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机遇》 章节目录 卷首语 本书试图描绘宏大叙事的场景,对/ 小说整体有9个层面的期待: 1、哲学层面:通过历史走向和历史过程分析,试图揭示出历史规律的模糊性、不确定性与综合平衡性; 2、逻辑层面:通过对历史事件变迁的描写和概括,总结出历史事件酝酿、发展、**、衰落的方方面面与逻辑体系,这是哲学层面的程序性揭示; 3、制度层面:通过对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历史阐述,来解释社会制度特别是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对于人类生活的深刻影响; 4、文化层面:通过对典型文化与创新型文化的概括,来描绘出文化在观念认同、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这也是作者硕士论文的主题; 5、技术层面:揭示在穿越条件下,先进科技的适度提前以及相应后果,特别是希望总结出对人类生活的各种影响; 6、社会层面:通过对典型人物与**型事件的刻画,形成对于非客观社会(指yy后的社会)的直观认识,亦即希望在读者头脑中臆造一个以真实社会为基础但又不同于真实社会的社会场景; 7、人物层面:通过对代表人物的重新解读,洗去他们身上掩盖着的泥尘,还原历史真相,把握历史细节(相对而言); 8、场景层面:通过对历史事件的文学化描写,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体验,让他们觉得自己似乎也是剧中人; 9、细节层面:通过在各种场景和情节中展示的历史细节,让一些不太为普遍历史所重视、为传统政治军事史所不能涵盖的信息显露出来,亦即社会史角度的取向。 章节目录 2008年4月心情感悟 这是时竹在起点上传本书的第一个月,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获得了起点签约、三江阁推荐、栏目强推等,作品收藏量突破3800,已经超过了原先的《20世纪新史》(铁血首发,起点驻站)。 写这本书得到了不少朋友的理解与关心,在此深表感谢,有不少读者提出了自己的宝贵意见,时竹亦深以为然。当然,还有一些纯粹是来捣乱的,始终抱着歇斯底里的偏激态度,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身攻击,时竹感到很遗憾,并深以为耻! 本书的写作目的,是为了在尽可能保存国家元气的前提下对中国进行改良,不涉及翻案更不涉及复辟(如果能就太看得起作者了),只是为了心平气和地探讨一种历史的可能,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不但无助于认识的提升亦根本上断绝了对历史的借鉴。 这一次的小修发生了严重的问题,起点的服务器不能接受更新成果而导致章节全部崩溃,最后不得不让编辑删除后再行上传,给大家带来的不便请多多谅解。请注意,昨日更新的一章是第31章,今日更新两章,努力在12点之前完成。谢谢大家! 2008年5月2日时竹顿首 章节目录 本书特别公告 赈灾倡议书 汶川危急!阿坝危急!川渝危急!中华危急! 地震突如其来,灾情震撼人心,灾区满目疮痍! 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每一小时都有无数的生命挣扎在死亡线上! 当全中国、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北纬31°,东经103.4°的土地上时,急救人员冲进去了;医护人员冲进去了;解放军指战员冲进去了;武警官兵冲进去了!我们在哪里? 国难当头,众志成城!为着“血浓于水、血肉相连”的同胞亲情,为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我呼吁全体读者行动起来:关心地震灾情、伸出热情援手、积极捐赠财物,踊跃参加献血。我更希望通过你们呼吁身边的朋友、亲人乃至任何一个我们可以影响到的人一起及时捐赠,奉献爱心,为灾区救援和重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力量或许绵薄,但将证明整个中华民族的坚强! 我们不在现场,但我们的心永远和灾民在一起! 天佑中华! 爱满人间! 章节目录 本书上架公告 在诸君的大力支持下,本书终于要上架了,衷心感谢,作罗圈揖中…… 这是时竹第一次在起点发布vip作品,诚惶诚恐,希望今后能继续得到诸君的支持,时竹愿以稳定更新来回报诸君的厚爱。 本月更新计划:今日到月末总更新量6万字,以vip字数为准,今后每月月初发布更新数量,到月底请各位读者监督。 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渔家傲·抗震救灾 谨以小词悼念5·12大地震,情急矣,罔顾平仄,请诸君见谅。 渔家傲·抗震救灾 风云变色心胆寒, 山崩地裂肠寸断。 数万生灵悲罹难, 灭人寰, 愁满汶川泪潸然。 十万貔貅飞入川, 众志成城把势挽。 爱心捐赠上亿万, 齐心干, 泱泱华夏志非凡!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辩论之光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 中国是一个伟大而古老的帝国,几乎从秦帝国开始,她就是东方文明的中心,虽然历经五胡乱华、蒙古南侵等倾覆**件,但其历史地位和文化中心这一特征并未改变。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朝贡体制,普遍被认为是一种善意的、良性的,甚至比现在世界体系更加完美的国际机制。中国皇帝(元代除外),无论他多么暴虐,但在对待邻国时,尤其是周边邻国的时候,总是充满了仁慈和温柔,写就了厚往薄来……这种大度的作风,比单边主义、霸权体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中国的邻国,都是心悦诚服地接受中国的领导,接受中国的教化(日本除外),愿意和中国发展友好往来。一句话,中国是漫长的世界历史中出现的最没有征服欲和统治欲的帝国。中国人以理服人、以礼治国的本色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极点。 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在地球的另一端的西方文明正在逐步上升,这种文明以统治欲和残酷而出名,他们撕下了人性温情脉脉的面纱,变成为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一个不断吞噬周边以扩张的怪物,在它的视野里,世界只有已经征服和即将征服的区别,要做的就是扩张――强大――再扩张的螺旋上升。1500年的世界虽然还是那么温馨,但已经有种令人不安的躁动,不幸的是,这种躁动所引起的欲壑需要以世界五分之四的土地和四分之三的人口来填补…… 当历史的车轮驶到1900年时,世界历史的整体规律愈发彰显——丛林法则战胜了仁义道德,残暴战胜了温馨――中国,这个古老的文明,遭受了来自西方文明最严重的入侵(包括已经西化了的日本,这始终是中华文明最鹰险的敌人)。八国联军在军事上给清帝国造成的损害微不足道,但是却打断了帝国的脊梁,在骆驼背上压下了最后一根稻草……1900,帝国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而无能为力,在步履蹒跚中,它走向了自我灭亡…… 有能力改变这种悲剧性的后果吗?有人说不能,也有人说能,前者占据了上风,说出来的道理振振有词,从结构性矛盾到历史必然性,从统治政策到民族政策,从阶级基础到生产力因素,无数个因素指向这个结论……也有人说能,但他们的声音是微弱的。因为,他们的判断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如果……”、“假如……”、“要是……”,这是他们通常的话语。 反驳的声音很尖刻,历史没有如果,没有假如……但是,一旦考虑如果,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如果!相信线性发展的人声嘶力竭的人叫喊着。 真的没有如果吗?但是如果有了如果该怎么办?很不幸,这种思维从来不在这些正统人士的思想意识里,在他们被各种结论和事实装得满满的脑子里,唯独没有如果…… 可真的有如果了怎么办?当机遇总是垂青于那些有准备的人。令人欣慰的是,r大历史学博士生林广宇做好了这种准备。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打断了文科大楼中原本激烈的辩论,凄厉的喊叫声穿透整个夜幕。“地震啦……”这是林广宇在失去知觉前所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浴雷重生 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 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这是一间无论怎么形容都显得局促的陋室,在到处亭台楼阁的紫禁城中尤其显得猥琐、矮小,丝毫不能引起人的注意力。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僻静之处,依然掩饰不了其中透出来的萧瑟、绝望与肃杀。 在四处透风的局促下,一张破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物,正竭力呻吟着。环顾四周,除了这破床,一套简陋的桌椅外,余无它物。这种寒酸与紫禁城的穷奢极欲、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人有一种错觉——这分明就是两个世界。 实际上这两者根本就处在同一片蓝天下,床前那女子的雍容华贵已经揭示了这一点。如果再用心注视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物,就会发现他穿着五爪金龙的皇袍。不错,这正是大清帝国的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戊戌维新失败后他已经被困囚在此十年了。“欲飞无羽翼,欲渡无舟楫”,在苦难中,他逐渐走向自己的末路。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也非常人,她是光绪帝的皇后——叶赫那拉氏(虽然隆裕是在光绪死后才由宣统为其上的尊号,但/ 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一律统称隆裕),这是一对各怀心事的夫妻,甚至因长久隔绝,连同床异梦都谈不上。但毕竟还是夫妻…… 注视着皇帝生不如死的模样,望着他痛苦而又苍白的脸色,隆裕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却不知道,皇帝原本病情虽重,但还没有如此之糟糕,只是在服用了一杯慈禧赏赐、由总管太监李莲英端来的“塌喇”后才恶化的。 显然,问题的根源在于这杯“塌喇”——在慈禧处以弥留之际,为防止光绪借此东山再起,李莲英和袁世凯合谋,在慈禧好意赐给光绪的“塌喇”中掺入了他们的私药。而起因,却是光绪某篇日记中所记载下的悲愤之词“倘若朕重掌大权……一定斩杀袁世凯、剐杀李莲英”,在末日来临的恐慌时,有人选择了抢先动手。 “塌喇”的药性逐渐开始发作,光绪的呻吟渐渐停止了,脸孔却仍扭曲着,额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子。这种药以激发人体机能、加强新陈代谢为主要功效,用在一般人身上并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或影响,也不是明显的毒药。但皇帝久病虚弱兼之肾亏严重,孱弱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如此的虎狼之药。隆裕怎么也想不到表面上皇帝的病情有所改善,其实这是他最后的时光了。 “扶朕起来,朕要走……走。”皇帝睁开了眼睛,隆裕遵照着吩咐,慢慢扶他起身。 踱步窗前,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一幅又要下雪的模样,隆裕隐约看见皇帝的头顶升起了白雾,额头的汗珠却是愈发明显了……“皇上,您要保重。”她松开搀扶光绪的手,掏出手绢想为对方擦拭汗水。 冷不防一个闪电大剌剌地从窗口激荡进来,她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闪电的末梢击中了皇帝的头顶,在光亮的闪耀下,皇帝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放光,根根毛发都竖立起来,在头顶那层薄雾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神秘、惊险。说时快、那时迟,还没等她尖叫起来,一个闷雷随即就在耳畔响起,“轰隆隆”震撼云霄,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涵元殿掀翻一般。 “皇……上……”伴随着隆裕的哭喊声,皇帝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闪电、雷声、哭喊声惊动了在外面的众人,他们不约而同抢进门来,却发现皇帝已经倒在地上,而皇后却在旁边失魂落魄地喊着“皇……上”。众人大骇,再没有权势的皇上,终究还是皇上,太监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光绪抬到破床之上。 “快……快请御医。”隆裕方寸大乱。 最近一直在宫中伺候的江苏名医杜仲骏等人匆匆忙忙赶来,一路走,一路揣测——莫非皇帝差不多了? 一搭到皇帝的脉搏,他的脸色大变,眼神肃然,却是满面困惑。 “杜大人……皇上的脉象?”另一位御医瞅了瞅皇帝的神态,又看了看杜仲骏怪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询问。皇帝眼看是不行了,只不过他没有杜仲骏那般胆大,敢直接说“熬不过四天”罢了。 “李大人,您来把把皇上的脉,我感觉有些……”杜仲骏站立起来,将求助的目光投射到李御医身上。伸手、把脉……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谁知李御医把脉之后,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却是更为诧异、更为目瞪口呆。 “皇上……皇上他怎么了?”在几个贴身太监的伺候按摩下,隆裕已经从刚才那番惊吓中回过神来,“方才我扶皇上在窗前站了一会,突然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的,皇上大概被雷吓着了,一下子倒在地上……”隆裕刚才明明看见了闪电击中光绪,但这种说法太过于骇人,她只推说是被鸣雷所吓。 听了隆裕的话,两个御医仍然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说不出话来,惊愕的神色却是丝毫没有变化。皇后的脸色顿时鹰沉了下来,语调也变得低沉:“两位大人,跟哀家说实话,皇上他……” 两个御医再次对望了一眼,好一会儿才由杜仲骏鼓足勇气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和李大人方才已经为皇上把过脉了,皇上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那皇上怎么昏迷不醒?”隆裕大怒,“你们敢欺瞒哀家!?” 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微臣说的都是实话,皇上脉象确实并无异常……也许,也许是因为受了惊吓才暂时昏迷的。” “真的……?”隆裕将信将疑,“刚才你们眉来眼去的干什么?”想了想,先将无关人等都屏退了。 两人又是一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的尴尬场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杜仲骏仿佛下了特别重大的决心似的,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臣观皇上脉象,犹胜往昔,似乎……似乎龙体已无大碍……” “你是说……”隆裕不是傻子,一边在品味“犹胜往昔”几个字,一边在费力思考,“难道说皇上连别的病都好了……?” “臣……臣……等不敢妄言,起码……起码从脉象上看并无重病在身……”说罢,两人连连磕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判断,昏迷已久的皇帝突然嘴角张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水……给我水……” “皇上……”隆裕大喜过望,顾不上跟两人纠缠,“你们先退下,敢妄言者,一律杀无赦……” “臣告退!”两人如遇大赦,忙不迭地擦去额头的汗水,飞也似地逃离了涵元殿。 “皇上……”听着黑暗中那一声声的叫唤,林广宇只感觉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酸痛,说不出的难受。“地震了,我大概被压在废墟里了吧?听坊间风传造文科大楼时有风水先生说压在龙脉上,贵不可言……现在看来分明是一派胡言……唉……我怎么尽想这些没用的事情,还是考虑怎样脱身吧?不知道救灾人员什么时候才能到来,要来得晚的话,我非被困死不可……好渴啊……水……水……给我水……” 开水倒进了林广宇的牙关,温温的、沁人心田,自己得救了?现在又在哪里?在救护车上么? 林广宇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身着满族服饰的女子,她的手中明明还端着茶杯。 “皇上……您醒了?……”看着光绪重新睁开双眼,隆裕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刚才臣妾可吓死了。” “我……我……在哪里?”林广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还有穿满族服装的医护人员?还一口一口“皇上”,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皇上,这里是涵元殿啊……” “涵元殿?”林广宇听清楚了对方的言语,却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只好再问,“我……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你……你是谁……?” “臣妾是皇后啊……难道您连臣妾都认不出来了?” “皇后?”林广宇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身上什么时候穿着了绣有五爪金龙的黄袍了——这分明是龙袍么。我……我这是怎么了?老天!他忍不住用手在自己的头发上狠狠抓了一把,“哎呀……”强烈的疼痛感从头皮处清晰地传来,这不是在做梦啊!不对,手分明还抓住了东西,粗粗的,略微有些毛糙。抓过来一看,天哪——这不是辫子么,手一拉,头疼得愈加厉害,这辫子居然长在自己头上? 惊讶、恐惧、无助……林广宇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苹果。 隆裕也有一阵晕眩无力的挫折感,再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不错,闪电击中了皇上,皇上栽倒在了地上,然后是雷声…… 雷声?对,雷声!难道是闪电和雷声把皇上给吓傻了?不对,现在是冬天,哪里会有什么雷声。“冬雷阵阵夏飞雪,乃敢与君绝”的话难道没听说过么?可明明听见雷声了,难道这还会有假? “我是谁?”林广宇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隆裕,希望能从她哪里得到一个确信的答案,事件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震撼人心。 “我是谁?”三个字如同一把重锤击打在隆裕的心口,她愣了半天,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挤出一句,“您是皇上呀!皇上,难道您连臣妾也不认识了么?” “皇上?那是不是该称自己为朕?”林广宇的思绪慢慢开始平静——从身穿龙袍和这个女子口口声声的称呼来看,自己应该是皇上了,而她该是自己的皇后了。 “朕?对对!”隆裕一阵高兴,可怜的皇上终于清醒过来了。 看着自己的辫子和对方的满族衣饰,林广宇又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在演戏吧?” “演戏?”隆裕皱起了眉头来,皇上怎么扯到那里去了?不过还是回答了一句,“太后和皇上近来抱恙在身,宫里怎么可能演戏?” 太后?哪个太后?林广宇的思绪越转越快,该不是慈禧那老家伙吧?先试试看再说:“老佛爷她老人家怎么了?” “病了!” “李谙达呢?” “他方才伺候皇上用了‘塌喇’,已经先回去了……”隆裕在路上碰到过李莲英。 晕!一看对方对“李谙达”三个字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林广宇就知道坏了,这太后真是慈禧那老家伙,而唯有光绪才称李莲英为“李谙达”,看这模样,自己倒是光绪了。天哪,我是光绪!我穿越了!! 出于专业的敏感,林广宇对历史架空/ 小说有着较多了解,只是没想到穿越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难道是那场地震导致了这个结果?他重新想起那句文科大楼盖在龙脉上的传言,难道是真的? “今儿个是光绪几年了?” 一听这话,隆裕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皇帝被雷劈后有些失忆了——不仅记不清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瞧这言语,也不像得了失心疯的模样,该怎么办呢? “今儿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虽然十月二十一日在公历上是什么日子林广宇一时推算不出来,但光绪34年却立马就能知道,那不就是1908年么。 “1908……1908……”他喃喃自语,这一年光绪和慈禧相继去世,再过3年,大清帝国灭亡,难道说自己竟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沮丧!痛恨!害怕!——苍天呐,你为何如此不公? 眼看皇帝又怔在那里,隆裕已经基本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皇帝是被雷劈了,整个人有些失忆,不过情况好像并不严重,最起码皇帝的身体似乎在好起来,和自己对话也不像以往那般气喘吁吁、费劲全力了。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听得出来,这是中气十足的声音,这肯定不是病入膏肓的人所具备的。 “皇上,您方才摔了一跤,所以有些事情大概记不得了,让臣妾一样样告诉您吧。” 记不得了?林广宇只有在心底苦笑。这哪里是普通的记不得了,自己的精神和思维分明已经附身到垂死的光绪身上而穿越了。 “皇后,朕倦了,让朕先休息会吧。”林广宇一时间还很难适应角色的转换,又怕隆裕看出破绽,就想一个人先静会……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慈禧归西 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 起身、矗立、凝望。 在一旁伺候的太监眼中,重病缠身的皇帝显然已经康复了,不仅面色和气质都远远强过以往,就连动作和步伐都显得干脆利索。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皇帝,虽然这个人在外表上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林广宇站立在窗前,视野却盯紧了窗外的水域。他没有试图离开这个环境,在光绪被囚瀛台的大背景下,任何企图离开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在最初的惊愕、不敢相信乃至痛不欲生过后,他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附身为光绪这样一个事实,如若不然,则自己会丧命于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中。他并不怕死,但也不愿在不明不白中沦为历史的尘埃,短暂的思维混乱过后,他逐渐理顺了思路,并接管了这具躯体所具有的既有知识。 他还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丧失原本所拥有的知识和智慧,更没有丧失独立的判断力和价值观。比如他清楚地知道光绪对隆裕的所作所为,但隆裕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差,起码不失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一个远较80后女生来得婉柔与体贴的女子。在产生这种好感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负罪感,因为——隆裕的温柔是针对这具躯壳的,但除了自己的内心,已经逝去的光绪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 今后该怎么办?这是一个现实的命题。努力活下去是一个方向,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却是一个命题。虽然历史上光绪是在1908过世的,但目前自己身体状况良好,各方面感觉都很好,并不像大限已近的迹象,反而充满着活力。 从政治生命来看,一旦慈禧过世,自己作为皇帝有名正言顺的地位和权力可以摆脱这种局面。目前离不离开瀛台只是小节,将来离开瀛台则是大势。 大势如此,何必拘泥小节! 支开隆裕,是为了接受现实、理解现实、应对现实的需要,在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的念头已经转瞬而过,有关于今后的决策慢慢成型。 ——慈禧大限已近,不可轻举妄动,应当更加恭顺,更加谨慎; ——野史谣传慈禧、李莲英或袁世凯毒杀光绪,虽未经证实,却不可不防,当格外小心; ——隆裕地位卓越,对光绪又是眷顾,可堪大用; ——将来如何仍不得而知,当前应以恢复自由、重掌权为奋斗目标。 渡过最初的不安,在面对荆棘遍布的局面时他拿出了完整的策略体系,不愧为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他自我解嘲般地笑道:“这不就是一个问题解决型的材料题么?!” 隆裕又来了,她惊奇地发现,雷击后的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改善了不少,再也不复以往苦大仇深的模样,言语举止中虽然有些奇怪和失忆现象,但只要轻轻一点,皇帝便能明白过来,而且更为通情达理,不复以往的偏激执拗。风雷动而真龙起,皇上自然是真龙,或许经这么一遭雷电,真龙苏醒矣!她心中美滋滋的。 …… 黄昏时分,慈禧的寝宫虽然灯火通明,却充满着压抑,郁闷地让人喘不过气来。瀛台方向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之后,慈禧也遭受了惊吓,陷入了昏迷状态。 “杜大人,皇太后这病情……”由于杜仲骏并非太医,晚上也不当值,等他匆匆忙忙赶到时,那里早就跪满了一圈儿人头,在焦头烂额地探讨着病情。一看他走了进来,便立刻有了主心骨似的出言发问。 其实就慈禧的病情在场的每一个太医几乎都能做出判断,之所以迟迟不下结论,无非就是不想亲口说出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杜仲骏素以心直口快闻名,让他说出来岂非更好? 瀛台的所见所闻太过惊世骇俗,直到此时杜仲骏还没能回过神来,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他把住了慈禧脉搏,一边诊断,一边却问着一旁的太监和宫女——他们不敢隐瞒,将慈禧病倒的时刻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联系涵元殿的一切,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大清国的天,恐怕要变了…… “杜大人……”大家见他搭了许久的脉搏还没个说法,顿时有些焦躁。 “来人,给皇太后熬长寿汤……” 熬长寿汤,那就意味着人已经不行了,一听杜仲骏说出了众人最忌讳说出的话语,顿时松了口气,不过脸上却是一脸悲伤的神色。 慈禧正向末路狂奔,众人七手八脚地忙乱了起来…… 夜色深沉如水,已经获得新生的林广宇仍了无睡意,在窗前眺望星空:象征帝星的紫微星,到底是哪一颗呢?正沉思间,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进门后就跪倒在地:“禀……禀皇上,太后……老……老佛爷她……她……皇后……皇后娘娘让奴才请……请皇上……移驾……” 移驾?小太监也许是不敢说,也许是说不清楚,他的话没有透露多少实质性的消息。林广宇起初一头雾水,随即便反应过来:“太后她老人家?……” 小太监拼命点头——慈禧该差不多了!林广宇大喜过望,脸上却是一副悲伤模样,“来人,摆驾……”其实不用他喊,瀛台早已经被惊动了。皇帝乘坐着三十二人抬的大轿离开了瀛台,皇帝没有权势,但待遇和规格却没有降低标准,一般的重臣能得到一个“赏紫禁城乘舆”已是格外的恩宠了——那也不过一顶小轿,唯独皇帝可以享有这么大的排场。 在长寿汤的维持下,慈禧慢悠悠地苏醒了过来,挣扎着用最后一口气交代遗言。白天她已经任命了皇帝的亲弟弟载沣为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为大阿哥并在上书房读书,原本是为了光绪过世后的承嗣安排,没想到现在连自己都差不多了。说了几句,实在支撑不住,又昏迷过去了。 病榻前跪着载沣、隆裕和李莲英,外面则围着一群太医和皇族近亲。忽然众人就听到小德张的一声呼喝:“皇上驾到!” 除了隆裕没有人料到来额居然是皇帝。大家心中的困惑是一样的:不是说皇上快不行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面色红润,并不像重病缠身的模样呢?尽管皇帝没有什么权势,众人出于君臣之礼,在表面上是不能怠慢的,所有人连忙匍匐在地,恭谨地说道:“臣(奴才)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裕的神色是最正常的,而最不正常的则是李莲英。林广宇没心思计较他们的惊讶,进了门就说:“免礼平身吧!”一听平身,李莲英才敢偷偷抬起头打量皇帝,他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方才那一声“皇上驾到”差点没把他的心肝从喉咙口吓出来——皇帝已经吃了“加过料”的“塌喇”,论理差不多该一命呜呼了,怎么身体愈发康健,难道老天开眼不成?不,绝不会的,一定是袁世凯这个混蛋没选好药,误了大事啊!刚刚抬起头来,却正迎上皇帝的眼神,四目甫一对视,他便感觉浑身一震,仿佛掉进了冰窖,开始浑身发抖。 林广宇没看出异常,目光只一扫便大步走上前去。李莲英连呼侥幸,虽然天气已是寒冬,额头上还是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慌得他连忙用袖子擦掉。 “太后病情如何?”仔细观察慈禧的面色后,林广宇判断对方命已不久,不过仍想验证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禀皇上,”隆裕小声道,“太后身患痢疾,肝火虚旺,方才已经用过长寿汤了……”棒极了!林广宇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转过身去对众人道:“朕还有些话要和太后说,你们先到偏殿等候吧。”说话时,他的眼神注视着隆裕,投以微微一笑,对她及时通知自己赶来表示感谢。虽然因为场合只是嘴角一动,隆裕却已经感受到了,这是20年来所罕见的。她的蛾眉微微一扬,为皇帝对自己态度的柔化而感到万分惬意——这一刻,她已经忘记了20年来皇帝对她的冷若冰霜。 众人退到了偏殿,心中的纳闷却挥之不去:皇帝的病是什么时候好的?几个太医都在用眼神询问杜仲骏,后者却连连摇头。由于载沣在场,众人也不便出言追问。 林广宇上前一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病榻上那个74岁,已处以弥留之际的老太婆说到:“儿臣给亲爸爸请安!”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足,膝盖着地的时候林广宇一点抵触的心态也没有——人之将死,自然是不论政道,只问孝道。刚才那番动静后,慈禧又挣扎着醒了过来:“是你吗,皇帝?” 两目对接,林广宇对慈禧衰老、布满皱纹的脸孔看得更清楚了,他第一次将头脑中的记忆和真人对应了起来,“正是儿臣。” 慈禧闭上了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多少安详,却显得恼怒——林广宇那中气十足而且不卑不亢的回答让慈禧很不习惯。“跪直了!”她发怒道,“告诉哀家,你真当自己是皇帝吗?” 慈禧发怒的样子是很可怕的,不过却吓不住林广宇,他挺直了身子慨然答到:“儿臣正是大清国皇帝,爱新觉罗·载湉!” “好……好……”慈禧突然收敛了怒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哀家在最后总算没看错你……三十四年了……哀家总算没有看错你……” 什么叫“没看错你……”?林广宇一头雾水,你真的看清楚了么? 慈禧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心中有恨,哀家不是不知道……这十年来,哀家一直在想戊戌年的事情,闹到最后,争来争去,你死我活,哀家已经看够了。你十年前琢磨的事情,哀家已经把它们办到了……” “儿臣明白。”确实,庚子年后慈禧大力推动新政,很多在维新时期提出的设想一一得到了实践或提上议事日程,有些方面慈禧做得比光绪还要激进,得失姑且不论,起码在态势上已经具备了。 “古人都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哀家从小将你接进宫来,抚养你成人,教你读书识字,让你当了皇上……哀家为了你,和自己的亲妹妹闹翻了,为了你……让自己的亲侄女活活守了半辈子活寡,至今连个娃娃都没能抱上。这笔账,你大概心里也清楚罢。” “儿臣不敢有任何怨望。” “你亲弟弟载沣做了摄政王,你亲侄子做了大阿哥……哀家……哀家还是对得起你的……哀家一心想让你做个好皇上,一心想不要断送了列祖列宗的江山……”说到这里,慈禧的神情变得非常激动,仿佛千言万语、种种无奈都在一言难尽中。 林广宇默默地听着——是非功过纵有后人评说,但眼前人心里总有个计较啊! “皇帝,最后有一句话哀家还得告诉你。” “请亲爸爸训示!” “康有为狂悖之人、书生之见,你不可大用;袁世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亦不可不防……” “亲爸爸放心,儿臣明白。” “那就好,好……”慈禧突然一把抓住林广宇的手,死紧死紧的,头却朝一边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太医,快!快”林广宇见势不妙,连忙呼唤。众人一拥而上,探鼻息的探鼻息,搭脉搏的搭脉搏,掐人中的掐人中……忙活了半天,一个沉痛的声音响起:“皇太后凤驭宾天了!”太监小德张撬开老太后的牙,把一个大珠放进她嘴里,满大殿哭声一片……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哐、哐、哐……”在萨满们的敲钹声中,重掌大权的光绪帝颁布了他的第一道诏命:“紧闭宫门,无诏命胆敢私自出入者,斩!” 光绪对于这种局面并无经验,倒是林广宇对上层政变颇有了解,深知封锁消息乃是第一要义,在这个时代,只消关紧宫门就已经足以隔绝消息传递,也算是受惠于信息化水平不发达的时代特点。 “宣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军机大臣张之洞、军机大臣世续、军机大臣鹿传霖、大学士那桐等即刻进宫!”按照发丧的一般原则,王公亲贵、重臣要员自然要尽快到场的,原本白天慈宁宫都由这批人马轮流值岗,但入夜后值岗的人虽然还有,军机大臣们却已经回家歇息去了,故需要火急召见。 原本名单还包括首席军机奕劻和摄政王载沣,但前者正在往东陵恭送佛像的途中,后者已在大内,诏书上就没有他俩的名字。旨意拟就后按说需要用玺,但皇帝玉玺一时半会拿不到,慈禧的皇太后玺又不能用,只有摄政王玺因为刚刚刻好,还摆放在宫里,原本是慈禧要亲手赏赐给载沣的,没想到却方便了林广宇。 “就用摄政王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注定,让这道诏命起了很大的迷惑作用。 正值夜半,张之洞、世续和那桐三人已在床上歇息,闻听有旨意下来,而且既不是皇太后的懿旨,又不是皇帝的圣旨,而是摄政王的特旨,都十分吃惊——“难道两宫同时驾崩?”不及多想,立刻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朝服顶戴就急匆匆赶往紫禁城。 鹿传霖是张之洞的姐夫,和张之洞一样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偏还有些重听,传旨的太监和他扯了半天才让他明白旨意上是什么意思,老头子坐上官轿,颤颤巍巍地去了。 袁世凯和他人不同,此时尚在洪姨太床上征伐,了无倦意。忽然间听到门外的喧嚷声,随即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他心头一紧,精气便泄了大半,什么心思也没有了,从洪姨太的肚皮上翻落下来开始穿戴。当他刚刚穿戴齐全后推开房门,一个太监已大步流星地径闯进来,脸上焦急万分,不待他出言询问,扯开了公鸭嗓子道:“有旨意,袁世凯跪听!” “臣袁世凯恭聆圣谕!” “奉摄政王诏命,着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火速前往福昌殿。”“遵旨!”接旨的时候袁世凯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是摄政王的诏命呢?皇宫内到底出了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慌张吗? 抬头一看,宣旨的却是老熟人,慈宁宫的老太监高海昌。袁世凯和他是极相熟的,平素银钱也不曾短少,当下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裳道:“老海昌,宫里出啥事了?瞧你这幅模样,慌里慌张地成什么样!” 高海昌顾不得交情,急得一把扯开,说道:“快快进宫!快快快……”话音未落,人影子都已经跑了起来,冷不防一脚踩空,竟骨碌直摔倒在堂前。袁世凯见状大骇,正待下台阶去扶,年届五十的高海昌已经一个激灵从地上起来了,顾不得痛楚就骑马扬鞭而去。 眼看对方如此焦躁,袁世凯心里就在盘算:老海昌如此匆忙,宫里面多半发生了剧变,再加旨意上摆明了是载沣的意思,他就推测是两宫驾崩。一想到光绪已经服用了自己的“新药”毒发而死,他就有说不出的畅快,立刻让下人准备轿子,喜滋滋地入宫去了。 几位重臣刚刚过了午门,就听到里面一片哭声,心中暗自揣测,也不知是皇帝还是太后,或者两人一齐驾崩了。走在众人后头的袁世凯心里暗喜,脸上却是一副沉痛模样。 小苏拉拿出几束白绫,让他们把顶戴上的红缨遮掩一下后方才引着众人进了福昌殿。刚关上房门,就听见外面一阵争吵的声音,袁世凯凝神听了一会,才知道小恭王溥伟要进殿,却被御前侍卫以“不在此列”为由拒绝了。耳背的鹿传霖一个劲地询问外头在说什么,机灵的世续已经攀上了他的背,搀扶着他走了。 载沣已站立在堂前,众人正待上前行礼,里间屋又走出一人。定睛一看,袁世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不是别人,正是浑身缟素、一脸凝重的林广宇。几个大臣反应倒快,忙不迭拜倒在地:“臣(奴才)叩见皇上。” “众爱卿平身,赐座!”众人谢恩完毕后坐了上去,心中有鬼的袁世凯仿佛感觉自己屁股底下塞了个火炉子,火烫火烫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智困枭雄 但屈指,西风得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 林广宇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眼神深邃而沉远,独不置一词。 袁世凯坐得最远,眼皮低垂,刚抬头来就与林广宇的目光相接,看着皇帝眼睛里射出的寒光,便感觉如针扎般刺痛,一对视便立刻低下头去。 气氛凝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压力在无形中袭来。虽只不过短短几秒,众人却像过了数年一般。 “各位大人,刚才得到噩耗,皇太后凤驭宾天……” 众人心中已经有所明晓,此刻林广宇这么一说,他们便起身离座,发出“呜……”的哀鸣声。不论真哭假哭,哭丧却是必修课,福昌殿里哀声一片…… “请皇上节哀顺变……”张之洞哭完慈禧后,恭恭敬敬地对林广宇说道。 “请皇上节哀顺变!”众人一起劝解。 “朕深夜召众卿前来,主要是为商议善后事宜……”林广宇仿佛在不经意间说起,“本来诏书该用玉玺,情急之下一时拿不到,便请载沣用了摄政王印玺签发。” 众人还没回过味来,只听见“扑通”一声,载沣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摄政王原为先太后嘱臣监国所设。今皇上龙体无恙、春秋鼎盛,自当亲政,何用监国?臣请辞摄政王……” 政治就是政治,特别是皇权间的政治,那是什么亲情都难以抵挡的。林广宇心里明白,却是不住叹息。以身份论,载沣是光绪的亲弟弟,他都害怕到如此地步,可见皇权之腐蚀性。 “载沣,起来吧……”林广宇亲手扶起浑身发抖的摄政王,“朕自有计较,你先勉为其难吧。” “皇阿哥……”载沣哭哭啼啼,林广宇慰勉地拍拍他的肩膀,“用不着这样。” 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世续突然插嘴道:“奴才恭祝皇上逢凶化吉、龙体康健。” “臣等祝皇上否极泰来、龙体康健!”众人领悟到了什么,纷纷起座祝贺。 “坐下罢,坐下罢。”林广宇似笑非笑地看着袁世凯,“朕自幼身子骨弱,用了不少药,总算是挺过来了……” 前面说什么袁世凯都是稀里糊涂的,光顾着随声附和了,但一见皇帝话中提起了“药”字,并且一双眼睛还盯着自己,他就浑身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透出来,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差点落脚不稳,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东窗事发否?电光火石间,脑袋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一个“药”字,真当是振聋发聩。林广宇虽对袁世凯并无多少恶意,但明显能感觉到所继承的光绪躯壳中那种郁结的仇恨和怒火——那就再发泄些吧,也算是出口气。 当下便戏谑道:“瀛台十年,朕在里面看书写字,休养生息、调理生机,这才捱得到今天,原也是托了袁卿的福……” 什么是诛心之语?这就是诛心之语!袁世凯一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身体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跪倒在地上磕头,连称“臣不敢!臣不敢!” 其实无所谓敢不敢,无非是价码够不够大,筹码够不够厚罢了。 张之洞咳嗽一声,站起身子想为袁世凯说两句话,皇帝看见后摆摆手道:“往事如过眼烟云,不提也罢。袁世凯,你起来吧,议正事要紧。” 这话一说,那桐脸上紧绷的神情很明显地也开始松了下来。他虽然姓叶赫那拉,又是镶黄旗的满人,却和袁世凯是儿女亲家。刚才皇帝的字字句句在他耳朵里无异于雷霆风暴,听得人心惊肉跳,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他却没想到,他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情形,已经被林广宇尽收眼底。 朋党! 必须铲除! 那张之洞和鹿传霖呢?这两人却是连襟,如何处置? 林广宇沉思了片刻,想到张之洞年老体弱,按历史进程明年就将过世,于国于民又有功绩,何必为难?鹿传霖年老重听,大丧之后,便致休吧,也让他能多活两年。 主意一定,他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洞:“张卿为先太后钦点探花,身受隆恩,兼之学问精深,朕便请卿替先太后拟一个谥号,如何?” 人死为大,何况一个重要人物,更要盖棺定论。谥号一节寓意深远,更是马虎不得,点了张之洞的名字一是摆明了他和慈禧的那层关系,另外也有借重他的国学功底之用——袁世凯连个正经功名也没有,说他国学水平一般都已经是抬举他;载沣、世续都是满人,对国学的造诣也不深;鹿传霖老糊涂,懒得和他计较;那桐虽然是大学士,号称“晚清旗人三才子”但在林广宇心目中也及不上正儿八经的钦点探花张之洞,张南皮。 张之洞却推托:“先太后功德巍巍,臣不敢妄加臧否……” “无妨,卿直言即可。” 即无妨,那张之洞便捻着白须,开始沉思起来,少顷便有了结果:“臣拟为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请皇上训示。”一共25个字,不仅大大超过了清代皇后一般只有19字谥号的传统,而且还获得了“配天兴圣”这样的溢美之词。 端的是老谋深算!林广宇心中暗暗感慨。这25字中,从“慈禧”开始的一共16字全是同治光绪两朝给慈禧上的徽号,孝钦是清代皇后谥号的惯例,“显皇后”则是因为咸丰帝是“显皇帝”,张南皮原封不动地就搬了过来,这老头的记忆力咋就这么好?唯一让他加的就是“配天兴圣”,虽然这个超常规谥号林广宇认为并不配慈禧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既然作为“孝子”,有些还是“自己”上的徽号,不便反驳,也不能反驳。张南皮说是请皇上训示,其实只能接受,何能训示呢? “诸卿有何异议?” “臣等附议。” “那便依此议为先太后上尊谥。”面对掌权合法性的第一个考验,林广宇心道:是非得失自在人心,谥号加得再好又有何补益?就按张南皮的意见办。 “皇上英明!”众人随声附和,总算又过了一个难关。 “现在除了庆王爷,军机处的各位大臣都在了,诸位都是老臣,虚套话也不必说,这国丧大典,朕还得指望着诸位。” “袁世凯、世续。”林广宇开始点将。 “臣在。” “先太后尊号已定,可尽快发丧,所有典礼仪式,由你们统筹,不得有误!”听到这个命令,袁世凯愣住了,他虽然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了一幅人精模样,但自小玩世不恭,对于婚娶丧葬的各类风俗套路却是一知半解,如何使得?世续统管内务,对于红白喜事还算了解,但慈禧驾崩这么大的国丧,他还没有经手过,看袁世凯的模样似乎也是不懂的,找谁去商量?两人推托不能推托,说不会又不敢,唯唯诺诺后却是面面相觑。 那桐有心帮袁世凯一把,便道:“先太后大丧可非同小可,臣愿助一臂之力,以不负皇太后多年恩情。” “难得你这份孝心,就帮衬着吧。”林广宇想了想,你们不是搞朋党么?干脆把奕劻也搭给你们算了,“这样吧,为郑重起见,这事让庆王爷负总责,你们先起草个章程,等他回来后好好商议商议……” “皇上吩咐,臣自当尽力。”三人嘴上众口一词,但世续心里却急得跳脚。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庆亲王是个贪财好宝之人,大典让他经手,肯定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岂不是和国库过不去?皇上啊,你怎么这般糊涂?说又不能说,只能埋在心底,急得七窍生烟。 “先太后大渐,遗诰自当准备得详,孝达(张之洞的字),此事你是当仁不让。” “臣遵旨。” “载沣,鹿大人年事已高,朕就不让他为大典费心,由你陪鹿大人在军机处坐堂,万一有紧急事务又不及报于朕,你们便先处置了吧。” 高明!张之洞暗暗翘起了大拇指,皇上这权收得高明——先是支开了军机处的其余几个大臣,将军机重权抓到了载沣和鹿传霖的手中。谁不知道鹿传霖年事已高,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载沣又顶着摄政王的名头,这权还不都抓在载沣的手中?皇上虽然说两人对紧急事务有临机处置的全力,但一来载沣是皇上的亲兄弟,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皇上的意思,二来载沣性格懦弱,估计样样大事都得请示,也不会背着皇上乱下什么命令,这权溜了一圈又转回到了皇上的手中,表面上还不偏不倚,高明,高明啊! 张之洞看的出来,其余人当然也看得出来。袁世凯一看皇帝这安排,心里直打鼓,偏生还找不到理由反驳,真是又气又急还不能发作。 “禀皇上……”小德张跑了进来,“皇后主子已替老佛爷小殓。方才钦天监前来回话,选定后天卯正(清晨六点)为大殓吉时。” “卯正时分,天色如何?”“天色已渐放晴亮。” “移灵呢?”张之洞继续问:“钦天监定在什么时候?” “此非限时,还请皇上、王爷跟各位中堂定夺。” “依臣看提前一个时辰起灵即可,时间既已足够,又不会惊扰宫禁”载沣插话道。 “可依此议。”林广宇点头认可。 ……林林总总的大小杂务忙了一宿,众人皆感身心俱疲,唯独林广宇精神振奋,神采奕奕,连个哈欠都不曾打。眼看这帮人昏昏欲睡的模样,便道:“张卿和袁卿先留下,其余便散了吧。” 众人纷纷告辞,只剩下袁世凯和张之洞站在殿中,无助地相互对望,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心中有鬼的袁世凯涌起一阵阵不祥的预感,脸上却竭力装出镇定自若的神情。 “事急从权,张师傅留在宫中写遗诰即可,至于袁卿,宫内宫外还有不少政务,你经验丰富、年富力强,便协助朕处理如何?” “啊!”袁世凯急了。张之洞无话可说,反正留不留都是写遗诰,在哪里动笔都一样。但袁世凯如何敢在光绪身边多待一分钟,便推辞道:“皇上差遣,臣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夜色正浓,臣留宿宫中恐不甚方便。要不臣先告退,待天放亮后再进宫见驾?” 想溜?没门!袁世凯越是推托,林广宇的疑心越是重。 “朕亲政不过数个时辰,诸事繁杂,毫无头绪,卿身为朝廷重臣,又是先太后器重之人,难道也跟朕撂挑子?” 这番敲打更加沉重,袁世凯跪倒在地:“臣不敢。”“起来吧,世事艰难,你勉力为之吧。” “皇上,我……这……”袁世凯还想最后挣扎。“怎么,朕就这么留不住人么?”袁世凯偷偷抬眼望去,吓了一大跳,不知不觉当中福昌殿的窗户纸上居然印出了人影,分明是那些荷枪实弹的御前侍卫,如果自己再不答应,恐怕得有性命之忧。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应承下来再说。袁世凯咬咬牙,说道:“既然皇上如此器重,那臣就勉为其难……” “好好……还是你公忠体国,先太后这几日病重,递送上来的折子也不曾批阅,朕也刚刚痊愈,所奏何事亦不清楚前因后果,那堆折子你就先替朕批了吧,有什么处理意见一并附在旁边,等朕阅后逐一签发。” 袁世凯暗暗叫苦,原本替帝批折是了不得的恩宠,但现在到了自己这里却变成要命的桎梏——批得好也就罢了,若是有一个不慎,皇帝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发落自己。 “臣惶恐,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行啦,就按自己的想法拟意见吧,采用与否是朕的事,不会找你茬的。”皇帝命人唤来伺候太监小六子,“给袁大人找个僻静屋子办公,小心伺候着,不可有半点差池,呆会把未处理完的折子也一并拿过去。” “喳!”小六子伸手做了个手势,“袁中堂,请吧!”说罢,盯着袁世凯的眼光极是复杂。知道袁世凯要倒霉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小六子心头涌起一阵快意——在慈禧身边的太监群中,他虽然也叨陪末梢,但并不见容于李莲英,若不是抱紧了皇后这条粗腿,恐怕早就给排挤了。正因为这样,像袁世凯这等外臣虽然表面上也对他们客客气气,公公公公叫个不停,但终究不如对李莲英来的巴结,这种落差和歧视让他心里大为失衡,早就想给袁世凯一些颜色看看了。 按说皇上留臣子在宫中留宿并让他代批折子是高得不能再高的恩宠了,可这事放在袁世凯身上就不是那个味道。只要脑袋没坏掉的人都知道皇帝对袁世凯的态度——瀛台里那些个纸王八背上还写着袁世凯的大名呢,皇上哪里是宠信,分明是不肯放袁世凯回去。还找个僻静屋子小心伺候起来!?明明是皇上让我将他严格看管起来的意思嘛……别说我小六子平素和你不对付,就是咱俩是过命的交情,这等大事也不敢含糊。得了,跟我走吧。 “那臣先行告退。”袁世凯耷拉着脑袋,焉了……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张之洞。这也是老成精的人物,一看林广宇将袁世凯扣留下来的全过程,就知道心狠手辣的袁世凯废了,再联想到自己因为要写遗诰也要被留在宫里,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害怕皇帝也拿出同样的招数对付自己,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张师傅,这事儿难为你了。”林广宇用抱歉的语气说道,“朕还有几句贴心的话想对张师傅说,您就勉强在这住两天吧。” “皇上……皇上……您折杀老臣了。”张之洞老泪纵横,自己从来没教过光绪什么,承蒙皇上执弟子礼叫他一声“师傅”,明儿个就是死了也了无遗憾。 “张师傅忙了一宿也该累了,先歇歇吧……其余事情,慢慢来好了。” “老臣……老臣谢皇上恩典。”张之洞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言语哽咽、泣不成声地说道,“皇上,您也要多保重啊!” 夜色如水,沉沉中带有霸气……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果断决策 易水萧萧西风冷,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 福昌殿里只剩下林广宇一人,愁肠百转,虽然已经对付了众臣,却丝毫不敢懈怠。方才又是哭丧,又是布置,还要应付袁世凯、张之洞两只老狐狸,直感觉心力交瘁,不堪重负。这等棘手场景,不消说他从未经历过,便是真正的光绪又何尝见识?身边无一个心腹,眼前无一人可以商议,勉强靠着皇帝的威严和对政治的领悟力才堪堪支撑下来,身累、心更累。 政治果然是折磨人的好办法,只是眼下不是玩弄权术,操纵群臣的闲暇时光,却是的的确确为了身家性命、前途国运而努力一搏的千钧一发,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什么叫孤家寡人,这就是孤家寡人! 终于彻彻底底的亲政了,可是这个政怎么个亲法,却是让人头痛的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光绪这皇帝已经做了30多年,但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听命于他的朝臣呢?满朝的亲贵,都是慈禧安排下的亲信心腹,没有一盏省油的灯,更不用提袁世凯-奕劻-那桐这种利益共同体了。 怎么办?要想重获权力、操控中枢,没有得力人手是不行的,该找谁帮忙呢? 隆裕是排在第一位的人选,地位尊崇又是太后系的人马,只是她一介女流,管理后宫的权威倒是够了,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却不大,不过林广宇对皇宫日常事务丝毫没有感觉,有个人帮助主持足以安定后宫大局。 载沣是皇帝的亲弟弟,既有醇亲王的爵位又位列军机大臣,最近还刚刚被授予摄政王的头衔,按说应该炙手可热,可他却是个空架子权臣,地位虽高却无半点实权,再加上懦弱的性格,注定成不了气候,林广宇想了一下也否定了。 再想下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既忠心可靠又出类拔萃的心腹。以前倒是有个帝党,可是随着六君子的人头落地和庚子国变,已经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根本不成气候;康、梁的保皇党倒是不错,既有号召力又有人望,只是路途遥遥、远在日本,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他们还是钦犯的身份,虽然可用皇帝诏命加以解除,但毕竟牵扯了太多的前尘往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却难。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林广宇对康有为的政治才能并不看好,这个维新变法的旗手,煽动力和鼓舞性是一流的,但执政经验却可以倒数着来排,慈禧死前的话很对——“康有为狂悖之徒、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暂时找不到决定性的依靠力量,林广宇坐直了身子,摇着头只叹气,没有实力拿什么和人家北洋系相抗衡!今儿凭藉着手段软禁了袁世凯,可如果没有后续动作,老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迟早得把他放出来——可是放出来还有把握再收回去么,他没这个信心…… “禀告皇上,铁良大人求见。”今儿福昌殿的太监算是倒了霉,折腾到这么晚还不能睡觉——皇上都不睡,做奴才的敢睡?不要脑袋了? “宣……” 铁良原本秉承慈禧的旨意是去进行京城护卫力量的大调动。说起来也是鹰差阳错,他照理是应该等天亮后再进宫覆命的,但路上居然碰到了快马奔驰的传旨太监高海昌。深夜奔马本来就够引人注目,再加上两人相熟,铁良得知这么大的变故后哪还顾得上睡觉,拍马就向皇宫奔来。 “老佛爷,奴才来晚了……”铁良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戎装着素,面上一脸悲怅。 “铁良,你起来罢。” 高海昌只告诉他太后驾崩,没敢说皇帝已经康健的消息,待他看见皇帝光绪好端端地坐在殿上之后,立即目瞪口呆,不知所以,不过嘴上反应却是迅速——“谢皇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出去办了趟差居然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佛爷说没就没了,传说中重病缠身、活不过四天的皇帝居然好端端地坐在面前,而且还掌握了权力。 “铁良,朕正有事找你。”这话林广宇其实说得言不由衷——他刚从瀛台出来,即便有后世的大局观,对于错综复杂的政治角力如何能一上来就全面把握?只是铁良的出现却是一个契机,让原本懵懵的林广宇如醍醐灌顶般突然醒悟——现阶段的根本性任务并不是维新或者改革,而是保住权位,掌控中枢。只有留得有用之身与无上权力,才谈得上下一步动作。要掌权,则不能不反袁。因此,某人对于维新的态度如何现在无关紧要,只要在反袁上有共同点便是现阶段可资利用的角色。 在政治上,袁世凯继承了李鸿章的衣钵,在朝廷内外形成了极大的关系网,奕劻父子、那桐、徐世昌、李莲英等皆是他的羽翼,唯有召拢宗室中的仇袁势力方能与之抗衡;在军事上,袁世凯借着小站练兵的契机,拥有了对北洋六镇的控制力,急需找一个能够在军事上抗衡乃至制约袁世凯的人选。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铁良都是恰当的人选——他是满族亲贵,反袁立场不言自明。他参与了新军编练,和袁世凯一样是襄办大臣,对于练兵既有经验又有办法,对于各部的影响力也在,实在是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关键人物。当然用铁良也有一定的隐患——他是奕劻一手提上来的人物,后者对其有栽培之恩,存在着与奕劻沆瀣一气的危险,林广宇决定再思量思量。 “禀皇上,奴才按太后的懿旨出宫办差,现在刚赶回来覆命,没想到……没想到……”说着说着言语又哽咽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朕也是没想到。”林广宇继续问,“你办的什么差事?” “太后让奴才把段祺瑞所属的第六朕调回涞水,换臣直接统属的第一镇入城拱卫。” “办成了么?” “成了,奴才费了不少力气,答应给他部队每人二两银子,二双新鞋,一套新装……段祺瑞这才答应走。下午时分第六镇的先头部队已经坐火车走了,其余部分估摸着到明天也该走完。”铁良又补充了一句,“赏给他的东西也随车一并给了。” “好,很好……这差事你办的不错。”林广宇点点头,“段祺瑞走后,京城还有谁的部队?” “就只剩下第一镇了。”铁良解释道,“按太后的吩咐,第一镇也是要同样赏赐的,可奴才为了打发段祺瑞,先把东西给第一镇了,第一镇的那份还没着落呢。” 林广宇大喜过望,这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京城的武装力量只剩下第一镇了,这可是从京旗常备军发展而来的武装力量,北洋烙印不是那么深,如果掌控的好完全是听命自己,可以有效利用的军事力量,想想不放心,还是再问一句。 “第一镇可靠么?统制官是谁?你能不能指挥如意?别到时候又听袁世凯的。” “请皇上放心,第一镇统制官是何宗莲,兵马大部分都是咱们旗人哩,都对皇上忠心耿耿,哪里肯听他袁世凯的?” “这就好!这就好!铁良,皇太后过世,京城躁动,百姓不安,为防宵小捣乱,朕命令何宗莲连夜带可靠部队入城,拱卫京畿。赏银提高到每人5两,衣服鞋子等以后再发。” “谢皇上的恩典!请皇上放心,这差事奴才马上去办!”铁良一听皱了皱眉,京城将有大变?皇帝亲政,要拿袁世凯开刀? “带卫兵否?” “带了,一共20人,都在宫外候着,皇上的意思是?” “带械否?” “都带了。”铁良忽地意识到不妥,连忙跪倒磕头,“非是臣逾越,实则今日宣慰第六镇官兵所需,群情激荡,以防万一。原本臣打算天明后再行复旨,怎奈路遇高公公,一惊之下不及遣散众人便至大内,请皇上明察。” “无妨,陆军部尚书有20卫兵随行亦是平常,卿之忠耿朕心中有数。”林广宇宽慰他,“朕给你留2个卫兵,其余18人全部听朕指挥。6个人给我看住宫门,谁敢私自进出一律格杀勿论,还有12人给我宫内戒备,特别是袁世凯在的东昌廊一带,专门派4个人给我盯着,绝不能让他逃出去……得,你马上把人传进来。” “喳!”用不着铁良亲自跑一趟,一旁的小太监拿了手谕便去宫门处放行了。 没过多久,一个英俊锐气的年青军官领着人马鱼贯而入,马靴锃亮、腰间的武装带和军刀虽然已经取下,但腰板尤为挺直,上身呢子军装一尘不染,甚至连点皱褶都没有,双目炯炯,神情肃杀且严谨。众人见了皇上,立刻跪下磕头,山呼万岁,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皇上,他叫良弼,是红带子的宗室,镶黄旗人,故大学士伊里布之孙。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通晓军事,现任陆军部军学司司长兼参议上行走,太后的差事就是他和奴才一道去办的。”铁良估计皇帝不认识良弼,连忙介绍。可他哪里知道,此光绪已非彼光绪,对良弼可谓知根知底——这是多次拒绝老袁百般拉拢的军事人才,是铁杆的、比铁良更为激进的反袁派,妙啊…… “都平身,良弼你留下,其他人先到殿外等候。” “奴才遵旨。”进来的时候井然有序,出去的时候同样井然有序,看得林广宇心痒痒,这大清国的军队都要这样就好了。 “铁良,朕交代你的差事抓紧办,良弼我另有言语交代。” “回皇上,奴才在大内也用不得卫兵,就全部留下听候差遣,奴才马上去调第一镇。” 殿内只剩下了良弼,林广宇上下打量着对方,一时倒也不急着说话。良弼初与皇帝目光相接,只一瞬便低眉下去,神情甚是恭敬,这是一种自然的,油然而生的尊敬,仪态却仍是军人傲骨,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半点卑躬屈膝,不愧是清末满人五杰。 不错,这是我想要用的人。 “国有大奸大恶,臣当如何?” 良弼一愣,没想到皇帝劈头就来这一句。 “臣以为,当请天子诛之。” “若该贼欺君罔上,手握重权,堵塞言路,该如何?” “臣愿提三尺剑亲手诛此贼,上符国望,下慰民生。” “汝以为谁为大奸大恶?” “袁世凯!”回答掷地有声。 “袁世凯?”虽然对良弼的反袁立场并不怀疑,但林广宇决定再试探一番,“朕虽久困瀛台,但亦听说袁世凯对卿颇为看重,曾三番五次聘卿出任要职,如此赏识,汝为何反说其人为大奸大恶?” “皇上圣明。此正老贼包藏祸心、鹰收羽翼之企图。我大清自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者为数不少,回国后即便重用至多出任管带(营级),老贼第一次来聘,便要某出任标统(团级),被婉拒后又邀某出任协统(旅级),如此三番五次,还有不薄金银厚礼……某疑心早起,暗地调查后发现,所谓北洋陆军实则已变成袁世凯之私军,官兵上下但知有袁宫保不知有大清,更有部队供奉老贼长生牌位,日日上香祈福的故事——臣据此断定袁世凯有不臣之心,所谓招揽重用臣,无非将来篡权夺位时妄图借助臣满人之身份,宗室之地位或为其鞍前马后,或为其摇旗呐喊……臣虽愚钝,犹记自己为爱新觉罗之后,要保祖宗江山,怎可拱手相让他人?老贼可以迷惑他人,却骗不了我良弼。” 林广宇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袁世凯无法无天!卿有何良策?” 良弼走上前一步,再度跪下磕头:“臣垦请皇上以霹雳手段行非常之事。” “杀之何难?但杀了以后呢?”林广宇脸颊微红,呼吸急促,显然有些激动,其实那是紧张,“卿何以教朕?” 皇太后驾崩,皇上亲政不过数个时辰,杀机已现,留我下来原来是如此用意。良弼心中对于皇帝的印象完全改变,这哪是懦弱无能、瞻前顾后的皇帝,这分明是深谋远虑、杀伐果断的帝王之气。祖宗幸甚,我大清有如此皇上。 良弼咬咬牙:“臣以为,袁贼外结奥援、内聚朋党、广揽羽翼、手握军权,隐然有不臣之心,其狼子野心跃然纸上、昭然若揭,今日不诛,久后必受其害。虽先太后在日对其重用有嘉,但据臣体察,太后亦对其多方提防,命铁良大人收其四镇兵权已见端倪。然袁贼气候已成,树大根深,如此敲打并未伤其根本。虽满朝皆知其人大奸大恶,无奈大权旁落、无力铲除,袁贼手段高明,善于翻云覆雨,亦屡屡逃脱查究。原本应该明正典刑,交付有司论罪处刑再诏告天下,但臣窃以为袁贼羽翼众多,又有洋人为奥援,如拖沓时日、正大光明,反倒不能置其于死地。不如选一忠勇志士,申明大义,妥加体恤,由其手刃此獠。袁贼死后,即便群情汹汹,陛下不过让该志士出面顶罪而已。虽不能揭示其大奸大恶,甚至还要加以抚恤,但只要诛杀了袁贼,局势便可稳定。此后若干年间陛下可逐一剪其羽翼,待大局转危为安之际便可为志士平冤昭雪。” “袁世凯久怀操、莽之志,意图不轨,朕早已知详,现皇太后不幸驾崩,内外多事,更不可不防。然干系甚大、牵连甚广,如何发落尚待思索。”杀袁世凯太过于重大,林广宇不得不谨慎再三。 “臣以为袁在大内仅单身一人,若能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何忧此节?” 有幸啊,没有看走眼!林广宇心里叹道:这是真正的铁血汉子!“卿是要朕依圣祖康熙爷擒鳌拜前例?可惜朕无康熙爷手段与能耐,颇费思量……若朕早有定见,10年前便不是如此下场。不过袁世凯已被朕略施小计困于大内,只虑其耳目众多,大内亦有暗线,朕心颇为踌躇。” 经过刚才的一番问答,良弼对皇帝的印象已大为改观——皇帝已经不是昔年毛毛躁躁、做事不计后果的鲁莽青年了,可杀袁一节干系太过重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皇上比之康熙爷如何,臣不敢妄加评论。但臣以为袁即有滔天权势,仍不足与鳌拜相提并论,杀之何难?况陛下现今做法已与袁贼势同水火,总有摊牌一时,夜长梦多,不如从速!”良弼忽地用额头将地砖碰得“怦怦”响,“臣方才已明心迹,愿为皇上效死命!皇上,皇上,早下决断啊!” 沉默片刻后,林广宇下定了决心,开口的声音缓慢而坚定:“良弼,朕有一件大事想托你去办,不知你可敢?” “臣愿效死命。”良弼慨然道,“微臣自当赴汤蹈火以成皇命,何用托字。”言语神态,如山一般坚定。 “你起来罢,卿之忠义朕心中有数。卿之建议朕亦照准,今夜便可动手,愿祖宗在天之灵保佑。只是这办法?……”林广宇有些头疼,该怎么下手呢?既要干净利落又要天衣无缝,难啊! “皇上毋忧,臣已有定策,定送老贼上西天……”良弼脸色凝重,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当用此策!” “既如此,可遽行!” 良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神态坚定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惊心动魄 千古事,云飞烟灭。 …… 这是令人难熬的一夜,皇帝如此,重臣们亦如此,袁世凯尤甚。 秉承皇帝旨意的小六子将袁世凯引到了东昌廊的一处小屋,房子不大,设施倒是齐全,座椅床柜样样不缺。小屋四周是清一色的大内建筑,屋子挨着屋子,房梁连着房梁,梁上、墙上、窗上都刻着精美花纹,齐整划一,令人赏心悦目。更妙的是从外头看去,根本看不出小屋模样,只有穿过廊道,拐过小门才进得去屋子,当真是隐蔽之极。袁世凯虽是皇宫的常客,但一般都有太监领路,常去的也就那么几处地方,皇家戒备森严,在大内走错一步都是死罪的情况下,他压根就没机会窥得紫禁城的全貌,更不消说知道还有这种小木屋。 “袁中堂,按皇上的意思,杂家就请您在这休息两天,一会儿折子便唤人抱了来,被褥枕头等一应之物自然也会有人送来,地方狭促,还请您多担待。”小六子一本正经,板着脸和袁世凯交待。 “是!是!倒是劳烦公公费心了,区区意思,不成敬意。”袁世凯用肥厚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卷起来便往小六子手中塞。 “那杂家便先告辞了。”小六子一脚跨过门槛,抖开手中的银票,发现仅仅是50两银子之后,便愤愤地骂了一声,“狗眼看人低!”袁世凯以往送银子给李莲英、小德张的时候哪一张不是成千上万,只有打发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才会掏出几十两左右的银子来应付。小六子心想:袁世凯你没几天蹦哒头了,还这么势利? 此番倒是错怪了袁世凯,今夜老袁何尝不想多给一些,只是这一路走的匆忙,不曾多带银票,这一张还是昨儿个打赏时用剩下来的。袁世凯人久成精,想着不能在小太监面前露怯,故而给的时候还是往日那般气派,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心中的惴惴不安。 望着案前的那一大摞折子,袁世凯什么心情也没有。什么“公忠体国”、“替朕分忧”在他看来都是皇帝的鬼话——真要让我批阅折子,放着军机处这等名正言顺的场所不去,偏要寻个僻静屋子,难不成我老袁真当是傻子?这些折子,批也好,不批也好,对于大局根本是无关紧要,他才懒得动手。 如何脱身呢?抬眼望去,窗户纸上虽然看不出动静,但脚步声却是听得分明,门外必定有人看守。这更坐实了他的判断——皇帝分明是打着“替朕分忧”的幌子来为难自己。要想偷偷溜走显然是不可能的,一来这么大的动静逃脱不了看守之人的监视,二来即便能溜走也不是正道,皇帝留人的方式虽然有些古怪,却是自己亲口答应的,这一走了之算是抗命呢还是违诏?更何况宫门紧锁,宫内严防,万一有个差池,将来浑身是嘴也分辩不清。 紧张地权衡各种利弊关系,认真分析了自己的处境,袁世凯不由得回忆起10年前谭嗣同深夜造访的情景,那时有过如此激烈的思想斗争,没想到10年后的今天依然要面临同样棘手的局面。报应啊报应,难不成我袁世凯真当是皇帝命中的冤家? 苦思冥想了半天,听着晃动的脚步声,思路却是慢慢清晰:皇帝对自己恨之入骨,杀机毕露,可又没有合适的罪名和缘由杀人,只能将自己先关在这个屋子里出出气。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原以为皇帝在瀛台“历练”了十年会有所醒悟,没想到还是这么鲁莽和冲动,你关得了我一时,关得了我袁世凯一世么? 至于皇帝没有撒手归西的变故,袁世凯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下面的奴才办事不力,什么“好药”,分明是一剂无用之物,回去非抽了他们的筋不可;第二就是李莲英这老阉狗根本没办成差事,明明是这混蛋要俺老袁来帮忙的,怎么他反倒那么不上心?可疑,可疑!只是想来想去也找不出李莲英这么做的道理,四格格的暗示同样说明了这一点,估计大概是皇帝命好,李莲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真是个祸根,不能再留着了。只是一向病恹恹的皇帝怎么突然脱胎换骨了呢?袁世凯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个所以然。 经过这么一深究,他内心原本措手不及的恐慌和不安已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权衡计较。不错,皇帝确实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可即便贵为天子要想杀掉重臣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认为皇帝找不到这个理由——总不能将10年前派兵杀太后的旧话重提吧?那是弑母,皇帝再傻也不会这么说——这是道义上不敢杀的立脚点。袁世凯不无得意地想:现在俺老袁手握军权,别看陆军部将北洋六镇收了四镇回去,真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大部分官兵肯定还是支持我的,这是最大的本钱,即便皇帝不顾一切地要杀我,也得考虑考虑这几万人马的威力。外头英国公使朱尔典也是支持我的,皇帝若敢用强,洋人首先就不会答应,有这层制约在,皇帝便像被捆住了手脚似的,根本不要想施展身手——这是实力上不能杀我的制高点。 既然不敢杀我,不能杀我,那瞎担心什么呢?他在心底不无揶揄地嘲讽皇帝:得了,太后关了你10年,俺老袁就让你关几天吧,也算给你个交代。等庆王爷回来了,咱家找他说项说项,你就得放我。既来之则安之,咱也算是在宫中住了一宿的人物了。 既然性命无忧、逃跑没辙,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直感觉浑身酸痛、两眼发困。少顷,鼾声如雷…… 虽年逾70,张之洞的文思仍然堪称飞逸,良弼前脚刚走,他就将写好的文稿拿了过来。