晚就走。” “去哪里?” 刘大妞微笑道:“回麻刀胡同老宅去,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过不了富裕日子,贫贱也能度日。” “可是,可是你的身子……” 刘大妞摇摇头道:“没事的,这原是我的命。只是我若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小石头。” 铁牛闻言,大口大口的粗喘着气,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不是你的命。俺……俺要你活着,俺要你活着!大妞,俺要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俺去帮蔷哥儿!!!” 说罢,猩红着眼,满面狰狞的一步步重重的追向了贾蔷离开的方向。 背后,刘大妞心如刀绞,泪似雨下。 她不是故意耍心机去激他,那是她丈夫! 可是,她不能眼看着贾蔷一个人去拼命啊,那是她弟弟…… …… ps:感谢老书友寒冰大神的万赏,这是几本书的老书友了,谢谢一路相伴。 感谢书友竟有人叫灵长类、无聊异国、不良生徒、朝阳的躯壳黄昏的心态、贝爷很寂寞、冰影刃、筋柔而握固、哈克教官、忘在家里、友的打赏,大部分也是老面孔,很开心。 另外说一下,书评区这两天有点热闹,大家还是对我有点信心,又不是第一本书的萌新,该怎么写心里还是有数的,会参考书友的建议,但肯定不会为了个别意见去修改大纲的。 最后,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赌 苦水井,太平街。 若说寸土寸金权贵遍地的西城也有贫民窟,那么苦水井一带便是。 这里原住着的是最初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有功士卒,虽伤残但未丢命的那一拨人。 开国之时,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太祖高皇帝念其有功,特意在此处划出一条街来,御笔赐名太平街,寓意天下太平自此街起。 只是一群伤残老卒,就算得了些封赏,娶妻生子后,花不了几年也就花干净了,又如何能安享太平? 太祖皇帝在时还好,时常拨些粮米银钱来接济,待太祖皇帝驾崩,到了世祖皇帝,情分也就淡了下来。 世祖爷有自己的班底勋臣,便是四王八公诸开国勋臣子弟中,也只重用了少数有才干者,譬如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 余者逐渐边缘化,以此收取了兵权。 连开国勋臣尚且如此,太平街这边自然就更不用多提。 百余年下来,苦水井这里便成了整个西城之地最贫贱之所在。 偏此地论起根脚来,又硬的有些扎手。 等闲权贵想来此圈地,还圈不起…… 因为这里的人不仅能和许多王公贵府扯上点瓜葛,便是拿出一二件太祖皇帝御赐之宝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等闲官员都不愿招惹这伙滚刀肉。 可没人好惹又能如何? 只靠经济营生,太平街的丘八后人们赚不到许多钱,城外的地多也被祖宗卖尽了。 所以,白道走不通,只能走黑路,却不知从哪年起,有人在这里立起了金沙帮这块招牌。 靠着悍勇敢斗之气,和祖上的一点根脚,竟让这金沙帮在西城一隅占了不小一块地盘。 凡在其地盘上做生意的门铺摊贩,尤其是赌场、酒馆、茶楼、戏馆,都要给其上一份太平银子。 很不巧,青塔寺附近的香竹街,正是其势力范围内的地盘。 贾蔷并不知有这座庙,所以才坏了人家的规矩,被人打上门来。 如果金沙帮没有狮子大开口,一个月要上三五两银子,他也就认了。 这世间总有黑有白,做买卖,贵在和气生财,几两银子权当行善。 可金沙帮如此大的胃口,贾蔷就没法惯他们这毛病了。 如今他手上一有荣国后人贾芸,二有黑熊怪一般恐怖的铁牛,足够凑一副底牌进行谈判了。 所以与其坐等他们打上门来,不若反客为主,主动上门。 很显然,这番做派,也大大出乎了金沙帮的预料。 当贾蔷带着贾芸、铁牛和铁头、柱子三人来到一座破旧大宅前,贾蔷回头看想铁头,讶然道:“就在这?” 铁头点头道:“就在这。金沙帮虽然横行霸道,搜刮银财,但他们要照应的人口也多。那么多张嘴,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没多少余财料理宅子。” 贾蔷心里又多了层认知,不过便在这时,五人的行踪也被金沙帮门前的帮众发现,实在是铁牛跟个黑熊怪一样,太过醒目。 随着一声“干什么的”喝声传来,一转眼,就从大门里涌出十几个青壮来。 当头一人看到铁牛的身板后,顿时觉得十几个还不保险,又立刻派人去里面求援。 贾蔷一行五人被人包围起来,心里都有些慌,因为他们心中清楚,铁牛就是个样子货。 这会儿绷着脸大口喘着粗气,不是要发作动手,而是因为这龟孙真的害怕…… 贾蔷轻轻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对他微笑了下,任由贾芸先与金沙帮的看门帮众交谈。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动静,轰隆隆的一阵脚步声,先涌出来二十来个打赤膊的青壮,之后四五个穿灰衣短衫的中年男子簇拥着一位穿长褂的头发花白男子出了门,声音有些尖利喝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我金沙帮门前闹事?” 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黑熊精一样的铁牛。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三四,又壮硕如犀牛的大汉,其威慑力不亚于后世的b2轰炸机。 这样一个大汉,如果披坚甲舞大斧,几乎就是无敌的象征。 哪怕没有坚甲和大斧,手里持一铁棍,也足以横扫三条街,由不得金沙帮不重视。 “在下贾蔷,名下有生意在青塔寺那边,今日得知贵帮前去立规矩,故前来瞧瞧,到底该如何定这个规矩。” 贾蔷声音清澈有力,虽面若冠玉,却不似寻常文弱书生气,丹凤眼中,目光锋利明亮,自有一股锐气在。 被一众帮众簇拥的头发花白者,听身边之人耳语数句后,皱眉问道:“你是荣宁街贾家的人?” 贾蔷呵了声,只道:“家祖确是宁国公,不过今日只论江湖事,岂可以家世压人?再者,以金沙帮的根底,论起来与荣宁二公尚有渊源,拼起祖宗来,怕会让祖宗蒙羞。” 那头发花白老者闻言,冷笑了声,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这话说的也没错,拼祖宗算不得什么能为,我们也不惧……”顿了顿又道:“看你年纪虽不大,却是个人物。也罢,我现在就可以做主,放你们这一回,那四成太平银子也不收了。不过,小兄弟你也说了,论起渊源来,咱们还是一家人。那肉串摊子,只你一家做有些可惜了。老夫做主,把香竹街那片划给你,不过你要把那调料方子告诉我,我们金沙帮也想烤些羊肉串来自己尝尝,如何?” 这位倒是更狠,不要四成银子,直接要掘根了。 贾芸几人闻言面色纷纷一变,贾蔷却只淡淡一笑,问道:“不知老丈在贵帮中,是何身份?说话可算话?” 老者哈哈一笑,大声道:“老夫乃金沙帮副帮主钱富,如今帮主病中,小兄弟你说说看,老夫说话作不作数?” 模样张扬恣意,贾蔷一看就觉得有反叛之相。 他摇了摇头道:“副帮主这是欺我年幼?还是以为我好欺负?” 此言一出,气氛便陡然压抑起来。 钱富冷笑道:“就凭一个高大的蠢笨夯货,你以为就有倚仗了?” 贾蔷轻笑了声,道:“这样,我与你打个赌。” 钱富冷笑道:“打什么赌?” 贾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指着铁牛道:“我赌我手下这位兄弟,可以以一人之力,平趟你金沙帮,至少重伤二十人,轻伤三十人,若是发怒失手,当场打死几个也不是不可能。而我大不了不要这香竹街的买卖了,回荣宁后街读书去,你们一样得不到方子。你敢不敢赌?” 钱富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道:“黄毛竖子,你也敢威胁我?你信不信,老夫今晚让你们走不出我金沙帮!” 贾蔷呵呵一笑,声音中充满刻意的挑衅,朗声道:“若如此,你们今晚到底会死伤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一早,京营一定会踏平太平街,扫灭金沙帮!那些想要扩宅子的贵人们早就瞄准这里了,不过一直缺个动手的理由,你要是成全他们,他们感谢你祖宗十八辈!钱富,你要是够胆,现在就放马过来。不然,你也别叫钱富了,叫钱鼠算了。本公子今天倒想瞧瞧,当年四王八公麾下老卒之后,如今还有几分血勇之气,来啊!!” 在他背后,铁牛低吼一声,高壮如黑熊的身子不住晃动着,似要伺机而动!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搏命人 见贾蔷突然以亡命之姿暴走,最出乎意料的,是铁头和柱子二人。 他们是混惯码头的,见多了读书人的德性。 事实上,看到贾蔷每日里躲在二门后读书,却让刘老实一家抛头露面卖力赚钱,他们心里就觉得不得劲了。 不是说觉得没道理,只是认为没人性,不是一路人。 再加上他煽乎铁牛卖命,更让二人生出不可共事之心。 然而此刻,贾蔷的表现一下推翻了先前二人心中偷奸阴险的印象,瞬间激情澎湃起来。 因为一旦大战起来,弱鸡一般的贾蔷根本无法幸免,甚至在第一轮就会被干倒。 可贾蔷根本不惧,反而以极凌厉的亡命之姿,向金沙帮宣战! 这种做派,就太对二人脾性了! 原来,这位东主竟是这样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也都咬紧牙关,准备大干一场。 看着咄咄逼人的贾蔷,还有大喘粗气身子颤栗随时准备雷霆一击的“黑熊怪”,金沙帮副帮主钱富脸色阴沉之极。 若年轻二十岁,他绝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拿下这五人。 黑熊怪再高大,终究也是人,没披甲,也没带兵器。 金沙帮内虽没藏弓弩,可勾枪、战镰、地钉、套索、石灰……各般兵器要什么有什么,还拿不下一个莽汉? 可是人老了,胆气不似当年那样烈了,关键是,就算拿下了这五人,也没甚大好处。 那两个贾家子弟,不管是嫡还是庶,金沙帮都不敢真个要了性命,顶多打一通丢出去。 为此,却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金沙帮,并不富裕哪…… 真要重伤一片,光医药银子就够帮里头疼的。 金沙帮素以义气为重,不可能丢下自己兄弟不管。 不仅不会丢下自己兄弟,连兄弟家人都要一并照看着。 金沙帮的子弟,本就多是太平街各家各户的子弟。 团结是团结,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可是…… 包袱也重。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莫过于此。 正在钱富面色阴鹜,盘算怎么应对当前局势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笑声:“贾兄弟又何必咄咄逼人,作鱼死网破之状?况且,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金沙帮八百帮众,又何惧之有?” 声音未落,从金沙帮门前帮众分开一条道,一身着青色玄衣的年轻男子在两个老年帮众陪同下大步走了出来。 这一出面,就破了贾蔷处心积虑营造出的玉石俱焚之气氛。 贾蔷眼眸微微一眯,道:“贾某人咄咄逼人?这香竹街乃神京都中之土,大燕之地,我的人在上面谋生,被人勒索敲诈,倒成了我咄咄逼人?” 那年轻男子呵了声,拱手道:“贾公子莫恼,说来我与你家也有些干联。上月间,我与那冷面郎君柳湘莲才见过贵家衔玉而生的宝玉公子,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却不知公子与宝玉怎么相称?” 贾蔷闻言,淡淡道:“宝玉便在此又如何?” 年轻男子闻言一怔,皱了皱眉,据他所知,来人名唤贾蔷,分明是贾家艹字辈子弟,当为贾宝玉子侄辈,却不想竟敢当面直呼名讳,这让他自涨辈分的算计落空,也让他纳闷,贾蔷怎敢如此。 不过到底吃江湖饭的,很快就压下心底疑惑,笑道:“不论怎样,都不算外人。” 贾蔷道:“若果真如此,那往后就各自安好罢,如何?” 年轻男子呵呵一笑,摇头道:“且不提此事,上门便是客,贾兄弟可敢入内,饮一杯清茶?” 贾蔷心知此人难缠,却疑惑在红楼中为何没见过此人记载,不知根底,只能见招拆招,对贾芸低声道:“你们在这等我,若我有事,就按方才我所言那般办,不必顾忌我,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贾芸想劝贾蔷别去,却知道此时不能弱了他的气势,便重重点了点头。 看着贾蔷清瘦孤逸的身影进了被数十大汉重重包围的金沙帮内,贾芸心酸之余,红着眼睛喃喃自语道:“蔷哥儿,这就是你说的,‘既入江湖内,便是薄命人’么?原始的本钱积累,果真都要带血腥气。” 今日若不是贾蔷一上来就摆出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气势,敢以死相拼,逼住了金沙帮,事情哪有这般简单? 便是方才,言语交谈中,又蕴着多少刀光剑影? 念及此,贾芸压低声音对铁牛、铁头和柱子道:“蔷哥儿是个有主意有办法的,咱们就听他的。一会儿果真他被人扣住了当人质,咱们可千万别慌,就按他刚才说的办,和他们拼了。铁牛大哥,你一定要知道,如果蔷哥儿被害了,舅舅、舅母还有姐姐和小石头,往后就都没好日子过,他们会死,真的会死!”最后之言,已是低吼而出。 铁牛壮硕的身躯不断颤栗着,一直胆怯的眼睛也渐渐变得猩红起来,缓缓抬起了眼帘,看向了金沙帮的大门方向。 见他这副狰狞模样,一直将大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金沙帮帮众们,无不唬的大吸一口凉气! 这牲口一会儿要果真发飙了,谁顶得住?! …… 金沙帮,聚义堂。 “贾兄弟请坐,还未介绍,在下李进,是金沙帮的少帮主。钱副帮主你已经认识了,这两位则是我帮中长老,张长老和洪长老。” 年轻男子相貌颇为出众,若非如此,怕也难入贾宝玉之眼。 他请贾蔷落座,让人斟茶后一一介绍道。 少帮主李进说罢,对钱富道:“钱叔,我和贾公子都是年轻人,就由我来招待他罢。” 钱富冷哼一声,道:“随你好了。” 他心里憋屈,其实动烤肉摊子的主意,并非来自他,他在金沙帮是旧派人物的代表,认为帮派就该以收太平银子为主,顺便在保保镖局,给人护护路上的平安,这样赚银子才是正道。 若是银子不够,就多打点地盘下来。 至于做买卖,那是帮派该做的事吗? 可是既然贾蔷一伙都打上门了,他也不得不替某个异想天开的小王八蛋兜着。 谁想今日一世英名都差点兜到里面去,怎有不恼火之怨? 李进被这般对待也不见恼,和一旁的两位长老看了看后,同贾蔷微笑道:“贾兄弟,实不相瞒,今日之事,原是我的主意。帮内几百兄弟,算上家人超过两千,我们金沙帮缺银子,需要开源。平常的生意买卖我们做不来,也不敢随意插手别人的行当。你这烤肉摊子,却让我眼前一亮,这才动了心思。只是我没想到,小小一个摊位背后,会有贾兄弟你这样的人物在。” 贾蔷并未因此而感动,他好奇道:“恕我愚昧,据传闻,江湖帮派谋生,难道不是以青楼赌馆为进项?”其实还有绑票勒索,他没好意思说。 李进笑了笑,道:“青楼赌馆?别的帮派或许参与其中,但可以肯定,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的东主。做这等营生,要没有足够硬的根脚,连一日都站不住。其他帮派便是参与其中,也不过是充当做脏活的黑打手,上不得台面。倒是可以做一些半掩门的暗娼,或者地下赌坊。可我金沙帮乃开国忠义之后,祖辈有训,绝不可做这等下作之事。” 贾蔷闻言,没有看李进,而是观察起钱富和另外两位老人的神情,见三人都深以为然的模样,绝不似作假,这等事也无法作伪,也就信了他。 只是…… “今日事又怎么个说法?” 李进苦笑道:“实不相瞒,若换个软和些的,我们就直接强要了他的方子,但也会将香竹街那片儿油水地划给他。我金沙帮虽是江湖人,却也讲些道义。不过既然遇到的是贾兄弟你这般强硬的,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看看,有没有一起发财的机会。贾兄弟,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拿出方子来我们一起来做,你得到的,绝对比现在多十倍!” 说罢,身子朝前倾了倾,锋利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贾蔷,一字一句道:“贾兄弟,我绝非是在威胁你,若没有我金沙帮照应,香竹街那片江湖,并非太平之地。” …… ps:感谢书友区kuai链,的五万赏,这位大佬也是上本书的盟主。感谢书友文明恶棍i、弘农汇通杨氏、3点水晶、夜落幕无息、海中魔神、新上海人、衣冠沐雪、半仙这妖孽、星空一蚂蚁、黑刀如雪、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新的一周,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重用 贾蔷看着李进,对这个相貌不亚于自己的黑道少主,他心里是有几分叹意的。 若非他二世为人,又是理工男出身,逻辑思维冷静,他自觉今日未必是此人对手。 这位李进城府极深,看似坦诚,却极具蛊惑性。 分明是金沙帮觊觎他的秘方,眼下倒像是他们委屈求全,一退再退。 不过也好,真是无能之辈,他还不愿合作。 贾蔷轻笑了声,道:“烤肉贵人是不吃的,至少不会在街边的摊子上吃。但京中富足的百姓极多,销路也就不愁。若是在青楼赌档等处卖,兴许更好卖,尤其是赌坊。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一来人手不足,二来我也不愿过多掺和其中。对于金银钱财,我兴趣不大,够花销嚼用便成。毕竟,我是读书人。” 李进清明的眼眸中明晃晃的挂着“扯鬼”两个字,却不得不笑赞道:“贾兄弟果然不比我等世俗之辈,满眼黄白之物。既然贾兄弟这般想法,那你我两家岂不是更有合作的余地?贾兄弟你一万个放心,我金沙帮绝不会让朋友吃亏,做负义之事。” 贾蔷想了想,道:“看得出李兄的诚意,只是这方子是先父所留,实不好送与李兄。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进本来极为失望,不过听到贾蔷话音有转折,便忙道:“贾兄弟但讲无妨。” 贾蔷微笑道:“目前来说,烤一只羊,除去成本,大概能赚到三两左右银子。我提供最重要的调料,贵帮派负责烧烤,当然,具体的法子我会让人无偿的教给你们。所以,两相加起来,一只羊的利,我要占二两的利。” 李进摇头失笑道:“贾兄弟胃口太大,依你之意,我们做了大部分的活计,贾兄弟只提供佐料,就要占去大半的利,实在是……再者,调料方子不公开,我们又怎知成本到底多少?” 贾蔷想了想,颔首道:“李兄所言极是,那么,就由贵帮连买调料原料的活计一并做了如何?只要贵帮不嫌麻烦。如此,岂不就知道了成本到底多少了?” 李进闻言一怔,显然贾蔷的话又出乎其意料,原料由金沙帮代买,这叫什么招? 他疑惑道:“贾兄弟不肯告知秘方,却将原料是何物相告……这,是什么道理?” 贾蔷笑道:“只是一部分吧,剩余一些不足挂齿的,我会让家里人帮忙买。且只知道原料,不知配方,也配不出好味道的。” 李进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即便如此,贾兄弟要大半的利也太高了。” 贾蔷问道:“那依李兄之意……” 李进笑了笑,伸出五指来,道:“五钱银子的利,贾兄弟什么都不用做,只配个料,就赚五钱的利,我觉得很合适。” 贾蔷轻笑道:“罢了,我非商贾,不愿再锱铢计较。三两银子的利,一家一半……”见李进还想说什么,他平推伸手,道:“李兄,就事论事,愿意和我合作的,绝不止贵帮一家。但贵帮能选择的余地,却并不多。能合作,就合作。合作不得,希望也不伤这份交情。”说罢,站起身来…… …… 待送贾蔷离去归来后,钱富冷眼看着李进,冷哼一声道:“幼稚!我敢打赌,那利钱绝不止三两银子!” 李进耐着心性解释道:“钱叔,我不是傻子,再者,不是已经说定了,配料的原料,也由我们一并买了吗?一旦我们掌握了配方的原料,就能自己尝试着调配。这门营生,实在太适合我们金沙帮了!各家各户的老人妇孺皆可做事,哪怕一只羊咱们只到手一两半银子,就是两千四百文钱,咱们一天要是能卖一百只羊,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二十多万钱!足够整个金沙帮和太平街两千口子半月的开支了,其他地方的进项,就能积攒下来。如此好事,还有什么不满足?” 钱富却高声逼问道:“咱们两千多人一起忙活才赚这么点,那小子只配个料就赚这么多,你还说满足?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连你那病鬼老子也不如!” 李进闻言,仰起头以遮掩眼中的凌厉杀意,他轻轻一叹,道:“钱叔,你若是觉得不满,大可现在带人去追,拼个你死我活,再看看能赚多少银子。” “你……哼!我倒不知道,堂堂金沙帮,竟要变成小摊小贩了!金沙帮若是愿意给人做狗,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就算给人当狗,那小子也配?哼!” 钱富猛一甩袖子,起身大步离去。 待此人离开后,李进缓缓低下头,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张爷爷、洪爷爷,我不想再等下去了。钱叔虽是有功之人,但他太执拗了。他一心认为,帮派就该打打杀杀,却不知道,我爷爷和你们这些老一辈有根脚的人老去后,金沙帮就不适合在这世道里单靠拳头吃饭了。况且,他素不服我爹,更遑论是我?如今他还不知我的根底,可那些隐瞒不了一辈子,若有一日让他发现……那,他必反我。” 两位长老闻言,面色齐齐一变,想说什么,可听完之后,又沉默下来。 李进目光在二老面上扫过,见两位没有像从前那样坚决反对后,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就听洪长老沉声道:“既然小进你也认为老钱是有功之人,那就不要坏了他的性命。废了他们爷俩儿,送去乡下养老种地吧。” 李进闻言虽略有失望,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能将拦他路扯后腿的老厌物先给踢走,往后就好办多了…… …… 青塔寺,五条胡同。 二进宅院内,春婶儿扒着铁头、柱子和铁牛三人不住的问问题。 方才贾蔷带人回来,只说了句事情已经解决,就领着贾芸回了后宅,留下急剧求解的春婶儿和刘大妞在前面追问。 铁头、柱子也不是会说话的,只一个劲说贾蔷这人是个人物,了不得,其余内情,竟一无所知,气得春婶儿只骂人。 后院。 贾蔷看着贾芸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将五两银子的利,说成了三两,如此一来,咱们虽然不再干这个了,但是赚的银子只会更多。” 贾芸急道:“蔷哥儿,你把配方的原料都告诉他们了,他们难道不会自己去配?哪怕配不出十成的味道来,只配成六七成,他们就能自己干。” 贾蔷淡淡一笑道:“我让他们去买的原料,一大半都不是配方里的料。一会儿我把配方写给你,你就明白了,以后这些事,就都由你来接手。他们买来的原料,我会用来试验咱们下一步要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大油水。至于烤肉,他们若果真能配出来配方,那也算他们的本事。配不出来,咱们就一直赚着银子,不亏。且往后,若有东城、南城和北城的人来寻求合作,皆按此例。” 贾芸并未听清楚后面的话,他只听到贾蔷会将配方写给他,并将此事全权交给他来办,脑海里便一直嗡嗡作响…… 交给他? 这样大的事,居然交给他来办! 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小二岁的族弟,贾芸重重点头道:“蔷哥儿,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把这桩事办好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宁王 只五天的功夫,小半个西城的繁华街口之地,便出现了金氏招牌“烤羊肉串”。 尤其是在秦楼楚馆和大大小小的赌坊附近,常常出现的不是一两家,而是一排。 金沙帮少帮主的确有头脑,这些地方的生意,确实是一等一的火爆。 尤其是赌坊,常常彻夜不眠,通宵达旦都有生意。 青塔寺大庙会时,贾蔷舅舅一家累死累活也不过卖了七八只羊,可在一家大赌坊门前,一天一夜能卖出十只羊! 而青楼呢,巫山云雨之后,也难免想撸上几串,补补精力,说不定还能再来一发,所以生意也不差…… 这些销金窟附近的买卖,要比青塔寺附近赶庙会时还好。 不过这种街头生意,难免会惹人眼红…… “乖乖!才五天功夫,金沙帮就和各处的青皮地痞干了十几仗了,很有几处硬茬子,受伤不少,险些出人命了!有的想吃白食不给钱,有的还想讹钱,也不想想金沙帮是好惹的?他家少帮主亲自带人连挑了十几伙人马,过瘾!真是过瘾!” 青塔寺五条胡同贾家院儿里,铁头兴奋说道。 石榴树下,一张石桌子周遭坐满了人。 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起早贪黑的去操劳了,赚的银子却成十倍的增加。 一旁正喂小石头的春婶儿闻言骂道:“什么好下流种子?人家做买卖打生打死,你就高兴成这样?你别忘了,那些买卖里都有咱家一份。” 铁头嘿嘿笑道:“婶儿,我这不就说说嘛。你老人家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和二爷说说,我去给金沙帮出力帮忙。如今整日里在家收拾这些枝啊叶啊的,忒不过瘾。” 春婶儿闻言更恼了,啐骂道:“呸!你个王八玩意儿,你要不乐意安生赚银子就滚蛋,你当老娘的亲外甥儿愿意带你发财是怎么着?要不是我和你娘也相熟,她几番托我照应你,我都懒得管你们这一个二个的夯货。安生日子不过,你想去卖命?” 铁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恼,还乐道:“婶儿,你还别说,我爹虽死的早,可他老人家有句话,我一直都记着。” 春婶儿斜眼看他,道:“什么话?你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闷头,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铁头一笑,脸上的刀疤伤痕都狰狞起来了,差点没把小石头吓哭,他沉声道:“我爹告诉我说,人这一辈子,得金得银不叫走运。我就问他老人家,得金银都不叫走运,那什么才叫走运?他说,人这一辈子,跟对了人,碰到了明白人,那才叫真正走运!嘿!咱的运道来喽!” 柱子也笑,呵呵道:“运河上跟船厮混了这么些年,想让咱哥俩卖命的不是没有,给的银钱也不少,可铁头和我都不干,就因为没遇到明白人。怕把命卖给他们,只能是送死。这一回,是托了铁牛和老实叔还有春婶儿的福,才让咱遇到了大爷,总算遇到了明白人了,跟着大爷这样的人,卖命也值。” 一直傻笑的铁牛这回却点了点头,看着两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认真道:“蔷哥儿是个好人,也聪明,咱们一定要多听他的。” 铁头笑道:“还用你说?大爷对咱可真没说的,知道我娘病着,二话没说就给银子让带去瞧郎中。我才干了几天?这般的好东家,卖命也值。” 春婶儿还是笑骂:“那让你们干些活计,你们一个个唠叨抱怨,这会儿子又说这些话,想哄谁?” 铁头还未说话,见贾蔷和贾芸兄弟二人自垂花门出来,忙住了口,还连连给春婶儿使眼色,求她千万别出卖。 贾蔷、贾芸走过来,却好似已经得知了他们的牢骚,对铁头、柱子道:“如今让你们做的事,是为了日后咱们做更大的买卖用的。那生意做起来,一万个肉串铺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们好好干,从一点一滴做起,以后才能担起大任。” 铁头、柱子闻言,立马站起身,正经领命。 …… 王府街,宁郡王府。 作为当今宗室分量最重的王爷之一,宁王李皙十六岁便出宫开府,初封就是郡王。 这一点,殊为难得。 因为根据大燕祖制,皇子开府初封多为国公,后进六部观政学习。 待熟悉部务后参政,建立功勋沐得皇恩后可晋郡王,之后再建大功方可晋亲王。 而实际上,大燕开国以来,大多数皇子一生也只能止步于郡王,还是靠恩封,而非功封。 凭才干能做到掌部亲王者,屈指可数。 而宁王开府初封便是郡王,那么哪怕是熬上二三十年,靠恩封也能熬到亲王爵。 更何况,对于极得太上皇爷喜爱的宁王李皙而言,虽因其身份特殊,不好在六部观政,却也安排在内务府做总管大臣,颇有功勋。 再加上他的出身,论起来竟是天家元出嫡孙,比今上的名位还要正…… 所以任谁都以为,李皙只要安稳做他的王爷,就必能享一世荣华富贵,无人愿意轻易招惹,便是隆安帝亦不成…… 宁王府,偏殿。 殿内四角摆放着八座青铜蟒龙冰鉴,一股股白雾自龙首喷出,使得殿内清凉爽快。 一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着明黄锦褂,坐在主座上,双手捧着好大一瓷杯,轻轻啜饮着杯子里的酸梅冰汤,眉眼处竟是自在色。 下座右首位,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也捧着一个小号的瓷盏,眉开眼笑的用勺子将盏中冰块舀出,用力嚼着。 明黄绣龙锦褂的年轻男子自然便是宁王李皙,他见冯紫英嚼的欢快,“咯吱咯吱”的不停,一点体面也不讲,就笑骂道:“你也是堂堂神武将军府的公子,怎吃个冰都能吃成这样?” 冯紫英用力咽下口中碎冰后,“嘿”的笑了声,道:“王爷这就是不知民间疾苦了,我父亲虽是二品神武将军,却没甚聚财之能,家里全靠那点田庄进项,除却一大家子嚼用和人情往来,一年还能有几两银子富余?如今京城都中,这冰块尺五见方的,一块就得五两银子啊!啧,所以也就在王爷你老人家这里能吃个痛快,若在家里这般用,我老子非捶我不可。” 宁王闻言哈哈一笑,又摇头道:“说起来也有趣,这都中一座座王公贵邸,除却少数几家家底厚实的,其他多是空架子。前儿本王还听说,保龄侯府的一品侯夫人居然在家带着女眷做女红,以减少采买花费,千古也难闻哪。” 冯紫英呵呵笑道:“他家其实是个例外,别家再怎样也没那样的。主要是谁也没想到,本是开国功臣的史家,第二代非但没降袭,还能再挣出个忠靖侯来。不过世祖皇帝封元平功臣时,国库亏空太多,太祖时已经大封过一回功臣,掏空了国库,所以元平功臣难免寒酸了些,一个国公一年也不过是添个千把两银子的进项,刚够维持住国公府的体面。保龄侯府原先倒是富贵,老保龄侯太史令公攒下了不小的家业,可分给忠靖侯府一大半,也就没许多了。史家那两个侯府至今还为此不怎么和气,闹出不少笑话来。外面人如何能想到,勋贵之家都到了这样地步。唉……”说话间,目光不时打量宁王。 宁王李皙一边啜饮酸梅冰汤,一边听着这些不算秘闻的秘闻,道:“也怨不得天家,别说臣子家里,就是宫里内库中,也没多少银子了。去岁甘露殿那边失火,至今也没修缮过来,还不是因为缺银子?不过,功臣家窘迫成这个样子,也实在不大合适,毕竟,都是功勋之后。” 言至此,心思百转间,宁王又忽然问道:“朝宗,上回你和我说遇到一个有趣的人,是宁国府那边的,如今怎样了?” 冯紫英闻言,将手中青花白玉盏放在一边嵌青玉雕夔龙纹几上,抿了抿嘴,正色道:“王爷,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人!”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恩绝 “哦?他竟有此手腕?今年果真才十六?若果真如你所言,他的能为,都不逊色于你了。” 宁王李皙听冯紫英说了两炷香功夫后,面上颇有些讶然之色,问道。 冯紫英摇头道:“原先就认识,不过差着辈分,没怎么正经接触过。但听说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只知赏花顽柳,没甚长处。直到他突然从宁府逃出来,自甘贫苦,又在贾家义学上一鸣惊人后,我听闻后才起了兴趣,见他一面。这一见,顿时觉察出不俗来。 不过最初也只觉得此人日后能成气候,不是凡类,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展露头角。 王爷,贾蔷敢带人当夜直闯金沙帮,可见其勇,趁着铁牛未被金沙帮了解根底可以为恃,足见其谋! 有勇有谋,其实还不算什么。臣以为,其最难得之处,在于他将那烤肉摊子分给金沙帮,可见其懂得取舍和进退! 如今他掌控着秘方配料,却躲于暗处,收益的比例却是五五开,甚至还不止…… 其实以臣来看,凭他的手段和才智,就算不分利给金沙帮,也足以做大这桩生意。 可他分了,分了之后,不仅日入斗金,还将大半风险转移到金沙帮身上。 如此观之,此人之能,臣不及万一!” 宁王李皙缓缓咂摸着口中的一块冰鱼儿,神情凝肃,过了许久,直到口中冰鱼儿化尽,酸梅味淡去后,方轻声道:“朝宗,你以为,孤该怎么做?” 冯紫英神情一缓,笑道:“既然发现了如此可用之人,自然尽力招揽之。此人还有聚财之能,若能为王爷所用,势必使王爷如虎添翼。” 宁王闻言却笑着摇头道:“孤怕没那么简单,此人对富贵名利看的并不甚重,有傲气,不然不会舍了宁国府。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割舍那烤肉之利,还懂得藏拙……这样的人,怎会轻易为孤所用?再者,孤王如今行动处都被人盯着,靠的太近,说不得反而害了他……这样,还是由你出手。朝宗你的能为孤王深知,再莫谈什么难及万一。那贾蔷纵才华绝世,你冯朝宗也不会弱于他半分。所以,尽力为之就好。未必就要他立刻起什么忠心,可多施恩于他,让他多欠咱们几分人情,总有要他还的时候。孤王的人情,可是没那么好欠的!!” …… 锦什街,锦香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半醉的薛蟠搂着妓子云儿都快当场洞房了,贾宝玉一边拉他骂,一边没奈何的摇头。 眼见薛蟠闹的不像话,冯紫英拉他问道:“文龙,近来蔷哥儿的烤肉遍布西城,可见他的确有经济之能。先前你说要赠他门铺使,我还约了几个朋友,在等着他开张后去给他捧场,怎地这大半月过去了,一直没甚动静。对了,文龙你给他那门铺到底在哪,我怎一直没见过?” 本来还想仗醉耍浑的薛蟠闻言,瞬间清醒过来,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嘛……” 贾宝玉连忙给冯紫英使了个眼色,可奇怪平日里总能善解人意的冯紫英,今日却根本看不到贾宝玉的眼色,只是追着薛蟠逼问。 薛蟠什么脾气? 呆霸王一个,被逼急了,便热着脸撂开了道:“我给他个锤子啊我给,没给成,行了吧?” 冯紫英皱眉道:“说好的事,怎没帮成呢?老薛,此事是你的不是了,你若不方便拿不出手,就该早点知会一声才是,我来办啊。我什么时候在朋友跟前失过信?” 这话更刺激的薛蟠不要不要的,一张大脸红的和猴屁股一样,一拍桌子道:“今儿要不是你,我就骂娘了!我薛家还拿不出一个门面来?人家蔷哥儿又不是不给租钱!” 冯紫英纳闷:“那是为了什么?” 薛蟠气骂道:“还不是东府那位老不要脸的……”骂出口才回头对贾宝玉道:“原我不想骂他,可这口气我闷在心里好多天了。他不牵连到我也就罢了,如今让我在老冯、琪官还有云儿面前丢了脸,我就不能忍了。” 贾宝玉无奈一叹,只是摇头不言语。 薛蟠就趁着酒劲,将贾珍如何往贾蔷身上泼脏水的事说了遍,最后咬牙恼道:“按说这种忘八混帐事多了是,可偏偏撞我头上,让我没了义气,实在可恼,可恨哇!” 说罢,悄悄瞄了冯紫英一眼,怕他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来,让他下不来台面。 幸好,冯紫英不负他平日及时雨之名,适可而止,还善解人意的笑道:“文龙不必骂了,你也不易,这般年纪早早就要支撑门户,我理解你的苦衷。” 薛蟠闻言,大生知己之意,方才在心里骂出狗脑子的过程也一笔勾销,却仍不肯落面儿,嘴硬道:“笑话,我有什么苦衷?我不过是一直没寻到蔷哥儿,门铺早准备好了,现成儿的!” 冯紫英闻言,展颜一笑道:“巧了,我知道蔷哥儿住在哪儿。” 薛蟠:“……” …… 入夜,宁国府。 东路院小正房内,一对原本艳羡世间的夫妻,此刻却比陌生人更冰冷的面对着。 一个是风流俊俏的贵公子,一个则是艳绝人间的绝色美妇。 起因是,自宗祠起火后,安生了十余日的贾珍,终于忍不住,又要了回冰糖莲子羹…… 这一碗冰糖莲子羹,足足吃了两个时辰。 尽管秦氏回来后再三发誓,什么都未发生,贾珍只是在画像,可贾蓉如何肯信? 看着秦氏那张百媚千娇的脸,贾蓉心里如同有毒蛇在噬咬,有烈火在灼烧,痛彻心扉。 秦氏美眸点点滴滴都是哀求和绝望,声音如泣如诉道:“大爷,我虽出身不显,却也是读书人家长大的小姐,岂有不知礼义廉耻者?你何不肯信我贞洁?” 贾蓉闻言,冰冷猜疑的目光丝毫不为之改变,死死的盯着秦氏,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才知道,读书人家长大的小姐,可以和公公深夜独处两个时辰,可以肩并肩而立,可以,相互喂食!” “我没有!” 秦氏哀绝泣道。 见贾蓉目光如刀的看着她,秦氏娇躯颤栗,心如死灰,颤声道:“夫君,难道,你真想逼死我吗?” 贾蓉脸上骤然狰狞,猛然贴进秦氏,低声嘶吼道:“是你们想逼死我!!” 秦氏受惊往后连退数步,最终却被逼的靠在墙角动弹不得。 她感受着贾蓉粗喘的气息不住的喷打在她脸上,酒臭味让她隐隐作呕,而后她听到了贾蓉轻轻的,犹如魔鬼般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如果,如果你真愿意让我相信,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的话,那么,你每次去给他送莲子羹,就将这个,加在羹里。” 看着举在她眼前的那个小纸包,秦氏差点唬的魂飞魄散,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道:“夫君,你……你……你……” 贾蓉压低声音厉喝道:“你想什么呢?这只是让男人清心寡欲不能举的药,和那些虎狼之药正好相反!真要是剧毒之药,你以为他若暴毙了,会没有刑部仵作来验查?我还不想给你们赔命!你若连此都不想做,还如何让我信你的清白?” 若是从前,他绝无今日之勇,面对贾珍淫威,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但看到贾蔷所作所为后,心中终还是聚起勇气…… 秦氏闻言,几乎停顿的呼吸渐渐又顺,喃喃道:“果真……果真不是,剧毒么?”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会馆 “秋老虎横行,怎劳几位贵人移步至此?” 读了一早上的书,贾蔷中午还未吃饭,就听刘大妞前来唤他,说先前那几位贵友寻上门来了。 贾蔷迎至门前,便见冯紫英、薛蟠、贾宝玉和蒋玉涵四人携礼而至。 遗憾,这次都没用车拉大礼来…… 将四人迎至后院,走在抄手游廊上,薛蟠看着这院子,大咧咧笑道:“倒比先前那破烂地儿强的多。” 冯紫英则笑道:“如今烤肉的营生遍布西城,蔷哥儿你住在这里已经算是节俭的了。” 贾蔷微笑道:“冯大哥说笑了,如今烤肉生意都转给了金沙帮,我只赚些配料钱罢了……里面请。” 一行人穿过竹帘,甫一进门,四人便纷纷神情一震。 冯紫英抚掌笑道:“了不得了,还说只赚些配料钱,这冰鉴都用上了,我们将军府都舍不得用!” 贾宝玉和琪官蒋玉涵只是笑,薛蟠则嗷嗷叫道:“快将西瓜好酒冰镇了拿来,这鬼天儿真是热死人!烤肉也上二十串,哎哟,今儿我不走要住这儿了!” 冯紫英好笑道:“你家也缺冰?” 薛蟠一脸无奈道:“我妈不让用,说我内里虚,仔细着凉伤寒了。” 看着螃蟹一样张牙舞爪的薛蟠竟然被说内虚,众人大笑。 贾蔷招呼四人落座后,没一会儿,刘大妞便送上了冰镇西瓜和凉茶。 贾宝玉和蒋玉涵客气了番,薛蟠和冯紫英则自在的多,拿起便吃。 一通饕餮后,众人总算喘了口气。 薛蟠没甚形象的靠在椅背上,呻/吟了声:“舒坦!” 蒋玉涵好奇问贾蔷道:“蔷二爷,过了一夏,如今京里各大府上的冰都不多了。冰室里尺五的冰一块五两银子都买不着,你这里可以敞开了用?” 贾蔷还未开口,冯紫英就笑道:“上回不是说了嘛,蔷哥儿自己会用古方儿制冰。” 蒋玉涵闻言,掩口轻笑道:“若如此,岂非手握一座金山?” 贾蔷摇头道:“每次只能得小许自用,难以大量制得贩售。” 关键是,现在往外卖冰块,实在不值当。 以他现在的地位,保不住这个聚宝盆…… 顿了顿,贾蔷岔开话题笑问道:“今日怎聚在一起了?” 薛蟠抢答道:“先前不是说租给你一门铺助你做烤肉营生么?怎没动静了,也不见你上门来拿契书?” 贾蔷微笑道:“这营生让我转给金沙帮去做了,只在后面收些例钱,够用便好。” 若非知道贾蔷能有多大的收益,谁人能不为他轻慢黄白之物的清姿而激赞? 冯紫英似笑非笑自不必说,不知内情的贾宝玉瞬间又变了主意,觉得贾蔷到底非凡俗之辈,还是可以亲近的…… 蒋玉涵一双桃花眼也只是盯着贾蔷看,唯有薛蟠,懊恼的一拍大腿,道:“哪有把财神往外推的道理?” 贾蔷笑道:“薛大哥向来不似寻常商道人物,重义轻利,颇为豪爽,怎今日拜起财神来了?” 薛蟠“嗨”了声,摇头苦叹道:“蔷哥儿啊,你哪里知道哥哥我的苦?像我这样视金银如屎尿几吧的伟男子,如今也得支撑祖业哪!” 听他说的粗俗,宝玉、琪官都连叫“该死”,冯紫英却笑道:“文龙既有此心,何不与蔷哥儿合作?”又对贾蔷道:“论起来,文龙比金沙帮还是要更靠谱些。且金沙帮只在街头巷尾赌坊青楼门口贩卖,寻常世家子弟谁去吃他家的?若是你们一起做一个酒楼,必然日进斗金。” 薛蟠倒也仗义,乐呵呵道:“前儿你不也说要出个门铺?那干脆一起搞得了!你人面儿广,不愁买卖不兴!” 贾宝玉笑道:“分明是人家蔷哥儿的东西,你们倒安排上了。” 却听贾蔷摆手道:“冯大哥说的对,与金沙帮合作,不若与你们合作。不过,咱们若是合作,就不必只为银钱了,太俗套,也让其他世家子弟看轻了去。” 蒋玉涵笑道:“开店不为银钱,那为什么?” 贾蔷微笑道:“能交一些志同道合谈得来的好友就好。”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四人的注意。 冯紫英眼睛一亮,问道:“蔷哥儿,你详细说说,该怎么办才好?” 贾蔷笑道:“此题非我所想,因瞧见外省各地商贾在都中多设有会馆,不仅方便他们在京中跑动门路,三年一次的科举会试时,还能帮助乡杍子弟。我便想,若能建一处会馆,不对外开,只对持有会馆对牌的会人开放。持卡会人非是掏金银便可入会,必要为咱们几人邀请方能入,最好,都有一技之长。譬如能识古董,能文善武,有陶朱之能,亦或是如琪官这般,有大家之才者方可。” 琪官蒋玉涵闻言激动道:“连我也算有才之人?” 贾蔷轻声笑道:“你的才能,满神京城谁人不知?戏曲之才亦是才,才能又岂有高低贵贱之分?” 冯紫英脸上多了些正色,看着贾蔷问道:“蔷哥儿是想结社?” 贾蔷忙摆手笑道:“我结什么社?一来我不会出面,也出不得面。二来,说到底会馆也只是一个吃酒撸串儿放松消遣的地儿,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没带头大哥,也没上下之分,只求能结交些不轻狂的有趣之人就好。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这会馆不过是聚集一些能谈得来的朋友,在忙完正事之余,来此吃喝顽乐,高乐轻快一番而已。” 冯紫英闻言,方放下心来。 贾宝玉听闻这番言论却是第一高兴的,拍手笑道:“若如此,我先举一人,保管你们都喜欢。” 冯紫英笑道:“宝玉举荐哪个高人?” 贾宝玉笑道:“柳湘莲,此人如何?”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冷面郎君啊。” 蒋玉涵也点头笑道:“冷郎君是个极好的,若非他只好串戏,并不真做梨园行当,名气未必逊色于我。” 冯紫英道:“那我也举荐两人入会,陈也俊和卫若兰,如何?” 贾宝玉和蒋玉涵又齐齐点头,赞道:“俱王孙公子,一表人才。” 薛蟠不乐意了,大声道:“你们一个举荐一人,不行,我也要举荐一个!” 众人连忙让他点名,薛蟠眼珠子急的转溜,也知道平日里浑闹的人不像话,说出来只是丢人,让人误以为他没个像样的朋友,想的脑门见汗,他忽然一拍手道:“有了,我舅舅家的王义,如何?” 此言一出,冯紫英和贾宝玉对视了眼后,打了个哈哈,一起道:“换一个,换一个。” 贾蔷也是似笑非笑,王义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王家家主王子腾的长子,他这一辈王家共有七个嫡出的男丁,分别以忠孝仁义礼智信取名。 忠孝仁三个大的在金陵,王义为王子腾长子,是都中王家这一辈的长孙,王子腾如今大权在握,王义难免傲气冲天。 不是个好相与的…… 听闻王义都被否了,薛蟠立刻急了,道:“此人莫非是废物?不入你们的眼。” 冯紫英忙劝道:“王义自然不是废物,只是……你和他能顽到一起去?” 薛蟠闻言一滞,干笑了两声,道:“我说的其实不是王义,是史齐。史齐总行吧?他可没王义那大尾巴狼那么惹人厌。” 冯紫英苦笑道:“史齐虽是史家子弟,可忠靖侯说起来算是元平功臣,顽的不是一个圈子,他们惯只在军中折腾。” 薛蟠闻言恼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干脆我举荐那丰乐楼的花解语,成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莫说其他三人侧目惊疑,连贾蔷都好奇问道:“薛大哥认得丰乐楼的花解语?” 在前身的记忆中,贾蔷便得知此女,为都中四万妓子之首。 非名动天下的风流名士,非金榜题名三鼎甲之身,非郡王世子亲王嫡子和宰相爱子,寻常王孙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端的有宋时李师师之名! 能见她者,薛蟠,显然不在其中…… 贾史薛王四大家族的确势力不小,但毕竟已难及往昔。 薛蟠能介绍花解语入还未建起的会馆? 开什么顽笑? 可是看着一鸣惊人后得意的快要飞上天的薛蟠,其模样,又不似作伪…… …… ps:果然郁闷坏了,漏发一章,啊啊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织网 “快说快说!” “果真能见花解语?” “真的假的?薛兄你莫吹大气!” 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薛蟠既得意又恼火,终忍不住道:“吹大气?我如此诚实良善之人,何时吹过大气?” 冯紫英笑道:“没道理啊,我上回能见解语姑娘一遭,还是托贵人之福,远远见了一遭,根本没机会言语。” 贾宝玉则畅想道:“据说解语姑娘色艺双绝,已超过无数古今名妓。我若能与解语姑娘相识,得闻其声,得观其面,纵即刻就死,死了化成灰,也值了。” 贾蔷侧眼看了这小子一眼,虽然当下人都早熟,可见一个将将才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发下这等毒誓,他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薛蟠被追问的急,终于说出缘由来:“说来还是因蔷哥儿之故,那日里得知你被珍大哥还有我姨丈他们污蔑,逐出贾家,连老宅都收了,我心里大恨,气不得抄起门闩去跟他们理论。可你们也知道,我老薛家如今就我一个,全靠亲戚帮衬才能支立门户,若是恶了他们,唉……” 贾蔷忙劝道:“朋友相交论心不论行,薛大哥有此心,便比黄金还赤,何须如此自责?” 又对面露惭愧之色的贾宝玉道:“此皆贾珍以谎言诓骗令尊,非令尊污蔑于我。” 听他口中的称呼,贾宝玉就知道贾蔷彻底死了再回贾家的心,一时间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竟痴了去…… 等摆平二人后,薛蟠继续道:“我心里着实窝火不痛快,便带了几个随从出城,原想看看能不能寻几个良家……咳咳,想看看景儿散散心。谁知带路的是个眼瞎心黑的贼王八,竟带错了路,引得他祖宗去了坟场,这个蠢笨下流胚子,我……” 眼见薛蟠越说越气,冯不定就能引出一场奇遇呢。” 薛蟠一听高兴了,大声道:“呔!朝宗你真聪明,竟猜着了。我一见居然走岔了道,去了死人窝儿里,先把那废物点心狠抽了几鞭子,就要往回走,你们猜怎么着?” 贾宝玉笑道:“莫非遇到花解语了?” 薛蟠一拍大腿,气笑道:“想得美!第二个带路的长随,又他娘的走岔道了!” “噗!” 蒋玉涵正喝凉茶,闻此言一下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出,伏在几边很笑。 其他人也被这转折给闪了腰,连贾宝玉也一并大笑起来。 薛蟠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那地儿原有些邪性,一片林子起的密密麻麻,林子里面的道又乱七八糟,难怪我们走岔。” 冯紫英笑道:“那片我也知道,是有高人布下的……好好的大道你们不走,非要图快走小道,你们不迷路谁迷路?” 一般的大户人家,都设有家庙,家庙后便是宗族坟地。 只有寻常百姓人死后,才会埋在乱坟场内。 薛蟠闻言,非但不反驳,反而得意道:“这就是命数,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虽走岔了道,却遇到了天大的好事。原来走岔道的不止我老薛,还有那大美人花解语!花解语姑娘出身贫寒,她老子娘就埋在坟场里,恰巧那日是她娘的忌日,因不愿惊动外人,所以只带了随身丫头和几个随从,赶着车就来了。不想先是出城后碰到了无赖子,不知他娘的怎地就看到了她丫头的脸,一路追了上来,三个随从留下阻拦,一个赶车带花解语和她丫头先逃了出去,结果逃进那片林子里,找不到出路了。” 冯紫英闻言,大为惊奇:“文龙,你见了那花解语,没动凡心?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啊!” 薛蟠在江南为了抢丫头打死人的事,他们谁不知? 薛蟠却晦气道:“没的提这事作甚,你以为当初那事我就凭白过去了?我妈天天唠叨不说,我姨丈,我舅舅,哪一个没教训过我?要不是因为这,说不得我薛家这会儿就在王家呢,也得亏没去……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总之,得闻她是花解语,我就恭恭敬敬的护着她去祭拜了她娘,又送她回城。这……说救命之恩不为过吧?也就是咱老薛人性好,不然换成你朝宗,保准让人以身相许!” 贾宝玉笑问道:“那你是怎么让人报答的?” 薛蟠瞪眼道:“我是施恩图报的人吗?不过嘛……”话音一转,又得意道:“解语姑娘自己觉得大恩深重,就认了我当大哥!还说我每月都可去丰乐楼见她,你们等着,等下回我去见她,必请她入会!” 贾蔷闻言心里感慨不已,果真一个蝴蝶的翅膀,就能引起海啸般的改变。 若没有他出现,薛蟠也就没这个造化了…… 莫要小瞧一个花魁,更不要小瞧一个天下第一花魁背后的力量。 贾蔷笑道:“那就这样,有机会你提一提就是,不强求。若让人家觉得你挟恩图报,反倒不美。至于这会馆选址何处……” 冯紫英笑道:“就由我去寻地儿吧,既然只是自己人高乐之处,倒未必一定在贵所。我心里大概有数,明儿去寻一遭。不过,要办这会馆,花费嚼用终究少不了的。” 贾蔷笑道:“既然此议由我所起,那就由我出个大头吧。我出五百两,占五成。” 冯紫英笑道:“看来蔷哥儿近来果然发财了!我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出个一百两,占一成。” 贾宝玉和蒋玉涵笑道:“我们也一人一百两罢,略表心意。” 薛蟠大手一挥,豪气道:“那剩下四百两我包圆了!” 众人:“……” 笑罢,冯紫英等人一起告辞。 等贾蔷送别友人归来,便回至书房静思。 与金沙帮之交往,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 难道再遇到一个金沙帮,他还得再亲身上阵,以命相搏? 单打独斗,终究难成大器! 况且,他的敌人可不只是区区金沙帮这样的江湖帮派而已。 还有极有威胁力的宁国府! 他若不抓尽一切机会扩充人脉,寻找路数强大己身,那么早晚要遭大难。 所以,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想着如何打开局面。 故而今日冯紫英一开口,他就抓住了机会,将会馆的概念推出。 说来是他有些功利了,一旦此会馆建起,一定程度上来说,冯紫英、薛蟠、贾宝玉和蒋玉涵的人脉和背景,就是他大有机会可借用的人脉和背景。 冯紫英,神秘豪爽的神武将军府的公子,交游广阔,人脉可谓四方八达。 蒋玉涵,至今贾蔷都不知,他背后到底站着的是北静王府还是忠顺王府,但必不简单就是。 至于薛蟠和贾宝玉,同样有不可小觑的背景在。 薛家有财,更有江南商路的渠道,不能小觑。 至于贾宝玉,也不全无一用,至少他能够影响到贾母和王夫人,对贾蔷而言,未来或有大用。 若能将这些人勾连成利益共同体,下次再有金沙帮之流相逼,他又何惧之有? 若是会馆大兴,会员众多,他以利益多多勾连权贵,强大己身,他未必扛不住一座宁国府! 当然,此谋对冯紫英等人也有好处。 因为纵然贾蔷再三强调,会馆只是一个志同道合能谈得来的好友聚会畅聊之场所。 但等会员制推行后,一定会引起诸多权贵子弟的注意。 再加上会馆内会不断有推陈出新的玩意儿出现,引人注目,会员引荐新会员,根本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成一张大网。 冯紫英四人身在其中,又岂能没益处? 其他人不说,就冯紫英这般好交游之人,会不喜欢这张大网? 唯一亏欠的,或许就只有对糙男人有厌烦之感的贾宝玉。 因为他多半不会和这张大网上的大部分人来往。 但即使如此,未来他也会分润到一笔数目不菲的分红。 当然,贾宝玉的作用,其实还在未来。 待元春封妃之后,这位贵妃亲弟,也可当上几年的招牌…… …… ps:感谢书友我劝你善良啊、和蔼的祖父、胡某人要上天、白羽苏芳、假装怕冷、黑刀如雪、筋柔而握固等书友的打赏。 本来一直求推荐和打赏,想冲一把历史新书榜,昨天没求是因为受打击了。因为一些书为了上签约榜,现在不刷点击推荐,开始刷打赏了,周一凌晨就刷一千个打赏,直接登顶榜首,这哪干得过,氪金玩家惹不起,算了,就是觉得郁闷,每次开书总能遇到这种氪金高手。只有祝福他们上架后能收回本钱……(惨笑) 最后,求推荐,推荐票是免费滴,滴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长随(加更!) 日落西山,炎气散尽。 到底时已入秋,秋老虎的尾声也将尽。 贾蔷与舅舅老实一家和铁头、柱子两个伙计一道在前院用晚饭。 虽然不用再去出摊卖烤肉,但每日里的配料活计,都要这些人全部出动。 当然,除却给金沙帮配烤肉调料外,贾蔷在中间夹了许多私货。 金沙帮买来的原料,原本就有一多半不是用来调配烤肉调料的…… “表姐,明天我要,午饭不必给我准备了。” 吃罢饭菜,贾蔷放下碗筷后,对刘大妞说道。 刘大妞应下后,又问道:“蔷儿,你一个人去?” 贾蔷轻笑道:“自是一个人去。” 刘大妞道:“我瞧今日来寻你的那些贵人们,一个个身边都跟着长随。蔷儿,你是不是也带两人?” 贾蔷呵呵笑道:“不必了,我付不起月钱。我和他们身份不同,暂时还不需要。” 此话刚说罢,铁头、柱子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齐齐张口道:“大爷且慢,此言差矣!” “噗!” 春婶儿一口汤面没咽下,给喷了出来,怒骂道:“你们两个睁眼瞎的下流种子,装你娘什么读书人?差点没噎死老娘!” 铁头和柱子二人不愧和铁牛一般长大的把兄弟,任春婶儿啐骂无动于衷,却都直勾勾的看着贾蔷。 铁头口才好柱子许多,便由他开口,支着一张干瘦狰狞的黑脸,赔笑道:“大爷,咱虽没读过甚书,可却也看过不少大戏。那戏里都说了,君子不站墙根儿里,危险哪!大爷说自己不贵重,我觉得不对。只看如今有多少人指着大爷您吃饭,就知道您到底贵重不贵重了。不提金沙帮那伙子,就说舅舅、舅母,还有铁牛他一家三口,要是没大爷您帮衬着,这会儿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有一事,之前我和柱子决定这辈子都不说出去,如今却没甚了。当初铁牛为了给嫂子和小石头买药,没少问我们借钱,虽然不多,每次都只是几百钱,加起来统共也没十两碎银子,可要是没这些,嫂子和小石头怕也扛不到大爷您出现,是不是? 所以,您这一身担待大了,贵重着呢!” 柱子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爹娘没得早,可铁头他娘还活着,也是托了大爷的福,才过上几天好日子的。” 贾蔷摆手,制止了二人继续往下说,他道:“铁头哥,柱子哥,你们的心思我明白了,只是……首先,我不是菩萨心肠,担不起太多人,之所以帮你们,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是我姐夫的兄弟,虽没甚血缘亲情,但我看你们比血脉手足还亲。我舅舅、舅母待你们也和自家骨肉无异。若非这些,你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知道你们是闯荡惯了的,不大适应做安分的活计赚钱养家,想当我的长随。可我不能答应你们,因为眼下我虽清闲,然而往后日子长了,必定要奔波,甚至还会遇到许多危险……” 铁头和柱子一听急了,连道:“咱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贾蔷摆手笑道:“你们莫要以为我是在故意激你们,因为没必要,我说的都是实在话。以你们和我舅舅一家的关系,我更愿意看到你们踏踏实实的多赚上些银子,然后娶妻生子,安稳的生活。我帮不了普罗大众,但身边的人,能帮的总还愿意帮上一把,也算是相遇一场的缘分。至于身边长随,若果真需要,我花些银子,再去寻几人就是。” 此言刘老实一家都觉得有理,铁头却急了,拉着柱子跪下,大声道:“我和柱子虽和大爷认识时候不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大爷就是我们值得以生死相托付的贵人! 大爷的好意我们明白,若是不知道,岂不成了畜生?只是求大爷知道,我和柱子在码头上厮混十来年,并非纯做苦力,多是上船为商家押船护航,这么些年来,哪年不与水匪恶霸?甚至是和盘剥水道的官家都检动动刀见过血。我兄弟二人做安分营生的本领一般,却着实都练了一身保人护航的本领。若只留在家里做些繁琐活计,心里也实在不痛快。所以求大爷信我兄弟一回,让我们给大爷当个长随吧!” 说罢,两人一起磕起头来。 贾蔷见之微微皱眉,便在此时,在家中甚少说话的刘老实忽然道:“蔷哥儿,既然铁头、柱子有这份心,你就留他们在身边做个长随吧。贾家东府那畜生未必会消停,你一个人在外面逛,我也不能放心。你留家里的时候,他们再回来帮我们做事便是。” 贾蔷闻言,目光打量了铁头和柱子两人好一会儿后,方微微颔首。 …… “大爷,您怎么买这么些书啊?” “大爷,您还不让咱跟着,要没咱跟着,这些书你哪里抱得动诶?” 宣武门内,西单牌楼,过了小石桥便是一条翰文街,这一整条街,贩卖的都是文房四宝和各式文集。 铁头和柱子二人每人怀抱好高一摞书,一边小心翼翼的走,一边乐呵呵的“埋怨”。 原先在宁国府时,贾蓉为长,称为小蓉大爷,贾蔷年次,则被称为蔷二爷。 如今贾蔷脱离宁府,单立门户,纵因家有舅长,不便称为老爷,也当改称为蔷大爷。 贾蔷呵呵道:“若无你二人跟着,我自会请个帮闲,寻一架大车,帮我送回家去。” 京城繁华,自有百业兴。 大街上多有如后世“棒棒”一般的挑夫,以帮人挑货为生。 又有各样的大小车,或人力牵拉,或牛马牵拉,可载人,亦可载货,十分便宜。 贾蔷本劝二人也寻一大车来拉书,只是二人非要执拗他们可出力,这会儿一人抱着好高一摞书,看人都费劲。 贾蔷笑道:“还是去叫一架大车来吧,省钱不是这样的省法。况且街上人多,指不定出来两个浑人,你们这般抱书,又如何护我周全?” 原本坚持不雇佣大车,想显摆他们存在感的铁头闻言,连忙道:“到底是大爷想的周全,我们都是石头猪脑。” 骂完自己,就赶紧在路边叫了架车,和车夫谈好价钱后,将书放在了马车上,报了地址,让车夫先送回家。 铁头和柱子二人陪着贾蔷又逛了半晌,到了午时,见贾蔷在一处名唤醉仙楼的酒楼前停下,又转向入门,二人抬头看了眼酒楼华贵的大门,不由都有些胆怯。 他们都没想过,这辈子能进这样的酒楼里吃饭。 “干什么呢?还不进来?” 贾蔷回头见二人没跟上,便纳闷问道。 铁头和柱子这才干巴巴的笑了笑,一起入内,却仍是轻手轻脚,举止拘谨。 然后就听到贾蔷竟与掌柜的要了间最贵的顶楼包厢,不算吃喝,只包厢费就要十两银子,二人都惊呆了。 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一户寻常百姓四口之家,半年的生活嚼用也不过如此。 二人懵懵然的随贾蔷并掌柜的一并上了三楼“兰”字包房,看到包房墙壁上挂着许多字画书帖,摆放着各式名贵古董家俬,桌几椅凳贵妃椅皆是上等檀木,雕花雅致,房间内幽香扑鼻。 待临窗边设一黄花梨大几案,上摆满了纸墨笔砚。 透过窗几,可观望大半个繁华的西单大街。 包房内还有两个如花美玉的婢女侍立,准备为客人服务斟茶倒酒。 当然,这些都需要款爷们随手打赏的,花销也不会低…… 铁头和柱子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黑脸发红,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搁了…… 然而贾蔷大致看了圈后,面色却依旧淡淡。 论这种唬人的东西,前世夜总会做的更炉火纯青。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当今天下的顶级酒楼,到底是什么样的格局。 点了几个菜后,两个美色婢女先端来茶水漱口,铁头和柱子大红着黑脸,接过茶盅后就一起仰头干了。 贾蔷因前身在宁国府过惯了富贵日子,因此知道规矩。 他就着茶漱口罢,见铁头和柱子恨不得钻桌子底下的模样,轻声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水本来就是茶水,难道喝不得?这有些讲究,也只是讲究,并非王法。” 说完,对两个忍笑的婢女道:“你们先下去罢,我们自己来就是,不大习惯有人伺候。” 两个婢女一直都在或明或暗的瞄着俊俏的不像话的贾蔷,听闻他这般说,虽失望,却还是退了下去。 能在顶层包厢吃饭的人,她们自忖惹不起。 等她们下去后,铁头和柱子齐齐长松了口气,差点瘫在椅子上。 两个不是省油的灯,青楼窑店没少逛,但何曾见过如此阵势? 贾蔷没管他二人,自顾看起这座顶级酒楼的格局来…… …… ps:第二个累积盟主加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隔墙有耳 等婢女退下后,贾蔷指使铁头、柱子二人道:“把临窗几上的笔墨纸砚收了,咱们到窗边去吃。” 铁头、柱子闻言都惊呆了,他们虽然平日里总瞧不上穷酸秀才,可对读书这件事还是敬仰的。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二人也听说过“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话。 而他们近距离认识一位读书人,也就是贾蔷的表现,更让他们对真正的读书人打心底里敬畏。 却没想到,贾蔷竟会让他们把几案上的文墨都收了,端饭菜上去吃饭…… 见二夯货犹豫,贾蔷笑骂道:“你们也不看看,这几上的笔是新笔,墨更是没开锋过的新墨台,不过都是些摆设,装样子用的,你们怕甚?” 这样一说,两人才总算踏实了,铁柱一边动手一边憨笑道:“不敢瞒大爷,自从跟了大爷,见到了大爷的手段,我们心下就打定主意,好好卖命,咱这辈子是读不成书了,可以后有了崽儿,砸锅卖铁都要让他们去读书。” 柱子也是边笑边点头,道:“以后大爷要是有了小大爷,我儿子还能当个书童伴当。只可惜大爷不收咱们当奴才……” 贾蔷摆手道:“先前说过的事就不必再提,我以真心待你们,你们便以实意帮我做事,两相真诚就好。我若收你们为奴,以契书相胁,非仁义之道。” 他也不信收奴才这一套,红楼梦里,贾家对奴才之优待,几乎达到了极致。 但凡主子有一分,奴才必有一半。 贾家堂堂国公府的家底能起一个大观园,贾家奴才赖家居然也能起一个园子,规模甚至达到了大观园的一半。 这种奴才还叫奴才么,祖宗也差不多了吧。 所以贾蔷不信这一套,府里真要雇佣用人,也不收签死契的那种奴才。 说话间,铁头和柱子将几案收拾利落,三人从饭桌坐到了几案边,正好临窗可观景。 看着人烟繁华的西单大街,贾蔷神情有些恍惚,多希望一眨眼,再能回到那个熟悉的西单…… 许是看出了贾蔷的落寞,铁头和柱子对视一眼后,铁头笑道:“大爷,平日里见你放得下身份能和我们一起吃饭,那些面汤面片儿家常饭,你都吃的下去。没想到,今儿居然舍得在这样贵的地方吃饭,让我和柱子也跟着沾光。” 贾蔷闻言回了回神,微笑道:“在家吃有在家吃的道理,在这里吃有在这里吃的道理,于我来说,没甚分别。” 柱子挠头道:“怪道铁牛一直说大爷是贵人,问他为啥他也说不出个啥,今儿我也信了,大爷就是贵人。” 贾蔷好笑道:“就因为在这吃了顿饭,就成贵人了?” 柱子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大爷觉得,在这吃和在家吃没分别。” 贾蔷笑了笑,铁头道:“当然没分别,大爷那么会赚银子。也真是奇了怪了,我和铁牛、柱子,在码头上干了十来年,拼死拼活,流了不知多少血和汗,到头来几乎甚也没落着,除了一身伤。跟着大爷也没多少时日,怎就觉得这么有奔头呢?” 贾蔷淡淡道:“不是跟着我有奔头,是咱们运气好,生在了这盛世之时。” 铁头闻言差点没一口痰吐出窗外,以示不屑,他难忍讥笑,语气不忿道:“大爷快莫说这劳什子盛世,哪有盛世让人穷苦成这样的?” 柱子也点头,道:“我觉得也是,日子太苦,哪里算得上盛世?” 贾蔷笑道:“盛世不是天下大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样就怎样。盛世是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争之苦,只要你们愿意劳动,就能吃上饭,穿上衣,不会冻饿而死,不会随时丢了性命。至于能不能吃的好,穿的好,这就要看大家自己的能为了。” 铁头和柱子还是摇头,道:“大爷别蒙咱,咱虽不念书,可爱看戏。戏上都说了,那盛唐富宋,百姓才真正过的痛快。干一天活,能轻松养活一家人还有富余,咱们,还是太苦了。” 贾蔷沉默稍许,道:“那是你们不知道大燕开国有多难,有多苦。” 铁头忙道:“饭菜还没来,大爷给咱讲讲,开开眼界呗!” 说着,赶紧给贾蔷斟茶倒水。 贾蔷啜饮了口茶水后,轻声道:“刚知道这段历史时,也让我开了眼界……宋之后,虽中原故土尽失,可华夏衣冠仍未灭绝,于海外立足,而后数百年间,始终不断与蒙元战争,为了光复我汉家江山、祖宗故土,我们的先祖们抛却多少头颅,洒下多少热血?这十万里江山锦绣如画,却是先祖们以热血浸透!蒙元、后金饮马长江时,汉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连猪狗畜生都不如。相比于那个时候,现在又怎能不算是盛世呢?” 铁头和柱子顿了顿后,铁头道:“咱太祖高皇帝和世祖爷爷自然都是好样的,是天神下凡来救咱们的。太祖高皇帝率四王八公三十二侯,打下了大燕的江山。世祖皇帝又领着元平功臣,把死灰复燃的骚鞑子们一直打到了天边,再不敢犯边。这些咱听戏都听过,可是后来的天子,就是太上皇,真不咋样。要不是他,也不至于如今贪官污吏遍地都是,喝民血抽民髓,苦的咱们都快没活路了。” 此言一出,与“竹”字间一墙之隔的“梅”字间,同样是临窗而坐,静静吃茶看景的一位面色苍迈清隽的老人,虽脸色未变,抬起的茶盏,却再难入口。 他身边侍立的一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和一年轻男子齐齐目露震怒之色,就要发作,却见老人轻轻摆了摆手。 这时,隔壁包间又有声音自窗边传来…… “这就是你们鲁莽无知之处了,却不知,在我心里,太祖、世祖皇帝纵有开天辟地之功,然而太上皇,也是一位真正有继往开来再续华夏乾坤之大功的圣君。纵然有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相比其大功,那些过错,连瑕疵都算不上。” “大爷,你这话……咱可就听不懂了。莫非太上皇,比太祖、世祖皇帝还强?” 铁头和柱子是真的不解贾蔷之意。 贾蔷摇头道:“不是说比太祖、世祖功劳强,至少在我心里,太上皇之功,不逊于开国二祖。高祖、世祖之功就不需我多言了,可你们想过没有,太祖、世祖两位不世帝王,先后举百万雄兵,横扫宇内,确实是武功盖世,纵秦皇汉武难及。但谁又知道,这些武功要花费多少银子?战事开启,大炮一响,就要黄金万两。太祖尚可从蒙元、后金的‘遗产’里缴获些资用,可到了世祖爷,却连鞑子都是精穷的,若非如此,元平功臣也不至于都是一群穷鬼。连国公、世侯都精穷,更何况草民百姓? 你们知道那些年冻死饿死过多少百姓?天下有多少蟊贼草寇? 太上皇继位时,整个大燕朝其实已经到了风雨飘摇危若累卵之际,稍有不测,便有倾覆之忧。 太上皇之难,你们谁又曾想过?” 喝了口茶水后,贾蔷继续感叹道:“你们常说,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你们知道难,太上皇难道就不知道难?你们只为了自己活,最多再加上奉养老子娘,可太上皇当时要管三千万黎庶百姓的吃饭穿衣。吃不饱穿不暖,百姓成了流民,那是要死无数人的。可这些都不是骑在战马上拼命就能办到的事,更需要莫大的智慧和勇毅!我每每思之,都为太上皇当初之艰难感到震惊和同情,也为之后其经天纬地之才感到钦佩!” “再看看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不过区区三十年间,寰宇天地为之革新,大燕建章立制,十八省流转畅通,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对,现在确实贪官不少,可你们还听说过哪里有十人以上规模的百姓冻饿而死吗?你们这些年日子虽然过的很苦,但至少已经能活下去了,是不是?” 见铁头、柱子二人仍有不服之色,贾蔷微笑劝道:“你们不懂,没有关系。但你们要懂得感恩,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少点埋怨和牢骚,牢骚太盛防肠断。太上皇之伟,你们不懂,不在乎,都没关系,但你们能好好活下去时,别再怨他就是,他不易啊。 另外,只凭他还活着时,就传位于当今皇帝,国之权柄尽付天子之手,就让万古多少帝王难及! 以此功绩,待到太上皇万岁之后,敬一道‘圣祖’为庙都不为过…… 罢了,这些话说了你们也不懂。只要记得,感君深恩即可。” 贾蔷说这些话,一来是因为在了解大燕历史后,确实也敬佩大燕三代帝王之伟业。 二来嘛,却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 此处生地,万一隔墙有耳,说好听的,总比瞎愤青乱喷安稳。 前世拿着键盘瞎喷顶多被封号禁言,如今瞎喷,却有可能掉脑袋的。 他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的是隔墙有耳…… …… ps:感谢书友雲下风琴的万赏!感谢嗨hao258、污琐事士、非正常人类研究所主任、z等书友的打赏! 最后,看书的书友麻烦您轻抬贵手,投一下推荐票,若是心情不错,能打赏一点,那我就祝福你们长的比我帅一点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奇遇 “梅”字包厢内,老人已经离开了窗边,回到了内间。 此刻,酒楼掌柜的正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结巴道:“贵……贵人,小的哪敢说……说谎,‘兰’字号包厢的客人,小的当真……小的当真头一回见。不过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虽……虽说长的俊俏些,可是……可是瞧衣着并非显贵。只是……” “只是什么?” 老人淡淡问道。 掌柜的额头上紧张的冷汗都下来了,虽不知老人具体身份,可随行侍从拿出的宫禁腰牌却是货真价实的。 掌柜的能认出,也是因为东家亲自招待过宫里皇子,他有幸见过一回。 听闻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之言,掌柜的答道:“只是那小郎君气度着实是好,他的随从进来后,都为小店的布局所惊,拘谨约束,那小郎却视若无睹,处之寻常。好似小店的布局寻常的很……不,应该是,奢华与否,都不在其眼中。好气魄!” 老人身侧的年轻人好笑道:“要不是祖父头一回来这坐坐,你必是不认得的,就凭你如此夸赞一人,必是心怀算计。” 年轻人身旁的高大无须男子也笑了笑,却没出声。 年轻人躬身问老人,道:“祖父,可要请这位明白人过来坐坐?” 老人闻言哑然一笑,想了想后,微微颔首道:“那就请他过来坐坐,说会儿话吧。” …… “?” 贾蔷莫名的看着掌柜的和傲然立于前的高大无须中年男子。 铁头和柱子却有些激动,毫不犹豫的站在贾蔷前面,满脸防备。 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掌柜的吞咽了口唾沫,连忙赔笑解释道:“当真是贵人请公子去隔壁坐坐,就说说话。” 贾蔷自不可能就这样过去,万一又是贾珍之流怎办? 他自知今世这相貌实在出众,就像屋外吹过的凉风一般,清新脱俗…… 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念及此,贾蔷拱手歉意道:“抱歉,在下尚有其他事,就不久留了。劳烦掌柜的算一下饭钱,我要会账。” 那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却是“柔声”笑道:“这位小郎君莫急,我家主子见你颇有见识,才想和你聊聊,莫要害怕才是。” 贾蔷其实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此人,到此刻他开口,终于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阉人! 居然是宫中太监!! 再加上他所说之言,赞方才自己颇有见识……贾蔷心里开始隐隐有些后怕,背后出了些冷汗。 显然,适才在窗边之言,不知怎地传到了隔壁贵人耳中。 幸亏他前世就改掉了用键盘治国的毛病,否则怕是要引来大祸。 念及此,贾蔷站起身,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 “小子贾蔷,见过长者。” “梅”字包厢内,贾蔷揖礼拜下。 曲着右臂斜倚在黑漆描金靠背椅上的老者自贾蔷进门便细细观察他的举动,一世阅人无数的老者,自信还是能看透一个少年郎的。 而贾蔷之一举一动,之神情眼神,落在老者眼中,都算是出众的。 不过,御宇一生,他见过的良才美玉绝世之姿本就多如过江之鲫,就眼前来说,贾蔷的表现,只能算是不错。 “平身吧。” 老人声音淡然说道,目光却看向了窗外方向,道:“适才,朕……正好我也在窗边坐着看景色,听到了你那番高论。贾蔷,如今世人都说,这天下大半贪官,都是太上皇留下的。也是太上皇时期,才有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怎么到了你这里,太上皇反倒成了功劳盖高祖、世祖皇帝的圣君了?莫不是,故作谄媚之言?” 贾蔷闻言,顿了顿后清声道:“清了太上皇圣明之处。至于谄媚之言……且不说此番话会不会传至太上皇耳中,纵然有幸传至其耳中,那又能如何?太上皇已经荣养于九重深宫中,小子又非官场中人,纵然小子只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老人家也不会让我做宰相。” 老人闻言呵呵笑出声来,转过脸来看向贾蔷,俯视道:“你还想做宰相?” 贾蔷摇头道:“小子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礼绝百官。” 老人闻言哼了声,沉默稍许,又淡淡问道:“你还未说,如今遍天下的贪官该怎么算,该不该算在太上皇的头上?” 贾蔷点头道:“当然要算在太上皇头上,毕竟当今天子登基尚不满五年。” 此言一出,老人身边的年轻人面色骤然一沉,中年面白男子也瞪起眼来。 老人却露出一抹笑意,问道:“既然贪官遍地,太上皇又谈何圣君?” 贾蔷摇头道:“这只能说明,太上皇是仁君。当今军机宰辅之臣,大都是辅佐太上皇多年的老臣。他们烂了,太上皇怕是连心都碎了。可是,他们毕竟都是一路追随太上皇筚路蓝缕、斩荆披棘走到今日的老臣,于国朝,他们有功。于太上皇而言,他们更是有情义在。太上皇实不忍杀功臣,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小子妄自揣测,这怕也是太上皇早早传位于当今天子的原因吧……” “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白身草民,也敢妄自揣摩圣心?” 老人身旁的年轻人着实无法忍受贾蔷的无法无天,开口呵斥道。 中年无须男子也目露骇然之色,悚然而惊,额头见汗的死死盯着贾蔷。 不明白这个少年,到底是聪明似鬼,还是糊涂透顶! 哪有这般愚蠢的!! 老人的面色却依旧平静,他双眸端详着贾蔷,好一会儿方道:“你的聪慧,你的胆气,还有你的心计和城府,在少年人间,皆属上上之选。天下神童美玉虽多,及得上你的,却未必有多少。只是吾很好奇,你心中既然对吾之身份有所猜测,甚至有所定论,又为何说出如此犯忌之言?” 揣摩圣意,揣摩上心,从来都是帝王最厌恶的事。 若是将帝王心术都揣摩透了,那岂不是可以左右帝王,操持上意如木偶? 这是明摆着绝了进朝堂之路! “长者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小子不敢有隐匿之心,卖弄心术小道。小子今日能得遇贵人,是先前绝未想到之事,亦当是小子今生最大的造化。之所以敢言本不该言之大言,确实有想以此取悦于长者之心,以诉私事。” 老人呵了声,追问道:“不惜搭上一生之前程,也要谋以私事,却不知是何等私事,如此重要?” 贾蔷轻轻呼了口气后,抬起眼帘,明眸望向老者,道:“小子本为宁国正派玄孙……” 说着,将其身世并贾珍所为,毫无遮掩的悉数相告。 最后道:“小子不恋富贵荣华,也不惧逐出贾族,但是,却不愿背负‘忤逆不孝’这等十恶不赦之大罪,令双亲在天之灵蒙羞。今日小子斗胆妄言,不惜自毁一世前程为代价,恳请长者相助。” 说罢,贾蔷伏地叩首。 老者未言,稍许,身侧年轻人提醒道:“你既有此罪在身,本也无甚前程可言,又谈何付出什么代价?” 贾蔷抬起头来,看着年轻人道:“此言差矣,我为大燕子民,若果真有罪在身,那自不必多言。如今却是因人污蔑而得罪果,贼子可言此为罪,贵人却言不得。否则,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这年轻人却也是个有捷才者,笑道:“是非对错皆出自你口,总不能你说清白就清白,说无罪就无罪吧?” 贾蔷点头正色道:“此言有理,但求一公正查证的机会。贾珍在贾家一手遮天,却又如何真能遮得住浩浩上天?” 老人又开口问道:“若今日未得遇我,汝又当如何?” 贾蔷顿了顿,缓缓道:“宁国族长贾珍,还有荣国府贾赦,皆骄奢滛逸恣意妄为且志大才疏之辈,小子冷眼旁观,以为其虽看似势大,实则必难长久。若今日未得遇贵人,小子当眼观他,眼观他楼塌了。待其落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时,再讨回公道。” 老人闻言,观看贾蔷片刻后,哼了声,道:“朕当你有九九八十一般能为,原来终究不过是个庸辈。若你能果断起杀心,朕还高看你一眼。” 贾蔷闻言,再度叩首,却是苦笑道:“草民岂敢有此狂悖之心?效仿不得上皇当年冲龄践祚,便诛逆王,斩权妖。” 老人自然便是大燕第三代帝王,景初皇帝,亦是禅位已过五年的大燕太上皇李贽是也。 太上皇眼眸微眯,看着这个意外出现却知其不易的小小草民,道:“贾蔷,便是朕在位时,亦常有敢谏之臣,说朕花费靡多,性喜奢华。你说说看,朕到底是不是一个性喜奢华的昏庸之君?要说出个所以然来,说的好,朕赐你一个公正又如何?” 这位太上皇,怕不是将此次相会当成了洗白大会了吧…… …… ps:有书友说,希望调整更新时间,早饭一更、午饭一更,正好下饭,所以就把发布时间调整到早上七点和中午十一点。上架之后,第三更在下午五点。 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大家别忘了投票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惊雷! 听闻太上皇之言,贾蔷未有丝毫犹豫,立刻回道:“太上皇,此等谏臣之心或许是忠正的,然其不通经济之道,所谏之言,实在不可理喻,贻笑大方。” 太上皇闻言自然不会满意,连他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说服天下人,因此哼了声道:“朕读史书,千年王朝,哪一朝不是亡于君王奢靡昏聩?怎么到你这里,还出了个经济之道来?”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 贾蔷却正色道:“上皇,草民虽年不高,但也读过些史书,草民记得景初八年起,银钱兑比是一两比一千钱。可是到了景初二十八年,银钱兑比就变成了一两比一千五百钱,成了银贵钱贱的局面。寻常百姓的生活生产买卖,是用不到银子的,用的都是铜钱,唯有纳税入官之时,才会用到银子。所以每到纳税入官之际,百姓要将手中的铜钱,兑成了银子才能纳税。 然钱银比越高,百姓自然就越吃亏。大户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要藏好银子,在纳税季提高钱银兑比,然后将手里的银子兑给百姓就能大赚一笔。 再用铜钱去购买百姓手中的粮米,以大宗货物入官仓,又可兑出银子来,凭白又可赚一倍的利。 可为什么钱银兑比会越来越高?虽然丁口在涨,可朝廷也在年年挖银山,按理说不至于失衡至此…… 草民以为,便是因为那些大户和富户们赚了银子后不去花,反而将银子都烧成银冬瓜挖坑埋起。 不管他们是因为勤俭也好,还是因为别有用心,总之,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如此,岂不就造成银贵钱贱的局面? 若富户们都像上皇那样,将银子花出去,而不是烧成冬瓜埋在土里,那么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就不会减少,就不会造成银贵钱贱的现象,百姓就不会吃如此大亏! 所以说,朝廷根本不该抑制太上皇花银子,还要鼓励富人们多学太上皇,多花银子,才是利国利民之道! 那些言官们不通此道,只知勤俭是好的,却不知对朝廷来说,富户们多花银子,才是真正的好事。 让那些富户们不断的积蓄银子埋在地下,对国朝而言,没任何好处!” 此言说罢,太上皇身边的年轻人,还有那名阉宦,都睁大了些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少年敢在他们跟前生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偏生,他说的似乎还真的有几分门道…… 前所未闻之言呐。 唯有太上皇,似乎这一辈子经历过的事太大,听过的惊世之言也太多,早已过了因言动容的心境。 他一双平静的眸眼细细的观察着贾蔷,看的贾蔷后背发凉…… 良久之后,他才哼了声,道:“你这小小人儿,年纪不大,看似良善纯真,可心里却奸猾似鬼。你果真不愿进朝堂做官?” 贾蔷摇头道:“上皇面前,岂敢自作聪明虚言欺君?草民虽为白身,却天生牛心古怪,除却天地君亲师外,不愿与上官下跪磕头,因此,从无入仕之心。” 这个说法,又出乎了太上皇与其他二人的预料。 只是,一心钻营的人太上皇不会喜欢,可有才能之人,却不肯为天家卖命,他也不会喜欢。 太上皇挑起眉尖,看着贾蔷讥讽道:“你倒是有白衣傲王侯之心……”本想做个什么决定,不过犹豫了下,抬头思量了稍许后,又问道:“朕却是好奇,你不愿跪人,可你连一个贾珍都扛不住。那日后再有权贵欺负到你头上,你又该如何自处?” 贾蔷闻言,犹豫了下,还是道:“上皇,草民虽无入仕之意,却有考取功名之心。另外,草民也有些许陶朱之能,可与人共享利益,结识些权贵。不求仗势欺人,只要莫让人轻易欺负了去就好。草民以为,如今到底太平盛世,等闲也不会有人随意欺负草民吧?” 太上皇听闻此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贾蔷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摇头道:“聪慧的确是拔尖儿的聪慧,只是到底少了阅历,不知人心险恶。不过,朕喜欢你。因为你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在朕跟前卖弄,你说了实话。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做到……” 说着,站起身来,在身旁年轻人和中年阉宦的护从下,缓缓往外行去,不过在路过贾蔷时,顿住了脚步,俯视着他道:“贾蔷,你很好。好好去做你的事吧,只是莫要失了这份忠孝之心。”说罢,出了“梅”字间。 留下贾蔷独在原地,默默感觉后背因冷汗而带来的丝丝凉意。 古人除却所知之物难及后世之人外,论心机,论智谋,论眼力和识人之明,哪一点逊色后人? 方才贾蔷连一句自作聪明的谎言都不敢说…… 难怪古往今来多少人杰,都会留下“伴君如伴虎”之言。 只是不知,先前太上皇答允之事,到底算不算数? 还有,最后太上皇身边的年轻人,目光怜悯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又为哪般? …… 皇城,大明宫。 刚过完万寿节的隆安帝,正在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殿内批改奏折。 只是没批改两本,面容有些清瘦的隆安帝就放下了朱砂御笔,眉头紧紧皱起,凝重的眸光不乏担忧的望向殿外。 殿外仙楼佛堂内,有一座无量寿宝塔。 秋风吹拂,铜铃作响,回荡在殿内,恍若梵音阵阵。 隆安帝为太上皇第三子,非嫡非长,潜邸时,论声势远不及其他几位亲王高。 为人低调,务实。 在百官中,素有埋头苦干的贤王之名。 又因其从不结党,也不勾连大臣,尤其是对任何军机大臣都保持一定距离,所以让许多人都以为,廉亲王毫无问鼎之野心,将来必会成为一世贤王,和大宝无缘。 却不想,太上皇在御极三十年时,偏偏就将大位传给了廉亲王李哲,便是今上隆安帝。 隆安帝登基后,一如潜邸时低调务实,事事请示太上皇,尤其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 直到一年后,太上皇实不耐烦,传旨天下,今后非动摇国本之军国大事,天子自可决之,不必事事禀奏。天子无事,亦不必每日前往九华宫问安。 然而隆安帝依旧日日晨昏定省,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冰雪天气,从无间断,每日必往九华宫请安太上皇和皇太后。 朝堂之上,一应军机谋国大臣始终不变动,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然而景初大臣却无比安稳的始终矗立不倒。 直到三年后,才渐渐发生了些变化。 有两位辅政军机实在熬不住了,眼花耳聋,难以支撑,这才致仕退去。 隆安帝也是赐以了厚恩重礼,风光致仕。 到了第四年,河西之地一场天灾,却让一群吃相实在难看的大臣暴露出来。 趁蝗灾兼并土地不说,倒卖救灾物资不说,堂堂国之大臣,朝廷命官,居然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倒卖人口,下作之极…… 这一次,隆安帝再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传旨三司,施以极刑处置了一批,人头滚滚。 天下皆惊! 到了第五年,也就是今年,隆安帝更是展开雄伟气魄,以雷霆之势,一口气黜免了三位六部掌部尚书,六位侍郎,甚至连一位军机阁臣都隐隐不稳,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景初三十年,如今朝廷上的所有重臣皆为景初旧臣,枝叶缠蔓,瓜葛极深。 隆安五年大案,真要牵连下去,幸免者寥寥无几。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出一个令许多景初旧臣激动的消息来: “五年未出九华深宫的太上皇,今日居然出宫了!” 可是这个消息,对隆安帝而言,却如同惊雷!! …… ps:感谢书友逸馫、嗨h、就看看zz、文明恶棍i、楠愉等书友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朕喜欢你 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殿内。 隆安帝的脸色阴沉的有些可怕,太上皇出宫,已经出乎他所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太上皇身边所带之人,并非哪位皇子,而是宁王李皙! 李皙,是已故义忠亲王之子。 而义忠亲王,就是当年几乎钦定的太子! 景初朝三十年间,前二十五年,每逢太上皇出京,监国者必是元后所出的义忠亲王。 若非义忠亲王后来突然行为狂悖无礼被废,圈禁之后又突然暴毙,如今养心殿内坐着的,未知是何人。 然而义忠亲王虽被废,可其嫡长子李皙却未受影响,依旧极受太上皇宠爱。 隆安元年隆安帝登基时,就直接册封了李皙为郡王。 在儒教大行天下之际,世人眼中,李皙的地位,甚至比隆安帝还正统。 也因这一点,许多大臣都同情、认可宁王。 原本对宁王就心有忌惮的隆安帝,得闻太上皇居然带他出游神京,岂能不生惊惧之心? 纵然他将山西一省的贪官杀了个七七八八,又连废三大尚书,六位侍郎,可如今满朝重臣依旧皆为景初旧臣。 尤其是镇守神京的京营,十二团营的核心重将皆元平功臣一系。 而元平功臣在景初三十年间,早已被太上皇调理的“乖巧懂事”如臂使指,就算隆安帝提拔了个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也根本无法掌控京营。 这个时候,若是太上皇愿行废立之事,不过一道旨意的事情罢…… “陛下,何须担忧?废太子尚且是动摇国本之大事,更何况是陛下?而且,太上皇久居九华宫,不过问朝政已五年,由此可见,上皇确有退位荣养之心。今日或事出有因,却不必惊忧。” 开口之人,并非是哪位朝廷重臣,亦非哪位宗室王公,而是一衣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头梳望仙髻的绝美妇人。 而天下命妇中,除太后及皇后外,皆禁用牡丹、鸾鸟纹样。 此妇人看起来年不过三十出头,美艳绝伦,自不可能是皇太后,其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此人正是当今正宫皇后,尹川秀。 世人只知尹皇后之美貌,却少有人知其聪慧。 许多不可与外人相商之事,尤其是在登基之后,宫中除却隆安帝,罕见外男。 所以很多事,隆安帝也愿意与聪明绝顶的尹后商议。 至于后宫乱政之忧…… 尹后身居九重深宫中,除却正旦朔望之日,一年见不到两回外臣,又怎能乱政? 听闻尹后之言,隆安帝并未轻松多少,沉声道:“事出有因?还有什么事能惊动老皇父?” 尹后微笑上前,为隆安帝金杯内续了茶水,而后道:“适才臣妾就亲自去了九华宫,探望太上皇和皇太后,未见得太上皇,因为太上皇回来后就歇息了。却是陪太后她老人家闲话了会儿家常,得知今日是宁郡王进宫同太上皇说了起子话后,太上皇才动了微服出宫逛逛的心思。” “李皙!” 隆安帝眼中的恼火之色大炙,不过尹皇后却又笑道:“他或许存了扯太上皇大旗的心思,只可惜,今日却被意外之人坏了布局。” 隆安帝想起密折上所记之事,微微眯了眯细眼,道:“皇后所说的意外之人,就是贾家那个小子?他在醉仙楼梅字间内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却不知到底谈了甚事。”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着大红坐蟒龙衣的内侍大太监进来,走路竟像猫儿一般,没有丝毫声音。 进殿内跪地道:“万岁爷,查清楚了。那贾蔷本是宁国正派玄孙,自幼父母早亡,由宁国府世袭三品将军贾珍收进府里抚养。七月二十三,因故自宁府中逃出,回到老宅。本纨绔子弟,惯会赏花顽柳,却一朝洗心革面,勤于学业。不过仅仅十天后,宁国府贾珍就以宗祠起火祖宗震怒为由,联合荣国府贾赦、贾政,一同宣布贾蔷忤逆不孝,逐出贾家,收回贾家房宅。贾蔷与其舅舅刘老实一家便搬往了青塔寺附近吝房而居,同时,根据古方,发明了一种叫烤羊肉串儿的吃食,在坊间极受喜爱,生意颇兴,不过旬日,进银近半百。后为金沙帮所觊觎……” 大太监一路将贾蔷穿越来这段时日所发生之事,几乎事无巨细通通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今日买书后,在醉仙楼奇遇太上皇。 待他说罢,隆安帝第一个问题是:“因故逃出宁府,忤逆不孝?到底怎么回事?” 大太监闻言,却是先尴尬的看了眼皇后,隆安帝喝道:“还不快说?皇后与朕一体,何须防她?” 大太监苦笑道:“不是防皇后娘娘,奴婢有多大的胆子,敢如此放肆?只是,只是怕有污娘娘贵耳……”不过见隆安帝愈发不耐,他忙道:“据中车府卫打探,是那贾珍因见贾蔷生的极为俊美,灌醉贾蔷后,便起了龙阳之兴,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大醉的贾蔷忽然醒来,逃出了宁府。此事在荣宁二府下人间不是秘密,尤其是宁府,当夜看到贾珍命人追逐贾蔷者,非三五人。” 隆安帝闻言脸色一片阴沉,尹后也唾口啐骂道:“好下作的东西,真是无耻之尤!” 隆安帝心中有别的思量,因而岔开此处,问道:“这么说来,今日果真只是偶遇?” 大太监点头道:“奴婢有八成把握,只是偶遇。” 隆安帝却皱起眉头来,问道:“另外两成是什么缘故?” 大太监脸色也渐显凝重道:“据下面人回报,贾蔷近来和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有所来往,自他从宁府逃出来后,见过两回面。不过,并非是单独交往,同行者还有荣国府贾政之子贾宝玉,薛家紫薇舍人之后薛蟠,以及京城名伶蒋玉涵。万岁爷,荣国府的贾宝玉和薛家的薛蟠不算什么,不过纨绔和痴儿。冯紫英却和宁王府来往密切,蒋玉涵更不简单,名为忠顺王爷的脔宠,可又和水王爷亲密,和冯紫英也有交情。虽然贾蔷和冯紫英有勾连的可能性很小,却也不能完全排除。” 听闻此言,面对当前乱如麻的局面,隆安帝面色凝重之极。 若只是偶遇,那此事尚且不算严重。 若是有意为之,那就说明暗中有一张细密的大网,竟能安排戏耍太上皇于股掌间。 这是极恐怖之事! 李皙的力量若是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真的能威胁到他了。 尹后的面色也凝重起来,这里面牵扯的势力实在太乱也太杂,越是这样,越容易给人浑水摸鱼。 然而正在此时,忽又见身着大红坐蟒龙衣的大太监匆匆而来,跪下将手中一折子递上,细声道:“万岁爷,九华宫呈上来的急递。” “呈上来!” 隆安帝沉声道,尹后亲自取来,奉与了隆安帝,并站在了其后。 隆安帝打开厚厚一个奏折,一目十行速度颇快的看了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讥笑。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隆安帝翻看折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集,待看到最后四个字:“朕喜欢你”时,瞳孔猛然收缩如针! 贾蔷小儿算不得什么,可他说的那些话,显然对太上皇影响极大,否则,又有哪个帝王会如此直白的赞一外臣? 然而若是太上皇以为那的在理,事情,就麻烦大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恩赐 贾蔷不知道“圣眷”为何物,所以他才会怀疑,太上皇是不是忘了他答应的允诺。 但隆安帝知道,“朕喜欢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四个字,不能给贾蔷带来加官进爵,甚至在科举考试时,遇到有风骨的考官,还会对他这个“佞幸之臣”另眼相看。 可是这四个字却又如一道护身符,将贾蔷庇佑在太上皇无上皇威之下! 贾蔷虽不能倚之成势,为所欲为,但却能得到一道护身符,无人可伤。 越是顶级的权贵人物,在这四个字的影响力未消退前,越不能动贾蔷分毫。 这就是所谓的圣眷! 隆安帝也明白,一生见过无数良才美玉的太上皇,为何会说出这四个字来。 通常来说,帝王表达对臣下的喜爱,不会直白开口,只赏赐一件随身所携之物,已经足够。 极少会如太上皇这般,直抒帝心。 可见,太上皇对贾蔷那番话的激赞和认同。 一生英明的太上皇,在执政晚年却贪图起奢靡享受,大兴土木,浪费了无数国孥。 若非到了最后几年,大燕天灾连连,可早年间无比英明的太上皇如今却无力整顿朝纲,赈济艰难,困顿不堪,再加上龙体因通宵达旦之饮乐和美色所掏空,连上朝都困难,太上皇或许也不会早早就禅让帝位,躲在九华深宫内清修荣养。 已经认识到晚年的错误的太上皇,即使在隆安帝坐稳大位,渐渐锋芒毕露,一举罢免十数位景初重臣时都不曾露面。 但这一切不代表,太上皇就甘心背负晚年的污点。 若是能寻到好的借口,洗掉这个污点,临近一生功过盖棺定论的太上皇,绝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而出这番话的贾蔷,便是他等来的天赐良机! 太上皇又岂能不喜欢? “如此详尽之言,怎么从九华宫传出来的?” 帝王从来多疑,隆安帝自不例外。 他的确在九华宫安插有眼线,但这个眼线绝无可能靠近太上皇二十步内,怎可能听的这样详细? 第二个大太监躬身道:“回主子爷,是九华宫总管太监魏五亲自对他的义子黄全说的,看起来,也是有意为之。” 隆安帝闻言,脸色一阵阴晴不定,挥挥手让这大太监退下。 倒是第一个大太监,小心翼翼的到了御案后躬立伺候。 隆安帝没理会他,将折子递给了身旁的尹后,冷笑道:“这贾蔷也是个混帐行子,居然蛊惑太上皇,推崇奢靡。还说什么太上皇之功,不亚于太祖、世祖,真是混帐头顶!” “皇上息怒!” 等隆安帝发泄完怒火,飞快看完折子的尹后轻轻合起密折,笑道:“那贾蔷本是在宁国府中长大,自幼受用荣华富贵,他又懂得什么勤俭为上?不过这个年纪,就能讲出这些歪理来,也算是不错了的,难怪入了太上皇的眼。” 隆安帝哼了声,将尹后手中的密折接过后,随后丢在御案上,冷声道:“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妄自揣摩帝心,自断前程。” 尹后却似不怎么在意,笑道:“这也不值当什么,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名相,干的都是和贾蔷无二的事,只是他们不说出口罢了,没贾蔷这般幼稚。至于前程不前程的,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隆安帝却摇头道:“既然太上皇说的明白,他入不得朝堂,那以后,他就入不得朝堂,这叫君无戏言。他不是不想给人下跪吗?如今有了太上皇的庇佑,就让他去当个富贵闲人罢。” 尹后闻言笑道:“那他才要叩谢皇恩呢。不过皇上,既然九华宫里太上皇有意将此事传出来,不如就由皇上下旨去料理一下。一来,此为皇上至孝之道。二来,虽开国功臣一脉唯有北静王府仍袭王爵,但北静王到底年轻,在勋臣中威望尚浅。而史家一门双侯,却早转向了元平功臣。所以一门双公的贾家,在开国功臣间仍有巨大的影响。皇上想用开国功臣来平衡元平功臣一系,不妨赐些皇恩与他家。且这般做,凤藻宫里臣妾那位女尚书,也会感激皇上的。” 隆安帝闻言,扯了扯嘴角,斜觑了眼掩口轻笑风情万种的尹后,摇了摇头,又微微皱眉道:“若是依上皇之意,就不是给贾家赐皇恩了。逐贾蔷出族,是贾赦、贾珍和贾政三人之意。若是给贾蔷公正,岂不要发作贾珍?” 尹后摇头轻笑道:“皇上给贾蔷公正,是让他重回国公府,去享受荣华富贵,这才是天恩浩荡。且这样做也是为了帮贾家掩过一桩大丑闻,若皇上严惩贾珍,此事势必会传的沸沸扬扬,到那时,谁都知道贾家为失德之族,贾蔷也不会落到什么好。况且,那样一来不仅他们自己面上无光,连我宫里的那位贾家女尚书都要受其牵连。先前金陵薛家不是想要送女入宫,结果为人指摘其兄行为不检,薛家德行不足而被退了回去?皇上遣人去贾家夸赞那位贾蔷两句,贾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且有此人在,日后皇上用起开国功臣时,岂不便利?如今谁都知道,他是太上皇喜爱的功臣之后。” 隆安帝闻言,骤然抬起眼帘,眼睛一亮,却听尹后又笑道:“不过观这贾蔷在上皇面前之言行,还有和贾家的恩怨,他未必愿意再回归贾族。如今他一人在外,可是逍遥自在的很哪。” 隆安帝哼了声,道:“这就由不得他了!天家赐恩,又岂是那样好消受的?” 尹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嗤笑道:所以说,并不是太上皇说不许上朝,贾蔷就果真不能上朝堂的,终究要看,到底是谁在操持天下权柄! …… 自街上回到青塔寺附近宅子中,贾蔷颇为疲惫的倒头就睡。 今日所遇,于大惊险中蕴着大机遇,可其中的压力,也是无与伦比的。 反复回忆了今日对话,以及太上皇的反应,包括他身边年轻人和那位阉宦的神情变化,最终落在了那句“朕喜欢你”,才算勉强松了口气。 至少,不会变成坏事。 贾蔷倒头就睡,却唬坏了春婶儿等人。 连刘老实和铁牛都和春婶儿、刘大妞一起围住了铁头和柱子,逼问贾蔷为何会脸色这般难看的回来? 铁头和柱子也是一脸懵逼,只将今日的行程翻来覆去的说了几遍。 最后归罪于那几位把贾蔷叫进“梅”字间的贵人。 春婶儿闻言破口大骂道:“你们两个废物,昨儿才下跪磕头央求蔷哥儿收你们当长随,今儿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给欺负了,我信你娘的邪了,你们平日里不都是顶天高不怕死嗷嗷叫的吗?” 铁头无奈道:“是大爷说了不让我们跟的,且没他的命令,也不能随意出手……春婶儿啊,你不知道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光一间包厢的银子就快要十两银子了,还不算吃喝……” “什么?!” 刘老实一家下巴差点没齐齐震掉,十两银子才只是包厢钱,就算贾蔷还在宁国府时,大概也没这样奢靡过吧? 柱子连连点头道:“那里看起来和皇帝住的地方一样,进出的也都是贵人,没有大爷的命令,我们哪里敢随便动手?我们倒是不怕死,可怕给大爷惹祸啊。” 春婶儿恼道:“就你们屁话多……”又嘀咕道:“光一个房钱就十两银子,那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铁头登时乐了,笑道:“没花银子,梅字间的老头儿给会的账。” 春婶儿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摇头道:“笑你娘个大头鬼啊!你们懂个屁,他们这样的贵人,银子不算什么,可别欠人情,人情可比银子贵多了!” 铁头和柱子并刘实、铁牛等人闻言,无不刮目相看,没想到春婶儿能说出这样高深的话来。 刘大妞却在一旁拆台笑道:“这是蔷儿前些日子说的话,娘你咋捡起来就说呢?” 春婶儿气的要揍这不孝女,却听院门忽地被敲响: “啪啪啪。” “啪啪啪。” …… ps:感谢老书友无恶不作?孙笑川的万赏,感谢书友c、百千越、小小笑、逍遥猪毛等书友的打赏。 修改这一章的时候码字软件突然崩了,这一章居然就剩下了一个问号,我了个xx的,差点一拳轰碎屏幕,把软件掏出来狠狠蹂罹,结果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电脑几千块,砸不起…… 求推荐,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变故 “谁啊?这都夜了,没事儿家去吧!” 春婶儿一边喝问,一边给铁牛使了个眼色,让他准备去堵门,以防不测。 铁牛和柱子也站起身来,寻起身边可操持之物。 却听门外传来一道轻笑声,道:“金沙帮少帮主李进,前来拜会贾兄弟。” 春婶儿闻言,顿时犹豫起来,若是换个人,她早就开口撵人了,可金沙帮不一样。 倒不是畏他势大,而是如今金沙帮也算是金主了,见天的往家里抬钱…… 不过想起贾蔷疲乏之态,春婶儿终究还是摇头道:“对不住,我家蔷哥儿从外面街上回来就睡下了,要不你明儿再来?” 谁知门外李进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声音多了些肃穆道:“劳驾前去告诉贾兄弟,就说有李某有紧急事相商,事关咱们这门生意能否继续做下去。” 春婶儿闻言唬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忙道:“快开门快开门。”又对刘大妞道:“快去告诉你弟弟,金沙帮少帮主来了,说生意要黄!” …… “什么情况?” 贾蔷揉捏着眉心,穿着薄衫自垂花门出来,见李进站在抄手游廊下,声音有些微哑的问道。 他身旁刘大妞看到对面的李进先是一怔,随即红着脸低下头,转身回进二门。 若非整日里看着贾蔷那张比女孩子还俊秀的脸已经有了免疫,刘大妞怕要直接看呆了眼。 李进和贾蔷的俊秀还不一样,贾蔷是俊美,丰神如玉却又不失英气。 李进却是秀美,眉不是剑眉,眼不是星眸,鼻不带剑骨,然而相貌虽不带英武气,偏气度却是满满的江湖少侠气概,这两相互衬,倒是把贾蔷也比下去了。 刘大妞转回二门,心里还是砰砰直跳,心想老话果然说的不差,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蔷儿生的这样俊美,身边的朋友就没一个丑的。再看看铁牛他们,没一个生的好的,所以身边朋友也都是奇怪模样…… 待刘大妞转进二门后,春婶儿、刘老实等人也退开。 他们是在龙蛇混杂的码头混迹多年的老江湖,最懂规矩,平日里可以咋咋呼呼,但贾蔷谈正事时,他们都懂得避让。 “坐。” 贾蔷在一处石凳上坐下后,邀请李进坐下。 从石桌上翻起一个茶杯,斟了半杯推到李进跟前,又自斟一满杯,仰头饮尽。 见他如此,全不似前几日水波不惊的气度,李进也好奇,问道:“贾兄弟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贾蔷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又问一遍:“发生了什么事?” 李进拿贾蔷没脾气,虽然以他的身手,对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简直可以瞬杀,可整个金沙帮如今都在端着贾蔷的饭碗,他哪敢翻脸? 李进也不寒暄了,直入正题道:“贾兄弟,有贵人看中了烤肉生意,想要入股。” “贵人?” 听闻这两个字,贾蔷抽了抽嘴角,问道:“有多贵?” 李进无奈道:“是淮安侯府,淮安侯府少侯爷华安相中的,打发了管家前来。” 贾蔷皱眉道:“他想怎么入股?” 李进摇头道:“二百两银子,入股三成。” 贾蔷闻言笑了笑,道:“还好,总算没拿二十两银子,要走八成。瞧见了么,人家比你金沙帮还是要讲些规矩的。” 李进闻言脸色一红,辩解道:“当初贾兄弟只香竹街一个烤炉,我虽要的多些,却可保证贾兄弟的收入只会比从前多十倍。可淮安侯府不同,以如今金沙烤肉的规模,区区二百两就想拿走三成净利,我们却要吃大亏。而且这个口子一开,万一以后再来个淮南侯公子、临江侯侄子,咱们还干不干了?” 贾蔷呵呵一笑,道:“既然不想让他们入股,你拒绝了就是。” 李进无语道:“若这般简单,我也不会深夜来寻你商议。这些武侯都是带兵的,神京十二营里都是他们的兵。” 贾蔷闻言好笑道:“你当这是军镇割据时代呢?还神京十二营的兵,他们哪个敢妄自调动一兵一卒,我把方子双手奉上,赚的银子都捐给他们,好给他们全家买棺材用。” 李进挑眉道:“那他要是动用侯府亲兵呢?” 贾蔷想了想道:“元平功臣一个个精穷,若非如此,世祖皇帝也不会不落忍,特降下恩旨,准他们可不降爵沿袭一代。他们哪有多少银子养亲兵?就算有,你们金沙帮会害怕他们?找几个御史,告他家一状,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进还是不安,贾蔷摆手道:“好了,我明儿写封信送去神武将军府,让神武将军的公子去给淮安侯世子解释一下,这买卖不是你们金沙帮的,让他不用惦记了。强买强卖都是发生在没有根底的人身上,金沙帮本身就不算随意可欺的角色,我再敲敲边鼓,问题不大。” 李进闻言,叹息一声,道:“你许不知淮安府的做派……也罢,且等等再说。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 翌日清晨,荣国府。 荣庆堂。 五间雕梁画栋的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内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十来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早起来,或洒扫地面,或用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洗穿堂当地放着的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 人虽众,却没人发出丁点声音。 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嬷嬷,负责总顾规矩。 初秋的天气不凉不热,极为清爽舒适。 忽地,自西面穿山游廊尽头传来一阵顽笑声,一众大气也不敢喘的小丫头们听到动静纷纷面露喜色。 只有荣庆堂内热闹起来,她们才能自在一些,不必那样拘着。 未几,就见一双半大小儿女自西而至,一众小丫头子们纷纷嘻嘻笑着请安道:“宝二爷,林姑娘来了。” 贾宝玉乐呵呵的回好,林黛玉则笑着点了点头。 早有伶俐的小丫头替二人掀起门口珠帘,脆声声往里传了声:“宝二爷、林姑娘来啦!”又对宝玉和黛玉二人笑道:“宝二爷、林姑娘,您二位吉祥哩!” 一旁有大丫头笑骂道:“小角儿,偏你个促狭鬼会讨好巴结。” 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六七岁扎着俩冲天鬏的小丫头理直气壮反击道:“耶耶?谁让刚才你们这些大的欺负我,不让我挤过去请安问好的?” “瞧你这小蹄子兴的!” “看我怎么收拾你!” “过来端水盆!” 一个个大丫头叽叽喳喳笑着“收拾”小角儿。 黛玉见小角儿笑容越来越勉强,拦道:“好了好了,没的欺负小孩子。” 小角儿见之大为感动,心道都说林姑娘惯会使小性儿看不起人,可林姑娘看不起的都是不像话的人,像对小角儿我,不就很看得起嘛! 有林黛玉开口,一众大丫头们也不逗弄小角儿了。 宝玉将此看在眼里,知道黛玉今日心情确实不错,正想和一众姑娘们顽乐顽乐,问她们抹的什么胭脂,却见琥珀忽地拼命对他使起眼色来。 宝玉顺着眼神回头一看,一早上的好心情瞬间灰飞烟灭,魂儿都差点出窍。 