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容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重生 别管我,快逃! 阿容,好好地活下去! 凄厉的嘶喊声在耳畔不停回响。 一张美丽又凄楚的脸孔在眼前晃动。很快,变成了一张憔悴焦灼的男子脸孔。两张脸孔不停变幻,声音不时交汇。 阿容! 一定要活下去! 程锦容从噩梦中惊醒,霍然坐直了身子。 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紊乱,心跳剧烈,似要蹦出胸膛。 她迅捷地伸手入枕下,寒光一闪,手中多了一把细长的刀。 这把刀,既细且薄,刀柄三寸,刀身也只有三寸。比常见的匕首还要短一些。以上好的精铁淬炼打磨而成。 刀刃轻薄锋利,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幽幽寒光。 熟悉的刀柄入手,程锦容心神渐定,凝神扫了四周一眼。 粉色的轻纱帐幔,绣着美人的屏风,梳妆台上放着精巧的首饰匣。 这个首饰匣是宫中御赐的珍品,共九层,每一层皆有三格,里面放着华贵精致的金簪玉钗耳环玉镯。 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随意搁置一旁,在柔和的烛火中熠熠生辉。 眼前的一切,久远又熟悉。 …… 这是她前世住了十三年的闺房。 她幼年丧母,父亲程望被征派为军医。路途遥远,边关苦寒。父亲不舍她奔波受苦,在舅兄热忱的挽留下,将她留在了京城。 她自两岁起住进外祖家,及笄后和表哥裴璋定下亲事。回程家待嫁,不到一年,嫁入永安侯府,成了永安侯世子夫人。 夫婿对她关怀备至,公婆待她和善亲切。体弱多病的裴皇后,对她这个娘家侄女兼侄媳青睐有加,时有厚赏。 她在永安侯府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 那时,她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运之人。 年轻的她,不知世间最险恶的是人心,更未窥破身边人丑恶虚伪的嘴脸。 自住进永安侯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成了永安侯夫妇手中的棋子。他们用“和善亲切”,编织了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将一无所知的她困在永安侯府内宅里。用以牵制宫中的裴皇后…… 镜花水月的幸福,终止于十八岁那年。 宣和帝病重,储位之争愈发剧烈。惊天隐秘被揭露! 二皇子与储位失之交臂,大皇子被立为储君。裴皇后自尽身亡,六皇子重病而逝,永安侯犯下欺君之罪,永安侯府满门入了刑部大狱。 一夕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她的幸福只是一场滔天谎言。 行刑前的夜晚,她被救出天牢,易容装扮,更名改姓,逃出京城。 程锦容这个名字彻底消失,苦寒边镇里多了一个以行医为生的容大夫。 半年后,宣和帝病逝,宣德帝登基,大楚朝内斗不休。心怀怨恨不甘的二皇子引来外敌,鞑靼铁骑踏进边关,踏破平原。大楚朝生灵涂炭,将士百姓死伤不计其数。 宣德帝不想做亡国君,忍辱求和,割让半壁江山。边关十几座边镇的百姓,皆活在鞑靼铁骑的淫威之下。 父亲程望,为了护住她的安危,以身为饵,引走了烧杀抢虐的一小股鞑靼骑兵,命丧箭下。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 鞑靼骑兵走后,她恸哭着为父亲收尸,草草下葬。 跪在父亲坟前,她满心苍凉。 深爱她的爹娘,都为了她而死。国仇家恨,只凭她一人之力,如何能报? 想死很容易,双眼一闭,万般痛苦皆消。 可她不能死。生活再艰难不易,也得活下去。她要带着爹娘对她的深爱和希冀,好好地活下去。 她凭借着高超的医术,活死人,医白骨,短短几年间,成了闻名边关的神医。 鞑靼太子身受重伤,她被“请”进了鞑靼部落,为鞑靼太子医治。在重重看守下,她镇定地为鞑靼太子治伤。鞑靼太子的伤势很快有了起色,她被奉为上宾。 鞑靼太子对她流露出倾慕之意,欲娶她为侧妃。 她虚与委蛇,待鞑靼太子对她失去戒心后,以迷药迷倒了鞑靼太子,用三寸利刃割破仇人的喉咙。 大仇得报,她满怀快意地了结自己的性命。 死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 没想到,一睁眼,竟回到了十年前。 这一年,她只有十五岁。离及笄还有半个月,和裴璋的亲事尚未定下。永安侯夫妇的虚伪丑恶嘴脸尚未曝露,裴皇后好端端地活在宫中,父亲程望还是边军里的六品医官…… 一切还来得及! 苍天怜悯,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一切都可以重来! 这一世,她要揭破仇人的丑恶嘴脸,要报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要保护珍爱她的人! …… 尘封在心底的记忆袭卷上心头,没了当年那般撕心裂肺的痛苦,只余淡淡的酸涩和悔不当初的恨意。 程锦容鼻间微酸,握着刀柄的细长手指骤然用力。 “小姐,”值夜的大丫鬟白芷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从值夜的小榻上起身,强忍住呵欠,柔声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袭白色中衣的程锦容,沉默着坐在床榻上。 皮肤白净,细腻如瓷。青丝如瀑,乌黑顺滑。 柳眉弯弯,唇红挺鼻。明眸皓齿,清艳无伦。 十五岁的少女,无需珠翠锦缎,没有任何妆点,美得惊心动魄。 伺候程锦容多年,白芷见惯了自家主子的美貌,夜半烛火下,依然有惊艳之感。 白芷等了片刻,见主子沉默不语,有些诧异,试探着说道:“小姐,奴婢去倒杯热水来吧!” 熟悉的悦耳声音淡淡响起:“不必了。” 小姐两日前发烧醒来之后,就变得古怪起来。 前来探病的人,统统拒之门外,一个都不见。就连永安侯来了,也不肯见。整日说不了几句话,对着身边的丫鬟也没了往日的随和亲切,神色淡漠,目光冷然。 更奇怪的是,小姐两日前从药箱里取出这把稀奇古怪的刀后,便未离过手。睡觉时都要压在枕下…… 白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过去。 程锦容白皙柔软的手指动了一动,那把细长的刀竟在指尖转动了一回。 寒光闪闪,锋利的刀刃在柔嫩的指尖旋转。 白芷吓了一跳,急急说道:“小姐,小心,别被割破了手指……” 程锦容神色未动:“退下。我要独自清静片刻。” 白芷哪里肯退,陪笑着说道:“奴婢还是留下伺候小姐吧!” 白芷是家生子,亲娘是永安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五年前到了畅春院伺候,是程锦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程锦容一直对白芷信任器重,视为心腹。 现在想来,当年的她何等天真可笑。 白芷分明是永安侯夫人派来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永安侯夫妇的掌控之下。 “退下!”程锦容神色冷了下来,清艳的脸庞浮上一层寒霜。 白芷一凛,心里涌起莫名的畏惧和寒意。 小姐素来好性子,对身边人最是温和。此时眉眼沉凝,透出凛然的寒意。她竟无勇气和小姐对视,只得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程锦容深深呼出一口气,将刀重新放入枕下,躺了下来。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要养足体力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恶战。 她闭上双眸,很快入眠。 …… 天亮了。 白芷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小姐……”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 程锦容已穿戴整齐,一袭青衣罗裙,乌黑的长发半挽,发间只有一支银钗。和往日金娇玉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白芷一愣,脱口而出道:“小姐为何这般穿戴?若被夫人见了,定会出言嗔责。” 身为名门闺秀,德言容功样样都得出挑。每日衣着穿戴,亦要精心。 程锦容这位表小姐,在永安侯府一住十余年,衣食用度和裴家小姐们一般无二。有时,就连白芷都会忘了主子其实姓程。 程锦容神色淡淡:“随我去内堂。” 白芷还待再说什么,程锦容已迈步而去。 白芷心里暗暗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几个二等丫鬟也随之跟了上来。 永安侯夫人住在听雪堂,畅春院离听雪堂颇近,盏茶功夫便到。 永安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白薇笑盈盈地迎了出来,行了一礼。目中闪过一丝讶然。 表小姐容貌清艳无伦,平日衣着穿戴最是精心。今儿个怎么穿得如此简朴?还有那副冷静漠然的神情…… 两日没见,像变了个人。 白薇迅疾看了白芷一眼,目中暗含询问。 白芷微不可见地皱眉摇头。 程锦容对两个丫鬟的眉眼官司视若未见,不疾不徐地迈步进了内堂。 永安侯夫人端坐在上首。身为裴皇后的娘家长嫂,一品诰命夫人,永安侯夫人无疑是京城贵妇圈里最顶尖的人物。 她年约四旬,保养极佳,妆容精致,满头珠翠。看起来只有三旬左右。眼角略略上扬,精明外露,不怒而威。 十余位内宅管事束手恭立,无人敢随意张口,一派肃穆安静。 精明威严的永安侯夫人,见到程锦容的刹那,满面冰霜立刻化为春风拂面的柔和,含笑道:“锦容,快些到舅母身边来。” 能得到永安侯夫人如此亲切慈爱对待的,除了嫡出的五小姐,只有程锦容。 内宅管事们早已见惯了永安侯夫人对表小姐异乎寻常的疼爱,以眼角余光瞄了过去。 一袭青衣罗裙的清艳少女动也未动。 永安侯夫人有些诧异,主动上前,握住程锦容的手笑道:“你身子总算是好了。再有半个月,便是你的及笄礼。我已经吩咐下去,命人准备及笄礼。今儿个就要写请帖了……” 程锦容抬起眼,目光平静淡然:“多谢舅母费心,不过不必了。我打算回程家举行及笄礼!” 永安侯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前尘 回程家举行及笄礼? 开什么玩笑! 永安侯夫人在瞬间的惊愕后,心底迅速涌起一股怒火。 她城府颇深,面上并未显露,笑吟吟地嗔怪:“你这傻丫头,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胡乱嚼舌了?” “你自小就在裴家长大,在舅母心里,你就是舅母的亲女儿。你的及笄礼,自然也在永安侯府举行。” “三套礼服和发簪,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踏实地在畅春院里住着。半个月后,舅母为你举行最盛大的及笄礼,让那些京城贵女们艳羡眼热。” 听听这亲昵的话语,看看永安侯夫人热忱的笑脸。 何等伪善! 程锦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毫无动容之色:“舅母一片心意,锦容心领了。不过,我到底姓程,断然没有在外祖家举行及笄礼的道理。” “我今日收拾行李,明日便回程家!”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心里的怒气蹭蹭往上涌。 这个程锦容,平日乖巧听话,好哄的很。今日是吃错了药不成?口口声声要回程家! 不行! 绝对不行! 永安侯夫人压下心头的怒气,故作无奈地笑道:“你呀,平日看着柔顺听话,一犟起来,和你舅舅一般模样。罢了,我说不动你,这就请你舅舅过来。倒要看看,你们舅甥两个,到底谁能降服谁!” 说着,冲一旁的大丫鬟白薇使了个眼色。 白薇心领神会,立刻退了出去。 程锦容没有出言阻止,目中闪过一丝哂然冷笑。 永安侯夫人绝不是迟钝之人。她掌控侯府内宅多年,平日常出入宫中,在一堆名门贵妇中亦是顶尖出挑的人物,思绪极其敏锐。 此时的永安侯夫人,从程锦容异样的坚持决绝中,察觉到了不妙,心里掠过一丝阴霾。 管事们将头低得更低了些,以眼角余光彼此悄然交流了一个回合。 看来,今日侯府内宅是别想消停了。 …… 就在此时,两个少女联袂而来,打破了内堂里略显沉闷凝滞的气氛。 领先的少女,年约十五岁,和程锦容年龄相若,身量比程锦容略矮一些。 二月初春,还有些春寒料峭,这个少女却穿了一袭薄而柔软的鹅黄色春裳。 头上戴了一支精致的珠钗,钗上镶嵌着的珍珠硕大圆润,光泽莹然,映衬得少女皮肤白皙容貌娇俏。 这个少女,正是永安侯府的五小姐裴绣,永安侯夫人的嫡出幼女。 走在裴绣身后的粉衣少女,容貌清秀,神色间有些拘谨怯懦,是庶出的六小姐裴璎。 “母亲!”裴绣兴冲冲地快步而来,在瞥见程锦容的身影时,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 她从来都不喜欢程锦容。 程锦容寄住在永安侯府,衣食用度和她这个永安侯府五小姐一般无二。父亲母亲对程锦容甚至比对她更好。 宫中赏赐的珍贵衣料和首饰,大半都被搬进了畅春院! 凭什么! 程锦容的亲娘,不过是永安侯府庶女。她的亲爹永安侯庶出的妹妹有六七个。更何况,那个裴婉如已经死了十几年,还能有多少情分? 精心装扮后的她娇俏可人,如春日枝头的鲜花。可一站到程锦容身边,就从鲜花变成了不起眼的绿叶。 裴绣心里又嫉又恨,酸得冒泡,挤出笑容,喊了一声:“容表姐,你病了两日,看着清减了一些。” 程锦容目光一扫,掠过裴绣“亲热”的笑脸。 永安侯夫妇为了笼络她,表面对她千娇万宠,甚至越过了裴绣。裴绣心中嫉恨交加,在人前装模作样,私下里没少说酸话,暗地里使绊子更是常有之事。 当年的她,心中存着歉疚不安,对裴绣处处忍让几分,吃了许多暗亏闷亏。 “裴表妹,我从无和你相争之意。”程锦容忽地轻叹一声:“你不必强颜欢笑。我今日就回程家,及笄礼也在程家举行。” 裴绣:“……” 她比程锦容小了两个月。永安侯夫人忙着为程锦容操持及笄礼,礼服发簪早早备好了。她心酸眼热,在程锦容面前少不得刻薄几句。程锦容素来好性子,默默忍了。 怎么也没料到,程锦容会此时发作出来! 众人一脸恍然。 永安侯夫人目中冒出火星。 裴绣又惊又急,飞快地看向一脸愠怒之色的永安侯夫人:“母亲,我从没说过锦容表姐和我争抢之类的话。” 母亲确实对她疼宠有加,责罚起来也毫不手软就是了。 永安侯夫人怒瞪裴绣一眼:“锦容生性乖巧,从不说谎。定是你在背地里胡言乱语,伤了锦容的心!还不快点向你锦容表姐陪个不是!” 裴绣:“……” 所以,这到底是她亲娘,还是程锦容的亲娘? 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不甘骤然冒了出来。 裴绣既气又恼,红着眼眶怒道:“我才不道歉!我什么都没说过!” “就算我偶尔说一两句,又怎么了?她姓程,不姓裴,哪有在裴家举行及笄礼的道理。母亲不向着我,倒向起外人来了……”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男子沉声打断:“谁是外人?” …… 程锦容抬眼看了过去。 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迈步进了内堂。 这个男子,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目光凛然。举手投足间,俱是上位掌权者的威严气度。目光一扫,众人下意识地垂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正是永安侯裴钦! 永安侯府上下,她最恨的人就是永安侯! 十余年前,裴家还是永安伯府。 裴家嫡长女裴婉清才貌双全,嫁给尚未被册立为储君的燕王,做了皇子妃。 年轻骁勇的燕王在众皇子里展露头角,得了先帝欢心,被立为储君。裴婉清成了太子妃,贵不可言。 裴家身为燕王妻族,也跟着大大沾光。裴钦身为太子舅兄,与东宫关系密切,被提任神策军副统领。 于裴钦而言,他自是盼着太子妃一帆风顺,早些入主中宫。 裴婉清迟迟未有身孕。太子侧妃郑氏生下庶出的皇长孙,太子大喜,爱若珍宝。三年后裴婉清才有身孕,生下一对龙凤胎。 只可惜,裴婉清临盆时难产,身子彻底伤了元气,缠绵病榻一年,眼看着命不久矣。裴钦忧急不已,张口恳求太子,将裴婉清接回裴家养病。 与此同时,已出嫁三年的庶女裴婉如领着女儿回府小住。 两个月后,裴婉清病症大有起色,被送回东宫。 裴婉如不慎落水身亡。 被贵人请去洛阳诊病的程望惊闻噩耗,吐了一口心头血,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岳家,妻子已离世半个多月,被岳父舅兄安葬进了裴家陵园。 程望痛失爱妻,大病了一场。若不是牵挂两岁的女儿,年纪轻轻便有神医之称的程望或许熬不过丧妻之痛。 将养数月,程望清瘦了一圈,俊美的脸孔憔悴不堪。就在此时,程望接到了朝廷的征令为军医,要随平国公一行人去边关。 边关路途遥远,环境艰苦。程望此去要住进军营,无暇照顾女儿。 裴钦心疼外甥女,一力主张将她留在京城,并向程望承诺,会视程锦容如己出。 程望再割舍不下,也只得忍痛应了。 他原本打算着过几年便回京城,和女儿团聚。未曾想,他因研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立下军功,被封为正六品医官,统领边军百余名军医。 如此一来,程望只能继续留在边关。 宣和帝登基后,册封裴太子妃为中宫皇后。裴家爵位升了一等,成了永安侯府。裴钦也做了正一品武将,统领三万神策军! 而她,在裴家一日日长大,转眼到了及笄之年。 …… 永安侯夫人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永安侯却是她嫡亲的舅舅,是她亲娘的兄长。 为了裴家一门富贵荣华,永安侯逼她的亲娘裴婉如“病逝”,暗中做手脚令程望去边军做了军医。令他们至亲骨肉分离…… 更可恨的是,永安侯为人深沉,虚伪阴险。在她面前至始至终都是一派慈爱温和的长辈嘴脸。 她被蒙蔽在鼓里活了十余年。将永安侯当成自己的父亲一般亲近孺慕! 前世真相被揭露之时,她如被利刃凌迟,痛不欲生。 那时,永安侯已入天牢。她未能当面怒责,也被关进牢狱中。之后,她被救出天牢,逃出生天。 永安侯被关了半年多,新帝登基后,下旨问斩。永安侯府满门被斩,人头落地。 永安侯费尽心机十余年,最终下场,不过如此。 只恨她未能手刃仇敌! 程锦容抿紧嘴角,心中尘封的恨意,如滔天巨浪,在胸膛里激荡不休。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伪善 永安侯看着裴绣,冷然重复:“我问你,谁是外人?” 裴绣:“……” 裴绣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每次都是这样! 她和程锦容较劲争锋的时候,母亲不向着她,父亲更是偏心的彻底!明明她才是永安侯府嫡女!凭什么被程锦容压一头? 她不服! “立刻向锦容道歉!”永安侯沉声怒叱裴绣,目光威压犹如实质:“锦容如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辱她半分!” 裴绣被无形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低头,哽咽声里带着无尽委屈:“容表姐,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对着你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裴绣终于说不下去了,以手背掩着红红的眼睛哭了起来。 亲生骨肉,哪有不心疼之理? 永安侯夫人眉心跳了一跳,迅疾看了永安侯一眼。 永安侯目光深沉,窥不出半分真实情绪。 转脸看向程锦容时,永安侯的目光变得温和,声音也温柔起来:“锦容,有舅舅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不必多虑多思。” 如此伪善的嘴脸! 如此精湛的演技! 一个被精心养在内宅的天真少女如何能窥破? 程锦容心中冷笑一声,将心头无边的恨意压下,露出一丝感动之色:“舅舅!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哄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算什么难事? 过去这十几年来,程家数次要将程锦容接回去。不过,程锦容早已视他如亲爹,将裴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每年只在年底岁末回程家住几日,全一全颜面罢了。 这一回,定是因裴绣说了什么刺耳难听的话,程锦容心里不自在,这才动了回程家的念头。 想来,现在程锦容已经被哄得满心感动回心转意了…… 永安侯目中闪过一丝自得,正要张口,就见程锦容一脸诚恳地说了下去:“正因舅舅待我极好,我更要为舅舅着想才是。” “我姓程不姓裴,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及笄礼在裴家举行,传出去于程家固然不好听,对永安侯府而言,也算不得体面。” “所以,我打算回程家行及笄礼。今日,就向舅舅和舅母辞别。” 说着,盈盈行了一礼。 永安侯:“……” 永安侯笑不出来了,面色微沉:“锦容,你是打定主意要回程家了?”声音里透出了被人拂逆的不快。 …… 大楚建朝已有两百年,历经九朝。曾经丰盛富庶的大楚朝,从先帝宣武帝在位时就已呈现衰败之势。 宣武帝重武轻文,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战事频繁。在位二十年,有十余年都在打仗,关外的大小游牧部落被剿灭的不在少数。大楚朝将士死伤极多,人口骤减,国库空虚。 遇到旱灾涝灾或是收成不好的年景,百姓们度日艰难,被逼得背井离乡。实在没了活路,只得落草为寇,聚众成匪。 燕王身手骁勇,善于领兵征战,屡立战功。也因此深受宣武帝喜爱,被立为太子。 八年前,宣武帝驾崩,新帝登基,国号宣和。 这一年,是宣和八年。 宣和帝承袭了宣武帝的好战自负和重武轻文。大楚朝勋贵武将们,手握兵权,将一众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 朝中武将派系林立,位高权重的有“三公四侯”。“三公”分别是平国公卫国公靖国公,四侯便是平西侯镇远侯晋宁候永安侯了。 这些国公府侯府,皆因战功封爵,持有世袭的丹书铁券,是大楚朝最顶尖的勋贵。唯一的例外,就是裴家。 裴家因裴皇后晋升爵位。永安侯是宣和帝的舅兄,备受宣和帝信任器重,位高权重。隐然为四侯之首。 以永安侯此时的权势地位,敢招惹他的人屈指可数。永安侯府上下更是无人敢拂逆他的心意。 永安侯一沉下脸,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永安侯夫人连连冲程锦容使眼色,竭力放柔声音:“锦容,别胡闹,免得惹你舅舅不高兴。” 一个唱红脸,一个来唱白脸了。 十余年来,这对夫妻“齐心合力”,以伪善的脸孔哄得她深信不疑。换做以前,她早已乖乖退让。 程锦容心中冷笑连连,面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委屈:“锦容自问没说错什么,也没做错什么。为何舅舅这般恼怒不快?舅母张口说我胡闹,又是何道理?” 永安侯右眉极快速地抖动了一下。 熟知他性情脾气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发怒前的征兆。 程锦容视而不见,说了下去:“我在永安侯府一住十余年,承蒙舅舅舅母细心照拂照料。如今,我及笄将至,委实无颜在永安侯府继续住下去了。明日我就回程家。” “日后,舅舅舅母想我了,打发人去程家送个信,我定会登门探望。” 这是打算彻底搬出裴家了! 永安侯右眉再次抖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霸气:“你自小在裴家长大,在我心里,和裴家女儿无异。” “回什么程家?我不准!” …… 还在用“好舅舅”的伪善嘴脸来哄骗她。 看着永安侯虚伪之极的脸孔,程锦容阵阵反胃作呕。 她神色微敛,淡淡说道:“我娘死的早,我爹是军医,无暇照顾于我。不过,这些年,我爹的俸禄和赏银都送来了裴家,程家每年也送来不少银子,供我衣食用度。还有皇后娘娘……” 说到“皇后娘娘”四个字,程锦容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永安侯夫妇。 那双眼眸,亮如明镜,似能清晰地映出人心中最隐晦的秘密。 永安侯夫人面色微变,心跳倏忽加快。 永安侯的城府比永安侯夫人深沉得多,面上不见半分异色,眉头甚至皱得更紧了些:“皇后娘娘如何?” 程锦容紧紧盯着永安侯,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皇后娘娘每年都有厚赏,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簪钗首饰,样样齐全,足够我平日穿戴。” “我虽寄住在侯府,却也不是无人过问。” 短短几句话,听得永安侯夫人心惊肉跳,飞快地看了永安侯一眼。 这个程锦容,往日最是温顺乖巧。今日伶牙俐齿,句句别有所指。 该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吧…… 永安侯显然也生了疑心,锐利如刀的目光在程锦容美丽清艳的脸庞上一寸寸刮过:“锦容,你今日怎么忽然提起皇后娘娘来了?” 程望每个月都送厚厚的一摞家书,赚的俸禄赏银也都送至裴家。程家每年也送不少的银子来。 这些事瞒不过程锦容,也无人隐瞒。 裴皇后的“厚赏”,是给裴家的。永安侯夫人留下大半。适合少女的衣料首饰香料脂粉之类,多是给了裴绣和程锦容。 这些年,程锦容只以为是他们夫妇疼爱她之故。毕竟,裴皇后深居宫中,程锦容从未见过这位身份尊贵的“姨母”。所谓偏爱,也无从说起。 所有送到畅春院的东西,都被永安侯夫人亲自一一仔细检查过。绝不会夹带只字片语。 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 为何程锦容今日一口一个皇后娘娘? 她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提罢了,舅舅怎么这般紧张?”程锦容一脸的讶然不解:“莫非我不能提起皇后娘娘?” 永安侯:“……” 似有一根尖锐的刺卡在了喉咙里。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启禀侯爷和夫人,程夫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家人 程家人怎么来了?! 程锦容刚一张口说要回程家,程家人就登了门。这也太巧了! 永安侯夫人一惊,迅疾看了永安侯一眼。 今天这个动作颇有些频繁! 永安侯不快地扫了永安侯夫人一眼,沉声道:“愣着做什么?出去迎一迎客人。” 永安侯夫人讪讪地应了一声,转头瞪了裴绣一眼:“还不快点将眼泪擦干净,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裴绣:“……” 被父亲呵斥,就拿她撒气! 一直低着头没吭声的裴璎,默默将自己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裴绣半点不领情,愤愤地瞪了一眼过去:“要你多事!我自己没帕子不成?” 裴璎比裴绣小了几个月,平日受惯了闲气。此时被裴绣刻薄一句,咬了咬下唇,缩回手,头重新低了下去。 永安侯夫人无暇多顾,迈步向外走。 眼角余光瞄到身侧少女的青衣身影,永安侯夫人心血翻涌,强自按捺,转头冲程锦容笑了笑:“说来倒也凑巧。你刚说要回程家,程家就来人了。” 程锦容微微一笑:“不是凑巧。两日前我打发紫苏去程家送信,大伯母他们接了我的信,特意过来的。” 她在裴家一住多年,身边的丫鬟婆子多是裴家下人。唯有紫苏和甘草是她的人。 紫苏是娘亲裴婉如的陪嫁丫鬟。当年裴婉如“病逝”,忠心的紫苏几乎哭瞎了一双眼。这些年,紫苏未曾嫁人,一直伴在她身边。 甘草是三年前程望送来的丫鬟。 永安侯夫人一口老血差点冲口而出! 裴绣既震惊又愤怒地瞪了过来,一双眼几乎瞪出了眼眶。 这个程锦容! 短短两日没见,怎么变得如此犀利毒舌!简直噎死人不偿命! 胆小怯懦的裴璎,也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程锦容一眼。 程锦容对众人异样的目光视若不见,神色从容地迈步向前。 从今日起,她要挣破这座困了她十余年的华丽牢笼!在自己的天空展翅高飞! …… 程家母子一行四人,在门房管事的引领下迈进了裴家大门。 赵氏今年四旬有余,穿戴得体,眉眼柔和,望之可亲。 赵氏的身后,是一双少年男女。少年浓眉大眼,颇为俊朗。少女容貌秀气,眸光灵动。 赵氏育有两子一女,长子程景宏今年十九岁。次子程景安,今年十六岁。幼女程锦宜,今年十四岁。 程方去太医院当差,程景宏在惠民药堂里坐诊。今日随赵氏一同来永安侯府的,正是程景安和程锦宜兄妹。 程景安将头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道:“娘,容堂妹真的想回程家吗?” 这么多年来,程锦容和裴家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每年只在过年时回程家住几日,带一堆丫鬟婆子,一派名门闺秀风范……虽说是嫡亲的堂兄妹,也无从亲近。 两日前,程锦容忽地命紫苏来程家送口信,说是要回程家。 父亲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高兴。母亲亦是满心欢喜,今儿个一大早便动身来了。 他忍不住嘀咕起来:“娘,别怪我泼冷水啊!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待会儿见了侯爷和侯夫人,你可别急着说话,先看看情势如何。” 程景宜也点头附和:“二哥说的是。” 赵氏不乐意听这些,瞪了兄妹两人一眼:“不得胡言乱语。我心中有数!” 程景安和程锦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撇撇嘴。 这些年,赵氏对程锦容这个侄女可好的很。父亲程方是太医院副院使,掌管生药库。家资也算丰厚。不过,这是和普通的京官相比。和裴家这等勋贵侯府一比,却是远远不及。 程锦容住在永安侯府,难道还缺衣食用度不成? 可赵氏年年都亲自送银子到裴家,供程锦容日常花销。这笔银子,便占去了程家内宅四分之一的用度。 别说年少的程锦宜,就是程景安心里也有些酸溜溜的。 赵氏对一双儿女那点小心思了然于心,心里暗暗叹口气。 她是偏疼侄女几分。 两岁丧母,亲爹去了边关。住在外祖家,看似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实则身边连个真正贴心的长辈都没有。 裴家不缺银子,也不会亏待程锦容。可她每年还是送银子来,每个月还要来裴家探望一回。就是为了让裴家知道,程锦容绝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程锦容没了亲娘,亲爹远在边关。可还有嫡亲的大伯和大伯母! …… 赵氏心里默默盘算着,一抬眼,就见永安侯夫人一行人过来了。 永安侯夫人是一品勋贵诰命,见了五品医官的家眷,神态间自有几分矜持:“程夫人前来,有失远迎。” 赵氏打起精神,含笑上前,和永安侯夫人寒暄:“今日冒然登门,多有叨扰之处,请夫人见谅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看向永安侯夫人身侧的青衣少女。 一眼看去,程锦容微笑盈盈气色颇佳,简单的穿戴亦掩不住清艳丽色。 赵氏稍稍放下心,冲着程锦容一笑,无需作态,目中自然流露出温暖和怜爱:“锦容,数日未见,你清瘦了一些。” 看着满目关切的赵氏,程锦容鼻间猛地一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于赵氏,不过是月余未见。 对她来说,却是数年的生离死别。 前世“裴皇后”自尽身亡,程家也被牵连。大伯父程方因“索贿”之罪被夺职。大堂兄程景宏被人诬陷,关进天牢。大伯母赵氏被接连重击压得喘不过气来,大病一场。 她仓惶逃亡至边关,赵氏已病重离世。 前世她被裴家人骗得深信不疑,对裴家人亲近,却对真心疼爱她的大伯父大伯母疏远冷淡。现在想来,是何等愚蠢。 “大伯母,”程锦容声音微颤着喊了一声,行步上前,握住赵氏的手:“我盼了两日,你总算来了。” 众人:“……” 永安侯夫人暗暗咬牙切齿。 好吃好喝地供着,精心娇养着,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瞧瞧这副模样,谁亏待了她不成?! 赵氏一愣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握住程锦容的手,温声道:“锦容,你想回去,也别等明日了,今日就随我回程家。” 大伯母还是这样疼她! 程锦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我随大伯母回去。”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鼻子都快气歪了,语气生硬地说道:“侯爷没点头,此事须得慢慢商议。” 赵氏和永安侯夫妇打了多年交道,绝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不卑不亢地笑着应道:“敢问侯爷人在何处?我这就和侯爷商议。” 永安侯夫人笑容彻底淡了下来:“侯爷就在内堂。程夫人随我来吧!” 赵氏含笑应了,握着程锦容的手向前走。 大伯母的手温暖有力。 程锦容自重生后悲愤激荡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赵氏察觉到手中微微颤抖的掌心,误以为程锦容心中惊惧,转头冲程锦容安抚地一笑。 锦容,别怕。 大伯母带你回家!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针锋 内堂里。 永安侯阴沉着脸,风雨欲来的怒焰在眼中汇聚。 内宅管事们恨不得将自己缩成鹌鹑。 “都滚出去!”永安侯一声不耐地怒喝,对管事们来说不啻于仙乐。众人暗暗松口气,麻溜地“滚”了出去。 “往日里表小姐性情最是柔顺,也最听侯爷和夫人的话。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可不是么?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气,侯爷更是气得够呛。” “依我看,今日是别想消停了。程家都来人了,也不知侯爷放不放表小姐回去。” “表小姐到底姓程,回程家也是理所应当。” “话可不是这么说。侯爷这般盛怒,可不像是要放表小姐回程家的意思……” 低声窃语的管事们,彼此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住口不提。 有些事,看在眼里,却不能说破。 譬如,侯爷和夫人对表小姐好的不同寻常。衣食用度甚至越过了嫡出的五小姐。 再譬如,宫中皇后娘娘的赏赐,大半都搬去了畅春院。 再再譬如,表小姐自小在侯府长大,平日里除了研读各类医书,几乎从未出过侯府见过外人。倒像是被变相地困在内宅里…… 表小姐张口说要回程家,夫人面色难看,侯爷满面怒气。这其中的缘故,实在费人疑猜啊! 永安侯满面愠怒地坐在内堂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愈发阴冷。 脚步声传进耳中,永安侯呼出一口浊气。在赵氏一行人进来的时候,竟笑着起身相迎。之前的愤怒阴冷瞬间不见了踪影。 赵氏松开程锦容的手,领着一双儿女上前。 见完礼后,赵氏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锦容在裴家寄住多年,多谢侯爷和夫人细心照拂。如今锦容及笄将至,也该回程家举行及笄礼了。我今日来,就是要带锦容回去。” 永安侯目光一闪,淡淡道:“程夫人,锦容在裴家住了十余年。我这个嫡亲的舅舅抚养照料她长大成人,莫非连为她操持及笄礼的资格都没有?” 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犹如实质,压得喘不过气来。 京城皇亲多如狗,勋贵满地走。 丈夫程方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医官,赵氏平日往来的也多是中低等的官员家眷。正面对上位高权重寒意凛然的永安侯,需要极大的勇气。 程锦容眉头微动,正欲上前。 赵氏动作快了一步,有意无意地将程锦容挡在身后:“永安侯府是京城顶尖勋贵侯门,侯爷执掌神策军,位高权重,所到之处,无人不敬让三分。我们程家对侯爷素来敬重。今日,我斗胆在侯爷面前说上几句。” “锦容是程家女儿,回程家举行及笄礼,是理所应当之事。敢问侯爷,为何恼怒不快?” “我这个嫡亲的大伯母没资格为锦容操办及笄礼不成?” “锦容愿留在裴家,我无话可说。可现在,锦容自己想回程家,侯爷不肯放人,又是何故?” “侯爷欲强留锦容在裴家,到底是因心中不舍,还是另有原因?” …… 赵氏个头中等,比起窈窕的程锦容还要矮一些。 此时,她坚定地站在程锦容身前,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话语温和有力,竟是半分不惧永安侯威势! 程锦容眼眶一热,鼻间满是酸意。 这世上,有哄骗利用她的虚伪无耻之徒,更有真心疼她爱她之人。 永安侯被这一连串有力的诘问噎住了,面色难看起来。 永安侯夫人神色同样难看,冷冷道:“程夫人咄咄~逼~人,好大的威风!我们侯府未曾仗势欺人,倒是被人欺负进家门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客气的了。今日不妨将话挑明,锦容得继续留在裴家……” 永安侯忽地张口:“想回就回去吧!”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震惊不已地看向永安侯。 片刻前面色不愉的永安侯,叹了口气,看着程锦容说道:“锦容,舅舅舍不得你,这才不愿你回去。不过,你既是一心想回程家,舅舅也不拦着你了。” “不管到了何时,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打发人送个信来,舅舅亲自去接你。” 说到动情处,堂堂永安侯竟隐隐红了眼眶! 众人:“……” 这是何等伪善的脸孔!又是何等精湛的演技! 永安侯夫人神色微妙,赵氏蓦然生出自己言语尖锐刺人的羞愧,裴绣嫉恨得红了眼睛! 程锦容心中冷笑连连,面上露出感动,声音略略哽咽:“舅舅一片拳拳心意,锦容受之有愧。以后我得了空闲,一定常来探望舅舅。” 演技之佳,毫不逊色永安侯! 至此,内堂里的气氛已全然缓和。 永安侯夫人也反应过来。 程锦容坚持要回程家,程夫人执意要带走程锦容。他们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阻拦!争执下去,便会争锋相对,彻底撕破脸…… 这么多年都哄骗过来了,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永安侯夫人颇为配合地露出不舍的神色,唏嘘道:“罢了!锦容实在想回,我这个做舅母的,也不便拦着了。我这就命人备马车。” 程锦容一脸感动:“多谢舅母美意,不过,不必大动干戈了。我随大伯母坐程家的马车回去便是。衣物行李之类,紫苏自会领着人收拾,带去程家。” 忍! 再气也得忍! 永安侯夫人在袖中的右手用力握了握,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挤出笑容:“也好。” 事情比赵氏想象中顺利得多。 赵氏见永安侯夫妇都松了口,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忙趁热打铁:“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多耽搁了。锦容,你这就随我回去。” 程锦容心头一热,嗯了一声。 永安侯和永安侯夫人对视一眼,目中俱闪过寒意。 到底不是亲生的,怎么养也养不熟。翅膀还没硬,就要飞回程家去…… 便是飞,又能飞多久? 及笄一过,便能定下亲事。过个一年半载,程锦容嫁到裴家,还不是被他们夫妻牢牢攥在手心?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离府 程锦容离府一事成了定局,永安侯心情晦暗不佳。挤出慈爱的嘴脸,和程锦容“依依惜别”一番,便起身离去。 永安侯一走,程锦容也没了做戏的兴致,冲赵氏笑道:“大伯母,我们走吧!” 赵氏也不想再多留,笑着起身,向永安侯夫人辞行。 永安侯夫人忍了半天,也不差这么会儿功夫,拉着赵氏的手亲热地笑道:“我们两家是姻亲,以后必要常来常往多多走动才是。” 赵氏笑吟吟地应了。 这等场面话,听听便是,根本不必往心里去。 这些年,她每个月厚着脸皮登门探望程锦容,永安侯夫人像防贼一样,从不让她和程锦容单独亲近说话。 现在倒是一张口就要常来常往了。 呵! …… 赵氏握着程锦容的手,走出内堂。 从头至尾没张口被忽略的程景安程景宜兄妹两个,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出了内堂后,赵氏和颜悦色地问程锦容:“锦容,你可要回畅春院一趟?” 程锦容略一摇头:“不必了。” 转头吩咐小丫鬟甘草:“甘草,你去将我的药箱取来。” 甘草今年十六岁,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个头高壮。一张口,声音如铜锣:“奴婢这就去。” 白芷等侯府丫鬟,各自暗暗翻了个白眼。 侯府里调教出来的粗使丫鬟,也比这个甘草强得多。这等粗鄙的丫鬟,若不是程望送来的,根本进不了畅春院伺候…… 等等! 白芷忽地惊觉不对。 她才是表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取药箱这等要紧事,该由她去才对!怎么能让甘草抢了先! 奈何甘草动作麻溜,应声便跑。 那速度,贼都追不上。 白芷咽下心中不快,上前一步,虚虚扶住程锦容的胳膊:“小姐今日回程家,总得先收拾些换洗的衣物。不如让奴婢回畅春院……” 程锦容的目光掠过白芷殷勤的笑脸,淡淡道:“你是裴家的丫鬟,自要留在畅春院。” 白芷:“……” 小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白芷先是一懵,很快俏脸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小姐这是不要奴婢了吗?奴婢自打到小姐身边的那一日起,就立誓一辈子伺候小姐。求小姐带上奴婢吧!” 白芷生得俏丽,一双眼眸妩媚动人。此时目含热泪,看着楚楚可怜。 十六岁的程景安,还是个热血少年,看着这般“忠心”的俏丫鬟,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下意识地张口说情:“容堂妹,程家又不是连个丫鬟都养不起。就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吧!” 程锦容抬眼看向程景安:“安堂兄真是天生的热心肠。” 语气平静,并无讥讽之意。 程景安却涨红了俊脸,轻哼一声:“你想说我多管闲事,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语气稍稍冲了些。 赵氏皱了皱眉头,声音略沉:“景安,你是做兄长的,怎么这般和妹妹说话。” 他可没有这等冷心冷血的妹妹! 程景安忍着闷气低声陪不是:“容堂妹,我一时冲动,说话欠妥,你别放在心上。” 程锦容当然不会生气。看着别扭的堂兄,只觉得亲切又怀念。 前世,她对大伯父大伯母冷淡疏远。心疼亲爹亲娘的程景安,对她十分不满,见了面,时常冷嘲热讽。 可当她身陷牢狱时,想尽办法进天牢来见她“最后一面”给她送来丰盛饭菜的,也是程景安。 思及往事,程锦容心中唏嘘不已。又生出促狭捉弄之心,故意轻叹一声:“以后我住在程家,要仰仗安堂兄多多照拂。不管安堂兄说什么,我都受着就是了。” 程景安:“……” 娘,我冤枉啊! 程景安顾不得和狡诈的容堂妹斗嘴怄气,急急地看向赵氏,苦着脸为自己辩解:“娘,我可没有趁机欺负容堂妹的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 耳畔传来程锦容的轻笑声。 被这丫头捉弄了! 程景安气得牙根痒,瞪了一眼过去。 程锦容嘴角高高扬起。 程锦宜自是向着自己的二哥,乌溜溜的大眼也瞪了过来。 程锦容目中笑意更盛。 赵氏倒是颇为欣慰,笑着说道:“你们兄妹三个相亲相爱,最好不过。” 程景安程锦宜:“……” 亲娘,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们相亲相爱的? …… 一直含泪跪着的白芷,很自然地被众人忽略无视了。 白芷心中焦急不已,鼓起勇气再次张口哀求:“求小姐,容奴婢一起跟着去程家伺候吧!” 她是永安侯夫人放在表小姐身边的眼线。若被留在裴家,她这个眼线还有何用?以后在侯府内宅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程锦容笑容一敛,看向白芷:“你真想跟着我?” 白芷连忙表忠心:“是。小姐去哪儿,奴婢就跟着去哪里。” 程锦容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紫苏是我娘的陪嫁丫鬟,甘草是我爹送来的丫鬟。你想留在我身边,就去求舅母。带着身契来程家,我可以考虑留下你。” 白芷:“……” “不对。”程锦容忽地又改了口。 白芷心里升起一丝希冀,眼巴巴地看着主子。 程锦容一脸深思熟虑:“你是裴家的家生子。家人也都是裴家奴仆。得去求一家子的身契才行。” 白芷:“……” 众人:“……” 就连赵氏,看着程锦容的目光也多了震惊。 在永安侯府里能神色自若地说出这番话来!这脸皮厚度着实不能小觑! 程锦容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白芷,冲赵氏嫣然一笑:“大伯母,我们走吧!” 赵氏目光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一行人很快离去。 跪在地上的白芷欲哭无泪。半晌,才咬咬牙站了起来,转身又去了内堂。 …… 一盏茶后,程锦容坐上了程家的马车。 有了刚才的插曲,程家母子三人心情都有些复杂,一时无人说话。 小丫鬟甘草如洪钟般的声音在马车响起:“小姐,奴婢将药箱拿来了。” 程家母子三人不约而同地揉了揉耳朵。 这个甘草,真是中气十足! 程锦容早就听惯了,笑着开了车门。 甘草麻溜地背着药箱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策马,长鞭在空中甩出脆响,马车缓缓向前。 程锦容的目光透过细密的车窗竹帘,遥遥地落在永安侯府高挂的匾额上。马车渐行渐远,永安侯府四个字也越发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程锦容缓缓地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离开裴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药箱 甘草背着沉甸甸的药箱,站在车厢角落里。 药箱是以结实的花梨木制成,长三尺,宽两尺,高亦两尺。里面放着针灸用的针包,及常见的止血伤药绷带或救急的参丸之类。 这样的药箱,程家儿孙人人都有。 程家是杏林世家,祖籍沧州,世代行医。程家的儿女,自会走路起,学习辨别药材,学习医理医书。稍大一些,开始学习制药诊脉开方针灸等等。 每一辈中最出色的儿郎,皆会考入太医院任医官。 程望在医学上极有天赋,有少年神医之美誉。十三年前,程望携妻女入京,便是为了参加太医院里的医官甄选考试。 没想到,一场意外,他痛失爱妻。随之大病一场,错过了太医院的考试。紧接着被朝廷征为军医,随大军去了边关。 次年,程望的同胞兄长程方进京,一举考中医官。这些年,程方仕途平顺,已是从五品的太医院副院使。 女子不能为医官,不过,同样可以治病救人。官宦家眷们,也多习惯请女医进内宅治病。 程锦宜随着父兄学了多年医术。只是,她尚且年少,还未正式出诊行医。 见了熟悉的药箱,程锦宜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不已。 容表姐在永安侯府长大,平日无人教导她学医。这药箱,定是二叔程望送来的。只怕平日就是个摆设吧! 程锦宜忍不住又看了药箱一眼。 程锦容忽地笑问:“宜堂妹,你是不是觉得,这药箱就是个摆设?” 程锦宜:“……” 程锦宜秀气的脸孔一红,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取笑容堂姐的意思。” 赵氏对儿女教养精心,程家兄妹教养都极好。 程景安口中别扭,实则心肠火热。程景宜也是个心地善良柔软的小姑娘。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会当面给她难堪。 程锦容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垂下头,用落寞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觉得,我没正式地学过医,不配拥有程家的药箱,更不配为程家女儿……” 一边说着,肩膀一边微微颤动。 “容堂姐,你别哭。”程景宜顿时慌了起来,急切地说道:“我真没有半分瞧不起之意。你往日住在裴家,无人专门教导你医术。以后你和我一起学,我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容堂姐,你别哭了……” 程景安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傻妹妹的脑门:“容堂妹是在捉弄你呢,傻丫头!” 程锦容抬起头来,清艳的脸庞满是笑意,哪有什么泪水。 程锦宜:“……” 程锦宜用力瞪了过去。 程锦容抿唇一笑。 小小的促狭,令彼此间的陌生隔阂迅速消退。 赵氏再次欣然一笑:“你们这般和睦友爱,我就放心了。” 程家兄妹:“……” 亲娘,你的眼睛该让爹看看诊了! …… 程锦容被程景安兄妹的表情逗得轻笑不已。年轻美丽的脸庞,被清浅而明媚的笑意点亮,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程锦容的相貌肖似父亲程望,那双清亮的黑眸,和年少时的程望如出一辙。柔润的嘴角,却像极了裴婉如。 赵氏看着程锦容,脑海中闪过一张久远的女子脸孔。 弟媳裴婉如是个温婉娇美的女子,蕙质兰心,聪慧过人。 妯娌两年,赵氏和裴婉如相处融洽,十分相得。那一年年初,裴婉如接到娘家兄长来信,欣喜万分地告诉她:“大嫂,大哥让我回府住上一段时日。” 裴家祖籍亦在沧州。裴婉如身为裴家庶女,自八岁起便被送至沧州老宅。成亲出嫁时,是沧州老宅的管事打点亲事。成亲前一日,裴家长子裴钦才赶至沧州送嫁。 裴婉如在裴家地位如何,可见一斑。 裴婉如多年未见家人,欢喜地收拾行李,领着女儿,随着夫婿一起去了京城。赵氏去送行时,随口开了句玩笑:“你可别一去不回。” 万万没料到,这句玩笑话成了真。 裴婉如去了裴家,再也没回来。 留下伤心欲绝的程望,和懵懂无知的幼女…… 思及往事,赵氏心中一阵酸涩。 婉如,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锦容。 ……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程家。 这里是靖善坊,位属内城,寸土寸金。住的多是四五品的中等京官。 程家远不及永安侯府地广屋多,不过,程家只有五个主子,外加二十余个下人,三进宅院也足够住了。 程锦容每年回程府住几日,都是住在清欢院。这处院子不大,却雅致幽静。院子里种的不是花草树木,而是各种药材。 不仅是清欢院,程府里所有空闲的地方,都被种上了药材。就连廊檐下的古朴花盆,养的也不是娇贵的梅花兰花,而是可以入药的白菊半边莲之类。 程锦容迈步进了清欢院,触目所及一片莹绿的药草,鼻间嗅到药草的淡淡清香,眉眼舒展,唇边露出笑意。 赵氏笑道:“这个清欢院原本就是给你备下的,这些年一直空着。现在你总算回来了,便在这儿安心住下。” 程锦容含笑应下。 赵氏又吩咐身边丫鬟:“连翘,桂枝,你们两个领人将院子仔细打扫一遍。” 清欢院常年闲置,院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婆子和一个洒扫丫鬟。连翘桂枝皆是能干得用的,领着几个小丫鬟,不出两个时辰,便将清欢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程锦容在赵氏的院子里吃了午饭,然后回了闺房。 这里比畅春院小的多,远不及永安侯府内宅奢华。却有着裴家没有的温暖和闲适自在。 明亮温暖的午后阳光洒落进来。 程锦容临窗而坐,打开药箱。 药箱里有金针,有救急的伤药续命的参丸,有几把锋利细长形状各异的刀……还有厚厚的手稿。 手稿有数百张之多,摞起来足有一尺厚,被细心地装订成了数册。反复仔细看过摩挲过的手稿,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墨迹也褪去了鲜亮,显得黯淡。 这些都是程望亲手所写。 父女两人远隔千里,却未断过书信来往。 自她四岁识字起,程望每个月送来的家书里,俱夹杂着几张药方。八岁时,程望送了一整套金针和身体穴位图来。 待到十二岁时,程望送来了几把样式怪异细长锋利的刀,还有厚厚一摞医例。随之一同来的,还有丫鬟甘草。 此时医科已有很具体的分类,大方脉(内科)、小方脉(儿科)、妇人、针灸、眼口咽喉、痘疹科,外科,共有七科。 一个大夫,擅长一两科是常理。精通三科的,多是一方名医。 程望天赋惊人,每一科都精通,尤其擅长大方脉和针灸,年少时便有神医之誉。到了边军后,军士们多是刀箭棍棒之类的外伤,程望潜心研究起了外科,并创出了独有的治伤医术。 程望将一身的医术,毫无保留一一写了下来,送到了她的手中。 程锦宜以为无人教导她医术。 其实,她一直在随父亲学医。 她的学医天赋,更胜程望年少之时。她读遍了大楚朝的医书,将父亲送来的药方医例融会贯通。 前世她逃出京城后,便以行医为生。一开始她不知自己医术如何,有些忐忑。治好了几个据说是不治之症的病人后,才踏实下来。在边关数年,外科医术更是出神入化。 也正因此,才会引来那一场桃花劫…… 当然,对鞑靼太子来说,是生死劫。 “小姐,”甘草如洪钟一般的声音打断了程锦容的思绪:“表少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裴璋 甘草口中的表少爷,是永安侯嫡长子,程锦容嫡亲的表哥,也是她前世的夫婿。 裴璋! 程锦容的脑海中闪过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孔,心中五味杂陈。 裴璋是二皇子伴读,平日这个时候,皆在上书房读书。此时匆匆赶来程家,定是永安侯夫人给他送了口信。 裴钦夫妇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她恨之入骨。可裴璋对往事一无所知,对她的照顾和关切,并未掺假。 他对她的情意,也是真的。 裴璋比她年长一岁。她自幼住在永安侯府,和裴璋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年少时,她喜欢读医书,他便四处搜寻医书。太医院里不外传的医书古籍,他厚着脸皮去抄录一份,然后捧到她的面前。 她想种药草,他命人将院子里的珍贵花木全部移走,开辟成药田。 她极少出内宅,几乎没见过同龄的少年郎,很自然地对英俊体贴朝夕相见的表哥生出情意。 前世,她及笄后,舅舅写信给程望提亲。为表求亲的诚意,裴璋甚至去了一趟边关。 裴璋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年少英俊,品性俱佳。这么一个出色的少年郎,不远千里到边关求亲,程望焉能不动容? 程望点头首肯后,她和裴璋很快定下亲事。隔年春日,她便嫁给了裴璋。 他们做了两年夫妻。 少年夫妻,恩爱情浓。他为她画过眉,对她许过海誓山盟…… 惊天之密被揭露,裴家大祸临头。她满心恨意悲痛欲绝,裴璋同样震惊痛苦。一众侍卫虎视眈眈环伺之下,他只来得及和她说一句。 “容表妹,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她。 她也没有恨过他。 可他们之间,隔着裴家,隔着血海深仇。 这一世,他们绝无可能成为夫妻。或许,很快就会反目成仇…… 程锦容沉默许久。 甘草生性粗豪,大大咧咧惯了,见程锦容久久无言,颇有些奇怪:“小姐想见表少爷,奴婢就让他进来。不想见,不见就是了。有什么可犹豫的?” 是啊!没什么可犹豫的。 程锦容回过神来,哑然自嘲一笑:“让他进来吧!” 来都来了,就见一见吧!正好了断前缘! …… 一盏茶后。 两个少年一同迈步进了清欢院。 当先的一个,面容俊朗,却略略绷着俊脸,神色间显然不怎么愉快。正是堂兄程景安。 另一个少年,身着一袭玉青色锦袍,腰束玉带,比程景安还要略高一些。少年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英挺俊美,风度翩翩。 这个少年,正是裴璋。 京城皇亲宗室勋贵如云,优秀出众的少年郎数不胜数。论门第论出身论相貌论才学,裴璋都是其中最顶尖的。 裴璋十岁起被选为二皇子伴读,进了上书房读书。平日出入宫中,是等闲常事。接触来往的,俱是同为皇子伴读的勋贵公子。 年少得志,意气风发。 这八个字几乎写在了裴璋的俊脸上。 程锦容安静地立于廊檐下,抬眼看向少年。 看着久远又熟悉的英俊面容,尘封在心底数年的昔日回忆纷纷涌上心头。一时间,程锦容心中满是酸楚晦涩。 熟悉的少女身影映入眼帘。眉眼如画,清艳无伦。 裴璋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快步而来。 程景安面无表情地一同加快步伐,几乎和裴璋一同到了程锦容面前。 裴璋:“……” 程锦容:“……” 程锦容和裴璋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程景安。 程景安不愧是耿直少年,张口就道:“我也不想来碍你们的眼。是我娘说的,男未婚女未嫁,嫡亲的表兄妹也得避嫌。” 听到婚嫁二字,裴璋俊面微红,目中异彩连连,忍不住看向程锦容。 可惜,他没有看到含羞带怯的容表妹。 程锦容眉头动也未动,俏脸平静得近乎漠然。 裴璋微微一愣,再想到程锦容坚持回程家的举动,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阴霾。 程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想说什么话,只管说就是,权当没我这个人。”说完,抬头看天去了。 …… 裴璋抽了抽嘴角,定定神,轻声张口:“容表妹,我知晓你回了程家,放心不下,特意来看你。” 程锦容淡淡道:“我姓程,本就应该住在程家。这些年是我不懂事,一直麻烦叨扰舅舅舅母。” “表哥是皇子伴读,每日要读书陪伴二皇子殿下,不必特意来看我了。” 裴璋:“……” 少年一腔热忱,被生生地浇了一盆冷水。 从头凉到脚。 看着神色漠然疏远的程锦容,裴璋气闷又有些委屈,低声道:“容表妹,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前两日你生病,我本想去看你。可正逢二皇子殿下和端宁公主生辰,我人在宫中,委实抽不开身。” “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二皇子和寿宁公主是龙凤双生,生辰在二月初六。比程锦容大了半个月。 二皇子的十五岁生辰也就罢了,寿宁公主是及笄之年,身为嫡长公主,寿宁公主的及笄礼之隆重盛大,可想而知。 裴璋心中惦记身体有恙的程锦容,可惜早出晚归,无暇前去畅春院探病。 抬眼望天的程景安,听着裴璋的柔声低语,连连翻白眼。听到最后一句,伸手搓了搓胳膊,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相比起裴璋的柔情万千,程锦容语气冷漠得令人心凉:“你我都已长大成人,瓜田李下,男女有别,表哥请慎言。也免得被人生出误会。” 裴璋:“……” 容表妹果然是生他的气了! 别看容表妹平日好性子,实则外柔内刚,一旦犯起犟脾气,九匹马也拉不回头。 “容表妹,都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了。”裴璋好声好气地哄道:“你在程家小住两日散散心,两日后我来接你回去。” 一直假装自己是根木桩的程景安,听了这话沉不住气了,迅速瞄了程锦容一眼。 程锦容该不会就此改变心意,真的答应吧!要是这样,他就…… 就怎么样才好? 程景安心里正嘀咕着,就听程锦容冷然应道:“我不会再去裴家,表哥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斩断 温暖的午后,天气正暖,阳光明媚。 程锦容吐出口的冰冷话语,却令裴璋如置身腊月寒冬。 裴璋笑不出来了,俊美的脸孔似被冻住一般。 再如何柔情蜜意,少年人总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裴璋年少得志春风得意,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才会低头示好。 可他的退让,也是有限度的。 “容表妹,”裴璋僵硬着俊脸,挤出几个字:“你说这话是何意?” 程锦容直视着裴璋,眼眸深幽如潭,一字一顿地重复:“以后,你别来见我了。” 裴璋:“……” 裴璋右手紧握成拳,薄唇抿得极紧,目中闪出愤怒的火焰,俊脸掠过丝丝暗红。 程景安吃惊地瞪着眼,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他只是奉亲娘之命,来做一根木桩而已。怎么会遇上这么激烈决绝的情景? 容堂妹真是心狠无情!连他在一旁听着,都觉心惊肉跳。现在的裴璋,会是何等的羞愤恼怒? 万一裴璋一怒反目,容堂妹以后要嫁给谁去? 程景安用力咳嗽一声,打破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容堂妹定是累了,还是先进屋子歇着吧!裴公子也见过容堂妹了,不如先回府。待日后得了闲空,再来探望容堂妹。” 裴璋恍若未闻,直直地盯着程锦容清艳冷然的脸庞。 程锦容和裴璋对视,口中淡淡道:“堂兄,我和裴表哥有话要说。你暂且避让片刻。” 程景安:“……” 一片好心,无人领情也就罢了,还被嫌弃碍眼了! 程景安抽了抽嘴角,转身去了院子角落处。那里种了一小片药草。初春时节,药草长出细细的嫩芽,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散发出药草特有的清香。 程景安蹲下来,伸手揪了嫩叶,心里默数。 一片嫩叶。裴璋一怒离去。 两片。容堂妹软下心肠,落泪哭泣,和裴璋言归于好。 三片。裴璋一怒离去。 …… 廊檐下。 裴璋和程锦容默默对视,无言对峙。 裴璋到底忍不住先张了口,声音略略沙哑:“容表妹,你到底是何意?” 程锦容看着裴璋,缓慢又坚定地说道:“我的心意,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表哥执意要问,我不妨再说得明白些。” “从今日起,我和你只有表兄妹的情分,并无男女之情。也无结成夫妻的可能。” “表哥已到了适婚之龄。还是早日觅得良缘,免得耽搁了终身大事。” 世间最伤人的是什么? 心上人无情的话语,更胜利刃,将少年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裴璋身体颤了一颤,猛地伸手,想抓住程锦容的手腕。 程锦容似早料到裴璋的举动,迅疾后退一步。裴璋常年习武,身手极高,不假思索地迈步上前,到底还是抓住了程锦容的手腕。 裴璋心血沸腾,掌心滚烫。 程锦容神色冷漠,手腕微凉。 “程锦容!”裴璋双目泛红,声音近乎嘶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心相许。 虽然没有明说出口。可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知道,我喜欢你。 我不娶你,还能娶谁? 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你怎么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你怎么能这样刺伤我的心! 少年人的骄傲和自尊,令裴璋难以启齿,说出这些近乎示弱恳求的话。可他炽烈的心意和痛楚,清晰地从眼中流露出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程锦容再也无法维持漠然的神情,晦涩从心底蔓延,溢至舌尖。 她和永安侯夫妇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她和裴璋再无可能。他们之间,唯有一刀两断。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将头扭到一侧,冷声道:“放开我!我已说得清楚明白,我对你无男女之情。你趁早忘了我,另择良缘。” 裴璋双目赤红,右手不自觉的用力:“你……” “裴璋!放手!”程锦容骤然看了过来:“我不想见你,你要死缠烂打不成!” 裴璋被那双黑眸中流露出的愤怒嫌恶狠狠刺伤,下意识地松手,退后数步。 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眼睛一阵干涩。 程锦容冷冷地扔下一句:“你现在就走,我不送你了。” 然后,拂袖转身而去。 裴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熟悉的窈窕身影消失在眼前。心里似破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冷飕飕的。 …… 第五十七片。 容堂妹慧剑斩断情丝。裴璋没有一怒离去,像木桩一样杵在那儿。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蹲了许久的程景安,身边扔了一堆嫩叶。 程景安指尖被染了草汁,微微泛绿。 不过,此时他顾不上这些。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一边看着裴璋僵直的身影,一边在心中盘算。 他是不是该上前安慰几句? 不妥不妥。裴璋何等自信骄傲。他这么直接上前安抚,说不定裴璋以为他是看笑话,迁怒于他,可就不太美妙了。 算了,他还是继续蹲着等着吧…… 又等了盏茶功夫。 裴璋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转身。 程景安暗暗松口气,也站起身来。因为蹲得太久了,双腿发麻。一迈步,脚底如被数十个蚂蚁同时啃噬,酸麻胀痛的“美妙”滋味,就别提了。 “裴公子,”程景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俊脸惨白的裴璋一眼,心里升起丝丝怜悯同情:“你还好吧!” 我很好!好得很! 裴璋想响亮地吐出几个字,话到嘴边,却如被巨石堵住,怎么也吐不出口。 不知不觉中,裴璋双目赤红,竟泛起了水光。 程景安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喂喂喂,你可别哭鼻子抹眼泪的啊!想哭,也等回了裴家再哭。” 裴璋:“……” 忍住! 这是程锦容嫡亲的堂兄! 裴璋强忍住一脚踹飞对方的冲动,快步离去。 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的程景安,秉持着来者是客的念头,忙快步追上去,满腔热忱地说道:“裴公子,容堂妹不肯送你,我送你出府。” 裴璋脚步趔趄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起疑 半个时辰后,永安侯府。 “启禀夫人,公子回来了。” 心中焦灼不安的永安侯夫人,闻言霍然起身:“他人呢?快些让他来见我。”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永安侯夫人松了口气。 只要裴璋去了程家,程锦容一定会心软。不出几日,就会乖乖回裴家来。 永安侯夫人笑着迎上前:“阿璋,你回来得倒是早。我以为你会在程家吃了晚饭再回来……” 话未说完,就被裴璋异样苍白的俊脸吓了一跳:“阿璋!你这是怎么了?” 裴璋没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被儿子看得心里发毛,挤出笑容柔声道:“阿璋,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今日去程家,见到锦容了么?” 裴璋还是没说话,继续盯着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心里一个咯噔,骤然闪过不妙的预感:“怎么了?莫非你和锦容闹了口角?” 裴璋深深呼出胸口的浊气,声音紧绷:“母亲,容表妹为何忽然要回程家?” 他了解程锦容。 程锦容平日温柔好性子,几乎从不动气,也极少和人闹红脸。今日程锦容冰冷决绝,大异往常。 这其中,定有缘故! 在裴璋明亮锐利的目光下,永安侯夫人心跳加速,佯做镇定:“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病了两日,谁去探病也不见。今儿个肯出来见人了,一张口就要回程家。程夫人也被她叫了来。” “任凭我们如何劝哄,她就是不听,执意要走。我们奈何她不得,只得随了她。” “平日她最肯听你的话。我特意让人给你送了口信,让你去程家见一见她。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为何你这般恼怒不快?” 裴璋薄唇抿得极紧,对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幕只字不提,继续追问:“母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永安侯夫人也恼了,倏忽沉了脸:“你以为我在瞒你什么!” “这些年,我待锦容如何,你都看在眼里。我对亲生女儿,也不及待她好。她不念裴家对她的养育恩情,一意要走。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裴璋:“……” 不对劲! 如果不是心虚,怎么会这般心浮气躁,被他两句话就气成这样? 分明是欲盖弥彰! 母亲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裴璋心中生疑,面上的神色却缓和下来:“我随口一问罢了,母亲何必动怒。母亲待容表妹的好,我当然清楚。” 往日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此时细细想来,也透着蹊跷古怪。 程家是杏林世家,程方做着太医院副院使,程望在边军里任六品医官。可这些,对京城显赫新贵的裴家而言,委实不算什么。 裴皇后是父亲永安侯一母同胞的妹妹,感情深厚,毋庸置疑。死去多年的姨母裴婉如只是庶出,八岁就离京回了老宅,和父亲多年未见。哪来的深厚兄妹情谊? 父亲有六个庶妹,侄女加起来有十余个。 可被父亲视若己出疼爱备至的,唯有程锦容。 到底是为什么? …… 裴璋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永安侯夫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罢了!锦容少年意气,一时任性,我还能和她计较不成。阿璋,你也别放在心上。得了闲空,多去程家看一看她。” 顿了顿,若有所指地低声道:“还有数日,锦容就及笄了,也到了谈婚论嫁之龄。你姑父远在边关,为她操持亲事的,定是程家人。你去程家,和程家兄弟多亲近一二。”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裴璋听到婚嫁二字,脑海中闪过程锦容冰冷无情的脸孔,一颗心似被利刃刺穿,痛不可当。 他下意识地隐瞒了程锦容和他反目决裂之事,低低地嗯了一声。 永安侯夫人舒展眉头,目中有了笑意。 裴璋看在眼底,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故作迟疑,低声说道:“母亲,我和容表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自不会挑剔她的家世。不过,只怕裴家宗族有人挑刺生事。” 裴璋是永安侯嫡长子,一旦成亲,就会请封世子。他的妻子,便是永安侯世子夫人。亦是裴家日后的宗妇。 结亲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裴璋的妻子,理应是名门闺秀。 程锦容才貌出挑,论门第出身,却是差了不止一筹。 精明又势利的永安侯夫人,闻言不假思索地应道:“这些小事,自有你父亲和我应对,你无需忧心。” 裴璋很配合地露出笑容,看着永安侯夫人含笑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丝凉意。 …… 天色渐暗。 永安侯心情不佳,推了宴请应酬,回了侯府。 夫妻两个草草用了晚饭,屏退下人,在屋中对坐低语。 “……侯爷,锦容这丫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永安侯夫人皱着眉头,满面忧色:“今日像变了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 明亮的烛火下,永安侯英俊的脸孔阴沉冷厉:“当年那桩秘密,知道的皆已被灭了口。如今知道真相的,唯有你我,还有皇后身边的青黛和菘蓝。” “青黛菘蓝一直伴在皇后身边,你我守口如瓶,程锦容如何能窥破当年的秘密?” “绝无可能!” 永安侯夫人依然心神不宁,低声道:“可是,锦容今日言行举止,与平日大相径庭。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阿璋今日去过程家了。回来之后,虽然什么也不肯说。不过,他神色间的颓然瞒不过我。定是和程锦容闹了口角。” 永安侯哼了一声:“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一个黄毛丫头也哄不住!” 永安侯夫人忍不住替儿子辩驳:“阿璋年少热血,对程锦容用情颇深。难免受程锦容影响。这些,我早就和侯爷说过。是侯爷坚持将阿璋彻底瞒在鼓里。” 永安侯又哼一声:“堂堂七尺男儿,整日儿女情长,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永安侯夫人唯有裴璋一个嫡子。府中庶子却有三个。 一听此言,永安侯夫人满心不快,瞥了永安侯一眼:“侯爷只阿璋一个嫡子,还是盼着阿璋有出息的好。” 爵位和家业,都是她儿子的。庶子们休想染指。 永安侯不耐烦口角之争,冷冷道:“不管如何,阿璋定要娶程锦容为妻!” 这些年,在夫妻两人有意的纵容和默许下,裴璋和程锦容时常相见,一双少年少女,情愫暗生。 裴家许出世子夫人之位,这门亲事,程望不可能不应。 宫中的裴皇后,也无从拒绝。 只要程锦容嫁入裴家,裴皇后不敢也翻不出任何风浪,只能继续做一个傀儡替身,坐镇中宫。 待二皇子被封为东宫储君,裴家成了太子外家,有从龙之功,手握权势,将坐享数十年富贵。 到那时,裴皇后便可以“病逝”了。 区区一个程锦容,是生是死,也都在裴家掌控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程方 此时的程家,一派热闹。 程方程景宏父子两人都回来了。 程景宏今年十九,身材修长,容貌清俊。他不喜说话,一整天蹦不出几个字来。见了程锦容,喊了一声容堂妹,便住了口。 程方年约四旬,身量中等,面容英俊,下颌几缕胡须,儒雅又温和。 程方平日在太医院当差,多是住在太医院里。今日不逢休沐,听闻程锦容回来,程方特意回了程府。 见了侄女,程方满面欢喜,乐呵呵地招手:“锦容,快些过来。大伯父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看着久违的熟悉脸孔,程锦容心中一暖,鼻间却微微泛酸。 程方和程望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甚笃,亲密无间。 程望年少成名,风光无限。程方引以为豪,没有半分嫉意。后来,程望遭受“丧妻”之痛,又被征调去了边军做军医。程方接替程望进京,考进了太医院官署。 这些年,程方和程望以书信来往,对她这个侄女一直记挂于心。竭尽所能地照拂她。 是她太过天真愚钝,被永安侯夫妇的伪善脸孔蒙蔽,冷淡疏远了真正疼爱她的亲人。 