原打算在殿中读给皇帝听的,林广宇却说不急,而是吩咐御膳房准备点心,准备与这个老臣边吃边谈,后者看看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忙碌了一宿也确实感到腹中空空,就没推辞,去了。 从未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环境下喝酒,张南皮有些惴惴,但又颇觉兴奋。用餐的地点在福昌殿旁的阁楼里,既望得见周围的景色,又不至于被风吹到,优雅僻静,确实是小酌的好去处。虽说只是要求点心,但望着一盘盘精美的肴馔林广宇还是有些发愣,这分明是一桌丰盛的饭菜嘛!“点心”已然如此,正餐该如何?他对于帝王之家的奢侈有了直观印象。由于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还有人站立在旁边盯梢,太监都让他赶到楼下伺候去了,酒也没让太监动手,亲自把着酒壶给张之洞满上。 张南皮大骇,惊得差点跪下,君为臣斟酒,何等礼遇? “孝达,”林广宇微笑着说,“不必多礼,此为敬重老臣之酒,赞其夙夜忧思、一心为国,卿当之无愧。” “皇上折杀老臣。” “不必介怀,朕先通览文稿,卿可先用点心。” 林广宇拿起文稿便读,一手方正漂亮的行楷跃然纸上,刚刚读了几行,用眼睛的余光扫去,张之洞紧张地坐在位置上,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菜肴,筷子却是一动不动。林广宇知道他恪守君臣礼仪,在皇帝未曾动筷前是绝不敢下箸的,于是微微一笑,随手夹起一块牛肉便吞咽起来,只觉嫩滑爽口、口齿留香,再配上杯中的小酒,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果然不出所料,张之洞在皇帝动筷后也持续跟进。 “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训,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危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皇帝以冲龄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 这是林广宇很熟悉的文章,看到“不得不”三字,笑了:“皇太后‘不得不’再行训政,朕亦‘不得不’在瀛台调养生息……” 张之洞原本菜刚夹到半空,皇帝一发话,他不由得一惊,夹好的菜也跌落盘中。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对垂帘听政是极端不满的。“不得不”三字,固然点出了‘情非得已’的苦衷,为慈禧恋栈顺利开脱,却也勾起了皇帝的新仇旧恨,如何能高兴得起来?眯眼睛想了一会,他答道:“既皇上认为不妥,‘不得不’三字删除为宜,亦无改‘再行训政’之本意。”张南皮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舒心!林广宇继续看下去:“……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几待理,心力俱殚。幸予体气素强,尚可支柱,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繁,无从静摄,眠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遐逸。本月二十一日病势增剧,遂至弥留。回念五十年来,忧患叠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皇帝正值壮年,内外诸臣,尚其协力翊赞,固我邦基。当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朕无异议,明日众军机传阅后便正式诏告天下。”林广宇边说边往对方碗里夹了一个水晶虾球,“张师傅文章名动天下,昔日皇太后每读张师傅折子便欢喜异常,今日由卿撰写遗诰,亦足慰她老人家于九泉。” “先太后隆恩,臣万死不敢望报其一。”想起45年前慈禧亲手点探花的往事,张之洞不禁感慨万千。 忽然楼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来人那……走水啦……”林广宇心中一惊,站起身推开窗户发现西南方的不远处已经浓烟滚滚,透过夜色依稀还能看到火星。张之洞老眼昏花,忙了一宿再加喝了两盅酒,神智有些茫然,注意力也急剧下降,楼下的喊声并未引起他的反应,再加上林广宇起身离座后的动作并不激烈,他就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在楼底下伺候的小太监“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皇上……张中堂……大内不知何处走水了,奴才……奴才……恳请皇上移驾暂避。” “无妨,朕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烟起处,火星四溅,祝融肆虐。紫禁城的房子几乎全为砖木结构,极易起火燃烧,林广宇瞅得真切,刚才还是黑烟萦绕,转眼就已经变成火光冲天,大火映照之下,很多黑影显现出来,显然是宫里的人群已经被惊动,正在想办法救火。 将时钟拨回这以前,正是良弼带着卫兵看守着袁世凯。屋里传来了如雷的鼾声,屋外之人却是丝毫不敢懈怠,任凭寒风拂面,依旧围绕着这一带巡逻严防。皇宫内渐渐地安静下来,良弼内心却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方才皇帝那热切的眼神、殷切的期望在他脑海中不住地盘旋。 “要干,要快干,怎么做呢?”种种设想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被推翻。杀掉袁世凯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消闯进门去,或者用刀、或者用枪,只消一点点力气就足以解决对方的性命。但是良弼不是头脑简单的死士,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这么下手固然是方便了,可是麻烦却不会减少——他并不怕死,但皇帝如何向世人交代?一个处置不当必然引来北洋全体的反弹,这才是最伤脑筋的。寒风冻骨,良弼却是满头大汗,为寻不到良策而伤神。 几个卫兵挤在一起,靠活动身体和抱团来相互取暖,神色却是毅然——奉皇命那是天大的事情,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众位兄弟,这么苦捱着也不是办法,我去弄点烧酒给大家伙暖暖身。” “不瞒大人说,冷倒确实有点,不过咱不怕,别看袁世凯这混蛋现在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估计他心里头比咱们还冷呢!” ……有意思,众人一阵哄笑,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良弼跑去弄酒了,果然是红带子宗亲,对御膳房也是熟络,这么晚居然还能弄来一小瓶烧酒和半盘子牛肉。 “来来,大伙都喝两口……”良弼“咕咚咕咚”往自己喉咙里灌了两口后便将瓶子递给了卫兵,有了长官带头,卫兵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按规矩执勤的时候是不准喝酒的,可今天本不是正式的任务再加上良弼大人说是为了暖身,大家就没那么多顾忌。 “大人,看……那边似乎走水了。”有卫兵刚刚接过酒瓶子就发现不远处开始冒出黑烟,然后是火苗,火星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明显。 “不好,真走水了。”良弼着急起来,火是已经着了,大内却还没有反应。 “你们几个赶紧过去救火……” “那这家伙?”有人指指屋子里。 “不碍事,有我盯着,保证他‘平安无事’”。 听长官这么吩咐,卫兵不敢怠慢,他们深知大火的威力,冬季正值气候干燥、草木枯黄,这火势一旦扩散开来可是非同小可,当下一溜烟便朝火场奔去。 一看众人离去的背影,良弼一咬牙,穿廊入房,推开屋门,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袁世凯的床头。 望着床头那张圆乎乎的胖脸,良弼一阵鄙夷:“袁世凯啊袁世凯,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目空一切,居然连房门都不锁,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伸手往腰间一掏,麻利地解下了裤带,轻轻一摆弄,裤带已经缠上了袁世凯粗短的脖子。 袁世凯被惊醒了,他恐惧地看到在他面前居然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而且偏偏还是他所认识的。 “良……”弼字尚未出口,对方已经收紧了手中的裤带,从脖子处传来一阵阵痛楚。 “啊……”袁世凯挣扎着,扭动着,用双手拼命去抓自己脖子处的那条生命之绳,可惜……太晚了!催命的绞索越来越紧,他只感觉眼前发黑,金星直冒,忽地手一松,失去了知觉,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歪到了一边——他,挂了。 良弼松开了裤带,用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再无反应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将袁世凯刚才拼命蹬腿挣扎时弄到地上的被子重新放置床上,被子一角却搭在了火炉之上。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火……四处蔓延开来,床被点着了,屋子开始升腾起烟雾……很快小木屋便陷入了火焰中,良弼推开门,回过头心情复杂地看了袁世凯一眼,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由于小木屋独特的环境位置,虽然里头的火苗已经窜到了梁上,但在外面看来仅仅是冒出黑烟而已,在漆黑的夜幕中根本就不易察觉,更何况紫禁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经走水的地方呢!火势蔓延的很快,不多时,四周的屋子也开始冒烟而火苗冢突了。 良弼微微一笑,警惕地看着四周是否有人察觉。远处,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无数的太监涌出来救火,叫人的叫人,提水的提水,哭喊的哭喊,救火的救火,自然也少不了趁火偷盗的人……良弼虽然置身于闹哄哄的场面,心思却一刻不敢松懈。 终于有人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不好啦,东边也走水啦……” 众人抬眼望去,果不其然,东昌廊附近窜出了老高的焰光,着的似乎比这边还厉害。几个正在参与救火的卫兵们目瞪口呆,急慌慌地扔下水桶就走——皇上交待的任务可是看好袁世凯,现在着火了,不知道良弼大人和袁世凯怎么样了? 奔跑了几步,看到了前面的人影正在奋力灭火,走近一看,须发皆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不是良弼么? “大人……” “快……快……再叫些人手,这边也着火了,我一个人救不过来。”良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黑乎乎的一片,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火势很猛啊! 等卫兵和一群气急败坏的敬事房太监重新赶到之时,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屋群,十几步外就可以感受到灼人的热浪,火势分明猛烈地多了。 “快,快,快……啊!袁大人还在里面呢?”小六子哭丧着脸,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快救人啊……” 皇帝要如何处置袁世凯与他毫不相干,但这地方却是他奉命安排的,出了事第一个顶罪的就得是他。 救人?太监们面面相觑,这分明是冲进去送死!袁大人?袁大人怎么会在这里。火借风势,风助火势,到处是梁柱崩塌的声音,一根根带着火苗的木头从空中坠落下来,发出震撼人心的声音,水泼在上面根本无济于事。 良弼急了,提过一桶水兜头就淋在自己身上,寒风吹来,整个人都在哆嗦,他大喊道:“袁大人还在里头,我……我去救他。”说罢拼命就向火海冲去,身边的几个卫兵死死地拖住他,声泪俱下地劝道:“大人,去不得啊……火这么大……您也会死在里头的……” “袁大人福大命大,说不定起火的时候早就逃出来了,大人呐,您可千万不能再进去了……” “轰隆轰隆”几声,带着巨大的崩塌声,伴随着风声、尖叫声、呼啸声,那几间房子崩塌了,如同纸糊一般的倒了下来……周围的人吓得赶紧躲开。 “完了!”小六子和良弼一屁股坐在地上,前者是哀叹,后者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良弼黯淡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精光,转瞬又黯淡下来——放了两把火,烧了不少房子,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怪自己。 管他呢,豁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多事之秋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 风起烟涌之时,林广宇正矗立窗前,冷眼观火,洞察如悉。举起杯,遥谢风,暗祈祝融有幸,一饮而尽——烧死你个窃国大盗! “皇上……”张之洞终于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惊得直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此间危险,臣恳请……” “张卿,20年前朕大婚之际,贞度门失火……想不到20年后,又是一场大火。” 张之洞脸色发白,腿也有些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吃惊是吃惊,脑筋却是转得飞快,作为点过翰林的老臣,不仅贞度门大火的往事他历历在目,就连前明嘉靖年间那些大内失火的往事他也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乾清宫、万寿宫曾多次失火,皇后被活活烧死,就连皇帝本人都差点毙命。但愿这场大火不要造成太大的意外,大清已经是多事之秋,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不必担忧,此间空旷,与周围亦不接壤,火势决计不会蔓延至此。”林广宇一边宽慰着张之洞,一边对着下面的人大吼,“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天明时分,火势终于被人扑灭,黑烟亦淡淡地散去,唯有满地狼藉和满目疮痍让人触目惊心。养心殿里,端坐正中的林广宇满面怒容,阶下跪着一溜的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年事已高的张之洞劳累了一宿,早已困意袭面,但再三谢绝了皇帝让他先回去休息的好意,表示一定要议完事再走,林广宇挡不住老先生的一番热情,就让小太监给张之洞找了个锦凳坐在一旁,不多会其余重臣一一到场。 阶下,那颗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躯是属于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世续的,宫禁失火,内务府大臣不论有无过错,均逃脱不了干系。 “都平身吧。”冷冷的,透着寒意的问话,让人噤若寒蝉,“火扑灭了?” “灭了……”世续颤抖着,连话也说不利索。 “20年前贞度门失火,10日内朕连下旨谕,要尔等多加小心,妥加提防……朕的话,就这么不管用么?” “奴才死罪……死罪!” “死罪!?这样就完了?”林广宇怒气冲冲,猛地一拍桌子,“哐啷”一声,茶杯被震到地上摔成碎片,“皇太后大渐,大火若是惊了灵驾。哼哼……世续,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担待的起?” “奴才百死不莫赎其罪,奴才……”世续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君辱臣死,圣上雷霆万钧,字字占理,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表面上的暴风骤雨,林广宇的内心其实颇为内疚,对世续他还是挺有好感的——这是历史上在光绪驾崩后唯一建议立长君而反对立宣统的重臣,也是在武昌起义后出于公义而建议隆裕接受优待条件的唯一满人,为人亦算正直。他叹了口气:“都起来吧。估计是朕失德,上天要降罪于朕……” “皇上……”满大殿的人重新跪了下来,世续泪流满面。 “世续!” “奴才在!” “宫禁失火,内务府首当其冲,你的责任决计是跑不了的。念你事务繁杂,劳心甚多,顾不得这方方面面也属正常,朕也不愿过多迁怒与你,免得他人在背后说朕见识不明。就免去你的军机大臣,罚俸半年,算作惩戒……你意下如何?” “奴才………叩谢天恩。”世续原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仅仅是这么个惩戒,完全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架势,简直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处罚了。 “善后事宜就交由内务府全权处置,究竟多少损失,修缮需要多少银两一样样都得计算清楚,如果再办不好,朕可就没这么优待了。” “奴才领旨谢恩!” “都起来吧。”林广宇招呼着阶下的脑袋,其他人都如释重负地站立起来,唯独小六子和良弼还直挺挺地跪着。 “没听到朕的话么?”林广宇脸上不悦,目光却在良弼身上一扫而过——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臣(奴才)不敢?”跪倒的齐声回话,“臣(奴才)死罪……死罪。” “死罪……死罪,动不动就死罪,死光了朕叫谁来当差?”林广宇喝道,“小六子,先说你犯了什么事?” “皇上……奴才按您的吩咐,给袁中堂……袁大人他……?”小六子声音中透着惶恐,早已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坐在一旁的张之洞本来昏昏欲睡,一听“袁世凯”三字,顿时瞌睡都醒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袁世凯……他怎么了?”林广宇的脸沉了下来,世续偷偷看过去,皇帝的脸色稳稳的,居然没有一丝变化,与以往听到“袁世凯”三字就眉头紧皱的厌恶感大相径庭,但张之洞却隐约感到了担忧,某非……? “奴才将袁大人安排在东昌廊的屋子里,没曾想,没曾想……大火将那一带的房子全烧了……袁大人他……他……奴才找不到他了。” “啊?!”林广宇嘴巴张得老大,目瞪口呆,“袁世凯跑哪里去了?你们怎么当的差?良弼,朕让你带卫兵巡视宫禁,护卫治安,你干什么去了?” “臣……死罪!臣奉旨巡查,不料半夜突发大火,为防火势蔓延,当即命麾下卫兵急赴火场救火……后来东昌廊附近亦有大火蔓延,待臣发觉时已经不可收拾,臣单枪匹马,奋力扑救,仍束手无策,不得已呼叫援手……后来援手虽至,火势却已经呈燎天之势,无力回天。”良弼说罢连连磕头,“臣有负圣望,不能勇为,死罪,死罪!” 看着良弼须发皆焦、满脸土灰,浑身还在滴水的模样,林广宇说道:“看你身上这般,便是已尽全力,朕不怪你,起来罢。” 少顷,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通告了一则惊天的消息:在东昌廊的废墟中,发现一具尸体,已经被烧毁的不成模样,头颅亦被掉落下来的梁柱砸碎,从身形上看分明是袁世凯无疑。 “啊!”养心殿一阵惊叫,林广宇跌坐在椅子上,世续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知道磕头了,大火居然烧死了重臣?那自己怎么办?得知袁世凯毙命的其余重臣个个目瞪口呆,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大殿内鸦雀无声,气氛显得异常压抑且吊诡。张南皮心里惴惴,似乎有所怀疑,但又仿佛是捕风捉影,没有吱声;载沣虽然一脸惋惜的神情,但眉宇间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桐目瞪口呆,差点连脚都立不住,却又无法回避;铁良默然无语,唯有投向良弼的神色显得异常复杂而深邃。 袁世凯的死着实是块试金石,将众生百态都折射了出来,唯有林广宇的表情却是戴着面具的反光:“袁卿远见卓识、劳苦功高,实为我大清众臣之翘楚,先太后与朕倚为干城,今不幸罹难,朕寝食难安……”说着不觉掉下几滴眼泪,“莫非朕果真福薄如此,不得襄助?” “请皇上节哀顺变。”众人见皇帝都这么说,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唯有良弼心中明白,这几滴恐怕真当是鳄鱼的眼泪。不过一想到袁世凯的种种,他又十分坦然,国贼当诛,皇帝的话应该反过来理解——“若袁世凯不死,朕着实寝食难安……” “追晋太子太保,谥文襄。那桐,袁家恩萌封赏便由你拟个条陈,明儿一早就呈给朕批阅。”为袁世凯盖棺定论后,林广宇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你那桐和袁世凯不是儿女亲家、不是搞朋党么?那先卖你一个顺水人情,咱们慢慢耗着,逐次敲打你们这块铁板,看谁耗得过谁? “良弼虽然失察于走水,但总是意外,何况其能够奋不顾身,足补欣慰,朕决定不赏不罚。” “臣叩谢陛下隆恩。” “你先退下吧。”望着良弼转身离开时坚定的步伐,林广宇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感激之情:人啊…… “小李子安排失当,致使大臣遇难,本为重罪,然事出有因,未能预见亦属正常,拖下去重责20大板。” “谢……谢……皇上”小六子一听这个裁决心头也是舒缓,20大板虽然皮肉受苦,但好歹无性命之忧,修养段日子便就是了。何况行刑的都是宫里的老熟人,必定会手下留情。20大板打完,被人拖走的小六子表面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也算逃过一劫。 “庆亲王觐见。”小苏拉拖长了声调,在宫门口高声喊着,声音一路传过来。 “庆王爷回来了?快宣……”林广宇虽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却是暗想:奕劻,你说什么都晚了,咱已经把事情办成了,剩下些烂摊子就让你收拾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改弦易辙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大小三军,听吾命令。 …… 奕劻星夜得知了慈禧驾崩的消息,当即六神无主,一路颠簸,一路风尘,紧赶快赶地回来。入得皇宫却听说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心内已是大骇:不是说皇上最多挨不过四天了,怎么又能理政?满肚子的问号却偏偏还不能找人询问。 “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王爷快快请起,赐座。”林广宇不等对方坐稳便问道,“东陵情况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才连夜从东陵赶回便正是为此事。普陀峪万年吉地,工程修得极好,臻于完善。**喇嘛所献的佛像,奴才亦遵旨敬谨安奉在地宫内,绝无差池。” “庆王爷辛苦了。”林广宇眉头一扬,“朕昨夜与众臣商量后决定太后善后事宜由庆王爷总揽全局,也只有庆王爷亲手办此事才能让朕放心的下。” “奴才遵旨。方才来时听说大内失火,心里极为惶恐,现在皇上既龙体无恙,奴才便放心了。” “多事之秋,朕片刻都不能消停。”林广宇叹了口气,“昨夜大火,蔓延一片,殃及无辜……朕撤了世续军机大臣的差事,罚了他半年的俸,庆王爷以为如何?” “奴才无异议。” “张师傅昨夜辛苦一宿将遗诰赶了出来,请各位先行过目。” 小苏拉当庭宣读了遗诰,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在一片附议声中正式通过,用玺签发后便可颁告天下。奕劻根本就没心思听小苏拉念些什么,因为他发现袁世凯不在场。袁世凯呢?征询的目光投向那桐,只见后者满头大汗,拼命用眼神示意,却是难以表达其中的意思。俩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端坐在龙椅上的林广宇虽然表面上看来在认真听,实际上却将奕劻与那桐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国事倥偬,政务繁忙,决不可一日停止,现军机大臣和外务部尚书既然出缺,还请诸位推选个人选。” 一听这话,方才还忙着和那桐用眼神交流的奕劻浑身一震,整个身子差点没从凳子上栽下来,袁世凯?袁世凯他怎么了?铁良告诉他:“昨夜宫禁大火,袁慰亭不幸罹难……” “啊!”奕劻觉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怎么会? 林广宇用无比惋惜的口吻说道:“先太后不幸大渐,朕诸事繁忙,原本该亲自去袁卿家吊唁的,现在恐怕也抽不开身,听说庆王爷和袁卿极为交好,又是皇室宗亲,便替朕一行如何?”反正你替不替都会去的,就让你再做个顺水人情。 “奴才……领旨。”迭遭重击的奕劻已经说不出话来,唯唯诺诺而已。 “另外请孝达替朕做一篇追思文章,聊表朕对袁卿之感。” “皇上……” 林广宇摆摆手:“诸位或许误会朕对袁卿有成见,朕现在想来,最得先太后和朕意者谁?袁世凯也。朕孜孜不倦变法维新、新政强国,10年以来新政推行最有成效、变法维新最不遗余力的当属何人,袁世凯也!望张师傅之文足表袁卿之才能、贡献,亦足寄托朕之哀思。” “臣遵旨,必不负圣望。” “皇上圣明!”一片圣明声中,众人面上的表情仍是千奇百怪。鹿传霖年老重听,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世续和张之洞对林广宇的表现极为震惊,认为简直不是他们所熟悉的皇帝,这样的口气和心机真当是太过深沉,尤其是张之洞完全知道林广宇将袁世凯留下的全过程,两相对照刚才的那番话心里更是冷得发抖——上权柄自操,赏罚分明,威严日重,分明是个英主;奕劻和那桐还没有从袁世凯毙命的突变中转过弯来,对于皇帝的言语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在琢磨这事背后的蹊跷,心里阵阵忐忑;载沣是个不晓事的,心里奇怪皇帝对袁世凯的评价怎么改了?这些年来拼命说要杀袁世凯的是这个皇帝,做了纸乌龟,背上写上袁世凯姓名也还是这个皇阿哥,怎的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铁良隐隐约约揣摩着事情背后的真相,盘算着将来的何去何从,但起码对于皇帝的答复非常满意——笑话,不讲好话难道还恶言相向?人都死了,还要落井下石不成? “军机出缺,汝等有何意见?” “臣保举肃亲王善耆,肃王爷老成谋国,又是宗室长辈,足以担当此任。”载沣头一个表态,皇上早就暗示过他了。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奕劻心里原本是不喜的,这样一来军机便有庆亲王、肃亲王、醇亲王三个亲王了,载沣是慈禧所拔擢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他自然无话可说,如果善耆也入军机,岂不是要和自己分庭抗礼?但众人都已经表态,他也只能颌首。 “还有一个缺额,众卿以为属谁较为妥当?”林广宇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洞,这是接替袁世凯留下来的位置,当然应该提名汉人——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彼此心照不宣。 “启禀皇上,臣有两个人选,一是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另一个则是……”张之洞顿了顿,大家都听着他的下文,“去年开缺的岑-春-煊。” 徐世昌的名头让奕劻和那桐等人俱是眼前一亮,满朝都知徐世昌和袁世凯关系非比寻常,是铁的不能再铁的哥们,如果徐世昌能入军机且不削弱实际权力,则说明皇帝对于北洋派还是基本接受的,最差也是个妥协的结果;如果皇帝不能接受徐世昌,那不管他表面上如何赞扬袁世凯,实际上仍旧是要准备动刀子,那就不可不防了。 载沣对徐世昌和袁世凯的关系虽然略有所闻,但并不太放在心上,随时准备按皇帝的意思办。奕劻和那桐则是迫不及待地表态:“臣(奴才)等以为徐世昌可以!”他们才不想听到岑春煊的名字,去年轰动一时的大参案中,袁世凯和奕劻两人花了极大的力气,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采用伪造岑春煊与康、梁等人合影的照片才让疑虑重重的慈禧开缺了岑春煊和瞿鸿譏,现在再把岑春煊请回来,岂非“不是冤家不聚头?” 对于两人的小心思,林广宇自然明白,不过对于徐世昌他倒是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徐世昌确实是袁世凯的左膀右臂,也确实是北洋系统的文官之首,但同样也是拥有高超政治才能的行政官僚,是新政事业的推动者和先行者。东三省在设省一年之后的种种变化和进步无不昭示了他的才能,这样的人才如何能束之高阁呢?况且在分化、打压北洋板块的既定策略下,一味贬低、压制北洋人才的应用不仅不能达到这个效果,反而会更加助长北洋集团的离心倾向。奕劻、那桐的那点伎俩真是不值得一提。 “徐世昌?”林广宇微微顿了一下,奕劻和那桐紧张地盯着皇帝的眉头,生怕他说不同意,结果却等来这么一句——“徐卿现任东三省总督,倘若内调,何人可以接替?”林广宇先不说同意不同意,只管把后一个问题继续抛出来。 “这个……”奕劻心中大喜,皇帝分明是已经同意的心态,只是顾虑东三省总督的位置才不得不有所保留,当下就说,“皇上,臣以为……”正想捅出个私人人选,忽的衣角被那桐拉住,后者抢白道:“用人之权属君上大权,皇上必定心中已有计较,臣不敢妄加置喙。” 被他这么一拉,奕劻猛然明白过来,心里暗暗骂自己居然被岑春煊几个字冲晕了头脑,连最基本的忌讳和政治感都没有。现在是皇上亲政,是他掌握着用人大权,用谁不用谁难道还轮得着自己来指手画脚么?若是太后还在,有人用银子开道走自己的路还可以,现在么?难喽! 望着奕劻那张布满横肉以及因为过于放纵酒色财气而显得颓废不堪的老脸,林广宇心中一阵阵恶心。对于那桐刚才的一番抢白,他报以冷冷一笑,意思“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徐世昌进京,授军机,东三省总督由四川总督赵尔巽继任,川督由四川布政使王人文护理……卿等有何异议?” “皇上英明。” 只剩下外务部尚书尚未确定,那桐虽然也挂着外务部会办大臣的名头,从级别上看和袁世凯是同级的,但由于袁世凯一直挂着外务部尚书的头衔,统揽了所部大权,那桐对于外务部的实际事务并不能插手。眼看职位空缺,他心中跃跃欲试,很想要这个职位,但是等了半天却是没人推荐。载沣、铁良和张之洞像个死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奕劻因为刚才被自己拉了一下,面子上多少有些尴尬,更何况吃不透皇帝的心思,更不便出面开口说这个话,对那桐的连连示意故意装作不知,急得后者是抓耳挠腮,心里痒得不行。 “梁敦彦如何?”林广宇将目光转向张之洞询问道。梁现任外务部侍郎,留美幼童,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出色的外交专家,在历史上他曾经是清廷首任内阁的外务大臣,林广宇决心提前让他获得这个位置。 “臣不敢揣度圣意……”张之洞的回答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但又却在情理之中。梁敦彦在遇到张之洞之前穷困潦倒,几乎混不下去,但后者却将他发掘出来并推荐给慈禧,谈得上对他知根知底,之所以冒出这么一句,无非是不想让皇帝误会搞朋党。 林广宇一愣,想起还有这么一节,笑了:“张师傅莫非连举贤不避亲的规矩都忘记了吧?” “臣不敢,既然皇上如此说,那臣就斗胆评价一句。梁崧生(梁敦彦的字)人品才华均为上乘,堪当重任。” “张师傅看人向来都是准的,既然如此推荐,想必是个不错的人选。”林广宇微微一笑,卖个顺水人情给张之洞,“朕这几天国事繁忙,就不单独召见他慰勉了,烦请张师傅诫勉,让他好好干,朕看着呢,希望将来也能成为像张师傅那样的股肱之臣。” “臣替他叩谢天恩。”林广宇这句话算是说到张之洞心里去了,既说明了他识人、用人有方,又点明了他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一句话不露声色地赞扬了两个方面,让这个老臣开心地差点连胡子都要翘起来——香帅不爱财,只爱名啊! 那桐心里一阵阵失落,脸上却是无所谓的神情,其余几个见张之洞极力保荐,皇上又已经首肯,何苦自讨没趣,纷纷回答:“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朕在瀛台的时候怎么就不圣明?林广宇忍不住腹谤几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进退失据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 腹谤归腹谤,林广宇却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反而在表面上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大家的恭维。中国人讲面子,何苦给大家兜头一盆凉水?煞风景的事情皇帝最好别干,尤其是根基不稳、掌权不到一天的皇帝更不能轻易尝试。 那就尝试勉励一下,林广宇重新开口:“铁良。” “奴才在!” “跟几位大人好好学学,有事多讨教,历练一番,过一两年还指望着你入军机替朕分忧呢……” “皇上厚望,臣即便肝脑涂地也必难以报答。”铁良大喜,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军机里不是没年轻的,比如载沣就是,但谁都知道载沣这个军机是不作数的,仅仅靠血缘和爵位换来的。现在皇上这般耳提面命,怕是已经看清楚军机处暮气太重的弊病,急欲通过换血来加以变革。 “皇上,老臣有本启奏。”在冷眼旁观了大半个早晨之后,一直沉默无语、昏昏欲睡的鹿传霖突然发话。 “鹿师傅请讲。”林广宇正想结束会议,但既然人家开了口,不让讲完总不好。 “老臣年逾七旬,日渐老迈,耳背重听,腿脚不便,久欲回乡颐养天年,奈何朝廷多事,一直无暇脱身。现皇上亲理朝政,面貌一新,老臣便乞骸故里……”一席话说得哽咽,竟是要致休的意思。 没料到老人家来这一手,鹿传霖老迈是老迈,但现在刚刚亲政,实在不宜对老臣下手,故而林广宇条件反射般地予以挽留。不料鹿传霖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不但将自己的身体形容的一塌糊涂,差点连“尸位素餐”的评语都要用上了。原本皇帝还想尽最后的努力,但双方目光甫一对接,看着对方眸子里透出来的精光,他就知道错了——老人家可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呢?哪里看不出皇帝清扫老朽、重用新人的用意,何必自讨没趣? “既然鹿师傅极力坚持,人伦之大,朕亦不便多言,准了。”君臣之间还是互相留点面子,“加太子太保衔,赠‘公忠体国’匾额,赐银3000两,玉如意两对……”鹿传霖站起身子,颤颤巍巍地跪地叩谢,让人看得无不有些伤感。 鹿传霖主动靠边站让张之洞颇有些为难,论年龄鹿仅仅比自己大一岁,人家说“年老多病”,自己难道还好意思再继续混下去么?论身份鹿是自己的姐夫,又是多年的挚友,本应当一同进退,他坚持致休,自己难道还要再坚持下去么?可皇帝似乎对自己又颇为看重,这么一走了之不但是对个人抱负的不尊重,也是对皇帝威信的重大打击。韶光易逝,重臣凋零,李鸿章、刘坤一已然辞世,天下官僚,谁不把眼睛盯着他张之洞和袁世凯。现在袁世凯死于大火,自己如果再一走了之,恐怕真要引起天翻地覆,于国于民都是不利的。 多事之秋实在不宜横生枝节,张之洞心里叹息着,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坐在椅子上的林广宇也非常紧张,连连使眼色向他示意,意思他可不能再辞职不干了,否则这皇帝还真没办法做下去。到了这个时候,林广宇总算体会到了庚子年间慈禧对于李鸿章、刘坤一、袁世凯和张之洞等人搞“东南互保”时的那种痛苦与无奈——爱权如命的人当在权力上被人忽视,被人冷落甚至被人架空时,那个滋味…… 鹿传霖退休直接导致军机大臣又出现了一个缺口,而且最好不要用满人,该用谁呢?林广宇的脑子在飞速地搜索着,期望能够结合自己的历史识见予以拔擢。 “要不,就重新启用岑春煊吧?”刚才赞扬张之洞时肯定了他“识人、用人之高明”的优点,既然后者推荐岑春煊,林广宇就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人选——不错,岑春煊确实是慈禧的死党,号称要做“太后的恶狗”,话虽然难听,但反过来也可以理解成对皇室的忠心,以前有慈禧的时候他忠于慈禧,现在没慈禧的时候他能忠于谁呢?只能是皇帝!如果自己重新启用,恐怕他就会感激涕零、甘效死命。其次,岑春煊最出名的特点叫做“屠官”,历来以弹劾的人多,处置的贪官污吏多而闻名,这对于打压腐朽势力,廓清官场作风是强有力的武器,好好先生谁都会做,要找条能咬人的恶狗可就不容易,这个人,该用!最后一条,岑春煊和奕劻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拿下奕劻作为既定方针自然是不可动摇的,如果在军机扶持一个对立人物岂非更加省心? 皇帝说出“岑春煊”三个字后半天没有下文,只在椅子上端坐,自顾自地在盘算和权衡利弊,可把奕劻给吓得不行。在投向张之洞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层恶狠狠的意味,可他知道这条老狐狸不怕他呢,也就袁世凯在的时候能让这老家伙吃瘪,可是袁慰亭却…… 奕劻急切中顾不得其他,直接就站出来表态:“臣以为不可,岑春煊狂悖之徒,多行不法。” “如何?” “结党营私,勾结康、梁……”话一出口,那桐就知道坏事了,说出去的话是怎么也都收不回来的。他心猛地一沉:庆王爷啊庆王爷,今儿个你是怎么了?怎么屡屡说错话呢?你说岑春煊勾结康、梁,这不是挑明了在骂皇帝么,天下谁不知道皇帝和康、梁穿同一条裤子,你以为还是老佛爷掌权啊?糊涂啊糊涂! 果然,奕劻话音刚落,林广宇的脸色马上鹰沉下来,脸拉得老长,模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岑春煊勾结康、梁?这本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桩无头公案,袁世凯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搞到了岑和康、梁会面的照片,让对维新派最为痛恨的慈禧怒而发飙,最终导致岑春煊的下台。可是从逻辑上推断,岑春煊是绝不可能与康梁会面的,如果这是张伪造的合成照,这技术也显得太过高明了吧? 看着大家投来的诧异眼神,奕劻猛地醒悟自己说错了话,坏了……心惊胆战地等着皇帝发落。 “勾结康、梁,结党营私?”林广宇望着奕劻讪讪的眼神,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却是鹰般的犀利。 奕劻再也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口中连说:“皇上……” “岑春煊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外臣?看来开缺还是便宜他了……”林广宇突然开口,“铁良。” “臣在。”奕劻忽地松了一口气,皇帝难道要铁良上位么?如果这样那还不错,铁良毕竟是自己拔擢上来的,栽培之恩总在,将来办事也好差遣。没想到皇帝后面的一句话让人大跌眼镜:“岑春煊结党营私,几同谋逆,命你派20精兵,火速押解进京,不得有误,朕要亲自勘察,以证真伪。其中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旨。” 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又打出了一轮好牌,你奕劻不是说岑春煊结党营私么?那就干脆押解进京,穷追猛打吧。张之洞连连感叹,心内的震意却是一轮强过一轮,这哪里是什么押解进京,分明是让铁良派兵把他保护起来,皇帝的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奕劻和那桐自然也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只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丝毫不能反驳,只能默然接受,心头一阵苦涩。 “皇太后今日发丧,明日大殓,诏告内外臣工。那桐,大丧典章的折子拟好了么?” “奴才已拟就一部分,还未和庆王爷等商议过,不敢呈上。” “这事要抓紧。”林广宇想了想,“还有大半天的功夫,你和庆王爷也甭回去了,就在军机处斟酌吧。有什么拿不准的,便让礼部公议后报朕定夺” “奴才遵旨。” “恭办大行皇太后丧礼大臣的名单还请皇上示下……” 议来议去,最终确定九个人:庆亲王奕劻,醇亲王载沣,肃亲王、民政部尚书善耆,礼亲王世铎,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那桐,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世续。 日上三竿,奋战了一宿的林广宇却感觉困的不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惊天巨变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 事情总不那么容易消停,清晨时分,京城的大街小巷就传开了话。 “哎呀,听说昨儿个皇宫那着火了,是真的么?” “真的……怎么不是真的?那火烧得旺啊,把半天边都染红了。” “可不是么,闹腾了大半夜到今儿个清晨才消停,早上起来一看,得……还冒着黑烟呐。” “不会出什么事吧?” “难说,难说……” “难道是革命党?……” “嘘,你小子活腻了?这种舌根是能乱嚼的?” “不过,我总是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蹊跷什么呢?20年前我就看过皇宫走水,那火烧得比昨儿夜里还旺呢……” “我说阿福,昨儿个你有没有听到雷声?” “雷声?你做梦吧,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节气,有大冬天的打雷么?” “郭家老哥……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昨儿雷声我是没听到,但闪电却看见了,呼啦啦的那么一下……” “别是你老眼昏花吧?” “真的,”那人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告诉你们,听宫里的风声说皇上快不行了,这闪电莫不是来接他上天的?” “你就会胡诌……算了……算了……喝茶……喝茶。” 小民们一边提着鸟笼,一边喝着早茶,大小新闻唠叨两句,也就罢了,但有些地方却不是这样。 同样是清晨,袁府上下开始悄悄地乱了起来…… 以前天蒙蒙亮的时候袁世凯就起来了,然后就是家中子女的轮流请安,规矩虽然比不上宫内森严,但也得一丝不苟。如果胆敢怠慢,老子的耳光乃至鞭子都有可能纷至沓来,抽个半死。虽然袁克定已经做到了农工商部的右丞,也算是不小的官,但对这种礼节还是不敢小觑。只要天亮了,不管睡没睡醒,都得给老子请安。 昨儿个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后是在八大胡同过的夜。但是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亮,他就急匆匆地起来往家里赶,他知道他老爹的脾气呢,八大胡同偶尔去一下他没什么意见,但如果因为去八大胡同而将给老子请安的事情给耽搁了,被知道后非被老袁抽死不可——你老子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婊子要紧? 急匆匆地赶到洪姨太门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克定给爹和五姨娘请安了……” “是克定啊,老爷不在。” “那我爹昨晚上宿在那个姨娘哪里?我得给他请安去。”袁克定原本只想打个招呼就回房的,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怪事?老爹不是十夜里八夜在洪姨太这里过得夜,怎么昨天? “不是,克定……”洪姨太已经穿戴整齐,随着伺候丫环一挑门口的卷帘,她就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袁克定抬眼望去,洪姨太打扮得千娇百媚,连他忍不住都有些心旌荡漾,但眼光只敢扫视一眼就低下头去。 “昨儿老爷是宿在我房里,但是……半夜里宫里来人了,说有大事……急着把老爷招呼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呐。” “啊?”袁克定目瞪口呆,连瞌睡虫都暂时消失了,“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这老爷倒没说,好像宫里的公公也没细说,只是说要快,快……” “到底出的是哪门子事呢?” “我也觉得蹊跷,想着你也在衙门里当差,还以为你知道呢,所以就问问你。” 袁克定无语,自己昨晚上在八大胡同里,晓得什么风声?只好陪笑脸:“感情肯定是大事……不然我爹就是再急也不会急成这样。如果是大事,那我还真不知道,要不呆会去打听打听?” “这倒不必了,等老爷回来我问他两句也一样的么。” “那克定就先行告退了。”袁克定听到这里,哈欠已经上来了,不管如何先休息一下再说,衙门么迟些去也不要紧。反正宫里头有大事,尚书溥颋肯定要到场,主官既然不在,他这个堂官溜号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洪姨太回了房去,继续让丫环描她的眉毛,但眼皮老是跳,丫环伺候了半天都描不好,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眼皮一个劲地乱跳,到底算什么征兆呢?老话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我这两个眼皮都跳,那算是怎么回事? 晕了,彻底的无解。 正胡思乱想间,忽地有下人急匆匆地赶来报信。 “太太,外头有宫里的公公来了……” 还没等洪姨太想好该怎么回话,外面公鸭嗓子已经叫嚷了起来:“圣旨到,袁克定以下袁家大小接旨……” “啊?”还有这种旨意的?洪姨太慌了神,连忙道:“快,快,快去叫大少爷来,还有,其余的太太、少爷一并叫到院子里来,说是有圣旨。” 其实不用她招呼,太监那独特的、拥有高度穿透力的声音已经惊动了袁府上下,众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昏头昏脑地赶来了。袁克定因为昨夜“劳累”过度,回房后没多久就睡着了,因此没有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太监嗓门,也没有听见随后而来的杂乱声音。 “大少爷,大少爷,您醒醒……”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 “胡闹,没见本少爷在睡觉么……”袁克定还以为有人催他去衙门报到,他才没有那么高的积极性。 “大少爷,大少爷……”传话的丫头急得都快哭了,“宫里头来人了,说要传旨,让您赶紧去呢……” 前面说了什么袁克定没有听明白,但最后的“传旨”两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一骨碌坐起身子:“接旨?当真?” “真的,公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怎地不早说,差点误了大事。”袁克定一听急了,赶紧穿戴起来到院子里去。 在刚才那阵忙乎中,洪姨太已经差人把准备接旨的香案、烛台等什么物色都准备好了,还特意吩咐下人包了一个不菲的红包,万一是大好事就赶紧封出去,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看着她忙里忙外,传旨太监悄悄地问:“她是啥来头。” “这是袁大人的五夫人。” “原来是五太太。” “敢问公公,这圣旨上说的是?……”按理说在传旨前圣旨上的一切内容都是不能透露的,否则就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洪姨太精明圆滑,自然也懂得这个规矩,只是今儿个不知道怎么了,就想早点知道,心想哪怕公公回绝了也不要紧,他见我是个妇道人家应该不会和我计较的…… 哪里知道传旨太监不仅开了口,而且说出来的话让她面无人色——“五太太,消息很不好,您可要挺住……” “啊……!”魂飞魄散,洪姨太当场就怔在了那里。 就这会儿的功夫,袁克定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他恭恭敬敬地跪下,拖长了声音喊道:“臣袁克定率袁家老幼恭请圣安。”在他后面跪了一串袁家的男女老少,发出了“恭请圣安”的和声。 “圣躬安。”原本后面应该还要再答问几句昭示全套礼仪的,但传旨太监显然等不及了,掏出黄绫圣旨就念了起来。怔在原地的洪姨太被人拉了一把才跪倒在地,袁克定有些纳闷,五姨太一向精明,不是不知道进退的人物,怎么今天这么失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昨夜宫禁失火、殃及无辜……太子少保、军机大臣领外务部尚书袁公慰亭不幸罹难……朝廷失一重臣,国家去一栋梁……谥文襄,加太子太保衔……着和硕庆亲王奕劻替朕亲往袁府吊唁,以示朕痛惜之意……” 听到“不幸罹难”几个字的时候,袁克定脑袋“轰”的一声,感觉天都塌了下来,重击之下,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没有。 爹!……我的爹啊……! 袁家的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哭声,“老爷,您死的好惨啊……”、“爹,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哇……”众人嚎啕痛哭,洪姨太已经瘫倒在地上,两眼发白,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院子里乱哄哄的一片。 传旨太监一连喊了三遍“袁克定接旨”,后者才算听明白了,但口角一斜,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太监也不气恼,伸手主动将他扶了起来,将手中的圣旨硬塞给他,安慰道,“袁公子,袁公子,节哀顺变啊……”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骗我……骗我……”袁克定忽然清醒过来,将圣旨甩到地上,号啕大哭,“我爹他昨天还是好好的,好好的,一定是你们弄错了,弄错了,我爹他绝不有事的……” “袁公子,你的心情咱家理解……这是意外,袁大人他……”太监仿佛也被眼前的场景感染着,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您不知道,昨夜宫里火烧的大啊,除了袁大人,还有10来个公公被大火烧成死伤……唉~” 他叹了口气:“咱家不会骗人的,圣旨也不会骗人的,袁大人的遗体宫里已经派人小殓了,头等的紫檀棺木……呆会还请贵府派人去将袁大人接了来啊……”说着,也不管袁克定如何反应,走了。 1908年的这个冬天,对袁府而言充满了悲伤和不幸,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但是,10年前六君子家人的公平在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绵绵不绝 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 …… 军机处的气氛很怪异,鹿传霖辞了军机自然就不必坐在那里苦捱了;袁世凯被大火烧死,宫里已经帮他整容收敛,自然也不能来视事了;世续被免了军机的差事,又要忙宫里头乱七八糟的大小事务,想来也不能来;张南皮的精神刚才就撑不住了,勉强等到皇帝散会,就出宫去了;徐世昌、善耆两个新晋军机还没有得到正式诏书,自然也不便前来。因此在军机处只剩下了三个完整的大臣:奕劻、那桐和载沣。 奕劻和那桐很想去现场瞻仰袁世凯的遗容,作为结交多年,彼此有着“深情厚谊”狐朋狗党,两人对于袁世凯的横死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但是他们不敢去,怕见了袁世凯的那付惨样自己会支撑不牢,怕晚上会做恶梦。 袁世凯那可以先不去,去慈禧灵堂哭灵却是不能免的,奕劻跪在那里,眼眶红红的,眼泪一滴滴地洒落到地上——他伤心呐。因为有了慈禧,他才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边缘宗室爬到目前的高位,居然顶了个庆亲王;因为有了慈禧,他才一跃而起掌握了朝廷的中枢权力,得到了开设“庆记公司”的特权,卖官鬻爵,大把捞钱。但这一切眼看都快没有了,他怎么能不伤心? 皇帝居然要启用岑春煊?这等晴天霹雳打下来,让他恍惚的不知所以,连岑春煊勾结康、梁的词汇都用上了。方才退了小朝之后那桐埋怨了他一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那个悔啊——悔不该听慈禧的命令去送什么佛像,要是能呆在皇宫里,陪太后走完这最后一程那该多好。 太后啊太后,你要立载沣为摄政王就立吧,我老了,没有这个念想……我也知道你瞧不上载振,也没敢有这个奢望。只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支开?这么多年了,我对你一直忠心耿耿,像狗一样的忠诚,你知道么?鹿传霖走了,袁世凯死了,世续被开缺了……这才仅仅几个时辰,您安排的事情就全变了样,你知道么?要是我奕劻昨晚上在,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想到这里,奕劻老泪纵横,叫了一声“太后哇……”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早上来哭灵的人多了,但是谁也没有像庆王爷哭得这么伤心,一旁负责回礼的隆裕也被他弄得直掉眼泪,想了想还是让小德张将奕劻扶起来,“庆王爷,您请节哀顺变,自个多保重。” 顺变,顺变!跟在奕劻侧后头的那桐直在心里嘀咕:到现在这样,还能不顺变么?皇帝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再不顺恐怕下场儿还得惨……只是这话可不能再对老庆提起了,怕他再说出什么蠢话来而不可收拾。 皇帝狠啊!刚刚进宫来就让庆王爷和我拟这丧典折子,片刻都不得消停,偏生还有载沣盯着,想说两句悄悄话都不行。慰亭……慰亭要是在就好了,还有个商量,他肯定有办法的。可是慰亭他?我的亲家公啊,你死得好惨啊…… 载沣带着溥仪却跪在了奕劻的另一个侧后方。表面上他心情沉重、眼眶发红、言语哽咽,但心底却是喜滋滋的——皇阿哥身体好了,又重新是皇上了,而且还掌握了大权,好哇!咱醇王府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做人了。咱家的溥仪居然是大阿哥了,要是老佛爷还在,这大阿哥当得肯定不舒心,咱也得跟着受罪,现在老佛爷死了,好哇!溥仪是皇帝的亲侄子,他又没有子嗣,能不疼咱们溥仪么?万一皇阿哥大行后没有子嗣,咱溥仪不就是下一个皇上了?昨天晚上大内失火,现在可是咱皇阿哥的大内了,怪让人心疼的,可居然烧死了袁世凯这混蛋,好哇,这把火值了,老天开眼啊! “摄政王,您也请起,敬请节哀顺变……”望着自己的小叔子,隆裕红着眼圈劝慰他。 “皇嫂,老佛爷这一走,我心里难过啊……” “嗯……” “皇嫂,您下回别再喊我摄政王了,现在是皇阿哥亲政,我摄什么政呢?”载沣悄悄道,“什么时候您给皇阿哥好好说说,让他下诏免了我这差事,我心里踏实,晚上也睡得着啊。” “嗯……”隆裕转过头,一把抱起溥仪,“这孩子模样真俊,可逗哀家喜欢了,老佛爷也喜欢他呀……再让老佛爷好好看看。” 说来也怪,原本看见慈禧又哭又闹、不肯消停的溥仪这回倒乖了,什么异样声音都没有,被隆裕攥着小手,恭恭敬敬在慈禧灵前磕了三个头。握着孩子温热的小手,隆裕原本冰凉的内心涌上来一股暖意:等太后的丧典完了,求着皇上,请他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赐一个子嗣,实在不行便将溥仪过继过来也是好的,反正四爷(载沣)还有儿子……将来万一溥仪这孩子继承了皇位,哀家会对他好的,不会像老佛爷对皇帝那样,他喜欢什么我就给他什么,等哀家老了就在颐和园颐养天年,不会去搞什么劳什子的“训政”。 林广宇想休息,但是这个愿望很快就落了空。他刚刚躺下不过半个小时,就听见外头隐隐约约有声音在争执。 一个是王商的声音,这是老早就跟了自己的太监,忠心耿耿,在瀛台的那些日子里,也只有他能和自己说几句话,陪自己解解闷……昨夜掌权后,林广宇在第一时间内就将他调了过来跟随服侍。 另一个不知道是谁,嗓门虽然不大,但声音却是坚决:“王公公,真不是在下无礼,也不是在下不体谅皇上,实在是兹事体大。” “什么兹事体大?还有什么事能比皇上的休息要紧?梁大人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皇上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一刻也没休息过,都撑了一夜了,现在就想打个盹,你还敢来搅和?……” “王公公,若是别人,听到您这番回话自然是掉头就走的。我说句心底的话,今天就是庆王爷、醇王爷有事让我来见皇上,皇上如果休息了我也是不来的……可现在来的是各国公使,他们是来吊唁的,代表的是国家体面,咱们皇上要是不露面,传出去像个什么话?” “梁大人,咱家就不明白了,以往洋人求见,老佛爷要是没空,庆王爷、袁中堂就对付了,怎么您当了尚书之后就不行?让庆王爷、摄政王他们回话不行么?没见过您这么不知进退的大臣……” “王公公,我知道您是皇上身边的人,您说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但是……今天我这句话一定要说,皇上一定得起来接见……”门口的人拖长了声音,“要让他们明白现在我大清是皇上当政,不是什么庆王爷、摄政王当政,若不这样做传出去造成纠纷,您吃罪的起么?” “你……你……”王商气急败坏,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面何人喧哗?” 听到屋内有了动静,王商顾不上和来人啰嗦,急忙忙推开门走了进来,没想到那人也随即跟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们俩争什么呢?” “皇上……皇上……臣死罪……”来人将脑袋碰得“怦怦”响,“方才是臣无礼,冲撞了王公公,惊醒了圣驾……” “皇上,他是外务部尚书梁敦彦,说是有外国公使求见,非要让皇上去……和我说了两句这就扯上了。” “你就是梁敦彦?”林广宇有些奇怪,“诏书还没发出吧?张之洞找过你了?” “是……是,微臣方才正碰上张中堂,所以尽管没有诏命,臣还是顶着尚书的头衔来了,臣僭越,请皇上治罪。” “你起来吧。这不是什么错,是朕让张之洞告诉你的,诏命总要发的,慰勉的话他也说了吧?” “臣全记下了,臣叩谢天恩。”梁敦彦说罢又跪下了。 “起来回话吧。王商,赐座。” “臣不敢……”梁敦彦咬咬牙,“十二国公使现正在皇太后灵前吊唁,他们让微臣转告皇上,他们一定要求见,而且最好是今天……” “这是为什么?” “他们想知道老佛爷以后究竟……”梁敦彦说到这里忽然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臣该死,臣说错话了……” “你是不是想说老佛爷驾崩后是不是朕主政?” “臣惶恐,臣大逆不道。”梁敦彦陪着小心说,“咱大清一直就是皇上主政。” “梁敦彦,你可没说实话。刚才还直言犯上来着,这会儿倒又言不由衷了。”林广宇冷笑,“不错,朕做了34年的皇上,但真正由朕自己作主的日子却是一天也没有。” “皇上……”梁敦彦有点不知所措,这虽然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皇上为什么要亲口说出来?旁边的王商虎视眈眈,盯着梁敦彦的眼睛像要冒出火来。 “摆驾,朕就去见见这帮公使,看他们有什么话说,你随行吧。” “起驾,皇上摆驾太和殿……” 十二国公使都来了,什么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唇枪舌剑 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 …… “梁敦彦,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你就敢给朕下马威!” “臣惶恐。这关系国家体面,臣事急从权……” “好一个事急从权,没枉朕拔擢你做外务部的尚书。”林广宇皱了下眉,“到底是哪十二国公使?” “禀皇上,分别是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俄罗斯、美利坚、奥地利、日本、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和比利时十二国。”梁敦彦怕皇帝不知详情,接着还补充一句,“是世界上最强大的12个国家的公使,其中有11国是《辛丑条约》签字国,怕是来者不善。” “朕知道。”林广宇冷冷地说,“呆会朕回话,你只管翻译即可。” 太和殿里,吊唁完毕,接到通知的12国公使已经在英国公使朱尔典的带领下等候在此了。 “大清国皇帝驾到。”一声吆喝,林广宇稳稳当当地坐稳了殿中的位置,目光扫视着阶下的众人。 “请各国公使行礼。”一鞠躬、二鞠躬……一直到五鞠躬才算礼毕,中国人或许觉得洋鬼子没有跪下磕头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可在外国人看来五鞠躬已经是超出常规的礼遇了。 “不知各位公使今日见朕是何来意?” “禀告皇帝陛下,今天早晨,我们听到了很多不幸的消息,包括贵国皇太后过世,皇宫着火殃及无辜等……我们12国作为大清帝国的友好邦国,特前来致以最真挚的问候和哀悼。”朱尔典作为中国通,已经能够用流利的汉语进行对话,“方才我们集体前往贵国皇太后殿下灵前吊唁,表达我们最为沉痛的悼念。” “各友邦的情意朕不胜感激,倘若先皇太后在九泉之下知道诸位对她的怀念,必定非常欣慰。” “陛下,今天我们还听到了好几个不幸的传言,迄今为止尚未得到证实,询问外务部我们也得不到明确答案,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请讲。” “昨天深夜皇宫方向突然起火,火势很猛,至今日拂晓方才熄灭,请问情况是否很严重?能否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典型的内政干预!林广宇心中恼怒,脸上却是平和,缓缓说道:“昨夜大内确实起火,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数十间房屋被焚毁,10余人在大火中丧生或受伤……其中包括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 “啊……”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林广宇却心知他们是装腔作势,这帮无所不用其极的公使怕是早就得到风声了。 “难怪我们刚才没看见袁先生。”朱尔典忍不住开始用手帕擦眼泪,“袁先生是各国公认的,卓有建树的外交官,深得各位外交使节的信任,对他的不幸遇难我谨代表整个公使团表示诚挚的慰问。” “谢谢诸位的问候,朕也十分悲痛,已经传旨厚葬袁公,并委托庆亲王奕劻代表朕至袁家致以慰问。”林广宇也不得不装出十分悲痛的样子。 “请问纵火的凶手抓住了么?” “凶手?不不,各位肯定弄错了,这场大火是一场意外,朕的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大臣已经为此引咎辞职。虽然起火原因并未查明,但没有人相信这是一起蓄意纵火,特别是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存在。” “我们听到传闻却说是有些不利于袁大人的势力在巧妙主导整个过程。” “希望各位不要听信任何谣言。”林广宇的拉下脸来,“在鄙国虽然有种种反对势力存在,也确实在某些场合发生过意外(比如1905出洋考察5大臣挨炸弹事件,1907徐锡麟刺杀恩铭事件),但总的来说皇宫是非常安全的,拥有充分的安全保卫。” “公使团商议了一番,认为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此类悲剧**件,各国愿意抽调本国最精锐的警卫力量包括消防人员来担任皇宫的护卫。” 居然想监视皇帝?!在一旁听着的梁敦彦肺都快气炸了,林广宇的脸色虽然很难看,但还是沉着回答说:“朕听说两年前西班牙国王阿方索13世在婚礼上遭到了暗杀……” “是的,皇上,确有此事。”梁敦彦忽地明白了什么,赶紧接话。 “朕听说今年年初的时候,葡萄牙国王卡洛斯一世和皇储殿下双双遇刺身亡。” “是的,皇上,确有此事。” “那么,各国是不是已经将最为精锐的保卫力量包括消防队员提供给阿方索陛下了呢?是不是已经在保卫葡萄牙皇室了呢?……” “这……”朱尔典被这句话堵住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的公使已经涨红了脸,却也无法争辩。 法国公使接过了朱尔典的话茬:“不久前我曾听贵国皇太后提起陛下的身体不太好,在全国寻访名医,现在看来陛下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我特别为陛下感到高兴。” 梁敦彦的拳头握得生紧,这不是公然挑拨皇太后和皇帝的关系么?就算全天下的人知道皇太后和皇帝有矛盾,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也是不适宜提出的,法国公使完全是在挑衅。 “这没什么,朕一直就认为自己没有病,只是精神上有些压抑罢了。”林广宇笑笑,“九年前贵国医生多德福博士就替朕诊断过病情,他当时说的话朕一直还记得——‘皇帝根本没有病,生病的不是皇帝的**而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政治。’为了这句话,朕在瀛台苦思冥想了九年,休养生息调养了九年,终于形成了对这个国家根本性变革的思路,朕以为即便在思考当中有一些精神的压抑,各位公使也是能够理解的罢……” 皇帝转性了?不是那个动不动暴跳如雷,动不动迁怒于他人的鲁莽皇帝了?朱尔典和各国公使陷入了沉思,大殿中一时颇为寂静。 “到今天朕终于完全想明白了国事,想清楚了以往的一切,朕的精神自然也不复那种压抑了。不过朕对多德福博士的贡献始终铭记在心。公使先生,朕将通过您向多德福博士授一枚鄙国的勋章,充分表达朕的感激之情,如果博士本人乐意的话,极愿意聘请他为朕的私人医生。” “这是他的荣幸,明天我就打电报给他,希望他能够亲自来领取这枚勋章。”法国公使已经被绕进去了,不知道刚才咄咄逼人时想说些什么。 “那么陛下,能否告诉各国您已经想清楚的思路是什么呢?”美国公使柔克义问道。 “一共三条。第一,推动新政。第二,加紧立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注意方法……”这话却是梁敦彦翻译出去的。大殿里的人对第一条和第二条都非常熟悉了,众人纷纷在回味第三条,什么叫做注意方法? 林广宇却不想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了,他用眼神向梁敦彦示意。后者会意:“因皇帝陛下操劳国事,为皇太后守灵,已一夜没有休息,极感疲倦,各位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等国丧大典完毕后也是一样可以求见的……” 气势汹汹、意图在皇帝刚亲政时来个下马威的12国公使团没有捞到任何便宜,灰溜溜地走了。消息传开,无论是极端守旧派还是开明派,都对皇帝的答复大声叫好——看着洋鬼子吃瘪真叫人爽气! 靠心神不定的奕劻和言过其实的那桐终究是不行的,为了讨论国丧大典,他们不得不涎着脸请来了张之洞和礼部各大堂官,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拟就了大典的礼仪并准备呈送给皇帝过目。呈送之前载沣已经过目,不过他提不出什么意见,只会说好好好,赶紧请皇上定夺。 奕劻刚刚把折子递上去,张之洞忽地想到一件事情:“有件事是照例文章,还请皇上从宽处置。” “何事?” 张南皮果然扯出一番话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伪托神迹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 张南皮的话让林广宇非常惊讶——“太后大行,各省所荐的医生跟太医院的御医如何处分?” “为什么要处分?”皇帝的话一出口,其他人反而愣住了,这不是明摆着么——太后大行,说明医生没把病治好。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怪医生,还让不让人治病了?”林广宇呵斥道,“传出去人家以为朕如此不晓事,好坏不分,将来谁替皇家看病?” “皇上,这只是照例文章,下面心领神会,不会有怨望的。” 那桐赶紧表白:“以往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皇上如果不这么做,反倒显得对皇太后……” “那就准吧,什么处分你们看着拟一个。”林广宇叹了口气,惯例就惯例到底吧,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处分该有轻重!”张之洞斟酌着说,“太医院的重一点,各省来的轻一点。” “不管轻重,反正都照样做官当差。”奕劻道,“外省的革留,太医院的降留就是了。”革是革职,降是降级,但后面跟了一个‘留’字,说明都是留任,并无大碍。 “皇上,其他人都可以这么办,唯独一个人不行。” “谁?” 载沣咬牙切齿地说道:“江苏来的杜仲骏,这个人前两天在外面到处散布风声,胡诌什么皇上的病情恐怕捱不过四天了……” “到今天满四天了么?” “满了!”载沣小声地说,“到昨儿个就满了,这不是咒皇上么!”。 其他人无语,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听到了这个风声,只是没往心里去,方才也没想着要说。载沣却是皇上的亲弟弟,他这么一说倒显得格外诚挚。 “既然敢这么说,那就宣进来,朕有话问他。” 杜仲骏被人不由分说地押了进来,进门后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跪在地上磕头。 “杜仲骏,听你在外边说朕的病熬不过四天了?”上面传来了皇帝威严的声音。 “臣死罪,死罪啊……”杜仲骏终于明白为什么找上他了,端的是祸从口出。 “真有此事?” “臣……臣……”杜仲骏匍匐在地,已经连话都吓得说不利索了。 “皇上,既然此人供认不讳,应定个大逆不道、妖言惑众的罪名……”载沣想了想转过头去问张之洞,“张师傅,依律该处何等刑罚?”这两天林广宇“张师傅长张师傅短”的,载沣也改口变成了张师傅。 “当夷三族,不过老臣以为……”张之洞的话还没说完,杜仲骏已经号啕大哭起来,“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林广宇喝道,“起来!” 可怜的杜仲骏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连起来的命令都听不见,只知道一个劲地顿地痛哭。林广宇没办法,跟旁边的王商说了两句。王商立即唱道:“上谕,杜仲骏医术精湛,为人耿直,实属有功无罪,擢为御前侍从医官,正六品,随侍皇上左右。” “啊?”这下轮到载沣等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张之洞原本只想着将杜仲骏保下来,没想到皇帝居然还升了他的官——这御前侍从医官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头衔,而且还正六品——等级最高的御医不也就如此么? 这一声宣谕是最好的止啼剂,杜仲骏当即就呆呆地趴在那里,不哭了。张之洞看不过去,踢了他一脚,他才如梦方醒地清醒过来,连连磕头:“臣谢皇上不杀之恩,臣叩谢天恩。” “扶他起来。”林广宇又好气又好笑,随即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决定借题发挥一下。 “杜仲骏,你可知朕为何这般发落?” “臣……臣委实不知……”杜仲骏恢复了一点正常,但说话还是结结巴巴,从大悲大喜中走过来没有精神崩溃已算心理素质极其过硬。 “那一日夜间神人托梦与朕……”林广宇开始讲故事了,这是他的强项,“言朕尚有4日阳寿,朕虽大骇,亦有所知。然神人又道,朕以冲龄嗣位,在位34年,兢兢业业,心系万民,无一日懈怠,虽无成绩亦无失德……所有种种苦难,无非命中劫数。” “皇上……”张之洞率先跪了下去,其余人也跪倒在地,载沣眨巴着眼睛,静候下文。 “今天下多事,国祚不永,将有大难,神人不忍天下分崩离析,生民涂炭,故出手镶穰,愿替朕再续阳寿,以挽狂澜,然天道深远,劫数只可转移,不可化解,问朕愿意否?朕原本万念皆空,极欲早归极乐,奈何心系天下苍生,不忍离弃,故答而应承。神人告诫朕续阳寿后,需辨忠奸、亲贤明、用良臣、远小人,关心百姓疾苦,泽被天下苍生,如违此誓,将来朕有十倍劫数之报应……”林广宇一脸肃穆地讲下去,“昨日暮,雷电大作,元龙附体,你等可知否?” “臣……” 只有杜仲骏知道:“臣知晓,知晓。那日皇上为雷声所慑,昏倒与地,皇后娘娘急召臣等诊视,问诊之下发现脉搏强劲有力,并无其余异样,甚至以往疾病症状一并消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如此……”张之洞长出一口气,“老臣为皇上贺,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神人襄助。” “皇上是真龙转世,果然有惊无险。”载沣天真,看来相信了这个故事。 