只见他老子贾政正站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面沉如水,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演……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窝火 “宝玉……” 正魂飞九天的贾宝玉,忽然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袖子,还有仙音传至耳中,这才悄然回过神来,就见黛玉好笑的看着他,轻声道:“大舅舅、二舅舅他们已经进去了。” 贾宝玉闻言,登时迷糊了,问道:“还有大老爷和珍大哥?” 黛玉和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这混世魔王遇到了老子,竟唬成这般模样。 “林妹妹,咱们快走吧?” 贾宝玉哀求道。 林黛玉没好气白他一眼,道:“还未给老太太请安,岂能一走了之?若让老爷知道了,才没你的好呢,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老爷”二字,瞬间蔫儿了,垂头丧气道:“那好吧。” 黛玉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忍,安慰道:“莫怕,我瞧舅舅好似有重要的事,一时怕顾不上你呢。你没瞧见,他和大舅舅还有珍大哥的脸色都黑的紧,都未理会你。再说,还有老太太在。” 一旁琥珀、琉璃等大丫头也劝道:“二爷还是快进去吧,迟了老爷反而怪罪。” 宝玉无法,只能和黛玉一起进了荣庆堂。 …… “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你们倒唬我一跳,既然是圣上好夸的,太上皇也说喜欢,那自然是好孩子。族里出了这样的人,你们当高兴才是,我恍么记得,那蔷小子似还是东府里养大的,这样的喜事你们不请我个东道,怎还跑来吓我?莫非是舍不得这顿东道?对了,蔷哥儿呢?叫来我也瞧瞧,怎地这般大的造化。” 贾母得闻贾政说宫里来了传旨的天使,先是一惊,可等得闻旨意内容后,却是放下心来,既欢喜不已,又忍不住埋怨道。 听闻贾母之言,年纪最长的贾赦依旧沉着脸,道:“母亲,若那孽障果真是个好的,此事自是好事。别说一顿东道,就是一百顿,儿子也请得起。” 贾母闻言知意,脸上笑容收敛,道:“这么说来,这蔷哥儿是个淘气的?” 贾赦“嗯”了声后,目光却看向房内侍立的媳妇、丫头们,贾母见此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过因涉及圣意,还是道:“除了鸳鸯外,其他的都先出去罢。” 待一众媳妇、丫头出去后,贾赦才对贾珍道:“你府里的事,你给老太太说罢。” 贾珍闻言,立刻跪地,哭声道:“老祖宗,都是孙子治家无方,才养出那样一个不知人伦的畜生来。” 贾母闻言脑袋一晕,差点没栽倒下去,只以为是贾蔷把贾珍的老婆尤氏给办了,不然贾珍怎会哭成这样,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接下来,听贾珍说完,竟是贾蔷差点赖了贾蓉媳妇的账,而且还没赖成,这才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思量稍许后缓缓道:“虽然孽障了些,可好在没有得逞,经过这一遭,你们逐他出府,又收了他的屋子,想来也吃够了苦头。若是没有太上皇和圣上的旨意,你们就是打死他,我这个老太婆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如今既然有了宫里的旨意,还是褒赞咱们贾家教化的,此事就不能再追究了。你们想想,太上皇亲口说喜欢的人,陛下又专门下旨夸赞贾家德行,这个时候若是让人知道了他办下的事,又置太上皇和天子于何地?” 此言一出,贾赦三人纷纷变了面色,贾赦沉声道:“母亲所言极是,贾家非但不能再惩罚这个畜生,还得替他遮掩。不然,岂非是太上皇和皇上识人不明?只是……” “只是什么?” 贾母问道。 贾赦难掩震怒,哼了声道:“适才传旨天使刚走,儿子就打发人去叫那畜生来。却不想,那畜生说,他已不是贾家人了,已被人赶出贾府,不准再登门,所以恕难从命。这个不识好歹的畜生,早晚扒了他的好皮!” 贾母奇怪道:“谁赶过他?” 贾政脸色难看道:“上回宗祠走水,珍哥儿说清虚观张真人卜卦,断出起火原因是祖宗见族内出了不肖孽障,方震怒降火,又得闻贾蔷之事,回府后,正好看到他站在府门口,因此逐他出门。” 贾母恍然,点头道:“此事你做的并无不妥之处。只是……现在该怎么办?你们来见我,我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让我出点好东西,去哄他回来?” 贾珍赔笑道:“岂敢劳老祖宗破费?只是孙儿和两位叔父都请不动那孽障回来,只能劳老祖宗出面了。老祖宗的面子,他不敢不给。另外,孙儿听说宝兄弟和那孽障关系亲近些,所以……” 贾母闻言不等贾珍说完就板起脸断然否认道:“没有的事,宝玉天天在我跟前,哪都没去过,也不认得什么蔷哥儿还是草哥儿的。你们愿意借我的名头行事自去便是,可不许打我宝玉的主意。” 若贾蔷没这出子事,光受旨意夸赞,那她不介意贾宝玉和贾蔷来往,论起来,贾宝玉还是贾蔷的叔辈。 可有了这档子事,贾母哪舍得贾宝玉去沾染污点人物?那不是往臭狗屎跟前凑吗? 贾珍闻言,见贾母态度坚决,只能默认。 贾政脸色也难看,却无可奈何,说心里话,他也不愿自己的儿子和那样悖逆人伦的人相处,便道:“且以老太太的名义,再去请一遭吧。待叫回来后,再论其他。” 贾母道:“你们先去书房里商议商议,等商议出个结果来再来回我。前面的事,我多少年都不理会了。只是要记住一点,不管那孽障如何淘气,有太上皇那句话在,你们就不可太苛待他。左右不过当个玩意儿养起来,看住他,别再让他淘气就是。” 听她这般说,贾赦三人无法,一起告退,一边打发人去通知贾蓉再去相请,一边前往书房议事。 待三人离去后,贾宝玉和林黛玉才从西暖阁碧莎橱内出来。 却不想贾母第一句话就质问道:“宝玉,你怎和贾蔷那混帐相熟?以后再不许同他顽了!” 贾宝玉还没回答,就见王夫人、薛姨妈在王熙凤的陪同下一并走了进来。 一阵笑语寒暄后,王夫人道:“我怎么听着前面来了恩旨?” 贾母道:“正说此事呢,我正教宝玉,莫要再和那贾蔷走近,那孩子不像话的紧。” 王夫人、薛姨妈和王熙凤显然都听说过此事,凤姐儿笑道:“不是恩旨么,怎又和蔷哥儿扯上干系了?” 贾母让鸳鸯把先前之事说了遍后,犹自不满道:“亏珍哥儿想得出,竟让宝玉去请那小畜生。” 在贾母、王夫人等人跟前,贾宝玉就不是贾政跟前那样魂儿都难守的模样了,他颇为悲情的叹息一声道:“老祖宗,你可冤枉死蔷哥儿了。他若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同他认识一场。这里面有许多事,都是冤枉蔷哥儿的,此事姨妈家的薛大哥也知道,好些人都知道,只是……” 贾母什么样的人? 她或许对外面的事不精道,时有糊涂,可对于高门内发生的事,当了五十多年公门媳妇的老太太却是深擅此道。 一听贾宝玉之言,她心里就有些猜想,再看王熙凤对她使的眼色,心里就确定了大半。 不过,有些事和真假对错没关系,只看值得不值得。 不管贾蔷到底有没有冤枉,既然贾赦、贾政和贾珍三个贾家地位最高的男人认定了他混帐,那就没有翻案的可能,也不值得。 所以贾母果断打断了贾宝玉之言,唬道:“你才多大点,哪里识得人心险恶?今儿我在老爷跟前好容易才替你遮掩了过去,若是让老爷听到你这番话,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闻言,果然再不敢提贾蔷冤枉了,贾母也不舍得让他窝火,就打发了他和林黛玉去寻姊妹们顽。 待二人离去后,贾母才问起王熙凤来,刚才使眼色所为何事…… …… ps:感谢书友嗨h的万赏,感谢文明恶棍i、eam、独孤幻杀等书友的打赏。 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啊啊啊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倒枪散 “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没有外人,贾母皱眉直言问道。 王熙凤赔笑道:“这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左右不过那些爷们儿间的混帐事。只是蔷哥儿多半是被冤枉的,所以才一恼从东府里逃出来,回他老子娘留下的破宅子里过活去了。后来不知怎地,珍大哥哥又把两位老爷请了去,说宗祠走水都是蔷哥儿的不是,老爷信了他的话,自然就恼了蔷哥儿。” 贾母奇了:“你怎么就知道蔷哥儿是受冤枉的?”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这事太太也不知道,姨妈却是清楚些。薛大哥和蔷哥儿也熟,知道的怕是多一些。” 薛姨妈闻言,面色犹豫了下,见贾母直勾勾望过来,苦笑道:“不瞒老太太,我家那孽障虽然也说了些,不过大都三不着两的,不好在老太太跟前混说。” 贾母叹息一声道:“姨妈何必藏着掖着?就是寻常泥腿子人家里,都是不聋不哑难做舅姑,可见少不得那些污七八糟的烂事。往前,也有脏汉臭唐之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听到的见到的经历过的,谁家还少了?问这件事,不为别的,也不想给谁翻案。有太上皇那句话,已经算是翻案了。我只是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若那是个好孩子,宝玉以后还能来往一二。若真是个不守规矩的,往后他也莫再登我这个门就是了。” 听她这般说,薛姨妈就没法子了,如实道:“听我家那孽障的意思,蔷哥儿应该是个好的。” “那到底怎么回事?” 薛姨妈有些尴尬,道:“听说,只因那蔷哥儿生的太好了,有一回东府大爷喝多了,就想赖他的账,不过没得逞,被他逃出了东府……” 此言一出,贾母一张老脸登时发黑。 原以为或许是贾蔷偷了别人,亦或是贾蔷无意中撞破了贾珍的好事,这才难容于宁国府和贾族,谁曾想,竟会是这样下作龌龊的事! 见贾母下不来台,一旁王熙凤连忙赔笑道:“那些爷们儿本来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不过珍大哥平日里还是靠谱的,听说那夜就是喝多了,糊涂了。要不然,老祖宗您想想,他将蔷哥儿养大至今,也不至于现在才下手。” 贾母闻言,脸色稍稍好转,看向王熙凤道:“纵如此,也是个下流胚子!怪道宗祠走水,发生这种事,祖宗没打个雷劈死他就算他命大!若干的不让人知道也就算了,还让那么些人都知道了,真真是个辱没门楣的混帐东西!” 王熙凤笑道:“哎哟我的好祖宗,你快别生气了。珍大哥不仅是东府袭了官儿的,还是贾家的族长。真论起来,贾家都是他的,他自己不爱惜使劲的造,你老人家纵是寿星下凡,又怎能拦得住他?左右等再过个千八百年,我服侍着你老人家一起上天当神仙时,列祖列宗们也怪不到你老封君的头上。” 这话登时让贾母笑开了,骂道:“我好端端的同你说事正恼着呢,你偏来惹我笑,就凭你,也想上天当神仙?” 王熙凤大笑道:“所以我这不见天儿的服侍好老祖宗吗?人都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老祖宗可别只惦记着宝玉,好歹也带我一道当神仙才是!” 贾母好一阵好笑后,又犯难道:“这般说起来,那蔷哥儿还算是好的,也有他自己的造化。可是老爷那里却怎么说?总不好一家人都瞒着他,要是不瞒,以后也多是麻烦事,他那性子……” 说着,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现难色,不过想了想,还是点头道:“等回头,我对老爷说罢。” 贾母又道:“无论如何,琏儿他老子还有珍哥儿都是真恼了蔷哥儿,虽知道他是受了冤的,可也不能为了他一个,搅和的阖家不宁。凤哥儿说的对,珍哥儿虽混帐,可也是酒后起了一时糊涂心,总不好大张旗鼓问罪于他,闹的让人笑话。你好好劝劝老爷,不要让他搅的阖家不宁,我年岁大了,受不得闹腾。” …… 青塔寺,三条胡同。 贾蔷在后堂同贾蓉说话,房间内没有第三人。 “好兄弟,你这造化可真是比天还高,连太上皇都夸你,皇上亲自下旨褒赞贾家,往后家里谁还敢斥骂你?” 贾蓉不无艳羡乃至嫉妒的看着贾蔷,酸溜溜的说道。 “家里?” 贾蔷淡淡冷笑一声,道:“我已非贾家人,谈何家里?” 好不容易撞大运离开贾家,他失心疯了才会再往火坑里跳。 哪怕贾家有所谓的金陵十二钗,可他也不是花痴,难道会为了女色不要命? 再者,就算他色迷心窍,也不必非要跳回那个火坑里去。 然而就见贾蓉眼神怪异的看着他,道:“好兄弟,你想甚呢?太上皇开了金口,还有皇帝老子也下了旨,夸赞你是贾家的好子弟,你还想不回贾家?再说,我老子本就没来得及把你从族谱上除名,原本等过年祭祖时再说,如今你的名字还在族谱上呢,你还想赖账?” “……” 贾蔷:“你说什么?族谱上还没除名?!” 被坑了。 老话果不欺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原本以为昨日是一场天大的奇遇,洗刷头上的污名。 这个世道里,任谁都无法顶着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生存下去。 这个罪名不仅会让他的生死掌控在贾家手里,甚至他所创造的一切财富,一切地位,都会因这一句话,被贾家剥夺或摧毁。 能洗清这个罪名,对贾蔷而言,至关重要。 可没想到,太上皇是奇遇,隆安帝却又推了他一把,虽然帮他彻底洗清污名,却又把他狠狠推进了火坑里。 真是遇到鬼了! 对于隆安帝的动机,贾蔷无从推测,也不愿毫无依据的去推测。 但这个结果,却是他不可能拒绝的。 恼火! “好兄弟,回家吧,回家来,还能帮我一把。我一个人做那等事,总是不踏实。” 贾蓉先左右看了看周遭,然后压低声音面色凝重甚至有些肃煞道。 贾蔷闻言一惊,看着贾蓉道:“你做什么了?” 贾蓉呼吸都隐隐急促起来,瞳孔放大,一字一句低声道:“我让那贱人,给那人送的莲子羹里,下了倒枪散!” 贾蔷凝眉道:“什么倒枪散?你……” 话没问完,他忽然想了什么是倒枪散,随即脸色古怪起来。 倒枪散是当初他和贾蓉一起捉弄贾瑞、金荣之流用的,是一种秘药,却和金枪不倒那等虎狼之药的作用恰恰相反,人服下去后,会变得清心寡欲,纵强行为之,也软如面条…… 二人当初和贾瑞、金荣一道去妓院,因赌谁的时间短谁就会账,就暗中给二人下了此药,结果,二人整整笑了三年! 可谁曾想到…… “蓉哥儿,你老子什么样的秘药没见过?他是顽这等药的祖宗。这种把戏一次两次成,次数一旦多了,他会反应不过来?到时候你想怎么死?” 贾蔷无语问道。 贾蓉恐惧的额头见汗,却强给自己打气道:“短时间内还没事,那个老忘八只当他的做派惹得祖宗大怒,宗祠才走的水,如今还不敢对那贱人下手。如今他连叫冰糖莲子羹的时候也不多,可时日一场,肯定不成。而且蔷哥儿,你也别以为有了这次,他就会放过你,他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若当日让他得手了,他或许也就撂开了,不再找你。可既然没得手,你想想看,依他的性子,早晚还得寻你的不是。太上皇在,你或许还好,碍于那句话,他不敢怎样。一旦太上皇不在了,他必定对付你!” 贾蔷闻言冷笑,心道若是到太上皇驾崩时他还无自保能力,干脆抹脖子算了,不过…… 他看着贾蓉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贾蓉压低声音道:“蔷哥儿,你连倒枪散这种好东西都能寻到,能不能寻到好药,让那畜生悄无声息的暴毙?只要他死了,咱们……” “砰!”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贾蓉一个激灵,身子一颤,骇然回头看去……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拒绝 “哈哈哈!差点让我拿住吧?” 薛蟠和冯紫英二人推门而入,薛蟠跟个大傻子一样满脸“捉奸”神情,身后还有焦急往这边急跑的刘大妞。 显然,二人也是一路跑进来的。 贾蔷微微皱眉,看向二人道:“冯大哥,薛大哥,你们这是……” 薛蟠最激动,嗷嗷叫道:“好你个蔷哥儿,做下那等好事,竟也不言语一声。若昨儿个我也在,太上皇也赞我一句,那以后我老薛岂不是可以平趟着走了?” 冯紫英笑道:“五年未出宫的太上皇昨日游神京,圣驾醉仙楼赞夸贾二郎,一宿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神京城。如今哪家府上没听说过?蔷哥儿,快说说,昨儿到底怎么一回事?太上皇打景初二十六年起,就不怎么见小辈了,连宗室内的亲王、郡王世子都少见,也就几个得宠的皇孙陪着说说话儿。怎么都荣养五年了,还出宫见了你,夸了你?” 贾蔷闻言笑道:“冯大哥,这话你自己不觉得荒谬么?连龙子龙孙都少见,如何会专门出宫来见我?这话传出去,我可没好果子吃。” 冯紫英忙作揖笑道:“罢罢,都是我说错话了,中午我在八仙居请东道赔礼!” 贾蔷摆手道:“这倒不必……”见诸人眼睛还是盯着他瞧,便微笑着将昨日之事大体说了遍。 当然,他与太上皇之间的对话一字未说,只将他与铁头柱子之间夸赞太上皇的话说了遍,最后摇头笑道:“我怎能想到,那番话会落入隔壁人耳中,更不可能想到,太上皇圣驾会在醉仙楼。后来太上皇使人传我去梅字间问话,我也答的晕晕沉沉,完全不知是身在人间还是身在凌霄,圣威如海,岂是我能承受得起的?不过太上皇仁爱子民,最后小小夸了我一下,当然,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听完贾蔷之言,冯紫英哭笑不得道:“蔷哥儿你这福运,真是……” 话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目光落在贾蓉身上,笑道:“怎地,你父亲打发你来的?” 论辈分,冯紫英和贾珍平辈,因此同贾蓉说话不必顾忌什么。 贾蓉赔笑了声,道:“我奉西府老太太的命,来请蔷哥儿回家去住。” 此言一出,冯紫英就不好戏笑了,认真问候了贾母安康后,同贾蔷道:“你怎么说?” 薛蟠插话道:“怎么说也不能回东府……咦,蔷哥儿,要不你住我那去?” 贾蔷摇头道:“去见见老太太就是,搬回去就不必了吧?” 冯紫英忙劝道:“蔷哥儿,若只是荣国太夫人劝你,你只归族不归府倒也尚可。可如今太上皇和天子先后开了金口,二圣在世间言出法随,你若不回贾家,恐怕会有佞人借此非难于你,以此来削减你的圣眷。蔷哥儿,若如此,可就太不划算了。” 贾蔷闻言一怔,随即再次皱起眉头来。 冯紫英、薛蟠、贾蓉三人见了都奇怪,看起来,太上皇和天子的恩赐,对贾蔷来说似乎并非欢喜之事…… 见三人如此看自己,贾蔷也反应过来,忙重新露出笑脸,道:“我只是实在不愿再回宁府,并非故作矫情。” 薛蟠一拍大腿,大声笑道:“嗨,我道是什么事,我刚不说了吗?你就搬到梨香院去住!” 贾蓉忍不住道:“薛大叔,这叫什么话?蔷哥儿是我贾家子,怎好住在薛家?” 薛蟠闻言眼睛一瞪,随即却又得意的摇头晃脑道:“谁说他住在薛家?梨香院原是荣国公暮年荣养之地,是地地道道贾家的地盘!” 贾蓉闻言抽了抽嘴角,目光怪异的看了薛蟠一眼,低头不语。 算了,不和大傻子一般计较…… 而贾蔷脑海中则浮现出一道身影来: 端庄白美,嘴角含笑,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姑姑,冲他微微颔首…… …… 荣国府,荣庆堂。 贾家诸说得上话的人物都在,薛姨妈虽避嫌离开了,薛蟠却一并来了。 他大咧咧的不自觉,一时间贾赦等人也不好赶人…… 堂正中,贾蔷虽心中百般不情愿,可依旧还是对高台花梨木宝榻上那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拜下。 他眼前还没有挑战天下礼教的力量,只能选择能屈能伸…… 贾母坐在高台上,东西两角分坐着王夫人和邢夫人。 李纨、王熙凤和贾珍妻子尤氏侍立在侧。 贾母看着堂下跪着之人,略略有些头疼。 她未出阁时便为保龄侯府的大小姐,出阁后更成了荣国公府的大少奶奶,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顺心顺意。 早年间管家时性子还泼辣些,可待媳妇过门,尤其是孙媳妇过门后,就已经极少理会家务事了。 最好享清福,喜欢孙子孙女儿围绕膝下的天伦之乐,最厌麻烦上门。 这会儿看着堂下的贾蔷,虽惊讶竟生的这样好,心里难免生出喜爱之心,因她最喜欢漂亮的人和事物,可再看到贾赦、贾政和贾珍三人阴沉的脸色,甚至连贾琏都皱着眉头,她那点喜爱也就消散了大半。 想了想,贾母含笑道:“快起来吧,可怜见的,只因一场误会,竟闹到这个地步,万幸坏事变成了好事,太上皇喜欢你,皇上也下旨赞贾家教导子弟有方,乃是修德之家。既然如此,先前的误会就一笔勾销。我做主,往后谁再翻旧账,我必不依他。你好生在你们府里读书便是,没人打搅你清静。你珍大爷虽然严厉些,可他好歹也养了你一场,往后还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罢。” 贾蔷起身后,思量稍许后,道:“老太太,既是您老人家发了话,我为晚辈,自不会再多说甚。只是如今我在青塔寺那边租赁好了屋子,也和舅舅一家做了些经济营生以自足,这会儿却不好搬过来。” 贾母这才明白贾赦等人阴沉着脸的缘故,这孽障果真不识好歹。贾家上下,族里族外上千人,她一句话,何曾见过敢还价的? 不过贾母到底一辈子见过的人多,只看贾蔷脸上的神情就看得出这孽障天生脑后生反骨,怕是只吃软不吃硬,便耐着性子劝道:“今儿一早,宫里就派天使来传旨,赞我贾家教子有方,竟能得太上皇赞誉。这个时候你搬出去,在外面和你外家住,对贾家,对你,都没甚利处,对不对?这种大事上,谁都不能置气。这样吧,让你珍大爷把会芳园的天香楼腾给你住,你是在东府长大的,自当知道,那处园子里,连神仙也住得了!” 原以为舍下这样大的恩典,贾珍也点头应下了,贾蔷就总该知趣才是,却不想他竟仍摇了摇头,语气虽轻,但却蕴着不可改变执着之意,淡淡道:“多谢老太太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再回东府。太上皇金口玉言,说过会给我一个公道。这,却不是我想要的公道。” 此言一出,不止贾母面沉如水,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个不消停的孽障当真不知进退! 尤其是贾珍,眼神和刀子一样划过贾蔷脸上。 众人虽未明言,但目光无不表明他们的心思: 不知好歹的东西!! 倒是贾政狐疑起来,似乎哪里不大对劲,贾蔷怎会这样,他要的是什么公道?! …… ps:周一,求推荐票啊! 另外说一下,这本书的路数和前两本肯定不同,原因很简单,因为主角的身份不同,且慢慢看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分庭抗礼 “不回东府?老太太开口了,你居然还敢犟?小畜生,你最好明白一点,皇帝夸的是贾家教子有方,要是你再敢狂悖忤逆,贾家仍有管教你的权力!” 贾赦显是怒极,若非有太上皇和天子的金口夸赞,这会儿他恨不能将贾蔷拿下,大打一百大板,打烂了账。 贾赦为贾家男子爵位最高者,一旦发怒,谁人不惧? 贾珍纵为族长,一来爵位低,二来辈分也低,尚且只有挨训的份,族中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偏贾蔷俊秀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冷笑,若非二世为人,心智成熟,怕是还真要被这老混帐给唬住了。 可如今他身上有圣眷在身,料定贾赦、贾珍之流奈何他不得,所以如何会怕? 贾蔷淡漠道:“大老爷,你偏听一家之言,不明当日之事,是非不明,又谈何管教之说?” 贾赦闻言,差点没气的中风过去,大喝道:“反了反了!你当日做下那等没面皮的畜生行径,今日还敢忤逆顶嘴?我……” 没等他发完威风,贾蔷便厉声打断道:“贾赦,我劝你自重!太上皇明察秋毫,断我公道,你以为天子会不调查我的底细就传下圣旨来?还是你以为,你比太上皇和天子更圣明?我贾蔷生而为人,铁骨铮铮,焉能蒙受不白屈辱?太上皇和皇上是念及祖宗功绩,才没将事情扯开,给贾家留存些许体面。宁国虽为长房,然荣宁并立,你为贾珍亲长,却是非不明,昏聩无能,对他管教无方,又有何资格谩骂于我?我敬你年长,才两次三番忍你辱骂,你莫要给脸不要脸!今日你再敢辱我半句,我拼着流放三千里,也要去景阳宫敲响登闻鼓声闻天阙,你我御前见生死!” 如贾蔷这般以晚辈身份,大声顶撞反驳直呼长辈之名,更威胁其要分生死之事,在贾家从未发生过,甚至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天子尚且以孝治天下,知礼之族,更要以仁孝治家。 胆敢忤逆犯上者,打死都无罪。 却不想贾蔷敢如此“放肆”! 因此不止贾赦一时间懵了神,连贾母等人,也无不骇然的看着站在正堂上的贾蔷。 一时间,荣庆堂上一片静默。 然而就在此时,贾蔷却又出人意料的面对贾母微微欠身,躬身道:“老太太,蔷非仗势忤逆狂悖之徒,若非被逼至极致,焉能至今日之境?不过,既然今日老太太开了口,那么我为了家族荣誉,为了祖宗威名,也为了阖家安宁和老太太的清静,当日之事,蔷可以不再提起。我终究姓贾,怎能让天下人嘲笑贾家的腌臜事?所以这份委屈,我受了。但是,忤逆之名,蒙冤之罪,贾蔷绝不会承担。东府,我也绝不会回。若强逼之,贾蔷宁愿玉石俱焚!” 终究是着了隆安帝的道,若非他传下那道旨意,贾蔷又何须向此老妇低头? 不过,贾家上下的心情,也未必比他好多少,在他们看来,贾蔷这个低头,还不如不低…… 贾母沉默不言,脸色说不出的意味。 多少年了,她没见过如此刚烈的贾家人,更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一味的刚强鲁莽,居然还懂得怀柔迂回…… 有这等脾性的贾家人,还是在两代荣国公时才有,却也极少见。 只是,贾母心里毫无欣慰感,唯有厌烦。 贾蔷见贾母不言,也不失望,他本也没打算求谁。 转过身,一双丹凤眼中眸光凌厉,看着贾珍,一字一句道:“贾珍,你敢不敢当着老太太的面,再对众人说一次,宗祠走水是因祖宗震怒于我对大嫂秦氏无礼所致?你敢再说一次,我立去步军统领衙门,自领忤逆不孝凌迟大罪。大不了,你我同去九泉,在列祖列宗前,辩个清明!!” 此等惨烈之言再出,更让满堂惊骇! 贾珍面色陡然涨红,如同看生死仇敌一般怒视贾蔷。 混帐! 混帐!! 当着老太太的面又如何?他会怕贾母? 狗屁! 若不是因为太上皇和天子开了金口,夸赞贾蔷,他这会儿再说一万句又如何? 可现在,他却不敢。 一旦说出口,贾家就是欺君的罪过,他的丑行也包藏不住,必将身败名裂。 他为贾族族长,他扛不起,也不想扛。 他一个尊贵的瓷器,怎会选择和一个瓦罐同归于尽? 因而沉默不语…… 贾政却动容的看着锋芒逼人的贾蔷,实在不明的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贾蔷侧眸看了贾政一眼,傲骨嶙嶙的念了两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贾政闻言倒吸了口凉气,目光惊颤的看着贾蔷,一时失声。 众人也再度静默…… 最开始,大家见贾蔷与贾母、贾赦顶嘴,大都心生厌恶。 在礼孝为天的世道里,长辈训话时,不跪着都已是不敬。敢分辩两句,便是大罪过。 敢反驳违逆甚至威胁,简直不可想象。 这般毫无礼孝之道的做派,打死也不冤。 可随后,贾蔷一点点透露理由,非一味的刚硬,至少表面上始终尊敬贾母。且虽未直白说出他的冤处,但也透露出不少信息来……到最后,又猛然抱起玉石俱焚之惨烈心境,逼贾珍为他洗刷冤屈。 这一步步走来,也让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从起初的大逆不道狂妄悖逆,变成蒙受冤屈,虽死也不愿承受不白冤屈的刚烈之人。 何其惨也…… 果然是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啊…… 众人有理由说服他们自己相信,若非这孩子被逼至极致,绝不会连死都不怕。 可贾蔷这样做,贾珍如何能下得来台? 就算贾母等人知道此事中多有猫腻,贾蔷是被冤枉的,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去压着贾珍强低头。 那意味着荣宁二府的分裂,对贾家来说是绝不允许的。 哪怕贾蔷走了狗屎运,得了天家的夸赞,也不值当。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利益才是第一的,公正连其次都排不上…… 眼见众人都下不来台,这时,一直跟大气不敢喘的贾琏、贾蓉站在一旁的薛蟠忽然打了个哈哈,笑道:“蔷哥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就眼下不想回东府睡吗?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不回去就不回去,珍大哥那忙,你不回去也好,要不你来梨香院和我作伴吧?上回我妈还有姨母都夸你,说你带着我和宝兄弟都开始好好进学读书了。你来梨香院和我一起住,正好咱们也乘烛夜读,往后一起下场考个秀才中个举人,当个同年,岂不光宗耀祖?”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色或多或少古怪起来。 乘烛夜读,就他娘的秉烛夜读都不通,还想去考秀才中举人! 不过…… 实在受不得闹的贾母却是心里忽地一动,既然贾蔷死硬不愿去东府,眼前强逼也不是一回事。 让他来西府倒不是不成,可难免引起东府的不满,有些不值当。 如今既然薛家这呆子愿意出头做这个椽子,居中做和,那也无不可。 毕竟,梨香院还是在贾家。 贾蔷住在梨香院,勉强不会让外人说嘴。 念及此,贾母也不顾王夫人有些不好看的面色,问贾蔷道:“蔷哥儿,你薛大叔邀你去梨香院同住,你意下如何?” 贾蔷略做思量后,知道天意之下,不好意气用事,总要选个台阶下,梨香院独成一户,进出方便,倒是可行,便点头道:“那就去薛大叔那里叨扰一段时日罢。” …… 待乐呵呵的薛蟠同贾蔷一起离去后,贾母捏了捏眉心,对堂下贾家爷们儿们道:“他若是没得遇太上皇,天子也没传下旨意,你们就是立即使家法打死他,我也不说什么,左右都是你们贾家爷们儿自己的事,和我不相干。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们能忍就先忍忍,忍不了也得忍忍!过了这个兴头,自然也就没事了,太上皇和天子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物,不会记得他太久的。不过在过了这个兴头前,你们不要生事。不然,坏了大事,我不依你们。” 贾赦等人闻言,也不问什么大事,相互看了看后点头回道:“老太太放心,这个道理我们自然省得。” 贾母“嗯”了声,见贾珍居然低垂着眼帘没回应,微微皱起眉头提点了声:“珍哥儿?” 贾珍闻声身子竟忽地一颤,抬起头来,脸上的狰狞怨毒之色还未褪尽,见众人都在看他,忙赔笑道:“是是,老太太的话孙儿记下了。孙儿刚才只是在想,那畜生……怎好似突然变了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莫不是撞客了吧?” 贾珍是真的记下了贾母之言,他不急,也不必急。 如今太上皇在,贾蔷走了狗屎运,能保他一时。 可这畜生狂悖至斯,贾家从上到下没一人会喜欢他,等太上皇龙御归天之时,贾珍打定主意,当日就送这畜生好好去拍太上皇的马屁,且看他好死不好死!!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相嫌 荣国府,梨香院。 这座位于荣府东北角的小院,原是荣国公暮年静养时所修,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 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距离荣庆堂也不远。 不过这里是内宅,各处甬道皆有妇人嬷嬷来回穿行,除却荣宁二府几位直系血亲外,外男自无可能乱闯。 贾蔷可走,薛蟠却不行。 所以薛蟠和贾蔷先一道出了荣国府,然后绕了好大一圈,才从梨香院的通街小正门进入。 后舍是薛家内眷和薛蟠所住之处,贾蔷自不能住在里面,所以薛蟠将他安置在前院的西厢房内。 “蔷哥儿,你瞧瞧这里可行不可行?” 薛蟠乐呵呵问道。 西厢房带上充当左右耳房,也是一套三间房的小套房。 屋内一应家私陈设俱全,只是卧房内榉木雕花架床上并无铺盖。 贾蔷点头道:“很不错了,待明日我取了铺盖来,就可落脚。” 薛蟠像是听了个极可乐的笑话,哈哈大笑道:“蔷哥儿,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幽默,我薛家难道还缺你一床铺盖?走走走,别的不说,先去后院见见我妈,然后取了铺盖来。晚上咱们叫上宝玉、冯紫英,好好出去高乐高乐。” 说罢,便拉着贾蔷去了后宅。 …… 薛姨妈得闻消息后,脸色说不出的精彩,看着请安的贾蔷几番张了张嘴,都没说出个好话来,笑容也僵硬的不得了。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贾蔷入住梨香院,因为她不愿薛家因为恶了宁国府贾珍。 更何况听闻薛蟠将贾蔷在荣庆堂上的英姿叽里呱啦一通浑说后,就明白如今哪里还只是一个贾珍的事,分明是连贾赦和贾政都得罪尽了。 这样一个家族逆子,怎好留在家里? 人都说爱屋及乌,可反过来也一样,日后贾珍、贾赦之流恨起贾蔷来,岂不是也会第一个想到梨香院和薛家? 对于这样一个刚强的少年,她心里更是希望敬而远之。 对于薛蟠自作主张的做派,薛姨妈真真是恼火不已。 只是她也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 贾蔷本身的身份虽然不值一提,可他才得了太上皇和皇帝的夸赞,如此大的彩头上,她怎敢轻慢了? 传出去,岂不是皇商出身的薛家,对天家之意不以为然? 因此,她只能强行吞咽下苦果,含笑关爱了几句。 气氛极为尴尬…… 那模样之勉强,别说贾蔷,就连薛蟠都看在眼里。 薛蟠不好当着贾蔷和他妈闹,就对侍立在屋里的一个丫头道:“香菱,你去取一副新铺盖,给你蔷二爷铺好了,就先留在那里服侍着。” 又对贾蔷道:“好兄弟,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薛蟠能做到这一步,其实很出乎贾蔷的意料了。 这会儿若是告辞离去,反倒将薛蟠架在半空中下不来台。 略做寻思后,贾蔷点头应下,又谢过了薛姨妈,就和名唤香菱的美貌丫头一起出了门,准备先回西厢铺好被褥,然后再告诉一直候在外面的铁头、柱子,让他们先回青塔寺附近的家。 只是刚出了门,在抄手游廊上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似有动静传来。 他下意识住足,回头看去,只见一衣着玉色行云流水纹裳,体量微丰,面白如雪,冷艳雍贵的姑娘,正自西面游廊而归。 姑娘看到月白斓衫的贾蔷,自然也有些讶然的怔了怔。 秋风吹拂,几片梨树黄叶飞入游廊,起舞在少男少女对峙的目光间。 未几,叶落,风停。 贾蔷于远处轻揖作礼,而后转身出了后宅。 …… “妈,你这是作甚?蔷哥儿是我请回家的客人,你就那样待他?” 贾蔷刚出门离开不久,强忍怒气的薛蟠就跳脚叫开了。 薛蟠算不上好人,为了抢香菱,仗势欺人指使家奴打死了与他相争的冯渊。 可薛蟠对于朋友,确实当得起仗义二字。 薛姨妈虽然素来宠溺薛蟠,处处惯着他,可涉及薛家在贾家立足的重大问题,她怎能容他胡来? 薛姨妈也气得不行,道:“你这孽障,莫非是黄汤灌瞎了心?既然明知道他得罪了东府,如今连西府大老爷和你姨丈也一并得罪了,还和老太太犟嘴,你就拉他来家住,岂不是让人连薛家一并记恨?” 薛蟠跺脚道:“哎哟我的妈啊,我又不是大傻子,岂会做糊涂事?当时蔷哥儿赌了咒,让珍大哥当着老太太的面再说一回,他到底有没有赖蓉哥儿媳妇的账,珍大哥要是再敢说一遍,他就认,连忤逆不孝千刀万剐的罪一并认,还说什么粉身碎骨也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妈你是没见,贾家一堂人都镇住了,他家老太太、大老爷还有姨丈,个个下不来台,珍大哥更是臊的连脸都没法要了,这个时候我开口帮他们下台,他们不感激我,还恨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姨妈闻言,心里稍微放下点心来,却没再理薛蟠,而是朝他身后招手唤道:“快来快来,你哥哥这疯头马今日做下了好大的事,我也说不动他了,好歹他还听你一言,你同他说罢。” 薛宝钗进前,挨着薛姨妈坐在炕边,浅笑问道:“哥哥今儿又做下了什么大事了,把妈气成这般?” 薛蟠一肚子窝火,对着薛宝钗叫道:“妹妹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 说罢,将今日之事说了遍,最后问道:“妹妹你说说看,妈今儿这事儿是不是做差了?” 薛姨妈啐骂道:“该死的孽障,喝多了不去躺你的尸,胡吣什么?” 薛宝钗静静坐在那里,眼前似又浮现了那道身着月白斓衫的清瘦身影,相比于自家哥哥的大头豹眼,那个人,当真俊秀的不像话…… “乖囡,你说说,这事该如何是好啊……” 薛宝钗轻轻抬起眼帘,微笑道:“妈,你只管拿哥哥的话去同老太太和姨娘说,自然也就没事了。至于蔷哥儿,既然已经住了进来,你还是放开了心结,好生相处才是。若实在相处别扭,不如咱们家就搬出此地,另寻宅院去住吧。” 薛姨妈闻言面色微变,连连摇头道:“这叫什么话,这样……岂不是让人以为是蔷哥儿逼咱们离开的?不成不成……不过,若果真受了牵连,这样提一提,也未尝不可。” 薛蟠闻言,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得下不去,“嘿”的一声转身离去! …… ps:不是我黑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姑娘,对于不相干的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另,感谢书友朱悍、自幼纯且良、我劝你善良啊、竟有人叫灵长类、king大大、遗忘时间者、木瓜滴水、文明恶棍i、小小笑、温柔也香槟等书友的打赏。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强索 “多谢姐姐了。” 梨香院前庭西厢,贾蔷微笑谢过。 香菱相貌柔美娇媚,眼神懵懂中又有些怜弱,着一身碧香色百褶裙,也挡不住身量玲珑,她虽被薛蟠抢到跟前,却还未开脸收房。 不过薛蟠得空还是缠着薛姨妈要人,所以常在姨妈房间的香菱,也听说过薛蟠谈论贾蔷。 因感叹他无父无母,和她身世倒有些相仿,再加上相貌不俗,又有礼守节,不似素日里见的薛蟠动辄动手动脚,所以声音轻柔道:“小蔷二爷比我还大些哩,不必叫姐姐,叫我名儿就是。” 二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淡淡的桂花香飘来,贾蔷心情也好了许多,道:“到底辈分不同……不过,薛大哥也不用我叫薛大叔,只以兄弟相论。” 香菱抿嘴一笑,道:“那正好,二爷可别再叫我姐姐了。” 贾蔷点了点头,微笑道:“这里没其他事了,你且回去歇息吧。明儿一早我就出去,大概入夜才回来,也不必劳烦你。” 香菱闻言,心里轻轻松了口气,方才听闻薛蟠让她来服侍贾蔷,她心里就有点凝重。 来贾府也一年了,见到的听到的许多事都让她大开眼界。 莫说相送丫头,好些人连侍妾都能转送他人,甚至还是老子给儿子送女人。 香菱虽是个出身卑微的,连爹娘老子都不记得了,可如今也大了,又得薛宝钗的教诲,有了自尊自爱之心,不愿如商货一般被送来送去。 这会儿听见贾蔷之言,心里十分感激。 不过她正要告辞离去,就见薛蟠气冲冲的进来,差点冲撞到一起去。 薛蟠正在火头上,见拦他道的竟是个丫头,登时瞪眼大骂道:“瞎了你的几吧眼了?给我滚开点。”说罢,一把将香菱推开。 香菱哪里经得起薛蛮子的力,连连往后退,眼见要跌倒,被贾蔷搀着胳膊扶住。 惊慌失措间,发现贾蔷只是扶着她的手臂,未曾失礼,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那张温润的脸,忙低下头。 心尖儿砰砰跳,却也不知是惊还是羞。 贾蔷松开手后,问薛蟠道:“薛大哥怎生这大的气?” 薛蟠闻言,却有些尴尬道:“蔷哥儿,我妈她……” 薛姨妈之前勉强的态度,岂能瞒得过人? 贾蔷却摆手微笑道:“薛大哥,人都道你霸道,但我却觉得薛大哥你为人仗义厚道。只是,我们不能以自身的性子,去要求每个人都如此。薛大哥这样的人物,至少遍观贾家,也无一人,我要谢谢你。”说罢,微微躬身一礼。 薛蟠若非此等人性,后来也不会为了柳湘莲尤三姐之事哭成泪人,使人四处打探寻常义兄冷郎君的下落。 贾宝玉和柳湘莲如此要好,也不曾听闻做了些什么…… 这会儿,薛蟠闻言简直感动的快落泪了,多少人背着他叫薛大傻子,多少人糊弄他只为了骗他的银子,连他娘都骂他,难道他一概不知? 他不是不能做个那些人眼里的正常人,可他只想痛痛快快的高乐! 那些人惹他生气,他就打人,有人为了三五十两银子就和巴狗一样巴结着他,他给他们又如何? 薛家不少那么点银子,却可以看出那些人的丑态。 从来没人夸过他有何优点,更没人赞他一声仗义。 贾家族学里那些卖屁股的活兔子,哪个没从他荷包里掏走百八十两银子,可哪个真心谢过他? 薛蟠抽抽着鼻子,避开眼神,虚扶了扶,干巴巴笑道:“嗨,你这……都是自家弟兄,说这些作甚?我老薛就是看你顺眼儿,谢我作甚?说这些怪难为情的……” 看到这里,香菱差点惊掉下巴,这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薛家呆霸王吗? 这两人该不会是…… 贾蔷似感觉到了她的怀疑,转头看向她,与她微微一笑,那清澈干净的笑容,立刻打消了她的怀疑。 这样的人,断不会做那样的事。 “薛大哥,若无事你自去忙你的吧,另麻烦你让人告诉我的长随,让他们先回青塔寺那边,明日一早再来接我。” 贾蔷说完,薛蟠奇道:“还让他们来回折腾个甚?我这里多的是仆役睡的房子,让他们挤一挤就是。你还没用晚饭,咱们出去高乐高乐才是正经,怎赶我走?” 贾蔷摆手解释道:“今日才同他们撕破面皮,不好太恣意,若是出外寻乐,怕会落下口舌把柄。下一次吧,等咱们的会馆建起来,我保证,比外面那些好顽的多。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由我们自己做主。” 薛蟠闻言大喜,大笑道:“好好好!还是蔷哥儿你会顽!我们这些人顶多去逛逛青楼,你居然要开个楼……” “啊?” 一旁香菱闻言见鬼一样骇然的看向贾蔷。 贾蔷哭笑不得道:“薛大哥,咱们的会馆是意气相投的朋友聚会之所,或舞文弄墨,或比武射箭,不拘文才武略,或者七十二般技艺,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入会,却不是什么秦楼楚馆。” 薛蟠不信道:“里面没有妓子高乐?” 贾蔷摇头道:“有是有,但绝不会接客。” 他是后世灵魂不假,却也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 他当不了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来日若有能力时,当然不介意去救助些落难之人,打发盘缠送人回家。 但现在,他只能先融入这个时代。 当然,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人去搜罗一些良家来,逼人做那等事,若那般,既降低了格调,也让人瞧不起。 不过听贾蔷这般回答,薛蟠却郁闷了,他最好狎妓…… 失望之下,对还站在一旁的香菱喝道:“呆傻鸟样的顽意儿,还站在那作甚?小浪蹄子还不快去让厨房弄一桌好菜来,仔细我折了你的膀子!” 香菱唬的一个激灵,慌忙离去。 贾蔷暗自摇头,为香菱感到惋惜,和薛蟠说话间,小劝了两句,和女人耍威风,实算不得威风…… 当然,他也只是点到为止,因为实在没有立场去劝说别人房里事。 贾蔷主要问一些江南金陵的风俗人物,想多了解一些南省诸事,奈何薛蟠大部分时候,都能很自然的将话题转到秦淮河画舫里的姑娘身上。 什么扬州瘦马,什么秦淮八绝,什么三寸金莲…… 讲到嗨处,连他在画舫上见识到的那些名器和绝招都大谈起来,讲的是头头是道,神采飞扬。 贾蔷感慨的看着眼前的大头,今年才十六啊,却已经成了金陵紫金山下第一车神…… 然而正当贾蔷听的脑子发涨,准备让闹腾的活蹦乱跳的薛蟠歇歇时,忽闻门外敲门声,待问来者何人时,却听来人禀报道:“大爷,外面来了一个老头儿,说是蔷二爷的舅舅,有十万火急事来寻他。” 贾蔷闻言忙起身,薛蟠也连声骂道:“既有急事,还不快请进来?” 未几,就见薛家下人引着刘老实和铁头、柱子进来,刘老实一见贾蔷,就急道:“蔷哥儿,快回去吧,金沙帮少帮主都快急疯了,派人来说,那淮安侯府的人上门强要入伙,他如今正在想法拖着,可淮安侯府的人强横的很。那少帮主还说,若果真顶不住,就只能告诉他们,方子不在他们手里,让咱家有个准备!”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先回家,得知金沙帮尚未祸水东引,贾蔷心里放了下来,对金沙帮生起的一丝怒气也散尽,由恼火转为欣赏。 金沙帮少主看起来娘们儿叽叽的,做事倒还是有些担当。 金沙帮总舵门前,停了二十多匹骏马,还有五个着装明显不同于金沙帮众的人,守在门口,看管着这批马匹。 看到贾蔷、薛蟠带着七八个人到来,还有一个高如黑熊精的大汉,不由都紧张起来。 “干什么的?”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贾蔷没有理会,带着薛蟠、铁头、柱子、铁牛四人,还有两个薛蟠的长随,直往金沙帮大门走去。 “站住!我淮安侯府办事,谁敢乱来?” 淮安侯府一亲卫拔刀,挡在门前厉声威胁道。 见此,薛蟠脸上都有些惧色。 他虽人称呆霸王,看似天王老子都不怕,可实则心里远无表现的那样狂妄。 就算欺负人,欺负的也都是没甚根底的百姓,至少家世远不如薛家。 但淮安侯府是元平功臣二十四武侯之一,至今还在军中直接掌权,他自忖薛家惹不起…… 不仅薛蟠怕,贾蔷身后的铁牛也有些害怕。 若不是出发时春婶儿和刘大妞再三威胁叮嘱他,让他紧跟贾蔷,保护好贾蔷,不然就再不认他,这会儿铁牛都想调头就跑,太吓人了…… 然而贾蔷却并不怕,因为他明白,无论前世还是当下,涉及到利益之争,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残酷。 除非窝在家里甘心当一个平庸之辈,否则,岂有不争不斗就能成事的? 再者,先前得了冯紫英的指点,有圣眷在身,贾蔷仗势欺人可能不行,但若只求自保,就当下来说,几乎无敌。 越是地位高的权贵,为了避嫌落入旋涡中,就越不会对他出手。 这便是贾蔷的底气所在。 “铁头、柱子,让他走开。姐夫,护着我进门。” 说罢,大踏步往门内走去。 铁头和柱子在码头跟了十来年的船,在河道上是真正和亡命之徒拼杀过见过血的彪悍之徒。 而淮安侯府的亲卫,若眼下还是世祖皇帝元平朝,那么十个铁头、柱子加起来都不可能是淮安侯府亲卫的对手。 那一批武侯亲卫,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和阎王搏命活下来的,天下无敌! 可几十年过去,那批老卒早就死光了。 眼下的侯府亲卫,是连血都没见过几回的太平兵蛋子。 虽然手里持刀,可一来摸不清贾蔷的路数,不敢当真杀人,二来也不是铁头和柱子的对手。 只见铁头和柱子二人一个起跃,狞笑着扑向了淮安侯府亲卫,三两下将他手中兵器夺下,把人丢出门楼下。 其他四人倒是想上前,可是看着一个黑熊怪护着贾蔷、薛蟠往里走,四人想了想,还是留在原地看守马匹算了。 贾蔷这般强硬,倒是让一直守在门房内的金沙帮众大起钦佩之心,主动为其带路。 薛蟠这会儿感到热血沸腾了,冲贾蔷竖起大拇哥,夸道:“蔷哥儿好样的!你可真愈发像我行事的做派了!” 又回头看了眼喘着粗气的铁牛,赞道:“没想到你长的这么丑,平日里也窝窝囊囊的,这个时候竟这般得力,没说的,回头我送你个好花儿戴头上,夸夸功!” 铁牛:“……” 戴恁娘! “大爷,到了!” 金沙帮门子将贾蔷一行引至聚义堂前,抱拳道。 贾蔷点点头,看着被无数火把点亮的庭院,和金沙帮众那一张张面色悲愤屈辱又不敢张扬的脸,他回头对铁牛道:“姐夫,护住我,今晚护好了我,往后你天天有肉吃,管饱。” 铁牛闻言,眼睛都泛红了,鼻孔也张的和牛鼻子一样,粗声道:“管,管饱?” 贾蔷郑重点头,道:“管饱!不过今天我要是被人害了,往后你就难了……” 铁牛闻言,本就够黑的脸彻底成锅底了,粗声道:“蔷哥儿,里面,有人要害你?” 贾蔷笑着点点头,道:“我不怕,因为有你们在。” 铁牛闻言,又害怕又感动又愤怒,最终,感动和愤怒压过害怕,扬着有些发涨的脑袋,大声道:“谁敢害你,俺锤死他!!” 这如雷般的声音,让聚义堂里的喧哗声都为之一顿。 贾蔷趁此时机,哈哈大笑着抬脚迈了进去。 “哎呀!贾兄弟来了!” 金沙帮少帮主李进此刻的处境并不好,聚义堂内挤满了人,除却金沙帮核心帮众二十多人外,还有一伙数目对等,身着大燕军中武服的青壮,簇拥着一个锦衣劲服的年轻人,倚坐在主座上。 李进强笑着迎上前,看着一身月白斓衫的贾蔷,轻轻呼出口气,拉起他的双手道:“好兄弟,你可来了。” 贾蔷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微笑道:“接下来交给我就是。” 李进眉尖一扬,道:“果真?” 贾蔷含笑点头,李进双手一击,哈哈笑道:“好!今日金沙帮就与贾兄弟共进退!” “呸!哪冒出来的穷酸,在这装大个儿?交给你?你他娘的算老几就交给你?” 一直坐在主座上冷眼旁观的淮安侯世子华安忍不住腹内恶心,啐骂道。 华安自忖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粗鄙之人,在军中和有意思的底层士兵也顽的来,只是实在看不惯爱装的人。 神京城虽大,权贵虽多,但实际上他们这个圈子并不大。 开国功臣那一脉早已经衰落,虽还有些影响在,但实际在军中存在感已经不多,所以没谁在意。 大燕对宗室看管极严,除了掌部的王爷外,其余宗室大都夹着尾巴,安享富贵。 再有就是元平功臣一脉,如今军中大权多在这一辈人手中,淮安侯府便是其中之一。 圈子里有些水准的人,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是他的对手,他都认识。 还有一个圈子,就是文臣之后,譬如阁臣大学士家的子弟。 但即便两个圈子不同,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圈子内顶尖儿的人物,华安也都认得。 在所有他惹不起的人里,绝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武勋子弟出身的华安,最烦这样装腔作势的穷酸书生了。 要不是看他身后还跟了个黑熊妖怪,他早就让人动手拿下,扒掉裤子吊起来打了! 装,装你娘的装! 贾蔷还没说话,薛蟠就跳出来骂道:“扯你娘的什么臊?淮安侯府就了不起,蔷哥儿还是宁国公的正派玄孙呢!” 华安闻言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开国功臣之后,不过也就是一群废物点心罢了,整日里沉溺在祖宗的功劳上享福受用,半点出息也没有,不在你们府上做缩头乌龟混吃等死,也敢跑出来充大个儿?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老几?” 骂罢,看也不看贾蔷一眼,对李进喝道:“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到底入不入得这份股?看在你们是开国武卒之后的份上,我一点便宜不占你们,你们怎么干,我一概不管,有人欺负你们,我还准你打打我的招牌,我只要方子,二百五十两银子。这个交易,你就是告到金銮殿上,你都道不出一句不公来。” 李进苦笑摇头,上前道:“少侯爷,我……” 话没说完,华安看出他仍在婉拒,登时火冒三丈,厉声道:“李进,我警告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金沙帮就在我爹奋武营防备区下,干的那些破事,你当谁不知道?平日里念在你们不易,本是开国功臣麾下武卒,结果人家吃香喝辣你们屁都闻不到一个,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你们计较。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连这点子事都敢推诿,你信不信,老子我半个时辰内,扫平你金沙帮!” 李进闻言大骇,忙上前道:“世子爷息怒!不是我不答应,实是无法答应,我……” “好胆!” 华安被连番拒绝,尤其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极通情达理讲道理的情况下,李进居然还敢再三说不,本就脾气火爆的他,焉能忍受此等奇耻大辱,见李进靠近,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去。 “小心!” “啊……” 贾蔷在其身后适时一拉,李进本身也有武艺在身,往后一仰,想要躲开这一耳光。 却不想华安的指尖却打在了李进的脖颈处,“啪”的一下,一块“喉骨”掉落在地。 贾蔷看着失衡倚在他怀里的李进,光洁的脖颈上哪里还有什么喉结,一时间皱起眉头来。 怎么可能? 他居然一直没发现,这么毒吗? ……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得胜 “啊!!” 李进不仅丢掉了男人的喉结,连声音都变了味。 这一变故,彻底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精明,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的,还有金沙帮的一众帮众,连他们都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帮主的公子,金沙帮的少帮主,怎么……怎么…… 怎么突然变成娘们儿了?! “哈哈哈哈!” 华安看着原本秀美过人的少帮主忽然变成了大小姐,眼睛都放起光来,大笑道:“好!好!真是了不得!!古有木兰代父从军,如今也有金沙帮的大小姐,代父执掌帮派!我喜欢!如果你成了本公子的人,现在咱们是不是一切都好说了,嗯?” 李进闻言,脸色陡然一白,从贾蔷怀中挣脱出来,站稳在地,沉着脸道:“少侯爷,请你自重。” 李进的声音,如百灵歌唱一般,出奇的好听。 贾蔷忍不住看了看地上那个假喉结,再想想先前她带有磁性的男中音…… 心里纳闷道:还能这样? “别看了,不是说交给你吗?你……” 见华安得意之极,炙热的眼神中有志在必得之意,李进只觉得遍体生寒,又见贾蔷居然还在盯着那假玩意儿使劲的瞧,气恼催道。 “哈哈哈!你还指望这个小白脸儿?宁国府?宁国府的贾珍我见过,他儿子虽记不得叫什么玩意儿,却也不是长这样的,正派玄孙?他如今连宁府嫡支都算不上,你还指望他?今天就是贾珍来了,我要纳你进门儿,他敢放一声屁,我就砸烂他的狗头!” 华安大笑不已,一步上前,抓向李进,大声道:“娇滴滴的娘们儿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必正经纳你进侯府,少不得给你一个侍妾的名分,比在这破烂胡同里,跟一群臭烂苦力喝苦水井强一万倍!” 李进闻言大怒,可是又碍于华安的身份不敢还手,连连退步。 只是华安紧追不舍,李进只能逃到贾蔷后面暂做躲避,心里对贾蔷满满怨气,早知这样中看不中用,方才就该直接卖了算了! 却不想正当华安一只手紧追不舍抓过来时,一身月白斓衫怎么看都是文弱书生的贾蔷却毫无征兆的突然出手,一出手就握在了华安右手臂上的关节处,只那么顺势轻轻一扯,众人却听到“咔嚓”一声,继而又是一声闷哼,然后就见刚刚还肆无忌惮要逼女成妾的华安,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被清瘦的贾蔷反手擒住,动弹不得。 “大胆!” “放手!” “找死!” 聚义堂上二十来个淮安侯府亲卫见之惊怒,齐齐上前怒喝。 贾蔷身后,铁头和柱子一起对铁牛吼道:“铁牛,快上前护住大爷!” 铁牛红着眼,壮如黑熊的身体微微颤栗,他心中有无尽的恐惧,但这一刻,看着气势汹汹逼向贾蔷的淮安侯府亲卫,他“吼”的咆哮一声,两步站出,挡在贾蔷身前,而后双拳紧握,朝淮安侯府怒声咆哮: “吼!” “吼!” “吼!!” 那模样,当真如黑熊怪现世一般,在淮安侯府诸亲卫眼里,恐怖如魔。 真是日了哦,这他娘的到底是啥子玩意?! 一时间,聚义堂安静了下来。 淮安侯府的亲卫大多没经历过杀场,面对此情境哪里敢再乱来。 一旦惹得这黑熊怪大怒,动起杀性来,此地岂不要成修罗场? 别说他们,就是金沙帮众,也一个个面色发白。 尽管他们先前已经打听过,贾蔷这个姐夫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看起来和恶鬼一样凶残,可性格比绵羊还弱。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这一幕让他们谁都不肯相信传言了,这叫草包? 这时,淮安侯府诸亲卫中一个年岁较大的中年护卫抱拳道:“既然是宁国公后人,说起来都是勋贵一脉,还请这位大爷先将我们世子放了,真弄出人命来,今日在场的人,谁又能幸免?” 贾蔷擒着痛的说不出话的华安往边上移了移,和说话的护卫对上了面,淡淡道:“今早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对我说,昨日之事,一夜间整个神京顶级高门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我不仗势欺人,便没人敢欺我。看来冯紫英这话说的有些破绽,至少,堂堂淮安侯府就不知道我,所以才会欺上门来,伤我的朋友,还要抢我的方子。” 这番话一出,淮安侯府的侍卫头登时一怔,狐疑的看着贾蔷,问道:“敢问这位大爷高姓大名?是贾家哪位……” 话没说完,他似突然想起什么,面色猛地大变,看着贾蔷不可思议道:“贾家?你就是入了太上皇眼,得他老人家喜爱的贾蔷?!” 贾蔷呵了声,却未再看那侍卫,而是看向面色明显变了一变的淮安侯世子华安,淡淡道:“没错,我就是贾蔷。” 华安面色那叫一个精彩,他不是没听过这个传闻,但也只是如过眼云烟,根本没往心里去。 诸多元平勋臣世家,全部的精力都落在猜测太上皇出宫,还是携宁王出宫的事上。 至于偶然夸赞了一个溜须拍马的毛头小子,谁会在意? 一个佞幸小人,还出身没出息的开国功臣之后,甚至还不是承爵人,连点风浪也翻不起,实在不值得留意。 然而华安没想到,本以为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佞幸小人,此刻居然正押着他抬不起头来:“卑鄙小人,放开我,有种你我一对一的较量一场。” 贾蔷好奇:“刚才我是多对一赢的你么?” 华安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怒声道:“偷袭你还有脸说?” 贾蔷同情道:“你正面攻来,我反手还击,何来偷袭之说?” 华安差点气炸,咬牙道:“你果然是佞幸小人!” 贾蔷看着他目光愈发悲悯,道:“我昨日于醉仙楼所言,初时根本不知道太上皇会听到,所以,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若非如此,你以为圣明如太上皇,会听我一个白身草民的浅显之见?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这元平功臣之后,居然认为我说的都是佞幸之言。呵呵,好一个淮安侯世子,好一个淮安侯府!你们心里到底是怎样想太上皇的?还真是大燕的好臣子啊。” “你……你,你放屁!” 华安闻言心头一紧,破口大骂,就想挣扎起身,可被扣关节实在太痛,一挣扎又是一声惨叫。 贾蔷问道:“现在怎么说?我到底是不是佞幸之臣?” 华安一张脸也不知是因疼痛所致,还是因为憋屈羞愤所致,紫的发黑,一字一句道:“是我信口开河,你非佞幸小人。” 贾蔷呵呵了声,松开手将他放开,道:“知错就好。” 华安一得自由,眼睛都红了,怒声骂道:“老子锤死你个卑鄙小人!” 说罢,举着左拳朝贾蔷挥了上来。 他依旧坚信方才只是卑鄙的贾蔷偷袭才失手,这个看起来连只鸡都杀不死的穷酸,就是他单手也捏得死。 不然,他这些年在军营里的打熬都白费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他凶猛挥拳攻来,贾蔷居然没求救,非但不退,反而往前急迈了一步,侧过身子,出手如电,再度捏住了华安的右臂,猛然一拐…… “嗷呜!” 华安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瞪着贾蔷,恨不能咬碎他。 可是这一次,不止是他,周围人也都看了出来,这贾蔷看起来是清瘦,力气或许也没那么大,可是却绝非弱书生。 他们自然不知道,前世贾蔷虽只是一工科狗,可他爷爷却是正经的沧州老武师,一手八极拳老辣之极。 不过贾蔷因为吃不得苦,所以没学得八极精髓,但在八极巧劲上,却格外有几分天赋。 真要正常放对,肯定敌不过自幼打熬筋骨的华安,可他先出其不意伤其一臂,再故意激怒于他,让他失去理智来攻,胜过他,实胜于心计,而不是勇武。 但落在别人眼中,却不是这样看了,薛蟠激动的好似他打了胜仗一般,兴奋的几乎无法自抑,跳脚大声吼了声:“好!!”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谈和 身边人虽然高兴,贾蔷面色却依旧平静。 第一次是出其不意偷袭得逞,第二次先以激将法乱其心智,再欺负一缺一条胳膊的残疾人,与其说是身手过人,不若说是心智冷静沉着,非以力量取胜。 他再度随手放开了华安,道:“李进之所以不答应你,是因为她没办法答应你,因为这桩生意的根本,烤肉秘料的配方,是我的。就连她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答应你?” “你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华安的意料之外,他皱起眉头看了眼站在贾蔷身后的李进,咬牙道:“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贾蔷不用李进回答便说道:“那是因为我告诉过她,不准将此事告知别人。我是读书人,要考取功名。不想让人以为,我是利欲熏心之辈。” 华安闻言嗤之以鼻,一边抱着手臂,一边冷笑看着贾蔷,道:“读书人?你这身手,读个球攮的书!你以为解释这些,我就会放过你?” 贾蔷好奇问道:“说说看,你能奈我何?” “你……” 华安虽然心中有所想,可也明白,嘴里是万万不能说出口。 他要是敢说,太上皇早晚要驾崩,等太上皇死后,淮安侯府随手就能捏死贾蔷,那就中了这白面奸人的贼计了! 不过,他也非善类,冷笑道:“奈何不得你这卑鄙小人,我还奈何不得这狗屁金沙帮?咱们走着瞧!” 说着,目光如刀一般,冷冷剜向李进。 李进见之,明显目现苦色。 她虽然敢和华安一对一的比武论生死,可是面对淮安侯府的莫大权势,她又如何能护住金沙帮和太平街里两千多老老少少? 贾蔷看着华安,眼神明显失望道:“好蠢的东西。” 华安闻言大怒道:“你敢辱我?” 贾蔷道:“连我这样身上只担着寥寥数人生活的人,尚且知道做人不可意气用事。除非遇到了要紧的利益之争,否则等闲不要与人结仇。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强要以二百两来入伙我的生意,我不愿,作罢就是,你也没有可能从我手中强得秘方。可你又是仗势动手,又是逼迫我的朋友,如今居然为了一时意气,还准备报复金沙帮……” “那又怎样?你又能奈我何?” 华安借用贾蔷之言,冷笑反问道。 贾蔷淡淡一笑,道:“你自然可以报复金沙帮,但你报复后,却得不到丝毫好处,还会结仇于我。我这个人轻易不与人结怨,寻常一点口角矛盾,很少放在心上,因为不值当。但你若动了我的人,那就是大仇。我保证,十年报不了仇,二十年也会报,二十年报不了,三十年总能报。我若无能,这一生报不得仇,也不会人死而恨消,必会留恨于我的子孙,叮嘱他们继续报仇,直到大仇得报方休。但我想,我总不至于如此废物,连生平大仇都不能亲手报之。所以,你淮安侯府自然可以为你出口气,扫平金沙帮,然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奉还给你们。” 华安看着贾蔷清冷的眸光,心里有些发寒。 怪道他老子酒后常骂朝廷里的文官都是狗娘养的阴贼,就会背地里的捅刀子,杀人不见血! 果真没说错啊,居然有如此冷静的威胁,虽语气平淡,却让他寒到骨子里。 华安狠狠的盯着贾蔷,咬牙恨声道:“姓贾的,你不会以为,今日之辱,我华安会因你一句话就忍气吞声咽下去吧?我告诉你,你少做他娘的白日梦!我淮安侯府会怕你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下流种子?你以为我还会等你躲在耗子窝里来暗算?等着吧,早晚叫你死都没地儿埋!” 贾蔷呵了声,道:“那就怪不得我今天就先敬你家一杯了……也罢,提前知会你一声,看你有没有解难之法。其实很简单,只要让人把你今天骂我是佞幸之人,在太上皇前说的是佞幸之言的话传出去,我实在想不到你们淮安侯府会落下什么好来。如今好些人都在私下里骂我,可没人敢明着骂,缘由为何大家心知肚明。你们淮安侯府却是厉害,这个时候敢为天下先,来当这根出头的椽子……少侯爷,淮安侯府也不会没敌人对手吧?我起个头,大戏自有与你家侯府实力对等的高人去唱。我想到那时,你们淮安侯府的传承,怕是要落不到你身上了,你老子能得个善终都算祖宗积德。” 华安闻言,面色大变,看向贾蔷的目光里,渐渐显露危险之色。 贾蔷好笑道:“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说你蠢货,你还真够蠢的可以,你这是生怕淮安侯府不灭门哪……罢了罢了,不逗你这样的实诚人了,没难度,所以一点意思也没。再者,也是我心地良善,不忍为了这丁点小事,灭一功臣之族。 华安,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做生意,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过程,是要谈的。其实只要你能放下你的架子坐下来谈,自然能谈出一条共赢的路子来,何须打打杀杀,结成死仇?当然,你也不要以为我愿意和谈是怕你淮安侯府,我之所以愿意退一步,只是看在你先前还愿意出二百两银子,没有直接强抢的份上,在我看来,你还算不上一个坏人,还算守规矩。所以,这件事还有的谈。” 此言一出,聚义堂上的气氛登时舒缓下来,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也都觉得后背发凉,被冷汗打湿,包括华安。 没理会亲兵队正拼命给他使眼色,华安看着贾蔷,怀疑道:“你想谈?你肯给我方子?” 贾蔷摇头笑道:“不是我想谈,是你想谈。你想得到方子,还答应不触碰金沙帮的利益,在我看来,无非是想在军中操使。毕竟,烤肉的味道应该极对军汉的胃口。又或是,到外省去做?” 华安闻言,再吃一惊,看着贾蔷道:“你怎么知道……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肯不肯把方子卖给我?你留着也没用,军营附近没劳什子金沙帮银沙帮的存身之地,不若给了我。” 贾蔷摇头道:“方子肯定不能卖,但是可以合作。天下大利,自该由天下人来分享,我从未想过要一人独占。但是,谈合作要有谈合作的态度,至少要彼此对等,而非贵府这般,咄咄逼人,威胁强迫恐吓一起上马。” 华安闻言,死死的盯着贾蔷看了半晌后,用唾沫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嘴唇,点头道:“很好,原来开国功臣的后人,也不全是废物草包,贾蔷,你是个人物,我小瞧你了。” 贾蔷点了点头,没理会这些评价,他道:“合作的事……我想,就不必我们亲自来谈了吧?具体如何合作,如何让彼此都能获利,就由掌柜的来谈吧。只要贵府能以诚信诚心来合作,必有一份不菲的回报便是。” 华安抽了抽嘴角,道:“好,那回头我打发家里管家来谈,你可不要让我吃亏,最近缺银子使……”说罢,目光又落在贾蔷身后的李进脸上,眨了眨眼睛,问道:“这娘们儿,能不能让给我?你若让给我,从此我就认下你这个兄弟!今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贾蔷闻言,回头看向李进,就见李进面色煞白,朝贾蔷使劲摇头。 这个世道,对女子极为不易。 若无权贵相互,她是绝对逃不脱另一个权贵之手的。 华安有一百种法子逼她就范,因为金沙帮底子就不干净…… 金沙帮的老少爷们儿或许还巴不得送她去给少侯爷当小妾,以保太平街的太平。 不过,她还是很幸运。 贾蔷回过头来,摇头道:“恕难从命。” 华安闻言,气呼呼的瞪向贾蔷,不过稍许后又哈哈一笑,道:“好!不愧是能伤我的人。要是你果真让了,我也只拿你当个瓜皮。连自己的娘们儿都护不住,那还算男人吗?像我……” 说的兴起,下意识的去拿手去拍胸脯,结果牵动了伤势,登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 贾蔷见之,上前拉住他僵直不敢动的手臂,一推一送,只听“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就恢复原位了。 华安悄悄的转了转手臂,发现居然不疼了,登时大喜过望。 不过他发现贾蔷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喜意一滞,无奈摇头道:“你们这些读书秀才,最是没劲,不过你算好的。得,那就这样罢。今日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以后你就知道我华安是什么样的人了。” 贾蔷轻声笑道:“不用以后,我现在就知道。” 华安奇道:“你怎么知道?” 贾蔷道:“少侯爷若果真是霸蛮无礼之人,也不会愿意出二百两银子入伙了。” 此言一出,华安又哈哈大笑起来,昂起下巴,看着贾蔷道:“说的不错,若我果真是个黑了心的,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他目光不善的扫过金沙帮众,最后又停留在李进脸上,再问贾蔷道:“果真不能让给我?我想起来了,她还不是你的女人,你和我一样,压根儿不知道她是个娘们儿!” 贾蔷摇头道:“少侯爷,恕我轻狂一句,强抢民女的下三滥,实在没资格与我同行。” 华安闻言,先是怒瞪起豹眼来,可看了稍许,又仰头狂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真是越来越对老子的脾性了!不逼就不逼,不过只要她不是你的人,那就早晚都是我的!我说,你干脆也别念那些馊书了,跟我去军里,贾家在军里还是有些势力的,再加上兄弟你的能力,将来跑不了一位军机!” 贾蔷无语的看着他,道:“你这还没吃酒,怎就上头了?军机是你能安排的?” 华安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看来笑点是有些低…… 他最后拱手道:“今儿算是不虚此行,没得一娘们儿,得一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成!贾蔷,你等着,回头我去找你,带你去让那群只会舞刀弄枪的粗胚们瞧瞧,我华安其实也是读书人,他们要是不信,就让他们看看我兄弟,哈哈哈!” 大笑说罢,却不再啰嗦,拱手一礼后,带着一众亲卫一阵风般离开。 看着这群人的背影,贾蔷轻轻呼出了口气。 不过,余光中,却看到一双明眸,正含着怨气的看着他…… …… ps:武力值什么的都是一笔带过的小彩头,不会一人横扫千军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相托 “你这样看我作甚?” 贾蔷见近在跟前的李进拿一双眼睛饱含幽怨的看着他,不由皱起眉头问道。 他虽读过红楼,但本心,还是工科男的心。 李进:“……” 先是一阵无语后,她将地上的“喉结”捡起,重新卡在脖颈处,干咳了两声后,声音恢复成磁性男中音,对聚义堂内二十来个金沙帮精锐道:“你们先出去,此事回头自有交代。” 一众金沙帮众或面色凝重,或依旧呆滞,或目光闪烁,显然军心不稳。 在两位长老和几个头目的带领下,二十余人先后退场后,李进又对贾蔷道:“能否请大爷的人暂且出去,我有事与大爷相商。” 贾蔷闻言,看向薛蟠等人,原还以为薛蟠会不依,要留下看热闹,没想到他却第一个响应,连连招呼铁头、柱子和还在喘粗气儿的铁牛出去,边走还边同贾蔷挤眉弄眼,模样快活之极…… 待聚义堂上只剩二人时,李进坐倒在椅子上,仰头喝尽一盏茶,长呼一口气后道:“现在怎么办?” 贾蔷莫名:“什么怎么办?” 李进气的眼睛一瞪,道:“真是好大爷,你刚才没听到那混帐怎么说的?” 贾蔷闻言恍然,而后摇头道:“这你放心吧,华安此人终究还是守规矩的……” “他守个屁啊!” 没等贾蔷说完,李进就恼火道:“你们这些贵爵子弟,彼此对等时倒还守点规矩,可对上我们这样的卑贱百姓,规矩算什么!我们在你们眼里,又算什么?怕是连条好狗都不如!我有什么资格和你们谈规矩?刚才要不是你在,他要抢我走,谁敢拦?便是金沙帮里的叔伯兄弟,怕也巴不得我去给他做小老婆,以保全这条太平街的太平!” 想起之前自家长辈弟兄们的眼神和态度,李进只觉得心寒,红了眼圈。 不过她也不会怨恨他们,因为她知道,若是敌人是江湖帮派,那这些叔伯兄弟哪怕死也要去拼命。 可对手是一座武侯府…… 好似一个孩童面对一座刀山一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也没有。 贾蔷见她这模样,宽慰道:“华安也是要脸面之人,我说了你是我朋友,他不会再强逼的。” 李进看着贾蔷,吐出口气来,道:“你还未成亲?” 贾蔷抽了抽嘴角,无语的看着她。 他虽没甚门地之见,他眼下也谈不上什么门第,可讨老婆不是这样讨的。 对不起,告辞,告辞! 见他这幅敬而远之的模样,李进一把拉住贾蔷的胳膊,郁苦道:“没想高攀你去当你的正房,我这样的江湖丫头,卑贱下流,岂敢妄想你这国公子孙?” 贾蔷摇头劝道:“你想多了,我自幼父母双亡,遭遇……比你好不了多少。我只是觉得,你突然男变女,又谈什么婚嫁,实在有些荒唐。” 李进摇头道:“这世道,比这荒唐的事多得是。贾兄弟,你若愿意,我可许身为妾……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贾蔷提醒道:“你先把脖颈上那顽意儿取下来再说这些,不然怪怪的。” 李进气个半死,她自觉已经到了十面危机之时,可眼前这人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不过到底还是执拗不过贾蔷的眼神,将那小喉结取了下来,声音登时又变成了百灵般脆甜:“行了吧?” 贾蔷实在好奇,就算前世的科技手段也做不到这一步吧? 不然那么多变性人,也不会顶着奇奇怪怪的嗓音度日。 “别看这个了!” 李进见贾蔷只是盯着她的喉结看,气恼道。 工科狗出身的贾蔷却还是忍不住,正经发问:“请问少帮主,这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进也真的好奇:“你果真不想要一个我这样的小妾?你是不是觉得我粗鄙不堪,不配服侍于你?” 贾蔷好笑道:“你若甘心为人妾,直接答应华安不就完了。他还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将来至少一个一品将军,不比我强得多?” 李进垂下眼帘道:“你当我是那等没见识的蠢女子,以为走点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豪门里的婢妾,不过是权贵们的顽物,还要忍受家里大太太的折磨,光站规矩就能站死半条命。就是生下了一儿半女,也养不到跟前,以后连自己生的儿女都瞧不起自己,恨不能托生在太太肚子里……那叫什么变凤凰?怕是生不如死。你不一样,我使人打听过你,知道你的处境。所以,才想把这后半生,托付给你,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贾蔷想了想,问道:“什么条件?” 李进抬起眼睛,看着他道:“希望大爷能容我继续留在金沙帮,还有,日后……若能得一双儿子,能许一人姓李,继承我家香火。” 说着说着,李进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过分,简直欺人太甚…… 莫说是贾蔷这样出众的人,便是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也不可能允许自家媳妇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可是,金沙帮是李家几辈子的基业,为了传承这份家业,李进自小便被充当男孩子养,针织女红一概不会,拳脚功夫却是一等一的高明。 身上常年裹着修身的布,皮肤粗糙,嗓音能变,也是因为十多年来一直用小技巧训练所致。 为此,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偷哭过多少回。 她为何想尽办法做生意赚钱,而不是像帮里老人建议的那样,遵循祖法,跑镖闯江湖养家? 那是因为跑镖的路上,女人是最不方便的,莫说洗澡,就是拉屎撒尿都困难。 她是最爱清净的人,却因跑镖路上实在不便,悄悄尿过裤子…… 然而就是这样难,她也要保住李家的家业,不然,非要将她卧病在床多年的老子生生气死。 她爹原是准备让她招人入赘的,可是就算是入赘的人,又哪里抵得住淮安侯府的势力?她也看不起入赘的男人。 今日贾蔷的表现,却让她看到了希望,近乎完美的希望。 出身虽有些复杂,但眼下关系极为干净。 没有高堂父母在上,和贾家关系紧张,族亲之间亦是平平,也就少了会阻碍她那些条件的绝大多数障碍人。 虽带着一身书生气,却没有一丝迂腐的酸味。 今日更是站在她面前,拦住了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淮安侯府。 这样的人,一旦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遇到了。 而且李进觉得,此事必须要趁早,要杀伐果决! 越迟,贾蔷的地位越高,她的希望就越小。 真要等他一飞冲天后,怕是给他当老妈子人家都嫌弃她笨手笨脚不会针线…… 李进是个果敢的性子,所以要抓住这个机会,解决困扰她心头多年,让她每每深夜难眠的问题。 只是,他会答应吗? 看着贾蔷这张俊秀之极的脸上,那双眸光清冷的丹凤眼,李进怀着担忧和憧憬的心情,渐渐失了神…… …… ps:创作总要有素材,素材通常来自生活。长的丑的人很难体会到像贾蔷和本作者这样的人的烦恼。读大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为该怎么拒绝女同学还不能伤了别人的自尊心而苦恼。唉,当真是难啊……你们估计多半体会不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警告 “蔷哥儿,如何了如何了?” 贾蔷自聚义堂而出后,守在门外早已不耐烦的薛蟠一下蹿了过去,双手举起一对大拇指对碰对,挤眉弄眼问道:“蔷哥儿,你可以啊,算算钟儿,都快一个时辰了,蔷哥儿,你果然够强!” 附近金沙帮众们一个个面色黑沉,若非今日之事,再加上贾蔷身边的铁牛,他们非把薛蟠撕碎了不可。 贾蔷摇头道:“薛大哥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和少帮主商议如何继续经营烧烤营生。” 薛蟠闻言登时恼了,直剌剌道:“蔷哥儿,你糊弄你薛大爷,当我是傻子不成?我就问你,她现在是不是你的人了?” 周围金沙帮众,尤其是金沙帮两位长老,都紧紧盯向贾蔷。 贾蔷闻言顿了下,点点头道:“是。”但有一言未尽,这侍妾目前只有名而无实。 他自忖虽非正人君子,但也不愿趁人之危。 最重要的是,他是人,不是只想交配的牲口。他对李进,不,应该是李婧,目前还谈不上什么喜欢,先前还一直以为是男人来着。 不过,既然李婧一心想成他的妾侍,且道明了缘由,哪怕是从互利互惠的角度去思量,他觉得答应下来也无不可之处。 李婧问题的症结在于,要生二子,这个好说……可改一子姓李,且任由她留在金沙帮,继承壮大李家祖业,不能在贾蔷身边朝夕服侍…… 这等事对这个世道的人来说简直是无礼之极,甚至是大逆不道! 根本没人能容她这般。 若是贾府里赵姨娘敢申请让贾环改成赵环,她也不服侍贾政,不给王夫人站规矩,而是去赵家忙活,那贾母非让管教嬷嬷打烂她一张脸不可。 这不仅是撞客了,也想瞎了心了! 可对前世穿来的贾蔷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他那个年代,孩子随父姓还是随母姓已不算大事。 至于伺候丈夫,给大老婆站规矩…… 呵呵,这种二币想法也只能是幻想。 再者,金沙帮是一个难得可用的势力,也还算干净,没甚十恶不赦的劣迹。 目前来说贾蔷还可狐假虎威,借着太上皇先前一言谋求自保。 但贾蔷并不觉得,这一句话能保护他多久。 且不说太上皇会不会很快将他置于脑后遗忘,就算不忘,贾蔷昨日观太上皇的脸色,也很难谈是健康老人的脸色。 谁知道他还能高寿几何? 所以,贾蔷心中深有危机感。 而金沙帮这支人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支优质的力量。 运用的好,关键时候起码能够自保。 因此,他不拒绝和李婧发展一下关系。 只是暂时还不必脱光衣服去滚床单,因为他今年还不到十六岁,而前身已经逛过不少回青楼,还在宁府也乱搞过,将身子骨糟践的不轻。 尽管重生以来,他每日里必抽出一个时辰来锻炼,可目前来说,成效并不显著。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靠偷袭来取胜…… 所以贾蔷以为,他现在还是少近女色多壮根骨的好。 当然,身子虚这等话不能同李婧明着说…… 贾蔷只道他不愿趁人之危,不过愿意先给予李婧侍妾之名,庇护于她,免受华安骚扰。 至于夫妻之实,且等日后生出感情再说不迟,他不急,也不会强迫。 却不想,这番敷衍之言,更让李婧对他更高看一眼,自觉没有所托非人。 拉着他进了后宅,和一个昏迷修养在床榻上的枯瘦老人见了见,算是全了礼,自此便为贾门人。 她本要亲自送贾蔷出来,只是见她在老人病榻前哭的眼都肿了,贾蔷倒是第一次使出了大老爷的架子,命她在屋里好生休息,就自己出来了。 况且有些话,她在也不好说…… 而听闻贾蔷承认后,薛蟠喜的无可无不可,连声问道:“弟妹怎不出来见我?既然成了一家人,她该出来拜我这个大伯才是!” 贾蔷无奈解释道:“她老子病重,刚在病榻前哭很了,我让她先好生歇着了。” 薛蟠闻言,登时恨铁不成钢道:“蔷哥儿,你这样怜香惜玉可不成!女人不能给好脸子,该打则打,该骂则骂,你越惯她,她越上脸。这一点,你该向我学,谁不听话,你就先推她一跟头然后狠抽几鞭子再说。往后,保准她不敢再跟你拿大!” 贾蔷无语道:“薛大哥,各人有各人的路数,我和你不同。” 说罢,也没继续和他扯淡,而是走向一群面色不善,又有些迷茫还有些激动亢奋不安分的金沙帮众面前,淡淡道:“你们知道,刚才淮安侯府华的少侯爷为何敢视金沙帮如无物,想骂就骂想啐就啐,更想直接抢走你们少帮主,然后一口吞下金沙帮吗?” 一众金沙帮众在两个长老周围,目光更异的看着贾蔷。 虽不知他们抱着什么心思,但大多数不是善意,而是猜疑忌惮…… 贾蔷也不需要他们回答,呵呵一笑,道:“那是因为金沙帮干过太多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譬如,收太平银子,替赌坊青楼看门护院保太平,虽未杀人,可伤人却不知多少。这些事,没人追究也则罢了,真要追究,随时可让金沙帮遭受灭顶之灾!所以,就算你们少当家的武功比华安高,可华安动手,她也只能闪躲,不敢还手。若没有我,今日她难逃厄运。而不巧的很,华安能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 “贾大爷何出此言?好端端的,为何要威胁我等?如今都成了一家人了,说这些实在是……” 张、洪二位长老对视一眼后,张长老问道。 贾蔷摆手道:“我这个人虽读过些书,但对你们,还不用绕弯子使心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李进如今是我的人,所以我会保她。如果有人以为她是女儿身,就不服她,离开可以,好聚好散。可若有人阴奉阳违,背地里使坏做手段,甚至想谋害她,那你们最好有把握连我也一并收拾了。否则,远流三千里,是你们最好的下场。当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李进愿意养着你们,愿意照顾太平街上的老弱病幼,我也会帮她。从今天起,分给我的一两半利润银子我不要了,都给李进。她素来赏罚有方,想来不会让有功肯干之人吃亏。言尽于此,望尔等好自为之。” …… 荣国府,荣禧堂东三间小正堂。 卧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贾政倚在靠枕上,面色震惊的看着下面。 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座椅上,椅内铺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她看着贾政温声道:“这些事我也是略有耳闻,不曾求证过。不过蟠儿、宝玉还有凤丫头他们都知道,说是两府下人暗地里早就传遍了。毕竟,当夜有不少东府的人亲眼目睹此事……” “砰!” 贾政闻言震怒,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弹得一垒书掉落炕上,却也不顾,大骂道:“真真是混帐!那可是他的正经族侄!!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王夫人见贾政如此恼火,忙上前劝道:“老爷且息怒,老太太起先也大怒,不过后来听凤哥儿她们分析,说珍哥儿也是酒后糊涂了回,若是他果真有此混帐心,也不会等到现在,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来。经过这一遭,他以后必不敢再这般糊涂了。且他到底是贾家的族长,东府的长房长孙,真闹开了,贾家也丢不起这个脸。若没天子下旨,称赞贾家德行倒也罢了。可如今……” 贾政闻言,渐渐冷静下来,紧紧拧起的眉头也无奈的疏散开来,道:“怪道蔷儿那孩子刚烈到那等地步,竟说出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等惨烈之言。唉,怎可如此?先前连我也糊涂了,竟冤枉了他。” 王夫人又道:“妹妹先前特意过来解释,说蟠儿自作主张领蔷哥儿回家住,她已经狠骂过蟠儿了。蟠儿却说,当时情形姨丈下不来台,他是为了老爷和大老爷们的体面,才居中和稀泥。妹妹深感不安,怕引起两府误会,竟提出要搬离梨香院……” 贾政闻言连忙道:“这如何使得?如此一来,岂不让人都知道了此事?再者,若果真蟠儿存了此心,可见他是长进了。” 王夫人笑道:“我也是这般说的,可她只是担心……” 贾政轻捋须髯,摆手道:“大老爷和珍哥儿那自有我分说,不至于此。” 王夫人闻言放下心来,又温声道:“说来,上回我和妹妹还招蔷哥儿来见了回,本想让他和宝玉、蟠儿一并读书。那孩子是个好学的……” 贾政闻言犹豫了下,却是摇头叹息道:“不可,纵然读书读的好,也只是读在表面,没读进心里去。锋芒太盛,显然没读通中庸。刚过易折,非君子处世之道。” 王夫人点头道:“怪道我和妹妹一见他站在那,就知道原先的想法不通,这孩子好是好,却不像是能侍奉人的。如今老爷一说,我才明白了。” 贾政闻言,有些矜持的笑了笑,而后对王夫人道:“夜了,该安歇了。” 王夫人闻言,心下有些纳闷,平日里贾政多宿在赵姨娘房里,那不要脸的荡/妇多有狐媚子手段……即便一月里有一二日在她屋里睡,也只自顾睡下,全她发妻的脸面罢了,如何会与她招呼? 念及此,王夫人抬头与贾政对视了眼,这一看,平和的脸上忽地飞起一抹红晕来。 多少年的夫妻,她自然读得懂贾政眼中之意,隐隐颤着声应下后,叫了彩霞、彩云两个大丫头进来,服侍二人更衣……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赠书 三日后,清晨,天蒙蒙亮。 一早,贾蔷正准备从梨香院出门,前往青塔寺边的胡同租处,却见贾蓉带人正要进门。 “好家伙!差点就错过去了。” 贾蓉拍胸口笑道。 贾蔷轻挑眉尖,道:“你来作甚?让你老子知道,还活不活?” 贾蓉干笑了声,道:“正是老爷让我来的。”又压低声音悄声道:“也不知怎地,那事在外面传开了,还说你正是因此才不肯回东府,还和东府彻底决裂。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昨儿一天就打了十来人的板子,连张财那样的老人都没逃过。这不,为了力破谣言,打发我来给你送些东西来。又求了薛家老太太,请她对外说是她强烈请你来梨香院住的,为了给薛大傻子补课业。” 说罢,对后面四五个挑着担子的宁府仆役道:“给二爷送屋里去。” 贾蔷闻言皱眉,正要拒绝,就被贾蓉所拦,赔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所以挑的不是别个,既不是古董家俬,也不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是太爷当初进学时留下的书。那些书都落尘了,不过我翻了翻,上面记了不少心得注解和笔记,想来你喜欢。” 贾蔷闻言,本想要拒绝的心思登时淡了。 这进学,其实和武勋世袭有异曲同工之处。 武勋靠祖宗余荫世代富贵,而书礼传家的读书世家,祖辈留给子孙的,则是丰富的科场经验和考试心得。 寒门难出贵子,又何止是后世的阶层之难,科举时代更是如此。 纵观历代朝廷良臣名相,大半皆是世家子出身。 而除了人脉之外,书礼传家的世家子弟能得到最大的宝藏,便是祖辈留下的学习笔记书札。 这些都是各家秘而不宣的珍藏! 纵然收有弟子,但除非是极看好的衣钵弟子,等闲也不会将这等珍贵的书札相赠。 贾蓉带来的,便是贾敬当年一路考中进士过程中留下的科场宝典。 好东西,自然是极好的东西。 也难怪,贾珍父子敢大张旗鼓的送过来,以示于人。 他们似乎料定了,贾蔷不会拒绝。 只是他们却不知,纵有圣旨在,可贾蔷好不容易才撇清了和东府的瓜葛,如今又怎会再轻易沾染因果? 今日收下这一份重礼,来日,却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所以,贾蔷终究按下心中的波动,摇头道:“蓉哥儿,太爷的书札何等珍贵,我却不能收下,你还是收回去吧。” 贾蓉一听傻了儿,你连这个都不收?” 贾蔷脸色摆明了没有商量余地,一副敬而远之的姿态摇头道:“虽你我兄弟一场,但我与东府,实没甚好说的,我也不屑去装和睦。碍于圣人旨意,我不会去外面说三道四翻旧账,但也仅此而已。” 贾蓉闻言,脸色难堪之极,咬牙低声求道:“我的祖宗,你哪怕看在我的面上,就收下这一回罢!” 见贾蔷始终无动于衷,他又声音再低三分,声音仅二人可闻,咬牙道:“好兄弟,托你的福,这些时日那老畜生总算安分了些,不过多半长久不了,你快些帮我寻些好药来……” 贾蔷闻言面色骤变,低声喝道:“你浑说什么?疯了不成?就算他再畜生不如,这种念头也是为人子者该有的?” 就算他有想法,又怎可能愚蠢的与贾蓉相谋? 这种事,也是能在大街上说的? 正这时听到门后方向有声响传来,未几,就见薛蟠好大一颗脑袋上顶着好大一朵红菊花出来,看到贾蔷、贾蓉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心里有数,嘎嘎笑道:“蓉哥儿也来了?” 贾蓉强笑了声,道:“薛大叔,我家老爷打发我来给蔷哥儿送些东西进来,都是太爷当年进学时用的书。” 薛蟠看了贾蔷面色一眼,抓了抓脑袋,然后“啪”的一拍,晃的菊花乱颤,笑道:“这样,正巧我也准备进学了,最迟明年下场,这些书且先借给我看看罢,回头我给珍大哥哥说。” 贾蓉闻言,心道能有个台阶下就不错了,因此忙让家里下人将书箱悉数搬进梨香院。 这边薛蟠则高兴的对贾蔷道:“今儿我特意早起,就是为了堵你,今儿堵住了,可见一番心意没白费。” 贾蔷无语的看了眼他插在鬓间的菊花,道:“薛大哥寻我有事?” 薛蟠不悦道:“你每日赶大早走,到了三更半夜才回来,想寻你说会儿话都见不着你。” 贾蔷解释道:“那边不是忙吗……” 薛蟠不依道:“今儿我有极重要的事,你可不能走。” 贾蔷无奈笑道:“今儿那边也有极重要的事,淮安侯府那边要谈妥了……” 薛蟠趾高气扬道:“淮安侯府算个屁啊!他们有花解语要紧吗?” “谁?花解语?丰乐楼的花解语?!” 一旁贾蓉闻言,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失声叫道。 薛蟠得意之极,哼哼了声,拖长声音道:“正是!正是丰乐楼的花解语!!今儿个,花解语请我在丰乐楼吃酒……” 话没说完,却见贾蓉面色古怪的拱手道:“薛大叔,蔷哥儿,我家老爷还等我回话呢,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和几个宁府下人往东而去。 嘴里无声骂道:“花解语请你在丰乐楼吃酒?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什么鸟德性!” 贾蓉走的人影儿还没消失,薛蟠对贾蔷道:“信不信这个小狗肏的,正在背后骂我呢?” 贾蔷:“……” 薛蟠冷笑道:“一个个都当老子是呆子,和我搅和在一起,不是贪图我的银子,就是贪图我的身子,他娘的,真以为老子不知道?” 贾蔷:“……” 薛蟠哼了声,看着贾蔷道:“我老薛为甚看你顺眼儿,因为我知道,你是真觉得咱够义气,是不是?你也从没像那些穷吊顽意儿一样,就知道贪图我的银子和身子……” 贾蔷实在听不下去了,道:“薛大哥,今儿我实在是和人约好了,要去谈正事。当然,见花解语也是正事,毕竟关系到以后咱们的会馆能不能成为神京第一会馆。不过,人总要言而有信,不能因为花解语是天下第一名妓,我就爽约失信于人。若这般为人,怕是薛大哥你也瞧不起我。” 薛蟠闻言一滞,满脸想劝又没法劝的样子,最后无奈气呼呼摆手道:“罢罢罢,去不了都是你的福气不到,不管了不管了,你自去忙你的罢!”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但为君故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巳时初,贾蔷带着贾芸,在铁头、柱子和铁牛的陪同下至此。 一入大门,绕过照壁,就可见庭院内的方砖被水冲刷的极为干净,只是贾蔷总觉得有些干净的过了头。 铁头小声对他道:“大爷,好浓的血腥气。” “什么?” 贾蔷没听明白。 另一边柱子悄声道:“庭院里虽被清扫的干净,可血气冲刷不掉,这里肯定见过血,而且不止一个。这里的防卫也比先前严的多……” 话没说完,就见抄手游廊前方,金沙帮少帮主李婧身后跟着几个帮众迎上前来。 “大爷。” 李婧脖颈前带着喉结,虽然如今知情人都已不拿她当男人,可对外,不知道内情的仍占多数。 贾蔷的关注点却不在此,而是看着她左臂上扎起的裹伤布,微微皱起眉头来。 李婧爽朗笑道:“一点小纷争,都已经解决了,不碍事。” 昨晚用苦肉计一举解决了金沙帮内多年的隐忧,虽受了些伤,但李婧神清气爽! 江湖中人,多为大男子气概,平日里不打老婆的都少,让他们臣服于年轻的李进麾下,他们尚且桀骜不驯,让他们投身李婧一个娘们儿麾下,那简直如同杀了他们。 所以,李婧就成全了他们。 原本碍于贾蔷先前之言,他们还有所顾忌。 不想李婧却主动招惹他们,重立帮规,想要收权…… 总之,李婧有心谋算,又有两位元老长老相助,终于还是肃清了帮内叛逆。 贾蔷见她无恙,点了点头道:“我也不问那些人的下场了,既然你无事,想来是那些人有事。只是往后你别再以身犯险,不值当。真要有人死了心想要金沙帮,你且给他就是,只要他敢接。” 李婧笑的灿烂,道:“那样糊涂的人,自然活不长。不过大爷若果真心疼我,不如借我一人,如何?” 贾蔷笑道:“借谁?” 李婧下巴扬了扬,对贾蔷身后那个“黑熊怪”道:“想借姐夫。” 贾蔷轻挑眉尖,道:“姐夫是怎么回事,你当知道才是。” 李婧摇头道:“先前就使人打听过了,不过先前姐夫的表现,明显和传闻不同,可见不是天生如此。金沙帮也是几十年的老帮派了,别的没有,激发人血勇之气的门道还有一些,洪长老最擅此道。大爷若是心疼我,就让姐夫来帮我。帮内一些混乱我已经肃清干净了,可外面的……江湖上多有纷争,金沙帮内乱的消息瞒不住有心人,近来必有帮派前来扫场子,我需要强援。” 贾蔷闻言,道:“哪个帮派来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我自会寻人去料理。再说,就要和淮安侯府的华安合作了,他们不可能白用我们赚银子的门道。” 李婧笑道:“江湖事终需江湖手段了断,谁若勾结官府,用衙门手段了结,那往后也没法在江湖上混了,这是大忌。而且,哪家背后都有官道上的人,我们若坏了规矩,立刻就有人会举告金沙帮的那些江湖事,而江湖事,从来都上不得官面的。” 贾蔷听的头疼,却也明白过来。 所谓龙蛇并行,各有各道,不过如此罢。 念及此,他回头看向铁牛,道:“姐夫,你以为如何?” 铁牛听了个大概,心里怕的紧,也就流露在脸上,讷讷道:“蔷哥儿,会……会死么?俺要死了,大妞和小石头就……” 看他说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贾蔷无奈的回过头来,去看李婧。 这样的性子,激发个毛毛啊。 李婧忙笑着解释道:“姐夫放心,如今金沙帮不去争抢地盘了,只守着眼下的地盘就够用,所以争斗没从前那样骇人。且姐夫这样的绝世高手,只要一出面,不动手就能镇住局面。剩下的,自有我们去做。保证,绝不会有性命之险。” 贾蔷回头看铁牛,见其仍就一脸害怕的模样,轻叹一声对李婧道:“算了,他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打手。” 此言一出,李婧微微动容,看着贾蔷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 然而却听铁牛忽然喘着粗气道:“俺……俺……俺愿意干!”顿了顿又道:“给银子不给?” 贾蔷再度回头,皱眉道:“家里如今不短银子使。” 铁牛却直愣愣的摇头道:“蔷哥儿,如今家里使的都是你的银子。俺娘以前教俺说,人要脸,树要皮,不能白占人便宜,更不能偷抢别人的。你虽是俺亲戚,可俺比你大,该俺养你才是,不能总占你便宜。大妞是俺媳妇,小石头是俺儿,俺也不能让你替俺养一辈子。” “好!!” 没等贾蔷再开口,李婧“啪”一声击掌道:“姐夫果然英雄好汉!赵虎,带姐夫去见洪长老!” 其身后一名精干帮众立刻上前,引铁牛道:“请!” 铁牛眨巴了下眼,额头见汗,吞咽口水声大的惊人,看着贾蔷颤声道:“蔷哥儿,回去,回去给家里说,俺,俺赚银子养家去了,俺……俺……” 贾蔷再度宽慰道:“姐夫,不成就不去了,没事的。” 铁牛使劲抿了抿嘴,说话利落了些,道:“蔷哥儿,俺一定能养家!” 贾蔷点了点头,而后就看着铁牛高大的身躯,被带着远去。 回过头,他看着李婧轻声道:“尽量不让他受伤,绝不允许有性命之忧。” 语气虽轻,眼神中却不乏警告。 这娘们儿不像善类…… 李婧点头,低下头轻声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求大爷的。” 贾蔷摇头道:“你求我不要紧,既然你是我的人,我也答应你可以继续执掌金沙帮,那么我就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前提是,这个代价不包括我身边人的安危,包括你。下一次你再受伤,你就不要怪我不遵守你的江湖规矩出手了。” 李婧闻言,抬起头来好看的水杏眼中目光幽怨,但也难掩一丝被保护后的喜意,点头笑道:“好,我的大老爷!” 贾蔷摇头道:“你还是依着你的性子来吧,论起杀伐果决来,我比你这黑道少主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你作贤惠模样,我还不大适应。” 李婧在他跟前的表现,不能说欺骗,但多半是出于讨好的心思伪装出来的。 毕竟,一个自幼充男孩儿教养,且双手可斩仇敌,染了不少鲜血的强人,让作她哀婉幽怨小女人状,显得极不和谐。 不是李婧表现的不和谐,是能想到此关节的贾蔷心里不和谐。 当然,贾蔷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因为这个世道几千年来,都是女子要在男人跟前伏低做小方是妇德。 见李婧沉默,贾蔷温声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小瞧你,只是觉得你本就颇为不易,何苦再逼你强作小女儿之态。况且,我认为飒爽英姿也没什么不好,当年花木兰代父出征,孝行感动千古。如今你比她,也逊色不到哪去。” 李婧闻言,抬起微微泛红的双眼看向贾蔷,见他面如脂玉而眼若清泉,性格却果决利落,不拖泥带水。 更难得的是,有一颗能包容她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的心胸。 这样的人,她又怎能不喜? 当着众人的面,李婧上前挽住贾蔷的胳膊,温顺道:“我听人说,两人交往,重在投性,而不在时日?” 贾蔷不大习惯这个姿势,不过纵然前世为万年单身工科狗,也不会在这会儿挣脱开来,他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李婧目光隐隐敬仰的看了贾蔷一眼后,点头笑道:“正是如此,我感激爷的宽厚,觉得大爷能托付终身,所以也愿意在大爷跟前做个好女人,并不曾委屈了去呢。” 二人周围,贾芸、铁头、柱子并金沙帮几个李婧心腹干将,此刻一人一嘴好狗粮,还要纷纷装作耳朵塞满了驴毛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或仰天,或观地,或灵魂出窍思考人生……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谈妥 “那就这样定了,由我们出人出力出方子,由贵侯府出羊出料出地盘,一起经营发财,利润平分。” 金沙帮聚义堂上,贾芸代表贾蔷和金沙帮,和淮安侯府的二管家刘能谈妥了合作协议。 由贾蔷出方子,由金沙帮出人手出劳力,由淮安侯府出原料出经营地点,负责安危周全,利润两家平分。 因为贾蔷和金沙帮算一份,而他除了收些原材料外,不用再分银子。 刘能是淮安侯府的二管家,也是少侯爷华安母亲的陪房人,所以算是华安的心腹。 临来前必是得了华安的叮嘱,所以来此未曾摆出侯府管家气。 他看着贾芸笑道:“哥儿虽年岁不大,可行事却如此老道,怪不得能得贵东主的重用。我侯府又出银子又出门铺还出关系,也只能分到一半的利,真真是……厉害。” 贾芸拱手笑道:“大管家说哪里话,让侯府出面买秘方儿原料,买羊和铁器,那是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好让侯府知道成本到底是多少,我们有没有弄鬼。这原是不该的,尤其不该由贵府来买秘方原料。可我们东主说了,贵府少侯爷是少年英雄,相交重在以诚相待,不可为了些俗物影响了两家关系和信任。所以直接托底,交由贵府采买所有的成本需要。这样一来,以后也就少了诸多猜疑。” 刘能闻言,对这超乎常理的做法也说不出个“不”字来,最后赔笑道:“贵东主果然大气,不知在下能否拜会一二。临来时,世子爷还叮嘱来着,要我代他问贵东主的好,并邀贵东主往侯府做客。” 贾芸抱歉道:“我家东主近来事多……”见刘能面色瞬间变化,忙道:“临来前也交代了我,若是贵府问起了他,可直言相告。近来他和神武将军府的公子冯紫英,还有其他几位谈得来的友人,正在做一大事,等做成了,必会请贵府少侯爷一个东道。” 刘能闻言,笑道:“这样啊……我家和开国一脉相交不多,尤其是世子,极少同开国一脉的后人来往,唯独那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来往还算密切。世子若得闻此事,多半等不到大事将成。罢,此事暂且如此,等世子自己去问罢。” 说罢,告辞离去。 后宅。 贾蔷静坐吃茶,听李婧说些江湖事。 听完一阵后,贾蔷颇有些失望道:“如此说来,内功、轻功之流,都是虚妄之谈?” 见他这般模样,李婧反倒觉得亲切可爱些,人总要有天真无知的一面,才不会被人当做泥塑的神像供起来,只吃香火。 她笑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内功、轻功,而且习武之人年岁一大,身上多是病痛,哪有什么年纪越大武功越高深的。所谓的武功,都是一些技巧而已。当日爷擒拿淮安侯府世子,不就是如此?” 贾蔷还不死心,问道:“难道就没有一些人能飞檐走壁,动作轻快?” 李婧闻言,隐隐有些自得之色,道:“你问这个作甚?” 贾蔷眼睛眯了眯,没有回答,而是打量起李婧来,追问道:“应该有吧?” 李婧见他面色有异,点头道:“打小就练的话,总能练出些名堂。寻常高墙,基本上拦不住我。怎么,爷,莫非你有想要对付的人?” 少帮主果然名不虚传…… 贾蔷闻言笑了笑,摆手道:“现在说这些还早,只要有就成……果真能避人耳目?” 李婧心里有数,正色道:“肯定没那么神,若是防备森严的重地,譬如皇宫大内,就基本上不可能。或者家里养着猛犬的,也难。若是寻常高门,防守没那么严密,只靠些守夜的婆子的话,问题倒不是很大。” 贾蔷和李婧对视了稍许后,只道了句:“我知道了。” 李婧也没再多问,因为她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岔开话题,笑问道:“爷来都来了,怎不见侯府那位管家?” 贾蔷总不能说他担心听到刘能结巴,便微笑道:“芸哥儿足够应付那个管家了,何须劳我出面?” 李婧抿嘴一笑,又问道:“我的好大爷,你只要原料不要利银,这如何使得?” 贾蔷眉尖轻挑,道:“你赚到的和我赚到的有甚分别?” 李婧好笑道:“先前我还不是爷的人呢。” 这会儿她早就取下了假喉结,声音又脆又甜,十分悦耳。 贾蔷赏心悦目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淡淡道:“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引进淮安侯府分一杯羹么?” 李婧笑道:“是要寻个扛顶的?” 贾蔷点了点头,道:“一来华安此人还算守规矩,吃相并不算难看。二来我发现,任何京中能赚大钱的买卖,背后总有权贵的影子。烤肉生意如果做大,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目光,淮安侯府绝不会是最后一家。所以,引他家来分一杯,既可以替我们挡在前面,我们也可以多赚点银子。华安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不过淮安侯府牌子够硬,他爹在元平功臣第二代中是个了得的人物,神京十二大营,淮安侯独领一营,位高权重,所以他知道了也不在乎。能用侯府门楣赚银子,他不吃亏。” 李婧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笑道:“论勇武,奋武营在十二大营中只能排中间,看华家亲卫就能看得出。淮安侯我算知道些,从第一代开府时老侯爷就是个会来事儿的,老淮安侯重金买汗血宝马献给世祖爷在前,这一代淮安侯就更了得了,景初朝派人去江南搜寻扬州瘦马献给太上皇,被太皇太后喊去慈宁宫前下跪,都成了京里的笑话儿了。不过也是奇事,他家老老小小都是荒唐的,权势却一代比一代盛,不曾衰减过。” 贾蔷微笑道:“说不定,这就是人家明哲保身的法门呢。不然不提开国功臣四王八公,就是元平功臣也有六大国公二十四武侯,淮安侯华家却能始终掌一营兵马,实权在手,怎会只是荒唐之辈?” 李婧摇头道:“朝中权事,我理解不得。爷,你不愿沾染生意上的事,是不是因为还想取功名,不愿让人将市井摊贩烤羊肉串和你联系在一起?” 贾蔷惊艳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这正是我未说的第三点。于我看来,做什么营生其实是不论高低的,我心里也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只是生在这天地间,人总要融化规则中,做事才不会处处碰壁。唯有融入规矩,最后才能执掌规矩。所以,我的确需要避嫌。” 李婧闻言瞬时动容,道:“爷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心怀天地高远。” 贾蔷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温声道:“大智慧不大智慧且不提,总不能平平庸庸度一生,保护不得妻儿老小吧。在我心里,你们实比天高,比地更厚。” 李婧听闻此言,一时间不想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贾蔷的侧颜,这就是她为自己寻的男人,好看,舒心…… 屋外凉风轻拂,吹动檐下一枚铜铃,发出一阵悦耳的铃声,正如她的心声……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 荣国府,梨香院。 秋日午后,满院梨香。 然而院内的气氛却严肃逼人! 薛姨妈坐在屋内炕上,紧抿唇角,眉眼间满满的震怒之色,同喜同贵小心的服侍在旁。 尽管都说薛姨妈是个好性子,可毕竟当了半辈子的当家太太,若说没些手段,她自己都不信。 当年也处置过不守规矩的侍妾,和淘气的丫头。 打发出门都是轻的,没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过…… 窗外廊下站着一个老管事带着四五个青衣小厮和五六个壮妇,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厮。 屋内,薛宝钗坐在一旁,脸色落寞,过了许久叹息一声后轻声劝道:“妈,哥哥素来如此,你又何必生这般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身子。那东西再好,终不过一个死物罢了。” 薛姨妈落泪道:“若只是一个死物,凭它值一千两一万两,我又何尝会气成这般?那可是你爹留下来,日后要给你添嫁妆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那个畜生,但凡心里念咱娘俩儿一分好,也不会连它也拿了去啊。” 说罢,又朝窗外骂道:“再不说清楚那孽障到底去了哪里,直接打死了账!” 廊下老苍头是薛家老人,听闻薛姨妈之言,盯着薛蟠的两个亲随,喝问道:“听清楚了没有?再不交代大爷去了哪里,今日再没你们的活路。” 那两个小厮闻言委屈的不成,一人哭道:“天老爷,可真是冤死我了,大爷跟前有七八个伺候的,就属我们俩最不讨喜,一月里最多跟出去四五回,哪里知道大爷往哪处去了。只听说……” “听说什么?” “小的只听说大爷一早就起了,前去西厢寻那位蔷二爷没寻着,又去大门口才追到,还说要和他一起去丰乐楼找花解语……哦对了,花解语就是被人称作天下第一名妓的丰乐楼花魁,寻常连王孙公子都等闲见不着……” 话没说完,里面薛姨妈差点晕倒过去。 这可不就破了案了么? 寻常等闲王孙公子都见不得的人,凭甚去见一个大脑壳子? 不就是贪图她家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 可她这儿子往日里再混帐,也没这么混帐过啊! 可见,是被人给教唆坏了! 这般一想,薛姨妈气的简直心口疼。 薛宝钗在一旁见她母亲面色煞白身子摇摆,忙上前扶着,哭声道:“妈,事情到底如何还不一定,你若气坏了身子,往后我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搂住薛宝钗大哭道:“都怪那个害人精啊!