程锦容乖乖上前行礼:“大伯父,大堂兄。” 程景安飞快地瞄了乖巧温顺讨喜的容堂妹一眼,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冷心冷血冷漠无情的大尾巴狼,在这儿装什么小绵羊! 程方和颜悦色地笑道:“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快些起身吧!”然后,仔细打量几眼。 在侯府内宅金娇玉贵精心养大的少女,肤白似玉,眉目如画,清艳无双。亭亭玉立,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程方心中油然而生骄傲之情,笑着叮嘱:“既是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及笄礼,你大伯母自会为你操持准备。” 赵氏笑着接过话茬:“我们程家不及侯府高门大户,不过,往来的人家也不少。到时候,锦容的及笄礼一定办得热热闹闹。” 程方官职不高。不过,他医术精湛,时常被勋贵官宦们请去看诊,可谓广结善缘。 程锦容抿唇一笑,柔声道:“劳烦大伯父大伯母了。” 程方不以为意地笑道:“往日你住惯侯府,我不便勉强。现在既是回来了,这儿就是你的家,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赵氏也笑道:“可不是么?以后可别再说这么见外的话了。” 程锦容心里被暖意填满,因裴璋而起的一丝黯然消沉,早已消失无踪。 …… 晚饭后,程方照例去书房。 程景宏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身后的程景安苦着脸。 程锦宜悄悄扭手指。这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程锦容瞄了一眼,随口笑问:“宜堂妹,你为何紧张?” 程锦宜立刻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嘘一声,压低声音道:“爹每次回来,都要考较二哥和我。” 原来如此。 程锦容哑然失笑,同样压低声音:“大伯父会考较些什么?” 说话间,已经到了书房。程锦宜不及回应,冲程锦容扮了个苦脸。清秀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程方一转身,正好眼角余光扫了过来,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程锦宜一眼:“你挤眉弄眼做什么?” 程锦宜:“……” 被逮了个正着! 没来得及舒展的小脸,变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小苦瓜。 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程景安笑得最起劲,一张嘴几乎咧到耳边。程方瞥了次子一眼:“景安,你先过来,我考一考你。” 程景安:“……” 程景安笑声戛然而止,俊脸差点抽筋。 程锦容忍俊不禁,轻笑不已。 程方对着程锦容时和睦如春风,对着程景安却如寒冬腊月,板着脸孔道:“还愣着做什么?” 程景安如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上前。 程方每隔几日回府一回,教导程景安程景宜兄妹医理医术。此时考较的,正是几日前留下的数张药方。 杏林世家,医术世代相传,皆是当面授受口耳相传。 程锦容生平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形,颇觉新鲜。尤其是程景安结结巴巴答不出来被程方臭骂时的情景,更是有趣。 程方骂完不争气的次子,又沉着脸叫过程锦宜。 程锦宜比程景安稍强一些,只被骂了一盏茶时间…… 程方看着一双儿女耷眉臊眼的德性,话语里透出恨铁不成钢的余怒:“你们两个,一个十六,一个十四岁,都不算小了。你大哥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能行医看诊。你们现在这样,至少三年才能出师。一对不争气的东西!” 程景安程锦宜一脸羞惭。 他们也不想这样好不好! 可学医也是要天赋的。大哥聪慧过人,举一反三,悟性极佳。他们两个实在是望尘莫及! 程景宏正要张口说情,一个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忽地响起:“我学医十年,大伯父考一考我如何?” 众人:“……” 四道惊愕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程锦容微微一笑,坦然从容地迎上程方省视的目光:“请大伯父指点。” …… “邪火内炽,迫血枉行,应服什么汤药?” “泻心汤。大黄二两,黄连一两,黄芩一两。” “胸隔胀闷,上气喘急,如何医治?” “四磨汤。人参槟榔沉香天台乌药。” 程方目中闪过讶然和喜色,继续问道:“麻杏石甘汤可治什么病症?” 程锦容答道:“肺热内蕴,喘息急迫,消渴之症。” “苓桂术甘汤有何用?” “目眩心悸,短气而喘……” 程方双目放光,越问越快。一开始问的还是些简单常见的药方,待到后来,越问越难,越问越晦涩。 程锦容神色从容,对答如流。 程景安和程锦宜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程景宏更是一脸震惊。 数百药方烂熟于心随口而出,这是何等厉害!在民间行医的大夫,熟知百余张药方的,便可吹嘘自己是“名医”了。 当然,没有病患,无法看诊对症开方,无异于纸上谈兵。可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言,这份惊人的天赋,足以令众多学医多年的少年郎羞愧了。 从程方越来越炽热的目光中,便能知道此时程方是何等狂喜。 半个时辰后。 程方口干舌燥,嗓子亦有些嘶哑,精神却出奇的亢奋。看着程锦容的目光如看稀世珍宝:“锦容,这些都是你爹写给你的药方?” 程锦容微笑着点头:“是。这十年来,我爹每个月写的家书里,都会夹着几张药方。而且,我爹将针灸之术和外科之术也一并传了给我。待日后有机会,请大伯父指点一二。” 她前世在边关行医数年,救死扶伤,医术之精湛,比起父亲程望犹有过之。 程方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自得开怀:“好好好!太好了!我们程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程景宏:“……” 程景宏默默看了亲爹一眼。 前些日子还夸他是程家最出色的后辈是程家的希望来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说服 程方心中的振奋喜悦之情,无需细述。一转头,开始训斥一双儿女:“锦容全凭潜心自学钻研,便能熟记数百张药方。” “看看你们两个!学医多年,我亲自教导你们,背药方还背得结结巴巴。真是白长了脑袋!” 程景安程锦宜兄妹两个,像被风雨无情吹打的小白菜,蔫头蔫脑,面有菜色。 程景宏深知亲爹的脾气,不骂个一炷香功夫绝不会停。他张口求情,只会一并挨训。索性不吭声。 然后,就听程锦容张口道:“大伯父先消消气。我有桩事想求大伯父。” 不妙! 程景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程锦容护在身后:“爹,你别……” 别骂容堂妹,要骂就骂我! 程方瞬间换了笑脸,亲切又慈爱:“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程景宏:“……” 程景宏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默默让开两步。 程方压根没留意到沉稳持重的长子难得的稚气,笑着看向程锦容。 程锦容抬起眼,黑眸里闪着令人难解的亮光:“大伯父,我想报考太医院。” 程方:“……” 别说程方,就连程景宏兄妹三人也是一惊,齐刷刷地抬眼看了过来。 …… 太医院是什么地方? 掌管大楚朝医药诏令,为皇室和勋贵高官们医治看诊,是大楚朝所有大夫梦寐以求之处。 每年五月,太医院会设考试,用以选拔医术高超的大夫进太医院。每年前来报名参考的大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各地杏林世家的杰出后辈,或是行医多年声名显赫的名医。 考核一共有三场,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方能考进太医院。每年的名额,只有三个而已。 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程景宏从十七岁起报名参加太医院考试,连着两年都未考中。平日去惠民药堂免费坐诊,既是学以致用,也是为积累经验。再磨炼三年两载,或许能有考中的希望。 资质略显平庸的程景安,压根没敢想过太医院,日后能出师行医,不丢程家的人就算不错了。 现在,程锦容一张口就要报考太医院。 哪怕程方惊叹于程锦容的天赋,也觉得她太过异想天开! 时下行医的女子,一般都是医治妇人或小儿疾病,多是医术平平声名不显。偶尔有医术出众的,也绝不会去报考太医院。 先不说考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便是考中了,又能如何? 难道想做女太医不成?! 程方不想直言,伤了程锦容的颜面,斟酌言辞,委婉说道:“太医院的考试要考三场,第一场考医理,第二场考诊脉开方,第三场考疑难杂症。锦容,虽然你学医多年,却没有看诊开过方。便是报名,也极难考中。” “大伯父所言极是。”程锦容一脸赞同地接了话茬:“所以,我打算从明日起,就随大堂兄一起去惠民药堂坐诊!” 程方:“……” 程景宏:“……” 程景安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容堂妹,惠民药堂里虽然不收诊金,也得给病患诊病开方。你能行吗?” 误诊病症,开错药方,可不是等闲小事。轻则延误病情,重则害人性命。 程锦容认真地想了想:“行。” 程景安:“……” 程景宏定定心神,也张口劝阻:“容堂妹,我自幼学医,十二岁起便随父亲出诊。十四岁为病患看诊开方,每一次开方皆要父亲过目,免得出了差错。十七岁才去惠民药堂。你没有看诊开方的经验,岂能直接去药堂?” 程锦容笑盈盈地看向程景宏:“看诊开方总有第一遭。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堂兄吗?我开的药方若有欠妥之处,大堂兄岂会坐视不理?” 程景宏:“……” 看着堂妹如花的笑颜,大堂兄只能默默点头,表示赞成。 程锦容说服了大堂兄后,又以祈求的目光看向大伯父:“大伯父,这十余年来,我一直住在裴家。除了过年时回来小住几日,几乎从未出过内宅。不知生活疾苦,不通世俗人情。学了一身医术,亦无用武之地。” “我想和大堂兄一起去惠民药堂,一来诊病开方磨炼医术,二来,也是想走出家宅,看看外面的世界。” “请大伯父首肯。” 一席话,听得程方心酸又心疼。没了亲娘,亲爹又不在身侧。他这个大伯父再不疼惜,还有谁疼她? 程方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也罢,你想去就去吧!” 想去惠民药堂,想报考太医院,都随她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就知道,程方一定会点头同意。 程锦容眉眼间浮上喜悦:“多谢大伯父。” 父亲竟然真的同意了? 程景安先是一脸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蠢相,旋即眼睛一亮:“爹,容堂妹都去惠民药堂了,不如我……” “你什么?”程方瞬间切换表情,瞪了过去。 程景安全身一个激灵,果断改了说辞:“我还是待在家里背药方吧!” …… 半个时辰后,程锦容迈着轻快的步伐出了书房。 这半个时辰里,程方叮嘱长子程景宏要好好照顾她,又提点指导她如何诊病开方。 她曾行医数年,诊病经验十分丰富。不过,这个秘密,无法诉之于口。大伯父的殷切关怀,她一一领受。 此时已近子时,满天繁星,夜风吹拂在脸颊上,带来丝丝凉意。 程锦容唇角微扬,黑眸中神采奕奕,比星光更璀璨。 被亲爹无情打击的程景安像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程锦宜稍好一些,凑到程锦容身边,悄声问道:“容堂姐,你真想报考太医院啊!虽有行医的女大夫,不过,还从没有女子做太医的先例呢!” 程锦容略略转头,冲程锦宜一笑:“那就由我来做大楚朝第一位女太医!” 程锦宜咬了咬唇,扭了扭手指,清秀的脸庞红了一红,小声说道:“其实……其实我也想做女太医。” 程家世代行医,家风清正,女子同样可以学医行医。只这一点,已经胜过许多“医术传男不传女”的杏林世家。 小小少女,用羞涩的口吻提起了自己的梦想。 程锦容微微一笑,伸手握住程锦宜的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立下目标,一步一步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实现。” 她的对手,一个比一个阴险狠辣! 将要做的事,一桩比一桩艰难! 可她心志坚定,一无所惧! 便是狂风骤雨,亦要只身前行!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药堂 隔日清晨,卯时正。 程方要早起应卯当差,程景宏要去药堂,皆是五更天起身。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热腾腾的粥羹,各式面点,还有几盘精致可口的菜肴。早饭不奢侈,也算丰盛美味。 程锦容一袭青衣罗裙,一支银钗。一眼看去,依然有种令人屏息的清艳。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是如此了! 吃了早饭,程方去了太医院官署。 赵氏昨夜便从程方处得知程锦容要去药堂的事。她没有劝阻,只叮嘱程景宏:“你多多照拂锦容。” 程景宏点点头应了。 赵氏又看向程锦容,柔声道:“锦容,女子坐诊行医,不及男子便利,总会有些不中听的话。你年少未经过世事,切忌意气用事!” 想了想,赵氏又加了两句:“若遇到什么意外,你立刻脱身回府。挨骂挨揍之类的事,让你大堂兄应对便是。” 程景宏:“……” 被偏爱了十余年的程家长子,领略到了失宠的酸意。 程锦容瞄了面无表情默默心里吐槽的大堂兄一眼,抿唇一笑:“大伯母放心,不会有什么意外。” 以她的医术,不会有意外! 赵氏听到这话,自动理解成了程锦容会乖乖听话不惹麻烦,欣慰地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 惠民药堂在京城颇有名气。 这座药堂,是由中宫裴皇后所设。 十三年前,裴皇后病重,在永安侯府静养三月,病症大有起色,熬过了死劫。不过,身体彻底伤了元气,之后几年,裴皇后一直卧榻静养。 裴皇后深受病症之苦,拿出私房体己设了惠民药堂。免费为穷苦百姓看诊开方赠药。这一举措,不知救了多少贫苦百姓,也为裴皇后赢得贤名美名。 药堂里坐诊的几位大夫,不收百姓诊金,每个月从药堂管事处领十两银子。对一个普通行医的大夫来说,工钱也算丰厚。 程景宏没领工钱,是真正的义诊。 惠民药堂设在怀远坊,在西市附近。这里也是平民百姓云集之地。程景宏每日卯时坐马车出门,辰时才能到药堂。 程景宏不喜说话,身边的小厮陈皮却是个嘴闲不住的。 程锦容随口问起药堂的情形,陈皮立刻殷勤地说了一长串:“……在药堂里坐诊的大夫,共有六个。我们公子是最年少的一个。” “一开始,那几个大夫自恃年长行医经验丰富,在我们公子面前摆出前辈的谱。结果,他们治不好的病人,被我们公子妙手丹青给治好了,一个个变了嘴脸,张口就是小程大夫如何如何。前倨后恭的嘴脸,就连奴才都看不上。” “还有,每天前来药堂排队等待看诊的百姓,都抢着领我们公子的义诊号牌……” 程景宏瞥了口沫横飞的陈皮一眼:“住嘴。” 这等小事,有什么可说的。 程锦容倒是听得饶有趣味,随口笑道:“继续说无妨。” 陈皮得了“青睐”,嘴皮子更麻溜了:“是,小姐想听,奴才就再说些趣事。” 然后,滔滔不绝说了一路。到药堂的时候,陈皮嗓子都快哑了。 程景宏:“……” 当初他到底是怎么挑中陈皮的? 程家是杏林世家,奴仆丫鬟也被自小调教,认识药材,学习医理。过了十二岁,就能到主子身边当差了。 程家儿郎,挑选贴身小厮也是件慎重的事。日后行医,贴身小厮亦是助手。 陈皮个头不高,又黑又瘦,擅长制药,为人也机灵。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饶舌碎嘴…… 程景宏揉了揉太阳穴,从身上的瓷瓶里取出一枚润喉药,塞进陈皮嘴里。陈皮显然习惯了自家主子的体贴,咧嘴一笑:“多谢公子赐药!” 程景宏头更痛了。 程锦容忍俊不禁,轻笑不已。 程景宏看了一路没吭声的甘草一眼,暗暗唏嘘。贴身奴婢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想到程家挑选贴身奴婢的惯例,程景宏低声问了句:“甘草是二叔送来的丫鬟?” 程锦容笑着嗯了一声。 甘草六岁没了亲娘,八岁死了亲爹。孤苦无依,只得卖身葬父,路过的程望一时心软,买下了甘草。之后程望将甘草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五年。 程家的女儿,十二岁时要挑选贴身奴婢,程望人在边关,心中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女儿。特意将甘草送到了她身边。 甘草貌不惊人,饭量和力气却大得惊人,学过几年医术,也学过一些武艺,一人能敌三个壮汉。心思单纯,只听她的吩咐。 前世她逃离京城,身边唯有忠心的甘草相伴。 行外科医术时,需剖肉取骨,甚至开膛破肚。鲜血淋漓的场景,能吓破人胆!她医术再高明,也需要人相助,诸如取刀取纱布止血之类。 听令行事面不改色的甘草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程锦容没有多言,对甘草的信任和喜爱在目中表露无遗。 程景宏忍不住又打量甘草一眼,这个黑壮的丫鬟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就在此时,马车外忽地响起凄厉刺耳的痛呼声。 程景宏神色一变,迅疾下了马车。陈皮背着药箱,利索地跟上主子。 程锦容也随之下了马车。目光一扫,也有些讶然。 …… 药堂是皇后娘娘所设,稍有家资的,既没脸也不敢来白白看诊抓药。也因此,药堂外每日排满来看诊的穷苦百姓。一个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 今日,却忽然出现了数匹骏马,以及一群衣衫鲜亮的少年贵公子。 看诊的百姓们,自动自发地让出了一大片空地,无人敢靠近。 高大神气配着玉鞍的骏马,马蹄踢踏,鼻间长嘶。身着华丽锦袍的几个少年公子围了一圈,将伤者围在其中。 数十个随从护卫,又围了一圈。一眼看去,只见人头攒动,看不清具体情形。 凄厉的嚎啕痛哭声,便是从中传来:“疼疼疼疼疼……疼啊啊啊!爹啊,娘啊,我疼啊!我的祖父啊,你的宝贝金孙疼啊!” “贺三!都是你害我落马!我和你誓不两立!” 贺三? 程锦容脚步一顿。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前缘(一) 京城里姓贺之人多如牛毛。姓贺的官员有十余个。不过,一提贺这个姓氏,众人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平国公贺家。 三公四侯中,平国公府位列第一。 第一任平国公追随高祖起兵,立下赫赫战功。高祖赐下世袭爵位和丹书铁券,命平国公执掌十万边军,坐镇边关。 大楚朝建朝两百年,皇位更迭换代,宣和帝是第十位天子。平国公的爵位也传承了两百年。 如今的平国公贺凛,年约四旬,于武将而言,不算老迈。在边关再撑个五年八年不成问题。 按着大楚惯例,平国公嫡长子成亲有子后,方可请封世子,领兵出战。这也是为了武将勋贵们的香火传承。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受伤或战死,也不至断了血脉。 平国公儿子不少,从庶长子到去年在边关刚出生的幼子,加起来共有五个儿子。原配嫡子,却只有一个,在贺家这一辈的男丁中,排行第三。 贺三公子在京城声名显赫,丝毫不弱于杀名卓著威震边关的平国公!只是,这名声说出来不怎么好听而已。 斗鸡走马,挥金如土,仗势欺人。 骄纵轻狂,暴躁易怒,性情跋扈。 堪称大楚朝第一纨绔公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贺三公子每日混在一起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譬如卫国公府的江六公子,譬如靖国公府的叶四公子,再譬如平西侯府的朱二公子等等。 举凡勋贵门第,根深叶茂,儿孙众多,出几个纨绔败家子再正常不过。 不过,他们都不是嫡长子,轮不到他们承袭爵位支撑家业。闲散浪荡欺男霸女之类的小事,家中长辈索性睁一眼闭一眼。逛青楼喝花酒骑马打猎什么的,随他们去! 贺三公子就不同了。 平国公儿子虽多,原配嫡出的只有他一个。如无意外,待他成亲生子后,便要向朝廷请封世子,上阵领兵。将来还要承袭平国公爵位,执掌边军坐镇边关…… 这么一想,就连京城百姓们都无法淡定了。 大楚朝驻守边关保家卫国的十万边军,怎么能能交到这等纨绔子的手中! 当然,这等大事,自有龙椅上的宣和帝还有贺家上下操心,轮不到百姓们吭声。不过,贺三公子的狼藉声名,可见一斑。 …… 前世,程锦容十八岁之前,对贺三公子只闻其名,两人从未见过面,也从无交集。 后来,她被替身换出天牢,易容改扮,仓惶逃离京城。她的身边,只有甘草相伴。 主仆两人,皆是年轻女子,且披星戴月兼程赶路,引起了一伙贼人的注意。七八个贼人沿途尾随,欲抢夺财物。甘草一人难敌众贼,眼看主仆就要落入贼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个少年领着数十侍卫现身,长刀闪起寒光,几个照面,便将贼人杀得干干净净。 乌云遮蔽,暗夜无月,只有几点稀疏暗淡的星光。 冰冷血腥的杀戮,也被黑夜掩盖。 身着黑衣的少年,手中长刀不停滴落鲜血,一双黑眸中杀意尚未完全褪去。令人心惊胆寒。 “多谢公子相救。”她惊魂未定,走上前谢恩:“不知恩人贵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抬眼时,她被黑衣少年脸上狰狞的刀疤吓了一跳。 那一道刀疤,自额头斜至下巴,刀疤还未痊愈,血肉略略外翻,愈发狰狞可怖。少年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罩起,显然一只右眼已废。 匆匆一瞥,黑衣少年满身戾气凶狠,犹如一匹受了重创的狼。 她并未如其他人一般露出惊惧嫌恶之色,黑衣少年狠戾的面色稍缓,沉声道:“随手为之,不必放在心上。” 然后,黑衣少年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几十个侍卫也一并策马离开。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之际,脚下忽地踩中一个硬物。捡起来方知,竟是一块羊脂玉佩。 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价值千金。 玉佩微凉,握在手中圆润光滑,在暗夜中闪着莹润的光泽。玉佩上,刻着一个贺字。 原来,救命恩人姓贺。 她默默收好玉佩,和甘草继续连夜赶路。 原以为,她和救命恩人只此一面之缘。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和他再次相遇。 当时,边关被鞑靼骑兵入侵,鞑靼骑兵四处烧杀抢虐。骑兵过处,浮尸遍野,犹如人间地狱。 父亲程望引走骑兵,她含泪躲在水井的暗道里。待到后来,一切平息,她出了水井,父亲已经死于箭下。 父亲的尸首边,还有十余个鞑靼骑兵的尸首。那些尸首,皆被锋利的长刀所杀,尸首分离,死状凄惨。 右眼蒙着眼罩脸上一道狰狞刀疤的黑衣少年,手中长刀染满鲜血,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她跪在父亲的尸首边恸哭。 黑衣少年握着长刀,在她身边停了片刻。然后沉声道:“对不起,我来迟一步,未能救程军医性命。” “边关大乱,朝不保夕。你随我走吧!至少,我能保你性命无虞!” 她恢复昔日装扮,他并未认出她是谁。 或许,他至始至终,也未将一年前救她一命之事放在心上。在他眼中,她是远道来投奔程望的远亲侄女容锦。 她抬起红肿的眼,沙哑着声音道:“多谢贺公子美意。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她背负血海深仇,更名易姓,苟且偷生。身份见不得光,不能拖累救命恶人。 黑衣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其实,我也一样无处可去。” 边关被鞑靼铁骑踏破,平国公战死,十万边军溃败,死伤无数。宣德帝被逼无奈,割让半壁江山,换来一时苟安。 贺家成了大楚朝的罪人,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满门被斩,株连九族! 他一直躲在边关,这才逃过一劫。 贺家已经没了,不管爱他还是恨他的贺家人,都去了黄泉地下。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间。身边仅有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侍卫罢了。 如何报国仇家恨? 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前缘(二) 黑衣少年的声音里,透出疲惫苍凉。 她感同身受,鼻间泛酸,双目一红,又落了泪。 国破家亡,双亲俱亡,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这种孑然一身满目茫然的滋味,唯有个中人才能体会。 一对伤心人,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垂泪恸哭。 他亲自动手,和她一同掘地挖坟,将程望的尸首下葬。 她哭肿了一双眼,嗓子也哭哑了。 临别时,他将身上所有的金银都留给了她。她一怔,下意识地推辞:“不用了。我会行医治病,能养活自己。” 他却道:“女子在乱世中生存,颇为不易,你多珍重!” 鼓囊囊的荷包,犹带着他的体温。那一丝温度,从她的指尖处蔓延至心底。给她冰冷荒芜的心田里,注入一丝暖意。 黑衣少年再次翻身上马,欲策马离去。 她急急追上前两步,扬声问道:“不知公子贵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似曾相识的问话,终于勾起了黑衣少年模糊的记忆。他转头看她,目中闪过一丝讶然,却什么也没多问。 “我姓贺,”他终于张了口:“在家中排行第三,单名一个祈字。” 贺三公子! 贺祈! 她在心中默默记住了救命恩人的性命,目送黑衣少年策马离开。 ……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却时常听闻他的名字。 肆虐边关的小股鞑靼骑兵,不时遭遇伏击,尽数被斩首。为首之人,是一个身着黑衣脸上有着刀疤的冷厉少年。 流亡的边军士兵们,渐渐聚拢在少年身边,从百余人到数百人,再到一千两千。几年间,这些被大楚朝廷遗弃的士兵,汇聚成了一股不容任何人小觑的力量。 传闻中的贺三公子,面有刀疤,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天生巨力,手持六尺长刀,如杀神下凡。凶残的鞑靼骑兵,一个照面就会被吓破了胆! 每每听到这样的传闻,她总会暗暗哑然失笑。 除了那道刀疤是真的,其余的传闻,实在是太过夸张了!不过,在饱受欺凌朝不保夕的边关百姓们心中,这样的“贺三公子”更令他们心安。 那块玉佩,没有机会再送还。 她将玉佩穿了红绳,戴在了脖子上。 或许这块玉佩沾染了主人的“煞气”,魑魅魍魉不敢靠近。她几次面临险境,竟都化险为夷。 骁勇狠辣杀敌如麻的贺三公子,惹来鞑靼太子的忌惮。鞑靼太子亲自领两万骑兵,设下埋伏,围杀贺三公子及两千士兵。 这一场厮杀,无比惨烈。 两千士兵杀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一人投降。鞑靼骑兵死伤更惨重,两万骑兵死伤近半。贺三公子血战至死,临死前重伤了鞑靼太子。 他的死讯,很快传进她的耳中。 她握着那块玉佩,沉默了许久。 其实,这样的结局,早在意料之中。领着两千边军残兵,纵然贺三公子再骁勇英武,如何能是数万鞑靼骑兵的对手? 也许,贺三公子早就存了死志!如此离世,也算死得其所。 她和他只有两面之缘。可她对他的印象极其深刻。似从数年前的那一夜起,他的身影便深深烙印进了她的心里。 他的救命援手之恩,今生无以为报。只盼有来生,能报这份恩情。 鞑靼太子身受重伤,不得不四处搜寻名医。数位名医,都未能治好鞑靼太子的伤势。因拖延时日过长,鞑靼太子病症愈发严重。 最终,她这个以外科医术见长的“容神医”,被请进了鞑靼太子的帐篷。 再后来,她在重重监视下治好了鞑靼太子的重伤,虚与委蛇半年之久,终于找到机会,杀了鞑靼太子。大仇得报,安心地闭上眼,奔赴黄泉。 没想到,她竟能重生而回。 更没想到,会这般意外地和年少的贺三公子相遇。 …… 惨呼声不绝于耳。 程锦容深呼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按捺下去,侧头看向程景安:“堂兄可要上前看看?” 贺三两个字一入耳,程景安皱了眉头。 很显然,程景安对贺三公子的赫赫大名早有耳闻! 这位一言不合就揍人的主。今日怎么到了惠民药堂来?听那个躺着的少年嚎啕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喊劲儿,定然伤得不轻。 明知此时上前意味着无穷麻烦,可行医之人,有伤患在眼前,总不能顾忌麻烦袖手不理。程景安定定心神,嗯了一声。 说完,迈步上前。 小厮陈皮扯着嗓子扬声喊道:“大家伙儿都让一让啊!惠民药堂医术最好的小程大夫来了!” 程景安:“……” 众人:“……” 便是心思纷乱的程锦容,也是莞尔一笑。 沉稳持重不喜多言的大堂兄,怎么会挑这么一个活宝小厮! 不管如何,陈皮这一声嚷,效果十分显著。 围拢在一处的人群骤然分开,让出一条路来。看热闹的百姓伸长脖子张望,身材高壮的侍卫们虎视眈眈,衣衫鲜亮的几位贵公子也齐刷刷地看向程景安……身边的程锦容。 果然是一群浪荡纨绔! 这等时候了,犹不忘看美人。 程景安压抑着心里的恼怒不快,低声吩咐程锦容:“容堂妹,你领着甘草先进药堂。这里有我……” 话未说完,就见程锦容已向前走了。步伐虽快,裙摆几乎未动。不愧是侯府内宅里长大的闺秀! 程景安:“……” 程景安抽了抽嘴角,迈步向前,和程锦容并肩同行。 远看是美人,近看更美啊! 真没想到,这等贫民汇聚之地,竟会如此清艳动人的少女! 三个纨绔少年看直了眼,心里发痒。其中一个穿着杏色锦袍的少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三个少年里,谁会是贺三公子? 程锦容抬起眼,在几张热切放光的脸孔扫了一圈。 都不是! 贺三公子绝不会是这等见美心喜的好色之徒! 程锦容又看向躺在地上的两个少年。 身着亮紫色锦袍的少年,惨呼连连,左腿处不停有鲜血渗出。剧烈的疼痛,令少年脸孔苍白扭曲,涕泪交加。根本看不清少年真正的面容是何等模样。 这个也不是! 她记忆中的黑衣少年,凶残狠厉,便是摔断了腿,也不会这般软弱狼狈哭喊不休。 程锦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昏睡不醒的少年身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看诊 从程锦容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修长的身形,看不清面容。 程锦容的目光掠过少年的腰间,忽地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莹润。正是前世她随身佩戴了数年的羊脂玉佩……呃,是贺三公子的玉佩才对。 这个绯衣少年,一定就是贺三公子! 程锦容心潮澎湃激越,再无迟疑,迈步上前。 到了绯衣少年身侧,程锦容略略俯下身子。 少年脸孔映入眼帘。 皮肤不算白,是浅浅的古铜色。 浓黑的长眉,透着些许桀骜野性。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五官无一处不恰到好处。组成了一张英俊之极的脸孔。 程锦容:“……” 她曾想过,若没有那道足以毁容的刀疤,贺三公子一定是一个英俊少年。 可她没想到,会是如此令人屏息的英俊! 裴璋是千里无一的翩翩少年郎。鞑靼太子俊美中带着邪气。他们两个,皆是千里无一的俊美男子。比起眼前的贺三公子来,依然略略逊色一分。 哪怕贺三公子是京城第一纨绔,也是最英俊的纨绔! 程锦容定定心神,蹲下身子。 望闻问切。身为大夫,看诊的第一步就是“望”。她仔细观察面色及变化,进行初步的诊断。 绝没有趁机多看贺三公子俊脸之意。 …… 单从伤势来看,很显然紫衣少年伤得更重。绯衣少年昏睡未醒,却无外伤。正好给从未看过病患的容堂妹练练手。 程景安在心中迅速做了安排,快步上前,在惨呼不已的紫衣少年身边蹲下来,先检查腿部外伤。 程景安天赋出众,学医多年,又义诊两年,医术精湛,丝毫不弱任何名医。伸手按压紫衣少年受伤的左腿,动作迅疾。 几个纨绔公子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听程景安沉声道:“左腿骨折,血流不止,伤的不轻,必须立刻接上。立刻抬进药堂医治!” 这个小程大夫,看着十分面嫩,到底行不行啊! 几个纨绔公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面容俊俏犹胜女子三分的少年,忍不住张口道:“喂,你的医术到底如何?可别胡乱医治,误了江六的腿!” 程景安头也未抬:“再耽搁下去,江六公子的腿就是接上,也会落下跛腿的毛病。” 俊俏少年:“……” 俊俏少年被噎得哑口无言。 杏衣少年终于舍得将目光自程锦容的身上移开,迅速低语道:“他说得这般有把握,先让他试试看。这药堂里,还有另外几个经验老道的大夫。” 也只得如此了。 众少年一同点头附和。 如此再无多言,抬人安置之类的琐事,自有随行的护卫。 江六被抬进药堂内院的空屋,依旧昏迷的贺三公子也被抬了进来。一间屋里放了两张狭窄的床榻。这等时候,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了,治伤要紧。 贺三公子一直昏睡,江六哭天喊地。众纨绔很自然地围拢到了江六的床榻边。七嘴八舌地安慰江六。 “区区骨折而已。别哭天喊地的了。” “就是就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为些轻伤就痛哭流涕!” “江六!挺住!” 挺住个屁啊! 江六边哭边骂:“我疼的死去活来,哭一哭怎么了!我就要哭!爹啊,娘啊,我疼啊!我的祖父啊,你的宝贝金孙疼啊!” 众人:“……” 得!还是随他哭吧! 程景安抿紧薄唇,神色端凝,言语十分简洁:“准备热水,药箱拿来。” 饶舌的陈皮,此时也不多嘴了,麻溜地打了盆热水来。打开药箱,取出上好的止血伤药和干净柔软的纱布。 清洗伤口,正骨,止血,包扎。 熟稔麻利的动作,带着流畅的美感。 程景安不愧是程家这一辈第二出色的儿郎! 众纨绔虽不通医术,也看得出程景安医术精湛。不约而同地齐齐松了口气。 江六是个软骨头又好哭的怂货。可他的同胞兄长皆是年轻神勇的武将,亲爹是大将军,祖父卫国公任兵部尚书。论门第论出身,都不弱于贺三! 今日结伴出城打猎,路过惠民药堂外时,贺三的骏马忽然发狂,江六离得最近,猝不及防之下,被发狂的骏马踢中左腿,两人一同摔到马下。 贺三昏厥不醒,没见外伤。江六却摔断了腿。 要是江六的腿有个好歹,贺三要何如交代?他们几个也讨不了好。好在程景安医术了得,他们总算能稍稍放心了。 …… 另一张床榻边。 程锦容看诊后,微微蹙眉。 贺三公子并无外伤,却一直昏迷不醒。江六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众人喧闹的说话声,都似于他毫无关系,没有半点反应。 莫非是摔伤了头,内积淤血而昏迷? 程锦容略一思忖,吩咐甘草:“拿金针。” 甘草应了一声,迅速开了药箱,取出金针包。 程锦容拿起最细长的金针。 一旁的平国公府侍卫,俱是一惊。其中一个身材高壮年约三旬的黑脸侍卫,脱口而出道:“你要做什么?” 程锦容瞥了黑脸侍卫一眼,淡淡道:“救你们主子的命!” 黑脸侍卫:“……” 神医的强大气场,瞬间震慑住了众侍卫。 程锦容敛容垂眼,不见如何动作,手中金针已刺了下去。右手一动,又取了一根细长金针。 接连三针,皆刺入贺三公子的头脸处。明晃晃的金针,似在微微发颤。 黑脸侍卫的心,更是颤个不停。 完了! 刚才他真是昏了头。竟未及时拦下这个少女! 什么救你们主子的命!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便是学过医,医术又能好到哪儿去? 金针刺穴,既要精准又要拿捏轻重,最考较一个大夫的医术。万一金针扎歪或是扎错了,公子定会大吃苦头…… 程锦容坐在床榻边,全神贯注,略略俯身。左手按着贺三公子的头,右手施针。 程锦容俯身低头,和贺三公子相隔不过咫尺。 少女多有佩戴香囊的习惯。程锦容不喜花香,香囊中放的是提神醒脑的药草。淡淡的药草香气,飘入少年的鼻间。 少年倏忽睁开眼。 ……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初见 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目光狠戾,冷厉如刀。 程锦容冷不丁地看入少年眼底,心里骤然漏跳了一拍。手中的金针刺不下去了,悬在少年英俊的脸孔上方。 少年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少女脸庞。 肤白如玉,眸似点漆,唇如丹朱。如初春枝头最鲜艳的花苞,在他眼前徐徐绽放,清艳绝美。 最初的惊艳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是她! 怎么会是她?! 少年贺祈直直地盯着少女程锦容,瞳孔骤然收缩,目中闪过惊疑和一丝茫然无措。心中如巨浪滔天,又似惊涛拍岸。 没有当场惊呼失态,全仰仗他如磐石般的坚硬意志和自制力。 程锦容定定心神,站直了身体。 贺祈深深呼出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左右张望,耳畔又响起一个久违的惊喜的声音:“公子,你总算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贺祈全身一震,旋即抬眼看了过去。 黑脸侍卫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公子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小的已经打发人回府送信,万幸公子毫发无伤。不然,小的真是无颜回府见老夫人。” 贺祈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至喉咙,似被巨石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心中的震惊激动悲喜交加,简直难以言喻。 主子受惊过度,前后昏迷小半个时辰,一时说不出话来也是常事。黑脸侍卫苏木并未生疑,感激涕零地向程锦容道谢:“多谢你救了公子!” 程锦容微笑着应道:“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是应有之义,不必言谢。” 说着,从容不迫地俯身,将贺祈头上的金针全数取下。 淡淡的药草香气,悄然袭来。 贺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有些紧绷。一双鹰隼般冷厉锐利的黑眸,紧紧地盯着程锦容的脸庞。 就如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上了猎物…… 程锦容有些诧异地对上贺祈闪着复杂光芒的黑眸。 奇怪!少年时有大楚第一纨绔公子之称的贺三公子,怎么会有这么一双深沉锐利的眼睛? 四目相对。 贺祈不算白皙的英俊脸孔,迅疾飘过一丝暗红。凶狠冷厉的气质,瞬间消失无踪。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忽然间变成了羞涩的绵羊。 程锦容:“……” 不知为何,程锦容有些想笑。 原来,尚且年少未遭劫难的贺三公子是这般模样。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有一丝出乎意料的可爱。 …… “贺三醒了!” 江六身畔的几个纨绔少年终于察觉到贺祈醒了,既惊又喜,不约而同地抛下痛哭流涕个不停的江六,围拢了过来。 程锦容略略后退两步,让开了床榻边的位置。默默地看着众少年争先和贺祈寒暄说话。 第一个抢着张口的,是白皙俊俏犹胜少女的纨绔少年,激动地抓住贺祈的手臂:“表哥!你总算醒了!” 这个俊俏少年,是平西侯次子朱启珏,也是贺祈嫡亲的表弟。 朱启珏容貌生得俊俏不说,又嘴甜讨喜。靠着一张嘴,哄得平西侯府人人偏疼他三分。 贺祈的目光在朱启珏惊喜不已的脸上扫了一圈。 紧接着,杏色锦袍的纨绔公子将手中美人折扇唰地一声扇开,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道:“我早就说了,贺三命大福大。不会有事。” 这个杏衣少年,是靖国公嫡子叶凌云。在府中排行第四。性别为男,爱好为女…… 初春时节,天气还有寒意。程锦容立在一旁,叶凌云摇美人扇假做风度翩翩,骚包如开屏孔雀。 叶凌云想做什么,用脚指都想得出来。 贺祈瞥了叶凌云一眼。 叶凌云莫名地脊背一凉。出于被欺压了数年磨炼出来的直觉,果断地收起折扇。全身压力顿时为之一轻。 一袭宝蓝色锦袍的纨绔少年,将这一幕看在眼底,挤眉弄眼地坏笑起来。那一脸欠打欠抽的模样,唯有一个贱字能形容。 这个蓝衣少年,叫郑清淮。是晋宁候府的三公子。 再加上一旁如杀猪般哭天喊地的卫国公府六公子江尧。 京城勋贵圈里最负盛名的五大纨绔尽数在此。 贺祈目中闪过一丝追忆怀念之色,心情激荡而纷乱。依旧没张口说话。 难得见贺祈这般安静沉默,嘴贱的郑清淮自然不肯放过:“贺三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将天戳个窟窿也没皱过眉。今儿个不过是个摔落马下,就被吓傻了不成?” 叶凌云立刻接过话茬,一同嘲笑贺祈:“放心吧!小程大夫已经为江六正骨包扎,江六的腿没有大碍。不过,少不得要去卫国公府赔礼就是了。” “别说我不仗义。到时候,我一定陪你一起去!” 朱启珏瞪了一双嘴欠的损友一眼:“行了,表哥刚醒,说不定头晕头痛什么的。你们两个少啰嗦废话。” 可惜,朱启珏生得白净秀气,瞪眼也没什么威胁和力道。 叶凌云啧啧一声,故意以手中折扇抬起朱启珏的下巴:“朱二公子貌美如花,瞪眼丝毫不减风韵啊!” 呸! 朱启珏笑骂一句,踹了过去。 叶凌云被踹得一声惨呼,将一旁江六的痛哭声都压了下去。 郑清淮将手揣进衣袖,双目放光地看热闹。不时出言挑拨一两句,怂恿朱启珏揍得更猛烈些。 叶凌云不甘示弱,伸手将郑清淮也拖了过来。三人拳来脚往,打成了一团。 熟悉又久远的一幕,令贺祈心头微暖。 激荡纷乱的心绪,缓缓平息,沉淀下来。 贺祈略略侧头,看向程锦容。 一身青衣罗裙的少女站在窗边,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子,正好洒落在她的脸上。不知是阳光夺目,还是她的目光更明亮。 身畔所有人都淡化成了黑白的影子。 唯有她的窈窕身影是绚烂夺目的彩色。 她也在看着他,平静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愉悦。 “多谢姑娘相救!”贺祈终于张口,声音有些奇异的沙哑:“不知恩人贵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程锦容:“……”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贺祈(一)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是巧合吧! 程锦容心里嘀咕,神色从容地笑应:“学医之人,行医治病,是理所当然之事。贺三公子无需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道:“我姓程,父亲是边军里的医官。太医院的程副院使,是我的大伯父。贺三公子叫我一声程姑娘便可。” 声音清亮悦耳,如一泓溪水,潺潺流淌。 贺祈目光闪动,深深地看了程锦容一眼:“多谢程姑娘。” 不知为什么,程姑娘这三个字,显出了那么一点意味深长。 程锦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没有再和贺祈对视:“贺三公子不必言谢。” 寥寥几句后,两人各自住口不言。 因为,朱启珏叶凌云郑清淮三人实在太闹腾太聒噪了。旁边床榻上的江六哭声也未停过…… 贺祈在床榻上躺了片刻,叫来侍卫苏木,将自己扶下床榻。 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所有的惘然飘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喜悦和庆幸。 贺祈的目光更亮了些,挺直了腰背。 程锦容瞥了一眼。 躺着的时候,只看得出他身材修长。此时他下榻而立,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身高腿长,肩宽腰窄,臀部结实微翘…… 大概是她的目光停驻得时间稍长了些,贺祈似有所察,冷不丁地回头。 程锦容:“……” 程锦容神色镇定地移开目光,除了耳后微微发热,一切安然无恙。 贺祈微微勾起嘴角,无声一笑。 …… 贺祈迈步到了江六的床榻边。 朱启珏三人也停了打闹,一起围拢过来。 程景宏动作利落,已为江尧止血正骨上了药,正在包扎。 江尧哭喊了半天,一来累了,二来正骨后也没那么疼了,哭声渐弱。一见“始作俑者”来了,委屈不平愤慨尽数涌上心头,哭声骤然变响:“贺三!都是你!害我落马摔断了腿!我饶不了你……!” 完了! 朱启珏三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底的不妙。 贺三是什么脾气? 任性妄为,冲动易怒! 一言不合就翻脸,心情不爽就开揍! 更重要的是,贺三自幼就是习武天才。平国公府传了两百年的贺家刀法,他练得炉火纯青,同龄少年中,从未逢过对手。 别看大家都是纨绔公子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他们三个加上江六一起,也不过就是放在贺三面前的四盘菜! 所以,以力服人的贺三是“纨绔五公子”中理所当然的老大。 要是贺三被激怒,今儿个江尧的右腿只怕和左腿落得同样下场。 朱启珏用力咳嗽一声,连连冲江尧使眼色,示意他赶快闭嘴。 叶凌云也顾不得摇折扇了,抢着打断江尧的话头:“江六!今日之事,可怪不得贺三!谁能想到,他的骏马忽然发狂,又踢中了你。” “正是正是。”朱启珏连连附和:“只是一场意外!表哥也摔下马了,昏厥了许久,片刻前才被救醒。” 这倒也是。 江尧哭声一顿。 郑清淮一脸疑惑地插嘴道:“可是,一同摔下马,江六断了腿,贺三却毫发无伤。刚才的昏厥,不会是故意装出来骗江六的吧!” 贺祈:“……” 众人:“……” 江尧又哭了起来。 没等贺祈杀气腾腾地转头揍人,朱启珏和叶凌云已扑上前,一个拧住政清淮的胳膊,一个飞踹一腿:“叫你嘴欠!” “看我怎么收拾你!” 几人一起长大,厮闹惯了。郑清淮被两人联手揍得哇哇叫。 程锦容看着这闹腾的一幕,不由得哑然失笑。 前世,她在内宅生活十八年,衣食无忧生活安逸。之后数年,颠簸流离挣扎求生。她的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的玩伴,也从未和这几个纨绔少年有过交集。 今日亲眼得见,倒是有趣。 …… 被众人这么一闹腾,江尧心里那点气闷早就散了。只是,怕疼爱哭是天性,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依旧哭的一抽一抽的。 以贺三的脾气,揍他一顿都算轻的。 江尧心里迅速盘算起要如何圆场。就听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江六,对不起。” 江尧:“……” 江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三竟会张口道歉?!怎么可能! 被贺家骄纵得上天入地的贺三,一言不合就动手揍人的贺三,有理无理从不讲理从不低头的贺三! 竟然向他陪不是! 江尧用袖子擦了眼泪,一脸惊愕地看着目露歉意的英俊少年,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贺祈注视着哭肿了眼睛的少年好友,黑眸中闪过晦涩和悔意,清晰又缓慢地重复:“江六,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害你断了腿。我的骏马,不会无端发狂。我一定会将此事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江尧继续打哭嗝,脸上满是错愕。 朱启珏和叶凌云也不揍人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郑清淮,也惊讶地抬头看向贺祈。 还是那个英俊的令人咬牙切齿的贺祈!没错啊!人没变,怎么脾气忽然就变了? 就连平国公府的十余个侍卫也震住了! 黑脸的贴身侍卫苏木暗暗想着,回府之后一定要将此事禀报太夫人。去太医院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为公子仔细看一看诊。别是脑子被摔出问题才好。 屋子里陷入奇异的沉默中。 贺祈微微抽了抽嘴角,闭起双目,深深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贺祈睁开眼睛,神情有了微妙难言的变化。不耐又凶狠的瞪向江尧:“再哭一声,我连你右腿也踹断!正好回府躺个半年,慢慢将养!” 又转头看向嘴贱的郑清淮,冷笑着威胁:“再多嘴挑唆,连你一起揍!” 对嘛! 这才是贺三应该有的样子嘛!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江尧一脸委屈地哦了一声,果然不哭了。 郑清淮也老实了,起身站到朱启珏身边,以朱启珏的身形挡着自己单薄的小身板。 贺祈:“……” 做人真难! 想做一个改过自新的纨绔,难上加难!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贺祈(二) 贺祈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颇有喜感。 程锦容忍不住抿唇轻笑。 程景宏对这一切纷乱充耳不闻,迅速将江尧的腿伤包扎好。然后给了江尧身边的小厮一瓶伤药,叮嘱道:“每隔三日为江六公子换一次伤药,一个月之内不可下榻走动。有任何不适,都可来惠民药堂找我复诊。” 小厮长福习惯性地抬起下巴,斜睨程景宏一眼:“我们六公子身娇肉贵,今日是意外,只得来了最近的惠民药堂。回府后,定会请名医登门看诊。复诊的事就不必你操心了……诶哟!” 尚未出口的话,忽地化为一声惨叫。 嘭地一声,长福已被贺祈踹倒,重重落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程锦容:“……” 程景宏:“……” “混账!”贺祈出腿快,收腿更快,俊脸上满是不快:“小程大夫医术高超,救了你主子的腿!你竟敢出言不敬!” “表哥言之有理。”朱启珏素来以自家表哥马首是瞻,第一个张口附和的总是他。 叶凌云和郑清淮迅速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 贺三今日醒了之后,有些古怪啊! 江六好赖也是横行大半个京城的纨绔,身边奴仆狗眼看人低有错吗?就这也值得动怒踹人? “踹得好!”长福被踹,江尧竟也道好:“这个狗东西!敢对我救命恩人如此无理!踹一脚算便宜了他!” 然后,殷勤地看向程景宏:“多谢小程大夫。我一个月之内不能下榻,烦请小程大夫登门为我复诊。我一定奉上丰厚的诊金!” 江尧一点都不傻。小程大夫是太医院程副院使的长子,家学渊源,医术了得。何必再另请名医! 这个江六公子,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程景宏神色稍缓,淡淡应道:“江六公子信得过我,我便应了公子所请。每隔三日去卫国公府一趟,为公子复诊换药。” “诊金就不必了。我年轻识浅,一直在惠民药堂义诊,半文诊金也不收。” 医术高明又有风骨的大夫,值得任何人敬重。 江尧不再提诊金二字,连连道谢。朱启珏等人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言谈话语里,多了几分尊重。 …… 程锦容看着神色淡然的大堂兄,心中油然而生骄傲之情。 前世她和程家人接触不多,对这个沉默少言的大堂兄印象寡淡,自然也没什么深厚的兄妹之情。 此时此刻,她由衷地庆幸,自己能重活一世,能看清身边所有人的真实模样。 “程姑娘,”贺祈忽地张口,声音比同龄的少年略低沉一些:“我何时来复诊?” 程锦容:“……” 众人:“……” 熟知贺祈性情脾气的朱启珏等人,齐齐瞠目。 贺祈暴躁易怒,从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偶尔有爱慕他的妙龄少女投来羞答答的一瞥,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是不耐地瞪回去。 他们几个私下打过赌,贺祈一定从没碰过身边那些美貌丫鬟,在男女之事上根本没开窍。 可瞧瞧现在,贺祈看着程姑娘的专注眼神,说话时的语气……啧啧! 程锦容心情也有些复杂微妙。不过,有这等正大光明接近救命恩人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拒绝,微笑应道:“三日后如何?” 贺祈不假思索地应道:“好,三日后我再来。” 程景宏瞥了贺祈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三日后,我去卫国公府为江六公子复诊。容堂妹随我一同前去。请贺三公子移步卫国公府,一并复诊。” 众人:“……” 上一个敢这么和贺祈说话的人,被踹飞七八米,到现在还没下床榻哪! 朱启珏等人露出不忍目睹的惋惜神情。 江尧鼓起勇气,冒着挨揍的:“贺三,你别动气。权当给我个面子……” “小程大夫这个提议极好!”贺祈欣然应了:“三日后,我去卫国公府等程姑娘便是。” 众人:“……” 贺祈扫了一眼,杀气腾腾地问惊掉了下巴的一众好友:“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四人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对对对!什么都对!” 贺祈再次转头,颇为有礼地道别:“今日多有叨扰,我们这就离去。三日后见。” 程锦容微微一笑:“贺三公子多多保重。” 贺祈! 前世未曾报答的救命之恩,今生我定会偿还。 贺祈深深地看了程锦容一眼,不再多言,和一众纨绔好友一同离去。侍卫们以担架抬走了江六公子,顺便拎走了还在抽抽的小厮长福。 …… 总算都走了! 程景宏松了口气,颇有送走一堆瘟神的庆幸。 然后,程景宏一脸郑重地叮嘱程锦容:“容堂妹,他们几个,皆出身勋贵名门,是京城最为闻名的纨绔公子。不学无术,横行枉为,声名狼藉。你是姑娘家,不宜和他们过多牵扯。” 程锦容想了想,一脸郑重地应道:“除了贺三公子,我没打算和谁有牵扯。” 程景宏:“……” 程景宏一口老血都快喷出喉咙了。 程锦容轻笑个不停。如花的笑颜里透出一丝淘气促狭。 程景宏揉揉眉心,有些头痛。 怪不得今日临出门的时候,程景安用沉痛的语气提醒他要“小心容堂妹”。当时他还以为是二弟抽风胡说,现在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陈皮匆忙的声音响起:“公子,外面领了号牌的百姓,都快等不及了。公子还是快些出去看诊吧!” 什么都不及给病人看诊重要! 程景宏点点头,随口道:“容堂妹,你初来乍到,先随在我身边。” 程锦容笑着嗯了一声。 兄妹两人无暇多说,一起去了外面的药堂。 前来排队看诊的百姓,从药堂里一直排到药堂外。药堂外的空地,也挤满了人。患病之人,多是一脸苦楚。以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年轻的小程大夫。仿佛在看着下凡的天神。 行医治病,救死扶伤。 短短八个字,道尽了行医大夫的职责和担当。 程锦容心里涌起激越的热流,和程景宏一同上前。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坐诊 程锦容一露面,顿时引来众人侧目。 来惠民药堂的,都是家境贫寒的穷苦百姓。饭食温饱尚且困难,家中有女儿的,做家事做绣活贴补家用,没有什么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的讲究。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出现在惠民药堂,也不算稀奇。生病这等事,不分男女老少。 程锦容这么引人瞩目,是因为生得太美了…… 众人探头张望,满目惊艳,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是好看。像天上的仙女似的。” “可不是么?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貌美的小姑娘。” “她和小程大夫站在一起,莫非是小程大夫的未婚妻?” “还别说,真有可能。小程大夫年纪也不小了……” 耳力敏锐的程景宏听到越说越离谱的“窃窃私语”,一张俊脸都快黑了,迅疾瞥了陈皮一眼。 陈皮最是机灵,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扬声说道:“今日领了公子号牌的病患,也可请程姑娘看诊。程姑娘是我们公子嫡亲的堂妹。父亲是朝廷边军里的六品医官。别看我们程姑娘年少,医术可高明的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便有许多病患抢着又排了一队。长长的队伍呼啦啦少了一半。粗略一看,十余岁二十余岁三十余岁的都有,全都是男子。 程景宏:“……” 忽然很想揍人! 别问原因,就很想。 程景宏绷着脸,低声叮嘱程锦容:“我就在一旁,有什么事,喊我一声便可。” 大堂兄的脸很臭,话语里却满是关切呵护。 程锦容心头一暖,轻声应了。 …… 另外五位坐诊的大夫,也都在药堂里。看了这一幕,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各自嘀咕不已。 程景宏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才高,医术精湛。到药堂来义诊,由不得人不服气。 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女算怎么回事? 生得再美貌,也不能胡乱给病患看诊吧!就算学过医,这般年轻,医术能好到哪儿去?庸医害人,可不是句玩笑话。 偏偏就有那么些被美色迷昏了头的青年男子,一个个争抢着去排队看诊。 哼! 几位大夫在心中齐齐哼了一声。等着看热闹吧! 程景宏心里也惦记得很,不时转头看程锦容一眼。 一个满面病容的青年男子伸出手腕:“大夫,我病了半年多。一直喝药,总不见好……” 看诊就看诊,那一脸的娇羞神情算怎么回事? 程景宏暗暗磨牙。 程锦容前世行医数年,见惯了在自己面前失态的病患,并未放在心上。先看面色,询问病情,再诊脉。没怎么思忖,便低头开了药方。 青年男子拿了药方,磨磨蹭蹭地舍不得起身离开。 程锦容抬起眼,很和气地问:“是不是腿麻无力?” 青年男子厚着脸皮点头。 身后一片嘘声。 程锦容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甘草,你替他扎几针。” 甘草响亮地诶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细长的金针。 青年男子:“……” 众人:“……” 明晃晃的金针晃的人心惊胆战。青年男子打了个哆嗦,僵笑着起身:“多谢姑娘。我腿不麻了,不必扎针。” 拿着药方,灰溜溜地排队抓药去了。 众病患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接下来看诊的病患,再无人敢厚颜多说话。 程景宏哑然失笑,不再多看,专注地为病患看诊。 …… 前来看诊的病患不停前来,队伍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长。忙起来的时候,病症稍轻的病患便由陈皮看诊。 主仆两个忙得没空抬头,也无暇再盯着程锦容那一边。 到了正午,药堂暂时关门半个时辰。所有坐诊的大夫和抓药的伙计及药堂管事,总算可以喝些茶水稍歇一歇。 药堂里每日供应一顿午饭,一荤两素,饭菜还算可口。不过,样样随和的程景宏,在吃食上挑剔,不愿将就。程家每日都会派人送午饭来。 今日多了程锦容主仆,食盒也送了两个来。 四层高的食盒里,放了六道精致可口的菜肴,羹汤犹有热气,粳米饭晶莹透亮,香气扑鼻。 送饭来的大丫鬟连枝笑吟吟地说道:“夫人不知小姐口味,今日准备的饭菜和大公子一样。若小姐有什么喜欢吃的,只管吩咐一声,奴婢也好禀明夫人。” 程锦容笑道:“有劳大伯母操心。每日送一样的饭菜便可。” 她有过十余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优渥生活。后来逃亡到了边关,朝不保夕,对衣食的要求大大降低,能遮体能果腹便可。 程锦容饭量不大,吃了一碗便停了筷子。饭菜余下一大半。 甘草坐下后,如风卷残云。没到盏茶功夫,便将剩余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碗里连一个米粒都没留。 程景宏主仆两人的食盒里,还剩一半饭菜。 甘草摸了摸肚子,小声问程锦容:“小姐,奴婢能不能将公子剩余的饭菜也吃了?” 程锦容早习惯甘草惊人的饭量,含笑点头。甘草颇为高兴,将食盒拎过去,又吃了个精光。 程景宏:“……” 程景宏默默从药箱里取出消食的药丸,让陈皮送过去。然后问程锦容:“忙碌半日,感觉如何?可还适应?” 程锦容展颜一笑:“学以致用,行医救人,再忙碌也不觉辛苦。” 学了一身医术,可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 程景宏深以为然,笑着说道:“平日看诊的病患,多是常见的病症。以你的医术,能应付得来。若遇到拿不准的,让病患来找我便是。” 程锦容挑眉笑道:“我也正要和大堂兄说,遇到不擅医治的病症,交给我便可。” 程景宏颇有长兄风度,一笑置之。 程锦容一派神医风范,同样悠然一笑。 另一边,陈皮乐颠颠地给甘草送药丸,一边惊叹不已:“甘草!你怎么吃得下这么多!!!” 最神奇的是,甘草个头不高,也不胖!也不知吃了这么多都到哪儿去了。 甘草笑得憨厚:“我自小饭量就大。”所以,八岁时卖身,不仅是为了葬父,也是为了填饱肚子。 将药丸塞入口中,酸中带甜,还怪好吃的。 甘草的目光飘到了陈皮手中的瓷瓶上。 陈皮十分慷慨,立刻又倒了一颗药丸过去:“这种消食的药丸,以山楂为主料制成,多吃些也无妨。” 酸酸甜甜,真好吃。 甘草吃完舔舔嘴,又伸出手。 没到盏茶功夫,大半瓶都吃光了。 陈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妙手(一) 陈皮一脸愧疚的回来了,小声禀报:“公子,药丸都被甘草吃光了。” 程景宏听得好气又好笑:“滋味再好,也是药,岂能多吃!” 程锦容也笑着数落甘草:“你若是嘴馋了,明日带些果脯零食来。药丸再甜,也不能这样吃。” 甘草咧咧嘴,诶了一声。 程锦容有些无奈地一笑。 甘草生性粗率,性子比常人要迟钝一些。力气大胃口惊人,吃再多下肚,也不见长胖。而且,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敢吃。区区一瓶山楂药丸被当做糖丸吃了,对甘草来说实在不算个事。 说不定,父亲是嫌甘草太能吃了,才会将甘草送到京城来…… 说笑间,药堂的管事过来了。 惠民药堂是裴皇后私产,负责管理药堂的大小管事,共有十余人。总管事姓杜,单名一个仲字。 杜仲年约四旬,身量中等,貌不出众,一双眼透着精明。 程景宏在药堂义诊两年,杜仲对这位医术高超的小程大夫十分敬重。今日程景宏带了程锦容前来,自然提前知会过杜仲了。 杜仲暗自观察了半日,此时才前来和程锦容寒暄招呼:“程姑娘看诊半日,开了数十张药方,辛苦了。” 程锦容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应道:“杜管事每张药方都一一细看,才是真的辛苦。” 这半日,她开了四十余张药方,杜仲便看了四十余张,确定药方无误,才令伙计抓药。 能做到药堂总管事,杜仲自不是等闲之辈。他出自大楚朝最闻名的杏林世家杜家,太医院的杜衡杜提点,正是杜仲的堂兄。 杜家一门名医,杜仲本人医术平平,看药方的眼光却是独到。 也正因杜仲是内行,这半日才会震惊连连。刚吃完午饭,就迫不及待地来见程锦容了。 程景宏显然误会了,有些紧张地问道:“杜管事,容堂妹开的药方可有不妥之处?” 杜仲目中闪过赞许的光芒:“小程大夫不必忧心。程姑娘虽然年少,行医却十分老道,开出的药方无半分不妥。” 堪称一个稳字! 心稳,手才稳! 不急不躁,从容不迫,心思才能清明,诊病才能精准。 便是行医十余年二十余年的老大夫,也很难做到这一点。这么一个十几岁的美貌少女,一派名医风范!怎能不令人惊叹! …… 杜仲如此盛赞程锦容,程景宏有荣与焉,口中自要谦虚几句:“容堂妹年少识浅,要学习之处还多的是。杜管事盛赞了。” 杜仲捋须一笑,没来得及再夸几句,就听程锦容说道:“若药堂里来了难医治的病患,交给我便是。” 杜仲:“……” 程景宏:“……” 杜仲笑容有些僵硬,程景宏神色有些尴尬。 一直竖长耳朵的几位大夫,面面相觑,心里各自翻了个白眼。 也不怕话大闪了舌头! 先不说疑难杂症不常见。便是有重病的病患,有他们在,岂会让一个黄毛丫头接手病患? 程锦容将众人各异的神色看在眼底,也不多言,只淡淡一笑。 就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个妇人悲恸的哭喊声:“哪一位大夫在,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孩子啊……” 几位大夫不约而同地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杜仲立刻吩咐伙计去开门。 药堂的门开了。 程锦容凝神看了过去。 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童。 那女童约有五六岁,不知何处受了伤,满身血淋淋的,还有鲜血往下滴落。妇人的身上也染了许多血,看着触目惊心。 妇人面色惨白如纸,满脸泪水,跪在药堂门口:“求求你们,救我闺女一命。她还小,求你们救她一命!” 很显然,妇人是一路抱着女童来的。她汗流如注,混合着泪水,满面胀红,双臂累得发颤,依然强自撑着,不肯放下孩童。 医者父母心。 所有大夫齐齐动容。擅长小方脉的李大夫和擅治外科的齐大夫,立刻上前。 训练有素的药堂伙计,立刻抬了一块门板出来。那妇人却哭着不肯放下女童。 脸上有颗黑痣的齐大夫皱眉,正要说话,身后响起一个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外伤太重,需立刻救治,耽搁了时间,谁也救不了你的孩子。” 齐大夫忍住吹胡子瞪眼的冲动。 妇人抬起红肿的泪眼,模糊的视线看不清程锦容的模样。只听到少女沉稳的声音:“放心,我会治好她的伤。” 妇人终于将怀中女童放到了门板上。 众人:“……” 行吧!能安抚住妇人激动的情绪也算好事一桩。胡吹大气什么的,大家就当没听见。 女童模糊地呼痛,妇人泪如雨下,情绪过于激动,很快晕了过去。 众人心里嘀咕着,定睛打量受伤的女童一眼。这一看之下,又是一阵心惊。 女童的胳膊腿上多处有外伤,有几块碎瓷片扎在伤处,伤势不轻,倒是于性命无碍。小腹上的伤才是最要命的。 一块形状不甚规则的瓷片,扎入女童的腹部。不知这瓷片扎了多深,女童面色如纸,血流不止。 李大夫和齐大夫面色凝重,一个俯身号脉,一个低下头仔细查看伤势。诊脉的李大夫只觉女童脉相微弱无力。 齐大夫查看过外伤后,面色更是难看。 他号称擅长外科,其实就是治些跌打损伤。如此严重的外伤,定已伤及五脏六腑。这要如何医治? 放在平日,他定会先拔出瓷片,再疗伤止血。能不能救活一条命,一看天意,二看这个人是否命大…… 可对着这么一个奄奄一息的几岁女童,委实难以下手。 以他行医十余年的经验来看,这个女童,怕是难有活路。 “将她抬进干净的空屋里,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程锦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齐大夫的耳中:“她伤得很重,要立刻救治!” 齐大夫眉头一跳,一脸怒意的看了过去:“人命关天!不可胡闹!” 程锦容淡淡应道:“你治不了她的伤,我能!” 齐大夫:“……” 齐大夫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 杜仲和其余几位大夫,顾不得安慰齐大夫,一起目光灼灼地盯着程锦容。 程景宏眉头拧得极紧,迅速低语道:“容堂妹,这等严重的外伤,我亦无能为力。你真能治好吗?” 程锦容目光一扫:“你们不放心,一起跟进来看着便是。”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妙手(二) 一炷香后。 杜仲第一个出了屋子。 他面色有些苍白,扶着墙壁站了许久。胃里阵阵翻腾作呕,双腿发软。 自少时起,他一见血就会头晕。成年后,这个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愈发严重。也因此,他彻底歇了行医的念头。皇后娘娘设惠民药堂,他走了堂兄的门路,进药堂做了管事。 平日有受了外伤的病患来药堂,他会不动声色躲得远一点。因此,他晕血的毛病,药堂里一直无人知晓。 今日他被程锦容胸有成竹的自信吊起了胃口,忍着头晕进了屋子。结果…… 杜仲面色一白,哇一声吐了出来。 一旁的伙计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杜管事,你这是怎么了?” 杜仲一边狂吐,一边力持管事的威严:“我没事。你忙你的去。” 伙计:“……” 就在此时,又一个人出来了。 是擅长小方脉的李大夫。 李大夫年近五旬,个头不高,性子温和,几个大夫里属他脾气最好。此时李大夫打着哆嗦,说话也不甚利索:“老天!我行医二十年,还是第一回见到这等情景。” 那个程锦容,拔除女童腹上的瓷片后,并未敷药包扎,竟以利刃将伤口剖开…… 不行了! 他也要吐一会儿! 年迈的李大夫,也扶着墙吐了起来。 伙计:“……” 又过盏茶功夫,几个大夫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要么面色发白,要么神色怪异,要么仰头望天,要么低头沉思。 总之,就没一个正常的。 程姑娘到底做了什么? …… 程锦容俯身低头,全神贯注,目中似闪出光来。 她手持利刃,在女童腹部伤处划下一刀。左手接过甘草递来的柔软纱布,迅速吸掉渗出的鲜血。 查看了内腹的伤处后,程锦容沉声吩咐:“拿缝合的针线来。” 甘草迅速将针线送入程锦容手中,然后用干净的帕子为程锦容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 女童被喂了迷药,彻底昏厥。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疼痛微微颤抖,却未醒来。 程锦容低头缝合伤处,纤长的手异常沉稳。 齐大夫终于也顶不住了,迈着虚软的步伐走出去,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双目无神,满心茫然。 外伤,还可以这样医治? 程景宏也是满心震惊,呆呆地站着,愣愣地看着。 内外伤口皆要缝合,程锦容动作熟稔而流畅,带着奇异的美感。最后,止血上药包扎。直至此刻,程锦容才起身,呼出一口气。 程景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二叔教你的外科医术?” 程望年少成名,有少年神医的美誉。这些年程望做了军医,每日面对的多是受刀枪棍棒箭伤的军汉。自会潜心研究外科医术。 程锦容略一点头,无暇多说,又处理起女童身上的其余伤处。 前世边关战祸连连,她医治过的外伤数不胜数。女童伤势虽重,于她而言,却是寻常。 程景宏定定心神,上前帮忙。 女童腹部的伤最严重,其余外伤看着鲜血淋漓,实则未伤筋骨。清洗干净敷药包扎妥当便可。 程景宏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片刻间已处理了一处。眼角余光一瞄,却见程锦容已处理好两处伤口。 程景宏:“……” 世间七十二行,行医无疑是要求最高也最苛刻的行业。医术平庸只凭一腔热诚,万万不行。便是贪婪爱财的大夫,只要医术高明能治好病症,也胜过庸医。 程景宏年少志高,对自己一身医术颇有自信,也一直引以为傲。同龄的少年人中,还有谁能胜过他? 此时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程锦容忙里偷闲,瞥了再次发愣的程景宏一眼:“大堂兄!” 程景宏迅疾回神,立刻低头忙碌。 …… 两炷香后。 甘草将细长刀刃和用过的针线等物冲洗干净,端去厨房,放进沸水中,再换干净的水煮沸。反复三次,才算清洗完毕。 程锦容以热水洗净双手,神色间不见疲惫之色,愈发精神奕奕:“大堂兄,你也来将手洗净。” 程景宏神色复杂地应了一声,一边洗手,一边默默看着程锦容。 程锦容挑眉一笑:“我又没生出三头六臂来。大堂兄这样看我做什么?” 在他眼里,如此精妙的外科医术,比三头六臂厉害多了! 程景宏的真实心情,在目光中毕露无疑! 程锦容莞尔一笑,说道:“我爹潜心研究数年,创出了开腹的外科医术。治外伤不算什么,还有精妙的切除缝合术。能医治许多药石罔顾的疑难杂症。大堂兄若感兴趣,以后我慢慢传授给大堂兄便是。” 程景宏全身一震,一脸的不敢置信:“你真的愿将外科医术传授给我?” 身怀绝艺之人,敝帚自珍是常事。谁愿将自己压箱底的能耐传给别人? 程锦容微微一笑:“大堂兄想学,随时都可以。不过,没有数年之功,怕是难有成就。” 程景宏脱口而出道:“你学了几年?” 三年,加上前世行医七年,一共十年。 程锦容随口笑道:“学医最重天赋。有人学三四年,有人要学六七年,甚至十余年。我是前者。” 程景宏:“……” 之前听到神医之类的话,他只以为堂妹淘气促狭,此刻才知,她并未说笑。 原来,世上确实有这等令人艳羡的学医天才! 程景宏郑重地抱拳道谢:“多谢容堂妹!” 程锦容不以为意地一笑:“我爹只我一个女儿,在我眼中,你和我嫡亲的兄长无异。兄妹之间,这般客套,岂不见外。” 程景宏心头一热。正要说话,身后忽然响起妇人悲怆的哭喊声:“彤儿。” 妇人力竭昏迷了一个时辰。醒来后,不见女儿,立刻惊惶失措地找了过来。 女童所有的伤处都止血上了药,腹部也被柔软干净的纱布缠了数圈。因失血颇多,小脸煞白,昏沉地躺着。 “先别慌。”程锦容温和地叮嘱:“为了给她治伤,我给她喂了些迷药。约莫一个时辰以后才能醒。你先守在床榻边。” 妇人红着眼睛,哑声问道:“大夫,我的彤儿还能活吗?” 程锦容微笑着应道:“当然。按我的吩咐,好好养伤,不出两个月,便能痊愈。” 妇人眼眶更红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只要彤儿能好,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夫的救命之恩!”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师承 世间有各种各样的不幸。 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是天责。不该过问的,也不必多嘴。 程锦容没问女童受伤的缘由经过,也未问妇人为何一个人抱着女儿前来求医。只温和说道:“孩子此时不宜挪动,最好在药堂里住上七日。方便每日复诊换药。” 惠民药堂有十几间空屋子,前来求诊的重病患,可以住上一段时日。 药材不收银子,住宿和饭食,也都由药堂供应。 当然,惠民药堂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来求医的。