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师傅,你有毒》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祸起无极楼 青蛇炼情根 圆月泛银光。 月亮泛银光。 佘青青站在高处,一袭水色轻纱随风飘扬。 它闻到一丝丝血腥味,清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远处一股浊流夹着浪荡的笑声逼近。 佘青青皱紧了眉头,吐出殷红的信子。 “嘶嘶。” 它的身体在月影中化作蛇形,顺着琉璃瓦蜿蜒而下。 “姐妹们记住了!今天晚上必须上位!” 疾驰而来的是四颗飞头妖怪。它们媚眼如丝,声音酥麻入骨,可是脖颈处却是皮开肉绽、下面空空如也! 空灵的丝竹声越来越近,瑰丽的七层塔楼在迷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九五之尊居住的地方—无极楼。 飞头妖怪们沿着牡丹花墙直冲而上,穿过一道道的廊柱,一骨碌钻进奢华的殿堂。 芳香直扑鎏金屋,莺歌燕舞献宠臣。 四颗脑袋滚到众星捧月处,夹着嗓子献媚。 “恭祝无极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它们几个抬起眼,看到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白貂,惊得直娇嗔。 “皇上,它可吓着妹妹们了。” 金丝楠木椅上坐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她满头白发戴玉冠,面若冰霜就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精心雕刻上去的。 这就是大良国的霸主,无极。 她欣赏着舞女们的风姿,轻轻抚弄窝在腿间的小白貂,直到亢奋的小东西变得绵软。 争宠未遂的飞头们互相递了眼色,干脆开门见山。 “皇上不记得三年前的事啦?” 无极女皇想起什么似的摆摆手,刚才还在寻欢作乐的人和妖怪们纷纷退下。 偌大的无极楼一时间鸦雀无声,飞头们赶紧跳起来邀功。 “皇上三年前建造这座无极楼,容我们妖怪和人共享这大梁盛世,那几个前朝元老却一次又一次使绊,还说您,您……” “说朕的所作所为,不是正道。” 无极女皇冷冷开口。 “是想说朕的血统不正吧。” 飞头们见状,趁热打铁继续道。 “皇上您是九五之尊,不和迂腐之辈计较,我们飞头姐妹可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几个当官的,人前衣冠楚楚满口的仁义道德,脱了衣服么就连畜生都不如。姐妹们以肉相博,陪在床上可听说了不少事情呢。皇上,您要是肯疼一疼奴家,啊。” 无极女皇浅笑着,伸出脚尖抵住那张娇媚的脸,只轻轻刮了两下就搞得它半眯着眼睛气喘连连。 另外几个见状,也意乱情迷往上蹭,继续汇报情况。 飞头妖怪们用了近三年的时间勾引并入住到各个官老爷的府上,把那些荒唐的情欲丑闻看得一清二楚,还统统记录下来。 这么精心的洞察和铺设,为的就是住进无极楼,名正言顺侍奉霸主。 “皇上,我们可是忠心耿耿!噫!怎么突然好胀!啊!” 刚才还在谄媚的飞头妖怪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水,先是涨得通红后冒出脓疱。 它们剧烈颤动起来。 无极女皇一把握住身侧的金色权杖,猛地一震。 “佘青青!” “嘶嘶。” 盘踞在正上方的,是一条窥伺已久的青色巨蟒! 它俯冲而下带无极女皇飞离,回旋之际,只见地上的飞头一个接着一个炸裂。 无极女皇沉思片刻,不紧不慢道。 “安静处理。” 青蛇得令发出嘶嘶蛇咒,一瞬间涌出无数只小白貂,扑向脑浆四射的飞头把它们吃了个精光。 青蛇驮着主人沿廊柱而上,穿行到寝宫再把她温柔地送到床上,最后舒展开来化作人形。 “您受惊了。” 好个黑发高束玉骨冰姿,它举止干脆入竹叶随疾风飞转,声音清亮如山中泉水泠泠。 每次见着,都会惊艳。 白发苍苍的无极女皇转过身去,背对了佘青青。 “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飞头妖怪中了灵韵院诗人的韵语。” “中的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灵韵院的诗人果然厉害,韵语一合一开正好对付身首分离的妖怪。这群蠢货自作聪明,前朝那几个老人一直说朕助长歪门邪道,今晚这么一折腾可以趁机坐实了。他们要是权力拉拢灵韵院,朕怕是会失了人心。” 无极女皇轻笑出声,语带讽刺。 “人心复杂,不如你心纯粹啊。” 佘青青本是冷血蛇妖,听得出话里的不安和落寞,说不出宽慰的话。 “你在看着朕?” “是。” 床上的人又缩紧了一些。 “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十年。” “五十年前,使者送先皇一把金色权杖,说是可以用来召唤青蛇得天下。他为了哄我开心,把东西插在花田里,用红绳绑住茎叶给它们做牵引。先皇走了之后,大良国一片混乱,好在朕召唤出了你。佘青青,你过来。” 青蛇听令走上前去,手腕被无极女皇轻轻一捏再一带,便顺势躺了下去。 床上的女人转过身来,一双幽怨的眼睛凝望着它。 四目相交,佘青青不由自主微笑。 “您总是看着臣。” “喜欢吗?” “嗯。” “你只是觉得亲近。” 无极女皇也笑了笑,她差一点就被这张脸骗了。 妖怪走的是修罗道,它们每时每刻都在经受炼狱的折磨,要么畸形要么残缺。 佘青青一直附着于金色权杖,整整七百年才从蛇身修炼到白璧无瑕的人身,都还没定性又谈什么喜欢呢? 刚刚只是逗一逗这只还没开窍的蛇妖罢了。 “真好看。” 一人一妖近在咫尺,却有跨越不了的鸿沟。 人走的是人间道,总是什么都想要,永远填不饱。哪怕是九五至尊也敌不过江山易改,容颜易老。无极女皇有些急躁,要抚摸那张美丽的脸,一想到君臣有别,作罢了。 “你在修炼情根了吧。” “是的,只要臣修炼出情根就能升为上妖,助您早日攻下九天。” “朕原来有这么大的野心。” 无极女皇轻笑出声,见佘青青一脸迷惑的样子,今晚糟糕的心情缓和了许多。 “您为何发笑?” “等你修出情根就懂了,这世间的滋味啊,太多太多。有时候是酸的,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五味杂陈。” 无极女皇说着,再次背过身去。 “等朕睡着了再走。” “是。” 青蛇静静守候,一直到主人安然入梦。 佘青青退出罗帐,在金色权杖前站定,低声念了两句蛇咒。 它的人身化作小青蛇沿柱子缓缓而上,碧绿色的鳞片逐渐变得坚硬,嵌入金身后和蛇图腾融为一体。 进入金色权杖,就是佘青青的住处。 一片寒潭之上,严整的四方形地基托起一座青瓦妖坊。 佘青青身子飘逸,轻巧落地之后缓步登上台阶,一推开门就能看到前方几支苍劲挺拔的竹子。 落叶飘飞出是一块巨石,上面布满了青苔,还长着几颗小小的红润的蛇莓。 蛇妖一跃而上,斜倚着巨石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它的鼻息间生出一团青雾,中间的晶石忽明忽暗,这就是佘青青的元神了。 “女子性阴,男子性阳,阴阳结合是为情爱。” 青蛇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世间男女的模样。 它试图感觉情根的奥义,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牵手,亲吻,拥抱,又哭又笑?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哇,好漂亮啊。” 佘青青蓦地睁开双眼,心里一惊。 嗯?为什么会有人类幼崽蹲在这里?傻笑什么? 摸谁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镜花水月夜 妖动落花城(上) “传说得金色权杖者得天下。因为里面住着一条青蛇,会帮助主人完成他们的心愿,成就千秋霸业。它曾经暗杀诸侯,救出一个官奴,这个女人后来生下一代明君。它曾经掀起瘟疫,连灭好几座城池,陪一代枭雄杀出一个王朝。它曾经用法术颠倒日月,只为博当权者的妃子一笑。这条青蛇修炼了七百多年,现在终于有了人的模样,啧啧,长得可真是……” 故事正精彩呢,说书人突然卖起关子,话锋一转。 “我说,你们几个也该回去吃饭了吧。” 戈壁滩上的小娃娃们炸开了锅,其中李太玄闹得最厉害,这多扫兴啊! 他今年八岁出头,长得清清瘦瘦,发起狠来一个劲拍自己的大腿。 “每次都这样!说话不说完!” “说完了还能骗到你的钱?” 说书人嘀咕着,慢条斯理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摘掉软木塞心满意足喝起来。 空气中弥漫起葡萄酒香,远处似有驼铃声响。 “我这里有一个宝贝。” 说书人见娃儿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措辞越发的神秘。 “它叫做镜花水月,能照出青蛇的样子。” 小娃娃们简直惊呆了,特别是李太玄。 他对稀奇古怪的事情一直就很感兴趣,西域里人和妖怪之间的故事倒着都能背出一大堆,镜花水月照青蛇还是头一回听。 见小鱼儿又上钩了,说书人强忍住笑意,煞有介事地举起三根手指。 “三个铜钱那么贵!” “七百年的青蛇,看到就是赚到啊少东家!” 说书人冲李太玄努努嘴,示意他看看小伙伴们。 好家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李太玄,恨不得把他盯穿。 李太玄的父母是西域落花城里一支商队的东家,所以他的兜里平时是有几个钱的。 三方的拉锯战以少东家乖乖掏腰包告终,他虽然做不到全场买单,倒有娃儿们自己的变通法。 “好吧,还是老样子,我看完了再告诉大家。” 说书人收了铜钱,马上开始做事。 他从随行的榆木柜里取出四根五尺杆,呈对角划出一块地插好,又哪来玄色纱布把四面遮住。 李太玄熟练地钻进帐篷里盘腿坐好,静静等着说书人做准备。 不一会儿,说书人端着一个铜盆走过来。 “这就是镜花水月了。” 他们一大一小对坐,中间放着一盆清水,仅此而已。 说书人算是把李太玄这个忠实听众给玩儿明白了,一次次变着花样骗他付费,万变不离说故事的本质。 “闭上眼睛乖乖听我说嗷,要充分发挥个人的想象力,这种事关键还是靠悟性。” “嗯嗯。” “一片寒潭之上,严整的四方形地基托起一座青瓦妖坊……” 字字句句就好像丝线一般拴住李太玄,把他拉入奇妙的境地。 现实和意识逐渐隐去,忽而飘来一缕又一缕翠竹的幽香,闻到心满意足的男孩慢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小小的青雾。 青雾的另一头卧着一个美丽的人。 她的发丝柔软,睫毛轻轻颤,一张小而精致的脸庞看呆了李太玄。 “哇,好漂亮啊。” 他情不自禁感叹。 她渐渐苏醒,清浅的眸子看了过来。 李太玄的心脏骤然悬停,愣了好半天竟然傻笑起来。美丽的存在总是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小手一伸,指尖上却是冷冰冰的触感。 眼前的镜像如小石头激起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真的是镜花水月啊!那你就是蛇妖咯?” 她皱起眉头,嘶嘶吐着信子。 “听说你曾经暗杀诸侯,救出一个官奴,她后来生出的明君是谁啊?” 李太玄两只手贴在镜像上,眼睛放精光,兴奋地巴拉巴拉问着。 “还有蛇怎么能掀起瘟疫呢?你是不是先去找了鸡或者鸭,再宽泛一点是禽类还是兽类呢?它们为什么会听蛇的?” 她越盯着他看,他越想问她。 “还有那个颠倒日月博妃子一笑,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听起来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妖怪欸!你是吗?” 李太玄见对方不作声,上下左右察看一番,又拍了拍镜面。 “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突然,冰清玉洁的小姐姐化作青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惊得李太玄高高举起双手。 “好厉害!” 紧接着,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哇哇大叫起来。 李太玄揉着脑袋瓜,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中,委屈得眼泪汪汪直撇嘴。 “又说完啦!三个铜钱呢!你怎么能拿瓢打我的头呢?打傻了怎么办呀?” 说书人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把盆里的水往外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李太玄刚刚分明是中了邪,不断往铜盆里扎,差一点就淹进去了。 “赶紧回去和阿爸阿妈呆在一起。” “切,不用你提醒,今晚可忙着哩。” 李太玄嘟嘟囔囔走出帐篷外,马上被小伙伴们团团围住。 “怎么样,看到了吗?” “蛇妖是不是特别吓人?” “不吓人,她一直盯着我看,最后甚至想亲我!” 大家兴奋地分享着镜花水月里发生的事,爬过金黄色的沙丘,一路嬉笑打闹朝着落花城疯跑。 西域落花城就像是一颗安躺着的玛瑙石,疾风堆积而成的天然地貌在日和夜的交相辉映下尽显风情。 男人们坐在土坡上点起炉火,女人们呼喊自家的孩子,大家各自忙碌着为今天晚上的大事做准备。 每年这个时候,落花城都会有长达七天的市集,人族商贩和妖怪商贩纷纷入驻。大家各凭本事招揽客人,什么指引方向的夜光蝶啦,长着金丝银线吐珍珠的神树啦,会说笑话的文房四宝啦应有尽有。 李太玄刚吃完晚饭,阿妈就已经把洗澡水烧好了。 木桶里盛满了糯米水,里面撒的有盐巴。 “阿妈,你知道金色权杖和青蛇的故事吗?” 李太玄边说着边脱衣服,坐进木桶后两手交叠撑着下巴,懒懒散散挂在沿边。 “阿妈知道青蛇,但是不太了解它。” “她可能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妖怪!” “你又去听书啦?” “好听嘛!以后我也要摆个故事摊,养活你和阿爸!” 深目高鼻的美丽妇人只是温柔地笑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浸泡完糯米盐水后,李太玄擦干身体穿上黑色对襟长衫,系上腰带又戴好一张面具。这张米白色的木壳上描有红色的细眼睛,鼻尖微微上翘,嘴巴小巧而可爱。 他接过阿妈手里的一袋薄荷糖,一蹦一跳朝门口去了。 站在门口抬头望,绵延不断的沙丘上满是火堆,阿爸和伯伯们围着炙热的火焰尽情跳跃着、呼喊着。李太玄的心怦怦直跳,因为马上就要到午夜,群妖该进城了。 “一,二,三……” 他满怀期待数着,心口越来越紧。 “十。” 一道白光倏然划过漆黑的夜空。 李太玄兴奋地踮起脚尖朝城门口看。 一阵悠扬的笛声穿城,很快与人们的呼喊交织。清脆的铃音一动,雪白的绫旗飘飞,两盏荧色的灯笼跳入城中,随后便是群妖亦步亦趋而来。 “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镜花水月夜 妖动落花城(下) 李太玄咽了口唾沫,藏在面具下的呼吸热热的。他从口袋里取出薄荷糖摊开,不一会儿只觉得手心痒痒。薄荷糖给小牙豚啃去了!小娃娃嘎嘎笑出声,得意洋洋看向阿妈。 “小牙豚喜欢我!” 阿妈看着过度热情的儿子忍不住发笑,末了又轻轻叹了口气。他年纪小还不懂事,人族和妖族表面上再怎么和谐,也磨灭不了两族交战千年的事实。西域落花城位处两族交界地,平静的光景下暗潮涌动才是常态,所以双方在深入交往时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 人族安排自己的小孩站在门口派发薄荷糖。 妖族安排自己的小妖怪拿糖吃再送上祝福。 一来一往寓意着,为了未来和平共处。 “皇上!人妖殊途不能为伍!违者必遭灾殃啊!” 大殿上,群臣进谏是步步紧逼。 “皇上,我大良有飞头妖怪作祟,几名官员吓得魂飞魄散不能上朝。还请皇彻查!” “臣附议。昨天晚上城门的守卫看得很清楚,几个妖怪朝无极楼的方向飞去了,如果放任不管恐怕会伤到陛下!” 无极女皇看着朝臣纷纷出列,只气定神闲开口。 “朕昨晚在无极楼设宴,是突然闯进来四颗飞头扫兴,已经喂给小白貂了。” 无极女皇见他们面面相觑,微微一勾嘴角,反客为主。 “朕已经派人去查,是那几名官员自己把妖怪带回府上的。艳福不浅呐,听说飞头蛮最会伺候人了,放出来跑到无极楼,难不成是想献给朕?” “臣惶恐啊!那几位大人是受妖怪迷惑了!请陛下明察还大家一个公道!” 无极女皇气极反笑。 “公道!” 她站起来猛地一挥衣袖,目光凌厉逼人。 “飞头妖怪给了朕一本册子!说孙大人今年七十高龄,三年来强占七名少女,最小的只有十一岁!司马大人不念夫人家提携恩情,内外养人,大良国顶尖的酒楼账簿和礼簿上可都有他的名字!江大人三番两次送姑娘出城,疑似卖给异国男子成婚,这事小可逼良为娼大可通敌卖国,你们说到底是人可怕还是妖可怕!” 大殿内一片肃杀之气,众臣噤若寒蝉。 “各位大人,怕是不想朕活过今年生辰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位处首列,目光炯炯的老臣上前行大礼,其他人见状纷纷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极女皇眯缝起眼。 “臣以为,查清飞头妖怪一事也是为了印证这些流言和猜想。我大良之所以繁荣昌盛是因为有法度,既然人族和妖族共存是事实,应该建立制度管理。请陛下准臣办理相关事宜。” 