奕劻等人虽然将信将疑,但皇帝原本重病缠身他们是知道的,眼下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着实大相径庭,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当如何? “只是……劫数转移……”林广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皇上。”奕劻浑身一震,难道说? “昨夜大火,殃及无辜,虽然神人未明言劫数如何转移,但朕思虑之下,恐怕是……” “应在了袁慰亭身上?”张之洞略一思索就推出了这个结论。 “天机深不可测,卿等切莫多言,朕原本也是将信将疑,没曾想一样样灵验。”林广宇告诫道,“孝达可拟文稿,将神人之意诏告天下臣民,只是袁世凯一节且休提起,以免袁家触景生情。” “袁卿应了朕的劫数,替了朕的苦难,原本该是亲往祭奠的,奈何亦有天数不方便前往,故差卿等替朕前往。明日大殓毕,庆亲王、肃亲王、醇亲王替朕往袁府走一遭,庆王爷主祭。载沣,你现为摄政王又是朕的亲兄弟,用全套天子仪仗去吧,不为僭越,只表朕之痛心……” “奴才等遵旨!” 林广宇讲完后,奕劻和那桐不约而同也松了口气,原来这么回事,唉,只可怜了袁慰亭,怎么如此鹰差阳错?张之洞却是不信,因为他亲眼所见袁世凯被皇帝留下的经过,但他老而成精,只管把怀疑闷在肚子里而不置一词。 翻开奕劻等人呈递上来的皇太后丧仪典礼,林广宇头都不觉大了几分,上面密密麻麻地一排。他叹了口气,果然是劳民伤财之举。只好说道:“朕粗掠览,礼仪繁杂、兴师动众,惊扰臣民,恐有悖于皇太后爱民仁德之本意……”鬼才相信慈禧“爱民仁德”,不过没办法,只能先给死人戴顶高帽子。 “皇上英明,折子中所言丧典为国朝历次大丧之集成,事易境迁,可做删削。”张之洞虽然学问精深,但并非食古不化之人。 “臣等附议。” “既如此,朕便稍作改动。” 第一条:帝截发成服,王、公、百官、公主、福晋以下,宗女、佐领、三等侍卫、命妇以上,男摘冠缨截发,女去妆饰翦发; ——可! 第二条:大敛后奉梓宫,设几筵,朝、晡、日中三设奠,帝亲诣尚食祭酒,三拜,立,举哀; ——亦可。林广宇想这两条就是在他那个时空也差不多,不好改动。 第三条:王、公、大臣、公主、福晋、县君、宗室公夫人诣几筵前,副都统以上序立乾清门外,汉文官赴景运门外,武职赴隆宗门外,着缟素,朝夕哭临,越三日,外藩陪臣给白布制服; ——此条牵涉人员过多,改为官署、军营、军舰、海关、学校等悬挂国旗处各下半旗二十七日,出殡日下半旗一日,灵榇驻在所亦下半旗,至出殡日为止,各员心中遥为祭奠,不必亲往哭临。 第四条:至四日,王公百官斋、宿凡二十七日,过此则日哭临一次,军民除服; ——久哭伤神,此条改为文武官吏停止宴会二十七日即可。 第五条:音乐、嫁娶,官停百日,军民一月,百日内票本用蓝笔,文移蓝印,禁屠宰四十九日; ——音乐、婚嫁为人之常情,不可褫夺人伦,此条改为民间辍乐七日,及出殡日另辍乐一日即可。 第六条:京城自大丧日始,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准奏。 第七条、越明日颁遗诏**,群臣素服,三跪九拜,宣毕后举哀; ——准奏。 第八条:礼部謄黄,颁行各省,听选官、监生、吏典、僧道,咸素服赴顺天府署,朝夕哭临三日,诏至各省,长官帅属素服出郊跪迎,入公廨行礼,听宣举哀,同服二十七日除,命妇亦如之,军民男女十三日除,馀俱如京师。 ——国事繁杂、政务倥偬,不宜只重丧典,此条改为大小官吏左臂缠黑纱二十七日,官署公文封面、纸面、各报纸封面镶黑边,宽约五分,亦二十七日即可。如此既无改怀念哀悼之意,亦毋庸终止正常政务。 第九条:……; 第十条:……; 林林总总,超过了30条,整整一个忙碌了才最终将丧典确定下来。虽然已经大有简化,林广宇依然对这些繁琐而又劳民伤财的典葬仪式十分反感,恨不得一把火将慈禧烧个干净,骨灰撒海……但他深知以孝子面貌出现的光绪将这些删减掉已属极限,再过于激烈恐怕要引起守旧大臣的群起攻之。 “臣等遵旨,拟诏后颁行天下……” 林广宇正要点头,忽地又追加一句:“电诏各省总督、陆军各主要官员亲往京师祭奠……” 皇帝想干什么?军机处的几个大臣又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否极泰来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日本国,东京,闹市中一处僻静而又不起眼的寓所。 一个男子正矗立窗前,望着远处西下的晚霞,怔怔地出神。 此人从体态上看显然不高,也未发福,俨然就50稍出头的光景,但从背影掠过去,背已稍稍有些驼了,勾勒出一条并不明显的曲线。头上,两鬓已露出了灰白相间的碎发,沧桑感油然而生。如果说他是60岁的年纪也丝毫不会让人怀疑。 最让人觉得诧异的是后脑勺那根长长的辫子——这是清国人的典型特征,在日本虽然并不罕见,但也不多见,特别是这种已经上了年纪的清国人。一般这种人要么是清国的官员——他们是来日本考察的,要么是清国的大商人——他们是来日本做买卖的,唯独这一个什么都不是。 因为,他是康有为!戊戌变法的精神导师和主要实践者,清廷通缉的要犯,帝国宪政会(亦即保皇会)的主要领导人。 10年了,戊戌维新已经10年,当六君子的坟头已经长满野草的时候,他也在日本呆了10年了,却不知道何年才是归期。微微叹了一口气,康有为走到书桌前又坐下了,继续撰写他的文章——与同样流亡日本的革命派论战,没有犀利的文字武器是不行的。 “康君……康君……”门忽然被擂得震天响。 “谁?”他警觉地问了一声,随即又释然,能知道住在这里的是谁,又能叫得出姓名的只可能是老朋友。 果然,门开后,一个年逾50、身着和服的日本男子站在了面前。看着他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然后直起身子急切地说道:“康君,我有重要的消息告诉您……”一口流利的汉语,非常难得。 “田野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看老朋友到访,康有为连忙把他引进屋去,“来来来,坐下喝口茶,别急,别急……出什么事了?” 田野显然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才上来的,从他这付气喘吁吁的模样就可以得到印证,康有为感慨万分,10年前,田野和自己一般意气风发,到现在却也是渐露老态了。 田野喘着气,手却没去接茶杯,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康君,我……我……方才去外务省看了一个朋友……他……他……” “他怎么样?” “不!不是他怎么样。”田野激动地一把抓住康有为的手,这是颇为少见的举动,尤其是在两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之间,“他刚刚接到鄙国驻贵国使馆的电报,说……说……” “是不是国内又派出人要来追杀我?”康有为心一凉,面色却依然纯净如水,10年来这种事情他看得多了。 “不……不是。”田野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说道,“贵国的皇太后,她……她去世了……” “哪个皇太后?”康有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贵国有多少个皇太后?”田野换上了一副诧异的神情,“当然是慈禧皇太后……” “啊……” “哐啷”一声,康有为手中的茶杯不由自主地掉在地上,水珠、茶末溅满了裤管、鞋子,他却浑然不觉。忽然间,他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激动地一把握住田野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当真?” “真的……千真万确……驻华使馆的电报不会谎报消息的。” “那……皇上怎么样了?” “贵国的皇帝好像安然无恙……而且似乎从瀛台复出了……” “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康有为激动地难以自持,泪水“哗”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片刻后就是号啕大哭……10年了,10年来音信隔绝,天各一方,到今天终于有个盼头了。 “康君……祝贺你……恭喜你的事业终于渡过了最为低落、黑暗的时刻。”田野直起身子,拍拍康有为的肩膀,劝慰道,“要保重身体哦……” “那是,那是……田野先生,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康有为本来想用中国人惯用的长揖到底作为表达,想了想,还是学着日本的礼仪,深深地弯下腰去。 “康君,不着急,我还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告诉您……” “是什么?”康有为已经收起了老泪纵横的神情,开始露出微笑了。 “电报上说,贵国的……”田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剧烈的敲门打断了,随即又是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老师,老师……” 冲进来的年青男子面色神俊,身材消瘦,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他是康有为最为得意的弟子——梁启超! “我刚刚收到电报……电报……”梁启超猛然瞥见田野坐在一旁,连忙招呼道,“不知道田野先生也在,学生唐突了,唐突了。” “卓如,我正要去找你,田野先生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康有为喜形于色,根本没有把梁启超猛冲进来的举动放在心上。不过看着梁启超手中飞舞的电报纸,看着他因为兴奋而显得绯红异常的脸色,康有为笑了,“卓如,谁的电报让你这么高兴。” “是皙子(杨度的子)打来的,14两银子的特别加急电报。老师,你听,我念给你听……”梁启超展开电报稿就念,“昨夜太后崩,帝亲政,袁死宫禁大火!”一共14字,一个一两银子,真够贵的。 “您看,太后死了,皇上亲政了,袁世凯也死了……”梁启超生怕康有为不相信,急忙把电报纸递过去。后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却是哽咽,“皇上啊!” 田野站起身来,笑道:“康君,这下你相信了吧,我本来还有个消息就是说袁世凯死了。” “原来老师您已经知道了?”梁启超略微有些吃惊,随即想到这肯定是田野的功劳,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启超谢谢田野先生了,太感谢田野先生了!”一边说,眼眶里涌动着泪花。 “卓如来,来……”康有为拉着梁启超的手,走到窗前,面向西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喃喃自语:“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君、梁君。”田野走过来拍拍他们的后背,“祝贺你们……祝贺你们……我相信详细的情况明天就会出来,报纸一定会登新闻的。” “我知道,我知道……”康有为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书桌旁,将原本下午已经写就大半篇文章的稿纸揉成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提起毛笔就“刷刷刷”地写下“帝亲政,帝国中兴有望矣”的题目。梁启超笑道:“老师,学生晚上也写一篇,明天放到报纸上去。” “好好……”康有为忽地想起什么,对梁启超交代,“卓如,赶紧派人联系各大报馆,不管是中国人的、日本人的还是西洋人的,让他们把报纸的头版给我们留出来,我们宪政会明天要用通栏做一篇大文章。不要怕花钱,不管多大的价格都拿下来,让宪政会的成员都写……明天我们要一举压倒革命党!” “好!老师,我马上去办!”梁启超刚转身,忽地又回过头问道,“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国呢?我真想今夜就回去,真想明天早上就见到皇上。” “快了,快了,让大家赶紧收拾,等明天的报纸发完就准备启程回国。” “老师,您说,皇上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报呢?”梁启超有些疑虑,“我们现在还是钦犯的身份,就这么大剌剌的回去恐怕有所不妥。皇上既然已经亲政,只要他一道圣旨甚至一个口谕就可以了……为什么皇上不打电报给我们呢?会不会有?” “胡说!”康有为呵斥道,“太后驾崩,皇上亲政,万机待理,政务倥偬间哪里顾得上方方面面?何况皇上在瀛台呆了这么长的时间,从来没有和我们联络过,一时之间你让他打电报到哪里?你看这些消息不是连报纸都还没登么?要不是田野先生看到了日本外务省的外交电报,要不是皙子用了特急电报从国内打来,这会儿你我都还蒙在鼓里呢!皇上是决计不会忘记我们这批臣子的,是绝不会抛弃我们这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臣子的。” “是!这倒是弟子的不对了。”梁启超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10年的患难,皇帝应该是不会这么快忘记的。 “康君,梁君,你们不要着急,后天外务省有人将搭乘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客船到天津去,你们可以坐这艘船去,装扮成鄙国外交随行人员模样就可以了……绝不会有清国的官兵敢检查,只要到了北京,见到了皇帝,还怕通缉犯的身份么?” “太谢谢您了。”康、梁激动地连连致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铭记在心!” “客气了,客气了。” 变天了!康梁回国的日期终于到了,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在等待着他们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惴惴不安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 忙到傍晚光景,载沣携着溥仪先回醇王府去了。 照理,治丧大臣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是不能离开的,只是考虑到昨夜已经折腾了一夜,明儿一大早还要移灵,各重臣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住处暂作休息,晚上再入宫办事。 回府的时候,载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让那份兴奋和高兴透出来——他是慈禧钦定的摄政王,倘若在明面上流露出因为太后去世而兴高采烈的神色,非被人当作把柄不可。老福晋显然已经从昨夜的大悲中解脱出来了,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欢喜得两眼泪汪汪,将小家伙搂得死紧死紧的,这可是她的心肝宝贝。被接入宫中的那一会她差点没岔过气去,现在看着重新回来的孙子,比捡了天大的宝贝还高兴。 载沣轻轻讲了几句关于太后大行、皇帝亲政的话,也不知道老福晋是已经知道了呢还是心思都放在溥仪身上,反正对此没有多少反应。讲了好几句才换来老人家一个“嗯”字,意思我知道了,载沣讨了个没趣之后就怏怏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载沣本来是个性格内向、言语不多的人物,但在老福晋那碰了一辈子灰后,他仍然在醇王福晋瓜尔佳氏面前说了个滔滔不绝:太后驾崩、皇帝亲政、世续开缺、袁世凯烧死、鹿传霖致休等一连串事情说得滴水不漏,顺顺当当,浑然不似平日结结巴巴的模样。 “你知道不?今儿让推荐继任军机的人选,皇上暗示我举荐肃亲王,老庆的脸当时就拉得老长。”载沣眉飞色舞,“他还以为还是太后在的时候他能一手遮天呢?哼!后来走的时候皇阿哥还拍拍我的肩膀,夸我有见识。” “王爷这个举荐倒是高明。现在皇上掌权,只要他首肯,万事好办,庆王爷恐怕还不明白这个事理。” 听了妻子的夸奖,载沣更加得意了,笑道:“后来鹿传霖致休,你道张之洞举荐了谁?” “谁?” “岑春煊!” “他?那不是庆王爷的对头么?”瓜尔佳氏奇怪地问,“没听说张中堂和庆王爷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就是,我也没想明白香帅为什么这样。不过当时就想着这事咱绝不掺和,就愣没吭声……别的军机居然也不吭声。老庆最后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好自己站出来反对,说什么‘岑春煊结党营私、勾结康梁’” “他真这么说的?”瓜尔佳氏吓了一跳,“庆王爷昏头了?” “那还有假?那桐那脸当时就吓得绿了。我一听乐了,说岑春煊勾结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在皇上面前提勾结康、梁,这不是骂皇上么?” “皇上什么反应?” “没反应!哦……”载沣改口道,“皇上后来让铁良派20个兵卒把岑春煊抓到京城来,说他既然结党营私,去年开缺还便宜他了,他要彻查。” “这是皇上的障眼法,岑春煊看来要进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就看到老庆垂头丧气地走了。”载沣忽地想起一事,“皇后喜欢咱家溥仪呢,回来之前一个劲地交代让我多带溥仪去看她,说既然在上书房念书了,就要多亲近亲近……” “王爷,别……别……”瓜尔佳氏急得差点要哭了。 “瞧你,又不是过继过去,你甭发愁。” “不……我不怕咱们孩儿过继,就怕咱们孩儿想过继都过不去。” “啥?”载沣愣了,皇帝没有子嗣,自己是他的亲弟弟,溥仪是他的亲侄子,这不是最顺理成章了么? “王爷,溥仪身上流着谁的血?”瓜尔佳氏忽然抬起头来问丈夫。 “那还用说,自然是我的……爱新觉罗家的。”载沣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你……”瓜尔佳氏急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载沣被她逗乐了:“哈,自然也流着你的血,你是他亲额娘啊……” “你混蛋……”瓜尔佳氏气急败坏,骂人话脱口而出,指向了自己的丈夫,堂堂的摄政王兼醇亲王,载沣被弄傻了,不知道夫人为什么大发雷霆。 看他还是不开窍的模样,瓜尔佳氏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了,重重地跺了一下脚,恨恨地说道,“我阿玛是荣禄,溥仪身上流着他的血……”情急之下,连自己老爹的名讳都直接说出来了。 啊!犹如当头棒喝,终于将载沣给震醒了——咱们孩子居然流着荣禄的血…… 完了,他心里在哀叹:荣禄可是太后最忠心的走狗,就是他一手扑灭了戊戌年的变法,处死了六君子,听说还打算废掉皇上。皇上对袁世凯已经恨之入骨,对荣禄更是欲杀之而后快! “你说……你说……真会是这样么?”载沣不敢去多想,攥着妻子的手,无助地询问道——瓜尔佳氏也许是继承了荣禄的特点,很多场合都比他有识见,比他有大局观,这在以前好几次都得到了印证。 “王爷,真的……”瓜尔佳氏泪流满面地劝他,“不要让溥仪做大阿哥了,不要让他去上书房了,皇上看到他就会想起咱阿玛……更何况皇上才30多岁,将来万一有了自己的亲骨肉后你让他怎么做?咱们孩子要是还在那里,会命苦的……” 载沣抱着脑袋,无力地坐了下去,这一层是他没想到的,他原以为…… “王爷,就是您这摄政王的头衔也要赶紧辞掉,越快越好。”瓜尔佳氏继续劝导,“皇上要亲政,你摄什么政?要是皇上对咱起了猜疑,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摄政王是太后硬要我担当的,我原本也不想的。”载沣对瓜尔佳氏的推测有些将信将疑,“皇上不至于这样吧?我是他亲弟弟哪……醇王府是他老家呀……” 瓜尔佳氏惨然一笑:“王爷,您难道忘了咸丰爷和老恭王?”咸丰和老恭王年轻的时候为了皇帝的位置明争暗斗,后来道光选了咸丰继承位子但又破天荒的在立储诏书中封奕訢为恭亲王。自那以后,咸丰就一直提防着奕訢,防止他来抢这个皇位。 一语惊醒梦中人,载沣犹如五雷轰顶,怔怔地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回府时的那股兴奋、高兴劲到此时已经烟消云散,反而浑是惴惴不安的感觉了。 “可是,今儿我要辞摄政王的位子时,皇阿哥说什么也不肯。”载沣还有一丝侥幸心理,“也许咱们皇阿哥不是那种人。” “王爷,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摄政王是太后封的,昨天才刚刚当上,如果皇上刚亲政就把你拿下,他怎么对别人交代?他面子上怎么过得去?他怎么会准呢?……”瓜尔佳氏说着说着就跪了下去,哭喊道,“王爷,看着咱们夫妻的情分上,看见咱们孩儿的面子上,看在醇王府这一家老小、上百号人的性命上,您赶紧把摄政王辞了吧……若是迟了,恐怕连醇亲王都做不成了。” 半晌无语,载沣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醇王为了在慈禧面前避嫌,辞去了一切职务,只保着亲王的帽子终日在毓庆宫陪光绪读书,虽然后来帝后矛盾重重,但总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完了一生。 各人各有各的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载沣为如何与皇帝处关系而烦恼,皇帝却为如何与重臣处关系而烦恼…… 林广宇在晚膳之后总算是假寐了近2个时辰,终于将操劳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完全松弛了下来。做政治家累,做皇帝更累。虽然有着后世的见识与能力,有着光绪这具躯壳所提供的种种便利,但他还是感觉战战兢兢、心力交瘁。 他不担心言辞举止方面的形式问题,因光绪残存的意识给他留下了充分的基础,使得哪怕最现代的思维在表达出来以后也是文绉绉、相当得体的帝王语言。他唯一担心的则是谈话的内容是不是过于天真或者失于计较——这对一个执政根基不深,没有任何群众基础的皇帝而言是最为致命的。 在讲神人襄助、真龙复生那个故事时,林广宇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着实捏了一把汗。这可是比走钢丝还要惊险的举动。幸好大部分人还是信了这个故事,也相信了袁世凯被烧死实为天意或者劫数,可如果每次都要皇帝动口是不是累了点?效果是不是差了点? 对!该找个人来宣传宣传!这可是执政合法性的大基础。 至于说宣传,最佳的人选莫过于康梁师徒了,知道他们远在日本,但如何能联系上呢? 找军机是不行的,找铁良、良弼也是不行的,那么,该找谁呢? 电光火石间,林广宇忽然想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紧锣密鼓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 …… 林广宇要找的人就是自日本留学归国,现任宪政编查馆提调、候补四品道的杨度,杨皙子。杨度虽然官位并不显赫,但由于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后的几篇政治报告都是由他所写(包括梁启超写的《东西各国宪政之比较》亦挂了杨度的名头),一时间大名轰动京华,由袁世凯安排在颐和园向皇族亲贵演说立宪精义,俨然是国内鼓吹君主立宪的旗手。 此次召见是王商秘密前去安排的。上午由于与梁敦彦的争执,王商曾经吓得魂不附体,认为既得罪了办事大臣亦阻隔了皇帝处理政事的空间,连连请罪,唯恐有性命之忧。但是林广宇轻飘飘的话语就打发了他的顾虑:“梁敦彦求见,是他做大臣、理政事的本分,并无过错;你拦着不让见,是你做内宦、服侍主子的考虑,也无过失。所计较者,无非时机场合。人人都有为难的时候,人人也有自己的职责范围,尽责即可,不必过虑。朕对梁敦彦并非不满,对你亦无埋怨,何必庸人自扰?你要相信梁大人,他看在你一心为主、恪尽职守的份上是决计不会计较的。倒是哪些见了你唯唯诺诺,奉承不断的大臣倒要警惕,不可坏了自己的名声……否则,即便是朕也保你不得。” 但出宫后的王商找杨度却是费了好一番力气,经过多方打听、四处探访,才得知他去了袁府吊唁。以王商的身份贸贸然直接去袁府是不妥的,只能等啊等,直到天黑过后许久,才看见杨度颀长的身影从远处慢悠悠晃回来。 杨度向来不喜坐轿,也不喜欢摆出达官显贵的架势找一帮人前呼后拥,通常都是独自出行。袁府和他的寓所离得不远,故而选择步行回家。 在袁府吊唁时,杨度对袁世凯的死因大感蹊跷,与袁克定一起,和袁世凯的一帮亲信幕僚探讨真正的原因。不过尸体已经大殓了,贸然开棺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众人蹊跷归蹊跷,也不敢打开来看个究竟。虽然即便打开来看也瞧不出什么问题,但众人内心终不免疑神疑鬼、会将主意打到皇帝的身上,言辞间也颇有过激。皇帝的神迹论虽然尚未有文字诏书下达,但已在京城各大消息灵通人士间流传开来。杨度打心底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又无法解释离奇的冬雷闪电和宫禁大火,只能费心费力地加以分析比较,这一路走来让他脑袋想得生疼。有一点让他非常失望的是,在袁克定身上他根本看不出原先袁世凯那种指挥若定、大开大合的风范,只有不断的唠唠叨叨或者间歇性的歇斯底里,和他老子差得远去了。 杨度沉思其间,并未看见前面有人等着他,却是王商看了个真切,立即迎上去。 “圣谕至,杨度接旨……” “啊?”杨度被吓了一大跳,当场就愣住了。 “圣谕至,杨度接旨……” 这回倒是听明白了,可眼前这位不认识啊? “敢问公公高姓大名?” “不必问我。”王商没功夫跟他废话,掏出了内务府的腰牌,“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内务府的腰牌分好几种等级,可以出入不同的地方,杨度对此有所耳闻,接过来一看却是最高等级的腰牌,可以随时出入宫禁,唬得他连忙跪下。 “臣杨度恭请圣安。” “圣躬安。皇上口谕,着宪政编查馆提调杨度立即进宫面圣。” “臣遵旨。”杨度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走了。 皇帝确实有些急了,老早就将王商派出去了,眼看夜已深沉,还不见王商前来交差,急得他来回踱步,焦虑不安,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宪政编查馆提调杨度觐见。”终于听到了等待已久的声音。 “快宣!” 杨度走了进去,屋子正中间端坐的不正是皇上么?看上去面色红润,精力充沛,确实不像以往病恹恹的模样,让杨度在脑海中翻江倒海了好一阵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时间居然忘记行叩拜大礼。看他如此失态,身后的王商再也忍不住了,提起脚在他膝盖处踢了一脚,杨度才如梦方醒般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臣杨度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卿平身,赐座。”林广宇微笑着注视着他,用好奇的眼神研究着他,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他,却是不急于说话。 皇帝不开口,杨度自然也不便首先开口,就这么默默端坐了几秒钟,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一般。 “知道星夜召你进宫用意为何?” “臣委实不知。”杨度虽然很快想到了下午那封加急电报,但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思前,还不便将这个情况透露出来。 “听说卿一直以帝王之学为标榜,何以教朕啊?” “臣惶恐,臣不敢。” “所以你就敢欺瞒朕,敢欺瞒朕的大臣……” 听得皇帝发怒,杨度愣了,自己什么时候欺瞒过皇帝?什么时候欺瞒过大臣?心里想着,嘴上自然辩解道:“决无此事!请皇上明察。” “看你如此强项,不知者还以为朕冤枉好人。”林广宇板着脸孔,将几页纸扔在了地上,“你看后再说。” 杨度将信将疑地捡起来一看,却分明是那篇梁启超写的、挂着杨度名头的《东西各国宪政之比较》,这如何是好? “怎么,还要辩解不成?”林广宇咄咄逼人,“梁卓如的文字朕难道认不出来?满朝文武,上至太后,下至闲官你只瞒得了他人,却骗不了朕!” “皇上……”杨度坐不住了,跪下连连磕头。 “你当朕真的不知晓?所谓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汇报成果,分明是你和熊希龄设计,由你和梁卓如分头撰写文字,挂羊头卖狗肉而已……那五大臣分明是只晓得走马观花、斗鸡走狗、浮光掠影的庸才,晓得什么宪政,何曾有所建树?你替他们遮掩,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虽然寒气逼人,但杨度感觉自己后背上的汗都流淌了下了,皇帝字字句句都击中了要害,可皇帝并没有随行啊,怎么说出来的话却似在现场见证一般,莫非真有神人襄助?面对目光炯炯,双目如炬的林广宇,杨度怎么也不敢对视,只能垂下头去。 “如何,朕所言非虚否?”对于杨度这样心高气傲而又与袁世凯走得极近的人物,林广宇想着不敲打一番是不行的,他手中当然还握着更大的把柄。 “宪政考察也就罢了,总算是勤于王事,为国为民。朕再问你,你结交革命党又是何居心?” “臣不敢,臣……”杨度大气都不敢出。 “还要狡辩?革命党的魁首,黄轸,黄克强难道不是你介绍给孙文的?……‘先生号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的原话莫非不是你所说?” 迭遭重击之下,杨度仿佛六月天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全身冰凉,差点瘫倒在地上——皇帝真神人啊,怎么知晓如此隐秘的事情? “你无异志,但有异心尔!”林广宇指着杨度的鼻子痛骂。所谓无异志,指杨度一贯以君主立宪为标榜,坚持不改初衷;所谓有异心,无非是说杨度对效忠皇帝并不积极,谁能实现君主立宪,他就拥护谁,管他是袁世凯还是其他人——典型的功利主义、实用主义! 闻言,杨度以首顿地,声泪俱下:“臣糊涂,糊涂啊!” “你不糊涂,你一直以帝王之学,经世济用为标榜,心中却从未将朕放在眼里,你以为朕形同傀儡毫无权力,不是你效忠的对象;你以为朕见识不明,唯唯诺诺,不是你理想中的皇上,所以就如此胆大包天,宁可选择袁世凯也不愿选择朕。朕实话告诉你,朕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隐忍不发而已,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臣死罪,死罪啊!” 眼看火候差不多,林广宇开始转向了:“卿之才华,朕实为欣赏,亦非常钦佩。朕今天只问你一句,愿改弦易辙,匡扶朕完成不朽功业否?若是,朕可倚你为心腹,以国士待之;若否,朕必视你为寇仇,以国贼待之,何去何从,任你选择……” 杨度见事情有所转机,敏锐地抓住机会:“臣见识不明,是非不分,臣极愿效忠皇上……皇上啊。” “起来吧!今日这番话,只有天知地知,朕知你知,不会落于他人之耳。朕从今往后亦绝口不提此事,只以国士待你。” “臣叩谢天恩。”杨度大汗淋漓,感觉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有一件事必须由卿落实,电告康梁火速回国,朕有大用……” “臣已发急电,告知京中大事。” 林广宇倒是没想到这层,愣了一下后笑道:“很好,告诉他们千万小心,朕实有厚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弦外之音 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衰草连天,飞梅弄晚。 …… 慈禧大殓的仪式隆重、肃穆,天才蒙蒙亮时,所有的重臣、皇亲、宗室就已经到场了。 移灵时,皇帝哭得分外凄凉,眼泪水跟放了闸门似的哗啦啦淌个不停,任凭几个亲信重臣如何劝解都是劝止不住。 从场面上看分明是母慈子孝、母子情深的感人场面,足以让人嘘唏不已。但谁又能知道林广宇真实的内心世界呢?他的痛哭多半是对自己命运和这两天来林林总总变故的一个总发泄——无情未必真豪杰,落泪亦是大丈夫!在找不到人诉说,无处可以排解压力的环境里,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流涕是宣泄的绝好途径。 经过这番折腾,林广宇认定自己有做演员的天分:想哭就哭,表面上能哭得死去活来,心里却能笑个不停,眼泪多得比导演用眼药水挤出来的都多,甚至连隆裕这样的女流之辈也望洋兴叹。 牛的!端的是高明! 张之洞老眼昏花,但仍然一眼就看出了皇帝眼睛中的那丝精光,那分明是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些眼泪与其说是哭死去的太后倒不如说是皇帝自己哭自己,哭这34年的悲惨命运。只是他什么都不敢说,在皇帝俨然的霸气和深沉面前,张之洞直觉得自己老了,一切的怀疑,一切的犹豫,一切的愿望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早先小殓后按丧典的规矩是要寻一个地方停梓的,慈禧走得匆忙,并未交代该停留何处,奕劻等治丧大臣便只能请示。 林广宇的指示很明确:“太后三度训政,功德巍巍,即仿列帝前事,以乾清宫为停灵之处。” 奕劻等一帮亲贵松了一口气,以为林广宇对慈禧格外优容,唯独张之洞品出了皇帝话背后的深意——乾清宫照例是停天子灵枢的,从未有过停太后灵枢的先例,即便孝庄太后如此贤德,亦没有享受如此礼遇。皇帝表面上的格外优容实际上却是讽刺——讽刺这个太后干了天子干的事情,坐了天子坐的位子,掌了天子才能有的权力,死后自然也要享受天子所该享受的待遇……一句话,孝钦皇太后自个将自个摆错了位置,用中国话来形容,那就是“牝鸡司晨”——可笑这班亲贵还浑然不觉。 瀛台10年,皇帝一飞冲天,意志如此之坚,内心深不可测,难道真如他亲口所述的那样有神人襄助?张南皮是儒教的忠实信徒,一贯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古训,但面对无法解释的现实,让他颇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 最让人尴尬的还是皇帝布置的任务:按理说皇帝要做什么文章找翰林草诏即可,事急的话就是让军机章京写一样,但最近却连着给他布置了三篇文字,以常理推断此事实在可疑。张之洞是军机大臣,原本做的该是筹划政事,议定政策的事务,却做起了拟诏小臣,实在令人费解。 说来说去还是要借张之洞一个名声:慈禧遗诰事关大局,非才能卓绝之人书写不可,张之洞名满天下,自然当得;祭奠袁世凯错综复杂,既要隐晦地点出皇帝从前对袁世凯的误解与愤恨,又要说明皇帝此时对袁世凯的赏识与痛心,此间林林总总的爱恨情仇、错综复杂,非久经风霜的老臣不能把握,张之洞是戊戌维新、庚子国变的当事人,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同样作得;第三篇神人文章,却是皇帝亲自所述,并无第二个旁人所见,如要取信天下,晓谕亿兆臣民,非得德高望重的重臣不可,张之洞素有清名,两袖清风,自然同样做得。 林广宇经过反复斟酌,决定不管这事情合不合乎惯例,都只能落实在张南皮的身上,不但要落在他身上,而且要让知情人都晓得,这是张南皮替皇帝捉的刀,如此才能塞住悠悠万民之口。如此做的用意还有一层,就是要牢牢地掌控住局势的走向,确保张之洞对皇权的忠心——文章既然是你香帅的大作,那么你本人总该是对文章所叙之事信之耿耿,毫不怀疑的表态。 张之洞如何不知道皇帝的用意,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随着林广宇一顶顶“德高望重”、“公忠体国”、“誉满海内”的大帽子,这个老臣最后也只能飘飘然地接受了——谎话说的多了,便是自己都有可能相信。皇帝这一手,高明! 真当是十年不鸣,一鸣惊人,望着初升的日光,张之洞感觉自己也快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皇帝这几天来口口声声的张师傅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感谢和肯定! 大殓之后,慈禧的梓宫便停留在了乾清宫,等丧期满27天时才能由乾清宫移到观德殿,这称之为“暂安”。“暂安”之后即是奉安(入土),一般过了百日便须再从观德殿移到东陵。东陵在慈禧生前便已修好,传言是和慈安太后打赌赢来的,否则以她的身份该是西陵。可这种故事并不见于正式记载,林广宇虽然饶有兴趣也不便多加询问,只遵照照仪式而行。 大殓完毕之后,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亦算是一个浩大的程序走完了,而皇后隆裕也病倒了。 自慈禧驾崩之后,隆裕作为皇后又作为太后的亲侄女,在灵前整整陪伴了一天两夜,片刻不曾合眼。杜仲骏此时已经被任命为新设官职御前侍从医官,皇后病倒,他责无旁贷地担负了诊视之责。由于他的这番际遇和皇帝那番绘声绘色的神迹论,有关于皇帝得真龙附体,再续阳寿的传言已经不胫而走,太医院人人信以为真。因为这批御医都是晓得光绪重病缠身,现在听说皇帝脱胎换骨,什么病都没有了,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因此不等张之洞的文章下发,他们已经自发地将这件事传播开来了。至于杜仲骏的福气,众医官虽然羡慕却也不曾嫉妒——正因为他讲的“四天论”和皇帝受的神言暗合,人家才能受重用,太医院里都是明哲保身的中庸者,再借他们一个胆子都未必敢说“四天论”,所以也算是时也,命也。 “皇上,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这两天操劳过度,忧思伤神故而如此,只要照着这张药方用些滋补之药,最多三天便可恢复元气。”劫后余生的杜仲骏脾气还是不改以往。 “既如此,朕便放心了。”林广宇伸出手去紧紧握住隆裕露在被子外的右手,王商见如此,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帝后两人。 隆裕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林广宇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她的心原本是极苦的,被皇帝这么一握,眼泪重新又流了出来:“臣妾……” “20年了。”林广宇喃喃自语,“总是朕的不对,一直委屈你了。” 林广宇虽然继承了光绪的躯壳,但他对隆裕不像光绪那样充满怨恨,反而是同情和爱怜——这是个苦命人,甚至和光绪一样苦命。当然林广宇的这种感情也不是爱情,隆裕比光绪还大了三岁,他穿越前也就不到30的年龄,虽然连个女朋友都不曾正经谈过,但让他对40岁的中年妇女产生炽热的爱情也是不可想象的。 “皇上……”隆裕号啕大哭,“听皇上这么说,这20年的苦臣妾算是都了却了,明日就算是死也可含笑九泉。” “20年的怨恨如何能一朝化解?”林广宇摇摇头,“不是朕狠心,而是她……” 这个她不用说,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慈禧——如果不是慈禧,隆裕就不可能是光绪的皇后,即便是,光绪也不至于待隆裕如此。但是隆裕却又不能选择,她生来就挂着叶赫那拉的姓氏,生来就有慈禧这么一个姨娘。 “往事如过往云烟,不提也罢,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后宫之主了。”林广宇叹了口气,“你明儿搬到慈宁宫住吧,永和宫就让给谨妃罢。” 慈宁宫是慈禧用过的,设施最全,条件最好,也极为宽敞。永和宫虽然也非常不错,但跟慈宁宫比起来却还是差着那么一截,听皇帝这么安排,隆裕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想笑却是满脸泪痕。 林广宇轻轻地用手绢擦去了她泪眼婆娑的脸庞:“你和谨妃都有着落了,只是朕的珍妃……她……” 虽然珍妃不如隆裕漂亮,但由于她聪明活泼又没有隆裕那么复杂的背景,光绪一直很喜欢她,为了这事,隆裕没少吃珍妃的醋也没少去慈禧面前告状。只是现在,珍妃已经在枯井中香消玉殒了,难道还要吃死人的醋?她反过来安慰皇帝:“斯人已逝,皇上不必太过悲伤,珍妃在泉下有知亦会感念皇上恩德。” “但愿如此。”刚才的这份悲伤却是大部分来自光绪的残存意识,郁积了太多,就连林广宇也控制不住,说出来后浑身都感觉轻松了许多,“朕想着过些日子,等太后暂安了,给珍妃也做场法事,超度一下亡魂,她死得冤呢……” 听皇帝说到这节,隆裕突然勾起一件往事,悄声对皇帝说了个名字,引得皇帝勃然大怒:“朕要杀了他,杀了他,要将他千刀万剐……” 这声咆哮中气十足,连外头30步外的王商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要发飙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敲山震虎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 “我听人说,庚子国变那会儿,珍妃不是自己跳下井去的,是让二总管崔玉贵和几个小太监给推下去的……”想起珍妃的惨死,隆裕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 没等她讲完,林广宇便咆哮起来,嚷着要将崔玉贵千刀万剐。因为在明面上清廷一直宣传珍妃是因为害怕在八国联军进来后受辱而壮烈“殉节”的,就是慈禧对皇帝本人也这么交代。因此在听到这如同惊雷一般的消息后,皇帝怎能不大发雷霆呢? 但林广宇心里却完全清楚,隆裕所讲述的事实并不是真相的全部,最多只是一部分事实罢了。因为珍妃固然是由崔玉贵等人推落下井,但没有慈禧的命令和逼迫,就是借这些太监100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隆裕或许不知道完全的真相,或是有意为慈禧开脱,所以讲述出来的只能是这般模样。 王商诚惶诚恐地跑了进来,这个声音和他以往听到的实在是太熟悉了——在刚到瀛台那阵子,皇帝就这么骂着袁世凯和荣禄的,整整10年,都不能让皇帝的恨意削减半分。 “皇上息怒,息怒……” “皇后,你好好养病,朕要去问这个天杀的奴才……”林广宇给了隆裕一个笑脸后,带着王商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躺在床上的隆裕半是惆怅、半是有些轻松——这事憋在心里7、8年了,借着这个机会告诉皇上总是对的。不论珍妃以前跟自己如何如何,终究是皇帝的妃子,不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崔玉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急匆匆地赶到养心殿时,皇帝、李莲英和世续早已经等着他了。甫一进门他就感觉气氛不对,世续鹰沉着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吃下去似的;坐在正中的皇帝两眼像是要冒出火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另一旁的李莲英则完全蜷缩在角落里,看起来精神已经完全垮了,身上白色的孝服再配上惨白的脸色,像极了活死人…… “崔玉贵,朕问你,朕的珍妃是不是你推到井里去的?” “啊!”没想到皇帝开口就是这桩事,崔玉贵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关奴才的事,不关奴才的事……” “那关谁的事?”林广宇咆哮起来,“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皇上……”崔玉贵的精神在一瞬间就几乎垮了,“真不关奴才的事,就是再借奴才一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对珍主子动手,是太后……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的李莲英突然发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就踹在崔玉贵的心窝上,嘴里愤愤直骂:“你……你……害了珍……珍主子,居然还敢攀附太……太后……你活得不耐烦了!” “啊”的一声,惨叫声传出去老远,崔玉贵被李莲英一脚踢了个跟斗,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王商过去一探,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奄奄一息。眼看皇帝鹰冷的目光朝自己扫来,李莲英连忙跪下:“皇上……皇上……奴才是气愤不过……气愤不过啊……太后尸骨未寒……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已经在您跟前……嚼起舌头来了……” “李谙达,珍妃出事的那天你在场么?”冷冷的话语中透露出来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奴才……奴才……当时不在……不在……要是奴才在……在就好了……奴才就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保住珍主子的命。”跪在地上的李莲英往前爬了两步,“奴才回来的时候,珍……珍主子她……她……” 李莲英的眼圈红通通的,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要不是林广宇对此事知根知底,知道珍妃曾经向李莲英求情而为后者所拒绝的情况,他真该相信李莲英的这番表演是完全真实的,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这真是一个比自己还要高明许多的演技派人士。 “李谙达,你起来吧,不干你的事。”林广宇口里这么说,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把目光投向世续,“按内务府条例,奴才谋害主子该当何罪?” 世续的背上早就冒出了冷汗,又是一桩大事,这个内务府大臣当的真是心力交瘁。“回皇上,主使之人该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其余帮凶该乱棍打死……” “挫骨扬灰么?”林广宇心想这个处罚安在慈禧身上还差不多,不过脸上却是惨然一笑,“既然祖宗家法如此,便执行吧。” “来人啊……”随着王商的一声叫唤,外面立刻冲进来几个侍卫将已经昏死在地的崔玉贵架走,残酷的场景看得李莲英心惊肉跳,不住地庆幸还有崔玉贵这么个替死鬼,否则再追究下去连自己都难脱干系。 “李谙达,这两天你也辛苦了,先退下吧,朕还有事和世续说。”林广宇早就打定主意要治李莲英的罪,只不过还在丧期,不适宜动李莲英。 “世续,珍妃的善后就由你处理了,朕不能让她一直在西直门外做孤魂野鬼……” “奴才遵旨,只是停灵何处还请皇上示下。”世续想了想,“有句话不知奴才当说不当说?” “说吧,朕不因言罪人。” “皇上的龙体自是康健,春秋鼎盛,可这陵寝是不是该提前预备了,不然珍主子移灵后连‘奉安’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林广宇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想着还不到40岁就要考虑后事,心理委实难以接受,可对方又是好意,该怎么回复呢? “卿所虑并非毫无道理,只可惜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朕不忍让白花花的银子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去……”林广宇叹了口气,“朕这个皇上,穷啊……” “皇上……”君忧臣辱,世续连连磕头,“奴才不能为皇上分忧,奴才无能……无能啊。” “你起来吧,这次撤了你的差事,罚了你的俸,你心里不会怨朕吧?”林广宇想着改换一个话题,既然已经暗示宫禁大火是神迹,那么后果便应该由皇帝本人承担,怪罪大臣终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奴才只知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这点惩戒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为皇上办好差事,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现在方方面面都要银子,这皇家一年大概要花多少两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去年开销内务府倒有详细账本,只是再细的数字奴才说不上来,好像是1870多万两……今年有太后大丧,恐怕至少得2000万出头,至于银子的用场……”世续看了看皇帝,却又吞吞吐吐起来,看样子是不太好说。 林广宇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单刀直入地问:“老佛爷一年要用多少银子?” “吃穿用度再加方方面面的打赏,估摸着每天近4万两……一年大概总要1400万。” 什么?林广宇清楚地记得:此时欧洲皇室中以英国皇室经费最高,折算成库平两约为1500余万,只占英国财政总收入的0.8%,即便欧洲皇室比例最高的俄国皇室亦不过4.2%,合1200余万库平两。中国如此贫弱,皇室费用居然占到6.6%,光慈禧一人的消费就要用掉国家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这清朝不亡真没有天理了。他的脸一下子就鹰沉了下来,手指头不由自主敲着桌子盘算:如果把这笔钱腾挪出来,那该…… “皇上,虽然太后每天要用4万两左右,但真正用到手的不到3万,其余……其余……”关键时刻世续又卡壳了。 “都是让那些奴才捞去了吧?”林广宇忽地抬起头来,“雁过拔毛,层层克扣,上下勾结,中饱私囊……世续,你捞了多少?” “奴才……奴才……”世续惶恐跪地,“奴才不敢,除了例钱不敢多拿一两银子。” “还算你老实……实话告诉朕,李莲英拿了多少?” 世续说不上来,只有以头顿地谢罪:“奴才委实不知。” “你不知?怕是知了也不敢说吧?李莲英的身家何止几百万……”林广宇咬牙切齿,“你以为朕杀崔玉贵只是为了给珍妃报仇?实话告诉你,这是朕敲山震虎,提醒他们这帮奴才呢。” 世续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正好王商过来禀告:“崔玉贵和一帮奴才行刑完毕,尸首听候皇上发落。” “都烧成灰埋到树下面做肥料去。”林广宇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话,“前天夜里那些趁火打劫的奴才也得好好治治,免得他们以为朕不敢杀人!” 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章节目录 第十九节 棋高一着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 政治永远是新闻舆论所关注的主要话题,不仅21世纪如此,在20世纪初期更为明显。当这个时代还不太关注社会热点问题,还几乎没有娱乐新闻时,对政治事件的报道永远占据着报纸的主要内容。不过即便是如此,对于新闻史而言,1908年11月17日永远是一个值得回味的日子。 这一天,以《朝日新闻》为代表的日本主流媒体,用了最大篇幅来报道发生在中国的事情,其声势之浩大,版面之丰富,人物之众多足可以创下诸多记录。如果不是还有一些日语文章掺杂其中,光看第一版将足以令人误解为这并非日本的报纸。 “清国慈禧皇太后去世,谥孝钦显皇后,享年74岁……” “被软禁在瀛台多年的清国光绪皇帝复出,重掌君上大权……” “清国政局发生重要变化,皇帝之弟、醇亲王载沣被任命为监国摄政王,他将如何处理与皇帝的关系格外引人注目……” “清国皇宫发生离奇大火,造成数十间房屋损毁,十余人在火灾中罹难或受伤,清国重要人物,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袁世凯亦毙命于斯,各国公使密切关注……” “清**机处改造,肃亲王兼民政部尚书善耆、东北三省总督徐世昌成为新任军机,观察家们对这项任命感到分外好奇……” 除了这些林林总总有关政局和皇室的新闻外,除了极少数革命党人自己主办的报纸外,以“大清帝国宪政会”名义所发表的文章铺天盖地,完全充满了读者的眼帘,康有为、梁启超、王照等风云人物无不奋笔疾书、摇旗呐喊,在黑白分明的报刊阵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次的宣传工作虽然发动仓促,但却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帝国宪政会决定紧急动用第二年的经费,将它们全部砸出去用于最近3天的舆论宣传……以后?以后,我们根本就不怕没有经费,因为我们将在大清帝国的宪政偶像,我们心目中最红最神圣的光绪皇帝领导下推进立宪,是干实事的时候了,哪里还会缺少宣传经费。论战?与革命党论战?抱歉,我们即将回国,即将投入到与日月同在、享万古长青的帝国立宪事业中去,没有闲工夫和你们革命党磨嘴皮子。 或许,少了我们的对台戏,你们将分外感到落寞吧? 革命党的反应迟了,当中国同盟会的主要骨干得到国内局势剧变的消息时,已是晚上11时许。来不及行动——所有各大报纸都已经将最为理想的版面,最为庞大的篇幅用于刊载宪政会的文章,虽然以往不会登载太多的此类文章,但在一沓沓的票子面前,以商业化运作,资本化生存为根本之道的报馆压根就难以拒绝诱惑……姑且就当是广告吧!一种奇特的,完全以登载清国内部政论攻讦文章为内容的广告——大不了这三天的报纸不卖钱白送吧…… 这正是立宪派所期望的!日本人或许看不懂这些比普通广告更没有益处的“中国广告”,但是,侨居日本的华侨们,旅居日本办事的清廷官员和商人们,赴日留学的中国学子们看得到,看得懂!这就够了! 有些报馆出于平衡的考虑,依然大度地允许革命党也刊载他们的反对文章,不过这没什么用,当鼓吹革命的文章以小方块、边角料形式出现在报纸版面上时,它迅速地被大幅、通栏的立宪文章所掩盖了,挂着康有为、梁启超名字的号召文章宛若一片浩瀚的宪政海洋,正在努力吞没那几艘飘荡在角落里的、摇摇摆摆、几欲灭顶的革命小舟。 “啪!”一份报纸被扔在桌子上,“啪”又是一声,又一份报纸被扔在桌子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过好一阵子才终于沉寂下来,抬眼望去已经堆成了厚厚的一堆。 “我们的同志太缺乏经验,太没有政治敏感性,居然造成了这样的尴尬局面,真是让人痛心疾首!”一个个子不高、体型削瘦的中年男子正在发火,“现在搞得我们这么被动,将来如何应付?” “中山先生,责任不能完全怪同志们……”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昨天我们接到消息已经很晚了,大多数报馆都已经开始明日报纸的排版,我们根本就来不及准备文字,而且大部分的文章版面已经被人用高价订走……即便想发也无能为力。” “这一点值得注意。宫崎寅藏先生是一收到国内的消息就来向我们说明,但康梁党人显然比我们更早、更准确地了解到了事实真相……这当中存在蹊跷。” “可笑章炳麟还说是因为孙先生将去年铃木久太郎先生所赠与的一万元全部挥霍所致,说什么如果这钱都留给《民报》办报,我们面对保皇分子的仓皇进攻就不至于毫无办法……还说我们是远距离革命家,只会指手画脚却干不了一件实事。” “这是挑拨离间。”粗犷的声音显得出离愤怒了,拳头重重地锤在桌子上。 “克强,你不要激动……”一个年纪轻轻,模样英俊的青年说道,“过几天我就回国内去,让这些人看看我们革命党人的热血。” “兆铭,你不要冲动,现在不是牺牲的时候,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揭露保皇派的鹰谋……” 孙中山、黄兴、胡汉民、宋教仁与汪精卫几大巨头聚集在一起开会,讨论了半天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反击,最后孙中山决定立即回南洋去,争取在保皇党的影响还未扩大前就将其消弭,而黄兴和宋教仁则担负重建《民报》,恢复舆论主阵地的任务,至于汪精卫,虽然孙中山一心希望他能够跟随自己到南洋去募捐,也方便一直爱慕他的陈璧君回家省亲,但汪精卫断然拒绝了这一邀请,他有他自己的考虑——他决心铤而走险,制造一次轰动舆论的事件来扭转目前的革命颓势。 ~~~~~~~~~~~~~~~~~~~~~~~~~~~~~~~~~~~~~~~~~~~~ 崔玉贵等人的死在皇宫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原本慈禧在时耀武扬威、骄横跋扈的太监们感到了恐慌,害怕同样的命运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但报应总是来得很快,下午时分世续就带着内务府的名册来了,他报到一个名字,身后的侍卫就如狼似虎地将其拖过去重责20大板……这可不是内务府的人自己打自己,完全不是那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架势,而是良弼带着那20个陆军部卫兵在行刑。 不要说20大板,就是10大板就足以将这些肢体残缺不全、心智亦有所扭曲的家伙打得半死不活。良弼既是宗室,从小又在贫穷中长大,对那些狗仗人势、吃拿卡要的宦官极为反感,在他的监督下行刑,好几个熬不过20大板而杖毙当场。 挨揍的人群中又分为好几种情况: 第一种是光绪被囚瀛台之时,秉承慈禧和李莲英旨意,不惜奉承献媚,百般折磨皇帝的奴才……王商记得清清楚楚,他因为同情、回护皇帝,没少受这些阉奴的气,也没少受其他大太监的打,今儿个行刑既是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是为皇帝那不堪回首的10年讨回公道; 第二种是前天趁着宫禁大火,趁火打劫的太监,这些人佯装救火,实际上却是趁机盗窃皇宫里的贵重物品,金佛、瓷器、贡品乃至于丝绸、漆器都是他们的目标……世续早就想惩戒了,他这个内务府大臣对宫内的种种弊病一直洞察如悉,原来是忌于李莲英、崔玉贵等人的层层相护和慈禧的袒护而不敢动手,但这次有了皇帝撑腰就大大不同,不仅此次趁火打劫的太监悉数落网,就连以往历次偷盗的黑手也难逃一劫; 第三种是宫内各个油水差使的主办人,原本他们凭藉着有利条件而层层丰润经手的银子,一块不到半钱的珍品豆腐能让他们喊成一两,然后把剩余的都揣入腰包……皇帝和太后可能不了解详情,但是王商和世续就知道得太清楚了——哪怕在庚子国变、两宫仓皇逃跑的时候,这些天杀的太监还不忘向负责接待的临潼县令索取3000两白银的“孝敬”,县令交不出来,这群奴才就把已经准备好的物品和食物都砸了,故意要在慈禧面前营造这个县令办差不力的印象。逃命的时候都如此,平日的骄横不法可想而知。如果按照林广宇的标准,皇宫里凡是经手钱粮的太监10个里面9个都该杀,但世续想来想去,觉得第一次动静便闹这么大不好,征得皇帝同意后,便将标准放到了2万两——就这样,还列上了20个名额。 褫夺一切财产,赏30大板后赶出宫去,由他自生自灭——这是林广宇震怒后的原话……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恩威并施 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 岑春煊回来了,架势依旧显赫,却没有引起一丝波澜。不但没有铺天盖地、略显夸张的欢迎仪式,就连来个接站的熟人都没有。下了车还是那番气象,却足以让人回想起许多往事。世间无常,人情冷暖,原本要用足够的时间去让人体会,但对岑春煊而言,只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可以品味到其中的一切,足以让他感慨万千。 “岑大人,走吧……”带队的卫兵队长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僻静角落里的一顶轿子。虽然他是“押解重犯”进京的第一责任人,但鬼都明白这个面前的“钦犯”实际上将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一路上不要说押送,就是连大声说话的场景也没有,只是礼遇有加地对待着。至于对待重犯惯用的手铐脚镣,卫兵们虽然带去充样子了,可装在箱子里一次都没打开过,更别提给岑春煊用上——这本来就是个笑话。 “有劳诸位了。”岑春煊坐进了轿子,晃悠悠地朝着皇宫而去,这条路他倒是熟的,轿子前后,整整齐齐簇拥着20个“押解”犯人的卫兵。 铁良早就等在了大内门口,一见轿子从远处过来,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禀大人,‘重犯’带到!” “好,‘押’下来!”铁良存心和岑春煊开玩笑,口里说着押下来,身子却是走到轿子边稳稳地把刚下轿的岑春煊给搀扶住了。 守卫宫门的侍卫们愣住了,有重犯往皇宫里送的么?有这样大模大样坐着轿子,让陆军部尚书亲手搀扶的重犯么? “宝臣,你就喜欢和我开玩笑。”岑春煊见是熟人也露出了笑容,襟摆一撩,大踏步地走了进去——紫禁城,我又回来了。 在安置慈禧灵枢的乾清宫里,岑春煊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先磕头再上香,反复三次,才算完成了祭奠仪式。灵堂里头冷冷清清的,只有李莲英领着几个小太监守着,李莲英伛偻着身躯,眼睛都凹陷在眼窝里。 “太后哇……岑春煊来看您来了,臣来迟了……” “岑大人来了……”李莲英一口声音带着哭腔,“老佛爷,岑大人来看您来着……” 岑春煊没有理会,只顾着自己磕头。 “岑大人辛苦了,请节哀顺变……”李莲英原本还想搭讪几句,没想到岑春煊当即就抹下脸来,直起身子,从鼻孔里发出“哼”地一声,袖子一甩就走了——李莲英,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去年收了奕劻的钱在老佛爷面前鼓噪,老子会落得这么惨? 铁良跟着岑春煊的后面也走了,在跨出门槛前,他心情复杂地回望一眼……老佛爷终究是走了。 “罪臣岑春煊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岑春煊被铁良引到了林广宇所在的养心殿。 “岑春煊,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罪。”岑春煊口口声声“罪臣”,问他是否知罪的时候却反说不知何罪,真是让林广宇又好气又好笑。 “你敢强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条做何解?” 岑春煊愣了,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和他开口。原本以为皇帝见了自己会激动地站起身来,好言安抚几句,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说:“老岑你辛苦了,去年的事情是委屈你了,不过朕当时并不知情……”接着就该是“……现在还有个位置,你屈就一下如何?”的套路。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句,他额头汗都冒了出来。想着皇帝肯定不能杀自己,倘若要杀,随便下个诏书就可以让押送来的卫兵们解决了,何必?……于是便想强硬到底,蹦出一句“君待臣有礼,臣事上以忠!” “好一个‘君待臣有礼,臣事上以忠’,岑春煊,你是指责朕失礼呢还是说皇太后失礼?” “这个……”岑春煊期期艾艾说不上来,说皇帝对他失礼,那是没有的事,戊戌年间正是皇帝亲自下旨将他破格提为正二品的广东布政使,有拔擢之恩,如何称得上失礼?说慈禧对他失礼,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岑春煊就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无太后即无岑春煊,说太后失礼,岂非恩将仇报? “你说不上来罢……”林广宇咆哮起来,“前年,云南片马骚乱,让你出京替朝廷分忧,你不至,反藏匿上海,称病停留,待价而沽;去年四月,又让你赴两广就任,你亦在上海称病……朕倒想问问,这朝廷的官是你想做便做,想不做便不做的么?” “臣不敢……” “你的身体,是你想病就病,想不病就不病的么?” “臣惶恐……”这番问法若是较起真来,皇帝完全可以定他一个欺君之罪。 “地方不靖,朝廷多事,文恬武嬉,多少人贪污受贿!你不是号称‘屠官’么,宣称要弹劾天下贪官污吏么?怎么一放你出京你就生病而不敢弹劾了呢?原来,你‘屠官’是看人的,对你有利的你就屠,对你不利的就不屠;容易办到的你就屠,要碰钉子的就不屠;无靠山、无背景的你就屠,有靠山有背景的就不屠……” 岑春煊把头碰得“怦怦”响:“皇上可以痛责臣,可以杀臣,但不能以不实之词来污蔑臣……” “好哇,那你拿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 “臣一片忠心,苍天可鉴,臣愿速死以明心迹。” “不必了!”林广宇换了一副脸色,“朕这有个差事,你把它办好了朕就信你说的话。” 说罢,王商展开黄绫圣旨宣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多事之秋,人才难得,查岑春煊去岁因病开缺,现既已康复,仍复任军机大臣,……钦此!岑春煊接旨!” 岑春煊愣了,一直站在旁边的铁良也愣了,皇帝分明是要重新启用的,只是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太吓人了点。 “怎么,你又要抗旨不遵?” 被这番话一激,岑春煊马上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臣叩谢天恩,老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又来了,诡称老臣,是不是想着过几天做着不如意便给朕来一个‘臣老迈,乞骸故里’的折子啊?”林广宇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张香涛那般说个老字朕都不肯放他走,你这把骨头,朕非得榨到没有油可榨为止。” 岑春煊也笑了:“那臣就天天等着让皇上榨臣的油!不过臣先得把那些个大小贪官污吏的油都榨一遍,他们可比臣肥多了,榨得出油来……” “今年便罢了,明年你至少得给朕榨出1000万两银子来,否则朕和你没完。” “臣即便肝脑涂地也不辜负皇上厚望。” ~~~~~~~~~~~~~~~~~~~~~~~~~~~~~~~~~~~ 这段时间小德张过的得意非凡,老佛爷死了,原本一直骑在他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李莲英失势了;崔玉贵死了,这个一直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二总管也终于被皇上给敲掉了。想到这里他不仅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好几年前就抱紧了皇后这条粗腿。事情明摆着,皇帝能从瀛台出来,皇后就是后宫之主,自己怎么着都安然无恙;皇帝要是不出来,那皇后的地位名分也摆着,无人可以动他一根毫毛。 于是在瀛台那会儿,小德张虽不曾像王商这样回护、帮助皇帝,但也没有像崔玉贵、李莲英这般欺压皇帝,现在这效果算是体现出来了——皇帝派了世续算旧账,可自己非但没事,反而还被任命为崔玉贵那个位置,全面负责打理皇后所在的慈宁宫。 隆裕这两天病了,小德张忙前忙后,好不容易伺候她躺下,刚想在偏殿休息会,小苏拉就来禀告:“李总管来了……” “李总管?”小德张回味着这句话,冷不防李莲英已经从走了过来,他只好挥挥手示意小苏拉退下,正想着如何说话,大大出乎意料的是,李莲英隔着老远就“扑通”一声跪倒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双管齐下 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 李莲英的举动实在出乎小德张的意料,他只好走过去。 “德公公,救小李子一命啊……”李莲英连连磕头,端的一副可怜相。在皇宫里除了慈禧叫他小李子,没有谁敢这么称呼,今儿个这么说倒是把自己的身份降到很低了。 小德张脸色大变,勉强挤出笑容:“李总管,别别……咱家受不起”,说着便假意搀扶对方起来。 “我小李子以前不是个东西,不是个东西。”李莲英一边说,一边用手打着自己的耳光,打得噼啪啪响,“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还望您恕罪则个。”一边说,一边把一样物色高举过头顶,小德张虚情假意地扶了几把没把李莲英给扶起来,顿时泄了气,便将东西接过来一看,吓了一大跳——明明是张100万两银子的银票。 这下他满脸堆笑,手上也有劲了,伸手就将李莲英扶了起来:“李总管,您老客气了,这物事咱家消受不起。”边说边把银票重新塞回给李莲英,但是推过来的手根本就没什么劲道,另一头还让他死死攥着呢。 “德公公……您老现在皇后主子这边领事,又刚晋了总管,免不得有些个不开眼的小兔崽子要找您打赏,估计开销也不小,咱家拿不出什么贺礼,这点意思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权作孝敬您老人家备赏了。”李莲英混迹皇宫几十年,这点路子看得最熟络了,边说边坚决地把银票推回去。 “既然李总管这么说,那咱家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果然小德张很快将银票熟络地装进自己的袖兜,转身便朝殿门外走,刚跨出去一步,仿佛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道,“主子明天一早用药,那时候有空闲,李总管可以来请安……” 这个鬼东西,李莲英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口中却甚是恭敬:“咱家记下了,德公公慢走。” 第二天一早李莲英就到了慈宁宫,他一声求见,里头的小德张便听见了,马上知会了隆裕传见。 “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了。” “给李谙达看座!”隆裕一边吩咐小德张,一边说,“这两天哀家身子不太爽利,也没法去太后灵前守着,倒是难为你了。” “主子折杀奴才了,为老佛爷守灵是奴才的本分,倒是这几天没能来给主子请安,看您病成了那样奴才心里这个难受哇……”李莲英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唉,太后说走便走了,这两天我一合上眼睛,眼前就晃动着她老人家。”隆裕的眼圈也红红的。 “请主子千万保重!万岁爷操劳国事,这宫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指望着主子操劳维护呢。”李莲英紧接着说,“奴才今天来见主子,是有件大事要讲。”说着便递上去一个精致的盒子。 隆裕接过来一看,这不是太后生前最喜欢的那个首饰盒么?打开一看,亮闪闪的差点要晃花了眼,全是慈禧生前最喜欢、模样最精美、价值也最高昂的首饰。 “李谙达,这怎么回事?” “回主子,这里头的东西都是老佛爷生前最钟意的。前些日子弥留之际,她老人家便让我打开这个盒子,她一边摸,一边说道,‘小李子,我要是走了,这些宝贝我带走好呢还是留给皇后好呢?’奴才当时愣了一下,便说‘奴才想着这都是老佛爷最喜欢的,要是带着,今后看着心里也舒坦;可是呢,如果留给皇后主子,让她留个念想,想着老佛爷对她的好,也是好的……’老佛爷当时笑了笑,没说到底哪个好,只说‘你个小兔崽子倒会说话’。”李莲英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后来老佛爷小殓时,奴才想着主子既是老佛爷的亲侄女又是儿媳妇,老佛爷也没什么特别交代的,这些东西便留下来给主子留个念想也好……就……自作主张了,还请主子恕罪啊!” 看着这些精美的首饰,隆裕的两眼都在放光,她知道这些东西的贵重呢,于是便说:“李谙达,倒是苦了你了,既然是太后的一番心意,哀家收下便是。” 小德张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明明是慈禧生前千叮万嘱交代李莲英一定要放进灵枢的东西,没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居然把它都拿了出来,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主子,老佛爷生前还留了这么一个扳指,点名给德公公的。”看隆裕已经收下首饰盒而且满脸欢喜的神色,李莲英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怀里掏出一颗翠绿扳指递了过去,“她老人家说德公公今后要跟着主子办事的,主子又没多少私房钱,她就预先把赏钱给主子备好了。” “小德子,你听到没?太后她老人家多眷顾你!”隆裕想到慈禧的这番话,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小德张知道怎么回事,无非是李莲英封自己口罢了,但嘴上却是恭敬:“奴才谢谢老佛爷,谢谢主子,谢谢李总管!” “奴才今天有一件事想求着主子。”李莲英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坐着说便好了。” 李莲英起来后也不坐,垂手站着说:“奴才听说27天期满,老佛爷的灵柩便要移到景山,不知道是不是这回事?” 隆裕愣了,这有什么好求的?于是道:“按治丧大臣们拟定的条陈,确有这么一说。” 得到肯定答复后,李莲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奴才伺候了老佛爷32年,她老人家的一言一行我都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等老佛爷的灵枢移到景山,奴才便请求跟了去,奴才是老佛爷平时使唤惯了的人,没了奴才相伴,恐怕老佛爷过得也不舒心。这中间也没有多少日子了,求主子让奴才能在老佛爷跟前多尽点儿孝心。等将来老佛爷到了陵上(安葬),奴才这把老骨头也差不多了,便求主子开恩,放奴才回去。” 听李莲英这么一说,隆裕感动极了,景山那个地方人迹罕至,十分荒凉,根本不是什么好去处,李莲英主动求着去陪伴太后灵枢,她欣慰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反对呢?当下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李谙达的这份孝心哀家自然就准了,只是景山风大,倒是要保重身体啊!” “还有最后一件事,老奴想请主子帮忙说句公道话。”李莲英看气氛营造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这两天皇上发火,将宫内那帮小兔崽子惩戒了一番……老奴琢磨着皇上在瀛台那会老奴也做了不少错事,按理也是当死的,只是太后灵枢都未奉安,老奴斗胆求着主子给皇上说一句,便让老奴再多活些日子,等老奴看到了太后进陵再……也不迟。”说罢,李莲英痛哭失声,跪在地上把头碰得“怦怦”响。 “李谙达,你言重了。”隆裕反过来安慰他,“皇上在瀛台那会我是清楚的,确实有些个奴才做了不该做的事,可这里头没有李谙达你……珍妃的事情我后来听人说了,也不干你的事情。你甭害怕,皇上的脾气就那样,有些事情我会去提醒的,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看在多年情分上绝不会怎样苛待你的,你便放心吧。” 