你姨娘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害人精!宝玉因为替他说好话,被你姨丈骂掉半条魂儿,老太太也给他顶的几日里不痛快,如今你哥哥又被他引诱着做下这等没面皮的糊涂事,他不是害人精是什么?早早害死了他爹娘老子,东府珍哥儿收养他一场,又被他害的抬不起头来,你哥哥收留他,结果闹成这般……快撵了去罢,快撵了去罢!” 薛宝钗闻言修眉隐隐皱起,她虽不大关心外人的事,就算偶尔想起来,也是一晃而过,可她也知道,薛姨妈说的这些,都太过牵强了些。 只是这会儿她也不好去和薛姨妈讲道理,便劝慰道:“若果真如此,等哥哥回来了,让他送蔷哥儿出去了便是,或者,咱们家搬家也行。若他果真是那样的人,那因为一件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就能让哥哥远离他,岂不是好事?俗话说的好:破财可免灾。能保哥哥平安,别说一件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就是十件八件的,我也舍得。” 薛姨妈闻言感动不已,拉着薛宝钗的手道:“我的儿啊,但凡你哥哥有你一半明事理,我就是当下闭眼也不担心了。” 薛宝钗正要再劝,忽听外面廊下传来动静: “哎哟!是大爷回来了!快快,太太,大爷回来了!” 薛姨妈闻言登时大怒,高声道:“还不让那畜生给我滚来!” 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醉醺醺的高乐戏曲儿来: “清早……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 “梳一个……梳一个油头,什么花儿香,嘿嘿!” “脸上擦的是什么花儿粉,诶,什么花儿粉?” “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儿红?” “哈哈哈!” 听闻薛蟠唱的这玩意儿,薛姨妈和薛宝钗都面沉如水,气的眼眶发红。 外面老苍头也跺脚,劝道:“哥儿快进去罢!太太和大姑娘都气坏了。” 老苍头是薛蟠乳母的丈夫,薛家几辈子的陈人,他的话薛蟠还是给几分面子的。 何况看到自己的亲随被按在地上跪着,薛蟠也醒了点酒,知道今儿必是他妈和他妹妹恼狠了,才闹出这等阵仗。 散了散恣意享受美人醉酒后畅快的浪劲儿,薛蟠还有些遗憾,摇了摇头,对老苍头等人道:“你们,你们先下去吧,我有极要紧的事跟我妈,还有我妹妹,商议。去,都下去吧。” 里面也没甚动静传来,老苍头便带着人撤下了。 等他们走后,薛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张大笑脸后,进了屋,看到薛姨妈和薛宝钗都含泪而坐,看也不看他一眼,忙赔笑道:“哎哟,妈和妹妹都在这儿呢?” 薛姨妈一见他在这浑赖装傻,登时火冒三丈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生,说,你爹留给你妹妹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让你弄哪里去了?今儿说不出个好歹来,你趁早拿个绳子,先勒死我,再勒死你妹妹,随你去和什么强哥儿、弱哥儿的过活去吧,省得我们娘俩儿碍你的眼!” 薛蟠见她娘俩儿哭的凶,本也难受的想落泪,可最后听不明白道:“这事和蔷哥儿有甚干系?还有弱哥儿,他又是哪个?” 话音刚落,外面窗下竟又传来动静,且必是一个之前没在场的小丫头欢快的声音: “大爷,二门外传话进来,说是神武将军府的冯大爷派人来问大爷,蔷二爷在不在,若在,就请大爷和蔷二爷往西单北大街西斜街去寻他。” 薛蟠闻言大喜,高声道:“知道啦!” 薛家母女:“……” …… ps:本来不大想解释,因为前两本时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看书评区有人实在急的不行,就再说一下原创女角色的事,跟了几本书的老书友应该都知道,原创女没有一个是花瓶,也没有一个是为了种马而收。李婧的出现,本身就是为了铺垫后文的,所以出场尽量简练一点,真想着重些笔墨也不是不可以,连写三章大清洗,足够将她的性格完善的描写出来。只是我觉得原创女角前期分配笔墨太多不合适,还是把性格描写融入后面章节里的好。 至于着急见黛玉的……以贾蔷此时的身份和强硬立场,基本上很难直接去和荣府姑娘们见面。别说他了,就是贾宝玉,若不是贾母把他充作女孩子一样娇养,也不可能经常和姊妹们见面,黛玉初入荣府时怎么说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那时黛玉才六岁啊,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整本红楼梦,林黛玉主动见过哪个外男?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基本的行事准则。 贾雨村还是她的启蒙先生,后来贾雨村常到贾府去时,林黛玉去见过他一回吗?一次没有,不能见的。 这种背景下,贾蔷一个十六岁的成年男子,可能和她常照面吗? 就算是架空,可既然写红楼,起码的红楼逻辑总该有吧? 所以不是不攻略,但这需要正常思维的契机和足够的铺垫。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心思 苦水井,太平街。 午饭过后,贾蔷帮李婧换过左臂上的药后,李婧又送他出了金沙帮总舵。 沿着太平街一路,多是矮旧的破屋子。 这里多住的是从龙老卒之后。 不过,相比从前百姓脸上的苦闷穷困,现在却多了几分朝气和奔头。 “到今年年底,他们大多人都能将家里的宅子好生修葺一下。” 贾蔷微笑道。 李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道:“都是爷的功劳。” 贾蔷摇了摇头,笑道:“我又没施舍接济哪个,都是靠他们自己双手劳作苦干出来的。” 李婧抿嘴一笑,道:“这世上肯下苦力的人不计其数,若没爷的方儿,也只是苦干混口饭罢了。” 贾蔷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道:“如今金沙帮里,都已经慑服了么?” 李婧面色微变,想了想,道:“至少表面上没有人再直言反对我,但江湖险恶,人心更险,难以预料。不过,只要这条太平街上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即便有人想反对我,其他人也未必答应。” 贾蔷笑道:“前半段是对的,后半段想的美好了些。人心险恶,更多贪欲。即便日子过的好了些,他们只会想要更好。想要慑服他们,不仅要有恩,更要有威。你这一行本就不好混,更何况还是个姑娘。不过,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就好。” 李婧点头道:“从爷引入淮安侯府自己却退入幕后一事,给我触动不浅。我觉得,退在幕后也没甚不好。若早点知道能有这个做法,这几日也不必,不必血流成河。” 贾蔷有些惊艳的看了李婧一眼,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天资聪颖。不过也急不得,总要先立下足够的威望,再选好可靠的扶持之人才好。” 李婧点头称是,太平街也到了尽头。 二人都非啰嗦之辈,虽很有几分初坠爱河的滋味,但并不痴缠。 目光交错片刻后,贾蔷上马,由贾芸、铁头、柱子三人护随着回到了青塔寺边的家里。 还要同家里解释,铁牛失踪之谜…… …… 荣国府,梨香院。 薛姨妈气的面色雪白,骂道:“你还要和那起子混帐厮混?那蔷哥儿到底有什么好,就把你迷成这般模样,连打死人命才夺来的香菱都送人跟前服侍,你是昏了头了?” 薛蟠头大道:“妈,你不知道蔷哥儿的好……” 薛宝钗先劝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的薛姨妈,又问薛蟠道:“哥哥倒说出他哪里好才是,不然只这样犟,如何能让妈和我信服?” 薛蟠犹豫了下,可见对面两人哭的和泪人一样,最后烦恼道:“罢罢!虽是蔷哥儿叮嘱我不要往外传,可妈和妹妹不是外人,说了就说了,回头他恼我我也认了。” 说着,将贾蔷在金沙帮和淮安侯府对峙的事说了遍,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好似将他代入了贾蔷的位置,说到最后激动兴奋的问道:“怎样?怎样?蔷哥儿是不是个有能为的?这手段,就是爹在时也未必及得上。” “呸!” 薛姨妈本来听的将信将疑,听完最后一言,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胡吣什么?你拿他和你爹比?” 薛蟠讪笑两下,瞪着铜铃大眼道:“不管如何,蔷哥儿能做到这一步,了不了得?我都没想到他能办的这般漂亮!” 薛姨妈搞不懂她这呆儿子抽的什么风,薛宝钗则杏眼微凝,看着薛蟠轻轻道:“哥哥,蔷哥儿所倚仗的,是太上皇夸赞他的势。若没有这一点,又该如何?且他一个书生公子,怎打得过淮安武侯府的世子?” 薛蟠哪里晓得这些,他连连摇头道:“我若是明白这些,岂不比蔷哥儿还能来事?” 薛姨妈啐骂道:“你也是个不要脸的,莫非是看蔷哥儿生的好,才不要面皮的往他跟前凑?” 薛蟠闻言气的跳脚,大声道:“妈,你这说的是什么……我要是抱了那样的心思,人家还乐意和我顽?珍大哥哥想赖他的帐,都被他整的灰头土脸,我……我真是……” 薛姨妈追问道:“那你整日里巴巴的往人家跟前凑又是为了什么?” 薛蟠闻言,怒气呼呼,横着眼看一旁,薛宝钗劝道:“妈也是担心你被人给诱拐了,也怨不得妈疑你,往日里你和人交朋友,哪次不是三两天的热头,就去寻新朋友了?” 薛蟠恼火道:“他们能和蔷哥儿一样?他们给蔷哥儿提鞋都不配!” 他越这样说,薛家母女心里就越担忧,总免不了往别处想,薛宝钗按下心中惊悸,问道:“哥哥倒是说说,蔷哥儿到底哪里好才是。” 薛蟠长叹息一声,道:“你们哪里知道他的好……从前的朋友,不是图我的银子,就是图我的身子……咳咳,图我的酒,总之,一个个拿我当傻子哄。这样的人,我哪里乐得和他们处长久?他们以为在顽我,却不知道我也在顽弄他们!可蔷哥儿不同,他不认为我傻,还看出了我的本性来,知道我为人仗义,心肠宽厚。你们还担心他哄我引诱我,殊不知,这样的好兄弟,我连银子都不敢给,若给他银钱,岂不是看不起他,和他翻脸?” 薛姨妈闻言忍不住道:“纵如此,终究只是个朋友,如何就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 薛蟠“啧”了声,压低声音道:“妈,这话也就和你跟妹妹说,你们可千万莫要说出去,不然我也没法活了。” 薛姨妈和薛宝钗对视了眼,奇道:“怎么说?” 薛蟠急了眼,道:“若我心里的算盘让蔷哥儿听了去,他哪里还会理我?” 薛姨妈忙道:“好好好,我们不说就是,烂在心里!” 薛宝钗也点了点头,薛蟠这才放心,还上前一步,小声道:“你们是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爷们儿的大事。自爹没了,咱们薛家就一日比一日不如,我虽然是个有才能的,可这世道不济,才运难展啊。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交几个有能为的,关键时候能靠得住的好兄弟。从前觉得东府珍大哥还不错,宝玉也还行,可和蔷哥儿一比,他两个就和屎差不多。” 薛姨妈:“……” 薛宝钗:“……” …… ps:再解释一下“爷”这个称呼,有人说“公子”是不是更好一点。其实我也觉得公子好听些,可整部红楼梦,连贾环都要被称呼一声爷。红楼梦的客观背景就是这样,有地位的男子,身边亲近人所有的称呼都是爷,要么是哥儿。李婧既然认定了成为主角的房里人,就只能有这样一种称呼,不可能再去叫公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可惜了 “混账话!” 薛姨妈忍不住斥道:“宝玉是你亲姨表兄弟,你就这样糟践他?” 薛蟠恼火道:“我不想说正事,你们非要问我,如今我说了心里话,妈你倒扯别的上头去了。” 薛姨妈没法,只道:“好好好,你继续说你的正事……” 薛蟠哼哼了声,继续道:“蔷哥儿可不止这一件事,他那烤肉赚了不少银子,连淮安侯府都眼红,淮安侯世子本想强夺他的方子,结果又如何?蔷哥儿一番手段下来,淮安侯世子竟认了他当兄弟,两家居然合作起来,只会赚更多银子!还有更奇的,金沙帮那少帮主居然是个娘们儿,一眼就相中了蔷哥儿,闹死闹活的要给他当个房里人! 蔷哥儿本是不愿,可淮安侯府那王八少侯爷威胁,若她不是蔷哥儿的女人,就必定要抢了去当妾,蔷哥儿实在没法,耐不住那娘们儿哭求,才勉强应下了。可蔷哥儿说了,一不接到房里,二也不真让人家做甚,因为他不愿趁人之危。 啧!迂是迂了点,可蔷哥儿总算是好人吧?当然,这些都罢了,和咱家没甚干系。可他还准备起个会馆,我,宝玉,蒋玉涵,还有冯紫英,这一伙儿顽的好的朋友在一起。这会馆可不简单……” 他将贾蔷说的规矩大致说了一番后,乐呵呵道:“妈,妹妹,你们想啊,蔷哥儿这样的人,往后都和什么样的人顽?淮安侯府的华安就是个开头,打这起个卯,往后多的是王孙公子上门儿。再有冯紫英,交游也是广阔。这会馆一起,我薛家作为东道之一,妈,妹妹,你们说说,往后有多大的好处!这就是蔷哥儿带给咱的,你们还觉得这朋友交的不好?” 薛姨妈娘俩面面相觑,都感到震惊甚至惊悚,薛家这不学无术只知道顽乐的大爷,居然能有这份心思?! 震惊许久后,薛姨妈问道:“那你妹妹的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你总不会给了他戴吧?” 薛蟠得意了,将他如何结识那位天下第一名妓的过程说了遍,最后晃着大脑袋道:“蔷哥儿、冯紫英不必说了,必能引荐来不少大人物入会馆,宝玉说是要引荐柳湘莲,也是个稀罕人物,琪官还不好说,但我不能让人小觑了去。要是能把花解语引入会馆,嘿嘿,往后甭管什么王孙公子,在他薛太爷跟前都别想翘脚板!” 薛姨妈闻言,沉默了片刻后,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道:“虽如此,你也不该拿你父亲留给你妹妹的宝贝送给人家,你又置你妹妹于何地?” 薛蟠闻言,忙赔起笑脸,轻轻揍了自己一耳光,对薛宝钗道:“哎哟!这是哥哥对不住你,不过我保证,往后必寻个比那还好的钗儿给妹妹,保准能配得上妹妹宝钗之名!!” 薛宝钗浅笑道:“这值当什么,哥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那些。” 薛蟠又讨好几句后,就急道:“哎哟,时间来不及了,必是冯紫英寻好了地方,在等我们呢。” 薛宝钗奇道:“那蔷哥儿呢,他没和你一起出去吗?” 薛蟠跺脚道:“你不知那傻子,我使了多大的心思,才能带他去丰乐楼见花解语姑娘。换个人,哪怕是王孙公子都要急着去,不信你问宝玉试试?连他老子娘都能一并不要了也必是要去的。偏蔷哥儿那个大傻子,非说先前和人约好了要谈事,不能失信于人,居然不跟我同去。你们说说,天下竟有这样的傻子?” 薛姨妈不言语,薛宝钗则杏眸微明,笑道:“言而有信也成傻子了?若他非不是这样的傻子,怕哥哥也不会这样喜欢他。” 薛蟠闻言一怔,随即呵呵笑道:“到底妹妹比我聪明,我就没想到这一点。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头来不及了。” 说罢不顾薛姨妈在后面叫他慢点,转身就跑。 转眼间,便没了人影儿。 等他走后,屋内安静了片刻后,薛姨妈将信将疑道:“你哥哥他这是……真的学好了?” 知子莫若母,薛蟠什么性子的人,她再了解不过。 怎一下子成了这般为家族殚精竭虑的人了? 薛宝钗好笑道:“哥哥的话只能信一半,他这般心思或许是有的,可大半还在顽乐上。往日里正经行事的人不同他顽,同他顽的又多起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如今蔷哥儿同他顽,还觉得他为人不错,又是一个有能为有主意的,哥哥自然乐得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 薛姨妈笑道:“哪怕有一半是真的,我就阿弥陀佛了!但凡能有一分真心去上进,你哥哥还是很不错的。要是真能跟蔷哥儿在那劳什子会馆里,多结识些贵人,交下一些好朋友,那我也就放心了。” 薛宝钗想了想,摇头道:“高门权贵子弟,见多识广,心性也就多凉薄。彼此有用者或可来往长久些,一旦有人势弱,也就难再融入其中。那样的地方,难结交什么真心朋友……具体如何我也不懂,只看哥哥的造化了。” 薛姨妈闻言,瞬间又担心起来,道:“哎哟,照你这么说,你哥哥可就危险了。他哪有那样深的心思,可斗不过别个。” 薛宝钗也不觉得她哥哥能在那样的圈子里混的开,想了想道:“不如托一托蔷哥儿?我听哥哥说了那么些,觉得他,好像是个了不得的人呢。” 薛姨妈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宝钗脸上,忽然笑了笑。 宝钗被她母亲异样的目光打量的有些脸红,奇怪道:“妈这样看我作甚?” 薛姨妈顽笑道:“可惜差着辈分,不然寻一个上门姑爷回来,什么难处都解决了。他还没有爹娘老子,真真再合适不过。只可惜,凭白矮了一辈,他得管你叫声姑姑……” “哎呀!” 宝钗闻言大羞,气道:“妈说的这是甚话,让人听了去,女儿还活不活了?” 薛姨妈见她这娇羞模样,愈发大笑不已。 低垂下脸躲羞的薛宝钗,默默眨了眨杏眸,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身月白斓衫,心中却是轻轻一叹…… …… 青塔寺东,五条胡同。 贾蔷将铁牛决定留在金沙帮的事说出来后,刘老实和春婶儿都觉得有些不满意。 两人又盘问起铁头和柱子来,待听二人传述完铁牛那番话后,两人又沉默下来。 倒是刘大妞,轻声劝道:“爹娘,大牛哥说的也在理。蔷哥儿奉养舅舅、舅母已经是他的孝心了,没有再供养表姐表姐夫一家的道理。婆婆在世时什么模样我记不大清楚了,可爹和娘你们两人都知道,还常夸她老人家是个极有骨气的。若不是这样,娘也不会待婆婆过世后,把大牛哥带回家来,还把我许给他。大牛哥虽憨厚老实,可他并不傻,心里也有骨气。” 春婶儿闻言,叹息了声,道:“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可是……那金沙帮里打打杀杀的,万一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啊!” 说着,拿眼去看贾蔷。 贾蔷微笑道:“我叮嘱过李婧,姐夫是家人,拿出去吓吓人还行,不要真个厮杀,不然,出了事,我是不依的。” …… ps:求票票!求收藏,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豪宅 西单牌楼,是矗立在西单大街上的一座四柱三间冲天式木牌楼。 因为只有单独一座牌楼的缘故,故该地被称作为“西单牌楼”,神京都中,除了单牌楼外,还有四牌楼。 贾蔷前世时,此处老牌楼早已被拆除,虽后来复建了座五彩描金牌楼,但想来和眼前这座古牌楼相差还是不小。 牌楼匾额上书“瞻云”两字,与东单牌楼的“就日”相对,意为东看日出,西望彩云。 此处所在大街,是通往京城西南孔道广安门的主要路口,从西南各省陆路而来的商旅和货物,都要由卢沟桥东进外城广安门,经菜市口向北入内城宣武门,经过西单再进入内城各处。 太平盛世,旅客众多,所以西单一带很是开设了一些店铺、酒铺、饭馆,以招待过往旅客。 而西长安街附近大理寺、太仆寺、太常寺、刑部、都察院、銮仪卫等衙署的采办,也多以西单为主,这里也就愈发显得繁荣昌盛。 却也同样寸土寸金。 在距离西单牌楼一段距离的西斜街内,贾蔷、薛蟠绕了半天弯,终于见到了冯紫英和蒋玉涵二人。 神京城内大多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街道,斜街极少。 而为数不多的斜街,多是昔日的河道,依古河道走向形成的街道。 西斜街便是其中之一。 金水河至此的水早已经断绝,河道干涸被填埋,只有胡同内的数道弯折,才能依稀看到原来河道的模样,这在端方的神京城里,可不多见。 “怎在这里?拐了八百道子弯,我差些都转迷糊了!” 薛蟠抱怨道。 冯紫英笑道:“蔷哥儿要求地方要好,还得幽静,还得考虑地段价位,能寻到这一处,已是不易。托了不少朋友,都没合适的,不曾想琪官倒寻到了这里,什么都合适。” 贾蔷看向蒋玉涵,他虽然知道这位名伶的水很深,背后更站着贾家的对头忠顺亲王府。 只是,以贾蔷目前和贾家微弱的联系,他并没有替那些仍在醉生梦死的人操心的高尚品德。 再者,就算忠顺王府以后想要牵扯到他身上,此刻知己知彼,总比睁眼瞎要强的多。 见贾蔷看过来,蒋玉涵浅浅一笑,戏韵十足,软声道:“我也是托了一位老恩人,才得了此处的宅子。原是一位镇国将军的宅子,前后三进,一共五六十间房,还有一处花园。想来做咱们的会馆,是足够用了。一起进去瞧瞧?” 一行人入内,三间门楼高大,不过看漆是有些旧的,但仍难掩豪门气派。 进门后,只见一应照壁影墙、抄手游廊、假山、垂花门,前庭后舍、厨房马厩俱全。 更难得的是,东路院居然还设了一个戏台。 蒋玉涵笑道:“这儿的原东主是个戏迷,家里建了戏班子,就留下了此处。若是嫌碍事,拆了就好。” 贾蔷摇头笑道:“拆了做什么,大可不必。总有喜欢听戏的,还不用再建了。琪官,这座宅子按市价,价值几何?” 蒋玉涵闻言一怔,随即笑道:“二爷要用拿去用便是,何况我也是会馆的东家之一呢。” 贾蔷顿了顿,还是直言道:“结识一场,相交虽浅,但我以为相处仍以真诚为贵,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若琪官你能一直做得了自己的主,这份便宜我们占了也就占了,在别处再找补与你,这才是长久之道。就怕你难免遇到身不由己的时候,到那时,会馆进退皆难。所以,能按市价来接手最好。” 蒋玉涵先是面色骤变,可随即又缓缓恢复平常,一双桃花眼着迷的看了贾蔷一眼,随即又失神的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枣树,轻声道:“二爷所言极是,我原是身不由己的下贱之人,本不配与诸位相交……” 没等贾蔷等人分辩什么,他却又摆手笑道:“牢骚几句,只为矫情,并非不识好歹。既然二爷说了心底坦诚之言,那就将这座宅子典卖给二爷罢。市价的话,大概是四千多两银子,就算四千两吧。” 贾蔷看向冯紫英,道:“果真四千两?应该不止吧?” 冯紫英未言,蒋玉涵就急道:“二爷不信我?” 冯紫英也笑道:“这处的确要比其他胡同便宜不少,正北正南的贵些,斜街总给人不方正的感觉,所以官老爷们很少喜欢此处,宁可多花二千两去寻别处。” 不过他没说的是,四千多两可不是一个准数,四千九百两是四千多两,四千零一两也是四千多两。 哪怕此处再斜,距离皇城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周围又巧妙的避开了原本王府聚集的贵气,是难得的闹中取静之地,房价不会便宜的太狠。 贾蔷不知就里,点头道:“好,那就四千两好了。” 蒋玉涵闻言一下笑开了,他本就唱青衣小旦出身,眉眼间多有情意,这一笑,更如桃花绽放,竟将世间大多数女子也比下去了。 冯紫英目光欣赏,薛蟠猪哥毕露,贾蔷却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心中敬而远之。 似看出贾蔷的态度,蒋玉涵心中一叹,从怀兜中取出一张纸契来,看着贾蔷诚恳道:“二爷若还看得起我,不嫌与优伶为友,就请先收下这房契。我也是昨儿才接的房,里面干净呢。” 贾蔷闻言登时觉得过意不去,有些无奈的看着蒋玉涵道:“琪官,我从未轻视过你,更未轻贱过你。谁不想生而富贵?谁又不想十全十美?只是许多事,不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但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自己的内心干净纯粹,我们就是干净的,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看法,尽管,我不大适应男人之间太过亲近,但我仍当你是朋友。” 蒋玉涵闻言轻轻落下两行泪来,一双桃花眼张合间,点头道:“能得此言,我便值了。” 贾蔷好笑道:“你可莫这样说,最多三日我就将银子送来,不会凭一句话就要了你的宅子的,那成什么了?” 冯紫英、薛蟠在一旁看的有趣之极,哈哈大笑起来。 便是平日里最能污言秽语的薛蟠此刻都没浑说什么,因为他也看得出,贾蔷之意的确纯粹,在他看来,这很难得。 蒋玉涵或许有些什么,但奈何贾蔷态度鲜明且直言于口,那点什么也变成了没什么。 纯粹的好友,其实也不错。 只是薛蟠好奇:“蔷哥儿,那烤肉就算当真赚银子,也不可能短短不到一个月功夫,就赚下四千两银子的家业吧?” 贾蔷摆手道:“我已经不从那桩买卖里收银子了,另有门路,却不必担心。” 见他不似说狂妄之言,其他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一起重新游览起这座三进宅院来,并听贾蔷说着一些闻所未闻的有趣打算……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林姑姑 从新宅出来后,贾蔷与薛蟠一路,蒋玉涵和冯紫英一路,要告辞离别。 蒋玉涵再三叮嘱了贾蔷莫要着急,他不等钱使,冯紫英则和薛蟠继续商议着,如何能从教坊司多赎些官妓出来。 会馆需要女侍,而贾蔷说他也需要一批懂器乐的女乐手,还有一些懂得琴棋书画的女史。 东四南大街的勾栏胡同里自然也有这样的,只不过价格难免贵些。 教坊司就不同了,那里是收没犯官女眷的地方,也是官妓园子。 若是没有什么门路想从里面赎人落籍,自然贵到天边去了。 可若是有门路,那就好办多了。 一个批条,就能从教坊司带走一连串,尤其是这几年,隆安帝很是发作了一批高官勋贵…… 但这个门路却不好找,因为教坊司是礼部治下,可贾家、冯家的势力都在军中。 商议到要分别时也没商议出个名堂,只能回头各自再想法子,作别之后,贾蔷和薛蟠在二人亲随的护从下,一道折返了荣国府,梨香院。 在门口,贾蔷并未下马,而是对薛蟠道:“薛大哥,今晚我要回青塔寺那边,有些事要处置,就不在这边歇了。” 薛蟠闻言大为惋惜道:“今儿那么痛快,你又新得了那样好的一座宅子,我们该好好喝一盅才是,怎急着回去?” 贾蔷微笑道:“我身上还背着四千两银子的饥荒呢,自然得回去筹措。” 薛蟠立刻道:“你若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啊!咱们兄弟间,何必外道?” 四千两银子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动用这样一大笔银子,自然需要惊动薛姨妈。 但薛蟠相信,他娘会支持他的,不支持他闹一闹,也就支持了,毕竟会馆里也有他的事业…… 贾蔷却笑道:“不必,若果真有不济再说,但现在还是有办法的。” 薛蟠正想再劝,却听身后开门声传来,一个嬷嬷走出来说道:“天爷,等了好半天总算见着回来了。大爷,里面太太说了,等大爷和小蔷二爷回来了,就去里面用饭,里面都出来催三四回了。” 薛蟠素来最烦薛姨妈催他,今个儿听到却乐的哈哈大笑,道:“怎样,这下走不了了吧?” 贾蔷无奈,在这个孝道为天亲长称尊的年代里,长辈的话有时候的确让人为难,尤其是这种慈爱的邀请,若是拒绝,简直就是狂悖无礼的代表。 所以他只能翻身下马,随得意洋洋的薛蟠进了后宅。 …… “……” 贾蔷和薛蟠站在门口,被两个健妇嬷嬷所拦,都有些无语。 不让人进门,这请的是哪门子的东道? 隔着窗,薛姨妈在里面笑道:“蔷哥儿可以进来,他短一辈,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做客,蟠儿你就在外面廊下用罢。” 里面响起一阵笑声,让薛蟠脸色精彩的厉害。 要不是里面都是亲长家眷,他这会儿都要跳脚骂娘了。 贾蔷微笑道:“姨太太,我也不必进去了。本就是来给姨太太请个安问声好,如今既来了贵客,我就先告辞了,来日再当面请姨太太大安。” 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蔷哥儿你快进来,都是你的姑姑辈,你不用避讳什么。” 薛蟠也郁气劝道:“宝玉必在里面,蔷哥儿你进去罢,没事。” 贾蔷还待再拒,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娇滴滴恍若金珠落玉盘的声音:“蔷哥儿莫非是怪我等来的不是时候,吃了姨妈为你准备的东道?罢罢罢,我们可不敢当这坏人,都走了罢。这姑姑原也是假的,人家认不得……” 贾蔷瞥了眼只听声音就酥成花痴的薛蟠,轻声笑道:“早知林姑姑机敏无双,口齿之力灵秀天成,今日总算亲身领教了一回,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里面一下笑开了。 “好颦儿,你这张嘴已是声名远播了。” “林姐姐果然名不虚传,灵秀天成呢!” “林姑姑,嘻嘻!” 薛姨妈又笑着叮嘱道:“蔷哥儿今日不许走!” 贾蔷这会儿自然不可能再走,点头道:“我便和薛大哥在外面用罢。” “咦?” 刚刚吃了小亏的黛玉瞬间把握住机会,质问道:“蔷哥儿,我道你不认我们这些姑姑你还赖账,怎样,如今你喊宝姐姐的哥哥为兄,岂不是认为和宝姐姐一辈了?” 里面宝玉忙帮忙解释道:“这原是我们私下里说好了的,在外面喊大叔、二叔的不好来往,他在我们跟前矮一辈,就要在冯紫英他们跟前也短一辈,要吃大亏,所以……呃。” 显然,黛玉没给他什么好眼色。 贾蔷轻声笑道:“论亲情,自然都是姑叔之尊。然论宗理血缘,其实已在五服之外。” 这话登时激起了阵阵责难声,连薛蟠都唬了一跳,看向贾蔷,什么意思?果真要和贾家彻底割离不成? 再说,就算五服,难道不是往上数五代么? 却听贾蔷解释道:“所谓五服,一母同胞者为一服,同父异母者为二服,同祖父者为三服,同曾祖者为四服,同高祖者为五服。而我与西府之亲,实则只同天祖,自然已是出了五服之属。” 便是在后世,也早出了三代直属亲缘之外,同居无罪,领证合法,被举报都不能四零四! 黛玉一听,在里面笑声道:“你们听听,我可曾冤枉了他不曾?这还认得我们是他姑姑?” 她不在意五服不五服,左右和她不相干,她在意的是,拌嘴不能输! 贾蔷却笑道:“当然,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在情分上,我依旧尊诸位是我的姑姑。但和宝玉还有薛大哥相交时,却可平辈论交。非是林姑姑所言,我不知礼,刻意和宝姑姑平辈。” 薛蟠在一旁听的混沌,连连摇头道:“不扯了不扯了,听的我脑瓜儿疼。饿了一天了,快上菜快上菜,再来壶花雕。今儿蔷哥儿新得了一套好宅子,一定要喜庆喜庆。” 里面宝玉听的有趣,道:“怎个好法?” 薛蟠哈哈笑道:“琪官不知从哪得了一套镇国将军的三进宅子,就在西单大街往里,西斜街那边,蔷哥儿想要,他就送给蔷哥儿了。” 此言一出,屋内原本笑嘻嘻多有悄声话语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琪官……一个戏子? 从一个戏子手中,巧取豪夺一套三进大宅,这人性,可见一斑。 “哼!” 那娇滴滴恍若金珠落玉盘的声音中,此刻却蕴着冷嘲热讽…… 贾蔷眉尖轻挑:这小娘皮!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我好惨 贾蔷无奈的看着薛蟠,道:“薛大哥,你这……我以市价四千两来买宅子,你也亲眼目睹,怎就成了人家送我的了?” 薛蟠也察觉出不对劲,干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想替你吹嘘吹嘘,让人看看你的人性,谁知道她们竟往歪处想。” “呸!” 薛姨妈啐骂道:“也只你当这种事是好人性儿!” 薛蟠不服:“琪官本就要把宅子送给蔷哥儿使,是蔷哥儿非要给银子,难道不是人性好?” 听闻此言,里面诸人才将信将疑的化解开来…… 正说着,见七八个婆子丫头提着食盒顺抄手游廊一溜的过来,丫头们进屋里面摆菜,婆子们在游廊下摆桌子。 一阵折腾后,待婆子走后,薛姨妈在里面笑道:“都是自家人,到姨妈这里来就不外道了。都吃好喝好,蔷哥儿,我就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好用。” 贾蔷谢过后,与薛蟠对坐,见他斟满了清酒,也没客气,动起筷子来。 薛蟠也不急着吃酒,见贾蔷吃的香甜,也捡着爱吃的猛扒了阵饭,吃了半饱后,又举杯和贾蔷对饮了几杯,大觉得舒坦,嘎嘎笑道:“还是和兄弟吃饭痛快,要是和我妈还有妹妹她们一桌,她们必要啰嗦咱们这吃相的。” 贾蔷:“……” 这话适合在这说么? 薛姨妈在里面笑骂道:“人家蔷哥儿的吃相比你好一万倍!” 薛蟠大笑道:“妈,改明儿你看过他吃饭后再说这话!” 此言勾起了里面诸人的无限联想,她们皆知贾蔷是贾家生的最好的,比贾蓉还俊俏出众,难道吃饭时却那样不堪? 只是贾蔷不理这一茬,薛蟠也不好再多言,岔开话题问贾蔷道:“好兄弟,四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那经济营生虽好,如今又和淮安侯府合作,日后必定能赚大钱,可眼下你从哪去凑齐这四千两银子?”他是想在薛姨妈跟前露露口风,以便回头好开口要银子。 贾蔷想了想,也没有隐瞒,道:“我从古书中,除却搜寻到了那肉串秘方,还另有一秘方,比前者值钱十倍不止。” 薛蟠大感兴趣,忙问道:“什么秘方儿?这次是烤什么的?” 贾蔷笑道:“不是吃的,是染布的方子。” “染布?!” 薛蟠吃惊问道:“染布的方子?” 薛家这皇商当年可就负责过织造,薛蟠岂能不吃惊! 贾蔷点头道:“不瞒薛大哥,我与金沙帮合作,所得原料中的一部分,便是我调配这个染布方子所需的原料。这半月以来,我也一直在调试。连试了几回,效果还不错。当今市面上的布,染的都很好,只是颜色不够鲜亮,蓝、红、茶褐、官绿,和我按方子调出来的颜色一比,都显得乌漆麻黑的。对了,薛家皇商在江南原就负责织造一块,薛大哥你家学渊源,当知道这样一个方子,能值多少银子。” 他前世学的纺织,单色布的原始染织配方,都是很基础但也很经典的成方,他记得至少十七八种。 而这十七八种经典配方,又可互补差漏,搭配出各色来说都几乎达到极致的方子。 薛蟠闻言后,本就和铃铛一样的大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大声道:“姥姥!这方子给座金山都不换哪!好兄弟,你要是开个染坊,就凭这方子,就能换一座金山银海来!” 贾蔷摇头笑道:“我没那么贪心,神京城内八大布行,背后站着不止八家王府,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朝廷大臣,皇亲国戚,便是牵扯出几个当朝大学士军机宰相来我都不奇怪。这些布行大商每年花大价钱给人上供,为的就是防备被人抄底。我若在布行里竖起大旗来,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自身力量弱小时,就要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所以,我可以分享利益,先卖两张方子。这就是我要买琪官宅子的底气。” 屋子里的人静悄悄的,也不知听进心里去了没…… 薛蟠还是觉得可惜,道:“这样的方子,十万两银子都不换哪。” 贾蔷摇头笑道:“只一种颜色,要不了那么多。” 薛蟠奇怪问道:“怎只一种颜色?” 贾蔷解释道:“不同的颜色,需要的方子都不同。而想要颜色鲜亮,除了方子本身里的秘料调和外,还有对水温的要求,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所以,只得一个方子,最多也只能配出一种颜色。” 薛蟠闻言大喜过望,道:“那以后,咱们岂不是可以自己弄染坊,发大财?” 贾蔷苦笑道:“薛大哥,一张方子流传出去,其他的,估计也就难保住了。不过没关系,我辈岂是蓬蒿人,千金散尽还复来。眼下,我需要的本也不是金山银海。” 单色布涉及基础民生,里面牵扯到的利益绝对惊人。 大燕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到了隆安朝,各方利益几乎固化。 布匹作为衣食住行中的大头,仅次于粮食之重,利益分配更是早被定的死死的。 贾蔷若想凭借几张配方就强插进去,打翻基本盘吃独食,那别说他和贾家关系只剩下一丝,就算他是荣国府的承爵人,都扛不起八方打压。 薛蟠闻言叹息一声,道:“我若劝你留下方子,再借银子给你使,你必是不依的。你这人,不能说迂,就是太清高了些。” 贾蔷笑了笑,道:“我要用的银子,可不止买琪官那套宅院的四千两。” 薛蟠哈哈大笑道:“对对对,咱们还要从教坊司多买些官妓出来顽……” “噗!” 里面响起不止一道喷饭声。 “你这该死的孽障!!” 薛姨妈显然气急。 贾蔷忙道:“姨太太息怒,我们虽非君子,又岂能行禽兽之事?” 顿了顿,听里面安静了些,他先瞪了薛蟠一眼,然后解释道:“因会馆需要些婢女,要断文识字的,最好还能会些琴棋书画,也是我等虚慕风雅了,这样的婢女等闲难寻,故而想从教坊司里落籍一些司乐。她们本都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我们能帮一些就帮一些,但绝不会逼其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作事,这一点还请姨太太放心。毕竟,会馆一起,明里暗里盯着我们的人不知多少,但凡有半点乱来之处,怕是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听他这般说,薛姨妈方松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若能如此,方是正理。” 黛玉却又奇了:“宝玉也说过这个会馆……不是说只是你们一个顽乐的地方么?怎还需要连端茶倒水的丫头都要通文识墨?” 贾蔷沉默稍许,轻叹一声道:“不敢欺瞒林姑姑,除却同几个知己顽乐,我还想借此邀点虚名,以拜得名师,求教课业。眼下都是亲长,我也不避谈。我爹娘去的早,一份家俬产业也早不见了踪影,这些倒也罢,我自己可以挣。只是以我如今处境,无父可怙,无母可恃,家中没有大人做主,我自己想求一名师指点功课,何其难也?” 这话不含半点水分,贾蔷这种资质,想在进学之路有所获,必要寻得一科场举业的大拿来指点文章,用心辅导。 论说,翰林院的翰林们是最好的选择,越老越好,文章也就越老道。 而且翰林院的翰林虽大多出自三鼎甲进士,清贵归清贵,却没甚油水,吃不起肉的穷翰林一抓一大把。 看似很好去求名师,实则更难。 因为在翰林院养望的翰林,一个个皆有储相之名,他们大多精穷,可越是如此,也就越难放下身段,因为他们穷的只剩名了,谁敢自降身份,为了几两金银去当西席? 便是寻常进士,也少有屈尊降贵者。 贾雨村能给林黛玉当西席先生,不只是因为他缺银子,而是因为林黛玉她爹是探花郎出身,这才不辱没贾雨村进士的身份。 换一个土财主,一月给他一百两银子,贾雨村也不会同意,否则就是自毁根基,在仕林中再抬不起头来,永无起复之机。 再加上贾蔷因褒赞太上皇而得了太上皇之赞,于士林清谈之流而言,他不异于佞幸之臣。 如此一来,等闲谁还敢收他为弟子? 所以眼下,贾蔷想寻名师,的确难如登天。 窗内大半女孩子感伤贾蔷之惨,尤其是那句“无父可怙,无母可恃”,更让有心人垂泪。 因身子素来病弱,入秋便换了一身浅青色流云对襟薄袄的黛玉,便低眸珠泪垂。 唯有薛蟠瞪着大眼看着对面的贾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混到贾蔷这个份上,要银子有银子,要娘们有娘们,要兄弟朋友也有的是,还没爹娘老子管着拘束着,这也叫惨?!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没玉 气氛既然惨淡,接下来的饭局也就不长了。 贾蔷和薛蟠先撤,以便避开里面的姑娘们。 四个姑娘加上宝玉跟前的嬷嬷丫头,一共十七八人,好大的阵仗离开。 等她们走罢,薛姨妈才又打发了香菱去厢房叫贾蔷、薛蟠二人。 看到香菱给二人请安,薛蟠有些醉意的大剌剌道:“这几日让你伺候你蔷二爷起居,没把魂儿丢他那里吧?娘的,姐儿儿既生的俊俏,如今又有那么多金银,你们这些娘们儿都爱他!” 香菱臊的满脸通红,羞恼的瞪了薛蟠一眼,转身就走。 薛蟠在后面骂道:“好你个浪蹄子,爷告诉你,少在爷跟前浪,不然今晚我就给你开脸。一根叽……” “好了!” 贾蔷本欲不理,可见这货愈发放浪形骸至斯,再不阻拦,各种脏话都要飞出,就阻拦道:“你一个大丈夫,和丫头置的什么气?” 薛蟠闻言倒也听劝,只是反而倒起苦水来:“好兄弟,你是不知我的苦啊!就因为我生的没你俊俏,这半辈子吃了多少苦!如今连家里的丫头都瞧不上我,要不是你拦着,我非狠狠捶这小骚蹄子一通不可!” 贾蔷无奈道:“薛大哥你想多了,并无此事。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人家若不愿意,也不必强求。以薛大哥你的人品,还愁身边没女人?” 薛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同贾蔷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说,是不是喜欢香菱?你我兄弟如手足,你若喜欢就点点头,大哥磕巴不打一个,立刻送你!” 贾蔷连连摆手笑骂道:“胡说胡说!若是见一个就喜欢上一个,我再买十栋大宅子也装不下那么多姑娘。走吧,姨太太在请。” 贾蔷先走,没看到背后薛蟠眼中的狡猾和遗憾。 贾蔷若是果真说喜欢上了香菱,薛蟠会给他个屁,为了香菱他惹出多大的麻烦来,没尝过鲜怎舍得给人? 薛蟠不仅不给,反而会嘲笑他惦记大哥的女人。 虽只是顽笑,可当小弟的,总得有个让大哥取笑的地方不是? 可惜,贾蔷没上当,不好顽! …… “妈,人家都是先里后外,你倒好,先紧着外人,外人走了才轮到我们,胳膊肘可有些向外拐啊。” 薛蟠满面春风得意,却也不知为何得意,乐呵呵的同薛姨妈说道。 薛姨妈先叫起了问安的贾蔷,然后啐骂道:“宝玉他们也是外人?我看你这孽障才是外人!” 又邀贾蔷入座,让同喜同贵端茶倒水。 贾蔷落座后,目光却落在薛姨妈身旁不远处那娴静端庄的身影。 宝钗体微丰,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 先前虽也曾惊鸿一瞥的遥遥对视过一眼,但远不如眼前,近在三步之内的相见。 杏眸清明,肌若白雪。 最重要的是,身量柔媚,却不娇娆。 似感受到了贾蔷的目光,宝钗睫毛微颤,抬起眼帘来望来,与贾蔷对视一眼后,微微颔首示意,又垂下眼帘去。 贾蔷收回目光,回应起薛姨妈的话来:“姨太太说笑了,我和薛大哥彼此相互照应。而且,薛大哥外面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对人也仗义,至少对我来说,是个不坏的人。” 薛蟠大喜,哈哈大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蔷哥儿慧眼识珠,他才识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薛姨妈没好气瞪他一眼,然后又对着贾蔷点头笑道:“你对他也好,我都听他说了,还拉着他一道去起那什么会馆,多结识些贵人。你们爷们儿不比我们里面的内眷,做些针织女红,管管家事就行,你们还要在外面多来往交游,多认识些人,多结识些朋友,往后就容易些。” 贾蔷微微颔首,又浅笑道:“有这种念头,却也不全在此意。毕竟,凭借酒肉顽闹,又能结识几个真心好友?” 薛姨妈闻言动容,不解问道:“那依蔷哥儿之意……” 贾蔷感觉到她身旁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低头啜饮了口清茶后,微笑道:“不过是各自寻找机会,有个互换需求的场所罢了。” 他敢这般说出来,是因为知道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什么。 又或者,她将这话传给王夫人,传到贾家、王家,再传出去,都无妨。 会馆一旦兴起,势必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 与其藏着掖着,不若将会馆的用意说明开来,反倒不会让人过多解读。 薛姨妈尚在震惊中,宝钗却第一次开了口,问道:“蔷哥儿,你从教坊司替那些乐户落籍,果真是为了解救她们?” 贾蔷侧眸看去,与那双杏眸相对,轻声道:“我非菩萨,亦非圣人,所以谈不上解救二字,只是顺道为之,令其脱离苦海,而后,让她们自食其力,且不再欺负她们罢了。” 宝钗闻言,抿了抿口,看着贾蔷道:“可是,在那样的地方,她们又怎会不受欺负呢?” 薛姨妈和薛蟠都看了过来,贾蔷却好笑道:“薛姑姑,你以为我的太平会馆,是藏污纳垢之所么?” 薛宝钗闻言,俏脸微红,却不服输,看着贾蔷道:“可是勋贵子弟多纨绔,文人名士亦风流,你能约束得了他们?” 贾蔷摇头道:“我不会约束任何人,但至少能保证,能进太平会馆的,起码不会有多少下流胚子。否则没脸的,只会是举荐之人。若真要有强为者,得罪的也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守规矩之人。且果真有人要撕破面皮,我也不惧之。” 不是他说大话,在太上皇没驾崩前,倚仗圣眷余威,只要他不试图去染指权利,只是在纨绔圈内耍威风,那么真没几个人愿意同他计较,因为不值当…… 宝钗自然不知这些,她看着突显霸道之气的贾蔷,清眸陡然一亮。 那月白斓衫之影,似也不再单薄孤弱。 …… 荣国府,荣庆堂。 西暖阁碧莎橱内。 因贾母去了后面佛堂里礼佛还未出来,贾宝玉和林黛玉归来后,就在碧莎橱内说起路上未说尽的话来…… 林黛玉有些慵懒的靠在椅背靠上,从她大丫鬟紫鹃手里接过一盏茶也不过浅浅吃了口,侧眸瞥了眼贾宝玉,冷笑道:“你少哄我,他也没什么不好的,除了没块玉。” 贾宝玉闻言暗喜,忙追问道:“有玉怎样?没玉又怎样?” 林黛玉嘲笑道:“好蠢的东西!人家都说了,有金的只能寻一个有玉的来配,既然蔷哥儿没玉,那你就不用担心有金的跟了去……” “你!!” 贾宝玉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仰倒,见他的贴身大丫鬟袭人要来收他的玉放好了搁气来,就随手摔到托盘里,恼火骂道:“我早晚砸了这劳什子顽意儿!” 黛玉:“……” …… ps:感谢大家的打赏,因为有书友私信我,总在章节末尾感谢,有碍阅读体会,所以每月底我会单独开一单章,列上感谢名单,再和大家聊聊闲天。累积出第三个盟主了,所以今天三更。 最后,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恒生布号 贾蔷自然不知道,荣庆堂内又闹了半宿。 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关心。 毕竟在他看来,那些哭闹只是小孩子间的嬉闹罢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贾蔷就回到了青塔寺东五条胡同住处。 此时刘老实、春婶儿夫妇早已忙了起来,不过对他们来说,有些事忙碌反而更好些,不然忙了大半生的人,真的一下闲下来,紧跟而来的就是病痛…… 也没多闲话,贾蔷说起了新宅之事:“那里距离菜市口也不远,顺着西单大街往南,出了宣武门,再走段路程就是了。关键是,那边也更安全。” 春婶儿闻言笑道:“你可拉倒罢,走了小半拉皇城,这也叫不远?再说,青塔寺这边还多是平民百姓,我出去逛逛也能吸吸人气儿,到了皇城根儿上,放个屁都得夹着腚,不然我怕砸倒几个王爷!” 刘老实皱眉道:“就你能!”而后又同贾蔷道:“蔷儿,我们就不必再搬家了。这里很好,又有金沙帮照应着,没什么危险的。就算有人想进来偷方子,他也是想瞎了心。这一屋子的草料灰粉,我都不知道哪些是做甚用的,他们偷走了也白偷。” 贾蔷无奈劝道:“我担心贼人万一起了绑架你们的心思怎么办?” 刘老实笑道:“铁牛晚上还是回来的,刚才才走。” 贾蔷奇道:“我听李婧的意思,会寻人好好训练他一番,怎夜里还回来?” 刘老实道:“他放心不下家里和孩子,就请了假回来了,他那师父也同意了。蔷儿,你不必操心我们,尽放心就是。这里的宅子也宽敞,也不必为了银钱烦心,你姐姐的身子也有药来医,大见成效了。啥事都好,已经够了。那王公贵地,我们福薄担不起,真要去了,还不如在这里自在。” 贾蔷闻言,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回到后宅,和前庭差不多的繁乱。 正中垒一砌风灶,灶通高到腰身,前后安置两口大锅,都是煮布所用。 灶台西侧备大缸四五口,便谓之染缸。缸壁五颜六色。每口缸上还放一块木板,称担缸板。从染缸里把布捞出后先放在担缸板上沥水。缸后埋一光滑的木桩,控水后的布或线套在木桩上,另用一短木棍插入拧绞去水。 另有碾布石、卷布轴、晾布架、麻花板、缸棍子、看缸碗等。 皆是贾蔷前世所学专业中,最原始的染布之法。 当然,前世他并不曾用这些真切操作过,只了解了古代劳动人民是如何织染的,因考试要考,所以才记得这般真切。 如今,却需要一点点实践开来,才能将方子摸透。 还好,他将这些东西都当作制作烤肉秘料的原料,让人采买了来。 经过大半月的试验,终于将前世所学的那十来个染布的方子全部试验成功。 其他的倒也罢了,关键是对水温的控制。 不同的颜色对水温的敏感不同,在这个没有温度计的年代,想准备把控温度,是需要技巧和手段的,而这,才是真正的秘方。 即使这座宅子里的秘密都被人偷了去,只要不知道温度点,染出的布依旧狗屁不是。 站在庭院内自得稍许,贾蔷进屋,静下心来读了一个半时辰的书后,从东厢的八匹布中,挑选了蓝色的一匹,然后裁剪出了六七尺左右,包好,而后出了门。 …… 正阳门西侧,大理寺中街。 一座三层高楼立在街边,宽阔门楼上有一匾额,上书恒生布行。 作为神京城内最大的八家布行之一,恒生号的分号不仅开遍神京城,也遍布南、北直隶。 天下膏腴之处,皆可见恒生号的店铺。 恒生号东家山东王家,自然是天下闻名的大商巨贾。 而大理寺中街边的这座门楼,便是如今恒生布行的总号。 贾蔷同铁头、柱子三人一道,在门楼前勒马。 仰头看着高大的门楼,贾蔷心中轻呼一口气,俗话道店大欺客,却不知这恒生号,到底有没有点眼力。 “哟!三位客官,里面请。” 早有数位小二上前,待贾蔷三人落马后,近前招呼。 或让人去拴马,或邀客人入内。 不过,引路小二边请人,边解释道:“不知客官想要些什么,这里是我们恒生布行的总号,一般只接待五十匹以上的入账买卖。若是客官要的少了也不打紧,往南再走不到二里,延寿寺街那里还有一处分号,即便客人只要三尺窄布,鄙号也包客人满意。” 贾蔷侧眸看了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一眼,见他面无杂色,暗自点头。 任何生意,能做到这个地步,看来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轻笑了声,道:“我要做的是大生意,希望能见到贵号东家,或者能做主的掌柜的。” 那引路的小二在贾蔷那身月白斓衫上看了看,看不出深浅,又悄悄打量了番其人,亦觉难以揣摩虚实。 只是看起来,似乎很有几分实力…… 小二赔笑道:“东家在不在小的不知道,不过掌柜的却是在的。客人您里面请!” …… “公子,不知有何大买卖要和老朽谈?” 一须发皆白的老翁,老眼透着精明,不动声色的将贾蔷打量了遍后,含笑问道。 贾蔷没有多言啰嗦什么,从铁头手中将收好的包裹打开,然后将一块深蓝色的布拿出,放在桌面上。 老掌柜的见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布上,上前拿起,轻轻展开,脸上的面色也随之一点点凝重起来。 过了半晌后,再看贾蔷,目光中多了许多审视,问道:“公子,不知是哪家染坊的?” 贾蔷微笑摇头道:“掌柜的,在下不过一书生。只是对织染行当有几分兴趣,私下里揣摩了些古方,方得到了掌柜的手上这块布的颜色。” 老掌柜的看了贾蔷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白眉拧起,沉声道:“却不知阁下,从何处偷得我恒生布行的绝密方子。今日你若交代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出不得我恒生号!” 说罢,拍了拍手掌,瞬间从附近涌过来七八个小二来,将去路堵死。 贾蔷:“……” 他还是将这狗娘养的封建社会,想的也太和谐了些……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再倚天恩(第三更,求收藏) 这时就看得出野路子的狠厉来,贾蔷一个眼神后,铁头根本不顾后面围上来的青壮小二,一个猛扑,便如野狼般将老掌柜的扑倒在地,从袖中拔出一根尺许长的梢棒来,抵住了老掌柜的喉咙。 柱子则一把抓起一张桌子来,砸向扑来过的伙计,厉声吼道:“不要这老头命的就来!!” 那些伙计到底重视老掌柜的命,见铁头一手抓着老掌柜的头发将他揪起,一手将梢棒折断,露出一截不比刀钝的断刃来,一个个唬的瞪圆了眼,只敢乱吵吵,不敢再威逼上前。 这时,一个把头模样的中年伙计站出来,沉声道:“放开陈掌柜,也不睁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恒生号名列天下八大布行,莫非真以为我们只是买卖人?” 贾蔷始终坐在椅子上未动,屈指在几面上匀速叩动,发出一阵“咄咄”声来。 听闻此言,他抬起眼帘看向那把头,轻声道:“恒生号是什么地方,我也算是领教了。至于恒生号背后站着哪家王府,还是哪家相府,我并不关心。现在,麻烦请你们东家出来说个话。看看我这布用的方子,到底是不是偷得你们恒生号的。当然,你们背后有什么跟脚,都可一并请来,我接了。” 老掌柜的看着贾蔷这番气度,终于又肯说话了:“敢问公子到底何妨神圣,跑来我恒生号来消遣?” 贾蔷轻诧道:“消遣你?你也配?” 老掌柜的冷笑一声,道:“神京八大布行,南北直隶加在一起,染坊、布铺无数,唯有我恒生号的蓝,是最正宗的蓝。百十年来,从没有哪家能超过我们。你这布染成这样,不是从我恒生号偷的方子,又能从哪里得来?” 贾蔷懒得再理会他,对把头道:“你若不去请你们东家,我也无所谓。现在就用这老混帐的命,护我们出门。只是你们想明白了,出了这个门儿,我就直奔东盛布行去了。到时候,你们莫要后悔。” 此言一出,老掌柜的面色大变,连忙对把头道:“快去高井胡同那边,请少东家来做主!记住了,就是老夫死于贼手,也万万不可放他们离去。不然,恒生号就完了!!” …… 一个时辰后…… 正当贾蔷拿着随身携带的一册《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琢磨其中滋味,就听到堵了一圈的人后面传来一阵动静。 随即有请好的声音响起: “少东家来了!” “大爷来了!” “少东家快去看看吧,贼人扣了老掌柜的!” “都先散了去吧,放心,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歹人不敢作乱。”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随后人群散去大半,人墙分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锦衣公子,在两个保镖护院模样的壮汉护从下,出现在贾蔷面前。 “放开老掌柜!” 锦衣公子看到老掌柜的被铁头抓着头发用半截梢棒断刃抵着脖颈,脸色灰败,眼睛登时震怒,低声喝道。 贾蔷恍若未闻,目光淡淡的看了锦衣公子一眼,而后对老掌柜的道:“你现在,可以再将事情经过同你们东家说一遍。” 老掌柜的气息有些不匀,狠狠瞪了贾蔷一眼后,同锦衣公子说起了今日之事。 或许是看出了贾蔷深有底气,来头怕是小不了,所以他倒也没添油加醋,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不过,这老头儿居然仍坚持,贾蔷染布用的方子,必是从恒生号偷去的。 锦衣公子听了后,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尺蓝布上。 看了稍许,对身边把头道:“从柜上取些深蓝布来。” 把头立刻呼喊伙计取布,未几,蓝布取来,锦衣公子上前,蹲在地上,看了看地上的蓝布,再看了看手里自家的蓝布,面色变了变,明白了自家老掌柜的心意。 他站起身来,深深看了贾蔷一眼后,又回头吩咐道:“李师傅在不在?” 把头忙道:“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会儿……来了!” 话没说尽,他往门口方向一看,登时喜道:“李师傅来了。” 一个年老男子被人搀扶请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锦衣公子先让大部分店内伙计散去,并暂且关上了店门,然后同李师傅道:“李师傅,你是我王家染坊出来的老师傅了,染布行当里的水你大都知道,你来看看这两块布,到底是不是一个方子出来的?又差在哪里?” 李师傅闻言,先看了眼被“劫持”的老掌柜的,又低头看起两块布来,看了半晌,他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倒吸了口气,道:“这方子,厉害啊!!” “怎么个厉害法?” 锦衣公子忙追问道。 李师傅答道:“这方子根本不是用纯色染出来的,是用青色和洋红兑出来的,而且,至少要经过七八道工序,差一点都不成,所以才能这么鲜亮!” 锦衣公子忙再问道:“咱们能否兑出这种颜色?” 李师傅连连摇头道:“听起来好像只要两种颜色就能勾兑出来,可是洋红本身就需要勾兑,差一点,颜色都出不来,还不如纯色去染。这个方子厉害,当真厉害啊!我们怕是兑不出来……” 贾蔷闻言,微笑赞道:“老师傅的确是大行家,只看布色,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来。正好,你们这位老掌柜的,说我这布的方子,是偷的恒生号的方子。劳烦老师傅同他说说,做人得和染布一样,要厚道。” 李师傅闻言登时愣住了,看向老掌柜的道:“老周,这方子怎会是……” “闭嘴!” 老掌柜的喝道:“你懂个屁!这个方子,就是咱们恒生号的!” 说罢,一副不怕死的模样,闭上了眼。 见他这般,贾蔷也不在意,轻笑了声,继续垂眼看书。 这幅姿态,让锦衣公子眯了眯眼。 这是摆明了,不怕恒生王家的势了。 锦衣公子深吸了口气,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恒生号少东家王守中,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贾蔷并未倨傲,回礼道:“在下贾蔷。” “贾蔷……” 王守中起初还在绞尽脑汁去想,这两个字怎地有些耳熟,随即面色陡然一变,脱口而出道:“可是醉仙楼遇太上皇圣驾,得金口圣赞之人?” 贾蔷站起身来,往皇城方向躬身一礼后,重新转过身来,淡淡笑道:“所以说,太上皇他老人家仁圣宽博,大爱天下子民。若非他老人家赞了我一句,今日,我怕是出不得这恒生号了。” 不管恒生王家背后站着哪家王府,可是贾蔷是太上皇赞过有见识,且亲言喜欢之人,贾蔷或许不能倚之当官发财,为非作歹,可是,谁又敢将他如何? 这才过去几天,就敢如此欺负一个太上皇亲言喜欢的百姓,是不将太上皇放在眼里吗? 这一刻,势大财壮的恒生王家少东家王守中,颇有一种一把抓在刺猬上的感觉,实在棘手! …… ps:看到一些书友还在纠结姨和姑的问题,所以解释一下。假如贾蔷的父母还活着,不管黛玉也好宝钗也好,她们这些都是贾家的亲戚,所以是和贾蔷父亲为兄妹的,而不是和贾蔷母亲,因为他们是贾家的亲戚,不是刘家的。所以,她们都是贾蔷的姑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琅琊王氏 “贾兄弟一看便是非常人,却不知能否理解鄙号的难处?” 王守中轻叹一声,问道。 贾蔷好奇道:“理解如何?不理解又如何?” 王守中轻笑了声,道:“若理解,自然可以继续商谈今日贾兄弟来鄙号之事,我保证,绝不会让贾兄弟吃亏。若是不理解,那我也没办法了。” 见其不卑不亢的神色,贾蔷明白,此人其实并不十分畏惧于他。 毕竟,他们似乎也没真将他如何,总不至于为了一场惊吓,就劳动太上皇…… 而且,看样子,这位少东家似乎也已经猜出了他此行之来意。 贾蔷笑问道:“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块布,转身去向东盛?” 来前做的功课,恒生王家和同为八大布号的东盛赵家是几十年的老对头。 王守中笑道:“贾兄弟来此,想来是想同我们合作的,而不是来结仇的。今日之事,是我恒生王家做差了,所以,一定会做出补偿来。但若贾兄弟前往东盛,那就是我王家不死不休的敌人了。我们买卖人,追求的终究是一个财字。贾兄弟此次前来恒生号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字。而转身去了东盛布行,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字。得到的都一样,我们这边一定还会给的多一些,可若选择我们,贾兄弟可以得到恒生布行这位朋友,选择东盛,却会凭白结下一个死敌,以贾兄弟之才智,自然该明白当如何去选。” 贾蔷闻言看着王守中,却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吃定我了?你说的没错,眼下我的确需要寻一个合作对象,但真未必是你恒生布行。” 王守中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凝,轻轻呼出口气,看着贾蔷道:“贾兄弟,果真要与我王家为敌?” 贾蔷呵呵一笑,摇头道:“你放心,暂时我不会将这方子拿出去。毕竟,除了蓝,我还有红,我换一家去合作红不就好了?但你记住,今日之事,贾某人记在心上了。” 说罢,对铁头和柱子沉声道:“我们走。” 铁头一把松开周老掌柜的,然后护住贾蔷左右,准备离去。 王守中却再度大变了面色,一下张开双臂,大声道:“贾兄弟且慢!” 铁头和柱子立刻上前,王守中身边的两个精壮大汉也上前,气势紧张一触即发。 贾蔷眯起眼眸,轻声道:“恒生号,真想留下我?” 王守中忙叫道:“误会误会!”又连忙喝退两名护从,隔着铁头和柱子大声道:“贾兄弟,我保证,此事我王家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还请贾兄弟稍息震怒,给我一个商谈赎罪的机会。” 今日之事,若换一人来,以王家之势绝不至于此。 偏贾蔷身处一场看不见却极为惊人的官场乃至天家旋涡里,王守中绝不想将王家拖入其中,哪怕沾染一分一毫,对王家来说都是极凶险的。 所以,今日他一定要说服贾蔷,接受他的歉意,将王家摘出去。 然贾蔷却冷笑道:“若非我先前幸运,得遇天颜,却不知今日我有没有机会活着出门。王守中,你的坦诚和精明算计,都十分难得。你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只是,我此生,最受不得他人冤枉和威胁!你以为一个财字就能拿住我,你以为王家的敌人会唬住我?简直是笑话。” 王守中闻言,再度拱手作揖致歉道:“罪过!罪过!是我商贾的出身影响了我的看法,绝非有意小瞧贾兄弟!!是了,贾兄弟名门之后,又怎会将区区阿堵物放在眼里?还请贾兄弟大人有大量,给我王家一个机会。” 贾蔷摇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财没什么不好,但一定要有正道。譬如,你这位老掌柜,忠心可嘉,但行为丑陋、恶毒且下贱。商贾贱奴,果然难登大雅之堂。你用这样的掌柜的,我实在无法与你商谈什么,因为在我看来,有这样的掌柜,难免也有这样的东家。” 王守中闻言,面现为难之色。 他明白贾蔷之意,也理解。 可是周老掌柜在恒生布行干了一辈子,从他祖父起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今日之作为,也是为了王家。 他怎么可能怪罪于老人? 不过,周老掌柜的确是个忠仆,听闻此言后惨然一笑,跪倒在地,问道:“这位大爷,今日都是老奴才的罪过,是我黑了心了,才做下这等事来。只要你能拿这个方子和恒生号合作,要杀要剐你一句话,老奴我自己了结,绝不脏了东家和贵人的手。” 此言一出,王守中更是满脸不忍,周围四五个恒生号的骨干掌柜也纷纷叫了起来:“老掌柜!” 贾蔷并没多少怜悯之心,若非他撞了狗屎运,还算有些跟脚,今日遭殃的就是他了。 不过,正当贾蔷坚持要治罪此人时,忽然外面传来伙计的通秉声:“少东家,神武将军府冯大爷来了,说是有事要见。还说在外面看到了……看到了贾家蔷二爷的马了,更要立刻相见。” 王守中闻言眼睛一亮,忙道:“贾兄弟认得冯朝宗?” 贾蔷微微颔首,轻挑眉尖道:“称之为大哥。” 王守中大喜,一边招呼人速速开门去请,一边对贾蔷哈哈大笑道:“瞧瞧,瞧瞧,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么?我与朝宗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得骨肉手足,绝对的好兄弟!” 说罢,心里庆幸着朝门口方向喊道:“朝宗,朝宗!快进来救救为兄啊!” 未几,就见冯紫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廊边,呵呵笑道:“孟坚兄,这是怎么回事?我瞧外面好些家丁挥枪舞棒的,一个个杀气腾腾……蔷哥儿呢,在不在里面?我在外面看到他的马了……” 贾蔷闻言眼睛微微眯了眯,随即高声回应道:“冯大哥,我在里面。” 冯紫英身姿矫健,三两步跨步进来,环视一遭后,见贾蔷和王守中二人都还齐整,没甚狼狈不堪之处,放下心来,哈哈笑道:“还真是巧了,正打算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你们竟提前相识了。” 王守中苦笑道:“不打不相识啊……朝宗,你这位小兄弟,果然不负太上皇之赞,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我不及也!如今我王家行事不周,得罪了他,只求你看在咱们兄弟多年的份上,圆和圆和,救救兄弟我啊!否则,今日脸面彻底扫地,再无颜见人。” 冯紫英闻言笑道:“你这话就重了,别人我不知道,蔷哥儿绝对是大气量,等闲不会怪罪于人。”又对贾蔷道:“孟坚出身山东琅琊王氏,正经的千年名门。你别看他家巨富,可为人也知礼。礼部尚书王世英中玄公,便是孟坚兄的亲叔祖。琅琊王氏嫡传共两支,一支世代簪缨,三代五进士,祖孙三翰林,清贵之极!另一支,则执掌天下八大布行之一的恒生布行,也是恩泽天下家藏巨富的富豪之门。不过孟坚兄虽出身显贵,可为人真诚知礼,为人义气,绝对值得交往!” 贾蔷闻言笑了笑,道:“琅琊王氏的手段,小弟先前确实领教过了。” 话音刚落,本就跪倒在地未起的周老掌柜面色惨然,悲声道:“是老奴这老糊涂,给琅琊王家丢脸抹黑了,老奴该死啊!” 说罢,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王守中仰天一叹,满面惭愧。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相交 “诶!” 冯紫英看不下去,一步上前强搀起周老掌柜,皱眉道:“老人家,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如此?” 周老掌柜的摇头道:“是老奴黑了心,做下没面皮的下流事,连累主家受辱,老奴合该万死啊。” 看他凄惨的模样,冯紫英转头看向贾蔷和王守中。 贾蔷淡然不言,这老头生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恒生王家的姿态。 王守中却是个明智的,苦笑道:“是我恒生号对不住贾兄弟,朝宗,此事……只能劳烦你说项说项了。” 冯紫英沉吟了稍许,问贾蔷道:“蔷哥儿,我也不问甚事,只是如今看来,他们也奈何不得你。孟坚听闻你的名字,就一定知道你是谁,不会做过分的事。你看,今日能不能看在哥哥的薄面上,揭过这一遭?”说罢,还隐晦的给了贾蔷一个眼神。 王家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财更是天下第一等的巨富,这样的人家,得罪狠了实无必要。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永远大于意气。 更何况,他们还有求于人…… 贾蔷轻笑一声,道:“既然冯大哥开了口,我若再坚持什么,也就不合适了。”顿了顿,看着惊喜万分的周老掌柜又道:“你收手回家去养老吧,以你对王家的忠义,想来恒生号不会亏待你的。我可以不计较其他,但若你这样卑劣之人还能在这里做下去,我怕日后还有其他无辜之人受害,他们就未必能有我这样的好运道了。” 周老掌柜闻言面色大变,不过没等他再说什么,王守中就连忙招呼人请了他下去。 等人走后,王守中汗颜道:“这是家里的老人,我祖父在时就在当掌柜的,忠心不二,可是为人古板又执拗,连我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偏又忠于王家,许多时候,我也无可奈何。今日之事,确实怠慢委屈贾兄弟了。” 贾蔷摆手道:“既然说过此事作罢,少东家就不必再提了,否则,就成了我小肚鸡肠,此章翻篇。” 当然不可能真的翻篇,占据道德之高地,其实已是占据谈判之先手…… 王守中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朝宗的朋友,身上的豪迈义气与众不同。走走走,今儿我做东道,咱们好好吃两盅。而且,我还要再和贾兄弟你商议商议,你那方子之事。” 说着,又看向冯紫英,问道:“朝宗,你今儿来有何贵事?” 冯紫英也大笑道:“说起来,此事也和蔷哥儿相干呢,正好一并来谈。这样,也别去哪家酒楼吃了,香甜可口的吃腻了,今儿特别想吃蔷哥儿捣鼓出来的烤肉串儿,那才是爷们儿该吃的顽意儿。孟坚,你素来好茱萸、芥末口味,那就更该品尝品尝蔷哥儿捣鼓出的烤羊肉串儿,又香又辣,堪称一绝啊!!” 王守中闻言,侧眼看向贾蔷,笑道:“果真?” 贾蔷笑了笑,对铁头和柱子道:“回家去寻个烤炉,再弄三百个肉串儿来。对了,冰起的花雕也提两坛来。” 柱子问道:“拿来送哪?” 冯紫英笑道:“还能送哪儿?西斜街!” 贾蔷点了点头,不过铁头临走前对冯紫英拱手道:“冯大爷,我家大爷的安危,就交给你老人家了。” 冯紫英还没开口,王守中苦笑拱手道:“这位兄弟放心,贾兄弟在我这里但凡有半点闪失,我王守中提头谢罪!” 贾蔷微笑道:“去吧,冯大哥的朋友,哪个不是义薄云天?” 铁头闻言,看着王守中“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自惩多嘴后,拱了拱手,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王守中非但没有见责,反而赞道:“好一个刚烈忠仆!” 冯紫英笑道:“有其主,自有其仆嘛。” 贾蔷心里不喜铁头自贱行为,面上却微笑道:“冯大哥和少东主麾下,又何曾少了忠义之人?” 冯紫英笑着提醒道:“蔷哥儿,不必见外,咱们这个圈子原和文官子弟圈子没什么交集,大家多半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孟坚兄是文官子弟圈子里的异类,他不止文才好,更有武略,身手很不错。而且,也更亲近咱们这个圈子。以他和我的交情,早晚要入你那太平会馆,你叫他一声王大哥就是。少东主什么的,太生分了。”又对王守中笑道:“孟坚兄,你长我三岁,长蔷哥儿近十岁,就不要一口一个小兄弟了,随我一般,唤他蔷哥儿就是。如今,他还没有表字。” 王守中和贾蔷都非拘泥之人,二人对礼,贾蔷道:“小弟见过王大哥。” 王守中大喜,笑道:“好好好!蔷哥儿啊,你年岁不大,但手段之老道,心性之沉稳,绝不在为兄之下。好,我平生最好结交俊杰!” 冯紫英哈哈笑道:“走走走,咱们去西斜街蔷哥儿的地盘,大串儿吃肉,大口喝酒,好好痛快痛快!” …… “要教坊司的官妓?” 西斜街贾府后花园,吃的满面红光的王守中听闻冯紫英之请后,明显一愣,不解道:“你们要那些人作甚?”心里却已经多少明白,今日过关的缘由…… 贾蔷微笑道:“是小弟听闻教坊司内的乐户多会琴棋书画,至少也能识文通墨。因想在此弄一个会馆,以便好友相聚,妄图做的与众不同些,所以……” 王守中连连摇头道:“蔷哥儿你只知有好处,却没想过不利之处。给你弄些来倒是不难,可那些官妓的身份,你却不能不在意。你知道,最近几年大批官妓被罚入教坊司,原先都是什么人?” 冯紫英闻言变了脸色,皱眉道:“是那几个人的内眷?” 王守中点点头,沉声道:“三位掌部尚书,六位侍郎,其余郎中、郎官儿不知多少。郎中、郎官儿那些人也则罢了,他们官小,犯的事大不到哪去,家眷未必入得教坊司。可那三位尚书和六位侍郎,还有河南那边几位高官的内眷加起来,总共五六百人,就是只算妻女,也有一百多人。这些人,都是天子恨极之人,恨不能让其子孙后代世世为奴为娼,若是放出来,非智事。而且这些人背后的势力都还在,他们也未必乐意看到这一幕。” 贾蔷面色凝重道:“王大哥言之有理,这些人,的确不合适,是我想的太天真了。” 他非圣人,不能因为救人,将自己陷入惨烈的政治斗争中。 但他也未松口,没说此事就此作罢。偌大一个教坊司,怎么可能只有这几家人…… 果不其然,就听冯紫英笑道:“孟坚,这些人也就算了,可我记得,七八来年前六安侯王志和永昌侯仇成涉嫌谋逆,被抄家问罪,女眷尽数罚没教坊司。这批人都还在吧?他们背后,应该没什么手尾了才是。” 王守中笑道:“勋贵一系我毕竟还是不很熟,既然朝宗认为他们没什么隐忧,那我明儿往叔祖府上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要一张条子出来,想来问题不大。不过往后若有什么因果在,朝宗和蔷哥儿,你二人可不能怪我。” 冯紫英哈哈笑道:“再不能。”又对犹自不能安心的贾蔷道:“放心罢,王志和仇成是元平二十四武侯中的,志大才疏,还四处得罪人。也是穷疯了,做出各般荒唐事来,好些事都让人无法相信。后来被太上皇几番训斥,居然起了谋逆之心,笑掉人大牙。这样的人家,在元平功臣圈子里都是猫厌狗烦的,不会有事。再说,我们又不是去害人。” 听他这般说,贾蔷也就放下心来。 顿了顿,从袖兜中取出一页纸笺,递给王守中,道:“王大哥,这个方子,就是我捣鼓出的深蓝色的方子,你请收好。” 一个礼部尚书的侄孙,还掌着天下最大的八大布行之一,已经有资格让贾蔷下重注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先敬罗衣后敬人 “蔷哥儿,你说一个价钱,五万八万哥哥都认,就当哥哥今日给你赔礼了。” 王守中没有立刻接过方子,而是认真说道。 别说八万,就算是五万两银子,什么概念? 可以买将近一万头牛!! 贾蔷却摆手道:“本就是无心之得,哪里要这么高的价钱?再说,不瞒王大哥,我不止摸索出了蓝色的方子,还有黄、紫、青、白、绿、灰,其他好几种颜色。王大哥与我意气相投,就不必谈钱不钱的了。” 其实,从教坊司弄出几十个乐户,按正常价钱来说,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 高官仕宦家族的内眷,原不会比青楼花魁便宜多少。 只是,教坊司的乐户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当然,有权的话,买起来就不用花费那么多了…… 王守中眨了眨眼,看着贾蔷道:“蔷哥儿,你知道这个方子,值多少银子?” 贾蔷笑道:“其实恒生号的蓝本来就是天下第一,有这个方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在乎什么,所以并没有太高的价值。” 王守中闻言,眼睛又是一亮,他仿佛重新认识了贾蔷一般,喝了口酒后大赞一声道:“痛快!没想到蔷哥儿年岁不大,竟活的如此通透!” 不过随后却又对贾蔷和冯紫英道:“蔷哥儿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做布行生意,染布方子当然是最初的根本,可只有方子,方子再好,用处也不大。如我家恒生号,能做到今日,布染的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王家琅琊名门,大燕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认为王家是士族,而并非是商贾,不会轻易欺负了去。但即便如此,我王家每年花在打点上的银子,车载斗量,不计其数。 实不相瞒,这么多年来,恒生号花出去的银子就是堆也能堆出一座金山一方银海来!用银子,再加上我琅琊王氏的名号,才最终将各省关系铺顺畅了。 这,才是王家能成为大燕八大布行的根本。只有方子,没有关系,根本行不通!这也是先前我同蔷哥儿谈判的底气所在,但是,这方子是不是就不值钱了呢?不是。这要看落在谁的手里,落在对的人手里,至少要值十万金!!” 冯紫英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孟坚兄,你恒生王家和东盛赵家是几十年的老对头了,若是这方子落到他们手上,岂不糟糕?赵家怕是会出血本,来买蔷哥儿的这张方子吧?” 王守中苦笑道:“正是如此!大家背景跟脚都差不多时,比的就是布的好坏了。若非担心这点,周老掌柜也不会如此糊涂。他不是不舍得给银子,而是根本不能放任恒生号之外,还有人手里握着比恒生号的染蓝方子更好的方子。因为这个方子一旦落到东盛赵家手里,或是其他八大布号另外一家手里,对我恒生号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蔷哥儿,你若想将方子白送给我,却是送了好大一笔银子哪。” 见王守中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贾蔷想了想,道:“我不否认自己对钱感兴趣,毕竟这世道,无钱寸步难行。但这笔银子,却不必非要从王大哥手中得到,从东盛赵家手里得到,岂不一样?有恒生号千金买马骨在前,放出风声后,想要买小弟方子的人,怕不止一家,到时候,我也不会再缺银子使了。” 王守中闻言,深深看了贾蔷一眼,赞道:“好兄弟,你比我这个大哥更精道!” 盖因贾蔷的话,却是堵死了王守中讨要针对东盛布行方子的路。 不能怪贾蔷不仗义,只是他不可能为了仗义,将自己置身于东盛赵家的死敌地位。 那不叫仗义,那叫失了理智。 另外就是,贾蔷还想让王守中配合,替他做一个大大的广告…… 冯紫英在一旁看的好笑,这位兄弟先退一步,看起来慷慨忍让,实则不仅废了周老掌柜,还让王家落下一个大人情,至此之外,居然还另有几番算计,着实有趣…… 贾蔷笑了笑,坦然道:“原本应该将东盛需要的方子一并送给王大哥,只是赵氏能和琅琊王氏当几十年的对头,其根底之硬,小弟实在担当不起,还望王大哥理解。而且,东盛得了我的方子,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益处,还要大大破费一笔银子,也算是我替王大哥出一口气。” 王守中哈哈大笑道:“我愈发明白,朝宗这样的人,怎会这般喜欢你了。好!好!蔷哥儿果然名不虚传!” 冯紫英呵呵笑道:“打上月我见到蔷哥儿,就一下发觉他和从前不同了,精气神完全变了。如今再看,也确实是脱胎换骨了。连太上皇都说喜欢他,谁还能不喜欢他?” 王守中看着贾蔷笑道:“你在醉仙楼说的那番话并没有被大肆传扬开来,因为清流中一片骂声。就是开国功臣和元平功臣,也没几个喜欢的。” 冯紫英笑道:“因为蔷哥儿你盛赞太上皇也就罢了,偏偏说他老人家功劳更在太祖和世祖皇帝之上。嘿,如此一来,也没谁敢附和你。不过有太上皇喜欢你,就足够了。” 贾蔷满面感慨,摇头道:“当日谁能料到太上皇就在隔壁?我只是去醉仙楼取经,看看他们是怎么修整的酒楼,两个长随多嘴抱怨世道不好,我就教训了几句,却没想到……” 王守中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后,齐齐笑道:“你要是故意为之,又岂能逃得过太上皇的天目?事后不知有多少拨人,将当日之事,涉及人手,盘查过无数遍了。但凡有一丝破绽,那都是要亲命的事。” 不过冯紫英还是惋惜道:“我素知蔷哥儿有志于功名官场,可惜,太上皇的圣眷未必能助力于你。” 读书人想要的圣眷,是那种既想得天子信重,言听计从,又要和天子保持距离,以示清白。最好能时不时喷天子一顿而天子还不怪罪,赞其挣臣,那才是正经的圣眷。 像贾蔷这种,靠溜须拍马,说谄媚之辞而收获的圣眷,在清流中就和臭狗屎一样让人唾弃…… 贾蔷不做官,那还没甚,只当官场边溜过一只臭虫。 可贾蔷若是想入官场,那绝对是人人嘲笑的对象,寸步难行。 贾蔷清淡一笑,道:“天子崇俭,这是千百年来文官们为天家立下的道德标杆,勤俭也是衡量一位帝王是否为明君的最基本标准。我说出那番话来,自然踩到了他们的尾巴上,岂能不人人唾弃?这还是太上皇龙体康健,所以没人敢对我群起而攻之,不然的话,我此刻怕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王守中问道:“那蔷哥儿你现在仍那样想法吗?” 贾蔷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道:“太上皇还有另一莫大功绩,就是提高了商贾的地位,使商贾不再为贱业。太上皇登基之后,便大兴商事,也是依靠商事,大燕才度过了当初最难的一关,百姓没有大规模的饿死。 而士林之所以对此不认账,哪怕他们多为景初老臣,奉太上皇为圣君,可对于这些政策始终抵触,原因就在于商贾地位的提升,触犯了士绅的利益。” 冯紫英轻声道:“蔷哥儿,你或许不知,这些年掉官帽掉人头的,都是景初年间助太上皇大兴商事的功臣。这番话,你万莫再对人提起。本朝的风头,怕是要变了。” 贾蔷闻言,垂下眼帘道:“是啊,风头似是要变了。毕竟朝廷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自然不可能再给商贾那般高的地位。所以,赚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 似感觉气氛太过沉重,王守中拍了拍贾蔷肩膀,笑道:“银子还是要多赚些,你放心,我店里有东盛的眼线,今日在恒生号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到赵家人的耳朵里。最多三日,赵家就会有人去拜访蔷哥儿你。到那时,你可千万别客气,没有三万两银子,这个方子是断不能交出去的。” 冯紫英也点头道:“三万两正合适,少了你吃亏,太多了,怕是赵家要拿你当死敌了,不是怕他们,只是没必要。” 说着,冯紫英又看了眼不远处还在忙活着的铁头、柱子二人,忽然笑道:“蔷哥儿,你可知你今日之险,源于何处?” 见贾蔷摇头,冯紫英指了指铁头二人,道:“你自己气质不俗,穿一身细布儒裳不要紧,可你两个长随,穿的居然是粗布褂子,一身江湖糙莽之气藏也藏不住,旁人见了你带着这样的长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为你是公候子弟。蔷哥儿,你当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都说神京都中,天子脚下,乃卧虎藏龙之地。可对王家来说,需要他们敬着的人家里,这般打扮的,一家也无。哦对了,现在倒是多了一家。” 贾蔷和王守中对视一眼,都摇头苦笑起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唉。 …… 章节目录 说一下薛蟠此人 有书友觉得和薛蟠称兄道弟不合适,所以特意解释一下。 薛蟠在红楼里是个独特之人,出场就是一个恶霸的形象。 起因是香菱,拐子先将香菱卖给酷好男风,厌恶女色,但见了香菱后,立志要纳妾之后改邪归正的冯渊,冯渊算了黄道吉日,认为三日后再纳进门更吉利,不想拐子一女想卖二家,又将香菱兜售给了薛蟠。 冯渊不忿,就带人上门去夺人,结果被薛家一众豪奴给打死了。 这件事薛蟠当然有过错,但应该不至于将罪名全放在他头上吧,拐子才是大恶。 他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带家人跑路了,不然就算留下来打官司,应该也是赔钱了账的结局。 除了此事外,前八十回内,薛蟠此人应该并无太大的劣迹。 好男风自然膈应人,但要考虑到当世世情,别说贾琏、贾珍之流,便是贾宝玉都是此道中人。 如果说这些事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话,那么后面薛蟠的表现,我觉得还算入目。 譬如说秦可卿死后,贾珍嫌家里准备的棺薄,薛蟠知道后,立刻取来一副极品好棺木,送给贾珍。 再有就是,调戏柳湘莲不成,反被灌粪水,出京做生意结果被强人打劫,又被柳湘莲救后,薛蟠感其恩重,义结金兰。 待柳湘莲和尤三姐订亲后,薛蟠忙里忙外,操持着给他买房治家伙,准备婚礼,择吉迎娶,不想柳湘莲悔婚,尤三姐自尽,柳湘莲出家远行后,通本红楼锦绣人物,也只有一个呆傻的薛蟠哭的一塌糊涂,还不死心,带人四处去寻。 以前读红楼,其实真没觉得薛蟠好,前两本书里也看得出来。 可之后又读,发现这王八蛋怎么还成了红楼里的亮点人物了? 毕竟以贾宝玉和柳湘莲那样好的交情,也没见他有什么表示,贾琏还要报官去抓人。 薛蟠品性肯定有瑕疵,也是个粗枝大叶难撑门户的纨绔,但是,他是个有义气之人。 对于贾蔷来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薛蟠曾帮助过他,不管需要不需要,这份人情他得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可怜 自贾蔷的太平会馆告辞,冯紫英和王守中骑马同行一段路。 二人并肩而行,夜色下,西斜街内倒是安静不少。 王守中忽叹一声:“可惜了。” 冯紫英不解问道:“可惜什么?” 王守中压低声音,轻声道:“太上皇龙体欠安,如今蔷哥儿全凭圣眷支撑,一旦圣驾到了不忍言之日,不用别人,贾家那些人就能将他生吞活剥了。再者,东盛赵家掏一笔银子给他,他们能甘心?” 太上皇龙体不妥当,此事在上层圈子里,不算秘密。 冯紫英沉默稍许,道:“蔷哥儿与我等相交,以诚相待。无论如何,总要保他生死无忧。” 王守中苦笑道:“生死好保,其他的就不好说了。如今积攒的家业,贾家一言就能收回。他想再做什么,也必会阻力重重。朝宗你以为,他那样的人物,会甘心碌碌无为苟延残喘一生?” 冯紫英冷笑一声,道:“一言而收回?你当蔷哥儿煞费苦心弄这太平会馆是为了哪个?除非圣眷今年就散尽,不然的话……孟坚兄我问你,倘若来日东盛赵家要动蔷哥儿,两边争斗起来,你不帮场子?” 王守中哈的一笑,大声道:“这还用说?你当我琅琊王氏子弟是什么样的人?虽我们平日里只是看着风光,没几个敢轻易出手为家族树敌的。但是,旁人我不好说,东盛赵家,他们敢动蔷哥儿,就是与我王守中为敌,必誓死方休!否则,如何对得起蔷哥儿这张方子!” 冯紫英笑道:“这不就结了?如你这般的朋友再多几个,蔷哥儿自无忧矣。” 言至此,冯紫英眼中闪过一抹不同的光泽。 只看贾蔷手中藏有的那些方子的份上,他也会多施些人情与他。 却不知,贾蔷到底从哪淘换出来这么多价值万金的良方…… 另外则是,贾蔷此人好大的运道,就为这番运道,也值得他尽力结交。 太上皇传位之后五年不出宫,出宫之后见的第一个外臣便是贾蔷。 偏贾蔷还因两个随从的放肆之言,居然说出了那番莫名其妙的“肺腑忠言”,打动了太上皇,引得太上皇圣眷喜爱。 若只这番圣眷,其实还不值当大惊小怪,毕竟,圣眷这东西,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 但贾蔷那番话,却让他成为了一个标杆,一个能帮太上皇洗刷晚年执政的污点,成为真正圣君的旗帜。 这个时候,别说打杀了贾蔷,谁敢欺负他,便有不满太上皇为自己洗刷冤屈的嫌疑…… 毫无疑问,垂暮之年的太上皇,绝不会放过任何想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逆臣! 尽管,当年他难以为继时,曾自我悔过过,甚至几下罪己诏。 但那又如何?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对于太上皇而言,眼下没有任何事比他的身后名更重要。 所以,只要太上皇一日未驾崩,贾蔷就等于罩上了一不败金身的光环,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他不作死的去无故挑衅,谁会欺负他,谁敢欺负他? 当然,光环破去之时,或许就会…… 但无论如何,至少眼下一二年里,贾蔷不会有事,值得交往。 若非如此,只凭他神武将军公子的名号,还不足以让琅琊王氏退让到这个地步…… …… 后花园内。 铁头和柱子二人正自己烤着串儿,可劲儿的放辣椒,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赔笑道:“大爷,好歹请个老妈子回来吧?不然每回咱们还得充当老妈子收拾这些。” 贾蔷站在抄手游廊下,就着淡淡的灯笼光芒,看着不远处的一株万年松出神,思量今日之事。 听到铁头之言,他轻笑了声,问道:“铁头大哥,你老娘身子骨好些了么?” 听闻说及老娘,铁头忙抬头笑道:“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大爷。老娘几次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跟着大爷做事,还要多磕头。” 贾蔷看着天际边一轮弯月,摇头道:“磕哪门子的头……这样,你若舍得让你老娘操劳,就请她来这里。我再让芸哥儿去寻几个妇人来……算了,你老娘有相熟的妇人愿意出来做事,就一并来这里。由你老娘当个管事的,也不用她做事,管着那些妇人就是。不过,我会请一个懂得规矩的嬷嬷,先来教她们一些规矩。月钱,别人就从一月一吊半钱算起。你老娘多些,一月二两银子。今晚回去后,和你老娘商议一下。” 铁头大喜道:“哪里还用商议?老娘几次说过,要不是她是个臭老婆子,怕冲撞了大爷,一早就来磕头谢恩了。若是能给大爷出些力,那就更好了。如今有这等差事,她老人家岂有不高兴的?至于人手,大爷也尽放心,码头地面上多的是老虔婆,要多少有多少,我娘处的好的就有一二十个。到时候我让老娘给她们讲,是大爷发的善心,让她们临老还得了这么好的差事,到时候必定拼命用心做事。” 柱子在一旁艳羡,酸溜溜笑道:“要是我老娘也还活着就好了……大爷寻思的对,是得找个管教嬷嬷好好教教规矩,不然咱们码头上男人粗野,女人也好不了多少,怕冲撞了大爷。那些老娘儿们,骂起人来比男人更难听,口气都是酸臭的。” 铁头也附和点头道:“就是,不过没事,她们都怕我娘,我娘骂的最厉害……不对,你娘的口气才是酸臭的!” “快些吃罢,吃完回府,各自都还有事要忙。” 入秋的夜已有几分凉意,贾蔷倚靠在游廊柱边紧了紧领口,终结了二人的争吵。 …… 荣国府,荣庆堂。 大花厅后的一排小院,尽东头一座。 因荣宁二府的三个姑娘小姐被贾母养在身边解闷,所以就都安置在荣庆堂左近。 后来黛玉来后,先住在贾母套间暖阁碧纱橱内,待年岁稍长,便与贾家三个姑娘同例,也安置在大花厅后一座小院内。 算上黛玉,贾家四姊妹常年在一起,当然,若加上宝玉,则该称之为五姊妹了。 今日她们又一道聚集在一起,不过却是在二姑娘贾迎春的屋子里,殊为难得。 盖因为二姑娘迎春虽观之鼻腻鹅脂,温柔可亲,但素来寡言讷语,除了好赶围棋,平日里鲜少有其他乐趣。 往常,众人要么在黛玉屋里,要么在三姑娘贾探春的屋里,今日聚集在二姑娘房中,自是有缘由的。 因为明儿个,就是迎春的生日。 迎春为贾府大老爷贾赦庶出之女,其生母早亡,贾赦与续弦邢夫人平日里连正经嫡子都懒得理会,一个好色一个好财,又怎会理会区区一个庶女? 且或因不喜长子长媳之故,贾母老太君虽将迎春接到身边抚养,可见她身上没有机灵劲儿,嘴巴也不善讨好,喜欢的也就有限了。 如此一来,迎春的性子也就愈发沉默。 而明日,便是她二八之年的生儿了。 贾母近来始终不得劲,许是因为某个悖逆之孙害的,总之,没有提及要操办之事。 姊妹们却看不过去了,决定明日都来,单给迎春好好过个生儿。 连同宝玉和宝钗在内,一共六个人,或坐床榻边,或坐椅子上,或立于屏风侧,笑语连连。 迎春温柔腼腆,俏脸微红,道:“原也不怎么过生儿,其实不必张罗。” 宝钗却笑道:“这话可不信,我问过了,三丫头说二姐姐及笄之年时,也是过了生儿的。况且,连我这样一个外人都张罗了一番,更何况二姐姐?” 黛玉闻言,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在她看来,这番话里却是藏了奸的,这般一说,迎春若还是坚持不过生儿,岂不是不如一个外人…… 不过大家都在兴头,她也不便揭穿,就问道:“二姐姐可有什么愿景没有?” 迎春忙摇头道:“我能有什么愿景……” 黛玉不依,笑道:“怎能没有?或是吃的,或是穿的,又或是一本棋谱,要么见什么人……怎会没愿景呢?” 迎春摇了摇头,正要婉拒谢绝时,忽地,温和的眼神迟疑了下。 见此,观察入微的黛玉忙笑道:“看来是有的,快说快说!” 迎春犹豫道:“不知当说不当说,怕不合适。” 宝钗笑道:“自家姊妹,有什么想要的,我们自尽力去办便是。” 在她想来,素来规规矩矩的迎春,纵有什么需求,也必在情理之中。 却不想,迎春顿了好一阵后,方讷讷道:“也不知怎地,我素不爱理会别人的事,便是自己的事也少放在心上。偏前儿在姨妈家听蔷哥儿说的可怜,这两日心里总是不落忍。隐约听说,他先前还受了极大的委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宝钗眨了眨眼,问道:“那依二姐姐之意……” 迎春闻言登时臊红了脸,摇头道:“我哪里有甚主意,便是不知该如何办,才问的你们。” 众人闻言皆无语,这叫什么事儿…… 宝玉也好笑,怪道他这二姐姐有“二木头”之诨号,她居然不知道,前些年贾蔷也是个浪荡纨绔公子哥。 却见黛玉忽地转了转灵动清秀的眼睛,笑道:“那二姐姐就以二姑姑的身份给他下份请帖,咱们请他个东道,宽解宽解他,如何?”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起相思 黛玉之言让众人唬了一跳,宝钗明显不大赞同,道:“这不大合适吧……” 贾宝玉整日里在她们队伍里厮混,得机会她还要劝几句。 一来希望贾宝玉能上进,二则也是避讳男女大防。 贾宝玉尚好,毕竟都是直系至亲。 贾家三姊妹且不提,便是黛玉和她,要么是姑舅表姊妹,要么是姨表姊妹,算不得外人。 可贾蔷…… 人家自己都说明了,早就出了“五服”之外,年岁也大了,再走的太近,就着实不像话了。 着一身叠翠云雁纹锦裳,外罩一件纱红薄熬的黛玉却抿嘴冷笑道:“那都是他诡辩之言,远亲是假,他不想尊我们为姑姑才是真的。”说着,她比划出葱白般两根纤细的手指,继续道:“你们想着,这论族亲是否也要分二:一是论亲情,二才是论五服。为何第二才论五服?只因在没有亲戚情分的时候,大家才会去论五服,去算一算,大家还是不是亲戚……如今东西二府是一族两支,最是亲近。难道大家反倒不论亲戚情分了,论起五服来?” 其他人闻言登时一怔,迎春笑道:“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平日里二嫂子总是拿东府蓉哥儿当亲侄儿,老太太也没说不认尤大嫂子呀。” 探春笑道:“东府是长房,哪里说不认就能不认的?再说了,四妹妹也是东府的,难不成她也成了咱们五服之外的远房亲戚?”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 惜春咯咯笑道:“就是,他能不认别个,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既认得我,就得认姐姐们。” 宝钗还是觉得不安,道:“纵如此,他前些日子里冲撞了大老爷和老爷,连老太太也因他好些日子不痛快。若请他来,怕是……” 黛玉又有主意,娇哼一声,氤氲晨露的明眸看了某人一眼,道:“不单请他一个,不就成了。左右是二姐姐的心愿,总想法子给她圆了。且若他果真是个淘气的,我们自然离的远儿远儿的。可难道咱们不知内情?分明是他受了冤枉委屈,又是个坚持上进的。既然他是个好的,总不能因为人家没爹没娘,就嫌弃欺负他吧?再者,有人可以嫌弃,四妹妹这个正经姑姑难道也嫌弃?” 宝钗到哪里去了…… 惜春今年才八/九岁,不很懂这些,却也是连连摇头笑道:“并不嫌弃哩,先前我小的时候,他见了我也和蓉哥儿一般叫我姑姑来着。” 贾宝玉在一旁看着说的眼圈儿都微红的黛玉,暗自感叹,这哪里是随了迎春的心愿,分明是黛玉起了兔死狐悲之心。 别人不知,他难道还不知? 自从姑母贾敏过世后,这林妹妹就常常悲悯春秋。 如今家里出现了个比她还要惨的人,她虽不说什么,可心里又怎会不怜悯? 不过是假借迎春的生儿,同情同情贾蔷罢了。 念及此,贾宝玉笑道:“还可将兰儿一并请来。” 宝钗则笑道:“既然如此,连环兄弟也叫来方是正理。” 听闻“环兄弟”三个字,众人都不说话了。 “环兄弟”是贾政庶子,名唤贾环,其母为贾政侍妾赵姨娘,与探春一母同胞,却是绝然不同的两样人…… 探春闻言登时咬牙切齿,气恼道:“叫他作甚?自己不学好不尊重,怨不得旁人不爱和他顽,不叫他!” 宝钗笑道:“你这是爱之深恨之切。好了,他才多大点,也就比兰哥儿大两岁,还是个孩子。” 黛玉闻言冷笑了声,不过到底顾及探春的体面,没有多说什么。 再怎么说,贾环和探春也是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姊弟,按贾蔷之言,他两人才是“一服”的。 探春还要再说什么,宝玉在一旁笑劝道:“不叫环哥儿,蔷哥儿就不好来了。” 探春瞪他,道:“蔷哥儿来,老太太怪罪起来怎么说?” 贾宝玉最不怕贾母,笑道:“老太太怎会怪罪?到时候就说我请的。” 探春再逼问:“那老爷要是问起来呢?” 宝玉闻言瞬间蔫儿了,黛玉在一旁帮场道:“舅舅问起也不怕,就说宝姐姐请的,不就好了?” 宝钗:“??” 虽知是顽笑,宝钗还是震惊的看向黛玉。 众人都笑了起来,黛玉还振振有词道:“如今蔷哥儿就住在宝姐姐的屋里,本来就要她来请啊。” 宝钗俏面大红,起身要收拾黛玉,羞恼道:“今儿我不撕了颦儿这张利嘴,必是不依的。” 黛玉忙躲笑道:“好姐姐,你可别误会了我的意。蔷哥儿住在梨香院,那不就是姨妈宝姐姐的屋么?” 旁人一道帮着劝开,贾宝玉拦中间笑道:“快别闹了,商量正经事呢。对了,云儿怎么办?” 宝钗哼了声,放过黛玉,没好气道:“自然还得劳烦你,让老太太明儿派人去请,还能怎么办?” 黛玉在一旁露头,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妙目,小声笑道:“那蔷哥儿就劳烦宝姐姐了哦?” 宝钗刚平复下来的红脸,又飞起晕红了,咬牙道:“颦儿,今儿是果真不能放过你了!” 一时间,屋内嬉闹一团。 …… 翌日清晨。 香菱一早先端来青盐温水,贾蔷漱了口。 又取来花露油、鸡蛋、香皂和毛巾,服侍贾蔷洗头。 香菱和记忆中贾蓉媳妇秦氏有几分像,但气质却是决然不同的。 相比于气质成熟的秦可卿,香菱就如同一个怯生生又有几分懵懂的小丫头。 贾蔷俯着身,由香菱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擦香皂,冲净,擦蛋清,冲净,擦花露油,冲净,最后由毛巾包着头发,一点点拧干。 再用头绳扎成马尾,系于脑后。 贾蔷起身后,看着近在跟前的香菱姣好的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温声道:“辛苦你了,快歇会儿吧。” 香菱抿嘴一笑,起初对薛蟠让她前来服侍贾蔷,她心里还颇为烦恼。 可待见到贾蔷总是彬彬有礼,举止温柔得当,从无对她动手动脚过,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一个好看的不像话的公子,既温柔又懂礼,伺候这样的人,香菱觉得并不怎么累。 二人正客气着,忽见顶着一个鸡窝头一双肉眼泡还没完全睁开,哈欠连天的薛蟠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香菱慌忙后退,薛蟠挤开一只眼瞄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头发还湿漉漉的贾蔷,没发现不得了的事,就摆手轰赶道:“滚滚滚,快滚!伺候爷的时候就知道东躲西藏,如今倒上赶着了,快滚,爷看着眼烦!仔细捶死你个小***!” 被贾蔷不动声色间护在身后的香菱不敢出声,端起铜盆就跑了。 等他走后,薛蟠又懒洋洋的从怀兜里摸索出一封信来,递给贾蔷道:“喏,我妹妹给你的,啊……” 说着,又是一个大哈欠。 贾蔷诧异,接过信,结果看到封口被人扯裂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缝,显然被人打开过,无语的看向薛蟠,薛蟠却只顾着打哈欠,眼睛悄悄往这边瞧…… 贾蔷无奈,打开信封看了遍后,讶然道:“今天是二姑姑的生儿,怎会请我去?” 薛蟠显然已经知道了内容,无聊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八成是宝玉的主意,却没有叫我,好没义气。” 贾蔷收起信,问薛蟠道:“怎么困成这样?” 薛蟠挠了挠头,叹息一声道:“好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心。唉,不瞒你说,我可能是害了相思病了。” 贾蔷唬了一跳,忙问道:“你相思哪个?”不会是夏金桂吧? 薛蟠眨了眨眼泡,严肃道:“丰乐楼的花解语啊!蔷哥儿,你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好,任我在秦淮河上见过几百几千人,却没一人能及得上她一根脚指头啊!” 贾蔷好笑道:“你见过花解语的脚指头?”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见到她的光脚?” 薛蟠奇怪的问贾蔷。 “……” 贾蔷纳闷:“那你怎么起的相思?”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恼的摇头道:“蔷哥儿,如今我心里全是她的模样,喝水、吃酒、说话、弹琴……昨儿我去锦香楼去寻云儿,我都升不起和她困觉的心思了。坏事了坏事了,好兄弟,你足智多谋,一定要帮我一回,睡不到花解语,我以后怕只能去当和尚了。我倒还能忍,关键是,她也相中我了啊!薛大爷可不能做陈世美,负心人!” 贾蔷:“……” …… ps:园子戏不是我不愿写,我最爱写了好吧。可是总要逻辑通顺,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写啊。以贾蔷现在的身份去接近姑姑们,其实很突兀也很尴尬的。不过也快到转折处了,但肯定和前两本书的节奏不相同,路数也不同。急切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冲红楼来的。可现在的蔷哥处境没法进入红楼主题啊。另外也别急催,毕竟像我这种老鸟,坚贞不二,就算你们用强也不可能逼我就范改大纲进度的,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才是正经的,对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知足常乐 “敢问薛大哥,何以有此高见?” 贾蔷严肃问道。 薛蟠气骂道:“少来消遣我,你以为薛大爷我就没个人来疼爱了?” 贾蔷哈哈笑道:“有有有,薛大哥英雄救美于前,美人芳心暗许在后,既合情,也合理。” 薛蟠闻言面色这才由阴转晴,眉飞色舞的解释道:“蔷哥儿你这话多半是说中了,她必是感我英雄救美之大恩!前儿我去看她,送了她一枚金凤五彩八宝凤头钗,那可是绝好的宝贝,拿一千两银子来也不卖给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贾蔷顺着逻辑往下推:“她没收?” 薛蟠一滞,摇头道:“开什么顽笑,收倒是收了,不过是我强逼着才收下的。唉,自古青楼的姐儿,哪有不爱财的。可我送她一枚价值连城的珍宝,她居然说什么也不收……” 贾蔷:“……” 你耙耙的,这也叫说什么都不收? 薛蟠仍沉溺在感动中,叹道:“蔷哥儿你说说,她那样的人,既不贪我的财,又不贪我的宝贝,还总规劝我好生上进,这不是爱上了我,想贪我的人,又算什么?” 贾蔷想了想,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替她赎身,纳回家为妾吗?” 薛蟠却撇了撇嘴,苦恼道:“蔷哥儿,咱们这样的人家,纳妾回家不算什么大事,谁房里没几个跟前人?可这些跟前人,必是得身家清白的才行啊。不然生下一儿半女,算谁的?再说,我妈和妹妹也绝不会让那样的人进家门儿。” 贾蔷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苦恼个甚?” 薛蟠急道:“好兄弟!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居心何在?我对花解语真的是别有用心,是一片真心啊!” 贾蔷听了一头冷汗,这成语用的…… 他纳闷道:“薛大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帮你,你直说就是。” 薛蟠这才大喜道:“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有一个绝好的法子!你看,等我给花解语赎了身,能不能先放在你跟前?到时候对外就说,她是你的人,当然,只是明面上这样给家里说,实际上,她自然是我的人。但我也不让你吃亏!” 贾蔷正因这个“绝好”的主意而面色古怪,蹙眉问道:“未成亲先纳妾,你准备怎么让我不吃亏?” 大家公子成亲前收几个房里人没关系,但纳妾就是两回事了。 说亲时,女方家极在意这一点。 因为房里人可以随意打发了去,妾却不行。 再者,谁家清白闺秀,会乐意和一花魁论姊妹,听她叫一声姐姐? 薛蟠打了个哈哈,道:“所以才说蔷哥儿你够意思嘛!这样,等我赎回了花解语后,就把香菱真正给你!” 想起那道乖巧身影,贾蔷提醒道:“薛大哥,当初为了抢香菱,你连人命都闹出来了。” 薛蟠没所谓道:“彼一会儿,此一会儿嘛,有了花解语,什么香菱臭菱的,都不算什么。” 左右他娘和妹妹一直护着香菱,不让他吃嘴里,有个屁用。 见贾蔷还想说什么,薛蟠就有些不耐烦了,道:“到底成不成,给个准话。我一宿没睡,才想到了这个绝好的法子,难道你不准备帮我?我可就认你一个兄弟……” 至此,贾蔷还能说什么,只能勉为其难的先答应,左右薛蟠注定不可能将那花解语给娶回家。 毕竟,一个连王孙公子都等闲难见一面的花魁,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势力,贾蔷不得而知。 但至少不是一个薛蟠能撼动的。 至于花解语会不会相中薛蟠……可能性应该渺茫。 且就算是真的,花解语怕也无法自主的掌控她的自由和命运。 再者,像她这样的名妓,想要从良所需的赎身银子怕是天文数字。 薛家纵百万豪富,却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所以,且由薛蟠自嗨一阵吧…… …… 回到青塔寺边五条胡同的家里,见舅舅一家正在忙,就打发了铁头和柱子去帮忙。 贾蔷自己,则去继续读书。 尽管因一场奇遇,让他于清流间的名声不佳,但这种名声对他的影响真谈不到什么。 因为,他本就未想过去混官场。 大燕开国百年,至今官场早已不成模样,贾家一个奴才嬷嬷的孙子都能买去当官,可见一斑。 之所以想取得一个举人的功名,只是为了能顺利的潜入并藏身于这个世道里的主流世界里,仅此而已。 他观隆安帝明显有革新吏治之志,但这种做法,势必要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有贾家这个深坑在,贾蔷想凭借一己之力在这样的官场里独善其身都难,更别说有所作为。 如他这样没有背景,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狠狠得罪了天子的小虾米,最好的立身之地,便是披上一层举子的皮,乖巧的潜伏在激流之下,最好是最深处,装一个无害的读书人…… 他就不信,做到这个份上,谁还会往死里整他。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暗中去影响权力,乃至去掌控权力。 他又不曾想着只手掌乾坤,自保总能成吧? 而在官场之外的世界里,清流的那些话,不如老鼠屙一泡屎的影响大。 如果说,那番话对他最坏的影响是什么,或许就是难以拜得名师吧…… 一个半时辰后,贾蔷从书房出来,脸色淡漠,心情显然并不是很好。 没有名师指点,他在时文上的进展很小,尽管他记忆力惊人,《四书大题小题文府》让他读了一小半,也记下了不少好文章。 可是,《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就是他前世做题的题海,不究内理,一味的刷题海,效果实在有限的紧。 他当然可以去先找个落魄举子,不第秀才之类的,先给他开导开导。 但就他前世的经验来看,学习最好初上手就是名师。 因为学生便如白纸,好的老师能够从一开始就引导学生建立好的学习思维和方法,指引学生入门。 好多人不解“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中的这个“门”指的是什么门。 贾蔷以为,这个门,便是学习思维和学习方法。 好的学习思维和学习方法能够让学生事半功倍,而差的,便是误人子弟。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想来共通此理。 所以,他宁肯自己一点点府》琢磨,也不愿随便去寻个先生,胡乱指导。 不过想来,距离他接触到名师的机会,也不会太远。 待太平会馆名声大噪时,名师或许不会前来,但名师的儿孙们,多半会前来观奇景。 到时候,自有大把的机会去接近,去寻破绽…… 毕竟,是人,就不会无欲无求。 出了二门,就见刘老实正在枣树下喝茶,神情悠闲。 春婶儿则和刘大妞在弹棉花,看模样,是要准备冬袄了。 小石头坐在他娘脚边的箩筐里,咿咿呀呀的叫唤,不时的吐一个泡泡出来,自己乐半天。 铁头和柱子却是百无聊赖的蹲在门口,见到贾蔷出来,方一起蹿了起来。 贾蔷先同春婶儿道:“舅母,过些时日我就让人采买些冬衣皮裘来备下,你和表姐不必做这些的。” 春婶儿闻言,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刘大妞在一旁也跟着乐了起来,见贾蔷莫名,便笑道:“你舅母是笑你说的冬衣皮裘,像咱们这样的人家,穿那些还不被人笑掉大牙?蔷哥儿,你不必管我们,我们没那福分,也担不住。” 贾蔷皱眉道:“表姐,你这叫什么话?我就不信,你们连穿一身皮裘的福分都没有。” 他对刘老实一家虽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毕竟和这具身体有至亲血缘,而且人性也好,是贾蔷能信得过的亲人,所以并不觉得让他们过的好一点有什么错。 况且,他又不是白养着刘老实一家,他们帮他做了大部分出力的活计…… 见贾蔷似真有些不悦了,枣树下的刘老实吃了口茶后笑道:“蔷哥儿,不必动气。不是咱们自己轻贱自己,只是日子总是要自己过的舒坦才是。如今这日子,已经是我们最舒坦的日子了。你想想看,外面没有饥荒,不欠人债,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也不用担心伤风着凉头疼脑热的,不敢去看郎中了。手里有一些银子垫底,粮缸里有粮,屋里还有吃不完的肉,足够了!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可要是再好,咱们心里就该不踏实了,也过的不真切。如今这样,得闲了回老街坊还能和四邻里说会儿话,你舅母吵吵骂骂能热闹一天,高兴。可真要穿上了你买的皮裘,她还能回去吗?人家只会在背地里笑话咱骂咱,那就没意思了。人和人处,你过的好,旁人为你高兴。可你过的太好了,旁人就不会高兴了。他们不高兴,咱们也不高兴,为了身皮裘,何苦来哉?不如眼下舒坦。” 贾蔷闻言,沉默了稍许后,轻声道:“舅舅教诲的是,是我想左了。若如此,不如唤了姐夫回来,舅舅一家安生过日子吧。” 