这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宰相,处事向来中正,手腕明白。 “去办吧。” “臣方湘,领旨。” 大臣们退去后,无极女皇一身疲惫靠住龙椅。 安置一旁的金色权杖发出幽幽光亮,青蛇流溢而出化作人形,看见主人拍了拍肩膀于是走上前去帮她按捏。 “要不是方湘提醒,朕差一点就糊涂了。飞头妖怪急功近利,提供的情报难免有夸大的成分,是该依法办事。人和妖怪的战争已经结束那么久,应该有通用的制度了。” 无极女皇思索片刻,转头仰视佘青青,眼中满是欣赏。 “今年生辰不在宫里过了,朕要同你去西域,去看看你当年攻下并守护过的城邦。朕的妖怪可比人有用得多。” 无极女皇说着,笑意更浓。 “这次西行要亲眼看一看人和妖怪共存的大好河山,必须抓住变法的核心和话语权。朕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到时候就能专心修炼心性,等你有了情根后一起升上九天,共得不死不灭之身。” 佘青青看着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一时间竟然猜不透主人要的究竟是什么。 胡雷琵琶响,北风摇铃铛,西域落花城灯火通明。 市集这头的光脚大汉喷出一口烈酒,猩红的火舌燎得男女老少惊叫着后退,倏尔撞上那头人面蜘蛛结的吊网,人们在半空晃荡一圈后又化作青烟稳稳落入蒙面少女的白玉壶里。 李太玄简直看痴了,拽着阿妈的衣裙一直摇。 “阿妈,我现在就想摆故事摊。” 阿妈笑着蹲下来,凝视着儿子。 “说书人的故事都听完啦?” “差不多啦!就青蛇的还差一点吧。”李太玄憨笑两声又认认真真说道,“摆一个吧,来听书的统统只收一个铜钱,我保证一次把话说完!” 阿妈刮了刮李太玄的鼻子,温柔道。 “这样收费勉强养得活你自己,但是养不活一个家。你要好好跟着说书人学习,每天吃饱睡好不要生病。阿妈说的,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长高了半个头,就摆摊。” “谢谢阿妈!” 她从腰间取出一把象牙小刀。 “此物为证。” 李太玄接过象牙小刀,简直爱不释手。他嚷嚷着往孩子堆里冲,得意洋洋跟大家炫耀。一群鬼灵精疯跑,上一秒还在配合术士演戏法,下一秒又被卷鼻象拱到背上,齐刷刷落地后在风沙里滚来滚去。 大人们远远看着,跟着高兴之余也处处留心,害怕他们遇上没吃薄荷糖的妖怪。 进了落花城却没吃薄荷糖的妖怪,总是会伤人。 “真热闹啊。” 一个身穿斗篷的人在集市里慢慢逛着,手里握有麻布缠绕的手杖。一双细纹密布却难掩风华的眼睛在这盛世一隅流连,西域落花城是最接近她心中愿景的地方,以此为根据地制定律法非常合适。 暗处,一只蝎子从陶罐堆积处爬了出来。 它顺着帷帐悄然而上,又沿着栏杆快速爬行,逼近目标的瞬间摇身一变黑甲覆面的刺客,蓦地摆尾甩出锋利的毒针。 无极女皇目光一凛,侧身躲避。 毒针戳穿了路人的喉咙,伤口冒出滚滚黑烟,将其腐化成一滩脓水。 “啊!” 惨叫声把原本安乐的市集撕得支离破碎,人和妖怪惊慌逃窜。 蛰伏已久的蝎子密密麻麻涌了出来,毒螯纷纷对准无极女皇,一刹那万针齐发。 无极女皇盛怒,猛地一杵手杖,麻布绽开露出金身。 狠咬金身的蛇图腾骤然浮起,只见那鳞片逐渐柔软似有嘶嘶声响,电光火石之间冲出一条青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诗人镇邪祟 致命青蛇吻(上) 青蛇嘶嘶低吟蛇咒,身上的鳞片泛起碧影,硬生生剥离出一层魂魄紧紧包围住无极女皇飞离。 确认主人安全后,青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毒牙朝敌境扑去。 它一个横冲,上下颌猛地张开再闭上,瞬间碾碎两只毒蝎。 这种小妖本来不是青蛇的对手,可是数量一多也很是难缠。这边刚吞下两只果腹,那边又冒出一群黑甲覆面的刺客群攻而来,双方从地面激战到半空。 冲天的妖气和毒针肆意飞散,瞬息间又刺穿几个哀声求救的人。 “孽障!” 一个身穿白色道袍,背青铜法剑的男人腾空而起,两指并拢低眼吟诵。 “青海长云暗雪山。” 黑色韵语从指缝溢出,绕他疾速旋转一周,直飞冲天开启灰云翻涌的涡轮骤然降下十几道冰锥,直接杀绝了毒蝎。 青蛇撤出三丈远才抵住这股力量,吐着信子敌视前方。 “孤城遥望玉门关。” 他由黑色韵语环绕,瞬移而来,对着青蛇冷冷开口。 “别来无恙啊,佘青青。” “少废话了,小茅公。” 青蛇嘶嘶低吟蛇咒,一方土地顷刻崩塌。 小茅公目光一凛,一展双臂后仰撤离,讥讽道。 “这次是来作恶的,还是行善的?” “来要你命的!” 青蛇盘旋而上,俯冲而下直逼小茅公,尖牙撕开了他的皮肉。 小茅公闷哼一声,低眼吟诵。 “黄沙百战穿金甲。” 黑色韵语化作层层金甲加身,及时缓冲了青蛇的撞击。 几十个回合下来,小茅公察觉佘青青少了一层魂魄护体不愿恋战,一心想着这是铲除孽障的好机会于是发动猛攻。 “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阵疾风卷起黑色韵语又生出无限重影,惊雷暴雨般劈向青蛇。 来势汹汹根本无从抵抗! “飒——” 遭到重创的青色巨蟒痛得张口,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抽搐起来。千钧一发之际,佘青青卯起一丝力气化作小青蛇,朝人群混杂的地方逃离。果不其然,小茅公担心伤及无辜,只能减轻攻击的力度。 即便如此,后方压倒性的力量还是把小青蛇逼上了绝路。 佘青青正心急时看到前方有一个小男孩躲在车轱辘底下,当即心生计谋,先用蛇咒唤来一阵飞沙后趁乱钻进小男孩的衣袖。 “阿玄!” “阿爸阿妈!我在这里!” 心急如焚的阿爸看到混乱中求生的李太玄,握紧缰绳驾着马车直扑过去,他弯腰一把捞起险些遭到踩踏的儿子。 坐在后面的大人们忙搭手,把吓坏了的小男孩送到他的母亲怀里。 “阿妈!” 李太玄带着哭腔。 “没事了,阿玄。阿妈在这里。” 阿妈温柔的眉眼纠结在一起,语气里满是心疼。她搂着儿子,轻轻拍打他瘦弱的脊背,马车剧烈颠簸着一直到出城才渐渐平稳下来。 几支商队在地平线上汇合后朝启明星的方向驶去。 三里外是一个洼地,周围搭建的有帐篷,供平时打猎或外出贸易的人歇脚。 现在落花城有危险,这里就成了大家暂时的避难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驱散了人们眼中的恐惧。 男女老少成群,整理好心情又开始修补七零八落的商品。李家阿爸和阿妈坐在水边给大家准备中午的伙食,他们一个烤肉,一个清洗瓜果。 “蝎子刺客一直是拿钱办事,喊价不便宜,雇主的来头不小。” 阿爸望着明亮的火舌,声音又低沉了许多。 “你应该认得出,那是青蛇吧?” 阿妈的手一僵,深邃的眼睛里泛点光芒。 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曾经见过青蛇驱赶外敌,守护西域的模样。它是很多人记忆中亦正亦邪的妖怪。 “是。” 她一脸担忧看向阿爸,见自己的男人目光坚毅又安心了许多。 “如果它们攻击的是青蛇和它的主人,大家一定会受到牵连。我之后先去邻邦看看情况,你和其他人回城里接应没有逃脱的居民,所有人汇合之后开始打包。我们最迟明天早上全部离开落花城,先避一避风头再回家。所有行动都要带着小的,但是别让他们觉得害怕。” 说到小的,阿爸和阿妈同时看向嬉戏打闹的孩子们。 小娃娃们不记事,睡醒之后一个个的又生龙活虎了,奇怪的是不见李太玄的身影。 “阿玄!” 阿妈急得大喊。 李太玄在湿漉漉的草甸上跳来跳去,很快找到一条潺潺的细流。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打开自己的袖子,轻声呼唤藏在里头的小东西。 “乖乖,乖乖,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诗人镇邪祟 致命青蛇吻(下) 没过多久,一条碧绿色的小蛇绕着他精干的手臂缓缓而出,爬到腕部后直立起来又轻轻回旋。 小青蛇身姿柔弱,目光灵动。 “嘶嘶。” 李太玄满眼的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蛇类。虽然刚进袖子里是有点害怕,现在近距离观察,只觉得那清脆的鳞片格外鲜亮。 佘青青盯着他看了一阵,总觉得这小子看着很面熟,突然想起来是之前出现在妖坊又幻影般消失的人类幼崽! ‘怎么又开始傻笑了,脑子有什么问题吗?’ 李太玄看得出神,情不自禁伸手去摸。 “你好可爱啊。” 佘青青极度不爽。 ‘又来了!’ 一眨眼的功夫,小青蛇赫然张口,尖牙扎进男孩白皙的皮肤。 李太玄闷哼,看到虎口冒出两颗殷红的血珠,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小身板僵直,双膝跪地咚的一声砸了下去。 “阿玄!” 是阿妈的声音。 李太玄昏了过去,伤口上两颗血珠微微发光。 夜色正浓,小青蛇爬上月影斑驳的石梯,进入庙宇后化作人形。 佘青青单膝跪地一拱手,清丽的脸庞格外苍白,说话的声音细弱游丝。 “臣护驾不周,请皇上降罪。” 无极女皇紧蹙着眉头,上前去扶。 “朕这条老命已经有明码标价了。” 她抚摸着面颊,沉下眼睛来回踱步,一想到那些想推翻自己的元老就焦虑。这些年来无极女皇的精力都放在栽培心腹上面,没想到那边已经 有人酝酿出杀意。 无极女皇双手握紧金色权杖,神情有些恍惚。 “一个个的,嘴上要讨伐妖魔鬼怪,为了争权夺利还是干出这种勾当。” 她看向佘青青,发现它身上中了韵语。 “遇上灵韵院的诗人了?” “上阶诗人小茅公,臣和他打过百年的交道,逢妖必斩。蝎子刺客已经全灭了,追查主谋很困难,需要回朝之后再搜集线索。” “朕不能带你回去。” 佘青青迷惑地看向无极女皇,撞上的却是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朕的气数要是尽了,金色权杖就会落入他人手里,到时候你就会精心侍奉新主。” 无极女皇蓦地一把掐住蛇妖的喉咙。 “皇上……” “朕光是想想都嫉妒,现在就想杀了你。” 发现蛇妖丝毫没有抵抗,白发苍苍的女人绝望地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她的身体摇摇晃晃,谵妄之际在佘青青耳边下了一道密令,最后拄着金色拐杖离开小庙。 “人,妖怪,哈哈哈谁能信得过谁呢!” 无极女皇的笑声狠厉而又凄凉。 佘青青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 “臣领命。” 不知怎的,心口一阵绞痛。 烛火摇曳,披着毛毡的李太玄跪坐在木桌前,一手压着宣纸一手握笔轻轻描绘。 “居然咬我,你这条坏蛇。” 笔下丹青交织出小青蛇的模样,他勾勒好那条纤细的舌头再点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只觉得它马上又要钻出来咬自己一口 ! 李太玄揉了揉双臂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撅嘴嘟囔出声。 “我才不怕你呢。” 他从柜子里取出几根毛竹片,两两相叠后认真穿插起来。 “在干什么呢?” 阿妈端来清热解毒的汤药。 “我要做一个小竹笼关小青蛇。” “关多久啊?它要是想家了怎么办?” 李太玄停下手上的动作,揪紧眉头想了想,委屈巴巴开口。 “那就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该想家了。” 美丽的女人笑开了,宠溺地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快把药喝了早点睡,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咯。” 阿妈看着李太玄把汤药喝完,出门继续忙着打包迁徙的事。 李太玄编织好拳头大小的竹笼,在手里来回抛玩。他看到虎口上那两颗红红的牙印,又想捉弄坏蛇,干脆再做了一个手柄用红绳把竹笼吊起来。 “你要是不乖,我就会把你举得很高,很高。” 发现毛竹片不够用,李太玄摸向腰间,正准备拿象牙小刀剖筒子却惊觉东西不见了。 “是不是掉在洼地了……” 他犯着嘀咕,拉好毛毡轻轻一扎后跳到地上,心想跑个三公里就能把象牙小刀找回来。李太玄看见大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决定速去速回,猫儿似的沿着矮墙溜出城。 小家伙手脚并用爬上沙丘,正准备冲下去却被天边的奇景吸引。 灰白色的云翻涌着,中间一团黑影好像一艘扬帆的船。一股强大而又恐怖的力量渐渐逼近—— “屠城!”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惊变食尸鬼 绝处又逢生 寒冷的天空上,风刮得几吨木头吱呀作响。 巨大的船首压碎迷雾,墨绿色的藤壶就像是一颗一颗分泌粘液的眼珠,蝙蝠翅膀一般的侧桨缓缓推动船身,高耸而尖锐的桅杆撑着三面画有弯刀的白帆。 身形粗壮的海盗船长冲上甲板,那力道就像是要把大好河山踩碎在脚下。 他猛地咯出一口痰。 “呸!老子今天冲的就是老天爷!” 他大笑着转向数百名兄弟。 “有贵客赏金万万两要看大戏!我们海盗最擅长的是什么?” “抢!” 光头的大喊,引众人阵阵嘶吼。 “奸!” 独眼的一把抱住小瘦猴,下盘猛地向前顶,两人装模作样呻吟着逗得满堂哄笑。 独眼的见状来劲了,一边说着一边抹嘴角的油光。 “你们见过西域的姑娘吗?两只眼睛跟杏子似的,鼻子又高又挺,嘴巴一嘬能嘬出甜水来。小脖子小腰可会扭啦,扔在船里轮流调教,也把咱们给教会!” “你那眼睛是西域姑娘掏的吗?” “去你妈的,有姑娘就骑,问个屁!” “老的和小的怎么办呢?” “老的嘛,就绑在一边看咱们办。哼哼,小的么就放一放,办死了怎么办啊?” 穷凶极恶的海盗们推来搡去,嘻嘻哈哈乱作一团。 海盗船长抽刀一把砍向铁锚,众人面面相觑,收声站好。 他猛地灌完几口烈酒,扫视完众人后一字一句道。 “奸淫掳掠玩腻了!今天这一出,我们演人不人鬼不鬼。” “啥意思啊老大?” 他跳到发问的小瘦猴面前,沉声问。 “你是人是鬼啊?” “人,人啊。” 海盗船长一拳头砸了过去,小瘦猴本来就虚,当下摔出好几步远。他咳出几颗血糊糊的牙齿,不知道作何回应,只能连连赔笑。 “呸,窝囊废。” 海盗船长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小瘦猴,吓得他屁滚尿流。 “老大饶命,老大别,别。” “从今天开始,这艘船上的就只有鬼!” 海盗船长说着把人往船尾拖,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上。苔藓斑驳的地方摆着一个高二点四尺,口径一点二尺的水缸,大家很快把它团团围住。 “贵人要看的是屠城!三个时辰之后落花城里的活物一个也不能留!” 海盗船长一把掀开盖子,里面是黑漆漆的水。 “这里面放的有七百年的蛇妖胆汁,只要喝上一口就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屠城的时候别说是女人了,就是女妖兄弟们也能骑一骑。” 海盗船长说罢,推了一把小瘦猴示意他把东西喝下去。 小瘦猴两只手环抱了水缸才勉强站直,脸上在笑,声音却在哭。 “大哥,我这把骨头加起来还没您一根腿壮实呢,再强能有多强啊?这么,这么好的东西就别浪费了吧?要不我去拿个碗给大家分一分?” 船长哈哈大笑两声,拍了拍小瘦猴的肩膀。 “你小子倒是挺会做人啊。” 突然,他面目狰狞双手卡住小瘦猴的脖子,狠狠往黑水里按。 “大哥,咳咳,大,咳咳。” “给我喝!” 黑水直往小瘦猴的眼耳口鼻里灌,他拼命挣扎着直到身体完全紧绷,腿剧烈地抽动几下后僵直不动了。 海盗船长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认真盯着尸体看。 口唇青紫的小瘦猴滚落在船板上,通红的双眼往外翻,两只手扭曲地举在胸前。 海盗船长默了一阵,气得直喘粗气。 “去他娘的七百年蛇胆汁!” 他狠狠踹了小瘦猴一脚,紧接着挖心般的疼痛袭来。 “啊!”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小瘦猴,现在青筋暴起,两只手紧紧抱着海盗船长的大腿。他断裂的牙床冒出尖利的獠牙,咬住皮肉后一歪脑袋,硬生生撕下整块腿肚。 刹那间鲜血四溅。 海盗船长一边惨叫一边甩动,变异的小瘦猴越来越凶残。 其他人要么拔刀要么大喊,却是没一个敢上前。 全身鲜血淋漓的船长爆发出恐怖的笑声,一头浸入黑水痛快地喝起来。他的脖子很快变得更加粗壮,头皮开裂爆出粘腻的血管和脑浆,赫然抬眼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接下来的时间,海盗船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啜饮声。要想活命就必须变异,否则会被碎成肉糜,那万万两黄金就成了冥币! 风无情地刮,铁锚砸在沙丘上,海盗船开始慢慢下沉…… 李太玄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看着天边的奇景,忍不住感叹夜的瑰丽。下一秒因为重心不稳,两手抡圆了向下倒去又顺势翻起跟头来。小家伙在绵软的细沙里扑腾了好一阵,爬起来后欢笑着朝洼地的方向奔去。 刚跑出一身汗,人就到草甸了。 李太玄一蹦一跳跑到细流边,摸出兜里面的火折子迅速一吹。他借着微弱的火光,趴在乱石上摸索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 “刀刀,不要藏啦。” 忽然阵阵寒意从背后袭来,李太玄瘦小的身躯一颤,胸口莫名收紧了。强烈的不安全感推着他直立起腰杆,像只小兔子似的四处张望,惊慌的眼神最终投向落花城。 “回家,我要回家。” 不知怎的,李太玄跑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对阿爸阿妈眷恋到不行。