吃了隆裕给的定心丸,李莲英连声称谢着告辞了。 另一边的上书房里,正陪着皇帝批阅旧折子的王商突然说道:“李总管昨天晚上找过奴才了,还给了这个。”林广宇接过来一看,一张100万两银子的银票赫然入目,冷笑着说:“李莲英倒是大方,王商,你福分不浅啊。” “不……这不是给奴才的,是给皇上的,给奴才的在这里呢……”王商像是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张10万两银子的银票。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皇上维新变法,振兴大清他是赞成的,打心眼里高兴,只是他一个奴才,人又老了,帮不了皇上什么。只想着皇上必定要用钱,就把历年拿到的银子孝敬给皇上……还说,还说……奴才现在皇上身边,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有些钱是留给奴才打赏的。” 哼!要不是知道李莲英实际上捞了多少,林广宇都差点能被这番表白给感动——多体贴,多上心啊! “他还告诉奴才一个传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外头都在传老佛爷在宫里头埋着3000万两银子的私房,一半埋在长****,一半埋在宁寿宫。他说3000万这个数字他是不信的,老佛爷绝没那么多钱,不过几百万或者上千万倒是可能的,只不过还没掘开来之前什么事都不能断定……他想着皇上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便把传言让奴才说给皇上听,真假委实不知。” 慈禧的私房钱,林广宇来劲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怒不可遏 太平需粉饰,国事正堪忧。 …… 有关慈禧聚敛的财产,林广宇穿越前在《清稗类钞》中看到过一则相关记载,大意是说慈禧早在甲午战争前就有“私蓄”1500万英镑,这些财产在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两宫“西狩”的时候被埋藏在了紫禁城里的地下。1901年回銮之后,慈禧所藏的财宝好大一部分已经被联军挖掘后盗走,但剩余部分仍大约值900多万英镑。但临死时她的“私蓄”又猛增至2500余万英镑,相当于英国维多利亚女皇6年多的俸禄,按照汇率换算大概有8000余万两的银子。 按《清稗类钞》中的说法,慈禧该有私房钱8000余万两;按宫里宫外的传言,慈禧该有3000余万的私房;按李莲英的说法,慈禧至少有几百万的私房钱……这三个数字到底哪个是真的呢?林广宇一时吃不准,便问王商:“太后到底哪里来那么多钱?如果有那么多钱,当年盖园子的时候还用得着挪用海军的军费么?” 王商不明白林广宇究竟想问什么,但有一个答案他是清楚的,慈禧是决不肯拿自己的私房钱去修园子的,不管有没有数目她都盯着国库,但这话暂时不能对皇上说。于是便垂头道:“奴才不太清楚,只晓得那些个王公大臣每来求见老佛爷一次就得要一大笔款子,连带着李总管也有孝敬。” “逢年过节孝敬老佛爷倒是应该的,可也集不了那么多啊,朕看过孝敬的册子,不过就几百两,至多2000两而已!” 王商苦笑一声:“皇上有所不知,这只是明面上的数字,连给李总管的门包钱都不够,糊弄人还差不多。要说花钱多呀,还得数谋差事的花销。” “两宫回銮之后不是已经下诏停止捐纳了么?” “皇上,正因为停了捐纳才愈发要求着老佛爷呀……”王商眨巴着眼睛,“这钱要是少了,什么肥缺都甭想捞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广宇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清末任何一个空缺官职都是卖钱的机会,既然明码标价的捐纳制度停止了,那么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人就可以暗地里垄断着卖,慈禧看来这一手玩得很熟络。 “停了捐纳是不假,可想谋个差事的人不会少哇,奴才倒还是听到过一些风声。”王商怕皇帝还不明白,补充道,“比如海关监督、税官监督这样的特大肥缺,没有50万两银子你甭想见到老佛爷,没有300万两银子甭想拿下来……像织造、盐政这些差一等的肥缺,至少也得100万银子才能谋得差事……有时候盯着肥缺的人还不止一个,大家就得相互抬价码,最后得缺的那个必定是出价最高的。” “那万一交了钱没捞到官做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倒不会,除非你出的钱实在是太少了,一般出了价码没捞到想要的缺也不要紧,太后会看情况另外再安排一个稍微差点的差事,得让人家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回去。”王商笑道,“不过这里面便有文章好做,太后是不会管这些闲散差事的,她最多说一声‘小李子,你看这人怎么打发呀?’,然后李总管就说一条意见,太后往往就准了……” 王商的话语一针见血地揭示了清廷中枢有关卖官鬻爵的套路——要想谋官,先得到李莲英那挂号,告诉他想谋什么差事,然后李莲英就告诉对方一个价格。这价格虽然掌握在李莲英手里,但标准却是慈禧亲自定的。如果谋官人没有在李莲英处使足钱,他就会存心使坏,故意透露一个偏低的价码,结果可想而知,交了钱还得不到想要的差事。这部分落选人的安排又掌握在李莲英手里,这时候他可不是根据谋官者前次交钱的多寡来决定差事的肥瘦,而是根据谋官人孝敬他李莲英的多少来决定怎么在慈禧那开口。慈禧看似随意的一问,其实李莲英早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最后宣布差事的时候,慈禧顶多把人叫进来“慰勉”一番,银钱她是不经手的,最多让李莲英代劳。如果差事太过热门,油水太过丰厚,李莲英还会动点歪脑筋,慈禧规定200万就可以,他就报个250万,然后再和慈禧说有人出220万……到了“慰勉”的时候,慈禧和谋官人绝口不提银子的事,所有差价银子都让李莲英上下其手走了。 “照你这么说,估8000万两银子都不为多?” “这个奴才不敢置喙,不过既然外头传老佛爷有那么多私房,想来总不是空穴来风。奴才琢磨着,这私房并不一定光指银子,珠宝玉石、古董字画可是值不少钱。” 林广宇已经把脸沉下来了:“去,把内务府拟定的丧典陪葬名目册拿来朕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 小殓时分(即将慈禧尸体移入梓官时):棺底铺三层金丝串珠锦褥,覆一层珍珠,厚一尺。头部上首为翡翠荷叶,脚下置粉红碧玺莲花,头戴珍珠凤冠(这个林广宇知道,孙殿英盗宝那会慈禧被挖出来时头上最大的一颗珍珠大如鸡蛋),价值约1000万两银子。身旁置金、宝石、玉、翠雕佛爷二十七尊,脚下两边各放翡翠西瓜、甜瓜、白菜一种,另置宝石桃、李、杏、枣二百余枚,身左置玉石莲花,身右置玉雕珊瑚树,价值约700多万两银子。 大殓时分(即将梓官放入棺椁时):置玉石骏马八尊,玉石十八罗汉,玉石十二生肖……等林林总总共计七百多件,后倒入珍珠四升,宝石二千二百块填棺,价值又得约1500万两银子。 暂安时分(即将棺椁移到乾清宫时):另殓入棺中正珠、东珠、红碧、绿玉、珊瑚寿字、珊瑚喜字、珊瑚雕螭虎、龙眼菩提等朝珠;绿玉兜兜练;正珠挂纽;金镶正珠、金镶各色真石珠、金镶珠石、金镶各色真石、白钻石葫芦;金镶红碧正珠、金镶藤、镀金点翠穿珠珊瑚龙头、白玉镶各色真石福寿、绿玉镯;正珠、东珠、金镶正珠龙头等软镯;绿玉、茶晶、白玉皮、玛瑙等烟壶;洋金镶白钻石、洋金镶珠带别针等小表;洋金镶白钻石宝桃式大蚌珠、白玉鱼蚌珠、白玉羚羊等别子;白玉透雕活环葫芦、绿玉透雕活环、珊瑚鱼等佩;汉玉珞、汉玉仙人、汉玉洗器;白玉猫、黄玉杵、汉玉针、汉玉羚羊、雕绿玉扳指;蓝宝石、红碧、紫宝石、祖母绿、茄珠、大小正珠、绿玉、蚌珠、绿玉镶红碧亚等抱头莲;珊瑚绿玉金镶红白钻石等蝙蝠;金镶红白钻石蜻蜓;金镶白钻蜂;红碧、绿玉穿珠菊花;金镶各色珠石万代福寿;金镶钻石等冠口;金翠珠玉等佛手簪;绿玉、珊瑚、红蓝宝石、红白钻石、祖母绿等镏;黄宝石、钻石、红碧、白钻石、大正珠等帽花……林林总总还得5000余万两。 再往后就是到东陵奉安(即将灵枢正式放至东陵时),内务府又详尽列了一份册子,比前三次加起来的还多一倍有余,再加上东陵修建过程中陆陆续续、分批已经放入的珠宝,总价值得约1.5余亿两。 按照这么粗粗一估算,后人考证出来东陵陪葬品价值超过1.25亿英镑的说法根本没有夸大,那些躲过火烧圆明园和八国联军侵华劫难的、相对比较贵重的珠宝玉器大部分都落到了东陵,要不是慈禧文化不高,对善本、孤本、字画、字帖等文化遗产看不上,估计朝廷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得一扫而光。 林广宇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知道慈禧殉葬品丰厚,但没料到居然厚到这个程度,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这是谁拟的条陈?其心可诛,可诛!” “皇上,一部分是太后以前就规定下来的,另外的都是治丧大臣们商议后制定的。” 林广宇怒不可遏,“国事艰难,民生凋敝,太后仁政爱民,已经事先拟定了规制,这帮奴才居然还想着突破,分明是让太后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这真是闭着眼睛说瞎话,慈禧什么时候仁政爱民过了?光她自己亲手拟定要殉葬的物品就占了将近一半,她要是有那个心思根本不会这么做。但林广宇没有办法,只能将错就错,拿出死人当挡箭牌,争取将剩下的另一半保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内外有别 帝居壮丽,皇家熙盛,宝运当千。 …… 林广宇本来还想隐忍一下的,后来越想越忍不住,干脆把其他折子一搁:“先把世续给朕唤来。” 世续倒是很快就来了,但还没等皇帝开口询问,他就已经先行发话:“奴才已经让人端详过宫中修缮的情景了,要修成和原来一模一样大概得要个50万两银子左右的光景……不过,这是让奴才来修,倘若让别人来主持,那就不知道要多少钱了。” 林广宇本来想问他陪葬品的事情,听这么一番话,眉头便皱了起来:“世续,你这是话中有话,在提点朕呢!” “奴才不敢!”世续眼睛闪闪,嘴角轻微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让岑春煊来修大概得多少银子?” “这个……”世续愣住了,想了半天,“估计至少也得45万两。” “这么说你一经手就要多开销5万……”林广宇本来就不高兴,这下脸拉的更长了。 “奴才和岑大人不一样。他是宫外边的,不晓得里面的大小规矩,即便晓得,依他的脾气多半也是不买账的,他连庆王爷的帐都不买,怎么会买宫里这帮奴才的帐呢?所以说,这5万多也好,少也罢,都不见得是岑大人的本事。” 林广宇气极反笑:“这还不是本事?50万的银子能出入5万两,要是5000万的银子能出入多少两?世续,你不会算账,朕还会算呢!” “皇上,奴才的话还没说完。若是让岑大人来修,或许45万两就够了。但这个工期可就说不准了,原本按奴才的办法少则半年多则9个月就够了,若是让岑大人来……至少得延长一年,而且工程质量还未必比得上奴才。” 还是话里有话,不过这次林广宇倒是沉住了气,缓缓说道:“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理由很简单。岑大人一来,固然底下的奴才是不敢捞钱了,可办这差事却不见得能上心,原本3天能办完的事情,他给你一拖二磨,弄个10天都不一定能好,反正完不成有上头顶着,他们才不怕!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要是把这帮奴才给逼急了,非给你下绊子不可,比如跟匠人串通好,故意在皇上或者皇后去看工地的时候让一根大梁砸下来,然后么主事的人就是有嘴也分辩不清。上头若是认为岑大人办差不力而换人就更中他们下怀……”世续一边抬起眼悄悄看了看皇帝,一边自顾自说下去,“他们顶多让一个事先商量好的人来顶罪,但这不算什么,只要主事人倒了,有的是办法捞钱,以后让先前顶罪的多拿一些就行。不是奴才在背后编排岑云阶,他这几年吃小人的亏还少么?” “混账。”林广宇怒不可遏,随手拿起一个东西便在桌子上“啪”地一声,冷不防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倒是把世续吓得身子都抖了一下,王商不无心痛地看到,在皇帝的一拍之下,那方质地坚硬的贺兰山石镇纸竞然硬生生地裂成了好几块。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林广宇站起身子,正想指着世续的鼻子痛骂,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发晕,脚步没站稳反而跌回到椅子上。 “皇上,皇上……”王商急了,“快传杜先生!杜先生”连声大喊。 “朕没事,”林广宇吃力地摆摆手,“大概是方才站起来用力过猛,一时头晕罢了,用不着医生!” “主子,您的病刚好了没几天,千万保重哇。”王商一边给林广宇捶背,一边望眼欲穿杜仲骏的到来。 作为侍从医官,杜仲骏现在不用在太医院里坐班了,除了给皇后看病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皇帝左右伺候。无聊是无聊了点,可这份恩宠和荣耀却是让他得意非凡,现在太医院各大御医都俨然将他视为天下名医之首,有什么疑难问题都屁颠屁颠跑来请示,开的疑难方子若是杜仲骏不点头,他们是不敢抓药的,以往两个太医为该用什么药可以争执半天,但现在只要一争到杜仲骏面前,他说哪个药灵验,另一方肯定如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而去。 但杜仲骏得意归得意,他还有他的烦恼,原来皇帝居然还要聘请另外一名西洋医生做侍从医官,听口气似乎对那洋鬼子还要更为信任。这杜仲骏可就不服了,整天憋足了劲要更上一层楼,准备给洋鬼子来个下马威。正好太医院里搜罗了历朝历代、方方面面的医书,很多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孤本和秘本,还有就是新近从日本引进来的西洋医书,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老话,杜仲骏对研究洋医书也分外有兴趣,正陶醉间猛然听到小苏拉召唤的声音,吓得手边的书一扔,挎着药箱就急匆匆地往养心殿跑去。 搭脉、看症候、问诊,看着杜仲骏一脸郑重、一脸认真的样子,林广宇哭笑不得:“杜先生,朕没事!” 但杜仲骏没理会,只管自顾自检查,老半天才说:“皇上龙体无大碍,但这两天操劳过度,忧思太重有些伤神罢了,臣呆会开个安神补脑的方子……” 王商听到这里,猛地一个箭步冲到还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世续面前,拎起对方的衣领就要饱以老拳:“你存心的是不是?知道皇上龙体刚康愈,你存心气皇上是不是?” “不是,不是……”毕竟是王商要年轻一些,愤怒之下力气也大,世续那肥胖的身躯被他一把攥了过去,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原本想跟皇上表表功的,没想到引来这么一出,真是弄巧成拙。 “王商,不得无礼,松手!”身后传来了威严的喝声。 王商依言松开了手,世续连忙磕头:“奴才冲撞皇上,死罪,死罪!” “王商,给世大人赔个不是!” “奴才方才鲁莽了,请大人恕罪。”真论起品秩,王商只不过一个主事太监,世续却是内务府大臣,差得老远,可这两天皇帝亲政,连带着王商也是炙手可热,世续哪敢多话,连声说:“王公公一片忠心,一片忠心,奴才该死,该死!” “好了。”杜仲骏已经留下了方子,林广宇也恢复了元气。 “朕刚才也是鲁莽了。”林广宇像是自我检讨般地说道,“朕昔年下诏,谓‘误国家者在一私字,困天下者在一例字’,现在看来一点都不错,不过还得加上两句——‘殇气运者在一莽字,害百姓者在一躁字’,朕以往行事太过鲁莽、失于急躁。莽则无法放眼全局,不知危害,躁者不通人情道理,不识权变。今后也需自诫、自勉!” “奴才惶恐!” “起来罢,你说的都是实话。朕方才也不是怪你,更不生你的气。”林广宇琢磨着,“朕欲革故鼎新,然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卿方才所言倒是让人茅塞顿开。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朕如果连家都治不好,何能奢谈治国。” “皇上圣明!” “前日内务府已经处置了一批不听话的奴才,估计还没人当一回事,以为朕只是秋后算账罢了。朕要让他们知道,”林广宇说着便提高了声音,“从今往后,层层勾结、上下其手的事情再不容于朕之眼睛。” “皇上圣明!” “少拍马屁,朕心里明白着呢,光朕圣明没用!世续,这事你得挑起担子来,给朕瞅好了。哪些奴才不听话,拿着皇家俸禄不当回事还要吃里扒外,朕和他没完,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遣的遣,权都交给你,朕不会听什么谗言的。反正太后大渐,朕这里也用不着这么多奴才,少几个正好落得清净,朕倒要看看这帮奴才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奴才遵旨。“ “你也给朕听好了,大火善后,朕准用46万两银子,许你一切权力,明年六月初一前完工且工程质量必须和原来一模一样。办得好了,朕赏你1万两银子,若是办不好,用不着岑春煊上折子,你自己去午门外候斩吧。” 王商吐了吐舌头,“乖乖,好厉害!”但世续等的就是这番话,“奴才遵旨。” 宫里头为善后闹了半下午,宫外头却为次序闹了半下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两全其美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 按林广宇的吩咐,慈禧大殓后的第三天下午该是去袁世凯府上吊唁的日子,军机处的大臣和章京们经过一番商量:干脆,咱也别一个个陆陆续续地去了,军机处一班人马跟着几位王爷一起走吧。岑春煊虽然复任为军机,但正式诏命尚未下达,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他和袁世凯有段过节,也就知趣地没叫上他。 一起去是可以,但临行前众人却为该谁先走起了纠纷。 庆亲王奕劻说,万岁爷虽然吩咐了奴才主祭,可又吩咐摄政王代天子吊唁,用全副天子仪仗去,哪有臣走在君前的道理,自然是醇王爷为首,我和肃王爷随后。 醇亲王载沣说,皇上虽然吩咐我用全套天子仪仗,可本王毕竟只是替天子去吊唁,主祭的还是庆王爷,论辈分,庆王爷是咱们长辈;论身份,庆王爷是首席军机;论资历,庆王爷那是多年的老臣;论关系,庆王爷和袁家是老早的交情,怎么排都得是庆王爷在前头。 肃亲王善耆想着和稀泥,要不让庆王爷和摄政王一起走? 但这答复两人都不满意。奕劻想着皇上没吩咐我用天子仪仗,我要是和摄政王一并走,难保有人参我一个僭越之罪。载沣也不满意,这次就是去袁府祭奠来着,不是别的事,皇阿哥亲自指定庆叔主祭,我连个副祭都不是,怎么好意思和庆王爷一起走? 吵吵嚷嚷,军机处其他人可都傻了眼了,怎么办?别的事还能相互劝劝,可这是三位王爷间的大事。他们都摆不平,你乱出什么主意,显得比他们高明还是怎么的?这问题不处理好,回宫后要是落在皇上耳朵里肯定得糟,可又不能跑去请示万岁爷,不然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军机处连排个位置都摆不平,还筹划军机呢,怎么让朕相信你们?别自讨没趣! 于是众人只好大眼瞪小眼,在军机处干着急。三个王爷问来问去都没人敢出主意,实在是没法子了,拉下脸来求着张之洞:“张师傅,您老见多识广,又是太后钦点的探花,博古通今,干脆您给出个主意吧。” 张南皮起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我怎么敢乱出主意?” 那桐急了:“香帅,袁府的人还都等着呐,咱们要是迟迟不去,万一落到皇上的耳朵里,咱们军机处全得挨训。” 得,既然你这么说,咱就出个主意!张南皮捻着白须娓娓道来:“不妨让庆王爷先走,但又和摄政王拉开一段距离。从道理上说呢是主祭之人在前头,其余人走在后头;可从架势上说呢,庆王爷像是给万岁爷打前站的,庆王爷先到,皇上随后再到那是正常不过了,怎么着都交代过去。” 众人一听,姜果然是老的辣,这主意方方面面都照顾好了,不偏不倚,齐声说好。奕劻、载沣和善耆一碰头,想着这主意倒也可行,干脆就这样办吧。只有张之洞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三人怎么连这点事情都要闹腾半天?加起来都顶不上一个袁慰亭。 军机处商议位次不行,但时间火候却是拿捏的精准,前头奕劻刚刚到袁府给袁世凯上香完毕,后头就传来了小苏拉们震天的喊声——“代天祭奠,摄政王驾到!” “哐啷哐啷”锣鼓响,开道的侍卫已经行至了袁府门口,众人抬眼瞥去,稍远处黄罗伞盖飘逸而来,不是天子仪仗又是什么?等载沣一脚跨进袁府大门的门槛,里头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地,口里直喊:“奴才(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载沣一脸郑重,连中气都不觉足了几分。 其实这趟差事载沣办的真是几分犹豫、几分忐忑,那心情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这样复杂。接受代帝吊唁、用全套天子仪仗的任务后,载沣曾经洋洋得意地在家里宣布了一番。结果话还没说完,老福晋就吓得昏过去了,瓜尔佳氏也哭哭啼啼求着他千万不能答应,说这是取祸之道,“速死!”。载沣本来就懦弱,耳根子又软,被家里两个女人来这么一下,半夜里都睡不着,想着第二天一定要找皇帝把差事辞了。 结果第二天还没入宫,六弟载涛、七弟载洵已经前来打听了,一听载沣的顾虑,连连摇头。说怕什么?庚子年后醇王爷不也奉了老佛爷的命令去德国替天子吊唁那克林德?那会儿都办了,怎的这次就慌了?更何况皇上又不是别人,是咱们亲大哥,他说准你用天子仪仗你就用,哪那么多废话?要是推三阻四地不肯去说不定皇上反倒起了疑心,以为你端摄政王的架子,这才真叫坏事!两兄弟极力建议,去,非去不可! 偏载沣是个没主意的,一听这两句话又觉得很有道理,心思又活络起来。载沣对权力没什么野心,但对排场却是热衷。庚子后赴德谢罪表面上看是惨了点,替人受过,但实际上对方根本就没有让人难堪的举动。德皇威廉二世不但亲自接见,赐了载沣一个老大的勋章,说了一番中德亲善的客套话,还安排了好几次场面盛大的晚会让载沣露面,出席的全都是德国最重要、最显赫的贵族世家。一看这架势载沣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回来跟慈禧汇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可上次的威风是在外国,这次的风光却是在国内了。想着心里又痒痒,便说什么也不想辞去这个差事了。 自然回来还免不了被两个女人一顿数落,但载沣这次却当没听见。 主意定是定了,但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惴惴,特别是军机处为了位次争执不下的时候,他又有些后悔不该接了这差事,那才是骑虎难下呢!但走过来时那种前呼后拥、山呼海啸的感觉,眼前众人那般说不出的恭敬,连庆亲王、肃亲王都规规矩矩跪倒在地的模样,使得载沣连最后一点心理障碍都去除了。这感觉好哇!原来做皇上居然是这样的,真是……想到这里便不敢想下去,啧啧,皇上还在宫里呢,咱可不能生了僭越之心。 “众卿平身!”又进行了几轮仪式后,载沣赶紧唤人起来,想着自己毕竟不是皇帝,还得注意分寸。 “天子祭奠!”礼仪官唱一声,载沣就按照模样做一番,这可是在家里练习好几次了,生怕出什么纰漏给皇上丢了面子。 “祭奠毕!孝子还礼!”灵堂里,头缠白布,哭哭啼啼的孝子袁克定跪在地上致谢还礼,载沣又是慰勉一番。别小看这几句话,可都是让几个翰林斟酌之后再斟酌过的,载沣勤学苦练了半天,自然得体万分,瞧着众人频频点头的模样,他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天子赐匾额!”说着,旁边的小苏拉已经揭开了那个铜质烫金的匾额,众人抬眼望去,分明是“劳苦功高”四个大字,看落款显然是皇帝御书,虽然算不得苍虬有力、龙飞凤舞,却也端庄大气!众人纷纷指指点点,认为这块匾额已经将所有的褒溢之词涵盖其中。 “非此匾无以旌袁卿之功!”看着下人们麻利地将匾额安置在灵堂正厅上,载沣挤出了最后一句话。到这里,代帝祭奠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载沣就是重复一遍,刚才那些动作是替了皇帝的,他自己还要按醇亲王的礼数进行祭奠,这次路子熟了,动作也快了。 由于皇帝重视,除了庆、醇、肃三亲王外,其余各大亲王也纷纷前往祭奠,就连和袁世凯最不对付的小恭王溥伟也去了——白虹剑没砍下袁世凯的脑袋,居然让火给烧死了,真是遗憾! 时人评述:“诸王亲往祭奠……袁家哀荣已极!” 载沣在祭奠时虽然目不斜视,一心只盯着灵堂里的袁世凯遗像和灵位,但退下来等候其余军机大臣祭奠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缓缓地扫过,想看看今天什么人一起参与接待,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吓一跳,后面的人群堆里分明整整齐齐站着几个戎装着素的军人,一脸的肃杀。 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因势利导 身有限,恨无穷,星河沈晓空。 …… 依惯例,大丧期间前15天不奏事,27天内不上朝,林广宇也就乐得呆在养心殿里处理政务,懒觉可以多睡一会,国事却不能耽。同样按照惯例,期间皇帝必须独宿斋食,也正好能在夜里盘算今后怎么应付光绪遗留下来的这一后一妃——可不能让她们看出破绽。 刚看了两本以前遗留下来的折子,用小楷写就了拟办意见,小苏拉突然启奏:“皇上,皇后主子求见。” 皇家规矩,皇后想见皇上得“求”,皇上若是想见皇后只需“宣”一下即可。林广宇愣了一下:“那就宣吧。” 隆裕款款而来,虽已年届40,但保养的极好,身材也未变形,模样虽然比慈禧年轻的时候要差一些,但也对得起观众。林广宇想着心事,嘴上却是微微一笑:“皇后气色好多了,看来杜先生的医术还真不错!” 看见皇帝对自己微笑,隆裕浑身骨头都不觉酥软了几分,这可是20年来第一次面对如此生动的笑容。她盈盈地行了礼:“托皇上洪福,臣妾本来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天也就好了。”少顷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转过头去说:“杜先生,哀家可不是说你医术不高明。” “臣谢皇上、娘娘夸奖!”跟在后面的杜仲骏赶紧致礼,他是雷击现场最直接的见证者,现在又受宠,所以皇后见驾他也能跟着来,隆裕想着也要给个笑脸。 “原本早上想过去慈宁宫看皇后的,不过贪看了几本折子,倒把时间给忘记了。” “承蒙皇上前两天探望,臣妾已经感激不尽,怎敢再劳动圣驾?”隆裕过去的气受得太多了,现在哪怕皇帝和颜悦色地和她说两句都觉得幸福无比。 屏退左右后,隆裕突然开口道:“臣妾今天来除了给皇上请安,还有几句话想和皇上说。” “说吧。”林广宇想着隆裕来没那么简单,以为对方看出了他的破绽,有些焦急,面色却是平和。 “听手下奴才说,这两天内务府奉了皇上谕命在宫内严查,那些个为非作歹的、手脚不干净的、口出怨言的都给一一清退……别的人由得世续清理,只一个人,臣妾想在皇上面前求个情。” 原来是这事,林广宇松了口气:“谁啊?” “李莲英。” “李莲英?” “李莲英跟了老佛爷30多年,也算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听人说起,皇上刚入宫那会也是这个奴才抱着的……” “嗯。” “李莲英这人毛病不少,但办差还是上心的,对老佛爷和皇上也算恭敬。瀛台那会,即便有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责任也不全在他头上……”隆裕叹了口气,“往事如过往云烟,臣妾想着也别难为他了,让他去景山给太后守灵便是,等老佛爷入了东陵,就放他回去过几天安生日子,皇上以为如何?” “这个……”林广宇有些挠头,李莲英是非办不可,可隆裕这番求情于情于理都说的过去,暂时也不能回绝,只好先说,“朕晓得了,不会难为他的。” “那便好。”隆裕明显也松了口气,但脸上却抹过一丝绯红,连带着眼神也羞羞答答起来,“臣……妾……还有一事想……想求着皇上……” “说吧。”林广宇正奇怪隆裕为什么变得如此扭扭捏捏,那曾想对方已经跪了下来,口中说:“臣妾前两天见到了四爷的儿子,可爱极了……臣妾想着自己年届四十……想……想……” “想什么?”林广宇已猜到了大概模样,又不便直接开口说,只好继续装糊涂。 “想……请皇上赐一个子嗣……”话没说完,她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头都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林广宇这下愣住了,这个要求可有些难办——这具躯体虽然是光绪的,但精神毕竟是自己的,虽然对隆裕有一些好感,却还没有那个层面的诉求……更何况隆裕都40了,这差别也稍微大了些吧。只是直接回答说“否”可就太伤对方感情了。林广宇想不出什么得体的话,只好先过去将隆裕扶起来:“朕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如此,事关人伦,总是大事!” 他还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但隆裕脑子里一根筋地想着皇帝多半是应承的意思,只是不便直接说罢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站起来时脸色涨得通红发烫,要不是王商还在偏殿,都能一头直接扎进皇帝的怀里。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林广宇心里念叨着这句话,想着隆裕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散发出亮光的眸子,苦哇…… 只能错开这个眼神,若有所思地说:“大丧期间,朕……似乎不宜……” 这句话原本是个缓兵之计,意思房事在热孝期间不宜进行,想着有个缓冲。但隆裕却是一根筋的脑袋,又把这句话光顾着按自己的意思读了——大孝期间不行,那以后不就肯了?简直太好了,要不是一贯接受的礼仪教育,她都差点要喊出声来。 看这兴奋的模样林广宇就知道她会错意了,但又不好分辨,便想着找个话题转换一下。突然他灵机一动,有了……顺手从桌上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内务府有关于陪葬品目录的条陈拿出来给她看:“皇后,治丧大臣们上了个条陈,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皇上,按老祖宗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隆裕有些敏感,她知道皇帝最讨厌太后指手画脚的训政,嘴上不说却心里恨之入骨,她决不想重蹈覆辙。 “不是国事,是家事,看看无妨。” 既如此,看看也无妨。隆裕摊开册目,一页页看下去,良久抬起头来说:“皇上,臣妾觉得拟得不错,没啥可更改的。” 林广宇提醒她:“标着蓝点的是太后生前亲自拟定的,没标着的却是治丧大臣们拟定的。” “难怪我看没点的比有点的多不少呢。”隆裕笑笑,“这班大臣算是有孝心,也没枉老佛爷以前重待他们。” “皇后真没看出什么来么?” “没有,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隆裕迷惑不解,抬起头来直接问。 “有些事情光看表面不行,还得看实质。王商,把那本内务府造的珍宝册拿过来。” 隆裕再一页页翻下去,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不少宝贝是各大殿的……有乾清宫的,有宁寿宫的,有慈宁宫的,还有皇极殿的……” “皇后还没瞧出什么来么?” 隆裕抬起头,颇感难为情似地再次摇摇头,王商已经将珍宝册捧来了。 “王商,去!把门看好,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看林广宇这番郑重的模样,隆裕倒是有些忐忑了。 “皇后,实话告诉你,如果按这份条陈办事,宫里头的宝贝绝大部分可就全给了老佛爷了。” 隆裕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后又笑道,“臣妾倒没什么,原来皇上舍不得呢。老佛爷虽然用的多了些,可毕竟掌了这么多年的权,死后也得有个排场,不好太寒酸了……” “皇后有没有想过,这些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宝贝若是都搬到了东陵,等咱们夫妻到了撒手归西的那一天拿什么陪葬呢?”林广宇熟读历史,知道隆裕有种女人典型的毛病——爱虚荣、讲排场。缺点归缺点,能利用好却是一个优点。 “啊?”隆裕倒是没想到这层。 “难道皇后真看不出来,那帮奴才在消遣咱们两个呢!好东西都给了老佛爷,只给咱们留下不值钱的货色,明着说是孝敬老佛爷,暗地里却是讽刺咱们不配好东西,这不是拿死人来压咱们么?”林广宇一如既往地发挥了他的辩论水平——正面引导隆裕要讲究节俭她必定听不进去,但换个方式她却能接受,这叫看人下药。 “岂有此理!”隆裕火了,让慈禧风光一些她是乐意的,但如果让她付出重大牺牲可就不满意了。忽地,她似乎想起什么,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浏览起来,嘴里却在嘀咕:“不对啊!瞧老佛爷的意思,那些东西分明是一定要放到棺里面去的,怎么李莲英却说是在两可之间呢?” “哪些东西?”隆裕就将昨天李莲英和她说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林广宇沉住气,从桌子抽屉的角落里掏出那两张银票递给她:“这是他让王商转交的,说是……” 夫妻俩眼神一碰,明白了——敢情这李莲英两头下工夫,保他自己安然无事呢。 隆裕的脸“刷”地鹰沉下来,隐隐间透着杀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冠冕堂皇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 …… 养心殿里,经过林广宇这么一挑唆、一拨弄,隆裕的脾气渐渐起来了。李莲英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事她不是不知道,有些事甚至知道的比皇帝还多。以前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可以不计较,昨天看在首饰的份上可以不计较,但今天再不计较,传出去却是丢人了。 “李莲英,尔敢欺上瞒下?定要杀了尔全家!”女人发怒起来有时候很可怕的。 有门!林广宇暗笑,决心再撩拨一下:“皇后,再告诉你件事情,王商跟朕提的,听了千万别气……他说这些大臣之所以坚持要放这么多宝贝,是为了他们自己呐……他们明着报放了两百个宝贝,其实说不定才放了一百个,其余的都揣自己怀里去了。咱们夫妻难道还能一个个数过来,清点是不是足数不成?” “这话有些道理。” “有些宝贝宫里头没有,他们必定要去外面买……原本5000两的东西能让他们说成是一万两的。” “这个臣妾晓得,层层捞回扣。” “有人告诉朕,当年老佛爷修园子明着是用了3000多万,可实际上最多2500万出头,差额部分全都到这些奴才手里去啦……” “臣妾也省得,庆王爷从中得了不少……” “还有人说……” “嗯……”林广宇说一桩,隆裕就应一桩,看来她多少心里有点数。被皇帝这么一说,新仇旧恨全勾起来了:“这些人,欺君罔上,都该杀……” “杀人不是办法,得治治他们。朕出面不方便,不如……”林广宇把隆裕叫到嘴巴边,耳提面命说了好几句。 “皇上,这样行么?” “怎么不行,天塌下来朕顶着。” “那臣妾便治一治这帮奴才。” 慈宁宫里,摆开了一圈的椅子,坐着好些个大臣。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晓得皇后将自己叫来是什么意思。 “这次找大伙来,是哀家有件事想说。这话梗在哀家喉咙里两三天了,要不是身子不太爽利,早就想提了。”隆裕拿起一本折子,“这是各位治丧大臣拟定的条陈,哀家看了看,很不满意!” 众人屏住气,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不要以为哀家拿大!你们王爷的王爷,军机大臣的军机大臣,尚书的尚书,都是朝廷了不得的人物,就是皇上也得让着三分,照理哀家更该陪着小心与你们说话。按照祖宗的规矩,后宫是不能干政的,哀家就连置喙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张之洞品出味道来了,皇后今天这话味道不对,话里有话。 果然——“今儿个不是国事,是家事!太后大渐,这宫里头的一家之主便是皇上,这女主人便该是哀家。皇上操心国事,没工夫过问家事,哀家就替皇上管一管,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废话,能说不是么? “所以,这事哀家管定了。”隆裕抓起折子,一把扔在了世续面前,“世续,这条陈是不是你拟的?” 捡过来一看,不正是那份陪葬品册目么?原本想回答,看着隆裕的眼神不对,世续灵机一动:“回主子,这是各位治丧大臣一起拟定的,奴才忝列其中,不过是最后记录一下。” “是这样么?” 众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回答?看着隆裕渐渐拉长的脸,只能说:“是这样!” “好哇……你们有办法啊……太后尸骨未寒,你们就算计起哀家来了。” “臣(奴才)等不敢!”众人莫名其妙,什么时候亏待过皇后了? “口里说不敢,下手却是胆大包天!”隆裕怒气冲冲,“本来哀家还不晓得,今天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随手看了一本内务府造的珍宝册,才晓得你们这帮奴才欺瞒哀家有多深!” “奴才(臣)等惶恐!” “折子里一多半的陪葬宝贝原先散布于各大殿,都是祖宗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被你们轻轻一划,全在条陈里了……” 众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皇后是小气了。 善耆出来劝解:“娘娘,老佛爷功德巍巍,对国家累有大功。大家想着这丧典要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可不能太寒酸了,所以宝贝就多准备了些。” “糊涂。这仅仅是多一些么?我粗粗一算,大概得两万万两以上。太后在世,嘴里挂着就是勤政爱民,没有一天不以天下苍生为念。你们倒好,她老人家一走就忤逆她的意思!太后明明已经拟定了规制,你们为什么要擅自突破?”隆裕的声音越来越大,“皇上是孝子,他不好意思说,哀家来说!哀家既是太后的儿媳妇,又是太后的亲侄女,这宫里头除了皇上就属哀家和太后最亲了,她什么心思哀家难道不晓得?皇家一年吃穿用度不过1800多万两,你们拟个条陈就说要两万万两,什么意思?” “娘娘,两万万两虽然多了些,可这才配得上太后哇!” “若是哀家大行,配得上多少两?”这话不是无理取闹么,众人腹谤不已,可谁也不敢挑明了说,只能答,“自然也不能比太后少……” “不能少!哼!现在1800多万两皇家的日子还过得紧巴巴,两万万两要猴年马月才能筹集到?” “这个,臣(奴才)总有办法……” “有办法?好些个宝贝都是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留下来的,他们不晓得这些宝贝好?他们的儿孙难道不孝顺?为什么他们不带走而要留下来?现在全划拉给太后了,你们是不是想着让太后见了列祖列宗面上难看?是不是想子孙后代戳着太后的脊梁骨骂?”隆裕火了,一拍扶手就站立起来,身子气得直发抖,一个个指点着骂过去,“四爷,你是摄政王,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奴才……奴才……”载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是摄政王,何曾真敢奢望自己执政了,“皇嫂,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其他几位大人弄好后让我过目了一下,我也瞧不出破绽,便点头同意了……” “庆叔,您是长辈,您给评评理,这事是哀家无理取闹还是他们欺人太甚?” “皇后……”奕劻气得浑身发抖,偏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那桐插了句:“太后功德巍巍,怎么操办都不为过的。” 隆裕更火了:“少给哀家来这一套,打着太后的名头来压哀家。哀家就知道,有些人凡买一次,张罗一次,腰包就鼓一次,你们是不是想在再丰润一回?” 溥良实在受不了了,不服气地说:“万一将来皇后主子大行,奴才等也有办法筹集到这两万万两。” “你混账!”隆裕怒不可遏,简直要爆发了,“天下贫穷日久,小民困苦不安。皇上操劳国事,宵衣旰食,片刻都不得安生。昨天还刚刚下旨规定今后御膳不得超过9道菜以节约用度。你们想拿出这么多银子,就是要重敛于民,就是想逼着小民造反,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众人再也受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慈宁宫里跪了一溜的脑袋。按理说隆裕只是皇后,地上跪着的几颗脑袋里中还有三个亲王,原本是用不着鸟她的,可不知怎么地也跟着跪下了。 隆裕愤愤地指着载沣说:“五爷,这天下可是你皇阿哥的,将来是你亲侄儿的,你是不是想着把它断送掉,好送给革命党啊?” “奴才不敢!”载沣差点都哭出来了,皇嫂今天怎么恁地厉害? “庆叔,这天下可是姓爱新觉罗的……您也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把家败光了您脸上就有光?” “奴才不敢……” “张之洞,你是老翰林,太后钦点的探花,太后的心思你真不懂?太后的用意你真不晓得?不明白苛政猛于虎的道理?这么多年圣贤书全白读了?”听着隆裕的数落,张之洞气得胡子都抖起来。 “你们都给哀家听着,别的事都可以依你们,唯独这事哀家说了算。陪葬的物品,凡太后点了头、亲笔圈定要的,一件都不能少;凡太后没点头的,都除掉,免得她老人家在里面不安生!” “奴才(臣)等遵旨……”众人如释重负。 众人走后,小德张谄媚地说:“主子,今天您真威风,就是老佛爷在时也没您这么威风……这帮家伙不敲打敲打是不行的。” “有皇上撑腰,哀家怕什么,有本事去找皇上闹去,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隆裕忽地笑了笑,想着自己唱了一出黑脸,正好落得皇帝唱红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暗度陈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 隆裕这一出的动静确实闹得有些大了,除了载沣因为情况特殊,关系亲近再加上辈分略小的缘故不敢说什么外,其余人都有些愤愤不平。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世续,他心里头老早就看明白了,也知道皇帝的心思——不然,皇帝为什么要问自己拿珍宝册?皇后又怎么能看到珍宝册?看着这帮吵吵嚷嚷的家伙他忍不住就要暗笑,不过明面上却是满嘴的义愤填膺。 众人一合计,干脆找皇上评理去,不能任由皇后胡闹。在浩浩荡荡往养心殿赶的过程中,世续发现张之洞越走越慢,渐渐地落在了后头,别人还以为他年老而腿脚不便,但世续却看出来香帅分明是若有所思。 望着这班群情激奋的治丧大臣,林广宇暗暗好笑,没想到隆裕训起人来居然也如此厉害,耐着性子听那桐将大致故事讲了一遍后,他当下就板起脸孔、疾言厉色地训斥:“皇后闹腾的太不像话,朕非好好管教不可,各位也别往心里去……朕替她赔个不是吧。” 哪有皇上给臣子赔不是的?众人的气消了一多半,脸上的表情也开始鹰转多云,口中自然连说不敢。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听着皇帝的安抚话还没几句,张之洞便品出味来了:皇帝明着说皇后不对,却没有要进行纠正的后续动作。这哪里是皇后心血来潮对大臣撒泼,分明就是皇帝本人意思的表达,只不过皇上不便直接开口罢了。 “还请皇上示下,这丧典究竟应该如何办才好?”真有人不识趣地提了出来。 “朕忙于国事,实在无力过问家事。皇后虽然不像话,但说的几句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各位便斟酌着办吧……” 奕劻、善耆等可都是一等一的察言观色好手,想着帝后原本不睦,虽说最近关系有所好转,但怎的这件事上却如此一致,分明是有鬼,哪里还敢“斟酌”,当下就表态:“皇后言语确有道理,奴才等依照便是。” 只有礼部尚书溥良却是个耿直的愣头青,嚷嚷道:“皇上,奴才以为不妥。若是寻常人家,丧事自然便是家事,可太后不同,她老人家三度训政,功德巍巍,于国于民都有大建树……太后的丧典奴才以为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所以……” 林广宇只瞥了一眼,甩出的话就让在场的大佬心里一凉:“你意思朕连国事和家事都分辨不清?” “皇上,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传出去有损皇家声望……” “重敛于民,忤逆太后遗愿便不损皇家声望?” 溥良还待辩解。“嘭!”地一声,皇帝分明怒了,抄起手中的毛笔就扔了下去:“溥良,你不错,读了几天书,有个进士功名就开始指点起朕来着,怎么不见你把丧典筹划得妥当一些呢?” 溥良干脆硬到底:“皇上既然认为奴才不上心,还请免了奴才的差事!” 众人大惊,正待开口劝解。只听“哼!”地一声,皇帝分明是余怒未消的模样,“宣朕口谕!” “礼部尚书溥良,识见卓著,礼仪精通,着任命为大行太后丧典全权筹划大臣,操办一切事务,为使不必旁骛,恩准开缺礼部尚书一职……” 众人大骇,这才一会的功夫,怎么皇上连圣旨都拟好了?分明是有备而来,溥良这家伙算是撞到刀口上了,没几句话就只剩下空壳头衔,这怎么劝?其实他们根本不晓得,林广宇早就和王商说好了,如果有人不识抬举非要跳出来哼哼唧唧,就按事先准备的口径宣谕,王商照着皇帝的意思早就为各人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结果溥良非要对号入座,只能是自取其辱。 “奴才叩谢天恩。”溥良愤愤不平,“奴才最近偶感风寒,身体羸弱,请辞全权大臣一职。” “准!”林广宇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原本还想留点面子给他,想不到居然给脸不要脸,干脆一撸到底。 溥良也不谢恩,只说接旨,怏怏地退走了。众人一看皇帝吃了秤砣铁了心,想着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干脆就照办吧。 空了一个礼部尚书的位置,林广宇问众人的意见,大家想着皇帝现在乾纲独断,大小事情都牢牢抓在手里,哪里敢多嘴,这礼部尚书又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谁接手谁倒霉! “那朕就定一个吧,农工商部尚书溥颋,既是宗室,原来又干过礼部侍郎,正合适,便让他来做。”众人唯唯诺诺,唯独张之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要糟!10年前戊戌变法礼部六堂官事件曾轰动一时,时任礼部侍郎的溥颋便因“阻塞言路”的缘由与其余五人一道被皇帝革职,虽然当时不免有杀一儆百的意思。但和皇帝肯定不能尿到一个壶里,何况从农工商的油水衙门转到礼部这个冷衙门,溥颋本人能乐意么?肯定得口出怨言!皇帝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底分明是要准备再次拿下溥颋,却先将人架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用火烤,可笑这帮人居然还蒙在鼓里。 “至于农工商部那个位置……庆叔,你看徐世昌怎么样?” 说徐世昌,奕劻能说不好么?他原本还想试着劝解几句,让皇帝不要动溥颋,但现在说到要给徐世昌挪位置,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对?这却是林广宇的连环计,拉一派,打一派,尽量缩小打击面,循序渐进。 “奴才以为可以。”庆亲王表态支持,肃亲王表态支持,醇亲王表态支持,礼亲王表态支持,全场通过! “那就下诏,诺,连岑春煊的复任诏命也一起发下去!” “官屠”又回来了?众人面面相觑,奕劻脸上更是抹过一阵乌云。 “庆叔,他和你的那段过节朕问过他了,完全是误会……已经嘱他登门谢罪,方才他已经去袁府吊唁,您老难道还能和他一般见识不成?”这话让人怎么回答?滴水不漏,弄得奕劻哑口无言,不仅心里又恨起张之洞来,张南皮却是视若无睹,只在那里装糊涂。 “至于瞿鸿畿,他出口伤人又勾结报界,朕永不叙用!庆叔,你放心吧。”林广宇刚才重重敲打了一下,现在又连忙给颗甜枣,安慰一下。奕劻就更加没法子了,只能在那里自我安慰,好歹现在瞿鸿畿不在,岑春煊再怎么着也是孤掌难鸣。军机里有我、徐世昌、那桐,正好占了一半,足够压住那小子了。皇上一口一个庆叔,已经很给台阶下了,可千万不能驳了面子。 “皇上圣明!”废话,能不圣明么?早就将你们这点小心思给摸透了,给你们的打击力度都是在你们的承受范围之内——这叫温水煮青蛙。 众人走了,载沣却被皇帝留下问话。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林广宇笑了:“四弟,你担心什么呢?被你皇嫂骂几句有什么了不得,何况这么多人陪你一起挨训。昨儿个去袁府吊唁,感觉如何,有什么想法没有?” 听了皇帝的安慰,载沣心里已经释然——就是寻常人家,小叔子挨嫂子一顿训也是正常,更何况君臣之间呢?现在听皇帝问到“代天祭奠”的事情,原本郁郁寡欢的载沣顿时来劲了,不仅眉飞色舞地将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对袁府上下安排的盛大场景和吊唁人士的恭敬渲染了一番。不过出发前为排座次伤脑筋的事情他没敢说,怕皇帝知道了会生气。 林广宇点点头:“载沣,这差事你办得不错,没枉朕将全套天子仪仗给你用!” “皇上,昨儿吊唁还看见了几位陆军部的要员,瞧着模样分明是来给袁世凯吊唁的。只是臣弟有一点不明,圣谕中明明让他们给太后吊唁,怎么不先来见皇上反而?……” “究竟有谁?” “王士珍、冯国璋、段祺瑞、段芝贵……还有好几个却是不熟悉的。” “如此说来他们已经到了?”林广宇陷入了沉思,“让良弼带上人马,拿着朕的谕旨去将他们诏来。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此刻,京城一家并不算豪华的旅店里也在展开一番激烈的争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直言不讳 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 “芝泉,这事你是不是过于鲁莽?皇上挑明了让我们来给太后吊唁,你倒好,二话不说先去了袁公家。”说话的男子气宇轩昂,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锃亮的马靴,腰间挂着明晃晃的指挥刀——号称“北洋之狗”的冯国璋。 “华甫,昨天去时你反对,但你还是去了;去过之后今天你又琢磨,何苦来哉?昨天你完全可以不去的嘛!”回话男子的衣着和冯国璋一般模样,只是模样要瘦长的多,一双眼睛投射出精光——号称“北洋之虎”的段祺瑞。 “你……”冯国璋愤愤地跺脚,“袁公与我们有大恩,我和你一般同僚,你去了,我不去,像什么样?” “这便是了,啰嗦什么?” “可也得注意分寸。”冯国璋明显被气得够呛,“昨晚上大爷留你吃饭,你推三阻四地不肯答应;大佬说今天请你吃饭,你又推说有事不便前去;香岩说给我们安排住处,你非要住旅馆……你把人都得罪光了,真搞不懂你!” 所谓大爷者,袁克定是也,按当时风俗,袁家大少爷被简称大爷;所谓大佬者,奕劻是也,又肥又大;所谓香岩者,却是袁世凯的干儿子段芝贵段香岩。 “为什么?忘记前年过年我和你说过的话了?”前年北洋六镇练成,袁世凯正处于权势巅峰,但即便如此,段祺瑞和冯国璋赴袁府拜年时,老袁还是客客气气地赶紧起身将这两位心腹大将扶起来;少顷,两人又给袁大公子拜年,小袁却大剌剌地坐在那里,摆摆手就算回礼了,还不如老头子客气。段祺瑞一出去就恼了,咱们给他上一辈当狗也就罢了,不能还给下一辈当狗,他老头对我们倒还客气,这家伙对我们偏这么不客气。忠厚一些的冯国璋也气的不行,对这番话表示赞同。现在段祺瑞旧话重提,冯国璋自然也只有苦笑。 “至于大佬……去年的大参案就够他喝一壶了,要不是袁公帮他扳回来,他现在还能这么得意?等着瞧吧,皇上亲政,看他这个王爷还有几天蹦哒头。华甫,你说说,一个将死之人和你拉关系,你肯么?反正我是不肯的!”段祺瑞斜躺在藤椅上,双手枕着脑袋,臂上缠着黑纱,两个鼻孔却是一起出气。 “袁公这事我现在还觉得蹊跷。”冯国璋压低了声音,“听外面的传言了么?宫里头在传皇上的神迹,说什么神人襄助……香帅还写了文章,准备诏告天下……芝泉,你信么?” “我不信!”段祺瑞腾地站起身子,“袁公之事必定是一个鹰谋,而且肯定和皇上有关,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这么多军机大臣都安然无恙,偏袁公就该倒霉?宫里头这帮人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想想,太后驾崩之前,铁良突然来找我,说奉太后的懿旨,调第六镇赴涞水,换第一镇拱卫。当时我就觉得不对,现在想来完全是一场鹰谋。” “你是说,铁宝臣?……” “甭管是不是他,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大佬不是,那桐不是,这两个还没这么蠢;张南皮和鹿老头不是,他们没那魄力;载沣也不像,他没那能耐;善耆,倒是有些可能……”段祺瑞一口气报出一溜名字,咬牙切齿道,“查!一定要查!我就不信不能弄个水落石出!” “依我之见,盯着人没用,咱又不是民政部的。只要牢牢把着一条,谁上位谁就有嫌疑,不见得一定是军机。”冯国璋忽地想起来,“听说徐菊人内调军机,此事可疑。” “我不信这是他干的……他远在奉天,又是袁帅至交,如果他都能下这样的毒手,这世上没几个可以信的人了,更何况内调军机多半是明升暗降的招数,说不定……”话还没说完,门“咚咚咚”地响起来。 “谁?”两人顿时警觉起来。 “大人,是我。”段祺瑞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徐树诤焦急的脸色,“不好了,良弼领着御前侍卫来了!” “啊?”两人吓了一大跳,狗鼻子倒挺灵,追到这里来了? “要对我们动手?”段祺瑞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摇摇头又否认了。还没等他再说话,楼梯口已经涌上了一彪人马,带队的正是良弼。 “段兄、冯兄,好久不见……”良弼拱手致意,“到了京城也不先到部里挂个号?太不够意思了吧?” 段祺瑞勉强拱手致意,冯国璋圆滑:“原来是赉臣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抬眼瞥去,狭小的楼道中,冯、段两人的卫兵和良弼率领的御前侍卫紧紧顶牛在一起,虽然没操家伙,但气氛显然有些尴尬。 “听你们两位老兄到了,皇上盼望的紧,特意让我来请,这不正赶上了……”良弼抖了抖手里的黄绫谕旨,“谕旨我就不宣了,赶紧跟我走吧,免得皇上等急了……” 走到养心殿门口,冯国璋耳尖,已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王英楷,朕听说你有个内弟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情况如何?”分明是皇帝的声音。 “回皇上的话,不是微臣夸口,内弟天资聪明,为人勤奋好学,算是略有所成。今年毕业,等过了年就该回国报效朝廷。” “差事如何安排?” “准备让其去新军历练,老老实实一步步来,可不敢仗着臣的牌头。” “好!就冲你这句话,朕便赏他一个捷径,吩咐他用这几个月写一份练兵条陈,回国后拿给朕看。若果有高见,朕免不了留在身边重用。” “臣替他叩谢天恩。”王英楷喜滋滋的。冯国璋稍微一想便回忆起来,他内弟不就是孙传芳么?倒是有些才学,只不知皇上如何知晓? 正猜想间,良弼已进去通禀,少顷便传来声音:“宣段祺瑞、冯国璋觐见!” 两人跨步进去,除了皇帝和陆军部侍郎王英楷外,还有陆军部尚书铁良、陆军部侍郎荫昌、军谘使王士珍等人。冯国璋想着:还好,看来真是议事,不是找我们麻烦。想着便跪下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段祺瑞的动作明显有些古怪,他先是行了军礼,然后看了看座中的皇帝,又盯了一眼身旁的冯国璋,前者已经跪倒了,他的膝盖才刚刚弯过来,表情仍是一副犹豫。 王商和铁良看得真切,正欲呵斥,不料皇帝已经发话:“段祺瑞,你不必跪了,冯国璋也赶紧起来回话!” “谢皇上!”声音倒属段祺瑞的响亮,王英楷、王士珍和荫昌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冯国璋瞧着段祺瑞桀骜不驯的模样便有气——你混蛋,在皇上面前也敢拿大,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段祺瑞,知道朕为什么准你不跪么?” “臣逾矩,请皇上恕罪。” “你七年前不跪无罪,现在不跪亦无罪,朕七年前就容得,难道过了七年反容不得了?”当年两宫回銮,从西安返回北京时,沿途官员、将领及官兵尽皆跪下迎接,惟段祺瑞率所部站立持枪敬礼,表示最大敬意,遭不少重臣的呵斥,但他却不为所动。现在皇帝旧话重提,言辞间竟是欣赏之意。 “不仅如此,今后军人戎装见朕,许一律不跪。”一听这话,其他人更是大吃一惊,刚才犹犹豫豫的段祺瑞这次却反而毕恭毕敬地跪下去磕头:“臣叩谢天恩。” “赶紧起来。心里头有朕便行,跪不跪倒在其次。”林广宇看见铁良要插话,笑着摇手制止了,后者狠狠瞪了段祺瑞一眼。 “这次诏诸位来,一是为了给太后吊唁;二是为了商议练兵体制;三却是为了袁慰亭罹难之事。”林广宇表情严肃,“外界有谣传袁慰亭遇难是朕下的毒手,别人是不是如此怀疑朕不关心,朕只想问,尔等心中是否同样怀疑?” 王英楷不说,王士珍和冯国璋低头不语,但段祺瑞却从喉咙口轻微地发出声音:“然。” 这声音不啻于晴天霹雳,全场哗然,气氛极度紧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高深莫测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 君权至上的年代,怀疑皇帝所说便是大逆不道,即便庚子国变后清廷的权威降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在明面上说这种话依然存在着风险。良弼知道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但他不能容忍如此桀骜不驯的态度和咄咄逼人的神情,反而更加肯定了杀袁的必要性——连他手下大将都如此毫无顾忌地怀疑皇帝,袁世凯是什么态度可想而知。良弼脸色微变,眼睛盯着皇帝,只等一声令下就准备拿下段祺瑞——这可是杀之有名! 铁良方才就不喜段的举动,此时听得真切,怒了!“大胆,尔竟敢怀疑皇上!” “臣不敢!”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来段祺瑞满脸挂着的狐疑之色,这种表情与其说不敢,不如说是在静候下文,等着皇帝的解释。良弼想了想那一夜的大火,看了看皇帝镇定而又充满自信的眼神,心情复杂地盯着段祺瑞,手紧紧地按在军刀上——大殿里只有他佩戴着武器。 “听朕说!”林广宇一拍桌子,大殿里便安静下来,“袁慰亭春秋鼎盛,突然之间便罹难,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朕不计较。王商,将张师傅写的文章念一遍。” 王商的声音抑扬顿挫,响彻整个养心殿。香帅的文章自然漂亮,四六骈文整整齐齐,大体将皇帝亲口所述的神人庇佑、神迹显灵、劫难转移等故事再渲染一遍,满篇洋洋洒洒。不但用生花妙笔将他根本未尝亲见之事生动地描写了一遍,而且还联系了历史上的种种神迹,如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等一类事情加以附会,让人感觉皇帝上应天时、下符民望原本是题中该有之意。王商念完一篇又念一篇,文字大体相同,所不同者只少了劫难转移一项。 “各位大人,张中堂后一篇文章系对内外诏命,前一篇文章只入各位大人耳罢了。” “劫难一说,朕无愧于心,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即是此理,既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何必神伤?惟不愿袁家触景生情,故不提尔。在诸位面前却可和盘托出,以正视听。” “皇上爱臣如子,真圣君也!”铁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荫昌、良弼也纷纷附和,王英楷、王士珍、冯国璋、段祺瑞四人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仍是沉默不语。 林广宇笑笑,丝毫不以几人的反应为忤。笑话,这都是当时中国最拔尖,最有识见、最有能力的精英分子,如果他们对所谓神迹深信不疑,听了一篇文章便拜服得五体投地,那着实是见鬼了,中国才真没指望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的是办法。 “你们四个,朕一个个说来……王英楷朕便不提点了,尔的内弟估计连段祺瑞、铁良都不晓得,朕却知晓——不是叫孙传芳么……” 王英楷浑身一震,跪地答曰:“正是!”他当时与王、段、冯一起号称北洋四杰,只不过因为英年早逝,“龙虎狗”三杰的名头才分外响亮,实际上其资历比后三者还要资深一些,与袁的关系相对也要疏远。 “王士珍,朕先让你见个人。”林广宇示意,王商便从偏殿中引出一个人来。 这不是杨度么?众人愣住了,叫他出来干嘛?殊不知杨度自被敲打过后,已下定决心通过皇帝实现君主立宪,这两天便是忙于此事,随时赴养心殿问答。 “王士珍,认识此人否?” “乃宪政编修馆杨度,臣听说其与立宪政体大有研究。” “杨度,与聘卿有交往否?” “臣只知其为侍郎衔领江北提督,乃不可多得之军事人才。” “聘卿,认识朝阳镇总兵杨瑞生否?” 听到此言,王士珍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是直隶正定县人,家境贫穷,出身卑下,先为人放牛,随后投入杨瑞生旗下做一马弁(勤杂兵一类)。聂士成编练武卫新军时曾向杨调用军事人才,杨所开列的保荐名单中有一人便是守备王士珍。不料王被保后因病告退,回籍养病,恰好这位王马弁为人能干,立志向上,杨总兵便叫他冒充王士珍,顶名前往武卫新军报到,到后又因踏实刻苦,由武卫新军选送到武备学堂受教三年,并参加过甲午之战,战后随聂士成驻军芦台,多年来一直冒用王士珍之名,真名早已无人知详。但由于杨府上下对其知根知底,因此他自发迹后便不敢再登扬府只有偶然书信往来。 看着王士珍脸上不自然的神情,杨度却是奇怪:“禀皇上,此人却是家叔,已告老还乡,却不晓得与王大人有何种过节?” “聘卿,你叫世珍,非士珍也,杨瑞生手下王士珍安在?” 满大殿的人都被弄糊涂了,杨度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听叔叔说起过此事啊? 唯有知根知底的“王士珍”匍匐在地,颤抖不已,连连磕头:“臣冒……名,臣死罪……死罪!” “啊!”众人目瞪口呆,杨度嘴巴张大的足以塞下一个苹果。 “30年来,你以一卑微小兵,兢兢业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朕心甚慰,何罪之有?即便杨瑞生亦有识人之明,朕实感激。”林广宇对杨度说,“上书房已书写御书‘福’字帖数个,你今岁赴叔叔家拜年,便可奉上!” 清代旧制,皇帝亲笔写“福”字赠送重要大臣,以示敬重,像杨瑞生这等级别的原本根本不够资格,更不要说是已经告老还乡之人。现在皇帝不仅赐福,还赠送数个,算是异常高看了——即便现任官员至杨府拜年,看见御笔“福”字,要先下跪请安的。 “今后若你愿意,仍可回归世珍本名,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王士珍言语哽咽,连连磕头:“臣叩谢天恩!” 随即林广宇将目光对准了第二个,现任西陵梁各庄值班大臣的冯国璋。如果说王士珍冒名顶替还算情有可原外,冯国璋的几桩事情就让其窘迫地脸色发红——皇帝当廷列举了几桩他贪财之事,也不知怎么的,其时文武官员虽然普遍爱财,但爱财能爱到像冯国璋这般份上着实不多,冯也知道名声不好,从来讳莫如深,不料皇帝如此知根知底。林广宇谆谆告诫:“华甫,你可不要一心钻在钱眼里拔不出来……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的。” “皇上……”冯国璋大汗淋漓,磕头不休,“微臣铭记在心,必不负圣望!” 如果说第一桩说王士珍气氛凝重,第二桩说冯国璋大家会心一笑外,第三桩却如怒海惊涛。 “朕如果没说错的话,袁慰亭将第一年的题目给了王士珍,结果你考了第一;第二年的题目给了冯国璋,结果也是第一;第三年的题目却是给了段祺瑞,结果仍然是第一……” 这话说得轻松,对三人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怔在当场。如此隐秘之事本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怎么皇帝轻轻松松地和盘托出,莫非有鬼?清代皇帝无明代帝王有锦衣卫、东厂、西厂一类机构,对大臣的控制和监视也异常放松,更何况袁世凯暗透题目更是机密,怎么会? 练兵之时,铁良也是会办大臣,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揶揄道:“某倒想袁公如何识人之明,原来俱是题目之功,怪哉,怪哉……” “三位爱卿,不晓得朕有无说错?袁卿对你等俱有‘栽培’之恩,尔等受他恩重必感激涕零,倘若尔等不怀疑袁慰亭的罹难,不为他摇旗呐喊,朕反倒要疑心袁卿的用人之道。” 三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单就泄题这一条三人被拖出去砍了也是正常,欺君之罪,罪不可赦。 但还有更要命的,林广宇笑眯眯地说:“袁慰亭在新军一日,便教导手下士兵‘吃袁宫保的饭,穿袁宫保的衣,听袁宫保的话,为袁宫保效命’……唯独庆王爷和铁良去检阅之时,这话却变成了‘吃朝廷的饭,穿朝廷的衣,听朝廷的话,为朝廷效命’。” 铁良也愣住了,皇帝一没有亲眼目睹阅兵情形,二没有人和他讲述阅兵场景,如何能分毫不差地将当时校场之话原原本本说出来?果真有神鬼之机? 冷不防皇帝还说出一句话来,彻底将众人击倒……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既往不咎 男儿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丈楼。 …… 林广宇最后所说的却是北洋新军各级官兵设立袁世凯长生牌位之事。论常理,此事非常忌讳,通常有如此举动的下场不会太好——例如明代魏忠贤。因为这是**裸地宣扬个人,架空朝廷和皇帝的举动。当然在明面上袁世凯也有可辩解的余地——不是我袁某人让手底下士兵供奉的,是他们自愿云云。 但林广宇既然要假托神迹,话自然就不会这么说,反而将计就计顺着这层表面意思说道:“冥冥中自有天意。神人云,朕之劫数至大至深,非强有力且符万民望之人物不可替。朕急追问,却道天机不可泄漏。后来宫禁大火,袁慰亭罹难,乃醒悟神人之说——原来供奉袁卿长生牌位甚多,香烟袅袅,祈福不断,其受人景仰之程度可见一斑,实为神人共睹,却是应在袁卿身上……” “皇上……”四人抬起头来,热泪满面,长生牌位一事他们当然知根知底。 “朕在瀛台10年,诸事早已看开,诸多心结亦了,原本想不清楚的难题也豁然开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十年前朕亦有大错。”——谭嗣同运动袁世凯包围颐和园杀慈禧一事中,按正统封建伦理,主使人光绪完全配得上弑母大罪,袁世凯的反戈一击反倒有功无罪。 “朕与袁卿的这段恩怨,被外界不恰当的夸大了。即便大行太后与朕之间,亦无不可化解之矛盾。太后弥留之际,已对朕表示谅解,不住地嘱咐朕做个好皇帝,希望这10年的磨炼能让朕成熟起来……”反正最后皇帝与慈禧说什么他人都无从知晓,由得林广宇胡说,但偏又顺理成章——要不然皇帝怎能安然无恙地亲政? “十年往事,个中恩怨早已不消人说。何况劫难应在袁卿身上,他替朕而死,以往种种难道不能一笔勾销?推而及之,即便你等,朕难道便不能原谅么?无关紧要之事可以看开一点,看淡一些……朕如此,尔等亦如此。”一番话却是将皇帝宽容的心态勾勒出来,阶下众人无不动容。 “朕此番诏众多统兵大员进京,一方面确实为了给太后吊唁,另一面也实有要事相商。倘若按某些人的恶意揣测,朕要杯酒释兵权,要摔杯为号,用得着这么啰嗦么?用得着如此推心置腹与卿等交代么?” “皇上天恩,臣等铭感五内。” “先说第一样,荫昌。” “奴才在。” “转过身来让朕瞧瞧。”听着皇帝这话,荫昌脸上露出了极度尴尬的神情,但还是依言转过身去。荫昌因为在德国多年,思想理念早已开化不少,很早就剪去了发辫。但因他常常为慈禧所召见,为防止守旧官僚的群起攻之,不得不将假发辫钉在所戴官帽上以充数。一旦结束觐见,他就回归到原来的本色,脑后再无那根猪尾巴。几年前巡警部刚刚成立之时,有关巡警发辫去留问题仍闹得沸沸扬扬,时任巡警部尚书的徐世昌据理力争,终于使清廷同意将发辫截短,但后面仍留了个长逾半尺的尾巴,散落开来形成一段马尾鬃模样。虽并不彻底,足已让人耳目一新,唯新军发辫并未如此仿效,只让人塞进大檐帽而已。 “朕在瀛台时,有外国医生前来检查,谓朕其他卫生、饮食习惯均属优良,唯发辫过长,常藏污纳垢,易引起疾病,妨碍健康,朕深以为然。推而广之,发辫既对巡警不便,对士兵应当更属不便。作战时,发辫倘若摔落妨碍动作;敌我双方肉搏时,我方将士之发辫易为敌所乘而落于下风,反影响战力。洋医生又云,外**队普遍发际短小,几乎长不逾寸,为何?万一交战中头部受伤,短发方便治疗。想着种种便利,新军虽未经战事,但亦要未雨绸缪,朕便准减去发辫——发辫虽是祖宗风俗,但祖宗风俗未尝就不能变化,否则可能今日仍着兽皮。按朕以前的性子,说不定即刻下一道旨意要求臣民一体剪除发辫。但瀛台十年让朕磨炼不少,想法愈发求稳,考虑到终究有人难以接受,不如先在新军中推广。” “皇上所虑,万民之福。” “希望诸位回去后进行商议,探求士兵发式,以卫生、方便、大方为主旨规定之。铁良,此事便责成陆军部有司负责,务必在百日内试验完毕,然后专折报朕,待朝廷公议后便成文下发。” “奴才遵旨。” “第二件事便是陆军贵胄学堂。”为招揽人才、培养满人军事骨干,清廷专门设立陆军贵胄学堂,专收王公世爵、四品以上宗室及现任二品以上满族文武大员的子弟,并附设王公讲习所。学校待遇优厚,地位崇高,听课者都是世爵宗亲,就连摄政王载沣、恭亲王溥伟都曾就学,颇为世人所侧目。但由于不接纳汉人子弟,也引起不小的争议。 “朕以为陆军贵胄学堂旨在培养国家军事人才,不可太过拘泥,凡父兄现任四品以上文武大员、年18~25岁之间者,休问满汉,准一律经考试后入学堂念书。” “冯国璋,听载沣说你课讲的不错,兵练的更好?” “奴才惶恐,那是摄政王谬赞了。”原来冯国璋在贵胄学堂中不仅任总办,还兼任教习,亲自讲课,一方面大显身手,另一方面也同各亲贵建立了较为亲切的关系。听到这话,他口头谦虚,心里却颇为高兴。 “休得过谦,朕的话务必牢记——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臣一定铭记在心。” “那便好。王商,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西陵梁各庄值班大臣冯国璋兵学精深,见识卓著,练军、授教颇有心得,特任命为禁卫军编练会办大臣,仍兼陆军贵胄学堂总办,以资训练,拱卫京畿……” 禁卫军?会办大臣?这两顶大帽子砸下来,把冯国璋给乐晕了,这可是核心中的核心,重用中的重用了。终于要编练禁卫军了,望着众人惊讶的脸色,林广宇笑道:“朕查欧洲皇室各军,禁卫军无不为精锐中的精锐,希望禁卫军也能如此。荫昌,委任你为禁卫军编练总办大臣,节制禁卫军大小诸员;良弼,命你为禁卫军编练会办大臣兼禁卫军统领;禁卫军编成、军制、操练、经费等具体事宜由尔等三人商议后专折奏事,所需何人亦可随时奏调,勿误朕望!” “第三件事便是陆军部。铁良,朕查各国的军队,没有只有陆军而无海军的,陆军部虽说兼管海军事宜,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铁良心想,要设海军部了? “朕斟酌着,拟将陆军部、海军处等一干练兵统军机构全部囊括进来,合成一部曰国防部,统御除禁卫军以外全部军事力量,你可敢当否?” 原来如此?铁良大喜过望:“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两天林广宇苦思冥想,通过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对德国经验的参考,一方面决定设禁卫军,由皇帝直接掌握军权,震慑宵小;另一方面则设立国防部,统揽全**事力量,防止类似袁世凯这类统兵大员的尾大不掉。 “朕闭门造车,纸上谈兵设计了一套军事体制,决心仿效德**制。在朝廷设立帝国国防力量大本营,以朕为最高统帅,统御全军,包括禁卫军及国防军所辖部队。另仿效德军设参谋总部为军令机构,统辖国防军所辖部队之训练、操演、作战、调动计划,全权指挥军队,受国防大臣直接指挥与委派……王士珍,你现为军谘使,朕期望甚殷,任命你为参谋总长,望能切实负责,不仅要管陆军,也要管海军。朕希望在3个月内看到有关军事总体制革演条陈。” “臣遵旨!”王士珍感激涕零。 “王英楷,国防部成立,你即是代表陆军的侍郎,另外再从海军中选一侍郎,望你切实对陆军负责。” “段祺瑞,加你侍郎衔,委为江北提督,节制大小诸军。” 随着一桩桩任命和任务的下达,老大帝国的军事机器开始后袁时代的运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暴起发难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 太湖边上,一队队排列整齐、旗帜鲜明的队伍正在陆续开拔,这是参加“太湖秋操”的新军队伍。 新军自建军以来一直非常注重各部队之间的合成演练,秋操即“秋季军事操练”的简称,系检验新军编练成果的军事演习。1905年10月和1906年10月已分别举行过北洋新军秋操,称“河间秋操”与“彰德秋操”。“太湖秋操”的目标在于检阅南洋各镇新军,包括湖北第八镇、江南第九镇(江苏)、安徽第三十一混成协。 会操原定11月19日开始,荫昌、端方等大员均应亲赴太湖阅兵,不料慈禧突然过世,荫昌接到电报后第二天便赶回京城,只留下端方与第八镇统制张彪、第九镇统制徐绍桢一起检阅,而其中最令人兴奋之事莫过于两镇新成立的气球队也将正式参加操练。 听说气球能载人飞上天,检阅台上兴致勃勃的端方用望远镜看了又看,不放心地问:“那玩意真能把人送上天?” “大帅,确有其事。