必须是穷苦百姓。 药堂里有数名管事,个个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些故意装穷扮可怜的病患,一旦被揪出来,立刻送去衙门吃牢饭。 妇人衣衫破旧,女童面黄肌瘦。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没有去就近的医馆,特意跑来惠民药堂。显然是穷苦出身。 妇人感激涕零,哭着又磕了三个头。 …… 程锦容和程景宏从屋子里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几位大夫都已去坐诊了。只有杜仲在屋外等着。地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却飘浮着一丝可疑的酸臭味。 程景宏有些疑惑。 程锦容心中了然:“刚才有几个吐了?” 杜仲:“……” 杜仲老脸掠过一丝暗红,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硬地扯开话:“程姑娘医术惊人,令人钦佩。不知师承何人?” 其实,初次见到开腹救治,被吓得双腿发软或是被血腥的场景刺激得呕吐,都属正常反应。 只是,身为大夫,这般“脆弱”,不免有些好笑。 程锦容目中闪过一丝笑意,顺着杜仲的话音说道:“我师承父亲程望。” 杜仲一脸的“果然是他”。 大楚朝的名医比比皆是,太医院里的一众太医,各有专长,医术精湛的不在少数。可有神医之美誉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堂兄,太医院提点杜衡。 另一个,便是边军医官程望! 杜衡出身杏林名门,二十五岁进太医院。从最普通的医士做起,三十岁时为太医,四十岁时为太医院提点。宣武帝在世时,杜衡是天子的专属太医。宣和帝登基后,继续延用杜衡。 简在帝心! 神医之名,杜衡当之无愧! 论资历,程望远不及杜衡。论声名,程望却毫不逊色。 十年前,程望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抑制了边军中的疫情,救活了成千上万的将士性命。立下大功,被封为边军的医官,统领百余名军医。神医之名,也就此传开。 程景宏的堂妹,可不就是程望的独女吗? 程望将一身绝妙医术,传授给自己的女儿,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杜仲略一斟酌,委婉地试探:“程军医远在边关,想来只能以书信传授教导医术吧!”如此学医,竟也能学得好?! 程锦容含笑道:“是。不瞒杜管事,我今日是第一次给病患看诊。” 杜仲:“……” 程锦容又笑道:“我打算参加三个月后的太医院考试。这三个月里,我每日都会来药堂义诊。有叨扰之处,杜管事多多见谅。” 杜仲又是:“……” 程景宏清了清嗓子:“外面还有众多病患,我和容堂妹先去看诊了。” 饶过可怜的杜管事吧! 程锦容听出程景宏的话外之意,嫣然一笑。 …… 等着看诊的病患早已排成了长队。 因程景宏迟迟未露面,病患们焦急之余,少不得发些牢骚。维持秩序的药堂管事,立刻不客气地瞪了过去:“不愿等就出去。” 发牢骚的立刻闭上嘴。 穷人最怕生病。请大夫抓药,样样都要花银子。一场病,足以令贫困的一家缩衣节食甚至倾家荡产。 惠民药堂不收诊金,免费赠药,对贫苦百姓来说,如天降甘霖。谁舍得走? 更不用说,小程大夫医术高超又有耐心,比那些庸医强十倍百倍。 程景宏兄妹一起露面,又是一阵骚动。 五位大夫不约而同地用复杂的目光看了过去。之前的轻视和嘲笑,现在都变成了响亮的巴掌,扇到了自己脸上。 真疼! 程锦容神色自若地坐下,开始为病患看诊。 似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傍晚。 每个大夫,每日放八十个号牌。未能领到当日号牌的,得隔日再来。到了傍晚时分,病患终于都看完了。 忙碌了一天,程锦容终于有了一丝倦意。 齐大夫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憋住,老着一张脸过来问道:“程姑娘的外科医术,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程锦容从容应道:“我爹是程望。” 只此一句,已经足够。 大楚朝的大夫,谁没听闻过边军程神医的赫赫大名? 程神医的女儿,医术高妙,合情合理,没毛病。 果然,齐大夫疑色尽去,一脸愧色地拱手赔礼:“老朽今日狗眼看人低。还请程姑娘多多见谅。” 程锦容淡淡一笑:“医术之道,博大精深。身为大夫,应常怀谦逊敬畏之心。这是我父亲教导我的话,我牢记于心。与齐大夫共勉。” 齐大夫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反正今日丢人的也不止他一个! 其余几位大夫,也老着脸皮过来了。行医之人,骤然惊见如此精妙至毫巅的外科医术,除了技不如人的羞惭,更多的却是激越振奋欣喜向往。 话说,他们这一把年纪了,若张口说想拜师,程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是将他们一个个撵出去,还是一同撵出去? …… 天色将晚。 夕阳悬在天边,余晖洒落进椒房殿内。 一个略显纤弱单薄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寝室里。 裴皇后体弱多病,常年闭宫静养。椒房殿里伺候的一众宫女,早已习惯悄然进出,安静无声。 椒房殿是中宫皇后的寝宫,也象征着大楚朝至高无上的后宫权柄。 哪怕郑皇贵妃代为执掌六宫颇得圣宠。可只要裴皇后活着一日,中宫地位无可撼动,郑皇贵妃就得俯首低头。 郑皇贵妃育有大皇子四皇子,裴皇后膝下则有二皇子六皇子还有寿宁公主。二皇子和寿宁公主是龙凤双生,几日前才过了生辰。 六皇子今年十岁。 因裴皇后常年养病,六皇子自幼时便搬出椒房殿,独住毓庆宫。 二皇子六皇子还有寿宁公主,每隔三日来请安一回。 椒房殿里的掌事女官青黛恭敬上前:“启禀皇后娘娘,该传晚膳了。”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中宫(一) 裴皇后恍若未闻,依旧静静地凝望窗外。 窗外种了一株高大的海棠树。 此时正是初春,海棠树枝头泛绿。 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几只幼鸟,伸长了脖子叽叽喳喳。一双雌鸟雄鸟各自叼着虫子,喂进雏鸟的口中。雏鸟的叽喳声不但没停,反而闹腾得更欢。 裴皇后看着这一幕,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眸中却闪过一丝水光。 “皇后娘娘,”令人憎恶的声音又在耳边聒噪:“该传膳了。” 裴皇后头也未回:“本宫没胃口,不必传晚膳了。” 温雅的声音里,透着死气沉沉的倦意。 青黛皱了皱眉,轻声道:“皇后娘娘去岁入冬时病了一场,将养数月才好。还请娘娘保重凤体。” 顿了顿,又略略加重语气:“皇后娘娘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多为两位殿下和公主殿下着想。这宫里宫外,都仗着娘娘才得以安稳呢!” 裴皇后身体微微一颤,终于转过头来。 常年病弱的裴皇后,面上带着些病容,美丽的脸孔略显苍白。眼中一片沉寂,如枯井一般。 唯有听到“宫外”两个字,这口枯井,才有一丝鲜活气。 “我记得,裴五小姐快及笄了吧!”裴皇后忽地问道。 一旁的菘蓝,微笑着答道:“娘娘真是好记性。裴五小姐还有两个月便及笄了。程小姐的及笄礼更早些,还有半个月左右。” “娘娘有赏赐之意,奴婢这就传娘娘口谕,命人准备发簪和及笄礼服。” 椒房殿的两位掌事女官,皆是裴皇后少时的贴身丫鬟,对裴皇后忠心耿耿。 裴皇后十六岁出阁,青黛菘蓝一并陪嫁进了燕王府。一晃近二十年。裴皇后坐镇中宫,青黛菘蓝也成了椒房殿里的掌事女官。 裴皇后常年养病,极少见人。椒房殿里的一应事务,皆交于青黛菘蓝之手。 青黛和裴皇后同龄,今年三十有五,容貌秀丽,为人精明能干。掌管椒房殿里所有的宫人。 菘蓝略长两岁,性情比青黛温和一些。掌管着裴皇后的私库和一应对外往来。 菘蓝说的话,显然颇合裴皇后的心意。 裴皇后面上终于有了笑意:“好。” 顿了片刻,又道:“命人传膳吧!” 菘蓝含笑应是,有条不紊地传令下去。候在一旁的数名宫女,有两个领命退下。其余宫女,依旧束手恭立。 身为中宫皇后,不论何时,身边总少不了宫人伺候。青黛和菘蓝日夜守在裴皇后身边。裴皇后不惯别人贴身伺候。到了晚上,也是她们两个轮流值夜。 …… 按着宫中规制,裴皇后的晚膳十分丰盛,煎炒蒸煮,各式面点羹汤,满满当当地二十余道,摆得满满的一桌子。 裴皇后喝了半碗米粥,吃了半个馒头,满桌的菜肴,只略略动了几筷子。 饶是如此,也已经比平日吃得多了。 青黛和菘蓝对视一眼,各自暗暗松口气。 裴皇后可以病弱,可以不争圣宠,甚至可以不见人,但绝不能有性命之忧。 这座椒房殿的主人,一日是裴皇后,二皇子嫡出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储君之位,谁也抢不走! 永安侯府的荣华富贵,皆系于裴皇后和二皇子的身上。绝不能有所闪失。 这十三年来,她们两人日夜“守”在裴皇后身边,没出过半点纰漏差错。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椒房殿里,伺候的宫人有四十余个。几乎都已被她们暗中买通。裴皇后的一举一动,皆在她们的掌控之下。 “启禀皇后娘娘,” 一个宫女悄步而入,轻声禀报:“毓庆宫送了消息来,说是六皇子殿下今日骑马时吹了风,有些不适。太医院得了消息,已由常太医前去看诊。” 裴皇后右手颤了一颤,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才道:“本宫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 裴皇后膝下两子一女。因裴皇后常年养病,和儿女并不甚亲近。说起来,裴皇后对二皇子和寿宁公主还要好一些,对六皇子却格外冷淡。 衣食起居,几乎从不过问。便是六皇子病了,也从不探望。 这样的反应,宫女们也习惯了,禀报后,便退了出去。 菘蓝轻声道:“娘娘体弱,不便亲去毓庆宫。奴婢斗胆,代娘娘去一趟毓庆宫探望殿下。” 裴皇后嗯了一声。 …… 待菘蓝走后,青黛命人准备热水,伺候裴皇后沐浴更衣,早早歇下。 层层帷帐放下,遮住了身边所有省视的目光。 一天之中,也唯有此时,裴皇后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她面向内侧,怔怔地看着纱帐。两行泪水,不知何时滑落眼角,悄然滴落在枕畔。 十三年了! 整整十三年! 她从裴婉如,变成了太子妃裴婉清,然后是裴皇后。这座象征着后宫至高地位的椒房殿,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华丽冰冷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一步错,步步皆错。 当年,她被所谓的兄妹情迷昏了心冲昏了头。带着两岁的女儿回了京城。丈夫程望被请去洛阳看诊,她独自带着女儿踏进了裴家的大门。 兄长裴钦对她温厚有加,长嫂也对她分外友善。听闻多年不见的长姐裴婉清病重,她前去探望。女儿锦容,便交给了长嫂照看。 站到裴婉清面前时,她被吓了一跳。 裴家庶女众多,唯有她八岁就被送到临安老宅。之后数年,再未回京。其中缘故,便是裴家上下,知道的也没几个。 她自幼便和长姐生得相似。年岁渐长,容貌愈发肖似。若不是相差了四岁,乍见之下,她和裴婉清几乎一般模样,甚至比裴婉清更精致美丽。 十二岁的裴婉清已是闻名京城的美人,表面贤淑温良,实则心胸狭窄嫉恨心极重,根本容不下她这个庶妹。 于是,年仅八岁的她,被送到临安老宅长大。直至出嫁,也未能再回过裴家。 时隔数年,美貌端庄气质出众的裴婉清,变成了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妇人。乍见之下,她既震惊又难过。 人都快死了,姐妹之间的陈年旧怨,也不必提了。善良的她,一心为油尽灯枯的长姐难过。 她不知道,世间会有如此狠心恶毒之人,临死了还要算计利用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中宫(二) 见到她的那一刻,裴婉清黯淡之极的双目忽地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裴婉清似用尽全身的力气,牢牢抓住她的手,长长的指甲掐入她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婉如,你总算回来了。你回来得太好了!” 她好言宽慰,裴婉清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反反复复说着这两句,神情异样的亢奋,似哭又似笑,状如疯癫。 站在一旁的兄长裴钦,也在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她渐渐有些不安,心底莫名地蒙上一层阴霾。 她想抽回手,想起身离开。可裴婉清死死攥着她的手,宛如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大哥,”她求救的看向裴钦:“阿容还小,片刻离不得我。我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裴钦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大嫂自会好好照看锦容。你安心留下。” 什么叫大嫂会好好照看锦容? 什么叫安心留下? 她心中一个咯噔,故作镇定:“我明日再来探望大姐。” 裴钦勾起嘴角,扯出一抹令人心寒的笑意:“从今日起,你就是婉清了。不在这里待着,还想去何处!” 这话是何意?! 她既惊又怒,猛地甩开裴婉清的手,霍然起身:“你……荒唐可笑!我是裴婉如!怎么可能变成裴婉清!” 说完,她转身便走。 不知何时,门已被牢牢关上。 她用尽力气,也无法将门打开。焦灼惊惧之下,她放声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啊!我要出去!” 守在床榻边的青黛菘蓝,紧紧地盯着她。 裴钦面无表情,目中露出狠戾和嘲弄。 床榻上濒死的裴婉清,忽地笑了起来。往日悦耳的声音,此时粗哑晦涩刺耳:“裴婉如!你就别枉费心思了。我身子不中用,活不了几日了。你既是回来,就乖乖地做我的替身吧!” “大楚朝的太子妃,将来的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六宫!这是世间所有女子梦寐不得的尊荣!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你的身上!你还有何不乐意的?” “若不是你生得与我肖似,这等好事,岂能轮得到你?” 她全身巨震,声音嘶厉:“我已经嫁人生女。我是程家妇。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快些放我出去!” 这可是欺君之罪! 这对兄妹是疯了不成!怎么敢想出这等疯狂的法子来! 裴婉清惨白的脸孔涌起异样的红潮,一双眼闪出近乎疯狂的亮光:“裴婉如!此事由不得你不应!” “你要替我牢牢占着太子妃的位置,你要护着我的一双儿女。尤其是阿泰,他是嫡出的皇孙。日后太子殿下继承大统,我的阿泰便是唯一的嫡出皇子。未来的大楚储君,只能是我的儿子。” 裴钦冷冷接过话茬:“你乖乖听我的吩咐,程望还有活命的机会。还有程锦容,一个两岁的女童,稍有不慎,就会殒命夭折!” “该怎么做,你好好想清楚了!” 她似被扼住了喉咙,僵立在原地,全身冰冷,无一丝热气。 泪水从眼眶里,不断滑落。 …… 从那一日起,她被关进了密室,被逼着服下药物,原本康健的身体很快孱弱起来。每日青黛和菘蓝来教导她学裴婉清的神态表情及说话。 她稍有不配合,可怜的女儿锦容就要出一回“意外”。或是“不慎”摔倒,或是误食不该吃的东西。 裴钦将年幼的锦容带至密室外。 隔着门板,她听到小小的女儿哭着喊痛哭着找娘。 她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因为她的口鼻早已被掩住。 她不怕死,可她的锦容还这么小,还没来得及长大!她怎么能割舍得下? 两个月后,裴婉清闭目离世。 就在那一日,“裴婉如”落水身亡。尸首被安葬进了裴家陵园。无人知晓,被葬进陵园的是裴婉清。 真正的裴婉如,穿上了裴婉清的衣服,被扶上了华丽的马车,送进了宫中。 青黛和菘蓝日夜盯梢,伺候的宫人皆被永安侯暗中以重金收买。她被看不见的网紧紧捆缚,在宫中做着傀儡替身。 “裴婉清”身体不佳,整日养病,几乎不见外人。她在床榻上躺了两年多,才渐渐痊愈。如此一来,她容貌言行的些微改变,也顺理成章,没有引来任何人的疑心。 太子好武,时常亲自领兵打仗,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多。便是在宫中,也多是留宿在郑侧妃的寝宫里。 她的身体好转后,太子亲自来探望,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宿。 隔日,她再次病倒。 这回,不是装病,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被逼着做裴婉清的替身,可她从未忘记过深爱着她她也深爱着的夫婿。被迫和另一个男子同床共枕,令她自厌又绝望。 死了吧! 闭上眼,一了百了,无需再受这样的折磨。 她迅速地憔悴消瘦下去,饭食难以下咽,汤药入口便吐。 她一味求死,裴钦心存忌惮,不敢再一味硬逼,改以怀柔之策。 永安侯夫妇进宫探望,带了一张画像来。画像是一个四岁女童。女童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亲爹程望。 她看着画像,无声落泪。 又过数日,她被诊出了喜脉。 她再厌憎自己,身为母亲的本能,到底还是占了上风。怀胎十月,生下了儿子。 太子此时已有了五个儿子,对新出生的幼子虽然喜爱,倒也不过分看重。为幼子取名时,将数个名字给她看。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了其中一个名字。 辰,和程谐音。 她的儿子,叫元辰! 每次见到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她不是不喜爱。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悲愤。仿佛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她患上了心病,整日郁郁寡欢。 两年后,太子登基为帝,国号宣和。她被册封为中宫皇后。刚满两周岁的六皇子元辰,也搬进了毓庆宫。 她对着二皇子和寿宁公主,还能勉强做戏。对着亲生儿子,却无法挤出真正的笑容来。母子两个,一直冷淡疏远,并不亲近。 元辰病了,自有宫人和太医精心照看。善于做戏的郑皇贵妃,至少一日探病两回。 她这个亲娘,不去也罢。 烛火的柔和光芒在轻纱上投下一片阴影。 裴皇后闭上双目入睡,面上泪痕未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赏赐 程府。 程景宏不喜多言,饶舌的陈皮被委以重任,口沫横飞地说起一整日的经过。 赵氏程景安程锦宜母子三人听得瞠目结舌。 “锦容,陈皮说的都是真的?”赵氏不敢置信地看着程锦容:“你真的以金针救醒了贺三公子?” 程锦容笑着嗯了一声,补了一句:“大堂兄三日后去卫国公府为江六公子复诊,到时候我随大堂兄一同前去。” 赵氏下意识地看向长子。 程景宏点点头。 程景安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兴致勃勃地追问:“容堂妹,二叔真的将外科医术都传给你了?” 程锦容笑着瞥了二堂兄一眼:“是。大堂兄对外科医术颇感兴趣,我已经应了日后传授给他。” 程景安的俊脸更亮了:“那我……” “二堂兄想学也可以。”程锦容慢悠悠地笑道:“等你得了大伯父首肯,顺利出师便可。” 程景安:“……” 揭人不揭短好不好! 程景安气闷地瞪了程锦容一眼。 程锦容眨眨眼,抿唇轻笑。显然找到了欺负二堂兄的乐趣! 程锦宜对年幼女童格外关注,蹙眉问道:“那个彤儿,为何会受那么严重的外伤?是谁那么狠的心,这般伤害一个孩童?” 若不是锦容堂姐医术高超,彤儿怕是已经流血过多不治身亡了。 程锦容轻叹一声:“如果我猜得没错,打伤彤儿的,是她的家中长辈!” 临走前,她去后堂看了彤儿母女。彤儿已经醒了,孱弱得令人心怜。彤儿的亲娘,只会红着眼睛磕头谢恩。对彤儿受此重伤的原因只字不提。 想也知道,这其中定有难言之隐。 程锦宜倒抽一口凉气,杏目中满是错愕:“世上竟有这等心狠无情的家人!” 赵氏也是一脸怒气:“真是禽兽不如!” 程锦容眸光一闪:“是啊,世间有温和慈爱的长辈,如大伯父大伯母这样。也有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根本不配为人!” 譬如早逝的裴婉清! 譬如眼中只有权势的裴钦! 为了一己私欲,逼迫她的亲娘为傀儡替身,逼走她的父亲,将她困在内宅为棋子。 裴婉清已经死了!这笔账,便全数算到裴钦头上! 彻骨的仇恨在心头翻涌,程锦容情绪难以平息,目中闪过寒芒。 程景宏敏锐地看了过来。 程锦容已恢复如常,微笑着说道:“紫苏收拾了衣物行李,我回去看看,是否有缺漏。就先告退了。” …… 天色已晚,繁星满天。 清欢院内灯火通明,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立在院门外。 见了程锦容,女子满面喜悦地迎上前,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小姐。” 女子已年过三旬,依然梳着未出阁的少女发式,容貌俏丽。右边的额角有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特意留了一缕长发遮掩。 这个女子,正是亲娘裴婉如当年的陪嫁丫鬟紫苏。 当年程望被请去洛阳看诊,裴婉如放心不下,吩咐紫苏随行伺候。谁知竟成了诀别。惊闻噩耗后,程望赶回京城。爱妻已长埋地下,程望吐血昏迷。紫苏跪在坟前哭了半日,猛地以头撞石碑,想以死殉葬。 万幸救治得早,紫苏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程望离京时,将程锦容留在了裴家。忠心耿耿的紫苏,也被留下照顾年幼的小姐。 主仆相伴十余年,感情深厚,无需细述。 程锦容笑盈盈地握住紫苏的手:“只隔了一日没见你,倒像是隔了三秋。” 紫苏被哄得眉开眼笑:“奴婢心里也惦记着小姐呢!” 然后絮叨起来:“小姐一屋子的医书,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衣物首饰,都是奴婢亲手收拾的,没让白芷她们几个沾手。” “从昨日忙活到今天傍晚,才算收拾妥当。” “以后小姐住在程家,就别回侯府了。虽说侯府富贵,到底不是小姐的家……” 紫苏什么都好,就是爱啰嗦。一路说到了屋子里,嘴就没停过。 程锦容耐心地笑着聆听,不时嗯一声,或点点头。 紫苏说得更起劲了:“……奴婢知道,小姐和表少爷情投意合。不过,没定下亲事,太过亲近,传出去不妥。还是住在程家的好。等以后定了亲……” “紫苏,”程锦容忽地打断紫苏:“我不会嫁裴璋!” 紫苏:“……” 紫苏一惊,反射性地看向主子。 明亮的烛火下,程锦容清艳的脸庞浮着陌生的冰冷:“以后,在我面前,别再提他了。” …… 隔日。 永安侯府。 天亮了没多久,宫中的厚赏就到了侯府。 赏赐是指名给裴璎和程锦容的,各三套发簪和及笄礼服。 身为中宫皇后,私库极为丰厚。要不然,也撑不起偌大的惠民药堂。前些日子,寿宁公主的及笄礼刚过,宫中打制的发簪颇多,及笄礼服也特意多做了几身。年轻的少女身材相差不大,略一改动便可。 裴皇后不便直接赏赐程锦容,每次都是赏到裴家。赏赐的东西也是双份。如此,便是传出去,也无人多心多疑。 永安侯夫人一肚子闷火,挤出笑容谢恩,领了赏赐。 裴璎见了华丽的发簪和以金丝线绣的精致礼服,高兴得双眸熠熠闪亮。再看赏给程锦容的那一份,顿时嫉恨得双目发红。 程锦容的发簪和礼服更精致更美! 永安侯夫人正为了要进宫谢恩之事烦闷,一转头,见裴璎红眼拧帕子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给我回屋子去!” 瞧瞧那副没出息的德性! 裴璎一跺脚,临走前狠狠戳了亲娘的心窝:“母亲就会凶我,对程表姐就温柔细语。程表姐还不是不愿留下,还不是回了程家!” 永安侯夫人:“……” 裴璎被亲娘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永安侯夫人揉了揉发疼的胸口,叫来白芷,命她将赏赐送去程家,“顺便”留在程家伺候。 白芷战战兢兢地应了,口中暗暗发苦。 卖身契什么的,她根本没敢张口。就这么去程家,小姐岂肯留下她? 永安侯夫人无暇留意白芷的脸色,又揉了揉胸口,然后进宫谢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姑嫂 裴皇后常年养病,不见外人。永安侯夫人却是例外。 一个月中,永安侯夫人总要进宫请安一两回。宫中若有厚赏,永安侯夫人便要进宫谢恩。也因此,永安侯夫人进宫实属常事。 递了帖子,在宫门处等了小半个时辰,菘蓝便来了。 “奴婢见过夫人。”菘蓝恭敬行礼。 菘蓝昔日是裴家的家生子,如今却贵为椒房殿的掌事女官。 永安侯夫人亲切笑道:“菘蓝姑娘快些请起。” 菘蓝在前领路,永安侯夫人走在菘蓝身侧,状似无意地笑问:“皇后娘娘为何忽然有此厚赏?裴家上下受宠若惊。” 这是在询问,裴皇后近来是否有异常。 菘蓝温声答道:“娘娘去岁病了一场,虽细心将养,凤体依然孱弱,胃口不佳。赏了裴五小姐和程小姐后,娘娘心情颇见好转。” 永安侯夫人皱了皱眉。 裴皇后阴郁成疾,时常整日不说一句话。饭食难以下咽,是常有之事。为了哄裴皇后展颜,也只得如此了。 程锦容离开裴府之事,绝不能让裴皇后知晓! 永安侯夫人低语数句。菘蓝目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恢复如常,略一点头。 椒房殿内外,皆在她和青黛的掌控之下。想瞒过裴皇后,不是什么难事。 …… 永安侯夫人进了裴皇后的寝室,裣衽行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看着永安侯夫人熟悉的脸孔,裴皇后心里满是厌憎,顿了片刻,才淡淡道:“免礼,赐座。” 永安侯夫人心里冷哼一声,面上笑得格外亲热:“多谢皇后娘娘。” 心里再厌恶鄙夷,该演的戏也得演下去。 永安侯夫人坐到床榻边,先张口谢恩:“妾身代璎娘和锦容,谢过娘娘的厚赏。” 听到锦容二字,裴皇后唇边有了笑意,柔声问道:“璎娘和锦容,可喜欢本宫赏的发簪礼服?” 永安侯夫人面不改色地扯谎:“娘娘赏赐,她们如何能不喜欢?今日妾身临来之前,她们便在试发簪试礼服呢!” 十五岁的少女,如枝头花苞,正是最美最娇艳之龄。 穿上及笄礼服的锦容,会是何等美丽? 裴皇后默默遥想,心里蓦然生出强烈的冲动。 她想见一见锦容。哪怕是一眼也好。 这十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女儿。很多时候,她都快熬不下去了,只能悄悄看一看画像。 再栩栩如生,画像也只是画像。她想亲眼见到巧笑嫣然美丽动人的女儿程锦容。 裴皇后按捺着激动的心绪,缓缓说道:“大嫂下个月进宫请安,带上璎娘和锦容吧!” 没等永安侯夫人婉言拒绝,裴皇后又淡淡道:“本宫想见一见自己的侄女,这点小事,大嫂总不会拒绝吧!” 永安侯夫人:“……” 后宫中耳目众多。此时立在一旁伺候的十余个宫人里,或许就有郑皇贵妃的眼线。也因此,她每次进宫,从不敢疏忽大意。 以前能拿孩子不懂规矩之类的推搪。如今都十五岁了,再说不懂规矩就有些可笑了。 永安侯夫人很快拿定主意,笑着应下:“娘娘想见她们,是她们的福分。妾身下个月便带她们进宫请安。” 到时候只带裴璎,就说程锦容病了。深居宫中的裴皇后,又能如何? 裴皇后见永安侯夫人应了,十分喜悦,心情陡然好转,唇角扬起。 裴皇后满面病容,苍白憔悴。可她展颜微笑时,依然温婉美丽。 永安侯夫人心中生出恶毒的嫉恨和快意。 再美又如何?还不是被生生折断,困在深宫?就如离了水的鱼,失了枝的叶,在煎熬中度日。日复一日的衰败下去。 二皇子已经长大成人,再过上几年,二皇子娶妻生子,被立为储君。裴皇后也就能“安心”合眼西去了。 “启禀皇后娘娘,”青黛恭敬地禀报:“二皇子殿下和寿宁公主殿下听闻永安侯夫人来了,特意前来相见。” 永安侯是二皇子和寿宁公主嫡亲的舅舅,也是二皇子最鼎力的支持者。二皇子对外家素来亲近。 永安侯夫人的喜悦,溢于言表。 裴皇后笑容淡了下来:“让他们进来。” …… 片刻后,一双少年男女进了寝室。 少年身着明黄色的皇子服,黑眸薄唇,面容英俊,举手投足间俱是天家皇子的气度风范。这个少年,便是二皇子元泰。 少女身着精致繁复的宫装,梨涡浅浅,美目流盼,明媚动人。正是寿宁公主元乔。 他们两人是龙凤双生,自小生得一般模样。随着年岁渐长,相貌气质渐渐有了显著的区别。不过,眉宇间依然有五分肖似。 一双少女男女并肩而来,犹如一双明珠,光华耀目。 “儿子(女儿)见过母后。”二皇子和寿宁公主一起行礼。 裴皇后轻声道:“平身吧!” 自记事起,母后就是整日病恹恹的样子,不喜说话,也极少展颜。二皇子和寿宁公主早已习惯。 兄妹两个起身后,又以晚辈礼节向永安侯夫人行礼。 永安侯夫人心中愉悦,口中忙笑道:“这可使不得。两位殿下快快请起,真是折煞我了。” 二皇子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外甥给舅母行礼,舅母安心受着便是。” 寿宁公主也笑着附和:“是啊!舅母当不起这一礼,还有谁当得起?” 永安侯夫人别提多受用了。 待日后二皇子更进一步。永安侯府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或许还有受封国公府的那一天。成为大楚第一勋贵世家指日可待! 永安侯夫人看着二皇子的目光,比看自己的儿子还要慈爱:“殿下似有些清减了。” 二皇子随口笑道:“读书骑马练箭,还要学史书,每日忙碌,瘦一些也是难免。” 转头吩咐青黛:“今日我们都在椒房殿里用膳,你命人去御膳房传膳。另外,去毓庆宫送个口信。让六弟也来凑个热闹。” 青黛正要应下,裴皇后忽地说道:“六皇子身体不适,让他好生歇着。” 二皇子不以为意:“些许风寒,喝药睡上一晚,就该好得差不多了。母后不必为六弟忧心。” 二皇子承袭了宣和帝的好武,性情也是如出一辙的霸道。 裴皇后目光微暗,未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元辰 一炷香后,六皇子元辰来了。 半大不小的十岁少年,身形还略有些单薄,眼眸清澈,面容俊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能清晰地看到裴皇后的影子。 如此俊秀温文可爱的小小少年,令人望之心喜。 宣和帝喜美色,后宫嫔妃如云,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共八位皇子两位公主。除了三皇子年少夭折,其余皇子公主皆平安长大。 最得圣眷的,是大皇子。 当年,燕王妃裴婉清过门三年无所出。郑侧妃所生的庶长子,是燕王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在燕王心中占据的分量自然不同。 后来,燕王被封为太子,太子妃有了身孕,生下一对龙凤子。太子十分喜悦。对嫡出的二儿子元泰青睐有加。 再后来,皇子公主们接连出世,儿女多了。当爹的也就习以为常了。六皇子出世那一年,宣武帝染了恶疾。没到两年,宣武帝便驾崩归西,太子登基为宣和帝。 出于某种微妙不可言的心情,宣和帝对六皇子颇为喜爱。 每次看到六皇子,永安侯夫人心里都觉气闷。 当年送裴婉如进宫做替身,谁也没料到裴婉如竟还能生出一个皇子来。可当时的情形下,裴家根本不敢做任何手脚,甚至要盼着裴婉如母子平安。 否则,裴婉如心病加重,抑郁而死。到时候要去哪儿再找一个“裴皇后”? 这些年,裴皇后近乎自闭地活在椒房殿里,对六皇子也格外冷淡,丝毫没露出问鼎储君之位的野心。 饶是如此,裴家对六皇子也一直心存提防。 …… 二皇子和寿宁公主,根本不知永安侯夫人复杂的心思,见了六皇子,兄妹两个俱是一脸笑容。 寿宁公主笑着上前,拉住六皇子的手略一打量:“六弟,你的身体可好了?” 六皇子乖乖地嗯了一声。 二皇子挑眉一笑:“你整日读书,可别读成了书呆子。以后多骑马练箭,身子骨练得结实一些。” 六皇子略腼腆地一笑:“二哥又取笑我了。” 宣和帝重武轻文,几位皇子几乎都承袭了宣和帝勇武的性情脾气——哪怕没那么喜欢练武,装也要装出十分,以此博得宣和帝的欢心。 六皇子却是自小就喜读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上书房里的几位太傅,俱对六皇子赞不绝口。 宣和帝常拿此事说笑,兄弟们之间也会戏谑打趣几句。 说笑几句,六皇子上前,给裴皇后躬身行礼:“儿子见过母后。” 六皇子抬眼时,看向裴皇后的目光里流露出孺慕亲近。 裴皇后垂眸,避开六皇子闪着希冀的热切光芒,轻轻嗯了一声。 六皇子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来。 父皇喜爱他,郑皇贵妃待他温和亲近,几位皇兄皇姐都喜欢他。可不知为何,母后对他分外冷漠。 他想每日都来椒房殿请安,母后要静养,只允他三日来一回。 他天性聪颖,读书极有天赋,时常被太傅夸赞。母后却从未夸赞过他只字片语。 他偶尔病了,总盼着母后前来看他一眼。可是,每次来的都是菘蓝青黛…… 不过,这也怪不得母后。母后本就病弱,为了生下他,彻底伤了身体元气。这些年一直卧榻养病。极少有展颜开怀之时。 他是男子汉,应该好好照顾母后才对。怎么能让母后为他操心? 想及此,六皇子挺直略显单薄的小胸膛,笑着说道:“我喝了汤药,出了一身汗,一夜过来,已经好了。母后不必为我忧心。” 裴皇后终于抬头,看了六皇子一眼,目中露出些许温柔:“你多保重身体。” 这一丝难得的温情,令六皇子心花怒放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是,儿子一定听母后的话。” 真是个善良又天真的孩子。 裴皇后默默凝望着那张肖似自己的俊秀脸孔,心里骤然涌起一阵愧疚和酸涩。 …… 午膳时,裴皇后坐下,略动了几筷子,便露出倦色。先回了寝室歇下。 二皇子等人都习惯了。用完午膳,二皇子去了书房,寿宁公主送永安侯夫人出宫。 六皇子本应该回毓庆宫。可今日裴皇后态度难得温和,他颇有些眷念不舍。鼓起勇气,去了裴皇后的寝室。 守在门外的宫女正要通传,六皇子以目光制止。 母子之间,应该亲密无间……对吧!他偶尔没经通传进母后的寝室,也算不得什么逾越吧! 六皇子带着一丝淘气,心里怀着窃喜悄然推门而入。 能进母后寝室伺候的,唯有青黛和菘蓝。听到推门声,青黛菘蓝神色微变,蓦地看了过来,竟是一脸戒备。 裴皇后也是一怔,目中闪过一丝慌乱,迅疾将手中的画卷收起。 这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来错了? 六皇子莫名地有一丝心虚,停下脚步,小声说道:“母后别恼。守门的宫人想通传,是我拦下了她们。” 大楚朝身份尊贵的嫡出六皇子,此时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亲娘关注的落寞小小少年。 裴皇后鼻间微酸,攥着画卷的手微微颤抖。 六皇子等了片刻,见裴皇后依然沉默不语,心里既失望又难过。故作轻快地说道:“母后好好休息,儿子这就告退。” 六皇子依依不舍地看了裴皇后一眼,慢腾腾地转身。 裴皇后终于心软,轻声道:“你过来坐上片刻再走。” 六皇子旋风一般转身,一溜烟到了裴皇后身边,喜滋滋地坐下,冲裴皇后傻笑。 裴皇后:“……” 青黛和菘蓝对视一眼,面上的戒备渐渐褪去。 六皇子傻笑了片刻,才问道:“母后,你刚才在看什么?” 青黛神色一紧,正要张口。菘蓝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青黛只得闭口不语。 裴皇后略一犹豫,缓缓松手,将画卷打开。 六皇子好奇地看了过去。 画卷上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窈窕少女,明眸皓齿,青丝如墨,清艳无双。少女立在海棠树下,手中捧了一支娇艳的海棠。 盈盈一笑,人比花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母子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的画像。 可一眼看去,少女的面容竟有些奇异的眼熟。 六皇子心中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母后,她是谁?” 裴皇后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她是你四姨母的女儿,姓程,名锦容。自小便住在永安侯府。” 六皇子对早逝的“四姨母”裴婉如毫无印象,随口笑道:“原来是程表姐。” 从血缘关系而论,确实是嫡亲的表姐弟。 不过,身为天家皇子,六皇子身份矜贵。平日住在宫中,极少出宫。便是偶尔出宫,也是御林侍卫重重守护随行。 裴家人丁兴旺,裴皇后的庶妹有六个,各自嫁人生子。攀得上表亲关系的同辈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六皇子压根不清楚,还有这么一个程表姐。 此时顺口喊一声,是为了让亲娘高兴罢了。 果然,裴皇后神色骤然柔和,对着六皇子笑了一笑:“她比你年长五岁。我还是在她幼时见过她,十几年未见了,今日闲来无事,看一看她的画像解闷罢了。” 难得母后心情这么好,和他说了这么多话。 六皇子心中喜悦,笑着说道:“母后想见程表姐,易如反掌。让舅母领着程表姐进宫请安便是。” 青黛忍无可忍,柔声插嘴道:“殿下别怪奴婢多嘴。娘娘体弱,需安心静养。宫外之人,不通宫中规矩,进宫怕是会扰了娘娘清静。” 任凭菘蓝如何使眼色,青黛还是将话说出了口。 裴皇后微微蹙眉,目中的些许笑意迅速消失不见。 六皇子有些不快,瞥了青黛一眼:“我和母后闲话,是不是也扰了母后清静?” 青黛:“……” 青黛暗暗咬牙,只得跪下请罪:“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菘蓝心里暗道不妙,一并跪下:“青黛一时口快,是为了娘娘的凤体着想,绝无他意。请殿下饶了她这一回。” 宫中几位皇子,个个不是好惹的主。好武尚武的皇子们,对身边宫人动手不是什么稀奇事。 温和好脾气的六皇子,此时板着小小的俊脸,也散发出凛然的威压:“你们两人,伺候母后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我便不做计较。日后若有什么刁奴欺主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青黛菘蓝一起磕头谢恩,起身后垂首束立。 六皇子又道:“我要和母后单独待上片刻,你们都退下。” 这怎么行! 青黛身体一僵,菘蓝已抢着恭声应下:“是。” 一边扯了扯青黛的衣袖。 青黛咬咬牙,和菘蓝退到门外。 厚实的门,顿时将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 “青黛,你太莽撞了。”菘蓝笑容一敛,低声责备。 私下里“提点”裴皇后言行无妨,当着六皇子的面,焉能多言? 青黛目中露出忧急的忿色,压低声音道:“你也听到殿下说的话了。我若是不拦下话头,娘娘她……” “此事自有侯爷和夫人操心。”菘蓝眉眼未动,褪去了温和的笑容后,秀丽的脸孔显得冰冷无情:“你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 青黛:“……” 两人自十岁起被挑至主子身边伺候,相识相伴三十载。表面看来,青黛更精明口齿更伶俐,实则,菘蓝才是外热内冷心机深沉的那一个。 这十三年来,裴婉如做着裴皇后的替身,一直未出差错,大半都得归功于菘蓝。 青黛有些泄气,声音又压得低了些:“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万一,裴皇后对六皇子和盘托出隐秘…… 菘蓝淡淡道:“娘娘郁结于心,一病多年。和殿下母子疏远,并不亲近。有什么可担心的。” 十几年来,裴皇后被折磨得意志消沉,早有死志。能撑到今时今日,皆因心中有程锦容这个牵挂。 以裴皇后的性子,对着六皇子,根本张不了口。 再者,裴皇后也不敢吐露实情。否则,秘密一旦曝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六皇子和程锦容父女! 青黛见菘蓝一脸笃定,惊惶不定的心总算稍稍安定。 …… 不出菘蓝所料。 相对而坐的母子两人,既未抱头痛哭,也未掏心置腹。两人相隔六尺,相对而坐。竟有一丝尴尬。 六皇子努力寻找话题:“母后,我现在已开始研读四书五经。钱太傅常在父皇面前夸赞我。” 钱太傅,大楚朝最闻名的治学大儒,三品的国子监祭酒。亦是上书房里教导皇子们读书的三位太傅之一。 另外两位太傅,分别是翰林院的顾掌院及礼部的周尚书。周尚书曾中过探花,顾掌院则是状元出身。 宣和帝是重武轻文没错,不过,为皇子们挑太傅,绝不肯将就一星半点。这三位太傅,堪称朝中最博学的文臣。 裴皇后嗯了一声。 六皇子没有泄气,又笑道:“大哥二哥四哥五哥都喜骑马射箭,可我更呆子。” 父皇两字一入耳,裴皇后脑海中闪过宣和帝霸气慑人的脸孔,面色微微泛白,下意识地垂眸,掩去眼底的痛苦和惊惧。 六皇子早已习惯裴皇后的沉默,未曾留意到她神色间的异样,绞尽脑汁,说了许多趣事,想搏裴皇后开怀一笑。 可惜,裴皇后的展颜如昙花一现,再无影踪。 六皇子到底还年少,不擅隐藏情绪,眼底很快流露出委屈和失落。 裴皇后心中一阵刺痛。可心结已深,隔阂重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六皇子。她将目光移开,轻声道:“我有些倦了。” 这是嫌他聒噪了。 六皇子鼻子一酸,挤出笑容:“既是如此,母后好生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给母后请安。” 裴皇后点点头。 六皇子行礼告退,转身时,忍不住看了裴皇后一眼。 裴皇后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的海棠树上。 海棠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每日都看,还没看够吗? 在母后眼里,他还不如一颗海棠树! 六皇子又委屈又无奈,神色怏怏地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善良 傍晚时分,程锦容兄妹坐上马车,回了程府。 在药堂里义诊,既忙碌又充实,无暇多虑多思。程锦容略有些疲惫,更多的是熟悉的踏实和心安。 救死扶伤!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并不容易。 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程府。直至见到白芷熟悉的脸孔。 “奴婢见过小姐。”白芷一脸殷切的笑着上前行礼。 程锦容笑容淡了下来,瞥了白芷一眼:“你怎么来了?” 白芷唯恐程锦容问起身契之类,忙笑道:“奴婢奉夫人之命,给小姐送宫中的赏赐来了。小姐及笄将至,五小姐的及笄礼在两个月后。皇后娘娘各赏了三套礼服和发簪。” 一边说着,一边冲身畔的几个小丫鬟使眼色。 丫鬟们各自捧了锦盒上前。 华丽精致的发簪和礼服,在明亮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哪怕被困宫中,哪怕被迫分离。可裴皇后,从未有一日忘过她这个女儿。没有裴皇后的庇护,她也绝无可能安逸无忧的长大成人。 程锦容鼻间微酸,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及笄礼服。 娘! 我也一样惦记你。 你别再阴郁伤心,也别再折腾自己了。我很快就进宫去见你! 谁也阻止不了我们母女重逢。 …… 赵氏领着程锦宜上前,一同打量欣赏,惊叹连连。 程景宏程景安不愧是一对亲兄弟,随意瞥了一眼,对闪亮华美的发簪礼服丝毫不感兴趣。齐声问道:“娘,晚饭备好了吗?” 真是煞风景! 程锦宜冲两位兄长翻了个白眼。 赵氏笑着数落:“瞧瞧你们两个,都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程锦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我也饿了。” 赵氏立刻心疼地拉起程锦容的手:“一忙就是一整天,哪有不饿之理。我让厨子熬了鸡汤,整整熬了半日,你好好喝上两婉,补一补身子。” 程景宏程景安:“……” 他们都是捡来的吧! 程景宏面无表情,心里默默吐槽。 程景安臭着俊脸,满面愤慨不平。 程锦容被两位堂兄的表情逗得开怀一笑,心情陡然轻松愉悦起来。故意笑着打趣:“大堂兄二堂兄别急,一锅鸡汤,我最多喝大半。喝不完的都留给你们。” 程景宏继续面无表情。 程景安瞪眼:“喂喂喂!再欺负我,我不让你了啊!” 程锦容立刻转头告状:“大伯母,二堂兄想动手揍我。” 赵氏瞪了程景安一眼:“你是做兄长的,怎么能欺负锦容。动手万万不行!说话也得温柔些。” 程景安:“……” 程景安用力捶了捶胸口,一脸悲愤的仰天长呼:“下辈子,我也要投胎为女子。” 众人一起笑喷。 程景宏哭笑不得,伸手重重敲了程景安一记:“胡说八道,也不嫌自己丢人。” 程景安诶哟一声,苦着脸揉着发红的额头:“我就是随口说笑嘛!揍我也不轻点,这么用力……” 看到程景宏的面色,程景安麻溜地改口:“大哥你手疼不疼,我替你揉揉。” 程锦容忍俊不禁,笑声连连。 站在一旁的紫苏,舒展眉头,满心快慰。 小姐住在侯府时,锦衣玉食,奴婢环绕。不过,到底是住在外家,言行不能肆意。便是笑的时候,也是温婉展颜,笑不露齿。何曾有过这般开怀恣意的时候? …… 说笑一番后,众人一起去了饭堂。 紫苏和甘草跟在程锦容身后,主仆三人看都没看白芷一眼。 白芷:“……” 白芷故技重施,红着眼眶快步追上前,哽咽着喊了一声“小姐”。还没来得及说下去,程锦容便道:“我身边不缺人伺候,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白芷哭了起来:“小姐留下奴婢吧!若是小姐不要奴婢,奴婢回了裴家,也会被夫人严惩。求小姐可怜可怜奴婢。” 这回,就连耿直的程景安也看出不对劲了,皱着眉头道:“那一日容堂妹说过,你去求主子恩典,带着身契来程家便可。你没去求身契,一味在程家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程锦容眸光一闪,淡淡道:“白芷,这里是程家,你不必耍弄心机。我也不会留下你。” 白芷被噎得胀红了脸,哭不出来了。 的话你没听见吗?还不快些回侯府去!” 白芷就是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住了,只得躬身行礼告退。 赵氏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的疑团再次涌上心头。 程锦容忽然执意要回程家,伺候多年的丫鬟就这么打发了,态度冰冷决绝……这可不太像日后要嫁去裴家的样子啊! 这其中,到底有何缘故? …… 晚饭后,程锦容主仆三人回了清欢院。 沐浴更衣后,紫苏以毛巾为程锦容拧干长发。一张嘴也没停过:“……甘草随小姐去药堂,奴婢就守着院子。衣物箱笼归置的差不多了。一屋子的医书,还得慢慢整理归置。还是布置一间书房吧!” 程锦容随口笑道:“这些小事,你拿主意便是。” 过了片刻,程锦容忽地问道:“紫苏,你还记得我娘的模样吗?” 紫苏手中动作一顿,目中闪过痛苦和追忆,声音也沉了下来:“如何能不记得。别说隔了十三年,便是三十年,奴婢也记得清清楚楚。” 裴婉如“落水身亡”,她连主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是紫苏的彻骨锥心之痛。 主子的音容笑貌,紫苏也从未忘却过。 “奴婢不是家生子。”紫苏低声叹道:“奴婢的爹好赌,输了银子,被赌坊的人追上门要银子。那一年,奴婢十岁,有些姿色。赌坊的老板起了坏心,要拉奴婢去抵债。” “小姐正好路过,见奴婢可怜,便出银子还了赌债。” “奴婢的爹占了便宜,还不知足。硬是要将奴婢卖给小姐,索要卖身银子。要是小姐不应,他就要将我卖到青楼去。” “换了别人,根本不会搭理。可小姐心善,不忍奴婢遭罪。又花银子买下了奴婢。” 说到这儿,紫苏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小姐这么一个心善的人,却没有好命。早早便香消玉殒。老天真是不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绸缪 是老天不公吗? 善良心软的人,就该受恶人欺辱践踏? 心善也是错吗? 不! 她不信苍天,也不信命! 她要进宫见裴皇后,要救亲娘出宫,要一家三口团聚!她还要一一报仇,令仇敌俯首,不得善终。 程锦容目中闪过坚定,轻声对紫苏道:“紫苏,我有一桩极为隐秘要紧的事交给你。你别问缘由,只听我的吩咐行事。” 紫苏有些惊讶,却未多问,点头应下:“是。” 程锦容低语数句。 紫苏越听越是错愕。 程锦容吩咐的,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让她暗中找人送信去临安裴家老宅,将伺候过裴婉如的奶娘安嬷嬷悄悄接到京城秘密安置。 安嬷嬷生性贪财,手脚不干净,在二十年前就被“送”出了裴家老宅。裴婉如心软,每次安嬷嬷哭着登门,总给些银子。她十分厌恶安嬷嬷,每次安嬷嬷厚颜前来,免不了刻薄几句。 后来,裴婉如嫁入程家,安嬷嬷进不了程家大门,这才算消停。 时隔这么多年,听着安嬷嬷的名讳,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奇怪! 小姐没满周岁就来了京城,这些年一直住在裴家,怎么会知道安嬷嬷这个人?接安嬷嬷来京城做什么? 紫苏一脸困惑。 程锦容并无解释的意思,加重语气:“此事你不露面,去牙行买两个壮实婆子,让她们去临安一趟,许以重金。以安嬷嬷贪财的性子,一定会被银钱所诱。” “再去外城僻静之处,买一处小宅子。将安嬷嬷安置在小宅子里。让那两个婆子,伺候安嬷嬷衣食起居。” “此事除了你我之外,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永安侯心思缜密毒辣,当年参与其事之人,皆被他陆续灭了口。 不过,就是永安侯也没想到。一个无关紧要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会令惊天之密曝露!十余年的精心谋划,毁于一旦。 如今她重生而回,自要防范于未然,先一步找到安嬷嬷。 紫苏收敛心神,郑重点头。 …… 程锦容入睡后,做了梦。 梦中,她像前世一样,嫁给了裴璋。 成亲后,裴璋带着她进宫觐见裴皇后。她在裴家长大,宫中赏赐不断。不过,她从未进过宫。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姨母,她既好奇又孺慕。 她跪下,恭敬地行了全礼。 “快些免礼。”女子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她谢了恩典,站起身来,微笑着抬头。 映入眼帘的,却是永安侯裴钦狞笑狠厉的脸孔:“程锦容!我是你的亲舅舅!自小将你养大!你竟忘恩负义!你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一转头,是满目痛苦绝望的裴璋:“容表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斩断你我之间的情分?” 再一转头,一个身着宫装的柔弱女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喉间插着锐利的金钗,鲜血染红了衣襟。 娘! 她心如刀割,悲呼一声! “小姐,”耳畔响起紫苏急促忧心的声音:“小姐!” 熟悉的声音,将她自噩梦中唤醒。 程锦容睁开眼,见到的是紫苏忧急的脸孔:“小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满面苍白,满眼泪痕。这副模样,怎么也瞒不过去。程锦容点点头,低声道:“我梦见我娘了。” 短短几个字,听得紫苏红了眼眶。 可怜的小姐,定是思念亲娘了。 她也想念主子。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裴婉如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想得再多,人也回不来了。 紫苏红着眼,为程锦容擦拭眼泪,像哄孩童一般:“夜深了,小姐安心睡吧!奴婢会一直在这儿陪着小姐。” 程锦容嗯了一声,闭上双目。 或许是身畔有人陪伴格外心安,她很快再次入眠。 …… 隔日,紫苏以买些衣料为由,向赵氏禀报要出门一日。 赵氏是个温和宽厚的主母。再者,身为大伯母,伸手管束侄女的身边人,有失厚道。因此,赵氏很爽快地应了下来。 然后,紫苏去了牙行。 从牙行里买人,价格略高些。不过,这里的奴仆来历清楚,身契上有牙行印章和官府大印。从牙行里买来的奴婢,皆有详细的记录。一旦有奴婢私逃之类的事,追查起来也便利。 永安侯夫人的表面功夫做得周全,程锦容在侯府内宅里衣食用度和裴璎一般无二,再有父亲送来的私房和宫中的赏赐,程锦容的私房银子丰厚得令人咋舌。 买了两个婆子,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了一百两银子做路费,让两个婆子去临安接人。 再以五百两银子,在外城不起眼的僻静处买一处小宅子。 有银子,做什么都快得很。 一日下来,紫苏将程锦容交代之事尽数做完。回程家之前,不忘买几匹衣料做做样子。 晚上,主仆两人独处时,紫苏低声禀报:“……奴婢让她们两个走水路。京城到临安,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个多月。” 还得算上到临安找安嬷嬷的时间。 时隔多年,紫苏只隐约记得安嬷嬷的住处。也不知安嬷嬷有没有搬走。说不定,安嬷嬷早已病死老死了。 紫苏心里嘀咕着,强忍着没将这些丧气话说出口。 程锦容看了紫苏一眼,随口道:“安嬷嬷没搬走,也没病死老死,好端端地活着呢!” 紫苏:“……” 小姐会读心不成! 紫苏的表情颇有些好笑,程锦容抿唇,淡淡一笑:“紫苏,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现在我不便解释。” “总有一日,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紫苏深呼吸口气:“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奴婢都无二话。” 主子裴婉如死的时候,她想殉葬,结果没死成。然后,她便将所有的热血都倾注到了主子唯一的血脉身上。 哪怕程锦容让她上刀山下油锅,她也不会皱眉头。 程锦容看着紫苏,微微一笑:“你安心听我的吩咐行事就行了。我哪里舍得让你上刀山下油锅。” 紫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复诊 转眼又是一日过去。 应该去卫国公府为江六公子复诊了。 特意回府的程方,叮嘱长子:“江六公子是卫国公最疼爱的嫡孙,平日最是骄纵。此次因缘巧合,你救了江六公子的腿。卫国公前两日便打发人给我送了口信致谢。” “今日你去卫国公府,言行要谨慎,不可轻狂!” 程景宏点点头应下。 程方看向美丽娇艳如鲜花的侄女程锦容,千言万语化为一句:“离他们远一点!” 程锦容:“……” 赵氏立刻接了话茬:“是啊!锦容,贺三公子和江六公子他们几个,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声名不佳。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可不能和他们有牵扯。” 程锦容微笑着应道:“大伯父大伯母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 赵氏有些头痛,和程方对视一眼。 这些年,程锦容一直在裴家长大,和他们见面接触极少。他们对程锦容的性情脾气,并不熟悉。 这几日相处,赵氏已察觉到,程锦容外柔内刚,心志坚定,极有主见。 两日前,平国公府卫国公府各打发管事登门致谢。她私下委婉地劝说过两回,让程锦容别去卫国公府了。为贺三公子复诊之事,交给程景安便可。 程锦容却道:“大夫行医,应有始有终。贺三公子是我救醒的,自然也得由我去复诊才是。” 赵氏劝不动,程方回府后,也未多说什么,只叮嘱程锦容和贺三公子保持距离。 贺三公子以性情跋扈暴戾“闻名”京城,倒是没听说他招惹过哪一家的姑娘……不过,还是提防小心才是。 丫鬟桂枝笑吟吟地来禀报:“卫国公府派了马车来,请大公子和小姐一起上马车。” …… 卫国公府行事周全,不但派了马车来,还有一位大管事和七八个侍卫。 这等请大夫的阵仗,放眼大楚朝勋贵,唯有平国公府能与之比肩。 送走程景宏程锦容兄妹后,赵氏忽地叹了口气。夫妻二十余载,自有默契。程方也在此时叹了一声。 夫妻两个,对视无奈一笑。 赵氏有些发愁:“锦容对这位贺三公子,似乎十分上心。” “锦容外柔内刚的脾气,和二弟如出一辙。”程方想了想说道:“贺三公子是她第一个病患,她多在意几分也是难免。” “她想去,随她去便是。有景宏在,想来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也只得如此了。 赵氏忍不住又嘀咕几句:“往日,我一直以为锦容和裴大公子青梅竹马,日后定是要嫁到裴府的。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顺嘴将程锦容毫不客气地撵走白芷一事说了出来。 程方不以为是,随口道:“结亲之事,自有二弟拿主意。再者,以锦容的品性才学,想嫁一门好亲事,不算难事。” 不过,如裴璋这等出身名门文武双全的出众少年,在京城少年公子里也是最顶尖的。何必放过这么好的亲事? 程方又迅速改口:“裴家若有结亲之意,总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丫鬟就改了主意。” 这倒也是。 赵氏不再多言,转而为长子的亲事发愁:“景宏已经十九了,和他同龄的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他就是不肯成亲!” 以程家的门第,以程景宏的相貌人品,不愁娶不到媳妇。奈何程景宏一门心思行医考太医院,半点成亲的念头都没有。 程方半点不愁,捋须一笑:“景宏医术出众,有志气有抱负,待他考进太医院,再定亲也不迟。” 等程景宏成了大楚朝最年轻的太医,想娶名门闺秀也不是难事。 …… 痒! 端坐在马车里的程景宏,忽地伸手揉了揉右耳朵。 程锦容笑问:“怎么了?” 程景宏一本正经地答道:“我的耳朵忽然很痒,一定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程锦容轻笑不已。 程景宏平日老持沉稳,不喜多言,显得老成。其实,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罢了。偶尔稚气,分外可爱。 马车停了下来。 卫国公府的大管事恭声道:“已经到国公府了。烦请小程大夫和程姑娘下马车。” 兄妹各自应了一声,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这里是离皇城最近的光禄坊,住在这里的要么是公侯府邸,要么就是皇室宗亲。 卫国公府和平国公府是隔邻。过两条街,是平西侯府和晋宁侯府。晋国公府就在兴道坊,骑马过来就是一炷香的事。 也因此,“纨绔五公子”同时出现在卫国公府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尧在床榻上躺着,其余四人在侍卫随从簇拥下,亲自在正门处相迎。 领头当先的少年,一袭黑衣,身高腿长,风采卓然,英俊得令人屏息。正是贺三公子贺祈! 见到黑衣少年的刹那,程锦容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 前世她见过贺祈两面,每次他都是穿着黑衣。之后在边关数年,传闻中的贺三公子,每次领兵杀敌都是一袭黑衣,几乎成了贺祈的标志。 黑衣少年,也在她心中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记。 此时相隔十数米,面容看的不甚明朗,那袭黑衣却异常的清晰。恍惚间,和前世的记忆重合。 她似乎又看到了前世那个如狼一般凶狠冷厉的少年…… 程景宏用力咳嗽一声。 程锦容回过神来,耳后略路发热,神色倒是从容:“堂兄请先行。” 程景宏嗯了一声,心里暗暗不满。 这个贺三公子!穿成这样是想做什么? 今日是来复诊,又不是相看。 没等程景宏程锦容上前,贺祈已迈步而来。 或许是腿长的缘故,每迈一步,身侧的朱启珏叶凌云郑清淮都被落下一点点……三人一边快步跟上,一边暗暗翻白眼。 这个贺三! 半点都不仗义! 就显他一人腿长了是吧! 短短片刻,贺祈已到了眼前。 “小程大夫,程姑娘,”贺祈拱手抱拳,行了平辈礼。一双黑眸,却只定定地看着程锦容:“我早已恭候多时!” 程景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有病(一) 被这么一双明亮的黑眸凝视,很难不耳热心跳。 程锦容定力过人,并无半分羞臊或忸怩之举,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贺三公子如此礼遇,着令我们兄妹受宠若惊。” 贺祈无声一笑。 便如春风拂过湖面。 所谓美色,绝不止是少女。英俊的少年,亦如明珠灼灼,一笑间令人心旌摇曳。 一双少年少女相对而立,微笑对视,俨然是一幅绝美的水墨丹青。 叶凌云心中哀叹连连,连摇折扇的心情都没了。 得! 以后他可得离程姑娘远一点。 程景宏绷着脸,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贺祈的视线:“多谢贺三公子和几位公子相迎。不知江六公子在何处?我这就为他复诊换药。” 暴躁冲动易怒的贺三公子,在程家兄妹面前出奇的好脾气,被这样抢白也不生气。转头对叶凌云说道:“叶四,你带路。” 叶凌云:“……” 堂堂晋国公府的四公子,岂能沦为领路的小厮! 叶凌云拿出折扇,哗地扇开。 扇面不是美人图,而是“谁与争锋”四个大字。折扇一摇一摇,“谁与争锋”一颤一颤。一派骄狂的纨绔风采。 “卫国公府里的门房管事何在?在前领路……诶哟!贺三公子脚下留情!我带路,我带路行了吧!” 一脸晦气的叶凌云,干净崭新的锦袍上已多了一个脚印。 朱启珏和郑清淮一点都不厚道地咧嘴大笑。 活该! 都猜到贺三那点心思了,今日不收敛一点,穿得这般光鲜!还摇什么扇子!这是找踹啊! 程锦容抿唇轻笑。 程景安看着笑颜如花的堂妹,心里直发愁。 天真的容堂妹啊! 被贺三公子盯上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 卫国公府开了正门,一行人迈步而入。 叶凌云带路什么的,当然是玩闹之举。卫国公府的管事利索地在前领路,盏茶功夫,到了江六公子的寝室。 江尧躺在床榻上,床榻边围着一堆女子。 六旬有余头发花白的卫国公夫人,年过四旬雍容端庄的卫国公世子夫人,还有江尧的五个嫂子和两个姐姐…… 果然纨绔就是这么被娇惯出来的! 贺祈等人出入卫国公府,是等闲常事。对着一群贵妇,半点都不拘谨。 程景宏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被众女子盯着,很快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行礼寒暄时,一直略略垂着视线,十分谨慎守礼。 卫国公府的女眷们心里暗暗赞叹。 不愧是程家长子!医术高明与否,暂且不说。这份定力,已远胜常人。 卫国公世子夫人和颜悦色地说道:“犬子不甚落马受伤,幸得小程大夫出手救治。江家上下,不胜感激。今日特意请小程大夫来为犬子复诊。妾身也想留下,不知可否?” 程景宏定定神应道:“留下无妨,不过,不可出声。待我复诊结束,才可询问。” 卫国公世子夫人忙笑着应了,让开位置。 卫国公世子夫人身侧的少女,也随之起身。 这个少女,年约十六七岁,杏目红唇,肤白明艳。眉眼间和江尧有几分肖似。正是江尧一母同胞的姐姐,卫国公府的嫡二小姐。 众人都在看着程景宏,江二小姐的目光,也落在程景宏俊朗端正的脸上。 程景宏坐到床榻边,拆了纱布,仔细看伤处。 贺祈目光扫了一圈,瞄中了角落处的桌椅,颇有礼貌地询问:“我到那边坐下,烦请程姑娘替我复诊如何?” 朱启珏叶凌云郑清淮三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自那一日醒来之后,贺三半点事都没有。昨天还去打猎来着,亏得他有脸装娇弱。 真是厚颜无耻啊! 程锦容微笑着应了。 朱启珏习惯性地想跟在表哥身后。没曾想,刚要迈步,贺祈无情的目光已扫了过来。朱启珏委屈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表哥和程姑娘去了角落处。 没人性的表哥! 郑清淮冲朱启珏挤眉弄眼。 朱启珏翻了个白眼,索性拉着叶四去了江六的床榻边。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就是了。女眷们都围在床榻边,实在没他们的立足之地。最后,只得和叶四一起,委委屈屈地伸长脖子。 所以,他们今日为什么要来? …… 角落处正好有一桌两椅。 贺祈和程锦容相对而坐。 “请贺三公子伸手,我为公子诊脉。”程锦容轻声道。 贺祈这辈子都没这么听过谁的话,老老实实地伸了右手,手腕向上。 诊脉免不了手指相触。 身为大夫,眼中只有病患,没有什么男女老少之别。 程锦容也没什么可羞怯的,手指搭上了贺祈的右腕。凝神片刻后收回手:“贺三公子脉像平稳有力,应无大碍了。” 贺祈皱了皱眉:“这三日,我时有头晕,胃口时好时坏。不知是不是落马落下了什么隐疾。还请程姑娘仔细再看上一看。” 黑脸侍卫苏木:“……” 苏木默默移开目光,一会儿看屋顶,一会儿看地面,就是没看自己的主子。 在府中练刀一练就是半日横扫府中家将侍卫,这叫“时有头晕”?一顿就能吃三碗粥五个馒头外加六道菜肴,这也叫“胃口时好时坏”? 主子你还要脸不? 程锦容温声道:“外伤可见,内伤却是看不见的。有时当时没什么,过一段时日,反而会渐渐显露。你既觉得不适,就得格外留心。定时复诊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为贺祈检查头部。 非礼勿视。 贺祈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暗暗深呼吸一口气。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的幽幽体香,沁入鼻息间。 震惊焦灼悲愤憎恨交织而成的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此时此刻化为无尽的庆幸和无比的喜悦。 容锦! 程锦容! 感谢苍天,令我重得新生,让我一睁眼,就见到了你。 此时的我,尚未被陷害毁容。此时的我,还未失去家人和一切。此时的我,还是意气风发的贺三公子! 我终于不必自卑,可以从容地站在你面前,对着你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有病(二) 程锦容此时什么都未多想。 为病患看诊,一定要静心凝神。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一个大夫最基本的医德。 仔细复诊后,确定贺祈气血通畅身壮如虎后,程锦容不动声色地看了贺祈一眼:“贺三公子这三日头晕了几回?” 贺祈认真地思索片刻答道:“一日里,总有三四回。” 程锦容嗯了一声,又问道:“胃口不好的时候,是何反应?可会呕吐?” 贺祈似回想起了胃口欠佳时的不适,浓眉皱了起来:“呕吐倒是没有。不过,胃里时常翻腾。” 黑脸侍卫苏木:“……” 苏木实在是没眼看,索性将头转到一旁。 耳畔传来程姑娘温和悦耳的声音:“贺三公子这是落马时磕中了脑袋,落下了眩晕之疾。我给公子开一张药方,按着药方抓药,一日三顿。连着喝上五六日便可。” 然后,坐下写起了药方。 程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啊! 公子装病骗程姑娘,委实不应该。 苏木心里暗暗嘀咕。 身为“病患”,贺三公子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大夫。 程锦容生得美,低头执笔的模样更美。光洁的脸颊上泛着粉色的光泽,目光专注,白皙纤长的手指握着细细的笔杆,落笔成字,片刻药方便写好了。 程锦容唇畔含笑:“请贺三公子收好药方。” 贺祈正色道谢:“多谢程姑娘。三日后,还请程姑娘替我复诊。” 程锦容目中似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程锦容起身去了程景宏身边。 众目睽睽之下,贺祈脸皮再厚,也不能凑过去。 贺祈将药方折好,收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去了朱启珏的身边。 朱启珏还算厚道,没有多问。嘴欠的郑清淮,挤眉弄眼地戏谑:“贺三公子何时得了晕眩之疾?我等为何不知?” 一屋子的人,尤其是程锦容兄妹都在,贺祈这头凶兽总得收敛一二。 果然,贺祈既没踹也没动手,只亲热地拍了拍郑清淮的肩膀:“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好兄弟,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噗! 猝不及防之下,郑清淮差点被拍得当场倒下。亏得朱启珏及时伸手替他稳住身形,才未当场出丑。 只一口口水喷到了叶凌云的背上。 就是这么凑巧,叶凌云正好就站在郑清淮的前面。 最重仪容外表风度的叶凌云,今日锦袍上先是挨了一记脚印,现在又多了星星点点的口水。叶凌云嫌恶地快抓狂了,转身狠狠瞪郑清淮。 郑清淮一脸无辜,冲贺祈的方向撇撇嘴。 有能耐冲他去啊!逮我这个软柿子算什么本事! 叶凌云继续瞪。 我又不傻!不捏软柿子难道要去捏石头? 郑清淮摸摸鼻子,迅速以右手打了个手势。 行行行!算我倒霉!请你去鼎香楼吃午饭总行了吧! 叶凌云无情地回了个手势。 只一顿午饭怎么够!晚上去画舫喝酒!要找最美最娇的歌姬陪酒! 两人挤眉弄眼在那儿比划,朱启珏看得兴致勃勃。唯一可惜的是,江六断了腿,不能下床榻。纨绔五公子少了一个! …… 程景宏迅速为江尧换了伤药,重新包扎好。期间少不得要碰触伤处。 娇生惯养的江六公子再次哭鼻子抹眼泪,喊得惊天动地。卫国公夫人和卫国公世子夫人红着眼眶,一屋子女眷陪着抹眼泪。 知道的是在换药,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在杀猪哪! 好在众人都知道江尧的脾气德性,没人怪责程景宏。 程景宏未受半点影响,神色沉凝,认真专注的模样,格外俊朗。 程锦容欣赏地看了大堂兄一眼,一抬眼,忽然发现床榻边的明艳少女,目光一直落在大堂兄的脸上。 可惜,大堂兄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压根就没留意到江二小姐的瞩目。 前世大堂兄在二十一岁时考进了太医院,成了大楚朝最年轻的太医。只是,还没等娶妻,程家就受了牵累。前途无量的大堂兄被诬陷捏造罪名,关进了天牢。 之后数年,她在边关,不知大堂兄是否被放出天牢,是否娶妻生子…… 想及此,程锦容有些唏嘘,更多的是愧疚。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住程家所有人平安,让大堂兄早日成亲。 程景宏一口气忙完,站起身来,对着卫国公世子夫人说道:“江六公子的腿伤不算重,不过,一定要仔细将养。免得落下腿疾。” 所谓腿疾,就是跛腿。 断腿后,越早接骨越好。大夫的医术如何,更是要紧。 卫国公世子夫人忙笑着应道:“小程大夫叮嘱的是。这一个月之内,我绝不让他下榻走动。还请小程大夫每隔三日来为六郎复诊换药。待六郎的腿伤好了,我们一定备下厚礼,登门致谢。” 程景宏笑着点头应下,又正色道:“这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更不必备什么厚礼。” …… 卫国公府娇生惯养最受宠爱的六公子,被平国公府的三公子连累落马摔断了腿,接骨时又被暴躁易怒的贺三公子踹了一脚,伤势加重,最终落下腿疾。 卫国公夫人和卫国公世子夫人心疼之余,很自然地迁怒贺三公子。婆媳一起去了平国公府,要个公道。 平国公夫人死得早,平国公老夫人宠溺嫡孙,执掌内宅的二房婶娘郑氏,也一力护着侄儿。 原本还有些愧疚的贺三公子,有祖母婶娘撑腰,胆气愈壮,竟和卫国公夫人吵了一架。 前去讨公道的卫国公夫人婆媳,被气了个半死。卫国公夫人回府后,大病一场,没到半年就一命归西。 这笔账,被算到了贺三公子的身上。 卫国公府和平国公府因此事结怨,反目成仇。 贺三公子凶残暴戾的纨绔恶名,就此攀至顶峰。 贺祈默默地凝望着哭唧唧的江尧。 这一回,我不会再受人算计。属于我的一切,谁都别想夺走。 你也好好地养好腿伤,别再做跛腿江六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贺家(一) 程景宏委婉又坚定地拒绝了卫国公府的盛情挽留,和程锦容离开卫国公府,去了惠民药堂。 卫国公夫人对程景宏极有好感,待他们兄妹走后,笑着赞道:“不愧是名门之后,性情端方,不卑不亢,这位小程大夫,日后前途无量。” 卫国公世子夫人也笑道:“婆婆说的是。京城大小名医,儿媳也见识过不少了。小程大夫医术精湛,且不慕权贵,一心义诊,着实令人敬佩。” 江二小姐没有插嘴,一双美丽的杏目闪着光芒。 婆媳两个又说起了程锦容:“这位程姑娘,容貌生得实在是好。仔细瞧着,倒是和宫中的皇后娘娘有些相像。” 这也不稀奇。 裴皇后出自裴家,程锦容的亲娘也是裴氏女。血缘这么近,容貌有几分相似也是正常。 “诶哟!疼啊!”江尧又在哭喊:“祖母,母亲,我疼!” 卫国公夫人和卫国公世子夫人没心情再闲话了,一起围拢到床榻边,心肝宝贝肉的哄个不停。 站在床榻边的江二小姐,一脸怔忪,不知在想什么,面颊微微红了一红。 …… 贺祈亲自送程家兄妹上了马车。 若不是怕太过唐突,他其实想一路送他们去惠民药堂…… 看看程景宏不太美妙的脸色,贺祈只得打消这个念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郑清淮用胳膊肘抵了抵贺祈,一脸坏笑:“魂回来没有?” 叶凌云很顺溜地接过话头:“当然没有!早随马车一起走了。” 贺祈似笑非笑地斜睨两人一眼。 郑清淮叶凌云后背骤然一凉,立刻住了嘴。 求生欲也是很旺盛了! 贺祈骄狂跋扈,一言不合,动手是常事。他们自小被揍到大……是自小一起厮混的好友,当然要心胸宽广的包容他嘛! 可自三日起贺祈落马昏迷醒来之后,便多了一丝微妙的改变。言行举止和以前还是一般无二,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却令人不由得心中凛然…… 其实,贺祈已经竭力收敛了。 不然,全部的威压和杀气释放出来,几个游手好闲娇生惯养的纨绔好友,当场就得跪。 “表哥,”朱启珏凑上前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贺祈的面色,一边低声询问:“你真的看上程姑娘了?” 什么叫看上? 这用词,何等粗俗! 贺祈漫不经心地瞥了朱启珏一眼。 朱启珏浑身一个激灵,麻溜地改口:“你是不是心仪程姑娘?” 贺祈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答道:“程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对程姑娘格外敬重几分。你们别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三人一起翻了个白眼,齐齐呸了一声。 天空湛蓝,暖日融融,春风和煦温柔。 三张满是鄙视的脸孔,既欠抽又奇异的可爱。 贺祈挑了挑眉,笑了起来。 “去鼎香楼!”贺祈潇洒地一挥手:“今天午饭我请了!” 郑清淮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贺祈:“贺三公子如此慷慨大方,请容我以身相许!” 回应他的,是一声笑骂:“呸!滚!” …… 转眼半日,临近傍晚,平国公府的大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平国公府的门房小厮探头张望,忙禀报门房管事:“是三公子回来了!” 往日,三公子一出府就是一整天,天黑了不见人影是常事。这几日却是一到傍晚就回府,陪着太夫人用晚膳。乐得太夫人合不拢嘴。 三公子落马摔了一回,莫非真的是因祸得福,开了窍了? 门房管事心里嘀咕着,忙开了正门,殷勤迎上前行礼:“小的给三公子请安。” 贺祈随意嗯了一声,下了马,将手中缰绳扔给了苏木。迈步进了平国公府。 