他加快动作,急得眼泪花直冒,抑制不住心脏突突狂跳。 “这里!” 李太玄一把捡起卡在腐木里的象牙小刀朝家的方向奔跑。当他重返沙丘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向前一步就会往下沉半分。惨叫和裂帛声响传来,男孩害怕得脸色煞白,他可以判断出那是人被撕裂的声音。 “阿爸,阿妈。” 李太玄第一次感觉到,回家的路好遥远。 “阿爸!阿妈!” 他紧紧攥着象牙小刀,狠咬住牙关拼命向前,尽管脆弱却始终直视前方。 阿爸教过他,要保护家人。 狂风呼啸而过,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李太玄站住,哽咽出声。 他看到沙丘的高处滚落下来一具残破的躯体,穿着打扮好像是说书人,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不要,不要!” 小男孩的哀鸣声,被滚滚而来的残骸掀翻在地。 冰冷的月光下,碎肉和血液填满一道道沟渠,李太玄在族人们的尸骨下喘息,耳边传来说书人微弱却温和的声音。 “今天优惠老顾客,三个铜钱可以一直听。” 他用身体覆盖瑟瑟发抖的李太玄,只留下一个可以出气的口,心想着撑到天亮差不多就安全了。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不说话哪来的钱赚啊少东家。” 过了好久好久,火红的太阳升起。 “老大,你看这玩意儿肥肥嫩嫩的,一定很补哈哈哈。” 独眼靠在土墙边,手里捏着唧唧叫的小牙豚。喝了胆汁后的嗜血性还没有完全消散,看那滑腻的肚皮鼓动着,竟然觉得口渴直接啃食起来。他越嚼越觉得香,杀了一夜疲乏困顿的身体逐渐充盈。 兄弟们坐在尸堆上分食小妖不亦乐乎。 海盗船长得意洋洋望向城门上方。 “还满意吗?” 逆光处有一道暗影。 见对方不做声,海盗船长冷笑道。 “贵人喜欢了,就叫你拿下这座城。贵人不喜欢了,就叫咱毁了这座城。都是奉命做事,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啊?佘青青,老子把话撂这儿了,总有一天要污了你的身子哈哈哈!” 佘青青看着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只嘶嘶沉吟,种下阴毒的诅咒后转身背道而驰。 它掠过层层沙丘,记忆中载歌载舞的身影和尸横遍野交叠在一起,像无形的手生剥了蛇妖的魂。 青蛇感觉到腹部涌起巨大的空虚。 “饥饿感么?” 它烦躁地皱起眉头,低眼觅食的时候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小东西。 小东西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正在朝洼地的方向跑。 佘青青的目光锁定猎物后迅速逼近。 直到双方的距离只有一丈远时,青蛇清浅的眸子微微一动。 男孩栽倒在细流边,吃力地爬行。 佘青青的呼吸和脚步越发轻了,一直跟到对方完全不动。 青蛇认出眼前的人类幼崽,他不像之前活蹦乱跳的。腹部的空虚感更加强烈,它吐了吐信子朝他走去。 李太玄浑身是伤,背靠腐木喘息着,双眼睛已经黯淡无光。 佘青青猜测他早就失去意识,全凭求生的本能才坚持到这里。再凑近半分却是闷哼一声,心脏隐隐作痛。 李太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握着象牙小刀插入蛇妖的左胸膛,殷红的血液蔓延开来。僵持片刻,他终于倒入佘青青的怀中,干涸的嘴唇发出可怜的呓语。 “阿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佘青青沉默了好久,回想起那天晚上钻进他的袖子里避祸时感知到的一切,学着李家阿妈的语气淡淡开口。 “没事了。” 青蛇想象着人类互相慰藉的触感,试着搂住怀里的人,再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随着李太玄的呼吸逐渐平稳,蛇妖的心好像不那么痛了,腹部的空虚感也逐渐消失。 “我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活人不求死 定居小竹林 幽幽山涧,四面环竹。 倾流而下的一汪碧波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李太玄清醒过来的一瞬间,阵阵凉意戳穿了他的脊梁骨,心脏狂跳起来。 他发现自己紧贴着一条青色巨蟒的腹部,蛇鳞骨质的触感随着它的滑动越发清晰。 惊恐万分的男孩屏住呼吸,悄悄伸手摸向腰间的象牙小刀。 青色巨蟒吐出信子,三角蛇头从他的腋下向上穿行,颊窝靠近对方的胸膛后扑闪圆眼。 “你还想伤我?” 李太玄听见青色巨蟒开口说话,刚才的害怕荡然无存,两只手抓住妖怪的身体拼命撕扯。 青色巨蟒立刻反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束缚住,身体极具威胁性地收紧。 尽管经受着绞杀却没有一丝的松动,李太玄的眼睛里满是愤恨的泪水。 再这样跟外力对抗下去,这小子会把自己的骨骼和筋脉全部扭碎。青色巨蟒选择退步,它慢慢松开怀里的人,侧行到一边静静观察。 佘青青知道李太玄的状态—绝望,一心求死的绝望。 当下最紧要的,是让死灰复燃。 “你的族人全死了。” 青色巨蟒的声音冰冷至极,逼着眼前的人接受现状。 李太玄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你也想寻死。” “闭嘴。” “懦夫,活下来的就应该求生。” “闭嘴!” 李太玄恶狠狠扑向青色巨蟒,一口咬住它的皮肉。 比刚才精神多了,却还是不堪一击。 佘青青暗叹,可惜自己不吃人肉也没打算伤害他,如果现在龇牙咧嘴的是只小白兔分分钟血溅三尺。 “嘶嘶,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杀了我?” 李太玄听着,急促的呼吸逐渐放缓。 就是这样,他眼睛里面的神采回来了。 佘青青趁对方犹豫时抽身,又侧行到另一边,思索片刻继续道。 “我把你捡回来了,你要死也得报完恩情再死。” 青色巨蟒爬行到礁石边缘,滑入水中后蔓延开来。它绕着李太玄游动,漾起层层涟漪,轻声细语诱惑他活下去。 “再过一个月我就该蜕皮了,到时候会非常虚弱,需要你守护我。” 又游动了一圈,碧波静止片刻。 忽而青蛇的吻部破开水面,一张娇而不艳的脸庞浮现,宛若落水的梨花瓣。 佘青青微微侧身,洁白的脖颈上是李太玄的齿印,暗红里透出一片淤青。 “啧。” “青蛇……你是青蛇!” 李太玄看着眼前的光景,认出镜花水月中的妖怪。 他猛抽两口气,悲痛终于决堤,嚎啕大哭起来。 “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妖怪!你守护西域!你为什么不救我阿爸和阿妈!你为什么不救大家!我恨你!我恨你!” 佘青青皱紧眉头,只觉得全身空落落的,迅速钻入水中朝岸边游去。很多年后它才明白,这种感觉叫做问心有愧,当时的自己想要逃避。 离开山涧沿大路再行几公里就是一座小城。 这个地方位处西域和中原的交界地,受落花城一夜覆灭的影响,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养上了菖蒲驱邪。 佘青青本来是想进城购买一些必需品的,现在却被那冲天的草本味熏得寸步难行。 它见城门口通风,摆得又有茶水摊,于是坐下来要了一壶。 茶香四溢,青蛇嘶嘶念起蛇咒。 家家户户种植的菖蒲轻颤起来,花盆开始松动,里面的土块撑开圆溜溜的小眼睛。 这种地精向来灵活,一溜烟就背着花草从忙碌的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不一会儿,城里的菖蒲就会清得干干净净,要到青蛇离开又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回到花盆中。 这一盏茶的功夫,佘青青听来不少重要的情报: 城里疯传无极女皇西行遇刺和宰相方湘有关,没想到一向中正的朝廷要官竟然为了争权夺利和“食尸鬼”勾结血洗落花城灭口。无极女皇念方湘为三朝元老,让他告老还乡。现在大良国正在积极推行人和妖怪的共存制度,变法敏感期间,朝堂上尽是风云诡辩。 “听说青蛇现身护主,至今生死未卜。” “死啦,无极女皇追封了将军。” “再怎么说也是妖怪,这种名分……” “呸,别乱说话,你一个卖茶的瞎操什么心?” 佘青青放下两枚铜钱,起身朝城里走。 越往深处去感觉越明显,这里的人和妖怪已经泾渭分明。 无极女皇的所作所为,简而言之就是血腥变法,毁了一切再创造一切。 ‘她还需要我吗?’ 佘青青一边想着一边慢慢逛,采购完柴米油盐又记起什么似的,连转了几条小巷终于找到一个糖果摊。 它看了一阵,发现簸箕里摆有几个方方正正、表面洒有白霜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哦,薄荷糖,来一点吗?” “全要了。” 救李太玄的时候,他的口袋遭树枝划破了,这东西掉了一地。 看起来像糖,果然是糖。 佘青青回到山涧,水中央那撕心裂肺的哭闹声还在继续,一时半会儿可能是停不下来。 它走进悉心搭建好的竹屋,分门别类放好食粮。 青蛇在这依山傍水处建立起隐秘的小天地,静候主人召唤。 现在它和金色权杖分离,无法进入妖坊,功力大减不说还必须在外蜕皮。 新皮长成那几天,佘青青不能吃也不能动,全身会散发出奇香。 紧接着就会引来发情的蛇,雌雄都有,如果被它们发现自己拥有七百年的道行就一定会遭到残杀和分食。 蜕皮之后,佘青青又必须在第一时间饮入大量的水,否则就会全身干裂而亡。 整个过程是它最虚弱的时候,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李太玄。 佘青青打开油纸包好的薄荷糖,凑近嗅了嗅。 “凉。” 它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只含了一会儿,清浅的双眸泛点光亮。 味道沁凉透心,青蛇感觉像是在水中畅游,舒服得皮肤冒出片片青鳞来。 “还可以。” 佘青青捧着一纸薄荷糖走出竹屋,跃上布满青苔和蛇莓的巨石。 它看了一眼水中央,嘶嘶低吟蛇咒,手中油纸自动叠成莲花的形状盛着薄荷糖飘入水中。 夕阳给小糖块染上金粉色,一朵莲儿游到礁石附近。 李太玄看见莲花和薄荷糖又想起落花城,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落。 他摸来好几块石头,朝水里乱扔一通,直到那莲花翻倒。 佘青青皱紧眉头,听见哭声传来又烦躁地一挥手准备打开结界,转念一想又咽下火气。 自己耗损了百年元神才从鬼门关救回这个命悬一线的臭小子,不尽其用太可惜。 哭闹证明他在求生,是好事。 佘青青不再管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开始修炼。 它的鼻息间逐渐生出那一团小小的青雾,中间的晶体明显有了一丝瑕疵。青蛇呼吸吐纳,元神慢慢恢复,脖颈上的咬痕和心上的刀口也逐渐愈合。 ‘呵,居然被一个八岁的娃娃搞得伤痕累累。’ 天色从明到暗,直至破出一丝红。 一人一妖一水相隔,烟雨款款而来。 佘青青睁开眼,青衫已经湿了一半。 它眯缝起眼,透过迷雾看到李太玄趴在礁石上睡着了,头发和脸颊都沾着水珠。 “咳咳。” 听见他在咳嗽,佘青青叹了口气,低眼沉吟蛇咒。 没过多久一把红纸伞从竹屋飞出,晃晃悠悠过了水面,悬浮至李太玄正上方替他遮住雨滴。 雨过天晴,李太玄睁开惺忪睡眼。 明亮的太阳正当空,他伸出手臂遮住刺痛的眼睛,整个人麻木地瘫在礁石上。昨天晚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梦里面落花城里的人和妖怪本来载歌载舞,接着却被恐怖的“食尸鬼”撕裂。 “醒过来,快醒过来吧。” 李太玄喃喃,透过指缝看到那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再度哽咽。 不是梦。 他在血流成河的尸堆底下,也是透过指缝看见的。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幕割在心上,李太玄恨得咬牙切齿。 “独眼。” 他看到一个“食尸鬼”是独眼,再见到一定能辨认出来,必须画出来找到它。 杀了它。 李太玄猛然坐起来,下一秒瞳孔骤然放大。 这边的佘青青走到浅滩蹲下,盯住水面利落地伸手抓起鲜活的鲤鱼。 它习惯性地看向水中央,发现李太玄瘫坐在礁石上发呆,脸色不太好看。也对,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成年人都未必挺得住更何况一个小崽子。 佘青青又找来几个卵石,就地而坐烧起柴火,架上鲤鱼后滋滋烤起来。滚滚而去的柴火香味却始终没能引起李太玄的注意,它有些急了却又装作不在意。 “你不饿吗?” 它冷冷发问,假模假式倒腾着柴火。 “不用你管。” 不太对。 佘青青听出李太玄的声音在抖,是在害怕什么,于是蓦然起身踏水而去。它落到礁石上才发现,有数百条肥硕的水蛭正歪歪扭扭往上面爬,看来是发现鲜嫩的“小白兔”要把他吃干抹净了。 佘青青勾勾嘴角,朝战战兢兢的李太玄伸出手。 “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青蛇破壁垒 心心相依偎 “走开!” 李太玄已经遭水蛭围堵了好一阵,如果真的愿意接受青蛇的帮助,早就求救了。 只见他紧闭着双唇,一只手撑地小心翼翼向后挪,一只手紧握着树枝试图挑开那些蠕动着的吸血虫。 佘青青挑了挑眉毛,眯缝起双眼,索性双手抱臂等着看。 果不其然,黄黑相间的水蛭随着李太玄的挑弄越聚越多。有那么几只已经离地,缓缓爬上他的小腿。 李太玄惊叫,马上伸手去拿。可是一用力,那肥硕的水蛭吸得更紧,探出的口器直抵皮肉。西域落花城常年风沙飘扬,白天极热晚上极冷,所以很少见到这种虫子。未知即恐惧,吸血虫不断往里延伸啜饮着血液,强烈的痛感还是刺得李太玄抽泣出声。 佘青青心头腾的起了一股无名火,扫了一眼那群肮脏黏腻的软体虫,上前一步直接一把拎起瘦小的孩子护在怀里,飞离礁石之际吐出嘶嘶蛇咒。 刹那间,水中央的礁石爆炸粉碎。 藏在湖底的水蛭一条接着一条冒出水面,开始像是被开水煮了一般激烈挣扎着,最后化作缕缕青烟消失不见。 佘青青把魂不附体的李太玄安放在火堆旁边,两手揪住布头,一把撕开他的裤腿。 有三只水蛭已经爬到他的大腿根部了。 “对付水蛭不能用蛮力。” 佘青青左手捏住李太玄的脚踝,右手找准吸血虫口器的方向,再轻轻拍打那附近的皮肤。局部的震动促使水蛭接二连三脱落,佘青青立刻用烤鱼时做的竹签扎入吸血虫的身体,再扔进火炉里任它们焚烧。 “烧干后碾成粉可以入药。” 它斜睨着火光冷冷开口,看向李太玄时,声音又轻了许多。 “现在开始会有一点痛。” 佘青青说着,用双手轻轻覆盖住那红肿泛着血光的伤口,再用力挤压出浑浊的液体。 “等我一下。” 它从屋里找到竹盐,再次走向孩子时发现他正在偷偷抹鼻涕和眼泪。 佘青青装作没看见,只是把盐和水混合在一起,倒入掌心后在李太玄的腿上慢慢推开。 “盐水可以防止伤口感染。” 处理好伤口,青蛇从腰间摸出一块自留的薄荷糖,摊在手心里又抬起眼睛看李太玄的反应。 李太玄的喉头动了动,鼻尖又红了半分,伸手拿糖含进嘴里。 佘青青不由自主微微一笑,又取下架着的烤鱼。 鱼皮焦黄而肉质白嫩格外鲜香,它闻了闻又咬了一口细嚼后咽下,然后递到李太玄眼前。 男孩已经饿到头昏眼花,一见着食物,肚皮自然发出咕咕的叫声。 “吃吧,吃了才能活命。” 佘青青的目光深沉,在这世间沉浮七百,它见过的不少。 有一条定律是恒久不变的—从地狱里走过一遭,重返天日的存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更加强大。 花草树木,蛇虫鼠蚁,魑魅魍魉,山精地怪,妖和人,都一样。 李太玄接过烤鱼,通红的眼睛泛起泪光,啃完一口之后越吃越香。 明月升空,微弱的火光在摇曳。 李太玄面朝炉灶睡着了,清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起伏得厉害。 佘青青伸出手一探,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时立刻收手,要真是“小白兔”肯定就咬上他的劲动脉了。 看来伤口还是有点发炎,人在发烧。 它抱起迷迷糊糊的李太玄,跃上布满青苔和蛇莓的巨石,把他放下后化作青色巨蟒用身体围住。 这地方已经沾上青蛇修炼的灵力,能加快他的血液运行逼出湿气,再加上蛇鳞驱热大概睡一觉就能好得多。 夜深了,水面上有了一闪一闪的萤火。 青蛇百无聊赖看了一阵,闭上双眼。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佘青青听到李太玄悲痛而焦灼的梦呓,意识到他正受噩梦的折磨,于是吐出信子发出沉而均匀的嘶嘶声响。 李太玄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睡梦变得安稳。 青蛇感觉到腹部升起一股暖意,之前的不安全感消失了。它隐隐发觉,李太玄的存在代替了无极女皇的抛弃,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修炼出的情根在发芽。 心在瞬息万变。 自己也会慢慢感觉到人的贪、嗔、痴、恨、爱、欲、情、仇吗?佘青青带着这些疑问慢慢睡去。 天光亮时,青色巨蟒听到一阵悉悉率率的声音,身体缓缓盘起直到下颚轻轻枕在脊柱上。它睁开黑溜溜的眼珠,很快找到了声源,接着缓缓缠动起来观察着那里。 李太玄蹲在烧了一夜已经冷却的木炭前,两只手扒开灰烬,取出三只烧得焦黑的水蛭放到石板上。接着用卵石把脆脆的躯壳研磨成粉,再装进自制的小竹筒里用粗布封好,干完后拍了拍手开始整理卵石和柴堆。 