刘老实忙道:“诶,那就不必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前程 “你姐夫还得帮你,连铁头和柱子两个外人都在帮你,咱们家不能没人帮你,不然忒不像!” 刘老实斩钉截铁说道。 前面门口处铁头和柱子不乐意了,嚷嚷道:“老实叔,你这样说话就忒生分了些,我们倒成外人了?咱可是拿你当亲爹哩!” 刘老实自知失言,闷声不语,本来看热闹的春婶儿却张口骂道:“放你娘的屁!拿你老实叔当亲爹,那你带回家和你娘困觉去,不然就少在这扯你娘的臊!” 铁头和柱子闻言也不恼,还哈哈大笑起来。 柱子爹娘都没了,铁头老娘还在,因此笑道:“春婶儿,接老实叔家去和我娘过我倒是愿意,就怕你老反悔哩!” 刘老实不理这些混帐,同贾蔷道:“我和你舅母老了,帮不了你许多,靠近了,反而给你丢脸。我听说,你让铁头他娘去当管事的?你舅母本来不服,也想去,被我按住了。我们说到底是你的长辈,哪怕去当个管事的,旁人也会说你拿我们当奴才,二来,我也怕你舅母瞎戳戳,给你惹祸。所以,就让铁牛帮你,只要不出事就行。” 贾蔷闻言,立刻回头去看春婶儿,按春婶儿的脾气,这会儿早该骂娘了。 谁知道春婶儿居然当做没听到,见贾蔷诧异看过来,也只是哼哼了声。 刘大妞冲贾蔷挤了挤眼,贾蔷会意…… 说起来,相貌平平身材短粗的春婶儿,能和帅气过人,心性善良老实的刘老实在一起,两人还是多有恩爱的。 别看平日里都是春婶儿当家做主,整天是嗷嗷叫着骂人。 可她从来不骂刘老实,旁人骂她不要紧,可要是敢骂刘老实一句,那就和掘了她家祖坟一样,绝对是拼命的架势。 刘老实等闲不开口,可只要开口,春婶儿都听他的。 这样的日子,想过不和谐都难。 念及此,贾蔷脸上浮起笑容,道:“那行吧,舅舅教诲的是,日子的确是自己过的,怎么顺心怎么过,太奢华也未必合适。至于姐夫,舅舅放心,他是去磨炼心性的,不是去卖命的。” 刘老实还是有些担心,问道:“那金沙帮,可不是善茬儿。” 贾蔷摇头道:“放心,我有分寸,再者,如今金沙帮全指着我们吃饭,所以谁都能出事,唯独姐夫都不会出事。” 刘老实闻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姐夫是个老实人,就交给你了。” ……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聚义堂。 见贾蔷到来,李婧连忙起身相迎,张、洪两位长老也站起身来,另有大小头目之流,也纷纷拱手问好。 待将人散尽后,李婧取下假喉结,声音变回悦耳之音,而后笑问道:“大爷怎想着过来了?” 贾蔷温声道:“过来瞧瞧,你们和淮安侯府合作的如何,他们没有仗着侯府的势,欺负你们罢?” 李婧笑的灿烂,道:“淮安侯世子知道我是爷的女人,怎还会欺负金沙帮?不仅没欺负,合作的还很爽利呢。大爷还不知道吧,这烤肉炉子往军营边儿上一支,十个排成一排,根本卖不及!那些军丘八们一个个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主儿,发了饷不花干净不罢休。还有那些当官儿的,更是不拿银子当钱使。原也有想闹事吃白食的,可听说是淮安侯府的买卖,呵呵,也就都老老实实的了。” 贾蔷见她笑成这样,好笑道:“银子没少挣?” 李婧长呼了口气,妙目看着贾蔷,抿口笑道:“跟着大爷这些日子赚的,顶往年十倍!关键是不用流血出伤病银子和烧埋银子。” 贾蔷点点头,道:“好是好,不过也不要懈怠。小门小户若是想小富即安,那靠这个谋个生路,总是能做到的。可你身上担着两千多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人口的命运,指望一个吃食,长久不了。” 李婧闻言,面色微变,苦笑道:“大爷,我虽打小充作男儿养,也算有几分能为,可能支撑住这样一份家业,已经力竭智尽。还想让他们过的好,实在是……” 见她美目看着自己,贾蔷微笑道:“我非拿话术欺你,你既然认了我当爷,便是一体的。只是金沙帮这份家业,到底是李家的,日后有了儿子,他也姓李……你莫激动,我没其他意思。我之意,是要尊重金沙帮的自主,不随意指手画脚。但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不要客气,我也会出谋划策。毕竟,你是我的,日后,儿子就算随母姓,也一样是我的儿子。” 李婧虽有枭雄的手段,该见血时不含糊,可根底里终究还是个女人,也有柔软的一面,更何况面对的是她亲自挑选托付终身的男人,能如此体贴她关心她,她就更不必矜持隐藏真实的情绪,因此感动的热泪盈眶,目光如水。 若贾蔷前世为文科生,或为富家子弟,情场浪子,此刻自然知道该如何水到渠成。 只可惜,他前世只是一只工科狗,每天实验室里的实验就已经占了大半时间,剩下一点时间,睡觉和游戏总比和女生在一起尬聊痛快。 所以,看到感动的恨不能投身入怀的李婧,贾蔷莫名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喝点热水吧?” “……” 李婧“噗嗤”一笑,真怀疑她派人打探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说,这也是一位情场浪子,惯会顽花弄柳的么…… 贾蔷没在儿女情长上花费太多功夫,他对李婧道:“你们金沙帮先前是走镖的,都去过哪些地方?” 李婧收敛好情绪,扬眉道:“大燕十八省,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走过。不过最常去的,是往黑辽还有草原。上回还有人想请我们护着往厄罗斯走,要不是我爹病了,兴许也就去了。” 贾蔷闻言叹道:“了不起,真了不起。小婧,这样一支能跑万里路的队伍,都去做庖厨实在太可惜了。你看看,能不能挑出三条路线来,往黑辽一支,往西一支,往南一支,彻底打通这三条线,可以常年安稳的行走?” 李婧闻言面色微变,忙解释道:“大爷,你有所不知。这跑镖实在太苦,沿途的绿林也则罢了,大不了去拼命,可一路上还有各处吃拿卡要的关卡,还有一些地方豪族,很是强横,这些还都有道理可讲,可经过一些穷山恶水时,那里的刁民才真正可怕。他们是真敢下死手杀人抢货,可我们行镖的,又不能真个去杀人,不然官府也不依。我爹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落下的病根儿?”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西洋番医 贾蔷闻言,眉尖一扬,道:“你不说我也正要说,岳父的伤病可多请几个名医看过?” 按礼,一个妾室的父亲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岳父”之尊。 贾蔷能这般自然的称呼,着实让李婧再度心生感动,她咬了咬唇角,目光如水的看着贾蔷,声音却有些失落,摇头道:“请了许多名医了,赚到银子后,还请了百草堂的坐堂神医看过,可人家说,太迟了。” 李婧父亲,也就是金沙帮帮主李福,身上的伤是三年前行镖时,为乱民围住生生打了个半死。 便如李婧先前所说,穷山恶水之地,恶民无法无天,为了抢货物敢下死手。 李福虽有高超武艺在身,可一来相比恶民人数太少,二来也不敢果真下死手。 结果束手束脚反受其害,身上的伤加上心里的憋屈愤懑,终于使一条大汉栽倒,卧床三年,如今已是骨瘦如柴。 关键是,当初丢了保的镖货,赔了一大笔银子后,给他延请名医的银子都不够了。 病情也就给耽搁了…… 贾蔷去看望过李福,一天里大半时间都是昏睡中,屋内满房恶臭,显然当初的伤口都已经化脓了。 这种恶化的外伤,靠中医怕已难回天。 贾蔷看着难忍悲痛的李婧,想了想道:“小婧,你立刻派人前往津门。大燕神京不准西洋人传教,津门那边却是无妨。我听人说,津门那边有西洋番医,在内症上虽比不得中医精道,可在外伤上,却有独到之处。请一西洋番医来看看,说不定就有好事发生。” 总说男人要有能力,可什么叫男人的能力呢? 无非就是遇到难事时,有解决难处的办法。 李婧原本已经放弃,心如死灰,可听到贾蔷的提议后,又瞬间激动起来,急声道:“西洋番医?大爷,那番医果真有用?” 贾蔷冷静道:“咱们大燕的中医没办法的时候,请外来郎中瞧一瞧,总是个法子。让可靠妥当之人带足银子去请,说不定就有奇效。” “大爷!” 李婧看着贾蔷这张好看的脸,愈发觉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终落泪道:“我爹要是能好了,我给爷做十世牛马!” 这几年,她吃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谁又能想到…… 贾蔷却温声提醒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只能多一分希望,但你莫要看的太重。” 李婧深吸一口气,点头道:“爷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理解,又不是刚开始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真的快要将眼泪流干,每日里都是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好在,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李婧整理了下情绪,道:“大爷说正事吧,希望我怎么做?” 贾蔷道:“最好先打通去江南的路子,这一路多为水路,关卡也多是官设,最难搞定。不过没关系,不要吝啬银子,该上供的就上供,寻那种八面玲珑的可靠之人来负责此事,专门周游各处关卡,把他们喂饱了,养熟了,做到金沙帮的船,可以一路畅通无阻为止,将来,必可十倍百倍的收回。” 李婧吃惊道:“那得需要多少银子?再说,我们去江南作甚?” 贾蔷笑道:“有舍才有得,京城虽大,但胜在厚重庄严。然在江南士绅眼里,京人不过一群没见过豪富世面的土包子。天下精华膏腴之地,原也在江南。若是金沙帮能将各处路程打通,让本该十六七日甚至二十天的行程,缩短到十天。那么生意想不好都难!而且,我也不瞒你,日后我需要用到这样可信得过的出行力量。” 李婧闻言,再不多话,点头道:“爷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贾蔷笑着点点头,二人的目光却又粘在了一起,一时间,聚义堂上安静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自堂门窗口照了进来,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仿佛变成了细腻的金沙,轻舞飞扬。 李婧痴痴的看着贾蔷,她从未想过,打小充作男儿养的她,有朝一日,会如此迷恋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人。 可是他,真的好好看。 不止是外表的好看,连心里,都让人这样心安。 贾蔷看着越靠越近的李婧,心里一叹,不是他清心寡欲,实是他还要锻炼身体,还要读书,还要筹办正事,还要……担心河蟹大神… 总之,他很忙的,也没有把握不沉溺于美色。 毕竟一个单身了几十年的工科狗,一旦尝到了滋味,连他自己都怕…… 所以,暂时还不能去推倒一个软妹纸。 哪怕这个软妹纸是杀人不见血的黑道少主,格外的刺激…… 可是,该如何拒绝呢? 正当贾蔷为难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婧到底还要维护自身的威严,有些幽怨的看了贾蔷一眼后,退后数步。 贾蔷心中不忍,温声道:“总要让你着了红妆,抬轿入门的,不忍轻易相欺,辜负了你的好。” 李婧在这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直接暴力推倒!! “少帮主!外面来了一群人,杀气腾腾的,说要找贾大爷!” 一帮众急匆匆进来禀报。 本是满腔儿女情长的李婧听闻此言,先顺手将假喉结安上,然后修眉倒竖,寒声道:“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来我金沙帮要人?” 帮众忙道:“为首的正是那淮安侯府的少侯爷!” 贾蔷闻言笑道:“走吧,出去见见华安,看他搞什么名堂。” 李婧无奈道:“我不怕江湖厮杀,却惹不起这些权贵衙内,多亏有你。” 贾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出去。 …… “来了来了来了……” “嗯?怎是个小白脸儿?” “华安,你行不行啊?还说是个同道中人,结果出来俩兔爷!” “走了走了走了,完了,华安开始找兔爷了!” “都他娘的闭嘴!” 华安黑着脸,冲身边四五个年纪相仿,气势都很桀骜的年轻人骂道:“想瞎了心了,睁开狗眼看看爷,哪点像顽兔爷的?这个人,和我第一遭见面,一招就擒拿下我。你们一个个吹大气,有种和他们单挑!谁他娘的干不过,就是真兔爷!” 吼罢,又回头冲贾蔷大叫道:“贾蔷,别给我留面子,干死他们!” 贾蔷无语的看着这几个神经病,尤其是已经有人朝他这边冲了来。 李婧冷笑一声,拉住贾蔷的胳膊,道:“爷且观战,不论身份,这些人哪个也不够我打的!” 贾蔷笑道:“不用留手,别打死打残就行。” 李婧闻言点头应下,迎着快步走来的一个精壮年轻人,一个冲步上前,一拳轰出! 只是能和华安顽在一起的,自然不可能是废物脓包,多是在军营里厮混惯的,最不怕硬碰硬。 论身高论体重,李婧都不占优势。 此人狞笑出拳,非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儿一个教训。 打死不至于,但打个半死,没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双拳就要对撞时,李婧却猛然抽手,脚尖点地,周身敏捷之极的一转,便转到来人身侧,随即并不大的拳头,一拳极速击在了来人的腋下。 “砰!” 第一人惨然倒地。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太上皇,你大爷! “行了行了!” 没等李婧再借势去打第二人,华安却忽然过来拦在中间,笑道:“打了一个大傻子,其他人总该信我了吧?” 贾蔷见之,眉尖轻扬。 谁说这些人都是武夫粗坯? 只这一拦,就看得出华安此人的心智之高。 真让李婧打个穿,赢了也不是喜事。 这些人丢了脸面,哪怕嘴上认伏,心里一样会起记恨。 如今只栽倒一个,其他人反倒会和华安一起,来笑话这个倒霉蛋。 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果不其然,除了倒地的年轻人在破口大骂外,其他人都无良的大笑起来。 都是行家,李婧出手高明与否,大家一眼就能看明白。 再自忖自己去打,估计最多也是个不输不赢,何苦再去丢脸? 丢脸还是让兄弟去丢的好! “你们他娘的,倒是打啊!” 倒地的年轻人捂着腋下,郁闷之极气愤叫道。 华安身边一个穿紫色玄衣的年轻人蹲下笑道:“兴远,你是不是傻?你都明证了人家不是兔爷,我们还打什么打?” 兴远怒道:“那不是还有一个吗?” 众人看向贾蔷,李婧微笑道:“贾大爷的身手,只比我强,不比我弱。” 华安嘿嘿笑道:“之前我就是栽在他手里,你们不服的可以上上手看看。” 其他三人齐齐摇头道:“我们又不是傻子,再者,我们身上的功夫是沙场战马上的,不是江湖小巧发劲。马下单对单不是个儿,可骑在马上,他们加起来也斗不过我们。我们又何必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这不是彪子吗?” “那我是彪子吗?” 倒地之人悲愤叫道。 一众人大笑,一起点了点头。 好一通笑骂后,一行人才进了金沙帮聚义堂。 华安挨个介绍带来的四人给贾蔷相识: “这是兴远,怀远侯府的侄儿少爷,不过怀远侯他老人家连生了八个闺女也没生出个儿子,兴远就是怀远侯府的世子,少侯爷。这是叶顺,荆宁侯府的,这是张梁,景川侯府的,这个是周武,定远侯府的。贾蔷,两代之后,元平功臣子弟何止千人?但能和我顽到一起看的顺眼的,就他们四个。如今多了你一个,你那日能不畏我侯府权势,和我动手,寸步不让,回过头来还能和我合作赚银子,你是个人物,我看得上眼,所以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你怎么说?” 贾蔷自然知道,这些人即使再意气相投,愿意与人相交,也不会屈尊降贵,和身份不等之人真心相交。 他们愿意和自己相交,除却他的确入了华安的眼,觉得他是个人物外,最重要的一个基础,怕仍是太上皇那句“朕喜欢你”带来的影响。 冯紫英告诉他,他在醉仙楼上的那番话,再加上太上皇的这句金言,让他处于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中,虽有莫大的凶险,但也让他身家之贵重,提升百倍。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否则这几家侯府世子,没可能与一白身草民称兄道弟。 只是,天下从无只有好处之事,却不知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毕竟自古以来,天家之事,处处蕴着不为人知的凶险危机…… 念及此,贾蔷心境沉着,面上微笑道:“能与诸位少侯爷相交,亦是我之幸事。” 之前被打倒的兴远不满意道:“太文绉绉了,说起来你也是武勋之后,可别学那起子没出息的,老祖宗的本事没学好,倒开始拽他娘的文了。” 贾蔷微微摇头道:“有几分道理,但不全对。” 兴远浓眉大眼,方字大脸,闻言一瞪眼,问道:“不全对?哪里不对?” 贾蔷道:“武勋之后,武事自然不能丢,可也未尝不可学点文智。有勇而无谋者,只能当将,却做不得帅。” 兴远闻言,登时愣住了。 华安、叶顺、张梁、周武则四人哈哈大笑起来。 周武名中虽带个武,但人却清瘦,他笑道:“兴蛮子,听明白了么?现在讲究的都是文武双全,就像我和这位贾兄弟这般。你素来以没墨水为荣,今日才知厉害吧?哈哈哈!” 兴远大怒道:“人家能打得过我,才有脸说这话,你打得过老子?” 叶顺等人凑热闹起哄道:“打一场打一场,阿武,要是我就绝逼不能忍!” 周武闻言却嗤之以鼻,骂道:“你们懂个屁,我是儒将,是要做大帅的,岂有调度十万大军的大元帅亲自动手的道理?” 众人哄笑! 周武被笑的下不来台,咬牙下战书道:“空口白话不信,下次铁网山打围练兵,咱们各带一旅兵马,真刀真枪论个高低!” 听闻这个名词,贾蔷眼角猛然一跳。 铁网山打围,可是解读红楼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虽然贾蔷前世读时,总觉得那些专家在瞎杰宝扯淡,但事到临头,终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一阵热闹后,华安问贾蔷道:“蔷哥儿,你那烤肉生意还想不想做大?” 贾蔷好奇问道:“还怎么做大?” 华安指了指身边四人,道:“他四家,虽并非都在京里当职,却都是掌着兵马的。尤其是阿远家,怀远侯至今还在九边戍边,戍区和草原接着,多的是牛羊。叶顺和张梁两家在五军都督府,周武家和我家一样,执掌京城十二团营之一。仗着这个势,咱们想把生意做大了,还不简单?” 贾蔷奇怪:“华兄,恕我直言,以五座侯府的权势,尤其都握有实权,想要捞银子,不算难事吧?烤肉虽是新奇之物,也能赚几两银子,可到底上不得台面吧?” 华安五人闻言哈哈大笑一阵后,华安坦然道:“贾兄弟,你问的够直白,那我们也不藏着掖着。如今不是世祖爷那会儿了,国有难时,咱们这些武勋将门,地位非同一般,捞些银子那简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别人还巴不得咱们多捞点,以得污名。 可如今天下太平超过三十年,太上皇对文官宽容,可对咱们这些元平功臣,却是……嘿嘿,一言难尽。 当初世祖爷大封功臣,六公二十四侯,至于伯爵、子爵更是不计其数,可凭甚如今仍是咱几家掌兵权?为甚世祖爷时那么多跺一跺脚神京都中地动山摇的豪门,如今却都拉稀撒磨了? 就是因为他们贪,管不住他们的手,而咱们几家却知道规矩。先前金沙帮你多亏遇到的是我,换一家侯府试试看,看会不会给你二百两银子来入股?当然,他们这样硬来,早晚也要出事。守着朝廷的规矩,才能长久。 所以,喝兵血吃空饷那等下作事,我们几家从来不沾。欺男霸女的事,我们也只能想想,那晚上其实是在吓唬你…… 怎么样,如今知道我们为何会把你眼里的‘小钱’看得重要了吧?” 贾蔷心里已经明白大半了,看来世祖之后,太上皇那三十年,把元平功臣给收拾的欲仙欲死。 不过想想也是,元平功臣权势太大,若不打压,太上皇也坐不稳景初朝三十年江山。 其实也不需要刻意打压,元平功臣都是穷鬼,只要让人盯着,谁喝兵血吃空饷,就收拾谁便好,名正言顺。 长达三十年的打压,哪怕元平系武勋仍在军中占主要位置,可眼下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穷鬼,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念及此,贾蔷笑道:“能正经做生意赚银子,我自然求之不得,还请几位兄长,以后多多照应。” 五人自然齐齐大喜,一阵热闹寒暄后,关系又近一步。 华安便说出了今日第二个重要消息,尤其对贾蔷来说,十分重要:“蔷哥儿你还不知道吧,昨晚上九华宫传出消息来,太上皇虽然罢了金秋万寿节,让外臣不必进宫贺寿,但到底还是见了几个景初朝老臣,就是军机处里的那几位。他老人家当着天家和几位元老功臣的面,再次夸了你,说你年纪虽小,读书不多,却是难得知忠孝的明白人,朝野间那么多深受皇恩者,胸怀眼界,竟不如你一个少年郎。蔷哥儿,恭喜你,但此事,你千万不要小瞧了去啊。” “……” 贾蔷脸色骤变,心里大骂了声: 太上皇,你大爷! …… ps:再说一次,主线和前面两本书完全不同,不要老往醉迷和庶子的套路上想啊。另外,当然不可能单纯的靠经商来自保。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商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主人。后世尚且如此,更何况古代?喜欢园子戏的也别急,切入点很快就要到了。这本书比前两本的园子戏要多不少…… 最后,周一求推荐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谋退路 华安等人离开后,贾蔷在聚义堂上静坐了许久。 他非但没有因太上皇的再度夸赞而得意忘形,轻狂兴奋,反而一脸凝重。 李婧一直守在一旁服侍着,眼前的少年郎能搏得九重深宫里天下至尊称赞,她心里一万个骄傲。 只是她有些不解,分明是一件大好事,贾蔷的脸色却为何这般沉重? 不过她是闯荡江湖过来的,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烦扰贾蔷,只能静静的等着。 良久之后,贾蔷方轻轻呼出口气来,眼神重新聚集。 他心里的确沉重,因为他认为太上皇肯定不是闲的无聊,才当着隆安天子和宗室诸王并几位德高望重的元勋老臣之面,去夸赞一个白身小子。 他斗胆猜测,此举,多半还是因为太上皇想借他这枚棋子,敲打隆安君臣。 为了,身后名。 上回醉仙楼遇圣驾时,他就看太上皇的脸色苍白,身体健康不是很好的样子。 能让他如此急迫的事,想来不会有很多。 如今再提起他贾蔷,必还是因为当日之言太中太上皇之心意。 这才让太上皇短短旬月内,两次提及贾蔷,夸他忠孝,以敲打不忠不孝之辈…… 太上皇此举,对贾蔷本身来说,看起来是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实则将他置于一个极险的境地。 太上皇活着时,自然没人敢对贾蔷如何。 可一旦太上皇龙御归天,尤其是,他借贾蔷“妄言”之机,博得所想之身后名后。 对其不满的当权者,只会将一腔怨怒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 贾蔷自忖他再头铁,也接不住如此天崩地裂之威! 这几乎是死地绝境啊……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或许当日太上皇在醉仙楼夸赞他时,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用他这枚棋子。 毫无疑问,太上皇是位极有能力的天子,在位三十年,做下许多有功于社稷的大事。 打压元平功臣,便是其中最大的几件大事之一。 三十年前,景初五年,登基五载帝位稳固的太上皇,为了彻底压下元平功臣在京畿几无可制的势力,赌上帝王之尊,拿出了一份世祖遗诏,强行迁都! 离开了被勋贵势力包围的水泄不通的金陵国都,在燕京相对苦寒之地,建立了神京新都。 只此一计,便让元勋功臣们元气大伤。 之后,才让太上皇一点点分化拉拢,花了十年功夫,终于彻底收拢。 由此便可见太上皇手腕之高绝,帝王权术之深不可测,千古难寻。 但是,世人也皆知,太上皇是一位性喜奢靡享受,且好大喜功的天子。 尤其是执政后期,因其对贪官的宽容,使得大燕吏治日益败坏,影响极恶。 若按正常规律来说,待其驾崩之后,很难得一上佳庙号。 但贾蔷的那番话对他来说,却如同一个能补天的顽石,让他即便驾崩之后,也能得可与开国高祖皇帝和世祖皇帝比肩的庙号。 至于此事会对贾蔷产生什么影响…… 太上皇会在意吗? 当然不会! 或许,太上皇知道,他已经给贾蔷带去了足够的好处。 在这位至尊看来,这些好处,应该已经足以让贾蔷为之甘心赴死。 但显然,贾蔷不可能有这个打算…… 只是,这里又有多少余地,让他选择呢? “大爷,怎么了?” 李婧许是因见贾蔷面色太过凝重,关心问道。 贾蔷回神,看了她一眼后,沉道:“去将芸哥儿喊来,把两位长老也一并请来。” 见他神情语气都肃然,李婧不敢耽搁,忙让人去喊贾芸,她亲自去招呼两位长老。 如今贾芸代表贾蔷,掌着烤肉秘方,坐镇金沙帮,帮忙调度分配各处生意。 金沙帮内多是打打杀杀的人,如贾芸这般精明的掌总人物,却是一个也无。 未几,贾芸匆匆赶来,看到贾蔷后笑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贾蔷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等再说。” 又过稍许,李婧和张、洪两位长老至此后,贾蔷对贾芸并两位长老道:“叫你们来,有三件事。第一,我们的合作对象会增加,不止是淮安侯府,还有其他四家侯府,条件和淮安侯府一样。会赚很多银子,但压力也会很大,你们心里要有准备。” 贾芸闻言变了变脸色,不过随即笑道:“也无妨,上回我就打发人告诉菜市口的商家,要多进我们需要的一些香料和番椒,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回来了,而且先前也攒了不少家底,足够暂时应付了。” 两位长老不管这些事,只知道能赚更多的银子,因此都高兴道:“姑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听芸二爷的吩咐。” 贾蔷点点头,又道:“第二件事,芸哥儿,你要代少帮主坐镇金沙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李婧都是如此。 不过,她并未像两位长老那般惊疑,而是关心问道:“可是要我去办什么事?” 贾蔷摇头道:“我们侍奉老帮主去津门求医,津门不成,就去南边。” 说罢,他对贾芸警告道:“让你坐镇金沙帮,不是让你干预帮内事。帮内诸事,皆由两位长老处置。让你坐镇,是为了有大事发生时,你可以以我的名义去寻冯紫英,也可以去寻淮安侯府求助,明白了吗?” 贾芸忙道:“明白,只是蔷哥儿你……” 贾蔷摇头道:“明白就好,少帮主是我的房里人,她只有一个老子在世,只要能医救,我们就要尽十万分的力去救,不惜一切代价。对内对外,都不要隐瞒,都这样直白的说。” 贾芸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贾蔷道:“青塔寺那边,我书房里书桌上有西斜街那边宅子的装修图纸和要求,你去寻好的匠人进去改装。记住,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至于要花费的银子……书房左套房正炕上有一炕柜,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叠纸笺,那是一份方子。三日内,京城八大布行的东盛布行必会有人上门寻我,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他们所需要的方子,值三万两银子。他们会给你银子的,到时候,你就用这笔银子,来装西斜街的宅子。如果他们没来,或者不愿掏三万两银子,你就去恒生布行去找王守中,告诉他我需要银子,暂且从他那里支取,我回来后给他。记住了吗?” 贾芸深吸了口气,点头道:“我记住了。”顿了顿却又有些不安道:“蔷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蔷没有回答,而是摆手道:“从今天起,你身边要跟人了。”他对张、洪两位长老道:“我这位族兄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两位长老听闻了如此多他们往日里在江湖想都不敢想的事和数字,心中早起敬畏,此刻听闻贾蔷之言,忙起身保证道:“我金沙帮绝不让芸二爷受一点欺负!” 贾蔷却轻声道:“对外,我不担心。但是,如果有荣宁街那边贾家的人前来,你们记住,这份买卖,是李婧的,是金沙帮的,不是我贾蔷的,更不是芸哥儿的。他们若想来巧取豪夺烤肉买卖,你们就去寻淮安侯府做主。” 聚义堂上,气氛凝重的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对金沙帮来说,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是有些难以负担。 贾蔷见之,微笑道:“不过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贾珍再贪婪愚蠢,也不可能同时得罪五家元平侯府。” 此言一出,两位老江湖长老总算能呼出口气了,问道:“不知大爷和少帮主何时动身出发?” 贾蔷看了眼始终默不出声,任由他做主的李婧,道:“最迟明天中午,稍后我就让铁头他们去包船。” 三人彼此看了看,再无他话,一起心事重重的离去。 待三人走后,贾蔷对李婧歉意道:“事情太过突然,莫怪我越俎代庖。至于具体缘由,出发的路上,我再与你详说。” 李婧微笑道:“我听大爷的。” 如今金沙帮与贾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贾蔷相助,便是淮安侯府一关他们就过不去。 更何况,如今李婧是真心倾心于贾蔷。 不过随即贾蔷之言,却让李婧心口一闷: “小婧,你知道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过生儿,我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她?”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大造化 天色将暮。 荣国府,荣庆堂。 满头霜发的贾母微笑道:“既然是你们姊妹们为她祝生儿,那就是高乐罢。我老了,身子骨近来有些散动,就不过去凑热闹了。”说着,又对鸳鸯道:“取二十两银子来。” 鸳鸯从后耳房取了银子来后,贾母道:“你们把银子给凤丫头,让她嘱托厨房,多备些好菜,你们好好顽一顽。” 高台软榻两边,贾宝玉和林黛玉各坐贾母一边,待贾宝玉接过银子后,林黛玉轻声道:“外祖母身子不爽利,何不请太医来瞧瞧?” 贾母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碍事,你们去顽罢。好好顽,不许置气。”又对贾宝玉道:“这次允了你,老爷问起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但没有下回了,你们和那孽障原本就差着辈,也不是一样的孩子,没必要往一处搅和。” 贾宝玉乖巧应下后,便和林黛玉并堂下几个姊妹一并出了荣庆堂,往后面迎春宅院而去。 待小辈走后没多久,却见王熙凤奉着王夫人和薛姨妈进来。 问好之后,王夫人温言温语道:“老太太,大姑娘从宫里送出了封急信来。” 贾母闻言,只觉得心头一跳,忙问道:“急信?元春丫头如何了?” 王夫人口中的大姑娘便是其长女贾元春,为荣国府长孙女,早七八年前就送进宫里,如今于凤藻宫皇后銮驾前作女史侍奉。 贾元春打小长在贾母膝下,备受宠爱,若非一些不当言之事,贾母也舍不得送她进宫吃苦…… 见贾母紧张,众人忙劝她莫急,王夫人掏出信笺来递给鸳鸯,鸳鸯送到贾母手里,贾母看了遍后,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不可思议道:“太上皇他老人家,又提了那孽障一遭?” 王夫人点了点头,语速轻缓道:“还是在天家和几位德望勋隆的老臣面前夸的,和上回不同,上回还能遮掩,许多人只当做传闻,这一回,谁也不能轻视了去。大姑娘让家里对蔷哥儿,亲善相待。” 薛姨妈在一旁摇头笑道:“连太上皇都夸他是个好孩子,明是非,知事理,那你们家里也够难做的。” 难道贾家人比太上皇还英明? 她们是内眷妇道人家,想不到贾蔷那么深远,而贾元春更不可能在信中流露出分毫关于太上皇龙体的情况,否则那才是诛族之祸。 所以,贾母等人完全想不到太上皇此举的用意。 王熙凤忍不住道:“也是奇了,太上皇怎么这样抬举蔷儿?” 别人和贾蔷不熟,她却是和贾蔷熟的很,深知其根底,不过一纨绔少年。 怎一转眼,就蹿上九重天了? 贾母哼了声,道:“我前儿听保龄侯诰命说,是那孽障说了些好听的,夸太上皇是功德迈高祖和世祖的圣君,正巧被微服私访的太上皇听进耳里,能不喜欢他吗?” 王熙凤好笑道:“那这可是他的大造化,只是东边儿珍大哥哥怕是要吃下一个闷亏了。前儿我还听蓉儿在那边嘀咕,也怎么整治蔷儿呢。”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齐齐变色,连忙道:“这可使不得!让珍哥儿不要乱来!” 王熙凤笑道:“这消息传到珍大哥的耳朵里,他自不敢乱来的。蔷儿还真是好运道……” 薛姨妈则笑道:“谁说不是呢,听我家那孽障说,蔷哥儿从古书上寻到了一个西域人烤肉串儿的古方,靠着这个发了财呢。而且不仅和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关系亲近,连淮安侯府的世子都不打不成交,结成了顽伴。前儿还在西斜街那边置办了一套镇国将军的宅子,前厅后舍再加上花园什么的,三进三路的大宅子,宽敞的很。可不就是出息了?” 贾母等人闻言无不惊诧,这般能折腾? 王熙凤却素来最好黄白物,眼睛里止不住的炙热,追问道:“真的假的,姨妈别不是哄人的吧?烤个肉串儿,就能发这样大的财?他才出府不到二月,就能置办一套镇国将军的宅子?那再过个一年半载,他怕不是连亲王府邸都能买下来了?” 贾母、王夫人也不解,薛姨妈笑道:“买宅子的银子还没给,据说他手里还有一套染布的方子,染的极好,可以卖大价钱,等得了银子再给。” 王熙凤啧啧道:“也不知他从哪弄的这些鬼名堂,该不是打着太上皇夸赞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吧?” 此言一出,贾母和王夫人又变了脸色。 别人不知道,她二人却明白,贾元春在宫里隐约到了极重要的时候。 这个关口,贾家绝不能出现大丑闻。 贾蔷得太上皇夸赞,是能给贾家增光添彩的事,是好事。 可要是贾蔷打着太上皇的幌子,做下一些坑蒙拐骗的事,一旦闹开了,那就是要命的事了! 她们不在意贾蔷的死活,却担心他牵连到家里,尤其是牵连到宫里的贾元春! 念及此,两人都坐不住了。 贾母对王熙凤道:“你一会儿去你二妹妹那里看看,今儿她的生儿,你这当亲嫂子的,总要出面张罗一二。等她们热闹完了,让蔷哥儿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王夫人纳罕:“二姑娘过生儿,蔷哥儿怎么会来?” 贾母没好气道:“还不是宝玉闹到我跟前,一边闹我派人快去接了云儿来,一边闹着想要请蔷哥儿来顽一顽,说蔷哥儿没爹没娘怪可怜的,他这个当叔叔的,还有那几个当姑姑的,都想照顾他一回。” 薛姨妈好笑道:“蔷哥儿比她们都大吧?” 王熙凤笑道:“蔷哥儿比二妹妹小几个月,比宝丫头大一岁。不过宝兄弟他们都是老太太教养大的,一个个心肠和菩萨一样,打小见老祖宗怜贫惜弱,如今这不也跟着一起关爱起晚辈来了?” 薛姨妈笑了笑,不过到底没把先前贾蔷在梨香院说的“五服论”抛出来,不然的话,这一家子就尴尬了…… …… 贾蔷进荣国府后,一路上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穿堂过院,进了后宅。 又至西路院,绕过荣庆堂,从一条甬道上,可直接前往贾迎春的宅院。 只是刚过王熙凤的三间小抱厦,就看到两个不大的小身影,一个板正规矩,另一个,却是斜着脑袋吊着一边肩膀,蔫儿不及及的走着,看到贾蔷出现,居然好大口气道:“蔷子儿,你这蛆心的孽障,还不快过来跪跪你环三叔!再不恭敬点,仔细我捶死你!” “……” 贾蔷纳闷,这小狗日的从前也不敢这样跟他说话啊。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寿礼 “你在跟我说话?” 贾蔷看着眼前二人,一为今年才六岁的贾兰,是贾政长子贾珠的遗腹子,如今与他母亲李纨一并生活,小小年纪被李纨教养的和小夫子般。 另一个,则是贾政庶子,贾环。 贾环长贾兰两岁,只因生性顽劣酸邪,满身小家子气,平日里家中姊妹没人愿意同他顽,他就只能和小侄子混混。 不过李纨大概叮嘱过贾兰,莫要和坏怂多顽,所以贾环在贾府里,实际上么得朋友。 贾蔷住在宁国府时,贾环见到他也从不敢摆当叔叔的派头。 莫非如今是看他落魄了,就跳出来踩一脚? 他还真猜对了…… “少他娘的废话,你这没造化的种子,下流的高脚鸡,上不得高台。怪道珍大哥哥赶你出府,连长幼尊卑也顾不得了吗?快给你环三……哎哟!哎哟哎哟!泥揍身么?开苏嗖……” 没等贾环赖兮兮的骂完,贾蔷一手扯住他的面皮,转了半圈,这小癞瓜子登时住了口。 贾蔷面色淡漠的好奇问道:“贾环,谁给你的勇气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此言一出,一旁的贾兰都震惊了。 再怎么说,贾环这瘪犊子也是贾蔷的叔辈啊,怎好动手? 不过更让贾兰震惊的是,方才还拿乔着身份颐指气使的贾环,居然用半边脸挤出了赔笑,含混不清道:“蔷……蔷二爷,哦不,蔷大爷!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吧,再也不敢了……” 贾蔷松开手,贾环得脱后,虽眼睛里藏不住的怨恨,可脸上却满是笑脸,点头哈腰道:“蔷大爷,你请,你请。” 贾蔷懒得理会,径自先行。 背后,贾环一张苍白小脸都快扭曲了,张牙舞爪的无声痛骂着。 贾蔷似有感,刚刚顿住脚,还未回头,贾环就唬了一跳,瞬间散去所有恶毒的表情,谄媚笑脸又浮现在脸上,可惜,贾蔷没有回头…… 贾兰尴尬的拉了拉贾环的胳膊,小声道:“三叔,咱们走吧。” 贾环见前面贾蔷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前,方跺脚大声道:“算他跑的快,个球攮的,一会儿看我不收拾死他!” 贾兰欲言又止,见贾环已经上前,索性摇头放弃相劝。 罢了,他娘说的对,还是管好自己就好…… …… 贾蔷甫一进门,就看到庭院内几个丫鬟在忙碌。 一个高大丰壮的丫头正嗷嗷叫的指使着小丫头子们将瓜果彩盘摆好,南瓜子和果仁的盘也都要装满了,姑娘们要嗑的。 另外,黄酒要一直温着,漱口的淡茶,净手的绿豆面儿也都要备齐了…… 贾蔷认得此丫头,正是贾迎春身边两个丫头之一,司琪。 之所以认得她,是因为这丫头的身份在贾家下人里比较超然。 她是大太太邢夫人陪房王善宝家的外孙女,看在大太太的面上,等闲便是王熙凤都要给这丫头一分薄面。 这样处境下生活的司琪,虽只是个丫鬟,可骨子里却将自己当成了别人口中的“副小姐”。 再加上贾迎春性格软柔,半点主意也难拿,所以平日里这座院子里竟多是司琪来撑着。 司琪也看到了贾蔷,见他空手而来,眉头皱了皱,不过体会贾蔷如今处境艰难,也就没计较许多,大声道:“小蔷二爷来了,快里面请罢。” 贾蔷清淡的面色上浮现出些许微笑,道了句:“多谢。” 然后往房里行去。 看着他持重沉稳的做派,司琪眨了眨眼。 还真不一样了…… 正房客厅内,早已是笑语连绵。 温柔可亲的迎春今日穿了一身殷红底五幅捧寿团花的玉绸裙裳,配上腼腆害羞的模样,愈发可亲。 见贾蔷进门,坐在姊妹中间的她立刻起身迎道:“蔷哥儿来了。” 贾蔷从怀兜中取出一本薄册来,躬身道:“祝二姑姑芳辰吉乐,璇阁长春。” 迎春见他还送寿礼,虽是长辈,也有些羞赧,道:“蔷哥儿来就是了……” 一旁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是贾母的娘家侄孙女儿,名唤史湘云者,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贾蔷道:“说,你如今是个大财主了,就送一本书呀?” “哎呀!” 薛宝钗上前拉住这个小丫头片子,嗔道:“你这个侯府大小姐也没送什么大礼,贵在心诚就是,不怕人笑话。” 史湘云闻言,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笑道:“宝姐姐,人家在顽笑嘛,再说,他还是我的子侄辈。” 探春上前笑道:“云儿确实愈发顽皮了。” 黛玉在一旁隐隐冷笑,不过没等她开口,却听迎春惊呼一声:“《黄龙士全图》?!” 此言一出,众人都神色一怔。 当下内阁姑娘们或多或少都会学些棋道,因此对当世棋圣黄龙士不会陌生。 此人惯来闲云野鹤,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内廷三大国手对弈,黄龙士棋高一着,胜过京城棋圣吴崖子,太上皇龙颜大悦,赏其三品官爵,黄龙士拜而不受,逍遥远去。 此后二十年,世间偶有高人传说,但始终难见高人行踪。 直到一册《黄龙士全图》出世,震惊天下。 只是此书在世间流传也只不过昙花一现,就被各家棋派垄断在手。 盖因此棋谱所记棋路,彻底颠覆前人路数,若散之天下,必将改变棋坛大势。 所以此后又二十年间,此棋谱只闻大名流传世间,但能观棋谱真面目者,寥寥无几。 贾家四位姑娘,元春好琴、迎春好棋、探春好书、惜春好画。 对于一个好棋之人,《黄龙士全图》无疑是最佳的礼物。 看着贾迎春爱不释手的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 贾宝玉对史湘云得意道:“我说什么来着,蔷哥儿绝非俗辈。” 史湘云撇撇嘴,大眼睛滴溜溜的瞄向正与诸姑姑们见礼问好的贾蔷,刚想说什么,却忽见房门再度打开,一个小人儿扑了进来,嚎啕大哭道:“三姐姐,球攮的贾蔷打我,他撞客了,一个侄子敢打叔叔,他快打死我了啊!” 众人:“……” 探春一张俏脸涨红,本就神俊的双眉倒竖,几步上前就想动手。 被宝钗拦下后,咬牙喝道:“今儿是二姐姐的生儿,邀你来顽一遭,你不乐意就算了,跑来嚎哪门子的晦气?给我闭嘴!再哭,先赏你一顿好耳光!” “嘎!” 赖在地上大哭的贾环哭声瞬间而止。 “站起来,站好了!” 贾环耷眉扫眼的站了起来,嘟囔道:“那我还是当叔叔的,就这样被人打了?” 探春瞪眼:“你还说?” 虽呵斥贾环,不过眼睛,到底还是瞄向了贾蔷,目光终究凌厉。 贾蔷看着贾环哂然一笑,道:“我很少与人解释什么,做了便是做了。不过,今日是二姑姑大喜之日,我就分说一二。你从前见了我,多是绕着道走。如今许是见我落难了,见面无故便是辱骂,让我去跪你,还要仔细你捶我……我也是好奇,老爷太太那样的人,怎会教出这样的你。” 说罢,眼眸一侧,清澈微寒的目光与探春相对。 探春见之一凛,心头窝火,随即转头看向贾环,眼神和刀子一样! 自己不尊重,还怨得了别人?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好多戏 “好了好了!今儿是二姐姐的好日子,有甚事回头再说。” 宝钗再度劝住了探春后,又看向贾蔷。 贾蔷自无话可说,一个小孩子罢了,他怎会放在心上。 却不想贾蔷和探春没事,贾环却又作起妖来。 倒不再哭闹,可一张脸上的神情惨然,眼神……生无可恋。 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羞辱和委屈,却还要蒙受不白之冤。 一个八岁不到九岁的孩子,就算再“有才”也不会凭白做出这种神情,可想,他必是有名师的。 他的名师又会是谁呢?众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位名师就是贾环的母亲,赵姨娘。 赵姨娘此人究竟如何且不多说,问题是,她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后,才会生出这样的神情,让其子贾环学的如此惟妙惟肖呢? e…… 一瞬间,好多人都皱起了眉头。 探春已经气的快要仰倒了,眼见就要爆发。 而其他人此时也不便出面,太尴尬。 这时,“始作俑者”贾蔷就不得不出面了。 今晚他是来做客的,不想将事情弄糟,辜负了迎春的一番好意。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倒也简单,伸出手展现在贾环悲绝的那张脸前,手中有三个小银锞子。 一个一两左右,原就是高门府邸贵人打赏之用。 贾环见之,神情猛地一凝,随即惨绝人寰的神情变的悲愤起来,声音如小鸭子般冲贾蔷大声叫道:“你敢羞辱我?!” 其他人闻言,面色凝重。 此举,的确有侮辱之嫌。 若她们是贾环,那…… 简直是奇耻大辱。 探春脸色阴沉的难看,然后就见贾蔷将三个小银锞子减少成为两颗,并警告道:“最后一次机会,你再多事,一颗都没了,我收起来,你爱怎样就怎样。” 贾环闻言,神情一凝,舌头舔了舔嘴巴,商量道:“还是三个吧?你把那个也给我,这事就撂开手了,怎样?” 旁观众人:“……” 贾蔷呵了声,就要全部收回,贾环见之大惊,忙一把从他手中捞走两个小银锞子,并冲大伙点头哈腰的笑了笑,随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耷眉臊眼的站在那,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 薛宝钗强忍笑抱住濒临暴走的探春,劝道:“好了好了,都说了今儿是二姐姐的好日子,你再闹,二姐姐心里就恼了。” 迎春闻言,在一旁有些尴尬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环儿也好了,准备开席吧。宝玉和林妹妹饿着了可不成……” 史湘云不乐意道:“咱们饿着就行?” 黛玉吃吃一笑,水灵灵的眼睛在体丰微润的宝钗和身子健壮的湘云身上转了圈,继续悠悠的嗑南瓜子。 “好了好了,菜都上齐了,快落座吧。” 见丫鬟、嬷嬷们在外间已经将酒菜摆齐,迎春柔声劝道。 今日她是寿星,大家给她体面,随她一起去了外间。 不过这里的桌子不是贾母荣庆堂上的大桌,自然坐不下那么些。 所以从探春处借了一张桌子来,要分成两桌。 贾蔷主动去坐到副桌去,旁边还有自觉入座的贾兰,以及不情不愿的贾环。 但主桌上人数依旧多了些,探春最先笑道:“我到那边去,正好宽绰些。” 史湘云笑道:“那我也去。” 探春忙拦道:“你不行,你是客,得坐主桌。” 史湘云好笑又好气,叉腰道:“我倒成客了?” 探春忙解释道:“自然是一家人,所以你不是外客,是内客。” 史湘云豪气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气的,还在乎这个?走走走,一并过去。”又转头问贾宝,你过来不过来?” 林黛玉嘴角浮起一抹浅笑,但冷眼旁观的贾蔷怎么看都觉得这抹浅笑都带着浓郁的讥讽…… 他心里笑的不行,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片子,一个个哪来的那么多戏? 不想林黛玉心思竟敏锐到这个地步,冬泉蒙雾般氤氲着灵气的一双黑漆漆的眸眼突然看了过来,正好看见吃瓜吃的津津有味的贾蔷,并且凶巴巴的瞪了眼…… 贾蔷面色木然,默默的转移开视线…… 贾宝玉自然不可能过来,史湘云虽气个半死,却也奈何不得。 如此,便成了迎春、惜春、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一桌。 贾蔷、探春、湘云、贾环、贾兰一桌。 虽说贾母没有为迎春大肆张罗生辰,不过菜品依旧颇为丰富。 到底是豪门千金,即便庶出,养在贾母膝下,也依旧是锦衣玉食。 不大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圈菜盘,有盐水肘花儿、松花小肚儿、虫草鸡、兔脯、什锦豆腐、酱瓜丝儿、清拌粉皮儿、红油笋丝儿。 这还不是全部,待坐上诸位坐齐后,热菜才开始上来,也是八盘。 不过,盘子都只是五寸的小盘子,想来也是知道桌子不大,也吃不多。 但菜品依旧不赖:三鲜鱼翅、佛手海参、清蒸白鱼、小炒螃蟹、江米酿鸭子、糖焖莲子、烧百合、炒丝瓜。 另外,每人一碗碧粳米。 荣国府内宅只吃黄酒,多是绍兴女儿红,酒精度不高,甜沁沁的,也不上头。 便是体弱的林黛玉,也能吃上两口。 大家每人说了句吉祥话,待迎春红着脸,眼中含泪的举杯说了感谢语和祝酒词后,大伙就开始动筷子了。 然后,探春、湘云、贾环和贾兰就见贾蔷以均匀但绝对谈不上慢的速度,就着跟前的菜,扒干净了一碗饭。 后宅内眷,一个个莫说出力,便是移动莲足的时候都少,又能有多大的饭量? 所以往日里一人上一小碗饭也就够了。 可贾蔷每日里锻炼身体、读书、转动心思谋算人…… 哪一样都是高耗能的活动,再加上下午在金沙帮那边得闻“噩耗”,心力几乎耗尽。 这会儿十分饥饿,一碗饭哪里够吃? 所以他抬起了头,很自然道:“谁添饭?再来一碗,最好能换大碗。” “噗嗤!” 这般灵敏的,自然只有林小腹黑了。 贾蔷侧眸看去,目光大方神情磊落,问了句:“怎么了?” “……” 黛玉一滞,反倒说不出话来了,轻轻哼了声,不答又怎样。 不过难得见她吃一次亏,其她人就高兴了。 宝钗微笑道:“蔷哥儿米不够,将我的给他吧,我还没用的,今儿也不饿。” 迎春忙道:“给我的给我的,今儿我做东道。” 贾蔷桌边挨着探春和湘云,两人为难的对视了眼。 其她女孩子都是娇姑娘,她两人可是要吃饭的。 可是连宝钗、迎春都让了,她们两个挨的近的不给,就说不过去了。 贾蔷自然不可能要她们的饭,只是好奇问不远处侍立的嬷嬷道:“没饭了吗?” 嬷嬷赔笑道:“往日里都是按哥儿、姐儿的数下的锅,这等好米,一碗都不敢浪费。没想到今儿……” 贾蔷笑道:“没有就算了,我吃点菜就是。” 那边林黛玉虽有些生气,不过还是用胳膊碰了碰贾宝玉,轻声道:“去把我的给他吧,我原也不爱吃,白白倒了。” 贾宝玉闻言自然愿意,只是不想薛宝钗已经先一步起身,微笑着将她的碗送了过去……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宝玉,委屈你了 “蔷哥儿,你吃了吧,我并不饿,正愁如何下肚呢。” 薛宝钗真的白净如雪,身上一股幽香沁人,眸眼清明。 贾蔷看她一眼,接过手后,道了声:“谢谢薛姑姑。” 薛宝钗浅浅一笑,道:“这值当什么,快坐下吃吧。” 说罢,转身回到座位。 贾蔷一边就着饭重新开吃,一边心里感慨。 怪道前世读红楼,都说薛宝钗行事周全,滴水不漏。 她是极符合这个时代道德标准的姑娘,也是心善之人。 但贾蔷除了能从她眼眸中看出热情外,也能看得出冷静的距离感。 这种女孩子,显然主意极正。 在热情待客和礼法规矩的度间,把握的极精准。 这种女孩子,想以花言巧语哄骗她,基本上不可能。 而活的太明白的人,岂不就是一些人口中所谓的心性清寒之人? 只不过在贾蔷看来,她也只是一个严守礼教的人罢…… “咯咯咯!” “嘻嘻!” “呵呵呵……” 忽地,正心里想事的贾蔷听到一阵阵笑声,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就见俊眼修眉神采飞扬的探春和小圆脸大眼睛眉眼间颇有英豪之气的湘云都在望着他笑,贾兰虽笑却不抬头,贾环则歪着嘴讥笑不已,就连另一张桌子上,也是笑声不断。 然后就见贾宝玉也捧了一碗饭送了过来,笑呵呵道:“这是你林姑姑给你的,快吃了吧。” 贾蔷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花白玉碗,登时无语了,心头想着事,居然不知不觉中又吃完了…… 不过既然贾宝玉已经送来了,他也不忸怩,接过后起身看向黛玉方向,谢道:“谢谢林姑姑。” 黛玉见他坦然实诚,点头笑道:“客气什么,再大也和兰哥儿一辈的。” 贾蔷无言以对,贾家诸姊妹一阵笑嘻嘻。 这一回,贾蔷就不再急了,开始品味起菜肴来。 这般,倒也让迎春等人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再转眼一碗干,大家真要尴尬了,因为没白饭了…… “蔷哥儿,你平日里吃不说你靠烤羊肉串儿发了财,赚了好些银子,他是不是吹大气?” 史湘云直爽,率先打破尬局问道。 贾蔷摇了摇头道:“只是饭量大些而已。” 史湘云笑道:“我想也是,不然也弄不到《黄龙士全图》当爱姐姐的寿礼!” 主桌上黛玉吃吃一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二’姐姐也叫不出来‘爱’姐姐的。回来赶围棋儿,你也是‘幺爱三四五’。” 史湘云恼火,反击道:“你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 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就算不如你,她怎么不及你呢?” 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里敢挑她呢……” 宝钗无语道:“虽是顽笑,却越说越不像了。” 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 众人大笑,林黛玉就要翻脸,贾宝玉差点跪下了,劝和道:“今儿是二姐姐的生儿,林妹妹饶了云儿这一遭吧。” 林黛玉到底不忍,咽下这口气,独自生闷气。 探春帮着岔开话题,问贾蔷道:“蔷哥儿,二哥哥说你做的是烤羊肉串儿营生,还说味道极冲,怎地那多人爱吃?” 贾蔷还未说话,“话痨”史湘云就咕咕咕说道:“你可别小瞧他,我在家听二婶婶说,好几个侯府的诰命都来寻她了,就是为了打听到底是宁国贾家的哪一位弄出的这羊肉串儿的方子,能不能抄一份去,家里解馋。” 探春不解道:“怎去问你二婶婶?” 史湘云很社会的道:“元平功臣和开国一脉的功臣关系不怎么好,姑祖丈当年又是能和元平功臣争锋的开国功臣,所以她们不好直接上贾家门儿来讨要。” 另一桌上,迎春笑道:“不就是烤肉么?怎还要秘方儿,周折这么一大圈子?” 史湘云看了静静吃菜的贾蔷一眼,笑道:“可没那样简单,这生意了不得,淮安侯府的少侯爷和蔷哥儿合作了这个后,听说他家军营门口,一溜儿摆了十个烤炉,从早到晚生意不停。一个月至少几百两银子的进项,可能还不止。” 除了贾宝玉不食人间烟火外,其他女孩子心里都或多或少有笔账。 别的不说,连黛玉在内,贾家四位小姐一月的月钱也不过二两,就算是贾母和王夫人,月钱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贾蔷和人合作,合作的一方一月能赚至少几百两,那他呢? 先前众人还怀疑过他买宅子的四千两银子到底靠谱不靠谱,这会儿就都没疑问了…… 贾宝玉不耐烦这个,取笑道:“云儿今儿怎成了算盘珠子,张口银子闭口银子,也忒俗了去。” 史湘云却哼了声,如今你也大了,就算不愿读书去考个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要不然,和蔷哥儿一般学学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贾宝玉闻言大恼,脸都气得黑青,好在没等旁人劝解,就听落下筷子的贾蔷微笑道:“史姑姑这倒是错怪他了,不是宝玉不愿为官做宰,而是不能。” 史湘云说出这话原本有些后悔,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正犹豫着回头该怎么赔个小礼,道个恼,结果听到贾蔷的话后,怒火又上来了。 她是直性子,最见不得人藏奸窝邪的,听了贾蔷这话,强忍着骂出“放屁”二字,却还是扬起眉尖质问道:“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就不能了?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宝玉差点吐血仰倒。 可史湘云心里却是窝火,分明是娇生惯养宠溺坏了的,她都看得出,可贾蔷不好好诚心劝人上进,还在这瞎扯,他自己倒会捞钱,真不是好人! 其他人也都纷纷不解的看过来,贾宝玉自己都懵了,他有苦衷?什么苦衷? 却见贾蔷面色清淡,目光不偏不倚,看着史湘云道:“史姑姑年岁虽不高,但想来也是读了不少书的。敢问史姑姑,据史书所记,自古而今,生而异象者,都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自是满场皆惊,凡听懂者,无不睁大眼睛。 贾蔷轻声道:“玉乃天成,口中宝玉,国器也。若非我等大幸,生在太平盛世,只凭宝玉衔玉而生,就是天大的罪过。所以,虽明君当世,不忌讳这些,笃定民意才是天心,但宝玉还是当一世富贵闲人的好,于他,于贾家,都有好处。宝玉,委屈你了。” 宝玉:“……” 热泪盈眶的宝玉,激动的差点没叫一声亲爸爸…… 唯有贾环目眦欲裂之余,心里飞速的转动起来,口中含玉是大忌讳?这他也知道哇!! 是不是告诉他娘赵姨娘,娘俩儿悄悄的举报一波走起? 若是能成的话,那…… 想一想,贾环就觉得激动的想要飞!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二婶婶 贾宝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发自内心的,甚至源自灵魂的,感到一阵狂喜!! 我的花神奶奶哟!! 往后,他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含屈”顽耍了?! 不是他不想读书进学,不是他不想舞刀弄枪承袭祖宗武功,是实力不允许啊!! 其他女孩子们纷纷惊诧,既心惊胆战,又不住猜疑…… 真的假的? 贾兰比较独特,依旧不温不火的小老夫子模样。 贾环却好似吃了一口大粪般,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心里疯狂大骂道:这个蛆心的孽障!还要点逼脸不要? 这种恶心无耻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他娘赵姨娘花了多少力气,整夜整夜的在他老子贾政枕头边吹风,就是吹贾宝玉不上进,不如他贾环有出息,贾政对贾宝玉的厌恶也的确与日俱增。 可要是有了这个名义,那还混个屁啊! 他一个庶子,连一点好处都落不着。 刚才倒想着举报一波,可再一想,这种祸事真要发了,别人能逃,可他这个谋逆反贼的弟弟想跑也跑不了哇! 不能举报,我好气哇!! 不过就当贾环义愤填膺之时,却感到一双冷然的眼神看来,他瞪眼看去,就对上了探春那一双神俊严厉的眼睛。 一瞬间,贾环差点唬飞了魂儿。 阖家老小,他最怕的不是老爷太太,更不是他娘,而是眼前这个同胞姐姐。 一时间,什么恼恨怒火都凉了,低着头不敢抬起。 而其他人都没再接这个话,涉及太深,她们不敢多言。 史湘云似也忘了刚才的事,看着贾蔷笑道:“蔷哥儿,我听说,现在外面好多人都在骂你。” 贾蔷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倒是引起了其他的注意,探春好奇问道:“骂什么?为什么骂他?” 史湘云就将贾蔷醉仙楼遇圣驾的传奇经历描述了一遍,不过和事实有明显的出入。 在众人各色的眼神中,贾蔷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下嘴角,而后淡然说道:“大体是这样,不过有几个谬处。第一,我不是当着太上皇的面说的那些话。是我在教训两个长随,告诉他们太上皇功劳不下高祖和世祖皇帝,正好被微服出巡的太上皇于隔壁听了去。先前,我并不知道太上皇会在隔壁。第二,那些话是我真实的想法,我并不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以我的经历和阅历,想当着太上皇的面扯谎,哄骗于他,只能是自寻死路。所以,外面骂我的人,大多是他们在自以为是,我并不在意。” 众人闻言,看贾蔷的目光再度发生了变化。 史湘云啧啧道:“蔷哥儿,你果真认为太上皇多花银子,到处去逛是对的?” 尽管如今满朝大臣多是景初旧臣,是太上皇的老臣,按理说,都该盛赞太上皇。 可是却不完全如此,因为太上皇几次南巡,再加上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将国库掏的精光。 虽因边疆无战事,不担忧起国难时无军资,可是官员们的俸禄也发不出啊。 每年就拿些香料顶账,也造成了香料泛滥,间接的支援了贾蔷的生意…… 当自身利益遭到损伤时,别说是太上皇,就算是高祖世祖皇帝复生,文官们照骂不误。 顶多,在私下里偷偷的骂…… 所以当下世道里,太上皇奢靡无度,此点有过于国,乃铁律认知…… 贾蔷实在没兴趣和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女孩子讨论国家大事,他看着史湘云,问道:“史姑姑,你觉得赚钱难么?” 史湘云一看他这姿态就知道贾蔷不愿伏她,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爷们儿,哪里知道赚钱难不难?” 贾蔷摇头道:“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元平功臣,家里过的宽裕的,又有几家?为什么?就是因为生财太难。如今是太平盛世,尚且如此艰难。太上皇接手的江山,却是一个被战争打的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老人家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力排众议,顶住了多少骂名才能大兴商事,造就了今日的太平盛世?你觉得,是那些苍蝇一样嗡嗡叫的清流们懂得国事轻重好坏,还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知道?做人,一定要贵有自知之明。” 不过他说完后,见湘云面色陡然涨红,贾蔷还是心底一软,温声道:“史姑姑,我并非是在说你,你是闺中女孩子,哪里能明白这些?我是在说那些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枉作不知,为了他们自身的地位和利益,只一味的认为奢靡乃君王第一大罪的清流们。 他们果真是为国为民在发声?也不尽然吧。 这等糊涂人,只顾清谈,半点不务实,视真正民生国事和经济为浊物,却自诩名流国士,于我看来,其实不过一群无自知之明的蠢货。 旁人不说,只提林姑姑之父,清贵为前科探花郎,如今不也在为国家盐政出力? 真正与国有功者,就是脚踏实地操劳国事者,而不是只会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抨击他人。” 史湘云闻言,气呼呼的看着贾蔷,却说不出什么来。 只觉得贾蔷好讨厌,绕了半天还是在骂她,偏她反击不得。 最憋闷的事,她始终不信,一个奢靡无度的天子,难道还成了圣君不成? 不过忽地,她又怔住了,她仔细回想了下贾蔷的话,好像没一句是为太上皇之奢靡辩解的,他都在骂人,骂那些骂他的清流,这人…… 而另一边,林黛玉目光简直“慈爱”的看着贾蔷,深以为然的点头叹道:“蔷哥儿果然是个有见解的,不愧能得太上皇盛赞,是个极明白的人呢。” 姑心甚慰啊! 众人喷笑,薛宝钗在她腮上拧了下,取笑道:“人家夸你父亲了,就是个明白人了?” 林黛玉哼了声,反口道:“蔷哥儿还说太上皇是因为大兴商事,才造就的太平盛世哩。宝姐姐你们家是皇商,岂不更是他口中利国利民的大功臣?我夸他是明白人,实则是为了宝姐姐你呢。不识好人心!” 众人愈发大笑。 贾宝玉忍不住笑道:“其实蔷哥儿这些话往日里我早就说过,外面一味的讲究文死谏武死战,却不知他们只是为了邀直求名的禄蠹。圣天子在上,何须他们以死来谏言?太平盛世当道,又哪里需要武死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贾蔷却笑着赞道:“宝玉能有此觉悟,今生必能做一世富贾闲人。” 众人恍然…… 正当气氛渐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动静,黛玉最先笑道:“除了那讨人厌的凤丫头外,再没别人。” 果不其然,人还未至,笑已先闻:“哎哟!我没来迟吧?可怜见的,给你们这群大姑子小姑子们忙了大半晌的,若是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那才叫冤呢!” 话音刚落,贾蔷就见一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裳,下罩翡翠撒花洋绉裙,光彩夺目恍若神仙妃子的年轻妇人进门来。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不是大名鼎鼎的凤辣子王熙凤,又是何人? 她进门后,居然先没和齐齐取笑她的大小姑子们闹成一团,而是走到贾蔷身后,在贾蔷还未起身前,涂抹着鲜红指甲的双手按住了贾蔷的肩膀,一股浓郁但并不冲人的玫瑰甜香扑鼻而来。 听她高声笑道:“好你个蔷儿,如今出了府自立了门户,我原还担心你过的不好,不想如今你生发了,倒是将我这个二婶婶忘去了一边,几次登门不来见我不说,搬进了梨香院也不来给我请安,你真是出息了!” 贾蔷面色隐隐古怪,盖因这二婶婶似乎有些热情过火了,虽不似他前世看的一些哈批小说里写的那么扯杰宝蛋,背后能感受到两团劳什子软腻,可就算眼前这般,是不是也靠的太近了些? 不过,既然人家都不怕,他自然不能在乎自己的贞操,去往前躲开些。 他面色恢复如常,微笑道:“二婶婶见谅,之前东府风大,不便去给婶婶请安。” 王熙凤显然没想到他不退开些,只能心里郁闷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眼睛眯了眯后叮嘱了句:“往后记得常请安,不然你的好多着呢。” 然后,这才和取笑她的林黛玉针尖对麦芒的相互挖苦取笑起来…… 贾蔷心中一叹: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贾母相招 “怎么我们到了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好烦的人!” 黛玉看着王熙凤,取笑道。 王熙凤“呸”了声,手里拿着帕子,飞快的在两张桌上点了两圈,连声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两大桌子好菜,哪个不是我细细挑选出来的。如今你们吃饱喝足了,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众人大笑,宝钗笑道:“凤丫头也快坐下来吃些吧。” 王熙凤没说话,却听黛玉又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拿出二十两银子的体己银子给二姐姐过生儿,嘱托你张罗些好菜好饭,你倒好,菜上的小碟儿,饭更是不管饱。可怜宝丫头和二姐姐都没吃上饭!” 王熙凤闻言一怔,奇道:“饭不够?” 丹凤眼中笑容瞬间敛起,回头看向侍立在门口的嬷嬷们,吊梢眉已是竖起。 那些嬷嬷们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把黛玉和大肚皮贾蔷恨了个透顶,脸上却忙赔笑解释道:“原是够的,哥儿、姐儿们一人一碗饭,往里日这都吃不完。不过今儿个……” 谁能想到,今天来了个大胃王! 探春咯咯笑道:“蔷哥儿一人就用了三碗!” 王熙凤这才明白过来,转怒为喜,她笑说道:“敢情是因为咱们家的饭香甜,蔷儿吃的多了……我还道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做耗到我的头上,克扣你们这群小祖宗的口粮,回头老太太、太太还不揭了我的皮!不过……”又对侍立在墙根儿的嬷嬷们道:“往后还是要多备一些,今儿都是咱们自己家人,蔷儿还是晚辈,短点也不怕笑话。若是来了外客,再遇到这样的事,丢了老太太、太太的体面,就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嬷嬷们忙道不敢,王熙凤也就作罢,她没必要在一群小姑子跟前展威风。 回头来,王熙凤问贾蔷道:“可用好了?” 贾蔷点点头,她又对众人道:“老太太、太太那边儿要寻蔷儿说话,你们继续顽,今儿也晚了,明儿再请他过来一道顽。” 贾宝玉笑道:“那蔷哥儿明儿你再来。” 贾蔷微微歉意道:“明儿怕是来不成了,一早要出府,晌午就要离京。” 众人都好奇,离京?! 这在她们看来,是天大的事了。 王熙凤也惊诧:“好好的,你要往哪里去?” 贾蔷道:“有一好友,父亲得了重病,要南下去寻名医。” 王熙凤好笑道:“天下最好的郎中都在都中,你倒往南边儿跑?” 贾蔷摇头道:“中医都看遍了,判了个药石无医。不过,津门那里有教堂,有西洋番医,听说也有独到之处,所以我陪她一起去看看。” 王熙凤好奇:“哟,蔷儿,该不会你那朋友是个姑娘吧?” 其她人纷纷笑嘻嘻,贾蔷呵呵了声,没提男女,只道:“是金沙帮的少帮主,为人很不错。不过她麾下都是些粗壮莽汉,并不会照顾人,因此央我帮她一把。” 王熙凤闻言,面色一变,赞道:“没想到,蔷儿你还有义侠之气。” 贾宝玉这才想起来,叹息道:“是金沙帮少帮主啊,我也见过一面,和柳湘莲一起。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没想到,他父亲病成那样了,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唉……” 王熙凤懒得理会这些,就道:“那正好,咱们快去见老太太、太太罢。” 又对贾宝玉、林黛玉等人道:“你们继续顽。” 林黛玉笑道:“都吃罢了,还继续顽什么?给老太太请个安,各回各家去歇息才是正经。” 听黛玉这般说,贾宝玉等人自也愿意去瞧热闹,纷纷笑着起身。 王熙凤拿两块玉没法子,只能带着一起前往荣庆堂。 …… 荣庆堂上,贾母斜倚在高台软榻上。 自从那日被族中孽子贾蔷在此好一通生猛乱怼,自她至贾赦至贾政一起,全无威能,至于族长贾珍更是被指着鼻子一通大骂后,好些日子来,她心里都不受用,总觉得有股气难平。 贾蔷受了委屈她是知道的,贾珍混帐她也知道,按理来说,贾蔷做的不算大错。 可是,贾母却总觉得,他有问题。 看着王夫人和薛姨妈,贾母将心事说出,道:“思来想去,我才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那孽障,是个心里有反叛的。莫说珍哥儿,就是连我也不曾放在他眼里。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话,他何曾有一言放在心上?这孽障,胆大包天!可是,仗着太上皇赞誉的腰子,偏我们还不能将他好好管教。如今太上皇当着天家和大臣的面,又夸他是明白人,我们就更没法子了。哎哟,这事真真窝心哪。” 贾母终究还是个重规矩的,便是对最心爱的孙儿宝玉,也要他必须知孝道懂礼仪,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大人丢脸,否则打死不为过。 可贾蔷那日的表现,却让贾家从上到下的大人们颜面扫地,她心里岂能痛快? 薛姨妈不知怎么劝,只能道:“许是还年轻,前些年珍哥儿又惯的太狠了,兴许过二年就好了。” 王夫人则微笑道:“对老太太到底还是恭敬的。” 贾母闻言轻叹一声,道:“眼前也就这么着吧,但愿能省些心。” 正说着,外面廊下丫头通秉王熙凤和家里哥儿、姐儿们都来了。 未几,就见呼呼啦啦一帮小儿女们跟着王熙凤笑语连天的进来,见礼问安。 贾母把贾宝玉和林黛玉叫到了身边,问道:“你们凤嫂子可曾照顾好你们,没曾贪墨了我那二十两银子吧?” 不等两块玉告刁状,王熙凤就高声笑道:“哎哟哟,了不得了!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既高兴要热闹,还要她们吃好顽好,就说不得自己多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那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西,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与他。就那么二十两银子,竟还找补起来了!” 先前压了一肚子郁闷的贾母闻言大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犟嘴,你和我梆梆的!” 王熙凤笑道:“我婆婆也一般心疼两块玉,我都没处诉冤,倒说我犟嘴。” 贾母好一阵大笑后,心情总算舒坦了些,随后,目光落在堂上那道月白斓衫之上……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闻噩耗 “蔷哥儿,听说你最近买了一套宅子,还是镇国将军的大宅子?” 贾母温言问道。 若是寻常孙辈,哪怕是东府贾珍,她看不顺心,也能招来教训骂一通。 先前贾宝玉被贾政好一通收拾,有人说是贾珍做的耗,不就气得她叫来后狠狠教训了通? 便是不算辈分,她还是大燕一等荣国公夫人,不算宗室,天下比她还贵重的妇人有几人? 富贵了大半辈子了,向来顺风顺水,怎会在后辈面前藏起委屈心思? 可是眼前这位,又不一样。 若只有太上皇的夸赞,那也倒罢了。 孝道当天,有圣人赞誉也不能当免死金牌。 偏偏,贾家先前做下了对不起贾蔷的事,理亏在先,还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狗屁尿事。 为了防止贾蔷炸锅,坏了大事,贾母也只能耐着性子,好好说话。 贾蔷闻言,点头道:“是有这回事,在西斜街那边。” 堂上好些人虽都知道此事,可听了这话依旧动容。 京城买套宅子,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更何况还是宗室王公的豪宅! 贾母按下心里的不安和恼火问道:“你不是在姨太太那边住着?好端端的,怎起了套大宅子?” 贾蔷微笑了下,道:“因为想要开个会馆,好多交些朋友,结识一些有能为之人,以求长进。” 贾母闻言皱了皱眉头,她不大愿意理会外面爷们儿的事,不过倒也愿意支持家里人上进。 贾政书房里养的那么些个清客相公,她都知道,也觉得挺好。 因为那些人都有一技之长,或能文,或通乐,或识画,或知金石之妙。 这也是她偏爱小儿子的地方,相比于贾政的文雅好学,大儿子只知道在家里养小老婆吃花酒,就很让她看不上眼了。 可是,难道为了养清客,就号下一座那么大的宅子? 贾母奇道:“那你手头银子可够不够?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你先拿去用。” 贾蔷闻言,微微躬身,道:“银子够使了,多谢老太太好意。” 贾母愈发奇道:“我使人问了,你从东府里出来并没带什么银子傍身。出去虽支了个买卖,可卖些烤肉就能赚到四千两银子?” 贾蔷并不意外贾母知道这些,反而意外她知道的这么简略粗糙。 不过没等他开口,一旁贾宝玉就笑着帮衬道:“老祖宗可别小瞧了蔷哥儿的买卖,听云儿妹妹说,好些侯府诰命都求到她二婶婶门上,想寻蔷哥儿的方子,用来发财呢。蔷哥儿和淮安侯府一起做买卖,发了不小的财。” 贾母等人再度震惊,一起看向史湘云,问道:“果真如此?” 史湘云刚才吃酒吃的有些多,这会儿脸红扑扑的,憨憨笑道:“可不就是如此?连二婶婶,都想着能不能弄到蔷哥儿的方子。淮安侯府不到一个月就赚了好几百两银子,可把二婶婶馋坏了……” 此言一出,贾母就变了脸色。 坐在史湘云旁的薛宝钗忙拉住她,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刚才和她多吃了点酒,都吃醉说胡话了。” 贾母毕竟出身史家,娘家侄儿媳妇居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实在让她没面子。 王夫人赞许的看了宝钗一眼后,在一旁笑道:“能挣那么些?看来那烤肉是好吃的。” 众人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过去,纷纷猜测,到底该有多好吃,才能赚那么些银子。 连贾母都笑道:“我倒忘了这一茬了。” 贾宝玉开心笑道:“我吃过些,像是西域胡人的味道,老祖宗、太太肯定吃不惯。倒是蔷哥儿做的奶油果冰,那个才真正好吃。” 见贾宝玉看来,贾蔷微微笑了笑,道:“原是该送进府里,给老太太、太太们尝尝的。不过正如宝……宝二叔所言,烤肉之法得自西域胡法,味辛辣冲人。好食者,皆是不讲究养生之法的百姓,再者就是习武性烈之人,所以淮安侯府才会将买卖设在军营门口。宝二叔当初吃的,是没加辣椒的,所以他觉得不好吃。” 贾母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对跃跃欲试的贾家姑娘们道:“蔷哥儿说的是正理,那些味道重而爆烈的,吃起来好似过瘾,实则对身子一点好也没有,泥腿子百姓缺盐少味的,他们爱吃也就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可沾不得。” 话锋一转,又道:“纵是一个月能赚上几百两银子,可你出府也不过二月,怎攒得起四千两银子?” 贾蔷道:“除了西域胡方外,我还摸索出了两张染布的方子。其中一张已被京城八大布行之一的恒生布行所得,恒生号少东家王守中也与我成了好友。另外还有一张方子待售,就王守中的估价,这样的方子价值不少于三万两银子。所以,买一处宅子的银子,并不缺的。” 此言一出,荣庆堂上一片寂静。 三万两银子,便是对家财有百万之巨的薛家来说,都绝不算少了。 两张方子,就能得六万两银子…… 旁人不说,都不是眼皮子太浅的,独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里看贾蔷的眼神,似快要将他给吃了! 她耗尽心思去放印子钱,一年才能赚几个…… 贾母沉吟了稍许后,缓缓问道:“那方子,果真值三万两银子?别不是人家看在太上皇的面上……” 贾蔷淡笑道:“老太太,太上皇虽赞我,但那句话只能护着我,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欺负了去,却不能让我去倚仗之作威作福。而且,如今清流中对我一片斥骂,王家是生意人,躲我尚且躲不及,哪里会花三万两银子讨好我?” 贾母闻言,似也是这么个理,不过又纳闷起来,道:“怎地士林中有人在骂你?” 贾蔷呵呵了声,道:“他们认为我说的话太谄媚,毫无风骨可言,是蛊惑君王贪图享福受用,大肆挥霍的佞幸小人。” 贾母回想了下她所听到的贾蔷说的话,忽然笑了笑,道:“你说太上皇花些银子盖宫殿是好事,岂不合该让人骂了去?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有祖宗爵位在,有圣眷在,那些官儿骂几句也不当什么事。前儿你又得了太上皇的赞,还是当着天家和诸年老大臣的面,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明白人。我今儿看了,确实是个好的,先前委屈你了,那些事不提也罢。往后,你就多来院子里,和你宝二叔一起读书。” 宫里就要到要紧的时候了,她可不想放个不安定因素在外面。 先诓进府里,等宫里大事定了后,再赶出去就是。 为了贾家的大事,她愿意再受些委屈。 却不想,贾蔷听了她的话居然没有感恩戴德,反而道:“老太太,我明儿就要离京南下,去南边儿有事……” “你去南边儿?” 贾母闻言登时皱起了眉头来,她打心底深处不愿让贾蔷这个能惹祸的离开她的监视范围内。 去南边儿也不成,薛家那位丫头为什么进不得宫? 不就是因为她那混帐哥哥在南边儿办下的好事? 若是贾蔷在南边儿也闯出大祸来,却是要牵连到贾家和宫里的! 正当她沉下脸来要反对时,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动静,有丫头禀报说是老爷和链二爷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贾政和贾琏两人面色不好的匆匆进来。 看到贾政的脸色,贾母心头便是一沉。 然后就见贾政目光居然先在林黛玉面上顿了顿,方声音沉重道:“母亲,扬州妹丈那里打发人送信过来,说是他身子骨不大好了,让甥女回去侍疾。” 此言一出,贾母等人自是唬的面色一变,林黛玉那张小脸,更是惨白无一丝血色。 若非病情到了骇人之时,担心临死时无儿女尽孝身前,又怎会这个时候打发人来接?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自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待让鸳鸯和黛**母一起将哭晕过去的黛玉送去暖阁,贾母回过神来追问道。 贾政面色悲痛,对于林如海这个妹丈,他是深有好感,且十分钦佩的。 林如海出身累世列侯之族,出身不俗,这且不提,更于读书一道,极有成就,位列金榜探花之名! 莫说贾政,便是当初贾代善在世时,都颇为喜爱这个东床佳婿。 后来,林如海表现的也的确不俗,深得两代天子信任,隆安帝刚刚登基,就将这位潜邸爱臣送去南边,执掌最要紧的膏腴之处,掌管盐政。 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 在这样的肥缺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如海却表现的几乎无可挑剔。 不仅为朝廷,为隆安天子输送了大量的盐税,个人操守,也得到了朝野钦佩。 这样的人,几乎就是贾政梦想中名臣的典范! 却不想,这位妹丈命运竟如此凄苦。 早年丧父失母,中年先丧子,又亡妻,如今更是连自己也要不成了…… 眼圈发红,贾政悲痛道:“八月十五,妹丈书信来为母亲祝节时,信里就说身子不大安稳,但也还尚可,叮嘱我莫要惊扰了老太太,就先没告诉。却不想,转眼间竟到了这个地步!”见贾母也难掩悲伤,贾政又不得不劝道:“母亲不必太过挂念,宫里已经派了御医前往,想来能有奇效。如今只是为了防止万一,所以还要派人送外甥女尽快南下,以尽孝道。” 贾母抹起泪来,哽咽道:“这么些个儿女,我最疼爱的就是玉儿她娘。她不孝,早早舍了我去,留下一个孤女给我,如今竟连这女婿也……” 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人连忙劝说,贾家姊妹们也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收敛了眼泪,问道:“派哪一个送玉儿去南边侍奉她老子?” 贾琏忙身前,道:“老祖宗,老爷说了,这一遭让我亲自前往。若是姑丈好了,那自然万事大吉。若是有个不好的,一来还要接林妹妹回来,二来,总也要有个家里人帮林妹妹料理诸事。林家嫡支早就没什么人了,剩下的都是偏远族亲,还远在苏州。” 这里面其实还是有不少名堂的,哪怕林如海再清廉如水,可他毕竟累世列侯之族,有不少家底。 苏、扬之地的土地房舍,价钱不低于京城。 更何况还有黛玉母亲贾敏的嫁妆…… 可千万不要小瞧这份嫁妆,贾敏出阁时,其父代善还在,乃真正的超品一等荣国公! 对于最小的爱女,嫁给那一科的今科探花郎,天作之合。 给出的嫁妆,便是王夫人多年后依旧艳羡不已。 这份丰厚的嫁妆,却是要收回贾家,日后归黛玉所有。 总之,这些事没个真正可靠的人去处理,谁都不放心。 贾母闻言,长叹一声道:“若如此,就辛苦琏儿一遭罢……”话说到这,贾母忽然一顿,目光落在一旁贾蔷身上,皱了皱眉,计上心来,道:“不过,只你一个到底不稳当,哪里能操办得过来这么些事?正好,蔷哥儿明儿个也要南下去南边,你们一起作伴前行。”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目光纷纷落在贾蔷身上。 贾蔷无语,看着贾母道:“老太太,我并非前往扬州,而是去津门。” 贾母皱眉道:“你去津门作甚?” 贾蔷解释道:“有一好友,其父重病,在京里已是药石无医。不过听说津门的西洋番医有独到之处,因此送去看看,能不能医治回来。” 贾母恼道:“好哇,一个外姓的朋友老子病了,你都愿意亲自护着去看那劳什子番医。你姑姑的老子病成那般,就留她一个弱女在,你倒不愿出把子力?!” 这老虔婆…… 贾蔷正无奈中,就听王熙凤忽然灵机一动,道:“蔷儿,你说的那西洋番医,果真有独到之处?” 贾蔷点头道:“治疗内症不及大燕名医,可对于一些外伤重疾,许是有些独到之处。” 王熙凤一拍手道:“管他内症外疾,既然是有用的,你干脆请上船去,直接带去扬州,在船上先给你那好朋友的老子瞧,到了扬州给你姑祖丈瞧,两下都不耽搁了,和你琏二叔还能彼此做个伴,岂不正好?” 贾蔷还未说话,就听贾琏淡淡道:“他,他行吗?” 你粑粑个龟儿…… 贾蔷侧眸看了这货一眼,道:“西洋番人,怕未必愿意南下。” 就听贾母斩钉截铁道:“那西洋番人敢不听?我记得津门总镇原是老国公的旧部,老爷你拿张帖子给蔷哥儿,那番人郎中若是好言不听,就让津门总镇去砸了他的洋庙!” 贾政闻言,虽皱了皱眉,可到底还是应下了。 贾母盯着贾蔷,问道:“你可还有其他的事?” 贾蔷抽了抽嘴角,事到如今,他还能说甚,只好道:“若能不让我失信于人,自然是两全其美更好。” 贾母这才转了面色,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和你二叔二婶婶一道去商议商议,该怎么走才好。我这边也要准备给玉儿多备些东西,一并带了去。”忽又想起:“船可订好了?” 贾琏点头道:“刚使人去问了,正好明日午时有一道客船,从三水码头出发去扬州,已经订好了三间客房。” 贾蔷也点头道:“金沙帮那边也订好了船。” 贾母豪气:“都去退了,我出银钱,给你们订一条整船,你们一道去津门接了人,就去扬州。” 为了困住贾蔷,她也算是出了血本了。 单订一间上房位下扬州,也不过十两银子,已经算是极不错的房间了。 可要是包一艘船,那却要上百两银子。 贾蔷摸不清贾母的心思,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他还口的余地,只能应下。 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仗着穿越者的身份,就自觉智商高人一等。 不提别人,只看贾母,一个后宅老太太,可为了达到目的,其话术水准,一步一个套,稳得飞起。 让贾蔷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 现在不清楚的是,这个老太太到底在谋划什么,怎就非要看住他……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担待 荣庆堂后不远,甬道边的一座小抱厦内。 这里是王熙凤和贾琏生活的小套院。 自荣庆堂出来,贾蔷就被王熙凤请了过来,商议他和贾琏一并南下之事。 贾琏和贾珍关系极好,所以和贾珍一般,都不怎么瞧得上贾蓉、贾蔷之流。 就算之前贾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贾琏的心思与贾珍是一边的,也就愈发厌恶贾蔷了。 这会儿到了他的地方,也不说让座倒茶,只道了句“乏了”,就回里屋歇息去了。 贾蔷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来。 王熙凤冷眼旁观到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贾蔷是什么人? 连在贾母老太太面前都敢说一声“不”,对上贾赦、贾政两位大老爷也敢摇头,更敢和贾珍针尖对麦芒的对峙,让一家人下不来台来,他会怕贾琏? 若是个寻常子侄辈,王熙凤自然不会在意,可眼前这位,虽没爹没娘,却好大的造化,让太上皇点名称赞,这份际遇,就保他等闲让人欺负不得。 要是和贾琏闹起来,没脸的怕多半是贾琏。 念及此,王熙凤给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明儿你二爷和蔷哥儿要离京去扬州,你赶紧去收拾一下冬日里的衣裳,坎肩、斗篷、暖炉还有换洗的衣裳,一件也不能少。对了,去年我原准备给王仁的那件雪狐镶边青红捻金猞猁皮鹤氅你把它取出来包好,蔷哥儿和王仁的身量差不离,正好给他预备着。” 贾蔷微微一扬眉,道:“二婶婶,不用了吧?我去去就回,怎还要预备过冬的衣裳?南边儿离冷还早着呢……” 王熙凤闻言却是“噗嗤”一笑,道:“我道你如今成了精万事皆通呢,原来也有你不明白的地方。你当下扬州是一两个月就能回来的?且不提你那西洋番医到底成不成,就算成了,救妥当你林姑姑的老子她也得在病榻前侍奉二三月吧?若是不成,那反倒容易一些,等林姑丈不成了,你们帮你林姑姑送他一程就是。不过你林姑姑是苏州人,不是扬州人,还要看顾着她扶棺回乡,再加上回乡后乱七八糟的事……总之,没有半年光景,你甭想回京了。” 半年光景什么的,贾蔷倒不在意。 最好等太上皇赞言的加成效果散尽,等所有人都忘了他后再回来更好。 只是…… 在津门藏身和躲到扬州去是两个概念,津门距离京城不过二百里地,骑马半日就能赶个来回。 藏身津门,足够遥控京里诸事。 可要是跑去江南…… 那和京里这一摊子就完全脱节了,发生个甚事,也难及时响应。 不过…… 凡事有利必有弊,反过来亦然。 藏身津门,固然能遥控京城诸事,可也容易露出痕迹来。 在朝堂衮衮诸公和宫里两位至尊看来,这种行为怕实在是太小家子气。 躲到南边去,远隔千里,倒是能让那些人明白他的心思,至少,他不是一个想要靠谄媚之言幸进的小人…… 罢了,舍得舍得,若是舍弃京中这点刚刚起步的家业,就能洗脱“美名”,跳出最高层权力斗争的旋涡,不再成为一枚棋子,那简直是赚大了。 且这么自我安慰吧…… 念及此,贾蔷点点头道:“多谢二婶婶指点,我明白了,半年就半年吧。” 王熙凤得意大喜不说,平儿也将东西寻了来,轻轻递给了贾蔷。 贾蔷看了平儿一眼,微微颔首致谢,平儿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温婉动人。 王熙凤在一旁看在眼里,忽地轻声笑道:“蔷儿,从东府出来后,跟前就没服侍的人了吧?” 贾蔷闻言,侧眸看向她,道:“薛大哥……薛大叔让香菱照顾我起居。” 王熙凤“哟”了声,惊讶道:“他舍得?为了那香菱,他惹出来多大的乱子,这就给了你?姨妈也不能……” 贾蔷好笑道:“二婶婶说哪里话,只是让香菱照顾我洗漱,并无其他。” 王熙凤目光古怪的看着贾蔷,猫枕着鱼儿还能不下嘴? 不过她看了半晌,见贾蔷眉眼清正,才勉强笑道:“你还真是大了,不似从前那样淘气了。”顿了顿,却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事:“蔷儿,你那烤肉串儿生意,当真那么赚钱?” 贾蔷摇头道:“怎么可能?” 王熙凤立刻不高兴了,质疑道:“那云儿说的是假的?” 贾蔷道:“她说的倒不假,不过淮安侯府的情况特殊。这烤肉串儿本就是性烈之人才好的口味,淮安侯府把生意做到了军营大门口,想不生意好都难。再加上军营里各处官差都知道那是他们掌军大将军之子的买卖,也都刻意照顾他的生意。如此,才让生意火爆成那样,一天卖好些羊出去。换做旁人,能有三成利就不错了。” 王熙凤闻言,大为失望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她眼珠子又转了转,道:“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我若和王家合作,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贾蔷干咳了声,提点道:“二婶婶,京营节度使名义上能对驻京十二团营有节制之权,但这个,还是要看人的。当年开国功臣时,宁国掌此官职。四王八公,独贾家占去其二,军中威望高隆,权势滔天,何人敢不服?那时自然是有实权的。待世祖朝时,为平衡开国一脉与元平功臣,世祖爷仍将此官职给了只承袭一等将军爵的宁国高祖,但此时,神京十二团营里,已经只有半数服此官位了……再到如今,十二团营中除了扬威大营在镇国公府牛家手里,其余十一大营皆落在元平功臣手中。而就算是扬威大营,有半数以上的军官之位,实则也在元平功臣手中。这京营节度使一职,实际也就名存实亡了。二婶婶想走淮安侯府的路子,几无可能。” 王熙凤气个半死,看了眼贾蔷手里的那件雪狐镶边青红捻金猞猁皮鹤氅,胸口有些疼。 这件大氅,她也算是下了血本儿了,谁曾想…… 见之好笑,略略顿了顿,贾蔷温声道:“二婶婶自是不缺银子使的,不过,若想在外面添个进项,等我回来后,倒是可以好好商议一二。做的好,进项怕是要比烤肉还要来钱,而且,也要文雅的多。烤肉到底是粗糙之物,卖的也多是粗汉,二婶婶参与进去,跌了身份。” 王熙凤闻言,眼睛唰一下明亮惊人,看着贾蔷道:“果真?你这一月都能赚好几百两银子,还能比这多得多?” 偌大一个荣国府,一年的正经进项也就几千两银子罢了。 王熙凤一个月的月钱是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 不过她还掌着家里发放月钱的事,偷偷拿这笔银子出去放印子钱,一个月倒也能赚上一笔。 再加上她嫁妆里有两间门铺,还有城外一个小庄子,租出去一年也有四五百两的进项。 杂七杂八,一年能进一千两银子就算是好的了。 所以先前听说一个月就能赚好几百两,她才如此心动。 不想贾蔷现在又抛出一门生意来,倒比烤肉串还要来钱,她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不过到底见过世面,也足够精明,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贾蔷,道:“蔷儿,你可别在我跟前弄鬼?到头来,把老娘的银子给诓出去花了,我可和你不罢休!” 贾蔷好笑道:“这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二婶婶只要出一千两银子的本钱,三年内变不出五千两银子的利来,我贴补给二婶婶。而且也没法弄鬼,许多事都要仰仗着二婶婶来操作,内中门道,二婶婶一看便知。” 论起使用贾家资源来,王熙凤的胆子和手腕比贾琏之流不知强多少倍。 虽然基本上都是往糊了上用,但若能和贾蔷合作,保准能达到双赢。 王熙凤听了愈发想知道什么生意,贾蔷却连连摇头道:“方子还在试着,不过也快要好了,只是一日未好,我就不便说出来。等从南边儿回来后,必能做成。二婶婶莫非急等着银钱用,若是急需,我这里还有些……” “放你娘的……放屁!” 王熙凤骂道:“我兜里的银子都不知道怎么花呢,还缺银子使?这次去江南,照顾好你琏二叔,他若有什么脾性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上,千万多担待些。” 贾蔷呵呵笑了笑,道:“能担待的,我一定担待。担待不起的,也没法子。” 好不容易多活一世,他凭什么去惯着别人? 连女孩子他都不愿相让,更何况一个草包公子…… 听他这般说,王熙凤心里一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平儿面色凝重的从里间走出来,悄悄对王熙凤摆了摆手。 王熙凤面色一滞,知道里面必是有人不高兴了,便对贾蔷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不留你了。” 贾蔷恍若没看见什么,微微一礼,转身告辞离去。 …… ps:愿我华夏国泰民安,愿我同胞福寿康宁,愿逝者安息,愿我中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薛大傻子 待贾蔷走后,贾琏便从里间出来,满脸不悦道:“和这反叛肏的说那么些废话作甚?我还要他担待?!” 也是贾琏素来不好争,脾性软和的缘故,换做寻常豪门公子,早先怕就闹将起来。 王熙凤也明白这点,忙笑道:“哟哟!这是怎么了?你还不明白我,若不是他得了太上皇的赞,如今连老太太都让他三分,我和他说得着这些?” 贾琏闻言,脸色才好看了些,只还是咬牙道:“太上皇也是老糊涂了,夸这么个小畜生作甚?” 王熙凤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到底是幸还是悲,还两说呢,你没听说,如今外面那些官儿都在骂他?” 贾琏仍不高兴,道:“那你还出馊主意,让他跟着我去扬州?” 王熙凤似笑非笑道:“我是让他跟着你,帮我看着你,少勾引别人家的老婆。” 贾琏登时闹了个尴尬,连连摆手道:“胡说胡说!”顿了顿又道:“明儿我就要走了,今晚我要换个姿势,你可不能不依。” 王熙凤满脸羞红,狠狠啐了口道:“呸!也不害臊!” 贾琏赔笑道:“夫妻敦伦我害什么臊?” 王熙凤目光同情又有些遗憾的看着贾琏,道:“我来事了,服侍不得二爷。” 贾琏闻言大为失望,不过还好,目光转向了一旁装作没听到的平儿,道:“平日里你不让我碰她,今儿你还不让我碰?” 王熙凤噗嗤一笑,道:“她若愿意,我自没话说,她是二爷的通房,当然要服侍好二爷了。” 贾琏闻言刚刚大喜过望,平儿虽名义上是他的通房,可平日里王熙凤跟母夜叉一样,他连摸的机会都没有。 再不想,今日居然得了恩准! 然而,平儿却是红着脸,摇头道:“我和奶奶隔一天来的月事,我还比她早。” 如同一盆凉水倒头上,贾琏悲愤道:“怎会这般巧?该不是你这小***在诓我?” 平儿冷笑道:“是真是假,二爷心里没数?”说罢,一转身出门而去。 就算是假的,有王熙凤在,也只能是真的。 贾琏这才明白过来,怒视王熙凤。 凤姐儿干笑了声,道:“这浪蹄子也敢跟我摔门子,早晚仔细她的皮!” 又对贾琏道:“行了,马上就要去南边儿见世面了,还馋这一会儿?正经事你还是要多寻思着,林姑丈八成是不行了,林家无后,只一个林妹妹在,你这个如今做长兄的,可要担当起长兄作父的责任来。” 贾琏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没耐烦道:“我还用你说?不看好林妹妹,回来老太太也不会答应。” 王熙凤生生气笑道:“你真傻啊?我说的是这个?” 贾琏奇道:“那你说甚?” 王熙凤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林家那份家业!” 贾琏无语道:“林家的家业,自有苏州林家去理会,我……”话至此,他忽然笑道:“哦……你说林妹妹的那份?那你更放心就是,少不得将林妹妹的连同姑妈的嫁妆一并带回来。” 王熙凤闻言,对贾琏眨了眨眼,道:“姑苏林家不过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支儿,给他们留下仨瓜俩枣,让他们自己窝里内讧去就是,还能给他们分多少?” 这一下,贾琏才明白过来王熙凤的意思,脸上有些发烧道:“你是说,咱们……这不好吧?那毕竟是林妹妹的……” 王熙凤低声啐骂道:“你也是猪油蒙了心的,林妹妹往后多半是要和宝玉一起的,依老太太对他的偏心,再加上林妹妹一起,这大半座家业怕都要分给他们。况且,林妹妹还有姑妈留下的那份嫁妆,你难道没听太太提起过,那份嫁妆,便是太太都开了眼,说姑妈才是真正金贵的公府小姐。有那么些,怎么都够那一双小儿女造的。咱们又有什么?难不成日后你也想像大老爷那样,空顶着个爵位,在东路院偏宅内过一辈子?” 贾琏:“……” …… “啊呀!蔷哥儿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贾蔷回到梨香院,刚入西厢,就见耷拉在桌面上的好大一颗脑袋蹭的一下竖了起来,看着他激动道。 贾蔷莫名,问道:“薛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往日里总是嘻嘻哈哈,万事不放在心上的薛蟠,此刻看起来却是满脸愁苦,憔悴的不行。 然而却听他激动道:“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给我报喜?” 贾蔷愈发摸不着脉络,问道:“同我报什么喜?” 薛蟠三两步上前,高兴道:“我说服花解语,她愿意我给她赎身了!前儿我怎么说的?只要能给花解语赎身,我就把香菱给你!” 贾蔷:“……” 他有些懵然,怎么可能? 一个能婉拒王孙公子的花魁,背后不知有多深的水,会愿意让薛蟠替她赎身给他做妾?! 那可是号称天下第一花魁的女人! 薛蟠见贾蔷傻了眼儿,得意的哈哈大笑道:“怎样,欢喜傻了吧?我就知道,你早就相中香菱那小骚蹄子了!给你给你,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贾蔷有些木然道:“什么忙?” 薛蟠干笑了声,道:“丰乐楼那群球攮的,怕不是穷疯了,听说我要给花解语赎身,开口就要十万两银子!眼下我最多能动用七万两银子,花解语自己攒了一万两,还差两万两的缺头……” 贾蔷回过神来,先是倒吸了口凉气,随即无语道:“我手上哪有两万两银子?” 薛蟠急道:“好兄弟,你是个有能为的,必是有法子的。这七万两我都是瞒着我妈和我妹妹偷偷调用的,可不敢再同她们开口了,且就算她们身边还有银子我也不能再拿了,不然她们没银子傍身怎么活?旁人一个个小球攮的,听说我要借二万银子,都说我撞客了,我撞他们奶奶的歪脚客!如今我全靠蔷哥儿你了,你若都没法子,那我……那我……” 看着薛蟠居然急下眼泪来,贾蔷也是无奈。 这自幼娇惯养大的败家子,也不好说是单纯呢,还是一根筋。 他想了想,还是劝说道:“薛大哥,十万两银子,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啊。为了一个花魁,你……” 见薛蟠变了面色,贾蔷决定转变路数,道:“好,就算薛大哥你重情重义,为了美人一掷万金。可丰乐楼是什么地方?薛大哥你不会不知道,那么多王孙公子在那里都只能规规矩矩的,背后水有多深?他们怎么可能放花解语走?” 薛蟠听贾蔷赞他,火气散了些,再听此言,“嗨”了声,骂道:“丰乐楼那些狗东西也不是好人!花解语如今年岁大了,都二十五六了,他们就嫌她快成老妈子,所以就捧出了一名叫花芙蓉的新花魁来顶替她。花解语眼下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当然愿意卖。再过三年,等花解语过了三十,这个岁数寻常人家的女人当祖母的都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花解语年纪大了,我就算再多花十万两银子,也赎不了她。而且花解语也怕了,好多曾经见她一面都难的达官贵人,如今都放话,必是要让她好看,所以我一说愿意护她一辈子,她就认定我了。不然,丰乐楼也快给她梳笼,让她接客赚银子了。她说要是那般,干脆去死。” “……” 贾蔷脸色有些难看道:“薛大哥,我不在意那花解语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不愿借你银子,可是你要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你薛家,担待不起!!” 第一次,贾蔷大声厉斥这呆霸王。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身契 “不怕!蔷哥儿,等花解语赎身回来后,先安置在你西斜街的宅子里。你得了太上皇的赞,还连续得了两次,他们不怕薛家,却不敢动你!再说,你如今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还在乎一个花解语?” 薛蟠铃铛大眼里闪着狡猾狡猾的眼神,看着贾蔷说道。 贾蔷一阵无语,却还是婉拒道:“抱歉,薛大哥,我明儿就要离京南下了,怕是无能为力。” 薛蟠居然仍不在意,摇头晃脑道:“没事,在你宅子里就好!”一副赖定贾蔷的模样。 贾蔷看着薛蟠,忽问道:“这是花解语给你出的主意吧?” 薛蟠这单细胞动物,几时会动这样的心眼…… 果不其然,薛蟠闻言一滞,干笑了声,点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蔷哥儿你。”然后又急眼求道:“蔷哥儿,无论如何,你得先帮我想法子弄到两万两银子,不然就糟了!有北地的富商也想为花解语赎身,若是让那王八肏的先凑齐了银子,那可就糟了。你放心,最长一年,短则半年,我一定还你。” 以薛家的财力,二万两银子的确不算大数。 贾蔷闻言,看着鬼迷心窍的薛蟠,一字一句道:“薛大哥,先前我落难时,你不避讳贾珍势力,不怕得罪东府也与我来往,赠我财物接济于我,我铭记在心,也感谢你的义气。所以,只要我能帮到的,我一定帮你。但你要想清楚,这十万两拿出后,薛家说不得就要伤筋动骨了。万一遇到难事,需要急用银子,到那时……你如何交代?更何况,花解语号称天下第一名妓,背后牵扯得多大?我孤家寡人不怕,可你那主意又能瞒得到几时?终一日,必为薛家惹来大祸!” 薛蟠闻言,一张大脸上也满是纠结,最后却仍一咬牙,道:“不管了!这七万两是积攒在家里的存银,只为以防万一时用,又不是抽干了外省各铺里的银子,就算没了,也伤不得元气,最多过二三年苦日子罢。我少逛些青楼,连花解语都娶回来了,我还在乎别的窑姐儿?省一省也就过去了……蔷哥儿,我也知道此事艰难,可办不了此事,我一辈子心里都不会痛快,你就帮我这一回罢!等明年周转过来,我一定还你银子!”说罢,连连给贾蔷作揖。 贾蔷实在无法,只能叹息一声道:“好,既然如此,你可以让她搬去西斜街的太平会馆去住。至于那二万两银子,我现在是真没有。不过,三日后,你可去青塔寺那边寻贾芸,我将一张方子留在他手里,东盛赵家的人多半会去买。到时候,就会有一笔银子入账。” “果真有?” 薛蟠不可思议的看着贾蔷问道。 贾蔷点头道:“有八成把握。” 喜出望外的薛蟠却又纠结道:“那还有两成呢?” 贾蔷没好气道:“那就是命数合该如此,薛大哥你当死心了。” 薛蟠闻言,也知道贾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连赔笑脸道:“蔷哥儿,我信你的能为,打我支撑门户以来,就没见过比你更有能为的了,你比我爹还有能为!你要是我家里人就好了,可惜我妹妹她……嗯?”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蟠忽地顿下来,铜铃大眼盯着贾蔷猛看。 贾蔷无语道:“若没其他事,薛大哥且回去歇息吧,我也要睡下了,明儿一早还要出发。” 薛蟠一个激灵,忽地一拍脑门,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那怎么行,我还没写借据!” 贾蔷心里虽愿意,不过嘴上还是客气道:“银子都还没到手,何必……” 薛蟠直摇头道:“蔷哥儿你虽义气,我却不能不讲规矩。若只是二百两,我铁定不打这个借条。可这是两万两,不成不成,若是不写借条,我怕自己都忍不住赖账。” 贾蔷真心觉得这呆霸王有趣,哈哈笑道:“那好吧,你写罢。” 待取来屋内纸笔,薛蟠拿起一笔,塞嘴里用口水润了润笔尖,“呸呸呸”了几声,然后才蘸着墨,歪七扭八的写了份借据,签上了他的大名不说,还按了个手印。 最后递给贾蔷,呵呵笑道:“不白借你的,算二分的利。他娘的,再没想到,我老薛居然有借银子的一天,还好蔷哥儿你仗义。” 贾蔷也没在意,只大致看了眼后便收了起来,摇头道:“什么时候宽裕了,将本钱还上就是,例钱什么的却莫要多说,否则也别再认我这个兄弟了。” 薛蟠闻言大喜,喜的不是省去一笔例钱,而是自觉没认错人,不枉他对贾蔷掏心掏肺。 一时间,他也恨不能掏出心来对贾蔷,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送些什么好玩意儿给贾蔷,忽地,他又“啪”一巴掌打脑门儿上,道:“你等着!” 说罢,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跑。 贾蔷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薛蟠这颗大脑袋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也没理会许多,准备洗漱洗漱就睡下了。 谁知没一会儿,就见薛蟠满脸兴奋的回来,身边还拽着一面色惊恐之人,不是香菱又是哪个? 薛蟠哈哈大笑着又将一张纸笺拍到贾蔷手中,指着香菱对他道:“蔷哥儿,从今儿起,香菱归你了,这是她的身契!你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行?” 贾蔷看了眼面色发白十分不安的香菱,忙道:“薛大哥……” “住口!” 只见薛蟠霸气十足厉声道:“你若还叫我一声大哥,就赶紧将身契收好!你也不想想,我这做大哥的,能忍心看你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吗?不能啊!!”说的是嘶声裂肺,催人尿下。 贾蔷:“……” 一旁香菱心思复杂之极,懵懵懂懂中既有一丝看不清的希望喜意,却也有莫大的惶恐不安和恐惧感,她啜泣道:“大爷,我……我要去见太太和姑娘……” 薛蟠闻言大感没面子,挥舞着拳头瞪眼吼道:“你说甚?你再说一遍!” 香菱唬的发抖,一个激灵躲到了贾蔷身后,却听薛蟠又哈哈大笑道:“小浪蹄子,这下露馅了吧?还给爷装!” 骂罢,同贾蔷道:“行了,此事就这般定下了。你就好好受用吧,若是觉得她不听话,侍奉不尽心,要打要骂都容易,转手卖了也成,我走了。” 说完,转头出门而去。 不过一转过头,薛蟠脸色就露出本相来,皱起一张苦脸来。 既心疼不舍,又头疼该怎么跟薛姨妈和妹妹宝钗交代。 人果然不能装狠逼,装大发了,回头还是要遭罪…… 可惜,香菱这么软和漂亮的丫头,他还没吃过一口,唉! 不管了,左右贾蔷明儿要离京,香菱跟了去,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娘也不能再要回来! 解决了心中大难事,又为自己的机灵点了个赞,薛蟠哈欠连天的回房去歇息了。 待薛蟠走后,贾蔷看着默默流泪的香菱,温声道:“不必怕,若舍不得离开姨老太太和薛姑姑,你就回去,待在她们身边吧。”说着,将香菱的身契递到她跟前。 香菱见之身子一震,缓缓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贾蔷,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贾蔷轻笑道:“是真的,我素来不喜欢买卖丁口,也不愿以人为奴为婢。” 香菱怔怔看着贾蔷,看着他脸上柔和俊秀的微笑,感觉好暖,似一直能暖到她心窝底…… 不过,她终究没有接过那张决定她命运的身契,因为不是她拿着这张身契,她就是清白身,她是奴籍,想要脱去奴籍,是要专门经过官府脱籍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不拿的缘由,她不拿,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拿上之后,去了奴籍,她能去哪…… 若是重回到薛家,那她仍旧为奴婢,仍旧早晚难逃薛蟠的魔爪。 与其那样,不如跟着眼前之人,或许,还能得些怜惜。 香菱低头轻声道:“二爷将这契书收好吧,我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当奴婢的,便是离了二爷,也不定被人如何糟践。若二爷觉得我用心服侍,就……就……” 贾蔷叹息一声,问道:“就什么?” 香菱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梨花带雨的一张懵懂俏脸,看着贾蔷小声哀求道:“只求二爷看在我用心服侍的份上,莫要随意打骂。便是欺负,也莫欺负狠了,轻……轻些……打我。” 自记事起,她已记不清挨过多少打骂冻饿,便是进了薛家,也时常受到薛蟠的威胁和欺负。 所以,但愿日后她能少挨些欺负。 