传承了两百年的平国公府,经过数次修缮,朱梁画栋中,透着勋贵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府内苍劲的古树,比比皆是。 贺家族人众多,未出五服的族人加起来足有上千人。不过,唯有长房嫡支,才有资格住在平国公府里。 老平国公死得早,膝下只有两子。长子贺凛袭了国公爵位,统领十万边军坐镇边关。次子贺凇则在兄长麾下,领兵上阵杀敌,同样是大楚朝赫赫有名的武将。 平国公夫人朱氏病逝后,平国公身边美妾不断,却未再续弦。由太夫人执掌内宅。 这几年,太夫人年岁渐增,精力不济。大部分内宅琐事都交给了二儿媳郑氏。 长房儿子多,嫡出庶出的加起来五个。二房只有两子一女,子嗣人数远不及长房。不过,论出息论声名,谁也不及二房的嫡长子,贺二公子贺袀! 郑氏是晋宁候嫡亲的妹妹。晋宁候的庶妹,则嫁给了燕王为侧妃。 郑侧妃进门有喜,生出了燕王长子,深得燕王宠爱。之后,燕王一路被封为储君登基为帝,郑侧妃也变成了太子侧妃。再到如今代掌六宫荣宠不衰的郑皇贵妃,可谓风光无限。 只可惜,病怏怏的裴皇后一直撑着一口气,牢牢占着皇后之位。郑皇贵妃也只得屈居裴皇后之下了。 贺袀十岁起做了大皇子的伴读。三年前,贺钧的长姐贺初嫁入天家做了大皇子妃。贺袀和大皇子又成了郎舅,愈发亲近。 大皇子成亲后入朝听政,进兵部领了差事。其余几位皇子,还在上书房里读书。别说差事,连上朝听政还早得很。 由此可见,大皇子圣眷之浓。 宣和帝喜爱大皇子,爱屋及乌,对大皇子伴读兼表弟兼小舅子贺袀也颇为青睐。 贺袀熟读兵书,年少英武。宣和帝令贺袀进了御林军任职。贺袀以十八岁之龄,做了七品的御林校尉。堪称年少有为! 有贺袀这样的年少英才对比着,有着大楚第一纨绔恶名的贺祈,就如一块提不上手的朽木! 郑氏这个婶娘,对贺祈疼爱有加,关怀备至。比对亲生儿子贺袀还要好得多。 听闻贺祈回来,面容柔和的郑氏老远地从内堂里迎出来,一脸慈爱亲切:“三郎,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贺祈心里一声冷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贺家(二) 他年少丧母,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祖母就是这位婶娘了。 祖母怜惜他没了亲娘,对他格外疼宠。婶娘郑氏,对他就更好了。用百依百顺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喜欢骑射习武,不喜读书。郑氏为他说情,免了他读书之苦。 他冲动易怒,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总是郑氏为他收拾残局,私下里还常夸他英勇无双。 他喜欢宝马良驹,时常一掷千金。郑氏从不阻拦,库房里的银子他用多少有多少。还补贴私房银子给他花用。 就连前世他伤了江六的腿,卫国公夫人婆媳两个登门来讨伐,郑氏也悍然护在他身前,不容卫国公婆媳辱骂他半个字。 ……呵! 多好的婶娘! 十余年一点一滴的水磨功夫,将他“捧”成了一个人见人厌声名狼藉的纨绔公子!令他目中无人自信狂妄!令宣和帝对他心生厌恶不满,生出另立贺袀为平国公世子之心! 十六岁那一年,他在军中的比武场上,和家将们挥刀比试。 战至正酣血流畅涌时,忽然头晕目眩双腿发麻。其中一个家将“收刀不及”,一刀伤中了他的脸孔。 那个家将,因“误伤”主子“悔恨莫及”,当场挥刀自尽。 而他,面容被毁,右眼被废!成了众人眼中的废人。 太夫人遭此重击,大病一场。之后,患了风疾,嘴眼歪斜,连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口。内宅彻底落入二房之手。 一个废人,当然不能被封世子。远在边关的平国公,主动上奏折,为侄儿请封世子。平国公世子之位,终于落在贺袀的身上。 意气风发的贺袀,在圣旨到平国公府的那一日,露出了自得的笑容。转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轻蔑鄙夷。 郑氏对他,也没了往日的疼爱和怜惜,慢条斯理地吩咐他搬出凌云阁:“凌云阁素来是平国公世子的居处。如今圣旨已下,阿袀才是平国公世子。你还是早些搬出来才是。” 世上最伤人的,是残忍的话语。 世间最丑陋的,是无情的真相。 他可以握拳揍人,可以踹飞郑氏和贺袀母子两个。 可纵使这么做了,又能如何? 失去的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郑氏的伪善面孔,一装就是十几年。贺袀对他的“友爱”,也从无疏漏。就连父亲贺凛,都未生出疑心。更遑论他人? 十六岁的贺祈,尝到了悔恨莫及的痛苦和心酸。在众人的轻蔑鄙夷中,他默默隐忍两年。在十八岁时,祖母病逝。平国公府,彻底成了郑氏母子的天下。 他领着忠心于自己的亲兵侍卫离开京城,去了边关。 贺家男儿,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在内宅忍辱偷生,还不如死了的好。 …… 过往种种,在心头翻涌不休。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眼前这个虚伪阴险狠毒的妇人捏死……只是,这么死,实在便宜了郑氏。 而且,他要堂堂正正地做平国公世子,不宜明着动手。 贺祈眸色深沉,并未理睬郑氏,旁若无人地从郑氏身边走过。 郑氏:“……” 这个目无长辈的混账东西! 不过,贺祈越混账越无理,郑氏就越高兴。不这样,怎么能衬托出贺袀的好来? “三郎,”郑氏半点不恼,迈步追上前,一边和颜悦色地笑道:“你今日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是谁惹你了?莫非是因江六郎伤了腿,江家人迁怒于你?” 不等贺祈吭声,郑氏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江家人也真是。区区小事,只是意外罢了,又不是有意为之。再者说了,你也落了马摔了内伤。他们若是因此事怪责你,你不必理会。婶娘一定给你撑腰出气!” 贺祈脚步一顿。 快步疾行的郑氏猝不及防,猛地撞到了贺祈的后背。 贺祈高大结实,后背硬如铁板。郑氏鼻子又疼又酸,差点泪洒当场。 贺祈有些不耐地转头:“二婶娘走路不看路吗?就这么撞了我后背!换了别人,我早揍得他脑袋开花了!” ……真是个蛮不讲理的混账啊! 这么多年的心血果然没白费! 郑氏心里欣慰,鼻间酸涩难忍,泪水毫不客气地涌出了眼眶。只得拿出帕子擦了眼泪,温和好脾气地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别恼。” 贺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就走了。 郑氏:“……” 忍一忍! 郑氏深呼吸口气,这次吸取教训,特意放慢了脚步。 …… 平国公太夫人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满额皱纹。 不过,不管年龄多大,爱美都是女子的天性。事实上,年龄越大的妇人,越爱穿红戴绿。太夫人便是其中翘楚。 今日太夫人穿了正红洒金的袄裙,脸上敷着脂粉,右手的手指上戴着赤金戒指翡翠扳指宝石戒指,另有一个匀润通透的玉镯。 年轻的时候,太夫人是勋贵夫人圈里出了名的厉害人物。早死的老平国公,只有两个嫡子,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 轮到儿子身上,太夫人又是另一等想法了。 子嗣多多益善。大儿媳命短,通房小妾们多生几个也是好的。二儿媳生了一子一女,还有一个庶子。 太夫人对庶出的孙子们不错,对嫡孙就更加疼宠了。 二房嫡孙贺袀,是太夫人的光荣和骄傲。 长房嫡孙贺祈,更是太夫人的心头肉。 谁敢说贺袀的不是,太夫人一定当场翻脸。谁敢动一动贺祈,那就是要太夫人的命!有这样的祖母,何愁养不出横行霸道的纨绔来? 可在贺祈的眼里,蛮横护短的太夫人,是疼爱他的祖母,也是世上最在意他的人。 “祖母,”贺祈快步向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哭笑不得:“三郎,你这是怎么了?连着几天回来陪祖母吃晚饭,每次见面还行大礼……等等!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等贺祈吭声,太夫人铿锵有力地说道:“别怕,有祖母给你撑腰!揍谁都不要紧!” 贺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贺家(三) 贺祈哭笑不得,站起身来,俊脸上满是无奈的笑意:“祖母,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整日打架滋事闯祸之人?” 太夫人不以为然:“少年郎气性重一些罢了。怎么就成了打架滋事闯祸了?这话祖母可不爱听!” 果然还是那个毫无原则疼宠他的祖母。 贺祈心里涌起久违的熟悉的暖流。就听祖母又说道:“江六郎的腿伤如何了?你今日去江家,是不是江家人给你脸色看了?” 贺祈回过神来,立刻道:“江六的腿救治及时,没有大碍。我登门赔礼后,江家上下待我还算客气。” “再者,到底是我有错在先。她们撂些脸色,我也受着就是了。” 迈步进了内堂的郑氏:“……”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贺祈竟然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了! 太夫人先是一脸震惊,旋即满面喜色,一把抓住贺祈的手:“三郎!你果然是长大了!竟懂得知错谦逊了!” “苍天有眼!我们贺家后继有人啊!” 太夫人感动得差点声泪俱下。 郑氏心口阵阵发堵。 太夫人偏心贺祈,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的儿子贺袀才是贺家最出色的儿郎!可在太夫人眼里,贺袀再优秀再出色,也不及贺祈!一张口,就是贺家后继有人…… 哼! 贺祈根本不配做平国公世子! 世子之位,迟早是贺袀的! 郑氏适时地露出笑容,张口就是一通夸赞:“婆婆说的是。我们三郎四岁习武,同龄人中从无对手。日后三郎领兵上阵杀敌,定然骁勇善战,无人能敌!” 呵! 身手再好,也只是匹夫之勇罢了!而贺袀,自幼研读兵书,学习领兵布阵,如今已是七品的校尉…… “身手再好,只是匹夫之勇罢了。” 贺祈忽然看向郑氏,目光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二堂兄自幼研读兵书,学习领兵布阵。如今二堂兄是七品校尉,是大楚朝最年轻的武将。比起二堂兄,我差得远了。二婶娘,你说是也不是?” 郑氏:“……” 郑氏笑容一僵,目中闪过一丝惊骇。 那双深沉的眼,似窥破了她心底所有的阴暗算计。锐利如鹰,冷凝如冰。 一转眼,贺祈眼底的冰冷和杀气尽数收敛,一切仿佛只是郑氏的错觉:“二婶娘怎么不说话了?” 郑氏强自定下心神,笑着嗔道:“你这孩子,忽然说出这等酸溜溜的话来,真是让人吓了一跳。让外人听见了,怕是以为你们兄弟不和,有相争之意呢!” 贺祈眸光一闪,气死人不偿命地笑道:“我们兄弟和睦的很,有什么可相争的。父亲统领边军,二叔是父亲麾下的将军。来日等我做了世子,要去边关打仗了,二堂兄就随我一同去。” “二婶娘放心,我一定会视二堂兄为左膀右臂!” 郑氏:“……” 郑氏心里怄得快吐血了,面上还得笑的温和亲切。 太夫人最乐意听到这等话,笑着接过话茬:“三郎说的没错。二郎比三郎大了三岁,自小就对三郎照顾有加。两人比亲兄弟还要亲。日后三郎承了爵位,统帅边军坐镇边关,有二郎相助再好不过。” 呸! 偏心的老虔婆! 她的夫婿贺凇一直屈居平国公贺凛之下,领兵打仗上阵冲锋的是贺凇,坐镇边关战功赫赫的人却是贺凛。 现在一张口,便轻飘飘的将贺袀压下一头! 郑氏心中咬牙暗骂,面上笑得愈发亲热:“婆婆说的是。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呢!” 这个话题,郑氏委实不想再说下去,很快扯开话题:“天色将晚,我这就吩咐厨房备晚饭。” 太夫人笑道:“今日二郎不用在宫中当值,等他回府了一起用晚膳。” 平国公府这一辈男丁众多,共有七个。嫡庶有别,有资格和太夫人同坐一席的,只有贺祈和贺袀。 郑氏舒展眉头,含笑应是。 …… 半个时辰后,贺袀回了府。 贺家儿郎个个生的高大,贺袀也不例外。他相貌肖似郑氏,端正俊朗,一脸英气,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待人温和有礼。 就是最挑剔的人,也得夸贺袀一个好字。 尤其是在纨绔恶名在外的贺三公子的对比下,更显得贺袀年少有为。 贺袀两年前成亲,妻子魏氏亦出身名门,是镇远侯嫡女。魏氏进门后两年无所出,十分贤惠地挑了两个美貌丫鬟,开脸做了通房。如今,其中一个已有了身孕。 贺袀和魏氏相敬如宾,感情颇佳。此时相携而来,一派夫妻和睦。 众人相见,各自行礼寒暄不提。 贺袀打量贺祈一眼,温声问道:“听闻三弟今日去了卫国公府,那位程姑娘替三弟复诊,不知如何?” 贺祈扯了扯嘴角,目中没什么笑意:“多谢二堂兄惦记,我没什么大碍。” 前世,伤了他俊脸毁了他相貌的家将,是贺袀的人。 可笑他被蒙蔽多年,对这个堂兄一直敬重亲近。却不知,贺袀为了平国公世子之位,对他早已暗动杀心。 几日前的落马,也不是什么意外。有人暗中在马料中做了手脚。骏马疾驰,血气奔涌时,马腹骤然绞痛,因此发狂。 他猝不及防下落了马。江六离他最近,也被牵连摔落下马,摔断了腿。 回府后,他大发雷霆,将照顾骏马的小厮全部杖责了一顿,然后尽数撵出马房。马房里的小厮全部换了人。 这才是贺三公子应有的做派。 果然,贺袀和郑氏暗自窃喜奸计得逞,并未对他生出疑心。 贺祈随时翻脸的坏脾气,人尽皆知。贺袀见贺祈态度冷淡,不以为意,也未多问。转而和太夫人亲热地闲话。 太夫人对贺袀也十分疼爱,拉着贺袀的手问长问短。 贺祈看在眼底,心里略略一沉。他要对付贺袀,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祖母不知会如何伤心。 正因顾虑祖母,他才暂时隐忍未发。 郑氏忽地咳嗽一声,笑道:“三郎上个月过了生辰,如今已十五了。也该为三郎操持亲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议亲 习武之人,最忌贪恋女色。 贺家有家规,十六岁之前不得沾染女色,免得早早破了童身失了元阳。 少年郎热血冲动,定力不佳,水灵娇嫩的丫鬟整日在眼前晃悠,焉有不动心之理?平国公贺凛当年,还没成亲就有了庶长子。贺凇成亲前也有几个通房丫鬟。 这个家规,形同虚设罢了。 自贺祈十二岁起,郑氏便精心挑选了几个容色娇媚的丫鬟放进了凌云阁。 若贺祈早早沾染女色,便会荒废习武。最好是被女色掏空了身体,做一个贪恋美色的纨绔,就像叶四郎那样。 令郑氏扼腕的是,贺祈虽任性妄为,对女色却没什么兴趣。也或许是没开窍之故,从未碰过那些丫鬟。 更可气可恨的是,贺祈于习武一道极有天分。贺家的家传刀法凌厉无匹,堂兄弟七个都是自小练刀,刀法最佳身手最好的正是贺祈。 号称“大楚最年轻出色武将”的贺袀,在贺祈的刀下走不了五十招。 当然,此事被郑氏瞒得严严实实,鲜少有外人知晓。 …… 郑氏一提亲事,太夫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笑着说道:“是啊,三郎,你今年十五,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太夫人满目热切。一副恨不得立刻为宝贝孙子娶个孙媳回来的架势! 郑氏很自然地接了话茬:“前些日子我回了娘家,大嫂特意和我说起了清涵的亲事。想来是要探一探我们贺家的口风呢!” 郑氏口中的郑清涵,是晋宁候嫡女,也是郑清淮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四,容貌美丽,诗才出众。 论出身论相貌论才学,郑清涵都是京城贵女中最顶尖的。 大楚朝堂文臣武将泾渭分明,武将勋贵们多是彼此结亲联姻,娶文臣之女的少之又少。平国公府和晋宁侯府本就是姻亲,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事。 太夫人对郑清涵印象颇佳,闻言笑道:“三郎,你意下如何?” 前世,在郑氏殷勤热络的张罗下,太夫人去晋宁侯府提亲。他和郑清涵定了亲事。 后来,他相貌被毁,世子之位被夺,郑家立刻退亲。 他心中愤怒之极,登门诘问。 郑清涵竟以鄙薄的目光看着他:“贺祈,你去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的模样!哪里还配得上我!趁早退了亲事,别再登门纠缠自取其辱了。” 他愤怒之下,拔刀劈了过去,刀锋自脸孔边掠过,削落一缕发丝。 优雅自持的郑二小姐被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身下的裙摆湿了一片。 郑家理亏在先,没有发作。郑氏故作伤心,时常在人前为他“不平”。曾心仪过贺三公子的名门贵女们,对恶名昭彰的他避之如毒蝎。 他彻底体会到了,何为世态炎凉。 贺祈黑眸中闪过一丝凉意,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如何。” 郑氏:“……” 郑氏差点没被噎出个好歹来。 太夫人也被气得笑出声来,用力拍了贺祈的手背一下:“什么叫不如何。” 贺祈一脸理所当然地解释:“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 别说郑氏,就连贺袀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了。郑清涵是他嫡亲的表妹,贺祈这副嫌弃的口吻,听着颇为刺耳。 倒是太夫人,神色欣然:“这话有道理。娶媳妇,当然要娶中意的。” 京城出挑的贵女多的是。不喜欢郑清涵,另挑喜欢的就是了。 左右没有外人,太夫人将门当户对年龄合适的几个少女一一说了一遍:“……平西侯府家的朱四小姐,是你的嫡亲表妹,和你青梅竹马。” “靖国公府的叶三小姐,将门虎女,剑法超群。” “镇远侯府的魏二小姐,是你堂嫂的亲妹妹,亲上加亲,最好不过。” “卫国公府的江二小姐,比你大了一岁,也算相配。” “对了,永安侯府的五小姐也到了及笄之龄……” 太夫人随口而出,皆是公侯门第的嫡女。 贺祈听得不耐,略一挑眉,张口打断太夫人:“祖母,别提她们了。” 这些名门贵女,会心仪未来的平国公世子,想嫁的是贺三公子。无人愿嫁失了爵位毁了相貌的贺祈。 这是还没开窍哪! 太夫人也不恼,笑着哄道:“好好好,不想提就不提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娶媳妇了,再告诉祖母,祖母一定为你挑一个最好的。” 世间最好的那个,我已经遇到了。 贺祈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微笑的少女脸庞,心头一热。 不过,现在还不是提这个的时候。至少,等平国公府内宅“安定”了,再请祖母去提亲。 …… 晚饭后,贺祈邀贺袀去练武房“松松筋骨”。 贺袀笑容一顿,很快歉然笑道:“我当值一日,有些疲累。不如改日……” 贺祈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既可恶又可恨:“堂兄不必担心,输给我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样吧!我让二堂兄十招如何?” 贺袀咳嗽一声:“我真的有些累了……” 贺祈打断贺袀:“我让你二十招。” 贺袀:“……”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打不过也得打! 贺袀憋了一肚子闷气,在魏氏忧心的目光下和贺祈去了练武房。 一个时辰后,贺袀鼻青脸肿地回了院子。 魏氏:“……” 魏氏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忙吩咐丫鬟拿来伤药,替丈夫敷药。手劲再轻柔,也免不了碰及伤处。贺袀不时倒抽一口凉气。 魏氏咬牙怒道:“这个三郎,下手没个轻重!明日你还得去宫里当值!这副模样,如何能见人?” 伤在身上也就罢了,偏偏都伤在头脸处。一张俊脸肿得像猪头似的,出去不被人取笑嘲弄才怪! 贺袀黑着一张脸:“别絮叨了!兄弟切磋罢了,什么轻重不轻重的。说出去让人笑话。我告病两日,正好在府中歇上一歇。” 魏氏颇有些委屈地住了嘴。 嘶! 真他妈痛! 照了一回镜子,看到镜子里被揍成猪头一般的自己后,贺袀心头火苗蹭蹭直涌。这个混账贺祈,肯定是故意的!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良药 贺祈当然是故意的。 揍人过后,别提多轻松多爽快了。 贺祈以冷水沐浴,冲洗一身的汗水,也冲刷去积郁在心底的晦暗沉重的戾气。沐浴后,贺祈自己穿了中衣。 几个自恃美貌的丫鬟,风情款款地上前:“奴婢伺候公子更衣。” “奴婢为公子梳发。” “公子忙了一日,一定疲累。奴婢为公子揉揉肩。” “奴婢……” 几双纤纤玉手,连贺祈的衣角都没沾到。 贺祈神色一冷,目光冷厉如刀:“滚!” 几个美貌丫鬟齐齐一震,一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面无人色地退了出去。 公子好可怕!嘤嘤! “往日公子虽说脾气坏一些,倒也容我们近身伺候。”美貌丫鬟一美目含泪,声音幽怨:“这几日却连衣角都不容我们碰一碰。” 美貌丫鬟二红着眼圈:“可不是么?真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美貌丫鬟三被吓破了胆,颤抖着问道:“那我们几个要怎么办?这样下去,还能留在凌云阁吗?” 美貌丫鬟四苦着脸叹气:“要是被撵出凌云阁,不知二夫人会怎么收拾我们。” 想到面善心苦手段狠辣的郑氏,四个美貌丫鬟齐齐打了个冷颤。 她们都是郑氏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到凌云阁伺候三公子,也都是奔着通房丫鬟的美梦来的。 以前三公子年少,不解风情。任凭她们如何献媚,三公子也没反应。到了今年,三公子十五岁了,她们几个暗暗松口气,觉得机会终于来了…… 结果啪啪打脸,一个个俏脸都快肿了。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进去伺候?” “还是别去了。公子一冷下脸,我就想跪下求饶命。” “说的正是。公子这几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我们就别往前凑了。等过些时日,公子心情好了,我们再……” 四个美貌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顺利地说服了彼此。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 苏木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内室。 褐色的汤药热腾腾的,散发出浓浓的苦味。 自小到大最厌恶喝药的贺祈,看着那碗汤药的目光却闪着亮光,宛如在看程姑娘一般…… 苏木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将药碗递了过去:“公子趁热把药喝了吧!” 贺祈嗯了一声,端过药碗,喝了一口。药刚入口,就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来不及闪避的苏木被喷了一脸的汤药。 苏木:“……” 苏木用袖子将脸抹干净,脸孔木然。 贺祈难得生出一丝愧疚之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为之。是这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程姑娘特意开的药,公子还是喝了吧!”苏木说完这些话,利落地闪身退到一旁。 贺祈拧着眉头,将药碗递到嘴边,喝一口…… 噗! 还是好苦! 贺祈的俊脸有些扭曲,以看毒药的眼神看着药碗:“为什么会这么苦?” 苏木在一旁暗暗好笑。 贺祈自小习武,身体康健,远胜常人。长这么大,几乎没生过病。偶尔生病,喝的汤药里必要加甘草陈皮之类。 简而言之,天不怕地不怕的贺三公子,最怕喝药。 也不知程姑娘到底开了什么药方,汤药竟这么苦。以主子的脾气,这药十有八九是要扔掉了。 苏木上前,想端走药碗。却未想到,贺祈咬咬牙,竟又喝了一口。有了充足的心里准备,这次总算没喷出来了,硬是咽了下去。 大半碗汤药,就这么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喝到后来,贺祈竟从苦涩之极的汤药中,品出了一丝甜意。不由得勾起嘴角。 苏木抽了抽嘴角,默默将头扭到一旁。 …… 程锦容在惠民药堂里忙了大半日,直至天黑才回程府。和赵氏母子四人一起吃了晚饭后,才回了清欢院。 紫苏笑吟吟地迎上前,一眼便看出程锦容心情颇佳:“小姐今日心情怎么这般好?” 程锦容抿唇轻笑,梨涡浅浅,目中闪过一丝淘气和促狭:“我学医数年,如今学以致用,为病患看诊,心情自然好。” 不止于此吧! 紫苏看向甘草。 不等紫苏张口询问,甘草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小姐今日上午去卫国公府,为贺三公子复诊。为贺三公子开了药方。之后,小姐心情就一直都很好了。” 紫苏听的一头雾水。 开张药方,心情怎么就好了? 程锦容也不解释,就这么笑着进了屋子。 良药苦口嘛! 贺三公子身壮如虎,就是心火旺盛了那么一点点。多喝些黄莲就好了。 …… 连着心情愉悦了三日的程锦容,再次随程景宏一起去卫国公府,见到了救命恩人贺三公子时,终于有了一丝反省。 等等,她不是要报恩吗? 这样捉弄救命恩人是不是不太好? 可在一个大夫面前装病,也太傻了吧!她没揭穿他,配合着他演戏,已是心地仁善了。让他喝些苦药,也算给他个小小的教训。 程锦容很快说服了自己,在贺三公子对面坐了下来,微笑着说道:“请贺三公子伸出右手。” 贺祈伸出右手,感受到细腻换嫩的指尖轻轻落在手腕上,心里微微一荡。 片刻后,手腕上的手指挪开了。程锦容温雅悦耳的声音响起:“贺三公子脉象平稳有力,可见身体康健。” 身体怎么可以康健?! 他要来复诊! 每隔三日就能正大光明地见她一回! 贺祈皱眉,略有些低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虚弱:“我的眩晕之症虽有缓解,不过,每日还是会发作几回。” 苏木:“……” 苏木强忍住拔腿溜走的冲动,站在原地看主子装病扮娇弱。 人美心善的程姑娘,一双明亮的黑眸看了过来:“我开的药方,贺三公子可曾按时喝药?” 贺祈立刻答道:“一日三顿,从无疏漏。” 程姑娘似有些讶然:“药有些苦,贺三公子喝得下去么?” 贺祈正色道:“良药苦口。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药苦一些也无妨。” 众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纨绔(一) 完了!表哥真是被迷昏了头!竟连最厌恶的苦药也肯喝! 朱启珏一脸错愕。 为了多见美人一面,贺三郎也是拼了! 叶凌云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慨。 哈哈!今日这事够他笑一年! 郑清淮咧着嘴,笑得促狭。 躺在床榻上换药的江尧,也不哭哭唧唧了,伸长脖子看了过来:“贺三,你还真喝药啊!我怎么记得,你自小到大最厌恶喝苦药……” 贺祈转头,挑了挑眉。 江尧求生欲极其旺盛,立刻改口:“良药苦口,此话半点不错。程姑娘开的药方,一定是最好的。” 贺祈满意了,重新转过头。 转头的刹那,俊脸又恢复了略有一丝“虚弱”的模样,声音也略显中气不足:“请问程姑娘,是否要重开药方?” 程锦容饶有深意地看了贺祈一眼,微微笑道:“贺三公子既能喝得下,就不用重开药方了。” 本来她还想调整其中一两味药材,加些甘草之类。现在看来,大可不必嘛! 想到苦得可怕的汤药,贺祈头皮有些发麻。不过,眼前少女唇边的微笑太美了,如一缕春风吹拂进他晦暗的心田。 贺祈怀着悲壮的心情,点了点头。 程锦容垂眸一笑。 …… 得! 贺三自找苦吃,谁也管不着。 一众纨绔好友,各自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江尧年轻底子好,腿伤恢复得颇快。今日复诊换药,只有卫国公世子夫人和江二小姐陪在一旁。 得高望重的卫国公夫人没有来,纨绔公子们也少了拘束,言谈说笑无忌。 唯有程景宏面色不怎么美妙。 他沉着脸为江六公子换药,待包扎好之后,叮嘱江六公子卧榻养伤不宜乱动伤腿之类。然后便起身告辞。 卫国公世子夫人照例一通感谢,热诚地邀请程景宏兄妹留下吃午饭。程景宏彬彬有礼地婉言谢绝。 程锦容自和程景宏同进共退。 江六不能下榻,贺祈一行人送程锦容兄妹出府。江二小姐也一并相送。 江二小姐和程锦容并肩同行,态度颇为友善:“我单名一个敏字,今年十六。不知程姑娘闺名为何?是否及笄?” 程锦容含笑答道:“我闺名锦容,过几日便及笄了。” 江二小姐笑道:“我虚长你一岁,你叫我一声**姐便可。可别忘了让人给我送份请帖,待你及笄礼当日,我一定去观礼。” 奇怪,这位江二小姐,怎么忽然待她这么热络? 程锦容心里有些诧异,面上不便流露出来:“好,明日我便让人送请帖到卫国公府来。” 前世江二小姐嫁给了二皇子,做了二皇子妃。只是,江二小姐命短福薄,做皇子妃没到两年,就临盆难产,一命呜呼。 想及此,程锦容对眼前明媚如花的少女多了一丝怜惜。 寥寥数语,已到了门外。 贺祈眼角余光瞄着程锦容,口中对程景宏说道:“我送你们去惠民药堂吧!” 程景宏拱一拱手:“多谢贺三公子。” 贺祈:“……” 众人:“……” 程锦容一怔,看向大堂兄。 程景宏神色未动,仿佛没看见众人的错愕,先招呼程锦容上马车。然后礼貌客气地对贺祈说道:“如此,就有劳贺三公子了。” 贺祈略略挑眉一笑:“程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送上一程,算不得什么。” 呸! 臭不要脸! 扎了几针,就算救命之恩了。你怎么不直接说以身相许算了! 程景宏心中哼了一声,懊悔不已。早知如此,那一日他真不该让程锦容为贺祈看诊……好在现在醒悟,也不算迟。 程锦容先上了马车,程景宏也随之上了马车,顺便无情地将车窗关紧。 贺祈:“……” 贺祈再次挑眉,若有所悟。 江二小姐静立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马车,仿佛透过厚厚的车厢,看见了那张俊朗又专注的少年脸孔。 …… 马车平稳前行。 程锦容端坐在马车里,下意识地竖长耳朵,聆听马车外的动静。 马蹄的踢踏声,骏马的长嘶声,风吹过衣衫的猎猎声。 程景宏瞥了一眼心绪飘飞的堂妹,压低声音道:“容堂妹,贺三公子的名声,你总该听说一二。” 程锦容回过神来,很自然地为贺祈辩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以我看来,贺三公子并不是跋扈无礼横行霸道之辈。” 见了三面,程景宏也觉得贺祈不似传闻那般可怕。不过……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现在是礼遇你我,所以格外客气。一番翻脸反目,你我哪是对手。”程景宏的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 程锦容却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心怀家国拼死也要保护边关百姓的少年,怎么会是横行京城的纨绔? 贺三公子声名如此狼藉,其中定有缘故! 看着一脸坚定的堂妹,程景宏颇觉头痛。 这才见了三面,说过寥寥数语而已,堂妹就对贺三公子深信不疑了。如此下去,那还得了? 不行! 他宁可自己出面做恶人,也要阻止贺三公子和堂妹见面。 程景宏下定决心,不再多言。 ……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惠民药堂到了。 贺祈翻身下马,一抬眼,就见程景宏正扶着程锦容下马车。 贺祈的目光掠过扶着程锦容胳膊的那只手,忽然觉得不太顺眼。 只是,眼下他连上前扶一扶的机会都没有。对程景宏的举动,也。 程景宏没急着和贺祈说话,先吩咐程锦容:“容堂妹,你去坐诊。我和贺三公子去后堂小坐片刻。” 程景宏表现得这么明显,程锦容有些无奈地笑道:“大堂兄,你……” 程景宏板着脸孔:“还不快去!” 程锦容:“……” 程景宏一派长兄风范,程锦容好气好笑之余,又觉阵阵温暖。 前世她和程家淡漠疏远。住在裴家十余年,在永安侯夫妇的默许纵容下,和裴璋亲近说话是常有的事。 从未有人这般在意她的闺誉声名,也从没人这般护着她。 程锦容乖乖听话去坐诊。 程景宏转头,对上贺祈深沉的黑眸:“贺三公子,我有话和你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纨绔(二) 真巧! 他也想和程景宏谈谈心。 贺祈不动声色,略一点头。随程景宏去了后堂。 后堂的十余间空屋,大多住着病患。只剩两间空屋子。程景宏领着贺祈进了最里面的屋子。 苏木和陈皮在门外守着。 脸对脸眼对眼的,这样不免有些尴尬。 陈皮露出热情的笑容。可惜苏木天生一张严肃脸孔,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陈皮被吓得一个激灵。 还不如不笑哪! 屋内,程景宏说话直白,开门见山:“贺三公子的病已经好了,不必再复诊了。” 请别再打着复诊的名义接近我堂妹了。 程景宏将态度表明得清清楚楚,贺祈也不好装傻充愣了,正色说道:“你放心,我对程姑娘并无任何恶意。” 放心个屁啊! 你是没有恶意,你有的全是“好意”,我能放心才有鬼! 程景宏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贺三公子出身名门,身份尊贵,日后定会娶一位名门闺秀为妻。” “我们程家世代行医,我爹是从五品的太医院副院使,我二叔也只是六品的边军医官。门不当户不对!我们程家,高攀不起平国公府。” “贺三公子心里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既是如此,就请贺三公子谨言慎行,不要做出什么令人误会的孟浪之举。否则,于公子声名有损,于堂妹而言,亦是困扰……” 话未说完,就被骤然的敲门声打断。 陈皮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公子!不好了!药堂里有人来闹事。报信的伙计说,是冲着小姐来的……” 程景宏眼皮突突一跳,快步上前。 另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迅疾开了门,沉声问道:“闹事之人在何处?” 陈皮身边来报信的药堂伙计,被杀气凛然的贺三公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就在药堂那边。杜管事正领着人和他们说理……” 只听一声冷笑,眨眼的功夫,已不见了贺祈的身影。 …… 病患家人滋事闹事,对大夫来说,不算什么稀奇罕见的事。 患了不治之症怎么都治不好的,治到一半撒手西去的,病患家人难免迁怒于大夫,要闹上一闹。 还有的病患,需要慢慢调养,药一吃就是一两年。普通百姓家,为了治病得卖地或卖家产。银子花了总不见病愈,心急之下来讨要个“说法”。这也算情有可原。 最可恨可恶的,是无理取闹恶意生事的刁民。 普通的医馆,一年中碰上十桩八桩这样的事,都是常事。 惠民药堂是皇后娘娘所设,靠山强硬,且是义诊赠药。被治好的病患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人来闹事? 也因此,今日这伙泼皮无赖前来叫嚷闹事,药堂里所有管事伙计都忿忿不平。就连几位坐诊的大夫也十分愤怒。 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年龄,不是资历,而是医术。 程锦容只来了短短几日,却已凭高超精妙的外科医术折服了众人。这几日,举凡是外伤病患,几乎都是程锦容出手诊治。 齐大夫厚着脸皮打下手,程锦容也不恼,时常出言指点。短短几日,齐大夫的外科医术颇见长进。 齐大夫口中不说,心里对程锦容十分感激。其余几个大夫,也对程锦容生出了钦佩敬重。 这一伙泼皮无赖硬闯进药堂,张口辱骂程锦容。齐大夫勃然大怒,第一个冲上前。结果,被其中一个一拳打中了脸,眼上顿时多了一块青淤。 杜管事也怒了,扬声道:“将这几个泼皮抓起来,送到衙门去。” 十几个药堂伙计一拥而上。 来闹事的泼皮无赖,共有六个。一个个都是市井混混,平日惯会撒泼耍赖。伙计们的手刚碰一碰,就倒下一个,大声嚷着“杀人了”。 有些后来的病患,不明就里,被这动静吓得躲到一旁。还有些凑热闹的,探头张望。 总之,乱成了一团。 甘草将主子牢牢护在身后,一边警惕地张望,一边低声道:“小姐,你没事吧!” 程锦容哭笑不得:“这么多人护着,我能有什么事。” 药堂伙计冲在前面,几位大夫也都冲了过来。还有一些热心的病患,再有甘草护着,她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 就在此时,一个英俊的黑衣少年出现了。 黑衣少年目中闪着冷芒,眸光一闪,快步上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脚踹飞了正在高声叫嚷怒骂的无赖。 那个无赖猛地飞起几米,然后重重落地,喀嚓一声,不知摔中了哪里。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甘草眼都亮了:“小姐小姐,快看贺三公子!” 程锦容:“……” 你挡得那么严实,我怎么看! 程锦容悄然将头从甘草的胳膊旁探了出来,目光顿时被黑衣少年吸引了过去。 高大英俊的黑衣少年,目光冷厉,运腿如飞。六个泼皮无赖,一腿踹飞一个。到最后一个,不用踹,直接就被吓晕了。 黑衣少年一声冷笑,将装晕的泼皮踹飞了出去。那泼皮撞中了墙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众人:……好可怕! 程锦容:……是记忆中的救命恩人没错! 大管事杜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拱手:“多谢公子援手。” 原来打算送衙门的。这被踹得半死不活的,看着格外凄惨。再送去衙门,到时候要治谁的罪可就不好说了…… 贺祈一动手,威压沉沉,杀气外露。饱经世故的杜仲也觉心惊胆寒,更遑论别人。 贺祈随意嗯了一声,目光一扫,迈步走向程锦容。 原本护在程锦容身前的病患纷纷让路。 齐大夫倒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然后,就在贺祈冷若寒冰的目光中自动销声匿迹。 忠心的甘草,虽然惊叹贺三公子揍人时的风采,却也不肯让半步:“贺三公子,小姐她……” 程锦容已从甘草身边走了出来,冲贺祈笑了一笑:“多谢贺三公子援手相救。” 甘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独处(一) 杀气腾腾令人敬畏的贺三公子,在见到程锦容的刹那,杀气倏忽消失不见。露出“别怕其实我是好人”的笑容来:“你没事吧!” 程锦容微笑着嗯了一声:“我没事。” 众人:“……” 程姑娘被护得好好的,当然没事。有事的是那几个可怜的泼皮无赖! 被踹倒在地的几个泼皮无赖,要么捂着肚子惨呼,要么口吐鲜血,最严重的,是撞中了墙壁的那个。满额鲜血,昏迷不醒。 匆匆赶来的程景宏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一时间,心绪复杂,难以言喻。 程家家风清正,教养儿女以“谦和礼让敦厚宽和正直善良”为准则。可这位贺三公子,显然和以上这些词没什么关系…… 偏偏贺三公子出手,是为了程锦容。 不管如何,少年的心意,总是可贵的。 阻拦的话,他哪里还说得出口? 贺祈迅疾打量程锦容一眼,见程锦容面色红润神色从容,才放下心来。转头吩咐苏木:“带人将这几个泼皮送去衙门,将我的名帖带上。” 好好“招呼”他们一顿! 身为横行霸道贺三公子的贴身侍卫,苏木显然做惯了这等事。利落地应了一声,转头叫了几个侍卫。 那几个身高力壮的侍卫上前,轻轻松松地将惨呼连连的泼皮们拎了出去。 …… 惊魂未定的病患们,被几位大夫招呼着继续排队看诊。 程景宏也无暇多虑多思了,排着长队的病患们都在等着。先看诊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齐大夫被揍了一拳,之前心情激昂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松懈下来,顿时捂眼呼痛:“诶哟!疼死我了!” 程锦容取出伤药递了过去,一旁的伙计替齐大夫上了药。上完药后,眼角一阵清凉,齐大夫总算不哼唧了。 程锦容裣衽行了一礼:“今日多谢齐大夫了。” 齐大夫一把年纪的人了,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忙拱手还礼:“程姑娘这么说,实在令我汗颜。刚才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要谢也该谢贺三公子才对。” 贺三公子当然是要谢的。不过…… 程锦容抬眼,轻声道:“贺三公子,可否移步说话?” 她想和他独处说话。 贺祈眼底似蹿了火苗,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好。” 孤男寡女独处显然不怎么合适。苏木想劝两句,一见主子快燃起来的模样,只得闭嘴。至于甘草,从来都是小姐说什么就什么。 唯一能阻拦的程景宏,被一脸愁容的病患们缠住分不开身。一抬头,就见堂妹和贺三公子一前一后去了后堂。 程景宏:“……” “小程大夫,我头疼得厉害。”年过七旬满面病容的老妇人哭着抹泪。 小程大夫只得强行按捺住冲上前踹人的冲动,温声对老妇人说道:“老人家别哭,先伸手,我替你诊脉。” …… 还是之前的空屋。 在外守门的还是苏木,只是陈皮换成了甘草。 黑脸的苏木,看着肤黑不亚于自己的小姑娘,心里升起一丝微妙的同情。姑娘家长成这样,也不知日后能不能嫁得出去。 甘草心思率直单纯,什么也没想。看到对面黑脸大个子一脸胡茬的中年侍卫目露怜悯,只觉莫名其妙。 这个黑脸大个子,看起来怎么怪里怪气,肯定娶不到媳妇。 屋内,程锦容和贺祈相对而立。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似在瞬间停止了流动,心跳加快,耳后也微微发热。 程锦容定定心神,轻声说起了今日之事的缘由:“今日那几个来闹事的泼皮无赖,是因我治好了一个叫彤儿的女童……” 撞墙昏迷的那个泼皮,就是彤儿的亲二叔。 彤儿的亲爹去年患了一场重病死了。留下彤儿母女两个。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只有几间可供容身的屋子罢了。可就是如此,母女两个也不得安生。 彤儿的二叔是个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亲大哥死了,他不但没帮衬寡嫂侄女,反倒打起了屋子的主意。他想占兄长的屋子,还想撵走寡嫂,卖了侄女。 彤儿哭闹不休,她二叔生了歹毒之心,摔破了碗,将彤儿推倒在地。又以一块碎碗片刺入彤儿的小腹。 如果不是程锦容以高妙的外科医术救了彤儿,彤儿便会血流过多而死。 彤儿被救回了一条命,在药堂里住着养伤。她二叔知道此事后,颇为失望。一计不成,又生恶意,喊了几个平日交好的无赖泼皮前来闹事,想讹笔银子。 说起这等无耻之徒,程锦容目中闪过怒意。 贺祈冷哼一声:“刚才只踹一脚,真是便宜了他!” 程锦容注视着骤然迸出杀气的贺祈,脑海中又闪过前世那个如杀神降世的黑衣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贺三公子身手骁勇,武艺超群。再踹一脚,他焉有命在。” 身手骁勇,武艺超群。 八个字钻入耳中,酥酥麻麻的。胸膛里涌起陌生又熟悉的激越澎湃。仿佛巨浪拍打着河岸,一浪接着一浪。 贺祈没有照镜子,不知此时的自己俊脸浮起了暗红。 后面的一句,自动被忽略。 贺祈凝神望着程锦容,声音略有些暗哑:“程姑娘,你真的觉得我身手骁勇,武艺超群?” 程锦容点点头,紧接着又道:“贺三公子是身怀家国胸有远志之人,绝不是外人口中传闻的那般蛮横霸道无礼。只是,外人不知就里,见贺三公子动手揍人,便会心生误会。口耳相传,人云亦云,对公子的声名有损。” “今日之事,我要多谢公子援手之恩。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公子大可吩咐身边侍卫动手,将人送去衙门发落便是。” 何必自己动手,落下仗势欺人的恶名? 所以,她是在关心他吗? 贺祈心头一热,下意识地说道:“人人都说我贺三是横行无忌肆意妄为的纨绔,谁都怕我。你就不怕吗?” 程锦容笑着反问:“我为何要怕?莫非贺三公子还会轻薄孟浪我不成?” 贺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独处(二) 这一刻,贺祈忽然体会到了程景宏的复杂心情。 他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欺男霸女什么的,他是不屑为之。真的做了,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程景宏不愿他靠近程锦容,完全是为了程锦容的闺誉声名着想。 换了是他,早将对方痛揍一顿,扔到门外了。 其实,程姑娘,我真的有轻薄孟浪之心。你千万别这么信任我。 贺祈心里默默想着,半晌才憋出一句:“当然没有。”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俊脸已经浮满了暗红。 谁能想到,名满京城的纨绔贺三公子,竟是这么一个动辄脸红的纯情少年? 程锦容心里暗暗好笑,也不说穿,免得贺祈尴尬。顺着贺祈的话音笑道:“公子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 看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贺祈心情复杂而微妙:“程姑娘,你对所有人都是这般信任吗?” 程锦容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不,我只信任你。” 我知道,真正的贺祈是什么样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贺祈。 贺祈的俊脸又红了。 脸孔生得英俊,红着脸的样子也分外好看。 程锦容微微一笑,又说了下去:“你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人活在世间,谁能真正随心所欲。” “人言可畏。流言汹汹,伤人于无形。” “贺三公子还未请封平国公世子,还是顾惜一些声名才是。” …… 换了数日之前的贺祈,听到这等话,一定会嗤之以鼻。 而此刻,历经了两辈子的贺祈,却被这几句简单的话深深刺痛了心扉。 是啊!如果不是他太过骄纵轻狂,如果不是他自恃过高,又怎么会落入郑氏母子的算计? 眼盲毁容,世子之位被夺走,祖母病逝。他心如死灰,远离京城。到了边关后,被父亲冷落。鞑靼骑兵破关之日,父亲领兵迎敌,他未能跟随。 父亲战死,他却活了下来。 天子一怒,诛灭贺家满门。身在边关的他,又侥幸躲过死劫。 活着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幸运,而是痛苦的煎熬。身为唯一幸存的贺家人,他无法对受苦受难的百姓置之不理。他只能竭尽全力杀敌,保护百姓。 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军饷,他所有的,只是一夫之勇,还有几十个忠心的侍卫。直至慢慢收拢一些边军残兵。 身为贺家儿郎,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宿命的结局。 力竭战死前,他拼尽全力重伤鞑靼太子。闭眼前的最后一刻,他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遗憾。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该有多好? 现在,他的人生真的重来了。 贺祈深深地看着程锦容,仿佛她是他眼前唯一的光亮:“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程锦容:“……”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贺祈也惊觉自己冲动失言,咳嗽一声,改而说道:“你说的话,颇有道理。以后,我一定改了这冲动易怒的坏脾气。” 不过,动手不动口的脾气怕是很难改了。 毕竟,以理服人不如以力服人。 贺祈这般好说话,也出乎程锦容意料。 转念一想,前世她只见过他两面,对他真正的性情脾气,其实并不了解。贺祈少年时什么模样,她更是一无所知。所以,也无从比较就是了。 便是现在,两人也有交浅言深之嫌。 不过,报恩开了个好头,颇令人欣慰。 程锦容抿唇一笑:“一堆病患在外等着,大堂兄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先走吧,我得去坐诊了。” 有了今日的独处,两人也算熟识了。说话间从公子姑娘,很自然地变成了你我。 贺祈再念念不舍,也不能厚颜赖着不走:“好。三日后,我再去卫国公府见你……等你复诊。” 程锦容笑着点点头。 …… 门开了,俊脸微红的贺祈先走了出来。 苏木:……公子你做了什么! 甘草:……混账纨绔你做了什么! 没等甘草怒目相向,身着青衣罗裙的程锦容笑盈盈地走了出来。甘草仔细打量几眼,见自家主子神色自若毫无不妥,这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了。 贺祈睥睨了黑丫头一眼,大度地不和她计较。 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衣衫破旧形容消瘦的妇人走了过来。 妇人走到程锦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对不起,程姑娘。你救了彤儿一命,我没能报答姑娘救命之恩,还为姑娘惹了祸端。我真是对不住姑娘……” 没说两句,彤儿亲娘已红了眼眶,泪水簌簌掉落。 那副可怜模样,实在令人心酸。 程锦容轻叹一声:“这怎么能怪你。别磕头了,快些起来吧!” “彤儿的二叔和另几个泼皮都被送去衙门了,少不得要吃苦头。想来以后也不敢再随意欺辱你们母女了。” 妇人以袖子抹泪,哽咽着说道:“多谢姑娘。” 程锦容微笑道:“今日多亏了贺三公子出手。你要谢,就谢贺三公子吧!” 妇人立刻又向贺祈磕了三个头:“多谢贺三公子。” 贺祈历经数年边关磨砺,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不知生活艰辛的贵公子,见妇人头都磕红了,心里也有些恻然:“不必言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混账,就让他死在牢里吧!” 妇人:“……” 程锦容也被噎了一下。 刚才说好的改了冲动易怒的坏脾气呢?这就算改了? 程锦容睁圆了眼睛的模样,分外可爱。 贺祈忍住伸手轻抚她脸颊的冲动,温声解释:“这种混账,在大牢里待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悔改。只怕还会心生怨恨,将账都算到她们母女身上。” “不如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程锦容略略皱眉:“你今日动过手,这个混账死在牢里,一旦传出去,又为你添一笔恶名。如此不妥。” “让这个混账断了双腿吧!这样,以后他连床榻都下不了,也害不了人了。” 贺祈欣然点头:“好主意。” 妇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发簪 妇人震惊地看着“人美心善”的程姑娘,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锦容看出妇人复杂又惊愕的心情,也不多解释,温声道:“彤儿的伤势虽无性命之忧,却得卧榻静养,每日都要换药。你且安心在药堂里住着,等彤儿痊愈了,再带着她回家也不迟。” 妇人回过神来,连忙应下,心里涌起难言的羞愧。 若不是程姑娘出手相救,她可怜的彤儿已经一命呜呼。今日又是因程姑娘,这位公子才会出手,将彤儿的二叔一行人送进了大牢。为她们母女解除后患。 如此恩德,她做牛做马也难偿还。她刚才竟胡思乱想,觉得程姑娘心肠冷硬……委实太不应该了! 程锦容一行人离去,妇人回了屋子。 一推门,床榻上的女童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声问道:“娘,二叔真的被抓走了吗?他还会不会来打我?” 妇人鼻子一酸,忍着眼泪上前,轻抚彤儿瘦瘦的小脸:“彤儿别怕,他会被关进大牢,被打断双腿。” “以后,他再也不能打你了。” 彤儿大大松了口气。 妇人又低声道:“程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彤儿,我们绝不能忘了程姑娘的恩情,以后一定要报答程姑娘的救命之恩。” 年幼的彤儿重重点头。 …… 贺祈领着一众侍卫离去。 程锦容坐下,开始为病患看诊。 程景宏忙里偷闲,迅速瞥了程锦容一眼。碍于人多,不便张口询问,只得暂时按捺不提。 直至正午一起吃午饭,程景宏才低声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程锦容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向贺三公子道谢。” 程景宏:“……” 当他是傻瓜啊!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说话,怎么可能只道谢怎么简单?可程锦容不愿说,他这个做堂兄的,也不好追根问底。 程景宏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只得再次叮嘱:“男女有别,你和贺三公子得保持距离,免得惹来闲言碎语。” 她还要寻机会报恩,怎么能和救命恩人保持距离? 程锦容抬眼,坦然回视:“大堂兄,我这些时日来药堂,每日要见许多病患。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莫非见了年轻未婚的男子,我都要一一避嫌不成?若如此,我也不必做女医了。直接待在内宅里,等着定亲嫁人便是。” 程景宏瞬间找出漏洞:“除了贺三公子,你还和别的男病患独处一室了?” ……大堂兄果然不好糊弄! 程锦容面不改色地应道:“大堂兄提醒的有道理,以后我一定注意。” 我一定注意,和贺三公子独处绝不让你知晓! 程锦容“认错”态度良好,程景宏总算满意了,不再絮叨。 …… 程锦容及笄将至,为了操办及笄礼,赵氏颇费了一番心思。 及笄礼当日的酒席,一共备了十席。 交往相熟的人家都送了请帖,永安侯府那边,自然也是要送请帖的。裴婉如庶出姐妹众多,多是嫁入官宦勋贵人家。不论平日是否来往,都是程锦容的姨母。也要一一送请帖,免得失了礼数被人挑刺。 程锦容每日早出晚归,压根无暇顾及这些。今日一回府,就被赵氏喊到面前:“……锦容,这些是写了请帖的人家。我一一说给你听上一听。” 也免得到了当日,不识任何人,失了礼数。 赵氏将程家的亲朋故旧姻亲说了一遍。谁家和谁家交好,谁家女眷和谁家女眷不和,诸如之类,也一并细细道来。 少女及笄,便到了说亲之龄。也该学一学当家理事人情往来之事了。 赵氏一片良苦用心,程锦容心中感动不已,听得认真又专注。 程锦宜今年十四,也不算小了,被赵氏叫来一并旁听。 程景安则被兄长程景宏叫去书房。父亲程方不在府中的时候,程景宏便每日“督促”程景安研读医书。 赵氏说了近一个时辰,口干舌燥。 程锦容忙奉上一杯清茶:“大伯母喝口茶润润嗓子。” 真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好孩子,不枉她的一片苦心。 赵氏欣慰又妥帖,笑着接了茶水,喝了一口,又道:“锦容,你的及笄礼,我这个大伯母做正宾,让锦宜做你的赞者如何?” 前世她的及笄礼,是永安侯夫人做的正宾,裴绣是赞者。 这一世,由大伯母做正宾,堂妹程锦宜为赞者,再好不过。 程锦容笑盈盈地应道:“有劳大伯母和锦宜堂妹了。” …… 隔日,永安侯夫人接到了程家管事送来的请帖。 永安侯夫人命人赏了程家管事,故作随口笑问:“锦容的及笄礼,不知要请谁为正宾?” 程家的姻亲里,还有谁能及得上她这个二品诰命贵妇永安侯夫人? 程家管事恭敬地答道:“多谢永安侯夫人垂询。我们夫人已和小姐商议定下,就由夫人为正宾。”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心里发堵,面上呵呵一笑:“如此就好,我倒是多操心了。” 程家管事只当没听出话语里的一丝讥讽和怒意,恭敬地告退。 永安侯夫人生了一通闷气,晚上少不得又在永安侯面前絮叨了一番。 永安侯眸光一闪,淡淡道:“过两日,上书房休沐。让阿璋去一趟程家,将你准备的礼服发簪给锦容送去。” 永安侯夫人悻悻地轻哼一声:“是是是,我教养照顾她十几年,现在继续捧着她哄着她就是。” 牢骚归牢骚,永安侯夫人心里也清楚的很。程锦容就如风筝,急切地飞出了永安侯府。想让风筝飞回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扯动系着风筝的“线”…… 裴璋听了吩咐后,心情颇有些复杂,却未多说什么,张口应下。 …… 两日后,裴璋带着礼服发簪去了程府。 赵氏有事出了府,程景安出面招呼裴璋。 程景安记性好得很。隔了多日,还记着裴璋那一日痛苦狼狈的模样。一见面,目中便露出令裴璋咬牙切齿的怜悯来:“裴公子来得不巧,堂妹不在府中。” 裴璋一愣:“容表妹去了何处?” 程锦容住在裴家的时候,足不出户,平日伺弄药草看看医书。怎么到了程家,竟开始往外跑了? 程景安眼里的怜悯更明显了:“堂妹去了卫国公府,为贺三公子复诊。” 裴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情敌(一) 什么卫国公府? 什么贺三公子? 什么复诊? 裴璋脑海中迅疾浮出三个问题。尤以第二个问题最为尖锐,仿佛利箭一般瞬间戳穿了心肺! 他的容表妹,什么时候结识的纨绔贺三? 同为公侯勋贵子弟,裴璋当然认识贺三。 只是,裴璋身处出色勋贵公子圈,而贺三是纨绔公子圈的第一人。一个为皇子伴读,每日进出上书房。一个领着侍卫家将,和纨绔们横行京城惹是生非。平日几乎没什么交集。 出于少年敏锐又可怕的直觉,裴璋脱口问的第一句就是:“容表妹怎么会认识贺祈?” 这个问题问的好! 程景安就等着这一句哪!立刻抖擞精神,将程锦容去惠民药堂义诊第一日就巧遇落马的贺三公子之事道来。 实事求是地说,贺三公子虽然是纨绔,出身却更胜裴璋一筹。 永安侯以天子妻族舅兄晋身。平国公府,却是传承两百年的国公府。贺三是平国公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平国公世子。 武将勋贵中,平国公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人! 勋贵少年中,贺三也同样是第一人! 只要贺三脑子不抽风,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日后请封世子,继承平国公爵位。统率十万边军,手握重兵,坐镇边关。 谁人能及贺三? 更不用说,贺三还该死的生了一张足以迷惑所有闺阁少女的英俊脸孔。 裴璋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胸膛里的火苗一点点汇聚。 “……堂妹每隔三日去卫国公府一趟,为贺三公子复诊。今日正好又逢复诊。一大早,卫国公府就来了马车,将堂妹和大哥一起接走了。说来不巧,他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没能碰面。” 程景安说的意犹未尽,见裴璋面色难看,连忙补了一句:“裴公子放心,堂妹只是去复诊,和贺三公子绝没有别的牵扯。” 裴璋:“……” 裴璋的俊脸更难看了。 程景安绞尽脑汁,又挤出一句:“堂妹晚上才回来,要不然,你晚上再……” 最后一个来字还没出口,裴璋已霍然起身,俊美如玉的脸孔冷如寒霜:“我这就去卫国公府。” …… 没等程景安说话,裴璋已拂袖离去。 程景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日说的话多了那么一点点。好像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容表妹和贺三公子曲通暗款之事……不对,是正经的大夫和病患的来往! 裴璋心眼小爱吃醋,要是和贺三公子打起来了,可不能怪他啊! 程景安心里嘀咕着,程锦宜好奇地探头张望:“二哥,裴公子这么快就走了么?” 程景安苦着脸叹气:“妹妹,你二哥我今天好像惹祸了。” 程锦宜走了过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边笑着奚落:“你那张嘴,哪天不惹人生气。” 大哥一天蹦不出几个字来,二哥却耿直多话,也不知今日又说了什么,惹恼了未来的堂姐夫。 程景安苦着脸将刚才的事道来:“……我也没说错什么吧!可我看裴公子脸色十分难看,起身就去了卫国公府。” 程锦宜:“……” 程锦宜噗地一声喷了茶,一不小心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程景安很贴心地为程锦宜拍后背。 程锦宜差点被拍岔了气,忙躲开,顺便冲程景安,麻烦你离我远一点。再拍,我就要被你拍断气了。” 然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二哥,我们也去一趟卫国公府吧!” 万一裴公子和贺三公子真得打起来,可就糟了。 程景安听到这个提议,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应下:“好,我就让人备车。” 看着二哥跃跃欲试一副要看热闹的模样,程锦宜忽然有些后悔。二哥这张嘴,不会继续再惹祸吧…… 程锦宜心里不踏实,小声叮嘱:“二哥,到了卫国公府,你可别再胡乱说话了。” 程景安一挺胸膛:“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放心才怪。 程锦宜瞥了他一眼,暗下决心,一定要盯紧二哥,绝不让他乱说话。 …… 一路疾驰,料峭的春风带着寒意迎面扑来。 裴璋握紧缰绳,俊脸毫无表情,唯有一双黑眸,闪着幽暗的火苗。热血在胸膛涌动,混合着无以名状的怒火。 小半个时辰后,裴璋骑着骏马到了卫国公府外。 吹了一路的风,裴璋纵有再多的怒火,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下马后,先吩咐侍卫去送名帖。 卫国公府的江四公子江廷,是四皇子伴读。同为皇子伴读,裴璋和江廷十分熟稔,颇有些交情。休沐日忽然来卫国公府,也不算突兀。 门房管事忙开了正门,满脸热络殷勤地迎了裴璋进门。 小厮飞快地跑腿传信。 一盏茶后,江廷亲自来相迎。 江廷比裴璋年长一岁,今年十七,面容英挺,身材修长,举手投足间俱是勋贵公子的潇洒磊落。 “今日是刮了什么风,怎么把你吹来了。”江廷笑着一拍裴璋的肩膀,亲热又随和。 呵呵! 是一阵叫贺三的邪风! 裴璋神色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听闻江六公子受了腿伤,我特意来探望。” 江廷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我还以为,你是为程姑娘而来。” 女医并不多见,像程锦容这般年少貌美医术高明的,更是罕有。卫国公府内宅上下传了个遍。江廷数日前就从新婚妻子口中知道这位程姑娘了。 再一细问,原来就是那位在裴家一住十三年的表姑娘。 裴璋心有所属之事,在上书房里不是什么秘密。端看裴璋四处搜寻医书,去太医院抄医书的那个劲,也能猜出几分。 江廷这一打趣,裴璋如喝了一杯苦涩的烈酒,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清楚了。 好在江廷颇有分寸,打趣个一两句,就不再多提。和裴璋一起去了江六的院子。 推门而入,照例是一屋子人。 裴璋的目光一扫,落在了角落处的一双少年男女身上。 心底压抑的怒火嫉火,腾地燃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情敌(二) 从裴璋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程锦容的窈窕背影。 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贺三公子,穿着一袭黑衣,端正地坐着,一张脸孔英俊得刺目。一双黑眸凝望着诊脉的美丽少女,黑眸异常专注。 该死的混账! 果然觊觎他的容表妹! 裴璋右拳猛地握紧,心中火焰升腾至眼底,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面色难看笑容僵硬。他强忍着冲上前揍扁踹飞贺三的冲动,竭力镇定:“江四哥先请。” 江廷目光迅疾一扫,再看裴璋,目光里便多了一丝微妙的同情:“来者是客,你先请。” 门口的动静,立刻引来众人侧目。 背对着门口的程锦容,动作微微一顿,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只短短一瞬,便又恢复如常,继续专心诊脉。 裴璋来了! 贺祈微微眯眼,目光掠向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心里重重冷哼一声。神态也有了肉眼不可见的微妙变化。 从一头暂时收起獠牙利爪的猛兽,瞬间变为蠢蠢欲动一触即发的凶兽。 裴璋似有所感,目光迅疾扫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俱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敌意,心中各自一声冷笑!此时的想法惊人的一致。 该死的混账! 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你! …… 裴璋凭借过人的自制力,硬生生收回目光,和江廷一起去了床榻边。先去“探望”伤了腿的江六。 裴璋和江廷是好友,江尧自然见过裴璋。只是,大家混的“圈”不同,平日从无交集。今日裴璋忽然前来探病,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一换药就哼哼唧唧哭哭啼啼的江尧,当着裴璋的面,怎么也要撑些面子。迅速用衣袖抹了抹红红的眼角,挤出笑容道谢:“一点小伤罢了。没想到竟惊动裴公子亲自前来探望。” 换点伤药也哭鼻子抹眼泪,真是没用的怂包!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贺三在一起厮混的,也只有这等没用的窝囊废了! 裴璋心里狠狠腹诽,口中亲切说道:“我和江四哥亲如兄弟,你是他的堂弟,便如我的堂弟一般。听闻你受了腿伤,我心中亦牵挂不已。特意趁着今日休沐,登门来探望。江六弟别嫌我来的冒昧才是。” ……能将口不对心的场面话说得如此真切!不愧是永安侯府引以为傲的嫡长公子! 朱启珏叶凌云郑清涵心里一起吐槽。 江尧虽不知就里,倒也没拆裴璋的台,呵呵一笑。和裴璋寒暄了几句。 裴璋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不动声色地以眼角余光瞄了角落处一眼。险些又被气得吐血。 程锦容一定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未转身看他。而是走到了贺祈的身侧,纤长的手指在贺祈的头部按压,低声问道:“这里还疼吗?” 贺祈略略皱眉:“还有一丝疼。” 疼个屁啊! 裴璋忍无可忍,忽地扬声喊道:“容表妹!” ……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如平地起惊雷,将屋内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公侯之家结亲联姻是常事。站在这间屋子里的,彼此或是姻亲或是表亲,拐弯抹角的总能沾亲带故。 可裴璋这一声“容表妹”,深情百转,绝非寻常啊…… 叶凌云立刻冲朱启珏使了个眼色。 这个裴璋,和程姑娘是何关系? 朱启珏一脸懵逼。 我怎么知道? 郑清淮摸了摸下巴,预感到将有一场精彩好戏上演,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热闹。 程景宏还在低头换药,不便抬头张望,耳朵已竖得老长。 程锦容终于转头,看向裴璋。 她和裴璋一起长大,前世做过两年夫妻,对他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此时裴璋看似温和含笑,实则眼底燃着火焰,定是气得不轻。 “我在替贺三公子看诊,”程锦容神色淡淡,声音淡然:“裴表哥请稍等片刻。” 说完,竟又转过头去,继续替贺祈看诊。 众人:“……” 众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先看贺祈,再齐刷刷地看向裴璋。 贺祈继续端坐,神色未动。 裴璋站姿僵硬,右拳握得极紧,片刻后,挤出一丝笑容:“好,我等你。” 诶哟! 这等争风吃醋的场面,实在难得一见。更不用说,主角是闻名京城的纨绔贺三公子和年少英才裴二公子了。 坐在床榻上的江尧,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张望。右腿伤处忽地一痛,江尧反射性地惨呼:“疼啊!” 这一声惨叫,打破了屋子里近乎凝滞的尴尬气氛。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江二小姐忧心不已:“小程大夫,六弟腿伤是否有碍?” 程景宏放轻手劲,面不改色地说道:“江六公子腿伤未愈,不宜乱动,牵扯到伤处,难免疼痛。” 朱启珏等人也顾不得看热闹了,纷纷围拢到床榻边,出言安慰江尧。江廷见不得堂弟哭鼻子抹眼泪,也好言宽慰了一番。 如此一来,倒是无人再盯着程锦容了。 …… 程锦容的心情,并不如表面显示的那般平静。 按在他头部的手指,略略颤了片刻,才恢复平稳。 贺祈明知此时的自己尚无吃醋的资格,依然一阵猛烈的酸意。 程锦容终于复诊结束,退开几步,照例叮嘱几句:“贺三公子身体没有大碍,按时喝药便可。” 贺祈起身道谢。 程锦容微微一笑:“贺三公子不必客气。” 然后,程锦容转身,去了裴璋身边。 贺祈:“……” “裴表哥,你怎么来了?”程锦容的声音里,有着刻意疏远的冷淡。 裴璋的声音中,则蕴含着亲昵的委屈:“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就只有这句话和我说吗?” 程锦容再想和裴璋撇清距离,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令他难堪,迅速扯开话题:“你是不是去过程家?” 裴璋略一点头:“是。皇后娘娘赏了发簪礼服,母亲也为你备下了。今日我休沐,特意送去程家。” 一定是二堂兄漏了口风。 程锦容略略蹙眉,还未说什么,就见一个丫鬟进来禀报:“程二公子和程小姐来了。” 章节目录 《凤回巢》同名音乐上线啦~ 筹备了许久的《凤回巢》同名音乐上线啦~ 《许许多多的心血,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出古风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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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璋心中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容表妹自少学医,一直向往行医治病救死扶伤。她去药堂义诊,每日救治的病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都如贺三公子这般‘报恩’,容表妹如何吃得消。” “贺三公子如果真有感恩之意,言行切记注意分寸,以免扰了容表妹清静。” …… 裴二公子利舌如刃啊! 以贺三的脾气,这个时候就该动手了! 郑清淮等一众损友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卷起衣袖。只等贺三招呼一声,就一拥而上,将裴璋揍成猪头。 至于后果如何……这就不是纨绔们应该考虑的事!先揍人要紧! 裴璋憋了一肚子闷火,见状哪里会害怕,挑眉勾唇冷笑。 这些纨绔! 来一个打一个! 来两个揍一双!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程锦容略略蹙眉,尚未来得及说话,贺祈已走上前,黑眸中含着一丝委屈:“程姑娘,我言行可有不妥之处?是否扰了你清净?” 众人:“……” 熟知贺三脾气的郑清淮等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这还是那个横行霸道从不知退让二字为何物的贺三吗?这么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模样,是怎么回事? 程家兄妹也被齐齐震住了。 程锦容不是不知道贺祈在装模作样,可看着横行无忌的贺三公子露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还是一软:“没有。” 贺祈松了一口气,看向裴璋:“你听到了吧!程姑娘说没有。” 裴璋:“……” 裴璋一口血哽在喉咙处。 程景宏抽了抽嘴角,颇为头痛。再这么闹腾下去,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容堂妹,你先上马车去。”程景宏果断地拿出做兄长的威严。程锦容想说话,被大堂兄一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上了马车。 程景安和程锦宜兄妹,也在兄长“温和”的目光下上了马车。 程景宏这才看向贺祈裴璋两人,温和有礼地说道:“裴公子贺三公子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我们兄妹四人一同去药堂,无需劳烦任何人相送。两位公子请自便。” 裴璋:“……” 贺祈:“……” 程景宏也上了马车。程家的马车很快启程离开。 江廷用力咳嗽一声,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新近得了一幅墨宝,裴兄随我去书房,一同品鉴如何?” 裴璋抿得极紧的薄唇,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也好。” 江廷冲贺祈等人招呼示意,很快和裴璋离开。 待江廷和裴璋走了,郑清淮立刻冲到贺祈身边:“贺三,你怎么不揍那个裴璋?” 叶凌云和朱启珏也是满心疑惑:“对啊!你为何忍气吞声,不动手揍他?” 因为他历经磨难坎坷,心性坚韧,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热血冲动横行无忌的贺三了。 再者,揍人也得分场合。 当着程锦容的面,揍她的表哥兼前世夫婿,显然不怎么合适。要揍,也得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贺祈眸光一闪,淡淡道:“以后总有机会。” 他和裴璋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不嫁 马车里,一片安静。 程景安三番五次想张口说话,都在自家兄长含着怒气的目光中败退,讪讪地闭紧了嘴。 程锦宜有些不安,挪了挪位置,尽力离程景宏稍远一点。 程景宏瞥了程锦宜一眼:“你又没做错事,这样怕我做什么。” 程景安程锦宜:“……” “大哥,我错了。”程景安苦着脸认错。 程景宏凉凉地说道:“你不过是在裴公子面前说了几句实话,又没怂恿裴公子来卫国公府,何错之有。” 程景安都快哭出来了:“大哥,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呜呜,板着脸孔的大哥好凶残好可怕! 程锦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程景宏动怒。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堂兄先别恼。此事说来,都是因我而起,确实怪不得二堂兄……” 程景宏板着脸孔道:“不必情急。等我训完了二弟,自会轮到你。” 程锦容:“……” 程锦容哭笑不得,只得放软语气:“大堂兄,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她一认错,程景宏的神色一缓,声音也和缓了许多:“容堂妹,你自小就在裴家长大。