青色巨蟒舒展了身体,从巨石上直行而下,腹部接触地面时鳞片消退化作人形。 李太玄回头看,四目相交一阵没有说话,埋下头继续做事。 “收拾好了进屋里来。” 佘青青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走进竹屋取食材,穿堂而过到后庭。 那里架有一个简易的竹棚,左边炉灶上摆着一口大锅,右边石台上有砧板、簸箕、水瓢等厨具,再往下就是一个盛水的木盆。 感觉到李太玄走近了,青蛇淡淡开口。 “洗一碗米,两捆菜,整块肉。” 李太玄嘴上没有回应,却是有条不紊行动着。 他熟练地搬来板凳坐到木盆前,挽起袖子认真搓洗完米沥干,又放入两捆青菜淘净,正准备换清水揉肉的时候突然听到“咚”的一声。 李太玄浑身一阵,下意识抬头看向青蛇,结果发现她正试图用刀背把土豆砸开。 他吸住腮帮子低头继续干活,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咚,咚,咚,咚。” “噗哈哈哈哈你别弄了不是那样的哈哈哈。” 青蛇转身,一脸莫名地看着李太玄。 它进五谷杂粮,吃菜和肉是修炼情根的一个重要法门。 所谓人间烟火,百感交集,个中滋味自知。 “有什么好笑的?” “你刀拿反了啊。” “我想尽可能保持它的原样。” “那你就不应该劈它呀。” 青蛇默然,轻咳一声索性放下工具,眯缝起眼。 接下来,角色对换了。 佘青青斜倚竹竿,抱着一筐鲜艳欲滴的蛇莓小口小口吃着,认真观察烹饪的方法。 李太玄踩在小板凳上并不算太熟练地切菜片肉,心里难过却迅速咬紧嘴唇忍住了,这是从阿妈那里学来的。 油在锅里烧了一阵冒起白烟,李太玄把肉扣进去。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他发现佘青青不露声色挪了半步,分明是藏到竹竿后头了。没想到她会害怕,李太玄放松了许多又故意撒进去两滴水,滚油见水炸得更厉害了。 佘青青抱着小筐的手收紧,脸色更沉了。人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占据世间主导地位的,从发现火再到灵活使用工具,接着是蛊惑的语言,永无止境的战争,残酷的更新迭代…… “噗哈哈哈哈哈哈。” “又笑什么?” 他觉得她怕,它觉得他傻。 这就是人和妖怪之间危险而又迷人的信息差。 李太玄把饭菜一道一道端上桌,自以为色香味还算是过得去。 佘青青细嚼慢咽吃着,满脑子想的都是生吞花鸟虫鱼,最好能有小白兔。人类煮熟的东西味道可真奇怪,咽下去之后感觉到的就更奇怪了,总之就是毛孔扩张头皮发麻。幸福感,青蛇还承受不来。 不管了,正事要紧。 “我一旦开始蜕皮,就完全不能动了,这里会变得非常危险。先是有大量的蛇想过来交尾,完事后再把我吃掉。其间还有可能出现天灾、人祸、其他精怪作祟,叫蛇防不胜防。” 李太玄耳根通红,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嘴里直犯嘀咕。 “姑娘家家的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你这条蛇。” 佘青青根本没听见,继续分析道。 “我想过了。你这个人没有一点忧患意识,对大自然的认知极度匮乏而且没有丝毫敬畏心,又小又瘦还矮。就是说不堪一击。” 李太玄放下碗筷,嘴里的米突然就不香了。 “情绪反复无常。” “小孩子都这样。” “懦弱而且喜欢逃避。”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太玄打断佘青青的话,脸上的稚气全然没有了,揪紧眉头询问。 挺突然的,问题不大,但说无妨。 “佘青青。” “我李太玄,一定会守护好佘青青。” 佘青青清浅的眼睛微微一动,看着眼前真挚的人,实在是忍不住了。 “哦?” 是的就在刚刚蜕皮期又多了两条不利的因素,李太玄对自身定位有偏差,而它差点就信了。 “哦?为什么哦?哦什么呢?” 这顿饭以李太玄的情绪失控,以及佘青青的思维混乱收尾,经过商议后一人一妖决定测试摸底。 太阳正好,波光粼粼。 佘青青站在浅谈边,低声念蛇咒唤来大、中、小三块石头,接着退到一旁看李太玄的表现。 清瘦的男孩思索片刻,直接走向最小的石头,它的高度到自己的小腿而宽度超出腰身。李太玄双手抱住石头两侧,屏住呼吸用力一抬,过程还算是轻松。 “咳咳。” 李太玄轻咳着瞄了一眼佘青青,发现对方没反应又撇撇嘴走向第二块石头,这可是大出两倍快到胸膛了。他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转过身半蹲着,两手向后交叠竟是把石头给背起来了。 青蛇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最后这块太大了,我暂时弄不起来。” 李太玄老老实实说道。 “唔。” 见青蛇转身要走,他又朗声道。 “但是不代表我撼动不了它。” 李太玄说罢,跑到不远处拖来一根又长又壮的树枝。他用力举起树枝再搭下,中心正好靠在第二块石头上,而前端抵住了第三块石头的底部。一切准备就绪,男孩卯尽全力一撬,巨石滚动了。 “怎么样!怎么样!” 佘青青笑意更浓,不答反道。 “第二项测试,速度。” 青蛇嘶嘶低吟,平静的水面接连冒出高了三指的石墩,它们个个递进直到对岸。佘青青目光一定,展臂前倾如脚踏莲花般轻盈,眨眼的功夫就踩着石墩掠过那十五丈宽的碧潭。 它在对岸站定想了想,又悄悄念咒把每个石墩变大,这样间距会小一些。 “过来吧。” 李太玄望着水面出神,这难不倒他。 在落花城的时候,大家最喜欢这样在草甸上跑了,起跳的时候心脏悬浮而落下时重重一沉。 “阿爸。” 李太玄默念着,跳上第一个石墩。 “阿妈。” 第二个。 “说书人。” 第三个……第十个……三十……五十…… 不快却沉稳的,深刻的。 李太玄奔向佘青青,心脏起伏泛起一股酸,差点又模糊了双眼。要变强,要活下去,要找到仇家。他咽下悲痛,步步紧逼,直到最后一跃。 九十九。 清瘦的男孩喘了一口大气,放松下来抬头看青蛇,脸上是爽朗的笑容。 “我厉害吧?” 李太玄的心隐隐作痛等着一句鼓励,一瞬间,却被那青衣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万物有韵律 境界知与行 “我厉害吧?” 李太玄喘匀了气,抬起头露出爽朗的笑容,紧接着心口涌起强烈的失重感。他整个人悬浮起来,目光从佘青青的小腹移动到胸脯再到双眼,对视之际竟然被对方拥入怀中。 这妖法用得。 简直让人心跳怦然,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竹叶香,这氛围很有安全感。 李太玄正沉醉,突然之间呼吸一紧,全身血液嗖嗖倒流。 “第三项测试,高度。” 说时迟那时快,佘青青抱着李太玄一飞冲天。 “啊————” 耳畔的疾风几乎要冲破鼓膜。 佘青青突破云层的一刹那,脸上生出碧绿色的鳞片,化作青色巨蟒后畅快地游动了几圈。 它根本不知道背上的李太玄已经吓得脸色煞白。 李太玄本来就怕高,此时此刻感觉身体被掏空,只能手脚并用紧紧锁住蛇身。跟着它一起一伏的,平衡感完全消失了,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却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色却抢先一步展开了硬输出。 “天地万物,向死而生。” “放我下去。” 李太玄涕泗纵横。 抬头是远处落日黄昏,眨眼是小城光影朦胧,垂头是自己一双脚尖晃啊晃。李太玄和佘青青肩并肩坐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周围枝繁叶茂有虫鸣声响,微风徐徐吹来好不惬意。 “天地万物,向死而生。” 李太玄转头看向佘青青的侧脸,她平视前方,清浅的眸子泛点光亮。 “众生运转,各行其道。月的阴晴圆缺也好,花的盛开凋零也罢,过程充满了韵律。” 佘青青回望,声音低沉而柔软。 “韵律可以被吸收,再通过飞禽走兽的鸣叫,魑魅魍魉的嘶吼,山精地怪的嗔吟转换成肉眼可见的力度。” 它垂眸嘶嘶细语,然后轻轻抬起右手,一片原本正在掉落的树叶旋旋而来于掌心飞舞。 “想学吗?” 李太玄看入迷了,一时只知道傻傻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就当你的师傅。” 佘青青送走树叶,认真道。 “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件事,每天的日出和黄昏都要给我采一筐新鲜的蛇莓。第二件事,每天给我写一道烹饪的法门。第三件事,你在我这里学到的,绝对不能外传。” 青蛇说罢又朝李太玄摊开手心。 “礼物。” 李太玄一愣,反应过来后挠挠脸颊。 他从领子里取出一个玉石,它浑圆糯白未经雕琢,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这算是全身上下最珍贵的物品了。 “我不要。” 青蛇薄唇微微一拢,只想着李太玄那天晚上用象牙小刀扎伤自己的事,不问来历直接开口要了。 “把你的刀给我。” 李太玄呼吸一颤,很快又平复下来。 落花城的记忆和灵魂深处的愤怒就暂时交给她保管吧,眼前最重要的是成长。他从腰间取出象牙小刀,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喔。” 佘青青马上意识到这个信物的重要性,接过后轻轻叼在口中。然后扯下头上的绿丝带,把小刀挽入长发再重新系好,青蛇盘起女子螺髻更显娇俏。它瞄向李太玄,发现这小子还巴巴望着刀,顿时眯缝起眼睛来。 “为师也有东西送你。” “嗯?” 说时迟那时快,青蛇抬起左手,微微一翘小指从指腹逼出一截细细的骨头。 “呵呵呵呵真的好惊喜啊。” 李太玄说完,眼皮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李太玄!” 佘青青目光一凛,急着伸手却没有把人捞到,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倒栽下去了。 迅速坠落的李太玄卯足力气喊道。 “师傅,别发呆了,救,救我!” 青色巨蟒俯冲而下,驮起魂不附体的孩子,一飞冲天。 “啊————” 夜色正浓,烛火摇晃。 李太玄伏在桌台上,按照想象认真描绘着一枚玉佩,上面要有一朵莲花而根茎就嵌入佘青青的细骨。 他画着画着鼻尖就红了,紧接着迅速调整呼吸,喃喃道。 “不用忘了过去,记得现在的恩情,好好长大。” 如果阿妈在身边,一定会这样说的。 李太玄学着家里的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吹灭烛火后看向窗外。萤火闪烁的地方有一块巨石,青蛇斜倚在那里修炼,和初见时一样。 “阿妈,全天下最厉害的妖怪现在是我的师傅。” 李太玄自言自语躺到床上,心跳一下比一下强烈。 “我要跟着她学本领了。原来像青蛇那么厉害的妖怪也是要蜕皮的,她需要我的守护……我长高一点点了。” 李太玄对着空气有一搭没一搭说着。 “她会教我什么呢?” 翻来覆去几个时辰晃眼就过去了,李太玄看见外面有一丝光亮破开黑夜,激动地一把掀开被子就往下跳。他洗漱完毕后拿着小竹筐往外面跑,清透的空气迎面而来,花草和碎石已经蒙上晨雾。 李太玄摘下一颗颗蕴着露珠的蛇莓,直到满筐后悄悄走到巨石边,小心翼翼放好后慢慢蹲了下来。 青蛇斜卧着,一只手托着脸庞,小山眉下是轻闭着的眼睛。睫毛微颤,呼吸绵软,红润的嘴唇像极了鲜艳欲滴的莓果。 李太玄也托起腮帮子,奇怪怎么现在困意反而上来了。他脑袋昏昏沉沉,眼神迷离而嘴巴微张,憨笑出声。 “你盘腿坐下,吸气后胸腔用力把它推移到腹部。” 佘青青没有睁眼,懒懒道。 被抓包的李太玄挠挠头,马上按照师傅说的行动,坐下来练习呼吸吐纳。 “一呼一吸是为生气,生气繁衍出境界。” 佘青青认真讲解吸收韵律的方法。 “呼吸沉而心脏跳升,与天地同一脉搏。” 李太玄逐渐感觉到身心放松,毛孔开始扩张。 “自立而生万象,交织即成境界。” 佘青青的声音逐渐隐去。 “师傅……” 李太玄感觉有一丝丝的气流从身体穿过,全身酥麻,越来越紧绷。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平滑的“面”上,它清明透彻如水却极其的坚硬。这个“面”倒映出自己站在一片黑中,可是抬头看到的却是一片白。 突然之间,这里发生剧烈的震颤,开始慢慢颠倒。 李太玄随“面”滑落惊叫出声,下一秒胸口被重击一掌,回过神来已经瘫坐在一丈以外的浅滩上。 佘青青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慢慢朝水的上游走去。 “跟我来。” “哦……这就体罚起徒弟了,很痛欸。” 李太玄嘟嘟囔囔爬起来跟上。 佘青青侧目时暗衬,这小子的感知能力非常强。 刚才吸收到的韵律完全超出他身体的负荷,看样子境界已成却是不稳,如果跟着自己潜心修炼或许……能成个半妖? 李太玄跟着佘青青一直登上山涧的顶端,站在高处俯瞰飞流直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佘青青双手抱臂,不紧不慢道。 “水奔流不息,瞬息万变所以韵律强大。自身入流就可以顺势而为,灵活自如,潇洒自在。你每天练习完呼吸吐纳之后,就站在这里往下跳,直到与它融为一体。” 李太玄再看了一眼飞流而下的瀑布,和底层的礁石,狠狠咽了口唾沫。 “师傅,我今年八岁,恐高。” “所谓信仰一跃,每日一遍奇迹自现。” “我的人生至少还有三个阶段要走,至少先要长大,然后娶妻生啊————” 咚。 佘青青收手,看了一眼被自己推下去的李太玄。 “啊,浮起来了。” 挺过了前两轮的训练,本就弱小无助的李太玄几乎丢了半条命。 他跟着师傅晃荡到竹林间,整个欲哭无泪,虚弱到弯腰驼背。 佘青青全然不顾,从腰间取出小竹筒扯开粗布,倒入里面的黑褐色粉末。那正是李太玄用水蛭研磨的,承载着他们从壁垒分明到亲近的记忆。 李太玄见了,总算是来了点精神。 “那不是我磨的水蛭粉吗,你,呃。” 说时迟那时快,佘青青把手一扬,本就毫无存在感的粉末顷刻间消失殆尽了。 “你感觉一下风向。” 李太玄嘴角一歪,转身就走,情绪低落到尾音一个比一个沉。 “我有点累,不想感觉,问就是小孩子情绪反复无常。” “李太玄。” 听到佘青青认真的呼喊声,李太玄站定了。 “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之间还有很多这样的存在。凡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闭上眼睛去感受。心会告诉你答案。” 佘青青看着那清瘦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把修炼情根的终极奥义透露给他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青蛇现在还不明白,也许有一天自己的徒弟能参透。 毕竟他是人。 李太玄站了好半天,转过身来爽朗地笑开了。 “师傅,你想不想吃番茄炒鸡蛋啊?我还可以把法门写给你哦。” 竹叶飘摇,佘青青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又滋生出某种细微的东西,丝丝绕绕难以形容。 它看着李太玄,双眸轻颤。 隐匿处却有一人伺机已久。 “佘青青,过得挺逍遥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蛇咒初领悟 人妖本殊途 “李太玄。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天地之间有很多这样的存在。凡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闭上眼睛去感受。心会告诉你答案。” 竹叶轻轻摇晃而沙沙作响,空气中漂浮着阵阵清香。 李太玄闭上眼睛感觉到的就是开心,师傅叫住他了,分明是在为刚才撒水蛭粉的事情抱歉。他暗喜翘起嘴角,转身冲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算了算了,问就是小孩子情绪反复无常。 “师傅,你想不想吃番茄炒鸡蛋啊?我还可以把法门写给你喔。” 只见她微微一怔,应该是感动了。 “鸡蛋还是生吞得好,添油加醋未免浪费。都已经不能吃小白……” “你爱吃不吃!你爱吃不吃!” “兔了……李太玄,注意脚下。” “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你!” 佘青青目送李太玄跑远,确认他安全离开后,面色一沉。 “什么事?” 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在竹叶间穿梭的是一个男人细腻温和的声音。 “贵人有令,来看你过得好不好,这一路可真难找啊。” 一束疾风直面而来,猛烈的气流包裹着一枚羊脂玉做的丹药瓶。 佘青青嘶嘶吐露蛇语,东西在额头前一寸处静止,后稳稳落入掌心。 “贵人吩咐特制的,服用后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整个蜕皮的过程。” 男人的声音变换了方位。 “身为药师的话已经交代完了。身为朋友要提醒你一句,这颗丹药的本质是强制性加快新故代谢。” “知道了。” 佘青青握住药瓶,垂眼问道。 “她没有说其他的吗?” 林间安静了半刻钟,男子的声音再度游移。 “她已经派我来了。” “唔” “那小孩是谁?” “捡的。” 佘青青转身朝小竹屋走去。 “别那么冷淡嘛,让我采点毒液再走啊,拭子我都准备好了。佘青青,佘青青。” “吵死了,回去复命吧。” 竹林间又是一阵沙沙声作响,男子的声音渐渐隐去。 “我会经常过来的。”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看来无极女皇一切顺利。 