便是受了欺负,也别挨狠了就好……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受气 服侍洗漱罢,贾蔷看着铺展了床铺后,就乖巧去了外裳鞋袜,一头钻进被窝里暖床的香菱。 见她一双怯怯的眼睛,虽与他同岁,可分明还是孩子般清澈懵懂的眼神,贾蔷心中有种罪恶感。 常年被人辗转贩卖,她人生的前半段,缺失了好大一截儿,那些常人该有的心思和阅历,对香菱来说,近乎空白。 他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微笑道:“我大了,不用陪床的。” 富家公子,如贾宝玉,夜里睡觉必是有人陪床。 倒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防备夜里蹬被子,或者想要吃茶,起夜。 天气凉的时候,被窝也是凉的,陪床丫头就要先进被窝,用体温将被子暖热。 果不其然,香菱一本正经道:“我给二爷暖被窝,再说,要是夜里二爷想吃茶起夜怎么办?” 看着她不安怯怯又有些稚气的眼神,贾蔷心底一软,微微颔首道:“那好吧。” 见贾蔷近前来,香菱俏脸上到底还是浮起了一抹胭脂色,却还记得赶紧起来,要为贾蔷宽衣。 贾蔷按住她肩头,温声道:“你躺好别动,我自己来就是。入秋夜寒了,你起身染了风寒,明儿还怎么动身南下?” 香菱也是识好歹的人,抿了抿嘴,看着贾蔷露出抹笑意,道:“没事的二爷,我体壮。” 见她还有些得意,贾蔷好笑的摇了摇头,将外裳脱去后,也进了被窝。 别说,美婢暖出的被子里,又暖又香。 不过看到香菱眼中的紧张神色,贾蔷温声道:“睡吧,明儿还要赶路。” 香菱抿了抿嘴,又看了贾蔷一眼,见他看着自己,慌忙闭上了眼。 贾蔷轻笑了声后,吹灭了床角的灯烛,房间陷入黑暗,累了一天,没多久就睡着了…… 临睡着前,他心里盘算着,要尽快坐实香菱的名份,不然那位薛姨妈或许会逼着薛蟠讨要回去。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能顺手搭救出一个“薄命司”的苦命人,就不要再忸怩搪塞了…… …… 翌日清晨,贾蔷还未睁开眼时,就感觉身上压着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枕头”。 待睁眼一看,就见香菱没甚形象可言的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中。 不是说软萌软萌的女孩子,睡觉也乖巧的紧吗? 轻轻将趴在他胸口的脑袋移开,又将搭在他腰间的大腿推下,正在这时,贾蔷听到了“卟”的一声…… 一头黑线中,他迅速起身,远离现场。 然后就见趴在床上的香菱,似乎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贾蔷到底良善,只装作未知她已经醒来,穿上衣衫先一步出门而去。 等关门声响起,香菱才一下睁开了眼,小心用力的嗅了嗅被子里的气味,登时目露绝望之色,昨晚的萝卜吃多了…… 然而正在香菱愁眉苦脸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化解这一尴尬丢脸的事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香菱霎时惊慌,连忙再次藏进被窝,并将脸蒙住了。 却因此没有听到,外间轻轻的敲门声…… 外门口,莺儿本是宝钗身边的贴身丫鬟,因宝钗得知今日贾蔷要同贾琏一道下江南,因此特意准备了些程仪相送。 倒不是因为宝钗对贾蔷有何想法,只是她做人素来知礼,方方面面都能顾虑妥当。 莺儿在门口敲了敲门,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便轻轻推开了门。 看到外间没人,也没丁点声音,她又细声问了句:“小蔷二爷?” 还是没有动静,不知怎地,莺儿就想起了方才薛姨妈身边的得用丫头同喜悄悄对她说的事,昨儿夜里香菱竟没回来住…… 鬼使神差下,莺儿又壮着胆推开了里间的门。 她确实精明聪慧,推开门后并未声张,而是先看向床榻边的地上,有几双鞋…… 待看清只有一双熟悉的浅红色绣花鞋后,莺儿眼睛瞬时圆睁,柳眉倒竖。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上前,待看清床榻上果真只有一个女孩子蒙头大睡,却有两只枕头时,她愈发恼怒。 上前抓住被角,然后一把扯开,怒声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浪蹄子,看看做的什么下流事!走,跟我去见太太、姑娘去!” 说着,抓住已经懵了的香菱,要扯她去后宅。 香菱本就非机敏之人,被人狠狠扯开被子时脑海里就已是一片空白。 再看到怒目相视的莺儿,都忘记她的身契已经不在薛家了,只傻傻的往被子里躲,惨白的脸上眼睛里满是怯意,连连摇头,害怕挨打…… 莺儿见之愈怒,骂道:“不要脸的骚蹄子,你做得出这等事来,还怕去见官?” 说罢,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朝香菱砸去,两只手一起去拽人。 香菱唬的呜呜哭了起来,不敢下床,可怜之极。 正这时,就听到一声厉喝自门口方向传来:“住手!干什么呢?” 香菱唬的一颤,莺儿也气个半死,转过头来怒视贾蔷,道:“小蔷二爷,你干下的好事!香菱这贱蹄子是我家大爷的房里人,我家大爷那样待你,你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贾蔷闻言,皱起眉头道:“做下哪等事?” 莺儿气坏了,嘴巴都不利索了,道:“你敢做还不敢认?你……” 不等她说完,贾蔷看向床榻里的香菱,道:“你没告诉她,薛大哥把你的身契都送来了,如今你是我的人?” 香菱这才反应过来,怯怯的摇了摇头,而莺儿已经凝固在那了,不敢置信道:“什……什么?”又转过头来看香菱,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香菱还是不敢抬头,贾蔷则声音清冷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莺儿心慌意乱中,赶紧将方才丢向香菱的包袱重新捡起来,讷讷道:“小蔷二爷,我们姑娘知道你今日要去南边,特意备了个斗篷给你,说南边儿湿冷,让二爷你保重身子。” 贾蔷闻言顿了顿,到底没让莺儿拿回去,讨厌莺儿可以,迁怒就没必要了。 他面色淡淡的点了点头,道:“放那吧,代我谢谢薛姑姑。” 莺儿也自知闹出是非来,不敢多说什么,放下包袱后,低着头匆匆离去。 待她走后,贾蔷上前,看着床榻上已经不那么惊慌害怕,却仍有些不安的低着头的香菱,温声道:“以后跟着我,不必那么忍气吞声。起来吧,收拾收拾,我们要出门了。” 香菱乖巧的应了声,然后从床榻上起来,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了番后,背起两个小包袱,跟着贾蔷出了梨香院。 …… ps:拐了一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摆平 “什么?!” 梨香院后宅内,薛姨妈正在炕上坐着,和宝钗说话,见莺儿急匆匆跑来说了香菱之事后,登时震惊失声道:“再不能够!怎会如此?” 薛姨妈是个勤俭的,却不是一个小气的。 薛蟠大手大脚自不必说,便是宝钗素日里行事,也是大气大方的紧,让人交口称赞。 若换个家里其他的丫头,她怕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可香菱不同,为了一个香菱,薛家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非因为香菱,薛家就不会打死人。 付出那样大的代价,甚至还连累到宝钗进宫参选才人赞善之职…… 结果如今连点声响都没有,就这样送了出去,这让薛姨妈心里如何能接受得了? 便是宝钗,也蹙起了眉头。 不管怎样,她一直将香菱当成薛蟠房里人相待,算是一家人,从未以奴婢相视。 这样一个小嫂子,居然被送了人? 着实不成体统。 宝钗问莺儿道:“到底怎回事?莫不是误会吧?哥哥虽常骂香菱,但也不舍得随意将她送人。” 听她这般说,薛姨妈也看了过来。 莺儿急的跺脚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哪里是误会。我去替姑娘送斗篷时,香菱还在小蔷二爷的被窝里没起呢!” “啊?这小***她怎么敢?!” 薛姨妈闻言如遭雷劈,破口骂道,宝钗脸色也难看之极。 莺儿继续道:“我本是要拽那浪蹄子来见太太和姑娘,结果被小蔷二爷给喝住了,说香菱的身契都已经被大爷送给了他,如今香菱是他的人了,我只能回来禀报太太和姑娘。” 薛姨妈气的直哆嗦,吩咐同喜同贵道:“去,速去叫你们大爷来。我今儿倒想问问这畜生,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宝钗忙劝道:“妈,你先别急!” 薛姨妈气的语无伦次道:“不急,我怎能不急?这个孽障,这个孽障,他怎么不把这份家业一并送给别人?连我们通通送去,才更好。” 宝玉叹息一声,道:“妈,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用。哥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对旁人都大方的不得了,金银随意往外洒,如今蔷哥儿入了他的眼,自然更是不吝这些。” 薛姨妈苦恼哀叹道:“我怎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正说话间,衣衫不整的薛蟠睡眼朦胧的进来,大咧咧的抱怨道:“妈、妹妹,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 薛姨妈瞪眼怒斥道:“你这个孽障!我问你,香菱呢?” 薛蟠闻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便知道此事已泄露,转了转眼珠,然后大脸上挤出笑容来,道:“妈,你听我解释,这蔷哥儿跟前不是没个人照顾嘛……” 薛姨妈怒道:“你心疼他,你给他谁不好,你给他香菱?为了香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连你妹妹的大事也耽误了,如今你倒把人轻轻巧巧的送人了,早知如此,当初你这畜生造的什么孽啊?” 说罢,大哭起来。 薛蟠差点没吓死,如今已经这样了,若是让他娘和妹妹知道,他要花十万两银子给一个花魁赎身,还不得生生吃了他? 念及此,薛蟠干巴巴道:“那要不,我再去要回来?” 薛姨妈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捂着心口道:“你把羊送到狼窝里,还想让她全身而退?你这个畜生,是真傻还是装疯哪?今儿一早莺儿去前院,香菱都躺人家被窝里了,你还要回来?” 薛蟠闻言,脸上也浮起一抹复杂的神情,咂摸着嘴角遗憾道:“这样快……” 薛宝钗见她哥哥这般模样,叹息一声,劝薛姨妈道:“妈,如今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气了。再气,香菱也回不来了。况且,蔷哥儿待哥哥也不差……” 薛蟠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妈,要不是蔷哥儿突然要去南省,他还要介绍恒生布行王家少东家给我认识。咱们在南面儿也有织造买卖,若是能和王家结识,大有卑益啊!” 正若有所思的薛姨妈闻言忽地皱起眉头来,不解道:“大有悲意?这话是怎么说的?” 薛宝钗无奈的看了她哥哥一眼后,轻声道:“哥哥是说,大有裨益。” 薛姨妈闻言,看着薛蟠目光怜悯,心里暗叹一声傻儿仔,心也忽然软了,叹息道:“若果真能如此,倒也罢了。可如今又怎么说,他马上就要去南边儿了……” 薛蟠笑道:“蔷哥儿不是新号了处宅子做会馆吗?他将这劳什子镇国将军的大宅子托付给我,让我帮忙看着拾掇。其实也不算我帮,虽然宅子是蔷哥儿的,可这会馆原就有我一份股不是?我、冯紫英还有宝玉三人,一起帮衬着把这宅子弄好,蔷哥儿也就差不离儿回来了。等回来后,便是我们大展身手的时候!妈,不是我吹大气,往后三年里,我不赚出十万两银子的利来,我就是您儿子!!” “噗!” 一旁同喜同贵还有莺儿都忍不住喷笑。 宝钗面无表情,薛姨妈则气的笑骂道:“你这孽障,怕不是撞客了不成?你赚不出十万两银子来是我儿子,赚出了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薛蟠哈哈笑道:“瞧我,都糊涂了,这样,我若赚不出,我就是你老人家的孙……” “快住口!” 薛姨妈气的咬牙啐道:“小畜生越说越没形儿了!你只要有这股心劲儿,好好去做事经营就好。不过,这香菱给了也就给了,往后可不能再这样缺心眼儿。” 薛蟠连连点头,口中一百个答应,而后又漫不经心道:“妈,提前跟你说好,如今蔷哥儿既然托了我去料理那太平会馆,他不在跟前,那边或添人或添物,我或许要先支些银子替他垫上。不过一定会做好账,等他回来分清楚,一定会还我。你可莫要再受惊吓,小气不答应……” 薛姨妈无奈道:“只要你正经做营生,就是把这家搬空了,我也高兴。就怕你浑来……” 薛蟠心里大定,不过见妹妹宝钗杏眼看来,他忙打了个哈哈道:“如今已经大了,哪里还会乱来?别的不说,总要给妈挣出一份比如今更大的家业来,还要给妹妹攒下一副厚厚的嫁妆,也不负我这辈子当你的儿子,当妹妹一回哥哥!” 薛姨妈立刻被薛蟠之言感动的泪眼汪汪,哪里还再理会其他。 好一阵家庭温煦后,薛蟠告辞离去,出了门,擦抹了把额头,长呼一口气出来,摆平了! …… ps:我看书评区有一些书友对红楼真的很喜欢,对原著也十分了解,还有自己的见解,而且文笔也很棒,你们要是想写红楼文,可以进群加我私聊,譬如万古生香兄,我可以把责编的联系方式给你,三万字加大纲就能投稿。我一向认为,红楼分支可以诞生出很多好的小说,切入点不同,写出的故事就会不同。三国文能写出那么多同人文来,红楼没道理不可以。譬如穿贾琏、穿薛蟠、穿宝玉、穿贾芸,穿黛玉她弟,穿贾政,穿贾赦,穿贾母,穿刘姥姥……都能写出新意来,一起加油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告别 青塔寺,五条胡同口。 刘老实一家昨夜就从贾芸那里得闻贾蔷今日要南下的消息,惊的一夜都未睡好。 一早看到贾蔷回来,刘老实一改往日寡言之态,急急问道:“怎么好好的,要往南边去?” 春婶儿也觉得不寻常,因为她知道贾蔷先前还在谋划太平会馆一事,怎么转眼要离京了?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普通人来说,惯有人离乡贱的认知。 而客死他乡,则是亲人最担忧和牵挂的悲事。 贾蔷却没急着答话,而是往后招了招手,这时背着两个包袱的香菱就蹬蹬蹬的进来了。 一张腼腆微羞干净如清水的脸上,眼眸中目光懵懂,有些怯意。 刘老实一家都是混迹码头几十年的,哪怕是刘老实,人虽老实,可见多了人吃多了亏,也练出几分眼力来,只看香菱这面相目光,就知道是个老实人,因此心里一下就生出亲近之意,含笑问贾蔷道:“这是……” 贾蔷温声道:“舅舅,这是我房里人,日后都跟着我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更名册。” 这个时代,房里人就是通房的意思,距离妾室其实只差个名头。 所谓的名头,就是往衙门户房更名换册。 大燕与前朝不同,纳妾亦需要在衙门户籍里登记一番,妾生子也是有资格分家产的。 通房却不用,通房是可以随意赠送买卖的…… 但无论如何,“房里人”便已是自家人了。 刘老实和春婶儿还有刘大妞等人自然高兴之极,刘大妞笑眯眯的拉过羞红脸低着头的香菱,和春婶儿一起说起了家常话。 刘老实居然激动的眼角都湿润了,看着贾蔷动容道:“蔷哥儿,没想到眼看着你都快成亲了,你娘要是还在……罢罢,不提这些。只是,你非要离京去南省么?蔷哥儿,如今家里的银子够使了,你又号了大宅子,还收了房里人,好好过日子吧……” 贾蔷轻声笑道:“舅舅,如今咱们有的东西,都是争来的。不是外甥喜欢争,是这世上,你不争,别人就容不得你过的好。所以,我们想过的体面,不被人欺负,不给人磕头,唯有奋发拼搏。不过这次出京不是为了和谁斗,金沙帮老帮主的身子骨快不成了,少帮主听说我知道西洋番医的一些事,就托我陪她一道前往津门求医。不想贾家那边,一位姑祖丈也病的不轻,所以也托我寻番医前往扬州相救。所以随行的,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刘老实闻言有些震惊,一来震惊贾蔷居然还识得西洋番医,如此得金沙帮少帮主的信重,二来,则震惊贾蔷对贾家的决绝。 贾琏他是知道是,日后便是荣国府的正经承爵人,贾蔷按理说当尊称一声琏二叔。 谁曾想,竟会直呼其名。 本来刘老实想劝说一二,可又心知自家这外甥主意极正,等闲劝说必是无用,所以只叮嘱了番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 舅舅一家摆平后,贾蔷看着贾芸,问道:“都理顺了么?” 贾芸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金沙帮先前就经过一场血洗,张、洪两位长老又都是金沙帮的元老功臣,所以镇得住局面,还派了四名帮众,在暗中护着我。其他的事,也都照你说的记下了。太平会馆那边,我会寻人好好去做。蔷哥儿,你早点回来。” 贾蔷点头道:“我知道……对了,如果东盛来人给了银子,你拿二万两给薛大哥,他有大用。余下的一万两你且用着,我去江南后,还会打发人送银子过来。还有一事,恒生王家会送些教坊司的乐户入太平会馆,你给孙大娘她们说好了,我不回来,不许她们见一个男丁,就是薛大哥和冯紫英他们也不成。记住了吗?” 面色变了几变的贾芸点头道:“记住了。” 贾蔷“嗯”了声,微笑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好好做事就是,天塌不下来。老娘接过来了么?” 为了防止贾家某些人行曹孟德劫徐庶他娘的旧谋,贾蔷先前就劝过贾芸,将他娘接到金沙帮去。 贾芸苦笑道:“接倒是接去了,可我娘不大高兴,而且不愿闲着,每日里在太平街帮人做事。” 贾蔷笑道:“做些活计不是坏事,忙碌了那么些年,一下清闲下来,反倒容易生倦,只要不累着就好。” 贾芸谢过后,问道:“那老实舅舅他们,当不当紧?” 贾蔷笑道:“贾家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到他们头上。” 不止贾家,有太上皇明晃晃的罩着贾蔷,刘老实一家眼下怕是世上最安全的人了。 “芸哥儿,我料方子一事,只有半数可能顺遂。若是东盛赵家老老实实给了银子,你把方子给了他们后,再把这份锦囊里的秘抄也一并给他们。” 说着,贾蔷从袖兜里掏出了一个石青色的锦囊,压低声音道:“这个锦囊,极为重要。如果赵家黄汤迷了心,使了幺蛾子来夺方子,或者,利用东府那起子无耻之辈来逼要,你只管把方子给他们就是,但这个锦囊却要直接烧掉,不要和他们强争,强争必然白白吃亏。等他们走后,你立刻带着婶娘搬去淮安侯府,等候消息。待那起子混帐发现出了问题再找上门儿来,就让洪长老告诉他们,另一半的秘方在我手里,让他们直接南下扬州来寻我,不过这一次,却要带足五万两银子,记住了吗?” 贾芸听的头有些大,也有些懵,道:“蔷哥儿,赵家会去……还会去寻东府出面?” 贾蔷冷笑一声,道:“永远不要高估别人的底线。芸哥儿,我会给淮安侯府华安写信,如果他们使坏,你就送你老娘去他府上,你也一并去躲躲风头,切记,万不可回贾家!” …… 等和家人一一告别,而香菱手腕上也多了一个镯子,虽远不如在薛家所见的首饰头面珍贵,但憨香菱却如至宝一般,护在手腕上,喜滋滋。 家,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拿她当亲人而不是奴婢的家,对打记事起便一直漂泊挨打的香菱来说,弥足珍贵。 “上马车罢,我们准备出发了。” 门外,贾蔷对香菱温声道。 香菱“诶”的一应,却先将包袱放在马车车厢内,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刘老实和春婶儿磕了三个头。 这一磕,居然磕的二老落下泪来,香菱起身,也是泪眼汪汪,却还抿紧唇角发誓道:“我一定会照顾好二爷的!” 看到这一幕,贾蔷心里微起波澜。 老实说,他对刘老实一家暂时真谈不上多有亲人之情。 认他们,纯粹是为了日后洗脱不孝之名用的。 在这个连圣天子都要以孝治天下的世道里,“忤逆不孝”的罪名,乃是十恶不赦的极恶之罪。 所以贾蔷要防备贾家那一窝子翻脸不认人。 而他若是能赡养舅舅一家,到时候有刘老实和春婶儿为他说话,情况将会变得很不同。 不过,相处时日长了,且他们对自己也都是十分呵护,贾蔷又非草木铁石之心,对刘老实一家难免渐渐亲近起来。 他看着刘老实和春婶儿还有抱着小石头的刘大妞,温声道:“都回去罢,我是下江南游顽,那是天下景色最佳风色最秀也最富庶之地,不是去边疆戍边。半年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说罢,也不啰嗦,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铁头和柱子邀赶着马车,前往了金沙帮。 待去到金沙帮,将香菱送到李婧跟前,约定码头船上见后,贾蔷又赶往了荣国府。 毕竟,名义上来说,他仍是贾家之人。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交锋 荣国府,荣庆堂。 今日贾赦、贾政,甚至东府的贾珍、贾蓉父子皆在。 至于宝玉、贾环、贾兰之辈,自然亦齐。 看到贾蔷到来,诸贾却多只当没看到…… 高台上,贾母拉着早已哭红眼睛的黛玉,哀怜道:“好孩子莫怕,有外祖母在,天塌不下来。便是有朝一日,连我也没了,你还有你两个舅舅在,还有舅母在。你不信就问问他们,看看哪个敢不把你当亲生骨肉?” 贾赦忙上前赔笑道:“母亲哪里话,外甥女是四妹妹唯一的血脉,咱们家正经的血亲。都说天大地大,娘舅最大。我们既然是最大的,若是连自己亲外甥女都护不住,也没面皮活在世上了。” 贾政也颔首道:“自然是自家亲生骨肉,且我与如海,相交莫逆。他之女,便吾之女。宝玉再欺负你,直接打死。” 贾宝玉:“……” 贾珍也凑趣笑道:“老祖宗,林妹妹不仅有舅舅,也有我等这些表兄在。这样一大家子,都是至亲,要是让妹妹被人欺负了去,就是列祖列宗也不答应。” 贾母满意点头,待黛玉起身谢过诸亲后,才又拉着她的手嘱咐道:“此去南省,万事皆由你琏二哥哥,还有你侄儿蔷哥儿去处置,你只管好好见见你父亲就是。但一定记住,要爱惜好自己的身子。外祖母年纪大了,身边只你一个亲外孙女儿,看得倒比孙女儿还重些。若是你只顾一味的伤心,糟践坏了身子骨,可就辜负了这些年我对你的疼爱了,也让你母亲在天之灵难安……记下了么?” 黛玉哭的眼泪不止,起身拜道:“记下了。也盼老太太万勿挂怀,老太太春秋已高,养护好自己的身子骨为重,待孙女儿回来,再侍奉跟前。” 贾母闻言大为感动,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听了你这话,我才算放心了!” 又对身旁的邢、王二夫人并薛姨妈等人高兴道:“可见是长大了!” 诸人皆含笑点头称是,王熙凤笑道:“有老祖宗日夜教诲,连我这等烧糊卷子也成了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了,更何况林妹妹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 贾母绷不住笑道:“你这猴儿,也知道自己是烧糊卷子?你大家子出来的倒是真的,可你怎有脸子说自己知书达礼?” 众人都取笑一阵后,贾母又叮嘱紫鹃道:“万勿照顾好你们姑娘,有半点闪失,回来我必是不轻饶的。” 正说话间,荣府大管家赖大自外进来,道:“船已经备好,船上嬷嬷也整理好哥儿、姐儿们的卧房,厨房也从家里选了人送上去了,各色吃食米粮并瓜果,也都送进船舱。” 王熙凤对黛玉笑道:“瞧瞧,老祖宗这次可是掏出了压箱底的银子了,我都恨不能跟你走一趟。若不是林姑丈身体小有微恙,我必自己出银子,给林妹妹你请台戏班子上去。一天听一出戏,听个二十来天,正好到扬州。” 众人皆笑,黛玉也强笑了声谢过,贾母啐道:“这个时候你也出来耍嘴,你真有这个心,就拿出银子来,去的时候看不得,回来的时候还看不得?” 王熙凤一拍手高声笑道:“这有何难?琏儿,快把家里的银子都带齐了,不够就把平儿也带上,实在不行,就把她当了,无论如何,总也要寻个好戏班子,好给林妹妹解闷儿!等林姑丈病好了,林妹妹高兴起来,让她吃好的喝好的,再看最好的戏,一道乘船回来!” 听她这般戏谑胡说,众人都绷不住笑出声来,连林黛玉心里的惶恐似都散了些。 眼见时辰到了,贾母心里也起了不忍离别的凄然之情,不过面上还是堆笑,对眼泪又落下来的黛玉道:“好玉儿,莫要哭了,你虽没个姓林的兄弟手足,可这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你的至亲?你两个舅母听说你今儿要回南边儿,都连夜让人准备了好些吃穿用度,给你送上船去了,姊妹们也都牵挂着你……这一去,可万万记得保养好身子骨,莫要让家里人挂念啊。” 说着,到底落下两行老泪来。 众人忙劝,又过了好一阵,待黛玉与诸亲并家中姊妹们一一告别后,由两个嬷嬷护着,送上了门外小轿。 一直到二门前,方下轿换上一架八宝簪缨马车,出了门,便直出城,往码头方向而去。 后面,贾赦带着轻蔑之气的看着贾琏,道:“此去南省,不要只顾着章台走马逛画舫青楼,丢了贾家的脸面,你也活不了。” 贾琏闻言脑门子见汗,连连躬身作保。 贾政则叮嘱道:“南省多有老亲故旧,有机会还是要去拜访一二的。旁的则罢,金陵甄家总要亲自过去一趟,给他家老太太请安。” 贾琏又应下,一旁赖大接口补充道:“若是林姑爷有起色了,自不必多说。若果真有甚不好,二爷帮忙处理起家当来,也可寻甄家相助,在南省,没有他家处置不了东西。就是兑换成金银,也便宜些。” 听闻此露骨之言,贾赦大感满意,点了点头。 贾政虽蹙起眉头来,可到底没说什么,给这老管家留了些体面。 贾琏抽了抽嘴角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最后,尽管诸人再怎么想忽略,可终究无法忽略过去一直在一旁,和两个长随站在一起,与贾家男丁泾渭分明的贾蔷。 贾赦连正眼都不愿看,只轻蔑的哼了声。 按照他的脾性,对于这种逆子,就合该打死。 贾政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开口道:“蔷哥儿,去了南省,有事多与你琏二叔商议。” 贾蔷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贾政语竭,然而他身后一点站着的贾珍却突然起了笑脸,看着贾蔷问道:“听说你把生意都托付给后廊下的芸哥儿打理了?他一个半大孩子,懂得什么经济营生?等你走了后,我就打发蓉儿去帮你,你放心南下就是。” 贾蔷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与金沙帮合作,倒是能赚个三五两银子,族里若是揭不开锅了,捐出来也无妨。和淮安侯府合作,却是一文钱都不赚的。” 贾珍冷笑一声,道:“真是笑话,一文钱不赚,那你和他们合作是为甚?” 贾蔷目光清寒,语气淡漠道:“为了什么?我用一月几百两银子的进项,来结一份香火人情,以便来日有那不要脸的畜生贼人欺我时,我这无父无母的孤零之人,不至于毫无保全之力。至于那秘方,也与淮安侯府、怀远侯府、荆宁侯府、景川侯府和定远侯府五家侯府定妥当了,都中只他五家和金沙帮,共六家经营,再不多传一份。你若觉得底子硬,国公府的名头好使,大可去硬讨要便是,看看你这宁国族长的派头,好使不好使……呵。” 说罢,发出一道极轻蔑的讥讽冷笑后,贾蔷也不再理会面色阴沉的贾家众人,翻身上马,在铁头和柱子的护从下,快马加鞭往太平街金沙帮赶去。 背后,贾珍面色一片铁青,看着贾蔷远去的背影,眼神如刀,满是怨毒。 贾政看到这一幕,虽觉得贾珍有些过了,却也不喜贾蔷咄咄逼人的态度。 再怎么说,也当长幼有序才是。 至于贾赦就更是破口大骂道:“这畜生以为傍上几家侯府,就敢目无尊长?等着,早晚揭了他的好皮,打不死他个贱种!” 贾珍倒吸一口气,和贾琏对视了眼后,贾琏点了点头,打定主意若有机会必是要为难为难他,好给自幼顽大到的珍大哥哥出口恶气。 之后,贾琏不再多言,给贾赦、贾政磕了头后,亦骑马赶往码头。 …… ps:也是见鬼了,明明显示已经发布,可看不到,重发一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赐字 苦水井,太平街。 金沙帮总舵。 香菱今日一早,经历了大喜大悲又死里逃生重活于世的心路过程,真的是……太刺激了! 贾蔷先前将她送进金沙帮少主的房间内,略做叮嘱就离去了。 懵懂的香菱原以为这金沙帮少主是贾蔷极好的朋友,才不避内眷,会视她为弟妹。 不想,贾蔷刚走,这金沙帮的少帮主就搂住了她,欲行不轨之事。 香菱脑海里一片空白,待她拼命挣扎时,却发现根本挣扎不过这男人。 那金沙帮少主还口口声声说,她是贾蔷送与他的。 那一瞬间,香菱连死的力气都没了,如枯槁之木一般。 尤其是看着手腕上舅母才给的镯子,更是堕入万丈深渊…… 好在李婧见顽笑开大了,连忙去了喉结,化为女声,连连道歉,才将香菱唤醒过来。 至此,又从极悲,转化为劫后余生之庆幸。 随后便是嚎啕大哭…… 李婧差点给她跪了,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给哄住了。 才哄住没多久,贾蔷就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贾蔷甫一进后宅,就看出香菱不对,一双桃花美眸都哭成烂核桃了。 李婧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跟妹妹开了个顽笑,结果……” 贾蔷无语的看着她道:“你再闹过一点,闹出人命来就不淘气了。” 李婧歉意满满道:“都道过歉了嘛,就差磕头了。” 香菱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满的古怪。 这金沙帮少主是女儿身已是想不到之事,可她分明比自己还大,比贾蔷也大,然在贾蔷面前,却是小儿女之态。 要知道,先前没取下脖颈处那劳什子时,这少帮主身上的男子气概,丝毫不逊于贾蔷的。 贾蔷上前,对香菱道:“也赖我的不是,没提前说清楚。小婧没有兄弟,所以自幼充作男儿养。他家是混江湖的,所以你瞧他身上多是江湖气,对针织女红琴棋书画反倒不明白。她不是故意欺负你的,只是给你开个顽笑,不恼了,好不好?” 一个俊俏到精致的少年情郎,用这样温柔体贴的语气同他解释,心头的那些郁气,就真的散没了。 不过香菱刚刚点头答应,贾蔷工科男的本性立刻显露无疑,拔鸟……翻脸不认人道:“好了,没事就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去码头,准备登船出发。你先行,我和小婧还有要事商议。” 又转头对李婧道:“跟我去里间。” 说罢,先一步往里而去,李婧又对香菱歉意一笑后,听到前面传来喝声:“磨叽什么?” 李婧赶忙跟上前去,留下香菱一个人,忍不住嘟起嘴来。 …… 皇城,九华宫。 这才不到十月,秋叶尚未落尽,然而九华宫内,却已经烧起了地龙。 宫人和侍卫们,行走处,额头多可见汗。 但自然无一人敢抱怨,反而要露出庆幸在此处当差之喜。 盖因这地龙,是为至尊所烧。 太上皇李贽今年其实还不到花甲之年,但身子骨……只能说浪必摧之。 不过,宫人们无人敢议论此事,便是太医,也只会说龙体不过有些清减,大体无碍。 今日一早,太上皇李贽心情不错,于御案前临写了一阙苏子瞻的《念奴娇》后,就着几样小菜,用了一碗御田胭脂米粥。 不过,好心情在听到一则消息后,就有些淡了。 他看着殿内着一身大红坐蟒袍的太监,微微皱眉道:“你是说,宁国府的那个贾蔷,要离京了?” 九华宫总管太监魏五躬身道:“回圣人,正是如此。” 太上皇问道:“因何故离京?可是有人暗中相逼?” 太上皇从容的声音中多了分凝重,也多了分震怒。 他才夸过贾蔷是明白事理之人,若转眼间就被人逼的没了立身之处,那可见背后之人对他已是何等的迫不及待。 怕他今日驾崩,明日就多了一个“戾”“庸”庙号。 魏五听出太上皇之震怒,忙跪地道:“回圣人,据奴婢所查,贾蔷是因为得知金沙帮少主李婧之父重伤难愈,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因此出主意,要去津门寻西洋番医一试。而荣国府的东床姑爷,今扬州盐政林如海也得了重症,已到不治之地,所以荣国太夫人得知贾蔷出京之意后,便让他请西洋番医一并往南去,帮林盐政也医一医。奴婢查证了番,确有此事。” 太上皇闻言,面色稍稍舒缓下来,微微有些好奇道:“金沙帮的少帮主?他和贾蔷什么关系,以前怎未听说过此人?” 当日从醉仙楼回来,宫里早就派人将贾蔷的祖宗十八代调查个底朝天,包括刘老实一家。 可是,并未查出他和金沙帮有什么大交情。 魏五忙道:“先前贾蔷和金沙帮只是合作烤肉串的关系,来往不多,也和当日醉仙楼没甚相干,所以未报。不过从近来回报上来的看,那金沙帮的少帮主竟是个女儿身,还成了贾蔷养在外面的妾室。” 太上皇闻言,哑然失笑,道:“倒是个情种……对了,近日可有人寻他的麻烦?” 魏五赔笑道:“圣人亲自金口夸赞的人,谁敢寻他麻烦?” 太上皇呵了声,淡然道:“连朕的是非都有人敢满天下宣扬,贬斥如泥,更何况区区一黄口孺子?” 魏五闻言,额头见汗,小声道:“回圣人,确有人在私下里污蔑贾蔷当日之言,但没人敢寻他的不是。” 太上皇眼神却愈发阴鹜,道:“那是因为朕还没死!” 此言一出,满殿宫人齐齐跪下,伏地不敢抬头。 太上皇心头起火,却不想怒火攻心,就开始头晕目眩。 好在他心气未衰,并不甘心被病体掌控,因此忙调整呼吸,又吃了口参茶,缓缓平息了眩晕之后,漠然道:“鸾台那边还未有动静?” 鸾台位于乾清宫西,养心殿偏殿,乃军机处办公之地,随时以备天子垂询。 前日太上皇万寿节,除却天家外,便只有三个军机大臣有幸得见天颜,也就听说了太上皇赞誉贾蔷之言。 按理说,太上皇在醉仙楼第一次开口夸赞贾蔷,说喜欢他时,鸾台那些太上皇当初一手简拔起来的景初老臣,就该体悟太上皇心意,做出响应来。 至少,兰台寺那边就该上书,盛赞太上皇功绩,大肆操办此次金秋万寿节,宣告天下太上皇之丰功伟绩。 可是,太上皇等来的却只有暗地里汹涌的讥讽和非议之声。 他知道,这种结果,就是因为前些年国库里没甚银子,年年赤字,让京官们的俸禄晚发了些时日,多发了些香料而已。 太上皇知道这些,也体谅他们的难处,因此从未追究。 若无贾蔷当日醉仙楼之言,太上皇自己或许都罪己在心。 但贾蔷出那番话后,太上皇的心思就变了。 谁不图名? 连臣子都好名,更何况天子? 没办法就罢了,可如今连一稚子都有此见解和忠君之心,满朝堂食君之禄的大臣们,一个个却还在怨望君父?! 简直大逆不道! 这,才有了太上皇再度开口,二夸贾蔷之事。 然而他的心迹已经这般明白了,却不想,那些景初旧臣,依旧没有动静!! 好啊! 真是好啊!! 太上皇强制按下动怒的心思,面沉如水,淡淡道:“看来,朕这些年确实太宽仁了些。” 说罢,重新起身走到御案边,提笔写了两个字后,同魏五道:“去,送给贾蔷,告诉他,朕听说他还未起表字,这是朕赐给他的表字,让他莫要学那起子无君无父之辈,要恪守本心!” 因方才之言而心惊胆战的魏五上前,拿起诏书,看到上面的两个字后呼吸一紧,瞳孔猛然收缩如针! ……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半山公 神京城外,青石坝码头上。 大燕王朝对京杭大运河的依赖程度,远远超过以前的历朝历代。 北地苦寒,地产不丰,却汇聚百万丁口养于一城。 若无江南供给,绝难持久。 而江南物产,多以水路运至大都。 作为运河的终点,通州青石坝码头上,千帆林立,人潮涌动。 来自江南的谷物、蔬菜瓜果、家禽、织造、木料、瓷器、漆器,源源不断的自运河运至码头,再经码头转运至都中。 日夜不息,热闹非凡。 为避免商船、民船和漕船争抢河道码头,青石坝码头南百米外专门立有一个黄亭,作为漕运和客货船泊岸的分界线。亭内立碑,碑文上明确规定凡客货船只能在黄亭子以南靠岸装卸,一律不得越过黄亭子北上。 黄亭子以南,西为货运码头,东为客运码头。 客运码头上,多有车马骡轿。 在这个时代,能够来往京城的,多是有些跟脚的官员及家眷,次为商贾,再次之,便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 寻常百姓,却是少见。 此时,一条寻寻常常的二层客船停靠在码头,甲板上,一其貌不扬的布衣老人负手而立,沧桑的脸上,有些浑浊的眼睛近乎贪婪的看着码头上的繁华。 老人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和一个壮实的中年伙计,背着重重的一个旧木箱,从破损的边缘来看,里面装的应该都是书。 “老爷,进城吧,快到午时饭点了,老爷还得进宫陛见。” 主仆三人下了船后,老仆见老人依旧看个不够,不得不上前小声提醒道。 老人闻言,感叹的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颇有力度,道:“离京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这里还很荒凉。” 老仆笑道:“说来也是造化,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外当官,每逢陛见之年,竟总能遇到圣驾出巡,便在行在里陛见了,免去了千里奔波之苦。今年又是陛见之年,老爷却被调至京里来做京官儿,也是造化了。” 大燕每五年,外省从二品以上的督、抚、布政使,需要进京陛见述职。以此时的交通,路上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之久,而做到高位的官员,少有青壮者,因此奔波之苦,算是难捱的。 老人却摇头道:“陛见天子,岂有苦可言?和天下百姓相比,我等又有何资格言苦?” 想起官场上弥漫的腐败奢靡之风,老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老仆劝道:“老爷,先回驿馆里歇歇再说吧,不然一会儿你的腰骨又要痛了。” 老人闻言,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正准备出发,却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吵闹喧哗声,他侧眸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人群中,贾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着面前豪横无礼完全说不通的贾琏,沉声道:“你凭甚不让我等上船?若非老太太亲自开口,你当我愿意上贾家的船,与你一道南行?” 贾琏算不上帮亲不帮理的坏人,他只是看不上贾蔷,从前就看不上,后来更加厌烦他,因此不耐道:“你如今腰子硬了,自然不愿上我们贾家的船。你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我没说不让你上船。只是你抬个臭烘烘死了一半的人上船算怎么回事?” 贾蔷语气中带了怒意,沉声道:“你脑子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我在荣庆堂时已经说的很清楚,此次出京全是为了送金沙帮帮主去津门瞧病,他要是好好的我还用得着出京?老太太怎么说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若是昨天晚上你就说明了不让上船,我们自己寻的船不退,这会儿自不会乘这条船。既然你昨晚没说,这会儿再来拦,又算什么意思?” 贾琏如今最看不上的就是贾蔷身为一个晚辈,竟然敢和长辈顶嘴,简直大逆不道! 尽管他本身就是大家长权威下的受害者,常常被贾赦鞭打践踏,可他依旧认为孝道比天大,这是他从三四岁起就受到的教诲,根深蒂固。 所以贾蔷这种异端,着实让他难以接受。 听闻贾蔷如此说话,贾琏大怒,厉声道:“你在和哪个说话?我也是开了眼了,天下间还有当侄儿的这样和叔叔说话的?” 听到周围看热闹之人的哗然声,贾蔷冷声道:“我和你讲道理,你和我论辈分。你辈分高一点,就可以不讲理?论根底,你不过是一位出了五服的族叔,就可以仗着辈分高来欺压于我?” “哦……” 周围吃瓜观众闻言恍然,骂一个亲叔父脑子有毛病,和骂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叔脑子有毛病,完全是两回事。 所谓出了五服,就是连死了都不用戴孝服哀的那种,别说骂,打了也不当紧。 贾琏却生生气笑,荣国和宁国一脉又岂是能简单用五服来论的? 不过他也懒得在码头上和贾蔷辩论什么,只道:“我也不欲和你这忤逆子多说什么,你想上船就上,不想上船就拉倒。我荣国府的船,岂是那劳什子金沙帮银沙帮一群下三滥能上的?” 此言一出,李婧脸色骤白,身后抬着她父亲的四位金沙帮众也勃然大怒。 贾蔷声音清冷道:“贾琏,太上皇和天子日前才赞我一句纯孝,你这吃喝嫖赌的纨绔混帐,竟然也敢当众污蔑我的德行。我贾蔷无足轻重,却不知你将太上皇和圣上置于何地?” 贾琏闻言,脸色一白,气的浑身颤栗,怒视贾蔷道:“你……你竟如此狠毒,想置我于死地不成?再说,皇上传旨贾家,是赞贾家教诲有方,和你这小畜生什么相干?便是太上皇,便是太上皇,也因你是佞幸小人,无耻之尤,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才夸了你一句,你就拿着当起尚方宝剑了?呸!” 因客运码头上,多有官家人。 认出贾家这一对叔侄后,早有人将话里的“典故”分析开来。 贾蔷当日在醉仙楼盛赞太上皇之功堪比高祖、世祖,奢靡花费也是功的言辞也传了开来,一时间,码头上的围观众人看向贾蔷的目光多不掩鄙夷和唾弃。 方才下船的老人,得闻传言后,看向贾蔷的目光更是凌厉如刀。 然而就在此时,通往都城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往那边瞧去,就见一身着大红坐蟒袍的宫中太监,在十数御林的护从下打马而来。 人群分开,宫人直至贾蔷前方勒马,翻身下马后,对贾蔷直言道:“太上皇有旨,贾蔷接旨。” 贾蔷顿了顿,撩起衣襟前摆行礼,而后就听宫人大声道:“今有一等宁国公贾演玄孙贾蔷者,承先祖忠烈,不畏人言,聪颖过人,忠孝可嘉,朕甚爱之。朕知汝父母早逝,无父可怙,无母可恃,然天下子民,皆为朕之骨肉。今闻汝尚无表字,特赐二字与汝,望汝不负朕望。” 说罢,将手中御递交给贾蔷。 贾蔷接过手后,就听那太监尖着声音笑道:“小郎君,太上皇亲自给你起表字,这份恩德,旷古难见啊。” 周围有人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位老公,不知太上皇给小郎君起的什么表字?” 太监显然很满意这人之问,爽利一笑后,大声吐出二字来: “良臣!” 客运码头上,万众轰然。 这是对一个臣子最大的褒赞了,竟赐予一个溜须拍马的黄口小儿? 布衣老者更是怒发冲冠,厉喝一声:“荒唐!岂有此理!” 声如洪钟,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过去。 那位太监本来见人搅局,面现盛怒之色,可看到此人后,却又变了面色,失声叫道:“韩彬?半山公?” 韩彬,字子思,号半山,为景初五年状元郎,入翰林院翰修撰二年后,自请出京。 此后二十八载,尽皆于大燕最苦寒或最偏远之地为官。 每一任,考评皆为上上优绩。 二十八载为官,聚养天下之望,为人清廉忠正,更是一名能臣。 景初朝数度陛见,太上皇欲调其入朝,皆为其婉拒,却不想,此时竟入京中。 码头上的人,先看看贾蔷,再看看韩彬,只觉得如此荒唐。 然而贾蔷自身,却不骄不躁亦不虚的站在那里,与那布衣老人,隔人海相望。 良臣,乃是前朝中兴名将韩世忠的表字。 韩世忠与岳武穆为伍,立志要北伐故土,洗刷耻辱,迎回太上皇。 结果,岳武穆被莫须有的罪名杀害,韩世忠忠心耿耿,却也被陷害夺权,自此名将出京,幽游而终。 联想到当朝局势,太上皇此刻赐下这个表字,却是能要人命的! 让人稍加深思,便彻骨生寒!! 若贾蔷为韩世忠,那逼他出京的人岂非是秦桧? 既然连秦桧都有了,那谁又是宋高宗?!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呕!! “汝进学否?” “未曾。” “这般年纪,连学也未进,不好生在家读书上进,却敢大言不惭妄议天下大政,简直荒唐!”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之时,要我等先祖抛头颅洒热血,救国民于山河破碎间。如今天下盛世,我等却开不得口了?” “你私下妄论也就罢了,只当你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却兴起如此风波,你还敢狡辩?” “长者必是自忖公允之人,却为何如那无知蠢妇一般,未经查证,便先以污名相扣?醉仙楼之言,本就为我私下所谈,无意间为上皇所闻,谈何狡辩?” “荒谬无知!待老夫回去就查证此事,若查实你为佞幸之辈,老夫保证,大燕朝堂之上,永无你立身之地!哼!” “若朝堂上所立,皆为是非不分善恶不明者,贾蔷,羞与之同殿为臣!终身不入朝,又有何妨?” …… 运河之上,河水磷磷。 夕阳西照,天地河水间皆为红染。 贾蔷、香菱和金沙帮五人终究还是上了船,那一场与天下名臣针锋相对的辩论,还有太上皇亲赐表字之圣眷,终究镇住了贾琏。 贾琏在自家子侄面前还端得起架子,可本性其实还是有些懦弱软和的。 看到贾蔷已经作死到这个地步,干脆放任自流。 上了船后,也不理贾蔷一行人,安顿好黛玉后,自去和随行小厮们吃酒取乐。 贾蔷与李婧安顿好其父后,便上了甲板。 李婧看着贾蔷清瘦的身影站于船首,夕阳之下,遍体笼罩在暮色红光中,愈发显得孤寒飘逸。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贾蔷的手,看着他说道:“爷,如今那么多人在说你的不好,可当紧不当紧?” 贾蔷轻笑了声,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淡淡道:“要紧当然是要紧,不然,我们怎会远避江南?不等这一风波下去,我们不可折返。不过,也不必太紧张。说到底,我不过是太上皇发力的一枚棋子,如今的用处已尽,接下来便是太上皇和那些人的角力战场,与我无关了。” 李婧如何能不紧张,她咬着唇角担忧道:“那万一,这些人说服了太上皇……” 贾蔷闻言摇头笑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太上皇一生功过,距离盖棺定论已是不远。就算我没在醉仙楼上的那番话,他也不可能甘愿驾崩之后得一个中平的庙号。更何况,我在醉仙楼上一番无意之言,更激起了他‘拨乱反正’的雄心。太上皇此人,我是真心拜服,了解他的事越多,就越觉得深不可测。 自弱冠之年登基,就以极高明的手段,除乱王,诛权贼,收揽大权。三十年御宇天下,慑服两代功臣,简拔贤能,帝王之术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即便当今天子已经登基五年,即便****昭告天下,非动摇国本之难,不再理会政事。 可是,只要他想,就能随时重新坐回那个位置。太上皇先前对臣子仁慈,是为了名。如今为了名,同样也可以狠下杀手! 我们就在江南,静观他老人家的手段吧。这一次,若那些人还不知趣,怕是要有不少人遭殃。 唯一遗憾的是,可能会殃及不少忠正之臣……” “活该!” 李婧毫无余地的下了判词,道:“谁让他们不知好歹,不明白道理还骂你!不过……”她又有些担忧,问道:“爷,你不是说,太上皇快要盖棺定论了么?现在咱们将人得罪的那样死,那以后……” 太上皇现在可以以强权慑服群臣,得了他想要的,拍拍屁股放心去死了,可等他死后,那些被压下去的臣子不敢记恨一个死去的先帝,却能把“始作俑者”顽出花来。 到那时,贾蔷又该如何自处? 贾蔷却微笑道:“你想的没错,不过,有许多事是你料想不到的。譬如,我非官场中人,那么许多手段,他们就用不到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太上皇之后,朝堂斗争非但不会平息,只会更加残酷。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堂之上,大半皆为景初旧臣,还大多不入天子眼中……到那个时候,谁会将精力放在一个不沾染权力的小人物身上?且,咱们一消失就是一年半载,回来后只要别上蹿下跳,除了那些倒霉的,谁还会记那么久?” 李婧闻言,放下大半心来,只是还有些不安,道:“那万一这次倒霉的人里有心胸狭窄之人,以后又东山再起了呢?” 贾蔷看着西边天际大半红日都已落入群山之间,呵了声,道:“父死三年,子不改其政。我想,再怎样,被贬出京的人也不能回来的太快吧?若是给我三年时间,还不能护住自己的周全,那只能活该倒霉。至于能不能挺过这三年……呵,你以为太上皇金口玉言钦赐良臣二字,是顽笑话么?” 看着贾蔷轻言淡语中透露出坚定的自信,将大势人心运筹于指掌间,李婧眼神简直敬仰崇慕,她轻声道:“我原以为,曾历江湖之高远,已知世事之险恶。如今方知,朝堂之险,比草莽江湖间更为可怕。爷,却不知有何用我之处?毕竟,我与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有我出力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贾蔷闻言,侧眸看向李婧,眼睛微微眯了眯,道:“还真有一事,此事,涉及极重,若不处置,可能牵扯到我的生死,是我一大破绽。所以需要一极可靠之人,为我断绝隐患。” 李婧闻言,深吸一口气道:“爷,何不交于我?” 贾蔷微笑了下,反手握住李婧的手,道:“非我信不过你,我若信不过你,此事根本不会露出半点口风。只是眼下时间不到,待到了,自会请你去办。此事,也只能由你去办。” 李婧抿嘴一笑,点了点头,道:“虽刀山火海,义不容辞。”看着贾蔷俊俏无双的面容,心中实在喜爱,忍不住轻轻上前,倚靠在贾蔷怀中,喃喃道:“也不知,西洋番医能不能治好我爹……” 贾蔷拍了拍她的肩,以工科男的思维劝道:“有用最好,若果真事不可为,也是天命如此。我等做儿女姑爷的,尽了这份心,就能问心无愧了,别难过。” 李婧又是伤感又是无奈的嗔了贾蔷一眼,又将臻首枕在贾蔷肩头,二人不再多言,以观落日。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二楼东面一处半开的窗户内,一双眺远而望的瞳眸中,却让瞳眸的主人震惊的一时间忘记了悲痛…… 这…… 这这…… 那贾蔷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男人搂搂抱抱?! 呕!!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悲伤 “姑娘,快看,这是谁?” 黛玉还在震惊反胃中,房门外传来喜悦的欢呼声。 正在收拾床铺的紫鹃抬起头来,皱眉道:“小浪蹄子,让你去给姑娘沏茶,你跑哪去了?” 房门打开,雪雁笑嘻嘻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高一头,面上带着呆憨微笑的香菱。 “哟!” 他乡遇故知的紫鹃看到香菱后都忍不住惊喜一呼,随即满脸问号问道:“你怎么在这?!” 香菱先给窗边的黛玉行了礼问好,然后有些害羞道:“薛大爷把我的身契送给小蔷二爷了,如今我跟着他……” 香菱和雪雁闻言都先惊后喜,齐齐恭贺道:“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们都听说过宝姑娘她哥哥的“威名”,更知道苦命香菱的经历,若是她跟了那不省心的薛蟠,日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谁曾想,居然一下跳出樊笼里,成了贾蔷的人! 不管怎么说,尽管贾蔷没有薛家那样富,可人生的好啊!! 如果非要挨打,她们也宁肯挨贾蔷的鞭打,而不是顶着好大脑袋铃铛大眼的薛蟠。 然而正在这时,却听到一道冷哼声传来,道:“有什么好喜的,恶心!” 紫鹃闻言登时失色,连忙几步走到黛玉跟前,劝道:“姑娘,哪有这样说话的,香菱是好的……” 黛玉也知失言,抿了抿嘴,道:“我自不是在说香菱,而是说他!”说罢,纤细的手往窗外一指。 紫鹃看了去,待认出船首甲板上的人来,也变了面色,唬的惨白一张脸,强忍着反胃道:“怎……怎会这样?” 虽听说过一些男人有分桃之癖,但从未见过啊! 香菱和雪雁见之好奇,巴巴的跟上前来,香菱个儿高,先望见了船头景色,她先是有些吃味的噘了噘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黛玉三人望了过来,疑惑道:“莫不是难过傻了?” 香菱掩口笑道:“你们不知,那也是个女孩子呢。” “?!!” 黛玉先回头看了香菱一眼,然后再看向窗外,仔细辨认了会儿后,才发现似乎真的是个女孩子…… 紫鹃啧啧道:“不是说那是金沙帮的少帮主么?怎会是个女孩子?” 香菱知道个屁,摇摇头道:“只听说父母膝下无儿,就打小充作男儿养,娘早早没了,如今她爹也……” 此言未说完,紫鹃和雪雁就连连对香菱使眼色。 这哪里说的是那劳什子少帮主,分明就是黛玉嘛! 果然,黛玉神情一下落寞下来,不过她见香菱慌了神,心中反倒不忍,轻轻摇头道:“不必如此,都是薄命人,谁又比谁可怜?”顿了顿,又问道:“今儿码头上出了何事,怎么听着乱糟糟的?” 黛玉先一步由健妇嬷嬷们直接护着用软轿送上了船的,所以并不清楚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菱虽在马车里,却听的真切。 闻问后,气鼓鼓道:“都是琏二爷的不是,不许我们爷上船。” 黛玉闻言奇道:“琏二哥不许蔷哥儿上船?这是怎么说的?” 香菱道:“也不是,是琏二爷不让李婧姐姐和她爹爹上船,说她爹爹是病死秧子,嫌他晦气。” 黛玉闻言登时恼道:“琏二哥好没道理!” 她爹也是病死秧子,岂不感同身受! 紫鹃笑道:“那然后呢?” 香菱皱起眉苦思道:“好像是宫里来了个天使,传了太上皇的旨意,给我们爷赐了表字……” 雪雁不解其意,道:“表字?太上皇赐你们小蔷二爷表字作甚?表字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紫鹃也不甚了解,黛玉却眸光闪动,转头看向窗外不远处,那并肩而立的二人,轻声道:“生若无名,不可分别,故始生三月而加名,故云‘幼名’也,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这是《礼记》所记。不过,表字多为父祖恩师所赐……” 寻常女孩子不懂最后一言的含义,紫鹃等人只取笑道:“可小蔷二爷也不到二十啊。” 黛玉摇头道:“你们知道什么,春秋时就不守着这一条了,再往后,读了数明了礼知晓是非,亦或是顶立门户者,虽年岁不足,都可取字。” 紫鹃笑道:“这我知道,宝二爷不是给姑娘取了字,叫颦颦么?” 黛玉红肿的眼睛嗔了她一眼,闲话几句,心中的压抑苦闷倒是散了不少,见她如此,紫鹃连忙故意压低声音悄悄问道:“香菱,小蔷二爷新收房的那个,是劳什子金沙帮的少帮主,听起来就像戏里风尘三侠的红拂女那般,那她可有武艺在身?” 香菱闻言,听不出戏谑顽笑之意,居然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应该有,她好大的力气。” 紫鹃奇道:“你怎知她好大的力气?” 香菱闻言脸一下红了起来,有些慌张的目光躲闪起来,见她这般,别说紫鹃和雪雁,便是黛玉都好奇起来…… 啷个回事? 左右逼问之下,实诚的香菱就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黛玉主仆三人纷纷为香菱鸣不平。 香菱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爷是因为要回贾府接林姑娘,才急急走的,没说明白。” 黛玉气啐道:“和我什么相干,他压根儿就不想和我们一路,别替他说好话了。” 昨晚她昏迷的时间并不长,醒来后,在暖阁里听到了荣庆堂上贾蔷和贾母等人的谈话,要说没点小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香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在黛玉清幽的目光注视下,她觉得有点心虚,悄悄低下了头,小声道:“姑娘,我要回去了,我……我走了……” 紫鹃拉了拉黛玉的袖襟,其实不用她使眼色,黛玉见香菱这般可怜巴巴的,心中已是不忍,上前拉住她,嗔道:“果真这般回去,你那位从不肯吃亏的主子还不记恨我们?他连老太太和两个大老爷都不怕,知道你受了委屈,还不带着他的红拂女打上门来?琏二哥是拦不住他的,你可不要害我们。” “是呀是呀!” 紫鹃和雪雁都笑嘻嘻的附和道,紫鹃又问道:“香菱,你晚上睡在哪?” 香菱闻言,登时满面通红。 见她如此,紫鹃自知问了蠢话,和黛玉、雪雁跟着一起红了脸。 黛玉到底真性情,啐了口道:“满口疯话,这也是你问的?” 紫鹃狡辩道:“我是因为他乡遇故知,欢喜的了,想邀香菱和我们一起睡!” 香菱闻言真信了,有些感动的婉拒道:“使不得,夜里还要给我们爷端茶倒水呢。” 见她这般实诚,紫鹃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笑道:“那明儿你一定来寻我们顽!” 香菱笑着应下后,又和黛玉招呼了声,才转身离去。 待紫鹃、雪雁送她出门回来后,发现黛玉又坐回了窗边,只是船窗已经放下,桌角的蜡烛也已燃起。 黛玉孤零零的坐在那,单手托着腮,静静的出神。 她忽然想起,还没问出贾蔷的表字到底是什么。 不过又想,贾蔷的表字叫什么,和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若非送他那小妾的父亲去津门看病,贾蔷根本就不愿意帮她。 想来,他是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五服外非亲非故之人吧…… 再想想,若是她父亲也去后,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她在这世上,还有谁会关心她? 一滴泪珠儿,自脸上滑落。 夜未央,人憔悴…… 紫鹃见之叹息一声,虽明知劝说也没用,却还是要上前去劝。 只是还未动身,忽地,一旁雪雁鼻翼扇动了下,惊奇道:“什么味道?好香!” 紫鹃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不过随即也皱了皱眉,嗅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顺着味道寻了寻,她对黛玉眨了眨眼道:“姑娘,好像是窗户外面飘进来的。” 黛玉心里苦闷,哪肯理会这俩没心没肺的,紫鹃上前,轻轻推开了窗子,忽地掩口道:“姑娘快看!”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置身事外 甲板上,一个简易的木架上架起一口半圆锅,不过这锅却是当炉膛来用,内里盛着些碳火。 在铁锅之上,却是用两根弯曲的槽铁,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烤架…… 香料是铁头随身带着的,铁钳子则为柱子所藏,也不知到底是做甚用的。 至于肉,也没船上的,是临开船前,自码头上采买所得。 除了买了一只羊外,还有几尾鲜鱼…… 烤架之上,十来串儿烤肉一溜摆开,尾端还有一条收拾停当的河鱼。 肉串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滴落碳火上,炸起一朵火苗。 孜然、番椒等香料配上羊肉和河中野鱼的肉香味,伴随着河面上的晚风,飘去了很远…… 贾蔷、李婧和香菱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取暖翻烤,一边闲话说笑。 贾蔷和李婧还好,早就吃了不知多少回了,对这诱人的香气有免疫力。 可香菱却是头一回嗅到,只觉得口中的口水一波又一波的汹涌而来,怎么吞咽也吞咽不尽。 怎能这样香呢? 看着烤炉上的烤肉,香菱的眼睛都在放光,俏美的脸上表情虔诚! 见她孩子般的模样,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笑。 一柱香功夫后,贾蔷停下手上活计,拿起一串咬下一块儿轻轻一嚼,满口香辣鲜浓的肉汁,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身边的李婧,又取了一串,递给对面脸都快伸过烤炉的香菱。 香菱喜的眉开眼笑,学着贾蔷的动作,轻咬了口,一扯,吃进口中,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好烫!好辣! 看着她苦起脸来,眼泪都快留下来了,贾蔷哈哈大笑起来,将她手中的那串儿拿了回来,挑了串儿放了少许辣椒的给她,道:“吃这个吧,这个香浓些,不辣。” 李婧从旁边拿了个粗碗,放在香菱嘴边,道:“吐出来吧,你吃不惯太辣的,吃下去要闹肚子不是顽的。” 香菱闻言,老实的吐了出来,接过贾蔷那串儿不辣的吃了口后,眉眼又笑了起来。 贾蔷也吃了口,又从身边拿起一个小坛子来,打开塞子,和李婧碰了碰,喝了口酒…… 二楼客房内,黛玉主仆三人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的听到了对方吞咽口水的声音。 紫鹃眼睛一亮,黛玉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居然知道馋了……不是,居然知道饿了!! 她轻声问道:“姑娘,咱们也用晚饭吧,我去给你取?先前我就让雪雁告诉厨里,做了些你爱吃的菜。” 因为是贾母出钱租下的一条整船,所以船上专门带了两个厨娘。 黛玉闻言,想想平日里爱吃的那些菜,这会儿却全无兴致,因此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去吃吧,我不饿。” 紫鹃苦口婆心道:“姑娘,日子还长,你不吃东西如何是好?好歹,吃一碗碧梗粥也好啊。” 雪雁道:“我去给姑娘取来?” 黛玉回到床榻上,螓首轻轻倚在床帏栏上,道:“不必理我,端来我也不吃,你们自去用就是。” 雪雁还想劝,却被紫鹃拦住,将她拉去外间,悄声道:“我瞧姑娘对平日里的饭没甚胃口,你去下面,跟小蔷二爷要几个她们吃的肉串儿来。” 雪雁闻言惊呆了,道:“我又不认得……我认得小蔷二爷,可她不认得我啊。我不敢……” 紫鹃气道:“没见过你这般没用的,你在这守着,出了问题仔细你的皮!” 说罢,自己朝楼下行去。 …… 养心殿上,气氛凝重,隆安帝目光如冰。 良臣! 此等表字,居然轻赐给一黄口孺子! 古来名臣,以“良臣”为字者何人? 前朝名臣韩世忠! 自赵构起,历代帝王所列昭勋阁、太庙陪臣中,必有此忠烈良臣。 那黄口孺子,只是信口开河荒唐言,就能得此表字,何等荒唐! 但是,正是这种荒唐和不成体统,也让隆安帝看出了太上皇的震怒和决心。 还有,那黄口孺子今日正好出京,还是在太上皇两度表赞之下,不得不出京…… 姑且当做是不得不出京吧,涉及到太上皇,任何可能都要往最严重之处想。 韩世忠也不得不出过京,却是因为他为忠武鄂王鸣不平后,辞官远去。 难道太上皇已经到了自比岳武穆的地步了? 不,他是自比徽钦二帝! 念及此,隆安帝愈发遍体生寒…… 若太上皇自比宋徽宗,他就是宋高宗,可宋高宗还有一个当天子的哥哥宋钦宗啊…… 隆安帝,如今也不是没有手足兄弟。 此事,根本无法往下细想! 他只能安慰自己,皇父传位五载,从无一旨出九华宫,显然是全权交位。 这等圣恩,千古难寻。 如今这般震怒,也只是为了谋一身后名罢了,绝不会做出自毁天家根基,动摇社稷的惊天大事来。 念及此,隆安帝打定主意,再忍三年…… 眼前国事虽然依旧艰难,但总还能再坚持三年。 “韩卿,此事你莫要参与,自有荆朝云、罗荣、何振他们去操心。这次诏你回来,是想让韩卿担当大任。荆朝云他们都老了,一个个心里只有争权夺利,趁着还在位,为他们的门人,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占位置。你回来后,入军机,加东阁大学士亏空太甚,如今虽四海无战事,可山东和西北都遭大旱,江南又多洪灾,需要赈济的地方何止一两地?国库里没有银子,朕睡觉都睡不踏实。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使,除了韩卿,朕不知还能托付与谁!你敢不敢接此重任?” 隆安帝沉声问道。 国库存银是皇朝的命脉,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了。 按户部账上所记,存银至少在一千二百万两以上,可实际清点库房后,却发现连二百万两都不足。 其余的一千万两,都被京官借空了。 也难怪年年赤字,难怪发不出俸禄来,让他这个帝王脸面尽失。 追缴亏空,是一个累活苦活,甚至还是一个脏活。 若无一个威望极高的大臣坐镇,那反噬之力,怕会直接伤到天家…… 韩彬能够立宦海三十载而不倒,除了自身极正外,官场智慧也是不缺的,自然明白隆安帝的算盘,可天子已经开口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可能后退?(他本想念两句诗以表心意,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韩彬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官袍,躬身道:微臣食君之禄,岂有敢与不敢之说?” 隆安帝闻言大喜,笑道:“朕就知道,清正刚烈如半山公,必有当仁不让之勇!朕有此肱骨,何愁吏治不清?”顿了顿,又道:“此次爱卿轻车简从入京,朕早就为爱卿备好了宅子,就在西顺城街,头甲巷内,正合了爱卿当年一甲头名状元之美,距离户部极近。诶,爱卿不必推辞,赐大学士宅第,原是天子皇恩,不需外道。” 韩彬再三谢恩后,起身犹豫道:“陛下,那贾蔷之事……” 隆安帝摇头道:“不过一黄口孺子,所言虽惊人,却也没什么新意。管子曾于《侈靡篇》中便有此议,但此议针对的是天下富户,而不是天子。富者靡靡,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治生也。富者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银子,多花销嚼用些自是好的,可天子用的是百姓的银子,岂能奢靡?” 韩彬躬身赞了声:“皇上圣明!”只顿了顿,又道:“可是,太上皇那边……” 隆安帝目光渐渐森幽,过了良久后方道:“我大燕以孝治天下,此事,无论如何朕说不出异议,爱卿也不能。此事,还是交给荆朝云、罗荣、何振,还有赵国公姜泽,卫国公郭兴他们去议罢。韩卿,朕都能忍,韩卿也万万要忍。切记,切记!!” 隆安帝所言五人,便为现如今的五位军机大臣。 以他之意,是想让这些人站在前面顶雷。 左右都是腐朽之辈,耗尽威望,对朝廷对天子而言,只有好事,没有损失。 只是,凡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韩彬并不认为,这五位景初年间就掌臣子最大权利的老臣,会让他置身事外……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哭不出 “唔,紫鹃姐姐来了!” 香菱正吃的欢实,许是喝了贾蔷的黄酒有些上头,因此活跃的多。 看到紫鹃到来,连连招手迎道。 正和李婧聊江湖事聊的出神的贾蔷闻声侧眸看去,就见一穿着白地淡紫竹叶纹棉裙,上身是秋香色束腰软纱薄袄的年轻女孩子走来,看着他盈盈一笑,道了声:“小蔷二爷。” 贾蔷闻言站起身来,将小马扎让出来,用下巴比了比,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最后一把子肉了,再来晚些,全让香菱吃尽了。” 香菱登时脸红,低头自责起来。 贾蔷好笑道:“没说你能吃,只是这等火物你吃多了易上火,夜里睡觉烧肚子。” 香菱娇憨一笑,道:“我不怕。” 贾蔷摇了摇头,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是你吃了,还是请紫鹃吃了。” 香菱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紫鹃的手让她坐下,请她吃。 紫鹃却摇头道:“不用了……”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在楼上闻着怪香的,我们姑娘这两日胃口不好,用不下饭,不知……” 听闻此言,香菱看向正准备和李婧离开的贾蔷。 贾蔷微笑道:“正好,这十来串儿不怎么辣,拿去给林姑姑尝尝吧。不过不要多用,不好克化。” 紫鹃闻言,忙笑道:“姑娘一定会知道小蔷二爷的孝心的。” “……” 贾蔷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放肆的在紫鹃脸上侵略了番,只看得她面红耳赤心起羞怒时,方笑着离开。 紫鹃心有不满,想不要这些肉串儿,可想起黛玉,只能忍辱负重,带着肉串儿默默离开上楼。 等回到楼上套房,于门口处先被两个嬷嬷拦下,问道:“这是什么?” 紫鹃赔笑道:“是……小蔷二爷孝敬给姑娘的烤肉。” 其中一个李嬷嬷连连摇头道:“姑娘那样娇贵的人,哪吃的了这等粗糙冲腥之物儿?快快扔了去。” 紫鹃闻言,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妈妈,这话快别说了。外面那位小蔷二爷什么样的脾性难道你不知道?荣庆堂内老太太都要哄着劝,大老爷和老爷生那样大的气,又能怎样?琏二爷平日里敢和大老爷顶一句嘴,都要被打个半死,可小蔷二爷却没事。之前在码头上链二爷还不让他上船来着,结果转眼太上皇从宫里赐下表字……咱不管赐的是什么,但这样的人物,你敢扔他的东西?你信不信,咱们前脚扔了,后脚他就能把咱们丢进河里去。” 李嬷嬷闻言脸都白了,却拧着脖颈道:“我怕他?他敢害了姑娘,就算官司打到老太太处,我也不怕!” 话虽如此,可声调却压的很低,也很虚。 一旁孙嬷嬷打圆场道:“罢了,何苦惹那样的人?只让姑娘少给姐儿吃一口,略略尝尝就是。” 紫鹃笑道:“姑娘多半连吃也不吃一口,你们还不知道她?” …… “姑娘,你……别吃了吧?” 内房里,紫鹃看着黛玉坐在桌前,细嚼慢咽的吃下两串烤肉后,有些担忧的劝道。 黛玉闻言,如冬泉蒙雾般灵动的黑眸轻轻一瞥,犹豫了下,到底没去吃这三串儿,有些遗憾…… 擦拭完嘴角后,她也有些好奇道:“我怎会爱吃这个?” 紫鹃没好气道:“阿弥陀佛!只要姑娘肯吃东西,管他怎样都成……再吃碗粥吧,只吃这个,我怕不好克化,伤了胃就不美了。”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紫鹃先让雪雁去要粥,回过头来奇道:“姑娘笑什么?” 黛玉道:“那红拂女身世和我相仿,实是比我还苦三分,我好歹还有外祖母家可以依靠,她却……可是,她也没总如我这般,还充作男儿支撑着一份家业。我素来是不服人的,可是没想到,还有她这样的人。也是奇了,每回想哭一回时,就会想到她,然后就哭不出来了。” 紫鹃宽慰道:“她也并非都不靠人,如今不是伏了小蔷二爷……姑娘你说,这小蔷二爷看起来除了生的好些,也看不出什么高低长短来,那李姑娘红拂女一样的女侠,怎会伏了他?” 黛玉闻言一怔,提醒道:“你又不是没听过蔷哥儿的事,怎还这般说?” 紫鹃支吾道:“没什么……” 黛玉何等聪慧灵秀之人,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必有内情,沉下脸道:“他难为你了?” 紫鹃忙道:“没有……” 黛玉气的脸色发白,道:“是你问他讨要的烤肉,不是他让香菱送来的?” 紫鹃目光左支右闪,不过见黛玉就要发作,忙解释道:“姑娘快别恼,真真是他说的送给姑娘吃,只是我说谢谢他孝敬姑娘的一片心意时,他居然没答话,只呵呵一笑,我就觉得他不恭敬。姑娘要是不喜,我就将这烤肉退还给他,吃的那两串补给他银子就是。” 黛玉闻言,吐出一口气来,郁闷道:“我道是什么……你也是个糊涂的,没听说过他在荣庆堂上的事?再说,早先在梨香院,他和宝丫头哥哥在窗外用饭,我们在屋里,他就说过,我们都不过是他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叫声姑姑算情分,论血亲,早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紫鹃闻言唬了一跳,道:“这不是胡话么?他是长房宁国正派玄孙,怎和荣国这边成了远亲了?” 黛玉笑道:“真算起来,可不就是远亲么……所以你也莫再出笑话了,他对老太太也就那样,你还指望他孝敬我?” 紫鹃苦笑不已,道:“再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胆大之人,实在是……” 黛玉却收敛起笑意来,轻声道:“你不懂,他爹娘没的早,只留他一人寄身篱下在东府,又受了天大的委屈才逃出来,若非走了大运,这会儿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这般际遇,你想让他怎样?但凡软弱一点,怕都活不成个人了。” 黛玉想的其实不只是贾蔷,也是她自己。 贾府里好多人都说她说话跟刀子一样,却不知她这样寄人篱下的,若不要强些,如何能有尊严的活下去…… 豪门里那些嬷嬷媳妇丫头,连凤丫头那样厉害的,都躲在背后编排着闲话,更何况是她?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不然的话,或许也会和贾蔷一样,顶立门户,刚强不屈吧…… …… 一楼船舱内,待贾蔷和李婧看罢李婧之父李福,回到卧房准备歇息时,就看到床上被子里,正露着一个憨萌憨萌的脑袋,眼睛左瞧瞧右瞅瞅,然后忽然醒悟过来,从被子里钻出来,乖巧道:“我去给你们端洗脚水。” 李婧上前一把按住她,笑道:“你好好睡吧,我们在伙房洗过了。” 香菱“哦”了声,又钻进了被子里,眨着大眼睛看着两人。 李婧见之笑了笑,回头看向贾蔷,贾蔷温声道:“挤一挤,一起歇息罢。左右哪个都没吃过,总要正经摆了席,去衙门里换了名籍,请轿子抬进家后再说。” 李婧闻言,眼睛闪亮,先帮贾蔷去了外裳,服侍他上了床榻后,随手掏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桌上的油灯瞬间熄灭。 趁着黑,她脱下外裳,刚躺上了床,然后就听到一阵“啪啪啪”鼓掌声响起,隔一人转头看去,却是香菱崇拜的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哥…… 李婧和贾蔷相视一笑后,闭上了眼睛。 …… p,争取这本书一章都不会被屏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仁慈堂 翌日清晨,深秋气寒。 河道上布满浓雾,若非船在起雾前就停靠到了津门码头,这会儿多半被困在河道上了。 不过因为晨雾太重,所以暂时还未能下船。 但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各处都是挑着早点贩卖的小贩儿。 力夫们赶大早而来,花两文钱买个油酥烧饼,有嘴馋的,买一份炸糕、麻花,再加一碗面茶,高粱面、糜子面、麻仁、麻酱、猪油炒制的面茶油水也大,管饱顶饿。 当然也有精细些的,码头两边,多有门铺以做吃食为营生。 津门是运河北上京城前的经转之地,大多人都会在此停留整顿一二,再行北上,因此码头上的商铺不缺生意。 贾蔷虽不熟这些,好在身边有一老江湖在,女扮男装的李婧早早建议贾蔷和香菱同她一并下船,趁着雾还未散,去吃些津门早点。 所以三人并铁头、柱子还有两个金沙帮的好手一早就下了船,到了码头东边一名叫老桂祥的食铺里用早。 门铺早早开门,店内却没甚客人。 老掌柜的在柜前忙活着,两个妇人似是婆媳,在不大的里间切剁着什么,叮叮当当。 见贾蔷一行人入内,掌柜的显然没想到大雾没散尽就有人来吃饭,既有些慌,也有些惊喜,毕竟算是开张了,因此忙出了柜台迎客。 贾蔷、李婧、香菱三人一桌,铁头他们四人另一桌,李婧做东道,点了五六个菜,点罢,正准备让铁头他们去点,却见柱子和一个金沙帮帮众已经去外面买了大份的面茶和油酥烧饼回来。 贾蔷回头看向柱子,奇道:“你们连醉仙楼都跟我一起去过,来这里学着节俭?” 铁头忙道:“不是不是,大爷可千万别误会。正因为跟着大爷越来越自在,如今才不装假了。咱是真吃不惯那些好的,量少不说,味也不合咱口味啊。这津门码头上的面茶和油酥烧饼,才是咱最爱吃的。” 贾蔷懒得再劝,只道:“成,你们自己吃的爽利就好。”顿了顿又道:“对了,吃完了别忘每人给店家几文桌位钱,人家擦桌子也是要出力的。” 从后厨回来的掌柜的闻言看了过来,笑道:“原是准备要收的,不给都不成。如今得了客官您这句话,给也不能收。要么说读书人就该受尊敬,说出的话就让人心里受用。” 贾蔷呵呵一笑,买卖人的话,不必太当真,更何况是在龙蛇混杂的码头上开门铺的…… 他说起正事来:“这位掌柜的,你一看就是一位老津门了,必熟知津门诸事。在下有事想请教一二,还望掌柜的不吝指点。” “哎哟!” 老掌柜的拱手作了个揖,笑道:“我虽确是个老津门,可也不敢说什么指点不指点,不过客官有甚事只管问便是。看模样,客官是来自京里的贵人?” 贾蔷呵的一笑,却没有接这一茬,而是问道:“我在京里听说,这津门教堂里的番道士,通西洋医术,虽和中土医术不同,却也有几分奇效,此事是真是假?” 那掌柜的闻言变了变面色,竟又仔细的打量了番贾蔷,之后,往外看了看,见雾气仍未散尽,也还没有客人上门,方长叹一声,道:“客官算是问对人了,若说旁的事,小老儿我见识短浅,或许不知。可那洋教,我却知道不少。” 贾蔷眉尖轻挑,道:“那掌柜的可知,洋教里果真有手段不差的郎中?” 掌柜的点头道:“自然是有的,不然那仁慈堂也不会救了那么些人,收了那么多信众。旁人不说,就连老头子那婆娘,也是被仁慈堂的安德鲁神父救活过来的,所以我们一家,都是仁慈堂的信众……” 李婧闻言心头一喜,笑问道:“若如此,那是好事啊,怎掌柜的面上多有忧色?” 掌柜的摇头道:“原我也以为是好事,听说那仁慈堂缺人手,还打发了我家大小子去帮忙,只当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可谁曾想,那安德鲁神父是好人,可他下面的牧师却未必都是好人。有的牧师坏的很,用金银和手段聚拢了好些青皮地痞给他当打手,很是做了些坏事。我家大小子进去容易,可想出来,却是难喽。这不,近来那仁慈堂又出事了。” 贾蔷凝神,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掌柜的迟疑了下,还是说道:“今年山东大旱,虽没有太多流民,也没饿死多少,可养不起孩子的家口就多了许多,男娃儿还好些,能传宗接代,长大了也能当劳力。可那女娃儿,好多刚生下来,就被丢去乱葬岗了。仁慈堂知道这事后,就专门派人去山东收养这些弃婴……” 李婧挑眉道:“这不是功德无量的事么?” 老掌柜的叹息一声,道:“原确实是功德无量的事,我家还捐献了五吊钱,可谁想到,入秋之后那仁慈堂也不知怎地,二百来孩子好些都染上了风寒,救治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了大半。仁慈堂将那些婴孩们二三人入殓一个棺材里,埋到城外坟场里,可恼托付之人不用心,埋的太浅,结果婴孩的尸身竟被野狗给扒了出来……唉,被发现时,简直如人间地狱啊。” 铁头、柱子还有两金沙帮众面无表情的放下了面茶和油酥烧饼,隐隐有些想要作呕。 贾蔷比其他人看起来冷静许多,他道:“此事的确可恨,莫非是官府看不下去,派人去抓了仁慈堂的牧师?” 老掌柜的面色凝重道:“不在这个,虽然百姓心情沉重,却不会胡乱迁怒。山东那些女娃,若不是救来津门,也就没了。关键是,死的不只是山东收来的孩子,还有些是津门本地寄养的。另外,津门这二年来总有丢孩子的事,前日一盗窃孩子的贼人被抓了个正着,却供出指使他偷孩子的人,就是仁慈堂里的西洋番道士!还说,这是因为西洋番道士们为了传他们的道法,才会多收一些婴孩,宣扬他们的善行。若是孩子都死光了,他们没法交代,别人就不信他们的主了。那些丢孩子的,很有几家津门本地的大户,哪里肯依?这几日里闹的厉害,仁慈堂也关了门,不敢再接待信众了。别的倒罢,只可怜那些混帐行子连累了那安德鲁神父。” 贾蔷闻言,皱眉道:“这仁慈堂当真该死!天道好还,这些混帐做下此等大恶,将来必自食其果。不过,总算还有个好的。掌柜的,是这样,我有家人身患恶疾,京里许多名医都看过,却皆言已是药石无医。我不甘心,听说西洋番道于医术上有独到之处,所以特意从京城来津门求医。方才掌柜的说令郎如今就在教堂内,那安德鲁神父还救过令夫人的命。那么掌柜的能否帮忙引荐一下那位医术高明的安德鲁神父?且最好是现在,因为病情不等人。当然,我不会让掌柜的白忙一场的。” 说罢,他朝李婧伸了伸手,李婧纤细的手一翻,手中就出现了两锭十两的银子。 贾蔷接过后,放在桌面上,而后轻声道:“此事若成,事后还有重谢。”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滴血 用完早茶,贾蔷一行人回到船上。 此时晨雾已经散尽,日出东方,码头上船只仿佛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回到船上后,就见贾琏带着七八个随从,极不高兴的等在甲板上,见到贾蔷一行上来,恼火呵斥道:“你干什么去了?” 又见两个金沙帮帮众手里提着早点面茶,愈发怒道:“好哇!你当来津门是干什么来的?是让你吃喝嫖赌顽乐来的么?” 贾蔷目光清冷幽静的看着他,直到贾琏闭上嘴后,方道:“我们已经找到了去见西洋番道的门路,现在送李帮主过去瞧病。” 贾琏闻言一滞,随即羞恼道:“既然你这样大的能为,那你自己去请就是。走,我们回去继续高乐。不知好歹……” “贾琏!” 喝住贾琏后,贾蔷皱眉道:“你最好记得你此行的正事。” 贾琏本性里还是个软和的,遇到个厉害的,就不敢强硬了,不过勉力撑着道:“这倒是可乐了,你倒说说看我什么正事?”终究面上挂不住,抱怨了句:“也是奇了,当侄儿的还能直呼叔叔的名讳……” 贾蔷不耐道:“早出五服的亲戚,就不必拿来说嘴了。你们若拿我当亲戚也倒罢了,只是我落难时,未曾见过哪个叔叔大爷来帮我一把,给我一口吃的。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至于你的正事……我原是要自己来津门寻医,是老太太非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一来护送林姑姑南下,二来请西洋番医一并南下,给林姑祖丈瞧病。是我来相助你,不是我来做这些。所以,请番医南下是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有推卸的心思。” 贾琏闻言一滞,心里气个半死,可看着贾蔷身后铁头、柱子,还有金沙帮四个帮众,都有亡命之气,不敢强犟,只能郁气道:“那你自己说要去请那番和尚还是番道士去,一事何必劳烦二主?你我彼此都看不惯,干脆眼不见为净,岂不更好?” 贾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厮,说他坏,扯不上。这货能为石呆子鸣不平,为此被贾赦打了个半死,可见人性未坏透。 可说他是好人,似也无从谈起。女儿出疹时和鲍二媳妇厮混,最终害人一命。明知尤二姐和贾珍有染,依旧接手过来。他不在家时,贾珍造访尤二姐,他也不在意,还和贾赦的妾侍有染…… 总之,说来就是一个荒唐浪荡且糊涂的公子哥儿。 贾蔷不欲多与他理会,只道:“我去仁慈堂请番医看病,但他多半不会答应随我们南下。先前老太太让老爷给了你一张名帖,你去见津门总镇,劳他出面,强逼番医随我们乘船南下……明白了吗?” 贾琏闻言,抽了抽嘴角,对身后长随小厮们道了声:“我们走。” 贾蔷在其身后提醒了句:“这几天仁慈堂不稳,可能要出大乱子,你最好请津门总镇快一些,迟则生变。” 贾琏闻言顿了顿脚,却没回应甚,带人下了船在码头上租了几匹马后,扬长而去。 贾蔷也不在意,若仁慈堂果真有事,以他的机敏,至少能保全自身。 只是没想到,等他和李婧带人将李福抬出船舱,准备下船前往仁慈堂时,却被紫鹃拦了路,道:“蔷二爷,我们姑娘寻你有事。” …… “林姑姑,你是闺阁小姐,怎好去西洋番人那里抛头露面?” 黛玉房中,贾蔷皱眉说道。 黛玉沉默稍许,随即冷笑道:“蔷哥儿此行南下本是为你那房里人而来,原和我不相干。我怎好劳你去为我爹爹延医问药?” 贾蔷无奈,说事就说事,红哪门子的眼圈儿…… 只是看来,刚才他和贾琏之言,传到了这位林姑姑耳中。 有些头疼…… 贾蔷耐着性子,对这位眸溢灵秀的女孩子正色解释道:“林姑姑误会了,若非我想要相助林姑姑一回,先前在荣庆堂就不会说出西洋番医这回事。之所以提起,本就想给林姑姑提个醒,不必只请中原名医给姑丈瞧病,也可以寻些西洋番医,或有奇效也说不定。至于方才同贾琏之言,是因为荣宁二府的当家男子,无一不视我为眼中钉。我若不逼他,此人断不会拿出名帖去请津门总镇,那么一天之内想带那位医术高明的番道南下,就不可能。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望林姑姑见谅。” “无缘无故的,你会帮我?不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么……” 黛玉一双似氤氲着晨露的黑眸,不掩怀疑的看着贾蔷问道。 自母亲离世后,她性本多疑…… 贾蔷自嘲一笑,淡淡道:“我本失怙失恃之人,知道此等命运有多苦楚,所以不愿世人如我一般。莫说远亲也是亲,即便是寻常路人,能有助益,我也会直言相告。” 黛玉闻言一滞,认真打量了贾蔷稍许,见他面色和态度平平,似果真只是将她当做寻常一路人的模样…… 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果真?” 倒不是希望贾蔷高看她一眼,只是打小至今,谁对她都高看眼,都让她三分。 如今出现个只拿她当寻常人的,她心里反而有些不适应,也有些新奇…… 贾蔷淡淡看她一眼,默然不语。 黛玉便当了真,心里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下来。 她是讲道理的,贾蔷毕竟算是成了年的男子,若果真抱有别的心思,她反倒不好说话了。且人家自己也说了,大家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不过如今人家既然分的清清白白,她也就不需再防范太甚,显得小家子气,况且,人家还为她的事操心…… 念及此,不愿凭白落人人情的黛玉竟反过来细声劝道:“你虽苦过,如今也是苦尽甘来。有太上皇和皇上给你做靠山,你如今威风的紧。不过……” 贾蔷闻言有些震惊莫名,不明白好端端的,黛玉说这些作甚,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黛玉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她漆黑的瞳眸看着贾蔷,细声道:“你方才说有意与我透露西洋番医之事,我承你的情,所以也劝你一回……俗话说,刚过易折。自古以来,锋芒毕露之人,鲜有善果者。我知你不易,也认同你宁死不受屈辱的烈性。可在家里将老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他们都得罪尽了,太上皇在时尚好,可万一到了不忍言之日……你怎么办哪?你始终为贾家子弟啊,孝道大于天,你……” 望向贾蔷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哀悯…… 实是以她之聪慧灵秀,都想不出太上皇大行后,贾蔷的生机在于何处。 一旦太上皇驾崩,贾家从上到下,有太多法子整治于他。 然而贾蔷闻言,却轻笑了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突然同他说这些话,只是不愿欠他人情,倒也恩怨分明。 念及此,他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多了分真诚,少了些套路…… 心中升起许多感叹来:算起来,他已经和红楼里最出众的两个金钗有过稍许交集,他以为此二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宝钗温柔端庄,行事有章法,面面俱到。 对人虽然热情周到也大方,实则极有分寸。 世上杂事万千,可宝钗却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肯多出一分不该出的心思,恪守身份礼数。 这并非是坏事,若世上人皆如此,当可天下大同。 俗话说的好:逢人不说是非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黛玉则不同,表面上颇为孤冷小气,小毒舌犀利,但内心实有七分暖色。 对她好的人,她总不会白受人情,愿意为人分忧几许。 黛玉今日这番话,显然不是今天才想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黛玉多思少眠,身子瘦弱多病,而宝钗心宽量宏,丰美端庄的缘由…… 贾蔷想了想后,同黛玉道:“林姑姑,你所虑之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你并未考虑周全一事,也小瞧了一人。” 黛玉冷笑道:“小瞧了一人,自然是小瞧了蔷哥儿你,那思虑不周全之事……我倒想问问,何处思虑不周。” 她柳眉如烟,星眸似有晨露氤氲其上,与之对视,仿佛总能看到心里。 不过,贾蔷看着她这幅傲娇好强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轻笑了声,让黛玉面色微起飞霞之余,也见薄恼,他忙正色道:“林姑姑说的在理,如今我的确沾着太上皇的光,别无长处。可我贾蔷又非贾家那起子躺在祖宗余荫功劳里坐吃山空之辈,我每一天都在成长壮大自己。总有一日,可以不靠别人,只凭自己的手段,就让那些想害我的人知道我是谁。而这一日,应该不会太晚。 至于何处思虑不周……呵,林姑姑,天下之大,远非一个贾家能一手遮天。若在开国之初,四王八公威震天下时,我这般做,这会儿骨头大概已经凉了。可如今几代人过去,贾家现在虽仍有祖宗余荫在,可相比当初,却早已日薄西山,后继无人。这样的一个家族,我不去对付他们,他们都自去烧高香吧。就凭他们,也想让我送命?不知死活!” 贾蔷说话间,黛玉一双恍若星辰的明眸一直盯着他看,待他说罢,还是失神的望了他一会儿,直到一旁紫鹃轻咳了声,她才回过神来,薄怒道:“好一个自大骄狂的蔷哥儿!既然你这般能为……方才只当我闲话罢,哼!” 贾蔷闻言却是轻轻一笑,作了个揖,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林姑姑的好心,毕竟,这世上愿意关心我的人并不多。但我想告诉林姑姑,哪怕如我父母早逝,族中长辈憎嫌厌恶,肆意践踏羞辱,然蔷不自弃,刀斧加身亦不屈,终一日,定能手擎日月照山河。” 黛玉为此气魄所慑,一时失声无言,一旁紫鹃却又干咳了声。 她不怎么读书,听不出贾蔷的气概,只觉得牛皮滚滚,不愿黛玉受骗,便挤出笑脸道:“我们姑娘毕竟是蔷二爷的长辈,自然要关心二爷。只盼蔷二爷能看在我们姑娘的面上,带我们去瞧瞧那番郎中到底如何。若是有用,花再多银子也要把人请去扬州给老爷瞧病。” 贾蔷皱眉道:“不妥当吧?林姑姑平日里连二门都出不得,小厮长随的面都不得见,更何况是外男?” 紫鹃笑道:“这我难道不知?我们只在马车里等着,等那位李帮主的信儿。他若是能得救,就说明番郎中确实有能为,我们姑娘砸锅卖铁也要请他给我们老爷去瞧。若是沽名钓誉之人,那就别折腾了。” 贾蔷本不欲答应,可看着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中,已是滚下泪珠儿,目光执拗的看着他…… 确像是绛珠仙子,落凡尘。 他轻轻一叹…… …… ps:了不得了,好大一章…… 另外说一下,因为合同被坑的缘故,所以四月份基本上没有上架的可能了,只能到五一了。 不过也好,免费再更十多万字,太慷慨豪迈了(心在滴血ing)…… 没想到吧,标题居然应在了ps的括号里,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祸事 津门城内,仁慈堂。 仁慈堂后街一道偏门内,食铺掌柜的大儿子徐良不时的探出脑袋来看向南街。 这两天风头着实太紧,仁慈堂一口气得罪了三家津门坐地大户,若非安德鲁神甫曾经医治好津门总镇公子的恶疾,让总镇夫人也信了洋教,算是寻得了一大靠山,这会儿仁慈堂早就被掀翻了。 可就算有靠山,似乎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大家坐地大户都丢了孩子,如今已有一家丢失的孩子在乱葬岗里找到了踪迹,人虽不全乎了,但有一块上的胎记有八成像。 待其他两家也确定后,便是津门总镇,也压不住滔滔民意洪流! 到那时,这仁慈堂怕要出大事。 徐良自忖到那时,他怕也要跟着遭殃,所以干脆听他父亲之劝,先趁着机会多捞一分好处算一分。 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事后还有大赏,啧啧,京里的人果然有银子…… 正寻思着,忽地,徐良神情一震,只见一架马车停在了后街巷子口,这马车他虽认不得,却也看得出名贵非常。 莫非是贵人来了? 难道是津门总镇府的马车? 只可惜,就在徐良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只停了稍许,竟又离开了,让徐良大失所望。 这个档口,要是总镇府派人来,这教堂也就转危为安了。 不过那八宝簪缨马车刚走,却见后面又跟来一驾马车,只是这驾马车就粗陋的多了。 马车周遭,还跟着八匹马。 来了! …… “安德鲁神甫,这几位就是我们家在京里的亲戚,听闻安德鲁神甫医术高明,特意前来求医。只要安德鲁神甫能够治好病人的病,我们家亲戚一定献上对主最虔诚的信奉!” 徐良谦卑的对一身着白色祭衣金发碧眼的老神甫说道。 安德鲁神甫先与贾蔷和李婧点了点头,而后对徐良道:“仁慈的主,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信奉他的孩子。” 然后,看向了被担架抬进来的李福,掀开薄被,嗅到臭味后皱起了眉头,再打开衣服…… 没用多长时间,安德鲁就摇头道:“太迟了……” 贾蔷闻言微微皱眉,李婧则面色黯然,眼角也渐渐湿润。 不过贾蔷其实并不意外,李福明显是在外跑镖受外伤后没能及时治疗,伤口感染发炎,一直久治未愈。 中医能够一直延续他的性命,已是实属难得。 西医在青霉素发明前,在治疗外伤时,其实也就是个弟弟。 贾蔷握住李婧的手,还未劝慰,李婧就低头笑了笑,道:“本是意料之中,没甚的。爷,我怕不能和你同下江南了,我爹他怕是坚持不了太久,我不能让他客死异乡。”语气中,难掩至悲之苦。 贾蔷理解,他轻声道:“要不,我随你同归?请动番医南下,我再去不去扬州区别不大。” 李婧摇头道:“不好,你不是说,京里如今闹的正凶,你本就是旋涡中人,若不避开,恐有大难。大爷,非我故意宽你的心,只是父亲他躺在床上三年了,当初一个昂臧大汉,如今瘦的皮包骨头,一把枯柴般,与其这样受罪,不如干净去了。我心里早有准备,不会有事的。” 贾蔷非矫情之人,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地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砰!!” 他面色骤变,和李婧猛然转身看向外面。 安德鲁神甫还有徐良也都齐齐变了脸,徐良脸色惨白,颤声道:“坏了,祸事来了,祸事来了!” 安德鲁神甫镇静许多,不过待他看到从教堂后殿涌出来五六人,人人手中都拿着火器时,立刻沉下脸来,喝道:“你们疯了吗?” 贾蔷却是比这些人更震惊,他是知道这个世上有火器在的,因为驻防京城的十二团营里,本就有三营兵马是神机营。 但是,大燕禁民间火器的力道,比贾蔷前世强百倍不止。 历朝历代,私藏弓弩甲胄者为重罪,而私藏火器者,是株连满门的极恶大罪。 便是勋贵府第都不例外,更何况是一个西洋番道士土和尚的地盘? 闯出来的一伙人各个身着马裤和靴子,为首的居然是一个白金卷发一脸雀斑的碧眼姑娘。 她说着带着怪腔的汉话,大声道:“神甫,如今我们生死受到了威胁,若不反抗,连一点活路都没有。神甫,请和我们一起上塔楼吧!”说话间,多看了贾蔷和李婧两眼。 安德鲁摇头道:“这件事虽然是我们信错了人,但你们先前的初衷已经违背了主的教诲。如今苦主上门,我们唯有虔诚赎罪才是。而且,火器一旦用了出去,我们离不开津门的。燕国严禁火器,薇薇安,你们快把火器收起来吧。” 听着大门外越来越恐怖的撞门声,和数不清多少人在怒吼咆哮,仁慈堂内诸人物越来越苍白。 莫说那些番鬼,就是贾蔷、李婧和自外而入的铁头、柱子和金沙帮四个帮众都面色极为凝重。 贾蔷问徐良道:“仁慈堂可有地道?” 徐良不知,摇了摇头,看向安德鲁神甫。 老神甫看向贾蔷,叹息一声摇头道:“主只有光明之路,愿受世人忏悔,却不会行于地下。” 贾蔷皱眉,担忧的看了眼外面,回过头来,见那西洋姑娘面色怪异,神情一动,道:“若是破了门,暴怒之下的百姓绝对毫无理智可言,没人能逃得过,若没有其他出路,我们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多半会和乱葬岗上的孩童一个下场,你们没听到有恶犬狂吠之声吗?” 此言一出,那薇薇安本就白皙的脸上,更不见丝毫血色,连那一脸雀斑都变成了白色…… 她颤声道:“西面城堡厨房角,有一处石块可以取出下来,可以出去……不过,那里是别人家的院子,开了很多花,还有果树,是我曾经……” 贾蔷听不得啰嗦,打断道:“立刻带我们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薇薇安点头,却又看向安德鲁,道:“安德鲁神甫,和我们一起去吧!” 安德鲁神甫却摇头道:“死了那么多可怜的孩子,是因为我们的失误……总要有人为此负责,父神给我们的勇气,不是让我们逃避责任和罪过……” 薇薇安还要请求,安德鲁摆了摆手,对贾蔷道:“徐良说,你们是京里的贵族,也信奉主的光辉。那么,能否看在主的份上,帮我带他们出城?” 贾蔷看着安德鲁,真诚道:“神甫,你的担当和勇气令我钦佩,这个时候,你仍愿意为我的亲人看病,这份慷慨也让我尊敬。我愿意相信,那些婴孩的死和你关系不大。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一起出城。但是,你能否告诉我,其他人也是无辜的?我相信你,如果你说他们都是无辜的,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出城。但如果不是,那很抱歉。” 安德鲁神甫闻言,注视着贾蔷,缓缓点头道:“你是一个诚恳的人,愿主保佑你。那么,就请你带薇薇安走吧,她是无辜的。” 贾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轰”的一声,无数暴怒的百姓,汹涌而入。 “啪啪!” 安德鲁神甫刚迎上去,想要解释,却不想身后火器声突然响起。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逃出 距离仁慈堂一个街道外,荣府赶车长随和两个三等嬷嬷站在马车旁,看着不远处汹涌围向仁慈堂的人潮,无不面色骇然。 面色苍白的黛玉和紫鹃则在马车内一起按住了挣扎着想要下车去找贾蔷的香菱。 紫鹃按的吃力,头上见汗恼火骂道:“你这会儿往里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万一出了事,等小蔷二爷出来了还得再去救你!” 香菱面色惨白,她嘴笨不会说话,只是瘪着嘴流泪,还是想下车去寻贾蔷。 当下的女孩子和贾蔷前世的姑娘多有不同,谈个恋爱有点口角都会分手,合则聚不合则散,潇洒痛快,聪明快意。 而当下的女孩子则没那么会善待自己,认定一人后,那真是会在骨头上都刻上他的姓氏,除非男子早亡,否则多会从一而终,视和离为人生第一大耻辱之事。 香菱是个好姑娘,若是按照前世的命运,果真成了薛蟠的房里人,被那般折磨虐待,依旧对薛家不离不弃,直至枯血而亡。 如今苦了那么久,终于遇到一个体贴相待的贾蔷,又怎忍心看他落入险境而无动于衷? 紫鹃劝不住,黛玉拉着香菱的手,红着眼细声说道:“香菱,蔷哥儿如今在里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况,难道你以为他不是个聪明人?” 香菱用力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心焦如焚的呜呜哭。 那些如同疯了一般的百姓,着实唬住了她。 她不敢想象贾蔷在这样的冲击之下,会被伤害成什么模样…… 黛玉自己其实也是强撑着,却仍劝道:“既然他不是个笨的,遇到这等形势,必会想法子脱困的。万一一会儿他出来了,你倒陷落进去了,岂不连累他还要再回去救你?再者说,临来时,他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若瞧见有意外事发生,让咱们先早早回船上,可见他事先就预料到会有事发生,心里也必有成算。你可不能一时鲁莽,拖累了他。” 香菱闻言登时不挣扎了,泪流满面问道:“姑娘,我们爷果真能出来?” 黛玉强笑着点了点头…… 紫鹃在一旁忍不住好奇问道:“香菱,你才跟了小蔷二爷也没几天,怎这样忠心?” 黛玉瞪她一眼,道:“忠心难道不是好事?都跟你一样,整日里拿我说嘴那还了得?” 紫鹃叫冤道:“姑娘可冤枉死我罢!” 黛玉没理她,本也是为了安抚香菱的顽笑话。 香菱见黛玉主仆看着她,慢慢低下头道:“我连爹娘是谁也不知道,是个很没来历的人。如今二爷收了我当房里人,他就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我的家人,我不想没了家人……” 此言一出,黛玉和紫鹃一起红了眼,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到马车外长随和嬷嬷一起发出恐惧夹杂着兴奋的惊呼声来:“坏事了!坏事了!里面烧起来了,好大的火!!快走快走,一会儿走不得了!” 香菱闻言“啊”的大叫一声,一下挣脱了紫鹃的手,眼神惊恐的就要往马车下跑,却发现马车车门居然反扣起,甚至行驶了起来,她急的拍车门哭叫道:“停车!快停车!我要下车去找二爷!” 外面的一个嬷嬷却道:“外面太乱了,我们要先离了这地儿回船上去。不然乱起来,害了姑娘可不行。你想下车,等离了这地儿再说。” 外面车夫在“驾驾”的邀赶着车逆着不断汇聚过来的人潮往外行,不断拥挤的人,着实让两个车夫和嬷嬷惊出一头冷汗来。 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可怕人潮声,车里的香菱放声大哭,被唬的面色发白的黛玉和紫鹃也被哭声感染,跟着哭了起来…… 她们何时见过这等可怕之事! …… 仁慈堂西侧花园内,贾蔷用袖摆抹去沾染在右脸颊上粘稠的血迹。 他想过来到这世上,或许免不了要杀人见血。 但他没想到,穿越回古代,杀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洋人传教士。 安德鲁神甫应该是个好人,可他手下的牧师却有恶人。 那些津门里丢失的孩童,多是他手下牧师养的地皮恶棍偷来的,一个卖三两银子。 如今苦主杀上门来,牧师自然不敢停留,想要和贾蔷一行人一起出逃。 贾蔷不许就露出凶恶之态,所以贾蔷先允诺答应,待其爬出洞口时,却被一石块砸死。 虽然贾蔷不知他到底干了什么勾当,但既然安德鲁神甫都认为除了薇薇安外再无无辜之人,那么此人必然沾染了大燕婴孩惨死的因果。 所以贾蔷杀起来,毫无心里负担。 看着惊恐的薇薇安,贾蔷淡淡道:“既然安德鲁神甫认为只有你一个人是清白的,那其他人一定有问题,只是罪状大小不同。此人形容凶恶,必非善类,所以伏诛。你不同,我答应了安德鲁神甫,就一定会护你平安。” 说罢,却对李婧道:“你带薇薇安去改装一下,换成男儿身,头发遮掩起来,脸抹黑。” 李婧闻言不啰嗦,虽然身量还没薇薇安高,却如拎小鸡一样拎着她去了后面,只听一阵惊呼声响起,一盏茶功夫后再出来,铁头、柱子差点没瞪掉眼珠子。 薇薇安高耸的山峰已平,身上穿的是李婧之前的外裳。 行走江湖时,李婧身上从来都会多穿一件…… 而薇薇安的头上也裹上了简易璞巾,脸被抹上了黑泥,脏兮兮的,除了碧眼外,丝毫看不出西洋番人之态。 贾蔷叮嘱道:“你如果想活命,就不要抬眼看人,切记,不要抬眼看人。” 薇薇安虽然心头惊恐之极,可是听到外面简直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凶残的民乱,和仁慈堂内响起的几道火器击发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声,就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贾蔷深吸一口气,对铁头和柱子道:“把尸体拖上,记住,一出去,就先把尸体抛出去,大喊打死番狗!出去之后,我们就是百姓中的一员!他们喊什么,我们就喊什么!”又对四名金沙帮帮众道:“一人背好帮主,其他人护好他,不要让人群挤过来!”最后同李婧道:“我们护着薇薇安,殿后前行!” 李婧点头道:“听你的。” 还有一个徐良,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是跟在众人身后。 …… 与仁慈堂相邻的这座大宅子也不知是哪家津门望族的,后花园不大,也没有门可出去。 贾蔷一行人便前往后宅,铁头和柱子拖着洋传教士的尸体,一路上惊动了不知多少仆婢。 便是闻讯带着家丁匆匆赶来的家主,也被这具尸体给惊呆了。 贾蔷居后拱手大声道:“得罪了!西方番道为祸津门百姓,害了不知多少大燕婴孩,今日我等为民除害,杀了这贼!贵府想来不会与贼同流合污,所以我等也不愿惊扰伤害你们。” 这家老爷闻言,深深看了贾蔷一眼后,一挥手道:“让他们走。” 贾蔷拱手一礼后,不再耽搁,在此家家丁的引领下,从侧门而出。 此时仁慈堂四周的街道早已被暴怒的津门百姓挤满,这家刚一出门,铁头和柱子就合力将洋传教士的尸体猛然抛了出去,并大声吼道:“这里有一个红毛贼,打死他啊!” “轰”的一下,无数人扑向了尸体方向。 趁这个难得的空档,贾蔷一行人立时混入人海,逆流而上。 …… ps:看我对洋妞的描写也不像是收女吧?所以肯定是铺垫了有用啊。再者,原著里薛宝琴就接触过洋妞,西洋二字更是出现过多次,一些书友不要太敏感了。最后说一下,这本书对收女要严谨的多,不是出现女角色就是收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雪中送炭 在人潮中逆势而返,行路极难。 若非铁头、柱子二人脸上都有刀疤和血迹,凶悍之气让人忌惮,再加上徐良用最纯正的津门本地话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让让让让,有兄弟被西洋番狗打伤了,要速去送医”,他们说不得现在已经被人/流裹挟回仁慈堂了。 然而眼见距离街道出口只有十余步远,忽地,身后如同声浪一般传来阵阵欢呼声: “打破了打破了!” “抓起来了,抓起来了!” “打死那些狗东西!” “韩家二公子已经牵了十来条大狗过去了,要将那些番道妖僧全部喂狗!” 随着一句句喧闹声传来,贾蔷就感到被他和李婧护在中间的薇薇安身体开始颤栗。 待最后一言传过来,贾蔷就觉得不好,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薇薇安就痛苦之极的哀声叫了声:“不!魔鬼,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说的不是汉话,而是她的母语。 这声尖呼,让贾蔷一行人周围十步内瞬间一静。 随即无数双不善的目光瞧了过来,贾蔷轻轻一叹,然后手探入怀兜中,抓出一把金瓜子来,本是留在身上防身之用,这下要大出血了。 不过,他既然先前答应了安德鲁,要送薇薇安出城,就不好失信于人。 虽然有些后悔,但就当做一回一诺千金的信义古人吧。 谁还没个热血冲动之时? 念及此,贾蔷不再犹豫,猛的将手中金瓜子丢向天空,大声道:“快去抢金瓜子!!” 哪里还用他去催促,如西瓜子般的金瓜子在阳光照射下,洒出一片炫目的金灿灿光彩,那些原本充满攻击欲的百姓们登时疯扑了过去! 一颗金瓜子差不离可以兑换七八两银子,将近一头牛的钱。 追打祸害津门的西洋番狗当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没天上掉金元宝重要啊! 而趁着这股乱劲,贾蔷一行人再度逆流往外冲去。 薇薇安也被刚才的阵势吓坏了,不再作妖,死死拉着贾蔷的手,一道冲出了街道。 只是刚出街道,就听到后面居然又传来大吼声:“前面有番鬼,快!拿住他们,前面有番鬼!” 贾蔷还是低估了人的贪婪,那一把金瓜子下去,抢到的人还想抢多些,没抢到的人自然更不甘心,怎会放了金主?! 不过好在,如今贾蔷一行人出了拥挤的街道口,可以撒腿大跑了…… “快跑!”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有害人番狗逃跑了!” 眼见前方居然有人阻挡,贾蔷厉声道:“有拦路的,不要留手!” 这个时候,已难分是非。 贾蔷知道,除却贪婪之人外,还有大多人真的是热心民众。 但此刻,他总不能停留下来和人辩解什么。 真被人截留下来,下场怕会极惨。 有了贾蔷的命令,跑船“悍匪”出身的铁头和柱子开始动起手来。 还有金沙帮的三个好手,甚至连李婧都冷着脸,将抓向她的手狠狠打折。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好胆!当我津门无人?” 作为天下江湖气最浓的漕运之城,津门是真正龙蛇混杂藏龙卧虎之地。 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容不得太多江湖人存在。 可津门不同,既近京畿,又有众多流转人口,因此多有江湖游侠在。 眼看贾蔷一行人“肆意”欺凌百姓,一津门本地侠客挺身而出,拦在贾蔷一众人前。 见李婧想上前单打独斗,贾蔷沉声道:“想会江湖同道,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先逃回船上再说,并肩子一起上!” 李婧稍作犹豫,便与铁头、柱子和三个金沙帮帮众一起出手,仗着人多势众,瞬间掀翻了为民出头的大侠,一众人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许是津门江湖气太重,贾蔷仗着人多势众干翻了一人,却惹得前面诸多津门人看不下去。 有的敢直接跳出来相对,有的不正面阻拦,却冷不丁泼一盆油水,或丢两块西瓜皮在街上…… 这一路走来,速度终究慢了下来,而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 眼见前面挡路的人越来越多,两边目光不善的人蠢蠢欲动,后面的追兵更是汇成洪流,贾蔷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而身边的薇薇安,似也到了极限,用生硬的官话大喘气说道:“贾,你丢下我吧,我……我跑不动了。我不怪你,你……你也尽力了。” 贾蔷一边拽着她很跑,一边摇头道:“我救你,和你无关,只是不想失信于人。” 此言让原本心中对薇薇安这个害人精不满的铁头、柱子和金沙帮四名帮众都变了面色,尤其是金沙帮那四名帮众,心中对贾蔷的看法有了不小的改变。 薇薇安泪眼汪汪道:“贾,可是我……可是我真的跑不动了。” 贾蔷不理,正要拉着她继续强跑,忽地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一条十字路,贾琏正带着七八个随从小厮骑马从横向街道打马而来,竟还有说有笑,不过贾琏看到贾蔷一行人后,脸上笑容一凝,有些傻眼儿了。 怎这般狼狈? 