半年前本镇成立气球侦察队,工兵营管带王永泉兼任队长,聘有日籍教练,配备‘山田’式气球一具。标下看他们试用过许多次,决无问题。”第八镇是国内最早建立气球队的新军,端方的问话让张彪很得意。 “好,那便开始!”联络官挥动了信号旗,气球松开了系留绳,开始冉冉升起,向空中漂去。3丈、10丈,20丈……一直升到差不多有50丈的高度才稳稳停住。 “好家伙,果然升起来了。” “大帅请再仔细看,接下来还有文章。”顺着张彪的提示,端方端起望远镜重新观察起来,气球吊篮中的传令兵按事先约定,不断挥舞令旗,指挥调动地面各部。随着各色旗帜的挥动与不断组合,参加预演的步、马、炮、工、辎等各兵种快速、有序地变换着进攻、撤退、设伏等各种战术队形。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阵阵,引来四面一片叫绝声——实施如此大规模兵力的指挥、协调靠以往地面令旗的调度显然难以实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前来观摩的将佐无不叫好。 即便端方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得津津有味,称赞道:“这玩意真不错,可惜荫大人未能一饱眼福。张彪,此事你费心了,等秋操结束,本帅呈报给陆军部的报告一定好好给你记一功。” “多谢大帅栽培。”张彪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的徐绍桢看不惯他这副马屁样,别过头去不理他。 “报……大帅。”演习部队还未收兵,传令兵飞快地送上电报,端方打开一看,脸色大变,眉头都拧了起来。 事情原委还要从一个多月前开始说起。在知悉即将开展“太湖秋操”后,安徽革命党人决定趁机发难,岳王会首领熊成基组织会党试图趁新军主力参加太湖秋操之机一举拿下安庆。但这一计谋还未付诸实施即被安徽巡抚朱家宝察觉,朱临走时决定缩减赴太湖秋操部队,凡有革命党嫌疑者均留宜不动,安徽第三十一协只有62标一个营前往太湖。 熊成基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决定趁“太后大丧”之乱连夜发动。他与范传甲、薛哲等聚会密谋,议定以熊成基掌握的炮营、马营攻城,以驻扎城内、由薛哲掌握的步营和范传甲所在的辎重队为内应。约定当晚10时发动,破城之后再行推举总统,要求全国承认,并赶赴太湖,控制参加秋操的清军,攻取南京并以此为根据地进军京城——计划倒是异常宏伟,可惜却走漏了风声。 朱家宝本来已去了太湖,听说安庆不稳的消息后急匆匆赶回,与31协协统俞大鸿紧急布置,不但当晚便拿获参与举事的士兵两名,知悉起义一事,而且还下令紧闭八卦、集贤等各处城门,并调重兵死守。只因为这两名士兵了解情况不多,朱、俞二人未能掌握全盘情况。 入夜时分,炮队按照计划发动,管带陈昌镛刚想出声喝止,却被士兵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棍、铁锤打死,马营亦砍掉管带李玉春。不到一刻钟,两营会合后即奔赴菱湖嘴军火库,范传甲胞弟范传国在军火库任职,当即开门接应,革命军拿到了弹药后合力攻城。 12时许,安庆城炮声隆隆,枪声整天,陷入一片惊慌。薛哲原本的任务是打开北门迎接攻城的革命军,等他率100多人赶到时,巡防营早已严阵以待,把住了各个城门。关键时刻他动摇起来,不敢发动,反而退回驻地,范传甲的辎重队因为被俞大鸿直接监管住,所有官兵有枪无弹,同样无法冲出。 城内接应失败,城外的革命军一筹莫展,只能加紧攻城。但安庆城至太平天国举事后已经屡加修缮,城高墙厚,那几门山炮构成不了太多的威胁。打到凌晨五时,炮弹即将告罄,城墙仍为巡防营所控制。 当夜,停泊于安庆江面有水师提督陈从周率领的5艘军舰,事发之前已经表示“归附”,但一看到革命军进展并不顺利,他便反戈一击。革命军勉强支撑到清晨7时,力战不支退却。城内的范传甲孤注一掷想刺杀俞大鸿,事败被捕,当日行刑,薛哲亦死。 朱家宝惊魂未定,连夜拍电报给端方请求援助,端方手上拿到的便正是这份电报。 张彪咬牙切齿:“革命党作乱,着实可恨,请大帅派我前去平乱。” 徐绍桢脸色稍微有些犹豫,但仍对端方说:“请大帅发令。” “秋操即行中止,两位各选所部精锐,倍道而行,南北包抄,务必一网成擒。” “是!” 鹰谋无处不在,鹰谋无时不有。在熊成基人绞尽脑汁趁乱举事时,京城也有人打着趁乱举事的主意。 自善耆入军机后,往日略显平淡的肃亲王府便热闹起来。载涛、载洵、载泽时不时就往这里跑,而又以载泽最为积极。 载泽福晋系皇后之妹,使得他深得慈禧信任,为限制奕劻-那桐-袁世凯利益联合体,慈禧特意把度支部尚书交给他以示均衡。载泽是出过洋、考察过宪政,开过眼界的人,回来后便将矛头对准了奕劻。在他看来,老庆没什么本事偏偏捞钱又是最狠,早让他觉得不耐烦。可惜慈禧虽然对奕劻有所不满,却一直没有拿下他的意思,载泽心里不耐烦归不耐烦,办法却是没有。 慈禧驾崩,袁世凯毙命,载泽觉得倒庆的机会终于来了。为此他特意联络了载家两兄弟,并试图走善耆的路子——原本他想走载沣的路子,但载涛和载洵都摇头,说这个四哥太过优柔寡断,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肃王爷,更何况善耆既是长辈又是铁帽子,怎么比起来都与庆亲王有得一拼。 “载泽,不是我倚老卖老说风凉话,这两天皇上召集军机开会,并没有要动老庆的意思。” “王爷这话不错,现在是没动老庆的意思,但将来呢?”载泽不依不饶,“我只说两点。第一,王爷这次入军机,表面看是醇王爷举荐,可没有皇上的暗示,他绝不会这么积极;第二,岑云阶复起,他和老庆是什么关系您比我还清楚,这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他暗示善耆之所以能入军机是皇帝想分奕劻之权。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善耆沉思片刻,“但我总觉得时机还未成熟。” “倒庆的时机不成熟,有个人的时机倒是成熟了。”原来邮传部侍郎盛宣怀见朝中政局大变,便想着浑水摸鱼,盯上了邮传部尚书的位置。由于现任尚书陈璧与奕劻关系密切,他迎合载泽的口味而献上了倒庆必倒陈这条计策。载泽一门心思只想如何倒庆,没看清楚盛宣怀后面夹带的私货而欣然答应,特意上门来找善耆商议。 “王爷我这有连环计。”载泽附在他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善耆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如果这样倒不妨一试……”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海阔天空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 拂晓,当太阳刚刚从海天相接之处冉冉升起时,天津大沽口外的一艘客轮已发出了刺耳的汽笛声,准备进港。从桅杆上那面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的膏药旗上判断,这应当是日本船运公司的客轮。果然,舰艏处写着几个大字——“西浪丸”。 也许是天色尚早,或许是港口风大、寒风拂面让人有些吃不消,抑或是船快靠岸、旅客都在收拾行李的缘故,甲板上人并不多,唯有一位老者和一个年轻人站定在舰首处,手将栏杆握得生紧,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港口深处,望着那愈发接近的陆地而喃喃自语。 这两人是什么来历客轮的二副已搞不清楚,但对他们的印象却是分外深刻。昨日登船时,这两人便跟在日本外交官员身后,居然也捏着头等舱的船票。乘日本轮船往返中日两国的清国人士并不少,有钱坐得起头等舱的清国人也不少,唯独这两人,瞧不出什么背景,却居然能和外交使节厮混在一起。 这决不是清国的外交使节。二副自从两人登船后就一直在观察,清国使节通常衣着得体,或着官服,或着时下正流行的西装大衣,而绝不会像这两人一样穿一袭长衫,虽然朴素干净,却浑然不是官宦气度。 这也决不是清国大商人。清国商人和日本外交使节之间接触很少,即便有多半也是点头哈腰,充满了谄媚。浑不似这两人的高峻气质和坦然神情,尤其外交官和他们攀谈时也是彬彬有礼,一脸客气。 他们倒像是第一次乘坐客轮远行的游客——二副记得清清楚楚,船开后没多久,这两人便相伴前来询问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第一次他客气地告诉了对方;第二次,他有些疑惑,但仍满脸微笑地答复了对方……但似乎两人对时间一点概念也没有,对于轮船航行更是无知,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问能不能快点? 要不是年轻人操着流利的日语,一副学问精深的模样和头等舱客人的身份,二副真想将他们臭骂一顿——混蛋的辫子猪!想想还是忍住了,万一他们是外交官的朋友呢? 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还不到凌晨4点钟这两人就来到了舰首矗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周围都是漆黑一片,能看清楚什么?值班的二副简直要抓狂了,但他忍住了,他从这两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看到了热切,这种感觉分明是离家很久之人才会有的——或许是离开太久了吧…… 船靠岸了,停稳了,两人正欲返回船舱取行礼,再也忍耐不住的二副冲了过来,深深一鞠躬:“我观察两位很久了,两位必定是清国名士,不知能否告诉鄙人高姓大名?” “我们?”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说出两个名字,也不顾对方是什么反应,走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二副征在当场,原来是他们,难怪! 这两人正是康有为和梁启超,在接到杨度的密电和发动宪政会宣传大攻势之后,师徒俩却脚底抹油——溜了,凭藉田野先生的关系,在日本使节的庇护下秘密回国。 “祖国啊,我们终于回来了!” 下港后的例行检查简直是儿戏,特别是对这样一艘日本船,松懈的不得了。虽然对两个中国人跟在日本外交官员后面充作随员表示怀疑,可一看日本人渐渐涨红的脸,检查的中国海关人员根本不敢说什么,挥挥手就放行了。梁启超和康有为虽然享受到了便利,心里却是异常的沉重——各大列强已经稳稳地骑在中国头上作威作福,再不寻求办法解决,恐怕是亡国灭种的结局。 带着沉重,带着惆怅,向着京城而去…… 中午时分,结束了养心殿的询问,王英楷、王士珍、冯国璋和段祺瑞四人心情复杂地离开了紫禁城。 “走吧……找个僻静的酒馆聚聚,咱们老弟兄也好久不碰头了。” 守候在宫门外一处偏僻胡同里的徐树诤看众人出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只是段祺瑞还挂着苦脸,他又犹豫着,难道说? “小徐子,我和几位大人一起聚聚,你把兄弟们带好,别走开去闯祸。”段祺瑞的声音充满了沧桑感,昨天还是意气风发、志满意得的,今儿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皇帝究竟说什么了?徐树诤心里一团团疑问涌上来,但看看其余众人均显复杂的神色,他忍住了,见了礼便告辞。 “30年的心事,一朝放下,别提多酣畅淋漓了……”王士珍端起斟满酒的杯子,脖子一仰就下去了。从军后尤其是担任高位后,他从不在白天饮酒,生怕误事,今天却也破例了。 “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啊没想到……”冯国璋也是满满一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那张因为皇帝说出了他几件糗事而变得涨红的脸愈发红彤彤了。 只有段祺瑞端着酒杯不曾放到嘴边,脸上还挂着心事,闷闷不乐。 “好嘛!你们弟兄三个,冒名的冒名、贪财的贪财、舞弊的舞弊,都沾了……真没想到,没想到哇……”王英楷站起身子,脸上却是盈盈笑意,“老哥我都不知道,真是服了你们了,来,干!” 不是讽刺!大家知道!都自家兄弟,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话里是什么意思还听不出来么? “皇上究竟什么意思?只为了拉拢我们几个?” “芝泉,甭管这么多,升官总是好事。”王英楷劝慰他,“来,哥哥敬你一杯。” 段祺瑞端起酒杯,刚到嘴边,忽地又放下了:“袁帅一事我还是不信。” “生死皆有天命,不可太过执拗,你不信又如何?袁帅总是死了……”看着段祺瑞眼睛里透出来的愤愤,王士珍劝道,“这话别人说不得,以为是落井下石的小人之言。唯独我们几个兄弟受袁帅恩重,我们可以说说……” “聘卿,你说,你说明白了我就喝。”破天荒的,段祺瑞没有发火,也没有跳起脚来骂人。 “咱们这几桩事情,别说一般人不知道,就连几个老兄弟甚至袁帅都未必全知道,皇上居然明察秋毫,简直是匪夷所思。别的不说,我的事情30年来杨大人和我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如果说有人通风报信,我是不信的;说神迹呢,我又不敢信。可事实摆在面前,弄来弄去、想来想去,却没别的解释了——芝泉,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天命!天命!”段祺瑞喃喃自语,两颗豆大的泪珠却是滚了出来,“我只是想,袁帅死的冤啊!” 众人尽皆叹气,低头不语…… “皇上本意自然是要笼络我们。但笼络也是要看人的,还得问咱们兄弟自己愿不愿意。难道你真以为一个侍郎的顶子和我内弟的位置就把我给勾住了?不是。”王英楷又给自己斟满了酒,“不瞒大家说,我原本只认一个袁帅,铁良最多算半个,朝廷其他衮衮诸公不过都是碌碌之辈,何足挂齿。但听皇上今天的口气,分明胸有韬略、有大作为之人——编练禁卫军也好,收各省总督兵权也好,乃至于剪发辫,废跪拜……林林总总,无一不是击在了咱大清的弊端上,即便让袁帅来做,也不过是这样的识见。所以这拉拢,我认了;这份君恩,我领了。” 一饮而尽,又是一杯。 “做皇帝不一定要懂军事,不一定要会理财,不一定要通宪政,不一定要精外交……但有一点,我认了死理,得有眼界,得有韬略,得有气度,不然我也不会让内弟跟着他——跟一个无能的主子不等于送死么?” “但愿不要像十年前那般匆匆而起,匆匆而亡就好……那时太后挡着还有说头,十年后如果再不行,国家就真完了。” “这次却不会,没听出来留下的伏笔么?皇上只告诉我们他想干什么,却又让我们筹划,写成折子后递交朝廷公议——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也不过是我们没本事罢了。那些官顶子,上谕明着说是发给你了,但又没有正式诏命,仍然算不得数,除非这些条陈都通过——成了,自然是皇上的恩典;不成,那也是咱们兄弟不够卖力气,没福气罢了……”——一句话,皇帝封官许愿是有前提的,你们得保证顺利通过。 “别人我管不到,只消尽人臣的本分便好,吃菜,吃菜。” 几家欢喜几家愁!庆王府里,奕劻一脸怒容,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瓷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以退为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奕劻平时总是摆出笑眯眯、慈眉善目的模样,并不太生气,也不会在家里大发雷霆,更不会砸瓷器来出气——要知道砸掉的可都是大价钱,都是别人孝敬上来的珍品,只是今儿个实在忍不住了,再贵的东西也不心疼。 眼看各地统兵大将纷纷进京,奕劻原本以为凭自己铁帽子亲王和首席军机的位置,靠朝中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借叙旧之名邀请这些丘八前来赴宴应当是太轻而易举之事了——若是往常,人家想走庆王的门道,想到他家赴宴没个几万、十几万银子开路,连门都摸不着,这回自己拉下脸去让载振亲自去请,满以为已经给足了面子,结果却让人气得吐血: ——王士珍、王英楷推说身体不太舒服不能前来; ——段祺瑞、冯国璋说另有他事不能前来; ——段芝贵因为是袁世凯的干儿子,要守灵不能前来; ——第一镇统制何宗莲说京城防卫责任重大,不敢擅离,日后必登门谢罪; ——第三镇统制曹锟和徐世昌刚一起进京,说改日将与徐公一道来访; ——第二朕统制张怀芝、第四镇统制吴风岭、第五镇统制吴长纯尚在半路赶不及; ——第八镇统制张彪忙着赴安庆平叛,说没空; ——第九镇统制徐绍桢跟随两江总督端方一起平叛,只说推迟进京,来不来还是两说…… 生病?有事?骗谁啊?庆王爷这么好糊弄? 刚刚被皇帝罢免的溥良也居然假戏真做,胡说什么“偶感风寒”不来了。更气的是,就连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铁良也推说因公务繁忙,他日再登门拜访。大张旗鼓捣腾了半天,结果却只那桐一人前来——而他原本是来当陪客的。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望着奕劻那张因为愤怒和暴躁而略微显得有些变形的脸孔,那桐愣住了,他也没料想到这个局面。载振坐在一边生闷气,他不仅亲自出面请人,而且还借着与袁克定拜把兄弟的关系委托他敲边鼓,这些王八蛋居然这么横?当初你们求着我的时候有这般骨气就好了。 “太后一走,满朝文武就把本王当死人了?请他们吃顿饭都要端架子?”奕劻脸色鹰沉得可怕。 “听说北府这两天可是热闹非凡,载涛、载洵自不必说,就是度支部,也是天天往那里跑……王爷,咱们可得拿出章程来!” 北府者,醇亲王府也;度支部者,镇国公载泽的代称。 这番话倒不是那桐故意要刺激奕劻,而是他着实深知奕劻犹豫不决的脾气,不跟他点透,说不定还是云里雾里的。 “倒还是岑云阶往我这里来了一趟。”按皇帝吩咐,岑春煊专门登门“请罪”。奕劻是聪明人,哪里敢真端起架子让对方“请罪”,两人扯了一会天,叙了一通旧,融洽地不得了,要在不明真相之人看来,这分明是两个阔别已久的老友在攀谈。 “这恐怕是皇上的意思。” “就是皇上的意思。”奕劻一拍桌子站立起来,“这便是岑云阶的高明之处,他知道皇上的心思。那帮小毛孩子懂什么?自古用生不如用熟,难道本王这么多年饭是白吃的?光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王爷的意思是?” “太后走了,皇上亲政了……咱们不是没盼头了,咱们的路宽着呢。”奕劻一样一样数落过来,“皇上要立宪,没问题,咱们支持,太后都说9年预备立宪,咱们能不支持么?皇上要抓权,没关系,咱们给他,皇上要办什么咱就支持他什么,他能不靠着咱们么?听说要练禁卫军,好极了,等皇上练成了禁卫军,看那些乱臣贼子还叫嚣什么,难不成用禁卫军来对付本王?皇上要踢开那些不开眼的家伙,不用他开口,咱就帮他处理掉,溥良、溥颋等一班不识趣的家伙早该让路了……” 似乎是发泄,似乎又在自言自语,奕劻林林总总、罗罗嗦嗦说了一大通,却让那桐宽心了不少——他原本以为对方都有了退隐之意。 “退隐?”奕劻狂笑,“那是张之洞这帮老不死搞出来的名堂,本王才不退隐!只要我一天还在朝中,这些污水就一天不敢正面泼过来。琴轩,你以为光退隐就能解决问题?那帮家伙虎视眈眈地望着你,正愁没机会下手,知道你退隐,知道你圣眷已衰,会使出各种各样的招数来对付你……退隐解决不了出路。” 不得不承认奕劻的话很有道理。一退隐就变成了死老虎,正好成为矛盾转移的焦点,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即便皇帝没那个心思也架不住群情汹涌——那才是打死老虎的可怕后果。 “皇上想干什么,咱就顺着他。”奕劻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军机里,岑春煊、载沣惟皇上马首是瞻,如果我和你再靠过去,外加一个徐世昌,那就是大部分人的局面了——皇上想办什么事,只要军机点了头就好办。要是有哪个不识趣,非要跳出来说三道四的,不用皇上开口,本王就直接废了他。” 高明!那桐不由得钦佩起奕劻的决断来。论目前形势,庆王自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若坚持和皇上对着干,虽然多半落于下风,倒也能让皇帝累得够呛,若是反过来呢……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则亡——何必违逆? 该如何下手呢?那桐没了主意,总不能跑到皇帝跟前去摇尾乞怜:皇上,您想办什么?微臣帮您办了吧……那不是高明,那是愚蠢。为人臣者,最要紧的本事就是揣摩上意,在上位者已有想法但还没说出来之前便把事情给办好了——这才是眼力,这才是本事。 “琴轩,本王想到一个主意,不过还得你辛苦一番……”奕劻附在那桐耳朵边上悄悄说了好几句。载振一句也没有听清,那桐却喜形于色,连连拍案叫绝:“王爷,这主意高明!姜果真是老的辣!” “你可得抓紧了。” “我等会回去便办!保管一炮打响!” “多下点功夫,让那些小兔崽子看看,什么叫老成谋国……” ~~~~~~~~~~~~~~~~~~~~~~~~~~~~~~~~~~~~~~~~~~~~ 入夜时分,杨度和良弼再次进宫,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人。大内侍卫的眼力都是最好的,知道这两位都是最近热得烫手的人物,天天被皇帝召见,有时候甚至在入夜后宫门已锁的情况下都能有办法让侍卫门开门放进来,当下谁也不敢怠慢。 一核对腰牌——其实也不用核对,两人的脸孔是最好的腰牌,自然准确无误。可看着两人身后的一老一少,侍卫有些犯难:“大人,这两人……” 良弼笑盈盈地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这是皇上旨意,让我带此二人随同觐见。” 那便放行!只是,直到这一行4人过去后很久,宫禁侍卫仍然在小声嘀咕。 “后面跟着那两人我怎么瞅着这么眼熟?”这却是老资格侍卫说话,他没有后台,又没有奉承拍马的本事,一直老老实实干他的侍卫。 “老哥,不是你老眼昏花了吧?兄弟和你一起值岗了这么多年,这两人分明是面生的很……” “也是,黑灯瞎火的,估计看差了。” ——其实,他并没有看错,这看上去让他颇觉面熟的一老一少正是清廷通缉的要犯——康有为和梁启超。10年前,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们经常出入宫禁,早就混了脸熟;10年后的今天,再度走入这高墙大院,再次目睹这黄墙黑瓦,却是物是人非,让他们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养心殿里,林广宇已经伸长了脖子。来了,他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近了,他分明听到了脚步声,他静静地转过身去,琢磨着该讲些什么。 “皇上!”身后,悲怅声、磕头声和呼喊声拖着长长的音调钻入了皇帝的耳膜——康、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心有灵犀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 听到声音,皇帝猛然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未至跟前,眼泪已夺眶而出。十年……已经十年了!皇帝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仍然能感受到体内光绪所遗留的那种强烈的感情波动与思绪冲击——患难之臣来了! “康……先生,卓如……你们来了……朕……朕很欣慰。” “皇上……”养心殿里哭声一片,君臣三人抱头痛哭,杨度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良弼和王商去了殿门外值岗,这里让人无法不触景生情。 王商眼圈红红的,哽咽着对良弼说:“十年了,皇上对康大人和梁大人是日思夜想,我在旁边都看得痛心……今儿个终于团聚了,我这心里也……” “起来,快起来。”好半天林广宇才想起两人还跪在地上。 “老臣无能,让皇上白白受了十年的苦……老臣……老臣……罪该万死。”康有为老泪纵横,前尘往事一幕幕又重新出现在眼前:六君子那活生生的笑容,那亲切可亲的面孔,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似的。只是此情一别成追忆,再相见已在梦里。 “往事如过眼烟云,十年煎熬,朕总算是挺过来了。”林广宇努力将气氛营造的轻松一些,“十年不见,卓如老成了不少,康先生的白头发却长出来了……” “十年来臣一事无成,唯有两鬓斑白,徒惹皇上笑话了。” 梁启超一片黯然,言语哽咽:“臣日日夜夜就盼望着君臣久别重逢的这一天,只可惜……谭复生他却无缘相见……”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皇帝一个又一个字地念叨着谭嗣同题于狱壁的绝命诗,悲凉壮烈,隐然有金石之声,所有人都是一脸肃穆。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现在朕只想着好好做一番事业,上对得起祖宗,下足慰这班忠烈之臣……不然何以报谭卿在天之灵?朕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卿等……” “皇上天恩,臣等无以为报,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丧期间,朕不能遽改太后生前所定方针,只能徐徐图之,以免群情非议。这几日卓如和康先生便在杨卿家暂避风头,闭门研究君宪之事。若有折子条陈,托杨卿带来便可。宫内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还望卿等能体谅朕之苦心。” 林广宇转过头对杨度道:“朕知卿与卓如在如何立宪上有所分歧,政闻社一事又多有误会。以往谁是谁非朕不感兴趣,只希望日后卿等三人同心,与朕上下协力,共创大业。” 自清廷颁布预备立宪诏命后,流亡海外的康梁等维新派颇为兴奋,决定抓住时机推动立宪,便在日本筹建宪政会作为政治组织。由于康、梁等仍被通缉,为便利在国内开展活动便委托杨度和蒋智由作为国内发起人,拟推举杨度为总干事,并决心将总部设在上海。但好事多磨,杨度和梁启超等人先是因为政见分歧和争夺领导权等问题彼此闹得不愉快而造成裂痕——宪政会改名政闻社在上海成立,杨度却与熊范舆等人出面组织了宪政讲习会对抗之。几个月前又因为政闻社成员、时任法部主事的陈景仁上书要求“三年内召集国会”的举动惹恼了慈禧而导致政闻社横遭解散,对此,杨度所属的宪政讲习会不但没有加以援手,反而在报章多有讽刺。皇帝此言明显是针对此事而论。 杨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与康梁并无个人过节,恰恰相反,他与梁启超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之所以两大立宪派分歧如此之大,实是因为杨度希望依靠袁世凯等完成立宪而康梁仍将希望寄托在皇帝和亲贵身上——现在袁世凯已死,皇帝亲政,中间的是非曲直自然再无分辨必要。 看杨度不好意思的脸色,林广宇笑了:“只希望卿等能像当年撰写五大臣宪政考察报告一样同心协力。卓如,你挂名杨度的那篇《东西各国宪政之比较》别人瞧不出来,朕难道也看不出来?” “皇上圣明!当时多亏了皙子。”这是皇帝在提醒梁启超不要忘记杨度对宪政的推动之功。 几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紫禁城,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十年磨难,闯过去便是新天地…… ~~~~~~~~~~~~~~~~~~~~~~~~~~~~~~~~~~~~~~~~~~~~ 抵京的各地大员已经愈来愈多。清代旧制,非京官一律不得在京城购置房产,所以京城里凡设施豪华的旅店都被这些大有来头的封疆大吏们包了去。为保证安全,善耆累得够呛,将大批巡警派出进行治安维持。市面上各种消息都在流传,唯独康、梁已经悄然前来的消息没引起一丝波澜。这其中除了善耆接到皇帝密旨对他们妥加保护外,其余大人物只将眼睛盯着今后政局的走向也是一大原因。 原任东三省总督,现任军机大臣领农工商部尚书徐世昌来了,带着一脸的风尘与焦虑。作为袁世凯的患难之交(徐世昌当年极贫,幸得袁世凯多方接济才高中进士并入了翰林),他自然是要给袁世凯吊唁的。接站的官员人山人海,大小报馆记者也是充斥其中,无不希望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来。可老狐狸狡猾的很,下了火车后一句话也不说,第一时间便进了宫,先给慈禧吊唁,然后又在养心殿觐见皇帝。 面对皇帝那张威严的脸孔,徐世昌心里也在嘀咕:前些日子,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先是太后驾崩、皇帝亲政,然后是袁世凯罹难、宫禁大火,接着是内调军机,免去东三省总督,后来又被任命为农工商部尚书……一连串大事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猜不透皇帝的动机。很多人都将目光盯牢了他,希望能在他的起伏间看清楚今后的大政走向——是故他人还未到京城,京华舆论已经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望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听着他那些恭恭敬敬但又索然无味的请安问候,林广宇笑了:知道他想询问袁世凯一事,但又不便直接开口,当下也不点破,只把张之洞拟的文稿给他看——第一份是已经明令发出的诏命,徐世昌在半路便已见过,虽然将信将疑,但仍装作恭敬地读下去。第二份却是张之洞拟的全稿,除冠冕堂皇的诏命部分外,唯独多了劫数一说。 环伺旁边的全班军机一个个鸦雀无声,将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脸上,很希望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大殿里安静得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出来。徐世昌一边过目文稿,一边却在思量此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咱可不能第一天就趟入了朝廷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有关于神迹和劫难他早就隐约听到了风声,皇帝既把张南皮的稿子拿出来,还让军机处全班人马作陪,便是他不敢不信也不得不信了。目光虽然还停留在纸上,心思却已经将回话琢磨了两三遍。 “老臣谨为皇上贺。有神人襄助,可见皇上上应天时、下符民望。祖宗幸甚、社稷幸甚。”又是这般没营养的赞美,其余几个原本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高论,当下自免不了失望。皇帝却是会心一笑:果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真是省心省力。 “朕知卿与袁世凯相交契厚,袁世凯的一半成就皆是卿在旁策划辅佐之功,今诏卿入军机、领农工商部尚书,便是希望卿能发挥所长,光大袁卿事业,酬其未酬之壮志……” 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还能说什么呢?徐世昌一激灵,双膝一软:“臣叩谢天恩。” 一抬头,上面是皇帝笑吟吟的眼神,旁边却是奕劻若有所思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作茧自缚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 自从听到重新议定丧典规格、重新规制陪葬品的消息后,李莲英便知道自己完了——他苦心经营,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双管齐下变成了作茧自缚。每每想到这里,他就面如土灰,颤抖不已。蜂拥而至前来吊唁的大臣们见了他现在的模样几乎认不出来——这还是以前那个骄横不法、得意忘形的李莲英吗?平素和他颇有银钱来往,老佛爷在世时“李公公”长“李公公”短的人现在见了他如同见了瘟疫,避之唯恐不及。倒是平素不太卖他面子,对他颇有微词的大臣见了他这副惨样和号啕大哭的神情倒还会安慰几句,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是在他心里引起丝丝波澜。 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人情冷暖,才晓得世态炎凉!他的眼泪,一部分是为了太后,更多的则是为自己而哭。哭自己见识不明,哭自己鼠目寸光,哭自己…… 晚了!——**上的李莲英虽然还活着,但精神上的他已经死去…… 皇帝下了谕旨:内务府三年内不得再接收太监,已有的要陆续甄别,加以区分,分别处理。世续依然拿着花名册,领着大内侍卫们展开清洗。李莲英虽然寸步不离灵堂,但多年布下的耳目和爪牙却还是众多,只是这回来的全是坏消息——昨天,谁谁谁被打了20大板后被赶出宫去、流落街头;前天,某某某因为上次趁火打劫,被乱棍打死后烧成了灰,说要给宫里头的树当肥料。 30年苦心经营的势力网,一朝连根拔起,土崩瓦解。李莲英丝毫不觉得惋惜,他只是想着:自己若是死了,有这么多人陪他在一起,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难道我死了倒要你们好过? 世续的动作很大,太监们也清楚,但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以前还可以找李总管哭诉几句,只要太后一发话,天大的事也没有了,可现在李总管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分明是养心殿主管太监王商——只是在瀛台那会,这些人都瞧不起他,侮辱他,讽刺他,到现在这时,即便拉下脸去求他,能有好果子吃么? 晚了,说什么也晚了!当痛得钻心的板子落在屁股上时,这帮太监才明白,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多么荒唐!能挨得过40大板的人终究太少,10人里倒有9个变成了树坑里的肥料——也算是为过去赎罪。 李莲英分明已经绝望,他没有挣扎的念头,没有逃跑的愿望,只想着每挨过一天便是多赚了一天。他静静地等着,等最后时刻的到来。该来的终究要来,二十几天后,就在慈禧要去“暂安”前夕,世续终于找上了门来,只不过他让手下都等在了外面。 “李总管,按宫里头的规矩……”世续冷冷地盯着他,一个月前还不可一世的人物到今天已变成了这样。 “世大人,宫里头的规矩老奴都晓得,也知道犯了天条是什么后果……”李莲英惨然一笑,“怪只怪咱家迷失了心窍,胆大妄为,才有今天的祸事。” “有什么遗言就说吧。” “奴才只是求着皇上死后能给一个全尸,不要给埋到树底下去了。”说到这里,李莲英忽地咬牙切齿,“小德张收了咱家100万两,本该是孝敬给皇上的,这个奴才居然敢私自吞没……”——我死了也不能让你这么得意! “皇上特意吩咐,看在你多年来伺候老佛爷和曾经做过李谙达的份上,格外宽宥一些。”世续从怀里掏出一段白绫,“明天便是老佛爷的好日子,你收拾收拾陪她老人家一起上路吧,东陵那里,皇上会给你挑个好地方的。” “奴才……多……谢皇上恩典……”李莲英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却还是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皇上说了,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东陵那里多的是宝贝,你也不用带东西去了,他会安排的……”世续重重地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几个字上加强了音调。 “老奴自然是……晓得,晚饭后便请大人过来吧。”有命挣,没命花,再多也是白搭。 世续在心底终究还有一份恻隐之心,长叹一声扭头而去。在即将跨出殿门时,冷不防李莲英又叫住了他:“请大人转……告……皇……上庆王爷家的四格格不……不是个好东西,让皇上好生提防着。” 什么?世续愣了一下,回头望见对方那张已经变得惨白的脸,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不久,林广宇便接到了世续的报告:总管太监李莲英在住处上吊身亡,留有遗言,言明为老佛爷殉葬,身后所有财产捐赠皇上,赞助新政立宪。 “好好收敛,给他找口上好棺木,明日便与太后一起走罢。” “这是他给奴才秘密留下的,粗粗清点了一下,光银子就该有500余万两之数。”世续递上一份册子,“其余还有大小珍宝、古玩字画、参茸貂皮等物,亦已造了清单。”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呢?给他几个侄子每人留1000两,其余便照他所说,充作内帑,以备国用。”林广宇一边翻阅册子,一边在留意上面的记载。这分明就是一本贿赂档案册,仔仔细细地记载了哪些官员何时、何地送了何物,一件件、一样样、一笔笔都有案可查。 皇帝扫了世续一眼:“里头的东西你都看过了?” “看了。”世续吞吞吐吐,“不过奴才都忘了。” “这便好,倘若你记起来了又往外说,恐怕你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世续打了个寒战,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不敢!” “起来吧。朕只是告诫你,免得你犯错误。有些东西要在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除此之外便是秘密了。” 世续深知这份册子的分量,一拿到手就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拿来献给皇帝,这东西要是流传出去,得多少颗脑袋落地?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李公公临终前又说,他送给小德张100万两银子,让他转交给皇上充作新政之费,不过……” “朕知道,他还给了王商110万两。”林广宇说着从抽屉里掏出那两张银票给对方看。 世续目瞪口呆,原来抄出500余万两已经让人难以想象,没想到李莲英居然已经送掉了200多万。 “不同的是,王商把钱给了朕,小德张便自己私吞了。好哇,好的很哇!”皇帝冷笑起来。 “皇上,是不是将小德张?……”世续做了个手往下劈的手势——任谁都看得懂的那种。 “不忙。这100万两便先让他捂捂热,替朕看管些日子天再说。反正这两天一堆大臣又塞给他不少的孝敬,先让他开心开心,朕到时候缺钱了再秋后算账也不迟。”听着皇帝威严而又胸有成竹的话音,世续不由得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图画:小德张那张谄媚的脸上分明已经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最近奴才已清理了一批不开眼的东西,前前后后罢黜了100多人,抄家褫产一一登记。光银子就总计400来万,其余珍宝古玩不计其数,早先宫里丢失的好几样宝贝也找回来了。”世续定下心神,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别看他在皇帝面前如此战战兢兢,在整个紫禁城内,他早被人唤作“世阎王”,那本花名册更是被太监们看作是勾魂生死簿,只要看见他来,隔得老远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了——埋到树下做肥料,谁不怕呀! “按皇上吩咐,瑜贵妃、珣贵妃、瑨妃三处(皆为同治之妃)加派了6个奴才,例钱增加5成;皇后主子处加派8人,例钱增加3成;皇上这里增加9人。原来伺候老佛爷的一律裁撤,听候发落。” “御膳房的人如何处理了?朕以后每餐最多9个菜,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一共处理了20几个。7个因为贪污舞弊被乱棍打出,醇亲王、庆亲王、恭亲王、肃亲王、礼亲王等几位王爷,徐中堂、张中堂、岑中堂等几位中堂每家分到一个。”这种大规模赏赐御厨的法子恐怕也是林广宇的独创。 “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朕练兵。一天4万两银子,朕可以养多少禁卫军啊?”皇帝充满了憧憬……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当头一棒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 那桐曾在《辛丑条约》签订后担任过清政府赴日谢罪专使,日人见其一副纨绔样,酒色财气样样均沾,便投其所好,拉拢他充当日本在清政府中的内线,在收取了对方的恩惠后,他也时不时在朝中为日本人说好话,鼓吹中日亲善。慈禧对此有所觉察,曾刻意对他进行防范,甚至专门说:“中德接洽之事,莫让那桐知道。” 但说归说,慈禧身边的袁世凯、奕劻都是那桐一党,不但时常在闲谈中说起中德交往,在外务部里也不会对他进行防范,再加上那桐的曲意打听,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日本人耳朵里,甚至于有时候德方发来有关电报,外务部还没来得及呈送给慈禧过目,日方已经知晓大意。就这样,日方对中德之间每次接触都了如指掌,唐绍仪还未走出国门,他即将访美的消息在日本朝野早已人人皆知。 日本对于中德美三角同盟的设想非常忧虑,处心积虑进行阻挠和破坏。在洞悉唐绍仪访美之行的真实用意后,决定挫败清政府这一攻势。在清政府还在推诿扯皮的时候,后来居上的日本内阁已在9月25日决定开展对美磋商——不但一再表示改善对美关系的意愿,并且许诺今后日本移民将流向朝鲜和中国东北而不再是美国,日本将不再因移民问题给美国制造麻烦,但要求美国承认其在朝鲜和中国东北的“行动自由”。 由于当时中国尚未有直航美国的轮船,唐绍仪只能到日本东京换坐日方邮船访美。中途到达日本时,日本政府使出一贯的小聪明,一方面用极其隆重的礼节对他表示欢迎,同时安排政界、商界、文艺界、学术界的名流川流不息地前去访问,唐绍仪经常被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排场搞得头昏脑涨,不便成行。 另一方面,为防止他看出破绽,日方还通过黑龙会等团体煽动在日本的中国革命党人展开抗议活动,这些热血青年在日本警察的鼓励甚至纵容之下在唐绍仪的下榻之处外进行示威、抗议和骚扰——可悲的是,他们在表达爱国热情的时候同样也成为了日本别有用心的工具。每每等到火候差不多时,日方便出面驱散人群,然后以“群情汹汹”、“恐有暗杀活动”等言辞对唐绍仪进行羁留,极力劝解他在日本政府的保护下再多逗留一段时间。 就在同一时间,日本驻美大使高平小五郎已与美国国务卿罗脱展开了数轮会谈,等唐绍仪终于摆脱日方纠缠,狼狈不堪地而登上邮船时,日美两国已经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准备送呈本国政府审议后签字了。 浪飞碎花、海鸥高翔,天海相接,面对如此美景,站在甲板处眺望的唐绍仪却丝毫高兴不起来。20天前,他接到了慈禧驾崩的消息。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即便在旅美期间他仍需遵礼成服。服制中有一项严格的规定便是百日内不得剃发,连带亦不能剃须。20天过后,他髯发满面,胡子拉碴,哪里有一丝外交官的模样,分明如同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更让他难过的是,一封又一封的重大电报接踵而来:袁世凯罹难、徐世昌内调、鹿传霖致休、岑春煊复起,朝中势力兔起鹘落,俨然有目不暇接之势,原本圣眷昌隆的访美事宜一夜间变成了角落里的摆设而无人问津。 等抵达美国西海岸,准备换乘横贯美国大陆东西的火车时,前来迎接的美国当地官员都惊骇于他的形象,虽然在口头上表示理解,但在私底下谁都认为中国的外交官以这种面貌出现太过于惊世骇俗,没有一人看好他此行的结果。唐绍仪揽镜自顾,也觉得是一副从未有过的倒霉相! 11月30日,正是唐绍仪到达华盛顿的当天,一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给了他当头一棒——日美两国以换文形式达成了《罗脱—高平协定》,其主要内容是:两国维护太平洋地区的现状,互相遵从对方在该地区的属地,维护该地区工商业机会均等的原则,鼓励各自商业的自由与和平的发展;两国以一切和平手段维护中国独立与完整,维护各国在华工商业机会均等的原则。协定的文字颇为堂皇、隐晦,但含义却十分清楚:日本担保对菲律宾和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其他属地没有领土野心,美国则应允日本在中国东北以“和平手段”放手扩张势力。 协定虽然对门户开放的原则再次重申,但美方的表态已远较1900年第二次门户开放照会时的立场倒退。原本极力主张的“保持中国领土和行政完整”的原则由于与日本在关东州租借地以及南满铁路附属地的行政权相抵触,美国为了确保其对菲律宾的统治,就拿这一条原则同日本做了交易。为了维护菲律宾的殖民利益,美国已经在1905年通过《塔夫特—桂太郎协定》在朝鲜问题上对日本作了让步,《罗脱—高平协定》则最后完成了这种补充背书。 幼年留美、通晓洋务的唐绍仪如何看不出这些冠冕堂皇文字之下所隐藏着的鹰谋?偏让他感觉难堪的是,日本政府为了进一步打击中国的外交努力,早已派人打探他的行程,一等他抵达华盛顿就公布换文。下了火车后的唐绍仪在面对新闻界时被迫回答的最突出、最集中的问题也就是这个换文——“贵国政府如何看待这一协定?”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醒悟:日本百般挽留举动后面的包藏祸心——通过拖延时间来换取日美谅解的达成,但错既已造成,他也只能感慨回天乏力。 在公共场合,即便有满腹怨恨,他也只能以“无可奉告”的外交辞令答复之,本来就对中国外交官形象颇有微辞的舆论界见掏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闻,干脆就对他的形象来了一个大特写——作为验证中国愚昧、落后的实例。 美国舆论界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这些宣传和报道让一般的美国民众甚至位居高层的美国政要对中国外交官表示反感。好在唐绍仪毕竟是留美学生出身,在美国政界还有一帮子校友、同学、学长之类的关系可以假借,通过他们的努力,还是成功地争取到了与美国总统塔夫脱的会面。不过塔夫脱一见面就好好训了他一顿:“建立三国同盟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而且也不是不能继续谈,但已经失去了他最佳的时机。与日本的协定,是美国的一项重要政策,虽然整体上不影响美国‘门户开放’理念的实践,但毕竟对中美交往造成了妨害,究其责任却是在贵国身上。我有一句极其重要的话要奉告贵使——贵国如要办理外交,今后应该注意机密,否则没有一个文明国家敢于付出信任。” 政治终究是极为复杂的,塔夫特总统虽然同意日美谅解的达成,虽然对中国外交的不成熟表示不满,但他同时又赞同时任美国国务院远东司司长司戴德的看法,认为“这一协定让我们光荣地失去了在中国满洲的利益”、“是对门户开放政策的践踏”,为了挽回美国在华影响力,决心在别的方面对中国进行补偿,在最初的尴尬和冷场之后,中美关系又显得火热起来。 而唐绍仪本人也觉得万里迢迢而来,如果空手而归未免难以为情,很想临时找个主题达成协议,多少也算是一种成就。随员中有人建议,中美邦交既然有进一步修好的倾向,则不妨在提高两国使节地位这一方面做文章——将公使升格为大使。唐绍仪也深以为然,通过几天来对美国政要的私下试探,所得到的反响很好,他便密电外务部进行请示。 梁敦彦出任外务部尚书后严格遵照皇帝的吩咐,所有外交密电尤其是特别事关重大外交方针的密电一律先行汇报,经皇帝同意后方能告知奕劻和那桐,林广宇手中的这份电报,便是唐绍仪自大洋彼岸发来的原电。 怎么处理呢?皇帝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头头是道 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 从根本上来说,将公使提升至大使并不会对中美关系造成实质性影响,但从形式上看,这两者虽然只差一字,意义却截然不同。大使拥有更高的威望与地位,照例是“文明国家”之间的外交往来——诸列强之所以只向中国派遣公使,隐约涵义就是中国为非文明国。倘若能在美国身上打破缺口,倒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成就,对看重名声的中国官僚阶层而言更是一个胜利——精神的胜利。 可惜原有历史时空中的掌权者昏庸无能,根本就分不清大使与公使的区别,外务部也不敢对上层揭示这两个不同名词背后的微言大义。梁敦彦自然也不会对皇帝解释什么,但他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热切却还是昭示了这一点,这一点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名不正则言不顺,敦促唐绍仪抓紧谈判,正式行函,可以暗示美方,倘若此事实现,鄙国将在其他方面予以回报!” “能否请皇上稍与明示?”梁敦彦紧紧抓住时机,他既不想让美国人借这个事情狮子大开口,也不愿意因为含糊其辞而放弃这样的机会。 “新任东省总督赵尔巽前两天觐见,朕问他有何想法,答曰‘非借外人之款不足经营东省,非借他国之力无由牵制日俄’,那个叫哈……哈什么来着?” “叫哈里曼!” “对!就是哈里曼!”林广宇心里暗笑,哈里曼他还是知道的,不过在臣子面前得藏拙一些,“他不是提出了铁路计划么?朕觉得可以试试看……” “可是……”梁敦彦面露难色,“日美已经换文,这个计划实现不了。” “怎么实现不了?”皇帝狡黠地反问,“中东铁路赎不回来便罢,难道就不能另起炉灶修一条?朕听赵尔巽、徐世昌说可以引进美国资本建筑一条与东省铁路平行的锦(州)瑗(珲)铁路来分日、俄之权。此消息不妨让唐绍仪透出去,但务必先让美国人答应升格成大使再说!咱可得不见兔子不撒鹰!” “臣遵旨。”梁敦彦喜形于色,连带着脚步都轻了三分。 “这事卿悄悄去做,别让那两个晓得。”所谓那两个,梁敦彦自然明白,正是指奕劻和那桐两个。 十二月初九,极冷的天气,天还蒙蒙亮时,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已经身着官服、头戴顶戴,规规矩矩地按照职位阶级排成两列了。大丧昨日已满二十七日,京城凡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接到通知,皇帝今日要在太和殿举行早朝,非但不能迟到,礼仪打扮更是马虎不得。 虽然因众多外地大员的进京而使队伍排列出现种种异动,但中国人对于官本位实在是太过于熟谙,很快就能顺应新形势而排好队,站在最前面的一班自然是军机大臣和大学士。 林广宇坐着32人抬的轿子一路晃悠悠地出发,出乾清门,先到中和殿,再到太和殿。紫禁城在明成祖时代开始营建,规划极其尊崇,太和殿正位于中轴线上。以整个京城地势而论,太和殿是最高的,而太和殿中又以皇帝的宝座为最高,坐在上面望过去一直可以望到前门以外。虽然此处一般只用于特别盛大的朝会场所,但张南皮极力主张:皇帝地位尊隆,重新亲政后第一次会见朝臣非太和殿不可。 知道老先生是为了给皇帝造势,借太和殿的架势助威,林广宇含笑着便答应了——否则,以清代后期皇帝的惯例,养心殿里顶多在乾清宫就算完成朝会了,何必搞那么大的排场?托光绪躯体的福,前世高度近视的林广宇此时视力很好,再加上京城尚未开展工业化,空气清晰度极高,坐在御座上望过去,即便最后一名官员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战战兢兢、在宫内太监挥舞净鞭的指挥下按照整齐划一的态势行礼。 听着阶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震屋宇般的护航,宝座上的林广宇自然是“龙颜大悦”——就为了这气势,千百年来多少人争着做、抢着做,打破脑袋也要做,唯独他却因为穿越而坐在上面。 “众卿平身。”皇帝今日头戴冲天冠,此冠共有三层,每层一座金龙托子,上承一粒东珠,黑狐毛制成的帽檐让人感觉异常温暖;身着大朝礼服,前后左右用金丝绣有二十七条黄龙,外加日月星辰,黼黻藻火,五色云头,八宝立水,穿在身上自然是英姿勃发。问王商才知,单就这套行头就不下30万两银子之贵,甚至在苏州、杭州等地还专门设立织造局承揽,养了一堆冗员,虽然被关在瀛台的皇帝多年也置办不了一套,但皇家的派头总在,靡费自然在所难免。 王商首先宣布上谕,大意就是这几日太后大丧,百官忧思,朕心甚慰……然天下多事,国务不可一日荒废,望众臣各抒己见。 “臣有本启奏!”铁良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等有本启奏!”王英楷、王士珍、冯国璋、段祺瑞等几个武将一起出了队列。 “臣等亦有本启奏!”荫昌和良弼站了出来。 晕了,后面的官员窃窃私语,怎么回事,皇上一说这批武将全站出来了,出什么大事了? “老臣等亦有本启奏。”却是张之洞和肃亲王善耆、新任军机徐世昌出声。 …… 好热闹啊!这才像个议事的模样,否则这皇帝当得太过无趣。 “一样样来,铁良,你先说。” “臣恭请设立国防部以统揽国家军事力量。”国防部?大殿里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没听说这方面的风声呀!怎么陆军部刚改了名字不过瘾,又要改了? “所谓国防部者,即一国统揽全国武装力量之主体机构。前年官制改革,改兵部为陆军部,并授权本部兼管海军。遍览欧美各强国政体,或是合成一大国防部,或是海陆军各有一部,无有以陆军统帅海军者。两相对照,臣窃以为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陆军部要兼管海军事务,不如仿效先例,设一大专门国防部,既统陆军,又率海军。” 有人窃窃私语:“铁宝臣管了陆军还不够,现在又把手伸进了海军,真想天下兵马一把抓啊?” “他抽疯呢,原来就有总理海军事务衙门,要不是因为甲午年,现在早有海军部了。” “他说的好听,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真要改成国防部,陆军还不是名正言顺地管着海军?真当海军是傻子,连这也看不出来?” “萨镇冰,你是水师提督,有何意见?”林广宇话音刚落,就看到铁良和萨镇冰两人眼中会心一笑——怕是这哥俩早商量好了,要在大殿上唱双簧呢! 果真如此!铁良接下旨意,第二天就去找同样来京吊唁的广东水师提督萨镇冰。按照双方议定的结果,今后除日常例行事务由国防部统一协调外,其余操练、巡演、作战等还是海军自行决定,以免发生外行指挥内行的笑话。当然,萨镇冰也得到了铁良的亲口保证:国防部成立后,除原有例行公费外,再额外每年给予海军150万两充作练兵和买船、买枪炮的费用。表面上海军失去了独立建部的机会,但实际上却捞到了好处又享有充分的自主性,何乐而不为。 “臣附议。我国海军船弱兵少,既无独立建部之必要又无独立建部的功效,反徒增冗员,浪费公帑……” “既陆海军均持此议,朕便准了。”林广宇微笑着说,“这国防部如何设法,卿先说来听听。” “国防部承陆军部主体,以尚书、侍郎(海陆各一)为主官,另有左右丞并参议官辅佐之,下设七司,分别为军政、军械、军需、军学、军医、军法与军务。军政司负责普通将佐之任命、奖惩、提拔及官兵招募、建制整编;军械司负责枪炮弹药、军舰炮艇等各类武器之购买、维护;军需司负责粮草整理、后勤补给和马匹供应;军学司负责各处军事学堂教育;军医司负责军队卫生医疗;军法司负责军纪、军规之制定与维系;军务司负责本部各项庶务。每司设司长一名,副司长两名(海陆各一),司下分设各处,处下再分设科,科以科员组成,如事务员、翻译员、制图员等……” 说到这里还好,铁良的下一句话却在大殿内引起一阵骚动……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锋芒毕露 一石激起千层浪 …… 原来铁良说的居然是:“臣不才,愿毛遂自荐为国防部尚书,并保荐王英楷、萨镇冰为国防部侍郎,分担陆海两军,另外臣恳请皇上仿效德国参谋本部形式,改军谘府为总参谋部,统揽天下兵马指挥调动……” 此言一出天下惊!什么?在场的几个总督无不开始义愤填膺,你铁良拿了国防部尚书不算,居然要收去我们的兵权?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撑腰来着?大殿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王士珍,你方才说有本要奏,是否便为此事?” “回皇上,方才臣要奏的乃它事,不过这参谋总部一事,臣也是奏的。” “且说来听听。” “铁帅前些日子找微臣商议……”铁良是陆军部尚书,他照例称铁帅,“言德**事体制如何完善,作战何等神出鬼没,军队如何调动自如,无他,盖因参谋本部之功。嘱我潜心研究,仿效学习。臣查明后得知,德**队事务有所谓六个统一。一曰指挥统一,德皇为全德军队统帅,参谋本部为德皇直接统御之最高指挥机关,拥节制陆海军各方面之权力;二曰编制统一,全德军队统一编列成一种军队,不像我国有新建陆军、八旗、绿营、巡防营等各色军队;三曰兵器统一,全德各项军队所使用之兵器全系德国自造,整齐划一,械、弹补充极易,压力亦小,不似我**械有德国造、国造、日本造、英国造、法国造之区别,步枪口径且不一致,补充尤难;四曰待遇统一,德军上至元帅,下至普通一兵,均参照同一军饷体系,只因步、炮、骑、工、辎等兵种不同而待遇不同,不似我国明明均为步兵,但新军与旧军,近畿陆军与南洋陆军之间待遇仍千差万别;五曰服制统一,凡德军将士均身着统一之德军制服,着一般鞋袜,只因兵种不同而区分,绝不像我**队新军军服、绿营号衣之不伦不类;六曰兵制统一,德军中除部分军官以军队为家,以军旅为毕生职业外,其余士兵均由平民自义务兵役制征召而来,三年期满即可退伍为预备、后备军人,士兵年龄亦整齐划一,不似我**队有募兵法、有军户世袭,还有绿林收编等多种来源,甚至尚有满头白发仍为一普通士兵之窘况……” 王士珍说了一大通,那些对军事一窍不通的文官早就听得云里雾里,但几个新军将领加上皇帝却是面露赞赏之色。 “六大统一当中尤以指挥统一最为要紧。两国交战,军队贵精而不贵多,贵指挥如意而贬各自为战。查我国旧政,各地督抚、提督、总兵对麾下军队都有节制之权,每每不相统属,发生紊乱。如指挥如意,整齐划一,则5万人可发挥10万人之功效,如处处分权,散乱各地,则10万人只能发挥出5万人之功效,甚至有被敌各个击破之危险。又查昔年战例,中法马尾海战时,北洋水师虽未完全成军,却已初具规模,但南洋水师遭法舰攻击时,我北洋水师竟袖手旁观,盖因北洋、南洋大臣互不统属尔;又越年,黄海大东沟一战,我北洋水师勉力支撑,而已恢复元气的南洋水师偏又置身事外,置有倾覆之局……现在想来,着实可哀、可叹、可悲!如当日有一得力机构能全面统帅南北水师抗敌,则两战之结果便可能大不相同。” “好!说得好!”一贯对这两场战争耿耿于怀的林广宇高兴地一拍桌子,这才是见识,给个题目便可以说出这么多道道,着实了得,名人可畏啊! “为此,铁帅与臣商议之时曾有尽革天下督抚兵权而收归军谘府之倡议。臣想了想,稍失于急躁,决定徐徐图之。”王士珍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皇帝。 “讲,讲下去,朕听着呢……” “臣有四个主张:第一,天下多事,乱民蜂起,各省督抚负有弹压地方之责,兵权不可尽废,但需加以限定,谓其指挥权只限于巡防营、练兵、绿营,并加紧改编为巡警,负责警备地方,新编陆军则一律由国防部统管,受总参谋部指挥,若地方不靖,可在总参谋部指挥下戡乱;第二,原有编练全国新军36镇之计划继续执行,唯请各省将军费解至京城,由国防部统一在京畿练兵,编练成军即开赴原处驻扎,如此则各省新军无论军械、服装、编制、待遇均可统一;第三,新军各部接受总参谋部统一指挥,按令训练、操演、行军,其兵员、军械、粮饷补充均由国防部控制,不取自当地,其将佐亦在全军调动,轮流担当,防止久镇地方,尾大不掉;第四,每年由总参谋部组织会操,互相对抗、实战演练、奖优罚劣、推动进步,亦可演练相互配合之法,不惟陆军各部间相互配合,陆海军之间亦要配合,此项任务全仰仗总参谋部之筹划……” 阶下的总督全都变了脸色——铁良简直该杀!居然打起杯酒释兵权的主意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士珍所谓徐徐图之的主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谁不知道新军是训练最好、装备最佳、战力最强的军队,各省督抚为了编练新军都咬紧牙关从地方财政中抽出经费训练,现在你嘴巴一张一合居然就要将部队收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本省练的兵本省控制不了,每年还要给国防部大笔的款子练兵,当我们都是冤大头啊?不成,这主意绝对不成! 慢着!看皇帝的眼神似乎是颇为赞赏的神情,难道说皇上已然首肯?几大总督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们不无揣测: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铁良和王士珍的胆子绝不会大到如此,此事可疑,那就不要先做出头鸟,等等再看…… 大殿内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冷场,湖广总督陈夔龙本来正待发言,突然间便看到张之洞原本微微闭着的眼睛一下就睁开,然后又摇了摇头,动作虽然轻微,却被旁边众人尽收眼底。陈夔龙是张之洞一手提拔上来的,看见恩公这般模样,虽然满腹狐疑,却不敢造次,闭紧了嘴巴。两江总督端方心里也在琢磨,原来的江南自强军、现在的陆军第八镇是香帅的心肝宝贝,他都不提意见,说明皇帝早已经吹过风了,何必赶着上前碰钉子?陕甘总督升允也在犹豫,论理这条政策他是受冲击最小的一个,但他却怀疑这只是第一步,将开今后国防部尽夺地方督抚之兵权的先河。 每人都有心事,偏又憋着话不说,场面倒是有些难堪。 王士珍又开口道:“按着臣的四个主张,可以收到四个好处:一曰指挥如意,各省督抚大多为进士出身,文则文矣,武略却有不足,军事大势日新月异,已非熟读《孙子兵法》、《武经七书》所能制,地图如何用法,行军如何方法、火炮如何放法非得由专业人士指挥不可;二曰全国联防,国防部收新军之权后即可在全国范围内任意调动,此处有事,则彼处军队驰援而来,彼处有事,则此处军队呼啸而去,若限在各地则不免应对失措;三曰经费节俭,若各省相率练兵,则每省均需设督练公所,需准备场地,筹划章程,又或增添冗员,靡费公帑;四曰培养人才,现各省练兵,所依赖者唯各省公派赴日之留学生,然需多供少,各处都喊人才不济,倘若集中一部联合练兵,则原本不甚丰裕之人才储备便可得当,况所部聘请之外军教官亦可集中一地,不必分赴各省。” “经费一年可节省多少?” “虽然未得其详,但遍查直隶练兵情形,臣以为非但经费可节约两成,且士兵待遇完全可与北洋最臻者媲美……” 两成?可相媲美?阶下又开始交头接耳,王士珍吹牛乎? “国防部一事,既无异议,朕便准了;总参谋部一事,朕深以为然,亦准了……”林广宇扫视了阶下一番,发现不少人皆有不忿之色,心里暗笑,“只是尽收各省新军统属国防部一事,朕以为仍可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忽地松了口气——你王士珍想当什么总参谋长就当吧,别把手伸到咱们家里来便行!但这未免高兴地太早了,皇帝的话还有下半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平地惊雷 心事浩渺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 林广宇的目光在端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又似乎对着段祺瑞微笑:“袁世凯所练北洋军前年已由陆军部统一管辖,编为近畿陆军,待总参谋部成立后,再寻一处试点,积累经验……” 至于是哪一处,林广宇已经想好,却不肯说出来。各大总督情绪颇有些激动,谁都想知道个究竟,是否涉及自己的辖区?但皇帝不吭声,他们也没办法。而且这一出欲擒故纵分明还有一样好处:各大总督不会急匆匆跳出来反对——谁反对皇帝就有可能拿谁先开刀,出头椽子首先烂的道理大家还是晓得的——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怕国防部收权?事情虚虚实实时人人自危,一旦尘埃落定反倒没这个效果。皇帝已经明确声明再寻一处试点,万一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对号入座,其余总督必定一拥而上,但不是结成统一战线出言反对而是趁机落井下石——只要拿你那试点,我们就安全了。 王士珍等人知根知底,心里忍不住要偷笑:皇帝完全摸透了这些封疆大吏的小心思,一收一放之间俱是帝王法术——先是铁良气势汹汹抛出全面接管论,接着王士珍后退一步提出接管新军论,最后皇帝才提出个别省份接管新军论。调门由高到底,动作由急到缓,又打又拉,又收又放,让人目不暇接。 “总参谋部设参谋总长一人,臣不才,毛遂自荐;设参谋次长二人,臣保荐海军谭学衡、陆军哈汉章出任,另设一、二、三等参谋官参赞方略。下设六厅,分为承政厅、作战厅、情报厅、战略厅、训练厅、军备厅。承政厅负责本部日常事务;作战厅负责部队作战、战术计划拟定与实施;情报厅担负情报搜集、地图测绘与通讯联络之责;战略厅担当国防战略设计与大政规划;训练厅负责日常训练、操演、评定;军备厅与国防部军需司相衔接,负责补给并承担战时动员之责。厅下设处,处下设科……” 原本王士珍属意此时正在德州兵工厂打杂的刘冠雄担当海军系参谋次长,但萨镇冰不喜,皇帝也不喜,甚至评价刘冠雄“举止轻浮、言语乖张,决不可用”——甲午之战后,中国为重建海军特意从英国重新购买了一批军舰,1899年建成来华,而吨位为4300吨的“海天”号巡洋舰已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军舰,但就是这样一艘大舰、新舰,居然5年后在非交战状态下让意得志满的刘冠雄给开沉了,萨镇冰至此就不喜刘冠雄,联系到刘冠雄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林广宇给他下的按语是“才高德薄,刚愎自用”,决定永不叙用。 阶下众人只想知道皇帝会挑哪个省下手,哪里有心思阻挠,有关国防部和总参谋部的提议顺利通过。 “萨镇冰。”皇帝特意将他唤了出来。 “臣在。” “从前拟的海军筹划折子朕已经看过了,说的很好,朕心甚慰,等过完年后,卿可亲自出洋考察军舰与筹划事宜。” “臣遵旨。”萨镇冰想每年250万两银子虽说比起折子上的要求还短150万两,但毕竟开了个好头,眼下百废待兴,不便给皇帝再添麻烦。 “听说海军费用每年尚有150万两的缺口?” “是!”萨镇冰疑惑地看看皇帝,难道打算给我解决?可铁宝臣没说啊!于是老老实实说:“臣前问度支部索要,泽公言财政缺口巨大,实在难以凑齐,让海军先勉为其难。臣想了想也有道理,决心量力而行,有多少钱办多少事。 “你混账!海军如何要紧之事,刻不容缓,岂能耽误?”皇帝一拍桌子,满脸怒容。 “臣惶恐。”萨镇冰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度支部尚书载泽面色一凛,其他人大惑不解:明明是度支部没钱为什么打海军的板子? “皇上口谕:海军军费每年缺口150万两由内帑开支,钦此!”响起的却是王商拿腔拿调的声音。 “老佛爷当年修园子借了海军的银子,朕替她老人家还!”听着皇帝掷地有声的话语,满大殿之人都愣住了,慈禧当年为了修颐和园不惜挪用海军军费,结果导致甲午惨败,皇帝现在旧话重提,分明是个补偿之意。 萨镇冰完全没料到这个转机,激动地热泪盈眶,身子深深地匍匐下去:“臣替所有海军将士叩谢天恩!” “起来吧。银子给了海军,若仍办不好差事,朕认得尔等,朕的虎头铡可不认识尔等!” 王商重新宣诏:“皇上谕旨:自本年起,皇家用度规制定数,务必克勤克俭,以本年实绩为参照,若本年实际多于2000万两,则以2000万两为上限,10年内不再增加,若10年后国家财政收支仍未平衡,仍不许增加……” “皇上圣明。”阶下一片颂赞声,倒是让那些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官员清醒过来,只是动作免不了慢一拍,显得不那么和谐。据说前两天皇帝就下诏御膳不得超过9道菜,许多人还以为只是官样文章,没想到皇帝却是动真格的,10年不变,每年还要给海军150万两,这日子想必……不管怀的什么心思,皇帝既然表达了注重节俭、奋发图强的意思,做臣子的如果再不称一声“圣明”似乎就太说不过去了。 “荫昌,你方才欲奏何事?” “臣恭请设立禁卫新军!” 什么?这席话不啻于在朝堂中扔下一颗炸弹,练禁卫军?谁管?谁练?谁出钱?一连串疑问萦绕在各位大佬的心头。 荫昌浑然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自顾自说下去:“臣前次出访德国,德皇威廉二世对臣耳提面命,谓禁卫军实为国防最要紧者。禁卫军由皇帝亲御,内镇京畿,外慑宵小,功效非同凡响,此其一也;禁卫军由皇帝亲领,昭示尚武决心,鼓舞民心士气,激励足见赤诚,此其二也;禁卫军向称军中翘楚,兵法精纯,战力精锐,堪称军队楷模,榜样非同一般,此其三也。德皇尝言,普鲁士为何百战百胜,日本维新变法为何成功,皇室亲帅禁卫军之缘故非同一般。我国欲广行新政,加速变革,巩固国防,非编练禁卫军不可……” “卿言甚妙……”这建议本来是皇帝提出来的,但现在他脸上一脸兴奋之色,看上去像是第一次听到此类建议而手舞足蹈的模样——林广宇心里汗颜,穿越不到一个月,演戏的水平倒是越来越好了,“众卿有何意见?” 傻子都能看出来皇帝是什么态度,能说不赞成么?能反对么?——你安的什么心? “臣附议!”载沣高兴坏了,第一个出来赞同。 “臣附议!”那桐、奕劻、岑春煊、徐世昌等纷纷赞同。 “臣等附议!”却是铁良、萨镇冰、王士珍等一班武将出言赞同。 “臣等附议!”各省督抚、各部堂官心想自己何必做恶人呢? 满朝都是赞同声,皇帝“龙颜大悦”…… “禁卫军拟以近畿陆军第一镇(原京旗常备军)为基础,吸收其余新军各镇优壮之兵,延揽各省军事人才,聘请德国教官,先行编练一混成协,定员5000人,设步、骑、炮、工、辎等各部。设禁卫军编练总办大臣一人,臣毛遂自荐;设会办大臣兼总教习一人,臣保荐冯国璋;设会办大臣兼御前统领一人,臣保荐良弼。9个月内编成。稍有成绩后再行扩大至一镇,定员13000人,再一年编成。因前两年需置办全套军械、火炮故经费需求较大,第一年约300万两,第二年约400万两,第三年始每年250万两……” “度支部有无困难?” 这可把载泽问住了:说没有吧,肯定是假话,而且因萨镇冰已经哭过一次穷了,如果爽爽快快地应承下来,岂非显得厚此薄彼?说有吧,肯定又不顺皇上的心,也得罪了荫昌,该怎么办呢? 载泽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较为妥当的回答:“禀皇上,财政四处缺口,臣想着今年能挤出50万两来恐怕就是顶天了。但禁卫军编练既如此重要,明、后年臣一定想出筹款的法子来,容臣回去后腾挪移转一番,兼之与各省商议,看看能不能为朝廷分担一二。” 总督们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开骂的——又打我们的主意,载泽满脑门的汗,我容易么? 林广宇倒是面色平静,没有什么不高兴:“既然重要就不可拖延。度支部那开支50万两,内帑再给50万两,先把架子搭起来,其余从长计议……各省负担现在都很重,就不要难为他们了。” “臣遵旨!” 禁卫军的事情刚刚了却,王英楷、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一干北洋悍将出列,朗声说到:“臣等恭请在军中以短发替代蓄辫,以军礼取代跪拜。” 话音宛若天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革故鼎新 天地不知兴废事,三十万、八千秋。 …… “大胆,尔等竟然口出狂悖之言,还不迅速退下?”没想到却是载沣第一个跳出来,林广宇有些不悦,“载沣,让他们把话说完。” “启禀皇上,臣等奉命编练新军已逾十个年头,所了解之外**情亦不下凡几。德国教官多次称赞我国新军士兵训练刻苦、纪律严明、服从指挥、进退得当,实较以往军队有大改观,但仍有数种陋习。以蓄辫为例,有三者。第一,妨害军容,我国新军已采用新式制服,与外**队无殊,唯发辫过长,不易安置,若拖至背部,则妨害动作、影响战斗,若盘至帽内,则军帽高隆,极易脱落;第二,妨害健康,发辫内极易滋生细菌,常引发各类疾病,此已为医学所证明,兼之一旦头部中创,长发者远较短发者容易毙命,是故外军士兵多蓄短发,不惟卫生,亦方便受伤治疗;第三,妨害战力,蓄辫实为短兵相接时一大短处,两兵肉搏时若蓄辫一方之发辫为未蓄辫一方所乘,轻者因发辫妨害动作而动作迟缓,重者因发辫成为敌人把柄而丧命。 “载沣,朕倒觉得此言颇有道理,数年前法国医生替朕看病之际,亦说起发辫妨碍卫生一事……” 载沣跪下磕头:“皇上,发辫一事虽关祖宗风俗,却属末节,奴才也不是食古不化之人,亦通情达理,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只是这废除跪拜,尊卑失序,上下错位,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怎么?载沣不反对剪辫?林广宇明显没有料到这个情景,他一直以为此时对于发辫的看重程度虽然已经降低,但仍然是只有标榜革命者才会公开剪除,难道说这帮亲贵也不反对? 这一点显然是有偏差的。1903年以后,接受西方文化而日显开化的学生已经有如此仿效,遇有科举考试则戴上假发辫充数,剪去发辫的留学生从外国回乡,行游市中,人们不但见怪不怪反而赞之曰“时尚”。甚至有学堂监督公开表示:辫发有无,虽属无关轻重,然此事尚未有明文,饬令诸生暂缓办理。林广宇所处时代的历史研究显然太过于看中剪辫对于满清统治的反抗寓意,没想到正因为统治者不复清初时那般“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执拗而使剪辫行为日增。 “皇上。”善耆站出来发言,“巡警部设立之初,巡警各员为适应警政需要,将发辫截至三分之一,现在看来不但便利,而且卫生。练兵处仿制的新式军服臣亦看过,确实与发辫旧俗不甚相容,剪辫一事臣认为不但可在军界推行,民政部亦可一体仿效。” “臣等附议。”林广宇定睛一看,却是法部尚书戴鸿慈、端方与载泽。 端方朗声说道:“数年前臣等五人出国考察宪政,每到一国,其国人士必怪异我国蓄留发辫之风俗,直言其弊,切中要害。回国后,40余名随员中有倒有一半以上剪去发辫,臣等亦分别面呈削发之利便,垦请下诏剪辫,大行太后但笑而不言,只说‘时机尚未成熟’,预备立宪时亦有争取,但云“暂且缓行”……现在看来,势在必然,不可再做延沓。” “臣附议。” “臣附议。”却是徐世昌、岑春煊等一派开明官员赞同。 也有人跳出来反对,云祖宗成法不可擅动,不过都是些没什么地位的御史或者冷板凳官员。林广宇心里冷笑,这些人与其说是反对剪辩,倒不如说他们仿效清流博取名声,当下用目光一挑荫昌。 荫昌当场就跳出来:“你们这批腐儒!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剪个发辫就好像要掉脑袋似的。实话告诉你们,我荫昌剪去辫子好多年了,就是大行太后也不曾怪罪,尔等唧唧歪歪难道敢说自己识见比大行太后强,比皇上强?还说留头不留头……咱大清再不想办法振作,等下次洋鬼子打进来,谁的头都留不住!” 荫昌绝对是旗人的怪物,特立独行的牛人,一番话夹枪带棒呛得这帮子文人说不出话来。