佘青青缓步走上台阶,一进小竹屋就看到桌上摆放着一筐蛇莓,一碗番茄炒鸡蛋,一张写有做法的纸条。 李太玄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一大堆剖开的竹片,交交叠叠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师傅,你说要吃新鲜的蛇莓就应该早一点回家。我觉得它现在已经不新鲜了。” 李太玄的声音明显夹杂着不满,嗡嗡的。 “你可以重新采一筐。” “未免有点浪费吧。” 李太玄憋着一股气,抬头发现佘青青坐着在吃他炒的番茄鸡蛋,心想算了,算了。 “味道怎么样啊?” 非常奇怪,这就是青蛇真实的感受。但是看到李太玄两眼发光期待着的模样,它最终选择保留。拿妖怪的标准去判断人似乎会伤害到他,佘青青不太想看他哭闹。 “你在干什么?” “师傅,你真的太单纯了,一眼就看透了。” 李太玄撇撇嘴,一般情况下大人不想回答一个问题就会扯开话题。他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吃,却不知道青蛇修炼情根不到火候,还形容不来饭菜的味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身处两个世界。 “我在做竹笼。” 李太玄已经做好了几个笼身,现在正在编制笼门。 “两扇门做好了之后,像鸭子嘴那样倒装在上面,向外的敞开向内的闭合。蛇虫鼠蚁进去很容易,出来就困难了。现在我要多做几个,在你蜕皮的时候就可以把它们围在门口,说不定能先抓到一些。” 李太玄从讲解到自言自语,握着竹片的两只手交叠得更快了。 佘青青一边吃一边看着,从刚刚开始就不断抽动的心慢慢恢复平静。 饭毕收拾好碗筷,佘青青默默收好徒弟手写的烹饪法门,抱着那一筐蛇莓走出去了。 青蛇跃上巨石,看了一眼漫天星光后闭上双眼,捻起蛇莓放进嘴里。 心会告诉你答案。 小筐见底了,佘青青从怀里摸出羊脂玉药瓶,它低眼嘶嘶念起蛇咒,药瓶离手后飘入碧波中,随流水远去。 萤火忽明忽暗,青蛇的心空了又满,眼眶发热。 “奇怪。”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太玄谨遵师命。早上练习呼吸吐纳,中午跑到山涧观察瀑布、积攒入流的勇气,到了傍晚就进入小竹林,追着翩翩竹叶飞跑。 佘青青发现李太玄进步神速,决定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蛇语。以他的资质,再练半个月基本上就能驾驭金、木、水、火、土的窍门。 学一成再不断加固,就能帮助自己应付蜕皮期,更有益于他在这方圆百里活下去。 “吸收韵律之后,万物生灵会在境界中转换能量,再通过自身有声调韵律的语言释放。我用蛇咒施法,现在给你示范一次简单的悬浮咒。” 佘青青嘶嘶念咒。 又来了。 李太玄一眯双眼,身体重力完全消失,如一朵小小蒲公英般上升到与她平视。这和拎起一只小白兔有什么区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先从发音开始,嘶。你来一次。” 在李太玄眼中,佘青青肤若凝脂、眉清目秀是唇红齿白,当她的舌头轻轻抵住下颚擦出嘶嘶的声音时,原本就小巧精致的脸庞显得更加可爱了 “李太玄,发音。” 佘青青见他走神,皱眉提醒道。 李太玄半开玩笑半拒绝。 “师傅,是这样的。我一个小孩子对着大人嘶嘶嘶,看起来就像是略略略,很欠扁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嘶嘶嘶当然没问题,我么是个男……” 刹那间,佘青青双眼泛起寒光,吐出信子低吟蛇咒。 两股气流以他们为中心轴,赫然旋开。 根本容不得反应,李太玄的身体猛地向上紧绷,前胸后背遭两股气流反复冲击直到肋骨发出断裂的声音。 “师傅。” 李太玄近乎失去意识,吃力地唤道。 佘青青没有心软,再施妖法。 只见清瘦的身体在半空中悬浮片刻后再次绷紧,接着狠狠劈向地面,又是几声骨头断裂的声响。灰烟散去,刚才还好端端的人现在遍体鳞伤。 “你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佘青青走到李太玄面前,低眼看着趴在地上干呕的徒弟,语气冰冷至极。 “在你面前的是一条修炼了七百年的蛇妖,竟然没有一点警惕心。” 李太玄虚弱地抬起头,毒辣的太阳在她背后。血液和汗水滑入眼中,他痛得连连喘息直至身体麻木,最终倒地失去意识。 一而再,再而三,李太玄总是在触探妖怪的底线。 “你这样下去,还会受伤的。” 佘青青把瘦小的李太玄抱起来,朝家的方向走。 不知道为什么,心就像是被小石头磨着,鼻翼泛酸。 也是过了很久青蛇才明白,当时的感觉有心疼也有着急。李太玄连活下去的目标、方法和规则都不明确,根本连自己都守护不好,这个世界不会由着他浑浑噩噩长大。 月色朦胧,更深露重。 李太玄睁开肿胀的眼睛,全身虽然疲累却没有一丝疼痛。他平躺在布满青苔和蛇莓的巨石上,陪在身边的是正在用元神给自己疗伤的佘青青,那团青雾包裹着的晶石已然生出丝丝裂纹。 “对不起。” 双眸轻阖的青蛇淡淡回应。 “没关系,毕竟你很弱。” “咳咳。” 听见咳嗽声,佘青青很快睁开眼睛。 李太玄见状嘴角轻轻一扬,语气颇有些得意。 “你在担心我,你不会轻易放弃我的。” 佘青青不置可否,呼吸更沉而元神更亮,裂纹更深。 李太玄断裂的筋骨逐渐接续起来,表皮的伤口慢慢愈合,稚嫩的脸庞回复了生气。他看着因为自己而皲裂的元神,认真询问。 “师傅,你这样会痛吗?” 青蛇微微一怔,它活了七百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提这种问题。想了好半天,佘青青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结束当前的对话,因为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就好像飞流冲撞石头,要把它击碎。 “习惯了。” 李太玄没有再说话。接受完治疗后,他翻身跳下巨石,补上今天应该采摘的蛇莓,看着佘青青吃下后才进屋。他躺在床上没多久,瘦小的身体就缩进被窝,眼泪止不住往外冒。 他好想照顾她一辈子啊。 做了这个决定也就不再哭泣了。 李太玄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弱。 所以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一个时辰起床扎竹笼,天刚泛起亮光就拎着小筐跑下台阶。 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山涧灰茫茫一片。 李太玄习惯性地看向巨石,却不见佘青青的身影,当下呼吸绞紧了。 “师傅?” 他第一次感觉到,佘青青可以随时消失不见。 李太玄从屋前绕到屋后,脚步越来越快。 再次穿过小竹屋,不见佘青青,孤独感和委屈推动他继续行动。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所以咬紧牙关沿着浅滩奔跑起来,然后冲向山涧上游向下张望,接着是小竹林,没有,没有,没有。 怎么办? “佘青青!” 他大喊着,瘦弱的肩膀随着剧烈的呼吸抽动。 “我不准你这样,我恨你,我已经开始恨你了。” 八岁的娃娃抽泣着,突然之间目光定住了。他看到竹林小径上有斑斑的血迹,瞬间汗毛倒竖,全身僵直。对血液的恐惧从落花城消亡那一夜开始就已经植入灵魂深处,他站了好久才克服内心的恐惧,逼迫自己朝前走去。 隐秘的竹林间传来“啾啾”的声响。 李太玄循声钻入深处,接下来的景象吓得他魂飞魄散,惊叫着瘫坐在地上。 那里是一条骨质青鳞紧紧覆盖的蛇尾,正随骨骼和肌肉的搅动泛起幽暗的光。它绷成了弓形,前端衔接着佘青青白璧无瑕的躯体,就像是要把她吃下去。 “师,师傅。” 腰身以上是大汗淋漓的肉体,青衫已经湿透。再往上去,细软的颈窝有一股血液往下淌,而那殷红的嘴唇在颤。 佘青青的脸上布满了蛇鳞状的血丝,原本清透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 在她不远处,横躺着一只被咬开喉咙的白兔。它睁着圆圆的眼睛,鼻子还在抽动,两只腿用力地蹬着。 “李太玄,不要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竹林处惊魂 小城印黄昏 六千年前,天地之间能量充盈。 万物生灵吸收一种纯粹的力量向死而生——即韵律本源。 这里原本是一片包罗万象而又瞬息万变的净土,所有的存在都至真、至纯、至恒。可惜原始智人和神秘灵韵生物产生了爱欲,偷尝禁果,世间就有了人族和妖族等种族之分。 种种思绪又生出迷离万象让一切陷入混沌。 九天神碑应远古神明的意志诞生。 它是一个巨大的棋盘,上面有黑子和白子在疾速博弈而且每一步都暗藏玄机,目的是为了建立新世界——灵韵。 棋盘的两侧分别刻着两条诅咒,对制造混乱的源头进行惩罚。第一条诅咒人间道的人永远得不到满足,于是人活到最后总是一场空;第二条诅咒修罗道的妖永远得不到平静,于是妖从有了元神那一刻开始,就必须经受它的煎熬。 佘青青不过是这个宏观世界里一条渺小的蛇。 它刚出壳后不久就被当地人抓住锁进金色权杖供贵族观赏。当时的主人为了夺权,在青蛇长出毒牙后把它送入宫中,暗地里放松机关。国王看见奇珍异宝自然大喜,恶意逗弄青蛇把它激怒后遭狠咬一口,当场死亡。 正是主人的欲望和那一注鲜血,激活了青蛇的元神。 它进入修罗道,最开始必须靠嗜血才能保持其精密度,因为晶石一旦分裂哪怕细如尘埃都会给青蛇带来千刀万剐般的痛感。直到有了一定的修为,才能保持住晶石稳固的常态,逐渐生出思维。再过几百年才有资格修炼上乘妖法,参透万物生灵的本质,争取成为上妖乃至升仙。 “好痛。” 山涧迷雾缭绕,四周寒冷刺骨。 侧卧在巨石上的佘青青却感觉五脏六腑灼热难耐,不时发出虚弱的嘶嘶声。它的双腿在粗粝的岩石上磨蹭,逐渐化作蛇尾自我纠缠,翻滚一周后上半身无力地瘫在石面上。 蜕皮期将近的青蛇,会有退化的情况,嗜血的本能熊熊燃烧。它的感官会比平常敏感数倍,又有疼痛感和饥饿感最为突出。这两种恐怖的知觉会将身心反复拉扯,逐渐蚕食掉佘青青的理性,直到它找回冷血动物最原始的渴望。 “血。” 某个活物皮肉下腥膻的血液味道迅速钻入它的鼻翼,猎物的大小和行动轨迹逐渐成形,佘青青轻吟一声。 “是兔子。” 它上半身前倾而下半身推行,蜿蜒而下离开巨石。 一只雪白的兔子朝小竹林的方向窜动。 紧随其后的是饥肠辘辘的佘青青,它的面部已经长出蛇鳞状的青筋,腹部紧贴着碎石和落叶游移,拖动长长的尾巴跟随猎物直到密林深处。 这里安静得可怕。 兔子的心跳声无比清晰,起伏的颈动脉近在咫尺。 青蛇猛地扑上去“飒”一声开口,两颗人的乳尖牙变成蛇锐利无比的勾牙,刹那间嵌入猎物柔软的脖颈。 兔子蹬腿挣扎,黏稠的血液顺着佘青青白璧无瑕的脖颈滑落,泛起暗红色的光。煎熬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沸腾的血液循环几次代谢为汗水溢出皮肤,浸湿了它的青衫。 “佘青青!” 不远处传来李太玄带着哭腔的叫喊声。 青蛇闷哼一声,不知怎的竟然找回一丝理智。回过神时,自己竟然叼着兔子钻进更深的地方了,不想让他看到。 这一丝若有似无的理智很快又被本能吞噬,它痛苦地翻滚在地,扔开奄奄一息的兔子。紧贴地面的上身绵软无力,而下体却越绷越紧,佘青青剧烈地喘息着。“师,师傅。” “李太玄,不要看……” 八岁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心脏漏跳了几拍,全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倒抽几口凉气,狠狠捏了几把小腿肉才清醒过来,连滚带爬转身就跑。 李太玄紧咬着牙关冲出小竹林,奔上台阶撞开竹屋的门直抵后庭。他脸色苍白,嘴里喃喃自语,双手止不住颤抖。 “不要怕,不要怕。” 李太玄东翻西找,取了木盆和水瓢,把盐筒挂在脖子上又扯下一块抹布。 旭日东升,风摇竹叶。 清瘦的孩子再次走入林中,每一步都把恐惧往下压一分,他有决定要做的事。 李太玄重返密林时,看到佘青青无力地靠在一个枯朽的老树桩上,呼吸揪紧了。 决定要照顾她。 青蛇声音虚弱,带着疑虑。 “是李太玄吗?我以为你逃……”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太玄哭出声,气得一直抹眼泪。 “现在我要惩罚你等我一下,等我把小兔子包扎好再来给你喂水喝,如果你下一次再悄悄走,我就不管你了。” 佘青青喉咙一松,怔了好半天轻笑出声,安心地合上浑浊的眼睛躺下。它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心知肚明自己安全了。小孩子的话原来这么可信。 李太玄用盐水清理了小白兔的伤口,再用粗布轻轻包扎好。确定它停止挣扎恢复平静后,又端着清水蹲坐到青蛇面前,他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布满青筋的脸庞,一只手舀水递到那干涸的唇边。 “你的脸怎么了?痛不痛?” “这是蜕皮前的征兆,我快要长新皮了。” “长新皮一定要吃小白兔吗?” “不一定。” 只是会非常的痛苦,但现在很确定可以克服。 “那你为什么要吃它?” “馋。” “那你馋了会吃了我吗?” “不一定。” 就这样一人一妖,一哭一笑,一问一答直到青蛇喝完水。 “李太玄,带我回家。” 佘青青说完找回一丝气力,嘶嘶低吟蛇咒,化作一条翠绿色的小青蛇。它从树桩上缓缓爬行到李太玄的袖口,钻进去后一圈一圈盘上他白皙精干的手臂。 ‘这个人又救了自己一命。’ 青蛇心里想着。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一点点透过竹林,洒得满地都是。 李太玄的嘴角渐渐扬起,笑意越来越浓,直至露出那排皓齿爽朗地嚷嚷起来。 “你是那条小青蛇啊!” 李太玄兴奋极了,哼哼唧唧转悠着。 他把木盆扣在脑袋上,把水瓢夹在腋窝下,把盐筒挂回胸前,再把小白兔抱在怀里。 男孩的心怦怦直跳,嘴巴根本停不下来。 “你当时咬了我一口,我的手背上现在还有两个小红点呢。师傅你为什么一定要变大蟒蛇?我觉得小青蛇好,很可爱。你听得到吗?听不到也没关系。我突然觉得,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啊?你是我的守护妖怪吗?师傅你好厉害,就是有点暴躁,但是我很喜欢欸嘿嘿。” 佘青青觉得全身暖洋洋的,身体好像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于是放松下来,慢慢睡去。 醒过来时,青蛇发现自己躺在竹屋里,转头看到李太玄乖乖坐在床边打瞌睡。 他头顶上那团“黑丸子”跟着脑袋一啄一啄的,额前翘着几撮碎发显得整个人更呆。白白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嘴巴淌出的口水滴在手背上。 佘青青看着那两个红红的牙印,浅浅一笑后坐起来。 它认真思考了很久,最终轻声低吟了一句神秘的语言。心脏陡然一跳,有一丝精血与之剥离,渗出它白玉般的胸脯。 那一丝精血穿透青衫,如红线般伸向李太玄的手背,钻入虎口的牙印后长成红莲的形状。这道印记微微闪烁几下,融入李太玄的体内,消失不见了。 这是佘青青给李太玄的承诺。 从此以后,只要这个人有危险,必然会牵动青蛇。 它静静看着自己的徒弟,笑意还在脸上,见对方睁开眼却又冷了几分。 “你醒了……” “你醒了啊!” 李太玄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抱住他的青蛇师傅。 大意了,这小子的黏人程度不比它七百年的道行浅。 “放开我。” 李太玄马上松开,接着又捧起佘青青的脸,笑眯眯道。 “你放心,脸也全部都好了。” 佘青青被人这么缠着,只觉得全身别扭,头皮发麻。心慌慌的干脆就施法把人定在不远处的竹墙上。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依然热情地吧嗒吧嗒说话。 “我今天入流了,直接跳下去的喔,脑袋撞了一个包。虽然你只示范了一次,但是我可以很清楚地念出来了,‘嘶,嘶’是这样发音的吧?多念几次,甚至有东西会动欸。你看嗷。” 李太玄对准桌上的茶杯伸长了脖子,用力发着‘嘶’音,空气里只有唾沫在飞。杯子纹丝不动。 “李太玄。” “是。” 果然,只有青蛇认真喊他,唠叨才会停。 “之后的我只会越来越虚弱,直到完全不能动弹。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全面地罗列出可以提前解决的问题。” “明白。” “今天你只有一个任务。巨石下面有一个向内的凹槽,里面是装钱的锦囊,你去取一些。拿着钱朝南边一直走,那里有一个出口通往大路,沿着路向东走几公里是一座小城,去那里买这个月需要的粮食带回来。” “师傅你还藏钱呢。” 李太玄被蛇直接移出门外,傻笑着晃悠了好一阵才站稳,撇撇嘴朝巨石的方向走去。他蹲下来仔细摸了一阵,果然找到一些碎银子,随后陷入沉思。 “师傅,这是全部吗?” “对。” “那我饿了可以买点吃的吗?一个铜钱就够了。” “唔,可以。” 李太玄取出一块银子塞进怀里,背上小箩筐,撒丫子就朝山涧的出口跑。 “你等我回来嗷!” 现在他们是一起用钱的关系了,那就必须考虑钱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李太玄这样想着,因为他经常看到阿爸和阿妈因为钱的事情吵架又和好,这说明它非常重要。自己得开始挣钱了。 摆个故事摊!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李太玄就转换了思路。 山里面有那么多可以采摘的东西,在小城里面摆个卖山货的小摊它不香吗?每天勤快点,自己是个小娃娃,嘴巴再甜一点肯定能挣着钱。 