贾蔷装作没认出他来,大声道:“快,去抢了他们的马!我们快逃!” 这声音唬的贾琏又是一愣,不过等他看到铁头、柱子朝他狂奔而去时,居然拨转马头,猛一抽马鞭纵马狂奔而去。 贾蔷见之气个半死,这王八蛋要是装作不认识他,将马给他,津门人也不会寻他的麻烦。 如今却见死不救! 该死,这份族亲至此尽绝! “继续跑!” 眼见七八匹马冲开了一条道,贾蔷抓住这个机会,大声说道。 一行九人,拼尽最后一口气,终于还是逃出了城门口,然而危机依旧未解决,身后狂追不舍的人也不知是为了金瓜子还是为了出气,居然仍旧追着不放。 薇薇安已经彻底跑不动了,整个人几乎软成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便是贾蔷也好不了多少…… 正这时,贾蔷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怎会听到有人在喊他: “二爷!快来这里!” “小蔷二爷,快上车来!” 不是幻觉!! 贾蔷猛然转头,就看到距离城门官道不远处,一架马车快速驶来,后车门半开,拼命朝他招手的,不是香菱和紫鹃,又是何人? 看着流泪哭喊着朝他挥手的香菱,贾蔷弯起嘴角,简直有些幸福的一笑后,大声道:“走,有生路了!” 说罢,和李婧一道拖着死狗一样的薇薇安,跑向马车,在香菱和紫鹃的惊呼声中,费力将薇薇安丢上了马车,然后一把关上马车,又让背着李福的金沙帮帮众坐在车辕上后,对赶车车夫大喝一声:“快走!” 一行人若轻车简从的逃,早就跑出来了。 后面那群没有组织的百姓一个个如同愤怒的小鸟似的,实则战斗力真的有限。 如今把俩大包袱送了出去,接下来就好办了。 待马车启动后,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眼,道:“你带人反冲锋一波,不然脱不了身!” 李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方才在街道里地方狭窄施展不开,被欺负死了,这回非出口恶气不可!” 铁头、柱子和剩下三个金沙帮众也都嗷嗷直叫,抄起路边一块青砖,迎着“呼哧呼哧”追来的津门百姓冲了过去! “哎哟!这是嘛啊?!点子扎手,跑吧!” 追的最欢的一个瘦子用津腔惊叫了声,掉头就跑。 …… 八宝簪缨马车内,黛玉、紫鹃和香菱看着被丢进马车的这个脏兮兮的西洋婆子,都有些好奇。 薇薇安因为哭泣泪水冲花了脸上的黑泥,露出一块块白皙带雀斑的皮肤。 再加上她猫眼儿一样的眼睛,和被汗打湿的卷发,无不让黛玉三人感到惊奇。 可惜了,要不是一脸麻子,生的还怪好看。 而香菱看到贾蔷逃出城后,也放下心来,这会儿呆呆的看着薇薇安,看了好一阵问黛玉道:“姑娘,这……这就是女罗刹吗?她吃人不吃人?” 黛玉还没回答,薇薇安就正色道:“小姐,我不吃人,你放心吧。另外,我不是女罗刹,我是佛郎机人,是红毛鬼,不是厄罗斯罗刹鬼。” 香菱:“……” ……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鸿沟 上船之后。 贾蔷没有去寻连头都不敢露的贾琏报仇,其实也没什么仇,本就不亲近,人家也没落井下石,只是见死不救罢了。 既然如此,往后只当陌路人便是。 他先让船家开船,待离了码头,城里追逐的人才赶了过来。 方才李婧一行人的一轮反冲锋,着实将追兵的势头打下去一波,让他们知道,不是跑的快就能干掉贾蔷众人,抢得金瓜子。 离开码头后,贾蔷让仓皇失措间跟着上了船的徐良用津门话朝岸上大喊道: “津门的老少爷们儿,你们追错人了!仁慈堂收罗地痞流.氓偷小孩的桑托斯就是被我们打死的,不信你们去问问仁慈堂后面的张员外,我们打死了桑托斯后,把尸首从张员外家门口丢出去的!” “津门的老少爷们儿,我们东家是京城里来的,和西洋番道素不相识,今日才来津门,是为了给家大人治病。听说仁慈堂有人为恶,我们东家嫉恶如仇,亲自宰了那恶棍!但他答应了安德鲁神父,把薇薇安小姐救出去。东家虽不是津门人,可也有津门人一诺千金之气概啊!” “那你们打伤我们这么些人,怎么算?!” 一个颇壮硕的男子厉声问道。 周遭有人鼓噪道:“没错!打伤那么多人怎么办?顺海镖局的刘镖头第一个出头,若是单打独斗也认了,可你们不讲究,一拥而上以多欺少才给打倒的,你们这是在糟践人,一点江湖规矩也不懂!” 贾蔷止住了徐良之言,亲自上前朗声道:“此事我们认了!虽说我并非江湖中人,又事急从权,但到底做的不仗义,所以这一节我们认了。少帮主,取银子来。” 李婧轻声问道:“多少?” 贾蔷大声道:“我随行带来的,全部拿出来。” 李婧点了点头,回屋片刻后折身回来,捧出一个包袱来,递给贾蔷。 贾蔷接过后打开,让对岸之人过了眼,并让密密麻麻的人群齐齐发出一道惊叹声后,朗声道:“先前因来不及解释误会,为了逃脱津门老少爷们儿的‘热情款待’,京城贾蔷多有得罪。这二百两银子为我全部所有,赔给你们拿去请医用药。若银子不够,就请打发人去京城太平会馆,报我贾蔷之名便可。” “好!!” 码头上众人都被贾蔷的大气所折服,一出手就是二百两,给足了实惠和面子。 其实这些津门乡人本就是凑热闹的居多,仁慈堂已经被焚烧毁破,十几个西洋番鬼死了大半,气已经出够了,他们连平日里给传教士为虎作伥的地痞青皮都没斩草除根,这边贾蔷一行人自然也不会逼着斩尽杀绝。 这会儿见贾蔷气度不俗,且手笔如此之大。 绝大多数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二百两银子,居然被拿出来赔情。 这出大戏既然看的这么过瘾,再计较就有损津门人的仗义了。 不过…… 忽然,四五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推开人群走出,为首一人拱手道:“在下津门孙家孙光熙,见过京城贾兄弟。贾兄弟如此豪气,我们津门人也不能让贾兄弟小瞧了。既然此事是个误会,那么也别提赔银子之事了,只要贾兄弟答应在下一个请求,津门之事,皆由我孙家摆平。” “何事?” 孙光熙咬牙切齿道:“将那洋婆子交出来,西洋番狗坏事做绝,害我津门那么多婴孩,不将他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如何能解我津门心头之恨?!” 贾蔷闻言皱起眉头来,感到有些棘手,一旁孙良却小声同他道:“大爷,这孙光熙素来在薇薇安小姐跟前献殷勤,薇薇安小姐不爱搭理他,因此怀恨在心。孙家为津门第一大户,可这次压根儿就没孙家的事。况且薇薇安小姐整日里都忙着照顾小孩子,和他们玩耍,外面的事根本没掺和过,实在怪不到她头上。” 贾蔷闻言,眉头舒展,再看向对岸的孙光熙,淡淡道:“我救薇薇安小姐出来,原因有二:其一,她不过一介女流,难以为恶,是清白之身。其二,西洋番人所修杏林之术,与我大燕医传不同。今有前科探花郎、兰台寺御史大夫、扬州盐政林大人有重疾在身,需要西洋番医前去救治,需要那薇薇安小姐。孙公子,西洋番人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坏人自然该死,碎尸万段亦可。可无辜之人,为何也要受到株连?再者,我贾蔷伤了津门百姓,自会赔偿,何须你孙家来代赔?” 孙光熙听闻此言后面露震怒之色,却被林如海官名所慑,不敢出头。 孙家虽为津门大户,家中也有人做官,但距离林如海的位置还太远。 贾蔷见他畏首畏尾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不过如此。 他再加一把猛料,大声道:“孙公子,林盐政如今在扬州身子不适,连宫中天子都派了御医紧急前往救治。林盐政为我贾家至亲,所以贾某特奉荣国太夫人之意来津门请西洋番医,若是耽搁了救治,这津门百姓淳朴无知,不好怪罪,可你津门孙家,长了几颗脑袋,敢裹挟民意行事?” 说罢,看也不看面色大变的孙光熙,将手里的包袱交给柱子,由他猛然扔到码头之上。 贾蔷大声道:“我素知津门人之义,还请有德长者出面,掌管这二百两银子,凡今日受伤者,皆可由此中银子买药看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津门高义,后会有期!” 说罢,躬身一揖,转身折返。 嘴里则小声对铁头道:“速让船家开船。” 精疲力竭的铁头忙去通知,贾蔷则和李婧往船舱里走去。 …… 客船起帆,虽运河自津门往南水流向北,但幸好今日顺风,所以客船还是颇快的离开了码头,沿着运河逆流向南。 进了船舱,贾蔷、李婧往楼上走去,刚走上楼梯拐角,却见贾琏打着哈欠,似想下楼透透气,没想到迎面和贾蔷二人遇上。 贾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转脸看向船外,忽地皱起眉头道:“船怎么动了?我今儿中午和津门总镇刘大人吃酒时,他说会打发人去仁慈堂请个番喇嘛上船,这人还没到,谁让开船的?” 贾蔷只作未闻,继续往前行去。 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因为中午进饭时被人捧昏了头,贾琏见贾蔷当他是个屁,理也不理,登时沉下脸喝道:“蔷哥儿,我问你话呢!” 贾蔷顿住脚,目光清冷的看着他,语气淡漠道:“贾琏,我劝你不要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你自己不尴尬吗?今日之事,我不怪你见死不救,大家本就是没甚干系的人,袖手旁观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往后大家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若你再拿大,只能是恶心你自己。” “你……我……” 贾琏猜想到贾蔷或许会跟他吵,或许会骂他,唯独没想到,贾蔷会把话说的这样清冷决绝。 对于今日见死不救的事,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没救人,而是后悔怎么走了那条道…… 看着贾蔷清冷而去的身影,这一刻,贾琏才意识到,贾蔷在荣庆堂死也不肯回东府,甚至不肯回贾家,不是他在硬撑着想要好处,也不是在拿乔…… 他是真的想要和贾家拉开距离,划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逆臣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就听到房里有笑声传来: “来了来了!” “快快快!” “哎呀,她这里太大了,不好看吧……” “呸!小浪蹄子,这也是你能说的话?” 门外,贾蔷和李婧对视一笑,而后屋门打开,香菱欢喜笑道:“爷和姐姐回来啦!” 因见贾蔷和李婧身上并不素净,又忙道:“我去准备沐桶,烧好了水给爷和姐姐沐浴。” 贾蔷温声笑道:“不慌。” 香菱身后紫鹃露出身影来,对香菱没好气道:“真是呆丫头,说了让你请蔷二爷进来,你倒要先走?” 香菱闻言一怔,露出呆萌的神情。 贾蔷对紫鹃道:“我们就不进了,刚才闹了好大一场,回来也没清洗,见了血的,不好冲撞了林姑姑。” 紫鹃本来觉得没甚,可听说见了血,再看贾蔷身上果然有些血斑,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强笑道:“那我去和我们姑娘说。” 不想她还没转身,就见着一件淡青鹤纹素软缎裙裳,梳着的百合分髾髻的林黛玉转到门前,身旁还跟着一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薇薇安。 贾蔷见之忍不住笑道:“你怎穿成这样?” 眼下虽已深秋,可还不至于批斗篷。 薇薇安闻言,将原本裹合斗篷在身前的双手敞开,怪腔怪调道:“贾,我里面的衣服洗了,我太高了,穿不上她们外面的美丽衣服,里面的也太……” 话没说完,紫鹃和香菱就扑了过来,帮她合上了斗篷。 几个孩子都红了脸…… 虽然薇薇安里面还穿着紫鹃的中衣,可薇薇安的骨架和身高都超出紫鹃一头,那中衣穿在她身上,和紧身衣差不多。 尤其是胸前部分,都快有点快绷不住的感觉…… 黛玉先小眼神犀利的瞪了贾蔷一眼,然后正色对满脸莫名的薇薇安道:“在这里,不能这样的。” 薇薇安好奇:“我穿衣服了啊……” 黛玉不理这洋婆子,对贾蔷道:“薇薇安说,她伯父虽然死……回归父神了,可她还有一个叔父,医术也很高,就在扬州,那里也有一座洋庙。等到了扬州,她会带我去请人。” 看这小模样,有点小傲娇。 救命恩人嘛…… 贾蔷吸了吸鼻子,认了,还给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来,赞道:“林姑姑,了不起。” 黛玉多聪颖,岂会听不出意思来,眷烟眉都竖起来了,咬牙道:“蔷哥儿,你敢笑话人?果真没孝心!” 没孝心没孝心没孝心…… 一连串回音在贾蔷脑中回荡着,让他有点头大。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都说的那样明白了,怎么还一个个都要当他的长辈。 不过他隐隐反应过来,世俗的惯性远比他自以为是的强的多。 莫说贾琏和眼前的黛玉,连贾环那个瘪三见了他不都习惯的拿大装长辈么? 也是,在礼孝为天的世道,还有什么比当长辈更爽的? 贾蔷眨了眨眼,看着黛玉提醒道:“林姑姑,西洋番鬼里,好人的数量远没有坏人多。今日虽然仁慈堂被烧,安德鲁神父遇难,但其他那么多洋鬼子,大半死有余辜。你知道他们害死多少婴孩?他们和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他们眼里,白皮肤的人才是人,其他有色人种,和牲口没多少差异。” “不不不,贾,你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有好人的。” 听到贾蔷的话,黛玉等人还在震惊中,薇薇安却急着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反驳道。 贾蔷看着她道:“我对你了解还不多,没有深入了解过。但我相信安德鲁神父,一个愿意为自身罪孽从容赴死之人,应该不会说谎。所以我才会说,西洋番鬼不全是坏人,但一个仁慈堂十几号人,只你们两个好人,好人少坏人多,我也没说错吧?” 薇薇安一时语滞,贾蔷继续对黛玉道:“所以,这种事你最好不要出面,出了事,我不好交代的。毕竟,我是你的监护人,琏二若是靠谱也罢,可那人担不起事……” 黛玉有些懵,监护人是什么鬼? 贾蔷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对薇薇安道:“跟我走罢,回去说一说,你叔叔医术到底如何。” 他救这洋妞,一是因为承诺,二则是想凭借救命之恩,为日后谋一条可能的退路。 若非如此,前世的素质教育,其实教不到这个地步的…… 等贾蔷、李婧和薇薇安下楼后,黛玉才渐渐琢磨过味来,恼的她咬牙啐道:“呸!好好的侄儿不当,还想当我的长辈不成?监护我,也是想瞎了心了!” 紫鹃在一旁看着好笑,却也没劝解什么,能有个人置气,转移黛玉的悲伤心情也是好的。 稍许后,黛玉又有些不解的道:“蔷哥儿此人真是让人看不透,看他先前做事,貌似鲁莽,实则大有分寸,跟大舅舅他们硬顶,可对上老太太却始终守着礼。可今日,却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薇薇安陷入险境。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紫鹃抽了抽嘴角道:“姑娘想赞小蔷二爷就直说,奴婢又不是傻子……” 连雪雁都笑嘻嘻道:“小蔷二爷说话算话嘛,答应了那个番和尚,就一定要做到,差点死了也不怕。就像戏里唱的,宋太祖千里送京娘!” 黛玉好笑道:“宋太祖是千里送京娘,他这才走几步路?” 紫鹃也笑:“要不是姑娘说狠话逼得嬷嬷和长随把马车停在城门口,小蔷二爷这义事也未必能成功。那女罗刹已经跑不动了,还有那少帮主的爹也要人背着,哪里逃得开?所以,姑娘才是义人哩。” 黛玉先是有些自得的抿了抿嘴,不过随即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话在屋里自家人跟前说有甚用,她虽不指望贾蔷回报她个大礼,可总也能抵了他千里相送的一份人情了吧? 咦,千里相送?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呸呸呸! 人家宋太祖千里送京娘是为义主动送的,蔷哥儿却是被老太太逼的,他原本就不想送来着。 再者,京娘还想以身相许报恩,不成还要投河自尽,呵呵,她林黛玉怎么可能?她可是姑姑! 瞥了眼楼船窗外滚滚河水,黛玉又轻轻啐了口。 呸! 却不知,这时喜时怨,时而咬牙轻啐,时而傲娇自得的模样,早已看呆了旁边的紫鹃和雪雁…… …… 神京城,大明宫。 太和殿! 今日,京城大雨,殿前白玉龙台边排水用的石雕龙头,呈现出千龙吐水的奇观。 大殿门前的日晷、铜龟、铜鹤等,也为雨水冲刷一新。 今日十月初一,大朝。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正上方,放一金漆云龙纹宝座,镶嵌了成千上万条金龙纹。 · 宝座上,隆安帝面沉如水,目光一片阴翳! 熟悉他的大太监只用余光瞥了眼,就能看出这位天子此刻正处于极度压抑的暴怒状态中! 隆安帝没有想到,荆朝云、罗荣、何振三人竟敢如此大胆! 三品以上衣紫大员中谁不知隆安帝的心思,在外省历练二十八载功勋卓著,官声威望更是享誉海内的韩彬是他认定的宰辅之臣,未来多半是军机处首席大臣。 “这样快就回来了,吃过了没?” 宁国府西小院内,贾蔷刚吃罢早饭放下筷子,就见李婧风风火火归来,因而笑问道。 不过没等他动手给李婧斟茶,晴雯就从旁边屋子里钻出来,急忙忙上前斟茶倒水,还笑颜如花的看着李婧问道:“李姐姐,你喜欢吃甚么口味的烧饼呀?” 李婧看着这个极好看的丫头先是一怔,随即看向贾蔷笑了笑。 贾蔷笑骂道:“最爱吃你的大烧饼!去去去,哪都有你!” 晴雯还是尽了本分,给李婧斟茶之后方悻悻离开。 看她背影苗条,该挺翘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李婧居然有些艳羡道:“爷真是好福气!” 方才过来时行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未仔细瞧晴雯,现在近距离一看,登时为之惊艳。 她走南闯北见过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可生的这样出挑的,除了香菱,也只有这个了。 即便是香菱,娇憨归娇憨,也没有这样的灵动活气。 且分明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却是明媚而不妖。 愈发别是一番滋味,因而打趣道。 贾蔷呵呵了声,道:“你若换上女儿妆,并不比哪个差。” 李婧笑了笑,便不往这上面提了。 她打小充作儿子养,练功习武,提刀打地盘押镖,身量线条都比一般女儿家要硬不少。 娇弱气早已磨尽,反倒多了不少英气,怕也只有贾蔷这样的才会喜欢。 只是,果真让她困在一座府里,一个小院儿里做女红度日,也难…… 她正了正面色,对贾蔷道:“西府的人打听了一圈,倒是问了出来,昨儿晚上赵姨娘去前面见了她兄弟赵国基,随后赵国基就出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贾蔷眉尖一扬,高兴道:“叫上铁牛,立刻去找赵国基,撬开他的嘴,然后带到西府二门外等我传话。另外,让高隆领二百兵马司丁勇,查封药王庙,搜查马道婆住处。搜查完毕后,立刻将搜查所得送到西府,我有用处。” 李婧闻言,立时领命,匆匆而去,背影飒爽。 贾蔷吃了口茶后,站起身来,有心不理西府那摊子烂事,可他若不理,那边必会寻到林府头上。 再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顺序还是有道理的。 不管是一个国也好,一个家也好,宫闱不净,家门不净,都是种祸之本! 念及此,平了心气,他往外行去,准备前往西府。 还自觉,受了林如海的不少教诲后,比起前世,心中确实多了不少静气。 只人还未出门,就听里间门帘后面传来一道小声的提醒声音:“烧饼,烧饼,李姑娘爱吃烧饼!” “嘶!” 贾蔷扭过头来,却见原本露出一条缝的门帘“唰”的一下合严实了。 贾蔷气笑了声,摇头离去。 虽有些招人烦,可屋子里有这样一个磨牙的,也还活泼热闹些。 这性子,其实比起前世那些姑奶奶们还差的多。 但也足以让贾蔷时不时的想起前世的一些人和事。 人刚一走,晴雯便从里屋出来了。 香菱后一脚出来,看着她皱眉埋怨道:“你总这样招惹爷,换个主子,怕早就被打死了!你还总说我傻,我看你才是个大傻子丫头……” 晴雯下巴一扬,不无得意道:“搁坏人跟前,我自然没那么傻。可你把爷的事都同我说了遍,连你这样的傻丫头,也不过服侍了几回,爷都宠成这样,还费那么大的力气帮你寻着了娘,可见是个面冷心善的。就算我不似你那样伺候他,可他也不该打死我才是!果真恼了,打一顿就打一顿!又不是没被他打过!” 被卖进赖家前,她便是这个性子,怎么少得了挨打? 到了赖家后挨打才少了,因入了赖家老嬷嬷的眼,除了针线女红要求极严,做错了偷懒了会挨打外,其余的大都纵着她,只要别犯阴私龌龊之过就好。 后来晴雯才知道,她原是赖家老嬷嬷准备送到贾家老太太跟前讨喜的,听说那位老太太最喜欢大气爽利女红活好的丫头。 香菱撇嘴:“你以为爷那叫打你?你还是见识的少了,早晚让你挨一顿狠的,你的好才多着呢!爷折磨人的法子,哼!” 晴雯有些疑惑,看着俏脸发红的香菱道:“耶?我怎么觉着,你说这话,有点怪怪的……” …… “哎哟!蔷儿……” 凤姐儿才在二门前下了车进来,就见贾蔷走了过来,惊喜下,忙迈着小碎步急急走过来。 然后拉着他的胳膊,急问道:“平儿那死丫头,可来给你传信儿了?到底是怎么个名堂,那马道婆果真这样灵验,有这份道行?” 若果真这样灵验,明儿她也说不得施舍些银子,往药王前供几大海碗长明灯,为她老子娘祈福了。 贾蔷嗅着扑鼻而来的沁香,又略过那张娇艳的脸,心里念了声罪过。 凤姐儿这般待他,一是心里大气,不将那把人约束的唯唯诺诺的礼数放在眼里,二来也是心底没那些a·v事,所以才能落落大方。 既然如此,他就不好往硬盘区去多想,没得玷污了这份交情。 因而也洒然冷笑道:“有道行个屁!昨儿二老爷房里的赵姨娘,临夜里去前面打发了她兄弟赵国基出去了趟。” 凤姐儿何其聪明的一个人,一听就明白过来,随即生生气笑道:“还真她娘的差点儿阴沟里翻船!老太太、太太这样聪明的人,居然被她一个奴几辈的给拐进坑里了!好啊!” 见她恨的咬牙,扭身就要走,贾蔷忙一把拉住,道:“先别……” 不想凤姐儿走的太急,他这一拽,凤姐儿“哎哟”一声失了平衡,往后倒去。 贾蔷忙一把扶住,结果又弄成了揽腰入怀的勾当…… 凤姐儿站稳身子后,先看向贾蔷,见他一脸无语歉意的模样,便自己站稳了,又瞥了眼还站在二门口的丫头绘金,笑骂道:“你胡肏……你胡乱拉扯我做甚么?”若是换以前的身份,她非骂死贾蔷不可。 贾蔷无辜道:“谁知道你这样急着要走……”说罢,又正色道:“二婶婶先别急,你凭口白话的去说,老太太纵然信了,太太也不会信,反倒记恨于你,只当你在使坏。到时候,你的日子会好过?” “这……” 凤姐儿不忍道:“难道就任凭那道婆子在那弄鬼?” 她连阴德报应都不信,往日里很瞧不上那马道婆,不想今日这婆子倒是兴风作浪起来了,这让她心里别扭之极。 贾蔷冷笑一声,道:“你还真说对了,那婆子说不得真在弄鬼!你且等等,静观其变,我的人正在抄她的老巢寻找证据,等找着了,再钉死她这个妖婆!” 凤姐儿闻言,凤眼白了贾蔷一眼,笑道:“到底你们这些爷们儿心狠手辣,我是比不了……”说着面色一变,又想起晴雯之事来,赶紧说了遍,最后问道:“果真收了个野丫头?” 贾蔷气笑道:“若不是香菱同我说了遍,这回说不得我又误会了她去。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女人使手段比起男人来,阴狠不遑多让。” 凤姐儿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贾蔷便略略说了遍,凤姐儿闻言,倒吸了口凉气,道:“再没想到,袭人这丫头居然是这样的人!平日里,我看她算是个好的……” 贾蔷懒得理会,凤姐儿又道:“既然如此,不如请你那丫头一并到西府去,当着老太太的面掰扯开。” 贾蔷笑道:“我那丫头,平日里牙尖嘴利,真对上袭人,还真不是她的对手。罢了,我来处置便是。” 凤姐儿闻言反倒上了心,笑道:“再没这样的道理,老太太气成那样,非要见人,咱们过去了,不见晴雯的影子,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再说,有你在,还怕她吃亏?我还奇了,甚么样的丫头,让你这样护着!” 贾蔷想了想也对,就要回去叫人。 凤姐儿忙拦下,笑道:“这种事,还劳你大侯爷跑腿儿?”回头对候在二门处的丫头道:“绘金,去里面叫香菱和晴雯来,带她们去荣庆堂。” 绘金应下后,对贾蔷也笑了笑后,往里面而去。 凤姐儿则和贾蔷一道,先一步往西府过去。 贾蔷好奇问道:“这丫头二婶婶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不认得?”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蔷和凤姐儿进来时,马道婆还在口若悬河的描绘着如何用神佛伟力,替宝玉还灵。 并保证,这次之后,便是用大锤子砸,也断不能将玉砸坏了。 贾母和王夫人听的显然十分满意,心里开始盘算起,到底要花费多少。 贾母倒是想着,先前才抄了一大笔财物进库,正好贴补进去,就算差一点,她拿些私房银子再添一些,总能够了。 王夫人心里却以为,此事既然是黛玉和贾蔷造下的,合该他们来承担。 不让他们多赔,已经是看在亲戚情分上了。 待看到贾蔷和凤姐儿进来时,王夫人的脸色仍不好看,显然是在置着气呢。 贾蔷与贾母见了礼后,目光便落在马道婆身上。 还别说,人家吃这碗饭,这卖相看起来真有些慈眉善目的慈悲像。 贾母叹息一声,先让贾蔷落了座,这时王夫人就插了句嘴,缓缓道:“蔷哥儿,你院子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怎么没来?” 说到后面,眼睛却看向了凤姐儿。 凤姐儿忙赔笑道:“半道上正巧遇到蔷儿往这边来,我想着老太太、太太寻他急,就先拉着他过来了。打发了绘金,去将晴雯和香菱叫来。” 王夫人闻言,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又对贾蔷道:“你府上并没个长辈大人在,院子里的丫头,却也要好好管教才是。” 贾蔷闻言,上下打量了王夫人一遭,笑了笑,淡淡道:“二太太,这是在教我做事?” 此言一出,其轻蔑之意,让王夫人苍白的脸色陡然涨红,难掩震怒! …… ps:晴雯的争议吓我一跳,我又专门花了一个小时,翻了遍红楼梦里关于晴雯的章节。有的书友说曹公笔下的晴雯不是这样的,还有的说人设崩了……大家要不要一起再读读红楼,也不用你们找,我都找好了,除了第五回第八回晴雯只露了个脸的龙套戏份外,晴雯正式露脸戏在第三十一回,你们只捡第三十一回看看,我简直求你们看看,她的性子到底是怎样的。 把宝玉换成贾蔷,看看你们能不能气死。宝玉那种看到漂亮女孩子就恨不得让她为所欲为的人,都能被气的要发狠赶人,你们印象里的晴雯难道真是又美又漂亮又手巧又乖乖听话的性子?我们读的不是一本红楼么? 红楼里连完美的小姐都没有,哪有完美的丫头?还有说恃宠而骄的,七十一回说来历时,贾母不就因为见她性格爽利颜色女红第一,才给的宝玉么?原著前三十回,也没铺垫宝玉娇宠晴雯吧? 当然,人和人的解读肯定不同,但我确实是这样解读的,也只能这样写,让看官大爷们不爽之处,你们顺着网线来打我啊!略略略!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贱婢!(第三更!) “蔷哥儿!!” 见贾蔷如此,王夫人气的都颤抖起来,贾母忙怒喝一声,道:“我们教不得你,要不要请如海来教你?” 贾蔷无奈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太,教我可以,圣人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岂是狂妄不肯受教的?但教人前,起码要先弄明白是非曲直吧?” 王夫人缓缓道:“我如何没有弄清是非曲直?” 贾蔷摆摆手道:“二太太,丫头的事,只是小事,等晴雯来了再论,不会糊弄过去的。若果真有乱了大规矩的,我也容不得。现在先讨论大事……听说,宝玉的那块玉被二太太摔碎了?” 王夫人喉头传来一阵血腥气,面色发金。 贾母心累道:“你莫要胡说!” 一旁马道婆插口笑道:“这位贵人想必就是府上的侯爷了,果真好气派,好贵气!不过侯爷许是不知,那通灵宝玉,最有灵性。知道了府上有人遭难,便能替人挡灾化难,去险为夷。昨儿我睡的好好的,就梦到有火妖降在贵府,要烧人吃人。要紧时候,便是通灵宝玉大放清光,不仅挡住了恶火,还灭了那火妖!只是通灵宝玉毕竟是先天带来的,灵气有限,耗尽了,也就裂了。我知道有人会说,那是宝玉自己摔坏的,可你们想想,往日里宝玉难道没摔过玉?往日里摔的更狠,怎就不见坏?” 王夫人闻言,眼泪都流下来了,念佛道:“阿弥陀佛!可算有明白人,能说清楚这桩冤案了。” 贾母问贾蔷道:“你如今怎么说?宝玉为了你们,连玉都坏了,你认还是不认?” 贾蔷笑了笑,道:“果真有这个灵性,那自然要认。” 马道婆忙道:“先天通灵宝玉,怎能不灵?这些年府上也遭过不少大难,都是靠这块宝玉护佑着,才屡屡遇难成祥啊!” 贾母闻言,叹息一声道:“也不枉我疼他一场,这些年,都靠我的宝玉了!” 贾蔷这就不解了,皱眉道:“若果真如此,老国公爷就不必提了,怎么先珠大叔死的时候,这玉就不灵了呢?难道是因为那时宝玉还小?就算那时小,前儿些时候,东路院大老爷和贾琏差点被刺死,这会儿还躺着呢,那个时候,宝玉怎么没通灵?” “啊,这……” 马道婆听了简直目瞪口呆。 莫说她,便是贾母和王夫人,也无不变了面色,反应过来。 二人都不算笨人,想到果真按马道婆所说,那贾珠死的时候,这通灵宝玉不就该保佑他了? 贾赦被人捅的肠子都出来了,怎不见宝玉显灵? 就听贾蔷又奇道:“按亲近,宝玉同我都算是远亲了,和林妹妹也只是姑表姊妹,难道比亲兄弟,他亲大爷还亲?” 马道婆闻言,吞咽了口唾沫,干笑道:“侯爷这话,倒是将我问住了。不过,宝玉身上的确有些小问题,我是他干娘,也不护着他,他心里,到底是女孩子最尊贵,更何况,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姊妹。且我还听说……” “你再敢胡言乱语,今天这个舌头,也不必要了。” 没等马道婆再往下说完,贾蔷冰冷的话,就唬得她面色发白,闭上了口。 王夫人怒道:“道理不辩不明,蔷哥儿先前不是要讲理么?” 自己的儿子甚么性子,王夫人最清楚。 在她看来,马道婆说的不无道理。 她那个孽障,岂不正是那样的性子? 可越是如此,王夫人心里越如刀绞! 贾蔷却淡淡道:“我是要讲道理,不是要让她在这里巧舌如簧,胡编乱造……” 正说着,就见凤姐儿的丫头绘金领着香菱和晴雯两人进来,跪在地上给贾母见礼。 王夫人见了,登时意识到哪个是晴雯。 只看她那模样,那削肩膀和水蛇腰,就刺的她眼疼,心里含恨,咬牙问道:“袭人,哪个同你说的,要砸烂狗头的?” 站在王夫人身后的袭人,怯生生的看了贾蔷一眼后,指了指晴雯,道:“便是她。” 因袭人平日里负责在宝玉身边保管通灵宝玉,所以今日被王夫人带在身边。 这一会儿,袭人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悔了。 她往日里听了不少传言,但一直以来,都只当谣传。 她一万个不信,在贾家还有人敢对老太太和太太不敬的。 且往日里她因是宝玉身边的大丫头,府上无论主子奴婢都给她三分薄面。 却没想到,在东府被一个脸面都没混熟的丫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发狠之下,就告了一个狠状。 可眼前看着贾蔷如此对王夫人,袭人心里简直发颤。 只是,到了这个地步,却已经没她退缩的余地了…… 贾蔷淡淡道:“晴雯是当事人,不必开口。香菱,你把今早事说一遍。起来说。” 香菱“哦”了声,站起身来。 贾母却道:“香菱先起来,晴雯且跪着听。” 贾蔷眉头一皱,却还是点了点头,但要求道:“袭人一并跪过去。” 王夫人怒道:“这又是甚么道理?” 贾蔷道:“我的丫头若是犯了过错,自然该罚。可若是被人冤枉的,自然不能白被冤枉。且,一个原告,一个被告,岂只有让一方下跪的道理?” 袭人苦笑道:“奴婢跪不当紧,只是香菱和晴雯是一起的,我怕……” 此言一出,晴雯眼里开始喷火了。 卑鄙! 贾蔷却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偏信一方。只是,她们说的未必当真,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你算老几?跪下!” 袭人闻言,面色陡然涨红,随即转白,缓缓去跪了下去。 贾蔷不等她再说甚么,对香菱道:“如实道来就是。” 香菱应了声,然后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遍。 事情大都和袭人说的一致,只是顺序大不相同。 贾母在内宅浸淫了一辈子,这点鬼伎俩,她焉能看不透? 再看看晴雯那形容,当着这么多人,眼睛都像要吃了袭人,这点城府,也做不出这样的计谋来。 香菱就更不必提了,看着就像一个小迷糊…… 不过,纵如此,她也不好将板子打在袭人身上。 袭人原是她身边出去的不说,如今更是代表了王夫人的脸面。 发作了她,西府的脸面都扫光了。 且宝玉才失了通灵玉,第二天就发作了他的大丫头,府上那起子奴才,最会捧高踩低,往后岂不慢怠宝玉? 因此,贾母和稀泥道:“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能分得清哪个对哪个错?果真拉下去,一起打板子,我倒舍得,就怕你们这个主子不舍得。罢了,此事再纠缠下去,反倒让家里不和睦,不如都撂开手罢。” 贾蔷眉尖一挑,正要开口,贾母忙先开口道:“你这是从哪寻来的丫头?也难为你眼尖,这样好的颜色都能让你寻摸的到。” 贾蔷呵呵笑了笑,道:“她啊,原是赖家孝敬上来的,结果当晚赖家就犯了事被抄了。这丫头是赖家老太太调理出来的,倒也感恩,赖家被抄后,她私下里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让人在外面租了间屋子,将赖老嬷嬷给奉养了起来。哼,我一个人给她开二两银子的月钱,算是翻倍了,我看都贴补进去也不够人家吃药看病的。我倒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此言一出,满堂人都变了脸色。 旁的不说,只这份品性,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贾母,更是面色动容,身子都颤了颤,方开口道:“赖家,出来了?” 贾蔷用下巴指了指晴雯,道:“只出来一个,当晚她头一次见我,就有脸跪下给我磕头求个人情。我见她难得忠义,索性就让人去查查,赖家老嬷嬷倒是没沾甚么坏事,赖家外面的事,原也不会告诉她。再加上,那位老嬷嬷到底服侍过老太太一场,所以就放了出来。现在晴雯养着呢。” 贾母看向晴雯,道:“第一次见面,你就跟你们爷开口?” 晴雯咬了咬嘴角,道:“我既被送给了侯爷,他若是好人,我就一辈子用心伺候他,用一辈子来报答他。侯爷救出了嬷嬷,还借我银子奉养,可见他是个好人。” 贾蔷笑骂道:“看不出,你倒还有这份心机!” 贾母奇道:“他若不是个好人,你就不伺候他了?” 晴雯小心看了贾蔷一眼,然后嘀咕道:“总不会那样尽心,只送凉茶……” 贾母闻言,无语半晌后,长叹息一声,对鸳鸯道:“取一百两银子来。” 鸳鸯忙回里面,未几取了一包银子来,贾母道:“给她吧,难得她有这份忠孝之心。” 贾蔷道:“老太太不想见见赖老嬷嬷?她总念叨着要来见你。” 贾母有些恼火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道:“不见了,见了徒增不痛快。她若向我跟你求个情,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贾蔷干笑了声,贾母哼了声,对晴雯道:“好孩子,收下这包银子,尽够你给你嬷嬷养老送终了。不过你们爷的银子暂且不必还,多咱送走了人,有富余的,多咱还他。” 香菱半晌没开口,忽然弱弱的道:“晴雯还把我的月钱也都借了去,要还的……” 晴雯闻言,恼火的看她一眼,怪她反叛。 贾母笑了笑,道:“好,你的可以先还,让她连利钱也一并还了!好了,都下去罢,得闲了往这边顽耍。” 贾蔷想了想,还是叫住了松了口气,准备告退的袭人,道:“你是宝玉身边的丫头,所以我会给他一些面子。 但是,我才下狠手,将贾家上下藏奸的奴才都送进了大牢,实在不想看到家里再出现使奸细糊弄主子挑拨是非的奴才。 我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现在给晴雯赔个不是,并对太太说一句往后再也不敢了,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我难得大度一回,不信你问问老太太,我眼里是揉得沙子揉不得沙子的人? 王爷皇子我都敢打,何况,你一个贱婢?” …… ps:睡一觉起来搞第四更,快了快了,嘿嘿!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赵姨娘上吊了(第四更!) 荣庆堂上,袭人一张脸连一丝血色都没了。 今日被贾蔷当众如此折辱,让她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可是,她敢拒绝么? 谁又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根本不用贾蔷再说第二遍,贾母就耐不住,一迭声道:“快快快,快依了这个混世魔王罢。我哪里经得起这些闹腾!” 袭人不敢再拖延,转身面对晴雯,缓缓跪下,磕了个头。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王夫人跟前,跪下,连嘴角都咬破流出血来,哽咽道:“都是奴婢的不好,给太太丢脸了。” 王夫人心里早被偏见所迷惑,连半个字都不信贾蔷的,见宝玉的丫头委屈成这样,也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眼圈,摆摆手,让她快退下罢。 袭人又给她磕了个头后,才转身离开了荣庆堂。 看着这丫头的背影,贾母微微蹙了蹙眉头,心想这袭人心里含恨,若是拐不过这个弯儿来,就不能留在宝玉身边了。 贾蔷倒没怎么在意,除非贾家失势,否则这个心里有成算的,绝不会离开这个富贵窝,更不会起甚么不该有的心思。 而看王夫人的模样,居然也没迁怒袭人,莫非因为两人性情相近? 不过他也不好揪着一个丫头不放,太小家子气,给晴雯出口气得了。 往后,只要袭人不告主子请外援,他也不会主动下场,留给晴雯她们去顽就是…… 等大观园建好后,日子还长…… 等袭人走了,贾蔷看向正一脸笑颜如花,一直望着他的晴雯,道:“行了,和香菱回去罢。”顿了顿又叮嘱道:“往后说话也注意点,嘴上也把把门儿!也不知跟哪个学的,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居然说他要打爆别人的狗头…… 此言一出,晴雯眼中闪过一抹委屈,不过在人前她自然懂得规矩,一句话也不敢反驳,规矩应了。 反倒是上头的贾母绷不住给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凤姐儿、鸳鸯之流也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贾蔷疑惑不解,看向众人。 贾母简直要念佛:“阿弥陀佛!我来你们贾家五十多年了,甚么样的人没见过,偏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也有脸子教训你的丫头不要牙尖嘴利不饶人?原先都说玉儿那张嘴和刀子一样,后来你冒出头了,那嘴比钢锥还狠!如今又摊上这么个丫头,可见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对王夫人道:“你和他这样的,置甚么气?若果真和他计较,我早气死多少回了!” 王夫人强笑了笑,道:“并不曾置气……只是宝玉的事……” 待晴雯和香菱下去后,贾母看向贾蔷,道:“这边宝玉出了事,人家那边立刻就感应到了,一大早来家里,难道是假的?此事到底和你们牵扯上干系,总要尽一份心才是。” 贾蔷闻言后,似笑非笑的看着马道婆,道:“果真这样灵验?” 马道婆已经见识到贾蔷的威风了,心里开始后悔,不过她比袭人更没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道:“到底是天生的通灵宝玉,我又是宝玉的干娘,所以原比其他灵验些。” 凤姐儿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心里敬服的看着贾蔷唱大戏。 果真让她来办,怕还是要费一番周折的,且还要得罪了太太。 贾蔷愿意挡在她前面正好,他果真有手段…… 不知怎地,想起先前揽在她腰间的那支臂弯,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 无意间拉扯罢了,往后多留意些就是…… 眉尖一挑,贾蔷看着马道婆,脸上已是没了笑容,轻声道:“可我怎么听说,昨儿个老太太、太太这边晕过去后,二老爷房里的赵姨娘跑到前面,让她兄弟赵国基往药王庙跑了一遭,怎么,他是专门去药王庙,请你给老太太烧香祈福的么?” 此言一出,马道婆如同头上炸响一道惊雷,“轰”的一声炸的她眼冒金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贾母、王夫人并满堂媳妇丫头更是齐齐变了脸色,无不瞠目结舌的看向贾蔷,又看向马道婆。 王夫人整个人都快疯了,这个场景,比她噩梦里最可怕的场景还要可怕! 马道婆支支吾吾道:“我听不懂侯爷在说甚么……” 贾蔷对凤姐儿道:“劳二婶婶派人去二门外问问,赵国基招了没有。” 凤姐儿心里过瘾的不得了,宝玉戴的那块通灵玉传的越是神奇,对她这一房影响越不好。 哪怕往后贾琏承了爵,岂不是也要将二房高高供起? 如今破了这个神话,看看日后二房拿甚么来制辖大房! 凤姐儿还没出去,却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手里还拿了张纸笺,对贾母、王夫人和贾蔷行礼罢,道:“这是二门外送进来的,说是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的供纸,按了手印儿的……”说罢,要往贾蔷处送。 贾蔷摆手笑了笑,道:“给我做甚么,给老太太就是。” 贾母心中已有料想,此刻颤着手接过纸笺,看着上面粗糙的字,都未看完,就摔到王夫人跟前了,怒喝道:“看看这小(淫)娼(fu)妇做的好事!” 王夫人眼皮一跳,她身后的彩霞赶紧上前,将纸笺捡起,递给了紧紧攥着佛珠,脸上和手上都没点血色的王夫人。 王夫人一见,眼中的泪都流了下来。 除了受到奇耻大辱,被一个素日里被她连正眼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下流奴几辈当猴儿一样戏耍之外,更让她心痛的,是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连一点神效都没显露…… 若是没有这个效用,那岂不是,那岂不是说,玉是被她和宝玉娘俩儿给摔碎的? 贾母也气的发抖,对凤姐儿道:“去,带人把那小娼(***给我拿来!” 贾蔷看着居然想溜走的马道婆,好笑道:“这会儿子,你想往哪去?故事编的那样好,你不当个说书女先儿,实在可惜了。” 马道婆赔笑道:“我说了府上也不信,那有甚么用?此事,原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心不诚,便是一场虚妄。侯爷这样金贵的人,总不至于难为我一个方外之人罢?” 左右也没骗到一两金银,便是告到衙门去,也治不得她的罪。 听到这无耻言论,贾母都气坏了,其她人也都纷纷鄙夷之,贾蔷却还是淡然,道:“不急,且再等等。” 马道婆脸色有些难看道:“府上莫非还想强留人不成?我和南安郡王太妃约好了,今儿去她府上念《血盆经》,可耽搁不得。” 王夫人咬牙道:“蔷哥儿,且让她走罢,此事都怨我瞎了眼。”闹的越大,她越丢人。 一般人家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不然传出去,更成笑柄! 贾蔷摆手道:“不急。”又对马道婆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喜欢和人讲道理。但如果你要与我胡搅蛮缠,我也愿意成全你。” 说罢,不再看她一眼。 可即便如此,马道婆也不敢往外多迈一步。 贾蔷见贾母气的面如金纸,笑道:“我是想不明白,这有甚么好气的?无非不过一些下三滥。且被江湖方士骗一骗,也没甚么好奇怪的吧?莫说老太太,便是当年秦国祖龙始皇帝,那样雄才伟略一统八荒六合的千古帝王,不一样被方士所骗,以为可以长生?也没见他气个半死,回头照样继续找方士,继续受骗……” “呸!” 贾母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更气,啐着笑骂道:“也有你这样劝人的?” 贾蔷摇头道:“我劝甚么,不过有一说一罢了。老太太这一辈子,外面的不好说,但内宅的事,弯弯绕绕该见的应该都见过了,这样的事,应该不算甚么罢?说出去当个笑话,自嘲一二,也就过去了。” 贾母这下确认,这孽障果真是在劝她了,心里方才都快炸裂的怒火,居然一下消散了大半,又道:“既然你这么大的能为,可人家也不怕你,我瞧你能如何!” 贾蔷冷笑一声道:“我要她怕做甚么?王法能让她怕就是了。” 贾母能享受一辈子福,起码心态是好的,道:“那好,此事就交个你办了,我倒瞧瞧,你能如何!”说罢,便撂开此事,对王夫人道:“太太也别气了,蔷哥儿有句话说的不错,连始皇帝都被方士骗,咱们这些内宅的娘们儿,还能比始皇帝更英明?与其再想这个,不如想想寻个能工巧匠,先把玉补好了再说。” 马道婆越听越害怕,起身道:“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再迟了,南安郡王府那边就耽搁了。南安太妃有孙媳妇要生孩子,我得快些去多念几遍《血盆经》……” 说罢,就要走。 她怕再不走,今儿果真是要走不出去了…… 贾蔷也不理,今儿她能走出贾府,还真算她的能为。 然而没等她出门,就见李婧一步跨了进来,其男儿装扮唬了众人一跳。 李婧反应过来,先将头上的绾发解下,示意其为女儿身,才大踏步走过来。 当前世道,女儿家走路都以碎步为主,所谓碎步,讲究步伐小而快,大家子要求更严,脚步带起的风,连裙摆都不许荡起,也就是所谓的行不露足。 而江南一些扬州瘦马裹足女子,名为三寸金莲,走路颤巍巍的都需人扶,走路叫莲步。 但不管哪一样,总少见如李婧这般飒爽阔步者,因而堂上不少媳妇婆子都皱起了眉头,丫头们也面带古怪笑意,窃窃私语起来。 直到贾蔷清冷的目光扫视一圈后,都闭上了嘴。 李婧脸皮有些发烫,不过事情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将背后一包包裹取下,打开后放在地上。 马道婆见了,当场瘫软在地上。 贾母、王夫人等人见了,无不面色骇然,只是一时还未看清楚。 直到贾蔷用脚拨拉了下,发现居然是几张扎着针的纸人,上面写着王夫人、宝玉、凤姐儿的名讳,日期应该就是生辰八字了。 最有趣的是,有一张上面居然还有他的名字! 握了个大草的,他大概就问赵姨娘要了个小丫头子吧,还是给了银子的…… 这么社会么? 正当他看的津津有味又满心无语时,忽见一个方才跟着凤姐儿出去的健妇急急走了进来,道:“老太太、太太、侯爷,不得了了,赵姨娘上吊了!” …… ps:还有一更,拼了!目前还欠两更,嘎嘎!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高人(第五更!) 陡然听闻赵姨娘上吊的消息,贾母和王夫人都唬了一跳。 贾蔷也扬了扬眉,问道:“死了么?” 那婆子摇头道:“被老爷和小鹊救了下来,不过眼下赵姨娘还是要寻死。老爷只当是因为二/奶奶要拿她,所以很是不高兴。” “……” 贾蔷被这一地鸡毛给弄的无语,心里好笑,这赵姨娘六六六啊。 也不理高台上贾母和王夫人死人一样的脸色,问李婧道:“除了这些,还发现甚么了?” 李婧沉声道:“药王庙里就是一个淫祠,居然还窝藏着一批不知从哪拐来的女子,最恶心的,居然还圈着一些男人,专供富贵人家的妇人上香时取乐解闷儿!” “无耻之极!” 王夫人嘴角再溢出血来,眼神喷火一样瞪着马道婆,大骂一声。 马道婆这样的人,居然还是宝玉的寄名干娘! 贾蔷站起身来,看了眼瘫在地上,嘴里哀求放她一马的马道婆,也没甚生气的心思,对李婧道:“带出去,关进牢里。抄了药王庙,东西收进库中。对了,那些灯油,都是上好的菜油,供给菩萨,不如散给百姓。让兵马司的帮闲拉上水龙车,拉到南城去送,送完为止。” 李婧哈哈一笑,一手拎起马道婆,大步离去。 等她走后,贾蔷对贾母道:“老太太,这边事也是了了,我就过去了。对了,昨儿的羊肉锅子吃的还香甜?一会儿我打发人再送来一锅,算我请个小东道!” 贾母气的头上的金簪乱跳,道:“这算哪门子了了?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贾蔷皱眉道:“那赵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有二老爷护着,我能有甚么法子?老太太、太太自己处置了就是。” 贾母没好气道:“你说的轻巧!” 贾政一把年纪了,宠爱一个妾室,平日里犯了错,王夫人骂一骂可以,动手却难。 骂的多了,都少不得沾上一个妒妇的名头。 其实也不是不能打,关键还在贾政。 老头子喜爱的厉害,一个妾室连生一双儿女,母以子贵,等闲怎好动手? 如今那货,先以死赔罪,贾政就算知道发生了何事,看在一双儿女的面上,也不会苛责太过。 只是,贾母和王夫人被赵姨娘当猴儿涮了圈儿,如何肯善罢甘休? 贾母道:“你是族长,族里出了这起子小淫(娼)妇,你也不管?你不管,我打发人去请如海来,为我做主!” “……” 贾蔷无语稍许后,脸色微沉,挑起眉尖提醒道:“老太太,老这样就没劲了。” 贾母倒也识趣:“就这一回!” 她太知道,跟甚么样的人,用甚么样的策略了。 有了林如海这个杠杆在,她治不伏贾蔷,但却能让他不似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掀桌子。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猢狲不是能随意要挟的,也只能在这种对贾蔷来说不算甚么大事的地方用一两回。 多了必然炸毛…… 而贾蔷也的确不好真和这个老太太翻脸,且他也理解,这种事,别说现在,就是他前世知道的一些豪门八卦中也不乏这种狗血的事发生。 为了一个女人,母子成仇的还少了? 正因为贾母知道这个分寸在哪,所以她才不直接出面面对贾政。 平日里啐骂是一回事,想要治罪打死,又是另一回事了…… 人老成精! 一屋子人起身,往赵姨娘院行去。 赵姨娘院本就在王夫人院后边,不算一单独小院,是从王夫人后院隔出了半个院子。 有穿山游廊在院子里穿过…… 贾蔷并贾母、王夫人和一大队媳妇婆子到时,就听到两道哭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颇有配合。 一个是女声,哭声中难掩浮夸,显然就是赵姨娘。 另一个则是小公鸭子声,哭的更浮夸。 门口堵了一堆人,听到后面动静后,没一会儿,脸色难看显然憋了一肚子气的凤姐儿从里面出来,灰头土脸的对贾母和王夫人道:“老爷不让拿人……” 门口的婆子媳妇纷纷让开,给贾母、王夫人和贾蔷见礼。 都不用进门,一众人就看到了堂屋门框上飘着的那个大红汗巾子做的上吊绳…… 里面贾政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先喝止了哭声后,走了出来,与贾母见礼罢,赔笑说道:“不过一个蠢妇,怎好惊动老太太过来?” 贾母哼了声,道:“只是蠢妇?只是蠢妇我也懒得搭理她,当初我身边那么多丫头,你选哪个不成,非选出这么个东西来!她何止是蠢妇,分明还是毒妇!” 贾政闻言变了面色,忙道:“母亲大人,赵氏大字也不识一个,受人挑唆,办下了错事,原是她的罪过。只是,毒妇却犯不上吧?” 贾蔷真心好奇:“二老爷,赵姨娘怎么同你说的?” 贾政面皮臊热,毕竟他的妾室做出这样的事来,让贾蔷一个晚辈过问,面上实在无光,却也不得不答,因为贾蔷还是贾家的族长。 因而道:“蔷哥儿,赵氏是上了药王庙马道婆的当。那马道婆平日里常往家里来,一来二去,就与赵氏相熟。赵氏平日里贪些财货,马道婆便给了她一些银子,叮嘱她府上有甚么大事发生,莫要忘了给她早些通告一声,通告及时了,另有重谢。这蠢妇就为了五十两银子,将先前的事告诉了马道婆,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来。” 贾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心里感慨,大家门里,果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也忒是人才了吧? 他看了眼脸色气的惨白的王夫人,然后又问道:“那就奇了,马道婆为何说,都是赵姨娘让她做的。而且,赵姨娘还将太太、二婶婶、宝玉,甚至还有我的生辰八字给了马道婆,让她制成纸人拿针扎,施巫蛊咒魇之事?” “胡说!她放她娘的屁!” 贾政还没回答,赵姨娘披头散发从里面跑出来,大骂道:“都是她诬蔑的,和我不相干!” 贾政先骂退了赵姨娘,然后连连摇头道:“这种事,赵氏绝不会做!” 贾政是真不相信,平日里温柔小意事事依着他的赵姨娘,会是这样的恶毒人。 听闻此言,贾母脸色难看的紧,可也看出贾政的坚持来。 她若以母亲的身份相逼,势必会激起贾政的逆反心。 王夫人就更不必说了,心里一片冰凉。 夫妻情分,比不过一个浪妇拿裤腰带挂一场…… 贾蔷看着有趣,笑了笑,淡淡道:“这样罢,空口无凭,白话也难让人信服。既然马道婆不伏,赵姨娘也不伏,淫祠药王庙还涉及到命案,京畿重地施巫蛊镇魇之术更是禁忌,还是请回五城兵马司,好好审一审罢。若果真是清白的,我也不冤她。二老爷乃我辈读书人,应当理解我这个晚辈公事公办的苦心。此事甚大,牵扯甚广,不好隐匿。” 贾政闻言,登时为难起来。 这时,听到风声的贾家姊妹们,在李纨的带领下过来。 凤姐儿皱眉,迎上去不无责怪道:“这会儿子领过来做甚么?” 李纨回头看了眼薄唇紧抿眼睛微肿的探春,以及队伍后面,一个藏头藏尾的小瘪犊子,叹息一声…… 探春一言不发,也不理凤姐儿,先走到后面,一把扯住面色惊恐的贾环,不许他挣脱,然后走到人前,当着贾母跪下,开始磕头。 这青石板路,难免粗糙,磕了不到三个,探春额头便一片红肿,到了五个时,就开始见血丝了…… 再看贾环,磕的个数倒不少,连他娘的包都没起一个…… “环儿啊,三丫头啊,娘是被人骗了,娘是被人骗了啊!” 赵姨娘扑上前,先一把把贾环抱进怀里,再去拉探春时,却被探春一把推倒,然后继续磕。 看着她流满泪的脸,和额头上泛血的红肿,众人无不动容。 贾母也红了眼圈,压着怒意道:“好了,别磕了!” 凤姐儿赶紧上前,强将探春拉起,探春被拉起后,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哭,赵姨娘搂着贾环也跟着大哭。 没想到赵姨娘一哭,探春反倒不哭了,从凤姐儿怀里挣脱,咬紧牙上前揪过贾环来就开始收拾。 虽没打脸打头,可收拾在身上也疼啊,贾环嗷嗷直叫,哭道:“三姐姐,你打我做甚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娘!” 这话似提醒了探春,她修眸中满是惨烈色,竟伸手要往自己脸上去打,被贾蔷上前一步拦下。 贾家女孩子里,有这份志气的,怕也只这一个了。 虽然顶看不起赵姨娘,可到底为其所生,不愿见其死,只能用这种法子给王夫人赔罪。 到了这个地步,王夫人还能说甚么,上前拉过探春的手抱住,哭着骂道:“你这傻丫头,你虽是她生的,却是我养的。你这样伤你自己,岂不往老爷和我身上扎刀?果真伤坏了自己,我才算白养你一遭。” 探春闻言,再度埋在王夫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王夫人也滚下泪来,道:“罢罢,此事我也不追究了。左右她只想着咒魇我和宝玉,没有老太太,不然,再不能甘休。” 此言一出,周围婆子媳妇们无不夸赞王夫人。 独探春满脸羞愧,流泪道:“往后只认得孝敬太太一个母亲,再不认得那些黑了心的。” 王夫人笑着点头,道:“这话怎么说,原就是我的女儿。” 贾母在一旁叹息一声,对贾蔷道:“如今怎么说?” 贾蔷见探春看着他,笑了笑,问贾政道:“是二老爷你自己惩罚呢,还是我带回衙门去审?这个时候二老爷你若还坚称赵氏无辜,那就不是在羞辱大家的智慧,是在羞辱二老爷你自己的智慧了。” 贾政:“……” “我认罚,我认罚,我虽被马道婆给教唆坏了,可到底牵扯上了干系,只要别把我从老爷跟前撵走,让我还能服侍老爷,怎么打骂我都认了!” 赵姨娘满脸冤屈的跪着对贾政说道,她真怕贾政说出,他还信她。 贾政叹息一声,道:“那也罢。那就……抄一百遍《女诫》……”见众人面色不对,又补充道:“抄一百遍《女诫》加一百《孝经》罢。” 贾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拉下去狠狠打三十板子!扣一年月钱,去佛堂礼佛三月!抄经?她连字都不识,她抄哪门子的经?” 说罢,狠狠瞪了贾政一眼,转身就走。 王夫人忙拉着探春的手,和一众婆子媳妇呼呼啦啦的跟上。 贾蔷自然没兴趣多留,往外行去,凤姐儿却跟了上来,悄声道:“你刚不是要拉她去五成兵马司么?治她个镇魇太太的大罪!怎么如今没声音了?” 贾蔷白她一眼,道:“你是不是傻?贾家出现这样的事,不是摆明了给人当靶子攻击。对了,不都说赵姨娘蠢么?怎么编出的这套说法?简直天衣无缝,马道婆倒是替她挡了回灾!二婶婶你暗中帮我观察观察,我总觉得,赵姨娘背后,有高人指点。” 凤姐儿闻言一怔,停住了脚步,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是啊,这岂是那个蠢妇能想出来的对策,后面分明有高人啊! 想到家里藏着这样一人,凤姐儿后背都有些发凉…… …… ps:五章over!明天继续!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退亲 (第一更!) 宁府后街,香儿胡同。 贾蔷在荣府经历了一遭让他开了眼的大乱斗后,觉得还是回到舅舅家,纯洁一下心灵才好。 只是推开院门,就看到尤三姐正满脸欢笑的同刘大妞一边说笑,一边往铁钳子上穿着羊肉,兴高采烈的模样。 又有尤二姐在院子里,看小石头骑着一匹木马,咯噔咯噔的顽的欢快,她也笑的暖心。 院子一角的游廊下,鸡笼旁,春婶儿和尤老娘一边剥筛检着不饱的谷子喂鸡,一边话着家常。 刘老实则坐在一边石墩子上,用磨刀石磨着一把刻刀,地上满是碎木屑,显然,小石头骑着的木马便出在这里…… 一只灰猫懒洋洋的躺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晒着太阳…… 看到贾蔷进门,一家人连猫都站了起来。 贾蔷先是皱起眉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尤家人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尤三姐面色有些涨红,看向一旁不语,尤二姐更是低下头,不敢看贾蔷,尤老娘也讷讷不知该说甚么。 刘大妞气笑道:“她们怎就不能来?都是这么大的侯爷了,说话也不过过心!” 上前见贾蔷眼圈都有些黑,眼睛里也有血丝,心疼道:“这又是忙了一宿?有甚么事交给你姐夫去,他皮实能熬!你瞧瞧你瘦的,再熬下去,病倒了也是闹着顽的?” 贾蔷笑道:“姐夫本来就跟了一宿,刚又劳他出去办公差去了……姐姐不说我都没想到,是该让姐夫休息休息了。也是没法子,手下如今最靠得住的,就是姐夫了。” 刘大妞闻言心里高兴极了,面上却说:“他有甚么能为,就吃的多!” 春婶儿过来骂道:“放你的屁!铁牛怎么没能为了?连蔷哥儿都说了,铁牛还救过他的命哩!”说罢,转头问贾蔷道:“蔷哥儿,你甚么时候给你姐夫升个官儿啊?” “闭上你的鸟嘴!” 刘老实本来没想说话,就看着贾蔷笑,听到这登时大恼,开口骂道。 平日里都是春婶儿一天将他骂上八百遍,可一旦刘老实恼了开口骂人,春婶儿立刻就老实了。 只是还是狡辩了句:“我不过白话两句,和外甥开个顽笑也不成?” “滚滚滚!男人的事用你老娘们儿开口?” 刘老实气的不轻,黑着脸骂道。 春婶儿哼了声,却不给这个老实男人继续发火的机会,又回到鸡笼边坐下,面色如常的继续和尤老娘说起闲话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贾蔷嘿嘿笑了笑,得了春婶儿一记白眼后,道:“上回不都说过了么,我倒想着给他升官儿来着,他自己不干,非只当个吏目。时日还短了些,回头再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姐夫的前程。” 春婶儿倒也没怎么上心,道:“我看还是算了,这些日子我瞧着那夯货一天比一天过的高乐,想来跟着你干更带劲,也别升什么官不官了。我指望这个夯货给我挣诰命,还不如指望小石头,将来指定比他爹强!” 说着,忽然见尤氏一家人都不自在,便想起一桩事来,道:“蔷哥儿,如今尤老娘一家住咱们隔壁,成了街坊邻里,每日过来串门儿,倒也热闹。不过她们家有一难事,你能不能帮着解决了?对你来说,不过芝麻粒儿的小事。” 听她说这话,刘老实虽然皱了皱眉,却没再骂她,让春婶儿和尤家人都放下了心。 贾蔷淡淡笑道:“甚么事啊?” 春婶儿见他这般,便把话敞开了说,道:“蔷哥儿莫忧,若是仗势欺人的事,我一开口你舅舅早就骂了,实在是连你舅舅都看不过眼去了。这二姐儿啊,当年说了一门亲,和一劳什子皇庄的庄头,姓张。原本是天作地和的好事,可谁曾想,这张家小子才长到十九岁,就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干脆在赌场存身。他老子都不认他了,没了进钱的地方,居然跑来勒逼二姐儿掏钱。她一家子三个娘们儿,如何挡得住一个浪荡子?还是我听到了动静,让你舅舅出去骂跑了。可这也不是长法儿,所以寻思着,好不好干脆将这亲也给他退了。不然,岂不是生生让二姐儿往火坑里跳?” 贾蔷闻言,看了眼牵着小石头手的尤二姐,又看了看舅舅刘老实,见他也没说甚,就点了点头,道:“回头我让人去处理一番就是……” 刘老实叮嘱道:“让他签个退婚文书就是,给他些银子,莫要欺负他,不值当。” 贾蔷点头应下,尤老娘欢喜不尽,忙张罗二姐三姐回家取银子,贾蔷一边摆了摆手,一边往外走道:“现在不用,等办妥了再说。” 刘大妞见他要走,急道:“这早晚才来一会儿功夫,你往哪走?” 尤氏一家愈发觉得不该多留要走,贾蔷却打了个哈欠道:“和你们不相干……”又对舅舅一家道:“一会儿再过来,薛家正巧也搬到这个胡同了,他家大哥卧病在床,我过去看一圈再回来。” 刘大妞闻言恍然,笑道:“我道是甚么,原来是她家。我们知道,前儿人家就过来了,还送了好些东西,我们要还礼,人家又死活不要,说她哥哥和你比和她还亲,倒像是亲兄弟。你当我们好端端的穿甚么肉串儿,原是一会儿要请她母亲和她过来吃席的。” 贾蔷扯了扯嘴角,也没多说甚么,道:“行罢,你们自己好好处。”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出了门,在亲卫跟从下,往薛家走去。 …… “呀!侯爷来了!” 虽是一个胡同,但薛家的宅子显然比刘老实一家的院子精致的多,因日头很好,薛姨妈和宝钗竟然都在游廊下坐着闲话,不远处,莺儿坐一张小杌子上打络子,最先看到贾蔷,惊喜笑迎道。 贾蔷看着她,也忍不住笑道:“怎见你十回,你回回都在打这顽意儿?” 莺儿俏脸一红,反把络子往身后一藏。 贾蔷一怔,宝钗已经走来笑斥道:“不许无礼。”莺儿抿嘴一笑退到一旁。 虽如此,也不能同贾蔷说,这络子原是补汗巾子用的…… 宝钗见贾蔷一脸倦色,微笑道:“你见天儿忙着连觉也睡不好,怎这会儿过来了?” 贾蔷先与后面站起来满脸堆笑的薛姨妈问候了声“姨太太”,方对宝钗道:“正好去舅舅家坐坐,看他们忙着穿肉串儿和羊肉锅子,也没我伸手的余地,问了才知道,是要还你们一个东道。我就过来看看薛大哥,如何了?” 贾蔷话音刚落,就听游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传来大骂声:“个球囊的秃驴,看你薛大爷不砸烂你的叽霸鸟头!” 宝钗听她哥哥这粗话,俏脸登时飞红,避开眼神不看贾蔷。 后面薛姨妈气的大骂,贾蔷则似觉得日光照的有些耀眼,或是因为阳光下,宝钗白的有些耀眼,因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想来是因为春天来到,所以宝钗只穿了件素色苏绣云纹褂,身上披一件白色明绸兰花褙子。 脸上显然未涂抹脂粉,头上亦不见金翠,素淡之极。 只是配上那平静浅笑中含羞的淡泊气质,竟令人生出一股艳极之美来。 薛姨妈这时骂完薛蟠,走来对贾蔷笑道:“你给他打发来的说书先生,这几日他都听入迷了。听到高兴处就乱叫,听到不高兴处则大骂,魔怔了一样。听说那劳什子白娘子被打伤后,他愈发发了狠,说要不是这书是你写的,他非把写书的人也一起骂个痛快。蔷哥儿,原来你还会写话本儿故事?” 贾蔷淡淡笑道:“只是在船上闲暇无聊时,顽笑之作。” 薛姨妈夸道:“哪里还算是顽笑之作?我听说江南那边更流行,各大戏班子都在唱这出戏呢。” 贾蔷摇头道:“我文笔粗糙,哪里写得出戏文来?林妹妹帮我写了大半,我只写了些小提纲。” 宝钗笑道:“极是极是,林中客嘛。” 薛姨妈摇头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顽……” 里面屋子,薛蟠乱叫的声音已经盖不住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女先从屋里出来,与贾蔷见了礼后,告辞离去。 贾蔷对薛姨妈和宝钗道:“那我过去瞧瞧。” 薛姨妈和宝钗均含笑点头,贾蔷便往里面行去。 推门而入,就见薛蟠枕着一个锦靠,看到贾蔷登时高兴坏了,道:“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又埋怨道:“怎这多天也不见人?也不知道过来转转……” 贾蔷随手从里面拉了把椅子,反过来放在门口有阳光的地儿,坐在上面趴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道:“这么些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昨儿又和人打了一宿,喊打喊杀的,哪有功夫过来转转。我瞧你中气十足,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可见凡事有弊就有利。再安生养些时日,又能出来挨打了……” 薛蟠闻言噎了半天,不理这个,急巴道:“昨儿又打杀了一宿?快同我说说……咦,你坐门口做甚么,进来坐啊。” 贾蔷摇了摇头,道:“这边日头好,再说,你屋子里一股骚气,你在里面干甚么了?” 薛蟠闻言,老脸难得一红,不过也不拿他当外人,开始说起才得了个丫头多么好…… 他顾自说的高兴,过了一会儿,正纳闷贾蔷怎连点言语也没有,却见宝钗从旁边走来,冲他竖了竖食指,还瞪了他一眼。 然后拿了件大氅,轻轻盖在了贾蔷身上。 原来,贾蔷竟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刺杀!(第二更!) 这一觉,贾蔷睡的极沉。 许是春日的阳光太暖,又许是听薛蟠这种头脑简单还爱吹大牛的人扯淡太催眠。 总之,贾蔷睡了个昏天暗地。 直到感觉一阵幽香扑鼻,似想起甚么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床榻上。 显然,这是女人的床。 他眉头微微皱起,想起了之前身在何处,不过仰起头来再一看这房间的陈设布置,又躺了下去,松了口气。 这乱七八糟充满生活气息的布置,分明都是他姐姐刘大妞的东西。 只是,他怎么又睡到这了? 感觉身子骨一阵酸痛,也愈发不想起来了。 家里家外接二连三的事不断发生,也让他奔波不停。 今日总该清闲下来,也当好好歇息一天…… “吱呀!” 正这时,听到房门打开,贾蔷侧眸看去,就见一小萝卜头打开门,探进脑袋来。 看到贾蔷醒来后,小嘴一咧,蹬蹬蹬的跑了出去,朝外门外的游廊上大喊了声:“娘,舅醒哩!” 未几,就见刘大妞风风火火进来,看到贾蔷啐笑了声:“在家里睡不舒服?非跑到人家宝姑娘家里睡?” 到底是成过亲的,说话不顾及许多。 贾蔷扭了扭脖颈,问道:“我怎么到这来了?” 刘大妞笑道:“你不睡我这,还睡人家姑娘床上不成?她那哥倒是想这样安排,可人家宝姑娘嫌弃你呢!” 这时,宝钗的身影从后面进来,忙笑道:“大姐可错怪我了,可不是我嫌弃甚么,只是家里客房一直没住过人,被褥都未晒过有潮气,让蔷哥儿睡那里怕要伤了身子,所以才打发人来请的。” 刘大妞笑道:“我同他顽笑,姑娘莫当真。” 然后催促贾蔷道:“还不快起来?再不起来,你姐夫将羊肉锅子都吃完了!” 贾蔷轻轻笑了笑,摇头道:“不起……让他吃呗,吃完让他好生睡一天,衙里不用他去了,明儿再去。” “你起不起?有客在呢!” 刘大妞急的催道。 贾蔷偏着头躺在枕头上,摇了摇,道:“不起,就不起。” 宝钗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惫赖模样,绣帕掩口轻笑了声。 不过当贾蔷淡淡看了她一眼后,内心机敏的宝钗立刻收了笑声。 贾蔷的眼神虽然温润,但那抹并未遮掩的清淡却似乎在告诉她,这是他和他亲人的互动,和别个无关…… 宝钗心里除了浅淡的失落外,倒也并没甚么别的感觉。 只以为,贾蔷实在是爱憎分明的一个人。 怕是他对她哥哥,都比对她亲近些罢。 不过也是,她哥哥算是和他共患难过,也一直信他…… 刘大妞泼辣的紧,道:“前面有外客在,还有长辈在,你再赖床!”说罢,上前一把就扯掉了贾蔷身上盖的被子。 宝钗看了眼,连耳垂都晕红了,转身先出门离去。 她本是过来解释一下,只因薛家客房一直未有人入住,这才请了刘家的人接他过来。 不想刘大妞直接动手,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刘大妞在里面也红了脸,啐笑道:“果真是长大了,该娶媳妇了!” 贾蔷嫩脸抽抽,站起身来,道:“热水备好了没?” 刘大妞气的要揪他的耳朵,不过还是出去给他准备了热水,又取了条新帕子来。 贾蔷洗漱罢,她用帕子给他擦了把脸。 一旁小石头见了咯咯笑道:“羞羞羞,舅舅这样大了,还让娘擦脸!” 贾蔷在家习惯了香菱伺候,这会儿一听,饶是以他的面皮也不禁有些发红,刘大妞哈哈笑着赶人道:“去去去,还想不想去你舅舅的园子里耍子了?” 贾蔷哼哼了声,道:“到年底也别想再进去了,那边要起园子,准备迎贵妃省亲。估计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进去……” 说着,往正堂走去。 刘大妞笑道:“天爷,贵妃游顽过的园子,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进去造的?可快莫再提了。” 贾蔷摇头道:“谁又果真比谁金贵?到时候再说。” 进了堂屋,忽地一怔,道:“舅舅和姐夫呢?” 春婶儿开嘲讽道:“甥儿还是大侯爷呢,比我这泥腿子也不知礼!如今都是内眷在,你舅舅能来?还有你姐夫来了,那张脸不让贵客唬的夜里做噩梦?” 薛姨妈和尤家母女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只道并不会。 贾蔷笑了笑,道:“姐夫人虽黑壮了些,但心地善良。这世上,可怕的不是人生的丑,而是心生的丑。那你们好好用罢,我去寻舅舅、姐夫吃。” 刘大妞推他坐下后,贾蔷有些小愤慨道:“我是内眷么?” 宝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心里有些感慨,相比和姓贾的在一起,贾蔷显然更喜欢和他舅舅一家生活在一起…… 刘大妞笑道:“你还未成亲,都不算大人,避讳甚么?” 尤老娘赔笑道:“这样金贵的人,原不用避讳甚么。” 贾蔷也没不搭理她,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满桌羊肉,对刘大妞笑道:“我在外面弄的这些,是招待外男的。便是外男里,那些文官儿们也吃不惯。你请东道怎么把这些弄上来了?姐夫的俸禄银子没交上来?” 众人笑,刘大妞“呸”了声道:“甚么山珍野味这几位奶奶没吃过?” 听这称呼贾蔷眉尖登时一挑,眼神有些锋利起来。 奶奶? 这些人,让他的亲舅舅一家叫奶奶?! 在贾家,只有奴才叫主子才叫奶奶。 那边宝钗已经开始嗔怪起来,急道:“哎呀!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姐分明是故意的!” 薛姨妈也看出贾蔷明显的不悦来,忙道:“大姐儿再这样叫人,我们可要走了,哪里能承得起?” 尤三姐和刘大妞关系最亲近,气道:“你诚心的,想让人来踩踏我们!” 刘大妞哈哈笑道:“再没有的事,蔷弟最知礼!”又推了贾蔷一把,贾蔷呵呵一笑。 薛姨妈笑道:“那烤肉总听我家那孽障说起,也没尝过,今儿尝了尝,倒也有趣。这个倒也罢了,只这涮羊肉的锅子,着实香甜。那酱也不知怎么做的,看着尽是芝麻酱,可吃起来又不是那味儿,真是好吃。” 贾蔷笑了笑,道:“好吃就多吃点,滋补人的。”又问春婶儿道:“舅母没请你的老邻居来做客?” 春婶儿撇嘴道:“她们也配?我都不配这住了。” 刘大妞怕薛家和尤家误会她娘嫌贫爱富,便笑道:“见天儿想搬回去,想寻那些老邻居吵架。” 春婶儿诉苦道:“这里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住的地方,连个正经骂街的人都寻不到。” 薛姨妈和尤老娘都不知说甚么好,尤三姐笑道:“舅太太这话才偏了,便是你现在搬回去,还有哪个敢和你骂街?” 春婶儿摇头道:“那些穷婆子有甚么不敢骂的?便是天王老子她们也敢排揎。蔷哥儿虽是侯爷,却也未必放在她们眼里。” 刘大妞笑道:“快别说了,净说这些让人笑话的事。” 春婶儿撇撇嘴道:“我原想去那劳什子太平会馆里,寻铁头他娘,还有码头上那些老娘们儿说说话,可又听说那里不是正经地方……” 贾蔷差点一口羊肉没噎住,无语了好半晌,看向刘大妞道:“谁给舅母说的这话?” 刘大妞笑道:“你别看我!我铁头他娘年前时来家里坐了坐,还送了些礼,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就说到你那会馆,说甚么都好,就是里面的人多不正经。穿的不像话,也不正经。” 贾蔷连连摇头道:“都是胡说的!那是正经五进大院子,后面的且不说,又分东、中、西三路。西面院子专待男客,东面院子专接待女客,连门儿都另开的。如今那些从教坊司要出来的姑娘,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子,甚至还有些公候府上的小姐,因家里犯了事,才被发送教坊司。买出来后,也没想让她们做别的,就是方便和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交流。” 宝钗奇道:“那是要做甚么呢?” 贾蔷笑了笑,道:“我在扬州起了个布号,名叫德林号。用新方子染了布和绸缎,江南那边还借了你家的丰字号,一起铺货。京城里就不这样做了,容易树大招风,招惹麻烦。所以就在太平会馆那里卖,一个月也不过卖个三四回,量也不大,当然,价格要比市面上的贵许多。这样一来,也给其他布号留一条活路。” 宝钗笑道:“原是和气生财才是正道,银子不是一家能挣全的。” 春婶儿不服:“能多挣还不多挣些?要搁我,连他们的银袋子底儿都挣干净了!” 宝钗笑了笑,又问贾蔷道:“只当个小布号,就整出那样大的动静来?” 贾蔷看着宝钗笑道:“还有些别的,到时候未开业前,先请二婶婶和贾家几个姑姑、林妹妹还有你,过去瞧瞧。放心就是,那里连只公猫都不准进,只有婆子和丫头,我都进不得,不似传言那样。而且,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能进。无会员对牌的,想进去都进不去。” 宝钗笑着颔首,也未说去或是不去。 心里却对贾蔷的精明有了新的认识,物以稀为贵,进门都需要资格,想来那会馆,将会从避之不及,变成趋之若鹜了。 薛姨妈忽然笑道:“蔷哥儿,如今你宝妹妹入选了长乐郡王身边充当才人赞善,虽说人家宽厚,准许嫁到这边来才过去当值。可咱们这边,是不是应该提前上门走动走动?再怎样,让宝丫头先见见那位郡主?” 贾蔷想了想,又看了宝钗一眼,道:“回头我问问罢,只是宫里皇后娘娘素来不准外臣命妇登门尹家,不一定能准。” 薛姨妈听闻大喜,忙笑道:“旁人家自是不准,可你妹妹就要给她家姑娘当陪读,想来应该能准。” 贾蔷呵呵笑了笑,宝钗正要说甚么,忽见莺儿急急进来,面色惨白,对贾蔷道:“外面,外面那个黑……舅爷,说有急事寻侯爷!” 显然,铁牛的容貌吓坏了莺儿。 贾蔷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很是恼火的铁牛问道:“怎么了?” 铁牛眼睛喷火,怒道:“衙门里传信儿过来,说马道婆在牢里险些被人刺杀了,要不是早有防范,她就死定了。” 贾蔷奇道:“原是料想到的事,你这么恼做甚么?” 铁牛大骂道:“动手的是赵生!这个球攮的,必是撞客了!” 铁牛虽骂,可眼睛却有些泛红。 那名叫赵生者,贾蔷也知道,是当初在金门楼和立威营大战中,侥幸活下来的七十二人之一,还是铁牛这个小吏目的手下。 人也比较憨直,最服铁牛这个大哥。 时间虽不长,可两人关系却亲近。 不想,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恶客(第三更!) 布政坊,林府。 到了下午时分,黛玉正在忠林堂里间耳房坐着,一边润色着手中新稿,一边算着时间,准备按时提醒林如海进药。 虽是春来,但除了正晌午那会儿阳光足时天气暖煦些外,其余时候神京城内依旧清寒。 屋子里的暖气一直未断,黛玉穿了身海棠绮绫软烟罗裳,如同画中人。 里间和内间的门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被錾铜钩钩起。 内间是林如海夜间歇息之地,临北坐炕,炕上铺着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 梅姨娘穿一件粉蓝缎面竹叶梅花刺绣圆领袍,跪伏在炕上,正用心裁剪着如海春衣。 黛玉写累了,回头望了眼,见其侧面身量动人,再小心看了看自己,不由悄悄噘了噘嘴。 闺中少女,人前再端庄,私下里也会有些小儿女的烦恼。 紫鹃这丫头为了她姑娘操碎了心,专门问香菱套过话,问贾蔷最喜欢她甚么…… 香菱的答案,让紫鹃对她小姐产生了担忧。 黛玉知道后,虽只啐过紫鹃不害臊,但心底里还是留下了些影响。 女为悦己者容,她也希望更能让贾蔷喜欢。 可有些事,实在勉强不来呀…… 念及此,不由一叹。 这声叹息却是惊动了梅姨娘,梅姨娘停下手上活计,抬头望来,道:“姑娘怎么了?” 黛玉闻言心一颤,忙道:“没甚么!” 这种心事若让大人知道了,非得被笑死不可! 梅姨娘却下了炕走过来,笑道:“我虽没福气当你的娘,如今家里却也只咱们娘俩儿是女人。虽国公府那边有你外祖母,可许多事怕是更不好开口。女儿家的事,你不同我说,又同哪个说?旁的女孩子,女儿家的心事都和自己娘亲说,要么和自己奶嬷嬷说,你不同我说,难道去和王妈妈说?” 虽如此,黛玉也绝不可能将事情原本说出,只红着脸悄声道:“我只是瞧着,姨娘的身量那样好,我就不好……” 梅姨娘闻言差点没笑出来,却还是正经道:“你才多大?还早呢!女人家早晚都成这样。” 黛玉疑惑道:“可香菱也不过年长三四岁呀……” 那丫头可不小! 梅姨娘扯了扯嘴角,道:“人和人不同,她属于早一些的。但大多数,也要等成了亲后,才会越来越不一样,尤其是生了孩子后……不仅这里,连这里也是……” 梅姨娘在身上比量了下后,黛玉这才放下心来,抿嘴笑了笑。 梅姨娘见她放开了些,趁机拉着她说了好些女儿家身子上和心理上长大后要注意的事。 黛玉听了又羞,又连连点头记下。 这些事,原都是当娘的来说的…… 二人一直说到高几上的西洋大座钟敲响了四下,才忙一起出去,劝正间办公的林如海吃药。 黛玉见林如海放下了公文,也不过随口敷衍了二人几句,面色凝重,眉头也皱的紧,忙问道:“爹爹可有甚么难事?” 林如海回过神来,笑道:“并没甚么,不过是衙门里的事,不相干的。” 如今拖欠户部亏空的,都是一些硬茬子。 且朝野间竟有人将此“苛政”,和星象变化联系在一起,再加上五省之地至今仍未下雨,一时间宫里和户部的压力都极大。 另外,宗室因为和贾蔷誓不两立,也“牵连”到他这个户部左侍郎头上,同样叫嚣着要银子没有,有本事再让他姑爷带兵围府,将他们暴打一通…… 一直以来,林如海都尽量用手段,采用温和的方式来追缴清空,但到了眼下攻坚的地步,再想温和下去,却是难了…… 不过这些事,没必要同家人说。 黛玉轻声劝道:“爹爹若是有难处,何不将蔷哥儿请来,一同商议商议也好?姨娘和女儿是内眷,不懂外面的事,可蔷哥儿却可帮助爹爹……” 这话让林如海终于老怀甚慰了一回,总算胳膊肘没有再向外拐,他呵呵笑道:“乖囡放心,果真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他想躲都躲不开!我的女儿如珍似宝,岂有那么便宜拐走的?” “爹爹~” 黛玉羞赧娇嗔道。 梅姨娘笑着取来药,林如海看着这碗土黄色的药汁就头疼,道:“真是怕了这劳什子顽意儿,却也不知何时能断了。” 梅姨娘劝不得,黛玉却能,她亲手侍奉汤药至跟前,林如海不喝也只能喝了。 女儿家都是娇养大的,娇贵着呢,这份体面不得不给。 见他吃下后,梅姨娘忙取糖来,黛玉先奉茶漱口,梅姨娘再送糖让林如海回回神…… 黛玉劝道:“爹爹需知良药苦口的道理!” 林如海连连点头道:“懂懂懂……” 梅姨娘在一旁抿嘴轻笑道:“到底是姑娘有牌面,我是劝不进的。” 正一家人其乐融融时,忽听王嬷嬷在门外道:“老爷、姑娘,前面传话进来,说南安郡王府太妃的车驾在外面,递名帖进来,想见见姑娘。” “嗯?” 听闻此言,黛玉登时怔住了。 林如海也皱起眉头来,此举实在与礼不合。 黛玉还未出阁,年岁也还小,本不该见外客…… 梅姨娘又只是姨娘身份,她更不能出面,否则便不是待客,是在结仇了。 梅姨娘反应快些,道:“老爷,前儿姑娘过生儿时,见了那么多诰命夫人,也算是露了面了,往后,倒的确可以见见外面的诰命了。” 林如海缓缓点头,不过不无担心的看着黛玉,轻声道:“乖女可应付得来?” 黛玉心中虽紧张,可咬了咬嘴唇,缓缓点头道:“不过是见见面罢,当不得甚么大事。” 她虽娘不在了,却也愿意担起林家内宅的门面来,不使家门蒙羞。 林如海见她面色隐隐发白,微笑道:“那就尽管去做便是,有爹爹在,谁又能欺负得了我的女儿?” 略略想了想后,他道:“多半,还是和蔷哥儿相干。若是寻我林家事,自和我谈便是。或也该,直接求到你外祖母处,岂有以长辈贵人身份,下拜一晚辈?蔷哥儿那里……她许也知道,求到你外祖母跟前没甚用,倒是乖觉,直接寻到你这里来。看来,是有甚么急事,想求到蔷哥儿那里。” 黛玉看出林如海的不悦,想了想,轻声道:“爹爹,当日我生儿时,此南安太妃帮着外祖母说了好些话,也为我说了好多好话。那些贵礼,原是她带头送的。” 林如海“哦”了声,舒缓了眉头,道:“如是这样……”又对梅姨娘道:“你就陪着玉儿去一趟罢。” 梅姨娘闻言一慌,道:“老爷,我这身份去见外客……不合适罢?” 林如海微笑道:“不妨事,陪姑娘去见。” 这…… 黛玉都怔了下,才明白过来其意。 虽无太太之名,却要给续弦之实了。 尽管不会请封诰命,但往后见得外客多了,外面自然认得她便是林府的太太。 虽然黛玉心里还是难免闪过一道酸楚,但更多的是喜悦。 毕竟,她早晚要离了这个家,到那时,总不能让她爹爹连个招待内客的人都没有…… 念及此,她主动拉起神情恍惚的梅姨娘的手,笑道:“原就该早些叫一声太太呢。” 梅姨娘忙摇头道:“当不起,当不起!” 林如海摆手道:“且就这样罢,去罢!” 黛玉拉着眼泪不断流下的梅姨娘出了门,对外面见此不解的王嬷嬷道:“妈妈以后可要改口了,该叫太太了。” 此言一出,王嬷嬷自然是大喜过望,就要下拜,梅姨娘却极冷静,阻止道:“还是只叫姨娘,位份乱不得!虽老爷抬举,也只是让我去见外客。咱们林家,从来只有一位太太。” 王嬷嬷闻言一怔,尴尬的看向黛玉。 黛玉还想劝,却被梅姨娘拉着往里面去了,笑道:“左右不过一个名份,我岂是看重这个的?再者,太太在时姑娘为太太所养,太太没了,姑娘为贾家太夫人所养,我一无生功,二无养功,岂能让你叫我一声太太?这是折福分的事,便是贾家太夫人也断不允许。老爷不易,咱们就别给他添恼了。” 黛玉闻言动容,她也读过一些话本儿故事,里面亦写过一些情爱传奇。 但她没想到,梅姨娘会如此敬爱林如海,不由愈发起敬。 二人各自换了新衣头面后,这才一起到了二门前,请了南安太妃进来。 南安太妃并非独自前来,还带了个年轻妇人,只是这妇人面色惨白,形容惨淡。 二人入了二门后,见黛玉和梅姨娘并列,先是不解的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想明白过来,拦下二人行礼后,笑道:“早知道林大人有了贤内助,我们早该上门叨扰才是。” 梅姨娘忙笑道:“太妃说笑了,也是托太妃的福,老爷方才抬举了我,给了我往后出面待客的体面。” 南安太妃笑道:“好啊,好啊!姨娘本是出身名门,理该如此。” 看来,来前也是做了功课的。 又看向黛玉笑道:“哎呀,今日上门做了恶客,老太婆真是豁出了这张老脸去喽!还望姑娘莫要嫌弃哪!” 黛玉落落大方笑道:“太妃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岂有恶客之说?太妃莫在外面说话了,快到里面去罢。” “好,好!” 南安太妃应下后,黛玉本等着她介绍身旁之人,谁料竟然没提,她按下心中不解,与梅姨娘一道,邀请二人往内宅中堂而去。 …… 东城兵马司衙门内。 贾蔷没有理会铁牛去找赵生“谈心”,而是和高隆一道看着经历一遭刺杀后,甚么话都开始往外倒的马道婆。 他亲自笔录了这恶毒道婆的供词,越写脸色越精彩。 也难怪她刚一落网,就有人想尽法子来杀她。 啧,这世道啊…… …… ps:嘿嘿嘿,还完了!和群里大佬们商量好了,多缓几天,月底再爆,最近宫里人员超标,还是要缓缓。另外我晚上做梦都变成贾蔷了,犹豫着到底是抱着林妹妹说说话,还是和香菱晴雯一起嘿嘿嘿,太惨了,惨无人道……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想甚么来甚么! 林府后宅,中堂。 紫鹃、雪雁奉了茶上来后,南安太妃看着堂上家俬陈设,啧啧笑道:“世人只道林大人乃世之名臣,清正无私,却忘了林家祖上亦是四世列侯,根基富贵。听说昨儿皇后娘娘连她自己的凤辇都送来了,论起门第来,姑娘日后到了贾府,那算是下嫁了。” 这话黛玉就不好接了,梅姨娘笑道:“家里并不讲究甚么高门嫁女,只要品性好就好。蔷哥儿是我们老爷亲眼相中的,当时连爵位也没承,房屋也没一座呢。” 尽管黛玉和贾蔷算是两情相悦,但这话却不能对外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天道的年代,两情相悦反倒成了私相授受。 南安太妃也并无许多话能说,到底不熟,问过林如海身子康健,又将冲撞了黛玉车驾的贼子骂了一骂后,就道:“这世人呢,没被揭下那层面皮前,谁又看得透谁好谁坏?我素来不与小门小户的人来往,只愿与世交亲近。不是我老婆子眼皮子浅,嫌贫爱富,实是除了那些相交几辈子的老人外,我也认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们这样的,就不伏气,偏爱逞能,如今惹出了祸事来,又劳我这张老脸出来讨人情。” 黛玉闻言,又看了那面色惨白的妇人一眼,笑道:“太妃娘娘,可有甚么要我做的事,但凡我能办到的,你老只管言语就是。” 南安太妃闻言,喜道:“哎哟!前儿你将那宝鼎香炉献给皇后娘娘时,我们就道你这孩子极是聪明,生的这样好也就罢了,连处事都有大气,心中藏着大智慧,真真是难得!没想到,果真如此爽利,倒不像是娇娇弱弱的性子,这样好,这样好啊!这样子,往后掌着那样大一座国公府,才更让人称道!” 黛玉红了脸,南安太妃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是老悖晦了,把将来的事拿到现在说!好吧,我就卖一回老脸,跟姑娘求个体面。是这么一回事……” 说着,指了指那年轻妇人,道:“这原是我娘家嫡亲侄孙女儿,后来我见她性子好、颜色好,针黹女红甚么的,样样都不赖,就将她指给了王府的长孙,当了我的孙媳妇。她过门后,事事妥帖,孝顺舅姑,也算给我挣了脸。只一点,就好礼佛。倒也不是为她自己,连我的,带她公婆的,还有她夫君的,再加上她几个大姑子小姑子小叔子的,都在药王前供上了海灯,一天光灯油就施舍出去几百斤。府上见她如此,虽靡费些,却也只当她纯孝。 可惜啊,原本是好事,没想到她常进贡的药王庙却出了事。今儿一大清早,药王庙被人抄了,居然抄出个淫窝子来!半个神京勋贵圈都炸了锅,药王庙里供香油的,何止我们一家?便是宗室里的亲王府、郡王府、国公府都有不少!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难管的就是闲言碎语,嚼舌根子的总不能果真拿剪子剪了她们的舌头去?偏我这孙媳妇是个浅心窝子,才听了几句风言风语,还是刚生了孩子的,就要去寻短见。真真是不孝啊!” 黛玉、梅姨娘闻言都唬了一跳,才知道这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居然刚生完孩子。 黛玉疑道:“这事,并不算事罢?药王庙?我记得,那马道婆还是宝玉的寄名干娘呢……” 南安太妃苦笑道:“要不我怎么上门来?我都派人往贾家打听过了,因为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被摔碎了,马道婆上门去卖弄,说是那玉是给姑娘挡灾才碎的。谁想东府侯爷来了后,将她的老底儿都掀出来了,又派兵抄了药王庙,这才抄出这个淫窝子来。” 黛玉闻言差点傻眼儿,甚么,宝玉那块通灵宝玉摔碎了?! 梅姨娘见她楞在那,便接过话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才更该放宽心才是。不过一个下三滥的江湖术士,即便是胡作非为,招惹的也都是底下乱七八糟的人物,咱们这样的人家纵然被其蒙骗,也不过是心向佛祖,和那些龌龊事原没干系。” 南安太妃闻言大为动容,道:“若果真世上都是姨娘这样的明白人,那哪里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她就不是个明白人!” 南安太妃的娘家侄孙女儿闻言,惨然泣道:“老祖宗只这样说,可这等腌臜事沾到身上,又岂能置若罔闻?若只往我身上泼脏水倒也罢,她们还将那些脏事牵扯到镛哥儿身上,我便只能以死证清白了……” 原来,今天南安郡王府也发生了桩上吊事…… 梅姨娘话锋一转,叹息道:“此话倒也有理,事情没落在自己身上,都说的轻巧。” 这同情的话,立刻得了年轻妇人极大的感激。 这时黛玉才缓缓回过神来,心里在想贾家不知闹的怎样翻破天,又想起先前太太王夫人对她已别有眼色,这次事后,怕愈发不能亲近了…… 不过,也只是惋惜罢了。 黛玉看了眼南安太妃的孙妇,问道:“太妃娘娘,可有甚么让我办的?” 南安太妃笑道:“只想让姑娘在宁侯跟前求个体面,若是能让他出具一份文书,说那马道婆供出的人名里,没有我南安郡王府的人即可。” 说着,又从袖兜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来,看到这个,黛玉忙道:“太妃娘娘,不过是小事,这个却是万万使不得的。” 南安太妃笑道:“姑娘想左了,并不是给的封口费。若果真如此,岂不此地无银三百两?果真没甚么,才敢开这个口,不然早就报个暴毙送到官府去了。” 这话说的她孙媳妇感到一阵身寒,却也不敢说甚么。 黛玉不解,道:“那这是……” 南安太妃叹气道:“前儿我才得知,原来家里有孽障打着王府的名头,在户部借了二万两银子。一直也不敢说,后来户部追缴清空的文书送到府上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今儿我将银子带来,替他还了这份亏空。一码归一码,此是公,求人情是私,并非一回事。” 虽如此,黛玉还是感激,起身福了一礼,被南安太夫人拉住,笑道:“若果真侯爷不方便出这个公文,能给句准话也好。” 黛玉正经道:“怎不方便呢?事涉府上少奶奶的清誉,便是不方便,也该方便才是。” 一旁梅姨娘听了,眼中不掩激赏。 南安太妃自然大喜,道:“好啊!果真是好姑娘!回头得闲了,一定要往王府多坐坐。今日忙,我就不多留了。记得,回头得闲了,一定要来王府多坐坐!” 黛玉自然答应下来,然后和梅姨娘一并送了太妃到二门,待见二人上了马车,才转向了忠林堂。 忠林堂内,林如海也一直在等着消息。 见她二人进来,还有些好奇道:“怎这样快?” 梅姨娘笑道:“咱们姑娘真是个好姑娘,连料理家事接待外客都这样妥帖!连太妃娘娘都说了,往后去了国公府,都要算是下嫁了!” 黛玉不依,嗔道:“姨娘快莫说了!” 林如海微笑颔首,问道:“可是有甚么事?” 黛玉便将事情说了遍,最后仍感慨道:“小时候宝玉见天摔那玉,一哭闹就摔,我原以为摔不坏呢。没想到,如今竟摔碎了。老太太、太太不定哭成甚么……爹爹,蔷哥儿查抄了那药王庙,可有甚么干碍没有?” 林如海却是眼眸隐隐发亮,面色甚至有些古怪,道:“清白文书?这个南安太妃,还真会想主意!了不得……至于干碍?蔷哥儿是个有福运的,真真是,想甚么,就来甚么。连爹爹我,都跟着沾些光呢,能有甚么干碍?” 黛玉虽不大懂此言深意,可看到林如海先前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些,也不由开心起来,抿嘴笑道:“那就将此事打发人去告诉他?” 林如海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但这件事,他第一个要上报上去的,却是宫里。 挟如此多达官贵人的阴私之事为底牌,岂是能妄为的? 不率先上奏宫里,那才是种祸之举…… …… 东城兵马司衙门。 贾蔷看着怒气冲冲,可又带着点讨好神情的铁牛,轻声道:“姐夫,赵生的儿子被人绑了,威胁他做事,他这样做,我能理解,可是,无法原谅啊。” 铁牛身后,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汉子被打的遍体鳞伤,此刻却满脸绝望,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他磕头不仅是想求原谅,更想让贾蔷帮他救回他的儿子。 铁牛回头一脚把他踹翻,骂道:“头磕毁了有个屁用!” 又回头巴巴的看着贾蔷道:“蔷哥儿……大人,该打就打,往死里打都成,这王八不怕死。只是,能不能先把他家小崽子给救回来?” 赵生一个大男人,哭成了泪人,脸上血和泪再加上鼻涕弄成了一团。 他的事不好办,处置不好,会影响军心。 谁家还没个亲人? 果真他们的儿子闺女被人绑了,难道也只能认死? 可轻易放过,又会影响军法。 连这种反叛大罪都不治罪,往后也别带军了,回家养孩子去罢。 所以,赵生之子可以救,但赵生之罪,不可宽恕。 看着铁牛和赵生,还有不远处的高隆、商卓并一众兵马司的丁勇,贾蔷微微皱起了眉头,声音不轻不重道:“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甚么吗?” 赵生声音沙哑哽咽道:“侯爷,小的不敢当个反叛肏的,小的知道错了,也愿意领死!只求侯爷出手,救出狗子……” 贾蔷摆手止住他继续磕头,道:“错,你最大的错,是不应该不相信我,不相信衙门里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弟兄!你如果最先就来将此事报我,你儿子此刻都回来继续在街上顽耍了,你居然相信敌人的话,何其蠢也!” 赵生只是磕头,满脸悔恨,铁牛嘿嘿笑道:“大人有好法子?” 贾蔷心里一叹,他有个鸡毛好主意,他又不是神…… 正当思索该如何解围时,忽听丁勇前来传报:布政坊林府派人来有急事求见。 贾蔷借势先避开铁牛和赵生,也好思索思索,到底该如何救回赵生之子……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滚! (第二更!) 看到林府派人送来的信笺后,贾蔷亦如林如海的面色一般,隐隐有些古怪。 这个南安太妃,不是一般人啊。 也是奇了,尹皇后且不说,尹家太夫人是个极厉害的明白人,没想到,这南安太妃又是一个。 这红楼世界里,果真阴盛阳衰不成…… 高隆问贾蔷道:“侯爷,赵生之事怎么说?若是处置不好,怕要动摇军心啊,同情他的人不少。” 贾蔷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信,道:“这不就给咱们送法子来了么?走,咱们里面去说。” …… “想刺杀马道婆的,不外乎这个名册上录的那些人家。再缩减一番,是那些做下大丑事的人家。我们拿这些丑闻本也没甚用,还能逼着他们跪下喊爹不成? 你们且放出风声去,就说如今药王庙之事惹得坊间人心惶惶,所以但凡牵扯其中的人家,都可来我衙门求证,只要马道婆并那一众僧尼口供里不牵扯到其家人,皆可来领一份盖兵马司和本侯大印的清白文书。 但是,有人做贼心虚,绑了我们兵马司下属的孩童。此事原不干我们兵马司的事,只是少数几家人家的家风问题。可今日酉时前,如果孩子还没到家,或者,少了一根毛,兵马司将介入,彻查丑事,以追回被绑架的孩子。到那个时候,就不要怪兵马司不为各家遮掩了。 另外,先让你们手下的帮闲们,将药王庙的事鼓噪起来。神京城五城地面上,即便有风浪,也应该是我们兵马司来兴风作浪。活腻味了,敢绑我们弟兄的孩子,不知死活!” 贾蔷一番话说完,兵马司内百十人老弟兄们无不胸中激荡,怪声乱叫起来: “侯爷英明!” “大人高义,愿为大人效死!” “嘎嘎!那群帮闲们能为不高,耍嘴皮子兴风作浪却都是好手!” “东城就有几千,再加上其他四城,加起来几万帮闲,都不用一天,两个时辰就能让药王庙那淫窝子的勾当传遍整个神京城!” “我估摸着不知是哪家王府干的,就先把王府的风儿好好吹吹!” “这药王庙里怎么牵扯这么多王府?” “屁话!富贵人家,谁不信奉药王老神仙,保他们长命百岁,无忧无病?啧啧,原来是这么个信奉法!” 好一阵热闹后,贾蔷干咳了声,高隆喝道:“都闭上鸟嘴,大人还有话说!” 胡夏等副指挥连忙约束,众人纷纷住了口,看向贾蔷。 贾蔷则看向了赵生,道:“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场面一下冷了下来。 赵生大声道:“大人能救回狗子,那没说的,小的甘愿领死!” 铁牛气的骂道:“狗肏的赵生,你家里就你和你那熊儿子两个,你媳妇又跟人跑了,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转过头来,好大一个黑脸上又堆起笑来,正要开口求情。 贾蔷却摆手道:“军法不正,往后谁都能犯。军中,最忌讳的,就是反叛,不管甚么理由,反叛,便是死罪!” 铁牛闻言,急的头上汗水都流下来了。 他也只是反叛是大罪,只是就是觉得赵生这样死了可怜。 当初在天狼庄,他打头阵,紧跟在他后面拼命冲杀的就是赵生。 赵生甚至还帮他挡过侧面来的刀,算是救过他的命! 可铁牛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为他解罪,只能跪下。 他这一跪,当初活下来的七十二人中,在场的其他人也一起跪了下来,道:“求大人,给赵生一条活路罢!” 贾蔷皱眉道:“今日赵生反叛了,咱们给他一条活路,那明日你们中哪个再反叛了,怎么办?还给活路?那往后咱们迟早都被害死!!” 众人只道再不能,也不敢。 贾蔷面容冷酷,看着赵生道:“既然老兄弟们都替你求情,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等你儿子救出来后,吊在衙门口上,扒光了抽八十鞭子。能活下来,留下来当个帮闲。活不下来,就用你的命,来肃我兵马司军法!你可有话说?” 赵生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小的甘愿领罚!谢大人,不杀之恩!!” 贾蔷冷冷看他一眼后,转身阔步离开。 不杀之恩? 八十鞭子抽下去,不死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出衙门前,对高隆道:“果真有人上门来开劳什子清白文书,就说本侯在布政坊林家,帮林侍郎清算朝廷亏空呢。追缴不完,暂时没功夫理会此事。” “啊?” 高隆傻眼道:“那让下面人传话是……哦!”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拍额头,心里日了狗了。 不过,他帮贾蔷牵过马缰后,还是问道:“若那些王府追到林府上,非要大人开这个文书,给他们一个交代呢?” 贾蔷好奇的看了高隆一眼,道:“我兵马司做事,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说罢,翻身上马,一勒马缰,纵马前去。 身后二十余骑亲卫,紧随其后。 铁牛只迈着一双大象腿,徒步跟在后面。 一行人,往布政坊急行而去。 …… 大明宫,养心殿。 隆安帝面色古怪的看着林如海递上来的折子,以及,他想要做的事,总忍不住想笑。 尽管他也知道,青史上记载的名臣,一个个都光芒万丈,几乎毫无瑕疵,都是放屁之言。 哪个名臣屁股下面没一坨屎? 即便是本朝,荆朝云若是识相的退下,往后也能被称之为名臣,此人官声极好,可他结党营私,贪恋权势已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难道不该死? 但是,如林如海这般,借着一切可趁之机,为朝廷追缴亏空,当个讨债鬼的,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债主催账,居然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林如海难道就不要他的官声了么? 若是韩彬来办此事,就绝不会选如此手段。 看看江南行事就知道了,非逼着贾蔷为刀,生生剖了四大盐商之族。 白家更是到了满门抄斩的地步! 韩彬也用手段,但这手段,就显得大气恢宏也狠辣的多。 相比之下,林如海…… 到底还是顾及一条后路啊! 不过,隆安帝转念一想,留点污点也好。 果真是完美不缺的臣子,他还不敢放手大用。 便在林如海的折子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批示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就要再看下一份奏折,就见戴权急急走来,道:“主子爷,京城里各家府上都乱了套了……” 隆安帝闻言,皱眉道:“怎么回事?” 戴权道:“今儿一大清早,宁国府一等侯贾蔷让人查抄了药王庙,查出了不少巫蛊镇魇之物,里面就牵扯了不少王府。结果这还不算,那药王庙里居然还是一个淫窝子!养了不少青壮僧人,专供去药王庙烧香拜佛的贵妇诰命们享用。如今城里各处都在传,有哪些府上的贵妇诰命最爱往药王庙跑。不过,兵马司的人往外放出风去,说已经得了具体供词,大部分人都是清白无辜的,药王庙的人除非是疯了,才敢将所有人拉下水,只有试探出那种府上男人不行的,成了怨妇的,才会拉人下水,以求金银。所以,愿意给那些不在名单上的府第开具一份供担保的清白文书……” 隆安帝有些头疼,要账要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分明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快成敲竹杠了? 而且经历此事,那些王府不仅要将林如海翁婿俩恨个半死,怕连他这个皇帝,都要背上黑锅! 不过,隆安帝心里却又觉得,怎么这么痛快呢? 平日里,都是这些王府打着天家宗亲的名头,让他亲宗亲。 一个个腆着脸要这要那,就想占便宜,吃半点委屈都不成。 现在好了,男人不行,女人成了怨妇,才会去药王庙嫖和尚…… 丢尽脸面! “哈哈哈!” 只想想诸王听闻此事脸上的绿光,隆安帝就觉得痛快! “去,告诉宗人府宗正忠顺王,此事涉及皇室血脉之纯正,让他考封之时,严加留意。” 此言一出,戴权都怔住了。 这…… 太狠了吧! …… 布政坊,林府。 忠林堂上。 贾蔷进门落座后,将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 黛玉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哥哥的玉,果然摔碎了?” 贾蔷看向林如海,笑道:“毕竟是一块玉罢了,岂有摔不碎的道理?” 林如海也是哂然一笑,没有多说甚么。 黛玉何其聪慧,听声便知不对,她看向贾蔷道:“那不是天赐之宝,通灵宝玉么?” 梅姨娘都点头,道:“当年我也听太太说起过,好大的福气!” 贾蔷笑了笑,道:“林妹妹也是见过薇薇安的人,当知道,西洋文字,和咱们大燕汉字不同吧。” 黛玉没好气道:“自是知道,那又怎样!” 贾蔷笑道:“莫说西洋文字,便是大燕境内,除汉族外,还有许多其他民族,也多有他们自己的文字。那就奇了,难道天上的神仙,只认得咱们汉字?再者,二太太是礼佛的,佛教起源天竺,天竺用的都是梵文。唐三藏自西天取回的真经,不都是梵文经?这玉上就算刻字,也该刻梵文才是。总没有佛祖为了迁就贾家,连写真经的字都变了吧。这事原是经不住推敲的,不过左右不干咱们的事,也不去理会。若果真二太太想瞎了心,非把碎玉的罪过推到你身上,我就少不得和她辩论辩论,这玉到底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了。” 黛玉闻言心中已是有数,眼波流转间满是笑意,刚啐了口,却听门外有人传话: “老爷、侯爷,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义敏亲王府的长史,要见侯爷开具文书!” 贾蔷闻言,和林如海对视一眼后,笑道:“原话告诉他:本侯今日不办差,让他走罢。” 未几,复有人传:“侯爷,义敏亲王府的长史说,他奉了亲王老千岁的鈞旨,耽搁不得,还请侯爷给个体面。” 贾蔷闻言冷笑一声,道:“去告诉我姐夫铁牛,让他给那劳什子长史说一声:滚!” …… ps:争取三更!还没结婚老婆就怀孕了,孕吐的厉害,谁知道怎样缓解的方子没有?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第三更!) 陡然见贾蔷沉下脸来发怒,等人走后,梅姨娘掩口轻笑道:“总听人说,蔷哥儿脾气不好,我原是不信的。” 贾蔷皱眉看向黛玉,道:“妹妹怎还坏人名声呢?” 黛玉似笑非笑望着他道:“你再冲我皱眉?” 贾蔷登时展颜一笑,道:“必是你看花了眼,几时的事?” 黛玉“呸”的啐了声,俏脸飞霞,道:“你做下的那些事,还用我来说?” 梅姨娘笑道:“也算是铁血柔肠了,并没说不好。” 贾蔷笑道:“对,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你要脸不要脸呢?!” 黛玉吃不住,皱眉满脸嫌弃道。 贾蔷哈哈大笑,不过笑了一半,见林如海皮笑肉不笑的看他,忙止了笑,正经解释道:“不是我轻狂拿大,连亲王府都敢得罪。若不是皇上非逼着师父还亏空,谁也不乐意和那些人家打交道。可既然已经注定要得罪死了,再顾全着所谓的颜面,就是把自己的手脚都捆起来去对敌了。王府是大,却大不过朝廷去。” 梅姨娘抿嘴笑道:“那为何非要得罪死了呢?” 贾蔷摇头道:“开国功臣一脉的勋臣,让他们还亏空,还可以拿一座丰台大营做交换,给些好处,争取不得罪死了。可那些亲王府、郡王府,哪怕精穷,我们也没有结交的道理,否则就是作死。如今逼他们还亏空,还拿这种事来做文章,再无转圜的余地。不过也没甚么,这些王府也就看着光鲜,本分度日,能一直富贵下去。若果真哪天我们势败,会扑过来咬上几口,落井下石。果真到那个时候,也不缺他们几口。不过,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林如海提醒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做人莫要自大。” 贾蔷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 不等他将后路说出,林如海就摆了摆手,道:“有些后手,连我也尽不必全说。说出来的,那还叫后手么?” 贾蔷闻言应下,心里隐隐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 林如海又道:“此事我已经报往宫里,宫里怕是会有一些手段。但,宗室诸王从来都不是软柿子。所以,既要强硬,又要留有余地。” 贾蔷有些好奇,道:“先生在担心甚么?” 林如海提醒道:“事涉女子清誉,大意不得。除了那些果真牵扯在里面的人家外,其余的,实在不行,能过就给过了。逼出人命来,不好善了,也非福报。” 贾蔷闻言,悚然而惊,站起躬身道:“先生之言,提醒了我。果然,近来有些得意忘形了。” 林如海见他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笑意,缓缓点头道:“做事,做对的事,尤其是非为谋私利的事,原是可以用些手段的。此手段,无谓高低贵贱。但不论用甚么手段,切记,都不可丧失底线。一旦丧失底线,便是品性出了问题,那才叫得不偿失。记下了?” 贾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弟子记下了。” “坐罢。” 林如海笑着摆摆手,黛玉在一旁轻笑了声,道:“爹爹也忒严厉了些,这差事原是爹爹的,蔷哥儿又出人又出力,好不容易取了些进展,好没得着,倒落得爹爹派了一身的不是……” 林如海:“……” 黛玉出口就后悔了,原只心里觉得她爹爹对贾蔷训的有些狠了,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这话不该说。 贾蔷心里欣慰啊,装好人道:“师妹误会了,先生教诲我,才是为我好!” “呸!” 黛玉啐他一口,道:“既然你喜欢被爹爹教训,那就让爹爹回回教训你就是!” 见贾蔷咧着一张闭不上的嘴,黛玉俏脸羞红,狠狠嗔他一眼,让他闭嘴! “好了……” 满怀酸楚的林如海赶人道:“你去前厅准备见客罢,用不了多会儿,便要贵客盈门了。” 贾蔷还未起身,就听黛玉又道:“爹爹,我想一会儿去一趟荣府,探视探视老太太。宝玉的玉碎了,怕数她老人家最心疼。” 林如海点了点头,无奈道:“好,等明儿……”话没说完,见黛玉目露失望之色,便苦笑改口道:“罢了,晚会儿蔷哥儿回府前,带你一道过去罢!” 贾蔷一言不敢多说,先一步前往前厅准备迎客去了。 …… 林府前厅。 端重郡王李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拱手见礼的贾蔷,道:“这就是太上皇钦点良臣,当今皇上,我三皇兄的一等侯宁国贾蔷?倒是生的好卖相。” 端重郡王李吉,太上皇十一子,隆安帝十一弟,当年夺嫡时,站在九皇子李向一边,也是飞扬跋扈的一人。 今上登基后,李向、李吉一众曾经掌部的皇子,悉数退出了朝廷,这原是惯例。 且至少明面上,这几年李向、李吉还有义平郡王李含算是偃旗息鼓,没了当初惨烈的针锋相对。 但,任景初朝哪位旧臣,也不敢慢怠了这几位。 只要太上皇还在一日,谁又敢苛待上皇爱子? 便是隆安帝都不好出手…… 也因此,端重郡王李吉用俯视的姿态,打量着贾蔷。 贾蔷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有些同情的看了李吉一眼。 虽无言,可这一眼却让李吉的怒火,“嘭”的一下火冒三丈! 李吉瞪眼看着贾蔷,厉声道:“竖子,你是甚么意思?” 贾蔷莫名其妙道:“王爷,下官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你这是……” 李吉冷冷的看他一眼,道:“废话少说,不是可以开劳什子清白文书么?本王王妃常去药王庙礼佛,谁知道那里竟是那样一处淫窝子!你们这些废物,也不知怎么当得差!快点,莫要耽误本王时间。” 说罢,眼睛死死的盯着贾蔷,好似他若果真敢说出一个“不”字,就要施以老拳了。 