庚子国变中,凡是脑筋活络,头脑开化的人物大凡溜的溜、互保的互保,倒没怎么损伤,偏这些食古不化,执拗冥顽的家伙要么被联军抓住喀嚓了,要么自杀殉国了,声音势力连年下滑。废除科举后,连带着翰林院的新人也没有了,还能闹腾什么劲? “老臣以为辫子去留一事虽然系属细枝末节,但习俗不免延绵,有人愿留,有人想去……不妨悉听尊便。”张之洞在一旁观察了半天,确信这必定也是皇帝早已想好的方略,又有五大臣等一批人士赞同,硬拉着肯定不行,和稀泥倒还可以。 “此诚老成谋国之言。”对于这位通晓事理、曾经为清流派领袖的老臣,林广宇打蛇随棍上,由衷地表示敬意,“便按张师傅的意思,除巡警与新军因公务所需务必剪辫外,其余人等辫子去留一律悉听尊便,朝廷不予干涉。” 这上谕明着是不偏不倚,但实际上开了自由主义的先河,想剪就剪,不亦快活哉!想着终于不用留这个劳什子的辫子,林广宇的嘴角都咧开来笑。 另一个议案却没有这么顺当,方才赞同剪辫的大臣大多对废除跪拜并不热衷,认为长幼有序、人伦有常,不可轻废。辫子只是入清以后才有的事物,不过200余年,而跪拜却是华夏一直流传下来的习惯,已逾千年,哪能说废就废? 北洋四将好说歹说,铁良、萨镇冰、荫昌等人也在旁帮腔,但仍然敌不过朝野众多的反对力量,无奈只好败下阵来。皇帝只好先开个小口子:“跪拜一事,且容从长计议,但军队内部下级觐见上级,一律行军礼,免其跪拜。” 这也算是个折中,武将们都赞成,文官们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张之洞、善耆和徐世昌上奏的却是:“皇上重新亲政,大清中兴有望,臣等恳请皇上定施政大计,早孚海内众望。” “臣等恳请皇上早定大计,安定天下。”满大殿的都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这些天来朕一边操办太后丧事,一边寻思国策大计。诸卿的心思倒是都和朕想到一块去了,今儿个正好拿出来商议。”皇帝脸上笑吟吟的,但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将将殿中众人的瞌睡给惊醒了,“为昭示朝廷变革维新之决心,锐意进取之意思,朕已决定明岁改元,称维新元年!” 清代皇帝的年号多是一用到底的,像康熙、乾隆更是六十年不变,少数例外则发生在同治时期——咸丰毙命,八大臣顾命时曾定新年号“祺祥”,但随后慈禧、慈安两个皇太后伙同恭亲王、醇亲王发动辛酉政变,改年号为“同治”。现在皇帝再来改元,分明是与过去截然断绝之意。 张之洞的眼皮跳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第一句话就如此骇人,倒是让他有些后悔在这么大朝会的时候提出这个意见。但后悔归后悔,改元却是君上大权,论理也有先例,怎么辩驳?只好沉默不语,其他大臣也想不出什么话头来反驳,同样闭口不言。 “升允。”皇帝却点了陕甘总督的名字,“听说卿不但反对新政,而且攻讦立宪?” “确有此事,但事出有因。”升允辩解说,“臣虽愚钝,对中西学问却并非全然无知。新政之用意臣明白,但臣所治之陕、甘两省,财力困顿,小民得一温饱尚不易,如何有多余银子用于开办新政?陕、甘民风彪悍,自古以来小民铤而走险、造反生乱者不计其数,前明即亡于流寇李自成之手,兼之回部更系朝廷心腹大患,若巧取豪夺,重敛于民,难保官逼民反。为推行新政,两省不过多收几十万银子,但如果两省变乱,朝廷平叛说不定得用几千万两银子,是故臣反对在这两省大行新政。所谓攻讦立宪亦有原因。陕甘两省地方闭塞,民风远未开化,不要说留洋出海,便是几十年前办的洋务小民也多半未曾见识,现在不顾三七二十一遽行立宪,更为难上加难,所谓一体立宪、洋为中用、口含天宪对小民而言分明就是胡扯……” 皇帝要拿升允立威?朝堂里众人都屏住呼吸静听下文。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章程既定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卿倒是个老实人。”皇帝的第一句话便让大家松了口气,看来升允不会有事。 “卿的担心也是朕的担心。朕在瀛台时曾广阅史书,心想宋代王荆公之变法实是良法,为何不能成功?其一,所用非人;其二,所行非当。步子过快,措施太急,愿望太切,以至于原本是惠民之法最后变成害民之政。” “皇上圣明。” “但广行新政之主旨仍要坚持。大行太后痛感国家积弊之深,亟待改变,故极力推行新政,这些年也颇见成效,这一大政方略关系国运,绝不能动摇,务必继续广行。但新政试办有时不免有操之过急、仓促行事之憾,又或者各省一哄而上、千奇百怪、所得非果,既加重财政困难亦造成人心混乱。朕仍以稳妥起见为要义,先行试点,确有成效后再予推广。为此特圈定了八处地方先行一步,即直隶、奉天、江苏、湖北、广东、浙江、四川、山东,此八处民物丰饶、民智渐开,有先行便利;又圈十二处地方随后,即河南、吉林、湖南、安徽、江西、福建、广西、山西、贵州、云南、陕西,此十二处稍逊一筹,财力亦有不足;又圈定六处地方为最后,即甘肃(包括青海,但有专门的青海办事大臣)、西藏、新疆、内、外蒙古、黑龙江,此六处地瘠民穷,民风亦尚未完全开化,不可操之过急,崩坏大局。今后新政举措,先在前八处实行,若果有成效,再向十二处渐行推广,待大有成效之后再在最后六处实行。” “皇上为民考虑,微臣替两省上千万小民叩谢皇恩。”升允在政治立场上是保守的,但人品操守却是不坏,林广宇不愿将他推到对立面去。 “第二样是加快立宪。预备立宪乃大行太后钦定国策,不可变更,况宪政乃强国富民之必由之路,唯有抓紧一途。八月,朝廷已颁布《议院末开以前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命令各部院衙门按宪政编查馆、资政院所奏格式,各将本管事宜,以九年应有办法,分月胪列奏明,朕心甚慰。立宪一事,海内众望所归。这两年来,官民屡屡有上书言事,希望速开国会,大行请愿。”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去年八月,以法部主事沈钧儒等为首的一批留洋人员联名呈请“开设民选议院,以固国本而挽大局”,被慈禧压下了;今年以来,湖广总督陈夔龙、两江总督端方、河南巡抚林绍年、四川总督赵尔巽,外交部驻外公使孙宝琦、胡惟德、李家驹等联名上书,称“国会系中外观听所系,要求速行”,慈禧把折子也压下了;七月在政闻社社员、法部主事陈景仁等奏请三年内开国会并革极力主张缓行的法部侍郎于式枚职以谢天下,结果惹恼了慈禧,陈景仁被罢官,政闻社被迫解散。 “朕以为前法部主事陈景仁所奏请一事颇有见地,现仍重新启用,官复原职。”皇帝顿了一下,“至于于式枚,朕还没有找他算账呢。” 原来,此时正在德国考察宪政的于式枚在得知慈禧超常规的谥号后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给礼部发来电报指责,说字数远超过慈安之谥号,“逾礼太甚”。打死老虎的事情谁都乐意会干,不到片刻功夫,无论保守派也好,激进派也好,大家都将于式枚骂了个狗血淋头。林广宇心想,打出慈禧的牌头果然好使,没花费什么力气就让这个唧唧歪歪的家伙靠边站了。 但一事归一事,打归打,缓行派对皇帝的旧话重提还是充满了戒心——年逾古稀的大学士孙家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臣仍以为国会之开办应缓行,现在民怨鼎沸,一旦国会开办,则‘今日劾军机,明日劾督抚’,大政恐有乱局。” 孙老头的话音刚落,主张缓行的保守派,主张速行的开明派便在朝堂上相互掐了起来,双方口水战不断,声势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前者攻击后者“操之过急”,“取祸之道”,后者痛斥前者“见识不明”、“陈腐乱政”,一时间好不热闹。不过仔细看去,主张速行的要么是各部中职位较低的新锐,要么是手握大权的疆臣,而主张缓行的多半是一班老头和宗室,武将们倒是一边倒地支持速行。 “诸卿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俱是各有各的道理,所谓见仁见智大概就是此道。”皇帝首先来了个不偏不倚的表态,然后话锋一转又诉起苦来,“革命党人自不必说,自从宣布预备立宪后便攻讦政府毫无诚意,行欺骗事实;其余主张大行宪政的有识之士则痛感朝廷空言搪塞,言语间颇有抱怨之意;还有一帮子本来就不赞同大行新政、预备立宪的冥顽之徒则暗地窃笑,谓朝廷难以收场,朕这个皇帝,难啊……” 君忧臣辱,众人放下了刚才的争端,一起沉默不语。 “孙师傅刚才的话朕觉得很有道理,一旦开了国会,确实可能‘今日劾军机,明日劾督抚’……但不开又能如何?人言可畏,以讹传讹不免夸大,如不给小民一个出气的由头,一味打压,他们对朝廷的怨望非但不会消停,反而会愈演愈烈,到最后落得个不可收拾的场地。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国会这条涓涓细流疏通,总比水愈涨愈高发洪水好吧?” 王商再次拖长声调:“圣上口谕:预备立宪之宗旨——‘大权统于朝廷,万机决于众议,庶政公诸舆论’不可动摇;预备立宪之举措——‘三年初具规模,六年大见成效,九年完成立宪’不得违逆。” “皇上。”孙家鼐老泪纵横,“务必要慎重啊!” “朕意已决,预备立宪若要取信于民,不可不加快,务必早开国会。” 至于具体的举措,则是宪政编查馆杨度的事情了,只是他不过四品的官位,没有出席朝会的资格,太监们拖长了声调,将“宣宪政编查馆杨度觐见”的声音一路路传递下去。 杨度快步走近了大殿,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微微一笑,掏出了折子——这可是他和康梁等人这些天来昼夜奋战的成果,满朝文武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 大殿里,只回荡着杨度抑扬顿挫的声音。 ——时间跨度:以光绪三十四年(1908)为第一年,以维新八年(1916)为第九年。 ——谘议局:本年已经筹备,明年一律选举开办;维新二年,颁布地方议员法、地方选举法;维新三年,改各省谘议局为各省议会,重新选举议员;维新五年,设各州、府、厅议会,选举议员;维新七年,设各县议会,选举议员。 ——资政院:为国会下院,明年颁布议院法与选举法,确定名额,举行选举,维新二年正式开院。 ——弼德院:为国会上院,明年颁布章程,匡定人选,举行选举(包括钦定议员),与资政院同年开院。 ——责任内阁:明年正式仿行,名单皆由钦定,维新二年待国会开幕后再行选举,维新三年起正式担当责任。 ——地方自治:前已颁布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明年颁布厅州县地方自治章程,筹办城镇乡地方自治,设立自治研究所,以后续办城镇乡和厅州县自治,至维新五年城乡自治一律成立,维新八年厅州县自治一律成立。 ——户籍调查:本年已颁布调查户口章程,明年调查人户总数,作为国会选举依据;维新四年实行户籍法。 ——融化旗汉畛域:本年已设变通旗制处,维新五年变通旗制一律完成,化除畛域。 ——梳理财政:明年颁布清理财政章程,改度支部为财政部,调查各省收支总数;维新二年试办全国及各省预算决算;维新三年会查全国年收支确数,由责任内阁参照国会议决法案执行;维新四年颁布国家税章程与预算法;维新五年颁布地方税章程与决算法;维新六年试办全国预算,颁布会计法;维新七年试办全国决算,颁布审计法;维新八年起,国家预决算一律以国会议案为准,皇室经费亦纳入其中。 ——普及教育:明年颁布简易识字课本和国民必读课本,改学部为教育部;维新二年,推广厅州县简易识字学校;维新三年,创设乡镇简易识字学塾;维新四年,推广乡镇简易识字学塾;维新六年,人民识字义者需达百分之一,维新七年,达五十分之一;维新八年,达三十分之一。 ——法律修订:本年颁布《钦定宪法大纲》,自明年起,逐年完善;明年编订民律,商律,刑事、民事诉讼律;维新二年颁布新刑律;维新三年实行新刑律,颁布民律,商律,刑事、民事诉讼律;维新五年实行民律,商律,刑事、民事诉讼律;维新六年起,逐次修订、编纂各类其他法律。 ——司法改革:明年颁布法院与检察院编制法,改大理院为帝国最高法院,新设帝国最高检察院,在各省省会设高等法院、高等检察院;维新二年,最高法院、高等法院、最高检察院、高等检察院一律办公;维新四年,各省省会、商埠、厅、州设中等法院、中等检察院;维新五年,各中等法院、中等检察院一律办公;维新七年,各县设初等法院、初等检察院;维新八年,各初等法院、初等检察院一律办公。 ——警政改革:明年各省厅、州、县巡警粗具规模;维新三年,前项一律完备;维新四年筹办各县巡警;维新六年一律完备;维新七年筹办各乡镇巡警公所;维新八年前项一律完备。 ——官制改革:明年厘定中央官制;维新二年厘定地方官制;维新三年实行文官考试,颁布任用、官俸各章程;维新五年颁布新定中央和地方官制;维新七年起一律实行新官制。 ——宪法编修:以《钦定宪法大纲》为依据编修,逐年公布帝国宪法草案,日臻完善,维新八年宣布正式宪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五体投地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 杨度将洋洋洒洒的九年分期目标一样样解读后,大殿里静悄悄地,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两年以来,虽然陆续有官民上书,要求速开国会,但多数只说三年,少数说两年者也是指在各省谘议局设立以后的两年,从没有人想着在上谕中斩钉截铁地提出两年的时限。 果然疾速! 林广宇朗声说道:“杨卿的条陈,朕已预览,大体都是赞成的。今天特意提出来让诸卿议议。都说‘大权统于朝廷,万机决于众议’,今天朕就想听听众议如何?” “皇上。”肃亲王善耆第一个出列,“杨提调所罗列之大政,除个别细节尚容商议外,臣全部赞成,一年设过渡内阁,两年开国会,三年选举责任内阁之举臣尤为同意,这都是海内所瞩目之事,两年来舆情浮动,实在不宜再拖延了。有关于大政中涉及到民政部的条目,虽有难度,但臣一定竭尽全力在9年内办到。上不负大行太后、皇上的重托,下不负亿兆黎民的愿望。” 听着善耆的这番话,奕劻不禁别过头去,对徐世昌投以感激和钦佩的眼色…… 前些日子奕劻发完火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除了那桐还来看望过几次外,平素和自己走的较近的亲信却是连一个都不曾前来,这可着实将他气得不轻。派载振出去打探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那些墙头草已经开始在走善耆、载泽甚至载沣的门路了,连日来无论肃亲王府、醇亲王府、镇国公府乃至载涛、载洵两兄弟的家门都有络绎不绝的人前去,偏庆王府前是门庭冷落。 但就在前几天的一天夜里,神秘莫测的徐世昌悄悄来到了庆王府。 奕劻一看到徐世昌,挣扎着便想从病床起来,载振则扑通一声,立马就跪下给徐世昌磕头:“徐叔,救我们父子俩一命啊!” “王爷您赶紧躺着,躺着。”徐世昌被吓了一大跳,一边示意奕劻躺下,一边连忙把载振扶起来。 奕劻老泪纵横:“徐大人,我们父子俩算是完了,哪还敢连累您来看我们?” 父子俩唱得这出双簧一点都不高明,徐世昌用脚趾头就可以想明白,不过他别有使命,也不点破,只说:“王爷,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这么大的礼世昌承受不起。去年我外放东省,还不是沾了您和振贝子的光?说起来赔罪的倒应该是我,当时没提醒振贝子。”——去年5月,正是载振和徐世昌考察东三省,确定三省巡抚名单的关键时刻,岑春煊等人授意御史赵启霖弹劾段芝贵,说他购买天津歌妓杨翠喜献给载振,又掏出40万两银子给奕劻祝寿,查明后,慈禧下令撤销了段芝贵黑龙江布政使署黑龙江巡抚的任命,载振亦被迫辞去农工商部尚书的位子,徐世昌现在旧话重提,隐然倒有些不好意思。 说罢,他又把头别过去对着载振:“振贝子,不是我倚老卖老来提点你。皇上一没有说要免王爷的差事,而没有要查办王爷的意思,一切都好端端的,你着急成这样,传出去都折了身份。” 听他这么一说,奕劻的病倒好了一大半,他知道这些天皇帝召集了徐世昌等几个新进军机好几次,想着是不是皇帝露了口风? “菊人兄,你倒说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奕劻比徐世昌大了好些年纪,以往顶多徐大人、徐大人的,现在连兄都蹦出来了,真是情急之下万事好商量。 “王爷在担心什么?”徐世昌狡黠地一笑,“皇上的心思您难道没看透吗?” “皇上?”奕劻怅然若失地摇摇头,“袁慰亭死后,我心乱如麻,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有那琴轩还跑过来几次。可菊人兄也清楚,他小聪明是有的,大道却看不清楚,只等干瞪眼着急!皇上的心思我真琢磨不透,这两天一着急便病了。” “王爷,您说皇上亲政后最想干什么?” “肯定还要搞维新变法。” “变法之前呢?”徐世昌提示他,“10年前为什么变不了法?” “太后……”奕劻猛地醒悟,“皇上第一样事情便是要抓权,有了权才好办事。” “正是!王爷要和皇上争权么? 奕劻摇摇头,苦笑着说:“我哪里敢和皇上争权?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便对了。权分政权、兵权、财权……这政权,军机处原本也不是王爷一家独大,皇上要拿权很容易;这兵权,地方上么在督抚手里,京畿么在北洋手里,剩下的在陆军部手里,您一点都没有;这财权么,大部分还在各省,朝廷又分在度支部等几个油水衙门里,皇上凭什么要动王爷?” 载振插话:“徐叔,那您说皇上为什么要把岑云阶给弄回来?这不是摆着给咱们阿玛难堪么?” “王爷,这事咱们得分开来说。岑云阶的名字不是皇上提的,却是香帅说出来的,张南皮的老谋深算,不可以常理度之。军机里的汉臣,原本以袁慰亭为首,处处压他张南皮一头,但我听说最近有两件事慰亭没想好,让老家伙压了一头。第一样便是设摄政王,听说商议那天您不在场?” “太后让我去东陵放佛像去了。”奕劻一想到这事,心里就异常懊悔。 “原本他们都不主张设,唯独袁慰亭同意,后来太后非说要设,袁慰亭提议由王爷担当,张南皮却说让醇王爷担当,有没有这回事?” “有,那桐和我讲过了。” “这便是了,以太后的精明,如果她要立王爷为摄政王,怎么会把王爷支开呢?此事一提出来就可疑。” “嗯。” “第二样事,便是立大阿哥。听说皇上的身体是很差的,几乎都要走在太后的前面,那个杜仲骏甚至还说什么‘四天必有危险’,是不是这么传?” “有!宫里头都这么传。” “这便对了,如果立了大阿哥,一旦皇帝大行,承嗣的必然是大阿哥。可是慰亭又没看透太后的心思,提溥伦做大阿哥。如果能轮到溥伦,早34年前就可以轮到他了,为什么还要等到今天?”34年前,正是同治驾崩而需立嗣的时候,很多大臣都上书慈禧要求立溥伦或者别的溥字辈承嗣,但慈禧硬生生地立了载湉。 “以现在的情形,张南皮这两条占了上风也没什么。可是王爷,您想一想,倘若皇上没有神人襄助,真的大行,现在谁掌权?” 奕劻一拍大腿,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说道:“正是大阿哥和摄政王!他张南皮提了这两条,便是从龙之功,有拥戴之劳了。” “正是。以袁慰亭的精明,绝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他才拼命反对,只是太后的心思已定,他能有什么办法?”徐世昌微微一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皇上是真龙天子,命格太硬,居然顶了过来!可香帅也不吃亏,他给醇王爷下了好大的力气,对方能不承他的情么?若袁慰亭的主张成了,王爷承他的情不?” “自然!” “张南皮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他知道皇上要靠人办事,也知道醇王爷办不好差事,于是便推荐了肃王爷,明着是醇王爷的意思,可没有张南皮敲边鼓,载沣想得到这办法?可没想到袁慰亭罹难,军机又缺了一个,他想想不放心,还得再恶心王爷一下,于是就提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岑云阶。” 奕劻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居然和徐世昌说得分毫不差。 “这如意算盘本来打得挺好——想着我徐某人和袁慰亭是莫逆之交,是铁的不能再铁的袁党,他虽然把我的名字排在前面,但想着皇上因为忌讳而绝不会用我,那岑云阶便当仁不让。这样一来,军机里他、醇王爷、肃亲王、岑云阶、鹿传霖就有5个人了,王爷即便有那中堂帮腔也是孤掌难鸣,足以压倒王爷您了。可惜皇上圣明,得仙人提点后愈加如此,早看穿了张南皮的小动作。二话没说先把我调进了军机,后来还让我接了农工商部的差事。” “言之有理。”到这时,奕劻父子已经对徐世昌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风云际会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鹰庭树。 …… 很显然,徐世昌最主要的话还没说出来:“听说王爷前日里说及岑云阶时骂其勾结康梁?” “是……”一听说到这事,奕劻老脸已涨得通红。 载振插话道:“不是我埋怨阿玛,勾结两字万不该提,这不是骂皇上么?” “琴轩已经说了我好几次,差点没给他骂死。”奕劻心有余悸。 但徐世昌的话更让人大吃一惊:“恭喜王爷,您把话说到点子上了。” “啊……”其余两人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若是太后在,勾结康梁自然是杀头的重罪,可是现如今是皇上在,勾结康梁,哼哼……”徐世昌神秘一笑,“您说他岑云阶是开心还是难过?” “哦……”两人恍然大悟。 “所以,王爷,有人重新启用,有人永不叙用啊!”徐世昌轻轻点出,康梁二字实际上是岑春煊与瞿鸿畿两人同案不同命的原因所在。 “徐叔的意思是?” “得让王爷帮皇上一个忙。” “怎么帮?” “康梁二人的身份还是钦犯,虽然皇上只要下道圣旨就摆平了,可10年往事涉及了太多的人,反对翻案的人绝不会少。这事皇上难办,王爷出头却是好办。” 奕劻开心起来:“这是皇上的心事,咱得帮他办成了。” “只是得巧妙一些,否则……”徐世昌一脸神秘,“这话我说出来不像样,但总得有人说,王爷若是说了,自然大功一件。不光皇上得承您的情,就是康梁也得对王爷心存感激。到那时,您还顾忌张南皮做什么?就是载家兄弟,王爷也有话说。” “妙极了。”听了徐世昌的一番提点,奕劻父子仿佛拨云见日,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许多——原来还有这么多窍门。前些日子气急败坏的奕劻光顾着和那桐说大话,说什么本王必定有方,顺着皇上的心便是,但究竟怎么办他心里没底,不然也不会惴惴不安,现在一切都开始井井有条了。 奕劻让载振拿出一方上好的云石砚台,恭恭敬敬地递给徐世昌:“菊人兄,你来京城,我没个担当,实在过意不去。这方砚台琴轩垂涎好几次了,我都没舍得给他,现在给老翰林倒也恰当。” “不不,王爷,这如何好意思?”邪了,从来别人到庆王府只有送钱的份,没听说还有倒贴的。 “徐叔,您别嫌弃,就当我孝敬给您的。”载振机灵,忙不迭跪下磕头,“今后还想请您老人家多多指点文章呢……” 夜色苍茫中,奕劻父子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徐世昌,他们哪里晓得,这根本就是林广宇又打又拉的另一手,挑明了让徐世昌前去稳住奕劻父子。徐世昌拿着那方砚台,心中唯有苦涩——事态的发展根本不出皇帝的所料,这父子俩跟袁慰亭比实在差得太远,比之皇帝也差得太多,还是老老实实按着皇帝的旨意干吧。 但是,站立在朝堂之上的奕劻并不知晓徐世昌和皇帝的先行之谋,眼看善耆、载泽等人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他却在心里冷笑:“张南皮啊张南皮,别以为袁慰亭死了本王就没了倚仗,徐世昌比你厉害多了。” “庆王爷有什么看法?” “禀皇上,奴才对几项大政都是极力赞同的,不过还有几句别的话想说。第一句,皇上定了明年改元,为昭示皇上仁德爱民,当大赦天下,泽被苍生,这事得由法部落实;第二句,禁卫军编练事关重大,非向德国好好学习不可,臣保荐贝勒载涛出任禁卫军考察大臣,专程赴德国考察禁卫军如何编练,以便有的放矢;第三句,庚子年的旧事,既已给立山、徐用仪、许景澄、联元、袁昶等人昭雪,奴才恳请恢复五人原官并追加谥号,彰显朝廷怀德之意;第四句,戊戌年的旧事,翁师傅、陈宝箴等人处分太过严重,杨深秀等六人的处置亦不无过当之处,还请圣意再度体察。” 奕劻扔出了大炸弹,眼看众人一片震惊,原本略有倦意的皇帝也闻言坐直了身子,再看到徐世昌暗递眼色给自己鼓劲,奕劻心里那股得意劲就别提了。 大赦这一条,自然是历朝惯例,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再站出100个翰林来也驳不倒奕劻,自然是准了。可是这其中又别有一番滋味,在大而广之的大赦后,康梁身上原本的钦犯身份自然而然除了,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考察这一条,一来附和了皇帝的心意,二来给没有任何差事的载家兄弟找了个正经事做做,载涛再怎么样也得承奕劻的情,起码不至于站到对立面,冠冕堂皇下另有所图。 昭雪这一条,庚子年围攻使馆摆明了是失误,这5人既然极力反对,当然是有功无罪,皇帝当年就是反对和8国开战的,这五忠要是平反,等于也认可了皇帝的态度,更何况还能博得这五人门生故吏、亲戚友好的同情,何乐而不为? 戊戌这一条却是最为重要的,但奕劻把准了腔调,他这说法不翻案,却叫做给原先处理太重的人减罪,一方面照顾了皇帝的面子——否则维新的事情没个说法,皇帝的宝座也坐不稳当,另一方面也没有推翻慈禧定下的基调——罪名还是那些,只是说处理太重,个中内里,由得你去猜想。 沉默片刻后,满大殿跟炸开了锅似的,沸沸扬扬。前三条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照办便是,可这第四条的水实在是太深,奕劻这一搅和,原本就深不见底的这坛水又变混了。 刚当上礼部尚书没几天,亦是戊戌年的受益者的溥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戊戌年六君子的定案证据确凿,天理昭昭,没有改判的必要。这一说却惹恼了皇帝,眼看皇帝的脸越来越长,奕劻就知道有戏。还没等他出身,岑春煊已经站了出来,大声道:“溥颋言辞无状,臣力劾之!”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同情维新变法的人决不在少数,载泽、端方、戴鸿慈可都是在考察宪政上挂过号的,对岑春煊自然也是出言声援。不多会,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湖广总督陈夔龙、摄政王载沣也加入了弹劾溥颋的行列,有几个御史早年曾经受教于翁、陈等人,更是把溥颋骂了个狗血淋头。张之洞虽然早就预见了这个局面,但没想到溥颋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原本想出言说和几句,看看皇帝鹰沉的脸色,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说。 满堂的打死老虎,溥颋还有不死的道理?林广宇顺水推舟,恩准开缺,将学部尚书荣庆调任礼部尚书,同时拔擢该部侍郎严修为尚书。 朝堂大乱,原本对杨度九年分项筹备意见还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士经过奕劻和溥颋的打岔,差不多已经忘记掉了,在奕劻四条论的掩护下,杨度的折子顺利过关。 “诸卿的意见方才朕已经听了,很多话都非常有道理,朕心里也觉得异常欣慰。朕在瀛台待了十年,一直在考虑戊戌年的事情,再联想这几年来的种种,是也,否也,真的很难说清楚。朕只是在追悔,10年前朕太过鲁莽,否则国家完全可能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如果说有错,朕的错是第一样。”林广宇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请张师傅替朕拟一个罪己诏,务必要说明‘殇气运者在一莽字,害百姓者在一躁字’的意思。” “臣遵旨。” 君忧臣辱,满大殿的人都跪了下来。 “朕说这番话不是辩解,更不是要翻案,有些事错了便是错了,不能粉饰,但足以让后人引以为戒。比如甲午年的战事,朕当年常常以为翁师傅力主抗战,李鸿章经常避战自保而以翁师傅为是,李鸿章为非。庚子年后我才知道,翁师傅与李鸿章有私人恩怨,北洋水师要买什么枪炮翁师傅经常找借口卡着经费不给,李中堂顾忌敌强我弱才不愿出海抗敌。李鸿章此举固然未必对,但翁师傅之所为气量亦太狭小。谭嗣同等六人10年前固然有种种失当之处,但总是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之心,朕却不忍多加斥责。” “皇上。”奕劻站出来支持道,“两宫回銮之后,太行皇太后亦不无追悔,常和奴才说,‘戊戌年要是按着那帮大臣的话做便好了,说不定国家就没有这一劫’,奴才听了常常铭记在心。太后后来广行新政,与当日维新亦有不少契合,足见太后诚意。只是,风云际会,有些结非得皇上亲自来解不可……” 那么,便把结解开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各有所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 上海,张公馆。 在公馆别致而又宽敞的客厅内,两个中年男子正在热烈交谈。 “季直兄,眼看国丧期限已满,下一步如何行动,大家还想听听你的意见。”说话的男子名郑孝胥,字苏戡,系预备立宪公会会长,早年曾为沈葆桢、李鸿章的幕僚,后又担任中国驻日本神户与大阪的总领事,回国后出任过江南制造局的督办。郑家资产丰厚,本人又有文名,交游广泛,名动江南。 “皇上亲政后必有一番大作为的考虑,然朝中掣肘众多,万机待理,我们还是要先敲边鼓,将形势鼓噪起来,就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被称为季直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张謇。此公原系状元出身,授翰林院修撰,但看透官场弊病,毅然下海,先后创办大生纱厂等实业,虽然只是预备立宪公会的副会长,但却是江浙立宪派的主要领袖与灵魂。 “老爷,门外有两位客人求见。”门房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张名帖。 眼光只一扫,张謇便欢喜异常,连忙招呼郑孝胥:“马相伯与徐公勉来了,快去迎接。” 马相伯名马良,自幼接受教会教育,通晓拉丁文,原任驻神户领事,为人刚直不阿,颇有声名,后来创办复旦大学,享誉上海。徐公勉名徐佛苏,时正年满30,是立宪派的后起之秀,文章、见识颇得赞誉。 “不知两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怎敢劳动状元公和郑会长亲迎?”马相伯慈眉善目,虽然年近70,但依然脚步生风,神采奕奕。 宾主甫一落定,马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今天此来,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带给你们,今晚免不了让状元公出血大摆酒宴。” 张謇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国丧既满,宴会已可,别说其他好消息,两位光临寒舍就是最好的消息,待会就去醉仙楼。” 徐佛苏笑着递上一份电报:“季公阅过后就知道值不值了。” 张謇只粗粗扫了两眼便兴奋异常,眉毛都扬起来:“当真?” “当真!” 电报是梁启超和杨度联名打来的特急电报,不仅扼要介绍了清晨的早朝概要,并进而提出政闻社、预备立宪公会、宪政讲习会等立宪团体应撇弃以往分歧,共同促进立宪——“值此海内瞩目之际,上已决意加速立宪,所顾虑者为朝野守旧派之掣肘,公当登高一呼,云集英锐,共图大业……” “好极了,好极了!”郑孝胥也是喜极而泣,“原本想着国丧后再行请愿,推动立宪,早开国会,没想到皇上英明睿远,早已布置就绪。国家幸甚!人民幸甚!祖宗幸甚!”说罢,恭恭敬敬地朝北方磕了三个响头。 “杨皙子的九年筹备清单,除极少数冥顽之人外,其余人尽皆首肯。今天朝会不独肃亲王、醇亲王赞同,就是庆王也力持定见。只是对两年召开国会,三年选举责任内阁一事朝野颇有争议,孙公就以为太过急切而力主缓行,端午桥等疆臣亦有疑虑。” 孙公者,大学士孙家鼐也。端午桥者,两江总督端方。 “孙公老了。”马良叹息道,“不过比我痴长几岁,这回怎的如此执拗?” “倒是皇上10年后心机更加深沉,手段也愈发高明,康、梁师徒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就回了京城,还同杨皙子联手炮制了这一篇大文章,真让人想不到……说起来还得感谢忠诚公。” 忠诚公者,原两江总督刘坤一也。当年以一句“君臣名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堵住了慈禧的嘴,迫使她放弃了废帝的念头。 “梁卓如便是希望我们这批在野派联合起来,通过舆情向这批力主‘缓行’的大臣施加压力,为帝声援,政闻社既已明令复社,当作一大文章庆祝。杨皙子本人也极愿以郑、张二公马首是瞻而共图大业。不过我在猜想,这明着是杨、梁的主张,说不定是皇上的意思。” “公勉言之有理,倘如此,光凭我们的声势还不够。”张謇沉思片刻后说道,“呆会我以预备立宪公会名义给湖北汤济武、直隶孙伯兰、四川蒲伯英、湖南谭祖庵、浙江汤蛰先发报,请他们一同摇旗呐喊。” 汤济武即湖北立宪派首领汤化龙,孙伯兰即直隶宪政领袖孙洪伊,蒲伯英为四川立宪派首领蒲殿俊、谭祖庵即湖南立宪派首领谭延闿,汤蛰先即浙江立宪派代表人物汤寿潜,他也是预备立宪公会的副会长。 “好好好!”众人连连赞同,如此一来声势更加浩大。 “原本还想着等各省谘议局成立后再次进京请愿早开国会,现在看来成功可能性极大。今晚醉仙楼的这桌酒定要不醉不休!” “哈哈哈!”众人开怀大笑。 “哈哈哈!”奕劻也在庆王府仰天长笑,满脸得色。 “阿玛今天大获成功?” “岂止是大获成功?简直就是满堂喝彩!”奕劻得意非凡地告诉儿子,“满朝文武都以为我是太后的人,但我偏不,今天站出来就给皇上说了句公道话——只一句,善耆也好,载泽也罢,都只能甘拜下风。” “那一句?” “就是戊戌年的旧事,我说‘太后后来道,戊戌年要是按着那帮大臣的话做便好了,说不定国家就没有这一劫’。”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话?”载振一脸茫然,“前两年梁士诒考恩科,太后还因为他犯了‘梁头康足’的名讳而把他的名次给涂掉了,怎么会?” “糊涂!你阿玛听见就可以了。”望着这个脑筋转不过弯的儿子,奕劻恨不得直接说出口——这分明就是老子杜撰的,现在死无对证,怎么说都可以!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阿玛,您真是高明,高明!”后知后觉的载振连忙竖起大拇指。 “今儿我还给载涛保荐了一份差事——禁卫军编练考察大臣,去德国考察人家是怎么练的。”奕劻继续提点着这个儿子,“皇上亲政,他这几个兄弟肯定是要重用的,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你阿玛的保荐一来给皇上长了面子,二来给了载涛好处。你瞧怎么样?我一说,皇上连句异议都没有,直接就准了。” “就没人反对?” “反对?张南皮肯定是反对的,但这老狐狸知道皇上的心思,没站出来唧唧歪歪,算他聪明。你猜谁跳出来了?溥颋!他礼部尚书的位置还没有坐热,就让皇上给拿下了,换了荣庆。” “那学部的位置?能不能在皇上面前为我活动一下?”载振自从辞了农工商部尚书后,已经在家赋闲许久。 “你?”奕劻扫视了他一眼,“别瞎忙活,荣庆的位置让严修顶了。你给我争气点,少说少动,静观其变比什么都强。上次若不是你个兔崽子惹事,你阿玛会和岑云阶闹得这么僵?下一步还得和你徐叔再商议商议,看还有什么高招?” 有人得意忘形,有人懊丧万分。载泽一回到镇国公府就骂骂咧咧,谁劝也不听,书房里的桌椅倒是遭了殃。门房通报邮传部侍郎盛宣怀求见时,他还是余怒未消,挥手道:“不见!” “泽公,还在生闷气?”说是不见,但门房老早就收盛宣怀的门包,还是把他请了进来。 载泽也不以为意,只说:“我就没想明白,千年的咸鱼还能翻身?今儿早朝你看见了没有,多嚣张,多……” “泽公,你且宽心,那是暂时的。庆王爷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要是不收这个……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盛宣怀用手比划了元宝的模样。 “可老这么守着也不是个办法,咱们得主动,得想法子进攻,要打得他招架不住、认输讨饶为止!” “办法不是没有,我前几次说过的——倒庆必先倒陈,倒陈又需先倒梁,梁士诒的头一号心腹便是津浦路北段总办李德顺,我们可以在这个上面作文章。” 载泽一听来了劲:“啥文章?” “他屁股底下不干净,丑事太多了!” “可这会牵连到杨莲府!” “就是要牵连到杨士骧!”盛宣怀附在载泽耳边密语,“直接攻梁,解气是解气,但未免太过直露,一旦扯到杨士骧,事情便有了两说。咱们明着打杨士骧,实际上打陈璧和梁士诒,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妙!事不宜迟,劳烦盛公前去布置,我就不出面,只说是我的意思便可。” 走出镇国公府,老谋深算的盛宣怀一脸得色——这帮亲贵实在是太嫩了,这就手段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倒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不虚此行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 …… 紫禁城里,长****外。 良弼领着荷枪实弹的御前侍卫们紧紧包围住了整座大殿,御前侍卫们的武器已经按皇帝的意见换成了清一色的毛瑟手枪,威武且雄壮。 组建禁卫军的上谕刚刚下达,但良弼早已开始组建精干的御前卫队。这其中,有铁良当时留下来的20名卫兵,有他在京旗常备营时就发掘出来的精锐,还有就是经过挑选的大内侍卫。按皇帝的设想,所有的御前侍卫将来都要被整合到禁卫军中去,而皇帝的贴身卫队,则应由御前侍从武官所统御。 以禁卫军会办大臣的身份担任这正三品的御前侍从武官似乎有些屈就,但忠心耿耿的良弼却认为是皇帝最大的恩典——皇帝将性命都交给了你,还有比更高的信任么?虽然,铁良对他有知遇之恩,虽然铁良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好几次有关宫禁大火的原因。但良弼只以神迹来告知——他愿意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心底。 御前侍从武官名声显赫,工作职责却也非常累人,不仅意味着要全面负责宫禁安全,还要随时听候皇帝的命令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林广宇的内心非常过意不去,很想找个人减轻良弼的压力。比如蒋方震,这是良弼所信任的第一号心腹,又比如蔡锷,他既是梁启超的高足,又为梁启超所极力推荐。但均为良弼所拒绝,他告诉皇帝,这两人都是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学问人品、军事技能绝对出类拔萃,但担当御前侍从武官却是对人才的浪费,他们更适合在编练禁卫军时发挥所长。 良弼的用人标准只有一条:是否具有远见卓识?如果不是,哪怕地位再是崇高,关系再是过硬他也不买账,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选拔了不少的军事人才——民国历史上那些大放异彩的优秀军事人才,很多都得益于良弼的举荐,而且他对有本事的人也绝不妒忌。 侍卫们包围着的长****里,正在发生着一桩大事——内务府大臣世续亲自率领敬事房太监群对长****进行发掘,因为传说地底下埋有老佛爷的私房钱。 皇帝在目不转睛地查看地形,一旁的皇后则在恭恭敬敬地焚香祷告,乞求慈禧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林广宇不屑为之,但既是发掘慈禧的窖藏,不装模作样一番怎么行? “吉时已到,开掘!”皇帝象征性地挥动了第一铲,结果只把长****的某块地砖给撬松了,根本就没有掘到泥土。可别小看这些地砖,全都是在苏州、杭州等地烧好的御砖,纹理细密,质地坚硬,整齐划一。世续告诉皇帝,这些地砖从烧好到运到,平均每块需花费1两银子以上,京师的显宦人家无不以能用这样的砖铺地为傲,当然这不能明着说——那是僭越。中国人习惯于变通,只消告诉砖窑换一种纹路便就不是御砖了,质量却是一模一样。 一块又一块,这些太监平素都是干粗活的,力气既大,效率也高,不一会大殿的御砖便被清理干净…… 可从哪下手呢?世续一眼望过去,地面几乎一样平,瞧不出哪里动过手脚,委实有些难办。太监们从前也没做过这差事,干着干着便只好停下来——总不能漫无目的的乱挖,浪费人工倒是小事,万一破坏了风水却是皇家的大忌讳。 怎么办?太监看总管,总管看世续,后者满头大汗,想来皇帝面前请旨,到底从哪下手?——皇帝不是号称神人襄助么,应该知道埋在哪里。 可林广宇哪有什么神人襄助?分明就是杜撰的鬼话,现在倒好,反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但穿越者毕竟是穿越者,这100多年的历史经验不是白混的,皇帝有的是办法——“请洛阳铲!”这是盗墓贼最为有利的勘探仪器,堪称土法遥感。林广宇穿越前所在的历史系设有专门的考古专业,洛阳铲作为考古的标志性用具,他是异常熟悉的。 “洛阳铲?”世续愣住了,没听说过这玩意呀! 皇帝一想不对,此时还没这名字,当下也不解释,只把模样大体上描绘了一遍,还随手画了张图。内务府有的是能工巧匠,不到三刻钟便把皇帝要求的大致模样做了出来,虽然远比不上洛阳铲那般精巧,但用来凑合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掘洞,起土,鉴别。皇帝不懂土性,但他知道原理,顺着他的指点,几个太监琢磨出了门道。连取了七回土,分布于7个方位,但结果很让人失望,取出来的土性上下各层分层明显的——压根就没变动过。 隆裕有些焦急,眼看还剩下最后一个方位,如果再没有,太后的私房可就泡汤了。带着众人瞩目的目光,最后一铲土被挖了出来,有人惊喜地叫了出来:“这土有问题!” 问题自然还是土层。林广宇、隆裕、世续等人端详了一番土层,果然异常混乱,和方才那前7铲所取之土大相径庭,这土层有人动过? 顾不得再细想,皇帝下令:“就这里,开挖!” 几十把铁锹和镐头对准方位掘了下去。第一尺,没动静,第三尺,没异样,第六尺,仍是泥土。不管,继续挖! 挖到一丈余深的时候,地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挖出来的泥土在角落里堆得老高。邪了,还没动静?正在皇帝胡思乱想的时候,“铛”地一声,一镐头下去发出清脆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隆裕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激动人心的时刻。太监们也知道地底下可能有货,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果然,清理完浮土,一个黝黑的铁箱子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长逾12尺,宽约9尺,深度多少却不得而知,因为大半截还埋在土里。仔细一端详,放置的时间并不久远,除了一部分地方开始生锈外,其余纹路还很清晰,隐约还可以看见内务府的字样。“就是它,把它弄上来。”世续兴奋地大喊,他从未在内务府的档案里看到过这些记载,心里也是好奇万分。 10来个太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柜子竟然纹丝不动,只好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又折腾了一圈,铁柜的轮廓终于浮现出来,虽已挖出至少7尺深的柜体,但仍然没看到底部。不过这不打紧,柜子的上箱盖已经彻底露了出来,还有一把超级大的铜锁把关。 “撬开它。”铜锁显然不是镐头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撬开了,等几个太监合力将箱盖揭开,几乎所有人都被亮光晃得睁不开眼睛——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元宝,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投射出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太监们哪里看到过这么多钱,一个个张大嘴说不出话来,这么大的元宝,只消一个,就足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可他们不敢,不仅因为皇帝的威严,更因为他们晓得四周都是大内侍卫,只要稍微露出一些贪婪的神色就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世续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才恭喜皇上,恭喜皇上。” “哈哈哈。”皇帝笑得嘴都合不拢,“世续,你先下去看看吧。” 世续早已经按耐不住,肥胖的身躯此时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显得矫健而灵活。他冲到铁柜边,双手捧起一个金元宝,沉甸甸地,一看底部的铭文,足足100两。 太急们排列成行,一个又一个的元宝从柜子里经过几十双收传递到地面,当手捧这6斤余的金元宝时每个人都恨不得能多抱一会。已经40岁的隆裕高兴地像个孩子,围着元宝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第一层清理完毕,百两金元宝共108个,珍珠、玛瑙……” “第二层清理完毕,108个……” “第三层……” “第四层……” 七七四十九层才最后清理完毕,光是金子就起出约53万两。皇帝恍然大悟,这部分重量超过16吨,再加上其他杂件和铁柜本身的重量非得近20吨不可,难怪铁柜刚才纹丝不动。发了,彻底发了!林广宇粗略一算,按照金银比15:1(实际还不止)计算,金元宝价值就接近800万两,再加上其他的珠宝玉器,归拢起来少说有1200万两以上。 有了长****的经验,宁寿宫的发掘就更加顺利,打到第三个坑就发现了藏宝地,同样的埋法,同样的内容,甚至连铁柜的模样都一模一样的——这里少说也有1200万两之巨。 在如此众多的财富面前,林广宇终于明白为什么敛财能成为某些人的终身爱好——1000万两银子如果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你或许不为所动,但一旦将这1000万两铸成银山展现给你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经得起诱惑。起码,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投射出精光,就连隆裕,这个有着百万身价的皇后在面对那金灿灿的元宝时,流露出的仍然是占有的冲动。 人性根深蒂固的弱点或许不能改造,但至少应该想办法避免,否则永远都是混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置身事外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 围绕着九年预备立宪纲要,朝堂再一次成为风口浪尖的大本营。几个月前,慈禧疾言厉色地下令免去陈景仁的职务,解散政闻社,压制了各方面关于要求“速开国会”的请愿,但仅仅过了几个月,兔起鹘落,事情居然演变到如此地步,真是让人有些始料未及。 前次早朝皇帝虽然表示了“一年设立过渡内阁,两年召开国会,三年选举责任内阁”的倾向性意见,但并没有明令下诏推行,只留了个“再容商议”的尾巴,让缓行派依稀还看到了一些希望。 但今天的情势却愈发严峻。一清早皇帝就摆出全副天子仪仗,在宫中亲为六君子祭奠。听宫里放出来的消息:“帝三番五次痛哭失声,目中似血,几欲昏厥……”,“康、梁在侧,亦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表面上看,这只不过是皇帝个人的追悼活动,但中国从来就是死人压活人——袁世凯这么崇高的地位,隐约还有“替上殒命”的功劳,皇帝也不过派了3个亲王“代天祭奠”,六君子无论地位也好,功劳也罢,都不足以与袁世凯相提并论,但皇帝居然在大内亲自祭奠?后面的用心一目了然。 根据几个现场目击的小太监偷偷传出来的话语:就是太后暂安时也没见皇帝哭得这么伤心。到最后几乎连轿子都跨不上去,全靠良弼搀扶才回了寝宫。 什么——康梁都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皇帝大赦的上谕刚刚下发,他们就从地底下冒出来了,这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在咄咄逼人的形势面前,缓行派坐不住了,想团结起来再努力一次。孙家鼐老了指望不上,他们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张香涛身上——张之洞怎么说也是多年的朝廷老臣,曾经的清流领袖,现在的洋务旗手。但不管谁去拜访,门房的回答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老爷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让兴冲冲而来的人吃了个老大不小的闭门羹。 湖广总督陈夔龙是张之洞最中意的继承者,只有他深知张之洞的秉性,这群人见不到张之洞便决意走陈夔龙的路子,委托他去打探消息。当天夜里,月上柳梢头之后,陈夔龙青衣步行,孤身一人前往张之洞的下榻处。张之洞习惯于早上睡觉,晚上开始办公,一直要忙到深夜,陈夔龙深知他的脾气,登门造访从来就选在晚上。 果不其然,香帅正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看书,哪有半分“卧病在床”的影子? “是筱石么?”张之洞嗜好果脯,吐却果核后大笑,“就知道你会趁夜而来。” 陈夔龙也不以为意,只不解地问:“香帅,现在群情汹汹,大有以公为领袖之意,您为何躲着不见客呢?” “凭这些人有用么?” 陈夔龙压低声音:“听说还有几个反对剪发辫、开国会的在串联,说要到观德殿太后灵前去哭灵!” “要死他们自己去死!” “啊?!” 张南皮也不解释,只递过去一份文稿:“这是皇上让我拟的罪己诏,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香帅文章名动天下,我哪里敢置喙?”说是这么说,陈夔龙还是细细看了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越看脸色就越凝重。文笺上圈圈点点,到处都是御批的蓝条——国丧前100日,御批不能用朱色。 “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写得挺好,恰如其分,不轻不重……难道皇上认为这也过了?” “不是过了,是不够!”张之洞苦笑一声,“皇上说言辞不够恳切,自责不够深刻,反省不够充分……总而言之,这样的文字塞不了悠悠万民之口。” “啊!” “你说,10年前因太后反对而没办成的事情皇上都能如此痛责自己,现在九年筹备大纲势如骑虎,怎么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张之洞指了指文稿,“如果不是这样,皇上压根就不用下什么罪己诏,他何罪之有?” “那也不能刚亲政一个月就把太后定下的东西全给改了——有人一个劲在那鼓噪‘三年无改父之政才是孝道!’” “迂腐!”张之洞勃然变色,“再说,是父之政!”他特意在“父”字底下加重了语气——慈禧却是女的。 “说实话,皇上的主张我都赞同,可不能这么快,不能全并在一起来,得一样样来。” “没时间了。”张之洞原本微微闭上的眼睛忽地张得老大,“前两天我到养心殿去,你知道发生什么事?” “怎么说?” “皇上指着一帮人臭骂——‘安庆造反,是朕失德么?是因为朕要变法维新么?是因为朕要广行宪政而造反么?都不是!恰恰相反*********党最怕朕维新变法,最怕朕广行宪政,那样的话他们那一套便不吃香了。你们这也反对、那也阻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革命党的内应?告诉你们,不等革命党打进来,朕先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了,然后再去煤山。”煤山系明末崇祯皇帝上吊自尽处。后人有挽联——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这……” “溥良、溥颋的下场你看不到么?10年前,京城的兵权掌握在荣中堂手里,荣中堂是听太后的,所以太后说要杀谁就杀谁,现在的兵权呢?那班武将全都赞同皇上,铁宝臣算是最谨慎了,也不反对速开国会!” “哦……”陈夔龙恍然大悟。 “皇上早打定了主意,把他惹急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真想做第一个试刀的人?”张之洞捻着胡须,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谭嗣同说要想变法成功,非得杀几个一二品的大员不可,后来又鼓动袁世凯派兵围园子……那时候皇上手里一个兵都没有就敢这么说,能把荣禄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康梁复起,再造维新,皇上难道还不会拿几颗人头示威?” 张之洞原本想和陈夔龙提袁世凯之死,想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更何况现在有实力的都持赞同,军机里肃亲王、醇王爷、岑云阶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庆王爷、徐菊人现在风头一转也是站在皇上一边,外头除了升允明确反对外,其余都不吱声。剩下我一个,你当我真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大家只是觉得皇上还信任香帅,想请香帅进进言,没有让您挑头的意思。” “还进言?”张之洞拿出一堆纸,“这是各省打来的电报,皇上特意誊了一份给我,你先看看吧。”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陈夔龙吓了一大跳——全是各省立宪派打来的电报,言语中分明是完全赞同九年筹备清单、要求尽快召开国会的声援文章。可清单的内容只在朝会上提过,尚未成议,更未公布,这帮人怎么嗅觉这么灵? “我再告诉你两句话。第一句,皇上说了,各省打来的电报不管反对也好,赞成也罢,明天一律见报;第二句,肃王爷明天在民政部大堂接受直隶士绅要求速开国会的请愿书。” 显然这是皇帝已经安排好的双簧。既然朝会还有不同意见,就用在野立宪派的声势给这些冥顽不化的人提个醒,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还不就范,非要跳出来指手画脚,那对不起了,过两天全天下20来个省的电报非得把你给骂死——“你说,还有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么?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一手厉害!完全是清流的架势,真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夔龙感慨道,“难怪孙老头死活不肯领衔上书,原来为的是这事。” “所以老夫就认为皇上背后有高人。我只是奇怪,康梁也好、杨度也罢不会出这个主意,岑云阶、几个王爷也绝想不出这个招数,难道是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华美篇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 1908年12月17日是中国新闻史上举足轻重的日子,这一天有一张新的报纸宣告诞生——这便是《帝国日报》。 中国虽然不像西方那样很早就具有现代意义上的报纸,但也有自己传统的新闻刊载——邸报。自近代以降,随着欧风美雨的日渐侵蚀,租界商埠的纷纷设立,外国报纸逐渐到中国生根发芽,中国近代意义上的本土报纸也日渐兴盛,到20世纪初叶,几乎所有省份都有报馆开办,有的甚至有10余家。 在这样的形势下,为应付日渐活跃的新闻界,帝国也尝试改变,在本年3月14日,中国有史以来第一部新闻法——《大清报律》宣告出台。在很多历史学家眼里,《报律》所承载的内容是可笑的,如最为人所诟病的那一条即是“不准刊登‘诋毁宫禁之语,淆乱政体之语,扰害公安之语’”,甚至讽刺其为“麒麟皮下露出马脚”。 可是,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致,从不完善到完备,从小心翼翼到大大方方,本来就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硬要超脱这个阶段,用所谓的缺陷、弊端、保守、封建残余来进行概括,只能是评述者的无知——你见过有人讽刺学步儿童那跌跌撞撞的脚步么? 不过,《帝国日报》堪称是精品中的极品,常数中的异数——这是由皇帝亲笔题写报头名称,由康有为担任报纸总编、梁启超和杨度担任主笔的报纸,是唯一面向全国发行的报纸,也是唯一不需要新闻审查的报纸——发行前一天的晚7时,皇帝在上书房便能看到明日的稿样,便于及时更改。 报纸的投资背景则更为显赫,创刊号上赫然刊登有报纸的股份说明。本报社总股本100万两,其中: 皇帝50万两;皇后5万两;庆亲王奕劻2万两;醇亲王载沣2万两;肃亲王善耆2万两……几乎所有最显赫、最重要的大臣都列名其上——一句话,如果你没有在这个股份名单中找到某人的名字,那就意味着他还不是核心决策圈的人物。 几乎与此同时,各大列强在华开办的报纸都以醒目的标记祝贺《帝国日报》的开办,认为这昭示了帝国自我革新,顺应潮流的决心,“不独是中国新闻史的划时代里程碑,亦是中国政治发展史的重要基点……” 创刊号的内容同样震慑人心。 头版通栏是帝、后御容照,虽然是因黑白照片再经油墨印刷而显得不十分清晰,但皇帝的神采奕奕,皇后的雍容华贵却第一次深刻地留在中国普通民众的心里——任何一个出得起价格的小民,都可以掏钱买一张这样的报纸回去瞻仰。上面不仅有御书,有御容,甚至还有上谕——99%以上的中国人不曾有过机会进行观瞻,但现在却十分容易。 内务府和民政部曾担心有人会买回去对报纸大加损毁,会有大不敬行为,曾数次上书制止,但均为皇帝爽朗的笑声所拒绝:“即便是刊登朕照片的报纸,亦只是报纸罢了,小民阅后如觉不甚满意,可擦桌子,可包杂物,即便扔地上踩几脚也没什么了不起。” 皇帝显然低估了他在民众中的影响力,除了极少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群外,大多数人对报纸以及报纸刊载的内容持有异常恭敬的态度,甚至还有士绅专门在家里成立了供堂,将报纸头版装裱在镜框里,以便每日瞻仰、请安。报纸的售价并不便宜,标明售价为大洋5分(相当于2.5斤大米),但除了最初几张因报童不识货而原价卖出外,其余几乎每一张报纸都是溢价的。从1角,3角,乃至于喊到了1元都不愁销售。甚至几个月以后还有人从外埠赶来,不惜用30个大洋交换这样一份创刊号。 通栏以下,却是比御容更为震撼的内容——由张之洞拟稿,以皇帝名义刊发的《罪己诏》。 这是皇帝向天下认错的文字记载,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展现在众人之前,取代了原先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姿态。皇帝的态度很诚恳,一方面回顾了过去34年来的治国历程,痛陈“误国家者在一私字,困天下者在一例字,殇气运者在一莽字,害百姓者在一躁字”的严酷事实,对34年来帝国的大政方针进行了根本性检讨与道歉——虽然明眼人都知道绝大多数方针并不是皇帝所做出的,但他依然大度地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另一方面,《罪己诏》再一次宣示了“大权统于朝廷,万机决于众议,庶政公诸舆论”的决心,重申了“世有万古不变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的认识,明确表示要根本上“改弦易辙”,“与陈腐弊惰病截然断绝”,特别注意“广行新政,加紧立宪”,号召“广开言路,踊跃献策”——允许官民通过信件或电报向报社自由表达意见且不受追究(但诋毁朝政,诽谤他人,鹰谋颠覆者不在其列)。 《罪己诏》之下,却是上谕九条,同样举世震惊,大意如下: 第一条:明岁改元,称维新元年,大赦天下; 第二条:发辫藏污纳垢、妨害卫生,有碍健康,去留与否由人民自主决定,巡警、新建陆军一律留短发——众人这才愕然发觉,御容中皇帝脑后的辫子早已不翼而飞; 第三条:编练禁卫军,以荫昌为总办大臣,冯国璋为会办大臣领总教习,良弼为会办大臣领御前统领,载涛为考察大臣,领军、皇双俸,军俸同新建陆军,皇俸由内帑开支; 第四条:新建陆军内部但以军礼为最高礼节,全甲胄之礼,准废除跪拜; 第五条:皇室用度务必从简,暂以2000万两为常数,10年不变,10年后若国家财政仍未好转,仍然不变,今后但有赏赐恩封,概出内帑; 第六条:今后内帑每年赞助海军军费150万两,用于巩固海防; 第七条:为奖掖学术,特将京师大学堂改名帝国大学,内帑出资50万两设立奖学金,用于资助品学兼优之学生,专设“游美学务处”,拨皇室赐园清华园为办学馆址; 第八条:苏州、江宁、杭州三大织造局划归地方办理,准予商办,大内今后但有购置,一律公平交易——划拨地方后,内务府可以精简大量与织造事务有关的人员,而织造局所制造之精美织品亦可予民用; 第九条:自维新元年始,但按内务府条例,各地原有进贡物品一律依减、免、停原则分别办理,切实减轻民众负担,皇室今后但有所需,一律公平购买——进贡制度的废除使得地方除一大害,上下其手之弊病亦为之大大减轻。 创刊号第二版为重要政闻,大量的官员任免与施政方针刊载其上,择要叙之: 着免去溥颋礼部尚书、荣庆学部尚书、于式枚法部侍郎之职; 任命荣庆为礼部尚书,原学部侍郎严修升任学部尚书,伍廷芳为法部侍郎,唐景崇为学部侍郎; 改陆军部为国防部,以铁良为尚书,王英楷、萨镇冰为侍郎;改军谘府为总参谋部,以王士珍为参谋总长,哈汉章、谭学衡为参谋次长; 恩准政闻社重新开设,法部主事陈景仁官复原职; …… 创刊号第三、四版则集中刊登了各省发来的请愿书,分列直隶、奉天、江苏、浙江、四川、湖北、湖南、广东等各省,原文刊登,除少数主张待9年预备立宪完成后再开国会外,其余均要求尽快召开,甚至要求3年内就要召开。 《帝国日报》创刊号的发行对舆论造就了极大的冲击,虽然第一天的发行面仅限于京城,但它的影响力却是散布全国各地——各地的报馆为了吸引眼球,招揽读者,甚至不惜专门发行号外予以全文转载——在版权法还未出台的时代,这种行为非但不会受到追究反而值得鼓励与肯定。 创刊号的冲击是全方位的,自从报纸刊登了军机大臣领民政部尚书善耆笑容可掬地接受直隶士绅要求早开国会请愿书之报道后,原本在京城浮动异常的不同舆情迅速消逝,缓行派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对九年筹备纲要的期盼与热烈。 躁动于母腹之中的《预备立宪九年筹备纲要》即将迎来破茧化蝶的时刻,为了羽化那一时的光明与辉煌,它已经压抑了太久,委屈了太久,但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1908年的岁末,老大帝国完成了她的华丽转身! 1908年12月29日,上谕:“《预备立宪九年筹备纲要》既众议一致赞同,准予刊印,待朕宣誓太庙后诏告天下。” 同日,钦天监记载:……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第一卷完,敬请期待第二卷《席卷大江南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独辟蹊径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 大丧已毕,大政初定。 临近岁末,各处来的国防要员、总督终于要回地方去了,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告别。但唯有两人却被告知不必回原处去了。第一人是时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杨士骧杨莲甫,第二人则是时任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端方端午桥。 三天前,京城政治再次地震,都察院给事中高润生递上条陈,弹劾津浦路北段总办李德顺骄横不法,贪赃纳贿;还没等人回过神来,军机大臣岑春煊上奏,以李德顺劣迹昭著且系杨士骧保荐为由,力劾之。高润生倒也罢了,岑春煊却是号称“官屠”,新近又得帝宠,被他纠缠上还有好果子吃?原以为上次他参溥颋不过就是打死老虎,众人尚未提高警惕,没想到不及一月,冷不防“官屠”已然再次发威,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号称天下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名下。 可怜的杨士骧猝不及防,连为自己申辩的折子都没拟好,上谕已经下达:“闻直隶总督领北洋大臣杨士骧身体不适,特旨开缺各项本兼差事,恩准在颐和园养疴!” ——从未过这样的上谕。什么叫“特旨开缺各项本兼差事”?,分明就是一撸到底的另一种说法;而“恩准在颐和园养疴”亦不过是隔离再加监视居住的代名词罢了。 可他敢辩解说自己没有病么?如果那样,非但是对皇帝公开的不满与大不敬,更消却了最后一丝回旋的余地。接旨当天,还没等太监宣读完毕,杨士骧已经一头栽倒,昏死过去,传旨太监和御前侍卫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他送到颐和园“养疴”——这回是没病也变成有病了。他弟弟杨士琦时任农工商部侍郎,听到噩耗赶来看自己胞兄时,杨士骧分明已经奄奄一息了。 所有人彻底晕眩,偏生又无法反驳——皇帝也没认定你有罪还是无罪,只说身体不适让你暂时免职修养罢了,至于“颐和园养疴”更是表面上高得不能再高的恩宠——那可是为老佛爷准备的地方。杨士琦腹谤归腹谤,明面上却是一句诋毁的话都不敢说,说了句“好好养病”便掩面而去。 张南皮看见这道旨意,不无恶意地揣测——颐和园不会再来一次大火吧?但不满归不满,他也不敢声张,乖乖地在旨意上副署。不副署行么?不行!善耆、载沣、岑春煊、徐世昌已经副署,莫非连皇上“关心”臣子身体健康的上谕你都要反对?——你安得什么心? 不过一个时辰,第二道上谕呼啸而至:“两江总督领南洋大臣端方接任直隶总督,免其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一职。”表面上看端方似乎是被擢升了,再不济也是平调——从两江换到了直隶。但仔细深究,里面同样大有文章——杨士骧的北洋大臣被免了,端方却只接任了直督而未接任北洋大臣的差事,更要命的是,他身上所兼的南洋大臣也被免了。一天之内,号称大清特色的南、北洋大臣全部无影无踪。 面对这一任命,端方也是茫然不知所措,原以为两江地面的巡抚、藩司会照例挽留一下,他在皇帝面前也有个转圜的余地,没想到等了两天没等来他们挽留的电报,却等来了江苏、江西、安徽三省巡抚领衔的贺电——恭贺他荣任疆臣之首。他这才断绝了最后一线指望,战战兢兢地听候发落。 可两江的地面谁管?众人猜测着,等了两天也不见有新的两江总督任命下达。第三道上谕回答了这个疑问:“赏第六镇统制官段祺瑞以国防部侍郎衔,委江北提督,统筹两江一切军机要务,率第六镇由涞水开赴江宁,节制江南各军。”这是不是意味着江北提督将掌握一切兵权而又没有总督的制约? 可怜的端方根本就不知道,在他的任命诏书发出前,皇帝已经先后给三省巡抚发去密电:“……除各处军务由江北提督统一率领外,原两江总督分管各省事务均由该省巡抚总揽。”这什么意思?这就好比公司里大老板免去了某个部门经理的职务,然后告诉他手下的三个副经理说:今后你们仨各管一摊,直接对我负责!——能不高兴么?能不发贺电“祝贺”端方升迁么? 动杨士骧有理由,为什么要动端方?舆情各有各的猜想:“会不会是因为端午桥弹压安庆造反很不得力?”可这也不对啊!安徽巡抚朱家宝和安徽第31混成协协统余大鸿因为扑灭叛乱有功而被朝廷通令嘉奖,直接责任人都没事,怎么找起端方的茬来了? 也有人推断说是因为端方在太后的丧典上到处摄影而惹恼了皇后,说要办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可这愈发离谱。听说过有“大不敬”罪名的人新任直督的么?内调军机可以说是明升暗降,难道调任直督也是明升暗降?那直督的位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 这局势,愈发地看不清楚…… 也不尽然,有人就心明眼亮。 自奕劻“咸鱼翻身”后,以倒庆为主要目标的载泽便一直闷闷不乐,虽然盛宣怀给他献上了“明打杨士骧,暗打陈璧”的对策,替他寻好了发难的枪手,但当那份弹劾折子拿在载泽手里的时候,他依然是犹豫了许久。 直到某天傍晚镇国公福晋回来,他才像吃了兴奋剂般的高兴,下定决心,决意发动! 怎会有如此大相径庭的前后差别?事情的原委还要从镇国公福晋说起。她是皇后的亲妹子,自从慈禧驾崩,荣寿公主、四格格相继搬出皇宫后,宫里头的热闹便少了许多,国丧期间又不能举行娱乐活动,皇后便越发感觉寂寞。她和瑾妃之间没有多少话说,与同治的妃子之间年龄也相差太多,皇帝虽然态度日益好转,但毕竟国事匆忙,很难抽出时间来陪伴她。这样的环境下,她便和自己的妹子处得火热,隔三岔五邀请后者去皇宫叙叙,一谈往往便是半天,姐妹俩言谈甚欢,早不复慈禧在日时那般拘谨。 载泽非常看重这层关系,不仅在家对自己福晋百般曲就,而且每次都准备了不菲的银钱让其带进宫去运动,希望能多多少少探听些可靠消息来——小德张虽为皇后信赖,但毕竟不复以前李莲英在时的那般精明,而皇帝最为信任的王商偏偏又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载泽便只能遍洒银钱,希望能从只鳞片爪中获得有用的信息——最近人人都说帝后关系极睦,必定该有可靠内部消息。 这一天载泽仍然像以往一样着急地打听消息,镇国公福晋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皇后让我告诉你,安心当差,不要生事,皇上还是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说要将地底下挖出来的那100多万两黄金存放到大清银行里。” “真的?” “真的!”福晋学着隆裕的口气:“把黄金存到度支部,哀家能不放心么?皇上前两天还讲等忙完这阵,要在大清银行里入点股份,皇家现在用度紧了,钱要当钱用,最好钱能生钱……” 载泽当时眼睛一亮,有门! “还有一个坏消息。”福晋叹了口气继续模仿:“皇上那天可生气了,当着哀家的面骂人,‘这帮混蛋,就知道造糊涂账目来糊弄朕,明年非要度支部一个个盘审过去不可……唉,载泽这尚书没当好,若再查不清楚,朕非换个得力的人不可,否则天下都让这批乱臣贼子给败光了。” 坏消息?载泽高兴地差点要跳起来。 “皇上这是在骂您呢?怎么反而高兴,不是烧糊涂了吧?”她被载泽的表现惊得目瞪口呆,伸手就想去探对方额头有没有发烧。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什么叫骂我?这叫小骂大帮忙,明着说我办差不利,其实还是皇上对那些大员不满,看来部里上奏的清理财政案通过有希望了……”——心底想着:皇上正愁没处下手,只要我那折子一上,便正好提供一个突破口,先从直隶查起,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不要说陈璧,便是杨士骧、老庆也得跟着完蛋。 镇国公福晋不懂政治,看他那副忘乎所以的劲担心了整整一夜,等载泽折腾完毕后躺下后她才敢合眼。第二天才蒙蒙亮,载泽就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动手的指令。 于是,便有了高润生的折子……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火上浇油 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 …… 实事求是地说,参劾李德顺非但不是诬告,反而处处有真凭实据,从舆情的角度而言,隐约还带有为民请命的味道。 李德顺系广东人,出身卑微,倒也聪明能干,学会了德语,入了北洋洋务局担当翻译,后来凭藉着流利的德语再加机缘巧合居然娶了个德国女人,一直在胶州湾一带厮混。庚子后,杨士骧攀缘着袁世凯这棵大树飞黄腾达,两年工夫便由直隶候补道做到了山东巡抚。山东是德国人的势力范围,他经人介绍后便认识了李德顺。 李德顺从底层出身一步步进入上等社会,表现可圈可点。其发迹的原因除了才干之外,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水平也功不可没。他对杨士骧极尽巴结之能事,而后者因为德人在山东坐大的缘故,也迫切需要精通德国事务的人才。李的才干,李的秉性脾气,李的德国背景,再加上李与德国官员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都使杨士骧对其另眼相看,经常委托其负责处理与德国相关的交涉。 李德顺对杨士骧交代的差事异常上心,在他多方奔走、上下游说之后,连带着杨士骧跟德国驻山东官员的关系也愈发密切,手段亦愈加灵活——其中也有不少的德国官员抵挡不住,在中国特色糖衣炮弹的面前败下阵来,甚至迫使德国本土缩短了其外派官员驻山东的任职期限,以免为华人所腐蚀。由于一直在山东与德人相安无事,杨士骧在朝中竟博得了通晓洋务的称号。袁世凯内调军机之后,慈禧认为他才堪大用,便让他替了老袁的位置,做了直督和北洋大臣。 杨士骧发达后自然不会忘却李德顺的帮助,正好此时中国借英、德两国贷款修造津浦路,合约中明确规定南北两段需分别聘请英、德总工程师。时任督办大臣的吕海寰虽是驻德公使出身,但压根就不懂德文,局面一直很难打开,杨士骧便推荐了李德顺出任津浦路北段总办,全权负责与德人交涉。 李德顺上任后,仗着精通德语和直隶总督撑腰的背景,不但在北段工程中大权独揽,就是连顶头上司吕海寰都不放在眼里。在工程修建上,他擅自变动修筑监理程序,从征收民地到购料雇工,上下其手、营私舞弊,无所不用其极——原本价值200两银子的田地经他评估后说不定不值20两,田主如果稍有异议,李便祭出“妨害公务、诽谤外交、侮辱朝廷命官”的法宝而打倒之。倘若有人通晓门路,先行打点,则不值100两的荒地能被他估成500两,差额部分便由他与田主平分。 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除营私舞弊外,李对德国人异常谄媚,几乎将自己当作了德国人的狗腿子。有人评述,盛宣怀当铁路总公司督办大臣时,只管借款,为了借款不惜以路权抵押,买办洋奴作风十足,堪称卖国有方——但至少是明着卖,是商量着卖,还有那么一点廉耻。梁士诒接任后,一改盛宣怀的买办作风,全力相争,主张以铁路经营权为抵押借款,虽然在洋人强势的条件下很难保证主权,但毕竟形势大为改观——津浦路的借款,除了南北两段各聘用英德总工程师一人以外,合同没有别的束缚。由于中国缺乏铁路工程人员,聘请外人为总工程师其实根本就是势在必行,亦不算卖国。 