李太玄一直想着未来的事又开心了起来,这些新点子很快覆盖了刚刚呼之欲出的悲惨回忆。 他背着小箩筐进城里,很快在各种各样的小摊之间奔走起来。盐、油、菜、肉、米和粮,小箩筐装满的时候天色已将近黄昏,各家各户冒起袅袅炊烟。 李太玄越闻越饿,看到路边一家面馆的幌子摇得厉害,一头扎了进去。一枚铜钱买一碗素面,他开开心心上二楼,放下小箩筐揉肩膀。 不远处坐着一个俊朗的蓝衣人。 他长发飘逸束起一缕,笑眼弯弯,两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这人腰间悬挂着的,正是青蛇丢入水中的羊脂玉药瓶。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送字白头翁 备战蜕皮期 “面来咯!” 蓝衣人笑眼弯弯,两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衣袖里。他起身离开,与吆喝着的店小二擦肩而过时,抽出右手在托盘里轻轻放了几个铜钱。 “谢谢客官,您下次再来啊!” 跑堂的招呼完那边的客人,又把清汤素面放到李太玄面前。 热气腾腾的汤上飘着几滴麻油,又细又白的面条混着几颗葱,简直是香气扑鼻。李太玄肚子都饿瘪了,他一只手端着大碗一只手把面搅匀,刚准备往嘴里塞时,突然愣住了。 几个芸豆般大小的,泛着白光的东西歪歪扭扭爬上碗沿。 李太玄的心突突直跳,揉揉眼睛凑近了认真观察,是文字! “呼,噜,噜。” 他小声认字,伸手去捉时,泛着白光的文字一跳一跳闪开了。更让人恼火的是,这些‘呼噜噜’越聚越多,最后竟然像蚂蚁群一样背着面碗溜走了。 “不许跑,我叫你不许再跑了!” ‘呼噜噜’凭啥听他的呀?密密麻麻把碗底围住直接往桌下跳去,绕着桌子跑完又绕着椅子跑。 李太玄上蹿下跳,追了好一阵,气得咬牙切齿。 “再不放下,我就要踩你们啦!” 一群‘呼噜噜’这才害怕,一抛陶碗接二连三消失了。 夕阳正红,窗边摆放着一个小方桌,上面正是李太玄的清汤素面。 有个穿黑色道袍的白头老翁正在那里打瞌睡。他双手撑着下巴两道长长的白眉随鼻息飘摇,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鼾声。 李太玄吸吸鼻子走上前去,正准备悄悄把碗端回来的时候,那白头老翁两腿一伸、两手一撑舒舒服服打了个呵欠。 只听啪的一声,清汤素面打翻在地上。 他们一老一小对上视线。 白头老翁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一拍脑门。 “哎呀呀,我说什么这么香呢!对不住啊小娃娃。” 李太玄见对方是老人家,道歉的态度又这么诚恳,只能嘟嘟囔囔自我安慰起来。 “没事,我家里面什么吃的都有。” 白头老翁听出了小孩子的憋屈,顿时有点慌了,抓抓脸颊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要不然我赔你一碗吧……哎呀呀我的银子!对不住啊小娃娃,我出来得比较匆忙,没带钱。” 小孩子多半是这样的,受了委屈不管他们还好,外人越关心眼泪来得越快越凶。就在李太玄眼睛鼻子开始发红时,白头老翁急中生智,一拍手道。 “我送你一个字吧!” 白头老翁说罢脸色一正,全然没了刚才的糊涂劲,闭上眼睛后两指并拢轻轻一点李太玄的眉心。 一股灵力直入他的印堂穴。 李太玄猛地一抽气,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自己的境界里了。 这里黑白分明。 李太玄的脚下是平滑而又漆黑的固体,完全可以映照出人的模样,而抬头却是一片煞白。经过这段时间在山涧里的训练,他基本上可以在境界里稳稳地行走,而刚才那一股灵气则让他更有底气迈出步子。 “注意看这个字。” 是白头老翁的声音,紧接着下面传来咕咚咕咚的声响。 李太玄循声向往漆黑的平面,一个泛着白光的文字像泉水中的泡泡一般涌起。 “你跟着我念一次,定。” “定。” 李太玄刚念完,就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清晰后看到的是焦急的店小二。 “孩子,你没事吧?面怎么洒了呀……家里的大人也是,怎么让小孩子买这么多东西,看给人累的。”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地上。 李太玄发现自己坐在原位,脚下是打翻了的面碗。他左右张望,楼上除了自己一个客人也没有,刚才的‘呼噜噜’和白头老翁就像是一场梦。 “等等,我叫人再给你做一碗啊。” “谢谢叔叔。” 李太玄不愿意也不敢往深处想,吃了东西背上小萝筐跑出面馆,一心想着赶快回家陪师傅。 附近的暗巷里站着一个男人,中了‘定’字的招。 蓝衣人直挺挺站着,仍是笑眼弯弯两手揣在袖子里,却一动不能动。他眼睁睁看着小孩子从眼前跑过,心头暗衬。 ‘看来有高人神游到此。毒杀失败了啊。’ 李太玄一路小跑回山涧,刚进家门又开始唠唠叨叨。 “师傅师傅,我今天买了一箩筐的东西。剩下了十五个铜钱又花了一个吃面所以还剩下十四个,已经重新给你藏到石头底下了。你饿不饿啊?是想吃蛇莓呢还是炒菜呢?我写一个醋溜土豆的法门给你呀。” “李太玄。” “是。” “你过来。” “欸嘿嘿,师傅你怎么了,居然主动要我过去。” 李太玄正傻笑着嘀咕,突然领口一紧。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被青蛇用蛇咒拎到面前了。 “这么近!” 一人一妖的距离不过三寸,青蛇的鼻尖轻轻抽动,仔细去闻他身上的味道。 “你今天遇见谁了?” “欸嘿嘿我能遇见谁啊欸嘿嘿。” 佘青青揪紧了眉头。这傻小子身上有药师的味道,他没有回去复命,和李太玄接触是有什么目的?青蛇越想越觉得不安,指挥道。 “去拿纸和笔过来。” “是!” 李太玄拿来纸笔,又重新爬上床盘腿坐下,认真听师傅交代。 “从明天开始呼吸吐纳要多练一个时辰,入流至少三次,小竹林追风三百回合。早晚各采两筐蛇莓。” “我几乎没时间睡觉欸,但是感觉会变得超级强!” “是的。为了我们的安全,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一下。蜕皮的前一天再养精蓄锐睡上十二个时辰。” “明白!” “七天后,我会教你一些实战用的蛇咒。去做醋溜土豆吧。” “好!师傅师傅,那你能不能教我归纳的咒语啊?就是可以把用完的锅碗瓢盆自动归还到原位的咒语。我每天练功的时间变长了,做家务的时间就会变短,生活的质量就会下降……” 青蛇一眯眼,直接嘶嘶低吟起来。 李太玄马上乐呵呵往下记。 这不是高深的法术,李太玄本来又机灵,半炷香的功夫也就记住了。 “师傅师傅,还有一个问题嗷。” “说。” “你最近身体虚弱睡床上,那我睡哪里呢?咳咳咳,地板上很冷,外面又危险。” 李太玄坐在床上哼哼唧唧不下去,意图很明显。 “你晚上休息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坐一坐天就亮了。” “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短暂的拉锯以李太玄悻悻离开、乖乖去做晚饭告终。 到了午夜时分,佘青青不让李太玄靠近的原因才显露出来:原来在敏感期间,熟睡的青蛇会化作蛇形,无意识地缠绕东西。帘幕里头,青鳞密布的大蛇正绞着枕头,肌肉越收越紧,几乎把软体勒破。帘幕外头,李太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全然不觉。 佘青青的交代,都有理由。 李太玄能清楚领悟到的,也有一、二。 比如采蛇莓的时候正值日月交替的关键节点,清气上升而浊气下沉,这种韵律有助于李太玄敞开肺腑为练习呼吸吐纳预热、快速进入境界找到驾驭蛇咒的状态。 一呼一吸,李太玄睁眼入黑白境界。 随着韵律的吸收和融会贯通,他的周围逐渐浮现起竹叶状的绿影,若有似无的嘶嘶声时隐时现。 维持这种状态就像是在水里憋气。撑到最后一刻猛地睁眼,李太玄大口大口喘息着,抬头发现太阳光正旺。 “好耶!又有进步!” 李太玄高高兴兴地朝上游跑去,流水奔腾不息。他看了一眼飞流撞击大石头溅起的水花,咽了口唾沫。 “像师傅那样直接往下跳的,还真猛啊。我这种小娃娃那就只能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欸嘿嘿。” 他嘀咕着从瀑布边的灌木丛里捡起一根绳头,用力拉出一叶小竹筏,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扎上半个月就成了。李太玄坐上去顺流而下,疾风和凉爽地水拍打在身上,他的心悬起又沉下喉头痒痒地大喊出声。 午后的阳光肆意洒落。 李太玄舒舒服服躺在竹筏上,随着流水飘到下游。他跷着二郎腿,一手握着自己的家传玉石,一手拿着小小的毛笔勾勒出荷叶和莲花的形状。 他已经看上城里的一把刻刀了,真开始赚钱的时候就去买了来,认真雕琢再嵌上师傅的骨头。 入流需要动静结合,注重水的变化。青蛇之所以灵动,和大量吸收水的韵律密切相关,个中又有审时度势、张弛有度等法门。李太玄做竹筏顺应流水,勉强算合格。 有了呼吸吐纳的定力和入流的勇气,再进小竹林追风,脚踏竹节的准头和力度会逐步提升。李太玄左蹬右踩,虽然还是很喘,但又比昨天跳得高出许多。 满打满算三百个来回,练习完毕天已经全黑了。 “师傅,我今天……” 李太玄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家门发现师傅已经睡下了,立刻收声放轻脚步。 他慢慢走向后庭,掀开锅盖拿了早上吃剩下半截的馒头,和着凉水边嚼边拿小板凳坐下。 紧接着他从小箩筐里取出芹菜用刀切碎放在一个木桶里,又把最近炒鸡蛋剩下洗干净的蛋壳拿出来细细捣成粉末。以前家里面闹蚂蚁的时候,阿爸阿妈就是这样做的,先用芹菜熏走再不行就把蛋壳粉洒在蚁穴彻底清除它们。 老鼠同样有法子对付。 拿一个土碗,里面放上酒泡过的糯米还有糖,老鼠吃了这种酒醪就会偏偏倒倒。他从小箩筐里取出今天在城里弄到的酒,趁着泡糯米的功夫,又掏出他画的机关图来看。 图上是以他们的家为中心轴,向外扩散的三个圈层。 最里层是日夜在扎的倒鸭嘴蛇笼,用来捕捉大一点的动物;中间层是密密放置的酒醪土碗;再往外是蛋壳粉,最外层是芹菜碎叶。等到师傅蜕皮期,蛇虫鼠蚁涌动时,先抓起来再用刚学会的归纳咒送它们回老家! 李太玄翘翘嘴角,既害怕又兴奋。 “来吧,我会保护好我们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血战郦药师 境界运转时(上) 月光明亮,照得后庭竹叶斑驳。 李太玄做好了几个机关的小样,准备天亮之后用来测试。 他正清洗着瓶瓶罐罐,双手不知怎的开始发麻肿痛,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心悸感。 “怎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气管像是在逐渐封闭,皮肤变得潮红而瞳孔逐渐散大。李太玄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咳嗽着翻倒在地,两腿抽搐一阵最终晕了过去。 “哼哼,看来这一批次的曼陀罗花粉很成功啊。” 蓝衣人笑眼弯弯,两手插袖从暗处走来,低下眼睛看脚边的人时神色多了一份狠毒。 “宰了你做花肥好了。” 他抱起小孩,只一瞬间的功夫移动倒碧潭,沿着浅滩朝山涧的出口走去。不过百步,身后便袭来阵阵的杀意,他发现小孩的虎口上有一朵红莲的印记,心头腾的起火,不悦地皱起眉头。 “郦御风。” 蓝衣人闻声停下脚步,不紧不慢转过身,又是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当他看到青蛇一身狼狈时,抱着李太玄的手明显有了攻击的力度,指节泛白。 “你这种状态是斗不过我的。” 佘青青凌然而立,原本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布满鳞片状的青色细管,里面是血液在流动。还没有长出的蛇鳞在皮层下若隐若现,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面颊。那双平日里清浅灵动的眸子,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呈“蒙眼”状,变得灰白无神。 “你一到蜕皮期,视力和妖法几乎为零,更别说速度了。就算你精力慢点,也未必追得上我。” 青蛇化作青色巨蟒“飒——”地张开血盆大口狠咬过来。 郦药师目光一沉,认真道。 “佘青青,身为朋友提醒你一句,这个孩子留不得。” “还给我。” “你今天可以为了他丢弃主人的羊脂玉药瓶,明天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事!” 青蛇一招没有夺成,索性由下直上缠住郦药师,用力绞杀。可是它一用力,全身地血管就开始崩裂,渗出血雾。 “你会死的。” “不关你的事!” 青色巨蟒继续缠紧对方的腰身,誓要逼他交出李太玄。 “佘青青!” 郦药师低声念咒,原本被青蛇缠住的身体化作无形,快速抽离飞出好几丈远。 他把李太玄兜进袖子里,于高空侧身俯视青蛇。 “我看你修炼情根,炼得走火入魔了。” 青蛇本来就虚弱,根本不想废话,蓦地冲上去。 郦药师见状已是怒火攻心,知道劝它不行,索性割裂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落花城的事,你有参与吗?” 青蛇犹豫了,一阵剜心的疼痛袭遍全身,绞得它闷哼一声。 “果然是落花城的余孽。” 郦药师见青蛇不备,带着李太玄再上一丈高空,低声念咒。 那飘摇的蓝袍下生起一阵飓风,强大的气流疾速回旋,转动出的风眼砸落在地上爆起沙石万千。 “佘青青,我是为了你好。” 郦药师说罢,抬起李太玄对准风眼,松开双手。 李太玄像是一片渺小而又脆弱的竹叶,坠入飓风中就快要崩解。 青色巨蟒直冲而上,强大的阻力掀翻了它层层的碧鳞。 鳞片从青蛇的吻部开始逐渐消失,血肉之躯暴露在残酷的飓风中。佘青青紧咬着牙关,不顾一切再上一层,直到风口毅然决然朝风眼一跃而下。 “你疯了!” 郦药师大声嘶吼,一切却是覆水难收。 飓风几乎要把李太玄和佘青青吞没。 青蛇卯足最后的力气俯冲追上,双手护住徒弟瘦弱的身体。 曼陀罗花粉的毒性渐渐消退,背部受到剧烈冲击的李太玄睁开双眼。他迅速感觉倒身体在不断下坠,而上方有一股微弱的牵引力在与之斗争,是师傅的悬浮咒! “师傅,我们在……” “入流。” 青蛇淡淡答道,虚弱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李太玄彻底清醒过来,本能线理智一步大喊出声。 “定!” 刹那间,震得山摇地动的飓风静止了。 悬浮着的万千沙砾中,已经失去知觉的佘青青仍然本能地护着李太玄,殷红的血液凝结成珠泫然上升。 一人一妖慢慢落在浅滩上。 李太玄跪坐在地,两手颤抖着根本不敢去碰浑身是伤的佘青青,生怕她会碎掉。 郦药师面无表情走上前去,冷冷开口。 “佘青青,呵,真是可怜。” 李太玄转过头狠狠盯住郦药师。 “眼神不错啊。” 他猛地喘了几口大气,起身朝地方奔去。 “来得正好,正在气头上呢!” 郦药师正面直击,一瞬间逼近李太玄,伸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 “咯!” “本想着扔了你算了,没想到它还护上了,必须捏死你。” 可是当他真的用力时,李太玄受伤的莲花印记再次泛起红色的光。郦药师咬紧牙槽,呼吸一下比一下厉害,转过头时果然看到奄奄一息的佘青青在动。 “还想站起来吗?” 他无奈地笑了两声,掐住李太玄的手慢慢松开。 “是啊,当年你也是这样救我的。” 郦药师把李太玄扔在地上,却见那愣头青小子又想冲过来,厉声道。 “你不去照顾它,还想跟我斗?不自量力的兔崽子!” 李太玄怔住了,捏紧拳头,瘦弱的脊背猛烈地起伏。 “呵呵,不甘心?你也只能不甘心。” 郦药师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扔到李太玄面前。 “续命的,只有一颗。” 他说罢转身要走。 “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郦御风听见背后传来沉沉地声音,站定了。 他知道这次回去复命必须撒谎,谁让自己和青蛇交朋友?战无不胜的佘青青现在有了软肋,真是可笑。人到底有什么好的?现在他已经修炼成半妖,终于明白杀伐果决的爽快,可惜把自己带入修罗道的佘青青却变成这副可怜的模样。 今天的月亮,真是难看。 郦药师转过头来,笑眼弯弯道。 “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血战郦药师 境界运转时(下) 话音消散,药师郦御风也消失在夜色中。 李太玄捡起药盒,一瘸一拐走到青蛇身边。他取出里面的红色药丸,小心翼翼喂进她的口中,豆大的眼泪这才一滴一滴砸落。 他渴望长大。 落花城覆灭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时光能不能再快一点呢? 让自己再高一点,壮一点,厉害一点,这样喜欢的人就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了。 李太玄看着佘青青,现实就是他抱不动她,治不好她。 “我真的好没用。” 缓过气来的佘青青睁开浑浊的眼睛,吃力地开口。 “李太玄。” “师傅,我真的好没用。” “你不是说,现在做不到的事情以后能做到吗?我可是相信你了。” 佘青青转向李太玄,冷着脸严厉地问。 “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遇上诗人了?” “诗人,诗人是什么呀师傅?” 佘青青察觉李太玄懵懵懂懂不知情,换了方式刺探。 “那个‘定’字是谁教你的?” 