我们虽是嫡亲的堂兄妹,往日来往却极少。我对你的性情脾气,也不甚熟络。如今你既回来了,住在程家,我这个做堂兄的,待你便如对锦宜一样。” “你到了及笄之龄,说亲定亲出嫁,也就是两三年之间的事。平日和同龄少年来往,理应保持距离,免得闺誉受损。” “你和裴公子是表兄妹,裴家也早流露过结亲之意。以我看,裴公子对你也是一片情意。只是,你和贺三公子……” 说到这儿,程景宏声音顿了一顿,目中闪过无奈和踌躇。 程景安和程锦宜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程锦容。 程锦容并无少女怀春的娇羞,神色平静:“大堂兄,我对贺三公子,只是医者对病患的心意,别无他意。” 她对贺三公子,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并无男女之私。 再者,她要做的事,如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险。这样的她,不能也不愿嫁人。 裴璋也好,贺祈也罢,她都不会嫁。 程锦容语出肺腑,绝非作伪。 程景宏深深地看了堂妹一眼:“你对贺三公子没有他意。却不知贺三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而且,裴公子今日分明已心生误会。” 提起裴璋,程锦容心绪复杂,沉默片刻才道:“我不会嫁给裴璋。他误不误会,都不要紧。” 兄妹三个俱是一惊。 程锦容不想再多说,闭上嘴。一直到药堂,都未再说过话。 …… 一忙又是一日。 晚上回府,程景安忙不迭向亲娘诉苦:“娘,大哥太没人性了。他坐着看诊,偏让我站在一旁,还不时让我跑腿。一天下来,我的腿又酸又麻。” 赵氏却不是娇惯儿子的性子,张口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整日闷在家里看医书背药方,也练不好医术。跟在你大哥身边锻炼一番也好。从明日起,每天都随你大哥去药堂。若不听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程景安:“……” 程锦容和程锦宜一起笑弯了腰。 程景宏目中也闪过笑意。 赵氏看向长子,温声询问:“景安跟着你,不会影响你坐诊吧!” “这倒不会。”程景宏应道:“他经验浅薄,暂时不能看诊开方,跟在我身边,多见一见病患学习开方,也是好事。母亲放心,我会好好调教二弟。” 程景安其实也挺乐意去药堂。 虽然辛苦一些,却能接触到病患,能学着看诊开方。再者,药堂里人多热闹。比闷在家里强多了。 心里乐开了花的程景安,故意苦着脸应下。 程锦宜没那么多戏,小声央求程锦容:“堂姐,我也随你去药堂吧!忙碌的时候,我也能帮帮忙。” 顺便再学一学堂姐的外科医术,那就更美妙了。 程锦容一眼便窥出了程锦宜的小心思,莞尔一笑:“好。” 程锦宜雀跃不已,又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亲娘。 赵氏岂有不应之理,笑着叮嘱:“你们两个去倒是无妨。不过,需得谨记,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 兄妹两个连连点头。 …… 于是,从隔日起,程家兄妹四人,便一起去惠民药堂。 有了程景安,陈皮陡然清闲了不少。便是甘草,也比平日闲了许多。 “甘草,这个给你。”趁着空闲,陈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点心,塞进甘草手中。 甘草胃口好饭量大,早上吃的早饭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绵软香甜的点心一入口,甘草的眼便亮了起来。几口下去,一块糕点被吃得干干净净。 陈皮又递了杯茶来,冲甘草咧嘴笑道:“这是我精心调制的陈皮甘草茶,你尝尝看。” 程锦容:“……” 耳力颇佳的程锦容,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一眼过去。 机灵黑瘦的陈皮,在甘草身边打转献殷勤。 粗枝大叶的甘草,对陈皮那点小心思浑然不察,吃完糕点,喝了一大杯酸甜的陈皮甘草茶,颇为满足:“谢谢你了。” 陈皮一边眨眼,一边拼命暗示:“其实,我比你大了几个月,你可以叫我一声陈皮哥哥。” 甘草有些奇怪的看了陈皮一眼:“非亲非故的,我叫你哥哥做什么。” 噗! 同样竖长耳朵偷听的程景安,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程锦容也忍俊不禁,轻笑不已。 陈皮厚着脸皮还想再说,程景宏已瞥了一眼过来,陈皮头皮一麻,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跑腿做事。 程方逢休沐回府,得知次子和女儿主动去药堂打杂兼学习,颇为欣慰。难得张口夸赞程景安一回。 程景安感动之极,一把攥住亲爹的胳膊:“爹,你以后就这样夸我鼓励我,我一定进步飞快。” 程方笑骂:“表现不好,或是胡乱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说笑一番后,程方叫来程景宏和程锦容:“太医院招考太医,我已为你们两个报了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密谋 太医院的考试从二月中旬便可报名。三个月内,可陆续报名。五月初一考第一场,初五考第二场,初十考第三场。 只要是大夫,皆可报考太医院。有人从中做担保,便可免了身家背景核查。 程景宏也就罢了。对程锦容来说,就便利多了。 女医报考太医院,前所未有。没有程方从中周旋打点,只报名核查这一关,程锦容怕是都过不了。 “多谢大伯父。”程锦容满心感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程方坦然受了这一礼,笑着说道:“你报考太医院的事,我特地和杜提点大人私下说了一回。药堂杜管事在杜提点面前提起你精擅外科医术之事,杜提点对你颇有印象,我一提,他便点头应了。” 药堂的杜仲杜管事,是杜提点的堂弟。杜管事在堂兄面前对程锦容赞不绝口。再有“神医程望女儿”的光环,便是杜提点,也对程锦容充满了好奇。 程方私下去“疏通”时,杜提点收了礼,捋着胡须笑道:“太医院从无女太医。你这个侄女既有勇气报考太医院,不妨让她试上一试。” 很显然,杜提点并不以为程锦容能考进太医院。 程锦容听程方道来,微微一笑:“大伯父就等着我成为大楚朝第一位女太医吧!” 少女眉眼含笑,俏脸闪着自信从容的光芒。 程方既欣慰又骄傲地看着侄女:“好,大伯父拭目以待。” 程锦宜羡慕又憧憬。 什么时候,她也能去报考太医院,也能张口说我要做大楚朝的女太医? “锦容,还有几日,就是你的及笄礼了。”程方温声说道:“你就在府里歇息几日,准备及笄礼,别去药堂了。” 一生一次的及笄礼,是少女最美的时候,也是少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程锦容不以为意,淡淡笑道:“不必了。我习惯了每日去药堂。” 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考进太医院,成为女太医。如此,她才能正大光明地接近裴皇后。 在外人眼中看来,她实在太过年轻。在药堂里多磨炼些时日,展露过人的医术,也能稍稍令人释疑。 …… “什么?” 永安侯府内宅里,传出永安侯夫人震惊的低呼:“侯爷说的是真的?程方竟为程锦容报名参加太医院的考试?” 永安侯神色阴冷:“常院使私下命人给我传的口信,岂能有假。” 永安侯口中的常院使,单名一个山字。擅治妇人病症。 常家和杜家程家一样,俱是大楚朝闻名的杏林世家。常山三十岁入太医院,凭借高超的医术,很快在太医院崭露头角。 十四年前,裴婉清缠绵病榻时,一直是常山为裴婉清看诊。 为了收买常山,永安侯暗中许以黄金万两。 这些年,常山一直为裴皇后“看诊”。也凭借着为裴皇后“看诊续命”的功劳,仕途得意,被提任为太医院院使。 众人皆以为裴皇后能活这么多年,是常山的功劳。事实正好相反。常山是永安侯安插在太医院里的一颗钉子。 有常山在,别的太医连为裴皇后看诊的机会都没有。 常山和永安侯来往甚密,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就连宣和帝也从未起疑。 “她这要做什么!”永安侯皱紧眉头,来回踱步:“她一个闺阁少女,及笄之后,便可定亲出嫁,做永安侯世子夫人,一世享不尽的容华富贵。” “可她偏要去报考什么太医院。难道她还想做女太医不成!” 程锦容到底是要做什么? 永安侯和永安侯夫人对视一眼,脑中同时掠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她为什么忽然想进宫?”永安侯夫人喃喃低语:“为何想见裴皇后?莫非是当年之事走漏了风声?” 不等永安侯出声,永安侯夫人立刻又道:“绝无可能!这桩隐秘,我们瞒得密不透风。她绝不可能知晓。” “不能让她去考太医院。”永安侯目中冷芒闪动,迅速低语:“更不能让她做什么女太医。” 绝不能让程锦容有进宫见裴皇后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行! 永安侯夫人重重点头,目中闪过焦虑和忧色:“可是,程方已为她报了名。我们明着不便阻挠。” 永安侯冷哼一声:“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多的是法子。不过,也别下手太重,让她出个‘意外’,错过太医院考试也就行了。” 内宅阴私手段,防不胜防。想让程锦容出点‘意外’,不是什么难事。 永安侯夫人点点头。 白芷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 夫妻两个正低声商议,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永安侯神色一冷,声音里满是不耐:“谁?” “父亲,是我。”门外传来的,是裴璋的声音。 永安侯神色略一缓和。 永安侯夫人亲自起身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裴璋,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神色间隐有一丝郁色。 见了儿子略显憔悴的俊脸后,永安侯夫人颇为心疼:“阿璋,你这两日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这般憔悴?要不要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裴璋薄唇抿得极紧,低声答道:“我明日去惠民药堂,请容表妹为我看诊。” 永安侯夫人听到程锦容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淡淡说道:“她那点医术,能看什么诊治什么病。我去请太医来给你看诊。” 裴璋低声又执拗地说道:“不用请太医。我就去惠民药堂!” 永安侯夫人:“……” 媳妇还没娶进门,就护上了! 永安侯夫人既恼怒又有些酸意,没好气地应了句:“罢了,都随你。” 永安侯不善地瞥了一眼过去。 永安侯夫人悻悻地住了嘴。 “阿璋,”永安侯城府极深,短短片刻,便已调整好面部表情,看不出半分异样:“这么晚了,你特意过来,是为了何事?” 裴璋深呼吸一口气,说道:“父亲,我有一事相求。” “我心仪容表妹,想娶她为妻。请父亲写信给程姑父,为我提亲。”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提亲 裴璋怎么忽然这般情急? 永安侯略有些惊诧,目光掠过裴璋的脸孔:“你真的想娶锦容为妻?” “是。”裴璋抬眼,和永安侯的目光对视:“父亲,这一生,我非容表妹不娶。” 永安侯夫人一听这话,心里颇有些气闷。 娶程锦容过门,是权衡过后的最佳办法。裴璋和程锦容情愫渐生两情相许,也早在意料之中。 可听到儿子一口一个“非容表妹不娶”,身为亲娘,心里痛快才是怪事! 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 永安侯夫人按捺下心里的不快,笑着说道:“不必你说,你父亲早有打算了。” “等锦容及笄礼一过,便写信给你姑父提亲。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只月余功夫。等定下亲事,婚期也定得早些。明年就将媳妇给你娶进门。” 永安侯也点点头:“正是。你比锦容年长一岁,今年十六,也该定下亲事早些成家了。” 刀剑无眼,领兵打仗,受伤是常有之事。在战场上丢了性命,比比皆是。武将勋贵子弟,多是十六七岁成亲生子。有了子嗣之后,才会上阵领兵。 裴璋的眼中闪出一丝喜悦的光芒:“多谢父亲母亲。” 裴璋来时心情晦涩,走时步履轻快。 不知为什么,短短数日内,容表妹对他的态度骤然冷漠疏远。不再温柔可人,更没了往日的含情脉脉。 还有那个混账贺三!竟敢觊觎容表妹!令他痛心又难过的是,容表妹对贺祈并无排斥。甚至过分的和善亲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父亲很快写信为他提亲。等姑父应下亲事,他和容表妹就是未婚夫妻。 到那时,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身侧,为她挡风遮雨。心思不轨其心不正的人,都得退避三舍。 …… 隔日一大早,裴璋先进宫告假一日。 今日在上书房里授课的是钱太傅。 钱太傅已年过六旬,发须皆白,穿着三品文官的官服,一派饱学大儒的气度风范。 大皇子三年前入朝听政,又领了兵部的差事。如今,在上书房里读书的,是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及一众皇子伴读。 大皇子伴读贺袀,如今是御林军校尉,在宫中当值。 裴璋是二皇子伴读,四皇子伴读是江廷,五皇子伴读是镇远侯嫡子魏启。六皇子年纪尚幼,暂时还没有伴读。 “二皇子殿下,”裴璋向钱太傅告假后,特意和二皇子说了一声:“我今日身子不适,告假一日。” 裴璋既是伴读,又是二皇子的表哥。霸道蛮横的二皇子,在裴璋面前倒是很少摆皇子的架子。 二皇子目光一扫,笑着打趣:“往日你身体最是健壮。近来是怎么了?忽然娇弱起来了?” 裴璋略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疲累。今日回府歇上一日,也就该好了。” 二皇子随口道:“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给你看诊。” 裴璋立刻推辞:“些许不适,无需太医看诊。传出去,反被人取笑我小题大做了。” 这倒也是。 二皇子也未勉强,拍了拍裴璋的肩膀,叮嘱他好生休息。 裴璋走出上书房,迎面遇到了六皇子。 “六皇子殿下,”裴璋拱手行礼。 一众皇子中,六皇子是出了名的温和好脾气,笑着说道:“表哥快免礼。” 二皇子从不在人前喊他表哥。倒是六皇子,分外客气有礼。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皇子和六皇子的性情脾气,却是截然不同。 裴璋暗暗感慨,目光掠过六皇子俊秀的脸孔。 说来也是奇怪。父亲对二皇子格外看重,对嫡出的六皇子却并不亲近。都是嫡亲的外甥,父亲为何对六皇子分外淡漠? 小小少年,似也有些心事。 六皇子略一犹豫,轻声问道:“表哥,四姨母家的程表姐,是不是一直住在裴家?” 提起程锦容,裴璋目光一柔:“容表妹在裴家住了十三年。数日前才回程家。这个月二十,就是她的及笄礼。” “对了,殿下今日怎么忽然提起容表妹?” 六皇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几日,我在母后那儿,看到了程表姐的画像。一时生了好奇心,便多嘴问了一句。” 裴璋笑容微微一顿。 裴皇后的手中,为何会有容表妹的画像? 裴皇后有五个庶妹,各自出嫁,姨侄女少说也有八九个。程锦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竟令裴皇后如此上心? 程锦容态度倏变,坚持离开裴家…… 其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 “表哥,”六皇子凑了过来,小声说道:“母后心情阴郁,极少展颜。提起程表姐的时候,母后便会展颜微笑。我想让母后高兴一回。” 然后,又低语数句:“……到时候表哥帮我遮掩一二。” 那张俊秀的小脸上,浮着一丝淘气和雀跃。 裴璋一愣,本想拒绝,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 六皇子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多谢表哥。” …… 一个时辰后。 惠民药堂。 程景安忙里偷闲,转头看了程锦容一眼,然后唏嘘:“容堂妹在药堂坐诊还没到半个月,已经声名鹊起。瞧瞧排队领号牌的,比大哥你这儿还多。” 程景宏:“……” 这也难怪。 这些时日,程锦容一共治好了十余例外伤。腹部受伤的彤儿是最严重的一例。在程锦容的妙手救治下,彤儿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还有一个病患,后背生了恶疮,金针汤药都不见效。程锦容以外科医术,将恶疮处巧妙割除。那个病患,在药堂里住了几日便好了,自己走了回去。 短短数日,程锦容声名鹊起。 之前来看诊的,以青年男子居多。 而现在,大多是慕名而来的病患。 程景宏引以为傲,程景安心中羡慕不已,程锦宜早将程锦容当成了榜样。 程锦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前世她在边关行医,一开始也因出众的容貌惹来种种非议。不过,真金不怕火炼。时间一长,治好的病患越来越多,流言蜚语自动销声匿迹。 门口领号牌之处忽地一阵骚动。 一个蓝衣锦袍少年,伸手从管事手中接过号牌。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执拗 低头看诊的程锦容,抬眼看了过去。 一张熟悉的少年脸孔映入眼帘。 是裴璋! 裴璋和程锦容四目相对,露出一个熟悉的灿烂笑容。黑眸瞬间绽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前来看诊的病患,但凡是女子,不论年纪大小,皆频频转头张望。 程锦容心里暗叹一声。 她早该清楚,以裴璋的骄傲固执,绝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和冷漠的态度便退缩。 “容堂姐,”程锦宜略有些兴奋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快瞧,你的裴家表哥来了。” 程家上下,都以为她会嫁给裴璋。 程锦容扯了扯嘴角,不置一词,低头继续为病患看诊。 裴璋:“……” 裴璋碰了个软钉子,竟也未恼。领了号牌之后,就去排队。前面的病患共有十几个。程锦容看诊开方速度颇快,估摸着等上半个多时辰,便该轮到他了。 华衣锦服俊美不凡的裴璋,站在一堆面色晦暗衣衫破旧的病患中,格外惹眼醒目。 杜仲也有些头痛。 堂堂一个侯府公子,神清气爽面色红润,唯有眼下略略泛青显得睡眠不那么足……来惠民药堂做什么? “你怎么让裴公子领号牌?”杜仲低声呵斥药堂伙计:“我们惠民药堂,是给平民百姓免费看诊。你应该向裴公子委婉地解释清楚。” 那个药堂伙计也是一肚子冤枉,低声道:“这些话我都说了。裴公子也没恼,很客气地和我商量。我不知怎么头脑一迷糊,就把号牌给裴公子了。” 杜仲定定心神,打发了伙计,迈步去了裴璋面前。 没等杜仲张口,裴璋便微笑着拱手:“你就是杜大管事吧!今日我身体不适,特意前来请容表妹看诊。若有叨扰之处,还请杜大管事多多见谅。” 杜仲:“……” 确实不能怪那个伙计。 堂堂侯府公子,这般放低身段,既谦逊又客气。他纵有牢骚不满,也张不了口! 而且,裴璋一口一个容表妹,既亲昵又随意。人家一对少年男女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不便掺和。 杜仲迅速改变主意,故意扬高声音:“无妨无妨。裴公子特意前来惠民药堂看诊,可见我们药堂声名远播。” 真是一只精明的老狐狸。 裴璋心中暗想,冲杜仲再次拱手道谢。 杜仲寒暄几句,微笑离去。也未让药堂伙计给侯府公子搬张椅子什么的。 裴璋:“……” 更正,这是一只狡猾又讨厌的老狐狸! …… 半个时辰后。 终于轮到了裴璋。 陪着自家主子站了许久的小厮空青,颇为主子委屈不平,没等程锦容张口便道:“表小姐,我们公子今日为了来药堂,特意进宫告假一日。到了这儿,表小姐不理公子,还让公子站了这么久……” “闭嘴!” 裴璋神色一沉,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过去。 主子一动怒,空青后背嗖嗖地冒凉气,顿时噤若寒蝉。 程锦容抬眼,淡淡道:“既来看诊,就坐下吧!” 裴璋坐下,伸出手腕。然后,程锦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 程锦容少时经常以身边的丫鬟练诊脉。裴璋也时常陪着她练诊脉。此时这一幕,和记忆中的情景似悄然重合。 裴璋凝视着程锦容,目中柔情万千。 程锦容垂眸凝神,神色淡淡。 片刻后,程锦容收回手,张口问道:“裴公子近来是否胃口不佳?” 这一声裴公子,令裴璋所有的笑容凝在嘴角,心中如撕裂般作痛:“容表妹,你现在连一声表哥也不愿叫我了吗?” 一众排队等候的病患闲着也是闲着,一个个伸长脖子竖长耳朵,站在后面的,恨不得将眼珠也探出眼眶。 程锦容看着裴璋,声音平静:“你今日是以病患的身份来看诊,我称呼你裴公子,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你高兴就好! 裴璋深深呼出胸口的浊气:“我连着两日胃口不佳,晚上难以入眠。晨起时偶有头痛,精神不振。请问程姑娘,我这是患了什么病症?” 程景安脱口而出道:“是相思病吧!” 程锦容:“……” 程景宏:“……” 快闭嘴吧你! 程锦容和程景宏转头瞪眼的动作出奇的一致。程景安讪讪一笑,立刻将头转回来。听兄长的口述,飞快地写出药方。 程锦容也同时张口,程锦宜和自家二哥的动作一样,迅速提笔写药方。然后将写好的药方给了小厮空青。 裴璋吩咐空青去抓药,然后对程锦容说道:“多谢程姑娘。过几日,我来复诊。” 程锦容皱了皱眉:“你的病症,是因多虑多思心气郁结而起。喝上几日的药便可,不必来复诊了。” 裴璋十分坚持:“过些时日,我再来。” 程锦容没有动气,冷然道:“你愿耽搁浪费时间,那就随你。” 裴璋:“……” 他和纨绔贺三不同。 贺三每日逍遥自在,在府中读兵书习武练箭便可。等成亲生子了,才会进军营。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以随时厚颜缠着容表妹。 他是二皇子伴读,每日天不亮就要进宫,傍晚才会出宫回府。 一个月只休沐两日。想来惠民药堂,要么等休沐日,要么就得告假。 前者时间太少。后者嘛,偶尔告假无妨,时常告假偷溜到惠民药堂来,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二皇子和一众太傅? 程锦容一张口,便击中了他的软肋。 裴璋只得退而求其次:“等休沐日,我再来。” 程锦容恍若未闻,或是听见了也没放在心上,叫了下一个病患。 空青是裴家的家生子,八岁就到了裴璋身边伺候。对程锦容自然是熟悉的。此时,看着程锦容冷漠近乎陌生的面容,空青只觉心肝胆肺俱凉。真不知公子现在会是什么感受…… 裴璋既心痛又难过。 可他又是骄傲执拗的。 程锦容莫名的冷漠疏离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程锦容不愿告诉他,父亲母亲也有秘密在瞒着他。 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找到真相。 他的容表妹,谁也抢不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般配 临走前,裴璋彬彬有礼地和程景宏兄妹三人道了别。 程景宏身为兄长,理所当然地起身:“裴公子多保重身体。” 裴璋点点头,看了程锦容一眼,转身离去。 裴璋一走,躁动不安的病患们总算安静下来。一个个头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这位公子生得真俊。和程姑娘站在一起,像金童玉女一般。” “可不是么?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般配的。” “程姑娘人美心善,医术高明。听说她的亲爹就是大楚朝最有名的神医程望。谁娶了程姑娘,都是他的福气。” “不过,程姑娘好像不怎么高兴,也没怎么理睬那位公子。” “说不定是在怄气……” 八卦是人的天性。病情没那么要紧的病患,一番多嘴饶舌。直至程姑娘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众病患才讪讪地住了嘴。 …… 一炷香后,药堂外门口响起了马蹄声。 排队等着的病患们,纷纷探头看了过去。 很快,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门口。 黑衣少年肩宽腰窄,身高腿长,神采夺人。那张脸孔,生得英俊之极,犹胜刚才那位蓝衣公子一分。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黑衣少年迈步而入,在程锦容略有些讶然的目光里,挑眉一笑:“府里请了个新厨子,厨艺颇佳。我让他做了几道拿手菜,送来给程姑娘尝一尝。” 这个黑衣少年,正是平国公府的贺三公子! 程景宏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头痛。 还有什么比一个混账小子觊觎堂妹更头痛的事? 当然是两个混账小子了! 这一个接着一个的,简直没个消停清静的时候。 程锦容对裴璋横眉冷对,对着前世的救命恩人贺祈,倒是温和客气多了:“大伯母每日都会准备午饭,命人送来。贺三公子不必如此劳烦……” 贺祈笑道:“一时兴起,偶尔为之。程姑娘放心,我不会天天让人送饭菜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这番美意,程锦容也只得笑纳:“如此就多谢贺三公子了。” 贺祈黑眸中闪过笑意,吩咐一声,几个侍卫走上前。每个侍卫手中都拎了一个三层的食盒,加起来共有四个食盒。 程家四兄妹,一人一个食盒,正好。 身为兄长的程景宏,只得起身道谢:“多谢贺三公子的美意。” 贺祈对程景宏格外客气一些:“小程大夫救了江六的一条腿。我和江六是好友,小程大夫对他有恩,就是于我有恩。送一回饭菜罢了,算不得什么。” 病患给大夫送些东西表示谢意,确实不算什么。 不过,打着送饭菜的名义厚颜来见容堂妹,就有些过分了! 程景气又委婉地暗示:“只此一回,以后贺三公子可别如此费心了。” 贺祈似未听出程景宏语气中的一丝嫌弃和坚定的拒绝,随口笑道:“不费心。我只张张嘴,忙了半日的是厨子。” 程景宏:“……” 程锦容也有些好笑,张口为大堂兄解围:“大堂兄的意思是,贺三公子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如此美意,我们兄妹受之有愧。” 贺祈很爽快地应了:“好,我听你的,以后不送饭菜了。” 下次改送些别的就是了。 还有病患等着看诊,程锦容无暇和贺祈多言,很快坐了回去。 贺祈也未讨嫌地赖着不走,拱手道了别,便领着一众侍卫离开。 …… 贺祈一走,病患们又开始兴味盎然地嚼舌。 “这位公子生得真俊!比刚才那位蓝衣公子还要俊!和程姑娘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再般配不过。” “可不是么?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般配的。” “呸!你刚才还说程姑娘和那位蓝衣公子般配。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这不是很明显的嘛!程姑娘和黑衣公子就是更般配。” “你没见程姑娘不肯理睬蓝衣公子吗?定是因为程姑娘心中属意黑衣公子,然后蓝衣公子苦苦纠缠……” 病患们一激动,声音不免稍稍大了些。 然后,程姑娘又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病患们讪讪地住了嘴。 …… 这一日正午,程锦容兄妹四人,便吃了贺三公子送来的午膳。 每一个食盒三层,每一层放了两道菜肴。四个食盒里共二十四道菜肴,每道皆不同。煎炒烹炸,红烧清蒸,色香味俱全。 程景宏生平没别的嗜好,唯有对吃食挑剔些。菜肴一入口,眼睛便微微一亮。 程锦容看在眼里,不由得莞尔一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口中。 鱼肉既细又嫩,入口清甜。 她在裴家住了十余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惯了山珍海味美味珍馐。不过,平国公府这位厨子的厨艺,确实极好。 程景安最喜爱那道牛肉羹,一人将一大碗牛肉羹吃了个精光。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赞道:“宫中御厨的厨艺,也就是如此了吧!” 程锦宜喜欢甜食,今日恰巧有一道桂花甜酿,十分合她的胃口。她吃了两碗,才搁了筷子,笑着打趣程锦容:“今日有这等口福,都是托了堂姐的福。” 程锦容随口笑道:“待你日后坐诊行医,被你救治的病患也会对你感激涕零。别说几道菜肴,便是倾其家财,也是乐意的。” 程锦宜一本正经地应道:“我想行医治病救人,可不是为了谁的家财银子。以后,遇到穷苦百姓,我也分文诊金都不收。” 一席话,逗得程锦容等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春光正好。 耀目又炽烈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程家兄妹的脸上时已变得柔和。 年少真好。 程锦容的心情也如这午后的阳光,温暖又柔软。 程景安嘀咕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师。今年我都十六了,大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开方了。还有容堂妹,比我还小一岁,医术却比我强了十倍。” 程锦容立刻自谦:“二堂兄客气,也就强了七八倍而已。” 程景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及笄(一) 天气晴朗,春风和煦。 这一日,程府一大早便开了正门。 及笄礼,意味着少女长大成人,可以谈亲论嫁。于闺阁少女而言,这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程锦容早起沐浴更衣梳妆。 及笄礼这一日要梳发换衣三次,需要注意的繁琐之处颇多。赵氏特意请了京城最闻名的擅长梳妆的林娘子前来。 林娘子时常出入深宅内院,见惯了精心娇养的闺阁少女。以林娘子挑剔的眼光看来,程锦容的容貌也是极出挑的。 林娘子一边梳妆,一边笑着夸赞:“程姑娘这一头长发又黑又亮,养得极好。还有这皮肤,嫩得快掐出水来了……” 程锦容随意地笑了笑,并未露出飘然的喜色。 林娘子颇为识趣,见程锦容不欲多言,很快住了嘴,专心为程锦容梳妆。 十五岁的少女,皮肤白净细腻,眼眸黑如宝石,红唇润如花瓣。再好的胭脂,也妆点不出这样的美丽。 林娘子只为程锦容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便已艳色慑人。 程锦容端坐在床榻边,抬起眼,微微一笑。 程锦宜以手捧心,眼中满是憧憬和艳羡:“容堂姐,你今日真是美极了!” 程锦容笑道:“明年你及笄时,也一样美!” 少女嘛,就没有不爱美的。程锦宜不及程锦容美丽,却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美人。闻言满是向往的甜甜一笑。 看着程锦宜的笑容,程锦容有些唏嘘。 她外表虽年少,一颗心却已历经沧桑。已经很难有程锦宜这般的单纯喜悦了。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她的亲娘被困在宫中,她的亲爹在边关,都未在她的身边。好在,有大伯大伯母,还有两位堂兄和可爱的小堂妹。 …… 及笄礼这一日,一般多是女眷登门观礼。只有至亲的男子,才会前来。 程家的姻亲故旧,程方的同僚至交,皆一一登门道贺。永安侯府的女眷,更是早早便登了门。 永安侯夫人身份尊贵,又是程锦容嫡亲的舅母。赵氏自不能怠慢,忙笑着亲自相迎:“夫人里边请。” 精心装扮后的永安侯夫人,矜持优雅。身后跟着五小姐裴绣六小姐裴璎。另有丫鬟十余人。 永安侯夫人含笑道:“侯爷本也打算前来。只是不巧的很,一大早皇上便下了口谕,召侯爷进宫议事。不知何时能忙完政务,只怕是赶不及观礼了。” 话语中,透露出一丝自得。 平国公手握重兵,坐镇边关。卫国公是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永安侯确实不及他们两个。不过,其余的靖国公晋宁候等人,已渐渐被永安侯压了风头。 赵氏笑着捧了两句:“侯爷是国之栋梁,深得皇上器重。” 真论领军打仗的能耐,永安侯裴钦在武将里根本排不上号。奈何裴家运气好,出了一位裴皇后。永安侯也因从龙之功,深得天子信任。 不论服不服气,永安侯府水涨船高是不争的事实。 待二皇子被立为储君之日,裴家或许会一跃成为大楚第一勋贵世家。 裴璋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年郎,相貌人品俱佳。程锦容嫁进裴家,就是永安侯世子夫人。这么一门好亲事摆在眼前,哪怕永安侯夫人面目可憎,赵氏也默默忍了。 永安侯夫人郁闷了数日,今日扬眉吐气,郁气一扫而空。笑着进了屋子。 裴绣裴璎紧随其后。 众人一眼便看到了程锦容。 淡扫脂粉,更添容光。眸光潋滟,风姿卓然。 永安侯夫人也不得不承认,程锦容眉眼肖似程望,比年轻时的裴婉如更美。也怪不得年少热血的裴璋被迷昏了头,张口就是非她不娶。 程锦容起身,行了一礼:“锦容见过舅母。” 永安侯夫人亲热地上前,握住程锦容的手:“快些免礼。这才几日没见,怎么就和舅母见外了?快些坐下说话。” 程锦容笑着应了一声,坐下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裴绣心里酸得直冒泡,还得挤出热络的笑容来:“容表姐,你今日真美。” 程锦容看了语气泛酸的裴绣一眼,悠然笑道:“过两个月,便是你的及笄礼。到时候,我一定穿得素净些,也免得抢了你的风头。” 裴绣:“……” 众人都被程锦容的促狭逗乐了,唯有裴绣臭了一张俏脸。 就在此时,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夫人,卫国公世子夫人来了。” …… 程景宏为江六诊治腿伤,卫国公府上下对程景宏印象极佳。江二小姐曾亲自张口要来观礼,今日和卫国公世子夫人一并前来,也在程锦容意料之中。 江二小姐今日特意穿了鲜亮的鹅黄色罗裙,长发半挽,发边簪了一朵白玉芙蓉。愈发映衬得她气质婉约容色明艳。 彼此见面,自有一番寒暄热闹,闲话暂且不提。 “江二姐姐,”程锦容笑着喊了一声:“没想到你今日真的来了。” 江二小姐抿唇一笑:“今天是你的及笄礼,我当然要来。”然后,又亲自奉上贺礼:“这是合浦珠。大一些的做珠钗,小一些的串做珠链,都是极相宜的。” 小巧的锦盒里,装满了珍珠。一个个硕大圆润,闪着光泽。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凡品。 说实话,她们虽见过几面,却算不上熟络。 江二小姐为何对她这般亲近热络?还送了这么一份重礼? 程锦容心中诧异,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吩咐紫苏收了贺礼,含笑道谢:“多谢江二姐姐。” 一旁的赵氏,也有些惊讶,迅速看了江二小姐一眼。 江二小姐眉眼含笑,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出身名门,容貌明艳,教养出众,落落大方。 多好的姑娘! 也正因为样样都太出挑了。堪堪算是中等官员之家的程家,哪里能娶得上这样的儿媳? 赵氏心里暗暗惋惜,很快便将这个不经意的念头抛到脑后。 很快,又有贵客来了。 “启禀夫人,”前来传信的丫鬟桂枝有些激动亢奋:“平国公府的太夫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及笄(二) 平国公太夫人?! 别说赵氏,就连程锦容也是一怔。 程家根本没送请帖去平国公府,平国公太夫人怎么会来? 退一步说,就算厚颜送了请帖。以平国公太夫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会纡尊降贵特意来程府观礼? 赵氏惊愕之后,很快回过神来:“我去迎贵客。” 永安侯夫人也坐不住了,和卫国公世子夫人一同张口:“我们一起去迎一迎太夫人。” 诰命贵妇里,唯有国公夫人是正一品诰命。侯夫人是二品的诰命。 整个京城,一品的诰命夫人只有三位。靖国公夫人缠绵病榻,极少在人前露面。卫国公夫人稍年轻几岁。平国公太夫人是诰命夫人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卫国公世子夫人是晚辈,自要相迎。永安侯夫人再自持身份,也不敢在平国公太夫人面前托大,忙随之起身。 江二小姐和裴绣等人,也一起出去相迎。 程锦容不便出门相迎,便去了门口。 程锦宜也被这阵仗惊到了,悄悄扯了扯程锦容的衣袖,小声问道:“容堂姐,平国公太夫人怎么忽然来了?我们程家根本没送过请帖啊!”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锦容亦是满心疑惑,低声道:“先别紧张。待会儿见了面,就知道了。” …… 片刻后,平国公太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来了。 程锦容迅速瞥了一眼。 这位身份尊贵的太夫人,穿戴极其奢华。匆匆一眼,不及细看,不过,十个手指戴着满满的宝石戒指,着实惹眼。 这位太夫人,年轻一定是个绝色美人。眉眼间依稀还有风华万千。贺祈的英俊相貌,显然也是承袭自太夫人。 只是,太夫人如今上了年岁,是年近六旬的人了。纵然涂了满脸脂粉,也遮掩不住满额的皱纹…… 程锦容定定心神,微笑着行礼:“锦容见过太夫人。” 平国公太夫人目光如炬,在程锦容清艳无双的俏脸上扫了一圈,顺带掠过程锦容窈窕的身姿,目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程姑娘不必多礼,请起身吧!” 程锦容盈盈起身。 不等众人相询,平国公太夫人已朗声笑道:“我家三郎前些日子淘气,从马上摔了下来。程姑娘救醒了三郎,还为三郎复诊开方。程姑娘于三郎有救治之恩,也是我们贺家的恩人。” “今日老身厚颜登门,是为了贺程姑娘及笄之喜。来得冒昧了。” 赵氏忙笑道:“太夫人这等贵客,平日想请也请不来。说来,是我们程家失礼,漏了贵府的请帖。太夫人别见怪才是。” 太夫人豪爽地摆摆手:“有什么可见怪的。我来都来了,这一把年岁,谁还能撵我走不成!” 众人:“……” 太夫人蛮横厉害的声名在外,果然名不虚传。 一张口,别人只有尴尬陪笑的份。 …… 众人一起进了屋子。 这是程锦容的闺房,只有四张可坐的椅子。太夫人当仁不让,先坐了上首。永安侯夫人和卫国公世子夫人随之入座。最后一张椅子,赵氏敬陪末座。 其余人便只有站着的份了。 程锦容身为晚辈,无需张口多言,微笑聆听便可。 有太夫人在,别人也没多少说话的机会就是了。 “……三郎往日从不肯老实喝药,这一回程姑娘开的药方,他倒是一顿都没少喝。”太夫人笑道:“只凭这一点,我也得好好谢一谢程姑娘。” 没错,太夫人行事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平心而为。 想来就来了。哪要什么理由? 永安侯夫人笑容如常,心里却是一惊。 程锦容怎么会认识那个闻名京城的纨绔贺三? 这些时日裴璋低落消沉,心情不佳,莫非就是因为此事? 程锦容笑着应道:“身为大夫,行医治病是理所应当之事,太夫人如此郑重其事,倒令我受之有愧了。” 人生得美,声音温雅悦耳。 太夫人心里暗暗点头,没怎么扬高声音,却自然地透出一股霸气:“听闻程姑娘医术高超,我日后有什么不适之处,就派人来请程姑娘登门看诊。” 程锦容:“……” 六十岁的老人家张了口,她如何能拒绝? 程锦容只得含笑应了。 永安侯夫人心中陡然掠过不怎么美妙的预感,故意笑着插嘴:“锦容年少识浅,医术平平。太夫人这般抬举,便是我这个做舅母的,也有些汗颜了。” 太夫人瞥了永安侯夫人一眼:“程姑娘确实年少,医术却不平庸。否则,我家中那个眼高于顶的三郎,也不会对程姑娘的医术推崇备至。” “你这个舅母,应该以程姑娘为傲才是。有什么可汗颜的。莫非见不得我夸赞程姑娘?”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近年来风头正劲,所到之处,几乎人人奉承或忍让几分。此时被太夫人一番抢白,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卫国公世子夫人忙笑着打圆场:“程姑娘年少才高,医术出众。这样的外甥女,我巴不得也有一个。” 赵氏也笑道:“这可对不住世子夫人了。我只这么一个侄女,谁想要都舍不得。” 说笑几句,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永安侯夫人憋在胸口的闷气,缓缓吐了出来。 …… 就在此时,又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夫人,裴公子领着一位贵客来了。” 裴公子,当然是裴璋。 这位贵客,又是何人? 按理来说,男子不应进内宅后院。不过,裴璋是程锦容嫡亲的表哥,又是众人默认的未来夫婿……有失礼数什么的,众人只做不知。 赵氏看了程锦容一眼,目中似有问询之意。 程锦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很快平复眉头。 以裴璋的脾气,既是来了,今日不见她一面,绝不会走。此时时辰还早,许多女眷尚未登门。还是早些打发他走吧! “请裴表哥进来吧!”程锦容轻声道。 也不知裴璋带了什么“贵客”前来。 赵氏略一点头,传令下去。 不到盏茶功夫,裴璋便来了。 裴璋的身侧,是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少年。少年个头只及裴璋的肩膀,面容俊秀,清澈的黑眸中跳跃着一丝雀跃。 众人:“……” 章节目录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贵客(一) 程锦容和小小的俊秀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的黑眸清澈明亮,如不染尘埃的两汪清泉。看着她的时候,浮着明明白白的好奇和亲善。 程锦容身子微颤,鼻间涌起浓烈的酸涩。水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这个小少年,正是裴皇后的幼子,大楚朝的六皇子。 她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元辰! 前世她嫁给裴璋后,曾进过两回宫。和六皇子也有两面之缘。 那时的她,不知裴皇后是自己的亲娘,更不知六皇子和她是嫡亲的姐弟。血缘中的天性,却令她和六皇子格外亲近。 后来,裴家犯下的欺君大罪被揭露。裴皇后在宫中轻生自尽,六皇子被众目所瞩。年少的六皇子很快患了重病,夭折离世。 重生后,她打定主意要进宫救出亲娘。也曾数次想起过一母同胞的六皇子。 却未想到,六皇子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程家,站在她的面前。 永安侯夫人脑海中轰地一声,倏忽站起身来,脸孔泛白,慌乱的声音格外尖锐:“阿璋!你怎么带六皇子殿下到这儿来了?” 众人都在为六皇子的突然出现而震惊。 可永安侯夫人的反应也委实太过激烈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裴璋也在紧紧地盯着亲娘,心里的波涛汹涌,丝毫不弱于永安侯夫人。 他冒着被罪责的风险,偷偷带着六皇子出宫来程家,一来是为了哄六皇子高兴。二来,也是想借此举动试探一回。 现在,试探的结果已经很明朗了。 母亲果然有一桩极大的隐秘在瞒着他!而且,这个秘密,一定牵扯到了容表妹,甚至还有宫中的裴皇后…… “阿璋!”永安侯夫人再次张口,声音依旧尖锐刺耳:“今日不逢休沐,你不在上书房里读书,怎么带六皇子殿下到这儿来了?” 我为什么就不能带六皇子到程家来? 裴璋深深地看着永安侯夫人。 …… 没等裴璋张口,六皇子已笑着上前,冲永安侯夫人行了晚辈礼:“舅母先别恼。今日出宫,都是我的主意。” 永安侯夫人:“……” 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你不在宫中好好读书,不好好做你的六皇子,偷偷跑出宫来,到程家来见程锦容做什么?今日之事,到底是裴皇后暗中授意,还是六皇子自作主张? 永安侯夫人心念急闪,眸光闪烁不定,竭力放缓声音:“殿下今日出宫,皇后娘娘和皇上可知晓?” 六皇子咧嘴一笑,有了十岁少年的淘气可爱:“我长这么大了,还没单独出过宫。要是禀报父皇母后,他们一定会以各种理由阻挠。所以,我就偷偷溜出来了。” “舅母放心。我一会儿就回宫。到时候,我自己去向父皇母后请罪,绝不会牵连到裴表哥。” 永安侯夫人:“……” 平国公太夫人咳嗽一声,起身要行礼。 六皇子快步上前,扶住平国公太夫人的胳膊:“今日我微服前来,太夫人不必多礼。”又对诚惶诚恐的赵氏笑道:“我冒昧前来,请程夫人不要见怪。” 赵氏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见怪,忙笑道:“殿下来程府,令程家蓬荜生辉。倒是我,不知殿下前来,未曾远迎。怠慢疏忽之处,请殿下见谅。” 六皇子不以为意地笑道:“是我叮嘱裴表哥,不要表露我的身份,免得惹人非议。何来怠慢疏忽之说。” 赵氏也未料到六皇子这般平易近人,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 然后,六皇子看向程锦容:“你就是四姨母家的程表姐吧!我曾在母后寝宫见过你的画像。你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那双黑眸,比记忆中的还要温暖明亮。 心里的酸楚,很快被重逢的喜悦和温暖驱散。 “是,”程锦容凝视着六皇子,声音既轻又柔:“我就是程锦容。” 是。 元辰,我是你的亲姐姐程锦容。 奇怪,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为何他一见她,就觉得莫名的熟悉亲切?甚至有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六皇子心里暗暗嘀咕,俊秀的脸孔满是笑意:“容表姐今日及笄,我特意前来道贺。对了,我还带了一份贺礼来。” 六皇子身后的内侍笑着捧了一个锦盒上前,里面不是金银玉器,亦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株品相极佳的百年人参。 众人此时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看这份贺礼,纷纷哑然失笑。 百年的人参,当然是好东西。如此品相的,千两银子也买不到。不过,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份送给及笄少女的贺礼就是了。 六皇子被众人笑的不好意思,忙笑着解释:“我听裴表哥说,容表姐自小学医,喜欢药草之类。如今还去惠民药堂行医。这株百年人参,我根本用不上。送给容表姐,可以制成续命的参丸。说不定在要紧时候,能救人命。” 心地善良的六皇子,在说这番话时语出真挚,绝无半点做戏之态。 众人闻言纷纷动容。 宫中几位皇子,卫国公世子夫人和平国公太夫人都是见过的。文武双全的大皇子,英武过人的二皇子,都颇得圣心。四皇子五皇子也都有过人之处。 相较之下,喜文不喜武以聪慧闻名的六皇子,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 这位六皇子,显然并未承袭宣和帝的霸气勇武。和几位皇子的说话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这个元辰,和他亲娘裴婉如一样,一样的软弱善良不堪大用……永安侯夫人心中冷哼一声,惊惶慌乱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 来便来了。 来了又能如何? 程锦容心里涌起暖意,行礼道谢:“多谢殿下。这份贺礼,我十分喜欢。” 今日你来了,就是最好的贺礼。 六皇子见程锦容喜欢他的礼物,也笑了起来。他生得格外俊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喜欢就好。” 送礼不在贵贱,最重要的是合人心意。 裴璋至始至终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永安侯夫人的脸上。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贵客(二) 永安侯夫人被裴璋明亮近乎锐利的目光盯着,心里也有些微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温声说道:“阿璋,殿下来也来了,贺礼也送了。你还是快些送殿下回宫吧!” “是啊!殿下万金之体,不可有闪失。”平国公太夫人也张口道。 可不是么? 要是六皇子今日有什么闪失,谁也承受不起天子之怒。 赵氏也巴不得六皇子快些回宫去,不好明着说,便笑道:“劳烦裴公子了。” 裴璋终于收回目光:“好,我这就送殿下回宫。”然后,低声对六皇子说道:“殿下该回了。” 六皇子有些不舍。不过,他从不是任性妄为的脾气。今日偷溜出宫,已是他生平难得的胆大淘气了。 六皇子点点头,和程锦容道别:“程表姐,我得走了。” 程锦容轻轻嗯了一声:“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见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舒展眉头,笑得愉悦:“说来奇怪,我和程表姐似天生投缘,一见就心生欢喜。我也盼着以后能再见程表姐。”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唯有永安侯夫人,笑得僵硬。 临走前,裴璋又看了程锦容一眼。 程锦容依旧在凝望着六皇子,专注的目光中闪着不容错辨的温暖和愉悦。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程锦容这般喜悦展颜了。 这一刹那,裴璋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千般思绪万般滋味,化为无声的轻叹。 …… 六皇子来时雀跃,走的时候更是心满意足。 六皇子低声笑道:“裴表哥,有件事真是奇怪。在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程表姐。今日一见,不知为何,我打从心底就想和她亲近说话。” 裴璋满腹心事,闻言笑了笑,随口道:“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要是让外人听见了,怕是以为你情窦初开方慕少艾。” 这显然是打趣说笑了。 再早熟,六皇子也只是十岁罢了。在十六岁的裴璋眼中,六皇子就是个孩童而已。 越是年少,越不乐意被人看成孩子。六皇子也是如此。 六皇子认真地想了片刻说道:“程表姐只比我大了五岁。就算我喜欢她,又有什么不可以?” 裴璋:“……” 六皇子捉弄了裴璋一回,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裴璋心有所属之事,上书房里的皇子和伴读们都心中有数。偶尔也有人以此事说笑。六皇子听过几回,也猜到一些端倪。 裴璋丢了一回脸,哭笑不得,索性厚颜说道:“这可不成。容表妹是我未来的妻子,你喜欢别的姑娘无妨,唯独她不可以。” 六皇子被逗得哈哈一笑。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门外。 骏马的踢踏声由远及近而来。 长这么大,六皇子第一次微服出宫,对什么都兴致勃勃。听到马蹄声,六皇子立刻探头张望。然后咦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叹。 裴璋右眼跳了一跳,心里忽地有些不妙的预感,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十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当先的是一匹极神骏的黑色骏马。骏马高大神骏,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飘浮。善骑射爱马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匹宝马。 骑在骏马上的黑衣少年,生了一张令人咬牙切齿的英俊脸孔。 裴璋一见来人,顿时沉了脸。 骏马上的黑衣少年,目力极佳,远远地看到了裴璋的身影。黑衣少年微微眯起黑眸,扯了扯嘴角。 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 正面遇上了,谁也没有退让的打算。 贺祈拉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贺祈翻身下马,迈步上前,冲裴璋略一拱手:“裴公子。” 裴璋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同样拱手:“贺三公子。” 六皇子好奇地看看裴璋,又看看贺祈:“你就是贺袀的三弟?” 六皇子尚且年少,平日深居宫中。贺祈并未见过六皇子。不过,天家皇子,再如何平易近人,那份尊贵的气度是常服遮也遮不住的。 看看六皇子的年龄,联想到程锦容不为人道的隐秘身世,贺祈瞬间了然。 “是。”贺祈冲六皇子拱手行礼:“贺祈见过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一愣,很快笑了起来:“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你怎么猜到我是六皇子?” 贺祈略一挑眉,笑道:“除了六皇子殿下,大楚朝哪里还有这般俊秀出众又聪慧无双的少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来自赫赫有名的纨绔贺三的奉承,格外顺耳。 六皇子少年心性,被哄得满心愉悦。还要摆出谦逊的君子风度:“哪里哪里。世间出众少年比比皆是,聪慧者更不知凡几。我只是占了身份的便宜,才会得几位太傅青睐夸赞罢了。没想到,竟连贺三公子也有所耳闻。” 贺祈笑道:“何止有所耳闻,早已是如雷贯耳了。只可惜,我未被选为伴读,无缘和殿下时常相见亲近。真是生平第一大憾事!” 裴璋:“……” 只听说贺三是个横行无忌的混账纨绔!没听说过他还会逢迎拍马! 听听这话,肉麻得他都快想吐了。 六皇子被夸得红了脸,连连摆手笑道:“可别这么说。我实在羞愧脸红。” 贺祈正色说道:“应该羞愧脸红的是我才对。殿下比我小了五岁,依然勤奋用功。我徒有纨绔声名,一事无成,实在无颜亲近殿下。” “半个月后,便是御前侍卫大选。我打算参加比试,等夺了魁首,便能进宫当值。以后也有机会多见一见殿下了。” 御前侍卫,是天子的近身侍卫。皆是身家清白武艺出众的勋贵子弟。 经常在天子面前露脸,好处不必多说。每年的御前侍卫大选,也成了勋贵子弟们晋身的最佳途径。 当年贺袀也是从御前侍卫做起,不到一年,便做了校尉。 二皇子年已十五,已到了入朝听政之龄。他这个皇子伴读,在宫中读书几年,也该谋前程了。 裴璋眉头动了动,瞥了大言不惭的贺祈一眼,呵呵一笑:“巧的很,我也有意参加御前侍卫的比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观礼 裴璋话语中的挑衅和不善,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得出来。 贺祈挑眉,同样呵呵一笑:“是啊,真巧!” 御前侍卫大选对勋贵子弟们来说,是一年一度出头露脸谋锦绣前程的盛事。年满十五岁,方可报名参加比试。 贺祈过了十五岁的生辰,裴璋已十六,都有报名的资格。 按着往年比试惯例,所有报名参加大选的勋贵子弟,皆要一一对战。最后按对战获胜次数高低排名,只取前十。 也就是说,两人一同参加御前侍卫大选,就一定会正面交手过招。 贺祈和裴璋对视一眼,目中各自闪过一丝冷笑。 六皇子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还年少,远远没到情窦初开之龄。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贺祈和裴璋今日同时出现在程府外,一见面就如天敌一般。 想也知道,一定和程表姐有关。 “贺三公子既有意参加御前侍卫大比,就该收敛不该有的心思,趁着这段时日勤学苦练。免得到时候在演武场上丢人现眼。”反正程锦容不在一旁,裴璋也无需再遮掩,话语中满是讥讽。 贺祈深谙气死人不偿命之道,悠然笑道:“今日是我救命恩人的及笄礼,我岂能不来?” 裴璋:“……” 这个该死的厚颜无耻的混账! 裴璋愤怒之极,右手落在了腰间的宝剑剑柄上。 贺祈凉凉地瞥了一眼过来:“裴公子想动手过招,我随时奉陪。不过,今日是程姑娘及笄的好日子,登门道贺的宾客颇多。裴公子就不为程姑娘的声名着想吗?” 这话有理。 六皇子也不看热闹了,扯了扯裴璋的衣袖:“裴表哥,我们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宫去了。” 裴璋深呼吸口气,点了点头。 裴璋根本不想多看无耻的贺三一眼。 偏偏贺祈今日格外彬彬有礼,主动拱手作别:“六皇子殿下急着回宫,我今日也有要事,不便送殿下了。” 有什么要事? 容表妹的及笄礼,有你什么事? 裴璋的俊脸又黑了。 六皇子见势不妙,立刻拉着裴璋上了马车。 …… 待马车走远,贺祈才略略皱了皱眉。 前世,宫中爆出惊天丑闻。 真正的裴婉清早已离世多年,椒房殿里的裴皇后,原来竟是婉清的庶妹裴婉如假扮。裴家犯下欺君大罪,满门被斩。再颓然消沉,如此震惊朝野的大事,他也不会不知道。 不过,他所知道的,也只这些了。 个中错综复杂的内幕,他并不清楚。 后来,六皇子病重,年少夭折。天家皇子众多,少了一个身世极不光彩的皇子,也不算什么。几乎无人谈论此事。 当时的他,已到了边关,离京城千里之遥。京城发生的事,他漠不关心。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之极! 此时的程锦容,一定不知自己的亲娘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更不知今日前来的六皇子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吧…… “公子,”苏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的去递名帖。” 贺祈回过神来,略一点头。 以他的肆意妄为的纨绔恶名,此时闯进程府,直冲进程锦容的闺房也不算什么。前世十五岁时的贺三公子,便是任性而为的脾气。 重活一回的他,却懂得了何为隐忍克制。 因为,他有了全心在意的姑娘。 …… 程锦容安静端坐,唇边噙着笑意。 或许,她的重生就如蝴蝶闪动翅膀,悄然地影响了周围所有人。 前世她的及笄礼在裴家举行。这一世,她回了程家,卫国公世子夫人和平国公太夫人前来观礼。六皇子元辰,竟也始料未及地露了面。 永安侯夫人如坐针毡,强自镇定。 程锦容看在眼底,心里冷笑一声,只觉快意。 观礼的女眷们一一来了。很快,她的闺房里多了许多陌生又友善的脸孔。 及笄礼的吉时终于到了。 赵氏握着程锦容的手,低声笑道:“锦容,随大伯母去内堂吧!” 程锦容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跟在大伯母的身后出了闺房。身侧是堂妹程锦宜。 裴璎知晓程锦宜是今日的簪者后,心里十分郁闷。 少女为簪者,是极出风头的事。她原本还想着,等程锦容恳求她做簪者的时候,一定要拿捏一番端一端架子。没曾想,程锦容竟然请了程锦宜为簪者…… 真的好气哦! …… 程锦容没有回头,也能察觉到裴璎满是怨念的视线。 不过,她半点都不在意。 裴璋是无辜的,裴璎也只是个被宠坏的少女,并无恶行。可她和裴家撕破脸反目,是迟早的事。 走进内堂,程锦容一眼便看到了前来观礼的黑衣少年。 今日的贺祈,少了平日任性妄为的纨绔气息,安静地站在角落处。看似孑然独立,却又不容任何人忽视。 身处喧闹,却似有着无人了解的孤寂。 就像她一样。 程锦容心里悄然一动,和贺祈遥遥对视一眼。 然后,她微微一笑。 贺祈的黑眸中瞬间迸出了难以描绘的神采。不过,他并无任何异动。依然站立在远处,默默地注视观礼。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赵氏一边吟诵,一边为程锦容加笄。 程锦容身着襦裙,盈盈跪拜。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次加笄,程锦容换上了曲裾深衣。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第三次加笄,程锦容换上了宽袖及笄礼服。 及笄礼耗时约一个时辰。礼仪繁琐,观礼者不宜高声喧哗。 贺祈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凝望着程锦容。 一直留意贺祈动静的程景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是堂妹的及笄礼。来者是客,他不便也不能拒人门外。好在裴璋来了又很快离开,贺三公子进了内堂,也未胡闹,分外老实地站在角落里观礼。 他这个大堂兄,真是操碎了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郁闷 及笄礼成后,程锦容向所有来宾行礼致谢。然后,在程锦宜的陪伴下退出内堂。 程方和赵氏分别招呼前来观礼的男客女客入席。 一直站立未动的贺祈,快步走到平国公太夫人面前:“祖母,你今日怎么也来了?” 他打定主意悄然独自前来,之前并未告诉祖母。反正,他每日在外走动是常事。谁也不会追问他去了哪里。 没曾想,祖母今日竟然也来了程家。 平国公太夫人瞥了心爱的宝贝孙子一眼,似笑非笑地应道:“怎么?只你能来,祖母就不能来?” 贺祈:“……” 贺祈厚着脸皮扶住祖母的胳膊,一边口甜如蜜的讨好:“当然能来。以祖母的身份地位,肯来程家观礼,程家上下一定受宠若惊。于程姑娘而言,也是一桩体面的事。孙儿多谢祖母了。” 谢什么? 他是程姑娘什么人,哪里轮得到他来道谢? 碍着人多,平国公太夫人总算给孙子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多言。目光里却透出“回去以后给我老实交代”的意味。 贺祈摸了摸鼻子,扶着太夫人在首席上首坐下。然后在一众女眷们饶有兴味的目光中镇定离去。 “早就听闻贺三公子的英名,今日一见,真是万里无一的英俊少年郎。”纨绔归纨绔,脸也是真得俊。就连一众中年贵妇们,也觉得赏心悦目,忍不住多看一眼。 不知是谁开了头,接下来,便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之词。 平国公太夫人半点都不谦虚,笑着说道:“我家三郎,不但脸生得俊,也格外听话孝顺。身手骁勇,武艺过人。同龄的少年郎里,还真没及得上他的。” 众人:“……” 平国公太夫人的护短之名,同样赫赫有名。 众女眷没见识过贺三公子身手,大半都觉得平国公太夫人言过其实。不过,平国公太夫人是正一品的国公太夫人,位分高辈分更高,脾气更是一言难尽…… 谁敢和她较劲做口舌之争? 于是,又是一堆阿谀奉承之词。重点是夸贺三公子! 太夫人欣然领受:“呵呵,真没想到,你们竟都知道三郎的好。” 永安侯夫人都快呕死了。 平日她所到之处,谁不奉承逢迎?今日倒好,来了一个身份更高又难缠的平国公太夫人。众女眷都忙着吹捧太夫人,她这里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更可气的是,众人连连夸赞贺祈,直将贺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哼! 贺祈那个纨绔,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哪有半点及得上她的儿子裴璋? …… 永安侯夫人在郁闷中吃完了酒席。 临走前,永安侯夫人又去了程锦容的闺房。 程锦容换下了礼服,穿上了日常的青衣罗裙。永安侯夫人前来,程锦容并不意外,淡淡喊了一声“舅母”。 倒像是她巴巴地前来贴人家的冷屁股。 永安侯夫人按捺住心里的不快,和颜悦色地笑道:“锦容,今日一过,你就是大姑娘了。以后便能说亲论嫁了。” “舅母知道,你喜欢行医,去惠民药堂义诊,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只是,到底是抛头露面之事,传出去不甚好听。再者,还有些不知轻重的纨绔公子,借着就诊之名胡乱纠缠。难免惹人误会……” 程锦容淡淡打断永安侯夫人:“舅母是在说贺三公子?” 屋子里除了伺候的丫鬟,并无外人。 永安侯夫人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是。今儿个他冒然前来观礼,着实落了人眼。而且,平国公太夫人也来了,就更引人误会了。酒席上,一个个明里暗里的打听。好在舅母知道你的为人,不会误解……” 程锦容再次打断永安侯夫人:“既未误解,舅母为何特地来和我说这些?”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太阳穴突突一跳,只觉得血流奔涌,怒火嗖嗖直往上涌。 这个程锦容,真是被哄得过了头,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哼!等以后程锦容进了裴家门,她这个婆婆定要好生‘调教’儿媳!否则,真是难消心头这口恶气。 永安侯夫人忍住揉胸口的冲动,挤出笑容:“我别无他意,只是提醒你一二罢了。” “多谢舅母‘美意’。” 程锦容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正如舅母所言,我已长大成人,不是无知孩童了。谁真心待我,谁虚情假意,我心中都清楚得很。” 永安侯夫人继续咽了闷气,呵呵笑道:“好好好,你知道就好。舅母就不絮叨了。对了,舅母听闻你要报考太医院。” “女子行医不稀奇。考太医院的却是闻所未闻。” “你这般年轻,别说考不中。便是考中了,难道要去做女太医不成?大楚朝可没有女太医的先例。” 程锦容淡然一笑:“大楚律例,也未规定女子不能报考太医院吧!没有先例,就由我来做这个先例。” 永安侯夫人:“……” 再聊下去,她非被气得吐血不可。 永安侯夫人抽了抽嘴角,叫了白芷进来:“你回了程家,身边也不能少了人伺候。白芷伺候你几年了,让她继续留在你身边。” 不等程锦容张口,又笑道:“你这孩子,想要白芷的卖身契直说就是。和舅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张身契来。最上面的一张,便是白芷的。另有白芷的爹娘和胞弟。 白芷一家的身契都在这儿了。 程锦容微微一笑,也不推却,接了身契:“多谢舅母。” 永安侯夫人暗暗松口气。 收下就好。 白芷一家子的身契都给了程锦容,是为了安一安程锦容的心。有白芷在程锦容身边,以后想做些“手脚”,也容易多了。 白芷上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奴婢白芷,以后定会尽心伺候小姐。” 程锦容眸光一扫,漫不经心地笑道:“身契在我手中,你不尽心,我将你卖去牙行便是。” 白芷:“……” 永安侯夫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忠仆(五更求订阅求月票) 永安侯夫人来的时候春风满面,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赵氏亲自送永安侯夫人一行人离去,回转时,忍不住问程锦容:“锦容,你舅母和你说了什么?我看着,她走的时候似心情不佳。” 心情能好才是怪事! 气的就是她! 程锦容眸光一闪,随口笑道:“舅母特意将白芷一家的身契都送了来。以后,白芷就能安心在我身边伺候了。” 还真送身契来了啊! 赵氏略有些意外,看了垂头不语的白芷一眼:“如此也好。” 奇怪,这个白芷上次来程家,嘴皮子挺麻溜。现在怎么倒拘谨近乎怯懦起来了? ……白芷心里苦啊! 临来程家之前,永安侯夫人冰冷的话语言犹在耳。她不得不俯首听令。 可程锦容,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柔好性子的表小姐了。一张口就说要发卖了她…… 白芷心中满是惊惶和对茫然未来的忐忑不安,哪里还有心情伶牙俐齿? 过了片刻,赵氏又起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程锦容紫苏甘草,还有白芷,共主仆四人。 “白芷,”程锦容冷不丁地张口。 白芷全身一个激灵,反射性地跪了下来:“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小姐明鉴。” 耿直的甘草忍不住嘀咕一声:“忠心又不用整日挂在嘴边。” 可不是么? 拼命表忠心的白芷,只让人想到四个字:欲盖弥彰! 程锦容的目光落在白芷的脸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得有半个字隐瞒。” 白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力持镇定地应道:“是。” 程锦容扯了扯嘴角,目中却无半点笑意:“舅母是不是吩咐过你,在临近太医院考试时,在我的饭菜里做些手脚,让我病上一场错过考试?” 白芷:“……” 白芷俏脸一白,头脑一片空白。竟忘了在最短的时间里辩白。 紫苏气得火冒三丈,走上前,拖起白芷,啪啪给了她两记响亮的耳光。 白芷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欲哭无泪:“小姐,你听奴婢解释……” “什么都不必解释了。” 程锦容目中闪过讥削。永安侯夫人面甜心苦,会做出这等事,半点都不稀奇:“舅母一定还吩咐过你,每隔几日,就要暗中送一回消息回府。将我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舅母知晓。” “你照做就是。不过,送消息之前,要给我过目。” “还有,不能引起舅母疑心。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是让她反过来做内应了。 白芷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不应:“是,奴婢一切都听小姐的。” 一家人的身契都在程锦容的手里,她根本没有勇气反抗。 只是,永安侯夫人更不是善茬。若不听令行事,他们一家又有什么活路? 主子们斗法,她夹在其中,犹如巨石缝隙里的蝼蚁。巨石稍动一动,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杀身之祸。 白芷想哭又不敢哭,肩膀不停轻轻颤动。 程锦容并未心软。只淡淡道:“你听我命令行事,我自会保你一家四口性命。否则,不必等日后舅母动怒,我现在便发落了你们。” 白芷的心妨彻底被击溃,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奴婢一定听令行事,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 …… 一盏茶后,白芷低着头出了屋子。 愤怒不已的紫苏,气得红了眼:“小姐,永安侯夫人怎么能这样对你?你想考太医院,她为何要从中阻挠?” 甘草也是满心困惑:“是啊!奴婢也想不通。” 这些年,程锦容住在裴家。永安侯夫妇待她样样周全,委实不能说不好。可自从小姐坚持回程家之后,永安侯夫妇就变得不怎么对劲了。 具体怎么不对劲,甘草也形容不上来。只是一想到和善笑容背后的阴冷,就不寒而栗。 程锦容反而十分镇定从容:“想不通就不用想了。我要报考太医院之事,她休想阻拦。” “甘草,你每日随我去药堂。这些事你不必管。紫苏,你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都不能放过。” 甘草颇有自知之明,对一切要动脑动心思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了。 紫苏一挺胸膛:“小姐放心,白芷就交给我了。” 程锦容笑着嗯了一声。 真正的忠心,无需挂在嘴上。 她的身边,有紫苏有甘草,足矣。 …… “荒唐!胡闹!” 上书房里,传来钱太傅怒气冲冲的斥责:“裴公子怎么能私自带六皇子殿下出宫?若出了差错闪失,你要如何交代?我又有何颜面去见皇上?” 裴璋和六皇子一进上书房,就被心急如焚的钱太傅喷了个狗血淋头。 几位太傅中,钱太傅最为年长,也最易怒。 钱太傅做国子监祭酒做惯了,学生们言行不端,斥责几句是常事。今日裴璋和六皇子以肚子不适为由出了上书房,钱太傅也未放在心上。 结果,两人一走就没了影踪。小半个时辰还不见回转。 钱太傅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最聪慧最乖巧听话的六皇子和最好学上进的二皇子伴读裴璋一起偷溜了…… 钱太傅心里的懊恼气闷就别提了。 派人去宫门处一问,六皇子和裴璋早就出了宫,却不知溜去了何处。钱太傅无奈之下,只得又将此事禀报给天子知晓。 出了这等事,他这个太傅难辞其咎。待会儿就得去保和殿请罪。 请罪之前,非得臭骂两个混账小子一顿不可。 裴璋早有心理准备,连连低头告罪。 六皇子不忍裴璋代自己受过,挺起单薄的小胸膛:“钱太傅,今日出宫,都是我的主意。不能怪裴表哥。太傅要训就训我吧!” 钱太傅冷哼一声:“殿下先别急。等我训过裴公子,接下来就轮到殿下了。” 六皇子:“……” 钱太傅不愧是大楚朝堂最刚正不阿不惧权势的文臣! 就在此时,宣和帝的近身内侍赵公公出现在上书房门口:“传皇上口谕,宣六皇子殿下裴公子去保和殿觐见!”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天子 大朝会每旬一次,平日都是小朝会。有要紧政事的时候,小朝会开上一日也是有的。政务没那么紧急重要,小朝会便开半日。 保和殿是宣和帝处理政事之处。后宫嫔妃一律不得靠近。诸皇子们,也只有天子传召时才有机会踏入保和殿。 六皇子尚且年少,来保和殿的次数屈指可数。 裴璋是二皇子伴读,曾随二皇子进过保和殿。不过,此次是犯错被宣召,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裴表哥,”六皇子小声说道:“你别担心。若是父皇动怒,我自会请罪。不会牵累到你的。” 裴璋心头微微一暖。 他做二皇子伴读数年。二皇子一旦惹祸,他当仁不让地率先领罚。说句不好听的,背黑锅早就背惯了…… 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六皇子却和二皇子的性情脾气截然不同。 “殿下也别忧心。”裴璋压低声音安慰:“不过是偷溜出宫罢了。几位皇子殿下,谁都干过类似的事。皇上不会因此龙颜大怒。” 少年郎嘛,淘气好动是天性,偶尔惹祸也算不得什么。宣和帝是天子,也是父亲。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大动干戈。 …… 不出裴璋所料。 宣和帝宣召两人前来,既未动怒,也未叱责,只淡淡问了一句:“小六,你今日出宫做什么去了?” 宣和帝年近四旬,面容英俊。 宣和帝年少时领兵打仗,登基为帝之后,保持了常年习武的习惯。坐在龙椅上,身着龙袍的宣和帝霸气外露,属于帝王的威压迎面而来,无人敢与其对视。 一众皇子,皆重武轻文。喜欢骑马射箭,进上书房就头痛。六皇子和众皇子的性情脾气不同,上马时愁眉苦脸,进了上书房如鱼得水。 六皇子平日循规蹈矩,乖巧听话。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逃课偷溜出去玩的淘气少年。偏偏今日就做出这等事来了。 宣和帝好笑之余,竟生出一种“这才像朕的儿子”的微妙愉悦。 六皇子低着头请罪:“我今日出宫去了程家,给及笄的程家表姐送了一份贺礼。” 程家? 宣和帝目光一扫,掠过裴璋。 裴璋低头告罪:“都是我的不是。几日前,我在殿下面前提了一回。殿下没见过程家表妹,动了好奇之心,想去程家。