李德顺倒好,将梁士诒呕心沥血才争取来的优惠条件全部放弃。不但将铁路修筑款存在德华银行坐收低额利息(贷款利息却是高额),还擅自设立了如副总工程师、书记、医官之类的职位,聘用了六十几名不干活、只领钱的德国人。如果有真才实学,那顶多算是冗员,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些德国人压根就没什么学问,有一个甚至是德国马戏团的小丑,想来中国淘淘金,结果被李德顺糊弄成了副监察长,每天装模作样地在工地巡视30分钟后就能领到1000两银子一月——当然,其中有400两要孝敬给李先生。如果李是两眼一抹黑的老顽固,大家也不会说什么,中国人被洋人骗的多了,多他一个李德顺亦不足为奇,偏他还以精通德国事务著称,岂非滑稽。 倘若事情只发展到在这一步,那人们不满归不满,还不至于有极端的反对情绪——中国哪个当官的不为自己牟取好处?坏就坏在李德顺贪得无厌,居然打算将津浦路天津总站设在城南南关。 当时天津华商的聚集地都在城东城北,那里不仅商贸发达,人口亦是密集,地理环境优越。铁路总站即便不考虑繁荣,单就地理位置而言也应该设在水陆交通便利的河北。南关地方虽然空旷,但纯属不毛之地,同时由于津浦路还要承接京奉路入京的任务,后一条线路的车站已经设在河北,如果新总站设在河南,等于需额外铺设铁路绕行(直穿就是天津城区,不可!),不但成本要增加,转车也是一大困难。袁世凯任直督时便一直坚持总站设在河北。等杨士骧接任,李德顺便推翻原议,要求弃北就南。 难道100年前的李德顺这么早就考虑到了环保问题?这么早就预见到铁路站会对人口稠密处造成噪音污染?无它,但营私耳! 原来南关东面不远处就是德国租界,铁路站一旦设立在此,德租界之区位优势将尽皆显示,牢牢占据水陆要冲,他一直坚持弃北就南就有德国人在背后推动——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李通过极隐秘的手段,提前在预定建造总站之处以极低的价钱收买了上千亩土地,而呈报给农工商部注册时却报了每亩650两的价格,是其购买价的近30倍。将来或是按照这个价格由国家征购,或是李自然而然地占有了铁路总站附近的所有土地——想象一下,如果天津火车站方圆5公里之内的土地均属一人所有,该是怎样的惊世骇俗? 这样一来,脾气再好、忍耐力再强的人也克制不住,直隶士绅大哗,认为津浦路虽借英德外债修筑,但一部分是直隶、山东、安徽、江苏四省的盐斤加价,系“四省百姓活命之路,不容李丑随便盗卖主权、损公肥私”,决定发难,甚至预备进京告御状。 杨士骧本来还打算压制一下,后来看众怒难犯,便答应转过风头来骂李德顺。岂料,不待他理顺关系,高润生的参劾、岑春煊的弹劾已经接踵而来。 为了彻底打死老虎,载泽甩出了最大的一张王牌——《财政清理章程》。 《财政清理章程》洋洋洒洒一大通,但有三条最为核心的原则:第一条,各省设财政清理局,由藩司或新设度支司为主,度支部派监理官二员,监督清理;第二条,将历年财政收支情况分为三块,第一块为光绪三十三年底以前的历年收支,称旧案,第二块为光绪三十四年至维新二年的收支,称现行案,第三块为维新三年后的收支情况,因国家及各省收支情况一律须经议会审议,故称新案;第三条,新案、现行案照新章程办理,旧案按旧章程办理——“历年凡未经报部者,分年开列清单,并案销结。” 养心殿里,众人屏住呼吸,静听载泽发言——“按《九年预备立宪筹备纲要》的要求,维新三年要开始编制国家预算并经国会审议,在岁入上要划分国家税和地方税,因此清理财政势在必行!倘若各省的收支情况仍像以前一样混乱,非但这个纲要目标不能完成,连带着新政、立宪都成了空话。九年纲要如完不成,皇上要砍我头,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呈请皇上把各省阻挠财政清理之人的头先砍了,这样我才能安心上路!” 大有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慷慨气概,什么时候载泽也这么拽? “当然,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既然全国推行现在时机不成熟,那就先行试点。皇上已经明确框定八处地方先行一步,我决意挑这八处当中的一处来个先行试点。诸位中堂在上,今天我就把话扔这里了——此次御前会议能通过我的方案便罢,通不过,明天度支部的尚书我便不做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载泽虽然是跪在那里奏事,但头昂得比谁都高。 众人都想:好大的胆子!谁给他撑腰来着,居然这么牛了?! 可皇帝居然没有动怒,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勾心斗角 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 前两条都好说,众人均无异议,第三条的前半条众人也赞同,所分歧者,无非后半条。张之洞便认为这是要算各省的老帐,是要推倒重来,给地方难堪。仔细思考也不奇怪,张南皮在湖北近20年,素有“屠钱”称号,与岑春煊的“屠官”并称,花钱如流水,其中擅自截留、移挪、侵用、挤占的公款数目大得吓人,连他自己都未必说的清楚,这个老帐算不得——算了便可能是身败名裂。 但载泽的议案一提,特别是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后,气氛已经大为不同了。皇帝一出言询问,六大军机倒有三个先赞同了。善耆、岑春煊、载沣均持赞同意见。善耆一直是主张中央集权的亲王,对地方尾大不掉颇为反感;岑春煊是惯例的清算舞弊狂,凡要出大事的提案他都喜欢,唯恐水还不够混;至于载沣,根本就没有什么定见,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只因为瓜尔佳氏的谆谆教诲——“王爷万事不可擅自作主。凡皇上赞同的你都要赞同;若一时看不清楚皇上是什么意思,便看肃王爷和岑云阶的表态,他们如果赞同你也得赞同,只有他们都反对你才能跟着反对……”一看善耆和岑春煊已经赞同,他迫不及待地站出来表示同意。更何况载泽和载沣交情非浅,醇亲王潜邸时载泽便是座上宾,对这个堂哥的本事和手腕,载沣是相当佩服的,就是论交情自然也打心底同意。 剩下的三人却是各有各的难处。张之洞因为“屠钱”的名声在外而生怕引火烧身,怎样都不敢赞同。徐世昌是因为借口北洋的收支帐目混乱甚至超过以前户部的北档房(经营国家收支的帐目),根本无从清算。但底细他却清楚得很——自从李鸿章任北洋大臣,设立淮军银钱收支所开始这便是一笔烂帐。不管怎么说,李鸿章交卸时收支还是平衡的,盈余款有四百万两之多。庚子国变以后,袁世凯接了李鸿章的衣钵,短短几年非但这笔盈余被他消耗干净,甚至接收天津时联军移交的上百万公款也在几个月内不翼而飞,等到杨士骧接任,光是有案可查的亏空便达到七八百万以上,无案的更不计其数。要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翻旧账,也翻不了旧账——这是一条潜规则,更何况这条潜规则还涉及到他自己——他原是袁世凯的总文案兼智囊,虽然未必清楚每一笔款项的去处,但却知道大致方向——早就被袁世凯用于上下打点了。说一句赞同很容易,但自己都有可能陷进去。至于奕劻不赞成,则是因为北洋的钱他也用了不少,拔起萝卜带出泥,深究下去他不会有好果子吃。 3vs3,双方势均力敌。只是局面有些微妙,三人不赞成归不赞成,却不说。徐世昌不吭声,奕劻也不吭声。张之洞刚想开口,冷不防刚才起来后刻意站在他身旁的载泽忽地摊开手掌示意,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公慎言,否则自湖北始!”,张南皮虽然老眼昏花,这几个字还是看得清楚,倏然一惊,当下就闭口不言。 三人反对,三人不言,气氛一时竟似跟凝结住了似的。 皇帝忽然开口:“那桐,你是什么意思?” 那桐外号“候补军机”,虽然只是大学士而没有军机的名分,但凡军机开会他是必到的,所以称“候补军机”。 那桐先看看奕劻这边——对方摇摇头,再看看载泽这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早已心里打鼓。赞成也好,反对也罢,肯定要和一方闹翻。偏他哪方都不敢得罪,只好支支吾吾地说:“臣也没个定见,只想皇上圣明……” 笨蛋!——反对的在骂他。 白痴!——赞成的在笑话他。 很好!——这是皇帝心里的想法。 “既然军机各抒己见,谁也无法说服谁,那朕便独断一回。”张南皮心里止不住腹谤:皇上都不知道独断多少回了,还一回?谁信? “载泽,督查官你有没有选好?” “还没有,待臣回部计较后再行保荐。”载泽大喜,皇上这是准了。 “不必了。”这话一出口,载泽脸色大变,难道说不准?张南皮却开始露出了笑意。 “朕有个属意的人选,便让他担纲,度支部不得插手。”少顷,皇帝便说出“熊希龄”三个字来,“便让他来做,人员由得他挑,荣庆挂帅,奉旨清查!” “什么?”反对者却傻了。熊希龄原本在戊戌时受“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的惩处,幸亏时任湖南巡抚的赵尔巽慧眼识英才方没有将他埋没,五大臣出国考察时,熊希龄作为二等参赞官随行,与杨度合谋,交出了老大一篇立宪考察报告。赵尔巽接替徐世昌督东三省后,因他素来精通理财,便保举他出任奉天盐法道,任命却是一直未下达,原来皇帝另有重用。 至于荣庆则更是让人叫苦不迭的人物。他与端方、那桐合称旗下三才人,但与后两人不同,严格自律,清廉的几乎过分,时人说想疏通荣庆还不如疏通阎王来得方便。 载泽大喜过望,虽然皇帝明着把度支部一脚踢开,也不让他安排人选,但无论熊希龄也好,荣庆也罢,都是他所尊重的人物。当下连连赞同:“臣膺服,这样一来也免得有人说我们度支部挟私报复!” 挟私报复?这是在骂谁?众人暗自猜想,嘴上却出奇地统一:“皇上圣明。” “第二条,清查一节便先挑直隶试点。直隶近在京畿,又是天下诸省之首,理应做出表率来。端方,你意下如何?” 阶下的端方一直在留意众人的争执,刚才议的事轮不到他插嘴。眼下听皇帝说起这节,当然高兴。直隶的财政损亏他虽然不完全清楚,但隐约也听说有1000多万的窟窿,原本想着自己接任后怎么填补,这一查直隶,便是雪中送炭。等于是先替他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能不高兴么?——穿越前中国许多地方官上任后先挤去前任留下的水分便是此理。 但他又不能表现的太过积极,一方面自己在两江或多或少也有些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如果表现太过积极会被人误认为落井下石,琢磨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既然事关《九年预备立宪筹备纲要》大计,臣自然一体赞成,按圣意行事。” 老狐狸! “你能这般想便不错,没枉朕的拔擢。”皇帝转过头,“王商,去把熙荣唤来。” 不多会,御前一等侍卫熙荣便进了养心殿,他也是筹备中的禁卫军核心骨干。 “熙荣,朕命你率100名御前侍卫听候直隶财政督查官荣庆与熊希龄差遣,全天待命,不可差池。” “朕待会给你一道上谕,待端方附署后你带人先行将北洋有关财政公文、档案全部搬运至颐和园妥善保管,日夜看护,将来如短少一件,你自己去午门外候斩。” “朕赏你一面皇命金牌,督查官要查何人,你便听命将人拘传至颐和园盘问,若有差池,同样午门外候斩!如有人阻拦,可一律先斩后奏!” 皇帝疾言厉色,连连下令,熙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曰“是!”后便大踏步地走了。 众人心惊肉跳,这是什么办法?杨士骧进了颐和园,现在督查官再进颐和园,那地方成什么样了? 看来皇帝要来真的。钦定人选,隔离审查,保护档案,调查人员……整一套流程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张南皮再次疑惑起来,站在皇帝背后的高人究竟是不是他? “关于李德顺的案子,高润生上了参劾的折子,岑春煊又弹劾杨士骧……现在民怨沸腾,还是要彻底清查一番。是非都得给商民一个公道。” “皇上圣明。” “吕海寰这个总办大臣也着实窝囊,便先开缺,让他回家好好过年。津浦路的总办大臣由孙宝琦接任。”皇帝开始点将,“那桐。” “臣在。” “各大军机都有要务在身,这个案子便由你和载洵两人全权查办,你主他从,务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那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奕劻和徐世昌也大大松了口气,既然那桐为主,载洵为辅,这事情便好办了。载泽满脸的困惑,怎么让这两人搭档,皇上什么意思?想追问却又不敢,这一腔疑虑只能暂时放在心中。 咱们先走着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暗度陈仓 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 …… 荣庆和熊希龄的组合已经够稀罕了,怎么又来个那桐和载洵的组合?这都哪跟哪啊?倒是载沣和载泽多少知道些答案。 自奕劻保举载涛为禁卫军考察大臣后,载洵就开始闹腾起来了。跟奕劻闹,跟载沣闹,理由无非两条。第一条,都是咱阿玛(老醇亲王)的儿子,二哥做了皇上,四哥做了摄政王,老七做了禁卫军考察大臣,偏我老六啥正经事也没有,你们偏心;第二条,老七管了陆军,我要管海军,咱们阿玛就是海军事务总理大臣,子承父业,海军一定得归我管,否则我将你们的丑事全抖出来。 载沣对这个弟弟束手无策,他倒没什么丑事可抖的,可老让载洵在老福晋面前哭诉他这个当哥哥的偏心总不是办法。奕劻听后哭笑不得,但心底又有些紧张,谁知道这个二愣子会不会真那么做。但两个人谁也不敢去和皇帝说,只能忍受他一次又一次的上门轰炸。 载洵最后实在忍耐不下去了,气鼓鼓地直接找到了皇帝,说一定要弄个差事做做——哪怕不能管海军,让出国考察订造军舰也行——他知道萨镇冰马上要出国了。 皇帝被他逗乐了,便笑道:“行……朕先给你个差事办,办得好了就准你管海军。” “一言为定!”载洵想着“君无戏言”便乐呵呵地回去了。果然等了两天上谕就下来了,让他帮着那桐去查李、杨一案。 还没等出门,载洵府上便热闹起来——吹牛的、拍马的、恭维的一个个登门拜访,他是来者不拒,通通笑纳。载泽也来了,他们兄弟俩关系却是不错,去找各方面闹腾就是载泽给他出的主意。 “老七,怎么样?你大哥的主意不错吧?” “那是,老哥的主意啥时候错过了?”载洵笑嘻嘻地打哈哈,“说吧,有啥要交代我的?” 还没开口,载泽先奉送上了一张2万两的银票:“下去花销不小,老大哥给你准备了款子公用。” “多谢多谢!” “我和那中堂只说了1万两,可别露馅了。”哈,这不是明摆着先送我一万么?那感情好,载洵脸都乐开了花. “两句话。”载泽伸出两个手指头,“第一,给我盯牢那琴轩,他有什么风吹草动早晚给我来消息;第二,他主你从,有什么事你不要轻易表态,让他顶着便是——有好处少不了你,要倒霉他先顶着。” “知道哩!”载洵心想:这容易啊,别说你是大哥,就冲这一万两银子的份上,也得帮忙。 奕劻也很放心,李、杨的事情一起,虽然矛头隐然指向陈璧,但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他便已收获不少。先是儿女亲家孙宝琦做了津浦路总办大臣,万一陈璧倒了还有人可用。接着,那桐奉旨查办的消息便确凿了,虽然有个载洵做尾巴,但奕劻非常镇定——这不等于让俺老庆的左手查右手么? 他派人知会那桐:“载洵的事你别着急,一来他好钱,二来也没什么本事,只要表面上做得光鲜就一定没问题。” 那桐派人回答:“王爷,我晓得了。” 查办之人确定后,原本略微有些紧张的梁士诒反而轻松下来,第二天就把最得力的心腹关冕钧、关赓麟、叶恭绰找了过来。 “李德顺这个人我是不齿的,原本即便高润生不参,我也要参他。但是,”梁士诒换了口气,“有人明着参李德顺,暗地里却是打我和陈大人的主意,这一点不可不防。第一要紧便是把李德顺保下来,先过了难关,将来再有个说法。” “大人明鉴。” “那中堂主持查办,洵贝勒帮衬,这两人我都有办法搞定,不需你们操心。” “大人辛苦。”梁士诒的手段和能力都是摆着的,前两年能硬生生地将京汉铁路的主权从比利时那夺回来,这本事用来对付这两个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 “太后大行,娱乐消停,年底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不如你们带着同僚把公事好好计较一番。一来有个加班的名头,过年可以多发些津贴,公私两便;二来既然是查办,局里的账目总要弄清爽,得让钦差回奏时有个交代;三来,也能让有些人闭嘴。” “请大人放心。”有些人指的是盛宣怀,邮传部分成好几派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两关一叶的办事能力果然不是盖的,所有收支帐目,不到5天就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点儿破绽都没有了。 梁士诒这么有把握?无他,那桐尔。那桐贪赃纳贿的秉性比老庆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到疆臣,外到日本,只要有人敢送,他就敢收,甚至自喻为“失节的寡妇”,“偷汉子”偷得已经不在乎了。至于载洵,更没有被梁士诒放在眼里,他私下对心腹说:“他的身价最多也就是5万两银子。”意思只要5万两就能绝对搞定。 转眼便到了除夕,由于国丧仍未满百日,今岁这个年京城过得有些萧瑟。非但灯红酒绿的场面不能营造,便是贴春联、放爆竹等那些个最能烘托过年气氛的花样儿也不允许,上谕中虽然没有刻板的规定,但大伙心里都有分寸,谁也不想太逾矩——不就是过个年么?国丧十几年一次,年还不年年过?当然,一家不知一家事,你关起门来乐和却不打紧——合家团聚的好日子没人那么扫兴。 那桐的宅邸位于金鱼胡同,自早上到傍晚前来辞岁的络绎不绝,眼瞅着到了黄昏,他便关照门房“不再见客”,因为他有一班客要请。 那琴轩嗜好京剧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这班客全是戏班子的名伶,又以旦角居多,称“小友”。那桐请他们来唱堂会?非也!那桐和他们是极相熟的,年年这个时候都要聚一聚,大家聊聊一年的趣事,由他发个丰润红包。万一聊得高兴了说不定会摆开架势唱一二嗓子,但绝对不会把一幕戏唱完。那桐固然发烧,水平却仅仅一般,平时也就博得众人一笑,往往只有这时才是真正的主角与核心——这银子,扔得值了。 到得十点多钟,这班客人也散了一大半,有家有室的先行告退和家人守岁去了,单家独口、家在外埠的几个还留下来陪着那桐说笑,聊到高兴时,那桐又准备扯开喉咙吊一嗓子,忽然门房前来报告:“邮传部梁大人求见!” 不是已经吩咐一律挡驾了么?怎么还来通禀?那桐不用想就知道了个中原委——必定是门房已经收了一个大大的门包。大年三十图个开心,他对下人也算体贴,非但没有发作反而笑吟吟地说“梁大人来了正好,便请他也来唱一嗓子。”——这班客全说好! 有人趁机拍马:“大年三十,财神驾到,中堂明岁的光景一定是发得不能再发。” 那桐眼珠一转:“财神驾到,不发些利市怎么也说不过去,你们赶紧把家伙准备好,呆会……” 不用他再细说,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让梁士诒在赌桌上放出点血来。正算计着,梁士诒已经到了,穿着很普通,余无一个随从,要不是门房认识这位财神爷,非把他打出去不可。梁士诒知道那桐有这么一好,但今年眼看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便略微有些诧异,脸色仍是平常,和众人见了礼后扬扬手中的木盒子:“得了一盒进口的雪茄,听说和德皇御用是一档货色,特地给中堂带了来,留着待客。” 有大年三十不守岁特意上门给人送雪茄的么?那桐一脸诧异,但看看梁士诒的眼神,他马上懂了。 “我不抽这玩意,洵贝勒最好雪茄,过两天要办事,正好我留着送人。”那桐边说边笑,“赶日不如撞日,请神不如迎神,场子已经准备好了,请财神爷放赈。” 梁士诒一眼瞥去,已摆好了牌九桌,他犹豫了道:“天色已晚,不会叨扰中堂么?” “不会不会,中堂最爱热闹。”几个小友连声起哄,想钱都急疯了。 一来二去,梁士诒输掉了2000两银子,但告辞时仍笑面盈盈:“托中堂的福,按我们那的风俗,凡年三十晚上输钱的,必定在明岁翻10倍捞回来。” 那桐也笑嘻嘻:“托财神的福,按咱们旗人的风俗,凡年三十赢钱的,第二年还能赢了再赢。” 等人全走光后,那桐亲手打开了那盒雪茄,里面有两张汇丰银行的存条,一张是他的,8万两;另一张却是载洵的,5万两,正好挂钟敲过了12点——真的是赢了又赢!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建章立制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 禁卫军终于开始建立了,为了这支部队,林广宇费了极大的心思,花了不少的力气。作为历史系的学生,单纯从实践而言他只有1个月的短期军训,但作为一个军事发烧友,他的脑子中却有数套不同的练兵认识。可难就难在如何将将这种识见转换为实践。 皇帝也没指望自己亲自练兵,这既超出了他的能力也超出了他的职责,关心、探讨一下是对的,真要穿上戎装去场地里卧冰尝雪便大错特错了。 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荫昌、冯国璋、良弼等人保荐的骨干才陆续来到,在他们来到之前,皇帝已经拿出了他纸上谈兵所规划出来的军制。这个军制的编成与新军有三个明显的区别,第一,没有袭用新军的镇、协、标建制,而是换成了皇帝更为熟悉的师、旅、团制度;第二,不采用新军的军衔制,而是换成了各国更为通行的将、校、尉制度;第三,在建制上又较新军来得更为科学——废话,能不科学么?足足多了100年的见识。 在军衔设置上,皇帝将整个帝**队划分为七阶18级: 第一阶:帝国大元帅,皇帝亲享; 第二阶:帝国元帅,一般为荣誉军衔,授予功勋卓著的上将; 第三阶:帝国将军,分上将、中将、少将三级,为帝国高级军官 第四阶,帝**校,分上校、中校、少校三级,为帝国中级军官; 第五阶,帝**尉,分上尉,中尉,少尉与准尉四级,军官实习生与任职不满1年的副排长挂准尉军衔,为帝国初级军官; 第六阶,帝**士,分上士、中士、下士三级,为帝国专业士官; 第七阶,帝国士兵,分一等兵、二等兵、三等兵三级,新兵入列满三个月且通过考核的,授三等兵军衔,服役期限每延长1年,军衔上浮一级。 按禁卫军现有情况,荫昌、冯国璋授中将,第一旅旅长良弼、禁卫军总参议兼学堂总监张绍曾授少将,第一旅参谋长蒋方震授上校,其他如御前一等侍卫熙荣可授少校……同时规定,少校以下军官及士兵必须驻军营,中校以上可与家眷离营别居,除休息日外每日需正常报道点卯。同时,中校以上军官可配备副官与一定数量的扈从将士,少尉起便可担当副官,但有三个限制:第一,副官与主官必须相差4个等级以上,中校只能找少尉做副官,以此类推;第二,副官与主官之关系需出五服,两者籍贯地需相距300里以上,防止主官利用裙带关系安插私人;第三,副官为同一主官服务年限不得超过5年。 按照规划,禁卫军第一期编练共8000人,编成一个集步、骑、炮、工、辎等多兵种合成的混成旅,另再单设一个训练队。 禁卫军第一混成旅编为三团五营制,一律为三单位建制——一团设三营,一营辖三连,一连管三排,一排分三班,以此类推。所谓三团,指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所谓五营,指包括骑兵营、工程营、辎重营、后备营、警卫营,前三营包含了骑兵、工兵和辎重兵,后备营相当于旅预备队,警卫营是直属于旅长、负责保卫旅部的精锐部队(具体可参考作品相关中有关禁卫军第一次编成章节)。 禁卫军的枪械则全部拟采用德式: 步枪为德造毛瑟1898年式,用7.92mm尖弹;重机枪为德造马克沁,子弹同步枪; 骑枪为德造毛瑟1898式短管型,子弹同步枪; 上尉以下军官及专业军士配毛瑟自来得手枪(即驳壳枪),少校以上军官用德造鲁格手枪。 禁卫军的编制虽然已经足够新奇,但其军饷却更让人感到刺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宁缺毋滥 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 …… 虽然高薪养廉的论调并不能让林广宇信服,但他仍然坚持给予军人足够的尊重与待遇。作为军事爱好者,他对军队从事大量生产任务的印象感到耻辱,断言这玷污了军人的尚武精神也违背了军队的职能。同时,他坚信要改变萎靡的民族精神与抑武崇文的社会风气,非得给予军人崇高的待遇不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予以矫枉过正——文官再怎么辛劳,出的终究是力气与汗水,武将付出的却可能是生命与鲜血,这是不完全等价的两者。 在理念上,他将军人看作是职业,一种赖以养家糊口的职业,一种必须支付机会成本的职业。提倡“不爱财”的高尚情操是正常不过的教育,但首先要让将士们有“不爱财”的本钱——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还能有多少人能坚持道德操守而“不爱财”?鼓励“不怕死”固然是正当的,但当军人还在为家中含辛茹苦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婴儿牵肠挂肚时,“不怕死”只能是最大的讽刺。要让军人对得起国家,国家首先需对得起军人——在列强环伺、局面岌岌可危的时候更是如此。 有鉴于此,皇帝特下旨意:“禁卫军将士军饷除参照新军外,一律加发皇饷,由内帑拨付。” 由此,禁卫军军饷体系便分成衔饷、职饷和皇饷三部分。衔饷按军衔进行发放,不区分役种;职饷为现役军官及军士所专有;皇饷为禁卫军将士所专有,由内帑派发,凡当年考评在合格以上者均得享受,不合格或者作奸犯科、触犯军法者不得享受(具体条例请参见作品相关)。 参照这个比例,加派的皇饷虽然差不多是正饷的6成,但在实际上几乎等于翻了一番,而军衔愈低者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清代军制,所谓军饷并不是军人完全可以到手的饷银,还要扣除诸如伙食、服装、鞋袜等一系列个人生活用品的开销。以三等兵为例,每月军饷明面上有5两,略高于新军中正兵4两5钱的水平,但一个月下来七扣八扣所能净到手的军饷最多不过2两出头。禁卫军虽然在伙食、服装等方面的费用要高于新军,却不会增加太多,加派皇饷等于净到手的银子马上翻了一番。 军饷条例还有几条例外规定,一条是专业加派,炮兵、工程、军医、军械等技术岗位任职者参照步、骑兵加发2成;另一条是战勤加派,一等战勤指作战时期,军饷加发3成,二等战勤指演习时期,军饷加发2成,三等战勤指调动时期,军饷加发1成。 禁卫军的军饷、军衔条例一公布后,不唯在各镇,就是在京畿地区亦引起了强烈轰动。京城里不少旗人世兵平日只会遛狗玩鸟、喝茶摆龙门阵,但这会儿也正经起来,漏夜打听怎样才能当上禁卫军?——“咱也得给皇上效力不是?”,更有几个红带子的边缘宗室到处嚷嚷,“这可是皇家的禁卫军,咱们宗室怎么着也要捞个校、尉做做。” 可禁卫军的兵正是这么好当的么?第二天起,禁卫军的募兵告示便异常清楚地告诉了所有跃跃欲试的人群。禁卫军一共8000人,其中500人已经选好,还有6700人要面向新军各镇选拔,只有新兵训练队有800个名额向众人开放。 才800?想当这兵的人多得海了去了,起码超过10倍。怎么办?拼了——有人拉下脸去求人,有人咬咬牙准备了不菲的礼物打算用于打点——只要进了禁卫军,这辈子便吃穿不愁,皇上难道还能亏待咱们? 皇帝固然是不敢亏待禁卫军,可前提是你先得是才行。京郊南苑的空地上,围起了巨大的场子,竖起了禁卫军训练队募兵的大牌子,正儿八经地按照布告开始了招募,据说要连着招募1个月。有人狂笑,就800个名额,别说一个月,一天都能招满了。维持第一天开始时,人人都起了大早,生怕挤不上空位子。还没等禁卫军选拔老爷坐稳,那地方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只可惜,禁卫军的待遇固然优厚地吓人,他其选拔标准也严格地吓人。 “听好了,想当兵的得一关关过,谁不排队,我就不发给谁报名表。” 骚动的人群终于平静下来,一个个规规矩矩地领了报名表。有人性急,不等上面的墨迹干透便开始闯关。 第一关,德——需家世清白,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者。这条众人却想容易,来报名的都是人精,早就将布告研究过了,通过各种手段拿到了周邻出具的保举文字,更何况祖上出过事的毕竟太少,而选拔官似乎也不太重视,只要你能拿出这张凭证便算过关,然后便在报名纸上盖一个鲜红的大印——“通过”。 第二关的“通过”大印便没有这么好盖了。这一关为体——年纪在18~25岁之间,身高限官裁尺五尺(166.6cm)以上,南方人躯干较小,可酌减两寸(当时国人身材普遍较今人矮小),五官不全、体质软弱,有目疾、暗疾者不收。年纪超过限制的当场骂人,可任凭怎么骂,选拔官只是指指布告,一句话也不多说,逼问急了才挤出一句:“这是皇上定的章程,您有理找皇上理论去。”新军标准要比禁卫军矮2寸,身高没超过5尺的人不少,他们尽发牢骚——这又不是挑庄稼杆儿,长得高便好。可上头就喜欢高的,还能跟皇上较劲不成?结果盖到这个红印子的不到三分之二。 第三关却愈发难过,智——要求略通笔墨,识字300以上。判断的办法很简单,选拔官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千字文,没一个字是重复的,只要能念对300个字便是过关。天可怜见,很多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除自个名字外斗大的字认不满一箩筐。还千字文?好几个拿着纸连横竖倒顺都分不清楚,出足了洋相。过关的不到3000人。 第四关是品——曾吸食洋烟(鸦片)、酗酒、嗜赌、*者一律不收。*、嗜赌、酗酒一时是看不出的,但吸食鸦片者却是一往便知,那些耐不住时辰,流鼻涕、流眼泪都可以归入这一群,也算难为他们了,刚才第二关时没被刷下去。 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倒在第五关,力——看起来很轻松,只要求双臂平举臂力逾120斤,负重25斤时一刻钟(30分钟)奔跑逾10里便可,但只有举起石斧,背上负重奔跑时众人才知道这两条的厉害。120斤的石斧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可这奔跑?很多人跑了两里地便放弃了——太累了,算了,这钱不好赚,还是回家继续歇着吧。大多数人跑到了7、8里放弃了——实在是没劲了,背上那25斤的东西像要人命似的,只有好几个坚持咬着牙跑完,但还是有不少因为里程不够而被刷下来。 第一天,万人空巷地去应募,满足条件,盖上5个大印的人居然不到300人,这300人当中分明还有不少是当年准备武举没考上的学子——他们倒是搭上了禁卫军这趟末班车。 什么时候才能招满这800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真才实学 铁良原本对于禁卫军招募汉人颇有微辞,认为:汉人选做高级军官(诸如冯国璋)便行,至于士兵和中下级军官则应“纯以旗人”,“以彰显禁卫军拱卫皇室之本意”。但却为荫昌、良弼和皇帝所否定。林广宇的态度很坚决:“朕这个皇帝,不光是旗人的皇帝,也是汉人的皇帝。《九年立宪筹备纲要》刚刚说要融化旗汉畛域,讲满汉一家,禁卫军倘若再来个只准招募旗人,让天下臣民怎么想?让他们怀疑朝廷的诚意么?”铁良口头上虽然没再啰嗦,但心底却是不服气的。 良弼虽系铁良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但素以耿直出名,私底下对皇帝说:“铁公的想法这回却太过迂腐,先不论符不符合立宪大意,单就眼下旗人这模样,能通过标准选拔上的有几个?” 先前面向普通旗人的招募那副惨不忍睹的情景已经给了铁良当头一棒,而面向素有京旗子弟的京畿陆军第一镇招募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按蒋方震拟定的方略,面向现役士兵招募的标准除德、智等条外,还要考察“队、步、射、掷、刺”五技,只有这5项全部通过考核方算合格。 ——队:主要考察队列、军姿和反应情况; ——步:主要考察标准负重(30斤)状态下强行军水平; ——射:主要考察300步固定靶、200步移动靶的射击成绩; ——掷:主要考察手雷投掷水平,分定准和定远两项; ——刺:主要考察白刃战水平。 第一镇驻防京城,为最早选拔的对象,选拔当天铁良随同陆军部大批官佐前去现场观摩。第一镇以旗兵为主,在听闻禁卫军优厚的待遇后,九成以上的士兵都递交了报名表。初选的结果并不容乐观——两成因为身高不符要求被淘汰,三成因为识字水平不符要求被淘汰,但铁良等陆军部要员仍不以为然。 剩余士兵陆续编成64人大方阵开始接受考核,结果让人大跌眼镜。第一项队列考核便有不少士兵出洋相,该向左转变成向右转,该立定还往前走,在方阵中颇为扎眼,几个口令下来便一成多的士兵落马;第二项行军考核,要求士兵在携带枪械、弹药、水壶、手雷、军毯等物品后进行急行军,合格标准为半个时辰18里,起先各方阵编成4路纵队后还能保持队形依次前进,但时间一长队形便逐渐散乱,坚持跑完全程且合格者不到半数,而合格者中衣冠仍旧整齐,该携带物品一样不少者又不到五成,此条堪称刷人第一杀手;众人通过第二项考核后已经气喘吁吁,随后的射击成绩更是惨不忍睹,又是一大批人被刷下来…… 至于专业兵种设有分科考试,如骑兵科、炮科、工兵科、辎重科等,军官除需参加本科技能测试外还要接受试卷考试,按照蒋方震参照德国禁卫军选拔标准拟就的纲要,又是大批人马落马。 当日参加者选拔逾3000人,最后全部合格者居然不足两成之数,而合格者中旗兵又不到一半,要知道旗兵在第一镇中占的比例高达八成,真是让人瞠目结舌。面对如此结果,铁良苦笑着摇头,他知道在实战状态下强行军20里后进入预设阵地并执行防御任务实属再正常不过的练兵要求,单以射击为例,还是在没有敌对火力压制、没有地势遮蔽的条件下进行,考核结果如此差强人意,一旦真正开战结果不堪设想。就连现场观看的第一镇统制何宗莲面上也觉得挂不住,连连表示要加强操练。经此一遭,铁良便绝口不提禁卫军只准招募旗兵的建议。 后来禁卫军提调官又奔赴其余各镇、各协开展选拔,除段祺瑞执掌的第六镇合格率超过三成外,其余均在两成至三成之间徘徊,而江南的第八、第九镇比起北方六镇的水平还要逊色,张彪的第八镇共有7000余人参加选拔,最后通过者仅仅1000出头,是各镇中的最差者。消息传来便连张南皮的老脸也挂不住,倒还是黎元洪担任协统的湖北混成协替香帅争了口气,合格率超过了四分之一。 一连折腾了好几个月,禁卫军才选拔出足够的人员,包括京城基干500人,各镇选拔7000人,公开募兵2500人。按良弼的设想,禁卫军在今后的操练过程中必定陆续会出现减员,现在不多招募一些恐怕编成时便不足数了。 与募兵同步进行的则是各级军官的选拔。皇帝亲下谕旨,要求禁卫军各大臣、陆军部要员和各地督抚切实“保荐有真才实干之军官”,消息传出,保荐书如雪片般飞来。而在谋求保荐之人中又以贵胄学堂的学员最为热切。 禁卫军编练的消息甫一传出,冯国璋和荫昌的府上便被人踏断了门槛,两年前入学的贵胄学堂王公世爵们纷纷来走这条捷径,希望到禁卫军谋个出身。在他们眼里,禁卫军的优厚待遇倒是其次,关键还是谋求能够飞黄腾达的前程。谁不知道禁卫军是皇帝的心尖肉,搞了这么大的架势,下了如此厚的本钱——每月内帑拨付的皇饷要超过13万两。至于良弼那里的门路大多数人却不愿意走,因为他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会不惜屈尊聘请,对于这批依靠门第而无真才实学的贵胄他却完全不屑一顾,如先后留日、留德的蒋方震便是良弼三番五次才请来的,而原陆军部侍郎衔、多罗贝勒毓朗让他写一份保荐书却被良弼婉言谢绝。 保荐可以,但皇帝又下了一纸命令,凡35岁以下的受荐军官同样要求通过考核方能入选。这可把贵胄学堂的这批学员给愁坏了,很多人平日嬉闹,课堂只顾吹牛,哪里有什么才干?不仅如此,他们的身体素质也仅仅一般,距离考核还有很大距离。 但选拔当天,所有人都乖乖听命。除皇帝的明确旨意外,冯国璋、良弼、蒋方震、载涛等高级军官先行示范。众人顺利地完成一个又一个科目,便是年届50的冯国璋在最考验体力的强行军中也经验十足地控制着步伐,顺利地完成了16里(35岁以上,体能标准可酌情减免)。结果,这批贵胄子弟只有寥寥无几通过了考核,旗人中地位最高的是小恭王溥伟,这个亲王咬牙坚持完成了所有科目,获得了皇帝的嘉许,被任命为禁卫军军械、军需考察大臣,上校军衔;汉人中地位最高的是王庆甲,原武英殿大学士王文韶之子,浙江杭州仁和县人,二品顶戴,现任农工商部郎中,被任命为混成旅副军需长,授少校。还有一个突出的则是沈觐宸,曾祖父即是大名鼎鼎的沈葆桢,被任命为冯国璋的副官,授上尉。 元宵节过后,除前已确定的人选外,禁卫军其余中校以上军官名单正式公布(具体请参加作品相关之内容)。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满头大汗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 梁士诒的话果然不错,载洵便是5万两银子就打倒的货色。收了那桐交付的5万两存单后,他早已将载泽的交代抛之脑后,一门心思地附合那桐来,至于奏章,他看也不看便大剌剌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维新元年正月二十一,那桐和载洵联合复奏有关参劾陈璧、李德顺、杨士骧一案,洋洋五千言之多,结论是:“该尚书陈璧才气素优,勇于任事,甚有能名,但办事不免失之操切,舆情不洽;原津浦路北段总办李德顺所参赃私各节,或免夸大其词,然滥费公帑,滥用私人,徇情卖好却属事实,着实愧对公忠,职守有亏,难辞其咎……”按这封复奏的表述,陈璧最多是用人不当,该受训诫,而李德顺只是一般的舞弊,这种弊端在洋务办理时不免司空见惯,至于火车站选址一说,奏章轻轻掩过,只说“纯系个人见解,并未付诸实施……与丧权卖国、中饱私囊全然无涉”,最多就是个免职的处分。 条陈一上,载泽、盛宣怀脸色大变,奕劻、陈璧洋洋得意。 “泽公,此事恐有蹊跷,洵贝勒怎么?……”刚退出养心殿,盛宣怀就按耐不住。除掉一个李德顺并无实际用处,津浦路总办已经换成了孙宝琦,盛宣怀花了这么的力气,下了那般大的本钱,如果只扳倒一个李德顺便太亏本了。 “我不知道,先去查……”载泽咬牙切齿,“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得查出来。” “可洵贝勒那里?” “不必担心。”载泽自我解嘲,“直隶财政督查的事情我已经把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不是鱼死便是网破,拼了!” 自财政清理的上谕发布后,内外气氛极为紧张,颐和园专辟一处用作审查机构,熊希龄便领着12个人开始勘察。外面则由熙荣率人团团围住、日夜巡逻,除皇帝和荣庆可自由出入外,其余人等一律挡驾,西大殿是档案所在地,禁卫军拉起了警戒线,布上了铁丝网和重机枪,岗哨、游动哨间或分布,一副最高戒备的模样,颐和园的太监和宫女们看见都是远远地避着走,哪里敢生什么事端?至于参与勘察的13人,更是被勒令一律在颐和园居住,完全与外界隔离,便是用膳都是禁卫军检查再检查后送进来。至于要调查的相关知情人员,更是按熊希龄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传唤而来,一一分别押解。看着戒备森严的气势,荷枪实弹的禁卫军,用不上审问,他们早就竹筒倒豆子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交代得一干二净了。 专业人士的水平实在不是吹的,仅仅半个月,原本成一本糊涂账的北洋光绪三十四年度财政清理报告便出台了。 本年收支相抵后,原应盈余银210534两8钱,现亏损597563两9钱,出入合计808098两1钱: 有案可稽,属惯常公事,但逾矩的24497两3钱; 有案可稽,属零星应付,未正常核销者7659两9钱; 有案可稽,属挤占挪用,未按正常程序予以调拨使用者157639两5钱; 有案可稽,属公款私用(某大臣丧仪1000两按理应由总督个人自掏腰包,但其却在公款中报销了)的133828两4钱; …… 无案可稽,只载明用处,未载明详细支付情况的…… 无案可稽,纯以白条提取的…… 无案可稽,亦无法查证,经询问经办人员而得知者…… 无案可稽,亦无法取证,经再三询问仍无迹象者…… 折子被封上了火漆,专程送到皇帝的跟前,林林总总,让人触目惊心。 ~~~~~~~~~~~~~~~~~~~~~~~~~~~~~~~~~~~~~~~~~~~~ 傍以后,贝勒载洵刚用过晚膳,府上却来了个不速之客。自皇帝亲政后,洵贝勒的架子日渐大了起来,连带着手下的门客也抖得不行,访客要没有丰厚的门包,休想见到日渐发红的洵贝勒。但来人不同,只亮了下手中的牌子,门客便像受了惊的兔子那样窜起来:“您老请,我前头带路。” “不必了,我自己走进去罢。” 载洵原本有些懊恼,直想呵斥两句,猛一瞥见来人的模样,马上便换了最为热情的面孔:“不知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上座。” 不是别人,正是御前太监领班,皇帝的亲信——王商。 “这么晚还来叨扰贝勒爷实在不好意思,只是……” “无妨,无妨,王公公的事便是皇上的事,肯定是大事。” “这么说吧,咱家是来找贝勒爷作笔生意的。” “生意?什么好买卖?”载洵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对方要将宫里的宝贝偷卖给自己? “请贝勒爷看看,这东西值不值3万两银子?”王商说着便从袖子里的掏出一件物色递了过去。 粗粗看了几眼,载洵脸色大变,这哪里是什么宝贝,分明是岑春煊——岑官屠参劾他和那桐的专折:“查两人奉旨查办李、杨一案,收受贿赂,那桐逾8万两,载洵逾5万两……” 载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往下细看,只道:“王公公,这……” “方才皇上休息,岑中堂递过来这个折子,咱家看了看便收下了,还没来得及给皇上过目呢。” 载洵方寸大乱:“他是诬告,诬告!” “诬告?那咱家告辞了,明儿皇上看了便有分晓。”王商一把夺过折子,“贝勒爷,不好意思,咱家弄错了。” 眼看对方一付起身要走,载洵急坏了,一把拉住袖子,低声下气道,“王公公,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咱家可是好心!这东西要是卖给那中堂,说不定还能多几个银子,可咱家想着您是皇上的亲弟弟,不能给他添堵是不是?皇上最近为直隶那乱七八糟的事情够闹心了,情绪不太好……” “是是是。”载洵连忙就坡下驴,“3万两银子值,值!我这便买了。” 收了载洵3万两的银票,王商笑眯眯地说道:“还是贝勒爷有眼力,知道行情。” “那这折子?” “明儿我还得递给皇上。” “啊?!”重新再递给皇帝,载洵晕了,3万两银子用来打水漂么? 可又不敢发作,只好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把这折子给……我?” “不能!” “不能?”王商慢悠悠提点他,“折子给您本来容易,可明儿皇上没了折子,咱家担待不起。万一岑中堂见皇上没反应再提起来,你和咱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咱家倒不打紧,只是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您面上不好看,连带着皇上、醇王爷也会脸上无光。” “那我……我。”载洵想问:那怎么办?3万两银子花了至少也得有个破解之法,不然这么大剌剌奏上去皇阿哥非抽我的筋不可。 “事到如今贝勒爷也别担心。便看在这3万两银子的份上,咱家怎么也得想个办法替您遮掩过去不是?” “是是,敢问公公……” “这折子你看过仍当没看过,明儿一早先去求见皇上,如果没空写道折子也行。只说有人拿了5万两来封你的嘴,你假意先收着了,奏章也具名了,但横竖不是那个理。” “这行么?”载洵不是担心行不行,他是在心疼这5万两,刚才的3万两已经让他肉痛不已,再把5万两也扔出去,岂非连老本都蚀没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王商笑眯眯地劝道:“明看现在这5万两就没了,可吃小亏赚大便宜,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说您是皇上的亲弟弟,凭什么那中堂能拿8万两,您便只有5万两,狗眼看人低么?” 听王商这么一撩拨,载洵也有点愤愤不平。 “皇上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看老六这回差事办得怎么样,办得好了便放他出洋考察军舰去’,您说……是不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是是是,我晓得,我也要恶心他一下。”载洵连忙说,“王公公,明儿我便不去见皇上了,我马上写个折子,劳烦您老人家带过去,那5万两的存单也一并带过去。” “咱家晓得。”王商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品茶,看载洵在那忙得满头大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先易后难 历历数,西州更点。 …… 出了载洵的府邸,王商冷笑一声,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金鱼胡同的那桐府。 “那中堂,听说您好古,咱家给您带了个东西过目。” 什么?那桐看后目瞪口呆。哪里是什么古物,分明是岑春煊参劾他与载洵两人下去招摇撞骗,浪费公帑,度支部拨了2万两银子的查办费,两人一分钱没花,只下去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便算了结,非但复奏的折子敷衍了事,便是那笔查办费也揣入了私人口袋…… 也不知哪个龟儿子造的谣?那桐愤愤不平:载洵明明才给了我5000两,哪有2万两之数,难道载洵多吞了1万两?想是这么想,终究比载洵要沉得住气:“王公公,劳烦您大驾……只是这东西不像是古物,倒像是伪造的赝品。” “赝品?”王商笑吟吟道,“咱家是个没眼力的,不过听说泽公爷也好古,不如请他一同来鉴赏一番?” 载泽?那桐恨得牙痒痒,偏又不能发作,转瞬间又想到,载泽与载洵交情不错,他该不会做拔出萝卜带出泥的笨事吧? “只怕泽公爷这会已经歇着来不了。” “来不来咱家说不准,不过泽公爷看古物的本事咱家晓得,必定往低里说,300年的东西他吃不准,说成100年便保险了。” 被王商这么一提醒,那桐清醒过来了:万一载泽一口咬定只通过载洵给了自己5000两却又如何辩解?——既没有开罪载洵,又恶心了自己。5000两的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岑春煊揪住猛打也不是个事情,皇帝这阵子正为北洋的财政大发雷霆,可千万别火上浇油了。 想通了此节,他笑着道:“既然王公公这么说,我便信了,出2万两银子如何?” “那中堂是个痛快人,成交。” 王商收了银票却没有把折子交出去的意思,反说:“那中堂,这东西万一真是赝品咱们还得有个说法,我看就找泽公爷要个质押,万一是假,您也不至于鸡飞蛋打。” “怎么个质押法?” “赶明儿您给皇上参一本,就说有人出2万两银子让你出个诬告的复奏,您没答应,为了不让对方起疑便先收下了,后来么……”王商诡秘地一笑,“至于某某某,咱家就不提醒了,中堂心里必定跟明镜似的。” “那劳烦您稍候,我这便拟折子。”高明!那桐转过身去竖起了大拇指。 养心殿里,皇帝和岑春煊正在说笑:“这驱虎吞狼之计也不知行得通否?” “皇上勿忧……”正说着,王商回来了。 “禀皇上,事儿都办成了。”王商掏出三张银票,一张存单,一共12万两。 “还是岑卿的折子值钱,两封便是12万两,禁卫军下个月的皇饷有着落了。” 岑春煊笑了:“要是认真查办,休说下个月,便是今后3年的皇饷都没问题。” “怎么说?” “依臣的见识,那琴轩的身家当在1000万两以上,盛杏荪恐怕不会少于1500万。” “果真如此,朕去年给你下的指标便是太低了,应该定个3000万两。”皇帝说着又拿出来熊希龄等清算出来的清理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光去年杨士骧便给京中各大佬送去了20余万两银子,那桐并不是最多的,也有3万两之数。 “皇上。”岑春煊翻身跪下,“这事不彻查恐怕不行了!前两天李德顺放出风声,说营私所得他只得三成,杨士骧跟吕海寰却分别得了四成和三成,至于买南关地皮一事亦是杨士骧的授意,希望一建总站后那里地皮涨价,正好用来弥补他在直督任上的亏空——这事香帅都盯得极紧。” “张香涛怕是担心载泽与他过不去吧?”皇帝“哼”了一声,“这点小心思朕还不明白?两边互相掐着劲,各自上了折子,正好一律留中。岑春煊,凡事都要先易后难,这两边先不着急,李德顺的差事还得你去办,先把他的牙撬开再说。” “臣遵旨!” 两路人马都翘首以盼皇帝的表态,结果却来了个留中不发,便是岑春煊也没有了声响,众人迷惑不解,又不敢询问,只能干瞪眼着急。但是李德顺的案子还得查下去,只不过主办人却换成了岑春煊。其他人马还好,邮传部的众人却宛如大祸临头。铁路总局从梁士诒以降,无不大起恐慌——数年前,岑尚未到任便弹劾了该部侍郎朱宝奎,出手之快、下手之重令人不寒而栗!现在又是这个“官屠”来下手,恐怕是真没好果子吃,端的是人人自危。 ~~~~~~~~~~~~~~~~~~~~~~~~~~~~~~~~~~~~~~~~~~~~ 二月一日,远在美国的唐绍仪发来电报,称经他多方奔走,美国政府已基本上同意将两国的外交关系由公使升为大使,但美国国务卿亦明确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得到补偿,其标的便是远东司官员司戴德代表美国银行团提出的《锦瑗铁路借款合同(草案)》。 合同规定主要为四条: 一、中国单独设立锦瑗铁路建设公司,聘请美国工程师对拟施工路段进行勘探,确定路线方案与费用估算; 二、美国方面允诺在估算方案出台前先行为中国提供不少于500万美元的贷款用于前期建设,九七折交付,年息四厘,可不必设定抵押之物,但必须聘请美国人担任总会计; 三、铁路建设缺口资金应全部向美国贷款,贷款条件不高于前款,中国方面在铁路修筑完毕之前以工程设备与原材料为抵押,修筑完毕之后以运营权为质押; 四、工程设备与原材料可在中国就地采购,如需进口,则同等条件下必须从美国进口,中国可使用本国工程技术人员,但如需聘请外人,则七成以上人员须雇用美国人。 唐绍仪隐隐约约还提出,这只是外交关系升格所必须签署的,倘若要交好美国甚至达成中美联盟,美国还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称为诺克斯方案,由国务卿诺克斯提出,主要有两点: 其一、由美、英、日、俄和其他国家共同向中国贷款以便其赎回东三省所有铁路,铁路受借款各国监督、国际共管——以此“挤走日本人”; 其二、若日本执意不放弃南满铁路,则从建设锦瑗铁路入手,逐步扩大东北“中立化”铁路范围,直至东北境内除南满铁路外其余铁路均实现国际化。 但这个方案只有德国支持,日俄两国在东北都有各自势力范围,坚决反对所谓的国际化,更反对国际共管。英国原则上不反对,但却要求美国在锦瑗铁路上先行实现国际共管,“以作示范”,实际上是进行釜底抽薪式的破坏。 第二个称为湖广铁路借款案。湖广铁路即中国所称粤汉铁路,1905年中国从美国合兴公司赎回该路利权后,湖北、湖南、广东三省绅民便开展了集资筑路进程。但三年后邮传部认为绅商集股筑路“奏办有年,多无起色,坐失大利,尤碍交通”,要求收回后由国家另行办理,张之洞对此尤为积极,并已授意湖广总督陈夔龙先行与英、法、德国公司代表签订了《湖广铁路借款合同(草案)》。 由于湖广铁路是贯穿南中国的大动脉,美国方面认定此项借款有重要的政治意义,美国只有参加这次借款,才能对中国的财政机构改革、免除厘金、修改关税率,以及财政和币制的复兴发挥与其他三国同等的影响,借款草合同签字前美国竭力阻挠,签字后,它又竭力倡导成立一个美、英、法、德四国财团来借款修路,定要横插一杠。英、法、德财团对此坚决反对,美国政府一面与各国政府交涉,一面直接对中国施加压力。唐绍仪的电报正是为此事而拍。 从事情难易程度而言,锦瑗铁路最易,不但只涉及中美两国,而且中美内部都没有反对意见;湖广铁路其次,这一方案涉及五国,协调不易,张之洞由于迫切需要湖广铁路借款的款项来填补他在任上的亏空而对美国方案而表示坚决反对——因为这必将节外生枝,影响借款的早日实现,梁敦彦等外交官却认为此举有助于进一步密切中美关系;诺克斯方案却是最难,虽然中、美极力赞同,但日俄双方作为既得利益者是决然不会首肯的,协调起来难度太大。 众人眼巴巴地等着皇帝表态……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纵横捭阖 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 …… 唐绍仪和梁敦彦同为留美幼童,意气相投,见解一致,事前早用电报与他互通声气,要求务必“推动此节通过”。小朝议时,梁敦彦就排在一圈儿军机后面,心情未免有些焦急。 “庆王爷,您是外务部管部大臣,这事怎么办?” “奴才以为事关祖宗龙兴之地,总要慎重。” “那桐,你看呢?”那桐是会办大臣。 “事关重大,奴才一时也没想明白,不过庆王爷的说法倒是老成谋国,办外务总要慎重,以前咱们亏吃得够多了,这回一定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别好处没捞着却把本钱给蚀了进去。”那桐原本一心想着兼外务部尚书,奈何不能如愿,一腔怨恨便发泄到了梁敦彦身上,认为是对方挡了他的道,连带着合理的意见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貌似慎重,实际上鹰阳怪气。 “哼!”岑春煊狠狠地出了口气,声音之大,众人侧目,把那桐吓了一大跳,想发作又不敢——这愣头青只有袁慰亭制得住他。 皇帝却装作没听见,只问:“张师傅,你说呢?” 梁敦彦是张南皮亲自保荐的人物,他口中怎么会反对,只是湖广铁路一案实在让他有些放心不下,说同意违背自己的本意,说反对却是拂梁敦彦的面子,难啊。 想了半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说:“老臣以为美国在东北要修铁路也是无可无不可——咱们已经允了日俄两家在那里修铁路,倘若不允这家,邦交上不好交代。只是洋人重利轻义,办个大使都要拿好处去换,实在是……实在是……斯文扫地。” 徐世昌的话很干脆:“这事我赞成。林公当年说‘以夷制夷’便是此理,次珊(赵尔巽)和我商议过好多回了,要想压着日俄,美国人是个好帮手。” ……议论了半天,众生百态一览无余,皇帝心底在哀叹,在职业外交官为帝国竭力争取荣誉与实利时,有些昏庸而又贪鄙的重臣却在为私人利益而斤斤计较。当争权夺利的思想劫持为国为民时,这个国家不灭亡才真是没了天理。 林广宇最后拍板:“升格一事势在必行,委唐绍仪立即签字,务必在其他协议签署之前,免得舆情认为朝廷又对洋人卖乖讨好,梁诚交涉庚款退赔一事成绩昭著,便委他为驻美大使;锦瑗铁路事关祖宗龙兴之地振兴大计,既美方愿意借款,亦本国所急需,签字照允,但总工程师需由国人担当,免得又闹出津浦路的笑话来,詹天佑前既修建京张铁路成功,才堪大用,今加侍郎衔,委为总工程师,会同美方实地查看,立即拿出方案来,总会计一职,便委由美方派遣,免得某些人上下其手,民怨沸腾……” 皇帝一边说话,一边却拿眼睛盯那桐,唬得后者不敢抬头。岑春煊一脸的快意,他正查办着李德顺一案呢。 “湖广铁路一节可以稍缓,等美国向各方交涉了结再说……铁路中立化云云便先搁置,免得过分刺激日俄,节外生枝。” “梁敦彦,有关南北洋外交事务处理的如何了?” 在早先分设南、北洋大臣时,两个衙门都拥有一定的外交权力,甚至在东南亚华人聚集的殖民地使领馆还有听命于南洋大臣而不受外务部节制的现象。现在既然一并撤销,便是收回的时候——“未闻一国有将外交事务分配于地方行使的怪事,美国地方逾50州,从未听说哪一州可在中国设使领馆……” “南洋外务清理,由本部侍郎辜汤生负责。”梁敦彦由侍郎升任尚书后,原任外务部左丞的辜鸿铭便依次递补。辜鸿铭是个牛人,更是个怪人,荫昌的特立独行已足够惊世骇俗,但在辜鸿铭面前几乎不值得一提,后来有句名言——到京城可以不看三大殿,不可不看辜鸿铭。 “可是……”他便将南洋那些尾大不掉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辜鸿铭再牛,双拳难敌四手,也是劳心劳力。 林广宇的语气很平静,态度却是不容违逆:“辜鸿铭骂人的本事倒是极好,只可惜这批滚刀肉你再骂他也是白搭。朕赏他一柄尚方宝剑,让他拿出庚子年和瓦德西交涉的本事来——告诉南洋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给朕好生做着,若是心怀怨恨,辜鸿铭劾一个朕准一个,如果还不晓事,就停了使馆的款子,让他们就地喝西北风去。国家便要有国家的样子,你也外交,我也外交,到底听谁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当不当朝廷一回事?……” 还没说完,梁敦彦和张之洞便全都笑了,这家伙的脾气他们晓得呢,本来就是得理不饶人的货色,再拿到这尚方宝剑还不上房揭瓦?勉强忍住笑,挤出“皇上圣明!”四个字。 1908年2月7日,中美发表联合声明,同意自即日起将中美外交关系由公使升格为大使;次日,美国国务卿得意洋洋地在华尔街宣布:“中国政府已同意签署锦瑗铁路借款正式合同,待合同细节完善后将举行盛大的签字仪式。”消息一出笼,德国人开始着急了…… 自12国公使联合吊唁并试图试探中国政府今后外交方针走向的企图失败后,各国驻华公使便开始了单独行动,但对中国在新形势下的外交方向,普遍感觉茫然不知所措——中国现任皇帝不像原先的圣母皇太后那么好糊弄,对各国的瓜葛和利害看得极其透彻,而外交部现任大臣不但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外交官,而且口风极紧。 对中国的政局变异,德皇威廉二世收了驻华公使发来的情报:“中国现任最高统治者并没有明显的外交倾向,但可以肯定绝不是亲俄法派,更不会是亲日派——皇帝在10年前遭受了巨大的耻辱,很大程度上就是拜日本所赐。在前次义和拳土匪暴乱时,他是中国政要当中唯一几个头脑清醒、反对开战的人物之一,几天前,他又为几位在暴乱时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官员平反并予以褒奖。我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原本主管外交的大臣袁世凯在一场略显可疑的火灾中毙命,现在外交方针一概出自于皇帝并由职业外交官执行。虽然皇帝最近一直在表面上褒奖袁,也追授给了他许多荣誉封号——但我的中国朋友告诉我,这些表面消息并不可靠,袁和皇帝之间原本有异常强烈的对立情绪……我认为,如果引导得好,可以将皇帝对袁(他是典型的亲英派)的强烈反感转化为对英国的强烈反感。中国皇帝已经做出了‘广行新政,加紧立宪’的保证,在这个方面我们有太多的工作可以做……总之,忽略中国因素,将中国排除在德意志的全球战略之外是极不明智的。” 接到这份电报后,威廉二世原本已经逐渐淡忘的“中、美、德”联盟设想又重新勾了起来,特别是中美关系明显改善的消息传出后,他愈发有些着急——中美接近原本是德国的倡议,现在中德、美德关系尚未显著改善,中美却已有了成果,德国难道要沦落到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地步?——想睡觉偏有人送上枕头,驻华公使向他汇报中国方面有意派遣代表团考察德国禁卫军编练事宜,一看到老熟人荫昌的名字,威廉二世便笑了。 出行前,皇帝在养心殿秘密召集了荫昌、载涛和溥伟。三人身着最新裁制的禁卫军将校服,显得威武而精神,小恭王溥伟的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马靴铮铮,活脱脱的神气样。 “溥伟,论爵位你是亲王,论军衔你却是上校,既然是去考察军事,还是要遵守军事的规矩,有事多听荫昌的,免得闹了笑话。” “皇上,我晓得哩。荫大人是军界前辈,贝勒爷是宗室的长辈(虽然载涛年纪和溥伟相仿,论起辈分却是叔叔辈),出门在外我一定惟他们马首是瞻,决不给国家丢脸,绝不给皇上添乱。” “有这份见识便好,也枉朕这么拔擢你。”皇帝笑笑,“知道这次去德国干什么呢?” “考察德皇的禁卫军。” “这只是小事。”皇帝神秘地笑笑,“国家有些大事不办不行,靠老庆、那桐那批昏官再折腾30年也不行,朝廷要是靠他们,非全完蛋不可。这次去德国,明着是考察禁卫军,实际朕大有深意……” 说着,皇帝便讲出一大通话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宪政精髓 百日国丧既满,诸般大事亦逐渐恢复往日模样。京城最豪华的宾馆六国饭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自清晨起便有人马川流不息前来。印度门卫感慨:从未在此有过如此之多的中国人,亦未曾见过如此多的重臣要员。 原来,帝国宪政党筹备期满,将举行成立大会,主会场便在六国饭店议事大厅。 自《预备立宪九年筹备纲要》颁行天下后,宪政声势一日大过一日,在皇帝的暗示甚至明谕下,各地立宪派纷纷摈弃门户之见,开始联合。特别是《帝国日报》创刊号当日刊登两整版“民众来电”所引起的强烈震撼,更是让他们对联合起来的前景憧憬不已。 为有效应对这一新生事物,善耆主管的民政部快马加鞭,在原有《集会结社律》基础上通过了《政党律》,明确规定: 一、政党建设取注册主义,凡全国性政党需向民政部预先申请核准登记,凡地方性政党向所在各省申请预先核准登记,并报部备案,不经核准之政党一律无效,不准参与国会及地方谘议局之选举; 二、核准登记时应递交政党方针、章程、名称、发起人等各项事宜,凡与《钦定宪法大纲》、律法相形抵触的,一概不准; 三、政党正式成立后三个月内应将会员名单(包括姓名、职业、籍贯、住所地等各种信息)汇聚成册,报核准机关备案,以便有案可稽,一旦发现事实情形与登记事项不符者,视为违律而制裁之,但准予随时提交修正文件; 四、政党财政开支应有专人负责,另具成册,每年送交核准机关备案审查,凡账目不清,徇私舞弊者,皆得制裁,若收入款项有外国机构或个人赞助之情形,需公开登报声明,澄清误会; 五、个人加入政党需自愿申请、自主加入,不得强拉他人入党,亦不准捏造他人为本党党员,否则制裁; 六、个人至多只允许加入一个政党,允随时**,凡加入新政党,则原政党资格一概失效,不得跨党; …… 议事厅内,早已人头济济,各地赶来的代表,京城各大报馆的记者早已将整个议事厅塞得满满当当。 九时许,大会正式开始,在众人的热切视线中,在镁光灯的一片闪亮中,胸带大红花的筹备会主席郑孝胥意气风发地走上前台,一口抑扬顿挫的官话虽然略带地方口音,却并不妨害理解:“本党采中央总部、地方分部制度,集合原政闻社、预备立宪公会、宪政讲习会等各立宪团体,经第一次预备会议决定,中央总部设在京城,先期下设京畿、奉天、直隶、湖北、湖南、江苏、浙江、四川、广东、上海10个地方分部,京畿分部由中央总部兼管,不再单独设立。 中央总部设名誉主席2人,理事长1人,副理事长2人,理事24人;各省分部设干事长1人,副干事长2人,干事总人数不超过9人,各分部干事长为当然理事。总部下设庶务、财政、宣传、法律委员会,委理事1人负责该委事务,设主事若干负责日常事务;各分部同样下设各分委会,委干事一人负责之。” “出席本次成立大会之正式成员共124人,代表全国近万名党员,下面宣读本党章程,请诸君表决……” “本党以救中国为宗旨,以推进宪政、变法图强为义。昔以保危为义,故战战兢兢,有冒险之行,今以图强为旨,但发扬进取之事……” 哗哗哗,热烈的掌声! “今日召开成立大会,本党率先实行民主,以不记名投票法选举之……请诸君将所填选票依次置于选票箱内。” 康有为、郑孝胥、梁启超等人依次上前款款投下手中一票,镁光灯数次闪亮,记录下激动人心之场面……然后是开箱验票、唱票。等待中,司仪唱:“天使至!” 众人纷纷起立离席,却是王商领着几个小太监而来,隐约还带着匾额。 “郑大人,康大人,诸位先生,咱家替皇上道贺来着,不知有无冲撞?” “哪里,哪里,王公公客气了。”郑孝胥、康有为长袍一撩,正欲下跪,王商赶紧一把拦住,“皇上说了,这是道贺,不是传谕,毋庸行此大礼。” “皇上厚恩,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之。” “圣上口谕:‘兖兖诸公匡君于危难,救国于水火,扶民于倒悬,朕感之,敬之,爱之……政党既成,光大维新,实践宪政,朕实有厚望……拨内帑10万两为政党赞助费,另赐镏金匾额一块。’” 康、郑两人上前揭开——“忠君爱国”四字熠熠闪光。 众人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唱票毕,选举结果当场公布。 名誉主席:善耆、康有为 理事长:郑孝胥 副理事长:杨度、梁启超 理事:郑孝胥、杨度、梁启超、岑春煊、端方、载泽、熊希龄、孙洪伊、汤化龙、谭延闿、张謇、汤寿潜、蒲殿俊、马相伯、蒋观云、徐佛苏等24人。 王商笑道:“恭喜恭喜!明日大内设晚宴,请诸位理事亲往出席,皇上、皇后和各位王爷一同莅临……” 又是热烈的掌声。 司仪唱:“现在宣读各方贺词。第一封,醇亲王领摄政王;第二封,庆亲王领首席军机;第三封,各国外交使团;第四封,……最后一封,为禁卫军考察大臣团自轮船上发来之贺电——吾等军人,虽因《政党律》中‘军人不党’一条而未入党,但对于宪法之精神,宪政之实质皆仰慕之,对诸公之努力亦大钦佩,闻帝国宪政党隆重成立,特致电道贺,各认捐1万两以资赞助。” 会场沸腾,方方面面都来捧场,宪政党之地位不可谓不崇高,康有为、郑孝胥、张謇等隐然泪花闪动。 大会后,岑春煊特意找康、梁合影,然后对《帝国日报》记者道:“昔年,某与康梁未曾会面,有人却捏造图片而诋毁之,今某与康、梁切实合影,公告天下,以证实之,吾确实为康梁一党……” 众人大笑。岑春煊眼尖,发现特意前来道贺的载振也在场,当即道:“振贝子,我可不是在诋毁某人……” “哪里,哪里。”载振刚才就尴尬地不行,现在更是说不出话来。 “不如请振贝子一道合影,宣告宪政要义为共识。”岑春煊不由分说,便把载振也拉了过来,镁光灯一闪,记录下各人各具心事的笑容。 “欺人太甚!”载振一回家便骂骂咧咧。 “又怎么了?”奕劻瞟了他一眼,“谁又招你惹你了?” “还有谁,当然是那帮混蛋。阿玛,我就弄不明白了,咱们这么上赶着究竟图的是什么?” “心疼那3万两银子?” “心疼?扔水里都还有个响声,扔给他们真是白糟蹋了。”载振想不明白,“除了皇上认捐10万,就数咱们家认的最多,凭什么肃亲王能当名誉党主席,端方、载泽能做理事,偏您什么都没捞着?这还不算,我眼巴巴地上门道贺,还被岑西林一顿讥讽。” “他说什么了?” 载振便将合影之事说了一遍。 “好!” “好?阿玛,您不是气糊涂了吧?还好呢?明儿报纸一登,全是您的洋相,谁不知道丁末年那件事啊。” “所以我才说好!”奕劻站起身来,点拨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岑云阶上门赔罪并非本意,但却是皇上的意思,合影照片一见报,你说皇上怎么想?” “就是您认错了。” “错!说明你阿玛服软了,说明你阿玛对岑云阶已没了成见,给了皇上一个台阶。” “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以前有个帝党,后来老的老、死的死,皇上身边一个心腹都没有,太后大行,疆臣更是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他能不着急么?为什么抓宪政党?就是想凭着这帮人马做班底。” “可除了升允、荣庆,没人敢反对皇上啊。” “那是面上不敢,私底下谁晓得?载泽要查北洋,张南皮表面上不说,心底里恐怕早就哆嗦地不行;端方明着是做了直督,可两江留下来的臭事就没人替他遮掩了,他能不着急?各地督抚下面都有一坨或大或小的屎!等开了谘议局,宪政党这批人便要靠着皇上与督抚们抗衡,皇上则要靠着他们制约这批尾大不掉的疆臣。你说,到时候能不乱么?” “原来是这个道理。我懂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是你徐叔的法子,坐山观虎斗,由得他们闹腾!”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大张旗鼓 《帝国日报》创立虽仅两月,但短时间内便凭借着雄厚的资本、充足的人才队伍,过硬的政治背景以及得天独厚的新闻便利在舆论界崛起。创刊号发行量仅为5000份,但以后每日以2000余份的数量递增,不及一月,全国销售量已经突破8万,天津、湖北、上海、江苏、浙江、湖南、广东、四川、奉天等九个省份相继设立了分社并发行地方刊。 所谓地方刊则是《帝国日报》由创刊号对开四版发展为对开八版后创举。改版后第一版(封面)为朝政要闻,上谕、各项人事任免,重大方针举措均刊登在此;第二版为全球要闻,刊载所发生的各国大事,由报社专设要闻科办理,除翻译在华外文报纸所刊登之消息外,还相应刊发各驻外使领馆发回的电文;第三版为全国要闻;第四版(封底)为时政评议,不仅选择性刊登各地来电,并以“本报特约评论员”身份发表文章,为最见分量之舆情;第五版为广告版,各依法注册成立的机构都可以在此发布广告,关于商品宣传,机构招聘信息,甚至还有马戏团表演,京剧演出的广告;第六版为学术专刊,有关于考据、文学、历史、天文等学术研究之成果刊登于上;第七版为地方新闻,在京畿发行的报纸以京畿要闻为主,各省发行的报纸则以当地要闻为主;第八版为地方广告,便于各分社刊载当地广告并筹集办报经费。 由于《帝国日报》俨然官方公告的立场,使得其余报纸纷纷转载,虽然并不涉及版权,但由于在时间上总是滞后一天,很多急于了解时事的人往往等不及而购买《帝国日报》先睹为快,使得这份定价5分的报纸销量扶摇直上。 而帝国宪政党的成立,更使《帝国日报》自创刊号以来所掀起的宪政热潮达到了新**,销量一举突破10万份,蔚为壮观。 “及至二月初八日帝国宪政党正式成立,次日帝、后会同王公大臣赐宴紫禁城……此庆祝立宪之会,倡之于学界而应之于政界、商界,创办于京师而遍及各省、各埠。龙旗耀目,演说如雷。美国之贺离英独立族耶,日本之欢迎征露(露西亚之简称,即俄罗斯)之凯旋军耶,醉耶、梦耶、痴耶、迷耶,几近癫狂,不可思议……”——节选自《中外时报》所刊载之《宪政党成立见闻》。 “立宪利益,更仆难数……一则利于国内也。从前国是未定,或愤外患之日逼,或憾内政之不修,日馨速穷,迷生异说。今既宣布立宪九年纲要,则同舟共济,党派凋融,与其鹬蚌相争,何如兄弟急难?有利于国,苟利于民,万众一心,万矢一的,大同团体肇于斯矣。一则利于国外也,外人自称文明者,以有宪法故,其视吾国不文明者,以无宪法故。宪法成则国与国同等,彼既为文明先进自由之国,自必乐观其成。且自近世以来,各国倡均权之说,因我法与彼法异致,故甲权与乙权不均,与其权不均而烦彼之为代谋,何如我自谋之?帝国宪政党为立宪之团体,肩立宪之重担,倡民权之先声……”——节选自帝国宪政党机关刊《宪政旬刊》所刊载之《立宪利益注疏》。 上书房里,林广宇正在浏览各方递上来的折子,梁启超却翩然而至。 “卓如,你已是正三品的御前侍从文官,这等呈递小事,劳烦他人为之便可,何需亲动?”对于立宪精英,皇帝予以了极大的尊重,只要康、梁、杨求见,一概称准,甚至连跪拜大礼都免去了。见他拿着一大叠纸,还以为梁启超又专程来送明日《帝国日报》清样。 “皇上厚恩,臣岂敢忘本。此来却是有事迟疑,垦请皇上一言而决。” “还有事难得倒你梁大才子?” “报社收到一电,发自日本东京,虽未落款,但口气却是革命党无疑。” “是熟人否?孙文抑或黄兴?”皇帝来了兴致。 “都不是,皙子认为是胡汉民、胡展堂的手笔。” “原来如此。”林广宇笑笑,也算是大名鼎鼎了,不晓得他做什么文章。 接过来一看,还是那篇老文章——鼓吹满洲非中国国土,满人非中国国民,号召革命排满。皇帝眉头一皱:“你有何打算?” “报社内争执不下。康师傅说狂悖之言,不必理他,亦毋庸辩解;杨皙子说文不对题,登既无损害,不等亦无裨益;独臣却认为言辞虽谬,却广有影响,不如择要刊载,以便驳斥。”说着便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文稿。 展开一看,却是洋洋洒洒的《排满辩》——“排满者以其为满人而排之乎?抑或以其为恶政府而排之乎? “……倘若仅因非汉人而排之乎,则逾500万之满人,各逾300万之藏人、回人、蒙人,逾百万者苗等族裔,甚至逾十数万各国居中国之侨民皆要杀之而干净乎? 满人之有好恶犹如汉人之有好恶者一般道理。譬如立宪,汉人有赞成的,有旁观的,有作梗的,满人亦有赞成的、作梗的、旁观的。赞成与否,作梗与否,并非取之于种族,乃取决于政治立场。 夫为君主者,必无欲得恶政府而不愿得良政府之理,此为人之恒情。此恒情不以同族异族之故而生差别。故与其说要排满,不如说要排妨害中国进步之恶人……” “有人常以国朝非中国正朔而诘难之,以满洲非中国领土而排斥之,实大谬尔。满洲固然僻远,实系中国国土,前明便已设立机构统辖之,并非异国。满人固非汉人,亦为国家之一分子,犹西藏藏人为国家一分子,蒙古蒙人为国家一分子同理,国朝入关,乃中国统治者之更迭,即爱新觉罗氏取代朱氏,建州卫人取代安徽人,此皇朝颠覆之常态,并非中国之灭亡。以其狭隘、偏义之民族主义而排之,愚不可及!况前明之覆亡,不亡于国朝,实亡于流寇。” “夫此次改革之梗者,固不独升(允)、荣(庆)二人矣,即便汉员大僚之大多数亦居疑虑……宁得谓改革为利满不利汉而因以梗之耶?毋认改革不利于己一身之富贵权力而因以梗之……质而言之,则个人主义为今日中国膏肓之病也。此病为国之大敌,需合全力以征讨之……” “很好,言之有物,论理深刻,照发。革命党的电报也全文转发,不必藏掖。”林广宇大度地说,“既已允刊登不同电文,则全部刊登,是非正误皆在人心,何必让民众误会朝廷故有删节?” “皇上宅心仁厚,万民之福。” “这里还有一封请愿,干脆也一起发了。”梁启超接过来一看,却是在京八旗1800余人由恒钧领衔,以旗人“世受国恩、身经国难,对于国事有应尽之天职”之故声明赞同立宪,恳请能得一谘议局名额。 “好,正合臣文章的意思,一同照发想必说服力更强。” 梁启超本欲走,皇帝却叫住了他:“宪政党此次选举安排,你知道朕为何如此建议?” 梁启超知道皇帝在说康有为仅为帝国宪政党名誉党主席之事,答曰:“昔年康师傅与臣不能死节,愧对天恩。” “不然,便是谭复生朕亦不愿其死节。”皇帝叹了口气,“听说康先生与杨度并不太合得来。” “少不得臣居间调停。” “杨度为人虽然孤傲,但脾气朕是晓得的,是个只有政见分歧而无个人好恶之人。至于康先生……唉,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年近花甲,行事犹如书生,为人偏又狭隘,非但与杨度合不来,听说与郑孝胥、张謇等亦有所芥蒂。” 杨度慨然,又不能附和,只好尴尬地站着——康有为的脾气他如何不晓。 “康先生宣传鼓动都是好的,又是立宪旗手,维新先驱,10年来为国事奔走效劳,朕不能够置之不理,故以此待之。卓如你要记住,康先生精神志气可学,为人处世不可学;康先生学问文章可听,事务行政不可听……” “臣记下了。”直至走出宫门的时候,梁启超还在反复回味着皇帝告诫的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暗藏杀机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 鹰谋总见不得光,王府井的一处密室里,有一人正黯然惆怅,却是农工商部侍郎杨士琦。 是非对错,如云起云消,功过成败,如日出日落,没想到这么快便应验到了四哥的身上。四哥者,胞兄杨士骧也。往事历历在目,那时四哥的官位说排在四五等都算勉强的了,不过十年工夫,飞黄腾达,直隶总督领北洋大臣,居然成了第一等人物,而倏忽之间,却又从巅峰跌落下来,“养疴”颐和园,真正是一场黄粱大梦。 10年前的风云人物——得君最专的翁同龢,权势绝伦的荣禄,入土的入土,归田的归田,到如今墓木已拱,恩怨都泯。杨士琦转念到此,徒生悲怅,只是不知道四哥这一劫如何化解? “老爷,客人来了。” 杨士琦无力地挥挥手:“请吧。” 来的两人一人是民政部侍郎赵秉钧,另一人是农工商部右丞袁克定。 宾主落座,房门紧闭,赵秉钧不待寒暄便先开口:“我已经打听清楚,颐和园那帮人已送去两份报告,都由火漆封着,以禁卫军专呈,内容不知其详。” “详不详不必管他,只说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颐和园有禁卫军守着,大内更是岗哨林立、戒备森严,难不成还能把报告偷出来?” “糊涂!”