李太玄这才反应过来,把面馆里的经历,做梦梦到的‘呼噜噜’和老爷爷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佘青青。又在师傅的再三追问下,形容出对方的长相—长得很高,一头白发,眉毛胡子都很长。 “看着糊涂吗?” “唔,是有一点。” “你确定穿的是黑色道袍?” “是的,是黑色的。” 佘青青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大茅公。” “他很厉害吗?” “是上阶诗人。怎么,你想拜他当师傅?” 李太玄倔强地抹去鼻涕和眼泪,看着气息奄奄的佘青青,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有师傅了呀,我的师傅是你呀。” 他的话很坚决,声音却有一丝不确定。 佘青青知道这种状态—一个被迫独立的个体,必须面对充满未知的世间,明明软弱无力随时都有可能消亡,却偏偏有了想要守护的存在。 “你太玄,你过来。” 他听话地凑近了,下一秒心脏悬停。 佘青青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前,指腹温柔地摩挲那几撮杂乱无章的碎发,微微翘起嘴角道。 “郦药师是非常厉害的人,我们刚才能活下来,之后也一定能平安度过。” “师傅,你在安慰我吗?” “好像是吧。” “这就是安慰!” 经过郦药师毒杀一战,师徒二人又多了一份信任。 七日很快过去。 佘青青的身体即将进入长出新皮的阶段。 鳞片形成而皮肉拉伸的过程会痛得它无法动弹,散发出的幽香又会引来蛇虫鼠疫、各类精怪。 青蛇见李太玄已经基本掌握吸收韵律并转换成蛇咒的方法,决定在陷入敏感期之前,亲自示范并教会他三种妖法。 旭日初升,佘青青走出小竹屋。它虽然双眼浑浊看不清东西,却能根据声音判断出李太玄的方位,这小子又在嘀咕什么呢? 李太玄蹲坐在浅滩上,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只从青蛇口中幸存下来的小白兔。他轻轻解开缠绕在小家伙脖颈上的粗布,发现它的伤口已经愈合,粉嫩的细肉又冒出雪白的绒毛。 “你该回家啦,之后要小心一点喔。” 青蛇走到李太玄身后,故意发出“飒——”的声响,惊得他直把小白兔往怀里藏,恶作剧得逞的青蛇不禁捂嘴浅笑。 “师傅啊,你别笑啦。” 李太玄觉得丢脸,心里又高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青蛇这副模样。怪可爱的,于是他也低头偷偷笑了。 “小白,放了小白兔,跟我过来。” “小白?” 李太玄嘴角一歪,送走小白兔,忙跟了上去嘟嘟囔囔道。 “我才不是小白呢。” 小白这种火焰形状的妖怪,经常漂浮在普通人家的灶台上。胆子很小却非常喜欢捣乱,酷爱击打锅碗瓢盆,有人来又会马上窜进煤灰。它是家喻户晓的粘人精、调皮鬼。 佘青青不顾李太玄恼得面红耳赤,站定后侧头发出指令。 “李太玄,呼吸吐纳。” “是,师傅。” 李太玄站定,闭目时呼吸下沉而心脏跳升,再次睁开双眼已入黑白境界。 耳畔传来青蛇的声音,温柔而又空灵。 “我要教你的第一个咒语是牵引咒,它的本质是移动沙石而改变敌方的路径,刚好能配合你制作的机关,仔细听。” 李太玄只觉得嘶嘶蛇咒随着如丝的气流贯穿全身。 脚下有了轻微的震动,一朵青苔斑斑的石莲花从漆黑的平面冒了出来,垫起他的左脚平移三尺。 “呀——” 李太玄一个金鸡独立,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摔个狗吃屎了,随嘶嘶蛇咒而来的又是一朵青苔斑斑的石莲花。 它悬浮于李太玄的右侧,正好引他向前一步。 佘青青用蛇咒带他走了一个北斗七星的脉络,又“飒——”的一声激起巨大的蛇影。 那蛇影从漆黑的平面一跃而出,直逼李太玄。 他屏息凝神,紧接着沉吟起刚刚学到的蛇咒,刹那间脚下的石莲花朵朵绽放。 李太玄按照它们指引的路径迅速撤离,转身之际又沉吟出声,只见漆黑的平面刹那间破出几道沟渠,直接误导蛇影错开后重返地表归于平静。 “不错。” “谢谢师傅。” 李太玄刚喘了两口气,脚下的石莲花突然全部隐去。 “啊——” 一股熟悉的失重感袭来,是悬浮咒! 李太玄漂浮在黑白之境的中心,嘶嘶蛇咒响起,他旋即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因为刺激和肚皮痒痒咯咯笑出声,下一秒却是愣住了。 漆黑的平面竟然冒出了他和师傅的幻影,地点是小竹林,事件是他蛇咒初体验时用嘶嘶嘶和略略略激怒了青蛇,正在遭受升级版悬浮咒的暴击洗礼。 “第二个蛇咒是悬浮咒,它的本质是控制气流。你当时中的是上下对冲,破解法为左右解压,把气流打散。” 李太玄嘴角一僵,喃喃道。 “师傅,也不用这样公开处刑吧。” 本来就是全身心领教过的蛇咒,李太玄很快便牢记于心。 “第三个咒语,竹叶斩。” 佘青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幻影全部消失,李太玄缓缓落地。 黑白之境顿时鸦雀无声。 李太玄站着,突然感觉心脏猛地漏拍。 强烈的压迫感像是四面无形的墙在慢慢推进,他根本动不了,呼吸急促,紧接着双瞳骤然收缩。 一片竹叶擦过他白皙的脸颊,破出一丝血红。 “偷偷跟人学是吧?” 佘青青的声音无比冷清。 下一秒,无数片锋利的竹叶刀直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幽香满罗帐 太玄入妖邦 “偷偷跟人学是吧?” 佘青青的声音清冷无比,分明就是还在气他跟白头翁偷师的事。 无数片锋利的竹叶直逼而来,李太玄险些又中了几刀。 师傅的占有欲,还怪让人飘飘然的呢,他一时忘了怎么出招,索性抱着脑袋在黑白境界里左右奔逃,大声求饶。 “师傅我知道错了!饶命!” 片片竹叶追得更紧,忽而上下开工,忽而回旋汹涌。 “记下了吗?” “你是在为难我小白!” 青蛇被逗笑,竹叶总算悬停,一片接着一片隐去。 李太玄弯下腰,撑着膝盖也跟着大笑,黑白境界逐渐消散了。他刚走出来就看到师傅坐在树下,背靠枝干微弱地喘息,急得跑上前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青蛇白净细腻、覆有细细血管的脚踝处已经有了一个开口,翠绿色的新鳞片正在往外钻,虽然还很柔软但一定痛痒难耐。 确实,蜕皮期间失去抵抗力和战斗力的佘青青此时此刻满头细汗,嘴唇微微颤抖。 “之后就靠你了。” “放心吧师傅。” 李太玄扶起佘青青,鼻息间飘来竹叶的香气。师傅身上的味道比平时更好闻,肌肤泛起一丝丝的甜味,他突然想起她曾经说过蜕皮期会引来大量想要交尾的…… 小娃娃顿时又闹个大红脸,心脏咚咚直跳。 “这不合适啊!” “什么呀?” “哦没事,没事,小心台阶。” 李太玄小心翼翼牵引着“蒙眼”状态的佘青青到床边,看它睡下后轻轻关上罗帷,挽起袖子就朝后庭走。 “不行,这太香了。” 他紧抿双唇,翻找出面粉下入一大桶水,悄悄拎了进来。然后用抹布蘸上白色的汁液,把竹屋里里外外擦了个遍,试图用这种方法盖住危险的气息。 然而他越是用力,芳香越是扑鼻,最终把自己给搞毛躁了。 “我有的是办法,你们一只都别想进来。” 是夜流月夜,青蛇的香气最浓时,蜕皮还有十二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屋内蕴满温热的水雾,罗帷里的佘青青双腿无意识地互相摩擦着,逐渐化为蛇尾。新生的蛇鳞刺穿原本软糯白皙的皮肤,逐渐覆盖血液缓缓流动的细血丝,青蛇发出微弱的嗔吟。 “师傅,很痛吗?” “唔,你继续做你的事。” “是!” 李太玄的心因为担忧而揪起,于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在床边放了一盆泡着竹叶的清水,搭上木瓢备用。然后捧着自己绘制的机关图走进月色中,以他们的小竹屋为中心认真布置起来。 第一层放置倒鸭子嘴竹笼,外张内合,蛇类进来容易出去难;第二层摆上一碗一碗的冰糖糯米酒醪,老鼠喝了偏偏倒到;第三层是细细研磨的蛋壳粉,专门对付猖獗的蚁群;最外层是切碎的芹菜叶熏走害虫。 准备完毕,李太玄跃上巨石盘腿坐好,挺直了背脊认真看着他们的家。这样层层布局,再加上自己严加看守,师傅一定能安然度过蜕皮期。 “师傅!我准备好啦!” 佘青青听罢,提起特意留存的一丝力气,张开结界。 小竹屋外三丈宽,土地里渐渐升起保护屏障,弧形延伸至半空凝结成穹顶状。 “睡吧。” “是师傅!” 李太玄嘴上答应青蛇睡十二个时辰,可是怎么也闭不上眼睛。他本以为经过这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会极度渴望养精蓄锐的时间,没想到现在却兴奋地心脏猛敲。 思来想去,干脆定下神来练习呼吸吐纳,加固黑白境界。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竹屋渐渐渗出千丝万缕的香气,青蛇灵动。 方圆百里的土壤开始疏松震颤,蛇虫鼠蚁蠢蠢欲动。 迷雾缭绕的碧潭中,忽而漾起层层水浪,涌上浅滩再退下时赫然露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黄黑色吸盘。再涌再退,软烂的口器和粘稠的腹面已经攀上沙石,肥硕如牛的水蛭王慢慢朝前蠕动,蠕动。 李太玄闻到一股焦臭味,睁开眼睛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恐怖的源头来自正上方,他一抬头惊得汗毛倒竖,一直吸血虫正在蚕食结界! 那一瞬间,自己遭无数吸血虫围堵吸食的记忆闪现,李太玄害怕得不敢动。 水蛭王咀嚼着结界,粘稠的唾液从破开的穹顶向下渗透,落到地上腐蚀掉几盏土碗。 “李太玄,外面怎么了?” “没事师傅!我可以对付!你好好休息!” 李太玄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腾空而起直逼水蛭王。 原来当他和佘青青的家受到威胁时,身体会如此的果断,脑子完全跟不上趟了。 他沉吟蛇咒,施展出牵引的妖法。 水蛭王先是乖乖掉头,不到一秒棘手的事发生了。 这软趴趴的吸血虫好像并没有前后左右之分,一边中了牵引咒,另一边马上继续朝穹顶的漏洞探伸,粘液好像因为兴奋而分泌得更多了。 李太玄见状,立刻调整了方位,对准水蛭再施悬浮咒。 “有用。” 吸血虫的身体卷曲并悬浮起来,没有坚持多久,再次剧烈地扭动起肥硕的身躯。 李太玄马上用气流夹击。 当气流撞上水蛭王湿滑的腹背时,它肿胀得更大了。皮层下似乎有针刺般的流体在涌动,这只吸血虫可能随时会炸开。 既然如此,先下手为强! 李太玄斜拉开一丈远,闭目沉吟。 “竹叶斩!” 一阵风推动四面环绕的竹林,锋利的竹叶层层穿行,于月影处直奔而来。只听得刀刃割肉发出“嚓嚓”的声响,扭曲的吸血虫瞬间碎成肉块。 “还在动。” 李太玄喘息着,继续念咒。 竹叶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反复冲撞水蛭王,直到肉块成肉泥。 再来一次就能彻底消灭。 李太玄刚准备念咒,目光却定在近处的一小块肉泥上。那黑色的皮肉逐渐长成一只小小的水蛭,身体正在向碧潭的方向转动。 小娃娃的心口顿时腾起一股感性,他好像明白了某种意图。思考一阵子后试探性的放下一只吸血虫,果然看到他落地后直接朝碧潭爬去,李太玄瞬间喉头一松,眼眶发热。 之前师傅因为他受伤,一气之下灭了水蛭王的徒子徒孙,它今天上来就是为了牺牲分裂出新生命的。 “天地万物,向死而生。” 李太玄喃喃道,微微一笑念咒把其他小虫送回碧潭之中。 正值破晓时分,阳光穿透云层,一道微光照碧潭。 李太玄痴痴地看着,重新回到巨石守好。 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生死轮回,竟然让他这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娃娃忽然长大了好几岁,心底沉静了许多。 当小竹屋泛起阵阵的幽香,引来成千上万只蛇虫鼠蚁围攻时,李太玄只是静静等着敌方“入瓮”,又按照他们各自的习性施法应对。师傅说得对,他们能安全度过今天,未来也一定能平安。 李太玄不断重复着批量捕捉后逐一放回的过程,很快进入游刃有余的状态,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变得强大了,更重要的是,好像开始理解守护自家和守护大家的不同。 一天又一夜,屋内传来佘青青微弱的声音。 “我好了,你进来吧。” 听起来还很虚弱,李太玄立刻紧绷了神经,三步并作两冲上台阶。真扶上竹门时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害怕打扰师傅。他乖乖走到窗边,舀了一瓢竹叶水,递到罗帷前。 “师傅,喝水。” 屋内幽香还在,甜味散去了一些,竹叶的清香更是沁人心脾。 佘青青的脸庞贴了过来,软糯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她精致的小翘鼻微微抵开了一些空隙,露出小嘴覆上水瓢的沿边。 李太玄有些紧张地朝她倾斜了一点,见那喝完水的红唇逐渐恢复湿润,长期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下来。等青蛇喝完水后,他挠了挠赤红的耳根道。 “师傅,我有东西送给你。” 李太玄说罢从竹柜里取出一件青色的衣衫,再次递到罗帷前。 佘青青的指尖伸了过来,捏住衣衫后取了进去,很快罗帷里传来细索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在穿戴,李太玄忙补充道。 “师傅,师傅,这可是我专门用山货去小城里面换的。他们问,我就说家里面有一个姐姐。你都不知道那个婶婶是有多能说,她特别好奇你今年多大啊,平时烧不烧菜啊,有没有对象啊。我当然实话实说了,七百岁高龄,技艺高强,除了我可以近身之外……” “李太玄。” “是。” “把手伸出来。” 李太玄听罢,朝罗帷摊开手。 佘青青纤纤玉手覆上又收回,搁下一块雪白撒有糖霜的薄荷糖。 李太玄张嘴就塞口里,心头不凉反倒更热,鼻尖红红的。 “自己出去玩吧。” “好叻。” 李太玄都跑到门口了才发现,这不是被师傅当成小孩子,不,真小白来哄了吗? “我可是刚刚帮你度过蛇生大劫耶,算了,算了,反正不吃亏。” 他撑了个懒腰,晃晃手臂正准备好好收拾一下庭院,突然看到脚下有一点光亮。它看起来像是太阳照射在水滴上泛起的光点,吸引住李太玄的目光后,又朝前跳了几步。 这个光点紧紧抓住李太玄的好奇心。 他走下台阶,身体才刚凑凑上去就直接栽倒了。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竟然把李太玄拽进了土里! “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青蛇抢新郎 少年初成长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呛得李太玄直咳嗽,他刚睁开双眼就吓得惊叫一声。 眼前是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童子,他手里举着一柄发光的蘑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佩戴一枚灰色的砂石片,高高的眉骨下是一双圆润剔透的琥珀色眼珠子,两个鼻孔像是西瓜籽,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就是他了!” 尖细的话音刚了,蘑菇就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了,每一朵下面都站着长相完全一样的童子。 “行大礼!” 带头的那个刚说完,所有小娃娃都开始上下摇动肩膀。 “别跪啊,干嘛啊这是?” 李太玄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上方垂落了很多植物的根须,时不时有沙石往下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吸入地底变成了白萝卜般的大小,眼前这些很有可能是某种妖怪了。 “乘龙快婿到!” 那个童子直接冲上来,脑门心对准李太玄的小腿狠狠撞击,把他掀了个跟头。 “哒,哒,哒哒哒哒哒。” 童子们一个跟着一个掀起来。 李太玄就这样一路滚了下去,留下惊叫声回荡。 阳光斩落,雨露消散。 佘青青走出小竹屋,蜕皮后整个身体更显灵动,玉骨冰姿。 它的双眼重新变得清浅透彻,一边呼吸吐纳着竹叶的清香一边寻找李太玄的身影,忽而目光落在脚下一个土包上。 上面插着一朵红红的灯笼花。 青蛇的目光微微一动。 “也对,他挺适合的。” 上面是岁月安好,下面是十万火急。 李太玄跟个球似的在盘根错节的地下通道里翻转,一路颠簸到了个大土洞,容积按照人类的计量法应该有二十个土豆那么大。他直接被掀翻在地上,一边龇牙咧嘴喊痛,一边揉揉屁股站起来。 “欢迎来到比户国。” 李太玄听见声音抬头看。 高处是几根树枝缠绕而成的支架,蓬松的细芽蔓延开来,垂落下的最坚韧的那几条拴着一个木片。上面坐着的童子和刚才看到的在长相上没有任何差别,只是头顶上带着一片羽毛。 洞窟的壁面上,全是童子们用五颜六色的碎石拼凑出来的团,详细记录了他们怎么从水里游上来,长出四肢后互相交流并形成制度,一路从部落组建到王国的。 看来厉害的童子头上都插着羽毛。 “我前段时间去你们国家旅游,正在爬天梯的时候,发现你骑着一条龙。” 骑龙?等等,莫非它指的是师傅? “噗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是!” 比户国王从秋千上跳下来,一眨眼就窜到李太玄面前了。它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伸出宽而薄薄的舌头舔了舔眼睛,两颗圆润剔透的珠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 “乘龙快婿,我要把女儿嫁给你。” 