我点头应了,今日便和殿下偷溜出宫,去了程家。请皇上降罪责罚!” 六皇子立刻抢过话头:“是我坚持要去,裴表哥是被儿臣硬拉着出的宫。父皇要罚就罚我!” 宣和帝淡淡道:“私自逃课,偷溜出宫,确实该罚!” 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大皇子,笑着张口为两人求情:“六弟还小,几乎没出过宫。一时好奇冲动,也是难免。儿臣八岁的时候,就逃过课出过宫。父皇还是饶了六弟这一回吧!” 大皇子元肃,今年十九岁。 以相貌而论,大皇子最肖似宣和帝。身材高大,英武过人。 论习武骑射,大皇子天赋出众,在一众皇子中,无人能及。 这三年,大皇子在兵部当差任职,尽心尽力,从未出过差错。宣和帝喜爱长子,时常召大皇子进保和殿伺候笔墨。 伺候笔墨时,正好听众臣议事,学帝王之道。 宣和帝对大皇子的偏爱,人尽皆知。 大皇子妃叶氏,是靖国公的嫡长孙女。容貌出众,才名卓著。就连肚皮也格外争气。嫁给大皇子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在前年生下皇长孙。 宣和帝龙心大悦,厚赏了大皇子妃和皇长孙。 奈何大皇子样样都好,唯有一样不及二皇子。 二皇子是裴皇后嫡子。按着大楚立储惯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只要二皇子没昏头犯下大错,储君之位就轮不到大皇子。 …… 大皇子张口求情,宣和帝神色一缓,不动声色地扫了六皇子一眼:“今日你皇兄为你说情,朕便饶了你这一遭。”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六皇子没料到这么轻易就能过关,目中闪过喜色,拱手谢恩:“多谢父皇恩典。” 然后,又拱手谢过大皇子:“多谢大哥为我说情。” 大皇子笑道:“兄弟之间,谢来谢去的岂不见外?今日换了是我犯错,你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六皇子一本正经地应道:“以后若是大哥犯下大错,我也一定为大哥求情!” 那副认真又可爱的模样,实在讨喜。 宣和帝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口吩咐:“你去椒房殿,和你母后说一声。免得你母后担忧,心疾加重。” 六皇子乖乖应下。 这一边父慈子孝兄弟和睦,裴璋被晾在一旁,既尴尬又庆幸。 六皇子没挨罚,想来他也…… “裴璋!”宣和帝忽地张口:“小六还小,不懂事。你今年十六了,难道也不知私自出宫是什么过错?” “朕罚你抄一百遍宫规,你可服气?” 裴璋:“……” 亲儿子舍不得罚,皇后内侄罚一罚倒是半点不心疼。 裴璋心里腹诽,面上不敢流露半分,恭敬领罚:“谢皇上恩典,我心服口服。” …… 六皇子满心愧疚,出了保和殿,便低声道:“表哥,一百遍宫规,你抄五十遍就行了。另外五十遍,由我来抄。” 裴璋哭笑不得,张口推辞。奈何性情温和的六皇子异常坚持:“是我连累了你。父皇舍不得罚我,只罚你一个,这对你何其不公!” 裴璋无奈之下,只得笑着应了。 六皇子这才释然,抬脚又去了椒房殿。 母后这么喜欢容表姐。知道他私下去了程府,母后一定会开怀展颜吧!说不定,今日正午,母后还会留他一起用午膳。 六皇子美滋滋地盘算着,步伐越发快了。 一进椒房殿,六皇子很自然地放轻了步伐。 守在寝室外的一众宫女正要行礼。六皇子略一摇头,轻轻推门而入。 神色郁郁身体孱弱的裴皇后,安静地坐在窗边,凝望着海棠树。听到脚步声,裴皇后迅速地以衣袖擦拭眼角的水光。 母后为何独自垂泪? 六皇子一惊,快步上前:“我今日私自出宫的事,母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惊疑 裴皇后闭宫养病,对宫中诸事几乎不管不问。 不过,事涉六皇子,钱太傅怎么也不敢绕过裴皇后。一个时辰前,打发人送信到了椒房殿。 青黛和菘蓝都是心思细腻敏锐之人,听闻六皇子是和裴璋一起私自出宫,心里俱是一沉。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涌起最令人惊惧不安的猜想。 菘话便刺耳了些:“皇后娘娘,六皇子殿下尚且年少,行事不知轻重。也不知出宫去了何处!” 是啊! 元辰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偷偷出宫,会去哪里? 若去了永安侯府,也就罢了。万一溜去别的不该去的地方,遇到什么危险,该如何是好? 再疏远淡漠,那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血。 想到这些,裴皇后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坐在窗前,悄然无声落泪。 听到六皇子的声音,裴皇后迅疾擦拭眼泪,转头看了过去。 裴皇后低声问道:“你去了何处?” 六皇子一边瞄着裴皇后的脸色,一边小声答道:“今日是程表姐的及笄礼,我和裴表哥一起去了程家。” 裴皇后:“……” 青黛菘蓝:“……” 裴皇后全身一颤,霍然看向青黛菘蓝,温婉沉静的黑眸中骤然蹦出亮得惊人的光芒:“锦容不是一直住在裴家吗?怎么会在程家?” 青黛面色难看,一时说不出话来。 菘蓝反应极快,立刻歉然道:“请皇后娘娘息怒。奴婢和青黛每日在娘娘身边伺候,宫外的事,奴婢们也不甚清楚。” 说着,迅速冲青黛使了个眼色。 六皇子还在一旁,做戏也得做的像模像样,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青黛暗暗咬牙,挤出一丝略显委屈的神色:“是啊!娘娘,程姑娘姓程,回程家小住也是有的。这等小事,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对! 绝不是她们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锦容自小就住在裴家,永安侯夫妇伪善的脸孔一装就是十几年,哄得锦容深信不疑。以永安侯夫妇的为人,怎么肯放锦容回程家?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裴皇后沉寂度日,如枯井一般,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一牵扯到程锦容,顿时如换了一个人,眉眼间多了鲜活的怒气。 裴皇后盯着青黛和菘蓝,缓缓道:“传本宫口谕,宣永安侯夫人即刻进宫。” 这一刻,饱受折磨患了数年心疾郁郁寡欢沉默少言的裴皇后,竟凛然有了中宫皇后的威势。 青黛菘蓝竟不敢多言。 青黛退出去传口谕,菘蓝依旧垂手束立。 …… 站在一旁的六皇子,也有些茫然。 母后的反应,怎么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程锦容住在程家还是裴家,有那么重要吗? 为何母后反应如此激烈?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姨侄女,母后为何这般紧张在意? “母后,”六皇子像天底下所有做错了事的孩童一样,忐忑不安,声音嗫嚅:“我去见了程表姐,还给她送了一份贺礼。我是不是做错了?所以母后不高兴了?” 裴皇后心情澎湃,一时难以平息,对着小心翼翼的六皇子,话也比平日多了一些:“你什么都没做错。”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母后很高兴。” 你们姐弟永不能正大光明的相认。以表姐弟的身份见上一见,也是好的。 六皇子松了口气,俊秀的小脸上有了笑意:“我还以为母后在生我的气。” 裴皇后凝望着六皇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如花的少女脸庞:“你今日见到锦容了。她是什么模样?你过来,说给母后听听。” 裴皇后主动表示出亲近之意,真是少之又少。 六皇子喜出望外,欢喜地诶了一声,喜滋滋地到了裴皇后身边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程家之行的经过:“……今日多亏了裴表哥,为我打掩护,以腰牌带我偷偷出宫去了程家。我是第一次见程表姐。程表姐比母后画像上的还要好看,笑起来更美。” “说来也奇怪,我一见程表姐,就觉得格外亲近。” “对了,我送了程表姐一株百年人参做贺礼。程表姐自小学医,如今在母后设的惠民药堂里义诊。我想着,人参可以入药,说不定能救人命……” …… 裴皇后默默聆听,心中既酸涩又隐隐骄傲。 她的锦容,已经长大了。像亲爹一样,学医天赋惊人,不过十五岁,已经开始坐诊行医。和亲爹程望当年一样。 惠民药堂,是程望年少时的梦想。 八岁那一年,她被送去临安老宅。在途中病了一场。一到临安,裴家管事就请来当地最有名望的程大夫为她看诊。九岁的程望,跟着亲爹一起来看诊。 八岁的裴婉如和九岁的程望,也因此相识。 年龄渐长,两人情愫渐生。她十五岁那年,程家登门提亲,裴家压根没将她这个庶女放在心上,很快应了亲事。 十六岁那年,她嫁给程望为妻。 “望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她抬起眼,笑着问新婚夫婿。 “当然是不负一身所学,行医治病,救死扶伤。对了,如妹。我还想开一座药堂,专为穷苦百姓义诊赠药。就叫惠民药堂!” 十七岁的程望,面容俊美非凡,眉眼间俱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她嫣然一笑:“好!以后你义诊,我抓药。” 一双小夫妻,头靠着头依偎在一起,偶偶私语,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会和心爱的夫婿携手到老。没曾想,短短两年后,他们夫妻便被迫“生离死别”。 她被困宫中,顶替裴婉清的身份而活。唯一主动做过的事,就是下令开设惠民药堂。圆了程望年少时的梦想,也稍稍慰藉了她荒芜的心田。 没想到,她的女儿程锦容,如今也进了药堂义诊。 裴皇后舒展眉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母后,你这么喜欢程表姐。以后,我带她进宫来见你,好不好?”六皇子兴致勃勃地问道。 菘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母亲 饶是菘蓝城府颇深,也不禁变了面色,抬头看向裴皇后。 裴皇后有多想见程锦容,没人比菘蓝更清楚。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裴皇后岂能不应?一旦裴皇后点了头,六皇子要带程锦容进宫,谁能拦得住? 裴皇后也是一怔,沉默片刻,出人意料地轻轻摇头。 为什么? “为什么?”六皇子也有些困惑,脱口而出问道:“母后不是很喜欢程表姐吗?我带她来见母后不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裴皇后终于张口道:“些许小事,无需你操心过问。你舅母自会带锦容进宫,你安心读书便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六皇子没有多想,笑着点点头:“好,我听母后的。” 一旁的菘蓝,提到嗓眼处的心缓缓落回原位。 裴皇后看着满面笑容愉悦的六皇子,心里涌起阵阵酸涩的温柔。 元辰,我的儿子。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痛恨被困宫中身不由己的生活。我憎恶永安侯夫妇,我厌惧宣和帝。我没办法像一个普通的亲娘疼爱自己的儿子那样疼爱你。 可是,我也绝不会利用你对我的孺慕亲近,去做任何可能会伤害你的事。 我所能做的,是保住你们姐弟的性命,令你们平安长大成人。 “母后,”六皇子满眼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今日可以陪你一起用午膳吗?” 裴皇后想了想,点点头。没等六皇子雀跃欢喜,裴皇后又吩咐菘蓝:“命人去请二皇子和寿宁公主,一同用午膳。” 六皇子:“……” 可是,我只想独自和母后待在一起啊! 裴皇后似未看见六皇子眼底的失落和一丝委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海棠树。 她给不了六皇子想要的母爱和温情。就别给他太多的希望,也免得他要承受更多的失望。 …… 二皇子和寿宁公主一前一后来了椒房殿。 裴皇后难得主动召他们来用午膳。 寿宁公主满目喜悦,二皇子的心情也颇佳,脚步比平日轻快得多。 再如何老成,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郎。对亲娘焉能没有亲近孺慕之心?只是裴皇后常年病怏怏的,阴郁沉默少言,对自己的儿女并不亲近。他们只能三日来椒房殿请安一回,想亲近也无从亲近。 “六弟,”二皇子笑着揶揄六皇子:“你的胆子真是愈发大了。竟敢偷溜出宫了!” 其实,少年郎淘气是常有的事。皇子们谁年少没惹过祸?只是,六皇子素来乖巧听话。谁也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六皇子被取笑得一脸讪讪。 二皇子笑了一会儿,又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又不是什么大错,别放在心上。对了,以后想出宫,只管告诉我。我带你出宫,不必这样躲躲藏藏。”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众皇子中,二皇子和六皇子还算亲厚。 六皇子心中一喜:“多谢二哥。” “母后,”寿宁公主亲热地上前,握住裴皇后的手:“女儿扶着你去饭厅。” 裴皇后强忍住将手抽回来的冲动,略一点头。 爱屋及乌。憎恨也一样会蔓延。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尚且无法亲近。对着裴婉清的儿女,如何能喜爱得起来?可为了她的锦容平安无事,她不得不隐忍做戏。 菘蓝上前,轻声道:“娘娘今日心情愉悦,精神颇佳。两位殿下和公主殿下也在,不如,奴婢去一趟保和殿。请皇上一同来用午膳。” 她这个中宫皇后,可以不争宠不掌后宫,位置却要占得牢牢的。一个月里,得想法子让宣和帝来上两回。免得宫人们捧高踩低,小瞧了嫡出的二皇子。 裴皇后抿了抿唇,略一点头:“也好。” …… 裴皇后亲自打发人去请,宣和帝倒也没拂皇后的颜面,很快摆驾来了椒房殿。 宣和帝少年时骁勇善战,以赫赫军功力压其余皇子,登顶帝位。可想而知,宣和帝绝不是什么性情温软之人。 相反,宣和帝独断专行,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伺候宣和帝的内侍们,整日战战兢兢。一个不慎,触怒了天子,便会被杖毙。城门起火殃及池鱼,也是常有的事。 朝堂里,宣和帝圣心独裁,不容有不同的声音。在宫中,宣和帝更是高高在上,无人敢不诚服。 天子春秋鼎盛,立储之事,天子不提,无人敢多嘴。 立嫡立长,说到底,还是天子说了算。 也正因此,颇得圣宠的郑皇贵妃及大皇子,颇有一争之力。二皇子不是傻瓜,自然清楚其中的道理。平日在宣和帝面前,自是竭力表现。 “儿臣见过父皇。”二皇子六皇子寿宁公主一同行礼。 裴皇后也裣衽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都平身吧!” 宣和帝的声音入耳,裴皇后心底涌起熟悉的厌憎和惊惧。好在她扮裴婉清多年,早已驾轻就熟,谢恩后起身。 宣和帝龙目扫了过来:“皇后近日身体如何?” 裴皇后定定心神,声音温婉柔和:“多谢皇上关切。臣妾一病多年,时好时坏,还是老样子。” 裴皇后确实病了多年。生二皇子寿宁公主时难产,差点香消玉殒。当时裴钦前来相求,她自己也含泪恳求:“殿下,我不知自己还能活几日。合眼前想回昔日的闺阁住上一段时日。就当是全了我最后的心愿,求殿下应允。” 太子妃回娘家养病,当然是不合规矩的。 不过,人都快死了,死前就这么一个心愿,不应也太过冷血无情了。 到底夫妻一场,他还是点头应了。 之后,他领兵出京打仗,大半年后才归京。 “裴婉清”熬过了一劫,虽然还是病怏怏的,到底捡回了一条性命。 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满面病容的妻子,难免有些陌生。也或许是病弱体虚心情郁结之故,聪慧厉害的裴婉清,性情脾气也变了。 变得沉默少言,也变得更温顺柔婉。不争不抢不嫉。 平心而论,他倒是看这样的裴婉清更顺眼。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帝后 裴婉清养病两年,身体颇见好转。 他久未亲近发妻,那一日来了兴致,在她的寝宫里留宿。大概是太过孟浪了些,隔日,裴婉清又病倒了,患了心疾,愈发阴郁少言。 临盆生子后,她的心疾未见好转,一直闭宫养病。 任何一个男子,遇到这样的情形都会有些别扭。更何况,他是大楚朝的太子,身边多的是年轻娇嫩形形色色的美人。 为他生了长子四子的郑侧妃,美艳柔媚,最得他欢心。 登基后,裴婉清被册立为后。最得他宠爱的郑侧妃,被封为郑皇贵妃,执掌宫务。裴婉清不嫉不争,贤良大度,和郑皇贵妃相安无事。 后宫一片安宁。 他甚为满意,虽然再未在椒房殿里留宿。不过,每个月都会来椒房殿两三回,给了裴皇后应有的体面。 种种念头,在宣和帝心头一闪而过。 宣和帝随口道:“你身子孱弱,宫里的事不必你操心烦心,你只管安心养病。” 裴皇后微笑着应是,张口夸赞郑皇贵妃:“郑皇贵妃执掌宫务多年,仔细周全,从无差错。为臣妾分忧。有她在,臣妾尽可安心了。” 发妻宽和大度,爱妾得宠却不恃宠生娇,堪称妻妾和睦妻贤妾恭。这足以令世间所有男子自得自傲。 宣和帝也不例外。 听到裴皇后的话,宣和帝舒展眉头,嘴角微扬,可见龙心大悦。 二皇子眸光一闪,心中冷哼一声。 在他看来,裴皇后实在是太过宽厚谦和了。哪怕常年养病,也不该将全部的宫务都交于郑皇贵妃之手。 宫中年轻貌美的嫔妃多的是,“提携”两三个和郑皇贵妃争宠,不是难事。 这些年来,裴皇后闭宫养病,对宫中一切不管不问。只担着中宫皇后的名声罢了! 郑皇贵妃却正好相反。执掌宫务,圣眷极浓。宣和帝一个月中,至少也在郑皇贵妃的寝宫里留宿七八日。 比起如隐形人一般的裴皇后来,郑皇贵妃更像六宫之主。 宫人们踩低捧高,明着不敢怠慢椒房殿及嫡出的皇子公主们,暗中向郑皇贵妃母子投诚的不知凡几。 一想到年长自己四岁的大皇子如今的声势,二皇子心里便如堵了一块巨石。很自然地对裴皇后生出了怨怼和不满。 …… 宣和帝问询几句后,不再多言。 接下来,传膳摆膳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 有宣和帝在,饭桌上格外安静。 六皇子自小经受近乎严苛的礼仪教育,饭桌礼仪同样无可挑剔。只是,他原本的雀跃欣喜,也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的郁闷。 他其实只想和母后独处而已。 用完午膳后,二皇子六皇子寿宁公主一起告退。宣和帝没急着离开,在裴皇后的寝宫坐了片刻。 裴皇后亲自为宣和帝奉上一盏清茶。 宣和帝品茗,裴皇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相陪。气氛略有些沉闷。 宣和帝放下茶杯,看着眉眼柔和的裴皇后,忽地说道:“皇后,朕记得,当年你嫁给朕的时候,是个玲珑剔透之人,口齿伶俐。这些年,你倒是愈发少言了。” 嫔妃们见了他,都是百般逢迎示好。相伴多年的郑皇贵妃,更是善解人意体贴备至。 唯有裴皇后,对他看似恭敬温顺,实则疏远。 裴皇后心里一紧,轻声应道:“臣妾一病多年,断断续续,总不见好转,只是苟延残喘罢了。皇上重情重义,待臣妾一如既往,臣妾铭感五内,诚惶诚恐。在皇上面前,也无颜多说了。” 确实什么都不说。 不争不嫉,安分守己,从不试探何时立储立谁为储。铁石心肠如他,对着这么一个温柔如水安静沉默的裴皇后,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或许,也正因此,他迟迟未下定决心,到底立长还是立嫡。 宣和帝又看了裴皇后一眼,淡淡道:“别人在朕面前战战兢兢,你我是结发夫妻,大可不必如此。” 裴皇后恭敬应是。 然后,又没了下文。 宣和帝:“……” 宣和帝挥去心底的一丝郁闷,喝完了清茶,便摆驾离去。 又熬过了一回。 裴皇后暗暗松口气。 …… 宣和帝一走,椒房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不过,今日的安静中,又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怪异气氛。 青黛终于回宫复命:“启禀娘娘,奴婢去侯府传口谕时,永安侯夫人还在程家,尚未回府。请娘娘耐心等上一等。” 裴皇后神色微凉,淡淡道:“无妨,本宫等着便是。” 青黛:“……” 青黛碰了个软钉子,心里颇为悻悻。只是,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她不能多言,只得忍了这口闷气,退到一旁。 菘蓝不动声色,心里却略略一沉。 软弱无用的裴皇后,一旦牵扯到程锦容的去向安危,便如孤绝的母狼一般。令人心中生凛。 ……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裴皇后出奇的有耐心,也未午睡,就这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树。似乎就这么看一辈子,也不厌倦。 青黛心烦意乱,频频看向菘蓝。 她有种很不美妙的预感怎么办? 菘蓝表面冷静,其实心里同样浮躁难安。 往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自从程锦容离开永安侯府回了程家那一日起,情势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裴皇后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情,必会横生波折…… “启禀皇后娘娘,永安侯夫人已进了宫门。”一个宫女恭敬地来禀报。 裴皇后目光一扫:“菘蓝,你去迎一迎永安侯夫人。” 菘蓝打起精神应了。 到了宫门处,菘蓝冲永安侯夫人行礼,低声道:“皇后娘娘今日心情有些不佳,夫人待会儿见了娘娘,说话可得谨慎些,免得惹恼了娘娘。” 永安侯夫人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回侯府,就知裴皇后传了口谕,心里直叹晦气。 六皇子在程家现了身。想来,裴皇后也一定从六皇子口中知道了程锦容回程家的事。这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好在,裴家早有应对之策。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哄骗(五更求月票)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永安侯夫人神色如常,笑着行了一礼。 凝视窗外的裴皇后既未转头,也没有出声。永安侯夫人不能起身,只得继续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青黛目中蹿出一丝火苗。 这个裴婉如,不过是个傀儡替身。竟也敢折辱永安侯夫人! 菘蓝以严厉的目光制止青黛的异动,轻声提醒:“永安侯夫人给娘娘见礼了。” 裴皇后这才转过头,声音平平地说道:“平身,赐座。” 永安侯夫人笑着谢恩,坐了下来。菘蓝冲一众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们鱼贯退出了门外,只有菘蓝和青黛留了下来。 永安侯夫人是裴皇后的娘家长嫂。姑嫂见面,总有些私房体己话要说。每次都是菘蓝青黛两人留下伺候,一众宫女早已习惯。退出时将门关紧,站在门外数米处。 寝室里,裴皇后和永安侯夫人四目相对。 裴皇后一改往日的安静沉默,黑眸中闪出一丝怒火:“锦容什么时候回的程家?这么要紧的事,你为何一直隐瞒不提?” 永安侯夫人有备而来,面对裴皇后的诘问,半点不慌,笑着解释:“娘娘息怒,且听我一言。” “锦容回程家其实有一些时日了。她还是十几岁的姑娘家,面嫩皮薄,羞于在裴家举行及笄礼,坚持要回程家。” “侯爷最疼锦容,便应了。” “过了及笄礼后,锦容很快就会回侯府。区区小事,侯爷以为不必惊扰了娘娘。上一回进宫时,我便没有提起。” “没想到,六皇子殿下忽地出宫去了程家。娘娘从殿下口中得知此事,心中惊疑恼怒,也是难免。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思虑不周。请皇后娘娘见谅。” …… 裴皇后的目光紧紧落在永安侯夫人的脸上:“真的只这样吗?” 反正裴皇后见不到程锦容,还不是她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永安侯夫人心中自得地想着,见裴皇后神色稍缓,立刻正色答道:“我刚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真的,绝无半字虚假。” 裴皇后沉默下来。 这些年,她形同被软禁在深宫里。平日接触到的人,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个。永安侯进后宫不那么方便,和永安侯夫人打交道的机会着实不少。 也因此,她很清楚永安侯夫人面甜心苦口蜜腹剑。 为了女儿的安危,她不能相逼太紧。 不过,有她在,谁都休想伤害锦容一星半点。 “本宫病了十几年,”裴皇后忽地淡淡张口:“早就该撒手西去了。现在强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罢了。” “谁敢动本宫最在意的人,本宫豁出这条命,也断然饶不了她!” 永安侯夫人:“……” 温软无用如废物的裴皇后,此时绝不能死。 永安侯府将程锦容紧紧攥在手心,拿捏住了裴皇后的命脉。可永安侯府的命脉同样寄在裴皇后的身上。 裴皇后万万死不得! 永安侯夫人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娘娘放心。侯爷和我,早将锦容视若己出。有我们在,谁也不会令锦容受半分委屈。” “对了,我还有件要紧事告诉娘娘。” 裴皇后对永安侯夫人口中的要紧事半点不感兴趣,一脸漠然。 宣和帝偏爱大皇子,早已传遍宫中内外。立储之事,宣和帝心意未明,一众文臣武将私下揣摩圣意,却无人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二字。 永安侯早已蠢蠢欲动,有些按捺不住了。永安侯夫人这两年,明里暗里也提过几回。只差没明着催促裴皇后了。 想来,永安侯夫人又要提立储之事了。 这一回,裴皇后却料错了。 永安侯夫人笑吟吟地张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锦容生得清艳貌美,性情温柔和顺,和阿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彼此皆有情意。往日锦容年少,我不便张口。” “今日锦容及笄,已算长大成人,也到了论嫁之龄了。” “侯爷几日前就写信提亲,命人送去边关了。等程妹夫回信到了裴家,我和侯爷就正式去程家提亲。” …… 程妹夫三个字,如尖锐的刺,深深刺进裴皇后的心底。 裴皇后的黑眸闪过痛楚,全身无法抑制的轻颤。 永安侯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涌起强烈的快意。 一女不嫁二夫,是为忠贞。善良软弱的裴婉如,无法对自己深爱的夫婿忠贞,被逼着进宫做了裴婉清的替身,还生下了六皇子…… 程锦容是裴婉如的命根子,程望是裴婉如不能碰触的伤疤。 换在平日,她自是不提。今日被裴婉如气得狠了,她便戳一戳这道伤疤。 果然,裴皇后如被利刺戳穿胸膛,痛苦难当。 那张美丽的脸孔,骤然苍白,失了血色。 永安侯夫人故作若无其事,笑着说了下去:“娘娘也是见过阿璋的。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自夸,京城勋贵少年里,阿璋若是第二,无人能排第一。” “侯爷已经打算好了。等阿璋一成亲,就为他请封世子。锦容过门后,就是永安侯世子夫人。衣食优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裴皇后身子不再轻颤了,轻声打断永安侯夫人:“须得锦容心甘情愿才行。” 裴璋在宫中做二皇子的伴读,也时常进椒房殿请安。裴皇后对这个娘家侄儿自不陌生。 平心而论,裴璋确实当得上年少英才四个字。 而且,裴璋的性情脾气并不像永安侯,也不肖似永安侯夫人。说起来,更像已经过世多年的祖父,当年的老永安伯。 裴皇后再恨裴家,也无法违心地说裴璋不好。 永安侯夫人笑道:“娘娘放心。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是阿璋的亲娘,自然要为他娶一个可心中意的好媳妇。” “这门亲事,是阿璋主动相求,侯爷才应下。阿璋娶了锦容,一定会全心待她。我和侯爷也都拿她当女儿一般……” 裴皇后张口打断永安侯夫人,声音轻柔又坚定:“锦容愿嫁才嫁。” 永安侯夫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心意 不管怎么样,总算安抚住了裴皇后。 永安侯夫人又是低头又是陪笑,费尽唇舌,直说得口干舌燥。 半个时辰后,永安侯夫人身心俱疲地出了椒房殿。 照例是菘蓝送永安侯夫人去宫门处。 “好好伺候娘娘,”永安侯夫人深深地看了菘蓝一眼:“你对娘娘的忠心,侯爷和我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句,若有所指。 菘蓝心知肚明,轻声道谢:“多谢夫人。” 菘蓝是家生子,亲爹亲娘死得早,只有一个兄长。后来,菘蓝的兄长战亡,留下一个独子。 年近四旬的菘蓝,终身未嫁,最大的牵挂,便是这个侄儿了。 好在侄儿还算争气,如今是永安侯身边的亲兵。 青黛的情形,和菘蓝颇有相通之处。当年她们两人被挑到裴婉清的身边,一是因为她们忠心能干。二来,她们两人都是家生子。父母兄弟家人都在裴家。 永安侯夫人对心思缜密的菘蓝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出了宫门。 菘蓝在原地注目片刻,无声轻叹,方才转身回了椒房殿。 …… 平国公府。 “启禀夫人,太夫人的马车已经回府了。”丫鬟前来禀报。 郑氏嗯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太夫人逐渐年迈,精力体力远不及往日。这两年,一应人情来往走动,都由她这个儿媳出面。 今日,太夫人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让人备马车去了程家:“程姑娘救了三郎一回,又不肯收诊金。今日我登门去观礼,也算还了程姑娘这个人情。” 以太夫人的身份地位,去程家观礼,确实抬举了程锦容。 这一意外的举动,令她措手不及。 郑氏想要陪着一起去,太夫人却道:“我去也就罢了。你一同前去,阵仗太大,别吓着程姑娘了。” 太夫人生性霸气,说一不二。 郑氏做了多年儿媳,对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只得作罢。 这大半日,郑氏心里也犯了嘀咕。 太夫人对程姑娘也太过看重了吧!对了,这位程姑娘今年及笄,和贺祈的年龄倒是般配……这个念头刚起,郑氏立刻摇头轻笑。 贺祈是平国公唯一的嫡子。太夫人几乎将贺祈宠上了天。贺祈的妻子,必然是名门闺秀。以程家的门第,根本高攀不上平国公府。 还是尽力促成侄女郑清涵和贺祈的亲事才是。 一来可以降低贺祈的戒心。二来,大事不成,也多一条退路。 郑氏心中暗暗盘算,很快到了门口。 贺祈正好搀扶着太夫人下了马车。 郑氏扬着笑脸,亲热地上前扶住太夫人的胳膊,嘘寒问暖:“婆婆出去大半日才回,儿媳心中一直惦记得很。婆婆累不累?儿媳扶着您回院子歇下吧!” 太夫人心中惦记着一桩要紧事,哪有心情和郑氏闲话:“三郎送我回去便可,你不必跟着来了。” 郑氏:“……” 贺祈连眼角余光也没给郑氏一个,扶着太夫人扬长而去。 看着祖孙两个相依离去的身影,郑氏胸口阵阵发堵,暗暗咬牙。 这个老虔婆! 这个混账贺祈! 待她的儿子贺袀做了平国公世子,看她怎么收拾这一对祖孙! …… “都退下。” 进了屋子后,太夫人一声令下,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然后,太夫人抬眼看向贺祈。也不说话,就这么若有所思地打量。 贺祈厚着脸笑问:“祖母这样看我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日见我了!难道我今日脸上长了花不成!” 太夫人活了六十年,饱经世故,岂会被这点小小的花招耍弄过去,闲闲地瞥了装模作样的孙子一眼:“你脸上没有花,程姑娘倒是娇美得像朵花。” 贺祈:“……” 在太夫人如炬的目光下,贺祈摸了摸鼻子,不自觉地咳嗽一声:“祖母,我……” “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来蒙祖母。” 太夫人瞪了贺祈一眼:“祖母活了大半辈子,经过的事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真当我看不出来吗?我是想听你亲口说!” 说就说! 向祖母表明心意,也是迟早的事!既被精明的祖母察觉了,也无需遮遮掩掩! 贺祈忽地跪了下来,黑眸中闪出坚定的光芒:“祖母,我从初见程姑娘的那一刻起,便对程姑娘倾心。” “请祖母为我去程家提亲!我要娶程姑娘为妻!” 太夫人:“……” 这个混小子,真是敢想敢说! 其实,太夫人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孙子什么脾气,没人比太夫人更清楚。那点伤,对贺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贺祈坚持要“复诊”,每顿喝苦死人的汤药,还喝得美滋滋乐颠颠的…… 想也知道,这和那位人美心善的程姑娘脱不了干系。 去程家观礼,是为了还人情,更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程锦容。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令眼高于顶情窦未开从不屑看任何少女一眼的贺祈动了春心。 这一看之下,饱经世故识人无数的太夫人也觉惊艳赞叹。 相由心生。 程锦容目光清明,举止磊落。对着长辈恭敬有礼,却未因权势露出谄媚之态。 太夫人对程锦容的第一印象,无疑是极好的。 不过,太夫人也没料到,一问之下,贺祈便张口要求娶程锦容! …… 太夫人闭上眼,以手揉了揉太阳穴,再次睁开。 贺祈一动不动地跪在她面前。 平日略显跋扈飞扬的俊脸,此时认真又诚恳。 太夫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忽然心里冒了酸水:“你长这么大,不管张口要什么,祖母都依着你。这还是你第一次跪在我面前,这般郑重其事地恳求祖母。” 而这样放低姿态的恳求,是为了喜欢的姑娘。 这个臭小子! 贺祈见太夫人没有动气,心里一喜,殷勤地说道:“若是为了祖母,让我跪上三天三夜,我也不嫌累。” 太夫人被哄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了贺祈的俊脸:“祖母一把年纪了,不稀罕听你这些花言巧语。留着哄你的程姑娘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说服 太夫人年轻时有“胭脂虎”的绰号,擅骑射,刀法不弱男子。也因此,老平国公畏妻如虎。 如今太夫人一把年纪了,手劲却是不小。此时心里泛酸,手上用了三分力。 饶是贺祈脸厚,也被拧得龇牙咧嘴:“诶哟!祖母!对着最疼爱的孙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太夫人又被气乐了,笑骂道:“混账小子。知道祖母疼你,就来用苦肉计,逼着祖母点头是吧!”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是平国公府未来的世子,日后要承袭爵位和家业。你的妻子,以后是贺家主母,是一品的国公夫人。” “你的亲事,需慎之又慎。岂能容你任性胡闹!” “程姑娘医术出众,是个人美心善的聪慧姑娘。我并无贬低程家之意,不过,程家的门第和平国公府并不相当。祖母若为你求娶程姑娘,只怕你父亲第一个就不同意!” 太夫人就事论事,语气也和缓下来:“三郎。少年人冲动热血,喜欢一个姑娘,再正常不过。可成亲是另一回事。你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为妻。” 贺祈依旧跪得笔直:“平国公府传承两百年,靠的对天子的忠心和赫赫战功。以平国公府今时今日的声望,无需和名门世家联姻。” “祖母口中的名门闺秀,我一个都不喜欢。” “门当户对,不及两情相许。” “祖母说的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我一定要娶一个我心仪恋慕的姑娘。我喜欢程锦容,非她不娶!” 太夫人:“……” 贺祈什么脾气,没人比太夫人更清楚。 这个混小子,自小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马也拉不回。 太夫人忍不住又揉了揉头。 …… 贺祈就这么跪着。 大有“祖母不同意我就一直跪下去”的架势。 僵持了片刻,太夫人终于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先起来吧!提亲之事,我总得先写信给你父亲,和他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他就知道,疼爱他的祖母一定会松口。 贺祈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我已经以祖母的口吻写好了一封信。祖母派人送去给父亲便可。” 太夫人:“……” 太夫人被气乐了,随手拿起椅子边的拐杖,一拐杖敲了过去。 拐杖是极坚实的木料所制,便是不用全力,落在身上也很疼。 贺祈没有躲闪,任太夫人打了几拐杖。 只打了三下,太夫人就舍不得再动手了,放下拐杖,张口数落:“祖母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祖母生气拿拐杖的时候,你就快跑。左右祖母追不上你。这么傻呆呆地跪在这儿,祖母一怒之下,打坏了你的身体怎么办?” 贺祈看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祖母,低声说道:“祖母可曾消气了?” 他宁可跪着挨祖母的拐杖,也不愿伤祖母的心。 太夫人听懂了贺祈的怀中之意,鼻间一酸。 外人都言贺三公子跋扈无礼,暴躁易怒,是京城纨绔。他们都是瞎了眼!她的三郎,明明就是一个孝顺体贴的好孩子。 三郎自幼丧母,亲爹早早领兵去了边关。自小就在她身边长大。她这个祖母,焉能不多偏疼几分? 太夫人扔了拐杖,将贺祈搂进怀里:“祖母消气了。好孩子,你喜欢程姑娘,祖母就为你求娶她过门为媳。” 贺祈心中一喜,故意叹道:“只怕父亲不肯点头同意。” “他敢!”太夫人哼了一声,松开贺祈,霸气地说道:“扶祖母去书房,祖母亲自写信给你父亲。” 离得再远,也是她儿子。 她说的话,儿子还敢不听? …… 贺祈心里美滋滋的,殷勤地扶着太夫人起身去书房。然后亲自铺信纸,磨墨,以毛笔蘸墨,送到太夫人手中:“祖母请用笔。” 太夫人看着轻飘飘如置云端的孙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个因父亲离去夜半偷偷哭泣的孩童,转眼间就长成了英俊又体贴的少年郎。到了惦记娶媳妇的年纪了。 太夫人接过笔,运笔如飞。片刻间,一封信便已写成。将信卷好封蜡,叫来家将,今日便将家信送出京城。 忙完这些,太夫人面上有了几分倦色。 “人老了,不中用了。”太夫人笑着自嘲:“换在年轻的时候……” 贺祈笑着接过话茬:“换在年轻之时,祖母单手可伏虎。所以,才得了胭脂虎的美名。” 太夫人被哄得开怀一笑。 她年轻时曾提着刀追打了老平国公两条街。老平国公自此再不敢有纳美妾的念头。 太夫人怀念遥想自己年轻时的英姿,忍不住唏嘘:“这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和我同辈同龄的,不少都入了土。祖母也一把老骨头了,不知还能再活几年。” 最后这一句,深深刺中了贺祈的痛处。 前世若不是因为他,祖母也不会伤心过度,早早病故。 “祖母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贺祈握住太夫人的手:“等我娶了媳妇过门。我和媳妇一起孝敬祖母。” 太夫人挑眉笑道:“早日成亲,生个白胖曾孙,就是对祖母最大的孝敬了。” 白胖曾孙啊…… 贺祈不知想到了什么,俊脸颇有些荡漾。 太夫人看不下去了,笑着伸手扇了贺祈一记:“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在这儿碍祖母的眼了。” 贺祈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我还有一桩要事告诉祖母。” “今年我已满十五,也该谋个差事了。所以,我打算参加半个月后的御前侍卫大选。” 勋贵子弟,多以武晋身。 太夫人对自己的孙子充满了信心,笑着说道:“好,祖母就等着你夺魁归来了。” 前世,他也是十五岁时参加御前侍卫大选。却不料,在大选的前一日吃坏了东西,腹痛如绞,腹泻一日。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遗憾放弃了那一年的大选。 贺祈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应道:“祖母放心,我一定会拿下魁首。不令任何‘关心’我的人失望。”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母子 傍晚。 上书房散学后,裴璋和二皇子等人道别,出宫回了永安侯府。 不出所料,刚踏入永安侯府大门,永安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白薇便出现在眼前:“夫人早已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请公子去见夫人。” 裴璋眸光一闪,略一点头。 片刻后,裴璋站在了永安侯夫人面前。 丫鬟们都已被打发了出去。 永安侯夫人心浮气躁地等了半日,见了裴璋,压在心底的怒火尽数涌上心头。 “阿璋,”永安侯夫人目光凌厉,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尖锐:“今日你为何忽然带六皇子去了程府?” 裴璋定定地看着永安侯夫人,黑眸中锋芒毕露:“些许小事,连皇上也未动怒。母亲为何这般恼怒?六皇子又为何不能去程家?莫非是程家有六皇子不能见的人?” 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夫人此时终于察觉到裴璋的异样,心里的震惊更胜愤怒:“阿璋!你怎么能这般和我说话!” 裴璋收敛逼人的锋芒,声音略低了几分:“母亲说的是。儿子不该怀疑母亲,更不该以诘问的语气和母亲说话。” “请问母亲,今日我带六皇子殿下去程家,到底有何不妥之处?” 永安侯夫人:“……” 难道裴璋察觉到了什么? 永安侯夫人按捺住心里的惊惶,放缓语气:“六皇子只有十岁,往日从未私自出过宫。你今日带他偷溜出宫,一切平顺也就罢了。万一有个闪失,你还有何颜面进宫?” “虽说是嫡亲的表兄弟。可到底尊卑有别。六皇子是天家皇子,你不可轻忽大意。” 裴璋温声应是:“这一回,确实是儿子想得不够周全。下一次,若六皇子殿下想去程家,我一定多带些侍卫随行。” 永安侯夫人:“……” 一口血哽在喉头,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 对着程锦容做戏,对着裴皇后做戏,对着自己唯一的亲儿子,还得做戏。憋屈得难以形容! “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问母亲。”裴璋不动声色,步步紧逼:“听闻母亲从程家回来之后,又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和母亲都说了什么?母亲心情不佳,莫非是因六皇子出宫之事,和皇后娘娘起了口角?” 一个弥天之谎,不知要用多少谎言去圆,才能蒙骗众人。 永安侯夫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皇后娘娘召我进宫,问询了一番。我和娘娘言谈甚欢,并无口角之争。” 裴璋眸光微闪:“没有便好。母亲刚才气急败坏,我还以为,是皇后娘娘斥责母亲之故。” 永安侯夫人再次无语。 “母亲为何脸色这般难看?”裴璋上前一步,扶住永安侯夫人的胳膊,紧紧盯着永安侯夫人神色的变化。 永安侯夫人缓缓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大概是今日奔波劳累,精神不济之故。”声音自然地软弱下来。 …… 到底是疼爱自己的亲娘。 纵然裴璋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也不忍再追问试探。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永安侯夫人手边。 永安侯夫人慢慢啜饮着热茶。 袅袅热气,模糊了永安侯夫人脸上的神情。 裴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神色模糊不清的亲娘,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知子莫若母,知母莫若子。 永安侯夫人一定有一桩极大的隐秘瞒着他。为了躲过他的追问探询,不惜示弱扮可怜…… “阿璋,”永安侯夫人稍稍平定心绪,看了过来:“你父亲已写信给你姑父。不出两个月,你姑父的回信便该送来京城了。到时候,母亲就去程家为你提亲。” 一提程锦容,裴璋的俊脸便柔和了许多:“多谢母亲。” 永安侯夫人笑着轻叹:“儿女都是前世的债。我是你亲娘,为你操劳忧心都是应该的。等过几年,你也有了儿女,自然就懂得为人父母的心情了。” 他和容表妹的儿女…… 裴璋俊脸微微一红,目中闪出光芒。 永安侯夫人瞥了儿子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锦容怎么会和贺三郎相识?” 裴璋:“……” 一提贺三,简直如鲠在喉。 裴璋俊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今日平国公府的太夫人,亲自去了程家观礼。”永安侯夫人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夫人说是为了答谢锦容对贺三郎的救命之恩。” “我这才知道,原来锦容去了惠民药堂义诊。” 裴璋定定心神道:“是。容表妹学医多年,想学以致用,行医治病。每日随她大堂兄一起去药堂义诊。” “巧合之下,为贺三公子救治过一回罢了。救命之恩,未免太过夸张了。” 永安侯夫人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可我看,贺三郎今日也厚颜去观礼了。” 裴璋:“……” 母子四目相对。 永安侯夫人从裴璋眼底看到了恼怒愤慨。 虽然不忍戳儿子的痛处,永安侯夫人也不得不提醒:“贺三郎恶名在外,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他缠着锦容不放,对锦容闺名总是有损。今日在程家,有不少人入了眼,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嚼舌。” 贺三郎确实声名不佳。 不过,平国公府未来的世子身份,也足以令京城所有的名门闺秀心动了。 更何况,贺三郎生得英俊之极。别说小姑娘,就连永安侯夫人自己,今日也免不了多看了一眼。 裴璋俊脸有些发黑,咬牙道:“母亲不必忧心。容表妹心里只有我,对那个贺三,根本不假辞色。” 反正,程锦容这个媳妇,裴家是非娶不可。 永安侯夫人点到即止,也不再多说,转而问起了半个月之后的御前侍卫大选:“……你可有把握拿下魁首?” 三年前,贺袀一举夺得魁首,力压一众勋贵子弟,得了宣和帝的青睐。如今是御林军里最年轻的校尉! 这条晋身之路,直达天子身侧,堪称锦绣坦途。 裴璋成竹在胸,满面自信:“此次大选,我对魁首志在必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争风(一) 转眼又是复诊的日子。 程锦容兄妹四人一起去了卫国公府。 今日贺祈没有来。就连朱启珏等人也未现身。 在床榻上躺了半个多月的江尧,腿伤颇有好转,精神也颇佳。不像往日那般哭唧唧,一张脸孔倒也算得上俊俏。 程景宏一俯身换药,江尧又开始惨呼连连。 众人:“……” 程锦容不由得莞尔一笑。 “程姑娘,”江尧一边哭鼻子抹眼泪,一边说道:“今日御前侍卫大选报名。贺三他们都去了,未能前来复诊。贺三特意打发人前来送口信,请程姑娘见谅。” 纨绔上进,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 再者,贺祈的“病症”是怎么回事,众人都心知肚明。程锦容从未揭穿,是不想伤了救命恩人的颜面罢了。 “贺三公子的病症已好得差不多了,无需再复诊。”程锦容微笑着说道:“烦请江六公子为我传个口信,以后我就不随大堂兄前来卫国公府了。” 江尧的腿伤还未痊愈,程景宏每隔三日就要来复诊换药。以后,她就不必来了。 程景宏听到这话,颇觉顺耳。 换好药之后,程家兄妹四人一同告辞离去。 江二小姐亲自相送。 江二小姐有心示好,不时和程锦容程锦宜闲话,言语间透着几分亲近。 程锦宜有些受宠若惊了,到了马车上,小声和程锦容嘀咕:“奇怪。江二小姐对我们态度似格外亲善。” 可不是么? 程锦容意味深长地看了正襟危坐的大堂兄一眼:“想来都是看在大堂兄的颜面。” 可惜,大堂兄在这方面着实迟钝,压根没听出话外之音,随口应道:“行医治病是大夫的本分,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程锦容也不再多言。 二皇子年已十五,定亲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江二小姐是未来的二皇子妃。微妙的少女心思,注定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 惠民药堂的病患源源不断接踵而来,每日忙碌不休。 程锦容也习惯了这样忙碌充实的生活。 今日注定了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程锦容坐下看诊没多久,药堂里忽然多了一行人。 这一行人,共有五个。为首的是一个绿衣白肤杏眼的美貌丫鬟,一脸的矜持,一张口高高在上盛气凌人:“药堂管事何在?” 杜管事掌管药堂十余年,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一看就知这行人来意不善。 “鄙人正是药堂的大管事。”杜管事神色淡淡地上前:“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绿衣丫鬟趾高气昂的说道:“我们是晋宁侯府的人。四小姐近日胃口不佳,有些不适。听闻惠民药堂里来了一个女医。我们就是奉小姐之命,前来请女医登门看诊的。” 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程锦容头也未抬,继续写药方。 程景宏程景安却一同变了脸色。尤其是程景安,举动永远比脑子快一步,霍然站了起来:“回去告诉你们小姐,堂妹只在药堂里坐诊。想看诊,就自己到药堂来!” 绿衣丫鬟:“……” 绿衣丫鬟被噎得俏脸通红,杏眼里满是怒气,说话也尖锐起来:“我们小姐千金之躯,岂能踏足这等地方……” “请慎言。”杜管事脸孔一板:“这座惠民药堂,是皇后娘娘所设,专为穷苦百姓义诊。举凡提起惠民药堂,无人不敬让三分。” “想仗势欺人,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旁排队看诊的病患们,也鼓噪起来。 “快些回你的侯府去吧!” “就是。我们是穷了些,可既不偷也未抢,堂堂正正做人。凭什么瞧不起我们?”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声浪越来越大,绿衣丫鬟气得胀红了脸。 一直未曾出声的程锦容,终于张了口:“我不认识什么晋宁侯府的四小姐。想找我看诊,让她来药堂领号排队。若成心来滋事,立刻滚出去!” …… 绿衣丫鬟一行人,狼狈地离去。 程景宏拧着眉头,低声问程锦容:“你真的不认识那位晋宁侯府四小姐?” 程锦容在永安侯府长大,平日结识来往的,也一定是名门闺秀。怎么会不认识晋宁候府四小姐? 程锦容淡淡道:“不认识。” 裴绣时常出门做客,和名门闺秀们来往。她喜静不喜喧闹,平日待在书房里,极少见外人。对这位晋宁侯府四小姐,只闻过其名,未见过其人。 今日忽然冒了这么一出,她也觉得奇怪的很。 又有病患来看诊了。 程景宏无暇细问,只得暂时将疑惑按捺下去。 …… 半个时辰后。 晋宁侯府。 四小姐郑清涵,正在琴房里优雅抚琴。 身为名门闺赋,样样都要学。能精通其中一两样,便可自称是才女了。 年方十四的郑清涵,诗才出众,善于抚琴,容貌也生得秀丽。在一众名门闺秀里,堪称佼佼者了。 今日,郑清涵有些心神不宁,接连弹错了几个琴音。 “启禀小姐,绿珠回来了。” 郑清涵手下动作一顿,明明心中急切,却故作从容地说道:“叫她进来。” 片刻后,绿衣丫鬟绿珠进了琴房。 没等郑清涵张口询问,绿珠已扑通一声跪下,满脸委屈声泪俱下地禀报:“……那个叫程锦容的,根本没将小姐放在眼底。说什么小姐要看诊,只能去药堂领号排队。还让奴婢滚!奴婢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她张口羞辱小姐,奴婢实在是心中不平……” 心高气傲心胸狭窄的郑清涵,听得满心恼怒。 好一个程锦容! 区区一个六品医官之女!竟敢和她争风较劲! 受了一肚子闷气的绿珠,抬眼瞥主子的面色,愈发张口挑唆:“那个程锦容,除了一张脸生得尚可,家世才学品性哪一样能及得上我们小姐?” 郑清涵:“……” 也就是说,程锦容真得比她美! 郑清涵心中嫉意大起,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好,我就亲自去一趟惠民药堂!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争风(二) “容堂妹,你在裴家住了十几年,难道从未出府做过客?” 午饭后,有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程景宏终于有机会,将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 程锦容嗯了一声:“我平日多是独自读医书,或是伺弄药草。” 程景安脱口而出道:“你在裴家这么多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这哪里是照顾,是软禁吧!” 是啊! 前世是她太过天真,以为这是舅舅舅母对她的爱护。竟未察觉到自己形同被软禁十余年。 程锦容沉默不语。 程景安还待再说什么,程锦宜悄悄拧了他的胳膊一把,程景宏也瞪了一眼过来。程景安委屈地住了口。 他说的都是实话嘛! 程锦容轻声道:“大堂兄,宜堂妹,你们不必拦着二堂兄。他没有说错。我年岁渐长,也渐渐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坚持回了程家。以后,我也不会再回永安侯府了。” 程景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也不嫁裴璋了?” 程锦容心里一阵刺痛,面上却平静如常,没有半分羞涩忸怩或局促难安:“是。” 程景宏兄妹三人:“……” 裴璋对程锦容的情意,兄妹三人都看在眼底。虽然他们都不喜欢裴家,不过,对裴璋的印象都不错。 程锦容的反应,大大出乎他们意料。 “容堂妹,”程景宏皱眉低语:“这不是等闲小事。你不可因一时怄气,错失良缘。” “大哥说的对。”程景安迅速接了话茬:“裴璋家世门第品性样样都出众,又和你一起长大,熟悉彼此的性情脾气。你不嫁裴璋,还想嫁谁?该不是想嫁贺三公子吧!” 程锦容:“……” 程景宏毫不客气地伸手,重重扇了程景安的后脑勺一记:“胡言乱语!” 程景安惨呼一声:“诶哟!大哥,下手轻一点!我已经够笨了。你这么用力拍我脑袋,我岂不是更笨?” 程景宏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笨,总算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程锦宜半点都不同情自家二哥:“叫你嘴欠乱说,挨揍也是活该。” 被这一插科打诨,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程锦容定定心神,轻声说道:“大堂兄,二堂兄,宜堂妹。你们对我的关切,我都心领了。” “我从无嫁人的打算。半个月前,我已写信给了我爹。我不想嫁人生子,不愿被拘在内宅。我要做大楚朝第一个女太医。不管谁写信提亲,我爹都不要应。便是他应了,我也不嫁。” “过些日子,这封信就该到爹的手里了。” “我不会嫁裴璋。贺三公子,我也不会嫁。” 程家兄妹三人:“……” 这一刻,面容平静近乎冷漠的程锦容,仿佛变了个人,变得格外陌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程锦容。 冷静自制,心志坚韧。心有主见,不为任何人左右。 程景宏深深看了程锦容一眼:“容堂妹,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拦着你。你只要记着,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程景安程锦宜一同点头。 程锦容心中一暖,微微笑了起来。 …… 树欲静而风不止。 程锦容不想寻麻烦,“麻烦”却自动寻上了门。 午后,药堂的门开了没多久,又来了“贵客”。 这位贵客,是个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 少女穿着一袭绯色罗裙,身材窈窕,头上戴着帷帽。长长的面纱上缀着数个米粒大小的珍珠,光泽雅洁,风吹不动,一派优雅的名门闺秀风范。 少女的身后,跟着两个管事妈妈和八个丫鬟,另有几个随行的侍卫。 这等穿戴,这等做派,出现在满是平民病患的惠民药堂,就不那么美妙了。总有些维和刺目之感。 病患里一阵骚动。 杜管事不得不上前招呼。 程锦容迅速抬头,一眼瞥到了少女身侧的绿衣丫鬟。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这就是那位晋宁侯府的四小姐了。 她和对方既不相识,也无交集。巴巴地跑到药堂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果然是有病,还是病得不轻的那一种。 确实有病。 这种病,叫嫉恨。 隔着重重病患,程锦容又是坐着,郑清涵只能看个隐约大概。可这一眼,已令郑清涵心生嫉意。 什么家世出身,什么琴棋书画,什么才学无双。 身为女子,容貌第一要紧。 两美相遇,貌美者胜。 有了主子在身边,绿珠说话极有底气:“杜管事,我们小姐纡尊降贵,特意来了药堂。这里可有安静一些的地方?请程女医为我们小姐看诊。” 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跑药堂来添乱。 杜管事心中不痛快,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来看诊就有看诊的规矩:“你去领号牌,等着看诊。” 绿珠:“……” 绿珠柳眉倒竖,正要张口,郑清涵淡淡道:“绿珠,去领号牌。” 绿珠悻悻地领命,去领号牌。 杜管事颇为客气:“郑二小姐,后堂请。” 郑清涵略一点头,目光又瞟了垂眸敛容专注为病患看诊的程锦容一眼,将心头翻涌的酸意按捺下去,款款去了后堂。 …… 药堂里的空屋,近来因病患颇多,基本都住满了。 杜管事将郑清涵领到了一间空屋里:“请郑二小姐在此稍候。” 这间屋子里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摆了两张床榻和几张椅子。奇怪的是,屋子里飘浮着淡淡的血腥气。 郑清涵略略蹙眉问道:“这屋子里,为何有些血腥气?” 杜管事随口笑答:“这间屋子,平日专门用来行外科医术。断了腿的,伤了胳膊的,身上有严重外伤血流不止的,都到这里来医治。” 郑清涵:“……” “不过,郑二小姐放心。这间屋子也是最干净的。每日晚上都要仔细打扫,一点血迹都不留下。” “今日上午,来了个病患,小腹处被树枝戳了个洞。肠子都差点掉出来,流了许多血,所以屋子里才有些血腥气……郑二小姐是怎么了?快来人,扶着郑二小姐去吐一吐。”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争风(三) 杜管事神清气爽地回了大堂,走到程锦容身边:“程姑娘,郑二小姐在后堂十四号屋子里候着。” 杜管事说十四这个数字,也如常人不同,喊做幺四。 谐音和要死差不多。 程锦容抬头看了神色自若的杜管事一眼。 这位杜管事,平日看着沉稳大气行事圆滑,捉弄起人来,其实最是促狭。 十四号屋子,是平日用作行外科医术的。收拾打扫得再仔细,也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娇贵的郑二小姐焉能受得了? 杜管事冲程锦容眨眨眼。 程锦容抿唇一笑,笑着应了:“好,请郑二小姐稍候片刻,轮到她的号牌时,我便过去。” 她在药堂里的名气越来越大,领号牌等候看诊的病患也越来越多。 就让郑二小姐慢慢等着吧! ……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绿衣丫鬟到大堂来看了三回。奈何程锦容专心看诊,根本不理会她的催促。直至轮到郑二小姐的号牌了,程锦容才起身去了后堂。 甘草跟在主子身后,一边走一边卷衣袖。 程锦容瞥到甘草的动作,颇有些好笑:“甘草,你卷衣袖做什么?我是去看诊,又不是去打架!” 甘草一边卷衣袖一边答道:“有备无患。” 还会用成语了! 程锦容哑然失笑,未再多言。伸手推开十四号屋子的门。 屋子里除了血腥气,还多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哪怕地上已被收拾干净,窗户也被开了通风,那股呕吐后的淡淡酸臭味,依然徘徊不去。 郑二小姐杏眼桃腮,皮肤细嫩,生得一副好相貌。 只是,此时她臭着脸,没了优雅矜持的名门闺秀风范,缀着细小珍珠的精致帷帽,也被扔到了一旁。 程锦容不疾不徐地上前,在郑二小姐的对面坐下:“请郑二小姐伸手,我为郑二小姐诊脉。” 郑清涵先是吐了一回,在杜管事面前丢尽了脸。又生生等了一个时辰,等得心浮气躁心火直冒。 总算是等到程锦容了。 郑清涵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倒也没吭声,伸出右手腕。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程锦容美丽从容的脸庞。 越看越冒火,越看越气闷。 程锦容对郑清涵的臭脸视若未见,凝神诊脉。过了片刻,程锦容收回手,目光落在郑清涵的俏脸上。 郑清涵:“……” 看什么看? 我还怕你不成! 郑清涵努力瞪大双目,和程锦容对视。 哪怕不如你长得美,但是对峙瞪眼,我绝不会输。 程锦容有些讶然:“郑二小姐远道来惠民药堂,是为了看诊。望闻问切,我在为郑二小姐看诊。郑二小姐为何这般瞪眼看我?” 郑清涵:“……” 一屋子丫鬟各自将头扭到一旁,免得被主子察觉到自己在偷笑。 郑清涵一往无前刻意找茬的气焰,被灭了大半,悻悻地哼了一声:“你看出什么来了?” 要是程锦容什么都说不出来,看她怎么奚落取笑! 程锦容略一沉吟,说道:“郑二小姐是不是一来葵水,便肚痛不止?甚至疼得不能下榻?” 郑清涵:“……” 郑清涵的眼睛又瞪圆了。不同的是,眼眸里没了挑衅和怒气,而是惊愕和不敢置信:“你怎么会知道?” 果然如此。 程锦容淡淡一笑:“我是大夫,一诊脉,便能诊得出来。” 就连丫鬟绿珠,也被震住了,顾不得再瞪眼怄气,急急说道:“我们小姐每个月来葵水,确实会肚痛难耐,要在床榻上躺着才行。不知程姑娘可有法子医治?” 郑清涵葵水十三岁时才来。这大半年来,每个月都疼得死去活来。偏又羞于启齿,就连对着亲娘也不肯说。唯有贴身丫鬟绿珠知晓一二。 程锦容点点头:“当然有法子,甘草,取纸笔来,我来开药方。” 甘草诶了一声,利落地从随身背着的药箱里取出纸笔。为了便于随身携带开方,程锦容用的是程家特制的炭笔。笔尖坚硬,用起来颇为方便。 程锦容开好药方,将药方给了绿珠,吩咐道:“拿着药方去别的药堂抓药。待葵水来的第一日,按方煎药,三碗水熬成一碗,趁热喝下。连着喝上三日便可。” 绿珠下意识地点点头。 郑清涵回过神来,不快地问道:“为何我要去别的药堂抓药?惠民药堂里难道连药材也没有吗?” 程锦容略一挑眉:“惠民药堂对穷苦百姓义诊,药材也不收诊金。堂堂晋宁候府的二小姐,白白来看诊也就罢了。难道还想抓不花银子的药不成?” 郑清涵被气得涨红了脸,腾地起身:“本小姐什么时候白白看诊了?绿珠,拿二十两银子做诊金。” “郑二小姐且慢。”程锦容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我替百姓看诊,分文不取。替郑二小姐看诊,诊金是五十两。” 众人:“……” 郑清涵简直要气炸了,气冲冲地看向绿珠:“还不快些拿五十两银子来。” 本小姐要用五十两银子,砸到程锦容的脚下,狠狠地羞辱她! 绿珠苦着脸小声道:“小姐息怒。奴婢随小姐出来得匆忙,身边没带什么银子。别说五十两,就是二十两也没有。” 郑清涵:“……” 平日她出府,确实没有带银子的习惯。看中什么珠宝首饰或是胭脂水粉衣料之类,让人送去晋宁侯府就行了。 谁能想到,今日会因这个习惯,在程锦容面前丢人现眼? 眼看着郑清涵满面羞愤眼里几乎快喷出火星来了,程锦容善解人意地为郑清涵解围:“郑二小姐今日若没带这么多银子,改日命人送来也是一样。想来,郑二小姐不至于赖掉区区诊金。” 郑清涵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用力一跺脚,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气势冲冲地走了。 绿珠急忙拿起帷帽追了上去:“小姐,快些戴上帷帽。” 一群丫鬟也匆匆追了上去。 甘草放下卷起的衣袖,低声嘟哝:“我还以为是来打架的,没想到真是来看诊的。” 程锦容莞尔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贵女(一) 天色渐晚。 程家兄妹一起坐马车回府。 程锦宜终于得了空闲,好奇地问道:“容堂姐,你是怎么打发走了那位郑二小姐?” 程景安也是一肚子好奇:“是啊!一群人来势汹汹,怎么没到片刻就走了?” 程锦容随口笑道:“我给她看诊开了药方,她拿着药方便离开了。” 就这么简单?! 这些名门闺秀,便是偶尔恶疾,也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出来看诊。一定是私下请京城名医进内宅。怎么会特意来惠民药堂?又指名道姓要程锦容看诊? 程景宏目光掠过程锦容从容自若的脸庞:“你和郑二小姐素未谋面,她怎么会特意来寻你看诊?” 程锦容一脸无辜地回视:“我也不清楚。不过,医者父母心。病患登门求诊,我总不能拒之门外。” 是啊,程家世代行医,家训第一条便是“来者看诊,不拒任何病患”。 程景宏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问了。 程景宏不爱说话,程景安却是个嘴闲不住的:“容堂妹,这位郑二小姐对你颇有敌意,一定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的名字。” “我记得,那一群纨绔公子里,好像就有一个姓郑的吧!那位郑三公子,和郑二小姐是不是兄妹?会不会就是他告诉郑二小姐,有你这么一个人?”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 程锦容心里也有所猜测,略一点头:“应该是如此。” 程景安脑子转得飞快:“郑三公子特意在郑二小姐面前提起你,又是为何?莫非和贺三公子有些关系?”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说亲之龄。 平国公府和晋宁侯府门当户对。贺祈和郑清淮又是好友,来往密切。郑二小姐有意于贺祈,也不算稀奇。 所以,郑清涵应该是从兄了什么,心生嫉意,前来寻衅。 程锦容想通了其中关节,颇有些无奈。 其实,她对贺祈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并无男女之思。奈何,这种事不便解释,甚至会越描越黑。 “清者自清。”程锦容收敛心神,淡淡说道:“我行得正,坐得直。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 事实证明,做人不能铁齿。 事实又证明,贺三公子是个不该招惹的麻烦。 隔日,郑二小姐命绿珠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诊金。 绿珠一字一句地转达自家主子的羞辱之意:“我们小姐说了,程姑娘行医不易,晋宁侯府不缺银子,诊金付双倍。” 程锦容随意哦了一声,收下银子,转脸就给了杜管事:“杜管事,这一百两银子你收下。给药堂多买些药材回来。” 杜管事:“……” 普通大夫,出诊一次,不过是一两银子的诊金。京城名医,也就是五两到十两之间。程锦容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的诊金。 厉害厉害! 杜管事收了诊金,低声笑道:“这样的冤大头,多来几个才好。” 杜管事也是够促狭的。 程锦容失笑不已。 就在此时,药堂门外一阵骚动,排队领号牌的病患那边传来阵阵惊呼。 杜管事眉头一皱,迅速出去看个究竟。片刻后,杜管事抽着嘴角回来了,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程锦容:“程姑娘,又有人来找你了。” 程锦容:“……” 来的又是谁? …… 今日来的,是平西侯府的朱四小姐。 朱四小姐倒是没装腔作势戴什么帷帽,不过,身后的丫鬟婆子也有七八个,京城贵女的架势也是摆得足足的。 这位朱四小姐,容貌和朱启珏生得有五分肖似,精致秀气。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水灵灵的,眼波流转,像会说话一般。 朱四小姐也不去后堂,就在一旁候着,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程锦容的一举一动。 程锦容一派从容自若,看诊开方,半分不乱。 乱的人是程景安。 朱四小姐站哪儿不好,不偏不巧地站在程景安的身边。 从这个角度,看程锦容确实格外清楚。程景安可就如坐针毡,怎么都不自在了。鼻间总嗅到一丝丝香气,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似乎下一刻就会看他…… 程景安一会儿拿错了笔,一会儿弄乱了药方。 程景宏俊脸都快黑了,瞪了一眼过去。 程景安被瞪得头皮发麻,定定心神,不再抬头,慌乱跳动的心总算安稳了不少。 朱四小姐来得早,排了没多久,就轮到她了。 朱四小姐在程锦容面前坐下,声音又甜又脆:“程姑娘,我姓朱,闺名启瑄。朱启珏是我的堂兄,贺祈是我嫡亲的表哥。” 原来是贺祈的表妹。 表哥表妹什么的……大家都懂的。 程锦容抬眼,看着笑靥甜甜的小姑娘:“请朱四小姐伸手,我给你诊脉。” 朱启瑄眼睛骨碌碌一转,伸出手腕。她穿着鲜亮的春裳,手腕像嫩藕一般,白生生嫩生生的。 程景安忙里偷闲看一眼,鼻间忽然有些热。 春天天气干燥,少年郎虚火旺盛是常事。便是流些鼻血也不算丢人吧…… 程景宏黑着脸又瞪了过来。 “我肚子有些痛,去方便。”程景安迅疾捂着鼻子,麻溜地跑了。 陈皮一个没忍住,噗噗地笑了起来。 程景宏凉凉地瞥了陈皮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肚痛?” 陈皮果断收了笑容,一脸严肃深沉地拿出空白的纸张,铺到程景宏面前。再双手捧笔奉上。 程锦容无暇顾及这些小插曲,凝神专心诊脉。 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启瑄这个前来看诊的病患半点都不安分,一张嘴就没停过:“三堂兄回府后,时常和我提起程姑娘呢!” “程姑娘人美心善,医术高超,救了表哥。” “表哥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心地善良,最知感恩。所以,对程姑娘一直十分礼遇。前两日,程姑娘及笄礼,表哥特意登门送贺礼。也是为了感激程姑娘的救治之恩。” “不过,程姑娘可别误会。表哥对程姑娘只是感激之情,绝没有别的意思……” “朱四小姐,”程锦容张口打断朱启瑄:“你是不是时常肚饿,吃得多也不见饱?” 朱启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贵女(二) 朱启瑄又白又嫩又甜的小脸上,浮起悲愤的红潮。 她生得玲珑小巧,脸蛋也略显圆润。平日最忌讳别人提起“能吃”“圆润”这两个词。 是,她是能吃了那么一点点。一日三餐之外,还要加两顿点心一顿夜宵……不过,她在人前从不承认这一点。 程锦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程锦容似未看出朱启瑄的羞窘气恼,张口说了下去:“积食不克化是病,食物进腹克化过快,同样是病。” “我开一张药方,朱四小姐先喝上十日。若见效了,不必来复诊。若没什么改善,十日后可再来药堂找我。” 不等吩咐,甘草已熟稔地铺好纸,程锦宜递了炭笔过来。 程锦容自幼练习书法,字迹清隽,一手小楷写得端正好看。 写好药方后,程锦容将药方递给朱启瑄。朱启瑄下意识地接了过去,等接到手里,才觉不对劲:“等等!我才没病!” 她到药堂,是为了专门看“传闻”中的程锦容! 她根本没病! 程锦容略一挑眉,淡淡说道:“有没有病,大夫说了才算。” 朱启瑄:“……” “朱四小姐可以拿方去外面的药堂抓药了。”程锦容随口道:“对了,记得付五十两银子的诊金!” 朱启瑄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像郑清涵那般丢人现眼,带足了银子。不过,被程锦容这么一说,心里莫名发堵,脱口而出道:“京城名医出诊,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的诊金。你凭什么收五十两?” 程锦容微微一笑:“郑二小姐昨日来看诊,我也收五十两诊金。结果,郑二小姐今日派人送了一百两的诊金来!” 朱启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堂堂京城贵女,岂能被人比下去! 朱启瑄杏目圆睁,白嫩的巴掌一拍桌子:“泽兰,付一百两诊金!” 众人:“……” 程景宏抽了抽嘴角,迅速瞥了甜美娇俏的朱启瑄一眼。这小姑娘,长得一脸机灵相,原来就是看起来机灵而已。其实缺了点心眼啊! 程锦容坑了人家小姑娘一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微笑着道谢:“多谢朱四小姐慷慨解囊。” 然后,笑着招呼杜管事:“麻烦杜管事收下诊金,留着买药材。” 杜管事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从丫鬟泽兰手中拿走了诊金。 这些骄纵任性的名门贵女,一个个巴巴地跑到药堂来送银子,不拿白不拿。 朱启瑄心里憋着一口气,自然不想走。 程锦容却已说道:“下一位病患。” 朱启瑄气呼呼地站起身来,在丫鬟的簇拥下离去。临走前还扔下一句:“过些日子,我再来。” 程景安从后堂出来,正好瞥见朱四小姐的背影,忍不住看了又看。直至朱四小姐的身影彻底消逝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冷不丁就对上程景宏凉凉的目光。 程景安:“……” 程景安生平最怕的人,第一个是父亲程方,第二个就是大哥程景宏了。被程景宏这么一瞥,程景安就觉后背凉飕飕的。反射性地挤出谄媚的笑容来:“大哥有何吩咐?” 程景宏淡淡道:“过来写药方。” 程景安立刻应了,老老实实地坐下写药方,乖得像只鹌鹑。 程锦容看诊之余,犹有闲暇看热闹,嘴角微微扬起。 朱四小姐的前来,并未造成程锦容的困扰。 身正不怕人言。她并无高攀平国公府之意,对贺祈也无男女之思。别人怎么想,都和她无关。 …… 朱启瑄绷着小脸上了马车。 贴身丫鬟泽兰拿着药方,有些为难。思忖片刻,才低声问道:“程姑娘开好了药方,要不要奴婢去抓药?” “不要!”朱启瑄怒道:“我又没病,抓什么药!” 泽兰伺候自家主子多年,深知主子脾气,柔声劝道:“程姑娘医术高明,治好了贺三公子的伤。