论公袁克定是杨士琦的下属,论私又是他的子侄辈,当下骂道,“把报告偷出来济什么用?他们就不能重写一份?” “横竖不是个办法,关键是留中不发,耐人寻味。”赵秉钧直摇头。 “大佬有什么意见?” “他能有什么见识,宪政党刚成立便去抱康梁的粗腿,碰了老大一鼻子灰还兀自在那强颜欢笑。” “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没指望!大佬是个没用的人,丁末年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敢吱声,要不是靠了我爹,他早就该去东陵守陵。”袁克定看不起奕匡,“两位叔叔在上,我一直以为父亲的死大有疑问。” “我打听了一下,只听说军机里张南皮见过慰亭最后一面,外面是良弼和内宦小六子见过他一面。” “各有什么说法?” “说法?张南皮老糊涂了,我旁敲侧击问过他两三次,结果这家伙咿咿呀呀地拿出那封上谕来充数,骗谁呢?良弼不用说,问都不用问,最关键的是小六子前些日子忽然在宫里得了重病死了。” “有这么凑巧?” “世老四清理门户,宫里人心惶惶,说不定……” “算了,这是桩无头公案,即便真查出来有什么人动手脚,你我能怎么办?现在的焦点是北洋!” “可北洋之事太难办了……” “难办?我四哥大不了是亏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这也是给袁慰亭填窟窿填出来的……哼。” 袁克定心里恨得牙痒痒:当年杨士骧为了谋这直督的位置,好说歹说,还在袁世凯50岁寿宴上自称“受业”,拍着胸脯保证能把窟窿填上,没想到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嘴上却道:“倒是小侄给两位叔叔添麻烦了。” 赵秉钧竖起两个手指头,对杨士琦道:“我有两句话,就怕你不同意。” “什么办法,说。” “第一句,莲甫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与其这么捱着,不如……” “什么?”杨士琦愤怒起来,一把揪住赵秉钧的衣领,“你要杀我哥灭口?” “杨叔、赵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既然第一句你都听不下去,那我第二句便不说了。” 杨士琦叹了良久,瘫倒在椅子上:“说罢。” “放火烧了西大殿,管他档案还是人员,统统……” “你疯了?那里有禁卫军!” “我知道有禁卫军,可禁卫军也是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总是太过冒险。” “富贵险中求,还有第三句。”赵秉钧悠悠道,“那便是什么也不做,由得荣庆和熊希龄把账查完。” “束手待毙?” “非也。杨莲甫只是萧规曹随,他的窟窿不过就几百万两银子,大头还在袁慰亭那里……” “赵秉钧,算我看错你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往我爹头上倒脏水。”这回轮到袁克定出奇愤怒了,一把揪住赵秉钧就不放,可怜的赵侍郎今天光是衣领子就被人揪了两次。 “贤侄息怒,息怒。”杨士琦做和事佬。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都说虎父无犬子,你这么沉不住气,哪一点像袁公?”赵秉钧呵斥说,“银子的去处你们大概也晓得,大佬、那桐、李莲英那里自不必提,便是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人的恩惠又何尝少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出面声援便罢,不然,克定,你把名单往报馆一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好计!刚才错怪叔叔了,都说法不责众,一看撕破老脸,看皇上怎么收场。” “先别得意,如果这么着,杨莲甫决脱不了关系——皇上费了那么大的心思,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一事无成,换作是你,你肯依否?” “丢人丢到家了。”袁克定蠢蠢欲动,却是跪了下来,泪流满面,“杨叔!” “唉……唉……”杨士琦老泪纵横。 “小不忍则乱大谋,听说杨督他……他……”袁克定上前两步,紧紧抱住对方的腿,“杨叔,不是克定心狠,实在是没法子了呀。杨督不倒,则我爹必倒,我爹若倒,反过来杨督依旧要倒,便是我们这些人都逃不脱干系。还是,还是……” 泪如雨下,良久,杨士琦才恢复神态:“贤侄,我亦知其中利害,四哥也要,袁公也好,都是与我有恩之人,我哪里下得来手?” “叔叔,我也知道,可是事急从权啊!” 许久,杨士琦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答应你们便是,四哥在里面生不如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情。” 袁、赵两人对望一眼,心神一动,偏又归于寂静。 “智庵,你方才说的办法……” “禁卫军里我有一个是熟识的,当年他父亲在街头落魄还是我救出来的,绝对可靠。” “既然这样便行,不过人我要亲自看过,免得又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这简单,我来安排,三天后给你回音。” 两人心情复杂地离开杨府,望着他们的背影,杨士琦不由得冷笑连连…… 红日当空,冬雪尚未消融干净的颐和园沐浴在一片和煦中,唯独西大殿附近却处处透露出肃杀与机警。 “荣华!” “到!”听得官长点到自己姓名,有一人条件反射般立正。 “你家刚刚捎来消息说老爷子病了。” “啊?”老人家的身体一贯不太好,这次该不会?…… “准你两天假回去瞅瞅,快去快回,这里还有任务。” “是!” 回到家的荣华惊讶地发现,老爷子虽然斜躺在炕上,但精神似乎很好,看不出有什么病。 “阿玛,您哪里不舒服。” “我这里不舒服。”老人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荣华回来了?”忽地,门口的帘子被挑起,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两人,当头的正是赵秉钧。 “赵大人!”荣华一看是恩公,马上想跪地叩头。 “免礼,免礼!” 跟在赵秉钧身后的却是杨士琦,他眯起双眼,上下仔细打量着荣华,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请两位大人进里屋吧,这孩子,这么不懂规矩。” “这是部里的杨侍郎,杨大人。” “杨大人?”荣华吓了一大跳,今儿这是怎么了,大人物一来就是两个。 “你甭怕,找你打听个人——颐和园那个怎么样了?” 我记起来了!荣华忽地回忆起来,上个月不就是这位杨大人亲自前来探望过一次么?里面那人也姓杨,这位又是杨大人,难道? 看他愣了半天没吭声,杨士琦笑了:“那人是我哥,你别怕,就和我说说。” 荣华有些为难,看看赵秉钧,后者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只好硬着头皮道:“里面那位大人最近一直养病,身体没见有多大动静,倒是经常听他一个人在唠唠叨叨……” “说些什么?” “听不清楚。”荣华小声说,“那儿也不归我值守。” “好,谢谢你了。”杨士琦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金锭,模样足有20两上下。 这个动作却把荣华吓了一大跳:“这礼小人可不敢收。” “杨大人给你便拿着!” 荣华推辞了数次,最后勉强收下了,忐忑不安地问道:“不知我有什么可以为两位大人效劳的?” 有门!这便够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各怀鬼胎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 看着荣华收下金锭,杨、赵两人一交换眼神,有门!随即赵秉钧便开了口:“荣华啊,我对你如何?” “恩公待小人一家恩重如山,小人来生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 杨士琦一颌首,赵秉钧也是微微一笑,便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有件事想托你办一下,你看……” “恩公若有用小人处,必当粉身碎骨以报之。” 听赵秉钧慢条斯理地讲完后,荣华倒吸一口凉气,“扑通”跪倒在地:“恩公,这事,这事却有些难办……” “你别怕。我哥现在生不如死,还不如早日解脱,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赏。” 荣华连连磕头:“大人,大人,小人实在不敢呐……” “荣华,我的面子,杨大人的赏识莫非还不够么?” “恩公,恩公,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赵秉钧站起身子,一脸杀气:“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管。我能救得了你一家,也能毁得了你一家……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士琦劝他:“这事不难做,走水么总是正常,大内都走过水,难道偏不允颐和园走水。事成之后,我保你荣华富贵!” 百般威逼利诱之下,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荣华终于点头同意了。 夜幕降临后,荣华一直想着白天的心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又是害怕,又是恐慌,隐隐约约还有担心。纵火西大殿?开玩笑!那可是灭族的罪行。可要是不干?怎么办? 折腾到午夜时分,他才开始有了一点倦意,但朦朦胧胧之间却是听到了数声狗吠,隐然还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怎么回事?还没回过神来,屋门已经一下子被撞开了,涌进来几个巡警,不由分说就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妻子在旁边直尖叫。 荣华竭力挣扎着,一边大喊:“我犯了什么王法?” “王法?你还知道王法?早有人把你告了,乖乖跟我们走吧。” “休得血口喷人!老子是禁卫军。” “禁卫军就抓不得?”为首的瞟了他一眼,“还敢嘴硬!” 旁边有人翻箱倒柜,终于找出来几件物事:“队长,您看。” “看看,这东西不会这么快忘记吧?”为首者将那两个金锭在荣华面前一晃,“好大的威风,禁卫军就该有这样的东西?” 看见把柄握在别人手中,荣华焉了,声音再也高不起来,差点瘫倒在地。 “带走!” 将时针拨回到几个小时以前,肃亲王府上,善耆正在书房看书,忽然门客来报:“王爷,赵大人求见。” “智庵,这么晚来找老夫有何要事?” 没想到隔着老远,赵秉钧便扑通一声跪倒了,磕头如捣蒜:“王爷在上,请救秉钧一命。” “起来,起来。”善耆愣了,“智庵,何事如此慌张?” “王爷,您一定要救我呀!”赵秉钧泪如涌泉,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起来说话吧,把事情说清楚了,老夫给你想个办法。” 赵秉钧这才抽抽搭搭地将收买荣华的事情诉说了一遍:“王爷,一个杨士琦,一个袁克定,他们联合起来借手里的把柄要挟我,要我给他们卖命,物色人手烧了颐和园。” “什么?当真?”善耆怔在当场,惊讶地说不出话。 “千真万确!袁世凯、杨士骧当年既是直督又是北洋大臣,对臣有恩,多年来亦多有馈赠,经年累月下来也有十来万两银子。现在皇上在查北洋的旧账,这两人慌了神,生怕罪行暴露,便以此要挟我,说如果我不想办法,他们就先把我的丑事抖出去。”赵秉钧爬上前两步,“王爷,我糊涂!我后悔啊!可这是灭族的大罪,我怎么敢做?还请您老人家看在卑职鞍前马后追随的份上,救我一命啊!” “此事有无发动?” “尚无!只物色了人手,等他明天回颐和园便动手。” “既然这样。”善耆果断下令,“立即把荣华给我抓起来!” “智庵,不是我说你,收银子不过寻常事,这么糊涂的事情怎么可以做?真要出了事,连老夫都要被牵连。” “卑职死罪,死罪!” “死罪倒不会!现在出首便是大功,皇上那里老夫会替你去说情的,至于那10万两银子,到时候交出来便是,落个训诫的处分也就算了。”善耆愤愤地跺脚,“杨士琦、袁克定,你们好大的胆子!” 看着善耆的怒色,赵秉钧眸子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你们想拉老子下水?还不知道究竟谁先下水! 几乎就在赵秉钧赴肃亲王府时,养心殿也颇有些奇怪。 “皇上,农工商部侍郎杨士琦求见。” “杨士琦?他来干什么?”林广宇放下折子,“都入夜了怎么还要进宫?” “禀皇上,门禁拦了,可杨大人说有天大的急事,若敢不通报,明儿都得人头落地。” “这么严重?”皇帝大感蹊跷,“宣他进来。” “禀皇上,杨大人还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杨士琦一进来后林广宇便看清楚了,果然有些古怪——他是自缚双手进来的。 “杨士琦,怎么回事?你为何这般……?”没等皇帝的话问完,对方已经匍匐在地上,“请皇上救杨府上下100多条人命。” “起来回话,有话好好说,王商,给杨大人松绑。” 杨士琦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通,皇帝大骇,竟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物?竟然想着收买禁卫军! 杨士琦一边说,一边哭:“皇上……天可怜见……臣的兄长不过就是挪用了几百万两银子造成的亏空,本来也罪不至死,何况这些窟窿还是袁世凯当年留下来的,里头纵有千般不是,总是办了公事或者结交了上官,中饱私囊竟无一丝一毫。赵秉钧和袁克定两个狗贼,为了洗脱罪行,千方百计置他人于死地。胡说什么‘方今之际,杨督死便死,不死亦死!不如早归极乐!’逼着我杀人灭口!” “有何物证、人证?” “颐和园执勤之禁卫军荣华便是人证,他那里还有臣留下的两个金锭,底下有日盛票号的印戳。” “王商,传谕禁卫军火速将荣华抓捕归案,务必仔细搜查,不可伤他性命。” “喳!”王商衔命而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杨士琦一丝得意浮上心头:“袁克定、赵秉钧你们两个混蛋,想逼我就范?老子一不做二不休,便做给你们看。” 盯着杨士琦那张诡异的脸,皇帝若有所思…… 禁卫军显然慢了一拍,等他们赶到时,除了满地狼藉和哭哭啼啼的家人外,哪还有荣华的影子? “让巡警抓走了?”事情越来越蹊跷,怎么回事?巡警连禁卫军都敢抓? 夜半时分,王府里灯火通明,善耆了无倦意,正在大堂内审讯荣华,阶下一溜的巡警。 “王爷,王爷!”门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禁卫军来了!” “什么?”善耆吓了一大跳,还没开口,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已经鱼贯而入。 “王爷!”带队军官也是颇为犯难,虽然禁卫军不属于巡警管辖,可肃亲王亲自过问此事却又非同小可。想来想去,皇命在上,身不由己,不要说亲王府,便是龙潭虎穴也得硬闯,狠下一条心,带着人马冲了进来。 见了阶下的正主,众人松了口气,还好,王爷面前也有个交代。打千后恭恭敬敬说道:“皇上有令,让我们缉捕荣华归案,没想到冲撞了王爷,万望恕罪。” 善耆也松了口气——禁卫军不是来寻自个麻烦的!可皇上怎么知道这事? 领队军官只说奉皇命而来,也闹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看见禁卫军驾临,原本早有不祥预感的赵秉钧更是感觉大祸临头,脊梁上冷汗直冒,虽还是残冬的天气,可内衣湿得能挤出水来,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善耆的眼神先是扫过了跪在地上的荣华,再扫过缩在椅子里的赵秉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皇上有令,本王自当照办!” “谢王爷!”军官一挥手,早有两人架起了五花大绑的荣华,“带走!” “王爷!”赵秉钧再也扛不住了,跪倒在地死命磕头,“救卑职一命啊!” “想活命到皇上跟前求去,一并带走!”善耆一甩衣袖也准备入宫。 禁卫军中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民政部的赵大人么,怎么连他也扯上了?众人面面相觑,今儿这事却是愈发蹊跷了。皇上没交代要抓赵大人,可王爷吩咐就照办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两相权衡 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 大内又充满了那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这种自袁世凯死后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皇上,人犯带到,不过肃亲王和赵秉钧大人也跟着来了!”看见禁卫军的模样,王商也是大惑不解,赶紧一溜小跑。 “他们两人怎么来了?”皇帝在大惑不解,善耆已经见礼完毕,并将赵秉钧讲述之事复诉了一遍。 “端的是老奸巨猾!”皇帝想笑又笑不出来,叹了口气,把杨士琦的话也重复了一遍。 ——真相大白,两人狗咬狗呢…… 另一边的偏殿里,杨士琦、赵秉钧和荣华也见面了。 “赵秉钧,你不错,有法子!” “杨士琦,我还真没想到你……” “老子被你们害死啦!”一直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荣华暴起发难,双手虽被捆着,身子却是一头猛撞过去,赵秉钧一个没站稳便被他拱倒在地,看押的禁卫军见势不妙赶紧把他制住。 “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凄厉的声音传出去老远,上书房的皇帝和善耆都听到了,眉头均是一皱。 “这事却是奴才僭越了,只想尽快将证人捉拿归案……” “这事也亏肃王爷眼疾手快,真没想到有胆大包天之徒敢动颐和园的念头。” 说了两句,上书房又静了下来,皇帝陷入了沉思,怎么办呢?善耆几次欲说话,看了皇帝那拧成川字的眉头,便也知趣地不言。 “此事如何善后?”良久,皇帝才重新开口 “既涉及禁卫军与大内事务,自然是皇上一言而决。” “你的想法呢?” “奴才以为荣华身为禁卫军,却贪图银两,做此大逆不道之事,该当斩立决,至于杨士琦、赵秉钧二人……”善耆停了一下,用手做了个往下劈的手势,“是不是同样如此?” “牵涉太广,绝不可轻动,这两人便保一个下来,将来也有用处。”那么,保谁呢? 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主张,善耆屏住气,静悄悄地听下去。 “杨士骧涉嫌贪污挪用公款,杨士琦为替兄长掩饰便要挟赵秉钧放火焚烧西大殿档案库,赵迫于苦主压力而物色人手,随后又出首……”在上书房踱了三个圈的林广宇突然转过身来,“这么推断有没有道理?” 按这个意思是保赵而不保杨,善耆点点头:“皇上言之有理,确实如此。” “那么先把赵秉钧唤过来。” 见了面后的赵秉钧像条狗似地趴在地上,口中不停嚎叫:“皇上饶命,饶命啊!” “赵秉钧!”皇帝大喝一声,“你勾结杨士琦,收买朕的禁卫军意图焚烧颐和园,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皇上,臣冤枉,冤枉!” “冤枉?那十余万两银子冤枉不冤枉?” “臣……臣……” “荣华冤枉不冤枉?” 赵秉钧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喊:“皇上饶命,饶命。” “事到临头还敢兀自狡辩,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禁卫军!” “有!”进来如狼似虎的两人。 “赵秉钧交勾奸人,图谋不轨,拖下去就地正法……” 两人上前,像拖死狗似地将他拖起就走,“皇上!”凄厉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不是说要保赵么?怎么又要杀他?善耆正满腹狐疑,猛然瞥见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走上前去耳语几句:“皇上……” 听到这个声音,赵秉钧仿佛如落水之人捞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叫:“王爷救命啊,救命啊!” 必死的关口留了一线生的希望,押解的两人手稍微一松,赵秉钧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善耆的大腿:“王爷,念在我忠心耿耿跟随您的份上,救我一命啊!” “糊涂,只有皇上才能救你的命!” 赵秉钧闻言仿佛突然醒悟了一般,转身过去抱住皇帝的大腿:“皇上,饶微臣一命,微臣将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皇上。”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方才肃王爷和朕求情,说你还有些本事,可就没用到该用的地方。” “皇上,臣知罪了,今后一定改邪归正。”听到皇帝语气松动,赵秉钧立即打蛇随棍上。 又打又拉,又搓又揉,他终于变成了皇帝手中的一团烂泥,可以随意捏成任何形状。 “赵秉钧,杨士骧兄弟一案便由你彻查,两人到底贪污多少银子,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臣……叩谢天恩!”从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赵秉钧连话都说不利索。 ——很好,赵秉钧还是能干的,做皇帝既需要光明正大的臣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却也少不了。 荣华接着被提了进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还有脸来见朕?” 听到此言,荣华原本黯淡的神色忽然又恢复了正常:“奴才辜负了君恩,该死,该死! “有本事去死没本事来自首?他们两个早就把你卖了,你还帮他们输钱?” “奴才便是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荣华自从在肃亲王府见到赵秉钧便已经明白了大半,方才看见杨士琦更是全明白了。悲愤不已,将头磕“怦怦”响,“皇上保重,奴才来生再报答皇恩。” 说罢,义无反顾地站起身子准备出去受死,看得善耆目瞪口呆——和赵秉钧判若两人么! “谁要你死的?” “皇上!”荣华神情哽咽,难过地回过头来跪下。 “知道谁把你卖了么?” “赵秉钧这个天杀的!” “还有呢?” “杨士琦这个混蛋!” “知道就好!念你多年忠心耿耿当差、这回又被人骗的份上,朕便赦了你的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重责20大板,免去禁卫军的差事!” 20大板后,臀部血肉模糊的荣华硬挺挺地跪着——看来禁卫军基于袍泽之情没打太重。 “奴才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从明天起,你到民政部报道,协助赵秉钧查案,今后就一直在民政部当差,听候肃亲王差遣。” “皇上……” 善耆一阵凛然:经过此番变故,荣华必定死心塌地效忠皇上而恨赵秉钧入骨,说是赦了赵秉钧,又把荣华安插在了民政部,皇上分明是又将赵秉钧给攥在了手心——权谋果然可以令人毛骨悚然! 杨士琦被抓起来了! 什么?全京城都轰动了! 为什么?无数人眼光盯住这里,舆情被勾起来了。 我怎么办?自密室定下鹰谋后,袁克定便望眼欲穿,结果没盼到颐和园起火的消息,反而等来了杨士琦被抓的传闻,宛若晴天霹雳,差点把他击倒在地——比乍听到袁世凯罹难时还要震惊。 要完蛋了么?好容易缓过神来,他连连派出得力心腹前去打探消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杨士琦府已被巡警查封!”、“杨士琦已被关押,地点不明!”、“杨士琦大小产业和各类资产被冻结!”、“杨士骧……” 他最后听到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消息——“肃亲王督办,赵秉钧负责查办!”而且小道消息还透露出来:“杨士琦图谋不轨,赵秉钧连夜出首!” 赵秉钧你个畜生!你不愿意干便拉倒,居然还要卖友求荣,枉我爹和杨督当年给了你这么多银子! 天哪!会不会查到我头上?这混蛋是不是把我也供了出来?杨士琦会不会把我交代出来?前一分钟还是暴怒,后一分钟就是深度的恐慌——袁大公子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跑吗?天下之大,何处容身?父亲旧友虽多,可发生这种事情谁敢收留我?出洋么?又到哪国去?怎么出去?带什么出去?出去能干什么? 脑子里好似一团浆糊,胸中又似有一团火在烧,但就是没有头绪,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对!找徐世昌去,他既是父亲的旧友,又是农工商部的尚书,说起来还是杨士琦和我的上司,他一定有办法。可等他冲到徐世昌府邸的时候,门房告诉他:“老爷一早就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啊!继续等吧!这一个时辰,袁克定仿佛如同被放在火上烤一般坐立不安,肚子里又似乎有什么爪子在挠心,几乎喘不过气来,偏又什么法子也没有。 几乎是死亡前的绝望!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内紧外松 新来瘦,非干痛酒,不是悲秋。 …… “徐叔!”好容易盼到徐世昌回来,以开放仿佛看到了救星,忙不迭地迎上去。 “云台?”徐世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我……”袁克定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杨叔他?……” “唉……”对方长叹一声,示意他进了书房。 “徐叔,杨叔他怎么了?咱们部里说什么话都有,大家全盼着呢……” 果然,徐世昌拿过门房簿一看,除了少数几个外地来京例行拜见的生面孔外,几乎所有农工商部的要员都已经来过了。 “别慌,沉住气!”徐世昌深吸了一口气道,“杨士琦取死之道,他算是废了。” “啊?!”虽然早有准备,袁克定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大成了o型。 “千不该万不该以收受银子来要挟赵秉钧。赵智庵是什么人?翻脸能把祖宗都卖了的家伙,你还敢拿把柄要挟他?” “其他说了些什么?” “赵智庵假意寻了一个禁卫军做内应,佯称准备放火烧掉西大殿,骗得杨士琦信任,结果一转身就跑到肃亲王府上去出首……就这么着,杨士琦连夜就被抓起来了。” “真的?” “千真万确!”徐世昌压低声音,“贤侄,我和你说说不要紧,杨士骧也已经死了。” “什么?” “昨天晚上病死的,皇上现在拖着没发丧。” “为什么?” “这也要问为什么?”徐世昌心里直摇头,袁慰亭怎么生了这么个愚钝儿子?“这你还看不出来?杨士骧一案已查的差不多了,只差公布,如果现在发丧,又要拟谥号,又要追赐,过几天再来取消,皇上不是自个打自个耳光么?干脆就迟几天公布。” “其他还有什么消息?” “非常时期,少说少动。”徐世昌拍拍他肩膀,“杨家兄弟的案子牵连必广,你千万不要再趟浑水了,否则必死无疑。” “谢谢徐叔!” “还有最后一句话告诉你!”徐世昌刻意关紧房门,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杨士琦交代时攀咬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你。皇上说了,‘此言不可信,一概不用。’但如果谁拼命为杨士琦喊冤抱不平的,同党可能性极大,你要注意分寸,千万别被流矢误伤了。” “好险!”袁克定长出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多谢叔叔提点,小侄永世不忘。” 真当是杨士琦攀咬太多而皇帝不采信?非也!杨士琦见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诉说了一遍,袁克定自然也在其列。秘密审讯时,徐世昌当场就听得心惊肉跳,哪还敢吱声。不动袁克定是皇帝的主张——暂不追究。 暂不追究?那是不是秋后算总账的代名词?徐世昌不敢去想,更不敢在袁克定面前透露半分。这番话皇帝只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一旦走漏风声,自己也便完了,何苦为杨家兄弟殉葬?再者杨士骧在北洋任上的亏空几天前就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所有细节报告都用专折放在上书房的隐秘处,杨士琦便是没有此节也难逃一劫。 杨家兄弟的覆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己最多是一个御下不严的训诫,难道还要把老本都赔进去?傻子才这么干,更何况我已经和袁家撇清了关系。 庆亲王府上,奕匡也是焦头烂额,杨士琦一倒,北洋的亏空一暴露,自己这一派必然也要受牵连,怎么办? “阿玛,阿玛!”载振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打听得怎么样了?” “走了小德张的路子,已经打听到了,皇上已经弄清楚杨士骧的亏空了……” “啊!”这如何是好? “不过似乎皇上没有深究的意思,只嘀咕了一句,杨士骧的打点倒是够上心的,哼……” “这什么意思?”奕匡不解,“你也不问问清楚?” “哪里是我不肯问,人家压根就说不上来,就这还求了大半天,花了10万两银子才摆平的。”载振有些气恼,“这帮狗奴才,平素拿钱拿得挺欢,关键时候偏这么拿大,老子恨不得宰了他们。” “不可!”奕匡摆摆手,“明儿再送5万两,这条线一定要保住。王商盐米不进,小德张这条线再断了可就真成睁眼瞎了。 “要不要让徐叔……” “不用!他是农工商部尚书,杨士琦出了事,他身上担子也很重,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那我们?……” “简单。皇上不是查账么,咱就把杨家兄弟给咱的孝敬全给皇上。载振,一共多少数目你还有数否?” “阿玛,吃下去的还要再吐出来?”载振有些舍不得。 “你疯了?要钱不要命了?”奕匡气得不打一处来,“皇上既然查清了账,就知道那些银子的去向,咱们不主动交难道还等他挨家挨户上门收?你不怕丢脸皇上还怕丢脸呢。” “是是!倒是我糊涂了。” 王商在几个禁卫军的陪同下走进了鹰冷潮湿的天牢,最末尾那一间便关着杨士琦。似乎很多年没有关押过当朝大员了。 “王公公!皇上肯放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杨士琦一看王商进来,立即跳将起来。 王商厌恶地看着他,冷冷说道:“皇上不忍你受苦,特意派我来送你一程。” 哈哈哈哈!整个天牢都回荡着杨士琦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放明白点,现在上路,你留个体面,皇上也给你留点情面。不然真要三堂会审撕破脸来,不要说你这条命同样保不住,你家里那100多号人你也不管了?” 刚才是狂笑,转瞬却变成了嚎哭!王商从袖子里掏出一道白绫:“念你过去的功劳,皇上赏你一个全尸,顺便给你准备付好棺材,家里也不用你担心,皇上宅心仁厚,只罪你一人,不干他人事!” 说完,也不管杨士琦什么反应,只说:“送杨大人上路!” 几个禁卫军七手八脚地将白绫打成结挂好,抱起杨士琦就把他的脖子套在里面,杨士琦的手死死地攥住两端,努力抬起下巴:“四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喊出如此凄凉的一声后,手便松开了,白绫刷地绷紧,禁卫军放开手,杨士琦的身子只晃荡了一下便挂稳了,白绫牢牢吃住了这一百多斤的分量。 他死了! 杨士琦之死对很多人而言是一种解脱。如果他不死,相关传言和沸沸扬扬的舆情只能愈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在猜测杨士琦下狱的真实原因,所有人都不相信已经公布出来的真相是“真相”。 ——有人猜测,杨士琦勾结禁卫军意图谋反,可怎么也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有人断言,杨士琦勾结禁卫军意图谋刺,那背后深藏不露的主谋又是谁? ——有人推理,杨士琦因为赵秉钧诬告而下狱,所谓勾结禁卫军不过是欲加之罪,可赵秉钧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等等等等,事实永远充满了扑朔迷离,充满了疑云重重,充满了人心浮动,除直接当事的数人外,所有人都只能凭藉着表面上的蛛丝马迹来进行怀疑,而且往往谬以千里。谣言止于智者!可在成百上千个“智者”看来,公布出来的真相才是谣言,他们或是竭力打探着所谓的内幕,或是在私下深藏不露进行揣测,每个人都希望弄清楚与自己利益密切相关的事实,一种与生俱来的、真相不明的压抑感和恐惧感——连坐法的威慑力已经深入人们的心髓。但他一死,便只剩下了官方口径公布的事实,一种让许多人怀疑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谁也无法再找死人进行对证。 他死了,这是好事——死人是不会再攀咬别人、再牵连他人的,许多与杨士琦过往密切的官员可以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了;他死了,也是好事——农工商部的侍郎便空出来了,这是个肥缺,数个自认为足够资格的人在那里跃跃欲试,意图顶上。 京城,暗流涌动……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盖棺论定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 杨士琦死后的第二天,舆情的重点已经不在“真相”上了,换而言之,真相已经与舆情无干,他们更迫切希望了解后续与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态发展,在那些暗自松了口气的人群当中,既有一般性的解脱,也有像类似于袁克定、奕匡等的真解脱。 袁大少爷大病了一场,恐惧与流言几乎将他折磨致死,短短几天,原本肥壮的身躯居然整整瘦了一圈,差点把一条性命也送掉。在别人眼中,他这个农工商部右丞是距离侍郎最近的位置,可在他心中,他却知道,这个位置距离他实在是太远太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升官他是不指望了,能平平安安地渡过已经是祖宗积德——袁世凯在哪里积过德了? 借着杨士琦之死的掩护,岑春煊负责查办的李德顺一案便愈加顺当。本来直隶、山东绅商对李已恨之入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就有人留意跟踪,证据堆积如山,而李平日借着杨士骧的名头骄横不法,字典上根本就没有“收敛”二字,现在杨士骧倒台,杨士琦毙命,靠山既倒,便是李手下的大小官僚也无意为他开脱,不等岑春煊至,早就将他所犯有的大小罪证搜罗完毕。新任总办大臣孙宝琦虽然与庆王、那桐交情不浅,亦不齿李的为人,便连一句好话都不愿意讲——端的是墙倒众人推。 岑春煊“官屠”的名头太响,此番起复再用,直入军机,早有人作顺口溜:“前有曾剃头,今有岑剃头!”曾剃头者,曾国藩也,杀长毛如乱麻。而岑春煊最擅长的是剃官之头,是故人还未出京城,各种消息、罪证、指控源源不绝而来,依张南皮的说法,“李德顺便是砍上十次头也够了。” 但李德顺的头砍不砍只是小事,岑春煊的心思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全在于此有关的其他众人之上——打李德顺不是本事,本来就是将死之人,痛打落水狗既不是他的作风,也不是他的派头。他私下里对张南皮说:“此次奉旨出京,不打他一两个大员震慑群小,不要说皇上那里我交代不过去,便是俺老岑‘官屠’的名头都保不住了!” 张南皮眯着眼睛听了半天,突然把眼睛一瞪:“这是什么话,你要打谁?” “香帅,你就不要担心,反正不打你!”岑春煊嘻嘻哈哈和他半开着玩笑,半是心里在琢磨——张南皮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还是得小心,两年前的亏还没有吃够?”张南皮忽地睁大双眼,“你要打谁,我心里有数——该打!我也绝无异议,只是……” “香帅,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我已经有足够把握,到时候闹腾起来,不要你出言,你只装聋作哑即可。” 张之洞心里一动,忽地一惊,没有再说下去。 17天后,岑春煊风尘仆仆返回京城复奏:“臣先查李德顺口供,其曰舞弊说得三成归己,三成归吕海寰,四成归杨士骧,经审查财政收支,确有此事,所不同者,李、吕二人将所得私自收授,而杨士骧却用于填补直督任上亏空;另南关土地收买一案,系李德顺私自购买,事前并未告知吕、杨二人,亦未有利润分成之倡议,已交付银两亦全由李假借他人名义出资,唯李虚报地价为650两一亩时吕、杨知情,但各自收受李2万两银子后作罢;另所控李交媾不肖洋人,虚报官职、浮事授银均系事实,其手下大小官员共17人共同指证,李亦供认不讳,每多设一洋人官职,李便从中扣取三至四成之好处,曰‘介绍费’……举凡指控李19样罪名,除2处道听途说,3处略有失真,3处嫌夸大外,其余均完全属实,臣写得详细条陈在此,李德顺所录口供、他人旁证、李贪赃所得并各项证据亦另具成册,已誊写一份移交有司。” “法部是何意见?” “法部已对本案一概人证、物证、罪证进行查证,李均供认不讳,铁证如山。依《大清律令》,李德顺应判斩立决,褫夺一切财产;吕海寰包庇下属,知情不报、收受贿赂,应判刑7年以上,褫夺一切财产;至于杨士骧……”戴鸿慈停住了,没往下说,这潭水太深,还牵涉到杨士琦,他不便说下去。 “杨士骧先不说。”皇帝摆摆手,“李、吕二人罪有应得,唯祸不及家人,褫夺一切财产后各家留白银1000两用于生活,免得衣食无着。” “皇上圣明。” “至于杨士骧一案,前由荣庆与熊希龄联合负责查明,情况如何?” “禀皇上。臣等已经查明,杨士骧在北洋大臣任上两年有余,所涉及非法银钱出入共500余万两,除少数纯属手续不完备而未及时入账外,其余亏空约478万1249两6钱,其中挤占挪用306万9884两6钱;个人贪墨38万两;结交私人133万1365两。”熊希龄将财政审计的结果大体诉说了一遍,引得众人交头接耳,载泽抬眼望去,张南皮脸色大变。 “挤占挪用仍情有可原,毕竟用于公事,况财政体系不甚全备,不可苛求;然个人贪墨及结交私人断不能容,法部对此有何意见?”这话一出,张南皮却是松了口气,原来他在湖北任上虽然大肆亏空挪用银子,但全部用于公事,个人倒是两袖清风、身无余财,靡费二字当得,贪墨二字却毫不沾边。按皇帝的处理意思显然安然无恙,不免心里暗叫一声侥幸! “依《大清律令》,杨士骧应判斩立决,褫夺一切财产与官职、封号。” “杨士骧前几日已病死。” 什么,杨士骧也死了?! “当开棺戮尸!” “人死为大,杨士骧多年亦有辛劳,此次褫夺财产即可,不必另行加重。” “皇上仁厚!” 望着张南皮的脸色逐渐鹰转多云最后逐渐放晴,皇帝也是会心一笑:各省官僚贪污挪用实在过于普遍,如每一笔不合正规的都要追究,只能是不死不休的死结,现在撇开挤占挪用,单就贪墨一事下手,既赢得道义制高点,亦让人无从反驳,实是缩小打击面之必备利器。 “杨士琦一案臣亦已查明。”赵秉钧出班奏对,“数年来,杨士琦、杨士骧兄弟狼狈为奸,贪墨大量钱财;听闻皇上查账,杨士琦唯恐罪行暴露,竟以臣收受杨家兄弟馈赠为由要挟臣想办法掩饰;臣被逼无奈只好假意献勾交禁卫军、放火焚烧西大殿的鹰谋……” 赵将大体故事诉说一遍,众人心惊肉跳地听下去。 “杨士琦究竟贪墨多少臣仍无法查明,但经盘点:其家有现银8万余两;分布于各大银行存款逾40万两;投资各项实业股份逾70万两;另有多处田地、房屋等地产;家中古董、珠宝、玉器、字画等价值逾100余万两……与其俸禄显然不符。”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杨士琦一案移交法部处理,务必办成铁案。”皇帝把头转向修律大臣沈家本,“卿等既然修订新刑律,朕以为有一条‘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似可加入,凡官员不能解释清楚之收入且数额过大者,均可参照此条,定罪量刑比照受贿处理,以免有人存了取巧心理。” “皇上圣明!”皇帝自鸣得意,100多年的见识换来了这声并非廉价的“皇上圣明”,听得舒坦极了。 “臣数年间收受杨家兄弟馈赠约9万两,现全部交出,请皇上治罪。”赵秉钧趴在地上,杨士骧的案子可了,他的事情可还没了呢。 “卿收受馈赠,不管是何名义,数字如此之大,显已超出正常交往范畴,难怪为他人所要挟。”皇帝扫视了众人一眼,发现众臣都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显然心有戚戚,同感耳。“不过你此次出首,功过相抵,再加上办案得力,朕不愿深究,将该项银钱交付有司后此事便算作罢。” “臣叩谢天恩!” “不仅是你,其余收了杨家兄弟银子之人可同比参照办理。”皇帝一字一顿地告诫群臣,“杨家兄弟送了多少礼、何时送的、怎么送的,朕已拿到账簿,历历在目。银钱来往标准暂定每年1000两,低于此数者系正常人情来往,不必追究;凡高于此数目者,均有受贿嫌疑。朕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月内主动交出并坦承者,朕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妄图抵赖者,朕决不姑息。” 声音掷地有声,掀开了维新年吏治整治风暴的篇章。 一个月后,《帝国日报》以“大快人心事,揪出贪污帮”为题报道了以杨家兄弟为首之贪污集团的查办过程,一时洛阳纸贵。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贪污集团几个字将成为维新年间的常用词!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精兵强将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 自编练禁卫军的上谕出台后,它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各方舆情关注的焦点。尤其是各种优厚待遇使民众对其有一种天然向往感——能直接为皇帝效劳已是了不得的恩宠,再加上如此优渥,简直是削尖脑袋都要挤进去。 禁卫军在招募旗人时有一条特殊规定:八旗子弟一旦进了禁卫军便要永久放弃他们世世代代所享受的旗制粮饷。对出身贫寒的旗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困难选择,皇饷比粮饷优厚多了,这笔帐大家还是会算的。只有在入八分爵位时才有选择困难,清代爵位旧制分和硕亲王、世子(亲王嫡子)、多罗郡王、长子(郡王嫡子)、多罗贝勒、固山贝子、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一至三等镇国将军、一至三等辅国将军、一至三等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共十四级,辅国公之前八等称入八分,诸如恭亲王溥伟按亲王例可享受年俸银1万两,禄米1万斛(庚子后银子按七成发放,禄米按两成发放),但他也狠狠心抛弃了,为的就是谋求一个晋升之阶。 禁卫军全新的军衔与军官体系颇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宇林西报》评述道:“禁卫军军衔与军官体系的设置,不但从根本上断绝了对帝国传统兵制的继承(如提督、总兵一类的称呼销声匿迹)而且也基本断绝了军官体系对文官职位体系依赖的旧俗(如某位高级军官曾被授予布政使衔,这是典型的文官职位,但现在此类头衔已经被取消了)……这标志着这个老大帝国在军事向西方进一步靠拢,更昭示了帝国政府对文武并列的推行——按传统体系,武官即便面对比他们低两个层级的文官仍然要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虽然国防部目前还没有决定在新军体系内采纳,但可以想见这种推行势在必然。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帝国禁卫军的授衔仪式和军衔式样能在何时推出。” 禁卫军选拔之苛刻几乎能让人恨得牙痒痒,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不用这么高的条件选拔简直对不起这份军饷与荣耀,落选之人虽然都有这样那样的抱怨,但他们普遍承认这种选拔方式是异常公正的。 禁卫军面向全国的选拔性举动也推动了社会尚武气氛的浓郁。帝国名将李宗仁在他日后那本着名的回忆录《气吞万里如虎》中写道:余少时家贫,又系农家子弟,见识不广,每每见那些身着绣有金色花纹的蓝呢制服,脚蹬长统皮靴、腰间挎一柄闪闪发光的指挥刀、走起路来威风凛凛、神气十足的军官便羡慕万分,及考入陆军小学时余已觉十分满意,若将来能当一名中、上尉阶级军官威风凛凛地衣锦还乡吾生平之愿已足,安敢奢望其它?及至后来禁卫军选拔,方知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比一山高…… 20年后大红大紫的着名艺术表演家欧阳予倩当时正留学日本,他回忆道:“……听说国内招禁卫军,我满心想在日本学陆军,最羡慕的就是日本兵裤子上那条红线。只是后来体检,日方谓余眼睛近视而终不肯收……为使自己不像兵也要像警察,便让裁缝在裤子上加一条白线……” 禁卫军赴两湖招募时,因当时号称“无湘不成军”,故除面向新军士兵招募外,还额外准备了300个名额面向普通人士招募,当时有“湘南名士”之名的万士林也去投考,不幸未能选上,三年后身患绝症的万士林在绝命书中给两个尚处襁褓的儿子留下遗言:“我所最爱者陆、海军,若能当军人,即是吾家肖子。”20年后,万家兄弟果不负父望分别入选陆海军,不幸双双在第四次中日战争中殒命,父子三人留下一段报国传奇。 几乎与此同时,学部在《本部预备立宪九年纲要执行条例》中规定:“帝国教育需明订军国民总章程,各普通文学堂课程悉令注重军国民教育,以激励国民尚武之思,养成英锐不屈之精神……凡中小学堂各种教科书,必富军国民主义:国文、历史、地理等科宜详述海陆战争之事迹,绘画炮台、兵舰、旗帜之图形,叙列戊穷边、使绝域之勋业;于音乐一科,则恭辑国朝之武功战事,渲为诗歌,其后先死绥诸臣,尤宜鼓吹发扬,以励其百折不回视死如归之态;体操一科,幼稚者以游戏体操发育其身体,稍长者以兵式体操严格其纪律,而融以守秩序、养成重,以造成完全之人格。” ——完全是普鲁士铁血主义的翻版! 京郊南苑自2月底修缮成兵营后,陆续有各地选拔的兵员到来,禁卫军开始逐步编成。每天都有无数人慕名前来观瞻操练,想弄明白这支用高薪厚饷打造的部队有何不同之处。国防部更是天天派员观察,以便了解禁卫军的高明之处——否则新军和旧军就要骂娘了,老子也不差,凭什么他们就该拿那么多钱? 差异果然体现了出来。一方面是训练强度,禁卫军规定了早、中、晚、夜一天三操一课制度,全天训练时间长达12个小时。每天晨、晚各一个10里越野跑,然后是100个俯卧撑。如果越野跑成绩未能达标,则须多做100个俯卧撑进行弥补,否则不允许用餐。为鼓舞士气,年届50的冯国璋每天都会跟随部队跑完全程,无非别人负重他空手罢了。越野跑时,各部以连为单位进行,在军旗引导下前进——旗帜为赤底,象征铁血主义,中间金黄色为盾形禁卫军军徽,图案中间刀剑交叉,左右各有双龙拱卫,象征帝国武力。跑步毕,操练结束前全体将士需放声歌唱三遍由荫昌作词的军歌——“中华雄立宇宙间,廓八埏,华胄从来昆仑巅。江河浩荡山绵延,金戈铁马开尧天,亿万年!”几乎每一次操练都是观众眼中的风景线。 上午侧重队列训练和小集群战术演练,无论赤日炎炎还是滴水成冰,条例都规定需一丝不苟地完成;下午是射击、投弹、刺杀等科目操演和各兵种专项练习,不将你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榨干是决计不会罢休的;晚上则是随营学堂的教学课,各级士兵按照选拔时评定的文化水平等级编入各个班级学习,等级最高的是由冯国璋、张绍曾、蒋方震等要员亲自授课的战术班,在精巧细致的沙盘前向中高级军官讲解各类战术队形和兵种协同,等级最低的则是由陆军小学堂教师教授的文字班,要求那些堪堪识得300字的大头兵们在1年之内识字必须达到1500以上,可写简单报告,其余等级亦有针对性内容,包括历史、地理、科学等等。这种训练强度根本不是一般旧军可以想象的,便是袁世凯亲自训练的北洋新军也难望其项背。 另一方面则是纪律体系,训练虽然艰苦,但大头兵们心态非常平衡——原本在其余部队指手画脚、享有特权的大小军官不论军衔高低也要和士兵一样进行三操训练,越野跑时可以看见军官们同样身负荷重、率先领跑的身影;队列训练时,可以看到军官们同样在地上摸爬滚打、进行动作示范。就是那批好不容易选拔成功的贵胄军官也丝毫不敢端架子,照样水里来泥里去。禁卫军奖惩条例明确规定,凡当月未能完成训练任务的,停发皇饷,衔、职饷减半发放,累计2个月未能完成训练科目的,不管军衔多高,背景多深,一律清退!至于诸如赌博、酗酒、抽大烟、*等更是天条,只消抓到一次便是开除。两个月来,已经陆续有300多人或是因为不堪忍受这样的训练强度而主动离职;或是因为无法达到训练大纲的要求而被清退;或是因为触犯天条而被开除——当时多选拔了2000人的英明可见一斑。 魔鬼训练下很多人惊讶地发现,自己饭量狂增,衣服、鞋子的磨损速度大幅度增加,使他们不由得为军饷感到担忧,因为按常理这些消费都要从军饷中扣除,吃得多、用得多只能是月底银子剩的少,但《帝国禁卫军后勤补充条令》出台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军人在营期间衣食住行所有消费由国家承担,一律不在军饷内扣减; ——普通兵、士每月伙食银子定为4两,一日四餐,保证每天3两肉(十六两制,约110克),5钱油;尉级军官6两,加配牛奶;将校级军官8两,准予在军官餐厅用餐; ——训练服每季3套,冬季加发长大衣和棉袄,军官可佩披风、斗篷…… 端的是皇恩浩荡!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推心置腹 柏林,金碧辉煌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皇宫。荫昌、溥伟、载涛三人正百无聊赖地干坐着。 这是溥伟第一次出国,更是第一次接触其他国家的皇宫,故而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从大厅里霍亨索伦家族的装饰品到走廊上充满西洋气息的壁画,从洋溢着异国情调的巴洛克式家具到别具特色的波斯风格地毯都吸引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还不时小声问荫昌几句。载涛前次已见识过一次,此番故地重游,虽说不出个所以然,倒也觉得平常。唯独荫昌对此已经视若无睹,只笑吟吟地端着葡萄酒杯品尝。 “刚才回话明明答应我们尽快拜见德皇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等了好半天,看累了的溥伟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 “哈……这问题问得和我第一次来一样。”载涛似笑非笑地挤眉弄眼了一番。 这种回答更是让溥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七叔,您说这是为什么?”溥伟和载涛之间的称呼很难把握——论爵位,溥伟是亲王,载涛是贝子,差了好几级;论辈分,载涛却是溥伟的叔叔辈;论年龄,溥伟年纪又较载涛为长。这样一来,相互称呼名字显得不够礼貌,相互称呼头衔显得不够亲密,而相互以亲戚关系称呼又显得有些滑稽。只是临走前皇帝特意告诫了溥伟一番,故而他对荫昌毕恭毕敬地称大人,对比他年纪还小的载涛则称七叔。 “不急,他越慢,证明对我们越是看重。”荫昌的话让溥伟更加不解,这是什么逻辑? 只是,话说完后荫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凭他与威廉二世30年的交情,他清楚地知道对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更衣!这尾“德意志孔雀”一天要换四套衣服而且还要搭配不同的首饰和勋章,简直就是招摇到了极点。如果他要接见一个认为比较重要的人物,必定精心打扮一番,对方越重要,威廉二世在装扮上花费的时间也就越长——从这层意思来解释,荫昌的话太有道理了。 林广宇对荫昌的评语很有意思:他决不是优秀的军人——无论带兵训练还是指挥作战,荫昌的水平都乏善可陈,便连他自己也承认;但他是一个不错的伯乐——对军中的后起之秀看得很准,经他推荐的人员如王士珍等都成了气候,成为帝**队的骨干,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未看走眼过;他更是一个优秀的社交家——面对西方时尤其如此,30年前当他和威廉二世同在奥地利陆军部队实习时,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对威廉二世那让常人不可思议、难以忍受的做派和脾气,荫昌将中国人的中庸之道发挥到了极致,予以了深刻的包容,与德皇成了关系平等、近乎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啊……亲爱的荫昌,很高兴又见到你。”一阵朗声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身着军装、腰配宝剑、胸前挂着数个大勋章的威廉二世终于迈着鹅步,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皇帝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但溥伟怎么看都觉得有股脂粉气——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陛下,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荫昌,你称呼我为什么?” “陛下……不,威利。”威利是他人对皇帝的亲近称呼,在他登上皇位许多年后,能够如此称呼他的人越来越少,荫昌却是其中一个。 果然,皇帝开心极了,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这番作态让一旁的溥伟看得直摇头,认为简直有失皇家体统,心里颇有微辞,但还是恭恭敬敬地鞠躬作为见礼,载涛已经和对方打过一次交道,倒是熟络的很。 “这位是鄙国的恭亲王,这一位……” “咦……”寒暄几句后,威廉二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荫昌,你们怎么都不留辫子了?” 这话问得有些粗鲁,溥伟又将眉头皱了起来,荫昌显然熟悉了皇帝的做派,笑嘻嘻地打着圆场:“鄙国皇帝已经下了旨意,为卫生起见,准许我们不必再留辫子,我们自然而然就剪去了这个累赘……对于我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他是个有远见的人,真想在合适之时与他见上一面。”威廉二世意犹未尽,“我已经认识了他两位弟弟,该是拜会贵国皇帝本人了。” “鄙国大皇帝委托我向陛下致以最亲切的问候,他同时也热切期盼着皇太子阁下访华早日成行,为准备接待,我们已经拟定了负责人选——文官施肇基,武官蒋方震。” “蒋?”皇帝低下头去想了好一会,“我好像听到过这个中国名字。” “陛下的记忆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没错,他几年前曾在德国学习军事,现在已经是禁卫军上校参谋长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自古中西都是同理。溥伟、载涛虽然听不明白话是什么意思,但看见皇帝开心得连胡子都翘了起来就能揣测到大意。 “荫昌,这次你们考察禁卫军需要什么协助么?” “是的,不过那只是个附加使命,真正的使命远比这来得紧迫与机密。” 皇帝似乎对此已经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微笑着屏退了左右,宽敞的会客厅里只剩下了4人,反正荫昌德语娴熟,用不着翻译。 “我对贵国的外交形势感到担忧。”荫昌说着便扯出一段话来:1909年德意志的外交形势确实不容乐观。自1891年威廉二世愚蠢推行世界政策,拒绝德俄《再保险条约》条约签订后,俄国便转而与法国签订了《法俄协约》,俾斯麦苦心经营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孤立法国的战略遭到失败,德国周边呈现被法、俄东西夹击之态势;1902年,英国经过苦战赢得了布尔战争的,由于威廉二世在战争中曾经轻率地表态支持布尔人,使得英德仇视加深,逼得英国与法、俄互相接近,1904年英法协约和1907年英俄协约的签订最终导致了协约国的完成,构成了对以德国为首的同盟国集团的压迫。在禁卫军考察团出国前夕,林广宇特意告诫三位要员要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历史时机,利用威廉二世骨子里深刻的“反英症”来推进有利条件下的的政治或者军事联盟。 “荫昌,你分析的这些没错,但中国如何能对欧洲关系进行影响?” “我此次带来了鄙国皇帝对中德关系的深入思考:首先,鄙国皇帝对建立中美德大联盟的倡议极为倾心,极力促成,如果联盟不成,中国愿与德国单独发展密切关系;其次,鄙国认为,中德两国在远东事务上存在着共同利益,但这种共同性日益为英日同盟的强化而受到威胁,远东力量对比已经因这种威胁而失衡,和平随时都也很有可能被打破;再次,鄙国对于德国在军事成就、工业成果、宪政体系等众多领域取得的成绩非常倾心,特别希望能在上述领域发展与德国的友好合作关系,增强两国对共同利益的维护能力,排除某些国家采取极端行动的可能性;最后,鄙国皇帝拟定了一个初步的互利合作计划,希望能得到陛下的首肯而早日付诸实施。” “本人极为赞同贵国对国际局势与远东和平的见解,英日同盟的日益强化已经背离了其防御性质,特别是在俄国已经被决定性打败的前提下,这种军事同盟的巩固更让人感到不安。”威廉二世站起身子,对英国又是一通大肆抨击。言辞之尖刻,神态之仇恨让溥伟等人叹为观止,大感开了眼界。 “既陛下对此持首肯态度,那我们便具备了对话的基础。”荫昌似笑非笑地说道,“此次前来,我有一笔巨额生意希望能和陛下取得共识。” “找我做生意?”德皇将信将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以前怎么从未发现你的幽默天赋呢?” “陛下,我是认真的,这笔生意便是——请德国仿照美国前例,将庚子赔款退还中国。” “什么?”威廉二世差点要跳起来,这太让人意外了,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退还庚款,有可能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诱之以利 听荫昌说起要退还庚款,威廉二世的脸一下子鹰沉下来:“美国确已答应退还一半庚款,但这并不是等于德国也必须如此,两国存在着显着不同。第一,美国的赔款数字大大小于德国,而且只退还一半;第二,申报赔款时美国进行了夸大,而德国赔款经过精确计算,非常符合实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第三,美国退还庚款是附有条件的,绝非是廉价施舍。” “陛下,您说得都没错。”荫昌仍然满脸微笑,“但我刚才说了这是一笔生意,所谓生意,自然是双方互惠互利之举而绝非单方面付出,所以我需要告诉您德国的收益——它将通过另一个渠道折返,我坚信,你一定认为这是一笔好买卖。” 荫昌从公文包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书,威廉二世静静地期待下文: ——以德国所退还之庚款设立中德友好基金会,由双方共同管理,聘请德籍人士担任总会计师; ——当年聘请300名德军现役军官赴华担当军事教官,今后逐年增加,5年后达到500人规模,以其人员编为德国驻华军事顾问团,聘请德国高级将领担当中国皇帝的军事顾问; ——当年聘请300名德国各类工程师与熟练技工,今后逐年增加,5年后达到500人规模,聘请其中最具名望的专家担任工业顾问; ——当年聘请100名德国各科教师在中国各大学及高等学堂中进行任教,今后逐年增加,5年后达到200人,聘请其中最具名望的学者担任科技顾问; ——在京城设立留德预备学堂,培养留德人员,由中德双方共同派员筛选; ——中国当年派遣100名军官赴德国陆、海军或军事院校学习,以后逐年增加,5年后达到200人; ——中国当年派遣100名留学生赴德国各大学学习,以后逐年增加,5年内达到200人; …… ——前述所聘请之德方人员报酬以其上一年实际收入为基准,加发20%的远东津贴;中方派遣人员留学开销由德方按本国学生学费标准结算,其生活费由中国驻德国留学总监确定; ——前述所有费用由中德友好基金一体支付,当年若有结余则滚存至下一年使用,如出现赤字,则由中国依缺口补足。 好一派全面合作的架势,荫昌一口气读完了长长的条款,倒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这是个很宏伟、很庞大的目标。”德皇明显换了口气,“我本人非常感兴趣。” 感兴趣?不感兴趣才有鬼,这意味着德国势力将在军事、政治、科技、文化、教育等方面全力向中国渗透,这对做梦都想在远东扩大德国势力的威廉二世而言无疑是一根极其为粗大的胡萝卜,太对这位好大喜功者的胃口了。 荫昌不失时机地趁热打铁:“按《辛丑条约》条款,德国总共可获赔款本息合计9007万余两白银,按现行汇率计算约为每年700余万马克。表面这是个不小的数字,但相对贵国每年11亿马克的军费,28亿马克的财政收入而言只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数字,即便没有这样宏伟的计划,也不会影响德国的大局,以如此微小的投资换取这样宏伟的成绩,任何一个不带偏见的人都会认为是一笔异常划算的买卖。 由于美国率先退还庚子赔款并一再重申门户开放政策,中国国内的亲美势力急剧增长,中美关系急剧升温。最近一段时期先是两国彼此的外交关系由公使上升为大使,鄙国向美国贷款修筑锦瑷铁路的合同亦已正式签字,而美国银行团加入湖广铁路大借款的交涉也得到了鄙国政府的支持与理解。我认为,这都可以看作是美国退还庚款的红利,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年内还会有类似的友好红利。陛下方才也提到了德国所获庚款数额远大于美国的事实,按投入产出的约束,贵国将会获得更大程度的回报。 庚子赔款的造成固然有鄙国的错误,但不可否认,这对中国国民是一种耻辱感,如果陛下能以大政治家的智慧毅然决策,不惟鄙国民众会油然而生亲切之感,鄙国政府在外交决策上所做出的努力也将有回旋余地。” 马屁人人爱听,荫昌一句“大政治家的智慧”让威廉二世笑容可掬:“这几条很有道理,我能理解,亦有同情,只是事关重大,我需要和内阁进行讨论、研究才能答复与你。” “陛下,自李中堂去世后,中国国内的亲俄法派已经受到抑制,目前鄙国外务部为首的文官势力是亲英美的,我们几个包括国防部的要员是倾心于德国的,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哪一方能够率先取得外交突破将有可能决定中国将来的外交方向。一旦确定,我作为皇帝的亲弟弟,禁卫军练兵大臣,不管在心底多么倾心于德国,在政治上将不得不与其保持一致;荫昌大人虽然是陛下多年的故交,但也只能服从于这个立场。”载涛插话道,“中国处于历史大变革的关键性时期,哪个欧洲强国能对中国予以帮助,不但这一代中国人,乃至下一代中国人都将与之表示友好。” “陛下,方才所说的交易只是本次商谈计划中一部分,我们有一揽子全面计划,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经过第一轮轰炸后,荫昌抛出了第二条大萝卜。 “请讲!” “我先向陛下透个底,随着鄙国国防建设的加快,对军火的需求也相应增加。今年大概需要进口价值大约1500万马克的军火,包括步枪、重机枪、手枪、火炮等等,今后这个数字还将以年均20%的比例递增;其次,鄙国将加快海军重建步伐,随后将有海军考察大臣前来考察,其军舰订单额每年将不少于500万马克的,且同样以20%以上的比例递增。就我个人而言,我恨不得每一样武器都是德国造,不但方便,而且用起来舒坦。” “德国的武器是世界上最为精良与先进的。”德皇也不失时机地替本**工企业吹嘘一番。 “但任何军事采购都受制于外交关系与政治需要,如果陛下不肯在庚款上让步,我无法拿出有利证据去说服鄙国皇帝,更难以说服鄙国政府中那一批亲英美的人士。”荫昌接着描绘这些交易的美妙前景,“陛下应该对军火的利润有所耳闻,一般均在30%以上,个别种类可能还不止。即便中国以大订单采购,德方所获利润水平也在25%以上,2000万马克的销售量贵国企业从中至少可获500万马克的利润,而且每年还以20%的水平递增。” 面对这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数字,威廉二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子来转了好几个圈,显然在斟酌应该如何答复。望着他思考的模样,荫昌等人会心一笑,抛出第三个让威廉二世目瞪口呆的方案:“鄙国皇帝愿意以其皇室费用(年收入6000余万马克)为信用基准,面向欧洲金融市场发行6亿马克债券。原则上我们倾向于由德意志银行组成联合银行团承揽,要求99折交付(另1%作为发行手续费),年息5厘,分30年还清(前10年只付息不还本,后20年陆续还本付息),债券由贵国银行界单独包销也可,公开面向德、英、法、俄、比、美各国民众发行也可以。但我方只认准德方一家,将来还款也以马克为支付货币,并且希望由德国政府对该债券予以背书,承担有条件的连带责任。” “什么条件?”威廉二世已完全进入了商人的角色,先不管成与不成,打听起交换条件最为要紧。 荫昌嘿嘿一笑:“生意从来就是互惠互利,如果德国政府为之背书,鄙国将有四项回报,保证令陛下满意。” ——进一步密切中德特殊关系,提升德国在远东乃至欧洲的决策影响力; ——皇帝将聘请德国籍人士担当皇室财政顾问; ——我国承诺五年内每年至少从贵国进口4000万马克以上的成套设备、工业技术、航运船只诸如发电机、大型炼钢炉、大型化学工厂等,按工业设备至少15%的利润率计算,保守估计德国所获利益在3000万马克以上; ——德国金融界将在事实上垄断今后10年的对华贷款。 “太棒了!”威廉二世顾不得溥伟诧异的目光,搂住荫昌又来了个大大的熊抱,“明天,不,今晚上我就召集内阁讨论这一揽子交易的可行性。” 那么,静候佳音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另辟蹊径 荫昌所提出的一揽子解决方案非常对威廉二世的胃口,此类听上去异常宏伟庞大的全局战略对负责具体实务的政府官员来说可能是一种天方夜谭式的异想天开,但对素来天马行空、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的威廉二世而言,却是正中下怀。 在当夜召开内阁小型秘密会议上,威廉二世对他最为信任的比洛首相,提尔皮茨海军上将和陆军参谋总长小毛奇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整个一揽子方案的宏伟前景,论据无非是那么几条: ——几年前的调查结果显示,中国男子的体格水平即便以德军征兵标准来衡量都具有极高的适应性,考虑到中国总人口几乎相当于所有欧洲强国人口数的总和,中国拥有几乎无限的后备兵力,所欠缺的无非是训练和装备,而这恰恰是德意志帝国的强项; ——中国与俄国有漫长的陆地边境,最近半个世纪以来被迫陆续割让大片领土给俄国,俄国一直没有放弃其“黄俄罗斯”计划,双方战略立场极其针锋相对,如能在中国训练出一支强大的陆军,必然对俄国远东地区形成巨大压力,鉴于俄国战略重心在欧洲这一事实,中国将能发挥更强有力的牵制作用; ——中国与印度、缅甸、阿富汗、越南等传统英法殖民地有漫长的边境线,中**事实力的增强同样可以对英、法在远东的存在进行牵制,迫使他们投入更多的力量从而减轻在欧洲对德国的制约; ——庚子赔款变成中德友好基金后,德国将通过各类遣华人员在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对中国发挥决定性影响力,30年前中国赴美国留学的学生已成为中国新式文官群的主力,近20年前赴德国留学的军官已成为中国新式军队的骨干,可以预见一旦该计划推行,整个中国精英阶层都将是亲德的; ——中国提出的军事和工业采购计划非常具有吸引力,一方面将为德国工业界提供稳定的市场与利润来源,另一方面也将促进德国经济在全世界的竞争力,从而达到挤占英法美等国销售市场的目的; ——一旦以德意志银行为首的银行团对6亿马克的债券发行计划承担主承销职能,德国金融界将主导对华贷款,并具有实质上的排他性; ——中国是一个资源丰富且未得到足够开发的国家,对德意志的工业发展潜力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比洛首相的疑问非常具有代表性:“陛下,这个计划对德国而言确实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但我认为存在两个明显的困难:第一,中国政府的偿付能力,这个政府目前的财政收支已经呈现赤字,能否履行这一宏伟计划存在经济上的致命弱点;第二,德国与其余各强国之间的外交协调,如德国为整个计划背书,则在各国看来便是德国独占中国的开始,如何应付国际压力与舆论拷问将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小毛奇表示:“对派出营级规模军事顾问团前往中国的计划我原则上表示赞同,在财政上这并不是一个困难,麻烦在于如何应对其他各国的纠缠。” 提尔皮茨表示:“中国海军有非常深的英国烙印,其主要军官普遍留学英国,其训练方式也是英国模式的,如果能借此机会取代英国的影响力,我本人非常乐见其成,来自中国海军的订单也是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目标,但我更希望能够在通商口岸或者海军基地取得突破,为德国远东舰队谋求更大的回旋空间。”提尔皮茨曾经担任过德国远东舰队的司令,对中国情况异常熟悉。 “先生们!”威廉二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对中国的偿付能力我并不感到担心,庚子赔款中总共约定了相当于30亿马克的赔款都没有使中国财政崩溃,再增加6亿同样不会导致这种灾难性后果的出现。况且,我们要注意到这是中国皇帝以其私人信用为担保的借款,他有6000万马克的年收入,我认为有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万一的万一出现中国财政总崩溃的局面,我们作为债权人和连带责任人,同样有权力获得相应补偿,最多是出动军队前往占领罢了。” “各国的外交?这是一个问题,但同样也不是一个难题。无论我们在不在中国采取类似行动,英国、法国、俄国都会反对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顾忌他们的反对而束缚自己的手脚呢?英日同盟咄咄逼人的态势已经证明了我的担心,在俄国已经被决定性打败并且纳入三国协约的前提下,这种军事同盟是针对谁的?”威廉二世挥舞着拳头咆哮道,“显然是针对在远东和太平洋地区有重要商业利益的德意志帝国。我们和英国的竞争是世界性的,是全球性的,我绝不容忍诸如英国得到中国而我们只能退居一隅这样的耻辱。永远不!” 对一揽子方案可能引起德国高层之间的分歧和争论荫昌等人并不理会,也没有在柏林傻等着,在德方人员的陪同下开始了全德大参观,除饱览各地风光外主要就是赴各大企业的参观。 中国代表团首先参观了克虏伯工厂,面对着高耸入云的烟囱以及忙碌的工作场景,中国人一片啧啧称赞声;为了招徕中国主顾,克虏伯公司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展示了各类武器的性能,并特意让公司掌门人贝塔-克虏伯(berthakrupp)与古斯塔夫-冯-伯伦翁哈巴赫(gustavvonbohlenundhalbach)夫妇出面举行盛大的招待会,日后大名鼎鼎的小克虏伯此时还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但也被母亲一起带来出席,在对华友好的恭维声中,双方签订了庞大火炮采购草案: 5年内中国向克虏伯公司采购57mm山炮600门,75mm速射炮300门,105mm新式榴弹炮150门,每门火炮配20个弹药基数,且交付后每年再提供10个弹药基数。不过草案却非常奇怪地规定了一个前提条件——中方希望克虏伯公司能发挥其传统影响力,推动中国与德国一揽子交易的顺利实现,只有整体合作框架得到确定,这份合同才有履行的前提。 “那么?尊敬的客人,能否告诉我一揽子方案的总体情况呢?” “哦,不!尊贵的夫人,鉴于我的身份,我没有获得授权向您透露有关事实。”荫昌狡黠地一笑,“但我可以透露这样一个事实,贵国皇帝和首相大人应该会比较清楚。”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创造双方合作的坚实基础。” 荫昌举起酒杯,看似随意却又充满深意地提到:“听说鄙国海军代表团即将前来考察,我希望我有这个荣幸向他们介绍贵公司的大口径海防要塞炮的制造能力和军港构筑能力。” 在毛瑟工厂,见识过靶场上的对比演示后,中国代表团愉快地接受了德方建议,决定在今后5年向毛瑟采购1904型kar98式步枪(比1898基本式长度要短)12万条,每枪加配200发子弹与其余一切配件——前提条件同样是积极促进一揽子条件的实现。 中国代表团继续决定在今后5年采购1200挺马克沁重机枪与2000把手枪,前提条件是…… 中国代表团风尘仆仆地巡回演出: 决定向海军代表团推荐在德国定购4艘快速轻型巡洋舰,在英德无畏舰竞赛的大战中,不少德国船厂因为船台规模限制而无法完成订单,巡洋舰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目标 中国代表团在各地德国先进企业参观时“流露出”深表羡慕的神色,决定建议中国汉冶萍公司采购30万吨级的炼钢高炉,建议中国开滦煤矿采购西门子公司生产的全套电力设备,认真思考在采购大型发电设备在中国建立规模意义上的电厂…… 中国代表团继续在汉堡等地考察,决定学习德国汉莎船运公司的先进经验,发展中国自己的远洋运输,建议中国轮船招商局向德国订造运输船…… 忽悠还在继续,但早已不是中国代表团单方面的耍猴行为,德意志帝国的坚强柱石——克虏伯公司、莱茵金属公司、西门子公司、伏尔铿造船厂、毛瑟公司等纷纷向比洛首相和威廉二世的发去密电:要么询问有关一揽子方案是什么;要么将有关采购草案进行通报,希望帝国高层予以全力促成;要么干脆就建议在政府主导的前提下完成对华一揽子交易。 让别人为自己说话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通过利益这个杠杆倍增器,这个过程就要简单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