贾蔷也没反对,让人送上文房四宝后,果断写了封文书,并盖了兵马司衙门的官印。 李吉拿过看了遍,没发现甚么弄鬼的事,讥讽的看了贾蔷一眼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 只是还未出门,迎面就看到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王服的老王爷进来,李吉换了笑脸,道:“老王叔怎么也来了?哟!这是带着火气哪!” 来人正是义敏亲王,他是太上皇的堂弟,太上皇的亲兄弟或死或圈,如今除了一个礼裕亲王,没剩甚么了。 如今这义敏亲王是太上皇叔王之子,承恩没有降袭,当了几十年的亲王。 不过,太上皇在景初朝时,就不喜欢这个贪得无厌的堂弟。 宗室诸王,在户部借银中,义敏亲王府是大头,偏生,他家原是宗室里家底最丰厚的一批人。 义敏亲王李贡拄着拐,气愤的顿了顿,道:“本王去年新纳的侧妃好礼药王佛,倒也管用,心诚则灵,倒也管用,给本王生出一个世子来。结果那药王庙出了那起子龌龊事,谣言四起,很是不中听!连宫里都惊动了,让宗正忠顺王世子考封时严加查明。本王听说兵马司能开具出劳什子清白文书,便打发出王府长史来取一份。不想这芝麻粒儿大小的官儿,也敢让本王长史滚?本王就亲自来瞧瞧,甚么奴才,这么狗眼看人低!小十一,你来做甚么?” 李吉哈哈笑道:“老王叔又何必置气?如今各家府上谁没在药王庙上过香?就算那是个淫窝子,也是私底下那些奴才乱来,和咱们甚么干系?偏有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拿着鸡毛当令箭。可如今到底不比当年喽,我这不也来开具一份?” 李贡从李吉手里接过来一看,随即笑道:“都道你小十一机敏,没想到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李吉闻言一怔,不解的看了看李贡,又凌厉的看了眼贾蔷,随即道:“老王叔,这文书,没甚问题吧?” 李贡笑的很难听,还有些气喘,道:“文书写的自然没甚问题,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来,可这印却有问题。” 李吉闻言,拿回文书一看,皱起眉头道:“老王叔,这印不是假的啊。” 心里暗骂,这老王八该不是故意找事,给他强戴帽子吧? 李贡却摇头笑道:“小十一啊,看来你这些年果真修身养性起来了,连这等事都没听说,也没人告诉你知道?” 李吉已经沉下了脸,道:“还请老王叔指点,若果真有人骑到十一我脖子上屙屎拉尿,那说不得也要闹一场了!” 李贡嘎嘎笑的难听,道:“合该如此!外面都说,这清白文书上,必是要有兵马司官印和人家一等侯的金印,两印俱全才实在!只盖一个的,都是抹不过情面,糊弄人的!谁拿了单一印的出去,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人家这是坑你呢!” 李吉闻言,再看看文书上单一一个兵马司的官印,连侯爷金印都不是,登时勃然大怒,回头骂道:“个球攮的下流胚子,真是给你脸了!不过我李家的一条狗,你……” “李吉!” 不等李吉骂完,就被贾蔷喝断,只听他声如寒冰一字一句道:“本侯乃一等宁国公之玄孙,因大功得封一等侯,便是在太上皇、皇上面前,也有资格自称一声‘臣’。尔虽贵为上皇之子,却有甚么功勋于社稷,又有甚么资格辱骂于我?你再骂一句试试?本侯拼着此官不做,也要将你掌嘴三十,再回府抬先祖荣宁二公之神位,进宫问问上皇、天子和百官,凭你这个废物,配不配骂宁国贾家一声狗!不知好歹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 ps:这一章,是还郑巡抚的,总想送他进宫……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过街之鼠 (第一更!) “好啊好啊!真是反了!你敢这样同本王说话?” 端重郡王听闻贾蔷之言,足足楞了半晌,不可思议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后,才跳脚叫了起来。 义敏亲王李贡也唬了一跳,他活了一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唬的臣子。 贾蔷寸步不让道:“你虽尊贵,我也非下贱身。打开我贾氏宗祠,大半神位皆因为国捐躯而亡,先祖宁荣二公率五百贾族义勇从龙太祖高皇帝,征战万里而归,活下来的,不足八人!二代荣国公,随元平世祖皇帝出征,贾家人战死者,又不知凡几!这李燕江山,哪一寸没有我贾家先祖的性命和鲜血浸泡?到头来,就是被你这无道王爷,骂作一条狗的?你不是要与我算账么?来来来,咱们现在就进宫,于武英殿天子和军机大学士面前,论出个是非对错来!” 说罢,一个箭步上前,居然一把抓起了李吉的领口,拉着他要往外走。 李吉都懵了,这狗小子怎么比他还能炸刺? 关键是,这话放在台面下,怎么说都不要紧。 通常也没人敢较真儿…… 可果真有人想较真,尤其还是国之功臣之后,那还真不好说。 要是景初朝时,他也未必会怕。 了不得被太上皇骂几句,关在上书房读几天书,也就是了。 可眼下是隆安朝,李吉心里一万个清楚,隆安帝一直在忍,一直在等,在等太上皇晏家归天! 当初夺嫡如此惨烈,甚么招都用过,兄弟手足情分早就消耗殆尽。 等到太上皇龙御归天之日,怕就是大清算开始之时。 所以这四五年来,他们这些上皇之子们才一个个尽量低调,等过些年,隆安帝就算果真掌了大权,也没道理拿几个本分低调过日子的手足开杀戒的道理。 扥熬过隆安朝,也就没事了。 可如果如今给了隆安帝现成的罪名,还是这位太上皇之良臣送过去的,那隆安帝要是放过了,就不是李吉认识的那位三哥了…… 现在犯了过错,最轻怕也是要降爵。 这是李吉无法接受的…… 因为他剧烈挣扎,挣脱了贾蔷的抓拿,大声道:“你少给本王扯这些有的没的,说,这文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戏耍本王不成?” 贾蔷冷笑道:“我兵马司衙门从未发过公告,说可以开这劳什子清白文书,王爷凭着坊间传闻找上门来,本侯二话不说,就开具了。王爷一声谢没有,反过来辱骂于我,你道我戏耍你?” “这……” 李吉自觉落入坑里,不过他倒也光棍儿,摆手道:“废话少说,赶紧的,再盖个印,本王哪有功夫在这里和你磨牙?” 贾蔷淡漠道:“盖兵马司官印,是公事,倒也说得过去。盖本侯金印,那就成了私事。本侯不认为和王爷有甚么交情,恕难从命!” “你!!” 李吉愈发明白过来,今日这事,就他娘的是一个坑! 外面那些谣言,十之七八,就是眼前这王八羔子鼓荡出来的。 还真是,几年未露面,朝廷上的阴逼一茬接一茬的冒,后浪都快将他们这些前浪给拍死在沙滩上了。 李吉冷笑道:“既然此事为假,那你就发个公文告示,澄清谣言!” 贾蔷淡淡道:“此事我兵马司研究一下,会有结论的。若果真需要出具一份公文告示,自然会出具。” 李吉真对贾蔷刮目相看了,这等老油条推手,非极不要脸之辈,谁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口来? 又因为大门门房处提前得了通知,让他们放任各家王府来人进前厅。 因此这一会儿前厅外不断走进宗室诸王、国公、将军,看着李吉和贾蔷谈话。 一个个李氏宗亲,看着贾蔷和端重郡王李吉交锋,面色都难看起来。 其中一中年男子,身着亲王王袍,看着贾蔷淡淡道:“不知宁侯如何才肯盖两份印?我等宗亲,该如何才能与宁侯攀上交情。” 李吉看到此人,眼睛一亮,登时冷笑道:“九哥也来了?这还用问,凭我等也配和人家一等侯攀交情?除了早些还亏空,还能怎么攀交情?” 此言一出,诸宗室登时鼓噪起来。 “这八瓣子鸟事该不会是林如海和贾家这怂娃子合伙捣鼓出来的吧?” “原来是变着法儿催亏空来了?你干脆拿刀子抹了咱的脖子算了!” “真他娘的阴啊,真不愧是阴老三的人!” “嘶!你不要命了?” “呸呸呸!我可没说鸟毛事!你们自己想的啥,和咱无干!” “来人!” 哄乱声中,贾蔷厉声一喝,藏在后面的铁牛当时披甲而出。 这身量,这黑的发光的狰狞形容,甫一出场,就唬了诸王公一跳,齐齐往后退了步,闭上了嘴。 贾蔷淡淡道:“先将南安郡王府的文书送去,告诉他府上,本侯担保他家是清白的,马道婆并诸多供词里,都和他家不相干。另外,往衙门通告一声,移送马道婆一干人犯并供词去宗人府,本侯不管了。” 此言一出,在场诸王登时炸了锅! 果真送去宗人府,忠顺亲王那边和隆安帝隐隐穿一条裤子,再说宗人府那么多宗室之人,人多嘴杂,不定还要传出甚么鸟毛来。 最关键的是,果真送到了那里,就算将事情摆到台面上了,越是心虚的人,越不敢如此。 尤其是义敏亲王,哪怕他心知去年才生下来的小儿子极可能不是他的种,这个时候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一生七八个闺女,都放弃生儿子的念想了,谁知临了临了,却生出个儿子来。 没有儿子,等他死了偌大一座亲王府都要被收回,或者也能请恩旨,过继别人的儿子来承嗣。 可与其那样,还不如头上戴点绿,认了这个。 都是别人的儿子,这个儿子总算还是生在亲王府里的,只喊他一人作爹,长大后也会善待他的姊妹们。 可过继别人的,早就喊了别人当爹,等他一死,王府也就彻底成了别人的了。 他的女儿们外孙们,连半点光都沾不到。 孰优孰劣,他算计了一辈子,岂能心里没数? 回去就将那侧妃给暴毙了,往后留下一个女儿在家帮着儿子掌王府,不比让爵给旁人强一百倍? 所以这个案子,断不能移交到宗人府。 义敏亲王李贡以矫健的身姿将他的老躯一步挡在铁牛身前,大叫一声:“且慢!” 铁牛差点没能止住脚步,将他撞飞…… 李贡海松了口气后,立即对贾蔷语重心长道:“皇上不顾你年幼,降大任与你,就是让你畏难避险的?差事有难处,要慢慢化解,要用心去办,才是正经的,才不辜负天恩!都像你这般,又岂能为君分忧?” 说罢,李贡对李吉笑道:“小十一才欠了多少亏空?本王劝你能还就还了吧,你是出了名儿的财主,当年小九儿……” 不等他说完,李吉不耐烦道:“老王叔这是想还银子了?就不怕别人说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敢乱说,本王打不烂他的狗嘴!本王打不动,也要进宫请皇上为本王做主!” 李贡正色看着贾蔷,道:“还亏空是还亏空,让你出具文书是出具文书!分明他娘的八瓣子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蔷点头道:“当然!” 李贡笑道:“那好!朝廷现在艰难啊,咱们这些宗室王爷,不能不为朝廷出一份力!本王这就打发人回府取银票来,当场交给林大人入户部,如何?” 贾蔷微笑道:“王爷果然深明大义,实乃宗室之楷模!下官敬佩!等王府将亏空还至户部后,下官一定率先为王爷开具兵马司文书,不仅要盖兵马司印,还有本侯私印!” 李吉忽然阴声冷笑道:“贾蔷,你最好想明白了,这里面可是涉及皇族血脉纯正之大事,这个担保,你也敢下?担上这个罪过,日后果真露出甚么问题来,你贾家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贾蔷奇道:“我下甚么担保了?我只担保,此次马道婆的供词里,不涉及一些王府的私密,但肯定也会暴出一些人来。老王爷府上人没被马道婆暴出,难道非要下官瞎编乱造诬蔑不成?果真这次开具文书的府上,有甚么问题,那也可能是马道婆刁钻,没说出实话来。怎么,下官也要担责?” 李吉闻言死死盯着贾蔷,还想说甚么,却听太上皇九子义项亲王李向喝道:“老十一,咱们走!” 李吉闻言,又狠狠瞪了贾蔷一眼,似想将他刻在骨子里一般,随后转身离去。 一同离去的,还有一些不过是家中宠妾常往药王庙进香的,即便连同庶子一并打死报个暴毙,也不肯偿还亏空。 女人算甚么?以他们的地位,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庶子……若果真子嗣稀少那还罢了,家中若有嫡子,庶子的地位不比得宠的奴才高。 更不会比那么大笔银子贵重! 庶子死了还能生,可银子不同,不会因为他们是王爷,就往他们银库中滚去。 只是,其中有一部分宗室回家后,却发现居然盖了双印的清白文书,比他们还先一步到家。 此举,着实救了不少无辜妇人和庶子的性命…… 然即便如此,今夜宗室诸王府、镇国公府、辅国公府、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府里,也沾染了不少血腥之气。 贾蔷能够想到这一点,却也不会留手,便在布政坊林府前厅,书写了一份又一份的清白文书。 与此同时,今天一天,户部就追缴了近八十万两亏空! 宗室所欠亏空,一日之内,追缴超过三成! 与此同时,贾家在宗室内的名声,也成了过街之鼠,人人喊打…… …… ps:这个清白文书,还真不是我瞎鸡儿扯淡,历史上真有这样的事,但太敏感了,名字提都不能提,知道的最好也别说出来,我怕被人干掉啊。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一品诰命(第二更!) 将要入夜时分,贾蔷重回忠林堂。 看到黛玉穿一身天青色绡绣云纹衣,比往日里穿的素淡许多,不由奇道:“怎穿成这样?” 黛玉抿嘴笑道:“宝玉才摔了玉,二舅母怕是心里正不痛快,我再穿红衣绿的去,怕她心里不自在……” 因见贾蔷眉头骤然蹙了起来,黛玉忙嗔道:“不许你胡来!” 又不放心的对林如海道:“爹爹啊,你也快教训教训他!” 林如海怎会管,两回见王夫人,都看到她在侧目用阴冷的眼神看了眼黛玉,他心里便有了数。 原想提点一下贾蔷留意,没想到贾蔷反倒比他还细心…… 他们师徒两个心里有成算,所以站一边,梅姨娘却笑道:“虽应该护着些,可到底人家也照顾了姑娘几年,总要留些体面。你们也还是晚辈,岂有不吃些亏的?太顺了,也未尝是好事。” 林如海想了想,也不愿贾蔷太着相,与他点头道:“可让人一步,不过分便是。” 贾蔷笑道:“原先是准备将那破玉赖到师妹和我头上,准备让我们掏金银给药王重塑金身,还要在药王身边给宝玉也塑一个金身,嘴里也叼块玉,还要每天烧一百零八斤香油供佛灯。对了,还要送马道婆上泰山顶上,替他接灵气……若非如此,我也懒得去捶打马道婆。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二太太府里那位赵姨娘,更不是盏省油的灯!”说着,将赵姨娘那番做派说出来。 最后有些古怪道:“先生,我总觉得赵姨娘背后有高人在指点。凭她也能想出这种招?死局里生生让她趟出一条活路来!” 林如海更好奇,道:“我甚么时候教你如此小瞧别人的?她是妾室,你就小瞧她?于国公府豪门深宅中,她那样的出身,能生出一双儿女来,还能将儿子养在膝下,这样的女子,你果真觉得是个糊涂虫?” 贾蔷闻言一怔,赵姨娘,不是糊涂虫么? 想想原著里她干的那些事,抛去神神叨叨的马道婆五鬼镇魇宝玉、凤姐儿之事不说,便是她和四个小戏官打架一事,就让人哭笑不得。 她还能深藏不露?那她藏的也太深了吧…… 不过,看着林如海蹙起的眉头,贾蔷也隐隐品味出些不对来。 论年岁,赵姨娘已经算不得小姑娘了,也是将近三十的人了。 正室太太过了三十,许多大户人家都已经开始不正经侍寝了,屋子里间供起佛庵来礼佛,更何况一个言语粗俗的小妾? 可是,莫说现在,前世原著世界里,便是再过几年,到了贾家已经开始衰败的时候,赵姨娘三十几岁的人,贾环都开始选房里人了,贾政依旧更多选择在她那里留宿过夜。 赵姨娘耳旁风吹的飞起,小鹊还去给宝玉通风报信…… 若说她只凭美色就将贾政这个在女人堆里见多识广的老衙内给拴住,就未免小瞧贾政了。 难道她果真是在扮猪吃老虎? 因为表现的越粗俗,王夫人反而不会太在意她? 可再怎样,贾环养成那副德性是不争的事实,她总不至于扮猪吃虎,却将儿子养成猪吧? 不过还有一事有些奇怪,宝玉的寄名干娘,原该和王夫人最为亲厚才是,怎反倒和赵姨娘勾结到一起去了? 摇了摇头,他将心中疑惑告诉林如海。 林如海叹息一声道:“我知道的并不许多,所以无法下定论。但就目前所知来看,那赵姨娘,至少不会太简单,毕竟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蔷哥儿,不要畏惧任何人,但更不要小瞧任何人。女人和孩子可以犯错,我们不能。尤其不能因为小瞧一个妇人,犯下大错。” 贾蔷恍惚听到了柯里昂阁下在耳边低语,因而立刻起身,领受教诲。 “这一次,得罪狠了宗室诸王,心里可有负重压力?” 让贾蔷落座后,林如海笑问道。 前厅之事,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次,贾蔷就谦逊了,点头道:“的确有不小的压力。” 林如海却呵呵笑出声来,摇头道:“你进来时我便看出来了,眉眼间的神色明显凝重许多,但此事却大可不必。放在景初朝,得罪了他们,自然是后患无穷。可如今是隆安朝,他们已经是上个世代的人了。果真想要翻浪,根本不用你我来出手应付,自有人教他们低调做人。义项亲王便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制止了李吉继续胡闹下去。所以,且宽心,不必担忧许多。” …… 自忠林堂而出,走出一段距离后,黛玉问贾蔷道:“我爹爹最近总教训你,你心里可恼不恼?” 贾蔷正色道:“师妹此言差矣,这叫甚么话?” 黛玉有些急,蹙起烟眉道:“我说正经着呢。” 贾蔷笑道:“现在教训的多,是因为最近做的大事多。林姑姑可知道甚么叫做家传渊源?便是长辈,将处世立身之本,交给自己的亲传后人,一代一代往下传。寒门为何难出贵子?寒门子弟难道天生愚笨?不是,便是因为大多数寒门子弟,没有我幸运,能有一个将我自身缺点一个一个点出来,然后细心指正,为我指明方向的先生!” 即便二世为人,能这样教他的,也只有一个林如海。 他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厌烦? 关键是,他的确能感觉到自己,在林如海的指点下,进步飞快! 若放在先前,他是不可能和贾母这样的妇人尝试着和睦相处,寻找到共赢点。 更不可能在李吉、李贡等宗室诸王面前,谈吐自如,用计离间。 当然,眼下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贾蔷每日都会反思反省先前之事,并去思考,该如何做才能在不破底线的前提下,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 虽然距离林如海的境界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林如海肯如此倾囊相授,这个距离,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拉平! 念及此,贾蔷的心情别提有多好! 看他神采飞扬的模样,黛玉也高兴,若凝脂般的腮上噙满浅笑,一路走过,时不时抿嘴看贾蔷一眼。 落日的余晖洒进抄手游廊,游廊外,点点春绿也染上了红光,微微暖煦。 贾蔷忽然想起一事来,正经问道:“今晚上,你应该还是要去给四姑姑院子添人气吧?做事情呢,总要善始善终才好!” “呸!”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蔷引着黛玉前来时,贾政正在堂上,给贾母赔笑赔不是。 看到黛玉忽然到来,贾母自然欢喜不尽,得知来意后,更是大为感动,连声道:“都道养儿好,又好在哪里?还是我的玉儿最好。” 贾政尴尬不已,贾蔷与他见礼后,贾政忽然想起一事来,严肃而疑惑道:“蔷哥儿,今儿你们衙门弄的那劳什子清白文书是怎么回事?沸沸扬扬,今日不知多少人给我来信,让我劝你,不可以女子清誉为把柄行事,沦为下流。你做别的事,我这个长辈也不好管你,但此事,你务必慎重,要三思而后行。” 贾政话罢,贾母在上头也恼道:“连着七八家诰命太夫人都派人送信过来,让我劝你。甚么好下流种子,你那清白文书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想要逼死多少人?贾家往后还要不要点脸面了?” 贾蔷摇头道:“甚么乱七八糟的?查抄了个马道婆,有人做贼心虚,又是绑架兵马司丁勇的孩子,又是收买人手刺杀马道婆。药王庙那种淫窝子,查抄后原本就容易传的沸沸扬扬。和我甚么相干?” 贾母震怒道:“那旁人怎么说,是你兵马司衙门拿着女人家的清白在做交易?” 贾蔷冷笑道:“说这种造谣之言的,必是家门有鬼的!马道婆的确供出了一些人家,除了这些人家外,哪家上门劳我们开这文书,我们不开?有些人家都没求上门来,我们自己都送上门去了,就是怕闹出无辜的人命来。这本不是我们的事,为了帮他们恢复清誉,我们辛苦一遭不得功劳且不说,还让人扣起屎盆子来了?谁写得信,拿来我看看,我去和他们当面对峙!” “这……” 贾母怀疑道:“对峙就不必了,原也是一份好心。只是,你果真有这份心,还主动帮人证清白?我可听说,许多人家都在户部欠着亏空。” 贾蔷淡漠道:“先生教诲,行事当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事涉女子清誉,玩忽分毫,便要出人命。所以,至今兵马司没将马道婆供出的人家往外说出一家去。” 贾政连连赞道:“如海真君子也!蔷哥儿也不错!” 贾母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见贾蔷面色难看,笑道:“你也别使性子,也别恼。换个人,你当我和老爷愿意管这遭子事?此事实在太损阴德,我们是不忍见你没个好下场。” 贾蔷笑了笑,也不理会这些,看向站在木头人一样的王夫人身后的宝玉,关心道:“宝玉,你的玉,果真碎了?” 贾母:“……” 王夫人:“……” 贾母脸上的笑容凝固,王夫人脸上的木色也更深了。 宝玉悄悄瞪了贾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贾蔷微笑道:“不当紧,碎了就碎了罢,碎了更好,往后反倒没有干碍,可以好好读书了,正所谓福祸相倚,你也算是因祸得福!” 宝玉:“……” 眼神大骂:反叛肏的,回头再和你算账! 目光要有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贾政听闻此言,眼睛倒是一亮,看向了那个孽子…… 宝玉被贾政用期待的眼神一看,腿都软了,脑袋垂的越来越低。 贾母忙喝贾蔷道:“你少欺负宝玉!” 贾蔷呵呵一笑,道:“我是说正经的,原本宝玉有那块玉,听起来像是好事,有福运。可长这样大,也没见有多大的福运。还因为有这块玉,就算考了状元也难当大官,习武练箭也不能成为大将军,终究犯忌讳,这是要耽误他一生的前程哪。如今却是好了,愿意读书科举就读书科举,愿意习武练箭当武官,也没人拦着他。难道不是好事?” 贾政素来不信甚么神佛之说,连连点头称是,道:“原是这个道理!合该如此!我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好处!” 他若早往这方面想,还用宝玉自己三番五次的摔? 宝玉见之都绝望了,满眼央求的看向贾母。 贾母忙道:“宝玉不成,他身子骨太弱,还要再养一养,才能再去读书!” 话音刚落,就见李纨领着一众姊妹们到来,今日宝玉去跪经祈福去了,因此没和姊妹们一道顽耍。 不过,看到连贾兰也一并到了,众人还是有些好奇。 等见礼罢,贾母笑问道:“兰小子今儿怎舍得过来了?” 贾兰素不与贾母、王夫人等人亲近,寻常未得召,等闲不会自己前来这边。 贾兰小夫子一样,一板一眼道:“回老太太的话,因明儿要去学里读书求学。学里通知,半年不得回家,因要长别,所以来同老太太、老爷、太太作别!”说罢,又规规矩矩的跪下磕了头。 话音刚落,李纨已经开始用帕子擦起泪来,满眼不舍和不放心。 贾母、王夫人、贾政并诸姊妹们也无不露出关心之色来…… 贾兰声音稚嫩,神情却郑重,劝道:“母亲何必难过?儿子又非去行军打仗,只是去读书求学,离的也不远,还是贾家自己的义学,实在不必如此。若果真想念儿子,可向蔷大哥打听打听,便可知道儿子在学里的近况。” 贾母虽惊讶这重孙有志气,却还是同贾蔷道:“这样小,就要一走半年?便是住上三五日,接回家一天也好。蔷哥儿,读书虽要紧,却也不能苛刻忒过了些。” 贾蔷淡淡道:“老太太,学里的事,是前面的事,你老未见真实情景,还是少操心的好。这些年,族学甚么德性,我说了你不信,你问问宝玉就是,兰哥儿也知道。说乌烟瘴气都抬举了他们,分明就是用银子养出了一群下三滥。如今将那些害群之马都清扫了出去,五年之内,族学里必出生员。十年之内,必出举人。往后,便是果真出个状元、榜眼、探花,也不是没可能。大婶婶何必难过,以兰哥儿目前的性子来看,是个能成器的。西府这边果真能出人物,他怕就是第一个了。到时候,自会与你请诰命。” 贾兰点了点头,难得狂妄一回:“娘,等我长大了,给你请个一品诰命!” 李纨闻言,愈发泪如雨下。 贾母、王夫人并诸姊妹也无不面色唏嘘,独贾政,在欣慰之余,眼神又落在了某个孽障身上…… 此时,荣庆堂上点燃了灯烛,宝玉只觉得心里便如这烛光一般,惨白惨白的…… …… 《红楼春》正文 今天么得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www.xsbiquge.com新笔趣阁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太爷回来了 (第一更!) 幸好,未等贾政发怒,就见凤姐儿急急从外面行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进门就道:“宫里贵妃娘娘打发了个公公来送信,说十分要紧!” 此言一出,贾政都顾不得教训宝玉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也不去想贾兰之事了,齐齐站起身来,看向了那封信。 “快打开,快打开!” 贾母一迭声叫着,凤姐儿打开后送到贾母跟前。 贾母看罢,眼睛就直了,王夫人接过来,再一看,眼睛也直了…… 贾政见此皱眉道:“老太太,可是宫里贵妃有甚么不妥当?” 王夫人先回过神来,让宝玉将信送给了贾政。 贾政接过来后,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宝玉,冷笑一声,随即看信。 这一看,也忘了去理会宝玉了。 倒是贾蔷,拉住宝玉笑道:“怎么样,明天和兰哥儿一道去学里读书,去不去?” 宝玉闻言,脸色跟死人色儿一样,连连怒视贾蔷,各种使眼色威胁,看的贾蔷哈哈一笑,放过宝玉。 宝玉留了个要与他算后账的眼神后,匆匆回到王夫人身后立着。 这时贾母才满脸不解的看着贾蔷,不可思议道:“你打了二皇子?还把人家脸打的稀巴烂?!” 贾蔷也不可思议道:“老太太,你们才知道?先前教训袭人时,我都不说过了么?” 众人这才想起,先前贾蔷那句“我连皇子王爷都敢打,何况你这个贱婢”是甚么意思。 原来不是他在吹牛皮…… 贾母震怒的重重拍在软榻上,骂道:“你还敢顶嘴?好端端的,你怕不是撞客了,你打二皇子做甚么?” 贾蔷淡淡道:“都过去一天了,你们连谁冲撞了林妹妹的车驾都没问问,也没关心是哪个想放火烧她?” “……” 贾母闻言怒火一滞,随后抓过黛玉的手,恼道:“你少在这挑拨离间!得知玉儿出事,我和太太哭昏过去几遭,醒来后得知玉儿没事,这才撂开了手。” 黛玉也反手握住贾母的手,道:“劳老太太惦记了呢。”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贾蔷,道:“听你这意思,是二皇子下的手?好端端的,他怎会想着害玉儿?你明明白白的说一遍!宫里贵妃唬个半死,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让你好歹看在她的面子上,莫再去寻二皇子了。我倒不知道,你何时这样大的能为了!” 贾蔷笑了笑,道:“好,那就仔细说说。冲撞林妹妹车架,并放火烧车的贼子身穿重甲,而重甲是赵国公府姜老头儿他那王八孙子的,借甲的人是雄武候世子,是二皇子托了大皇子,大皇子让雄武候世子借的。前儿夜里,我得闻消息后,先带兵去了赵国公府,拿了赵国公的孙子,又引兵去了雄武候府,拿下了雄武候世子,最后,大军围了二皇子府,从他府上搜出了已经暴毙的凶手。二皇子既然不承认,那我就打得他认。原本是准备拉着他去敲登闻鼓,进宫告御状。后来先生来了,说此事内有蹊跷,所以我就饶了李曜一命。今天李曜从辅国公被贬成了辅国将军,还被天子出继给了辅国公李召。所以,他现在算不上甚么皇子了。只要他本分些,我自然不会再寻他的事。” 贾母一众人听的心惊胆战,黛玉虽已经听过一回,可现在再听这样谈来,心里依旧快要暖化了般。 再看看姊妹们望过来的目光,登时俏面含羞,侧过脸去,避开目光,心里嘻嘻嘻…… 一起长大的姊妹们,莫说探春、湘云,便是迎春都忍不住送她一双白眼。 凤姐儿眼中亦是不掩嫉羡的看着黛玉…… 想想也是,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孩子,会不羡慕呢? 宝玉不知在想甚么,怔怔出神。 原以为,他摔了块通灵宝玉,便是这世上付出最大的人了。 却不想…… 还有更非人的人…… 贾兰则仰着小脸看贾蔷,眼神明亮。 他虽不太赞同这样打打杀杀的行为,但他羡慕这样的能力。 他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进学,等他长大了,也要能如此保护娘亲。 贾母看了贾蔷半晌后,皱眉道:“那到底是不是二皇子下的毒手?” 贾蔷摇了摇头,道:“可能性不大,那个废物,使不出这种手段来。不过,到底是他府上的人下的手,打他也不冤。若不是我打他一顿,这次他绝无活命的可能。满朝大臣都要杀他,还是先生和我保下了他。因为此案,的确非他所能,背后藏着黑手。” 贾母松了口气,连连道:“既然玉儿没出事,往后千万小心些就是,为此打杀一个皇子,怕要种下大祸,不杀最好。那你可查出到底是谁在弄鬼?” 贾蔷干笑了声,道:“正在查,只是背后贼人藏的太深,一时半会儿还没结果。” 贾母这下可得着意了,冷笑道:“我道你是三头六臂七十二般变化!原来,也有没能为的时候!” 贾蔷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打明儿起我重新开始好好读书,人不读书就难上进,多读书才能长本事能为。” 贾母:“……” 这话终于又提醒了贾政:“该死的孽障,明日去不去学里?!” 去学里待半年? 打死都是不能去的,离开了姐姐妹妹和身边的丫头,和一群臭泥做的男人一起住,那还能活? “宝玉哪都不去,就在家里读书!” 贾母还是舍不得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子去吃苦,不是她不知道梅花香自苦寒来的道理,寻常农家妇人都明白的大道理,她会不明白? 只是在她想来,贾家终究不缺宝玉一份富贵,何苦让他去吃那个罪? 至于长大后……长大后的事长大后再说罢。 贾政闻言,一甩袖就想走人,贾蔷提醒了句:“二老爷,宝玉不去,贾环去不去?” 贾政立刻道:“去!那个小畜生必须去!” 贾蔷点点头,淡淡笑道:“旁的不敢保证,只要进了族学,再出来,学业上有多少精进且不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人憎狗嫌了。族学里,先锻炼体魄,再教做人之礼,最后才是读书文章。” 贾政闻言欣然道:“原该如此,原该如此!果真能坚持下去,十年之后,吾家当出麒麟儿!” 说罢,还看了看颇有小大人做派的贾兰。 “行了行了,你们去前面商议你们的家族大计去罢!别在我们娘们儿堆里白话,你们也不让我们管,我们也不爱听!” 贾母看宝玉的脑袋快垂到裤裆了,心疼之下摆手撵人。 贾蔷呵呵笑了笑,问迎春、探春、湘云道:“今晚还是去四姑姑那里,多给她院子添点人气罢?” 这司马昭之心,实在是路人皆知。 连荣庆堂上的丫鬟们都吃吃笑了起来,黛玉羞恼的瞪贾蔷一眼。 就听探春爽快道:“要去东府也成,昨儿吃的那羊肉锅子,还有那烤肉也要管好!” 探春额前还包扎着纱,也不挡她俊眼修眉间的神采飞扬。 贾母最喜欢这样爽利的女孩子,笑道:“对,他是个大财主,你们姊妹不必同他客气!” 湘云也哈哈笑道:“我爱吃炸的萝卜羊肉丸子!” 众姊妹又怂恿迎春说,迎春一时哪能想出甚么好主意,犹豫了好一阵才道:“前儿在林妹妹府上吃的那鱼倒是不错……” 上头黛玉“噗嗤”一笑,继而幸灾乐祸的看着贾蔷。 那鱼是江南运来的河鲜,专门养在船舱底仓,统共也没多少。 迎春见黛玉这般一笑,登时羞赧道:“我不过白话,原不知那是甚么,可别出了笑话……” 黛玉忙劝道:“二姐姐可别多心,那鱼是极好的东西,二姐姐点的极是!” 迎春摆手道:“那更吃不得了,想来得到不容易。” 贾母倒是反应过来,对黛玉道:“可是先前你打发你们府上的人,给我送来的江南鲜味?” 黛玉先看了贾蔷一眼,而后点头笑道:“是蔷哥儿从扬州齐家那里要来了些,送到府上让我请老太太、太太和姊妹们的。偏老太太那会儿正忙,府上离不得人,我便打发人送来了些,请老太太、老爷和太太们尝尝。” 贾母叹道:“许多年都没吃过这么鲜的江南河鲜了,没想到还是托了玉儿的福!” 黛玉忙笑道:“原是蔷哥儿孝敬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的。” 贾母冷笑一声,正要说甚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一旁处,看着怔怔出神的凤姐儿,奇道:“凤丫头今儿是怎么了?我道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原来在你这里。” 众人也齐齐看向凤姐儿,凤姐儿回过神,强笑了声,道:“没,没甚么。” 贾母见恼道:“如今你也当着我的面糊弄我?” 凤姐儿忙笑道:“如何敢糊弄老太太?只是方才在外面过来时,隐隐听到人说,好像是……好像是东府的太爷回城来了。只是当时急着给贵妃娘娘送信,并没听真切。” 贾母闻言唬了一跳,道:“你胡吣甚么,东府太爷在城外修仙做道的,连祖宗也不顾了,这会儿怎会回来?” 却不想话音刚落,就见林之孝家的急急进来,禀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侯爷,东府派人请侯爷快快回府,说是太爷回来了,带了好些道士,要进后宅,选个风水吉地建道楼炼丹修道!因孙管家不让道士进二门儿,太爷正拿着鞭子抽人呢!”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圈禁 (第二更!) 林之孝家的话让众人唬了一跳,贾母等人脸色纷纷凝重难看起来。 东府太爷贾敬,是东西二府年岁最长的男丁,比贾赦年纪还大。 他是宁国一等将军贾代化的独子,一等宁国府贾演的嫡孙! 论血脉身份,是最有资格继承宁国府的。 实际上,他原就是宁国府的继承人,不过因为爱好修道,才将爵位家业一并传给了贾珍。 可无论如何,他的身份地位都是贾家不容忽视的,尤其是东府不容忽视的! 要知道,贾蔷虽是已三房袭爵,但同样也以嗣孙的身份,过继到贾敬名下。 从法理大义上,贾敬远比贾母更有资格告他个忤逆不孝,也比贾母更有资格制辖他。 贾母等人看向贾蔷,黛玉亦是满眼担忧的看着他。 贾蔷却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贾母忙叫住,问道:“蔷哥儿,你准备如何处置?” 贾蔷回头道:“讲道理呗,还能怎样?” 贾母不信:“你预备怎么讲?” 贾蔷笑了笑,道:“自然是将那些杂毛道士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贾母闻言,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随即劝道:“你莫要乱来,东府太爷和旁个不同,那是你过继大房的正经祖宗!”也不给贾蔷反对的机会,起身道:“罢,我和二老爷一道过去瞧瞧罢。” 贾蔷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劝道:“还是别劳动老太太大驾了,不然一会儿,我怕你老为难。” 贾母听的心惊,连连摇头道:“你越这般说,我就越不能不去。” 她虽更疼宝玉,可也不是糊涂种子,如今哪个在光复贾家祖宗荣耀,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若只一个贾蔷还不要紧,她也未必愿意理会。 可贾蔷身后还有黛玉,还有林家,更不用说皇后娘娘的娘家尹家了。 这里面,又牵扯到元春在宫里能否立足的问题…… 所以,她如何能见到贾蔷在这件事上摔跟头? 留下王夫人并一干贾家姊妹,在贾政、凤姐儿的陪同下,贾母随贾蔷一并前往了东府。 …… 宁国府,二门前。 十来个自金沙帮退下来或老或残的男仆,拦在二门垂花门前,不准一起子穿着道袍的道士进。 正中一个清瘦的老道,手里拎着一把鞭子,一边抽打一边大骂:“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忘八奴才,连太爷我的道都敢拦!贾蔷呢,让那小畜生出来!给他承爵,是让他连祖宗都忘了么?天打雷劈没孝心的种子,太爷我能给他爵,就能收回来!” 几个老仆挨了鞭子,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却也不敢让开。 贾敬见此,愈发恼怒的用力抽打。 正此时,忽听一道厉喝声传来:“够了!” 贾敬闻言转头看去,只见贾蔷皱着眉头,一步当先而来。 身后,贾政脸色也不大好看,跟着过来。 再往后还要两架马车…… 贾敬看到贾蔷,眼里喷火道:“你叫哪个够了?小畜生,见了我也不下跪?” 骂着,手里的鞭子就当头抽了过来! 别说贾蔷,便是贾珍在时又怎样,还不是一路打到大的,阖族上下,哪个敢和他放肆? 却没想到,鞭子刚一抽过来,贾蔷身前出现一道身影,空手接住鞭子,然后一用力,竟将鞭子给夺了下来。 贾蔷自商卓手里接过鞭子后,看着贾敬道:“太爷若不想在城外修仙,大可回城来享福受用。如今虽是三房承爵,但我毕竟还兼祧着大房,总不至于不奉养你老。只是,你收拢这一波道士进来,是想做甚么?” “放屁!” 贾敬虽修道修的快要走火入魔,可毕竟进士出身,也不傻,怎会听不出贾蔷言下之意,厉声道:“哪个给你说的,是三房袭爵?老夫在,蓉儿也在,大房还未绝嗣,岂有三房袭爵的道理?” 贾蔷“咦”了声,道:“既然大房未绝嗣,当初你们让我承甚么爵?” 贾敬怒声道:“那会儿是那会儿,老夫上了你这小畜生的当。现在赶紧给我滚,这里是大房的家业,容不得你这畜生在!” 贾蔷冷笑一声,还未说话,马车里贾母沉声道:“敬儿,承嗣之事,岂是顽笑的?哪有昨日许,今日不许的道理?” 贾敬对贾母还算客气,愤慨哽咽道:“婶娘,这个畜生连珍儿的身子至今还未下葬入土为安,蓉儿也只半死不活丢在那里,让他自生自灭。这样的下流种子,如何能承我大房爵位?” “这……” 贾母听闻这两桩罪状,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对贾珍其实并无太多为恶的念头,贾珍在时,对她素来恭敬。 莫说对她,便是对上邢夫人和王夫人,见面也是跪下见礼的。 年节生日时,送的礼更是出手大方,无处可挑剔。 偏她也知道,贾珍对下面并不算体恤,贾蔷老子娘之死,他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做的那些混帐忘八事,让人都难以启齿。 念及此,她叹息一声道:“走了的人已经走了,还是多为活着的人思量罢。珍儿的事我不知道,但蓉儿绝不是那样。蔷哥儿专门打发了人去伺候,还请了两个名医常住在府上,就为照顾蓉儿。你若不信,大可去瞧瞧。若果真晾在那不闻不问,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贾敬摇头道:“除非他到珍儿的灵前磕头,恭恭敬敬送了棺木入土,再将园子里划块地出来,给我建个七层的摘星楼来,供我参悟天道,等有了儿子,过继到蓉儿名下,将来爵位归此子,否则,今日我断不与他甘休!” 贾母闻言,眉头紧皱,大感棘手。 却听贾蔷风轻云淡道:“贾敬,你还真是个蠢货废物。没白起你这个名字,果真让你当家,岂不正好落个贾家败尽?” “你……你……好你个畜生!你在同哪个说话?” 贾敬对贾蔷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没想到贾蔷敢如此同他一个祖父辈的长辈这样说话。 贾蔷冷笑道:“你当儿子没个当儿子的本分,丢下偌大一个国公府的家业不理,去修劳什子的鬼道。你当老子没当老子的担当,就那么一个儿子也教不好,生生养出个败类祸害来。宁国府和贾家,就是在你们父子手里给衰败的不成样。你以为国公府的家业是你们的么?那是先祖宁国留下来的!祖宗果真复生,看到你们爷俩儿这样的德性,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拿刀劈了这两个畜生!宁国爵位,长房有德自然由长房先袭,长房无德,便可由其他贾族子弟来袭。莫说区区一个三等将军爵,太子无德尚可废,何况是贾家? 看在你年老体衰的份上,我本不欲与你理会,可你既然如此荒唐糊涂,你现在大可去宗人府告一状试试,看看能不能要回这个爵位? 来啊!” “在!!” 周遭家丁齐应声,贾蔷道:“传话给兵马司,让高隆带一队兵马,前往城外玄真观,查抄玄真观!妖道挑唆贾敬回来胡孱,必包藏祸心!去抄一抄,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这样大的胆子!将这些妖道一并拿下带走!” 早就忍了多时的商卓带着弟子,并一众老江湖出身的奴仆,扑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十多个哭求告饶的道士拿下,锁拿了起来。 贾敬看到这一幕傻了眼,气的浑身颤抖,连连骂道:“好你个畜生!好你个畜生!” 贾蔷冷笑道:“如今我为宁国传人,贾族族长!贾敬,你胡作非为,将先祖宁国公的颜面丢尽!我今日当着老太太的面,以族长的身份,将你奉养在宗祠后院。你不是想要修道么?经书、素斋管你一百年!带下去,好生‘伺候’!” …… 后宅中堂。 上房内,贾母也顾不得尤氏巴巴的献殷勤,皱眉看着贾蔷道:“那毕竟是老国公爷的嫡亲孙子,又是你承嗣认的祖父!” 贾蔷点头道:“若非如此,老太太以为他还能得个善终?” 贾母闻言唬了一跳,就听贾蔷摇头道:“老太太且放心,在宁府里养老,或许他还能活得长久一些。真在道观里胡孱,烧汞炼丹,早晚暴毙。” 尽管如此,贾母还是感到一阵阵身子发寒。 这个重孙,当真惹不得,狠辣无情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真真一点都不过。 说是在宁府养老,可和圈禁起来,有甚么分别? 更何况开口就让人暴毙…… 这宁府上下都是贾蔷一手带进府的人,贾敬一个嗑丹药嗑废了的老人,插翅都难逃! 而见贾母和贾政的脸色隐隐都有些难看,甚至畏惧忌惮,贾蔷叹息一声,道:“此事难道是我和他过不去?他好好的在城外修道,每月嚼用都按日子送过去,两不相干,难道不好?此事多半是他听了哪个的挑唆,才回来闹事。贾家的敌人不少,他们从正面不能打败我,就挖空心思,想着从贾家内部来阴我!老太太,此事还真需要你出点力,不然,贾家怕有麻烦事了……” 贾母眉头紧皱道:“我能出甚么力?” 贾蔷道:“明日一早,我会召开宗族大会,请代儒、代修两位族老出面,再加上老太太你的亲笔信,我要将贾族悖逆子弟贾珍,逐出家族,抹除族谱上的名字。另,请老太太、代儒、代修三位尊长,申斥贾敬妄图带道士进国公府后宅的荒唐行径。有此安排,就不怕背后对手作妖了!” 他要拉着宗族之力,为他圈禁贾敬来背书!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贾母的名讳…… “这……” 听闻贾蔷之言,贾母登时迟疑起来。 虽然就利弊而言,她心里明白,失去权势,甚至连命都没了的贾敬、贾珍父子,已经毫无用处。 可想想这几十年来,他父子的孝敬,着实让她不落忍。 人便是如此,即便有人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可对自己恭敬孝顺,那就很难产生恶感。 这是人性,贾蔷理解,但不会答应。 眼下既然贾母要求他出力,撑起贾家的门第,还要他护着宝玉,护着西府,为宫里的贵妃做牺牲,不惜让他娶一个哑女。 那这个时候再想装聋作哑充好人,就有些过分了。 见贾母沉默不言,贾蔷的声音也冷淡下来,道:“老太太,贾家如今官面上,只我一人撑着。我走得好,不仅贾家外面的人得益,连宫里贵妃都有底气。这已经不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这是我贾蔷在支撑着这个家族!没有我,就指着贾赦、贾琏、贾珍那一伙子,这些家业迟早败尽!这个时候,如果老太太不肯出面,那就实在令人失望。从今往后,也再莫拿贾家的大义来压我!” 贾母气道:“我不过寻思一下,这份信到底如何写,你就叨叨叨说那么些有的没的?都说你们读书人要修身养性,我看你还差得远!” 贾蔷心里好笑,你老太婆可拉倒吧,不说重话点醒你,就算肯写,怕也觉得施下好大人情。 如今,再对上这些个在后宅浸淫权术几十年的老太太,他是丝毫不敢大意。 因而即便听闻此言,他仍没有退步的意思,摇头道:“老太太,这世上多是让人既流血又流泪的事,前方流血,后方挨刀。当然,我相信老太太不会如此。” 贾母闻言,气个半死,喝道:“拿纸笔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子,到底怎么让你流血流泪?” 尤氏忙去取文房四宝来,未几而归,贾母拿起笔来,当着贾蔷的面,写下了一份同意逐贾珍出贾族,族谱除名,且申斥贾敬昏聩,做出领道士强闯后宅的勾当来。并命贾蔷,奉养贾敬于家内,让其安心修道,不可让人轻易打扰。 最后,还留下了她的名字:史珍香! 看到这三个字,贾蔷眼神都直了直…… 他原本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只是前世一些人恶搞出来的。 却没想到,居然真有人取这样的名字…… 他实在不明白,这灵感到底来自何方? 不过以他目前的城府自然不可能失声笑出来,只当做没有发现内涵,折好收齐整后,恭敬与贾母敬了个礼。 见此,贾母才算松了口气,捏着眉头道:“蔷哥儿啊,这一天到晚的,你要出多少事才算省心?你承爵连半年光景都不到,你生出多少事来?再这样下去,你累不累倒我不知道,可我跟着都要遭殃了!” 贾蔷笑道:“今儿请老太太在这边吃羊肉锅子,如何?” 贾母气笑道:“就吃个羊肉锅子?” 贾蔷道:“山珍野味还不容易?却没一家人围着一起吃个涮羊肉的锅子有小家子的热闹气。二老爷是正经读书出来的文官,多半不爱这套,但老太太和二婶婶并几位姑姑,必是爱这一套的。” 贾母听他说的热闹,笑道:“那好罢,那就打发人都接过来!问问太太要不要一起来?” 凤姐儿闻言笑道:“太太素来茹素吃斋,哪里会来吃涮羊肉?今儿老太太可心疼心疼我,让我也受用一回罢!正巧尤大嫂子在……哎哟,往后可怎么称呼啊?” 这时众人才发现躲在一边面色苍白默默流泪的尤氏,也就反应过来…… 尤氏不过一个凭借姿色入了贾珍眼,侥幸成了国公府女主人的一个女子。 父母皆亡,除了继母带着两个没甚血缘干系的妹妹在,却连个正经亲人也没有。 贾珍若只是死了,她还能继续留在国公府里当个未亡人,享福受用不说,总能有个落脚地。 可若是贾珍被逐出族谱,驱出贾家祖坟,那她这个遗孀就尴尬了…… 贾蔷皱眉道:“大奶奶安心住着就是,贾珍之罪,连蓉哥儿都牵连不到,何况是你?贾家虽是武勋将门,却也有宽仁之道,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你也不必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该怎么过怎么过就是。” 贾母、贾政闻言,皆齐齐点头,贾母道:“理应如此,蔷哥儿此事做的倒也还好。” 贾政笑道:“到底是一等侯,心胸气魄合该如此。” 其实二人心里又有另一重考量,若尤氏果真被赶了出去,势力要再嫁。 这对贾家这样的高门来说,曾经的族长妻子,改嫁他人,实在有些不好接受。 他们本就寻思着,甚么时候提点提点贾蔷,善待尤氏。 不说当尊长敬起来,总要保证她在宁府衣食无忧才好。 如今见贾蔷有这心胸气度,怎能不喜? 贾母对泪流不止谢恩却被贾蔷避开的尤氏道:“不管如何,总还算是长辈。纵然不好拿长辈的派头压他,却也不必拜他。就按他说的办,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便是。往日里,你爽利不下凤姐儿,往后也该如此。既然做了我贾家的媳妇,便一辈子都是。他们爷们儿自己做下的下流事,论理不该牵扯到你身上。” 尤氏愈发感激的泣不成声,跪下磕头谢恩。 凤姐儿在一旁看了半天大戏,对这个拉着娘家两姊妹住在府上多时的大嫂子,打心底里看不上。 同为妇道人家,她会不知道尤氏的心思? 尤二姐、尤三姐的模样她不是没见过,也承认,论颜色,这姊妹俩不逊色任何人。 可那又怎样? 贾蔷当下眼里只认一个林妹妹,为了不要皇后的娘家侄女儿差点闹翻天,还会理会这两个和贾珍不清不楚的淫奔女? 果不其然,眼见黛玉都往东府逛了遭,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也识相的乖乖出了东府。 小门小户出身,为了攀附富贵,真真可笑! 看罢笑话,凤姐儿坐着车,折返了西府,去请王夫人和贾家姊妹们。 没出意料,王夫人不肯来。 贾家姊妹们倒是欢欢喜喜的过来了…… 临来时,凤姐儿特意不似往常,没和宝玉乘一车,倒是拉着黛玉上了她的车。 上车后,黛玉便问凤姐儿道:“东府如何了?” 凤姐儿得意笑道:“我就知道,你必等急了,有话要问。” 黛玉虽嗔了她一眼,却也没否认。 凤姐儿语气酸溜溜的啧啧道:“放心罢!我的侯夫人奶奶!你也不想想,你们家那位是甚么样的人,这世上可还有能让他吃亏的?一起子吊毛道士,想瞎了心了挑唆太爷回来闹事,结果不仅人被抓了下大狱,连玄真观都让蔷哥儿派兵抄了!” 黛玉虽羞赧,却还是牵挂最要紧的事:“那东府太爷呢?” 凤姐儿冷笑道:“甚么东府太爷?不过是个老悖晦的老糊涂罢了!也不想想,如今连爵儿都成三房的了,大房当年的奴才,也让蔷哥儿提前打扫了个干净,如今阖府上下不是蔷哥儿的人,就是你们林家的人在管事,还有他回来翻浪的余地?被送到里面随便寻了个院子圈起来,让他好好修道去了!” 黛玉闻言一惊,道:“可到底是东府太爷,宁国先祖嫡孙……” 凤姐儿好笑道:“你也是关心则乱!连你都能想到的事,你以为蔷哥儿会想不到?他倒会指派,强拉着老太太背锅,写了驱逐贾珍出家族,又申斥东府太爷荒唐昏聩的状子,回头他必连夜还让代修、代儒两位代字辈太爷也各写一封。有了这三封信,谁也拿他没法子了。啧啧,也不怪人家能当一等侯,只这份滴水不漏的心思,就比多少人强!更难为的是,为了颦儿你大怒兴兵,先围国公府,再围元平武侯府,最后连皇子府也围了,将皇上亲子打的见不得人……好颦儿,咱们女人家,一辈子能寻得这样一个男人,真真是死也值得了!” “呸!” 黛玉心都快骄傲的飞了,俏脸绯红,眼波流转间啐道:“偏你嚼舌头,琏二哥哥对你不好?”想了想还是别提这一茬了,岔开话题道:“那颦儿之称,不过小时候姊妹们一起顽笑的说法,往后能不提,还是不提了罢。” 凤姐儿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忙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其实蔷哥儿断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再说,当初也不过是宝玉随口一诌,往后他自己倒没怎么提过,反而是我们,常常这般叫。” 黛玉笑了笑,道:“二哥哥待我的好,我并不会忘记。不过那是姊妹间的兄妹情义,就如后来宝丫头来了,他也一般那样待宝丫头。虽是和别的姊妹比亲厚了些,但也……” 不等她说完,凤姐儿忙笑道:“此事我们自是明白的,当年你才不过五六岁就到府上来,那会儿子又懂甚么?别说你,当年我小时候,不一样跟着太太一道来贾家顽,当年,和东府珍大哥反倒更相熟些,成天野小子一样到处疯。此事你莫要同蔷哥儿说……” 黛玉奇道:“那后来,你怎么嫁给琏二哥哥了呢?” 凤姐儿闻言好笑道:“当年和贾珍,与你同宝玉差不多。再者,那时候,你琏二哥哥原也不是现在这样的……” “奶奶,东府到了!” 凤姐儿话没说完,外面传来绘金通报声,马车停下,凤姐儿收敛了下神情,还低头用帕子不经意间擦了擦眼角,方对黛玉笑道:“到了,这是你的地方,今儿我可和老太太说了,总要受用一回才是!”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撒娇 “咦?” 黛玉甫一进门,看到烛光下与贾母相并而坐之人,声音轻不可闻的发出一道轻疑声来。 而看她们姊妹进门,贾母却笑道:“我料得如何?太太必是不肯来的,这才将姨太太请了来。不然,只我一个老货和她们顽,又有多少意趣?姨太太几日不曾过来说话,可是府上有事情要忙?” 原来是薛姨妈携宝钗也来了,听这意思,倒是贾母打发人请来的…… 薛姨妈笑的灿烂,道:“哪里是我们府上有事要忙,是老太太府上这几日着实热闹的紧,我就不好上门添乱了!” 贾母心累的叹息一声,道:“那也叫热闹?麻烦一波接着一波,我何曾经历过这些吵闹?” 薛姨妈笑道:“多是好事!其他人家府上,想有这样的热闹也不能。” 贾母原是半炫耀似的抱怨,这会儿闻言,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见尤氏正带着媳妇丫鬟往中堂上摆放锅子,便笑道:“姨太太瞧瞧,为了这东府的事,我这几百年不轻易走动的老废物,近来连腿子都快走断了。人家还我人情,请我一东道,就拿这么个锅子来对付我!” 薛姨妈笑道:“甚么山珍海味老太太没吃过,不过一份心意罢。先前在哥儿舅舅家,也是备的羊肉锅子,倒也不错。” 贾母奇道:“姨太太怎和他舅舅家走动起来了?” 薛姨妈见众人都瞧了过来,忙笑着解释道:“正赶巧了,蔷哥儿舅舅家在国公府里住的实在不自在,说是鸡也不能喂,菜也不好种,就搬到后街香儿胡同里去住了。我家先前让薛蝌去寻宅子,好巧不巧,也在那里。因知道了,就派人去送了两回东西。不想人家那样客气,非要请一遭东道回来。” 贾母闻言登时不高兴的看向贾蔷,道:“真是没有名堂,你那舅舅一家,我三请两请都不露面,如今倒是先和姨太太吃起了家宴?” 贾蔷自然不怕她,乐呵呵道:“我舅舅一家正经泥腿子身份,在这里都格格不入,何况去西府?话也说不到一起,饭菜口味也调不到一块。我舅舅倒是说了几回,要去给你老磕头。我想了想,还是劝下了……” 贾母板起脸道:“我原不配受你舅舅的头!” 论辈分,别说贾蔷的舅舅,就是他祖父复生,也不过文字辈,磕的头贾母也受得! 贾蔷听出贾母真有些恼了,又见黛玉频频与他使眼色,便淡淡笑道:“不是怕你老人家不自在么?你老素来又是个怜贫惜弱的,万一见他们太穷,抬手送个万八千两银子,回头再心疼问我要,岂不麻烦?” 贾母生生气笑,啐道:“呸!尽想美事!平日里只一个凤丫头好做这样的美梦,如今又多了一个你!那些银子我留着都是有用的,哪有余财施舍给旁人?” 薛姨妈笑道:“不是我说奉承话,哥儿舅舅那一家,虽不富裕,但却都是有硬气的。这样一个富贵的外甥在,又孝敬他们,却死活不肯在国公府上享福受用。我听说,蔷哥儿要给银子也不收,给地也不要。给他那个救了他性命,护他九死一生的姐夫安排个官儿,也只认了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头目。这样的人家,纵然穷些,也让人起敬意!” 贾母闻言,愈发想见,对贾蔷道:“去请了舅家太太和姑娘来!” 贾蔷不肯,道:“我舅舅家睡的早,这会儿子早睡下了!” 贾母气笑骂道:“放屁!你不请,我打发玉儿去请!” 贾蔷笑道:“她又不认得道。” 黛玉似笑非笑道:“我不认得,宝姐姐认得呀!” 贾蔷嘴角抽了抽,道:“罢罢,我去请就是。不过话先说明白了,果真有失礼之处,也等人走了再笑,不然回头我挨骂,这个仇我是要记下的!” 众人大笑之余,纷纷斥责。 论辈分,在场的数他最小,便是小惜春都端起姑姑的派头,学着黛玉教训了句:“再胡说,仔细你的皮!” 贾蔷哈哈笑着离去。 贾蔷走后,薛姨妈对贾母笑道:“哥儿愈发和这边亲近了。” 往常都和仇人一样,指着一家子的鼻子从头骂到尾,从老骂到小…… 贾母笑呵呵的看了眼黛玉,道:“都是玉儿她老子教得好!他也没个爹娘老子教,要不是玉儿她老子手把手的教他怎么做人,他岂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薛姨妈笑道:“确实如此,好福气!” 本和姊妹们闲聊的黛玉,耳垂都羞红了…… 贾母又不无炫耀道:“前儿玉儿的马车让黑了心的歹人给冲撞了,连给烧了去,结果蔷哥儿好一通大闹,连皇子王爷都打了,后来皇后娘娘就将她的凤辇,赐给了玉儿。这份体面,便是寻常公主郡主也不曾得过!” 薛姨妈闻言,心里都快成醋海了,面上却还是笑道:“老天爷!怎这样大的体面?” 贾母笑道:“不过是看在那猴儿太能闹,再加上玉儿她老子是朝廷重臣,有大功于社稷的份上。不然,凭她一个小姑娘,又哪有这样大的福运?” 凤姐儿在一旁笑道:“便是如此,已经有天大的福运了。咱们娘们儿这一辈子,不就指着老子和夫君活着?” 贾母啐笑道:“呸!不害臊!你怎么不指着琏儿替你也挣一架回来?” 凤姐儿笑道:“我原是烧糊卷子,哪里配坐凤辇?不过凭我和林妹妹的关系,将来蹭她的凤辇坐坐,总还是要给我这个二婶婶一点体面罢?” 贾母等人闻言,哄堂大笑。 黛玉在一旁啐凤姐儿自不必提,贾母忽又想起一事来,对宝玉道:“一会儿蔷哥儿他舅母、姐姐来了,你可不许不理人。” 贾母还是了解宝玉秉性的,别说外面的粗婆子,便是家里那些一等二等婆子,在他眼里也和死鱼眼珠子似的,嫌弃的紧。 万一一会儿人家来了,宝玉给人脸子看,贾母怕贾蔷那属驴的能当场撂蹶子! 宝玉笑道:“几时不理人了?老太太不知,我原见过蔷哥儿舅舅一家。你姐姐生的极好,就是气色不好,太劳累了些。我跟着蔷哥儿和薛大哥一并叫过姐姐的!” 贾母奇道:“我怎没听你说起过?” 宝玉笑道:“蔷哥儿从东府出去后,原在族里分给他爹娘的旧宅子里,用瓦缻煮粥吃,我还送了他五两银子呢。后来族里连那处宅子也收了回去,他就投靠他舅舅一家了。我和紫英、琪官还有薛大哥又去探望他,便在那里见到了他舅舅一家。” 探春感叹道:“蔷哥儿素来霸道厉害,没想到还有这样惨的时候。” 宝玉好笑道:“他惨甚么?他舅舅一家拿他当宝贝一样疼着,他舅舅还不许他干粗活,只让他读书,他自己也不干。他那姐姐待他最好,带着个小孩子,病成那样都还在帮他做事,又不许他动手。” 薛姨妈也才知道这事,唏嘘道:“怪道,蔷哥儿待他舅舅一家明显与别个不同,那真是当一家人在处。” 宝钗也忍不住笑道:“他还和他姐姐撒娇来着。” 黛玉“嗯”的一下看了过去,探春、湘云等人急催,连迎春都无法想象,贾蔷撒娇的模样。 宝钗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不过本是坦荡事,也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便笑道:“先前他去探望我哥哥,许是前夜熬狠了,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扶进薛家床上去睡了吧? 黛玉也微微眯了眯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宝钗。 宝钗却仍是坦然,道:“蔷哥儿先前就嫌弃我哥哥屋子里不素净,门也不肯进,只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自然不好送他进哥哥屋子里睡,便打发人去他舅舅家,请了人将他背了去……” 众人闻言释然,薛姨妈对贾母笑道:“我原是准备让人扶了在客房歇一歇的,宝丫头只说不合适。” 贾母点头笑道:“宝丫头素来知礼大气,我们家这几个女孩子都不如她。” 薛姨妈自然谦虚客气,就听宝钗继续道:“蔷哥儿在他姐姐房里好一通大睡,等好不容易醒了,小石头……就是他姐姐的孩子,叫了人来,他姐姐让他起来,他就说:不起,就不起!” 众人大笑,连黛玉都笑了笑。 她虽在这方面有些小性子,可以她现在的位置,却也不必担心甚么。 探春忙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宝钗抿嘴笑道:“然后他姐姐就将他的被子掀了,扯着他出了门儿!” 迎春笑道:“乖乖,如今还有人敢扯蔷哥儿的耳朵不成?” 贾母笑道:“原是这样才更好些,不然,整日里锥子一样刺这个刺那个,容易生是非,心性也容易走偏。” 凤姐儿此时不知想甚么,忽然叹道:“要是没尹家子那一出,蔷儿和林妹妹当真算得上天下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了,可惜……” 素日来在贾母跟前只会添彩的凤丫头突然说出败风景的话来,众人都变了面色,不解的看向她。 果然,贾母皱起了眉头,道:“枉我以为你也算是经历过事,有过见识的,没成想竟说出这样没道理的话来!” 凤姐儿回过神来,自知失言心里慌张,忙赔笑道:“我才经历过几件事?也不过是老太太、太太指点着去做的,岂有不出岔子的时候!老太太果真心疼我们,还是说出道理来,让我们也学着些!” 薛姨妈帮她圆场道:“正是如此,连我们也要跟着听听。” 贾母面色和缓了些,道:“也罢,这等事,原不是你们这个年岁该明白的,我就先说与你们听听……” …… ps:贾母党日渐势大,惹不起了……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林姐夫 “这世上事,最忌讳的,就是贪全!” “总有一起子贪得无厌的,心大眼皮子也浅,事事都想求全,却不知大道理:连天地尚且不全,更何况是人?” “哪个人一辈子走来,不经历三灾九难?这边顺了,那边势必就要遭灾!早不临难,晚也必要遇到。” “没有百日红的花儿,也没有事事顺的世道。谁想贪全,求个十全十美,这便是种祸的心思!” “你们姊妹虽不同我说,但我心里也有一本子账,怕是没哪个私下里没抱怨过命苦吧?” “你们也叫命苦?却不去看看那些一生下来就在泥腿子百姓家里,甚至一出生就落在贱籍里的女孩子,那才叫苦!” “她们果真就比你们差了?也不见得!可是命数如此,强求不得。且日后,也未必就比你们差。” “所以啊,往后你们果真遇到看起来十全十美的事,断断不可相信。就算老天爷顺着你们,事事帮你们,你们也要低调,明白遇到好事要往后退一步的道理!” “如此一来,给人留些余地出来,也是给自己留出一些余地。” “否则,你这边圆满了,那边就要栽个大跟头,眼下越圆满,往后栽的就越狠!” “你林妹妹果真没有尹家事,那前儿夜里遇到的灾事,未必就能遇难成祥了……” 这番话说罢,别提凤姐儿,便是姊妹们,黛玉也无不默默颔首认同。 薛姨妈亦是“阿弥陀佛”道:“听了老太太这番话,可算是长了见识了!再一想想,谁说不是呢?人这一生,福分和坎坷原是有数的。不过有些人先享福,后遭难。有些人先遭难,后享福。老太太当年也是熬出来的吧?” 贾母叹息一声道:“打我进贾家门起,先是做重孙媳妇,不是说贾家老太太、太太们不好,可规矩总要站呀!刚开始时,那双腿肿的,脚上的绣鞋都脱不下。还要伺候这一屋子老的少的,但凡有丁点不对之处,少不得让人在背后说笑。我又是个好强的,受过多少气?我为甚么偏疼凤丫头,她虽比我当年好许多,但我瞧着,也好的有限。” 说至此,话锋又一转,回到黛玉身上,道:“所以啊,玉儿万万不可听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说甚么命不好,摊上了这样那样的事。此处亏一点,自有别处补回来。且打你老子救过来后,你的福运就盛的有些过旺了。前儿有人使坏,说不得就有一层在里面。有人分担一些过去,未必是坏事,你要往开里想,才是有福之道,记下了?” 黛玉闻言,按下羞意,轻声道:“原没多想甚么,只凤丫头乱嚼舌头。” 贾母笑着又啐骂了凤姐儿一遭,然后叮嘱贾家一众姊妹道:“这话并不是只给玉儿和凤丫头说的,连你们也是,宝丫头还有珍哥儿媳妇也听着。或一时不顺,遭了难处了,落进浅坑里,照我说,尽不必要死要活,没出息的想不开睡不妥,更别做那等闹着出家做姑子,或者干脆扯着裤腰带上吊的糊涂混帐事!等熬过这个坎儿,再过五年十年回头再看,当时觉得再难再苦的事,也就不算甚么了。” 尤氏感激笑道:“听了老太太这样的话,便不枉白活这一遭!” 贾母听着受用,看尤氏也顺眼许多。 而宝钗、湘云并贾家姊妹们,也纷纷有所领悟。 薛姨妈指了指湘云,对贾母笑道:“我原道这个孩子怎生的如此疏朗开阔,英豪大气。她日子过的不算金贵,可平日里丝毫看不出有甚么怨气。该吃该睡不耽搁,顽笑起来也让人喜欢。原来是老太太家学渊源,天生一副好性子!可见,往后也是个有福的!” 贾母看着望着她笑的湘云,心里一叹,面上却笑道:“她们这些姊妹,比起世上绝大多数的女孩子,都要有福气的多,哪个是没福的,也生不到咱们这样的人家来。” 薛姨妈笑道:“果真再有道理不过!” 正说笑间,就见贾蔷引着一粗黑寻常,连贾家三等婆子的光鲜都不如的婆子,和一个相貌不俗,却因病痛劳累早早熬出了眼纹的年轻妇人进来。 虽也穿着新衣,但却不是绫罗绸缎的,而是细布做的衣裳。 见此,除了贾母外,连薛姨妈都站了起来相迎,黛玉还上前两步。 春婶儿看这满屋子的光鲜妇人和姑娘,心里紧张之极。 她敢站在码头和街角,对着四五个粗壮婆子对骂,甚至敢动手撕扯。 可到了这个阵势里,紧张连路都不大会走了。 贾蔷先与黛玉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又见有丫头婆子面带古怪笑意,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后,回头对春婶儿奇道:“舅母,这是咱们家里,又不是去西府老太太堂上做客,还有在自己家害怕的?” “放屁!谁怕了?我何曾怕过?” 春婶儿用发颤的声音小声反驳道。 刘大妞比春婶儿好许多,但也可见紧张。 贾母在上头先热情招呼道:“老亲家来了?” 贾蔷对春婶儿介绍道:“西府老太太,贾家如今的老祖宗,舅母叫声老太太就好。” 春婶儿闻言,忙上前要跪下磕头。 贾母一迭声对贾蔷笑叫道:“快拦着,快快拦着。” 又让凤姐儿和鸳鸯去搀扶到高台上和她齐坐。 春婶儿看了看凤姐儿,又看了看鸳鸯,见均是穿金戴银,脸蛋脖颈和手白的比牛奶还白,让人搀着都不大会走道了。 等她挨着贾母,与薛姨妈相对坐下后,额头上出了好大一层汗。 贾母劝道:“舅家太太,大可不必这样害怕。你瞧瞧我,也不过寻常一个老太婆。姨太太你早先见过,宝丫头也见过,尤丫头也见过……对了,玉儿你可见过?” 说着,指向还未落座的黛玉。 见到黛玉,春婶儿忙站起身来,笑道:“见过见过,原就说这姑娘怕不是天上的仙女儿吧,我家蔷哥儿高攀了!” 黛玉都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了,得亏刘大妞忙道:“还早呢,娘说这些做甚么。” 又对黛玉笑道:“爹和娘这些日子一直在攒钱,说要给你置办份好彩头,如今还没置办好,这才心里虚。” 黛玉闻言,又羞又急,偏她一个姑娘家还能说甚么,只能以目示贾蔷。 贾蔷也无奈,道:“我都说了不用你们准备,给你们银子又不要,这会儿又闹这出子。” 春婶儿心里却开始慢慢稳当起来了,毕竟闯荡码头多少年的,纵然初被这满目绫罗金玉的贵气所慑,但她先前就住在宁府,也算见过一些,这会儿笑道:“我和你舅舅,用自己攒的银子,不拘三两十两,能有多少算多少,置办的彩头才算我们的心意。看这姑娘就是个心善的性子,必不会嫌弃我们穷酸。若是拿着你的银子再来置办,那又算甚么。咱们人虽穷,但志不能短!” 贾母闻言倒也喜欢,其她人也都目露敬意。 薛姨妈劝道:“朋友间尚有通财之义,何况外甥的孝敬?舅太太不必太外道。” 春婶儿摇头道:“已经吃用许多了,他舅舅说了,再多便不是福分了。” 贾母闻言,对众人笑道:“多少人看着尊贵,也读了一肚子的书,可却远没有这等见识。谁没听过知足常乐的道理?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舅太太一家能有这样的见识,往后必有福报!” 上面开始聊开了,贾蔷坐在宝玉边上,正要动筷子,却被宝玉搂住脖颈,听他笑骂道:“蔷哥儿今儿可是读好了书了!” 姊妹们闻言,登时大笑起来,连黛玉也笑。 今儿在荣庆堂,贾母寻贾蔷的不是,贾蔷就在贾政跟前谈读书。 贾母越是寻事,宝玉也就越惨。 贾蔷肩膀一抖,把这货挣开后,笑道:“你再闹,我果真去寻老爷,让他明日亲自押你去族学。” 宝玉果然老实了,连连叹息道:“果真在那里住半年,怕熬也熬死个人了。” 湘云最是口直心快,笑道:“爱哥哥,你果真不去那里,环哥儿和兰哥儿却去了那里。半年后二人若果真大有进益,你的好才多着呢!便是在姊妹们跟前,你被环哥儿和小兰哥儿比了下去,难道还有脸子再顽?” 宝玉闻言,登时变了脸色,不过没等他发作,就被贾蔷一巴掌拍在肩头,把怒气拍散了,笑道:“你还和史妹妹置气不成?人家哪里说的不对?” 宝玉哼了声,道:“不过一群禄蠹蠢物,做的也是八股死文章,臭不可闻。便是出家当和尚去,也不去学那些劳什子顽意儿!” 湘云还想说甚么,被她身旁的宝钗劝道:“罢了,老爷打着也不见好,你就能说服了?不去族学,在家里果真用心读书,也未必落后。” 又问贾蔷道:“蔷哥儿准备如何变革族学,说起来,我哥哥还在里头挂个名儿哩!” 说着,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贾蔷哈哈笑道:“可快拉倒罢!薛大哥去了只能给我添乱,他当初交的束脩,我双倍返还,只求他再莫往贾家族学拐了。” 黛玉在旁边吃吃笑了起来,宝钗倒有些笑不出来了…… 探春较正色的关心问道:“蔷哥儿到底准备怎么清理族学?” 贾蔷摇头道:“算不是甚么新鲜手段,贾家以武勋传家,所以请了四个武教官,每日清早带领学员出操,锻炼体魄。又请了致仕的老判官,每天为他们分篇讲解《大燕律》,时时抽查他们,让他们知道甚么事能做,甚么事不能做。最后,请了名师,与他们讲解课业。无论是出操,熟知《大燕律》,还是学问课业,每周都会有评比。前三名有奖,后三名有罚。半年之后,当有所不同。” 探春闻言,满面敬服,举杯道:“果然不愧是大侯爷,手段了得!这次我就不叫你蔷哥儿了……” 迎春笑道:“你不叫他蔷哥儿又叫甚么?” 探春俊眼修眉闪过一抹促狭,道:“就叫一声林姐夫罢!林姐夫,干!” 黛玉俏脸满是羞红,举起筷子来就要抽打,道:“我把你这撞破头的坏丫头,今儿再不饶你!” 探春强忍笑提醒道:“舅家太太在呢,舅家太太在呢!” 黛玉闻言,忙收起筷子来,正经坐好。 就听姊妹们轰然大笑起来,而见贾蔷这始作俑者也跟着笑,气的她悄悄一根筷子丢了过来……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炮仗 中堂上头,春婶儿看着黛玉,越看越喜欢,贾母笑道:“原不该搬出去,便是多你们一家子四五口人,又靡费不了甚么。正经的至亲,住在一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春婶儿连连摇头道:“岂有舅家在外甥家常住的道理?再者,新娘子都快要进来了,我们虽穷些,却也算是长辈。你们这样的人家又最是知礼,不似我们寻常泥腿子人家,婆媳尚且有吵嘴的。你们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听说还要在长辈跟前站规矩,若住在一起,就算不站那鬼规矩,也要晨昏定省。我们哪受得起这样的礼,岂不折了寿去?他舅舅又最是心疼他,罢罢,还是搬出去自在。” 贾母笑道:“果真照你们这个谦让法儿,我们这些岂不成了真正的老厌物儿了?” 春婶儿闻言笑道:“老太太这样的老封君,本身就带着朝廷封的诰命,和官儿也没甚分别,算是女人中的一品大学士,福报那样了得,能庇着一大家子吃香的喝辣的,又怎能成老厌物儿?” 贾母闻言乐得合不拢嘴,笑道:“谁说你们这样的不会说话?我看比谁都会说话!” 春婶儿惦记着正事儿,道:“他舅舅临来前,让我托问老太太一事。这蔷哥儿娶亲,该是甚么个章程?该怎样下定……” “诶!” 见春婶儿一家居然想包办贾蔷的婚事,贾母连忙摆手,正色道:“这蔷哥儿虽然跟你们那边最亲,可毕竟姓贾。玉儿虽是我的嫡亲外孙女儿,可自有她老子在。所以婚事这边,仍是我们这边和玉儿她老子那里商议。当然,到了议亲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通知你。” 春婶儿闻言笑道:“若是能如此,自然最好!他舅舅就是想起当初他老子娘不在的时候,全靠他……” “娘,这会儿说这些做甚?” 不等春婶儿说完,刘大妞就制止了。 贾母却坦然,看着春婶儿道:“当年的事,西府上果真连丁点风声都没听到。若不然,断不会是现在的下场。” 她只道春婶儿糊涂了,现在来替贾蔷找场子来了。 眼看春婶儿想起往事,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一直留意上头情况的黛玉悄悄与贾蔷使了个眼色。 贾蔷却对她扬了扬眉尖,示意不当紧。 果然就听春婶儿再开口,便不是那回事了,她叹道:“他舅舅说了,如今蔷哥儿的爵位那样高,事业也越做越大,他再帮不得他了。只等着他成亲之后,我们一家便搬回老宅子那边去,那边才是我们正经的根儿。” 薛姨妈在旁边笑道:“原来是急着替甥儿讨媳妇!” 贾母放下心来,也笑道:“我原也催过,只是蔷哥儿和玉儿她老子商议过,都应下了,晚几年再办,我急也没人听。” 下面凤姐儿笑问贾蔷道:“这又是甚么缘法?” 众姊妹也看了过来,贾蔷笑道:“旁人不知这是甚么缘法,二婶婶最该明白才是。” 凤姐儿闻言,忽地心中一震,丹凤眼里满是嫉妒的看着黛玉,叹息道:“女儿家能做到你这个地步,才算不枉白活一场。” 黛玉轻轻啐了口,低头不语。 湘云闹不明白,连连追问。 凤姐儿笑道:“咱们女儿家,这辈子最快活最自在的日子,便是做女儿的这些日子。你们虽还未出阁,难道就不会对比?” 许多话她不好说,但不说不代表姊妹几人看不到。 凤姐儿算是极得宠的孙媳妇了,可平日里累成甚么模样,得罪了多少人,要应付多少人,要伺候多少人,受多少委屈…… 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们也就明白了贾蔷为何让黛玉晚点过门,分明是舍不得她受累,要让她多做几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女孩子。 “这酱蘸着怎么觉得没那样香了?” 吃了半天涮羊肉的宝玉,忽然奇怪道。 …… 翌日清晨。 宗祠大栅栏外,甬道尽头,摆了一张几案。 几案上设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代修、代儒二老,再次被贾蔷派人抬了来。 实际上,昨夜贾芸已经代表贾蔷,前去和二老通气了。 其实也不算私下里收买沟通,论公,贾敬、贾珍父子所作所为,不必多说。 论私,他们每年除了给族人分一点山货外,也不会再有甚么恩惠。 那么多族人,想养也养不过来。 即便是代修、代儒两个代字辈的庶出长辈,每年也给不了多少钱粮。 相较之下,贾蔷这个族长才当了没二月,却按月送了丰厚的钱粮,供其养老。 所以,有贾母亲笔信在前,二老在写下逐贾珍出族谱,不入祖坟,申斥贾敬昏庸荒唐的亲笔信时,并没太多阻力。 总之,今日贾蔷连面都没露,就凭代修、代儒并贾政、贾芸四人出面,就让族人在宗族露布上,一个挨一个的签下了大名,算是彻底在贾家为贾珍画上了句号。 随后,连贾家族人都没用,几个家仆出面,去了铁槛寺,将贾珍的棺木移至城外乱葬岗,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至此,大房历史基本上翻篇。 …… 东路院,贾蓉房。 里间,气味不似上回进来时那样难闻。 但依旧难掩腐臭味。 贾蔷站在床榻边,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才不过半月,却愈发不成人形的贾蓉。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就知道他心里甚么都清楚。 贾蔷叹息一声道:“你但凡心里能想开一点,病情何至于此?” 贾蓉冷笑,因消瘦凸出的眼珠子上,满是黄疸和血丝,看着贾蔷,声音如锈了的铜锣摩擦一般难听,讥笑道:“你少猫哭耗子,你怕打心里都等着我死罢?” 贾蔷好奇道:“你死不死,对我能有甚么影响?贾珍已经被我宗族除名,连棺木都入不得祖坟。贾敬回来闹一场,水花都没荡起一滴,养在宗祠后院让他好好修道。他们尚且如此,我不惧之,难道还容不下你?说到底,咱们是一起长起来的兄弟。如今又是三房承嗣爵位,你若果真能长命百岁,我少不了你的富贵,此言并无半点虚假。” 贾蓉闻言,眼珠子瞪了半天后,才不掩恨意道:“那个老畜生,当年就不该收养你,就该溺死你!甚么叫引狼入室,这便是!秦氏那个贱人已经被你得手了吧?你少给我装好人,当年你就爱盯着她的乃子和屁股看,如今你得了意,还能放过那个小娼(***?怕是连尤氏和她两个娼(***妹妹也一并顽弄了吧?贾蔷,你占了我的爵,害了我父亲,圈了我祖父,淫辱我继母妻子,如今还来装好人?你怕不是想在我眼前去肏她们?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贾蔷冷漠的看了他最后一眼,对两个快要吓死看护他的嬷嬷道:“伺候好了,别让他死了。” 那嬷嬷倒也实诚,难为道:“刘郎中说了,蓉大爷的病越发难治了,他自己又控制不得邪火,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贾蔷没有再回头看破口谩骂的贾蓉,冷漠道:“多用些安神的药,让他多睡会儿。就算死,也要等两个月再死。” 说罢,阔步出门离去。 这个档口死了,虽伤不得他甚么,总是不好听…… …… 皇城,凤藻宫。 偏殿内,贾元春正领着端妃、周贵人处理六宫宫务。 端妃是新升的四妃之一,亦出身名宦之门。 虽不及原吴贵妃得宠,但近来被翻牌子的次数多了不少,因而被尹皇后传至中宫,赋予重任,辅助贤德元妃一并处理宫务。 这在后宫,乃是莫大的权势和荣耀。 抱琴并一众昭容、彩嫔、女史,来去匆匆,将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和宫正司等六局一司的诸出纳文籍抱来送去。 不过这一会儿,元春并端妃茹氏还有周贵人的注意力,都未集中于宫务上。 而是听着西暖阁内,尹皇后和五皇子母子间的动静…… “母后,您就同父皇言语一声,让贾蔷来帮儿臣罢!” “母后,内务府实在缺银子啊!!儿臣如今每天早上睁开眼,想起那空荡荡的内库,儿子脑仁都疼!” “不信您瞧瞧,您瞧瞧,今早邱氏还说,儿臣如今连白头发都有啦!” “放屁!” 李暄惫赖的声音刚落,尹皇后啐骂声便传了过来,只听尹皇后气笑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说谎也不会找说辞!内库才抄了吴家的不义之财,不知多充足,你倒拿内库空荡说嘴?” 李暄跳脚抱屈道:“哎哟喂!儿臣的亲母后哇!您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因五省入春以来滴雨未下,朝廷上那些鸟官儿成天聒噪,逼得父皇不得不将入库没两天的千万银资,全都送入户部,再直接拿去买粮,送往五省了!哎哟,那些贼厮鸟,真是可恨啊!” “住口!” 毫无疑问,接下来,李暄接受了尹皇后好一通道德洗礼,最终震怒斥道:“你难道也想像你二哥那样,因无皇子之德,被出继给别人,不再是皇上和本宫的儿子?” 李暄垂头丧气道:“母后,儿臣也理解那些官儿……可儿臣原本正盘算着趁内库充盈给父皇和母后修园子呢,谁知道……” 见他如此,到底是小儿子,尹皇后又心软下来,道:“我和你父皇又不急着享乐,园子的事,还是再等等罢,孝心也不尽在这一时。” 李暄摇头道:“如今已不是修不修园子的事了,而是今年大半年都要打饥荒!先前九华宫皇祖父那里花了太多,只打醮一次,就靡费十数万。再加上过年时赏赐下去那么多……唉,母后,如今内库当真是精穷了。” 尹皇后闻言皱眉道:“便是如此,你寻贾蔷又有甚么用?他难道还是点石成金的送财童子不成?” 李暄赔笑道:“儿臣前儿去他府上,听他和江南齐家还有恒生王家、东盛赵家都在做生意,还都做的极大,张口闭口都是几万两银子,儿臣一个郡王,一年的宗室俸银也才一万两,还不够人家的添头!” 尹皇后奇道:“他还有这份能为?” 李暄连忙道:“可不是嘛,所以儿臣才动了心思,劳母后给父皇说说,还是调贾蔷来内务府帮儿臣罢。让他在外面,成天的惹祸啊,有儿臣在,还能看着他点。” “呸!” 尹皇后气笑啐道:“果真让你们两个混世魔王凑在一起,还不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见李暄还要耍赖央磨,她捏着眉心摆手道:“连儿子都有的人了,还如此顽皮惫赖,不过我劝你此事还是别多想,内务府的水到底有多深,不用本宫说,你自己心里就明白。果真让贾蔷那炮仗性子的人去了,你果真能按得住他?”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传信 待尹皇后领着五皇子恪和郡王李暄往大明宫而去后,端妃茹氏和周贵人都奉承起元妃道:“贵家那位少年侯爷,果真好大的能为。” 贾元春笑了笑,道:“哪里是他有甚么能为,不过是天恩浩荡,皇上和娘娘宠着他罢了。” 端妃茹氏笑道:“这便是最大的能为了,天底下勋贵子弟虽不说多如过江之鲫,却也不在少数。能如此得皇上和娘娘法眼的,难道还有第二人?” 周贵人也笑道:“何止入皇上和娘娘法眼,便是太上皇,也钦点其为良臣呢。哟,说起来,果真和娘娘家的那位嫡亲侄女儿有缘,那位不也是既得皇上、娘娘的喜爱,也得九华宫里太上皇、皇太后的疼爱?” 茹氏羡慕道:“贾家有这一双人儿在,还这样年轻,百年富贵可期。” 贾元春闻言笑道:“都是托天家隆恩罢!” 虽如此言,可元春心里还是满心欢喜。 宫里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捧高踩低,贾家人争气,连她也跟着沾光。 元春打定主意,回头再书信一封回去,劝她母亲,还是好好和东府相处为上。 …… 大明宫,养心殿。 见尹皇后带着缩头缩脑的李暄进殿,隆安帝停下朱笔,先是冷哼一声,瞪了李暄一眼,将他唬个半死,然后方对见礼的尹皇后道:“皇后免礼,怎和李暄往这边来了?” 尹皇后笑道:“皇上,臣妾实在耐不住五皇儿的央磨,又不能擅自做主,便带他过来,让他自己同皇上说。” 隆安帝皱起眉头看向李暄,目光渐渐锋利,喝道:“甚么德性?畏首畏尾,哪里还有一点宗室郡王的样子?” 李暄赔笑道:“皆因父皇龙威太盛,儿臣见之心生大敬意所致。” 隆安帝懒得与他掰扯,问道:“甚么事?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李暄忙道:“此事是正事,父皇,儿臣想请贾蔷到内务府帮儿臣。” 隆安帝闻言,眼神一下深沉了下去,不过随即又恢复正常。 这个荒唐儿子,他心里还是有数,不至于此。 但他还是厉声斥道:“迷了心了!皇子公然结交领兵大将,你想干甚么?” 李暄当时就懵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也叫领兵大将? 见他这般,尹皇后忙笑道:“如今可死了心了?”又对隆安帝笑道:“还是皇上圣明,臣妾都没想到这一处。早知如此,在凤藻宫就拦下他了。” 隆安帝点了点头,道:“不过是提点一下这孽障,皇后不必担心。” 又问李暄道:“你寻贾蔷甚么事?” 李暄便将先前在凤藻宫那套说法说了出来,隆安帝摆手道:“贾蔷不过是走了运道,不知从哪得了些方子,你还想将他的方子贪去不成?再者,他那套脾性,到了内务府,不定惹出多少事来。这个混帐东西,没一日不给朕寻些麻烦的。” 尹皇后见隆安帝皱起眉头来,奇道:“贾蔷又惹是非了?他这也太能折腾了……” 隆安帝捏了捏眉心,道:“今日有科道言官,弹劾他自承爵以来,不顾上一任宁国袭爵人贾珍停棺家庙,更苛待宁国公贾演嫡孙贾敬,这贾敬还是贾蔷承嗣宁国认下的祖父。至于贾珍之子,也快被虐待死了……” 此事,还真有些符合贾蔷嫉恶如仇的性子。 但是,与孝道不合,果真计较起来,贾蔷怕有天大的麻烦。 尹皇后闻言也眯了眯眼,道:“皇上何不将贾蔷宣进宫里,让他自辩?” 隆安帝摆了摆手,道:“这种事,自辩有甚么用?朕已经打发人去贾家看了,果真如此,那少不了他的苦头吃……” 涉及孝道,又被科道言官给弹劾了,便是他这个天子,也无法维护甚么。 果真坐实了,少不得丢官削爵之责。 正当尹皇后蹙起眉心来,想说些甚么,忽见一黄门自殿外入内。 跪于殿中,先与隆安帝和尹皇后见罢礼,然后捧着一叠纸笺奉于头顶,道:“万岁爷,奴婢奉旨前往贾家传旨探查,宁侯贾蔷亲自引着臣去见了东路院的贾蓉,贾蓉房间内有专门请的两个郎中照看着,病案医嘱按日记录,奴婢也都看过了。另院内还有四名嬷嬷,四名丫鬟,一天十二时辰日夜轮班照顾,不曾断过人。贾珍遗孀尤氏、贾蓉妻秦氏,也都被善待。” 听闻此言,隆安帝和尹皇后面色都微微舒缓下来,隆安帝问道:“那贾敬和贾珍怎么回事?” 那黄门道:“昨日贾敬领了玄真观十三名道人,强闯宁府内宅,要在内宅修一座七层摘星楼,供他参悟天道。宁侯贾蔷便请了荣府荣国太夫人,并贾家两位代字辈的族老出面相劝。劝之不听,宁侯大怒,就派兵将玄真观给查抄了,一应道士都下了大狱。而后开了宗族大会,历数贾珍大罪,将他逐出宗族,族谱除名。贾敬也被三位族中族老,申斥荒唐不堪,令其闭门思过。奴婢也前去看了,衣食嚼用供给上,未曾短缺。另,宁侯让奴婢将贾族荣国太夫人、两位代字辈族老,并阖族三百余人亲兵签名的宗族露布带了回来,以作辩证。” 隆安帝却是连看都未看,摆了摆手让戴权带着这黄门去武英殿,将这些给军机处几位大学士看。 等两个内监走后,隆安帝对尹皇后道:“这个贾蔷,让林如海调理的愈发精明了。” 尹皇后笑道:“是不错,不过也不算甚么。贾敬回城闹事,以贾蔷的聪明,不难想出背后有人弄鬼,说服荣国太夫人并两位族老出面,不算难事。只是……”顿了顿,尹皇后凤眸中不掩精光,道:“这幕后之人,还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隆安帝嘿的冷笑了声,却未多言。 他手里掌着的大部分力量,都布置在李向、李吉那一伙儿景初朝兴风作浪的上一代皇子周围,密切关注,不敢有半分大意。 其他的地方,难免就疏漏了些。 不过,也有了些眉头了…… 至于幕后之人挑唆贾敬回城的勾当,在隆安帝看来,简直小家子气的让人瞧不起! 此等竖子,也配妄想大宝? 简直可笑,可悲! …… 出了大明宫,戴权看着紧紧跟随他后面的年轻小黄门儿,笑道:“都道宁侯年岁不高,但出手最是大方。海公公这次得了差事,往宁府宣旨,可得了甚么好东西不曾?” 那年轻小黄门儿忙赔笑道:“总管老公面前,小的怎敢称公公?”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了三张银票,奉给戴权道:“宁侯果真大方,出手就给了三百两银票,小的福分薄,担不住,孝敬给总管老公!” 戴权瞥了眼,轻笑了声,从三张百两大龙银票里挑出了两张,声音阴柔的笑道:“小海子倒有眼力见儿,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海公公闻言大喜,道:“全凭老公提携!” 戴权笑了笑后,啧啧叹道:“宁侯还真是豪富啊!” 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去问这位新贵,借些银子…… 不过,眼下不是时候,眼下这位少年侯爷势头太盛,他也要顾忌着。 但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哪有人能一辈子走的顺风顺水? 就慢慢等着吧,早晚的事罢了…… …… 荣国府,荣庆堂。 高台上,贾母看着贾蔷,有些紧张道:“宫里天使走了?” 贾蔷笑了笑,道:“走了。” 贾母又道:“果真有人告你了?” 贾蔷点点头,道:“要没人在背后挑唆,东府太爷如何会突然回府?” 贾母含怒骂道:“这起子阴险小人!你可知,是甚么人动的手脚?” 贾蔷笑了笑,道:“如今牢里正在审问玄真观的道士……” 说罢,目光落在贾母身旁不远处交椅上,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面上,问道:“这位是……” 贾母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道:“你怎连他也不认得了?罢了,你必是与我装糊涂打擂。我也不同你打这个擂,实话实说了,这位神仙今儿便是来为玄真观那些道士求情的。你多少卖我一个老脸罢……” 贾蔷笑了笑,一旁贾政介绍道:“蔷哥儿,这位真人便是当日咱们荣府老国公的替身,曾经太上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被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和咱们贾家的关系素来亲近。” 贾蔷点了点头,问道:“张真人,是为玄真观来求情?” 张真人早已打量过贾蔷多回,此刻闻言,没有直言,而是惊叹道:“无量天尊!侯爷当真好福相啊!难得,实在难得!” 贾母感兴趣,忙追问道:“此言怎么说?” 张真人笑道:“侯爷生的眉飘偃月,目炯曙星,虽不及尧眉舜目,却也是王侯贵相!再看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胆悬,目若朗星,口似涂朱,牙排碎玉,齿如贝列,面如古月生辉,脸似淡金镀容,眉似利剑入鬓,鼻正口方楞角分明,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仪表堂堂……诸位不要笑,非贫道恭维,这等相貌,非胸中有大忠正,真正忠于社稷黎庶之忠良,绝难生此形容。便是到了九华宫、大明宫,太上皇和当今圣上面前,贫道也敢打此包票!” 贾蔷再度感慨,这些久在权贵中打磨圈的人,恭维起人来,当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他素来听不进浮夸赞扬的心态,如今听起来居然觉得不刺耳…… 他思量稍许,缓缓道:“老真人且放心,兵马司衙门不是龙潭虎穴,是讲道理之处。大部分玄真观道士,今天就能放归。小部分确实藏了奸,或是违背律法的,罪轻者轻罚,罚完即可归。只是果真有罪重者,却放不得。” “这……” 张真人迟疑了下,却还是打了个道礼,道:“如此,贫道就代玄真观祖师,谢过宁侯了。不过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蔷道:“当然可讲。” 张真人道:“贫道也是受人请托,旁人知道贫道与府上关系,才再三央求,故而不得不来。但除了贫道外,据说还有人求到了龙虎山天师府。龙虎山封山三十载,去岁才再度开了山门。今岁大天师奉诏入京,进了九华宫。连贫道也没想到,玄真观还有这等根脚。贫道和贾家关系不比旁家,又素得太夫人并诸位老爷的礼遇,得了这个信儿后,还是想着上门相告,侯爷心中当有数才是。” 说罢,张真人不顾贾母等人挽留,告辞飘然离去。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安份 “蔷哥儿,可要紧不要?” 清虚观张真人走后,贾母紧张问道。她虽素不理前面的事,但也知道太上皇意味着什么…… 贾蔷沉吟半晌后,笑着摇头道:“这位张真人,好心倒是有些,但也未尝没有存下让我和龙虎山斗一场的心思。一个是太上皇信奉的千年道教祖庭,一个是太上皇钦点的良臣。张真人自身敌不过他的本家大天师,所以想拉我下场斗一场……” 贾母和贾政闻言眼睛都直了,将信将疑道:“张真人,果真这样坏?” 贾蔷淡淡道:“也谈不上坏,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者,这个消息还是极有用的,有备无患,就不至于被人算计到跟前,手忙脚乱。” 贾母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放下心来,笑道:“在外面行事,果真要多长一百个心眼子才够用,不然,不知甚么时候就被人算计了去。” 贾蔷还未说话,就见凤姐儿引着贾家诸姊妹进来,与贾母、贾政见礼罢,贾母好奇道:“你怎还未走?” 贾蔷听了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姊妹里少了宝玉和探春,便知道许是发生了甚么。 就听凤姐儿笑道:“今儿不是大嫂子的好日子么?我怎么也得等到大嫂子送完了兰儿,看她好哭一场后再走。”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呸”的一声。 众人看去,却见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的李纨牵着贾兰的手进来,眼睛虽有些红肿,此刻却还是含笑啐道:“凤丫头再不当好人!” 在她母子身后,却见穿红着绿披金挂银的赵姨娘和贾环也到了。 好在王夫人今日也不在,不然看到行咒魇之术后,还能活得如此滋润的赵姨娘,怕是心里又要怄出八两血来。 贾环、贾兰叔侄俩跪下,与贾母见礼。 贾母一人叮嘱了几句,又让鸳鸯将早已准备好的文房四宝并进士及第的小银锞子送上。 两个小人儿再次磕头。 然后又到贾政那边,不过贾政的礼先前就给过了。 告辞完尊长,聆听完教诲,二小就要离府前往族学。 强忍了许久的李纨眼泪再次落下,赵姨娘也心啊肝啊的大哭起来。 贾环许是也有些害怕,被赵姨娘搂在怀里,也呜呜哭了起来。 倒是贾兰,恭恭敬敬的跪下,给李纨磕了三个头,正经劝道:“母亲,前儿不是说好了么,儿子是去求学,且就在贾家族学,并非远离,母亲实不必担忧。” 凤姐儿在一旁看着,见贾兰竟有这等表现,称奇道:“也不知大嫂子平日里是怎么教的,这兰儿倒像是个有大出息的。” 相比之下,再看看母子抱头痛哭的赵姨娘和贾环,“啧”了声。 贾政面皮挂不住了,斥道:“哭甚么,好生读书求学,本是极好的事,还不退下!” 喝退了赵姨娘后,贾政也未多留,与贾母、贾蔷道了别后,带上了贾环、贾兰转身离去,也不知是不是回头安慰小妾去了…… 待贾政离去,凤姐儿同贾蔷笑道:“今儿是王家舅母的生儿,太太带着宝玉和探春先过去了,王家那边打发人来说,若是得闲,也请你和林妹妹务必过去坐坐。怎么,可有功夫没有?” 贾蔷遗憾道:“哎呀,真是不巧。若没有东府太爷回来这事,我多半就去了,眼下宫里来人传旨,我怕是出不得远门了。林妹妹也要回林家照顾先生,且我不陪护着,也不放心。所以这次……还是算了罢。” 凤姐儿闻言,没好气白了贾蔷一眼,却也没多劝。 虽然王夫人知道她和贾蔷亲近些,将这个请人的差事交给了她,但凤姐儿对王子腾妻子李氏动了拉贾蔷和黛玉去为王家架秧子抬势头的心思很不以为然。 天下又不是只王家人是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 就算李氏先前出面了贾蔷封侯的宴会,也为黛玉庆生送了份礼,可李氏的分量能和贾蔷、黛玉比么? 亏李氏还好意思说,让黛玉乘皇后赐的凤辇去,亮亮相,也好让其他诰命开开眼。 照这般算计,每年皇后娘娘的千秋节,众诰命都去捧场,回头谁家诰命再过生儿,皇后娘娘还得亲自去还个礼? 谁也别说谁势力,果真贾蔷黛玉只是个寻常小辈,李氏那日也不会亲自登门。 既然已经将身份地位算了进去,那就按规矩办事。 贵人岂能轻落贱地?最起码也得身份对等才是。 贾蔷背后站着多少人,黛玉背后又站着多少人? 他们的行动来去,并非全在他们自己,也要考虑影响。 连凤姐儿都明白的道理,王子腾夫人李氏会不明白?王夫人会不明白? 终不过还是欺贾蔷、黛玉年幼,想以辈分压人罢了。 只是既然如今贾蔷心里明白着,也开口婉拒了,凤姐儿便不多说甚么。 她邀请了贾蔷和黛玉,差事已经完成了,况且她也看得出,连贾母都不大喜欢这做派。 因此与贾母、贾蔷并诸姊妹道了别后,也匆匆赶往王家。 等凤姐儿走后,黛玉怔怔的看了贾蔷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就这?” 贾蔷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黛玉缓缓蹙起眉心道:“人可不去,难道礼也不去?” 贾蔷笑了笑,奇道:“还用送礼?” 黛玉不高兴了,看着贾蔷不言语。 贾蔷哈哈笑道:“我又不傻,岂会如此疏忽?” 黛玉眼睛一亮,道:“可是先前已经打发人送去了?” 贾蔷摇头道:“怎么可能,先前压根都不知道有此事。” 黛玉气个半死,忍着被人取笑的羞耻,咬碎玉齿,一字一句低声道:“那你还不快去?蔷哥儿……” 话没说完,听到一旁传来四个字:“仔细你的皮!” 黛玉愕然转头看去,却见竟是惜春描着她过往的神态,瞪着贾蔷威胁道。 迎春、湘云差点没笑死过去,黛玉羞愤的想动手,惜春先一步抱着她求饶。 念及惜春的身份,黛玉还真不好动手…… 贾蔷颇为感慨的看着惜春,原本小小年纪,身上便蕴着疏离清冷的客气劲。 也难怪日后会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伴余生。 他其实也没做甚么,只是在宁府给她了一套院子,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又让她请了二三回东道,邀请诸姊妹去她家住了两三晚…… 但看起来,效果似乎好过头了。 这个才不到十岁的小丫头,恢复了她本该有的顽皮活力…… 贾母笑罢,对黛玉道:“你还是没明白他的面皮,他听了凤丫头的话,心里就有了数。他必知道,他不出这份礼,西府也得替他出上。这会儿子,凤丫头必是让人装车呢。” 黛玉闻言,真有些不满的看向贾蔷,贾蔷忙道:“你可别替二婶婶心疼,她见天吵着要和我一道做买卖,赚些脂粉银子。我才松了口,只要了她一千两银子的本,回头年底她不收回一万两的利来,我还要包赔。你算算,她是吃亏了还是赚了?” 此言一出,湘云的眼睛最先亮了,论缺钱,她史湘云敢排第二,贾家姊妹中,谁敢排第一? 不过随即眼睛又黯淡下来,她可没有一千两银子的本钱。 贾母也老眼明亮,道:“还有这样的好事?果真一千的本钱,能生出一万的利钱来?那我要是投你个三五万,你又怎说?” 贾蔷呵呵笑着摇头道:“老太太的压箱银子尽够使了,就不必再来生银钱了。倒是家里姊妹们,果真缺银子使的,倒可以寻思寻思……” 迎春素来老实,从不参与这些事。 惜春也还小,眼前没想许多。 最终还是湘云,涨红了脸,咬了咬唇角,问道:“蔷哥儿,若是……若是没本钱,又该如何做?” 贾蔷笑道:“没本钱你难为情甚么,本是寻常事,你们姑娘家能有几个月钱。” 黛玉在一旁笑道:“我借你些,等你得了,再还我?” 湘云摇了摇头,道:“你的和他的有甚么分别,我若是借,岂不成了空手套白狼?” 上头贾母笑道:“果真靠谱,我借你!” 湘云还未答话,贾蔷笑道:“没本钱也不要紧,我那太平会馆的西路院,前后五进的院子一气打通了,和一条小街道也差不离儿。沿街有几十间门铺,里面可以卖一些女儿家的小顽意儿和西洋奇珍。另外,我德林号里的丝绸,都是限量售卖的。你们也都是识货的人,当看得出绸缎成色比起别处的上等丝绸如何。便是内造的,也未必有我的好。 除了总铺外,我可以单批给你们一间门铺,来卖这绸缎,岂有不赚钱的道理? 当然,这是粗糙的赚钱手段,虽能赚到不少银钱,可毫无美感可言,不合你们的身份。既然史妹妹说没本钱,可我听说,你们女红活都极巧……” 湘云闻言,没好气白他一眼,道:“我们虽做的也不错,可谁家里还没几个女红活极巧的绣娘?我们再如何巧,还能迈得过她们去?” 贾蔷啧了声,笑道:“若只是寻常刺绣,自然未必有绣娘精道。可若是绣在极好的绫罗绸缎上呢,或者也不绣花草鸟兽,而是绣一些诗词联对,这价值岂不又高一层,还怕没人抢着要?如此,比单派人去当一个二道贩子强得多。” 黛玉取笑嗔道:“钻钱眼儿里了,诗词也能拿去赚银子?” 贾蔷摇头笑道:“又不是让你们拿赚银子去当个正经差事,不过针凿女红诗会之余,用那些成果去转化成一些进项,岂不两全其美?” 迎春在一旁迟疑道:“这些女红作物,流到外面,是不是不大妥当……” 贾蔷呵呵笑道:“二姑姑,太平会馆西路院,能进去的,都是有些门第的诰命或是小姐,这一点,大可不必担心。” 李纨都觉得有些不妥,道:“便是妇人买了回去,也未必一直落在妇人手里。” 贾蔷摇头道:“大婶婶,便是女红之物,又不是不能洗,过一遍水,刺绣上唯有针脚罢了。果真往深论,那就没意思了。便是宫里娘娘们穿的衣裳,丝绸未必都只经女子之手。吃的用的,就更不必说了。” 李纨闻言语滞,道:“这……” 贾母见贾蔷居然有耐心和贾家一干姊妹们聊这些,奇道:“你今儿怎么如此得闲,还能有功夫在这里和我们磨牙?” 贾蔷笑了笑,道:“我那么多事,本是没功夫的,不过……”说至此,他有些尴尬的伸手摩挲了下下巴,看着黛玉道:“方才天子打发天使警告我,让我安份几天,再惹出乱子扰了他,不拘谁对谁错,我都要挨板子……算了,不讲道理又惹不起,我还是在家歇息几天。” …… ps:这种家长里短的园子戏,有的书友很喜欢,也有的书友觉得很平,还是穿插着来吧,尽量多写些。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宝玉挨打 “啊呀!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这几日你哪也不许去,就好好在家待着!” 贾母闻言,简直高兴坏了! 心中想道:看来,不止她一人被这个惹事精给闹的精疲力竭,心生害怕,连宫里皇上都有些吃不住这个折腾劲了! 她自知说话未必有多少分量,就对黛玉道:“玉儿也帮我看着他,正好一起合计合计,让他这个小财神,带着你们姊妹一起发点小财!” 这话几个姊妹们爱听,也觉得有趣,湘云最是高兴,她在史家的处境,不算很好…… 然而贾蔷却要走了,道:“我今儿要去族学看看,不出门是不能够的。” “拦着拦着,快拦着!” 湘云、惜春最是响应,嘻嘻哈哈的拦在贾蔷身前身后。 贾蔷无语笑道:“我是去族学!” 贾母不客气道:“你族学的章法都已经立下了,现在过去又有甚么要紧的事?今儿哪也不许去!” 黛玉、迎春、李纨并鸳鸯等丫头只在一旁笑,觉得十分有趣。 湘云跟个小子似得,在贾蔷后面跳来跳去,要阻拦他的去路。 小惜春咯咯笑着围着贾蔷跑,贾蔷见她变得如此欢快,也觉得喜庆,想了想笑道:“既然不去族学,那咱们一起往太平会馆走一遭,去瞧瞧如何?老太太也一并去,往后各家诰命太夫人说不得也爱去那里逛逛。” 贾母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往外跑,一刻钟也不想在家里待,如今倒将我也支派上了。你那劳什子会馆里有甚么,还能让各家诰命前往?” 贾蔷笑了笑,道:“有江南请来手艺精绝的女裁缝,那针脚之细密,不敢说独步天下,但也绝对不是各家府上养的裁缝能比的。此事不是我胡说,林妹妹也知道。” 众人看向黛玉,黛玉星眸明媚,想了想,看着贾蔷笑道:“你莫不是将孙姨娘也请来了?” 她是知道李婧老子在扬州那位相好的姨娘的,对贾母笑道:“果真将那位请来了,那可真是了不得,那位还有名号呢,叫千手观音来着,便是说她用针极巧。” 贾母笑道:“也真敢叫,菩萨的名讳也是能乱叫的?” 黛玉便将孙姨娘在扬州行为说了遍,最后感叹道:“二十年行善,救了不知多少被遗弃的女婴、病婴,便是扬州的恶人,也敬她三分。” 贾蔷点了点头,也道:“江洋大盗和小偷小摸的人,偶尔良心发现了,都会将钱袋荷包丢到她家门前,算是赎罪。江湖上的大豪,也都敬她三分,不许下面人去惊扰。” 贾母闻言动容道:“果真如此,倒不负观音之名,确当一见。” 却听贾蔷笑道:“她来不了,她在扬州帮我做事,还要继续她那一摊子,哪里离得开……如今在京的,是她的衣钵传人。” 贾母懊恼,黛玉也没好气白了贾蔷一眼,然后笑道:“我就说……原来是孙琴来了。” 贾蔷笑道:“她和她三个师姊妹都来了,在会馆开了家成衣铺子。这铺子除了有数的人家外,寻常人家出再多银子都不接活儿。” 贾母好笑道:“你这一套一套的,都从哪学来的?果真如此,便是不想在那里做衣裳的人家,也少不得去做一身。不然,没有那身行头出去逛一遭,出门去好似还矮人一头。” 因贾蔷年岁不小,平日里李纨并不怎么同他说话,这时也忍不住笑道:“怪道凤丫头同你这样好,可不就对了她的脾性?都是钻钱眼儿里了。” 贾蔷摇头道:“琏二靠不住,二婶婶想着多弄些银子傍身,也不算错。大婶婶的境地比她其实还强些,有兰哥儿在,总有个盼头。她……” 贾母板起脸道:“莫乱说!你琏二叔虽没你这么大的能为,但在勋贵子弟里算是好的了。我最知道他,虽贪顽一些,但没甚坏心思。再者,他们还年轻,早晚能有孩子,你小孩子家家,真当甚么事都明白不成?” 贾蔷也不多言,笑道:“那就让人去套马车了?离这也不很远。”他主要是想带黛玉出去逛逛,不过只带一个,林如海那边都不好交代…… 贾母想了想,道:“罢,出去走动一遭也可以。不过,请了姨太太和宝丫头来,一道去罢。留她们娘俩在家,也怪可怜的。” 贾蔷没听明白,道:“王家太太过生儿,姨太太和薛妹妹怎会在家?老太太莫不是记错了……” 贾母没好气道:“我还没老糊涂!”而后语气中不无讥讽道:“如今王家了不得,提督着丰台大营,成了数得着的实权大将。今日李氏过生儿,镇国公府、理国公府还有一干子公候伯府都要去祝生儿。果真你今儿也去了,再以晚辈礼给李氏祝个礼,往后王家就算是真正立起来了。这样的场面,王家会愿意让姨太太这个连诰命都没有的亲戚露面?再加上宝丫头……唉,在宗室里,和各家诰命圈子里,说好听点她是个可怜人,说难听点,就成了个笑话。可这些又能怪得了谁?造化弄人罢了。王家人……”似不想在背后多说人家长短,贾母摇了摇头道:“去请了来罢,到贾家来做客,是亲戚,总要多关照一些,才是正经相处的道理。” …… 西单北大街,西斜街。 太平会馆。 早就得了信儿,提前过来安排的贾芸带着几个管事的候在正门前。 贾母的八抬大轿当先,薛姨妈的四乘轿于次位,之后跟着两架翠盖珠缨八宝车,两架朱轮华盖车。 除了贾蔷并其二十余名亲卫外,又有西府诸婆子媳妇随行。 因皆是内眷,并未在门前停留,直接自大门而入,往西路院行去。 轿夫、车夫都换成了青衣小厮,到了西路院门前,连青衣小厮也一并退下,换上了十来个健妇。 至此,大轿落地,马车前也都放了脚凳。 贾母和鸳鸯自八抬大轿上下来后,看着周遭陌生的景儿,倒也感兴趣。 等紫鹃、莺儿上前,将黛玉、宝钗接下马车,李纨、迎春、惜春、湘云并宝琴也下车后,再加上各自的丫鬟,十几人凑在一起,看着这陌生之地,也都热闹起来。 不过,没等她们自在起来,西路院门大开,十来个穿着水红绫子薄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下面是水绿翠裙的年轻女孩子们齐齐出来,福礼见上。 只是这些穿着贾家丫头标配衣裳的女孩子们,虽如此衣着,可脸上的气度,一看就让人知道,非等闲丫头可比,必是通晓了文墨道理的。 贾母这双眼睛更是看出不俗来,上下打量了几遍,问贾蔷道:“这些就是你原先从教坊司弄出来的丫头?” 其她姊妹们也看了过来,贾蔷点点头,道:“便是她们,不过里面还有,也有年岁大些的,做事沉稳些的。” 贾母面色有些凝重,叹息道:“原也皆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落到这个地步……” 为首一二十来许的姑娘,再次福礼道:“请太夫人万福金安!奴婢等本家世凋零生不如死苟活之人,幸得府上侯爷慈悲心肠,救我等出了那见不得人的火坑之所。如今虽仍为奴,侯爷却许诺,五年后便可自赎自由身。且不会逼着我们做那等下流事……此恩已比天高。奴等丧家失亲的沦落女子,今世怕不能报答侯爷并府上万一之恩。然即便来世,亦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初……初月姐姐?!” 贾母还未答话,直眼看了半晌的湘云忽然开口道。 为首的姑娘看向湘云,却没认出她是哪个。 湘云却笑道:“初月姐姐,你忘了,我小时候你随你母亲来保龄侯府来看过我,还和我一起吃过桂花糕呢。” 提及保龄侯府,名为初月的姑娘才终于想了起来,不过也只是面色复杂,眼睛隐隐泛红,道:“原来是保龄侯府史家的大小姐,都长这样大了,算算时日……也有七八年的功夫了。” 湘云闻言,还想问问名唤初月的女子怎落到这个田地,好在被宝钗按住了,笑道:“叙旧稍会儿再叙罢,急甚么?还是先请老太太往里面瞧瞧。” 湘云看了宝钗的眼色,才恍然明白过来,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况且,她虽然说是保龄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听着尊贵非常,可实际上连请个正经东道的银子都没有,即便问了,又能如何? 以她的性子,难保不会说出甚么大包大揽的话来,可自身又没那份能为,到头来岂不是给贾蔷添乱? 因此,湘云只能眼睛黯淡下来,将那一颗义侠之也心冷却了。 “老太太、姨太太,里面请。” 贾蔷与宝钗微微颔首后,对贾母、薛姨妈说道。 他自己,则行在黛玉身旁,一众贾家人进了西路院…… …… 永达坊,王家。 凤姐儿到时,已是满堂珠翠。 李氏并王夫人及李氏长媳金氏一起招待各家诰命,热闹非凡。 只是,不拘是镇国公府诰命宋氏,还是理国公府诰命袁氏,亦或是定城侯府诰命孙氏、安定侯府诰命刘氏,表面上虽都带着笑容,但相比在贾家,对上那位荣国太夫人时的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 在贾府时,有诸王太妃、王妃在,宋氏、袁氏等人连头排高位都坐不得。 因而对上贾母,一个个都是自内而外的恭敬。 李氏虽也是一品诰命,但这个诰命的成色比起公候伯夫人来,差的却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官位在下,但世袭富贵的爵位在上,宋氏等人又会对李氏低头? 莫说李氏,便是对上王夫人,也不过比李氏多一些恭敬罢…… 毕竟王夫人虽出身贾家,还是贵妃亲母,可却出身贾家二房,将来承不得爵,且听说养了个不出门的儿子…… 这个时候,李氏就无比希望贾蔷和黛玉能来,替王家压一压场子! 后宅和前面息息相关,后面尚且这个态度,那这些诰命的老爷对王子腾又能恭敬到哪里去? 今日没来甚么男客,所以内眷这里愈发要争一口气。 却没想到,凤姐儿居然一个人就来了…… 见此,李氏脸上的笑容差点都维持不下去了。 她自认对贾家东府不薄,先前贾蔷承爵宴,她也亲自出席了,甚至后来还将一支极好的上品簪子送给了黛玉。 有这份渊源在,再加上她这个长辈身份和王夫人的面子,以为总能得了这份体面。 没想到,居然只凤姐儿一人来了…… 不等李氏问,王夫人就微微皱眉问道:“蔷哥儿和大姑娘呢?” 诸多诰命也看了过来,却听凤姐儿满脸含笑道:“真真是不巧!原本连马车都套好了,林妹妹坐车,蔷哥儿骑马护着我们一道过来。谁知道临要出门儿了,宫里打发了天使来传旨,得,来事儿了!我本是想带着林妹妹一道来,也想坐坐凤辇是甚么滋味,谁料蔷哥儿怕她出事,说让我先把礼带来,等忙完差事,若是赶得及,一定过来,还让舅母莫怪。” 李氏闻言稍微好了些,总算有点台阶可下,王夫人也道:“既然是宫里皇上有旨意,那确实是没有法子,嫂子莫见恼,回头我让他来给你道恼就是。” 李氏笑道:“都是至亲,这等事也要恼,那像甚么……” 凤姐儿与一圈子诰命打过招呼后,走到王夫人身旁坐下,笑问道:“宝玉哪里去了?” 镇国公诰命宋氏等人闻言,也笑道:“该叫来看看,也让我等看看贾家通灵宝玉到底是甚么宝贝!” 王夫人笑容都僵了僵,心里万幸宝玉此刻不在,道:“不巧的很,一早来给他舅母磕了头,就被他几个王家表兄弟拉出去吃酒了。” 话音刚落,就见王家一管事媳妇急急从外面进来,高声叫道:“太太、大姑奶奶,不好了,几个哥儿和姑奶奶家的表少爷在外面吃酒,和人起了冲突,被人打狠了。如今还被堵在酒楼里出不来,刘三脑袋都被打破了,流了半身子血跑回来报信儿!” “啊?!”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贾母相拦 神京西城,希贤街。 菊月楼。 这里本是西城屈指可数的酒楼,菜品和唱曲儿说书的艺人也都不错。 隔壁还有一家金菊阁,虽比不得东城的潘楼、泉香楼,却也是西城圈子内交口称赞的一家好井水地。 菊月楼的客人可以直接用竹牌点了金菊阁的妓子,前来陪酒。 酒楼甚至还提供客房,果真来了兴致,随时上去来一发也不是问题…… 各种软硬服务如此周到,也就成了西城权贵子弟们常来消遣的地方。 而大人们多还是去东城潘楼等有门槛才能去的地方,以避免父子同游的尴尬偶遇…… 能在西城专为权贵子弟们开一家供消遣的酒楼,菊月楼背后的势力不能说小。 但是,今日在场闹事的,背后更无一人是白丁。 三楼金菊厅,王家忠、孝、仁、义、礼、智、信,七位年轻一辈嫡出子弟齐聚。 王忠、王孝、王仁原是在金陵老家,此次齐聚京城,一是为了给李氏祝寿,二也是为了在京城寻一门前程。 三人来之前,尚且不知王子腾提调了丰台大营。 如今得知后,愈发不肯回金陵了。 再加上王夫人长女在宫里封了贵妃,三人自觉在京城可以横着走道。 今日李氏过生儿,因王子腾仍在丰台大营中未归,因此来得皆是内眷诰命,王家兄弟也无甚要事,待安排妥当前院后,就拱着王子腾嫡长子王义,并拉着宝玉,一道前往了王家附近的菊月楼里高乐。 点了金菊阁最好的两个花魁,又要了八个上好的妓子,两个琴师,共二十人满满当当的在金菊厅内,吃喝玩乐,好不痛快! 只是,如他们这样的子弟,在女人面前也少不了相互吹捧。 