今日小姐来药堂,程姑娘只凭诊脉,便将小姐平日的症状说了个七七八八。说不定,这张药方真的有效。小姐不如就喝上一段时日看看,若真的见效,于小姐也是一桩好事。” 小姑娘都要面子。一天吃六顿什么的,传出去多丢人。 朱启瑄心思动了,神色有些松动。 泽兰又轻声道:“小姐花了一百两银子的诊金。若是喝药不见效,十日后正好来药堂找程姑娘算账。” 这个主意甚好。 朱启瑄眼睛一亮:“说得没错!我就喝十日汤药看看。等十日过后,我一定狠狠地闹上一回,让她丢人现眼!” 于是,朱四小姐被哄得转怒为喜,去了另一家药堂,按方抓了十日的药。然后才回了平西侯府。 老平西侯共有三子一女。长女嫁给了平国公为妻,生下贺祈没多久,朱氏就香消玉殒。老平西侯去世后,长子袭爵。兄弟三人一直没有分家,都住在平西侯府里。 朱启珏是长房嫡出,朱启瑄是二房嫡女。两人年龄相若,素日里最是要好。 等了大半日,天都黑了,朱启珏才回府。 朱启瑄早已在朱启珏的院子里等着了。 朱启珏鼻青脸肿,一副被无情摧残过的可怜模样。 朱启瑄一见之下,被吓了一跳:“堂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被表哥揍了?” 朱启珏比贺祈小了半岁,自小就爱跟着贺祈身后,张口闭口就是表哥表哥如何。朱启瑄对贺祈这个表哥,也格外崇拜。 或许是因贺祈拳头特别厉害,谁也打不过他。或许是因为贺祈嚣张跋扈得天经地义,大家都习惯了听贺祈的,如果敢不听…… 总之,挨揍是常事,不值一提。 朱启珏苦着脸叹气:“别提了!比挨揍还惨!” “要是就揍两拳,也就罢了。偏偏他逼着我整日练武,还有叶四和郑三,都被‘练’得够呛。” “御前侍卫大选,我们都报了名。以我们的身手,去了也是丢人现眼。我本来是打算报名以后,露个脸就行了。表哥却说,他要夺魁首,我们三个也得一并入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贵女(三) 提起此事,朱启珏一肚子郁闷。 御前侍卫大选什么的,和他们这些纨绔有什么关系? 贺祈是平国公唯一的嫡子,贺家刀法练得出神入化。他要参加御前侍卫大选,不出意外,定能入选。 他和叶四郑三就不同了。他们擅长的是吃喝玩乐,他们追求的是游手好闲,奋发上进这等字眼,和他们从来扯不上关系。 偏偏贺祈这回铁了心地要“训练”他们三个。说是要在半个月之内令他们“脱胎换骨”…… 换了别人敢说这等话,他堂堂平西侯府三公子定然嗤之以鼻。 说话的人是表哥贺祈,他只有乖乖低头听话的份。 连着被操练两天,脱胎换骨还没踪影,骨头快散架了是真的。 朱启珏一张俊俏的白皙脸孔像个苦瓜。 朱启瑄却听得热血沸腾,连声附和:“表哥说得有理!堂兄,你整日四处玩乐,不务正业。也该奋起上进了。” 朱启珏一脸痛苦地哀叹:“为什么要上进?我生来就是躺吃躺喝的福贵命,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朱启瑄奚落:“这些话,你和表哥说去。” 朱启珏:“……” 不敢! 他怂! 怕挨揍! 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令贺祈失望。 …… 朱启珏叹口气,打起精神问朱启瑄:“你特意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一回,噘着嘴苦着脸的人换成了朱启瑄:“是,我今日受了一肚子闷气。” 朱启珏一听这话,立刻卷起衣袖,俊俏的脸上掠过怒色:“是谁胆敢让你受气?告诉堂兄,堂兄一定为你出了这口闷气。” “真的吗?”朱启瑄眼睛一亮:“堂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事情是这样的。你和我提起过那个程锦容,听闻昨日郑清涵前去惠民药堂,也没能讨得了好。所以,我今日也去了……” 朱启瑄说话又脆又快,很快将事情的原委道来。沉浸于自己情绪中的朱启瑄压根没留意到堂兄的神情越来越怪异。 “……堂兄,我长这么大了,还从没吃过这等闷亏。你可一定要为我出气!”朱启瑄紧紧扯着朱启珏的衣袖,水灵灵的杏眼里满是希冀。 朱启珏呵呵一笑,将衣袖扯了回来,理整齐后,正色说道:“阿瑄,这儿没有外人。只我们两个。我问你的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朱启瑄被他的反应弄的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点头。 朱启珏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真的心悦表哥,想嫁表哥为妻吗?” 朱启瑄:“……” 贺祈脾气暴躁易怒,人尽皆知。同龄的少年中,贺祈也最高大英俊最勇武过人。再有平国公唯一嫡子的身份,不管走到哪儿,贺祈都是最惹人瞩目的少年。 一众京城贵女,到了一起,私下里不免要议论一番京城出色的少年郎。贺祈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当然是喜欢表哥的。 可这种喜欢,也就是比喜欢华美的衣裳珍贵的珠宝首饰多了那么一点点。嫁给表哥什么的,其实她从没认真想过。 从朱启珏口中得知程锦容这个人之后,她心里更多的是好奇和不服。 贺祈素来对少女不假辞色。就连她这个嫡亲的表妹,也没什么特殊待遇。和对郑清涵她们一般冷淡不耐。 谁能想到,贺祈竟对程锦容那样的上心。竟还亲自去程家观礼。她心里酸得直冒泡,这才忍不住去惠民药堂,想“会一会”程锦容…… 朱启瑄想了很久,才小声答道:“我也不知道。” 朱启珏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没有最好。阿瑄,听堂兄的,以后去药堂,对程姑娘一定要格外客气。那可是我们未来的表嫂。” 朱启瑄:“……” “我自小和表哥一起长大,表哥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么?” 朱启珏低声说道:“我从没见过表哥对谁这般上过心。而且,这两日表哥虽然对我们下手挺狠,心情却很好。我估摸着,说不定表哥已经私下和太夫人表明过心意,太夫人也点头同意了。” 朱启瑄张着嘴,半晌都没合上。 程家的门第家世,如何堪配平国公府? 不过,以太夫人对贺祈的疼宠,应下的可能性也很大…… 朱启珏轻轻拍了拍朱启瑄的肩膀:“放心,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表哥。你也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心思吧!” 朱启瑄苦着脸:“可是……可是我已经让人送信给叶三姐姐了。叶姐姐说明日她就去药堂,给程锦容一个真正的下马威!” 朱启珏:“……” …… 三公四侯,皆是显赫勋贵。这七姓皆是大族,旁支众多。不过,能挤入最顶尖贵女圈的,一定是嫡脉嫡出。 晋宁侯府府二小姐郑清涵,平西侯府四小姐朱启瑄,卫国公府二小姐江敏,永安侯府五小姐裴绣,皆是出身公侯的名门贵女。 还有已嫁入天家为媳的平国公府大小姐贺初,镇远侯府的二小姐魏芳华。 不过,她们都不及靖国公府的叶三小姐名气大。 这位叶三小姐,闺名轻云。自小习武,身手过人,骑射了得。堪称叶家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叶凌云到了自家堂姐手下,过不了十招。 所以,他们私下里还给叶轻云取了个“雌虎”的绰号…… 叶轻云去药堂,万一真对程锦容动了手,那还了得? 光是想一想那等情形,朱启珏头皮已阵阵发麻。 “我这就去一趟靖国公府!”朱启珏霍然起身。 朱启瑄也知道自己差点惹祸,不敢再多嘴阻挠,小声央求:“堂兄,此事你千万别告诉表哥。” 不然,表哥一定会动怒! 朱启珏无奈地应了:“好,我不说便是。不过,以后你说话行事都收敛些。别惹到不该惹的人。” 朱启瑄神色怏怏地点头,心里默默委屈。 她是想去欺负人来着。 可压根没就欺负成,倒是咽了一肚子闷气回来。还要被堂兄教训……京城贵女的颜面,都被她丢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雌虎(一) 靖国公府。 朱启珏鼻青脸肿,叶凌云比朱启珏强了那么一点点……伤都在身上! 这等“优待”,是叶凌云奋力争取来的。想当时,贺三挑眉邪魅一笑,伸拳就要揍人时,他勇敢地吼了一声:“打人不打脸!” 结果,贺三“屈服”于他的威武之下,拳头只敢落在他的身上,根本就没敢碰他的俊脸。他也得以保全了男子汉大丈夫的颜面,表面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呸!” 叶凌云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红衣少女翻了个白眼,踹了叶凌云一腿:“亏你有脸自夸。换了我是你,早羞愧地躲在屋里不敢见人了。” 红衣少女年约十六,生得十分俏丽,眉眼间俱是常年习武练出的英气和神采。 这个红衣少女,正是叶凌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叶轻云。 叶轻云在一众贵女中声名赫赫,“雌虎”的绰号绝不是浪得虚名。性情火爆冲动,一怒之下动手是常事。 叶凌云出去被贺三揍,回家被亲姐揍,这大概是他纨绔人生中最大的悲催了。 不巧被踹中了伤处,叶凌云诶哟一声惨呼。 “行了,堂堂七尺男儿,挺直腰杆。”叶轻云不快地瞪眼:“别学江六那个哭货怂包,整日哭唧唧的。” 叶凌云怎么也不能承认自己不如江六,苦着脸挺直腰杆:“我的亲姐,你就别折腾我了。我们几个被贺三操练了一整日,现在骨头都快散架了。我得去热水桶里泡上片刻,再敷点伤药。明日一大早还得去贺家。” 叶轻云半点都不心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早该好好习武练箭了。要是在御前侍卫大选中丢我们叶家的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凌云:“……” 叶凌云很真挚很诚恳地奉上谏言:“三姐,你整日喊杀喊打,以后真会嫁不出去。不过,不用担心。就算你嫁不出去,我也养你一辈子……诶哟!打人不打脸!” “呸!你连自己都养不起,还大言不惭地要养我!” 叶轻云下手毫不留情,将亲弟弟揍成了猪头。 …… 朱启珏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肿如猪头的叶凌云。 朱启珏脱口而出道:“表哥不是没揍你的脸吗?你怎么伤成这样?”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 想也知道,肯定是被叶轻云揍了! 这位声名在外的“雌虎”,真不知以后谁敢娶…… 当然,这句话,朱启珏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别看叶凌云轻浮不正经,整日口中抱怨亲姐姐凶悍,其实叶凌云最是护短。姐弟两人的感情也最是亲厚。 叶凌云哭丧着脸,将自己悲惨的经历道来。 朱启珏半点都不同情捋虎须的叶凌云:“你说什么不好,偏要戳你姐姐的心窝。挨揍也是活该!” 叶三小姐声名在外,京城勋贵少年们避之不及。过了及笄之年,无人肯登门提亲。这也成了勋贵圈里的一桩笑话。 再凶悍身手再好,也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被亲弟弟说嫁不出去,叶轻云岂能不动手? 笑闹几句,朱启珏才说起正事,如此如此,低声交代了一大通。 叶凌云颇讲义气,一拍胸膛:“好,这件事就交给我。” 然后,立刻就去找叶轻云,将朱启珏托付的事说出口。 叶轻云眸光微微一闪,故作不耐地说道:“我有那么闲吗?那个惠民药堂,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叶凌云松了口气。 朱启珏等到这个回答后,也松了口气。 很显然,朱启珏和叶凌云这口气都松得太早了。 朱启瑄打发人来送口信,叶轻云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朱启珏为此事特地求上门,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对贺祈也没什么男女之思。只是,看来看去,年龄相若的少年郎里,也就贺祈勉强能配得上她了。 没想到,贺祈竟有了心仪的姑娘。 叶轻云心里也有了微妙的酸意。 能令京城第一纨绔动心的少女,究竟是何模样?不动声色间击退郑清涵和朱启瑄,可见有些能耐。 隔日凌晨,天还没亮,叶凌云就呵欠连天地去了贺家。 叶凌云前脚刚走,叶轻云后脚就骑马出了靖国公府。 …… 程家的马车,也驶出了巷子。 拐弯的时候,马车颠簸了一下。双目放空不知在想什么的程景安,头猛地磕中了车厢,不由得诶哟一声。 程锦容笑着打趣:“二堂兄一大早就心神不宁的,刚才想什么去了?” 程景安难得红了红脸,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没想什么。” 程锦容了然的轻笑一声。 十六岁的少年郎,也到了情窦初开之龄。昨日那位甜美可爱的朱四小姐一露面,程景安就魂不守舍。一夜过来,还在心神恍惚。 这是少年人最可贵的心动。哪怕最终没有缘分做夫妻,这样的感情也是美好的。 就连程景宏,也没多说。 药堂遥遥在望。 车夫忽地拉紧缰绳,停下了马车,略有些紧张局促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启禀公子小姐,前面有一位姑娘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又是谁? 程锦容耐心再佳,也有些恼了,伸手撩起车帘向外看。 程景宏也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之下,程景宏便移不开目光了。 拦住程家马车的,是一个妙龄少女。 少女年约十六,明眸皓齿,俏丽明媚,一脸英气。红衣白马,鲜艳夺目。 若以鲜花为喻,程锦容是清艳无伦的海棠,江敏是明艳端庄的牡丹,郑清涵是矜持自傲的水仙,朱启瑄是甜美可爱的茉莉。 这个红衣少女,便如盛放的杜鹃,恣意耀目。 红衣少女利落地下马,快步走到马车边,目光掠过程锦容的脸庞。 果然生得极美! 红衣少女略一挑眉,声音干脆利落,语速颇快:“你就是程锦容?下马车来,我有话和你说。” 红衣少女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倒也干脆。比装病那一套要顺眼多了。 程锦容点点头,应了声好。 程景宏忽地说道:“我和你一同下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雌虎(二) 程景宏少年老成,对弟妹十分爱护。自程锦容回了程家之后,程景宏理所当然地将程锦容一并纳入羽翼下。 哪怕羽翼不算厚重,有些单薄。却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最真挚的呵护关切。 这位红衣少女,显然又是一个来寻衅的名门贵女。程景宏放心不下,要一同下马车,也在情理之中。 程锦容无暇多想,点了点头。 程景安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红衣姑娘,凶巴巴的,看着就不好惹。” 程锦宜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昨天那位笑得又甜又娇的朱四小姐和前日那位倨傲矜持的郑二小姐也不好惹。当然,容堂姐更不好惹就是了。三招两式,就将她们全部拿下。 不知道今日这个红衣少女,会是何等情形? 程景安程锦宜兄妹不约而同地将头探到了车窗边。 一袭青色罗裙的程锦容和红衣少女相对而立。 程锦容看着红衣少女:“我们素未谋面素不相识,你特意来见我,想来是受人怂恿唆使。如果你要看诊,请去惠民药堂领号牌。没病就请自便。” 这个红衣少女,当然非叶轻云莫属。 叶轻云挑眉:“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锦容淡淡应道:“你是谁,和我有何相干?” 叶轻云:“……” 没想到,程锦容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叶轻云不怒反笑:“好!不枉我特意来见你一面!你听好了,我姓叶,闺名轻云。叶凌云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原来是靖国公府的姑娘,”程锦容神色未动,声音淡然:“有话请直言。我要赶着去药堂,没有闲空耽搁。” 接连被怼,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更何况,叶三小姐的坏脾气闻名京城! 叶轻云轻哼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然后,就见一个俊朗的少年闪身到了面前,略显低沉的声音颇为悦耳:“叶姑娘有什么话,和我说就是。” 叶轻云被噎得一肚子火气,一张口火药味十足:“我和程姑娘说话,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给本姑娘闪一边去!” 这个俊朗少年,正是程景宏。 程景宏注视着双眸闪亮脸颊绯红的红衣少女:“我姓程,名景宏。” 叶轻云:“……” 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锦容:“……” 不对啊!沉稳端方的大堂兄今儿个怎么也有些怪怪的? 可惜,她只能看到大堂兄沉稳的背影,看不清大堂兄是什么神情。 程景宏很快又说了下去:“我是她的大堂兄,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叶姑娘有话和我说也一样。” 叶轻云确实是个火爆性子,不过,真动手揍人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太多。大多是揍叶家同辈的兄弟,对着外人总得收敛几分。 此时,她握着剑柄的手并未动弹。 不过,这一幕落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叶三小姐一怒之下要拔剑的节奏! 程景安按捺不住,迅速跳下马车。 没等他有什么举动,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冷厉的诘问:“叶轻云!住手!” …… 熟悉的声音入耳,程锦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跳,转头看了过去。 面容英俊的黑衣少年骑着神骏的黑马,飞驰而来。 春风拂过少年英俊的脸孔,却吹不散少年黑眸中的怒色。 正是贺祈! 贺祈一马当先,后面还有三个熟悉的身影,分别是郑清淮朱启珏,落在最后的,是额头青了一块的叶凌云。 片刻间,几匹骏马已至。 贺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朱启珏等人稍慢了一步,也很快下了马。随着贺祈一起上前。 “叶轻云!”贺祈俊脸如罩寒冰,声音也像在冰天雪地冻过一般:“你要做什么?” 叶轻云看到这等阵仗,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有些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略略抬眼,妙目中满是挑衅:“我要做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不成?” 叶凌云:“……” 我的亲姐啊!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叶凌云心里暗暗叫苦。今日一大早见了贺祈,他一个不慎说漏了嘴。贺祈当时就黑了俊脸,散发出的凛然杀气,骇得他双腿发软。他想拦着贺祈,结果额上挨了一拳。只得苦命地骑马一同来了药堂。 一路上,他一直反复安慰自己。叶轻云答应了他不会胡来,今天肯定不会到药堂来…… 吧! 结果,叶轻云居然来了! 贺祈也是真的怒了! 叶凌云用力咳嗽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叶轻云的胳膊:“三姐,别胡闹。我这就送你回府。” 叶轻云哂然一笑,右手用力,一翻手腕,将叶凌云甩到身后。叶凌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然后,就听叶轻云继续挑衅:“贺三郎!有本事,今日就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我输了,以后绝不再来药堂叨扰程姑娘!若是你输了,你得当众给我作揖,自承不及我叶轻云!” 叶轻云习武天赋出众,叶家这一辈的男子无人能及。揍遍了所有的兄弟后,叶轻云颇有些高手寂寞之感。 叶凌云常在她面前夸赞贺祈刀法凌厉无双。叶轻云便生出和贺祈过招的念头。 可惜,贺祈压根不理会她的“邀战”。不管她如何请将激将,贺祈只一句“我不揍女子”。短短几个字,听得人咬牙切齿。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 贺祈冷冷地瞥了双目放光的叶轻云一眼:“今日我就破例,揍一回女子。” 众人:“……” 程锦容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张口道:“贺三公子,请听我一言。” 贺祈转头,俊脸上的凛冽寒意瞬间褪去,目光柔和,声音也格外温和:“程姑娘请说。” 叶轻云:“……”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程锦容轻声道:“贺三公子身手过人,骁勇无双,人尽皆知。若和叶三小姐动手比武,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一旦传出去,更会落下欺凌弱女子的恶名。请贺三公子爱惜自己的声名。” 叶轻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动心 程锦容一席话,不疾不徐,如溪水潺潺,流淌进耳中。 片刻前满脸冷厉的贺祈,就如一头被安抚了的凶兽,利刺尽数收起,嘴角含笑:“程姑娘言之有理。” 然后,转头对叶轻云说道:“今日程姑娘说情,就此作罢。以后,你再来药堂滋事胡闹,别怪我不客气!” 叶轻云:“……”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轻云柳眉一挑,杀气腾腾地握住剑柄。 身后的叶凌云见状不妙,立刻扑上前,死死攥住叶轻云的胳膊:“三姐,我的亲三姐,你今日一定是偷溜出来的吧,要是让父亲母亲知道,非生气不可。算我求你了。你快点上马吧!我送你回府!” 叶轻云已经“声名赫赫”,若再来个当街拔剑……以后怕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再者说了,就算动手,也肯定打不过贺三。 叶凌云不得不使出苦肉计,好说歹说,就差没涕泪俱下了。总算将叶轻云劝着上了马。 叶轻云上了马后,心里犹自愤慨。她冲贺祈瞪了一眼:“今日我暂且饶过你。待日后有机会,我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贺祈压根没将她放在眼底。 实在太可气了! 更可气的是,对她的宣言,贺祈一言未发,只哂然一笑。 叶轻云被气得七窍生烟,一张俏脸如染云霞。 叶凌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悄悄踢了踢叶轻云胯下的白马马臀。 白马用力甩马尾,长嘶一声,马蹄向前。叶轻云恼怒地瞪了叶凌云一眼:“看我回府怎么收拾你。” 叶凌云厚颜一笑:“是是是,随你收拾。” 姐弟两个一同策马离开。这一出闹剧总算结束了。 程景宏默默地遥望着白马上红衣少女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是叶轻云生气勃勃宜喜宜怒的俏脸。 十九年未曾动过的少年心,今日终于怦然而动。 …… 叶轻云姐弟离开后,气氛总算和谐了许多。 贺祈满心愧疚,低声陪不是:“程姑娘,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 程锦容随口笑道:“倒也没什么委屈。郑小姐和朱小姐前来看诊,都付了一百两银子的诊金。” 郑清淮朱启珏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身为名门贵女,捕风捉影,醋海兴波,也就罢了。最丢人的是,登门挑衅不成,反而被教怎么做人…… 贺祈略一挑眉,无声地笑了一笑。 他早该知道,程锦容外柔内刚,聪慧狡黠,绝不是吃闷亏的人。 郑清淮朱启珏各自上前,为自家堂妹的莽撞之举赔礼致歉。 程锦容温声道:“郑公子朱公子不必如此介怀。些许小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我来药堂义诊,是为了行医治病。实在无暇和她们嬉闹。请两位公子回府后,传给话给她们。生病可以来看诊,没病就别来了。” 郑清淮朱启珏:“……” 以郑清淮的厚颜,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更别说还有三分羞耻心的朱启珏了。 “程姑娘放心,”朱启珏红着脸保证:“以后阿瑄绝不会来胡闹了。” 郑清淮也反应过来,迅速张口道:“我也会好生教训约束堂妹。之前的事,还请程姑娘多多见谅。” 这些被家人骄纵着长大的名门贵女,刁蛮任性也是难免。 郑清淮朱启珏便是回府说了,她们也未必肯就此罢休。 不过,于她而言,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她身正心明,坦荡磊落,对贺祈并无绮念,对所谓的平国公世子夫人之位也无半分野心。不管谁来,她一样坦然。 程锦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又看向贺祈:“听闻贺三公子报名参加今年的御前侍卫大选。我也盼着能听到贺三公子入选的好消息。” 前世这一年的御前侍卫大选,文武双全的裴璋一鸣惊人,夺得魁首。当时的她,满心为心上人骄傲欢喜,压根没留意过别人。 这一世,希望贺祈也能顺利入选,洗掉纨绔的恶名。 贺祈深深地看了程锦容一眼:“等我夺了魁首,一定亲自来药堂告诉你。” 程锦容略一点头,转头对心神恍惚的大堂兄说道:“大堂兄,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也该去药堂了。” 程景宏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 兄妹两个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再次缓缓前行。 经过贺祈的身边时,程锦容冲贺祈微微一笑,然后放下车帘。 一转头,就见程景宏在发愣。 奇怪,大堂兄今日是怎么了?魂掉了不成? 程锦容半开玩笑半打趣:“大堂兄,今日让二堂兄代你坐诊吧!” 程景安很配合地发出来自灵魂的拷问:“为什么?” 程锦容抿唇一笑:“大堂兄今日一大早就心思飘忽心神不宁,这等状态,可不适合坐诊行医。” 程锦宜闻言,一脸关切地看了过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程景宏:“……” 大哥什么事都没有。 就是心跳的有点快耳后有些热而已。 活了十九年,他从未有过这等陌生又奇妙的感受。仿佛是一粒种子落入泥土,悄然生根发芽。又似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程景宏清了清嗓子,力持镇定:“我什么事也没有。容堂妹是在促狭捉弄我,你没看出来吗?” 程锦宜又看了程景宏一眼,默默将随身戴着的小铜镜送到程景宏手中。 程景宏下意识地看一眼,只见铜镜里出现了一张暗红的俊脸。 程景宏:“……” 程家家风清正,程景宏身为长子,自小就被父母严格教导,堪称端方君子。缺点也十分明显。一扯谎,就会心虚脸红。 程锦容程景安程锦宜三人一同笑出了声。 程景宏定定心神,板起脸孔:“行了,都别淘气了。今日我们去药堂迟了些,不知有多少病患在焦灼等候。待会儿动作都利索些。” 程景宏颇有做大哥的威严,一板起脸,程景安程锦宜立刻正襟危坐。 程锦容也未再出言打趣,目光在程景宏泛红的耳后溜了一圈。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演武(一) 贺祈目送程锦容兄妹四人进了药堂,然后上马回了平国公府。 朱启珏和郑清淮也一同骑马跟上。 说句心里话,他们两个都没耐心练武,对御前侍卫大选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贺祈什么也不多说,就拿拳头在他们面前晃了晃,顺带冷笑一声。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改了口…… 就当是陪贺三好了。 反正,他们就是扶不上墙的那坨烂泥,不能雕的那块朽木。“练”上几日,贺祈就该明白了。 小半个时辰后,平国公府到了。 立刻有马厩小厮上前,将三匹骏马牵去马厩里喂食喂水。 照例是贺祈迈步先行。 郑清淮用手肘抵了抵朱启珏,一边挤眉弄眼。 他们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眉眼官司打得多了,朱启珏立刻心领神会。咳嗽一声,加快步伐,和贺祈并肩同行,顺便不经意地问上一句:“表哥,你对程姑娘是认真的?” 贺祈脚步一顿。 朱启珏也随之停住脚步。郑清淮反应也算灵敏,堪堪在撞上贺祈后背之前停住了脚步。 贺祈只说了一个字:“是。” 朱启珏和郑清淮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底的震惊。 贺祈是认真的。 程锦容确实是个好姑娘。可她的门第出身……太夫人肯认这门亲事?就算太夫人点了头,平国公又岂肯同意? 贺祈目光掠过一双好友错愕的脸孔,缓缓说道:“你们是我好友,所以,我不想骗你们。我对程姑娘一见倾心,这一生非她不娶!” 朱启珏郑清淮:“……” 郑清淮下意识地拖过朱启珏的胳膊,然后用力一咬。 “诶哟!” 朱启珏疼得龇牙咧嘴,猛地踹了郑清淮一脚:“你咬我做什么!” 郑清淮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体,一脸委屈:“我是想确定,我不是在做梦。” “呸!滚!”朱启珏瞪了过去:“你怎么不咬自己!” 他又不傻!咬一口该多疼! 郑清淮嘿嘿一笑。 那副贱皮贱骨的样子,看得人哭笑不得。朱启珏又笑骂了一声:“待会儿到演武场,我非揍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笑闹几句后,朱启珏又看向贺祈。 “表哥,”朱启珏心情有些复杂,喊了一声表哥之后,顿了片刻,才道:“以后我会叮嘱阿瑄,让她别总跟在你身后了。” 朱启瑄孩子心性,对贺祈与其说爱慕,不如说是崇拜来得更贴切。 贺祈嗯了一声,应道:“有劳表弟。” 到底是嫡亲的表妹,还是别撕破脸为好。 郑清淮咳嗽一声:“我回去以后,也劝涵堂妹几句。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劝得住她。” 郑清涵喜欢贺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想彻底打消她的念头,可不是易事。 贺祈眸光一闪,一语双关地应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郑清淮差点脱口而出。好在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改而笑道:“你想清楚了就好。”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现在还不好说。还是静观其变吧! 贺祈没有再多言:“我们去演武场。” …… 贺祈和朱启珏郑清淮三人进了演武场。 三公四侯,皆是武将,府中皆设有演武场。平国公府的演武场,是其中最大的。干净平整,可容数百亲兵同时操练。 演武场边共有十数个木架,上面有各式兵器,最多的还是长刀。 贺家先祖创立了贺家刀法。在战场上反复磨炼,化繁为简,以气势磅礴凶狠快捷闻名天下。贺家儿郎,十八般兵器样样都要练,不过,多是以刀法为主。 就连贺家的亲兵,也多用惯长刀。甚至还练出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贺家刀阵。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按着大楚朝的惯例,太子可有两千亲兵,皇子可有一千亲兵护卫。三公可有八百亲兵,四侯可有五百亲兵。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允许的亲兵数目。私底下暗中养亲兵暗卫的,不在少数。 就拿平国公府来说,远在边关的贺凛贺凇兄弟两人,身边皆有三百亲兵。留在府中的家将亲兵约有五百之数。这一相加,怎么也不止八百亲兵。 在勇武好战的宣和帝眼中,这不算什么毛病。武将领兵打仗,身边没点心腹亲兵怎么行? 当年宣和帝还是燕王之时,手中的亲兵足有三千。 正因身边有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亲兵,燕王冲锋陷阵从无畏怯,立下赫赫战功。在一众庶出的皇子中脱颖而出,为先帝青睐,立为储君。 登基为帝后,宣和帝平衡朝堂,既重用武将,又暗中提防。众武将心知肚明,没等宣和帝下旨,便各自识趣地削减了亲兵人数。 至少,明面上都是如此。 平国公府的五百亲兵里,家将共有十人。这十个家将,都是贺家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皆有所长,或擅长领兵布阵,或身手骁勇,或熟读兵法。 贺祈未满两岁,平国公贺凛就领兵去了边关。这些年来,贺祈每日随着家将们习武。这十个家将,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亲兵们正在演武场上操练,十个家将,每人领五十亲兵。家将们轮流操练亲兵,今日负责操练亲兵的家将年约四旬,叫贺青山。 贺青山人如其名,身姿挺拔,沉稳如山,双目炯炯有神,一派高手气度。一众家将里,贺青山身手可以排进前三。 贺青山熟读兵书,擅于布阵。贺祈自小便随着他习武练刀布阵。 当年,在演武场里“不慎”毁了他面容的,正是贺青山! 贺青山是平国公一手提拔培养的家将,没有人怀疑他的忠心。贺青山伤了他的脸之后,羞愧横刀自刎,尸首也被好生安葬。 没有人知道,贺青山早已被郑氏母子暗中收买。拼着一条性命,彻底毁了他。 贺祈遥遥地看了贺青山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寒意。 贺青山不愧是高手,敏锐之极。隔得老远,竟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杀意,迅疾转头看了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演武(二) 贺祈神色自若地收回目光,抽出腰间长刀:“你们也去挑趁手的兵器!” 郑清淮照例一声哀嚎:“贺三!你太没人性了吧!我连着练了几日,全身没一处不疼。你今日就饶过我吧!” 朱启珏也苦着脸道:“是啊!表哥,我也……” 贺祈挑眉,淡淡问道:“你也什么?” 嬉笑怒骂的时候,还是那个熟悉的表哥。一旦收敛了笑意,无形的威压和冷厉顿时迎面而来。 朱启珏后背嗖嗖一阵凉意,飞速改口:“我今日也拿长刀。” 待拿了长刀过来,朱启珏又道:“表哥尽管指点我,不必客气。说不定练上半个月之后,御前侍卫大选我也能赢上几场。” 郑清淮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朱启珏眼睛一瞪,精致更胜少女三分的脸孔凶巴巴地:“我打不过别人,难道还打不过你和叶四?” 纨绔五公子,除了贺祈之外,其余四个身手都稀松寻常。不过,到底是勋贵子弟,自会走路的那天起,就开始骑马练箭,再惫懒也是有些身手的。 四人相比,朱启珏略胜一筹,叶凌云身手最差。郑清淮和江尧在伯仲之间。 江尧腿伤未愈,今年的御前侍卫大选不能报名。朱启珏他们三个本来也没打算报名……不说了,一提都是泪。 总之,在贺祈的“督促”下,他们三个天不亮就起身来贺家演武场,一直练到天黑才回府。 柿子要挑软的捏! 朱启珏手持寒光闪闪的长刀,杀气腾腾地追在郑清淮身后。 郑清淮狼狈地躲来躲去,一边张口乱嚷:“朱二!有本事你和贺三去练刀!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欺负的就是你! 朱启珏追着郑清淮揍了一通,神清气爽,满面自得。 贺祈扬了扬嘴角,无声一笑。 这一世,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御前侍卫大选,他对魁首志在必得! 至于这几个惫懒贪玩的纨绔好友,当然不能放任他们就此游手好闲下去。纨绔们一起改过自新奋发上进,这是多么感人的事! “你们两人联手,我让你们十招!”贺祈扬声道。 朱启珏和郑清淮没半点不好意思,抢着说道:“让十招怎么行,至少让二十招!” “没错!而且,你不准用长刀!” 贺祈:“……” 看着这么一对死不要脸的滚刀肉,贺祈也有些头痛。索性将刀入鞘:“好,你们一起上!我不用刀,让你们二十招!” …… 半个时辰后。 亲兵们操练结束,很快散去。 演武场上的惨呼哀嚎声依然不绝于耳。期间夹杂着求饶声:“表哥,我认输了!” “贺三!手下留情!诶哟!” 贺青山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贺祈天赋惊人,是个练武天才。以十五岁之龄,将贺家刀法练至出神入化,同龄人中从无敌手。便是他们这些身经百战身手高强的家将们,也多有不及。 不过,贺祈的缺陷也同样明显。 年少轻狂,心浮气躁。没有进过军营,手中长刀没有见过血。就如一柄尚未开刃的绝世宝刀,样子是好看,却不足为惧。 可在这短短数日里,贺祈如脱胎换骨,刀法霸气凌厉,竟有不战而胜的慑人之威。 嘭嘭! 两声闷响,朱启珏和郑清淮被踹得老远,躺在地上装死,再也不肯起来了。 贺祈并未乘胜追击,转过身来,对贺青山说道:“你来陪我过过招!” 家将们陪贺祈过招也是常事。 贺青山没有推辞,拔出长刀,横刀胸前,沉声道:“请三公子先动手!” 贺祈眸光一闪,右手握住长刀,迅疾向前。 贺青山心中一凛,打起全部精神应对。 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人,悄然换了个姿势,趴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朱启珏惊叹:“这个贺青山,身手好厉害!” “贺家的家将都是自少时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一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郑清淮也惊叹连连:“贺三刀法凌厉!竟半点未落下风!” “那还用说。表哥这般年少,就已如此厉害。待过上几年,定然是大楚朝最年轻出色的武将!” “啧啧!我夸贺三,又不是夸你。你这么骄傲得意做什么!” “我就骄傲,我就得意!” 郑清淮习惯性地嘴欠:“可惜,你表哥不乐意娶你堂妹。不肯来个亲上加亲!” 朱启珏毫不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 郑清淮:“……” …… 一炷香后。 两柄同样锋利的雪亮长刀在半空中交击,发出极刺耳的声音。 贺祈和贺青山同时停下。 贺青山面上露出惊叹和赞许之色:“三公子刀法大有进益。再过两年,我亦不是三公子对手!” 家将在贺家地位颇高,可以算半个主子。贺青山和贺祈说话时坦然自若,并无敬畏。 贺祈眸光一闪,淡淡说道:“我不惧任何人的明刀明枪。” 我也不惧来自亲人的算计和谋害。 欠了我的,都得一一偿还。 贺祈面无表情,声音里透着莫名的冷意。 贺青山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不安,口中笑着附和:“说的好。贺家儿郎,既不惧明刀明枪,也不怕背后暗箭!” 贺祈扯了扯嘴角。 贺青山走后,叶凌云很快来了。 悲催的叶凌云额头又多了一块青淤,杏色的武服上多了两道清晰的脚印,一脸的晦气。不等众人张口询问就道:“都别问了,是被堂妹揍的!” “不愧是叶家雌虎!”郑清淮由衷赞叹! 叶凌云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瞪了郑清淮一眼:“什么雌虎不雌虎的!堂妹剑法超群,身手超群,是女中英豪!我打不过她,是我没能耐!你再嘴欠,看我怎么收拾你!” 众人耍嘴皮子是常事。郑清淮压根没将叶凌云的恼怒放在心上,嬉皮笑脸地应道:“是是是!我就在这儿等着。” 叶凌云憋了一肚子闷气,哼了一声,拔出宝剑。 “等等!”郑清淮神色凝重地叮嘱:“宝剑锋利,别伤了自己!” 叶凌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将计(一) 贺祈和朱启珏一同咧嘴笑了起来。 只要郑清淮嘴贱的时候没扯到自己,还是挺有趣的。 被无情羞辱的叶凌云,一怒之下出剑。 郑清淮比他强的不多,也就那么一点点。之前又和朱启珏打了一场,此时全身无力。叶凌云奋力出手,郑清淮竟节节败退。被叶凌云手中的宝剑追着狼狈鼠窜。 一盏茶后,郑清淮就举手投降:“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打架从未赢过的叶凌云,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将手中宝剑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一脸纵横天下的睥睨:“还有谁来?” 没等贺祈张口,叶凌云又抢着说道:“贺三不准来!” 朱启珏翻了个白眼:“想对我邀战,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说着,握住长刀冲了上去。 贺祈凝神观战。 几个纨绔好友,都是惫懒贪玩的主,没一个肯下苦功练武。好在各自出身将门有专人教导,底子还是有的。尤其是表弟朱启珏,天资还算不错,集训半个月,在御前侍卫大选中或许有一拼之力。 原本半成把握都没有,现在勉强有个一成了。 …… 一晃就是数日过去。 御前侍卫大比就在明日。 太夫人对宝贝孙子贺祈信心十足,特意叫来贺祈,一大早就为他鼓劲打气:“三郎,明日大比,一定要鼓足劲!来个一鸣惊人!让所有人都看看贺三郎是何等出色!” 什么京城第一纨绔! 是京城第一年少有为的公子才对! 太夫人满目希冀和期盼。 贺祈心中一暖,点点头应下:“祖母放心,我一定会夺得魁首。到时候,祖母抬头挺胸,等着听人逢迎就是。” 太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 郑氏心里冷笑连连。 只凭武力,贺祈确实有夺魁首的希望……不过,她辛苦经营数年,绝不允许贺祈崭露头角! 这个京城第一纨绔的恶名,贺祈休想丢开。 “三郎,”郑氏亲热地笑着上前,想握住贺祈的手:“婶娘也盼着你有出息,为贺家增光添彩。” 贺祈后退两步,令郑氏的手尴尬地落了个空。似笑非笑地扯起嘴角:“我不会让婶娘失望。” 郑氏维持了十数年的好婶娘形象,自然不能介意贺祈的区区失礼,笑着自责:“三郎已经长大成人,到了能娶媳妇的年龄了。是婶娘粗心,总拿你当孩子一般。” “还有一日功夫,你别在这儿耽搁了,快些去演武场吧!” 这么慈爱关切的好婶娘,真是世间难寻。 贺祈目中闪过讥削之色,向太夫人道别,便迈步去了演武场。 郑氏看着贺祈的背影,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贺祈,你再轻狂倨傲,也逃不过我的算计。 …… 没出一个时辰,苏木便满额冷汗满面焦灼地来了内堂禀报:“启禀太夫人,三公子忽然腹痛,短短一个时辰里,已去了三次净房。” 太夫人一惊,霍然站起身来,疾声厉色:“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郑氏,一脸惊慌:“苏木,三郎是怎么了?早上还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就闹起肚子来了?” 苏木跪了下来,既自责又愧疚:“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三公子一大早去演武场练刀,练上片刻,就觉得腹痛……小的想来禀报,公子不允,说些许小事,不可令太夫人忧心。” 一开始,苏木也未放在心上。 主子自少习武,体壮如虎,极少生病。偶尔腹痛,去过净房就该好了。没曾想,一个时辰里主子去了三次净房,腹中不时绞痛,面色也愈发难看。 苏木这才惊觉不对,不顾贺祈阻拦,前来面禀太夫人。 太夫人心中忧急,立刻迈步去了演武场。 同样“忧急”的郑氏扶着太夫人的胳膊,一同去了演武场。 贺祈果然情形不妙。 他似是腹痛难耐,眉头紧紧皱着,俊脸泛白。握着长刀的手竟在微微发颤。往日不是他十招之敌的朱启珏,竟能持刀和他打个平手。 郑氏心中暗喜,声音里满是急切忧虑:“婆婆,三郎也太倔强好胜了。身子不适,就该好生歇着,再这样练下去,岂不伤了身体?” 太夫人心里倏忽一沉:“都住手!” 朱启珏其实早就不想练下去了。可表哥坚持继续,他不敢不应。就是现在,表哥没住手,他也不敢先停啊…… 太夫人的声音一入耳,朱启珏松了口气,急急喊了一声:“表哥!快停手!” 贺祈似若未闻,依旧挥刀向前。朱启珏只得以刀格挡。双刀相交,竟是朱启珏略胜了一筹。 太夫人焦虑的声音传入耳中:“三郎!快住手!” 贺祈皱紧眉头,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他目中闪过无名的怒火,忽地扔了手中长刀,不顾身边众人,大步离去。 一定是腹痛难忍了吧! 待拉上一整日,手软脚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郑氏心中得意的冷笑一声,柔声安慰心急如焚的太夫人:“婆婆别急。我这就命人去请大夫来,给三郎看诊。” 太夫人眉头几乎拧成了结,张口道:“命人去惠民药堂,请程姑娘来为三郎看诊。” 郑氏先是一怔,很快回过神,张口应了。 喝药治病也有个过程。腹痛成这样,没个几日难以恢复体力元气。别说请来程锦容,就算是把大楚朝最闻名的神医杜衡程望,也无济于事。 明日的御前侍卫大选,贺祈定然是不能参加了。 朱启珏郑清淮叶凌云三人面面相觑。 贺祈对御前侍卫大选志在必得。这段时日苦练不缀,连带着他们三个也被操练得生不如死。 贺祈若是不去,他们三个当然也就不用去了。 奇怪的是,他们现在竟没什么兴奋雀跃,反而有些奇怪的不是滋味。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凌云低声问道。 郑清淮耸耸肩:“还能怎么办?先留下来陪陪贺三吧!也免得他心中恼怒,一个胡思乱想,再想不开……” “呸!” 朱启珏和叶凌云一同呸了一口:“闭上你的臭嘴!”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将计(二) 惠民药堂和往日一样忙碌。 前来看诊的病患里,不乏前来复诊的。对着新来的病患低语:“你领的是谁的号牌?小程大夫的医术当然是极好的。不过,还是不及程姑娘……” “前些时日,有一个腹痛得死去活来的病患来药堂。别的大夫查不出病因,束手无措。程姑娘命人将那个病患抬到后堂,听闻是用刀为病患开了腹,将腹中的一处烂肉割了。然后将伤口又缝起来……” “老天!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也亲眼见了。那个病患在药堂里住了几天,就被儿孙抬回家去养着了。这位程姑娘,真是神医妙手!” “你们还不知道吧!程姑娘的亲爹叫程望,那可是大楚朝赫赫有名的神医。当年边军里闹了瘟疫,瘟疫传开,不知要死多少将士。是程军医研制出了药方,救了成千上万的士兵。” “家学渊源,难怪程姑娘医术精妙。” “可不是么?听说那些勋贵公子名门闺秀,生了病也来药堂找程姑娘看诊……” 病症不算太重的病患们,一边排队等候,一边低声闲话解闷。 短短一个月,程锦容已声名远播。 程景安忙着跑腿之余,还不时竖长耳朵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小半日过来,程锦容有些口干舌燥,随口吩咐:“甘草,倒些茶水来。” 甘草刚应下,陈皮已殷勤地倒了一杯送了过来:“这是奴才特意调制的花茶,有润喉之效。” 这个陈皮,确实机灵讨喜。 程锦容接了茶杯,随口笑着打趣:“今日怎么没带陈皮甘草茶来?” 陈皮:“……” 陈皮迅速看了对自家主子调侃浑然不察的甘草一眼,厚着脸皮应道:“带是带了,不过,那是奴才特意配制给甘草妹妹喝的。” 程锦容莞尔一笑。 奈何甘草粗枝大叶,对陈皮含情脉脉的“秋波”视若未见。不过,在陈皮每日的殷勤和不懈努力下,对这一声肉麻兮兮的甘草妹妹也算适应了。 甘草一听此言,立刻道:“我也渴了。” 就等这一句哪! 陈皮乐颠颠地去倒了一杯陈皮甘草茶来。茶水入口甜津津的,既解渴又好喝。甘草喝了一杯,又喝一杯,不到片刻,将一壶茶喝得精光。 陈皮就厚着脸皮在一旁伺候茶水,东拉西扯地和甘草说话。 这一幕,一天里总有个两三回。 程锦容一笑置之。 程景宏瞥了陈皮一眼,心里颇有些不满。 他这个主子看诊半日,也渴得很! 陈皮甘草茶他喝不上,普通的清茶倒一杯来也行啊! …… 门口处一阵骚动。 这样的骚动,往往意味着来了“贵客”。 这半个月来,郑清涵朱启瑄叶轻云没了踪影。裴璋贺祈忙于准备即将到来的御前侍卫大比,也未露面。今日会是谁来了? 程锦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抬眼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灼急切的黝黑脸孔。 竟是贺祈的贴身侍卫苏木! 程锦容心里微微一沉。 苏木快步走过来,拱手作揖:“三公子今日忽然腹中绞痛不止,全身无力。太夫人吩咐小的前来,请程姑娘去一趟平国公府,为公子看诊。” 程锦容:“……” 贺祈今日腹痛不止,明日要如何去参加御前侍卫大比? 莫非,前世贺祈就是因为此事错过了大比? 再往深处想。好端端地,贺祈怎么会腹痛?难道是有人暗中害他? 程锦容越想越是心惊,不假思索地起身:“好,我这就去!” “容堂妹,”程景宏出言阻止:“还是我去吧!” 程锦容想也不想地拒绝:“既是来请我,自是我去。” 不亲自前去,她如何能安心?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贺祈有难,她绝不能袖手不管。 程锦容态度异常坚定。程景宏无奈之下,只得让步:“既是如此,我陪你一同前去。” 排队等候的病患们顿时急了,都走了,谁来替他们看诊?当下,就有病患壮着胆子哀求。程景宏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改了主意:“二弟,你陪容堂妹一起去平国公府。” 反正,绝不能让程锦容孤身一人去平国公府。 …… 天色已近正午。 马车在平国公府的门口停了下来。 程锦容下了马车,无心打量平国公府,张口对苏木道:“贺三公子人在何处?立刻带我前去。” 程景安:“……” 怪不得大哥让他跟着来。 容堂妹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对贺三公子心如止水。 苏木在前领路,很快将程锦容兄妹领至凌云阁。 一踏进凌云阁,就见长长的廊檐下跪了一排丫鬟。 这些丫鬟,皆正值妙龄,或俏丽或妩媚或柔媚。一个个哭得双目通红,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程锦容:“……” 出身勋贵的贵公子们,身边有些美婢伺候,也是常事。 不过,贺祈身边的美婢也太多了吧! 程锦容收回目光,随着苏木迈步进了寝室。 太夫人中气十足的怒骂声先传进耳中:“……给我仔细地查!到底是谁要害我的三郎!我要剥了他的皮!” 一旁慈眉善目的妇人柔声安抚太夫人:“婆婆稍安勿躁。儿媳已命人彻查凌云阁和厨房,一定将暗中作祟的小人揪出来。” 朱启珏三人围在床榻边。 听到推门声,众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见了程锦容,太夫人眼睛一亮,竟亲自迎上前,握住程锦容的手:“程姑娘,你总算是来了!快些替三郎看上一看。” 太夫人的焦灼急切,溢于言表。 事急从权,也不必讲究什么虚礼了。 程锦容略一点头:“太夫人放心,我一定尽快治好贺三公子!” 这就是令贺祈动了春心的那位程姑娘? 郑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程锦容一眼,张口说道:“有劳程姑娘了。” 这个眉眼柔和的妇人,就是贺祈的二婶娘郑氏了。 程锦容冲郑氏点头示意,迈步上前。 朱启珏三人一同让了开来。程锦容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贺祈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就计 熟悉的俊脸,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眉头紧皱,面容泛白。黑眸也有些怏怏无神。 生病之人,多面有苦色,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皆是常事。患得患失动辄痛哭的也不在少数。程锦容早已见惯各式各样的病患。 见到贺祈此时的虚弱模样,程锦容竟有些心潮难平。说不清是忧心还是愤怒,抑或两者有之。或许还夹着一丝淡淡的心疼。 横刀立马所向披靡的贺三公子,不该这般病恹恹的躺在床榻上。 “劳烦程姑娘奔波。” 贺祈这一场急病来势汹汹,自腹痛发作,短短两个时辰,去了六次净房。双腿无力,不得不躺在床榻上,声音也显得中气不足。 程锦容定定心神,声音柔和了几分:“请贺三公子伸出手腕,我为公子看诊。” 贺祈嗯了一声,伸出手腕。 程锦容的手指落在贺祈的手腕上。 然后,程锦容:“……” 什么病弱无力,什么腹痛难耐!根本都是装出来的! 脉象平稳有力! 比牛还健壮! 躺在床榻上的贺祈,迅速冲程锦容眨了眨眼。细微的动作,除了程锦容之外,无人窥见。声音依旧虚弱:“我腹中绞痛难忍,全身无力。请程姑娘开张药方,为我止痛止泻。明日我还要参加御前侍卫大比……” 话还没说完,太夫人已经红了眼眶:“身体要紧!这等时候,还管什么御前侍卫大比!今年不去也罢。” 郑氏也叹了一声:“是啊,三郎。你就别再犯犟了!什么都不及你身体重要。错过今年,还有明年。反正你还年少,要谋前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朱启珏三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贺祈。 程锦容维持着诊脉的姿势,动也未动。一双明亮的黑眸,定定地看着贺祈。 贺祈:“……” 她生气了。 贺祈以虚弱的声音再次恳求:“程姑娘医术精妙,一定有办法救我。” 程锦容抿紧嘴角,过了片刻,才张口:“我先开张药方试上一试。” 贺祈这才暗暗松口气。 在他的计划中,当然没有请大夫看诊这一环节。以他的坏脾气,将大夫撵出去是等闲常事。郑氏母子不会生疑。 没想到,祖母竟命人将程锦容请到了平国公府。他哪里还发得出坏脾气……以后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解释一番才是。 以程锦容的聪慧,一定猜出了他如此做戏的用意。 …… 程锦容确实已猜到了几分。 贺祈不会无故装病。今日此举,必定事出有因。既是如此,她便配合着演上一出好戏。 甘草取来炭笔和纸张,程锦容提笔开了药方:“三碗水煎一碗药,趁热喝下。连着喝上三日便可。” 太夫人不通医术,郑氏看一眼药方,也未放在心上。腹痛腹泻能治好,消耗的元气和精力一时半会却补不回来。任程锦容医术精妙也没用。 只要令贺祈错过明日的御前侍卫大比,便足矣! 按常理,看诊开方后,大夫便可告辞离去。 不过,太夫人已在心里将程锦容视为未来孙媳,哪里舍得让程锦容就这么走了:“劳烦程姑娘来回奔波,在府中用了午膳再走吧!” 不等程锦容张口推辞,已吩咐人备午膳。 程锦容:“……” 不走也罢! 正好趁此机会,探一探平国公府内宅这潭浑水。 朱启珏等人也都留了下来,程景安和他们三人一同去用膳。程锦容则和太夫人郑氏坐了一席。 太夫人这半日情绪起伏剧烈,没什么胃口。倒是没忘了叮嘱程锦容多吃一些。 郑氏看在眼底,心里冷笑连连。 她执掌内宅数年,太夫人的身边自然也有她的眼线。太夫人在半个月之前命人送家书去边关,想来是为了贺祈的亲事。 今日看来,太夫人果然是将贺祈宠上了天。贺祈心仪一个六品医官之女,太夫人竟也首肯了…… 也罢! 贺祈迟早会是废人。 废人娶一个女医,倒也有趣。她何必阻拦? 郑氏心里转着各种恶毒的念头,面上笑得愈发亲切:“久闻程姑娘之名,今日一见之下,果然更胜闻名。” 这个郑氏,比起面甜心苦的永安侯夫人毫不逊色。装模作样的功夫,甚至犹有过之。 程锦容心中暗生戒备,淡淡笑道:“我最擅长外科医术。夫人日后若有病症,只管派人去请我,我一定来。” 郑氏:“……” 郑氏笑容瞬间破裂。 太夫人却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程姑娘说话真是有趣。” 程锦容微微一笑:“太夫人心情阴郁不解,我确实是故意逗太夫人开怀。贺三公子约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闹了肚子。其实并无大碍。太夫人无需介怀。” 说的没错。 只要三郎没事就好。 什么御前侍卫大比,不去也无妨。 太夫人舒展眉头,看未来孙媳愈发顺眼:“老身一把年纪,倒是不及程姑娘通透。” 程锦容含笑应道:“关心则乱。我是大夫,见惯病患,自不会心急。太夫人疼爱贺三公子,心情忧急,也是难免。” 郑氏定定心神,笑着插嘴:“是啊!婆婆就是太疼三郎了。” 太夫人笑道:“你还不是一样。” 郑氏笑着叹道:“说的也是。大嫂去的早,大伯远在边关,我这个婶娘,不疼他还能疼谁去?说句心里话。阿袀犯错,我舍得责罚。换了三郎,我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呢!” 太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舒畅:“三郎又孝顺又听话,就是活泼淘气一些。哪会犯什么错!” 郑氏笑着接口:“可不是么?少年郎哪有不淘气的?外面那些人不知就里,胡言乱语,根本是无中生有,恶意中伤三郎。三郎脾气是急躁了些,心地却是极好的。” “谁要是敢说三郎的不是,我这个婶娘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程锦容眸光微闪,深深地看了郑氏一眼。 好一个“温柔慈爱护短”的婶娘! 贺祈的纨绔恶名,原来就是这般被纵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劝阻 丫鬟丁香轻声来回禀:“启禀太夫人,三公子喝了汤药,已睡下了。” 腹泻最伤元气,多睡会儿也好。 太夫人略一点头。 很快,又有管事妈妈来复命:“启禀太夫人,凌云阁里的大小丫鬟都审过了。三公子不喜丫鬟近身,她们这一个月来,只做些杂事粗活,根本未能靠近三公子。三公子今日腹痛,和她们并无关系。” “三公子近两日入口的食物,也都一一查过了。应是昨日吃的牛肉羹出了问题。” “负责采买的姚管事,贪了采买的银子,买的是得病而死的病牛肉。偏巧三公子最喜牛肉羹。昨日厨子做的牛肉羹,只三公子吃了……” 话未说完,太夫人已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混账!来人!将那姚管事压下去,杖责一百!” 能做到厨房采买管事,这个姚管事自是有些来历。是太夫人当年带来的陪房之子。 一查,竟是姚管事贪墨银子出了纰漏。太夫人颜面无光,怒火高涨。 这一百棍子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 郑氏也愤怒至极,不但没为姚管事求情,反而怒道:“虽是无心,却害了三郎。这等人,绝不能再留了。儿媳斗胆,请婆婆将姚家一家子都撵出府去。” 太夫人冷哼一声,目中闪着愤怒的火苗:“只撵出去,便宜了他们。都打一顿板子,再扔出去。” 郑氏心里闪过自得。 婆媳多年,她对太夫人的脾气了如指掌。贺祈的暴怒冲动任性,大半都是承袭自太夫人。别看太夫人一把年纪了,想挑唆她动怒不是什么难事。 姚家一家子是太夫人的陪房。 因为采买出错,将祖母的陪房打个半死扔出府。 此事一传出去,贺祈的恶名就会更上一层楼!还有谁会去多思多想背后的缘由? …… 一直默然不语的程锦容忽地轻声道:“太夫人息怒,请听我冒昧一言。” “姚管事一人犯错,责罚他一人便可。何必将姚家一家人都撵出府?此事一传出去,只怕又有人在背后谣言生事。对贺三公子声名有损。” 太夫人怒意未褪,看向程锦容:“谁敢胡言乱语?” 太夫人威名赫赫,在贺家内宅说一不二。所到之处,无人不敬让三分。没人敢在她盛怒的时候出言劝阻。 太夫人含怒的目光下,程锦容从容不迫:“当着太夫人的面,当然没人敢乱说。背地里嚼舌,太夫人又能奈何?” 太夫人:“……” “平国公府是大楚第一国公府,家大势大,树大招风,背后总有暗中嫉恨的小人。” 程锦容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一点小事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无风也会掀起三层浪。太夫人总该为贺三公子的声名着想。” “不瞒太夫人,外人都传言贺三公子性情暴戾,动辄伤人。当日我初见贺三公子,也曾因流言心生忐忑。待结识贺三公子,才知流言之荒谬!” “流言伤人,更胜刀箭。” “贺三公子的孝顺听话,只太夫人知晓。外人不知就里,听信流言,四处传言贺三公子是大楚第一纨绔。难道太夫人不痛惜?” 一字字,一句句,都戳中了太夫人的心肺。 是啊! 她的三郎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偏偏被人说是大楚第一纨绔!她虽不在意名声,却也恼怒的紧。 太夫人的怒火很快消散,定定地看着程锦容:“那你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郑氏:“……” 这个老虔婆!平日从不听人劝,今日怎么脾气这么好了? 还有这个程锦容! 自己之前委实小看了她!这等年少,就有这等如簧利舌!若真的嫁来平国公府,岂不是多了心腹之患? 郑氏将心里的震惊和恼怒按捺下去,温和地说道:“程姑娘的一席话,确实有些道理。只是,这等欺主的恶奴若不严惩,以后要如何掌管家宅?你还年少,还不懂其中的道理。” 程锦容不动声色,淡淡应道:“夫人掌管家宅,出了这等事,自是格外恼怒。” 郑氏:“……” 太夫人果然被提醒了,不快地扫了郑氏一眼:“你掌管内宅数年,为何任由姚管事这等小人负责采买?” 郑氏只得忍气吞声,起身请罪:“都是儿媳疏漏大意,请婆婆责罚!” 太夫人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罢了!今日当着程姑娘的面,我就不罚你了。再有下次,你也别掌家了。” 太夫人直来直去的坏脾气,多年如一日,郑氏早已习惯。 当着程锦容的面被训斥,郑氏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恨意又添了一重。 …… 接下来要如何处置,都是平国公府的事了。她一个外人,不便掺和。 程锦容起身告辞。 太夫人怒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笑着对程锦容道:“以后得了空闲,多来平国公府,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程锦容笑着随口应下。 一盏茶后,程锦容和程景安一同上了马车。 程景安仔仔细细打量程锦容,确定程锦容头发都没少一根,才长长松口气。 程锦容失笑不已:“太夫人对我颇为和善,二堂兄只管放心。” 程景安一脸“你别逗我了”的神情:“太夫人的绰号你听说过没有?胭脂虎!据说年轻的时候,就性烈如火。发起脾气来,连老平国公都被打出府!” “今日太夫人非要留我们用午膳。可惜我不能一同前去。你可不知道,这一顿午饭,吃得我提心吊胆。怕太夫人让你受气,怕你受委屈。我心神不宁,只吃了三碗。” 程锦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心神不宁还吃三碗。若心情平顺,那还得了?” “反正,你头发丝少一根,大哥都不会饶了我。” 兄妹两个说笑一番,一起坐马车回了药堂。 程景宏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程锦容,程景宏立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定连发丝都没少一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景安冲程锦容得意地眨眨眼。 程锦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程望(一) 程景宏问起事情的缘由经过。 程锦容隐瞒了贺祈装病一事:“……贺三公子吃了不洁的食物,腹中绞痛,腹泻不止。我给他开了药方,歇上几日就好了。” “真是可惜。”程景安一脸惋惜地接过话茬:“明日的御前侍卫大选,贺三公子是不能去了。” 这一错过,就是一年。 程景宏不疑有他,轻叹一声:“贺三公子时运不济,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平国公府等着他继承,错过御前侍卫大选也算不得什么。 闲话几句,程家兄妹又开始各自忙碌。 …… 晚上,程锦容回了清欢院。 紫苏悄声道:“小姐,安嬷嬷已经进了京城,安置妥当了。” 事情比预想中的顺利多了。 两个婆子按着地址去寻,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安嬷嬷。 安嬷嬷唯一的儿子嗜赌,几年前欠了赌债,被赌坊的人追着讨债,掉进河里淹死了。儿媳带着孩子改了嫁。安嬷嬷孤身一人,穷困潦倒。 一见真金白银,安嬷嬷喜得两眼放光。再听说“小姐”要将她接进京城“享福”,压根没多想。当日就随两个婆子启程动身。 两个婆子将安嬷嬷领进了小宅子里,有新衣穿有肉吃,还有一个十几岁的丫鬟伺候。安嬷嬷别提多快活。安心地在宅子里住下了。 “……奴婢白日悄悄出府,去见了安嬷嬷一面。”紫苏低声道:“隔了这么多年,安嬷嬷倒是还记得奴婢,也彻底去了疑心。” 程锦容嗯了一声,轻声叮嘱:“以后你别再去了,免得行踪惹人疑心。” 紫苏点点头应下。额间一缕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晃了晃。 为了遮掩额角狰狞的伤疤,紫苏留了厚厚的刘海。秀丽的脸孔也被遮了小半。 程锦容伸手,为紫苏拂起发丝:“紫苏,我为你寻一门亲事可好?” 紫苏今年三旬,已过了花信之龄。虽然额角有伤,可紫苏温柔秀丽,相中她的侍卫管事着实不少。只是,紫苏一心伴在程锦容身边,从无嫁人之意。 “奴婢要一直陪着小姐,谁也不嫁。”紫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小姐别劝奴婢了。” 程锦容无奈地笑了一笑,未再多言。 或许,等合适的那个人出现了,紫苏哭着喊着要嫁,到时候她想留也留不住。 紫苏很快扯开话题:“小姐送给姑爷的信,姑爷也该收到了。” 永安侯府里处处耳目。回了程家之后,程锦容才提笔写信给了父亲程望。 边关千里之遥,日夜兼程快马送信,也要半个月。程家送信的速度,自然不及永安侯府,会更慢一些。 她的信,已送出一个月了,也该到程望手中了吧! 程锦容站在窗边,抬头凝望天边明月。 这一轮明月,同样照在边关。此时的程望,也会在月下思念她这个女儿吗? …… 千里之外的边关,此时夜黑月明。 十万边军,分做五个军营。每隔军营里住着两万士兵。大小将军们,也都住在军中营帐里。 平国公贺凛住在中军营帐。 两万中军,是边军精锐,由平国公亲自统领。其余四个军营,各有大将军领兵。每个军营皆有军医营,约莫三十人左右。当然,最好的军医,都在中军。 被誉为大楚神医的医官程望,自然在中军的军医营里。 天一黑,军汉们就各自入了营帐入眠。军营里内外皆紧,天黑之后,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任何士兵不得胡乱走动。违此军令者,当场立斩。 不过,军医营却不在此列。 每日都有许多伤兵送进军医营帐。不论白天黑夜,都不停地传出痛呼惨叫。 边关一直不太平,打仗是时有的事。没有仗打的时候,军汉们每日也得操刀练阵。贺凛以悍勇闻名,练兵时也从不手软,真刀真枪地练兵,伤兵多也是难免。 军医们每日忙着医治伤兵,晚上也得轮流守夜,颇为辛苦。 今日刚送来一个被长刀砍伤了胳膊的伤兵。血流不止,森森白骨一眼可见。 这等重伤,唯有程望能救治。 营帐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伤兵被灌了迷药,早已昏睡不醒。 程望迅速处理伤势,为伤兵仔细缝合伤处。 明亮的烛火,落在程望俊美的脸孔上。 常年操心劳累,兼之边关苦寒风霜逼人,三十二岁的程望发间已有了几丝白发,额上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不复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长随川柏打了多年下手,和主子默契十足。不等程望吩咐,就将程望所需之物一一递了过去。还要不时为程望擦拭额上的汗珠。 一旁还有五六个军营,聚精会神地看着程望救治伤兵。 程望医术如神,擅治各种外伤。更难能可贵的是,程望从不藏私,有军医前来请教,一定会细心指点。 这些年,几乎所有的军医都曾在这座营帐里默默旁观学习过。也因此,程望在军医中威望极高,在所有军汉们心中,更是如天人一般。 外科医术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分神。心稳,手更稳。 一个时辰后,程望终于停了手。 忙碌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程望颇有些疲倦,双目满是血丝。 军医们不忍再叨扰请教,各自散去。 程望回了自己的营帐。营帐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这个女子,叫做梅娘。梅娘是犯官之女,美丽窈窕,诗词歌赋皆通,也是中军里最美的军妓。 这等美丽多才的军妓,普通军汉没资格碰,能入她营帐的,都是军中五品以上的武将。大将军贺凇,也时常召梅娘伺候枕席。 两年前,梅娘忽生恶疾,腹痛不已。是程望救了她一命。 至此之后,梅娘对程望心生恋慕,时常自荐枕席。 今晚,梅娘又来了。 “程军医,”梅娘面容楚楚,满目柔情:“就容奴婢今晚留下吧!” 程望神色淡淡,不为所动:“我早和梅姑娘说过了,身为军医,救人治病是我的职责本分。梅姑娘请回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程望(二) 皎洁的月光下,程望俊美的脸孔冷漠如冰。 梅娘心里涌起熟悉的酸涩苦楚。 两年前她腹痛如割,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被抬进军医营时,这个俊美男子出现在她眼前,温和地对她说:“不用担心。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就都好了。” 她喝下迷药,一睡就是半日。醒来之后,腹部里的恶疮已被割除,伤口被仔细地缝合,敷了伤药,包裹着干净的纱布。 照顾了她一整夜的俊美男子,温柔耐心地叮嘱她好好休息:“恶疮已去,你安心喝药养伤,一个月左右,便能痊愈。” 一个月后,她果然病愈。一颗心也就此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知道,他是最年轻有为的军医,是正经的朝廷医官。 她生得再美,也只是一个军妓。根本配不上程望。她也从未奢望过别的,只想以仅有的身体来慰藉丧妻鳏居多年的程望。 可是,自她露出自荐枕席之意后,程望就对她不假辞色,不理不睬,冷若寒冰。 “程军医,”梅娘不肯死心,张口哀求:“奴家并无他意,只想伺候你一夜。露水姻缘,军中比比皆是,程军医为何拒奴家于千里?” 军汉们得了饷银,大半都花在了军妓身上。 军中的大小武将,也都有召军妓的习惯。 平国公身边有几个美妾伺候着,倒是不沾军妓。大将军贺凇,身边没有美妾,便轮换着召军中最美的几个军妓。 军医们也是男子,背井离乡,在军营里一住多年。找军妓也是常事。 唯有程望,从未碰过军妓。 洁身自好,十三年如一日。 一开始,军妓们背地里私下闲谈,总会拿此事来说笑。时日久了,没人再取笑程军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程军医亡妻无法言喻的希冀和艳羡。 这世间,女子为亡夫守节是美德。肯为亡妻守节的男子,又有几人? 有这样深情专注的夫婿,便是年轻早亡,也值得了。 梅娘想,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嫁人,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夫婿。便是做一回露水夫妻,也是好的。 可程望不愿意。 两年了,程望对她的态度从未变过,甚至愈发冰冷不耐。 他所有的情意,都给了亡妻,眼里心里再容不下任何女子。便是碰一碰别的女子,他也不肯。 “我不想口出恶言。”程望皱着眉头,声音冷硬:“梅姑娘别再纠缠不休,快走!” …… 梅娘红着眼眶走了。 程望这才松了口气。 长随川柏,忍不住低声道:“公子何必这般自苦。梅娘有意伺候,就让她留下。少奶奶地下有知,也不会怪公子……” 话没说完,程望已冷冷地瞥了过来。 川柏立刻噤声不语。 早逝的爱妻裴婉如,是程望心里最深的伤疤。十三年了,依然未曾愈合。稍微碰触,便痛彻心扉。 程望站了片刻,平定心绪,才进了营帐。 他是六品的医官,有资格独住一个营帐。营帐里堆满了医书和各式药方。榻上的枕畔,放着一个木匣。这个木匣子里,放了厚厚的一摞信。 这些都是女儿程锦容写来的信。 自六岁识字后,程锦容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送来。每年十二封信,七年就是八十四封信。每一封信都被反复看过数次,信纸被摩挲得泛黄发皱,又被仔细地压平重新叠起。 “对了,小姐的信又送来了。”川柏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桩要紧事:“公子当时正为伤兵看诊,奴才就将信放进匣子里了。” 女儿来信了! 程望眼睛一亮,满身疲累尽去,快步走到床榻边,打开木匣,拿出最上面的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和往日不同,这封信格外厚一些,粗略一看,竟有五页。 程望还没仔细看信的内容,已经笑了起来,眉眼间俱是愉悦的光芒。 主子心情好,川柏也跟着高兴,笑着说道:“公子先看信,奴才去熬些粥来。”营帐外就有小炉子,熬粥做些宵夜很是方便。 程望随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信纸上。 父女相隔两地,相距千里。只能靠着书信来往。偶尔,书信里会夹着一份少女小像。都被他郑之重之的收了起来。 现在已是三月,锦容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未及笄呢!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程望心里如被热水熨过一般,一片滚烫。 …… “爹,见信安好。”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回了程家。” “我在裴家借住十三年。可裴家到底是外家,我日渐长大,不便在裴家长住。以后,我就住在程家……”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锦容忽然回程家? 莫非她在裴家受了苛待? 程望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继续看了下去。 可程锦容并未细述离开裴家的原因,只说以后再不会裴家。紧接着,又说起会随大堂兄去惠民药堂义诊,磨炼医术。 惠民药堂。 程望看到这个四个字,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柔。 年少时,他曾和新婚娇妻说起自己自己的理想。想设一座为穷苦百姓义诊的药堂。如妹笑着问他:“那你的药堂叫什么名字?” 他认真地思忖片刻,应道:“惠之于民,就叫惠民药堂。” 如妹抿唇一笑:“好,你坐诊行医,我替你抓药。” 他笑着将她搂进怀中。 几年后,京城真的有了一座惠民药堂。 他的如妹,却已长眠冰冷的地下。 程望双目泛红,以袖掩面。 过了片刻,程望用手擦拭眼角的泪痕,继续看了下去。 “爹,我不想辜负一身所学。我已和大伯父说过,我想参加太医院的考试,我想做大楚朝第一个女太医。将爹传给我的医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我不想嫁人,不想被囿于内宅。