今日有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之子在,有贵妃亲弟在,其他几个起初尚好,独王忠、王孝和王仁三个从金陵来的,简直没有底线的对这些花魁妓子们吹嘘着王义和宝玉身份多么贵重,感觉穿上一身蟒袍快要成太子的地步。 而王礼、王智、王信三个年岁稍小的,见几个妓子听的入神,也来的兴头。 可能吹的能捧的都被王忠、王孝和王仁三个说的差不多了,既然吹捧的没词了,那干脆另辟蹊径,大骂出口。 骂的自然不是王义和宝玉,而是王家的对头,元平功臣。 从赵国公姜铎起,往下元平朝封的还在掌权的公侯伯,从头骂到尾。 只将他们骂成废物草包,占着茅坑不拉屎毫无忠心可言早晚反叛了的逆贼! 将来,必为王子腾提丰台大营所平! 他们骂的起劲儿,却不想惹恼了隔壁厅用餐的一伙年轻人。 这伙年轻人,正是元平朝世祖所封的功臣之后,与寻常元平功臣之后不同,他们的父祖,如今正在九边戍疆,不在都中。 这伙年轻人和姜林那一伙也不同,一年大半时间在九边打熬,即便回京来,也素来低调,不敢为父祖惹祸。 只是今日听闻王家子弟所言,一忍再忍,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前来讨个公道。 王家子弟被人逮了个现行,居然嘴硬不肯服输,阴阳语说的飞起,结果…… 莫说王家七子,甚至连宝玉都受到了牵连,打了个鼻血横流。 若不是到底还顾及他贵妃亲弟,且有花魁替他说明情形,道他从未议人长短,今日怕也要被打成重伤。 王家跟着来的长随先一步回府求援,倒是宝玉的长随李贵,多了份心眼,居然跑去了西城兵马司衙门求援。 若是换作旁人,景田侯之孙西城兵马司指挥裘良是断不会理会的。 他吃了豹子胆了,敢对付那么多手握兵权的元平功臣? 可是此刻他心里却如同熬干了苦海,还底子都快糊成苦的了,这里面不仅有王家人,居然还有一个贾家人。 而且,还是先荣国代善公的嫡孙,贵妃的亲弟! 他今日若敢置若罔闻,那本来对他就有意见的贾蔷,怕是要拿他开刀了! 景田侯不过是乡侯,连世袭都不能,他这个跟在开国功臣后面吃饭的小喽啰若是得罪死了贾蔷,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熬? 因此裘良一边派人十万火急的去寻贾蔷,一边带人赶往了希贤街菊月楼,想要先将局势暂且稳住,别出大事…… …… 西斜街,太平会馆。 西路院。 转了大半天的贾母,意犹未尽的坐进上房中堂内,一边吃着老君眉,一边对贾蔷刮目相看道:“你还真能摆活!你这一路走来,又是吃又是喝,又是顽乐的,处处见新奇!这倒也罢,怎连孩子顽乐的地方,孩子的玩意儿衣裳也有?” 贾蔷呵呵道:“老太太应当知道折这番道理才是,男人顶天立地,纵沙场马革裹尸还,所为者何?不过封妻荫子四个字罢!所以,呵,这世上女人和孩子的银子最好赚。” “呸!” 贾母起先还有些肃然起敬,可听到后面,发现贾蔷居然是为了好赚钱,气笑啐道:“怪道你大婶婶说你和凤丫头一个德性,果真都钻钱眼儿里了!人家顶天立地马革裹尸还,好不容易赚来的家业,结果到头来都让你给得了去?” 贾蔷摇头道:“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这份银钱,我不赚,总有别人去赚。我赚的都是良心银子,保证一分钱一分货,其他人就未必喽!” 见一众姑娘们眼神多有异色,似惊讶他这样的人,居然掉进孔方兄的眼子里。 不过看到黛玉依旧星眸清明的看着他,虽也有取笑,却都是顽笑的,所以也就不去解释甚么了…… 倒是薛姨妈笑道:“此必是和林丫头的爹爹学的,林大人是朝廷的计相,管着天下最大的银库,原是这世上的财神爷来着。哥儿是林大人的弟子,自然学到了真传。” 贾蔷呵呵笑道:“姨太太这样说,可就是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这话怎么说?” 薛姨妈奇道,和宝钗一起面色隐隐尴尬。 贾蔷淡淡笑道:“虽然我借用了薛家的丰字号,但并非无偿借用。如今德林号在江南每赚一文钱里,都有薛家一份。我在前头冲锋陷阵,薛家在后面吃现成的,姨太太却是怨不到林家我先生身上去罢?” “这……” 薛姨妈闻言,臊了个满面通红。 贾母还未来得及打圆场,黛玉就在一旁笑道:“这话说的倒古怪,既然你也说了,是借了姨妈家的丰字号在做事,那分姨妈家一分利岂不是应当的,又谈甚么吃干抹净不认账?” 贾蔷自然不会同黛玉争辩甚么,一迭声点头道:“是是是,师妹言之有理。” “呸!” 见他如此,引得姊妹们取笑,黛玉俏脸飞霞,啐了口后便不理这人了。 贾母却有些吃味的同薛姨妈道:“他和你家的哥儿投了缘法,甚么好事都带着你家哥儿。当初他落难时,宝玉也曾接济过他,到头来,就知道欺负宝玉。” 薛姨妈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哥儿待宝玉,已是不同呢。” 贾母看向贾蔷,道:“那这样的好事,怎也不带宝玉一份?” 贾蔷摇头道:“怎么没带?这里便有宝玉一份。” 贾母闻言,登时惊喜了,道:“这会馆,有宝玉一份?” 贾蔷解释道:“先前起会馆的时候,宝玉也是出了份子的,虽然不多,但我还是给了他一份股。” 贾母追问道:“甚么股?他能随多少份子,也没听他在家里言语过……” 贾蔷摇头道:“不过是份心意。太平会馆办的会员对牌银子收成里,有他一分的利。” 贾母闻言大失所望,虽不知这劳什子会员对牌是甚么,但她还是明白,这会馆的大头怕还是在这西路院的一条街上,还有那颜色极鲜亮的织造之物。 因而嗔怪道:“这样小气,拿仨瓜俩枣的糊弄人!” 贾蔷呵呵笑道:“老太太果真想为宝玉入一份股,也不是不成。将老太太和太太的压箱底银子都拿出来,我让他入一分。” 贾母抽抽着老脸道:“你知道我和太太的嫁妆银子加起来有多少?” 贾蔷摇头道:“再多也没薛家丰字号百万家业多,薛家丰字号入股,也不过占二分的利,齐家拿出的比薛家还多,也只二分半的利。老太太和太太的家底儿加起来,撑死了也到不了二十万两银子,算一分的利,已经是大大的好处了。” 贾母焉敢拿出家底来搏,连连摆手笑道:“罢罢,你的营生太大,我们小家小户的招惹不起。” 下面,黛玉看着周遭的陈设布景,觉得有趣。 这也是家里的家业…… 要知道,贾蔷做这太平会馆时,还未承爵,甚至还未拜师呢。 如此看来,贾蔷即便不承爵,不拜师她爹爹,也自有一番风云际遇在。 这让黛玉隐隐有些失落之余,更多的却是骄傲。 不过,却又想起了贾母先前关于福祸的一番话…… 唉,也罢。 听梅姨娘说,当世多少男人,一事无成偏偏花花心肠的占了大半。 如贾蔷这般连青楼都不去的,已算是极好的了。 世上事,原难十全十美…… 另一边,湘云则和宝钗合计着,该卖些甚么,做哪些女红,才能赚到多一点的银子…… 黛玉又过去出主意,只是不一会儿又取笑打闹起来。 正当满堂欢笑,其乐融融时,忽有女管事进来传报:“禀侯爷,外面有西城兵马司的人紧急求见!” 贾蔷还未说话,贾母就拦道:“今儿哪个都不见,哪儿也不许去!皇上都下了旨,让你安分些,你就规规矩矩在家待着!” 贾蔷想了想,道:“去罢,有甚么事,让裘良自己看着处置了便是。” 女管事闻言,离去传话…… ……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菊月楼风波(上) “当不当紧呀?” 等女管事退下后,黛玉上前,忧心的小声问道。 贾蔷摇头道:“若是东城兵马司衙门来报信,那无论如何都要走一遭。可西城兵马司不是我的嫡系,景田侯的孙子裘良还真是个孙子,上回查封吴家货栈,我在时他倒还老实。等我走了,他居然被人说动了,要让姐夫和我手下的亲卫走人。这个帐还没来得及和他算呢,眼下有了麻烦倒寻上门来了,想得美!” 黛玉闻言,放下心来,不再理他,转身又去寻湘云等人说事去了。 贾蔷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就听宝钗在教训湘云道:“你莫要贪心,这也想做那也想做,能把一样做精了,便可受益无穷。再者咱们女孩子家,果真还能将这当成一份事业不成?蔷哥儿原也只想让姊妹们添一份脂粉银子罢。按你这做法,连扇坠儿都不放过,鞋袜俱全,只一间门铺怎么够?” 黛玉却笑道:“既然是顽的,那喜欢做些甚么,就做些甚么就是了。不过云儿我劝你最好莫要上心,也别到处嚷嚷你在这得了份事业。不然,果真如此,到头来虽也姓史,却未必姓你这个史。” 这话让湘云面色一变,低下头变得沉默起来。 素来叽叽喳喳的人,一下不说话了,反倒让黛玉尴尬起来,她忙笑道:“云儿莫多想,我原没有其他意思……” 宝钗笑着抚了抚湘云的发髻,对黛玉道:“没事,云儿最是明白人,知道你的好心。”又对湘云道:“你林姐姐说的在理,你若是存了多赚些银子,贴补家里嚼用,那我劝你省下这份心。偌大一座侯府,即便内囊不裕,再怎样也不差你这一份。果真想减轻家里的负担,不如就同家里说,往后身边丫头嬷嬷的月例银子,从你这边出。也表明了将女红针织卖给蔷哥儿,将不得不用的排场嚼用,自己担了去就是,算是为家里分担一份。否则,人心不足,难保惹出许多麻烦来。” 湘云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原是这个理。再说,那间门铺原是蔷哥儿给林姐姐和大家一起顽的,我再厚面皮也不会起了全占的心思。这门铺仍挂在林姐姐名下,我们将做好的女红放进去售卖……咦,林姐姐会不会抽我们的过桥银子?” “噗!” 宝钗忍俊不禁喷笑出声,不过想到贾蔷便在跟前,白皙无暇的脸上浮现一抹云霞,也不敢看贾蔷,只嗔湘云道:“偏你古怪!这门铺要给蔷哥儿交一份租子,再给林丫头一份过桥银子,合着我们都成了伙计?” 众人愈发大笑,黛玉恼的啐宝钗道:“宝丫头也不是好人!” 贾母见下面顽笑的热闹,正要插话进来,却见先前那管事媳妇又急急进来,她登时不高兴了,皱眉道:“怎又来了?” 那管事媳妇赔笑道:“原不该再来扰了老太太的兴,只是前面的人说,那西城兵马司再三交代,事涉府上那位宝二爷的性命,实在不敢耽搁。若是侯爷去迟了,怕宝二爷要被打坏了!” “啊?!” 贾母闻言,面色大变,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都顾不得问发生了甚么,只一迭声对贾蔷急叫道:“快去快去,把我的宝玉救回来!” 贾蔷迟疑道:“不好罢,老太太不是说今儿哪都不许我去,我还是在家待着罢。” 贾母气的拍手,急得叫道:“快把宝玉救回来!去迟了宝玉有个三长两短,我再不与你们相安!” 贾蔷呵呵笑着,正要大步离去,黛玉忙叮嘱道:“只救人便是,可别再动了手了……” 贾蔷点头一应后,转身阔步而去。 …… 永达坊,王家。 听闻传信儿,得知王家七个公子,再饶上宝玉,被人堵在酒楼里打了个半死,李氏和王夫人差点没昏过去。 李氏能有甚么法子,只能打发家仆急急往丰台大营送信。 王夫人更是急的火烧火燎,要李氏打发家仆先去救人,多去些人。 镇国公府诰命宋氏却劝道:“那些王侯子弟,果真是府上的哥儿和他们较量,打伤了他们,那他们府上纵然计较,也无话可说。若是王家家奴去打伤了他们,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夫人眼泪都流下来了,急着催道:“何曾让他们打人,只将宝玉和义哥儿他们带回来就是。” 李氏虽也关心自己的儿子,但还不至于似王夫人这样不管不顾,果真王家派百十人去将那些衙内打了,但凡打坏一个,王家怕是就要承担倾天之祸,因此没应下王夫人之言,而是问宋氏道:“伯夫人素来是女中英豪,不让须眉的人物。此刻我们娘们儿家家的都慌了神,还请伯夫人拿个主意。” 宋氏笑道:“你们也是当局者迷,放着家里现成的真佛不求,怎反倒求到我头上来了?” 李氏、王夫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当宋氏说的是王子腾,便道:“已经打发人去丰台大营去信儿了,可是来回百余里,等老爷回来,不定甚么时候了……” 理国公府诰命袁氏笑道:“伯夫人说的不是王家老爷,是贾家那位侯爷。如今京城勋贵门第的年轻一辈,谁有宁侯的气势盛?莫说几个元平功臣子弟,就是赵国公府前,对上老国公都不落下风,当着老公爷的面一腰刀将老国公最疼爱的孙子抽倒在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们居然会六神无主?将门子弟衙内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料理罢!” 王夫人猛然惊醒过来,连声道:“对对对,原该先去寻蔷哥儿的。”说罢,对凤姐儿道:“快派人回家,将此事告诉老太太和蔷哥儿,让蔷哥儿快去将宝玉救回来!”又咬牙恨道:“还要他万莫放过打宝玉的人!” 凤姐儿忙应下,今日不止宝玉,连她的亲兄弟王仁也在里面呢,怎能不上心? …… 希贤街,菊月楼。 贾蔷带着亲兵赶到时,才发现动静比他想的要大不少。 楼内且不论怎样,希贤街半条街都挤满了各府上的仆从亲兵和马匹。 靠近菊月楼附近,居然还有一些勋贵子弟挤在那里,等着里面的信儿。 更可笑的是,西城兵马司裘良,居然也被堵在了外面,至今未进得楼去。 甚至还被一众子弟奚笑,用石子丢打着…… 远远的,一直久候救兵狼狈不堪的裘良看到贾蔷带人来后,连忙高声喊道:“宁侯!宁侯!” 这喊声倒是将半条街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纷纷看向这边。 贾蔷看了眼沿街拥堵的各府长随家仆和亲兵,淡淡下令道:“疏散街道。” 商卓带着两个弟子护在贾蔷左右离不得人,便回头对铁牛道:“铁牛,带人疏离街道,不相干的人,通通撵走。” 连匹马都没有,全靠两个大脚板走路的铁牛瓮声一应,带领十二名亲兵呈箭矢阵,开始往前冲。 一边冲,一边大吼道:“兵马司清街,不得拥堵街道!散了,都散了!” 这些元平功臣府第的长随亲兵岂是好说话的? 骂骂咧咧声起:“兵马司算个叽霸鸟毛!” “哪个娘们儿裤裆没勒紧,钻出这么个熊玩意儿!” “希贤街是他娘的你家开的?” “铁牛,不必留手!” 贾蔷见状,大声喝道。 而后又对裘良厉声道:“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盏茶功夫内,希贤街上还有一个闲杂人,你这身皮自己脱了!” 裘良闻言唬了一跳,没这个差事在,那他干甚么去? 再者贾蔷手下已经先动手了,果真出了甚么事,也是由贾蔷来担当。 放下顾忌后,也大声下令道:“奉宁侯命:兵马司有梳理街道、防火禁巡捕盗贼之责,不相干的人,通通立场,违令者,严惩不贷!” 说罢,一咬牙,也带人朝各府长随家奴冲去,避开了那些混不进楼的小衙内。 铁牛披着甲,原本就雄壮非人,这一放开手冲锋,登时一片人仰马翻,一群看热闹的慌不迭的避开。 之前破口大骂不信邪者还不退,结果少不得有断腿断胳膊。 这一见血,各府随从、亲兵、马夫才意识到果真来了狠人,动了真章,纷纷四散开来,远远看着。 连那些挤在菊月楼门口附近的小衙内们,也识相的避让走远。 只是菊月楼内,从大门往里看,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街道上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里面,这时三楼窗户打开,一人探出头来,对贾蔷大声道:“良臣,快快上来,我实在劝不伏了!” 贾蔷抬头看去,就见冯紫英头发也披散开来,看起来也是受了点伤,正冲他招手。 贾蔷点点头后,就要带亲兵进菊月楼,谁料门口尽有二人相拦。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拱手道:“小的见过宁侯!” 贾蔷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那中年人面色一滞,随即继续赔笑道:“宁侯能莅临菊月楼,乃是令本楼蓬荜生辉之事。只是东家早有规矩在,贵人可入内,衙役丁勇亲兵长随不可入内,以免起了冲突后坏了事,对大家都不好。小的自知拦不住宁侯,只请宁侯看在小的鄙贱,为谋一条生路的份上,还是别带丁勇入楼了罢。” 里面有人阴阳怪气道:“都是勋贵子弟间拔份儿的事,带群下三滥进来做甚么?这里也是他们能进的地方?何苦难为人家掌柜的?” 贾蔷往里看了眼,记住开口之人后,对掌柜的道:“我有一主意,可让贵东家不会怪罪于你。” 掌柜的赔笑道:“侯爷莫不是要为小的说情?只是小的如何能担得起侯爷的人情?再者,小的东家未必认这个人情……” 贾蔷摇头道:“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岂能入你东家的眼?不过,兵马司可以将你抓起来,如此一来,贵东家也知道你忠勇护楼,非但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会大大奖赏你……裘良!” “在!” 裘良先前被腌臜的不像人,这会儿觉得狠出了口气,凡事又有贾蔷顶在前面,所以乐得再出口气。 贾蔷道:“将这位忠心耿耿的掌柜收押入牢,没本侯之令,不准放人。我倒想看看,甚么东家,敢定下这等规矩。这菊月楼,竟成了法外之地不成?” 又对商卓道:“将那位仗义执言者,一并带下去,也好为这位掌柜的陪上一个人证!” …… ps:群里突然现身一位任大佬,不,任公公,快要睡下了爆了我,是熊公公带的头……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菊月楼风波(中) 听闻贾蔷下令,商卓一个起纵,将先前阴阳怪气的那个元平功臣子弟,如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然后随手摔在裘良跟前。 这番动静,倒是让原本躁动亢奋一楼大厅瞬间鸦雀无声下来。 他们大都只能在一楼厮混,听上面一层一层传下来的只言片语过过瘾。 论身份,顶多也就是一个男爵府、子爵府的出身。 被随手摔在地上疼的话都说不出,或者不敢说的人,虽然不是男爵、子爵府上出来的,却也是一座侯府的二房。 然而人家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让人摔个半死拿下,其他人谁还敢造次? 贾蔷带着商卓、铁牛等二十亲兵,步步入内,一楼大堂上的人群,就似一刀劈开了潮水一般,分出了一条道来。 一楼没有认识的人,到了二楼,贾蔷就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那是先前黛玉生儿时,贾家举办封侯庆典大宴时,随父祖前来的开国功臣一系的子弟。 “宁侯!” “宁侯来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抱拳行礼的高兴模样,还有人不无示威之意的往四周看了一圈,贾蔷心知,今日之事已然演化成开国功臣子弟和元平功臣子弟间的一次碰撞。 不过,今日开国功臣一系来的,实在稀少…… 贾蔷与他们颔首点了点头后,继续往上走。 只是在楼梯口,又遇到一个“老熟人”,在兵部于宝郡王麾下听命的雄武候世子王杰。 王杰居高临下看着贾蔷道:“传宝郡王鈞旨:宁侯贾蔷,不得带亲兵上三楼!” 贾蔷皱眉看向王杰,奇道:“你甚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王杰闻言,面色骤然涨红,双目喷火一般瞪着贾蔷,道:“你……你有种就继续带着亲兵往上来!” 说罢,转身上了楼。 贾蔷冷笑一声,对商卓等人道:“随我上去,在楼梯口站定,等我命令。” 商卓等人纷纷笑了起来,点头应下。 一行人随贾蔷走到楼梯口后,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没有入内。 贾蔷则看了看金菊厅内,被打的不成人形的王家七子,和正被冯紫英照顾着,鼻青脸肿,眼角、鼻子还有嘴边都有血渍的宝玉。 另一边,望月厅内,宝郡王李景正和一群年轻人说话,虽然脸上不见甚么笑容,却也无凌厉训斥之色。 与冯紫英点了点头后,贾蔷没有理会巴巴望着他的王家七人和宝玉,更没有在意王杰等元平勋臣子弟冷酷讥讽的眼神,上前数步,拱手与李景见礼道:“下官参见宝郡王。” 李景似乎才看见他,点了点头,眼神又在楼梯转角处那几道身影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淡淡道:“你倒是真听孤王之言,不让他们上三楼,就不上三楼。” 贾蔷没有甚么诚惶诚恐之色,甚至都没解释之意,而是单刀直入,语气平缓的问道:“敢问,王爷与今日之事,有关联么?” 李景闻言,眼神陡然锋利,看着贾蔷沉声道:“怎么,没甚关联,孤王便不得在此?” 贾蔷轻轻笑了笑,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以为,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和王爷牵扯上干系,对王爷实在不是好事。下官素来深受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重恩,所以,实在不愿看到明日朝廷上,有人往王爷身上泼脏水。” 李景闻言,眯起眼来,看着贾蔷淡漠道:“贾蔷,董川他们都是才从九边回来的,往兵部述职。孤王在兵部参知政事,谁会往孤王身上泼脏水?” 贾蔷闻言,脸色真的凝重起来了,直视李景皱眉道:“九边回来的?王爷,你在兵部部堂上随便与他们怎么说,都不相干。可私下里知会九边重将,即使只是他们的子侄,王爷还觉得没人会往王爷身上泼脏水?王爷还真是……百无顾忌,肆无忌惮哪!” “放肆!” 李景站起身来,看着贾蔷道:“贾蔷,你知道你在说甚么?” 贾蔷深深看他一眼后,拱手道:“王爷今日是于道上,遇到了下官,得闻菊月楼之事后,应下官之邀请,才前来劝解纷争的,王爷,不知下官说的,对不对?” 李景闻言一震,还未开口,王杰就大声道:“贾蔷,你在胡扯甚……” 话没说完,就听李景厉声喝道:“闭嘴!” 王杰脸色一白,随即涨红低头,眼中羞恨。 李景回过头,看着贾蔷道:“果真如此?” 贾蔷叹息一声道:“也只能如此。下官不知是何人鼓动王爷来此的,但是下官可以断定,此人不是极蠢,便是极恶!” 李景闻言,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杰。 不等王杰辩解,贾蔷就摇头道:“若是此人,那下官可以断定,此人多半是极蠢!” 李景还是护短之人,摆手道:“王杰只是没想许多罢,贾蔷,今日事,你准备如何了断?孤王先提醒你,董川、曲成他们九个,都是随父祖在九边打熬了五六年的,于国算是有功之人。今日在菊月楼吃席,却听到这几个王家和贾家人大放厥词,将他们父祖骂的一文不值,还诬陷元平功臣皆是逆贼。这才惹得他们动了火气,教训了一番。此事有金菊阁的花魁妓子为证,王家那几个也承认了此事。只是,却不肯答应董川他们的条件,给他们道歉。孤王才来不久,也是刚问清是非曲直。” 说罢,又对身旁一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道:“董川,此为太上皇钦赐表字良臣,孤军平叛立威营,得天子晋封一等侯的宁国公玄孙,如今总掌五城兵马司。也是才与孤王表妹定下了亲事,是个讲道理的人。今日事,你可与他讲明白,他不会为难你的。” 董川闻言,先拱手与李景还礼后,转过身来看向贾蔷,声音低沉道:“宁侯,末将没甚么可多说的,王爷已经将事情说的明白。我元平一脉,为国戍边多年,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如何能为人如此轻贱?此事若没个交代,我宣德侯府董家,绝不善罢甘休!” “若无交代,我东川候府陈家也绝不善罢甘休!” “我永定侯府张家也绝不善罢甘休!” 九个人,五家一等侯府,四家一等伯府,形成的势力,让整个菊月楼都凭添了几分肃煞之意。 贾蔷却依旧只是面色淡淡,他也不回头去问王家那伙子弟说没说过那些话,只问道:“人你们都打成这样了,还想怎样?” 董川被边塞寒风吹的十分粗糙的脸上,一双眼睛冰冷,看着贾蔷道:“那些满嘴放屁的人跪下,磕头,自己掌嘴道歉。宁侯,这个条件,过分么?” 贾蔷并未因愤怒,也未回答,而是反问了句:“看你们,也不像姜林、王杰那等浮夸蠢货,倒有几分铁骨铮铮之像。本侯问你一言,你们敢如实回答么?你们果真敢如实回答,本侯今日便撂开此事不管了。” 后面被打惨了的王家人闻言心都提了起来,连连给宝玉使眼色。 可这会儿宝玉的魂儿似乎都被打飞了,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董川目光深沉的审视着贾蔷,道:“宁侯请问,我等,虽不如宁侯爵高,也没那么多心眼心机,但如实回话的勇气,还是敢的。” 贾蔷点点头,笑了笑,赞道:“好!果然比我等开国功臣子弟,出众的多。那你们且说说看,你们过往在私下里吃酒聊天吹牛的时候,有没有骂过开国一系都是废物,都是草包,都是靠蒙荫祖宗功劳的蠹虫?有没有看不起过开国一系功臣? 怎么样,你们有这份勇气和骨气,如实回答么?” 此言一出,原本都准备看好戏,看贾蔷吃瘪的人,纷纷皱起眉头来。 宝郡王李景也不禁扬了扬眉尖,对贾蔷有些刮目相看起来,果真有几分手段。 开国一系和元平一系,两脉功臣门第素来不睦,明争暗斗了几十年了,若说哪家私下里没骂过对方,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董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宁侯,这不是一回事吧?” 贾蔷好奇道:“他们私下里吃酒,和一群花魁妓子吹牛闲聊,骂了些过分之言,和你们在私下里吃酒乱骂,有区别?来,宣德侯府的人来教教本侯,区别在哪里?” 董川不出声,他身后的永定侯世子张焕则沉声道:“私下里我们也没骂过那样难听,更没骂过开国一系勋臣都是反叛肏的逆贼!” 东川候世子陈然附和道:“对!再者,我们也没让人听了去,没让人发现!” 贾蔷面上的笑容渐冷,对张焕道:“难听不难听,不是由你们说的算,是由被骂的人说得算。凶手和判官若是一个人,还有公道么?” 又对陈然道:“果真没让人听了去,就算没事?这位兄弟,本侯如今掌着五城兵马司,手下正经兵马不过两千,可手下帮闲,两万都不止!你信不信,本侯一道令下,明天你们东川候府的名声,连隔壁的金菊阁都不如。按你的说法,岂不是本侯做的也毫无过错?” “你敢!” 陈然厉声道。 贾蔷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方才说的很对,本官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你若讲道理,我便讲道理。但你若是,自恃元平功臣势大,想要仗势欺人,胡搅蛮缠,那本侯今天,也绝不让你失望。” …… ps:emmm,第二更也爆出来了,任公公火力十足,隐藏大佬……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菊月楼风波 (下) 东川候世子陈然显然不是个被吓大的,听闻贾蔷之言,陈然面色陡然暴戾,昂着脸睥睨的看着贾蔷,道:“不让我失望?那你只管试试!就凭你楼梯上那几个兵?五城兵马司的丁勇,也配叫兵?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甚么叫九边雄军!!” 说罢,朝楼下厉声道:“哪个帮我去东川候府传本将将令,召集亲兵前来!”论起兵勇之强悍,五城兵马司的兵,在边军面前,连弟中弟都算不上。一时诸多元平功臣子弟,无不冷笑的看着贾蔷。 然而贾蔷闻言面色非但不惧,反倒隐隐古怪起来,等楼下响起回应后,方目光中带着同情的对陈然道:“本侯奉天子命,执掌五城兵马司,肃安神京,缉捕匪盗,你要带着九边边军,与本侯火并,你这是要,造反么?” 陈然闻言,隐隐反应过来,随即大怒道:“你口口声声以开国勋臣自居,这会儿论起公来,我不服!” 贾蔷连冷笑都欠奉了,眼神漠然道:“开国勋臣,便不能效忠皇事了么?开国勋臣,从来未和王命对立过。依照你的意思,以元平勋臣自居,就可以漠视王法了?那你只管调东川侯府私兵前来,本侯能平叛一个永昌侯,还会畏惧你东川候府?” “你!!” 陈然面色发白,气的都快炸了,可打嘴仗,却实在打不过。 董川拦下陈然,看向贾蔷缓缓点头道:“回京不到旬日,已是满耳宁侯大名。今日一见,确实厉害。今日事,便就此作罢。宁侯是明白人,应该清楚,陈然并无其他意思。”虽然生的粗壮,但这董川是个明白人。 宝郡王李景也适时插口道:“贾蔷,此事不必深究,没的让人看轻。” 贾蔷放过了这一节,点头道:“我原是讲道理的人,不会和诡辩之人一般。”这时方回过头去看宝玉,招了招手,道:“过来。” 宝玉满脸狼藉,唬的半条魂儿还未归位,懵懵然的走了过来,也是低头不言。 贾蔷指着他,问董川道:“他算是我族叔,想来贾家宝玉之名,你们也不会尽数不知。本侯可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那些辱骂之言,无一词出自他口。不是当场有花魁妓子在么?现在寻来,当着王爷的面问问,今日宝玉骂过一句话没有。如果有,请斩我头。如果没有,你们要有个交代。” 董川闻言,脸色难看起来,道:“宁侯,我们已经问过了,他的确没开口骂过。但是……” 贾蔷看着他好奇道:“但是甚么?” 董川沉声道:“混战之中,难免失手……” 贾蔷直直看着他,笑了笑,道:“董川,今日就算宝郡王在此,我宁国贾蔷要办你们,你们今日过不了这一关,你信不信?” 尽管心里觉得未必怕他,不过董川看着贾蔷身上凝肃的气度,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宁侯手段,已经领教了。” 贾蔷冷然道:“既然如此,我分明尊重你们戍边将士,一再让步,为何你们还觉得我好欺?混战?宝玉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你说他参与混战?本朝的戍边将士,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痛下狠手,你管这叫混战?本侯最后再问一次,谁伤的宝玉,站出来!不要逼我牵连无辜,给脸不要脸!” 看着贾蔷陡然变了脸,宝郡王李景眉头皱了皱,在他看来,既然他在此地,就算贾蔷有所不满,也该寻他主持公道才是。 这样自主威压,又将他置于何地? 不过,想起先前贾蔷替他遮掩之事,骄傲如李景,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喜欢欠人人情,今日不开口,便算还了这份人情。 再有下一次,他就不客气了。 董川等人也没想到贾蔷会突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眼见他眼神愈发森然,就要不知要如何发作时,一人从后面站出来。 相比于董川、陈然等人的厚重,此人身形单薄许多,显得瘦高,他站出身来,皱着眉头道:“是我打的,要打要罚,只管来!” 贾蔷目光一凝,看向他,问道:“你哪位?你爹是谁?” 此人面色涨红,大声道:“我乃忠勤伯世子杨鲁!” 贾蔷略略想了想后,缓缓点头,道:“想来,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打成这般模样,不是忠勤伯杨华教你的。” 杨鲁闻言,上前一步指着贾蔷,声音尖厉道:“我警告你,羞辱我可以,你敢羞辱我爹,我与你不死不休!” 贾蔷没有再与他争辩下去的心思,回头看了宝玉一眼后,却陡然出手,右手抓住杨鲁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折,杨鲁猝不及防下惨叫一声,身子往前倾去,贾蔷一记膝盖迎着他那张脸贴了上去,众人只听“嘭”的一声,然后就见贾蔷的腿上,已经被血浸湿…… “你!!” 见此,董川等人齐齐上前,贾蔷后退一步,随手将人事不知的杨鲁丢在地上,厉声道:“姐夫,上来!” 披着甲的铁牛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都让人有些心惊。 贾蔷转头对宝郡王李景道:“亲兵不许入,下官的姐夫,总可以上来吧?” 李景皱眉看着贾蔷,道:“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要闹的不可收拾。” 贾蔷点点头道:“王爷说的是,因为皇上今早才传旨,勒令我近来安分点,所以,今日我才处处束着手脚。只是,就怕有人给脸不要脸,以为我开国一脉好欺负。不招灾不惹祸的荣国嫡孙,贵妃亲弟,都能被他们无故打成这样。怎么,我就打不得凶手了?”最后一句,是转过头来问董川等人的。 董川咬牙道:“你若正大光明的出手,我们绝不多言!可你这是偷袭,卑鄙!” 贾蔷请教道:“你们在战场上,对用卑鄙手段的敌人,也仍旧讲究正大光明客气相对么?他能打毫无反抗之力的宝玉,我还要堂堂正正和他放对?你们是不是霸道惯了?” 董川:“……” 李景算是看出来了,这董川几人,虽然加起来能把贾蔷给生撕了,几家背景加起来,也远不是贾家能比的,但论起心机口舌来,他们加起来也不是贾蔷的对手。 处处受制于敌,还怎么打? 不过,经过此事,贾家将这几家人得罪得死死的,逞一时之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说不清。 不想正念及此,当他准备说两句散场子时,却听贾蔷对董川道:“你们也别说我贾家人只会对付卑鄙的人,果真想正大光明的交手,没问题,下个月初一,本侯在西城西斜街太平会馆摆擂,想来交手,只管来寻我!但有一点,要提前说明白。” 董川没想到贾蔷还要这一手,看着贾蔷俊秀的不像话的脸,他和陈然等人绝不信正面交手会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能在擂台上出了今日之气,一行人都心动不已,董川问道:“有话只管说,能光明正大的交手就成!” 贾蔷笑了笑,道:“擂台上的事,不论输赢,擂台上了。果真有不伏的,可以继续相邀,上擂台上打。但若是哪个输不起,作弊耍手段,或是私下里记恨成仇,那最好还是别上擂了。和这样顽不起的人交手,本侯觉得脏。” 董川闻言,再度对贾蔷刮目相看,缓缓点头道:“很好!这话,也是我们想说的!擂台事,擂台了。顽不起的,就别耍心机丢人现眼!” “一言为定!” …… 大明宫,养心殿。 菊月楼风波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金菊厅发生的事,就完完整整送到了隆安帝御案上。 看到王家子弟满口胡言时,隆安帝只略略皱了皱眉。 与这等愚蠢竖子一般见识,岂不自降身份? 再看到隔壁的董川、陈然、杨鲁等九边归来述职请功的元平功臣子弟出现,将王家人好一通暴打后,隆安帝也没怎么上心。 这些年还算好得多,当年他年轻时,元平功臣子弟和开国一系的勋臣子弟,那才是三日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着实闹的京城不得安宁。 相比之下,眼下这点阵仗又算得了甚么? 不过,等看到宝郡王李景和雄武候世子王杰出现,并与董川等人密切交谈后,隆安帝的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皇长子,私自结交九边重将之子,这个李景,到底是自大到了极点,还是蠢如猪! 隆安帝强忍着立刻招来这个长子痛骂一通的意愿,继续看了下去,待看到贾蔷出现后,脸就更黑了! 早上才派人传旨,让他安分几天,谁料一天没过,就又出来惹是生非。 对上长子,他还要顾念长子有些偏激孤傲的自尊心,对上贾蔷,他就不需要顾忌许多了…… “传旨,去贾家问问贾蔷,他眼里还有没有朕?朕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让他滚进宫来,到养心殿前跪着!朕倒想看看,他还要不要继续去生事!” 隆安帝暴怒的声音响起,却让戴权眼睛一亮,躬身出去吩咐了。 这些时日关于贾蔷豪富的传闻不断入耳,让他动心不已。 只是顾及贾家圣眷太隆,因此不敢贸然造次。 如今看来,皇帝对贾蔷一刻不闲的招惹是非似乎产生了厌弃。 既然如此,距离他饱餐一顿的时候,怕是不远了…… 不过没等他走出殿门,却听隆安帝有些沉闷的声音从身后回来:“算了,能有这份见识,也算不错,这次就再饶他一回罢。” 戴权面色一滞,心里有些沮丧,又转回到御案一侧,躬身而立。 就听到让他更加郁闷的声音响起: “这个贾蔷,居然开始长进了……林如海,唉,该早些将他调进京里,入上书房当个讲学师傅。也罢,等日后,加封一个太子太傅罢。” …… ps:第三更也被爆了……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青云 西斜街,太平会馆。 西路院。 院门前,贾蔷看着从马车上下来,鼻青脸肿,神魂不属的宝玉,笑道:“不就挨了顿打么?至于这样半死不活的?这西路院里好多极好看的女孩子,看一看能不能回魂儿?” 宝玉闻言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今天,着实被打懵了…… 不过,失魂落魄的跟着贾蔷进了西路院后,随着迎上前的婢女越来越多,宝玉眼睛里也渐渐恢复了神采。 老天爷! 贾蔷从教坊司接出来的女孩子,居然都是这样的? 自然还比不得黛玉、宝钗,可是比起贾家的丫鬟来,当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大大超出! 只她们身上都带着知书达礼的书香气,这种气质,哪里是不通文墨的婢女能比的? 这样的人儿,怎能在此做扫洒婢女? 宝玉终于肯和贾蔷说话了,痛心疾首道:“怎可如此怠慢这些姐姐妹妹们?” 贾蔷闻言,仰头哈哈一笑,不过他可没心思回应这货,往前大步行去。 宝玉就快步跟在后面,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劝道:“穿这些劳什子顽意儿,实在唐突了!我料她们都是识文断字可以写诗作对的,不该如此慢怠。蔷哥儿,晴雯你不给也就罢了,这几位姐姐,你施给我罢?” 贾蔷讥笑道:“也是想瞎了心了,真当你脸大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一会儿你去问问老太太,她若同意了,我自然没话可说。” 他没告诉宝玉,贾母点头了还有贾政…… 宝玉闻言却大为振奋,看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女孩子,目光简直痴迷。 不过就听前面远远传来贾母蕴着哭意的声音,宝玉转过头去,贾母看到那一张脸,差点没晕过去。 那张本来如满月般福态的圆脸哟,五官都变形了…… “我滴乖孙啊!” 贾母带着薛姨妈、李纨、黛玉、宝钗、迎春、惜春、湘云、宝琴并诸媳妇、丫头迎上来后,当众将宝玉搂在怀里,心肝肉的哭叫不止。 这姿态,黛玉等贾家姊妹自然不陌生,可初月等教坊司出来的女孩子们,却纷纷怔住了。 她们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譬如初月,便是原山西提督府的千金小姐,其祖父原是保龄侯旧部,因而初月曾经随提督府的诰命,前往保龄侯府做过客,和湘云认识。 但如她们这些人家里,纵有老太太溺爱子孙,却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若五六岁,再大些九岁十岁,尚可说的过去。 可宝玉看起来这样大了,怕是青楼都逛过不少回,还这样溺爱,实属罕见。 宝玉本也没觉得有甚么不对,可看到后面几个漂亮大姐姐的目光后,脸色登时僵直了。 忙从贾母怀中挣脱出来,还挤出笑脸道:“老祖宗,我并没大事。” 贾母却怒极,向贾蔷发火道:“成日里见你打这个打那个,如今连宝玉也护不住,我看你也是个没能为的!” 贾蔷冷笑道:“要不是老太太先前挡下报信之人,没准我就救到了!”他本想说他又不是宝玉他爹的,只是顾及黛玉的面子…… “你……” 贾母闻言,这才想起,她非要让贾蔷在家里安稳一日,将前来禀报的婆子给挡了回去,耽搁了一柱香功夫。 念及此,贾母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倒过去,心里那个悔恨啊! 宝玉才明白过来,居然还有这么一出戏,不无幽怨的看向贾母…… 要是不拦的话,说不定他还能少挨几个耳光,想起杨鲁那畜生朝他脸上“咣咣咣”的捶,宝玉都想流泪,真不是人…… 而见贾母被薛姨妈、鸳鸯搀扶住后,心里一惊的黛玉悄声嗔怪贾蔷道:“快别说了罢!果真气坏了老太太,难道是好事?” 不过目光落在贾蔷右腿膝盖上,惊呼一声,眼圈瞬间红了,上前颤声道:“蔷哥儿,你的腿怎么了?” 贾蔷冲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后,道:“给宝玉报仇弄的。” 虽然看懂了贾蔷无事的眼神,可黛玉眼泪还是扑簌扑簌往下落。 贾母这会儿缓过神来,也看见贾蔷右腿上大片的血渍,唬了一跳,道:“玉儿不是叮嘱了你,不让你和人动手么?” 贾蔷阴阳语道:“这不是为了护住宝玉么?” 贾母气的对薛姨妈道:“你瞧瞧,你瞧瞧他,我倒说不得他了,还跟我记仇!还不快请郎中来!这起子孽障,一个个非要气死我不可!” 此时她已经仔细看过宝玉的伤,虽看起来有些惨,但并没伤到里面,因此放下心来,有功夫和贾蔷理论了。 薛姨妈笑着劝道:“我劝都撂开手罢,又都不是圣人,情急时原要冲动些。老太太心疼宝玉,哥儿跑了一遭出了力,兜头挨了骂,难免觉得冤枉。不过,老太太毕竟是尊长,也疼你来着。” 宝玉还是说了句公道话:“他腿上的血不是他的……” 贾母奇道:“不是他的,谁的血能溅到他一条腿上去?” 宝玉道:“蔷哥儿问明白了谁打的我后,就叫了出来,然后拉着他的脸磕到了腿上,都是那个忠勤伯世子杨鲁的血。” 贾母闻言,面色和缓下来,却还是怪贾蔷道:“不早说,让玉儿白白落泪。” 贾蔷见黛玉也十分不满的看着他,知道她在怪他不听话,动了手,便忙劝黛玉道:“你放心,往后外面不拘是哪个,被打死活该,我是不再动手了。” 黛玉啐他一口,先低头用帕子擦拭干净了眼泪,方抬眼看着贾蔷嗔道:“不好动手,也莫胡说!” 宝玉也拖后腿道:“他在菊月楼和宣德侯世子、东川候世子他们约好了,下月初一还要在这太平会馆打擂来着……” 贾蔷怒目相视,当场举报道:“宝玉不学好,在菊月楼和妓子花魁吃花酒,一人搂俩,丧心病狂!” “……” 宝玉无语的看向贾蔷,太狠了罢? 姊妹们惊骇的纷纷往后退,目光嫌恶的看着宝玉。 宝玉冤枉,跺脚解释道:“只是吃了几杯酒罢了……” 贾母好歹教训了两句,然后还是关注起贾蔷来,沉声道:“就你这样的,还和人斗勇斗狠?身子骨看着比宝玉还清瘦些,那些人一下不将他打吐血才怪,你哪也不许去!” 黛玉也拉了拉贾蔷的袖角,亦是不悦的嗔视他。 贾蔷呵呵笑道:“我几时做过没把握之事?且不说我未必会亲自上擂台……不信你们问宝玉,今儿我一人上三楼,那些元平勋臣哪个敢跟我动手?放心,此事另有深意,怎会只为了逞强好胜?没有好处的事,我怎会去费心?放心罢,我最是惜命。” 见他如此说,黛玉便不强扭了,她信他。 贾母也不再理他,拉着宝玉的手不放,问道:“今儿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去王家给你舅母祝生儿去了么?” 宝玉嘴皮都被打破了,不过当着这么多姊妹和新认识的大姐姐的面,也愿意多说几句话,便将来龙去脉说了遍。 当然,他肯定是十分无辜,且对花魁们彬彬有礼,备受称赞和欢迎的人,要不然,那些粗暴的元平功臣子弟动手时,那两个花魁为何会保护他? 念及此,宝玉忽然特别想去看看那两个花魁姐姐…… 不过又想到事情闹到这么大,回去后必定会惊动贾政,一时间又忘了人家…… 见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出起神来,神情时而感恩,时而幽怨,时而恐惧,众人面色都隐隐古怪起来。 唯独贾母担心他癔症犯了,忙轻声唤道:“宝玉,宝玉……” 宝玉回过神来,叹息道:“只愿那两个姐姐,不被人欺负了去……”话锋一转,回归正事,道:“最后蔷哥儿来了,和大皇子说了起子话,就单将我叫了过去,问他们哪个打的我?蔷哥儿说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必没有胡乱骂人,更不会动手,所以谁打的我,要付出代价,不然,他将迁怪所有人。那个打我的就站了出来,指着蔷哥儿说了句狠话,蔷哥儿就将他打的满脸血,站不起身来。” 贾母唬了一跳,道:“人家那么些人,没一拥而上拾掇你们?” 宝玉咧了咧嘴,笑道:“他那样狠的人,还将他姐夫铁牛喊了上来,谁还敢乱来?只是……” “只是甚么?” 贾母追问道。 宝玉有些为难道:“只是,蔷哥儿今儿只管了我一个,王家七个表哥被打的狠了,他也没多问……” 贾蔷好奇道:“我要不要把你七大姑八大姨十三舅阿婆都安排好?” 姊妹们闻言,纷纷笑出声来。 宝玉跺脚羞恼道:“我何曾是这个意思?你总也该问问人家好歹,情面上过得去才是。” 贾蔷冷笑道:“你还有心思操别人的心?好好想想回去后,怎么给老爷解释你在外面狎妓惹出祸事的事罢。今日元平功臣子弟、开国功臣子弟因为王家几个竖子都到齐了,我若不至,说不得就要出大事。回头,老爷知道你一人点两个花魁,你的好多着呢!” “噫~~” 姊妹们再度远离,宝玉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渐渐泛白,回头藏进了贾母的怀里,弱弱叫了声:“老祖宗!” 不远处,风轻云淡的宝钗先看了眼和黛玉并肩而立嘴角弯起坏笑的贾蔷,又看了看被贾母搂在怀里安慰的宝玉,最后,抬眼望向天际边那一抹青云…… …… ps:存了几章稿,本来想着明天浪一圈,结果……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生怨 永达坊,王家。 因为这突发的意外情况,原本李氏打算好好在诰命圈子里出一次风头的寿宴,也只能草草了事。 尤其当前因后果渐渐传回王家后,镇国公府、理国公府等诰命纷纷告辞离去。 若是果真因为元平功臣子弟,无故欺压开国功臣一系的子弟,那哪怕顾及唇亡齿寒,各家也要出一份力,和元平一系好好理论理论。 可若是王家人自己嘴贱让人碰了个正着,那各家和王家的交情,还没到一起为王家找回场子的地步。 各家诰命纷纷告辞,让李氏一番心血落空,心里愈发憋屈愤懑。 这时凤姐儿急急过来,对王夫人道:“坏事了,打发回家的人说,蔷哥儿一早奉着老太太和家里姊妹们往西斜街他那会馆去了。” 李氏闻言,简直要气疯了,尖声质问道:“你不是说,他接了旨意有正经事要做,忙完了要过来的么?” 凤姐儿无辜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李氏怒极,气的发抖道:“好好好!好一个贾家!大姑奶奶,这叫甚么事?这叫甚么事?他们就算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难道连你和凤丫头都不给一点脸?” 王夫人脸色虽难看之极,可暂且也顾不得这些,急催道:“既然如此,可曾打发人往西斜街去?” 凤姐儿点头道:“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正这时,听到王家管事媳妇来传话道:“太太、姑奶奶,外面有姑奶奶家宝二爷身边的长随,名叫李贵的打发人回来报信儿,说他一早已经让人去叫了兵马司的人去,还着人去寻贾家侯爷了。方才宁侯带人去了菊月楼,多半已经没事了,他打发人传信回来,让姑奶奶安心。” 王夫人闻言,心里海松了口气,长念了声佛道:“阿弥陀佛!到底还算有个可靠的人!”诵罢方惊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李贵是宝玉的奶哥哥,其母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嬷嬷。 上回贾蔷大抄两府,这李贵也被拎了进去,不过仔细查证了番,居然没甚么大毛病,却是稀奇。 又让进去的贾家奴才狗咬狗的指正了番,里面仍没此人甚么事,算是给王夫人挽回了点脸面。 没想到,这一回又出了彩。 不过没等王夫人松一口气,就听到前面一阵乱哄哄的哭喊声,隐隐有“打坏了”“打狠了”“人怕要坏事”的嘈杂之语传来。 王夫人和李氏还有凤姐儿都慌了神,外面管事媳妇面色仓惶的跑进来,哭道:“太太快去看看罢,几个哥儿都被打的不成人形了……” 王夫人闻言,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过去,眼前已经浮现出宝玉被打成血肉模糊的猪头模样,连腿都软的走不动道了…… 好在这个时候,跟着凤姐儿前来的丫头绘金跑来道:“太太、奶奶,前面李贵打发人来说,宝二爷已经被侯爷接了去见老太太了。且宝二爷没受多少伤,就伤了些皮毛,且侯爷已经把伤了宝二爷的人打的起不来了,让太太和奶奶不必挂心。” 王夫人闻言,饶是心里对贾蔷厌恶之极,此刻也不禁感激起来,双手合十落泪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 然而李氏和凤姐儿却依旧挂着心,问道:“其他人如何了?” 绘金如何知道,不过此时那七人已经被送进内宅来。 一路上,王家那些亲眷们看到自家子侄的惨状,无不骇然痛哭起来。 凤姐儿急步上前,仔细认了两遍,才认出那个眼睛肿的睁不开,鼻孔放大,嘴巴一片血糊的人是她的胞弟王仁,看着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也放声大哭起来。 李氏跟在后面,也认出了王子腾嫡长子王义,同样不成人形,这会儿连生死也不知了。 天降横灾,李氏身体摇了摇,晕倒过去。 王夫人虽然也满脸悲戚,却还撑得住,一边打发人去请郎中,一边让人再去丰台大营,请王子腾回府。 又安排着王家人,将李氏搀扶回房,七个王家子弟送入客房,等着郎中来救。 “凤丫头……” 王夫人安排好人手后,叫凤姐儿道。 凤姐儿忙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应道:“太太。” 王夫人叹息一声道:“宝玉那孽障怎样且不说,我担心老太太看了宝玉的样子受不了。王家眼下这样子,我一时脱不开身,还是你代我回去看看罢。若老太太和宝玉还好也则罢了,若是有甚么不好的,你立刻打发人来叫我。” 凤姐儿闻言,心里焦急的甚么似的,她哪里愿意走,实在放心不下她的兄弟王仁。 可是,王夫人抬出的不是宝玉,而是老太太,便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正当她心如刀绞准备离开时,却听前面王家人大声叫道:“老爷回府了!!” …… 面如重枣气度渊渟岳峙的王子腾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长子王义,眉头紧皱。 事情来龙去脉他已经知道了,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愤怒! 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李氏大肆操办这个寿宴。 王家才提督了丰台大营,正是埋头低调苦干的时候。 以他的手腕,花上二三年功夫,潜下心来好好经营,未必不能将这座拱卫神京城的四万兵马大军真正掌控在手里。 到那时,王家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偏李氏眼热贾家上回的热闹景象,那么多公侯伯夫人甚至王妃、王太妃都亲自出面,为一个黄毛丫头祝生儿。 李氏给出的理由却也明白,她这个贤内助,想代他勾连勾连开国一脉勋臣诰命,若是后宅能亲密些,对他也有好处。 再加上子侄辈都起哄,想表孝心,他也不好强压。 如今倒好,王家七子在菊月楼胡吹八扯,让人抓了个现行,打了个半死,颜面扫地,王家也成了笑话!! “老爷,一定不能放过那群畜生!您瞧瞧,他们把义儿他们打成甚么了!” 李氏模样惨淡孱弱,满脸是泪哭诉道。 王子腾理也未理,而是问王夫人道:“宝玉如何了?” 王夫人叹息一声道:“宝玉尚好,听说只是伤了些表皮,被蔷哥儿接了回去,送到老太太那边去了。” 王子腾微微颔首,李氏闻言,一腔怨怒之气总算找到出口了,阴阳怪气道:“宝玉又怎么会有事,人家姓贾,是贾家人,又是贵妃胞弟,被人擦破点皮,贾家人就为他出头,把人打的起不来身。可怜我们王家,处处为贾家出力出头献殷勤,两个金贵的姑奶奶都嫁到了贾家,到头来,人家宁肯去劳什子会馆闲逛,也不来这寿宴。看不起我不当紧,可义哥儿他们和宝玉一道挨得打,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一眼,不闻不问,转头就走。敢情我王家就是一个尿壶,用的时候提过来用用,不用的时候连看一眼都恶心!” 王夫人闻言,脸色涨红,王子腾怒声斥道:“你在胡沁甚么?不是这几处畜生出言不逊,得意忘形,人家好端端的会打他?” 李氏哭的不成人样儿,大泣道:“就算义哥儿他们千错万错,是不是姑奶奶的嫡亲侄儿,是不是贾家的亲戚?老爷为了帮贾家维持体面出力,连家也回不得,结果人家连看也不看一眼,更别说为义哥儿他们报仇了。这也算亲戚?这哪里是不给咱们王家脸,是压根儿没将姑奶奶和凤哥儿放在眼里!” “闭嘴!” 王子腾咬牙喝道,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家婆娘居然如此愚蠢! 王家在帮贾家?亏她这个蠢货是怎么想出来的。 见王子腾果真动了真怒,李氏也终于闭上了嘴,只是流泪。 王子腾对面色寡淡的王夫人道:“你不要听你嫂子瞎掰扯,宁侯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在。冯紫英说的明白,本就是这起子不争气的畜生惹出的祸,让宁侯怎么办?他为宝玉出气,是因为宝玉没说甚么话,也没还手,只是被人打。宁侯站稳了道理,才将忠勤伯世子打了个半死。这才叫有勇有谋,这才是杀伐果决的少年英雄,非好勇斗狠之辈可比。” 话虽如此,王子腾心里其实也是有老大的不痛快。 再怎样,送王家子弟回府总能办到罢? 如此,也能表明贾家、王家是一体的态度。 就这样不闻不问的离开,实在太寡情了。 王夫人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轻叹一声,对凤姐儿道:“你还是回去看看,然后问问蔷哥儿,若是不忙,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过来一遭罢。人,总没有白让人打一通的道理。正好宝玉他舅舅也回来了,一起商议商议。” 凤姐儿此刻心里也恨那些打人的人入骨,虽然郎中说性命上不相干,可生生打断了几根肋骨,人也认不出了,这让凤姐儿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如今得知王仁性命无碍,也放得下心来离去。 早上没叫来贾蔷,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若是今日贾蔷也在,断不会出现这等事。 现在,她说甚么也要将贾蔷请来,替她兄弟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 宁荣街,荣府。 荣庆堂上,才从西斜街回来不久的贾母看着与她作别的黛玉,十分不舍道:“果真不再留一晚了?” 黛玉笑道:“前儿知道宝玉的玉碎了,实在放心不下老太太,才向家里告了假过来。爹爹那边忙的紧,姨娘又劝不得他进药,常常一忙就到半夜,我放心不下。” 贾母闻言,叹息道:“也罢,到底你老子的身子骨更重要。你就同他说,若是果真不听着,好好用药,那我这老婆子就住到姑爷家去,从此和姑爷家一起过了,每天我去给他端药。” 薛姨妈等人都笑了起来,黛玉笑道:“好,我与爹爹说就是。” 又顽笑了几句后,贾母叮嘱贾蔷道:“多带些人,眼见要黑了,大意不得。” 贾蔷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黛玉又与薛姨妈并其她姊妹们道别后,最后由贾蔷护着,上了马车,直接出二门,自大门东角门而出,一路往布政坊林家去了…… …… ps:惨笑!月票啊,书友们月票走起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给凤姐儿个体面 布政坊,林府。 忠林堂上。 林如海看着贾蔷,感叹道:“这次做的不错,有理有据,最后还能化掉这段敌意。宣德侯府那几家,和其他元平功臣又不同。常年戍卫九边苦寒之地,远离京城动荡。与他们结成死仇,没有必要。” 贾蔷请教道:“先生,这九家难道经营九边了许多年?如此,岂非形成藩镇之势?” 林如海微笑道:“你能想到的,朝廷难道会想不到?所以到了这一代,九府世子皆调回京担任差事,明年,将新调一批大将入九省。” 贾蔷闻言,醒悟过来,道:“怪道先生赞我这次没结死仇是好事,原来都是有功之人。眼下正是要酬功之时,谁和他们硬碰硬,都要自矮三分哪。” 林如海颔首道:“若是他们果真飞扬跋扈倒也罢,可这次是王家子弟出口无状,方惹下的祸端。所以,这次你做的极好。不过,既然你此次并不知道宣德侯府、东川候府他们的根底,又是怎么只拾掇了忠勤伯世子的?不似你往日的做派。” 贾蔷摇头道:“涉及至亲时,那自然没得说,弟子从来帮亲不帮理。但除此之外,还是站在道理一方。因为违逆道理前行,一定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林如海饶是已经被贾蔷惊艳过许多回,可听闻此言后,仍不禁目光中流露出激赞来,点头道:“蔷哥儿能明白这个道理,可见是果真长进了。” 黛玉在一旁“不忿”笑道:“爹爹莫夸他了,他只是不喜欢王家罢了。” 穿一身苏绣百花裙裳的梅姨娘“呀”了声,好奇问道:“蔷哥儿缘何不喜欢王家?你们贾家两个太太都出自王家呢,我听姑娘说,你和那位二婶婶不是十分亲厚么?” 贾蔷更奇了,看向黛玉道:“我多咱和二婶婶十分亲厚了?今儿她亲弟弟被打成了猪头,我也没理会一下好罢。” 黛玉撇了撇嘴,道:“反正荣府里连老太太在内,你都不过平平,只和凤丫头亲厚些。” 贾蔷懒得理她,不过还是对林如海解释道:“王子腾能力还是有的,只是手段不足。这些年贾家对他也算是鼎立相助了,从京营节度起,到九省检点,再到兵部尚书,先荣国代善公留下的那些香火人情,大半都耗在了他身上,结果却十分不如人意。表面上光鲜,实则掌控实在不足。再加上王家上下也多膏粱败类,不足为谋。若非贾家明面上实在没有可扛大梁的人,王家这样的家族,原该早早分割清楚才是。” 林如海沉吟稍许,缓缓道:“蔷哥儿,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有些苛责了。” 贾蔷闻言一怔,忙请教道:“先生教我。” 林如海微微笑了笑,看着贾蔷道:“这世上事,难有十全事。军中多为元平勋臣所掌,莫说王子腾祖上不过一个县伯,便是四王八公的子孙,又有几个能顶得住那么多元平勋臣?王子腾能在军方历经二十余年而不倒,还能走到今天这步,里面自然少不了先荣国代善公和贾家的大力提拔和扶持,但他自身若无几斤几两,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既然王子腾是个有能为的,又是荣国一系的人马,你就不必非要将他往外推。当然,他身后的王家有许多问题,劝着他,整治了这些问题不就是了?果真难以根除,只要控制着这些人,不要惹出祸事来也就是了。蔷儿,你要明白,军中斗争还未启开端,你想和元平功臣抗衡,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势力,你连想在军中立足都难! 事情不也正是这般?没有王子腾,你连提督丰台大营的人都没有!” 贾蔷闻言,缓缓倒吸了口冷气。 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结成统一战线。 这个话贾蔷自然不陌生,但他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他也能用到…… 看着贾蔷凝重的面相,林如海轻轻挑起眉尖,道:“可有甚么不解之处?” 贾蔷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我忽然想到,许多道理其实一直都知道,也明白是对的,可却从来没想过去做到。” 林如海笑道:“佛家有一种说法,叫知识障。说是学问知道的越多,反而会离道越远,难见如来,便是这个道理。知道了许多大道理,也可说的头头是道,但知道的越多,越难做到。” 贾蔷不解道:“先生,这又是甚么道理?” 林如海笑道:“因为知道的越多,越知道做到其中任何一个大道理,其实都很不易。做一个已是如此不易,更何况做到许多?这便是为何知道的越多,就距离道越远,因为畏高,畏险,畏难。反倒是知道的不多的,譬如只知道一个大道理,却能咬牙坚持下去。” 贾蔷恍然,这不是和前世网上那些键盘侠一个道理么? 站在道德制高点,如圣人一般喷遍天下,许多人已经达到了无物不可喷,无事不可喷,无人不可喷的境界。 但这样的人,却往往都是失败者。 原因,便是林如海讲的那个道理。 做到其中一个正确都难,更何况做到所有正确? 反倒是许三多那种“傻子”,只专注一个道理,做好一件事再去做另一件事,到最后反倒取得了成就。 贾蔷这个资深老键盘侠有些自嘲的苦笑了下,道:“先生说的极是,满瓶不响半瓶晃荡,弟子太自以为是了。” 林如海摆手道:“也不至此,你只是对王家颇有防备心,担心他们拖后腿罢。只是这一点,只要细心狠心,其实可以化解的,蔷儿不必多虑。” 贾蔷点了点头,再请教道:“那么,先生以为,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林如海看着贾蔷,点拨道:“无论如何,王家还是要走一遭的。” 贾蔷抽了抽嘴角,看着林如海,瞬间有些领悟:甚么叫做大人只考虑利弊,而不在意感观好坏。 团结收拢王子腾,对他贾蔷有利,既然如此,对王家的厌恶又算甚么? 上位者,只该分出可用和不可用的人。 而不应该凭借喜恶来分人。 这个道理,贾蔷切身有了体会,起身道:“多谢先生教诲!” 林如海“嗯”了声,道:“再多说两句,让你去亲近王家,并不是让你去受委屈,对王家退步。而是让王家知道,你并不厌弃王家。这里面的尺寸,你心里应该能够有数。” 贾蔷闻言,眼睛一亮,心中一些压抑之感顿时消散,爽利一笑,拱手礼道:“多谢先生指点,弟子知道了!” 林如海笑了笑,道:“去罢!” 贾蔷转头问单手支着下巴,偏着头看的津津有味的黛玉道:“要不要先送你回清竹园?” 黛玉俏脸一红,啐道:“正经去忙你的罢,我还要和爹爹说话哩!” 在林如海似笑非笑、梅姨娘掩口轻笑中,贾蔷干笑离去。 …… 却说贾蔷刚出了林府大门,商卓正列队,准备护送贾蔷前往永达坊王家。 就见一架马车速度极快的往这边驶来,马车车窗打开,一个脑瓜远远的就大声叫道:“侯爷,侯爷,且等等,且等等!” 贾蔷看出此人正是凤姐儿身边的丫头绘金,因平儿名义上是贾琏的通房,没有通房抛头露面的道理,所以平日里外出时,凤姐儿就带着这个名字中带金的丫头,或许正合了凤姐儿的心意…… 贾蔷勒马,看着满头大汗的车夫勒紧马缰,将飞驰的马车控制后,车门打开,露出凤姐儿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来。 “搞甚么跟疯子一样,大街上纵马狂行,碰到顺天府的铁面判官,非抓你进大牢关几天不可。” 贾蔷看着捂住胸口有些气喘的凤姐儿,皱眉问道。 凤姐儿有些着恼,没好气嗔道:“还不是因为你,追你追了大半个西城,连家门儿都没回,得知你到林府这边来了,就紧赶慢赶追了过来,就怕你又要跑了。” 贾蔷奇道:“你追我做甚么?” 凤姐儿正了正面色后,然后赔笑道:“这不是来请你这大侯爷,往王家走一遭么?舅舅回来了,太太说你多少看她的脸面上,往王家走一遭罢。” 贾蔷本想说本就要去王家,可见凤姐儿眼神有些古怪,临出口心里一动,眼睛眯了眯,摇头道:“我另有要事,眼下不得闲,改天罢。” 凤姐儿闻言,瞬间掉下泪来,诉苦道:“蔷哥儿,我那苦命的弟弟,险些让人给打死了……你可看在我的面上,就往王家走一遭罢!” 贾蔷忽地明白了凤姐儿方才眼神之意,原来她更想让贾蔷看在她的面子上,而不是看在王夫人的面上去王家。 所以先前才是那样试探中带着提醒的目光,等他果然拒绝后,又瞬间变成了满满的请求…… 贾蔷不大明白女人的脑回路是怎样长的,许这也算是凤姐儿的一种权势欲虚荣心? 不过贾蔷还需要她来影响乃至掌控西府,正如先前凤姐儿打发了平儿来给他报信儿…… 所以,贾蔷给她这个体面,思量稍许后,缓缓点头道:“也罢,我就往王家走一遭罢!” 凤姐儿闻言,登时满脸堆笑,一连串的好话秃噜出口,赞不绝耳。 贾蔷却只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后,翻身上马,一起前往了永达坊,王家。 马车内,看贾蔷那一眼看的心慌的凤姐儿,轻轻啐了口,想不明白,也才不过大半年光景,贾蔷怎好似就成了精了,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 ps:好了,一滴也么得了!最后,书友们麻烦能订的给个订阅啊,态度起码还是好的,是不是→_→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妇人之见 (第二更!) 永达坊,王家。 尽管心里对贾蔷还是有些成见,不过听闻其到来,王子腾还是领着两个没出事的儿子前来相迎。 “劳动宁侯贵足了。” 王子腾拱手见礼。 贾蔷自马上翻身而下,摆手道:“真论起来,王大人还是我的长辈。只是咱们官面上的事太多,论起亲戚来,许多事不方便。不过,也不需要多礼,私下里喊一声蔷哥儿便是。” 这话让王子腾眼睛一亮,缓缓点了点头。 凤姐儿适时插话道:“舅舅,我先回了贾家,没进门儿就听门子说蔷儿往布政坊林家去了,我就赶紧调转了马车,急急赶往林府。紧赶慢赶,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人就又没了。” 王子腾淡淡笑了笑,对马车车窗里的凤姐儿道:“你兄弟们混帐,倒让你好一通跑,先里面去罢,回头让他们给你还礼。” 凤姐儿应下后,又对贾蔷笑了笑,才撂下窗帷,马车驶进了大门。 等凤姐儿离去后,王子腾对贾蔷道:“先往里面去罢。” 贾蔷应下,一边随王子腾往里行去,一边道:“原本二婶婶不至,我正准备亲自往镇国公府、理国公府等人家走一遭,请他们一并往王家来,议一议今日事。白天得闻舅老爷未归,再加上人多口杂,就没往这边来。” 王子腾心里一松,再看贾蔷目光又变了变,道:“那起子畜生但凡有蔷哥儿你一半,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贾蔷摇了摇头,道:“先往里面,看看他们几个罢。” 虽然听从林如海的教诲,他决心尽可能收拢王子腾为所用,但这和请一个长辈来点评他,是两回事。 …… 先将王孝、王忠、王仁等一圈看罢,又进了王家三槐堂,去看看在那里的王子腾嫡长子,王义。 与王夫人、李氏平淡见了礼,贾蔷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王义,见他一张脸跟个紫茄子一样,呵呵笑了出来。 也是有趣,王家这几个,生生被打成了七个灭霸…… 这笑声刺的李氏就想翻脸,被王子腾以凌厉的眼神止住后,贾蔷对王子腾道:“今日动手之人,都是在九边随父祖戍边多年的衙内,常年和人打架交手,知道轻重。这些伤顶多看着唬人,伤不到根本和性命。果真对上平日里不怎么动手,突然动刀子的那些,才是致命危险的。” 王子腾点头道:“蔷哥儿所言甚是,这些丢人现眼的畜生只是被打惨了,连残都不至于,性命也无妨。” 李氏忍不住道:“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些打人凶手?” 贾蔷看向李氏,道:“舅太太,舅老爷如今提调四万大军于京畿重地,位高权重,王家无论如何,都当得起将门二字!光宗耀祖的同时,难免也要承担起一些东西来,譬如,将门当出虎子!且不提今日谁是谁非,都是一样的衙内,连人数也差不离儿,一对一的较量,还想怎样?其实被打输了不要紧,果真叫了大人去帮场子,往后王家的几位子弟,还能不能在京城衙内圈子里抬头了?今儿幸亏舅老爷没亲自去,不然连他的脸都丢尽了!!” 李氏闻言,脸色一阵青红不定,最后嘟囔道:“哥儿说的轻巧,咱们这样的人家,素知书礼,纵是将门虎子也当是儒将才是,和人动粗值当甚么?果真如此,也没见哥儿去和他们较量。我还听说,哥儿考封时……” “给我住口!” 王子腾面色大变,差点忍不住伸手打这个蠢婆娘! 心里破口大骂:肏恁娘个瓜婆娘,这种话能说么?! 贾蔷自然不会与此等蠢妇一般见识,恰恰相反,李氏越是如此,他心里反而越轻松些。 果真都如尹家太夫人、南安太妃那样的人精,那他才会大感吃力…… 贾蔷与王子腾摆了摆手,淡淡笑道:“舅家太太,且不说今日我已经与忠勤伯世子动了手,为宝玉报了仇。便是下个月初一,我还要在太平会馆摆下擂台,与元平子弟较量。舅家太太若是不信,不妨亲自去看一场如何?” “这……” 李氏闻言说不出话来了。 她心里纳罕:不是都说贾蔷袭爵考封时,十五射连一发都没中么?怎么如今听着这样勇武了得? 王子腾还想训斥,可到底是结发夫妻,虽怒极其蠢,也不好再破口大骂。 王夫人苦笑着对贾蔷道:“蔷哥儿莫要多想,舅家太太因你几位表叔都受了重伤,所以……” “诶!” 没等王夫人说完,王子腾忙道:“二妹不可如此称呼!蔷哥儿如今是国侯,又是贾家族长,果真论起血脉来,和你们西府都远了,看在祖宗交情和你的份面上,敬我一声舅老爷,敬你嫂子一声舅太太,已是蔷哥儿知礼。再谈甚么表叔之言,就显得王家实在不知进退了。” 王夫人滞了滞,想起贾蔷连宝玉都不叫一声宝二叔,也就作罢,笑道:“总之,我们内宅娘们儿家知道甚么?你莫要同我们一般见识。” 贾蔷呵呵一笑,道了声:“不敢。” 而后转头对王子腾道:“舅老爷之才能,便是我家先生都赞过的。但老一辈强,我们年轻一辈,也不能太弱了去,给尊长脸上蒙羞。王家子弟日后若想进入军中,亦或是想真正融入勋贵衙内圈中,还要多多打熬,我那会馆就不错。如若不然,就安分守己的读书考功名。即便不能成为我等之助力,也绝不能成为拖后腿的。 先生教诲我说,舅老爷能在元平功臣占绝大优势的军方立足多年,最能明白此间凶险和苦处,一个小小的破绽,都可能成为我等沦入抄家灭族境地的溃堤之穴!今日这样的事若一再发生,于舅老爷之危害,不必我赘言。而王家若是栽倒了,对我贾家,也是极大的打击。所以,这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直言了。” 王子腾面色变了几变,而后再看贾蔷的目光又变了,沉声道:“蔷哥儿,你果真不同!” 李氏在一旁不甘道:“义哥儿他们原都是好的……” 这次不用王子腾训斥,王夫人就劝道:“嫂子,他们爷们儿说这样的事,咱们就不必插嘴了。” 她并不蠢,看得出贾蔷对待王家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不管如何,眼下贾蔷正兴,借着这股势头,能兴旺兴旺王家,总是好事。 等他日后败了,再说败了后的事…… 王子腾狠狠瞪的李氏一眼后,心里疑惑当初那位天真俏皮的李家大小姐,怎么成了这等模样。 他对贾蔷道:“此事我知道了,蔷哥儿放心便是。等他们养好伤后,能留京城的留京城,不能留的,我会让他们回金陵老家。” 贾蔷闻言,不再多言甚么,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早上时候皇上还传旨给我,让我在家安生几日,不敢在外面多留。” 王子腾哈哈笑道:“如今论圣眷,再无人能与蔷哥儿相提并论。皇上和皇后娘娘待你,分明是以子侄相论。咱们四家往后这一代,就要看你的了。” 贾蔷笑了笑,又谦逊两句后,问王夫人和凤姐儿道:“太太和二婶婶是要一并回,还是住一宿再回?” 王夫人微笑摇头道:“哪里能住得下,家里老太太在,我们没有住在外面的道理……娘家也不行。” 众人都笑了起来,凤姐儿虽极想留下来关照她亲弟王仁,可也知道没有这样的规矩,便只能和王夫人一道回。 只是她又想起:“三妹妹还在里面,和瑜晴她们顽呢。” 王子腾想了想,道:“都叫出来罢,蔷哥儿不是外人。” 王夫人也点头道:“原是至亲,合该见见。” 李氏自然不反对,只是心想道:现在见有个屁用!这姑奶奶也是不行,贾家既然有这样一个哥儿,不提手里那么大一座国公府的家业,单凭这相貌,也早该带到王家来了。 哪怕只当半个女婿,成一个兼祧的女婿,那她也能好好说道说道,今儿非让他给王义他们报个大仇不可。 未几,就见探春和三四个王家姑娘出来。 许是早从探春口中得闻了贾蔷诸事,如今再看他生成这个模样,一个个粉面含羞,不敢直视。 凤姐儿将她们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只想笑。 放在寻常人家,她这些表姊妹也算是好的。 可如何能与黛玉、宝钗之流可比? 薛家大傻子几次三番想将宝钗托付给贾蔷,都被贾蔷婉拒了,何况这些? 果不其然,贾蔷连多余一眼都未瞧,只依礼见了见罢。 王子腾看在眼里,心中有数,犹豫了下,又道:“让安哥儿、云哥儿也来见一见罢。” 听闻此言,堂上诸人的面色都变了变,倒是角落里两个衣着不起眼的妇人,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李氏皱眉道:“让他们来见甚么?岂不慢怠了贵客?” 王子腾脸一黑,凤姐儿在一旁对贾蔷悄声解释了下:“那两个是舅舅的庶子。” 贾蔷扬了扬眉尖,道:“英雄又何论出处?虽是庶出,想来也是读过书习过武的,见见又何妨?” 王子腾与角落里的妇人微微颔首后,那两妇人眼中噙泪,急急出去叫人。 没多久,就见两个沉默低调的连头都不敢正经抬的年轻人进来,与贾蔷见了礼。 贾蔷也客气了两句:“沉稳有静气,如今也算相识了,得闲往宁国府上去见。” 说罢,便奉着王夫人、凤姐儿和探春上了马车。 往正门走去的时候,贾蔷对王子腾轻声道:“舅老爷,如今王家提掌丰台大营,手握重兵。我虽只是名义上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但较起真儿来,连帮闲算在里面,手下也有数万兵马。所以,素日来,我都不敢与王家走的太近,往后也不好在明面上太亲近,实在太犯忌讳了。这一点,舅老爷多体谅。” 王子腾闻言悚然而惊,虎目隐隐骇然的看向贾蔷,然而贾蔷却没有再多说甚么,待商卓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后,与王子腾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等贾家一行人走了许久,王子腾才回过神来,满腹心事的回到了三槐堂。 见他回来,李氏忙迎上前去,抱怨道:“果然不是一家人,说的那样好听,宝玉挨打,他就狠狠打回来。义哥儿他们挨打,反倒成了白白挨打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老爷可别被他哄了去……” “你懂个屁,妇人之见!!” 王子腾当着儿女子侄媳妇的面不好多说,训斥了句后,沉声道:“等他们养好伤,全部入军中打熬。吃不得苦的,就回金陵老家去,不要在京城留着,丢人现眼不说,还害人害己!就这等货色,也有脸子被人奉承为年轻俊杰?” 说罢,一甩袖袍,往书房而去。 原本他也以为,林如海和贾蔷回京后,都是要做刀去砍坚石,早晚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如今再看,势态明显发生了变化。 如此一来,王家对贾家的态度也该随之改变。 与京中诸高门相比,王家的家底还是弱了些,若不借助贾家的势力,王家何时才能真正站稳立足? 只要贾家能鼎立相助,让他彻底掌握了丰台大营,到那时,王家就有足够的底气说话了…… 再加上,他也没想到贾蔷能有如此见识,背后站着的那位林如海,想来更加了得。 所以,和贾家走的更近些,才是王家的正道! 王子腾打定主意,等没人的时候,再好好教教李氏,该怎么做人…… …… ps:我隐约还能回味起有几章存稿时那种安心的幸福滋味……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叔叔怎来了?(第三更!) 荣国府,荣庆堂。 按照贾蔷的心意,送到宁荣街也就差不多够了。 可惜这个世道,差着辈分,能随心所欲的时候不多…… 果真将这娘仨撂到宁府门口,回头怕连林如海都要给他上一节礼数大课。 贾蔷只好将王夫人、凤姐儿和探春三人送至荣庆堂,而这个时候,宝玉应该还在这里。 果不其然,贾蔷和三人进了荣庆堂时,宝玉还依偎在贾母身边…… 不过看到贾政也在时,贾蔷就明白,宝玉没有回他自己院子里和丫鬟们顽,而留在此处的原因了。 王夫人三人进来,先与贾母、贾政见了礼,再看到宝玉那张被忠勤伯世子杨鲁“咣咣”砸的有些青肿变形的脸,眼泪就掉了下来。 然而本就压了一肚子火气的贾政,看到王夫人落泪,想要上前去搂抱,脸色愈发铁青,咬牙骂道:“这个该死的畜生!做下这等丑事,还值当为他流泪?” 王夫人有苦说不出,只流泪道:“宝玉原没有说人长短,也未和人打斗,都是旁人伤得他。” 贾政此刻也顾及不得三丫头探春在场,指着宝玉道:“你问问这个畜生,今天都干了甚么好事?才多大一点,就敢与人去青楼狎妓!贾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他这个当爹的都没好意思说出,这个混帐儿子一次还点俩…… 贾母着实听不下去了,先瞪了呵呵直乐的贾蔷一眼,然后道:“你少冤枉好人!去甚么青楼?不过是一家酒楼!再说,宝玉甚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只是和人闲聊了几句,绝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贾政不理这些,只是看着宝玉喝道:“我就问你,族学到底去不去?你这畜生还想浪荡到甚么时候?” 贾蔷暗自揣测,赵姨娘的枕边风还是有些强…… 贾母真真气的发抖,道:“宝玉伤成了这般模样,你这个当老子的不说为他出气,一见了面不是喊打就是喊杀,你干脆拿条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连一家都勒死,也就干净了!”说着,还指了一圈。 贾蔷忙道:“老太太,有话好好说,西府的事你老指我做甚么?这就冤枉人不讲道理了!” “噗嗤!” 原本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凤姐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上头贾母也绷不住了,气笑道:“你也少装好人!宝玉白担个坏名声,至今也没个正经的房里人,再看看你!” 贾政替贾蔷说了句公道话:“从没听说蔷哥儿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贾蔷想了想,觉得贾政说的有道理,便劝他道:“二老爷,宝玉这半学年就算了,且在家好好读些书罢。等贾环、兰哥儿回来后,看看成色到底如何,再让他自己思量下半年去还是不去。”等见贾政若有所思和缓下脸色来,又道:“天色不早,我先回东府去了。老太太、老爷、太太也都早点歇息罢。” 贾母、贾政等人又客气的留了留,贾蔷还是告辞离去。 凤姐儿出门相送,抄手游廊下,又说起了她兄弟王仁,道:“在金陵老家闲着,也没个正经的差事。如今上京来,还被人打成这样……” 说着,也只拿那双丹凤眼瞟啊瞟啊瞟。 贾蔷站定脚,看着凤姐儿道:“还别说,你这个兄弟,我还真让人打听了番,其实在江南时,我就听说过他。我猜猜看,他没少跟你诉苦,没少跟你伸手罢?” 凤姐儿闻言微变,强笑了笑,不等她解释甚么,贾蔷又问道:“你知道你这个兄弟,为了巴结讨好贾琏,带他在秦淮河上浪了三天三夜么?” 凤姐儿闻言忙道:“再不能!” 贾蔷不无同情的看着凤姐儿,轻声道:“二婶婶,你是极聪明的人,可惜到底是个女儿家,有时候看不清人心。纵是骨肉血亲,果真就有那么亲?旁的不说,你看看咱们贾家自己,骨肉血亲之间做的事,算是血亲该做的事么?咱们这样人家出来的子弟,多凉薄无情,负心薄幸极度自私者众。 听我一句劝,守好你的银子,过好你自己的日子。王仁是个男人,果然争气,不用你说自有人扶持一把。若是不争气,你给他一座金山,他一样败尽,回过头来,也只会怨恨你给的少。 这些事发生在旁人家里,以二婶婶的聪明不会看不明白,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却成了当局者迷。你再仔细想想,我劝你好自为之,过好自己为上。”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半部红楼写不尽的风流中,凤姐儿独占了一半去。 可这样光鲜的一个女子,最后却落了个凄惨之极的下场。 若说做了那些坏事因果报应到了倒也罢,偏她一心对王家,到头来,却是哭向金陵事更哀。 贾蔷能做的不多,也只能提点她一番。 到底有没有用,且看她自己的造化罢……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往年这个时候,是女孩子们最不喜欢的时间。 因已初春,熏笼、火盆之物都已经按规矩撤去,偏晨时霜寒湿重,锦被都似有封禁之能,让女儿家动弹不得,却又不得不破禁而出。 东府的女孩子就幸福的多了,国公府的几座锅炉一直未停,顶多白天日头好的时候少烧些炭。 夜里和清晨屋子里一样暖煦,连被子都不用盖实了…… 贾蔷躺在架子床上,香菱在里面,晴雯睡在陪榻,锦被掉在了地上。 贾蔷睁开了眼,嗅到女儿家的发香萦绕,转头看了看睡姿…… 香菱的就且不提,整个人都在被子里,连头顶都不露。 晴雯虽然白日里张牙舞爪,厉害的不得了,睡着后却宁静,侧卧而眠,曲线柔美。 贾蔷欣赏了半盏茶的功夫,直看到她俏脸渐渐泛红,睫毛颤抖,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笑,晴雯就一下睁开了眼,小老虎似的冲贾蔷一皱鼻子,也不起床,翻转过身去。 不过躺了躺,又转过身来。 因为她有些担心,再被贾蔷踹一脚屁股…… 看她撅起嘴看着自己,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却没有一丝妖娆气,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倔强的稚气。 “你那哥哥进府了么?” 贾蔷忽然想起问道。 那名叫多官,外号多浑虫的红楼第一绿帽王,老婆被贾府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一半多考试过…… 最厉害的就是贾琏,趁着“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啧! 不过,如今赖家都完了,想来那多姑娘和他也就没了缘分…… 听闻贾蔷提及其表哥,晴雯竟生起气来,咬牙道:“那也是个扶不上台面的烂泥,好生求了爷才收进府里,待了一天就想往外逃命!呸!想瞎了心了,非将他拘在府里,让爷的亲兵好好操练一番才好!” 贾蔷闻言笑道:“也不必强扭吧?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你替他打算甚么?” 晴雯正经道:“他若正经过日子,我管他?偏整日里就知道吃酒,我若不理他,早晚喝死不可!”眼睛又有些湿润道:“他虽有一万个不成器,只当初逃难时没丢下我,还供我吃穿了几年,我就不能看他没个下场。” 贾蔷笑道:“你倒是个有情义的……那万一日后我也落魄了,流落街头,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晴雯闻言,柳眉都竖了起来,道:“我若见死不救,我就是下贱挨千刀的畜生!到那时,我要是被卖给别人当奴婢,就拿月钱给你。若是没被卖,我做针线女红,给人洗洗涮涮也能养你!” 看着她都说红了眼睛,快涌出悲壮的眼泪来,贾蔷本来想笑,结果没笑出来,摆手道:“罢罢,不过顽笑两句,你就急了眼。你且放心就是,走不到那步。果真到了那步,你也没机会养我了,多半是满门抄斩。” 晴雯不怕,仰着下巴道:“谁还怕死了?一起死就一起死!” 贾蔷忍不住伸出脚来想踹她屁股,晴雯先一步一下反手护住下面,满面羞红,压低声音瞪眼道:“爷想干甚么?” 贾蔷抽了抽嘴角,顺势将脚放在地上,道:“我要出去逛逛,锻炼身体,你再睡一会儿罢。” 晴雯一翻身下了榻,却也还是不敢背对着贾蔷,转过身来对着他穿上了衣裳,然后又羞又恼的咬牙上前,服侍贾蔷穿衣。 贾蔷见之肚子里肚皮都快笑破了,趁着她弯腰替他系里面的汗巾时,在她翘起的圆屁股上轻拍了下,晴雯“呀”的一下跳了起来,倒唬了贾蔷一跳。 看着贾蔷在那无声大笑,晴雯偏着头,强忍着给他肚子上也来一下的冲动,眼眸中似要滴出水来,还是上前继续服侍贾蔷穿好了衣裳后,贾蔷问她:“继续睡还是一起出去走走?瞧你身子也单薄呢。” 晴雯没出声回应,不过贾蔷出去时,还是跟在了后面。 背后房间里,架子床上,有一个被锦被封印着的生物,还蜷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 会芳园此时已经被围了起来,不仅后园门上了锁,还有守夜嬷嬷和媳妇一天十二时辰不断的巡视着。 连从园内高处可以看进后宅的地方,也用帷帐遮蔽了起来。 因这边正好有一片空地,贾蔷便与晴雯来到这边,想要伸展伸展筋骨,打一套拳法。 只是来到这边才发现,这里居然已经被十二小戏官并林楚、宝琴给占了。 林楚、宝琴原也描着十二小戏官,在嘻嘻哈哈的做着戏台上的基本功。 不过看到贾蔷到来,两人立时乖巧站好。 贾蔷见之笑道:“很好啊,多锻炼锻炼,身子骨结实些,不易得病症。” 林楚和宝琴却一起不好意思抿嘴笑道:“嬷嬷不许,偷练着顽呢……” 贾蔷摆手笑道:“谁再拦你们,你们就告诉她,是我让你们一起练的,原是好事。” 说罢,就带晴雯走了。 不是他不想多留,只是十二戏官里那龄官幽幽怨怨似要落泪的目光,看的他心里打寒颤。 等离了这片地,走到天香楼附近时,才发现晴雯俏脸红的厉害,贾蔷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晴雯却只是使劲摇头不言,这时,却又见一道满身素白的身影,自天香楼中出来,立在门厦下,看着贾蔷浅浅一笑,问道:“叔叔怎来了?” …… ps:过了凌晨那一更算第一更啊,那一更又不是昨天的啊!书友们订阅要跟上,不然爆更要掉均订,实在打击士气……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原不该如此 (第四更!!) 看到秦可卿站在门厦下,看着贾蔷浅浅一笑,晴雯眼睛都睁圆了。 她来宁府也有些时日了,居然一直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如此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仔细看看,这女子生的好像香菱。 可再一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和香菱那个憨丫头联系在一起。 这女人实在是……太女人了。 只那双幽幽素素,似藏有无限未尽之言的眸眼,就是晴雯从未见过的。 连她一个丫头都觉得这女人太诱人了,更何况是……爷们儿? 然而转头看去,就见贾蔷还算坦荡,笑道:“早起来晨练,不想那片空地被一群小丫头先占了,我就再寻一地……嫂嫂起来的也早?” 秦可卿闻言,却是眼睛微微一亮,看着贾蔷抿嘴轻笑道:“能摊上叔叔这样的主子,原是她们的福气。”又道:“我每日里觉少,并不睡许多。” 贾蔷忽然皱眉道:“你怎么住这里来了?你原不是在东路院后面那个院子么,我还打发了人给你那里安了锅炉……” 这里据说是贾珍当初吃冰糖莲子羹的地方,再者,贾珍是因为察觉出了冰糖莲子羹里放了倒枪散,才将贾蓉打成了半死残废。 将人安排在这里,岂不是存心羞辱,杀人诛心么? 秦可卿清瘦了许多的俏脸缓缓低下,轻声道:“是太太她……” 贾蔷闻言抽了抽嘴角,道:“回头还是搬到那边去,这里封存起来罢。尤氏若有话说,就同她说,是我说的。” 可卿闻言,两行清泪无声落下,微微哽咽道:“叔叔,太太说,我乃不洁不贞不祥之人,原是……害人的祸水,叔叔且不必理我才好……” 晴雯闻言唬了一跳,这年代做主子的女人,沾上“不洁不贞不祥”的说法,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心里骇然之余无限好奇,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她虽在赖家也听说过两府的人,也大致猜出了可卿的身份,但却不知道,这位“祸水”到底做了甚么。 贾蔷虽也被可卿的风情所动,却忍不住笑道:“哪有说自己是祸水的?岂不是自夸美色可比褒姒、妲己、杨贵妃?” “叔叔啊~” 听贾蔷居然还取笑,可卿满脸是泪的嗔怪了声。 别说贾蔷,连晴雯听了这句,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只想赶紧拉着贾蔷离开此地。 这人就是吃人的妖精,果真是祸水! 贾蔷却摆手道:“当初之事,我心知肚明,贾珍那老狗实在下贱,你纵有过,也无大过,总不能非要寻死吧?我一会儿去同尤氏说,这人也是,先前我已经同她说过一回了……你平日里也别总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家里戏官、丫头那么多,你只管去顽就是。若是想去西府,或者想回秦家探亲,也可让人套了马车,送你过去。好好的人,常年闷在屋子里,非捂出问题不可。就这样罢!” 说罢,也不给秦可卿多说话的机会,带着晴雯转身就走。 等离了天香楼,贾蔷见晴雯不住的撇嘴,笑骂道:“甚么德性!” 晴雯啐了声,小声道了句:“爷不害臊!” 贾蔷楞了楞,道:“你这蹄子怕不是疯了吧?我如何不害臊了?” 晴雯拿眼瞪贾蔷一眼,然后飞快的往他腰身下瞟了眼,贾蔷低头看去,也是忍不住嫩脸一红…… 这么明显么…… 干咳了声,拾掇齐整后,若无其事问晴雯道:“先前看那些戏官晨练时,你一副要死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晴雯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听闻此言后又滕的一下满脸涨红,不理贾蔷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贾蔷见之愈奇,道:“甚么毛病?你不说算了,我去问别人去!” “别去!” 晴雯闻言一下站定了脚,回头看着贾蔷急道。 初晨的阳光下,这张脸娇艳如花一般好看。 贾蔷心情愉悦,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雯实在拿他没法子,又怕他去问旁个,就走到跟前,用比蚊子还小些的声音道:“嬷嬷不让她们蹦跳,是因为……是因为动作大了,等……的时候,不能见红……” 说罢,扭身就走,再不停留。 可那摇摇晃晃的身子看起来,腿似乎软的快行不动了…… 贾蔷隐约反应过来后,脸色也没多好,打定主意,以后再不理会内宅女孩子的事…… …… 尤氏院。 初见贾蔷带着晴雯至此,刚起来的尤氏还惊喜不已。 等贾蔷说明来意后,尤氏俏脸就隐隐发白了。 贾蔷叹息一声道:“上回我就劝过你,看来你还是没能过得了这一心坎儿。你如此恨,如此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思,但你自己问问自己,贾珍那个畜生如此做派,怪得了女人?秦氏有选择的余地?将你和秦氏留在府上奉养起来,不是让你们互相伤害的。我是念在你们都不容易,这世道原对你们女人不利,所以想让你们有个安乐无忧的容身之地。 你放不下仇恨,往后怎能活得好?你若是那种孤拐偏执的性子,我根本不会劝你甚么,既然你还是想过好日子的,那我就劝你,莫要再记恨从前了。没事的时候,多往后街逛逛,去西府也成。这是最后一次,我实不想看到府上再有深仇大恨者在。” 尤氏闻言唬了一跳,忙和贾蔷表明心迹道:“侯爷放心,往后我再不理她便是。” 贾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甚么,婉拒了尤氏留饭,带着晴雯回了西路院小院。 让晴雯去将香菱叫起来,他则在院子里打起拳来。 结果晴雯刚拉着睡的昏天暗地的香菱起来,一路教训着往火房去后,没多久,两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贾蔷拳脚不停,在里面应了声:“进来。” 原以为是府上管事媳妇,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两个姑娘。 “哎呀呀!蔷哥儿,你还会耍拳?” 贾蔷侧目看过去,见进来的居然是宝钗和湘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却也没半途而废。 一招一式打出来,猎猎生风,他本就生的好,再配上这英姿,愈发让人眼前一亮。 湘云还是爱顽的年纪,见之嘻嘻哈哈,一挽袖角,就要去学着打。 没飞踢两脚就被宝钗给拉了回来,有些严肃的按住了。 湘云虽不大理解,却也知道宝钗是为她好,便没再乱动。 贾蔷却想起了晴雯所言之事,心里古怪的紧…… 一气将套路打尽后,贾蔷收了身,又活动了一起子平复了呼吸后,问道:“怎这早晚过来了?” 宝钗无奈笑道:“我实是耐不住云丫头了,如今满心想的,嘴里念的都是你那会馆里门铺的事。睁着眼咕咕叽叽说了半宿,好容易睡下了,梦里又说了起来。这不,一大早忍不得,非要跑来商议。果真当成了正经事来做了……” 贾蔷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湘云有些羞赧,一双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后,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贾蔷,道:“蔷哥儿,你果真愿意将那间铺子给我们胡闹?” 贾蔷摇头道:“怎能说是胡闹?正经让你们操办,你们都是女儿家,便最清楚女儿家最喜欢甚么。所以那间铺子,就是让你们去尝试一下的。再说,你们若果真赚了银子,还要给我一份租子钱呢。” 湘云咬了咬嘴角,看着贾蔷道:“那……万一要是赔了怎么办?我赔不起。” 看着她涨红的脸,贾蔷呵呵笑道:“你也别把我想的忒市侩了些,那铺子果真是为了收租子的不成?只是拿出来,给你们练练手,往后都是要管家操持家业的人,提前明白一间门铺该如何运作,长大后,就能做的更好。起码,手边不会短了银子使,管家的时候,也不会被小人给坑骗了去。我是贾家族长,不仅要为族中男丁考虑一些,便是家里的女孩子们,也要多思量些。如此,才算不曾尸位素餐。” 此言登时让宝钗和湘云大为侧目动容,也钦佩不已。 此时见洗漱好的晴雯、香菱推了沐桶过来,又提了热水,宝钗就要和恋恋不舍想多问些话的湘云告辞了。 贾蔷对湘云道:“也不必问我甚么,我也没开过女儿家用的门铺,怎会知道哪些顽意儿好卖,哪些不好卖?你们自己想,想了后打发人拿去卖便是。果真好卖,往后就多做些。不好卖,就少做些。我且先免你们一年房租,再让你那初月姐姐帮你看顾着,去了你们后顾之忧,如何?” 湘云闻言,登时大喜道:“真的?宝姐姐昨儿夜里同我说,开门铺最大的开支就是租子和伙计工钱,蔷哥儿你果真极好!” 见她喜的满脸笑开了花儿,贾蔷和宝钗都忍不住被其感染,轻笑了起来。 贾蔷看向宝钗,四目相对,见其盈盈明眸中,似掩着一抹秋之萧索和寂寥,心中一动。 宝钗却已是收回了目光,与贾蔷微微颔首,致意道别。 而后,与满心欢喜的湘云告辞离去。 这一动一静的背影,落在贾蔷眼里,心里微微有些沉重。 总觉得,她的命运,原不该如此…… …… ps:应该还有……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大观园图纸 (第五更!) “侯爷,前面传话进来,说芸二爷领着一个名叫山子野的人,在前厅求见。” 贾蔷沐浴罢,又和晴雯、香菱一道用了早饭,正想要去见见齐筠,就听吴嬷嬷来传话道。 贾蔷闻言精神一震,对晴雯和香菱笑道:“园子图纸画好了!” 晴雯和香菱也高兴,香菱吧唧了下小嘴,向往道:“会芳园都已经那样美了,还修,岂不是成了天上神仙住的地方?” 晴雯看她娇憨模样,忍不住问贾蔷道:“爷,香菱可见过天香楼那位奶奶不曾?” 贾蔷奇怪道:“你问这个做甚么?” 晴雯忍笑道:“让香菱去和那位奶奶学学啊,长的这样像,瞧那位奶奶甚么模样,再看香菱这幅模样……嘿!” 香菱虽不大明白,却也听出了晴雯不怀好意,冲她一皱鼻子,道:“瞧瞧你甚么样,林姑娘是好性子,不理你许多。等来年那郡主奶奶来了,看到你这样的丫头,非让人打你板子不可!打屁股哦!” 晴雯闻言登时火大,朝香菱伸出“魔爪”…… 贾蔷却不理这两丫头打闹,晴雯也就是嘴上厉害,看着爱动手,结果吃亏的总是她。 属于被香菱按在地上摩擦,结果嘴里放话好似她赢了一般。 揉了揉香菱的额头,又随手拍了下晴雯挺翘的小圆屁股,在晴雯涨红脸怒视中,贾蔷哈哈大笑着起身,去往了前厅。 总觉得,这才是穿越客该有的生活…… …… “侯爷且看看,这图上画的有哪些不合心意的地方,小老儿再拿去改改。”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恭敬说道。 贾蔷伏在几案上细细看着图纸,随口道:“让人给明公斟茶,看座。”说着顿了顿,转头问贾芸道:“这种事还用我多说么?大匠上门连茶也不知道上?” 贾芸呵呵笑道:“府上如今军法治家,我也不好造次,往后记住了。” 贾蔷哼哼了声,对道谢的山子野摆了摆手后,又趴在几案上,一边看,一边与记忆中大观园的景象一一印证起来。 怡红院、潇湘馆、蘅芜院、稻香村、缀锦阁、含芳阁、藕香榭、蓼风轩、紫菱洲、荇叶渚…… 没有大观园的红楼世界,总是少了太多韵味。 尽管眼下这些都还未建成,建成之后,会不会再叫这些名字,也未可知……当然,他会尽量保持原来的名字。 不过怡红院内,多半不会再住进一个贾宝玉…… 但,这个园子建起来后,总归还会多许多乐趣,会让贾蔷心中那个已经渐渐淡忘的世界,再真实起来…… “很好!没甚不满意的,连锅炉位置都考虑到了……园子建设,就多劳明公操持,所费辎重嚼用,皆可告诉芸哥儿。” 贾蔷与山子野说道。 山子野多闻贾蔷不好说话,甚至行事有些冷傲暴虐之名,这次交谈也是有些提心吊胆,没想到竟这样好说话。 放下心来,老人对贾蔷缓缓笑道:“府上原本就有一座会芳园,山石草木亭轩齐备,这些都可再用,省去许多花销。再加上府上竟然还要一处活水,如此荷塘、鱼池、假山、溪流等妙景裁建的最大难处也就解决了。至于牌楼、游廊、游步道等,却花费不了太多。小老儿听说,土木山石搬运的活计,府上也可寻人自己来做,那又可省下一笔开销。剩下的,加起来虽也不菲,但有个二三十万两,当尽够用了。” 贾蔷心里有数,道:“可以,那具体的平建活计,就有劳老明公了。” 等让人送出山子野后,贾芸对贾蔷道:“我问了不少专营建园子房宅的老匠人会社,开出的价钱里,山子野不算最低,但也不算最高。我打着侯爷的牌子,亲自去了几家他家曾建好的园子,都道建的极好。” 贾蔷点了点头,道:“你挂着心就是,你办事,我放心。”又问道:“五婶娘还好?” 贾芸忙笑道:“好,前儿还问我,侯爷忙不忙,若是不忙,就到家吃饺子呢。” 贾蔷笑了笑,道:“那就明晚上去,这两天正好得闲。” 说着,从几案上站起来,笑道:“五婶娘也是个有傲气的,怎么也不愿离了你家后廊下那老宅子。不然后街这边多有好宅子,住在这边更便宜。” 贾芸笑道:“老宅子是我爹在时得了的,我娘不愿搬,也罢了。左邻右舍都熟悉着,搬了也不自在。” 贾蔷嗯了声,又问道:“你那舅舅,还整日缠磨你娘?” 贾芸的舅舅卜士仁,算是红楼世界“大名鼎鼎”的人物。 虽只出现了一场戏,却将那副只认金银不认人的嘴脸展现的淋漓尽致。 亲外甥上门借点银子周转,赊欠点香料,不给也就罢了,连碗饭都不管,冷嘲热讽的赶走人。 偏偏贾芸父亲死时,卜士仁借操办之机,反倒将贾芸家原本的两间房一亩地也贪了去…… 今世因得了贾蔷的重用,贾芸的命运轨迹早早发生了变化,比起大多数人强百倍不止。 如此,他舅舅卜士仁和他舅母自然又是另外一番嘴脸。 贾芸闻言冷笑道:“他是甚么样的人,不用我提,我娘自己都明白。侯爷放心,我娘虽是女流之辈,但也是明白人,断不会再上了她那亲弟弟的当的。且上回倪二上门狠唬了回,我那好舅舅安生许多日了,想来不会再来作妖。” 贾蔷呵呵笑道:“你是有福运的,如今还有个娘疼,好好孝顺你娘。” 贾芸闻言登时动容,看着贾蔷想劝慰些甚么,也不知从何开口。 贾蔷拍了拍他的肩膀,卷起了图纸,往西府去了。 …… “哎哟!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不知凤姐儿要做甚么去,贾蔷刚一进门,险些和她撞在一起,凤姐儿见他却是一喜,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对里面高声笑道。 贾母在高台软榻上看到这一幕,笑骂道:“瞧瞧这泼皮破落户!你仔细着,蔷哥儿那脾性,早晚拾你一跟头!” 薛姨妈、王夫人都笑了起来,姊妹们也纷纷取笑,只是笑的有些古怪…… 贾蔷进来后,本想先与贾母等人见礼,可看到她身旁的宝玉,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一脸的包,青的红的紫的黑的,跟撞了个染缸一般…… 见他放声大笑,忍了好久的姊妹们,也终于不用辛苦忍耐了,一起大笑起来。 连贾蔷身边的凤姐儿,也笑的前仰后合。 宝玉本来被贾蔷笑的气急,不过看到姊妹们笑成这样,也只能气笑道:“罢罢,你们且去取笑罢。” 贾母心疼,看着贾蔷斥道:“不许笑了,都不许笑!宝玉伤成这般模样,心疼都心疼不过来,有甚么好笑的!” 贾蔷却又笑了片刻后,才对宝玉道:“回头给你寻个练武的师父,好好练练,赶明儿去太平会馆擂台上,打回来报仇如何?” 宝玉扯了扯嘴角,想骂句球攮的,可顾及在贾母、王夫人跟前,到底没骂出口。 贾母却忙道:“不可不可,宝玉这样娇弱,哪经得起那些人糟践?” 贾蔷刚平息下来,听闻此言,又哈哈笑了起来。 直到宝玉被笑的实在抬不起头,从高台软榻上下来要和他拼命,贾蔷才算止住,一个巧劲将他推远后,扬了扬手中的图纸,道:“园子的图纸画好了,送来给老太太瞧瞧。” 原本见贾蔷推开宝玉还不大痛快的贾母、王夫人等人,听闻此言,登时也顾不上宝玉了,一迭声道:“快拿来看看!” 贾蔷将图纸递给了方才笑的眼泪都笑出来的凤姐儿,让她送了上去,然后随便寻了把椅子坐下。 不过没等他坐下,就见贾母招手道:“你不来给我们讲讲,我们睁眼瞎一般,会看个甚么?” 贾蔷愕然道:“老太太不识字么?” 贾母气笑道:“这个和书本是一个道理?” 贾蔷无奈,上前在铺开的图纸上,挨个指了指,讲明了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桥,哪里是楼宇阁楼…… 他越讲,贾母等人就越喜欢。 贾母忽对薛姨妈笑道:“这有些江南园子的味道,山山水水的,连假山瀑布也有。” 薛姨妈看出贾母的喜欢,奉承道:“到底府上富贵,旁的不说,这京城里能引入活水的人家,除了有数的几家王府外,又有几家?” 贾母侧目看了眼弯起嘴角挑了挑眉尖的贾蔷,啐道:“呸!你少得意!当年自金陵迁往神京城,贾家占下此处,原该荣府在东面占了那处活水,宁府在西面。后来是国公爷说,宁府毕竟是长房,这处活水还是让给宁府罢,这才成了你们的。国公爷每次出征,回来的缴获封赏也必分给东府一份,还是大份。不然,凭长房那几位爷的做派,内囊早耗尽了!” 听贾母越说越气,贾蔷呵呵笑道:“前儿查抄了那么些贾家反叛奴才,收回来那么多金银宅子和地,也该抵消了吧?由此可见老国公爷还是英明的,早早就知道行下好,如今我们东府才成了西府的大救星。” 贾母懒得和这孬孙多掰扯,心累,她正经问道:“姨太太托你的事,你可有头目了?” 贾蔷闻言一怔,看向薛姨妈,见她眼神希冀,想起甚么事来,犹豫了下,道:“姨太太准备去尹家拜访?还是连薛妹妹一并带去?” 薛姨妈忙笑道:“一起去见见郡主也好。” 贾蔷侧过脸去,看了眼轻垂螓首的宝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轻叹一声后,道:“既然姨太太想过去拜会,那我让人安排一下,下午去见见罢。” …… ps:感谢书友“单骑照碧心”的盟主,今天over,明天继续! 《红楼春》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九华宫中现杀机!(第一更!) 贾府后街,香儿胡同。 西厢。 宝钗静静坐在炕边,身上着一件莲青纹锦云裳衣,鬓间簪一白玉簪,并无花坠。 素雅,清淡。 杏眸里目光淡然,也无风雨也无晴。 但她身上的气息,并不是李纨那样槁木一般枯竭。 是另一种,清冷的生机…… 莺儿立于门边,不无担忧的看着自家姑娘。 才不过月余时间,姑娘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外人都只道宝钗端庄大气待人处事周到热情,从不缺少礼数。 独莺儿知道,她这位姑娘,原是个极守礼数规矩,不肯逾越半步,藏愚守拙之人。 但,心中却自有一番抱负和志向。 虽是热情周到,大气稳重,可愈是这样的人,心中又何尝不是极骄傲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境地…… 莺儿心中好担心,担心宝钗会继续清冷下去,直到将她自己埋入“雪堆”里,生生凋零…… 可她一个丫头,连话都说不上,又能做甚么呢? 正这时,薛姨妈从外间推门而入,莺儿忙挤出笑脸迎道:“太太来了!” 再转头看去,宝钗面上的清冷已经散去,也露出笑脸来,起身相迎。 薛姨妈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眼圈也红着,没有理会莺儿,走进里间,看到宝钗没有异样的笑脸,眼泪就流了下来,泣道:“我的儿,委屈你了!” 这样品质的女儿,却要被逼的上赶着给人做丫头! 甚么才人赞善,还不是伺候人的活计? 宝钗脸上的浅笑听闻此言也凝了凝,渐渐变得苦涩起来。 终究也只是十五六的女孩子,心中绞痛的厉害,眼睛里缓缓落下泪来,手里紧攥帕子,手背都发白。 看她这个模样,莫说薛姨妈,便是莺儿都心疼的呜呜哭了起来。 薛姨妈搂住宝钗,放声大哭道:“原不该是这般,原不该是这般哪,都是娘迷了心,都怨娘迷了心!” 若不是她使人去礼部备名,没有指婚二皇子的事,至少宝钗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 怎会像现在这样,成了都中各大高门名府,无人敢招惹的笑柄。 敢招惹的,薛家反倒更看不上眼…… 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将女儿家的清誉,折腾个干净。 如今,竟要给一个要出阁的郡主充当才人赞善,还是个哑女…… 经过这一遭,往后选择的余地就更小了。 且这才人赞善要当几年也未说,旁的才人赞善,到了公主郡主及笄之年也就止了。 可长乐郡主已经过了及笄之年,还要出阁下嫁宁国府,要知道,才人赞善是要和公主、郡主同吃同住一同读书的…… 想起日后宝钗的难,薛姨妈心里就悔青了肠子。 倒是宝钗,已经想的通透些了,擦拭了眼泪,轻声劝道:“妈,命数如此,又岂是妈之过错?难道妈还会故意害我不成?再说,原是极坏的事,到了这一步,已算是好事。且这好事中,又有另两般好……” 听她说的明白,薛姨妈反倒不解,道:“不用去二皇子府遭难是好事,可还有甚么是好的?” 宝钗目光悠远,轻声道:“蔷哥儿说,那长乐郡主是极清静无为的人,听闻除了歧黄之术外,并无其他事可入她心,非是骄奢暴虐之人。第二桩好,是尹家郡主要嫁的,是蔷哥儿。蔷哥儿,到底是相熟的,不提贾家这边的情分,便是哥哥这边,也是极好的。如此,便总比去个陌生人府上强。这里离妈也近,不算骨肉分离……” 薛姨妈听了,觉得真有道理,点头道:“乖囡不说,我竟想不到这些……”不过随即还是反应过来,急问道:“那女儿何时才能出阁,又如何寻得好人家?” 宝钗闻言,垂下眼帘轻轻笑了笑,道:“妈,如今又岂是想这些的时候?总要过上二三年,或是三五年,不急呢。” 薛姨妈又想哭,岂有不急的道理? 今年宝钗都十五了,再过三五年,都留成老姑娘了! 可是,催婚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宝钗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她也怪过贾蔷,但发现贾蔷已经高不可攀远不是薛家能得罪得起时,就又开始自责了…… 也罢,左右这二年,是决计没可能了,且再等等罢。 “乖囡放心,我和你哥哥都商议好了,将来分出一半的家业来,给你当傍身的嫁妆!你哥哥虽混不吝,却也是极疼你的,他不小气。妈当年的嫁妆,也一并都留给你!” 薛姨妈许下宏愿说道。 宝钗也只是浅浅一笑,并没有当真…… 果真到那时,家里能做主的,未必就是薛姨妈了…… …… 皇城,九华宫。 该来的总会来,清虚观的张老道提醒贾蔷仔细龙虎山的天师在太上皇面前上眼药,也才不过两天功夫,果然,中午时有九华宫中黄门侍郎来贾府传旨,宣他进宫陛见。 至宫中,眼看着这九华宫愈发像一座道宫。 来往黄门内侍穿着的都非宫装,而是道袍。 贾敬在贾家没建成的七层摘星楼,在九华宫里建出了九层…… 檀香弥漫间,这深宫大内,居然还有道场…… 看到这一幕,贾蔷心里一叹,今日不出血是不成了。 眼前这一幕幕证明,太上皇在了却身后名这最后一件大事后,全力以赴的化身修仙大业中,也希冀长生。 贾蔷有些奇怪,青史之上,好佛修道的天子不是没有记载,明晃晃的写在史书上,那些帝王没有一个落得个好下场的,为何后世之君,就没一个放在心上的? 果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连脑子都魔怔了么? 随着身着道袍的内侍一路行至九华宫内殿,贾蔷见到了近一年未见的太上皇。 相较于醉仙楼上,如今的太上皇更清瘦了。 穿着一身青布道袍,头上绾着道髻,只是道髻间插着一枚白玉龙簪。 所坐非御椅,而是一个明黄绫锦包起来的蒲团。 太上皇御台下不远处,另设一青色蒲团,上坐一中年道人…… 贾蔷行大礼拜后,未听叫起声,便只能跪着。 檀香缥缈,不断的从龙凤瑞兽香炉中喷出。 玉磬敲出的节点声中,殿内有道经吟诵声回荡…… “贾蔷……” 淡漠的声音自上传下,哪里像是在对他一手提拔出的太上皇良臣…… 贾蔷恭声应道:“臣在。” 太上皇缓缓睁开了眼眸,清癯的面上,颧骨有些凸出,看着跪在地上的贾蔷年轻俊秀的面容,眼中难掩一抹艳羡和嫉妒,目光也就愈发清冷,问道:“有道宗告你,仗势欺凌化外之人,以兵威方外之地。又无孝道,不尊祖父,阻其向道之心。内宅中便修不得摘星楼么?那朕在这深宫大内,营建摘星楼问道,岂非也要被圈禁起来?凭你黄口孺子,也敢讥讽朕?” 贾蔷闻言,背后冷汗都流了下来,抬头淡淡看了眼那位中年道人后,于太上皇道:“太上皇明鉴,臣乃太上皇钦点之良臣,如何敢讥讽太上皇,更不敢生出大逆不道之心。” 太上皇闻言冷笑一声,道:“朕之良臣?朕看你怕早就变了根脚,名义上打着朕的幌子,背地里干的又是甚么勾当?你当朕果然不知?” 贾蔷摇头道:“太上皇,臣于太上皇诚敬之心,无一日改变。若是有人于太上皇面前进谗言,说臣有不敬之心,甚至有讥讽太上皇向道之心,那此人一定是搬弄是非的小人。是,臣的确劝阻了祖父进后宅建摘星楼,但并未阻其向道之心,如今他老人家仍在贾家修道。” “你还敢狡辩?果真当朕杀不得你?” 太上皇闻言大怒,厉声斥道。 贾蔷道:“太上皇要诛臣,自然不过一道旨意的事。但臣所言句句属实!太上皇修道,是在退位之后,是在为大燕江山社稷勤政三十年后,也是在天下太平,黎庶安宁之后。太上皇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谁将臣之祖父与太上皇相提并论,才是真正居心叵测,大逆不道之人。 虽子不言父过,更遑论祖父?然太上皇面前,臣还是要说,臣之祖父如何能与太上皇相比丝毫?臣之祖父世受皇恩深重,受朝廷恩惠巨著,然考取进士功名后,却无一日报过皇恩,无一日做过于国于民有益之事,抛下皇恩,抛下家业,沉迷于修仙炼丹,这也能与太上皇相比?太上皇先替江山社稷,亿万黎庶谋福祉,建下古往今来之宏宏功德,之后才修己身,修大道。 到底是何人如此居心叵测,将臣之祖父与太上皇并提,臣请斩此贼!! 太上皇,臣知道,说的再多,也难取信于人。但臣为报太上皇深恩,这一年来遍寻天下,终于寻得一宝。本是想等到太上皇万寿之日再献上,以成祥瑞,也助太上皇寻得大道! 但今日为证臣之忠敬之心,不得不提前敬上。 臣对太上皇修道到底存了甚么心思,太上皇一观此宝,便可知道!” 太上皇闻言,面色有些阴晴不定,看了那中年道人一眼后,还是道:“你所言,是何宝物,能令朕一看便知你的心意?” 贾蔷道:“请太上皇赐清水一盏!” 太上皇闻言,与穿了一身道袍的大太监魏五扬了扬下巴,魏五忙打发小黄门去取了一盏清水回来。 贾蔷接过后,心中一赞,将纹着三清道像的茶盏放在地上,然后从袖兜里取出一紫檀木盒,小心打开后,又取出一其貌不扬的紫檀木珠,放进了清水中。 木珠先坠盏底,继而上浮,而后于盏正中轻轻旋转起来。 太上皇不解其意,然那位中年道人却已经激动得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似唯恐惊动了接下来的事。 太上皇先皱眉看了他一眼,再侧目看向贾蔷时,眼睛便霍然圆睁! 亦是激动起身,一步步走下了丹陛御台,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