我想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来行医。我想潜心研究医术,日后编写出能传世的医书。” “裴家若写信为裴表哥提亲,爹不必理会。” “我只愿孑然一身,请爹成全女儿的心愿!”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提亲(一) 一炷香后。 川柏端着一碗热粥进了营帐,笑着说道:“热粥已经熬好了,公子趁热吃吧!” 程望恍若未闻,眉头紧皱,目光定定地落在手里的信纸上。 每次京城的小小姐来信,公子都是满心欢喜,少说也得将信反复看个十数次。这回是怎么了?为何一脸异样? 川柏自少时起伺候程望,主仆相伴二十年,情意深厚。私下里说话,也没那么多规矩。很自然地张口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小小姐在信里说什么了?” 程望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神恍惚地说道:“锦容说不想嫁人。还说,裴家写信来提亲,我绝不能应。” 川柏:“…” 川柏也被震住了,脱口而出道:“小小姐和裴家表公子不是青梅竹马两情相许吗?怎么忽然又不愿嫁了?” 这门亲事,虽未挑明,彼此却心有默契。 往日小小姐来信,提起裴璋来,也是一口一个表哥。 怎么忽然间就不肯嫁了? 程望也想不通,低头将信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可看来看去,也未能从字里行间窥出缘由。 “公子打算怎么办?”川柏小心翼翼地问道。 程望定定心神,缓缓道:“我不知锦容为何忽然有此念头。不过,她既是不愿,我这个当爹的,自要依着她的心意。” 锦容想做女太医,去太医院考试便是。 锦容不想嫁裴璋,那就不嫁。 “川柏,取纸笔来。”程望吩咐道:“我要写信。” 川柏应了一声,取来纸笔。 程望略一思忖,先写了一封信给兄长程方,请兄长多多照拂程锦容。然后,又写了回信给女儿。 这一封信,写得格外长,足足写了六页才停笔。 “趁夜将信送出去。”程望将两封信给了川柏,川柏点头应下。 粥已经微凉。 程望喝了半碗,上榻闭目,久久难以入眠。 …… 隔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永安侯的亲笔书信就被送入程望的手中。 前来送信的,是永安侯府的亲兵。送信的亲兵日夜兼程赶路,一脸疲累,强打起精神奉上书信:“这是侯爷的亲笔书信,请程姑爷过目。” 程锦容前一日来信,永安侯隔日就来了信。 程望将心里的疑惑按捺下去,不动声色地笑道:“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帐中歇一歇。待我看信后写好回信,再命人去叫你。” 亲兵恭敬退下。 程望默然片刻,才拆了信。 不出所料,永安侯这封信果然是来提亲的。 “……锦容在裴家长大。我这个舅舅,对她视如己出,疼爱备至。如今锦容已长大成人,生性温柔,善解人意。阿璋和她青梅竹马,彼此熟悉,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亲笔写信提亲,想来妹夫一定会点头应允…” “日后锦容嫁为裴家妇,我会为阿璋请封世子,锦容就是世子夫人。衣食无忧,安享富贵。阿璋敢待她有半分不好,不必你说,我第一个便饶不了他……” 永安侯位高权重,不容人拒绝的口吻在字里行间透露了出来。言语中已将程锦容视为裴家妇。 有了程锦容的来信,再看这封信,程望忽地满心不快。 借住裴家怎么了?难道就要将锦容嫁去裴家不成?口口声声说视锦容如己出,又何尝不是挟恩图报? 怪不得锦容不愿嫁。 想来,这些年寄人篱下,锦容心里总是委屈的。 程望没怎么犹豫,很快提笔回信。信中先是对舅兄多年来的照拂表达了谢意,然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提亲之事。 理由也是现成的。 家世门第不想当,不敢高攀。 程望刚写完回信,川柏就神色有异地来了:“公子,国公爷打发人来相请。” 川柏口中的国公爷,正是平国公贺凛。 程望医术精妙,不但擅长外科医术,大方脉等科同样擅长。军中的武将们生病,都是打发人来请程望前去看诊。 平国公正值盛年,身体健壮,坐镇中军,极少亲自领兵上阵,平日也很少生病。 今日一大早就打发人来召他前去,莫非是平国公生了什么恶疾? …… 程望不敢怠慢,立刻前去中军营帐。 平国公所住的营帐,位于中军将士营帐的中间,前后左右被重重围住。几百名亲兵分三班,日夜轮守,戒备森严。普通军汉,根本不敢靠近。军中一众武将,没有平国公传召,也不能随意踏进营帐半步。 程望应召前来,按着惯例,要全身搜查一遍,不得带任何利器冰刃。 这也不是针对他。就是大将军贺凇进主将营帐前,也得全身搜查。这是军中惯例。 奇怪的是,今日竟未搜查。前来相迎的亲兵,显然得了叮嘱,对程望格外客气有礼:“国公爷有令,不得对程军医无礼。请程军医进营帐!” 程望:“……” 他只是区区六品医官而已,今日怎么忽然受到此等礼遇优待? 事有反常必为妖! 程望心里莫名戒备起来,微笑着道了谢,进了营帐。 主将营帐,自不是程望的住处能比。既宽且阔,前后隔开。睡榻之处如何,外人不知。入目所见的,便足以容纳百人。 军中五品以上的武将,齐聚在此商榷战事要务,半点都不拥挤。 此时,宽阔的营帐里,只有平国公和寥寥几个侍卫,颇显空旷。 平国公贺凛,正坐在桌前。 平国公年近四旬,蓄着短须,身材高大,脸孔英俊,一双黑目锐利逼人。即使不言不动,也如锋利的宝刀一般,寒意森森,令人不敢直视。 程望站定后,恭敬地拱手行礼:“下官程望,见过国公爷。” 平国公竟起身过气:“程军医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如此礼遇? 到底是为了哪般? 程望心里愈发疑惑,道谢后起身,目光迅速掠过平国公的脸孔。 平国公面色红润,精气神俱佳,说话中气十足。不必诊脉,也看得出他身体绝无问题。今日平国公召他前来,到底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提亲(二) 程望满心疑虑,面上却未流露,恭敬地问道:“国公爷相召,想来是身体偶尔不适。下官这就为国公爷看诊。” “看诊之事不急。”平国公今日的态度亲切和善得令人头皮发麻:“我还没用早膳。程军医来得巧,不如一同用早膳吧!” 不等程望拒绝,平国公已张口吩咐亲兵:“命人传早膳。” 程望:“……” 这样的礼遇,令人诚惶诚恐心中忐忑。 程望连连推辞:“国公爷有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下官官职低微,岂能和国公爷同坐一席用膳?” 平国公笑道:“程军医不必惶恐。快些坐下吧!” 程望推辞不过,只得在平国公对面坐了下来。 殊不知,对面的平国公心里也复杂得很。 他一大早就接到了亲娘的来信。 信中内容只有一个,就是他那个纨绔恶名在外的儿子贺祈,相中了一个姑娘,要娶人家做媳妇。 这个姑娘的亲爹,就在边军里做医官,正是被誉为边关神医的程望。 “……三郎相中了程姑娘,我也亲自见过程姑娘了。她年少貌美,聪慧无双,医术高妙。这个孙媳,我也中意得很。” “你接了这封信,立刻就去和程军医提亲。别耽搁了时间,这么好的姑娘被别人家抢先一步聘了去。” “我只给你三日时间,将事情办妥当。” 自小被亲娘“管教”到大的平国公,看到亲娘这封霸气威武的来信,头痛不已。 贺祈那个混账任性胡闹,身为祖母的太夫人不拦着也就罢了,竟还为贺祈撑腰! 未来的平国公世子夫人,怎么也该是名门闺秀。一个六品医官的女儿,这门第出身,委实低了些。 不过,平国公很了解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她既是为贺祈撑腰出头,这门亲事他乐不乐意,都得点头。 于是,平国公忍着闷气,让人去请程望过来。 提亲什么的,暂时不急,先探一探程望的口风再说。 …… 军中伙食,管饱而已,算不上精致。 程望满腹心事,慢慢地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一个馒头。 平国公饭量倒是不小,连喝了三碗粥四个馒头,将菜肴一扫而空。不愧是军中主将,单只饭量,也胜过一众武将! 早饭吃完了。 也该说正事了。 平国公咳嗽一声,故作不经意地笑问:“程军医鳏居多年,听闻膝下有一女,不知现在何处?” 好端端地,问他女儿做什么? 程望警惕之意大起,恭敬地答道:“回国公爷,下官在边军里做医官,无暇照顾女儿。这些年,一直将女儿托付给舅兄照顾。不过,小女已及笄,如今回了程家。” 平国公嗯了一声,又“随口”问道:“你女儿既已及笄,可曾定下亲事?” 程望:“……” 司马昭之心,不问可知。 程望震惊不已地看着平国公。 平国公生平第一次做这等事,本就有些别扭。被程望不敢置信地一看,颇有些尴尬,又咳嗽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绝无他意。” 我信你才有鬼! 程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念电转,恭敬答道:“小女尚未定亲。” 平国公暗暗松口气。 就听程望又恭敬地继续说道:“小女自少学医,如今在惠民药堂里义诊。五月太医院的考试,我兄长已为她报了名。” “她一个姑娘家,不想嫁人生子,一腔抱负,想进太医院做女太医。昨日给我来了信,说不论谁提亲,都不能应。” “我也拿她没法子,只得应了她。” 平国公:“……” 平国公生生碰了个软钉子,碰得一鼻子灰。 偏偏又不好发作。 平国公扯了扯嘴角,尴尬又僵硬地笑了笑:“不愧是程军医爱女,果然与众不同。” 程望叹了口气:“不瞒国公爷。亡妻离世多年,我只这么一个女儿。又因官职在身,不能长伴女儿身侧,心中十分愧疚。” “别说这点愿望,便是她要招赘入门,下官也会应了她。” 平国公:“……” 得! 什么也别提了! 平国公定定心神,面色如常地笑道:“都言慈母心切。今日我才知,原来程军医也是一片慈父心肠。” 程望见好就收,不再多言,改而问起平国公的身体何处不适。然后为身壮如牛的平国公诊脉,开了一张清热去燥的药方,便恭敬告退。 …… 待程望走后,平国公脸上强撑的笑容垮了下来。 提亲二字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来。之前他还嫌弃程家门第低微,感情程望父女压根就没高攀贺家的意思! 贺祈这个混账! 到底是怎么招惹的人家姑娘? 招惹了,人家还不愿嫁!真够丢人现眼的! 平国公心里恼火不已,来回踱步。 亲兵前来禀报:“启禀国公爷,贺将军在外求见。” 亲兵口中的贺将军,正是平国公的胞弟贺凇。贺凇是一军主将,麾下两万精兵。平日常领兵操练,或是亲自带兵巡逻,在军中声望颇佳。堪称平国公的左膀右臂。 平国公神色一缓:“让他进来。” 片刻后,贺凇进了营帐。 贺凇和兄长贺凛一样,身材高大,有着武将特有的彪悍勇武之气。平国公容貌肖似太夫人,贺凇更像已逝的老平国公。 贺凇以下官之礼拜见。 平国公不耐地说道:“自家兄弟,别这么多礼了。” 贺凇一听就知道兄长心情不佳,起身后,试探着问道:“大哥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对着自家兄弟,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平国公轻哼一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自己相中的媳妇,有能耐就自己娶回府。偏要老子替他出面提亲。今日老子这张脸都被他丢尽了!” 贺凇听得哭笑不得,张口为侄儿说情:“少年人热血冲动,一时心动,一时意气,说不定没几日就抛在脑后了。” 平国公怒道:“抛不抛脑后,都是他的事!总之,休想老子再替他提亲!” 贺凇:“……”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兄弟 贺凇只得张口劝慰怒气冲冲的兄长:“大哥息怒。三郎的亲事,你这个父亲,岂能袖手不管。” 贺祈是平国公唯一的嫡子,也是未来的平国公世子。他的妻子,是未来的一品国公夫人,贺家的当家主母。 贺家儿郎成亲有子后,便要进军营。数年后,贺祈还得接替平国公,坐镇边关。贺祈的妻子,执掌内宅教养儿女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撑起平国公府的门户。 也因此,贺祈的亲事不得不慎重。 平国公余怒未消,哼了一声:“我倒是想管,母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一意护着那个混账,要为他定下这门亲事!你让我怎么办?” 这倒也是。 一想到亲娘的脾气,贺凇也觉头痛。 老平国公早逝,他们兄弟都是太夫人一手养大的。太夫人信奉“儿子不打不成才”的原则,管教儿子从不手软。兄弟两个也一直孝顺听话…… 想不听也不行啊! 严厉的太夫人,到了孙子这一辈,偏偏格外骄纵。尤其是贺祈,纨绔的恶名,隔着千里都传到边关来了。 平国公既恼怒又无可奈何。贺祈亲娘早早死了,在祖母身边长大。太夫人要护着孙子,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再有温软和善的二婶娘骄纵着,贺祈可不就成了横行无忌的纨绔?! 兄弟两个相对无言。 然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些。”平国公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今日提也提了,程军医不肯点头,可怪不得我。我写信将此事告诉母亲一声,接下来他们祖孙要如何,我也不管了。” 贺凇听得失笑不已,看兄长一脸郁闷,也不忍心再多劝了。 平国公原配朱氏死得早,这些年,平国公只纳妾室,并未续弦。妾室生再多的儿子,也是庶出,丝毫动摇不了贺祈的地位。 可见兄长心里,对嫡子贺祈的期望甚高。 贺祈幼时聪慧过人,天赋出众。可惜被骄纵过度,颇有越,心里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还没吃过早饭吧!”平国公问贺凇。 贺凇点点头。 平国公立刻道:“我命人送些早饭来,正好我也再吃一些。之前我盘算着怎么张口提亲,只吃了六成饱。” …… 一锅热粥,一盆馒头,数道菜肴。被兄弟两个一扫而空。 平国公吃了十成饱,心里的郁闷和怒气也渐渐散去。忽地对贺凇叹道:“三郎有二郎一半懂事争气就好了。” 对贺袀的夸赞之意,毕露无疑。 提起长子,贺凇目中有了笑意,口中却道:“二郎年长几岁,三郎还小。待娶妻生子后,性子沉稳下来,定会有出息。” 平国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愿如此。” 如果贺祈任性胡闹下去,便是请封了世子,也未必能服众。 贺袀年少有为,颇得皇上青睐,又有大皇子撑腰。对贺祈岂能心服口服? 贺家长房二房若不齐心协力,只怕日后会有两房相争之忧。 这一层隐忧,便是亲如兄弟,也不能诉之于口。 平国公暗叹一声,转而将话题扯了开去:“鞑靼去年大败一场,今年休战求和。国书呈至朝廷,鞑靼太子想求娶公主,为表诚意,只领了两百亲兵入关。不出两个月,鞑靼太子一行人就能抵达京城了。” …… 这位鞑靼太子的亲娘,是柔嘉公主。 柔嘉公主是宣和帝的妹妹,二十年前和亲远嫁给了鞑靼可汗,做了大阏氏,三年后生下一子,取名癿加思兰。 老可汗子嗣不旺,其余三位阏氏所生的皆是女儿。另几个儿子的生母身份太过低微。癿加思兰自幼聪慧,颇得老可汗欢心。八岁那年,就被立为太子。 可惜的是,太子立了还没一年,老可汗就病重不起。 鞑靼是游牧民族,逐草而居,以强者为尊。一个九岁的孩童,显然无法担起可汗的重任。 老可汗思来想去,决意将可汗之位传给胞弟卜赤。卜赤和老可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老可汗最忠实的左膀右臂。 在老可汗的病榻前,卜赤立下毒誓,待侄儿成年后,就让出可汗之位。 老可汗一死,卜赤做了新可汗。按着鞑靼习俗,顺理成章地接手了老可汗所有的阏氏。柔嘉公主忍辱委身新可汗,将儿子抚养长大。 如今,鞑靼太子已十八岁。 柔嘉公主亲自写了国书,为鞑靼太子求娶大楚公主。 公主远嫁和亲,在大楚朝并不鲜见。边关常年打仗,每年不知要死多少军汉,还要消耗大量的钱粮。为了征丁养军,大楚朝国库年年空虚。 身为一个勇武好战的天子,宣和帝从来没有放弃扩张疆土彻底将关外草原收归大楚的想法。不过,这显然不是朝夕之事。 嫁一个公主,换来几年的休养生息,怎么看都是极合算的事。 当年柔嘉公主嫁去鞑靼,大楚和鞑靼休战了五年。边关也难得平静了五年。 和亲一事,平国公和贺凇也是赞成的。不过…… “大楚只有两位公主,不知皇上是否舍得爱女和亲远嫁。”贺凇低语道。 十五岁的寿宁公主元乔,是裴皇后嫡出。十四岁的康宁公主,是宫中的顾贤妃所出。寿宁公主聪慧貌美,颇得皇上喜爱。康宁公主温柔和顺,顾贤妃不得圣宠,这对母女在宫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宣和帝若有和亲之意,会令谁远嫁? 是嫡出的寿宁公主?还是庶出的康宁公主? 平国公眸光一闪,淡淡道:“和亲之事,自有皇上圣心决断,无需你我操心。鞑靼野心勃勃,屡屡进犯边关,是我大楚朝的心腹之患。” “便是和亲休战,边军也绝不可懈怠。” “大楚总兵力约有三十万,边军就占了三分之一。每年为了养十万边军,衣食兵器战马辎重种种,加起来就用去四成税赋。我们贺家世代为将,镇守边关。我们在,则边关无忧。若边关有失,你我只得以命殉国。” 贺凇神色一凛:“大哥说的是。”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惊喜” 平国公府。 天色微明,贺袀已起身。 他在宫中当值,每日早出晚归。每隔两日就要在宫中值守一夜。今日是御前侍卫大选,宣和帝定会亲自前去观战。贺袀得早些进宫。 魏氏亲自伺候贺袀更衣,一边轻声道:“三弟现在怎么样了?今日的御前侍卫大选,也不知他能否前去。” 能去才怪! 贺袀心中哂然,口中却叹道:“昨晚我特意去探望三弟。三弟喝了汤药之后,有些好转。不过,他身体元气大伤,至少也得养个三五日才行。哪里还有力气舞刀弄剑!” 魏氏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三弟身手超卓,更胜你一筹。要不是出了这等意外,说不定便能一举夺魁!” 贺袀看似谦和,实则心高气傲。生平最恨别人提起他身手不及贺祈。 魏氏话一出口,便知失言,颇有些忐忑地看了夫婿一眼。 好在贺袀今日心情颇佳,竟未介怀她的言语有失,随口笑道:“确实有些可惜。” 呵呵! 匹夫之勇,不足为惧!小小一计,便令他错过今年的大选。待到明年…… “启禀二公子,”一个丫鬟匆匆前来禀报:“夫人令奴婢来送口信,说三公子已骑马出了府。” 贺袀:“……” 贺袀的笑容瞬间凝住,目中闪过不敢置信的震怒,声音陡然扬高:“你说什么?” 那丫鬟被吓了一跳。 魏氏心里也是一惊:“夫君,你……” 为何这般震怒? 贺祈有力气骑马出府,想来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这是值得高兴的喜事才对。贺袀怎么是这等反应? 贺袀在魏氏惊愕的眼神中,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维持着原有的神情怒道:“这个三弟!半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竟这般逞强任性!” 原来是因此事恼怒。 魏氏莫名松了口气,笑着安抚道:“夫君先别恼。此事是婆婆命人送来的口信,想来婆婆和太婆婆都已知晓。我们去内堂问上一问,便知就里。” 贺袀按捺住心头的震惊恼怒,点了点头。 …… 一盏茶后,贺袀夫妻两人进了内堂。 贺袀迅速打量太夫人一眼,只见太夫人眉眼间隐含喜悦,心里倏忽一沉。 郑氏勉强维持着镇定,目中却闪着惊疑不定。 母子两个匆匆对视一眼。 就听太夫人乐呵呵地说道:“二郎,你今日来迟了一步。三郎已骑马去了御林军的演武场。” 贺袀拧着眉头,一副既惊又怒又心疼胞弟的好兄长模样:“三弟年少任性,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祖母怎么也不拦着他,由着他的性子胡来!若是伤了身体,该如何是好!” 太夫人爽朗地笑道:“二郎不必忧心。其实,昨日晚上,三郎身子就好了,喝了两碗热粥下肚,就有了力气。他只悄悄告诉我了。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别告诉你们。好给你们一个惊喜!” “今儿个一大早,他兴冲冲地骑马出府,定是去叫上启珏他们几个一同去演武场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说着,太夫人像个顽童一般,哈哈笑了起来。 贺袀:“……” 惊喜个屁! 贺袀气得肺都要炸了,还得挤出笑容:“三弟没事就好。” 郑氏也被气得暗暗咬牙切齿,故作关切地探询:“三郎昨日那般虚弱,怎么好得这么快?” “这都是程姑娘的功劳。”太夫人笑道:“程姑娘昨日开的药方,见效极快。也亏得我们三郎底子好,伤了些元气,歇了一夜就生龙活虎。” “二郎,你今日要伴驾去演武场,定能看到三郎大展神威。” 沉浸中喜悦中的太夫人,并未留意到贺袀和郑氏异样的神色。 时间无多,容不得耽搁。 贺袀再心有不甘,也得全部按捺下去,拱手作别。郑氏顺势起身,送贺袀出府。魏氏习惯性地跟着一同起身。 郑氏却道:“你留下陪婆婆说话解闷。” 魏氏一怔,却不敢不应,目送婆婆和夫婿一同出了内堂,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三弟身体好了不是一桩好事吗?可婆婆和夫婿,似乎并不怎么喜悦开怀。 …… 母子两人并肩同行,丫鬟小厮们自动自发地退到数步之外。 贺袀的声音压得极低,含着一丝怒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吗? 为何事到临头出了岔子? 郑氏也是一肚子困惑不解,低低地应道:“我也弄不明白。” 那块“病牛肉”,当然不是意外。 太夫人执掌内宅多年,积威甚重。郑氏这几年来掌家,暗中花了不少力气,在内宅各处安插眼线内应。那个倒霉的姚管事,在她有意的纵容下,采买时贪墨油水。贪心之下,便有机可乘了…… 一切都按着她原本的计划进行,十分顺利。 唯一的意外,是程锦容的出现。 程锦容一张口,令太夫人改了心意。并未大肆发作陪房姚家人。 程锦容一开药方,竟令贺祈在短短时间里痊愈。 这个程锦容! 郑氏越想越怒,低低地吐出一个字:“程。” 贺袀目中闪过寒意,低声道:“到底如何,现在还不知道。先等过了今日再说。” 可今日一过,还怎么掩得住贺祈的光芒? 外人不知,他们母子却都十分清楚。贺祈习武天赋惊人,堪称天才。长刀一出手,谁能和他争锋? 一旦贺祈在大选里夺魁,在御前露了脸,再做了御前侍卫。便能将纨绔的恶名洗刷大半。说到底,贺祈往日并无真正恶行。不过是蛮横无礼霸道嚣张了些,动手揍人也有分寸,并未伤及人命。 难道,她耗费了十余年的功夫,就这么功亏一篑? 这让她如何甘心? 郑氏不甘心,贺袀也同样不甘。 除了身手稍逊几分相貌稍逊几分,他还有什么比不上贺祈?凭什么贺祈是未来的平国公,他就要俯首听令,做贺祈的“左膀右臂”? 这一次,贺祈侥幸躲过。 下一回,他要让贺祈彻底跌落深渊,再无翻身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大选(一) “表哥!你真的好了?” 平西侯府里,传来朱启珏惊喜交加的声音。 一袭黑色武服英俊逼人的贺三公子,漫不经心地挑眉一笑:“好得不能再好。” 朱启珏围着贺祈转了两圈,确定贺祈是真得痊愈了,不由得啧啧惊叹:“程姑娘的医术果然厉害!” 提起程锦容,贺祈略有几分心虚。 她没有揭穿他,还配合着他演了一场戏……她应该没生他的气吧! 等他夺了魁首,再去向她解释赔礼。 朱启珏兴冲冲地说道:“表哥,我们去叫上叶四和郑三。一起去演武场!”他原本已经有了退缩之意,想着贺祈去不成,他也就不去了。 现在贺祈安然无事,要去御林军的演武场参加大选。他当然得和表哥一起去! 贺祈点点头。看着满面兴奋雀跃的表弟,贺祈声音忽地温和起来:“表弟,你习武有些底子。这半个月来又一直勤奋操练。今日大选,并不是全无机会!你一定要全力以赴,到时候,和我一同入选去做御前侍卫!” 朱启珏被感动坏了,肉麻兮兮地抓住贺祈的手:“表哥,原来你心里这么在意我。我真是太感动了!呜呜!” 贺祈被肉麻得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笑着踹了朱启珏一脚:“滚!” 朱启珏赖着不动,继续肉麻地感叹:“表哥都有力气踹我了,可见是真的痊愈了。” 贺祈:“……” …… 晋国公府和晋宁侯府都在附近。朱启珏命人去送口信,不到一炷香功夫,叶凌云郑清淮也都来了。 一见面,少不得戏谑贺祈几句:“哟!贺三公子和昨日真是判若两人啊!” “可不是么?我其实还挺想念昨日虚弱不堪的贺三公子。” 一帮纨绔好友,手底下功夫不成,耍嘴皮倒是一个比一个麻溜。 贺祈好气好笑之余,心里又涌起淡淡的暖意。 前世他被逼离京,远去边关,领着数十个亲兵和一堆残兵,挣扎求生。他的人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在最阴暗颓丧的时候,他会趁着夜色去女神医“容锦”的院子外,遥遥地看一眼窗中的窈窕身影。 他竭力隐藏行踪,行事隐秘。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她的安危。 她医术精妙,生得又美。在战乱不休的边关,少不得有自恃有些势力的恶人歹人盯上她。当然,这些人都被他暗中杀了个精光。 重生而回,他终于有勇气求娶心爱的姑娘。也得以和昔日的纨绔好友们重逢。 他的人生,从今日起,将会全然不同。 “行了,一个个都别废话了。”贺祈笑道:“我们立刻启程,要是迟到,今日可进不了演武场。” 叶凌云笑嘻嘻地接过话茬:“反正我们几个就是去露个脸,输上几场就退出。” 郑清淮右手抚摸下巴,一脸深思:“叶四,你确定到时候你还有力气爬出演武场吗?” 叶凌云:“……” 众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 笑闹一番后,四人一同上马,策马前去演武场。 御林军的演武场,是京城里最大的演武场。可容十万士兵同时列阵。每逢有武将领兵出征,都在这个演武场中集结列阵。 御林军分为步军和马军。步军统领是朱启珏的亲爹平西侯。马军统领是镇远侯。 御前侍卫共有一千,也被列入御林军。不过,御前侍卫不归平西侯也不归镇远侯统领。直接听令于天子。所以,御前侍卫也被称为天子亲兵。 这一千御前侍卫皆是身家清白的武将子弟。五十侍卫为一队,队长为正八品的仁勇校尉。每四队为一营,设七品振威校尉。统领一千御前侍卫的,为六品的昭武校尉。 贺袀便是七品的振威校尉,统领两百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大选,每年举行一次。是将门子弟最佳的晋升之路。对天子而言,这是施恩于下收拢人心的大好机会,也能趁此机会挑选出色的年轻武将。 可谓是一举数得! 按着往年惯例,宣和帝会亲自来演武场观战。 京城里的武将,纷纷前来。谁家里没有十个八个适龄的少年郎?别管身手如何,先报名再说。听闻今年报名的少年郎,足有三百多个,只取前十。 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就连文官中,也有不少来凑热闹的。 贺祈等人一露面,便引来一阵骚动。 “贺三还真得来了啊!” “听闻贺三身手了得,不知是真是假!” “今日演武场上,可有的热闹了。” “怕什么!贺三纨绔恶名可不是白来的!依我看,他就是个样子货!比贺二郎差远了!不信你们等着瞧,待会儿下场比试,我先将他揍趴下。” “哟!那今儿个我们可得睁大眼睛,看你大展神威了!” 前来参加大选的都是将门儿郎,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嬉笑低语。声音此起彼伏,隐约传了过来。 朱启珏听着都觉得不痛快,低声劝道:“表哥,别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冲动易怒的贺祈,此时却像换了个人一般,俊脸如冰雪般冷漠平静:“放心,我不会在此时动手揍人。” 等大选正式开始,再挨个揍过去也不迟。 叶凌云浑身一个激灵,低声对郑清淮道:“有杀气!” 郑清淮神色凝重地点头:“没错!我也感觉道了一阵凌厉的杀气!不过,这杀气于我们无碍。倒霉的另有其人!” 贺祈:“……” 贺祈哭笑不得,踹了过去:“郑三,你一天不嘴贱不行吗?” 郑清淮咧嘴一笑,颇为麻溜地闪了过去。 就在此时,演武场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他怎么也来了!” “完了!今日的魁首,看来是轮不到我了。” “呸!你要点脸!就你还敢肖想魁首,要不了几场,你就得被抬着出去了!” 贺祈不动声色地转身。 他身高腿长,英俊之极,比周围的少年高了小半个头,格外醒目。 来人也不遑多让,同样高大俊美,气质夺人。 正是裴璋!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大选(二) 相比起贺祈的“恶名昭彰”,裴璋美名远播,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儿子。 裴璋身侧也有几个好友。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贺祈的好友都是有名的纨绔公子。裴璋身侧的少年,多是好学上进年少有为的勋贵少年。 贺祈和裴璋遥遥对视,各自冷笑一声。 目光锐利如实质,在空中厮杀了一回。 朱启珏对自家表哥虽然信心十足,不过,看裴璋敌意重重冰冷锐利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颤。下意识地往贺祈身边靠了靠,低声道:“表哥,你今日可得小心一点!” 贺祈瞥了自家表弟一眼。 朱启珏一个激灵,义正言辞的解释:“我的意思是,遇到裴璋,你别下手过重。他到底是程姑娘的表哥。” 贺祈眸光一闪,淡淡道:“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 咚咚咚! 军鼓响了! 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演武台上。男子身高八尺,面色略黑,一把短须,双目炯炯。这个男子,正是御林军马军统领,镇远侯魏战。 宫中的魏淑妃,是镇远侯的胞妹。五皇子是镇远侯嫡亲的外甥。 不过,镇远侯在朝中立足,靠的不是魏淑妃五皇子,而是对天子的忠心和赫赫战功。能统领御林军马军,也可见宣和帝对镇远侯的器重和信任。 镇远侯并未刻意扬声,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众少年耳中:“大选即将开始,所有参加大选之人前来领取号牌。” “是!” …… 一众勋贵少年齐声领命,倒也有些架势。 不过,在见惯厮杀的众武将眼中,这点声势委实不算什么。 年过六旬的卫国公,捋须笑了起来:“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一群青涩少年罢了! 靖国公瞄了自家不成器的孙子叶凌云一眼,随口笑道:“这三百多人里,真正能撑到最后的,只怕没几个。” 御前侍卫大选的比试规则,简单直接又粗暴。 所有相邻的号牌比试。胜者记一分,败者不记分。 然后,一号对阵三号,二号对阵四号…… 再到下一场,一号对阵四号,二号对阵三号…… 以此类推下去。每一场比试,获胜者皆可记分。待到最后,以获胜次数最多分数最高者为魁首。 按着比试规则,三百多个人,就得比上三百多场。可一旦动起手来,拳脚无眼,落败者大多负伤。很快就会有人退出比试。 每一年的御前侍卫大选,真正能撑到最后的,不过三五十个人罢了。约莫打个三五十场,也就差不多了。 很多身手平平来凑热闹的少年,打个几场,对家人有个交代,就会退出比试。 这个大选比试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既考验身手,也考验耐力。能撑到最后并夺得魁首的,无不是身手出众心志坚毅的少年。 “三年前,贺家二郎以胜四十八场的记录夺魁。今年,不知获胜者会是何人。”平西侯看了朱启珏一眼。 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也不知能撑几场。可别早早退出给老子丢人。 晋宁侯也有相同的担忧。 一群穿着武服的少年中,挤眉弄眼没个正型的郑清淮格外惹眼。那副欠抽的德性,让他这个亲爹看得一肚子冒火。 不过,心里再气,晋宁侯面上也得露出坦然镇定的神色。绝不能失了风度气度:“这还用问吗?定然非裴公子莫属!” 永安侯裴钦目中闪过傲然,口中却笑道:“晋宁侯过奖。我只盼着犬子顺利入选,谋个御前当值的差事。至于魁首,是万万不敢奢望。” 呵呵!瞧瞧你们的纨绔儿子,再看看我出息又争气的长子!我想不骄傲都不行啊! 平西侯看永安侯那副志在必得的骄傲神色颇不顺眼,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的外甥贺家三郎身手极佳,此次大选,说不定夺了魁首的便是贺三郎!” 永安侯眸光一闪,落在黑衣少年贺祈的身上。 这就是那个对程锦容意图不轨的贺三郎? 这半个月来,裴璋白日进宫读书,晚上拼命苦练,看来就是为了今日一挫贺三郎的锐气! …… “皇上即将驾临!”一声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御前大太监赵公公出现在人前:“众人恭迎圣驾。” 演武场上所有人,一同起身,躬身抱拳,齐声道:“恭迎圣驾!” 在数百御前侍卫的护卫下,一身龙袍的宣和帝迈步进了演武场。 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紧随其后。 年少的六皇子,今日也跟着来了。六皇子还是第一次来观看御前侍卫大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溢满了好奇和雀跃。 宣和帝在演武台对面的高台上落座,并宣口谕,令卫国公靖国公平西侯晋宁侯永安侯一同伴驾。 几位皇子皆立在宣和帝身侧。 四皇子五皇子同龄,都是十四岁的少年郎。常年习武,身体壮实。站上大半日也没问题。唯有六皇子,年龄最小,也略显单薄些。 宣和帝随口笑道:“小六,你撑不住了,就坐到朕的身边来。” 几个皇子也没眼热这份特殊待遇,反而齐齐笑了起来。 六皇子面嫩,被一众兄长笑得红了脸,认真地道:“我已经长大了,兄长们能站多久,我也能。父皇别总当我是孩子。” 宣和帝被逗得开怀一笑,亲自起身,到了军鼓前,以手中鼓槌猛击军鼓。 咚咚咚!咚咚咚! 听得一众少年紧张又亢奋! “儿郎们,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来。”宣和帝扬声道:“让朕看看,谁配做朕的御前侍卫!” 高台上的天子雄武霸气! 声音回荡不绝! 朱启珏热血沸腾,咬牙道:“今日我拼了!” “我也拼了!”都是热血少年,谁能禁得住这般阵仗。叶凌云和郑清淮不约而同地喊出声。 不止是他们,演武场上的少年郎们,一个个皆是满脸亢奋。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辛苦习武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唯有贺祈,神色未动,冷静如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大选(三) 身为武将,理当为天子尽忠,为国朝效死。 前世的贺祈,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理所当然地以为武将就该领兵打仗。 直至去了边关,亲眼目睹成千上万的将士和百姓因战乱而死,亲身经历了战场厮杀的残忍。 他看着身边忠心的侍卫一个个死去。 他扬刀杀人,不是为了战功,而是为了守护百姓。 若百姓安乐富足,他宁可不做英勇盖世的武将。 在武将们心中,好武好战的宣和帝是一个好皇帝。因为他重武轻文,对武将们格外偏爱,为了养兵养将,每年不惜加重百姓赋税。每年国库的税赋,有大半都被用来养军。 可对饱受战争之苦的大楚百姓们来说,宣和帝是个穷兵黩武的暴君。 每家每户,皆要服兵役。打仗会不停地死人,要补充兵力,就得不停征兵。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尚未长成,就被征入伍。年未过五旬的男子,也被视为青壮,同样要被征为士兵。 入了军营,要服满二十年兵役。事实上,真正能在军营里熬过二十年的少之又少。每征一个士兵,就意味着一场生离死别。 京城里兵力充足,勋贵们生活优渥富足。给人造成了大楚国泰民安的假象。 事实却是,京城之外战乱频频。良田无人耕种,渐成荒田。百姓们被繁重的税赋逼得活不下去,又不愿被征兵,越来越多的人逃离家乡,或潜入深山做隐户,或集结为民匪作乱。 大楚内乱不息民心涣散,在宣和帝死后,边关被鞑靼铁骑踏破。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的宣德帝被吓破了胆,竟割让半壁江山,偷安苟活。 这一切的根由,皆因宣武帝宣和帝父子的好战。 现在的大楚朝,禁不起再有一个勇武好战的储君了。 贺祈抬头,目光掠过目中闪着光芒的大皇子和跃跃欲试的二皇子,掠过满脸兴奋的四皇子五皇子,最终,落在俊秀斯文的六皇子脸上。 …… 军鼓再次响起。 镇远侯敲了一通军鼓,令三百多少年郎散开,各自寻第一场的对手。可容十万士兵的演武场,再怎么折腾也足够。 一百多对少年郎,手中各自拿着木质的长刀或长剑或长枪,怒喊一声,开始对阵厮杀。 和贺祈对阵的少年,正是之前奚落嘲笑贺祈的其中一个。少年手持长枪,嗷嗷喊着冲了过来。贺祈迅疾闪身避让,右腿猛地踹中少年的臀部。 少年被踹飞几米,重重落了地,当即吐了口血,起都起不来了。 一招制敌!手中长刀动也未动! 忙着比试的少年们无暇留意这边的动静,坐在高台上观战的众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动容。 卫国公看了冷厉如长刀出鞘的黑衣少年一眼,笑着赞道:“好!” 宣和帝满目赞许欣赏,笑着问道:“这个少年是谁?” 平西侯看着大展神威的外甥,面上闪过骄傲自得:“这是末将外甥,平国公府的贺三郎!” 永安侯悄然拧起眉头,神色凝重起来。 裴璋天赋出众,自少习武,身手过人。他对自己的儿子,当然极有信心。可这个贺祈……手中握着长刀,目光锐利如刀,如天降杀神! 第二场,贺祈依然没动长刀,又是一招克敌!倒在地下的对手,也无再战之力。 第三场,第四场…… 直至第十场过后,贺祈才动了手中长刀。木质的长刀凌厉无匹,带着令人心惊的凛冽杀气。对面同样持刀的少年,竭尽全力,也只挡了三招,就被劈落手中长刀。 二十场后,场上退出比试的少年已有一半。要么是负了伤,要么是体力不支,难以维持。叶凌云和郑清淮也都退出了比试。 倒是朱启珏,颇有些屡败屡战的精神,竟还能支撑得住。 同样胜了二十场的裴璋,原本也该是被众人瞩目的那一个。 可贺祈,犹如一柄绝世利刃,光芒大盛,所向披靡。几乎吸引了高台上所有武将的目光。 站得笔直的御前侍卫们,不能在圣驾前乱动。不过,此时众人都在看演武场,悄悄低语数句倒是无妨。 “往日只听闻贺三是个横行无忌的纨绔!原来竟有这等身手能耐!” “可不是么?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们说,贺三比起贺校尉来,孰高孰低?” “呵呵!这还用比吗?” “都说贺校尉是贺家最出色的儿郎,原来都是吹捧过誉之词!” “嘘!小点声!可别被贺校尉听见了。” 贺袀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未失态。 他用力地握着腰间长刀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着演武场里大展神威的贺祈。 …… 宣和帝目中异彩连连,张口赞道:“好!好一个贺三郎!不愧是平国公嫡子!” 卫国公等人,亦赞不绝口。 永安侯心中再不是滋味,此时也不能流露在脸上,张口附和道:“贺三郎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身手,真是后生可畏。” 这话说的。 平西侯和永安侯素来不对盘,不怎么客气地呵呵一笑:“依我看,就是你亲自下场,也未必是三郎对手。” 永安侯:“……” 永安侯被猛地戳中痛处,饶是心机深沉,脸色也微微一变。 公侯是世袭的爵位。唯有永安侯,是因天子舅兄和从龙之功得以晋身。论身手和打仗的本事,永安侯不及平西侯镇远侯晋宁侯,论声望,又不及三公。 不过,永安侯府依然声势愈隆,甚至隐有四侯之首的架势。 平西侯是耿直的武将做派,看不惯永安侯惺惺作态,时常出言讥讽。 永安侯也不是好惹的善茬,很快笑着回击:“那个额头青肿的,就是你的爱子朱二公子吧!伤成这样,还不肯退出比试,丝毫未堕平西侯府的威风!” 平西侯被气得青了脸,霍地起身:“皇上,末将看着手痒,想和永安侯下场练练手!请皇上恩准!” 宣和帝自己勇武好战,对好战的武将格外欣赏喜爱,笑着首肯。 永安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锋芒 已近正午,演武场上还剩一百多个少年郎。再次两两分为一组,手持木质的兵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对手。 军鼓一响,只听众少年不约而同地嘶吼一声,迅疾冲上前。 近两个时辰的比试,耗去了许多体力,也激起了众少年的血性。众人比试不再点到为止,出手愈发迅捷凶猛。大多几个照面就能分出胜负。 嘭! 又一个被揍翻的重重落了地。 落地的是朱启珏。 朱启珏一张俊俏更胜女子的脸孔,此时一片青肿,都快肿成猪头了。 这些缺德冒烟的混账!嫉妒他生得俊,一个个拳头尽往他头脸招呼!朱启珏心里咬牙怒骂,先举手示意认输,然后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 负责记录分数的御前侍卫,一脸同情,张口问道:“朱公子是否退出比试?” 朱启珏咬牙道:“不,我要继续比试。” 御前侍卫肃然起敬。 比了二十场,赢六场输十四场。输多赢少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一看就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朱二公子,竟然一直坚持到现在。 还要继续挨揍! 真是勇气可嘉! …… 早就赢了对手闲闲无事的贺祈,迈步走了过来,拍了拍朱启珏的肩膀:“表弟,你现在感觉如何?” 朱启珏差点被他一巴掌拍趴下,苦着脸道:“表哥手下留情。” 贺祈哑然失笑,收回手,低声道:“要是撑不住,就别勉强了。” 御前侍卫大选,只要撑得住,可以一直比下去。不过,若是屡败屡战,分数太低,没有入选的可能。早些退出也无妨。 朱启珏一脸的坚强坚定:“不,我要继续比试。我答应过表哥的事,一定要做到。” 贺祈:“……” 之前半个月里,贺祈每日对朱启珏三人操练不休,时常以言语“激励”他们三人:“谁都不准半途退出比试!一定要坚持到底!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种种此类的话,每天都要说个三五遍。现在看来,郑三和叶四那两个懒货都没听进去。最听他话的朱启珏,却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表弟,贺祈也怪心疼的,低声叮嘱道:“别傻乎乎地往前冲。打不过可以早点认输!还有,多护着头脸。” 朱启珏笑着点头。一咧嘴,牵动脸上的青淤,不由得诶哟痛呼一声。 贺祈不动声色地扫了之前痛揍朱启珏的少年一眼。这个少年,约有十六七岁,脸上生了一颗醒目的黑痣。 黑痣少年被凌厉冰冷的目光一扫,后背陡然一凉。 军鼓声又响起,该进行下一场比试了。 说来也巧,这一场贺祈的对手正是黑痣少年。 贺祈连胜二十场,而且每一场用时都很短。演武场中的少年们耳听六路眼看八方,都被震住了。 黑痣少年一见对手是贺祈,头皮一麻。军鼓一响,便抢着张口说道:“这场不用比了,我认……” 输字还没出口,贺祈的长刀已到了他胸前。 黑痣少年不得不举刀格挡。 接下来,他再也没有张口认输的机会了。不到片刻,就被劈落手中长刀,被重重地踹飞了出去。 又输了一场的朱启珏,也不急着爬起来,津津有味地看着黑痣少年挨揍。等黑痣少年被踹得无法动弹了,特意好心张口提醒:“打不过,早点认输不就行了。瞧瞧我,就没怎么挨揍。” 黑痣少年:“……” 黑痣少年哭的心都有了。 不是他不想认输。贺祈根本就没给他张口的机会啊! …… 就在此时,演武场里一阵骚动。 贺祈目光一扫,就见平西侯和永安侯不知何时进了演武场。 武将动手过招,也是常事。不过,能在皇上面前邀战永安侯的人,也就只有舅舅平西侯了。 贺祈既好笑又无奈。 平西侯是出色的武将,擅长练兵,身手极高。缺点也同样明显。平西侯不喜逢迎拍马,刚正又耿直。和心机深沉善于钻营的永安侯正好相反。 平西侯看永安侯不顺眼,出言挑衅是常有的事。不过,闹到御前动手,倒还是第一回。 同样胜了对手的裴璋,也拧起了眉头。 父亲以智谋见长,身手还算不错。不过,也只是不错而已。绝不是平西侯的对手!今日怎么会在圣前动手? 平西侯的拿手兵器是长枪,从武器架上拿过一柄木质长枪,挑衅地冲永安侯道:“别说我欺负你,我让你三招。” 永安侯倒是能屈能伸:“你自己甘愿要让三招,和我无关。” 呸! 得了便宜还卖乖! 平西侯怒了,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永安侯一顿,令他在圣驾前出丑。 永安侯用的是剑。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永安侯握住剑柄,迅疾冲至平西侯身前。平西侯信守承诺,前三招只守不攻。待三招一过,才一抖手中长枪,挽起令人眼花缭乱的枪花。 只几个照面,永安侯便已节节败退。 裴璋既忧又急,下意识地上前几步。 就在此时,军鼓又响。下一轮比试开始了。 裴璋只得收回目光,和下一轮的对手对战。能熬过二十多场的,身手都不弱。裴璋心神不宁,被对方窥破抢攻,一度落于下风。 裴璋不得不强自收敛心神,很快挽回劣势,一炷香之后打败对手。 此时,耳边忽地响起一阵喧闹哄笑声。 裴璋心里一沉,迅疾转头。 平西侯长枪如游龙,招招不离要害。永安侯东躲西闪,十分狼狈。 身为武将,领兵的能耐本事要紧,自身武艺同样重要。今日演武场上武将众多,天子皇子皆在场,永安侯败得如此狼狈难看,真是丢尽颜面。 还不如直接弃剑认输! 永安侯骑虎难下。 打下去,是自寻难堪。弃剑认输,以后在平西侯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更别说,天子和皇子们都在看着,输也不能输得太窝囊吧! 又胜了一场的贺祈,默默看着意气风发大展神威的平西侯。 前世,永安侯就是因此事和平西侯结了仇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夺魁 永安侯此人,气量狭窄,口蜜腹剑,阴险狠毒,也最是记仇。 平西侯和他不对付,在天子面前令他出了丑。他表面和平西侯交好,实则记恨于心。后来,永安侯设计陷害平西侯,令平西侯彻底失了圣心,被罢免官职。 平西侯郁结于心,大病了一场。平西侯府,也就此败落。 那时,他已被毁容,平国公世子之位被堂兄夺走。得知此事,亦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要提醒舅舅平西侯,一定要小心提防戒备永安侯。 永安侯果然弃剑认输了。贺祈离得远,听不清永安侯说了什么。不过,几句话之后,就见平西侯哈哈笑了起来,一脸自得地拍了拍永安侯的肩膀。 然后,之前斗得天昏地暗的两个人,一派和气地去面圣了。 这个永安侯! 贺祈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军鼓再响三声! 下一场比试开始了! 累了想休息?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 都不存在。 御前侍卫大选,不但比武力,还要比体力和耐力。 正午时分,高台上的宣和帝和一众皇子先走了。一众武将也各自散去,寻地方填饱肚子以后再来观战。 两个时辰后,留在演武场上的少年,只剩三十个了。 大半日下来,众少年俱是又累又饿又渴。 还能站得笔直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裴璋,一个是贺祈。 …… 裴璋每场皆胜,一共赢下五十多场。贺祈也是每场全胜,而且,每一场比试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如此一来,比试一场后,便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恢复体力。 也因此,在一众汗流如注面红耳赤的少年之间,贺祈的面色几乎没太多变化,气定神闲得令人咬牙切齿。 裴璋看着贺祈,心里掠过重重阴霾。 他全力比试,无暇去留意贺祈。可他清楚地知道,贺祈是他最大的劲敌。 比试大半日,他体力耐力消耗了大半。虽然还能撑得住,可比起贺祈的镇定自若游刃有余,却差了不止一筹。 魁首只有一个,是他还是贺祈? 贺祈毫不避让,直直地看着裴璋。 裴璋深深呼出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咚咚咚! 军鼓再响! 下一场比试开始! 场上三十个少年,分做十五组。能撑到现在,都称得上是少年高手。势均力敌,比试对战也格外精彩。 坐在高台上的武将们饶有兴味地观战,不时点评。 “贺家三郎刀法果然凌厉无匹!和他对战的少年已失了斗志,不出十招必败!” “早听闻裴家公子文武双全,果然名不虚传。连着胜了五十多场,无一场落败!真是英雄出少年!” “咦?那个被揍得快爬不起来的少年郎是谁?输了这么多场,入选早已无望了,居然没有退出比试,一直坚持到现在。倒是精神可嘉!” 可不是么? 瞧瞧那张俊俏的脸孔,被揍得不成样子,怎么一个惨字了得!令一众心如坚冰的武将也有些心软,唏嘘连连。 平西侯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目光。 这个臭小子,输了这么多场,早就入选无望了。还傻乎乎地硬撑干什么!挨揍很有趣吗? 宣和帝也留意到了一直挨揍认输却坚持没退出比试的少年。 “那个蓝衣少年是谁?”宣和帝问道。 平西侯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起身:“回皇上,这是末将不成器的次子启珏。” 宣和帝随口笑道:“虎父无犬子!此话果然不假!” 平西侯:“……” 憋了一肚子闷气的永安侯,心上平西侯忽红忽白的脸孔,心情骤然愉悦了许多。 他是打不过平西侯那个莽夫。 不过,比儿子,平西侯可就差远了。 …… 又过半个时辰。 场上又退出十个,只剩二十个少年。 朱启珏头晕目眩全身发软,全仗着过人的毅力才勉强站着。站在他对面的对手,正是贺祈。 贺祈也有些于心不忍,张口道:“表弟,你退出比试吧!” 朱启珏竭力挺直胸膛:“不,我要撑到最后……”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晕了过去。 贺祈迅疾伸手扶住朱启珏。 负责计分御前侍卫匆匆上前,将朱启珏扶至一旁。叶凌云和郑清涵歇了大半日,早就恢复了力气,忙上前扶住朱启珏。 “你这小子,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啊!”郑清淮嘀咕:“五十多场输了四十多场,撑到现在,就是多挨揍而已。” “可不是嘛!”叶凌云也有些无奈:“贺三之前说那些话,摆明了是故意吓唬吓唬我们。这个傻乎乎的朱二,竟还当真了。” 还能不能做个愉快的纨绔了! 朱启珏昏了小半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场比试。 此时天已昏黄。 比试了一整日的少年们,未曾进食未曾喝水未曾休息,全凭着坚韧的意志坚持到现在。最后一场比试了,众人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对手,目中迸发出光芒。 最后一场,贺祈对阵裴璋。 “你我皆是六十五场全胜。”裴璋定定地看着贺祈,缓缓道:“第六十六场,谁赢了谁是魁首!” 贺祈挑眉:“你可以现在就认输!” 裴璋冷笑一声,举起手中长剑,直指贺祈。 贺祈握紧手中长刀,目中闪过冷意。 …… 这一日,程锦容一直有些心绪不宁。 不过,一日下来,药堂里病患来来往往,她忙着看诊开方,和平日并无不同。 傍晚时分,领了号牌的病患都看诊结束了。正准备和堂兄们一起回程家,不料此时又有病患来了。 曾来过药堂看诊的四十多岁的汉子,以平板车拖着腹痛如绞的老妇人来求诊。 那老妇人六十有余,头发花白,满面枯瘦。腹中疼得厉害,老妇人疼得惨呼声声。 那汉子听得揪心揪肺,上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程姑娘,行行好,救救我娘。” 程锦容想也不想,立刻道:“杜管事,叫伙计来抬病患进后堂,点十余支火烛,烧热水备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救治 天很快黑了下来。 惠民药堂大堂紧闭,后堂灯火通明。 十四号屋子里,燃了十几支火烛,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 这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外科手术之用。每日收拾得干净整洁。腹痛剧烈汗流如注的老妇人被抬到了三尺宽的床榻上。 程锦容伸手按压老妇人的腹部各处,张口问道:“这里疼吗?这里疼不疼?” 老妇人疼得没有说话的力气,胡乱点了点头。待按到疼得最尖锐之处,猛地一声嘶喊起来。 程锦容检查过后,心中有了数,吩咐甘草准备外科医术用的刀针线等各种。又吩咐程锦宜:“汤药快熬好了,你去端来。” 程锦宜应了一声,迅速去端汤药。 程景宏也自觉地打下手,譬如将刀针之物煮沸消毒之类。 程景安暂时还没打下手的资格。就站在一旁看着,眼珠都舍不得转一下。 自进了药堂后,程景安才惊觉往日的自己有多天真。救死扶伤,绝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没有高超精妙的医术,空凭一腔热血,又有何用? 能治好病患,才配做大夫。 他之前一直巴望着早点出师行医。现在却改了想法。待医术磨炼精湛后,再出诊行医也不迟。 …… 老妇人的惨呼声传了出来。 在门外等着的汉子按捺不住,想冲进去。 一旁候着的杜管事,立刻拦下汉子:“程姑娘正在救你娘,你安心在这儿等着,不可进去叨扰。” 开膛剖腹的场景,委实可怖。 别说等闲普通人,就是有些大夫见了那等场景,也禁受不住。 譬如杜管事,一开始鼓起勇气硬着头皮旁观了几回,每一次都撑不了多久,就到屋子外吐一场。后来,只能在屋子外等着。 六个大夫里,真正能待在一旁从头至尾寸步不离的,也只有擅长外科的齐大夫而已。 说起来,这一段时日,齐大夫时常厚颜为程锦容“打下手”,外科医术确实大有进益。 难得的是,程锦容半点不藏私。对着自己的堂兄堂妹耐心教导指点,对着齐大夫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正因此,年过四旬的齐大夫对程锦容感激不已,恨不得执弟子之礼。 程锦宜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屋子。 喝下这碗汤药,可令病患昏睡不醒。 这也是程望潜心研制出来的药方。 只这一张药方,就值千金。 程望并未敝帚自珍,早已将药方传给了一众军医。边军里伤兵众多,多是严重的刀枪箭伤,喝了汤药再行救治,能在外科医术时大大减轻病患的痛苦。也便于行外科救治。 程锦容前世得了药方后,又做了些许改进。 病患病症不同,再者,病患年龄不同,年轻人体力充沛,年迈的老人或孩童身体虚弱一些。需要救治的时间也各自不同。 每一次的药量也做相应的调整。 譬如眼前的老妇人,年龄老迈,身体因病痛虚弱不堪。这样的病患,所需的时间更长,救治后也得多观察一段时日才行。 程锦宜一勺一勺地喂老妇人喝了汤药。 片刻后,疼痛惨呼的老妇人,很快闭目昏睡。 这样的场景,每见一回,程锦宜都会激动一回。 程锦容轻声道:“锦宜堂妹,你稍稍退后。” 程锦宜连连点头退后,和程景安一起站在不碍事的角落。有资格站在床榻边打下手的,是甘草和程景宏,另有齐大夫。 那柄轻薄的利刃,到了程锦容手中,轻盈又快捷。忽略喷涌的鲜血和剖腹的惊惧,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流畅美感。 程锦容略略俯身低头,心无旁骛,美丽的脸庞在烛火的笼罩下闪出异样的光芒。 …… 一个半时辰后。 屋子的门终于推开。 程锦容先对杜管事说道:“杜管事,这位老妇人不能随意乱动。让她在这间屋子里睡上一夜,明日一早我就过来。” 行过外科医术后的病患,都要在药堂里住上一段时日。每日复诊换药,随时调整药方药量。 杜管事点点头:“好。程姑娘先回去歇下,这里有我,不必忧心。” 等在外面的汉子,哭肿了一双眼,抢过来跪下,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程姑娘!” 程锦容忙了一整日,之前这一个时辰更是费心费力,此时颇有些倦意:“快些请起。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分内之事。” “你娘腹中生了恶疾,我已为她割除,应该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在药堂里安心住上一个月。等你娘身子痊愈了,再回去也不迟。” 在药堂里,药材不用花银子,每日还供一日三餐。 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间这样的药堂了。 那汉子红着眼,硬是又磕了几个头:“程姑娘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给程姑娘多磕几个头了。” 大夫行医要诊金也是应该的。可他穷,没银子给亲娘看诊。 万幸有专门给穷苦百姓义诊的惠民药堂,万幸有这么一位医术高妙的程姑娘! 四十多岁的汉子,像个孩童一般痛哭,本来是有些可笑的。可此时此刻,谁也不会取笑他。 为病患救治,见到病患家人喜极而泣的时候,是身为大夫最喜悦开怀之时。所有的疲累,都是值得的。 程锦容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程景宏转头看了目中熠熠闪光的程景安程锦宜一眼,随口笑问:“你们现在感觉如何?累不累?” 兄妹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不累。就是再有病患来,我们也不累。” 话音刚落,药堂伙计便匆匆跑了过来:“药堂外又有人来求诊了!” 程景安程锦宜:“……” 他们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其实早就累得腿酸脚软了啊!更重要的是,一直未曾进食,实在太饿了啊! 程锦容轻笑不已。 行医救人,不拒任何病患。 这是程家家训的第一条。 既有人来求诊,总不能拒之门外。 众人随程锦容一起往药堂外走去。 一袭黑色武服的少年站在漫天繁星下。一双黑眸,比星光更璀璨夺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起疑 黑衣少年站在药堂外,并未急着迈步进来。 程锦容看清来人的脸孔,脚步一顿,惊诧不已:“贺三公子?怎么是你!” 贺祈昨日“病”得那么重,今天竟又生龙活虎地露了面。 程景安更是惊讶,脱口而出道:“贺三公子昨天病得那么重,今日怎么就好了?” 贺祈眼里只有程锦容,迈步进了药堂,在程锦容的面前站定:“是我。” 程景安:“……” 程景安翻了个白眼,不再张口自讨没趣。 倒是程景宏,皱了皱眉头,看了杜管事一眼。杜管事何等识趣,立刻领着所有伙计都退下。齐大夫也摆出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很快离开。 药堂里顿时清静多了。 程锦容想了想,对程景宏兄妹三人说道:“我和贺三公子有些话要说,大堂兄,你们先去马车上等我。” 程景宏眉头未动,吩咐程景安程锦宜:“你们两个去马车上等着,我在这儿陪着容堂妹。” 程锦容:“……” 想说服固执的大堂兄,显然不是易事。 程锦容无奈一笑,也不再多言。任由程景宏留下。 程景宏对堂妹的态度颇为满意,倒也没那么讨嫌,自己去寻了个角落处坐下。离了足有七八米远,既能看清贺祈的一举一动,又没有偷听之嫌。 …… 程锦容打量贺祈一眼,很快察觉不对劲。 贺祈穿着的黑色武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且有明显的皱褶和动手后的痕迹。胳膊处还有一处被刺破…… “你今日参加御前侍卫大选了?”程锦容略略蹙眉,轻声问道。 贺祈嗯了一声,有些歉然地低声解释:“昨日我不是有意要骗你。装病是另有缘由。我本来打算,将请来的大夫轰出去。没想到,祖母命人去请你来了。” 所以,我宁肯装到底,也舍不得撵你走。 最后这一句,说的既轻又柔。 程锦容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向贺祈。 “多谢你配合我做戏,没有当场揭穿我。”贺祈的目光太过明亮,也太过灼热。 她不是不解情意的天真少女,还曾为了刺杀鞑靼太子和对方虚与委蛇半年之久。贺祈对她的心意,之前遮遮掩掩,她可以假装不知。现在表露得真切无疑,她如何能装傻? 可她真的只有报恩之意,并未觊觎恩人的美色,也无“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念头啊! 程锦容心中纷乱如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问道:“你装病,是为了骗谁?” 贺祈眸光微闪,避重就轻地答道:“有人不乐见我去参加御前侍卫大选,不愿我风光露于人前。所以,我就来了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等等! 前世贺祈中了小人算计,真得病了一场,错过了御前侍卫大选。这一世,怎么就料敌制先了? 难道,他和她一样,也有非同一般的来历? 程锦容脑海中闪过这个惊人的念头,心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她怔怔地看着贺祈,一时忘了说话。 …… 贺祈深深地看着程锦容:“你不想问我,是谁夺了魁首吗?” 程锦容下意识地应道:“谁夺了魁首?” 贺祈不答反问:“你希望是谁?” 程锦容:“……” 程锦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恭喜贺三公子,夺得魁首!”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了贺祈。 裴璋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剑法凌厉,毅力惊人。两人缠斗了小半个时辰,数次刀剑相击,裴璋明明已力竭,却凭着过人的毅力继续出剑。 到最后,他以手中长刀,击中裴璋右胸,令裴璋口吐鲜血。而裴璋,也以长剑刺破他的衣袖。 裴璋惜败在他手下。不过,这样的对手,也值得尊重。 他连胜五十八场,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众人惊叹,风光无限。宣和帝对他大加赞赏,当场便赐了他六品昭武尉,统领一千御前侍卫。 今日过后,贺祈这个名字,将会名扬京城。 他迫不及待地去了程家见她,得知她尚未回府,又骑马来了药堂。 他想告诉她,他得了魁首。 他想令她刮目相看,想看到她目中绽放的喜悦光芒。 直至此时。 沸腾了一整日的热血,忽然凉了下来。他蓦然惊觉,此时的程锦容,未必乐意听到裴璋败在他长刀下的消息。 裴璋是她嫡亲的表哥,是她前世的夫婿。 前世她愿嫁裴璋,想来对裴璋有些情意。如果没有他的出现,这一世,她大概还是会嫁给裴璋…… 这个念头一浮上心头,贺祈心里顿时又酸又嫉又苦。明知自己没有吃醋的资格,话语里还是飘出了淡淡的酸意:“裴璋败在我手下,你是不是为他惋惜?” 没什么可惋惜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前世贺祈未曾参加大选,裴璋夺了魁首,风光无限。这一世,那个风光夺目的人,成了贺祈。从此以后,贺祈就能抛开纨绔的恶名了。 程锦容定定心神,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和表哥之间的事,不劳贺三公子费心。” 贺祈:“……” 贺祈的黑眸中,闪出了一簇火苗。似要将程锦容点燃:“程姑娘对裴公子,倒是情深意重。” 程锦容看了贺祈片刻,忽地轻叹一声:“贺祈,我不会嫁给裴璋。” 没等贺祈松口气,又轻声道:“也不会嫁给别人。” 贺祈:“……” 贺祈被噎住了。 什么叫不会嫁给别人?这话听着委婉,扎心的程度却丝毫不弱于“我无意于你”,甚至犹有过之。 这样对救命恩人,是不是有些冷血无情? 程锦容心里暗暗思忖着,有些歉然。不过,她无意男女之情,不愿也不想嫁人。这种事,还是早日说清楚明白才好。 “大伯父为我报了太医院的考试,”程锦容声音放缓:“我想考进太医院,想成为大楚第一个女太医。我无意男女之情,不愿被囿于内宅。此生,我谁也不嫁。” 贺祈听了这话,目中忽地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 他看着程锦容。 仿佛第一次见她。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是你(一) 大堂里只燃了两盏烛台,程锦容背对而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一双眼眸,却明亮而坚定。 贺祈忽地想起初遇时的那一夜。 他自贼人手中救下她,她满面感激地向他道谢。 他被毁了容,右眼已盲,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就连他自己都不愿看镜中的自己。女子见了他,或震惊或害怕或嫌恶。总之,没人想也没人敢正眼看他。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感激的水光。仿佛没看到他丑陋恐怖的脸。 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夜色漫漫,光线暗淡,他其实没看清她的脸,只记住了那一双明亮的双眸。还有那句:“不知恩人贵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又过一年,他去救程军医,可惜迟了一步。程军医丢了性命。他再一次遇到了她。 她自称容锦,是程军医的远房亲戚,前来投奔。 她一定以为他早已忘了两人的一面之缘。其实,他从未忘过。 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她显然身怀隐秘,不愿和人过分接近。他默默地守护着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恋慕着她。 临死前的一刻,他恍惚地想,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勇气向她表明心意。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年少的她。 重逢的巨大惊喜,令他狂喜不已。这段时日,他也忽略了她身上的种种不对劲。譬如在药堂行医,譬如对他格外亲切友善。 此时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真的是她。 她也重生回来了! …… 奇怪,他这样看她做什么! 程锦容心里泛起了嘀咕,轻声说了下去:“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了。所以,我有话便直言相告。也免得彼此心生误会。” 贺祈目光越来越亮,声音里没有半分恼怒,竟隐隐有些笑意:“你没有误会,我确实心悦于你。” 程锦容:“……” 贺祈的声音十分轻快:“我恳求祖母,为我提亲。祖母已经写信送去边关,算一算时日,父亲也该收到祖母的信了。说不定,父亲已向程军医张口提亲,程军医已经应下了。” 程锦容回过神来:“不可能。我一个月前就写信给我爹,和他说过,我要做女太医,不想嫁人。不管谁提亲,都不能应。” 贺祈:“……” 贺祈笑容凝住了。 气氛陡然有些尴尬。 程锦容莫名地有些想笑。她没有隐忍,轻笑了起来。这一笑,尴尬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 看着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颜,贺祈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我太冒昧了。应该先问过你的心意,再提亲才对。” 不等程锦容蹙眉反驳,贺祈又低低说道:“放心,我不会挟恩图报。我会等着你改变心意。” 程锦容:“……” 程锦容满面震惊,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如擂鼓。仿若第一次见到贺祈一般:“你……是你!” “是我。”贺祈黑眸如墨,闪着程锦容无法窥破的复杂光芒,轻声又说了一遍:“容锦,是我。” 贺祈! 真的是你! 你竟和我一样,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程锦容脑海中似轰地一声,春雷炸响。千言万语冲到喉咙处,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贺祈的心情也同样激荡,默默地凝望着震惊至哑然的程锦容。 奇怪,两人怎么都不说话,就这么对视而立默然无语? 角落处的程景宏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看一眼外面的夜色,起身上前:“容堂妹,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程锦容太过震惊,一时难以回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相认的事不必着急,两人都得整理心绪,缓上一缓。 贺祈定定神说道:“表弟受了不轻的皮外伤,明日我领着他来看诊。” 京城大夫多的是,偏偏要来惠民药堂蹭义诊。 程景宏忍着没将这话说出口,目光却将心意表露无遗。程锦容却未反对:“好,明日我在药堂恭候。” …… 贺祈骑马离去。 程锦容上了马车,回了程府。 程锦容满腹心事,一路沉默。回了清欢院后,也未要紫苏甘草伺候,一个人在屋中独坐许久。 激荡的心绪,终于慢慢平息。 震惊过度的脑子,也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前世那个凶狠冷酷沉默的少年,她的救命恩人贺三公子,和她一样重生而回了。 他对她格外温和亲近,甚至心悦于她,说动太夫人写信为他提亲……等等,此事暂时先放一放。 贺祈对当年的“裴皇后”一事到底知道多少? 她要进宫做女太医,要去救自己的亲娘。他会助她一臂之力,还是会阻拦她复仇? 她的人生注定了坎坷困难重重。岂能将救命恩人也拖进泥沼? 可是,到了此时,她张口撇清距离,是不是已经迟了?贺祈摆明了一副要和她“纠缠不清”的架势……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小姐!” 是紫苏的声音。 程锦容从复杂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起身去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 程锦容心里微暖,握住紫苏的手:“我没事。我喜清静,想一个人独自待会儿罢了。” 小姐确实从小喜静。 紫苏仔仔细细地打量程锦容一眼,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了心:“天色已晚,小姐早些沐浴歇下吧!奴婢已经将热水都备好了。” 程锦容嗯了一声。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的疲惫。心中的纷乱,也渐渐散去。 程锦容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目入眠。 这一夜,贺祈入了她的梦境。 梦中,她被贼人追击。仓惶惊惧间,黑衣少年手持长刀,如杀神一般,将贼人杀的干干净净。 然后,黑衣少年就要策马离去。 她追上前,想问救命恩人的姓名。 黑衣少年转过头来。 脸上没了骇人的丑陋刀疤,右眼安如无恙。一张俊脸在月下似发光一般,冲着她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是你(二) 第二日清晨,程锦容照例五更天起身。 “小姐今日的面色可不太好。”紫苏伺候程锦容梳洗,一边絮叨:“定是每日早出晚归,太过疲累了。要不,小姐就歇上一日,别去药堂义诊了。” 程锦容一夜梦境不断,没睡好是必然的事。听着紫苏絮叨,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好紫苏,你别再念叨了。”程锦容捧着脸叹气:“我头更痛了。” 紫苏心疼不已,立刻住了嘴,端来热腾腾的早饭。 程锦容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接下来,便是去大伯母那儿请安,和程景宏三人一同去药堂。每日皆是如此,赵氏从一开始的心疼不舍,到现在也适应了。 赵氏打量程锦容一眼,柔声道:“锦容,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日在府里歇上一天吧!” 她心里疑团重重,今日见了贺祈,定要问个究竟才行。 程锦容打起精神笑道:“我不累,大伯母不必为我忧心。” 程锦容外柔内刚,极有主见。她一坚持,赵氏也未多说,只叮嘱程景宏多多照拂程锦容。 兄妹四人,和往日一般乘马车到了惠民药堂。 药堂门已开了,领着号牌的病患排队等候。 排在第一个的,赫然是一个鼻青脸肿满面淤痕根本看不出原来俊俏面貌的少年。少年身侧,是一个娇俏甜美的华服少女。 一袭黑衣的英俊少年,立在一旁。 这一行人,正是朱启珏兄妹和贺祈。 …… 看到朱启珏被揍得惨不忍睹的德性,程锦容心生同情。见到贺祈时的复杂心绪,被暂时搁置一旁。 “朱公子,请随我去后堂。”程锦容轻声道:“我替朱公子仔细看诊。” 皮肉外伤算不得什么,得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了什么内伤。 朱启珏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也不觉丢人现眼,反而有种异样的亢奋和骄傲:“有劳程姑娘了。” 这是怎么回事? 程锦容下意识地看向贺祈。 贺祈显然也一夜没睡好,目中有一些血丝。此时眼眸中闪过笑意:“表弟虽然输多赢少,不过,意志坚韧,颇有悍勇之气。皇上格外开恩,令表弟一同入选御前侍卫,还封了小旗。” 十人为一旗,小旗就是一旗之首。 虽然无品无阶,可对朱启珏而言,却是天降之喜。平西侯乐得嘴都快咧到耳后了。将朱启珏狠狠夸了一通。 朱启珏自小到大靠着嘴甜,在内宅里哄完祖母哄亲娘,连带两个婶娘都喜欢他。被父亲这般夸赞,却是头一回。那个激动兴奋,到现在都没消退。 看着抬头挺胸昂扬如公鸡一般的猪头少年,程锦容哑然失笑,先道一声恭喜:“恭喜朱公子。” 朱启珏咧嘴一笑:“我这算不得什么。要恭喜也该恭喜表哥……诶哟!” 说话间扯到了脸上的伤处,那个疼啊! 朱启瑄瞪了逞能的堂兄一眼:“一脸的伤,还不消停。” 然后,以骄傲的口吻对程锦容说道:“表哥昨日大展神威,连胜六十六场,夺得魁首。皇上龙心大悦,当场赐了表哥六品昭武校尉。这等体面荣耀,前所未有!以后,表哥就是御前侍卫统领。” 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对缺点心眼的小姑娘,总得包容几分。 程锦容淡淡一笑:“差点忘了恭喜贺三公子。” 贺祈的目光一直落在程锦容的脸上:“昨晚你已经恭喜过了。” 亏他有脸提昨晚。 那团乱麻,又浮到了心底。理不清,又抛不开。 程锦容忍住叹气的冲动,对朱启珏道:“朱公子请随我来。” 然后,程锦容迈步走向后堂。贺祈和朱启珏一同跟了过去。 朱启瑄:“……” …… 她还在这儿呢!一个招呼她一同去的都没有。虽然今日是她自己硬要跟来,也别这样对她嘛! 朱启瑄甜甜的小脸垮了一半,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看热闹的病患们,意犹未尽地去排队看诊。程景安鼓起勇气上前,对朱启瑄说道:“朱公子要看诊,朱小姐不妨在这儿等上片刻。” 朱启瑄被娇惯着长大,性子并不坏。程景安的善意,她没有拒绝:“也好。” 程景安精神一振,立刻去搬了一张椅子,将椅子擦的干干净净。待朱启瑄坐下后,又从陈皮那儿倒了一杯陈皮甘草茶送过去。想想还觉得不足,对程锦宜说道:“妹妹,你带来的糕点呢?” 程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