比户国王说完拍了拍手,只见不远处的壁面敞开一个小小的洞窟,藤蔓缠绕处坐着一个…… “怎么样?我女儿漂亮吧。” “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诶嘿嘿,大家都这么说。” 比户国王认真看着李太玄道。 “真正的龙太大了吃得很多,不太适合我们比户一族,但是它们选出来的乘龙快婿就不一样咯,性格温和也非常适合生蛋。你看那边,我们已经打造好婚房了,甚至比我的秋千还要大哟。” 李太玄看了一眼壁面上的洞窟,咽了口唾沫。里面是用树枝和不同的茎、叶搭建而成的桌椅板凳。虽然非常符合人类的生活习惯,但还是算了吧,算了,算了,算了。 “在洞窟的最里层有一个开口,你可以直接爬到地面上采光。” 李太玄趁比户国王陶醉于自己打造的婚房时,偷偷朝来的方向开溜,很快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你想逃跑吗?” 他只感觉浑身发麻发冷,不安全感袭遍全身。 “对不起。” 李太玄说完拔腿就跑,可是不管他朝哪个方向逃都会回到国王的洞窟,每尝试一次对方的情绪都会更加阴沉。 “你看不起我们!” 比户国王爆发了,握紧拳头举到耳边,晃动着肩膀一脚踩在李太玄的影子上。 李太玄的影子遭踩住,整个人一动不动,恐惧感越来越强烈。因为他的脚底板下分明开了一个小眼,有细碎的砂石正在疯狂地往里钻,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磨碎他的血管,占据胃和心肺甚至涌出七窍。 会死。 “咯,咯。” 李太玄暗自蓄力,想用呼吸吐纳把砂石压下去,张口却是一阵猛咳。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已经满是沙尘,脸色变得铁青,双眼开始充血。 “比户国王请明察。”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女子佘青青,来找郎君。” 那股可怕的蛮力消退了,放松下来的李太玄连连喘息,朝来者看去的一瞬间呆住了。 入口处站着一个盘螺髻的女娃娃,她和自己差不多高好像也差不多大。青蛇的脸颊白里透红,双眸清澈明亮,嘴唇红润像一瓣小花。 “行大礼。” 佘青青举起手,面无表情地晃动着肩膀,然后认真交代。 “比户国王,我已经和李太玄定情,这就是他不能和公主成亲的原因。” 比户国王一听,沉下脸来,两只眼睛又开始飘忽最后各自定在佘青青和李太玄身上。 “你一个一个呈现吧,我来检验。” 佘青青拎着裙子走上前去。 李太玄半张着唇看着,脑子一片空白,脸上只剩傻笑。 “我一定是在做梦,额呵呵呵,太累了可能。” 佘青青走到比户国王面前,取下发丝里的象牙小刀递上。 比户国王立刻念起妖咒,一丝沙土升起来缠绕住象牙小刀,来来回回一阵后钻进它的耳朵。 “是的,这上面确实有很重的情谊在,可是么,唔,这个我就不能理解了,这个是什么地方啊?” 青蛇见比户国王有点疑虑,马上开始准备第二个证明。它走到李太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牵着这个傻小子再次上前。 “请比户国王看看他的真心。” 比户国王最喜欢真心,马上放了象牙小刀。它扶住李太玄的肩膀,猛地伸出舌头,扎入他细嫩的胸口肉直抵心脏。 怦咚。 李太玄的心脏骤然收紧,双眼不自觉闭上。当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佘青青的眼,耳边缠绕着的是他们彼此间说过的话。 “是真心啊!可是好奇怪喔,你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是真的好强烈啊!你给我第三个证明吧!把手臂伸出来。” 佘青青轻咳一声,把手伸过去,露出白璧无瑕的臂膀。 “比户国王,小女子佘青青自小没有亲人指点人事,还未点过。” 比户国王认真看后,托起面庞。 “我看看!啊呀确实是啊!不行啊!我来帮你点!” 比户国王说罢跳上自己的秋千,取出准备用来点守宫砂的胡桃盒子。 佘青青趁机抓着李太玄就往他和比户公主的婚房里跑,一进洞窟又忍不住笑出声。 “它们还撒了桂圆莲子肉,准备得挺充分的。在婚房里面修直接通往地面采光的渠道,看来公主真的很喜欢你啊。” 青蛇一路牵着李太玄逃出洞穴。 一阵风过,吹散了土坡和红红的灯笼花。 那粒圆润的闪着太阳光的水珠微微闪动了几下,张开一个拱门,佘青青牵着李太玄走出来。 李太玄看着她的身姿逐渐变得高大,再低眼看看捉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心里漾起一股高兴却又焦急的感觉。 “比户国里的童子都是壁虎修炼而成的,它们的特点是非常讲究礼节。你之后遇到了,千万不要硬斗又特别是已经入土的情况下,一个比户国王能动用至少百米的沙石。破解法就是想一个礼数,让它们照着做,把它们绕晕后找离开的路径。” “你刚刚说的算数吗?” 感觉手腕一紧,身后的人站着不走了,佘青青转身看他。 李太玄反握住她的手,仰着头开口问。 “要不然我们就在比户国生活吧?” 佘青青转身看他,这又是什么章程。 “或者是,有没有一走进去就能变成大人的地方呢?” 四目交接,一个是妖一个是人,一个七百岁一个八岁,这样的羁绊注定让人魂牵梦萦偶尔黯然神伤。 “嗯哼。” 正午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叶洒落在竹背篓上,地面摆满了新鲜的野菜和菌果,又有草药和香料。十八岁的少年斜倚在石头边,双手交叠枕着后脑勺,双眼望着那青绿色的叶子是一脸的陶醉。 “这样的羁绊注定让人魂牵梦萦,偶尔黯然神伤。” 他清透的眉眼动了动,坐起来双手抱臂翘起坏笑,看着眼前团团围坐的小朋友道。 “预知后事如何,叫你们家大人来买东西啦!” 小娃娃们炸开了锅,围着他又推又嚷,闹得最厉害那个永远是缺牙仔。 “城管来啦!” 少年一个激灵,迅速把缠着自己的小娃娃们一个一个放置好。他抓起粗布两角迅速翻弄着把山货打包好,扎上活结利落地往背篓里一塞,拎起背带小潇洒地往肩膀上一甩。 光影交错下,冲孩子们露出臭屁的笑容。 “等哥再来。” 说罢,飞也似的朝城门外跑去。 “他好土啊,他真的好土啊,朋友们不要再听这种肉麻的爱情故事了,害人!听我缺牙仔讲战斗天神哒哒哒!” 李太玄听着后面抢生意的家伙吵吵闹闹,一时间笑意更浓。他跑出三里地外,手自然而然伸向腰间悬挂着的玉佩,上面刻有莲花嵌上一截蛇骨。他一跃而起,轻踩着层层竹叶朝山涧的方向奔去。 “回去给师傅做饭咯!” 那些日子,真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再战郦药师 花满无极楼 山里流水叮咚响,竹林深处有人家。 李太玄刚提着竹背篓进门,心里就开始窝火了。他看见佘青青和郦药师在小竹屋里面对面坐着,桌子上还烫了一壶茶,就是说要聊很久。 今年都跑第二趟了,这个人到底是有多闲? “来啦,今晚不在这里吃饭的吧。” 李太玄路过,冷言冷语道。 “既然你留我了,那就吃吧。” 蓝衣人笑眼弯弯,两手插在袖子里说得是云淡风轻,末了还朝向佘青青谈论起少年的未来。 “阿玄越来越大了,老是在家里呆着也不是办法,应该想想独立的事。” 李太玄一听马上看佘青青的反应,见师傅只是喝茶不说话,气得闷头就往后庭走。 佘青青看着他走出去才开口询问。 “什么时候出发?” “鬼车已经等着了,今晚子时之前要到。我……” 咚,咚,咚,咚,咚。 后庭传来剁菜的动静,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郦药师眉心一皱,嘴角一抖,喝着茶故意等李太玄发泄完才继续开口。没想到刚说出一个字,就开始摇头晃脑,全身乏力趴到在桌上了。 李太玄兴冲冲跑上前来,一看人倒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手磨月夜菌粉,一小撮剂量配上穿堂风,刚好能飘到这个位置!哼,今天你算是栽唔,咳咳,唔!” 李太玄说着突然上身一挺,瞳孔收缩,紧接着两眼冲红冒出眼泪花。他痛苦地原地踏脚,两手痉挛带动全身抽搐,最终倒抽一口气翻身倒地吐出白沫,又颤了几下完全失去知觉。 佯装中毒趴在桌上的郦药师抱着肚子大笑。 “还手磨月夜菌粉呢,穿堂风都还没开始吹都能闻到味。哈哈哈,这次你毒爷爷用的还是曼陀罗,同一种毒药你到底能中多少次呢?” 郦御风双手插袖,笑着看地上的孩子。 “有进步嘛,一进门就开始闭气。但是你看到青青和我坐这么近,能忍住咧咧?哈哈,张嘴就得死!” 郦药师正在兴头上,余光捕捉到佘青青冰冷的视线,立刻收敛了坐好。 “我是帮你治住他,放心去吧。” 佘青青望着李太玄,沉声道。 “我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它起身走出小竹屋,化作青蛇冲上飞流,于礁石之间蜿蜒一阵。再上岸时,白璧无瑕的下身轻拢着纱裙,上身披着绿衫。乌黑的长发由太阳光晒干,佘青青斜倚在山石水流之间,细细描眉再涂上唇脂。 青蛇梳妆完毕,出山涧穿行九里地。 在小城西郊一个荒芜的地方停着一辆鬼车。它四面垂下纱帘,车内有一把刻着烈焰纹的座椅,四个滚轮冒着火星。 “呜呼——” 滚轮中突然生出一个口,猛地吞吐着风,刹那间烧起熊熊大火。 佘青青掀开纱帘坐上车,轻轻叩了三下椅子。 “行车莫回头!” 四个滚轮同时呼喊出声,鬼车慢慢上升,之后在烈焰滚轮的牵引下朝东方疾驰而去。 天边是火烧云霞,小竹林里叶影婆娑。 曼陀罗的毒性逐渐散去了,恢复知觉的李太玄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往脑子里窜,睁开眼睛还真的是天旋地转。 他被郦药师用绳子倒吊在树上,那家伙正双手插袖笑眯眯看着自己,一股强大的屈辱感逼得他铆足力气来回摇晃。 “干什么呢,像只蝙蝠似的。” “你有本事放我下去啊!” 这种闹剧每年都会上演一到两次,他们热衷于切磋。 “打吗?” “打啊!” “老规矩,我赢了你,你就必须离开佘青青。” “提一万次也是拒绝,你好好说话。” “好好好,我赢了你,你就跪下来喊郦哥。” “唔。” “你赢了我,我就必须回答你一个问题。” “成交!” 郦药师笑眼弯弯,一边施法解开绳索一边讽刺道。 “你倒是赢一次啊,郦哥,郦哥的你喊着不累,我都快听出茧子了!” 郦药师不等李太玄站稳,直接念咒御风。 一瞬间,以李太玄为中心轴半步的距离卷起三股急流,旋转而上一丈高又骤然收紧,像是牢狱一般要把他困住再碾碎。李太玄背部受到强烈的撞击,闷哼一声沉吟蛇咒,地面顿时破开三道口。 急流改变路径,朝郦药师反向逼近。 李太玄继续念咒,风眼处起了黄沙,顺势铺天盖地。 郦药师受困于风牢,又因黄沙慢慢看不清对方,更是警惕了。 ‘这小子情绪不对。’ 他正想着,忽而几道竹叶刀穿透风沙,直逼郦药师的喉咙。 “她去哪了?” 李太玄的声音十分低沉,随后又发了几枚竹叶刀。 郦药师一眯双眼,跃至高空念咒把沙尘暴打散,只见气流和黄沙呈环形急速运转。紧接着,他的目光锁定李太玄,再念咒控制风沙朝目标砸去。 李太玄的左腿中了一击,裂开调整姿势把力道匀开,蹬竹节而上与郦药师对视。 “去给我买好吃好喝的了。” 郦药师才刚说完,却是一惊,转瞬之间李太玄已经逼近眼前。 他抓住郦药师的肩膀,膝盖猛地顶向对方的巨阙穴。 郦药师的腹部受到强烈的冲击,肋骨开裂。他轻哼一声,瞬间移动到李太玄身后,抽出右手利落地一记劈斩。 李太玄从高空坠落,砸裂一片土地。 “我不准……我不准!” 他咬紧牙关,翻身站起来再次冲向郦药师。 “哟,这么大醋味呢。” 两人在半空中来回追击,郦御风很清楚李太玄不仅仅是吃醋。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是和青蛇分开,是每一个清冷的夜晚看着明晃晃的月亮,思考它说过的每一句话,彼此经历过的每一件事,然后展开遥遥无尽的思念和等待。 这种滋味他可是尝了十多年,就因为眼前这个愣头青小子。 郦药师的心里涌起一股焦躁。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佘青青!” 郦药师加强了攻击的速度和力度,腿肘上下重击,再次把李太玄踢翻在地。 他盯着趴在地上的人 ,目光狠厉,慢慢走来。 “它是蛇不是人,但是现在变了,这个过程会有多痛苦你懂不懂?当人很痛苦的,你懂不懂?” 郦药师一把抓住李太玄的头,下一秒却是一怔。 满脸是伤的李太玄轻笑着,认真道。 “我懂的……但是师傅教过我,再痛苦也要好好活着!” 李太玄一记重拳打在郦药师的心上。 强大的冲击力推开彼此,双方的距离拉开一丈远,两人抬起头气喘吁吁盯着对方。 李太玄笑中带泪,怒吼着再次朝前奔去。 “所以我李太玄发过誓,一定会守护好佘青青!” 鬼车划破漆黑的夜晚,一路奔赴飞阁流丹处。 寒雾之中,一座七层塔楼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宛若披着一层玄色轻纱。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响,如泣如诉,勾来月色给这座空中楼阁染上凄美和妖冶之色。 “呜呼——” 鬼车的四个滚轮渐渐熄灭,最终停靠在牡丹花坊前。 这里设着通往上层的石阶。 “停车莫强留!” 佘青青拨开轻纱下车,一阵芳香直袭心头。 月下牡丹婀娜多姿,红的奔放而白的素净,两色交织千百亩,开尽世间血与泪。 青蛇提着纱裙款款登楼,十年不见这片天地,重返时有一股强烈的情愫在翻腾。它已经长出情根略懂爱恨,不知道她好不好,需不需要陪着才能入梦,是不是还看着折子又哭又笑。 走过第二层似有舞者在追逐嬉戏,近了才发现不过是白日残留下的幻影。再上第三层只见卷轴飘飞,全部都是名家的绝笔,轴心里面卧着的小狐狸们真正睡觉。通过第四层,最先看到的是观星的仪器,接着就是郦药师的丹炉了。 丹炉旁边守着一个小药童,模样俏皮可爱,名字叫流连。 小姑娘看见青蛇又惊又喜。 “青姐姐!” “注意火候。你的师傅有任务在身,过几天就回来了。” “知道。” 佘青青走向约定好见面的第五层,刚拐角便听到一阵娇笑,不由得蹙起眉头。 隔扇门层层打开,一条道就这么延展下去,尽头敞开的窗正好对准月亮。道的两侧是厢房,格子布上绘有不同妖怪的图腾,正在玩乐中的那一间门口会插上彩色的风车。 青蛇缓步上前,在门口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佘青青求见。” 厢房里的娇笑和呻吟越发激烈,佘青青垂眸,静静等候着。 直到屋里翻云覆雨结束后,一个魅惑的声音传来。 “进。” 佘青青听令打开格子门,抬眼之际目光一动,喉头发紧。 眼前的景象极度荒淫,恐怖至极—— 无极女皇一只手掐住赤裸的女妖,嘴唇靠近它的鼻息间不断吸食元神,直到那小小的晶体碎裂崩解化作一缕一缕的精魂钻进她的七窍。 女妖不断抽搐着,逐渐干涸,最终化为焦黑的干尸。 而无极女皇原本苍老衰弱的身体却重新焕发,雪白的发丝生出黑色。她抬起头,笑着望住青蛇的眼睛。 “好看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蝴蝶恨步摇 心向叶飘飘 月光穿透竹林,洒落一地的碎玉。 李太玄平躺在地上,呼吸一下比一下微弱。他的面部全是气流绞过的痕迹,脊背至少有两根骨头开裂,身体已经无法动弹。风掀开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依然清透明亮,渴望着再次动用力量反扑。 筋疲力尽的郦药师双手插兜,笑眼弯弯走山前去。他盯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在这几步路中,心里生起一股杀意。现在动手还不算太迟,既然贵人有意召回青蛇,它和他再这么纠缠下去也只是徒生愁绪。 不如现在断个干净! 想及至此,郦药师一把抓住李太玄的脖颈。 现在要杀了这个小子简直易如反掌,扭断他的脖子就可以了。四目交接,郦药师看见眼前的少年扬起一抹微笑,刹那间又有些犹豫。 “郦哥,咳咳,痛。” 郦御风眉眼一动,刚要松开手却感觉背部传来一阵刺痛。 是竹叶刀!就再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李太玄唤来了这一柄竹叶刀,悄无声息紧随其后。现在它正抵着郦药师的皮肤,再往下三寸就是心脏,双方脸上都带着笑容却是剑拔弩张。 “知道我想杀了你?” “啊,每一次干架都能感觉到,但你最后总是心软。” “自作聪明!” 郦御风手上用劲,竹叶刀也嵌入一厘。 李太玄抓住郦御风的手,继续道。 “心软之后又会思考该杀不该杀,犹豫的时间一年又比一年长,这样我才有那么多时间设置这一柄竹叶刀的走向。这一局怎么定啊,郦哥?” 对峙了好一阵,郦御风松开李太玄。 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平躺在小竹林郦,他们看着头顶上明晃晃的月亮,淡淡说起话来。 “你问吧,想要什么毒药的配方,或者是妖法的法门。” 李太玄挠挠面颊,憨笑了两声。 “欸,你跟我师傅是怎么认识的啊?说得详细一点,我保证不生气,真的。” 郦药师一愣,这傻小子是没得救了,也罢。 “那是,我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大良国前朝和当今势力交替的年代,有一段灰暗的日子,当时的政权主要集中在各个地区的王侯身上。权贵们的生活奢侈淫逸,其衰落和无极女皇的崛起都有迹可循。 以郦御风生活的风城为例,官员和商贾之间流行一种玩法——蝴蝶步摇。 一些教坊会培养出专门供人欣赏的舞者。 “男孩从五岁开始,女孩从七岁开始,教坊主会用木板和绳索把我们全身的关节固定起来形成优美的体态。破晓的时候顶碗,太阳正毒辣的时候下腰,到了晚上就把腿栓到床梁上挨到天明。能活过十岁的孩子,才算过了第一关。” 当舞者们成长为少年少女时,就会被输送到各个府邸献舞。 “那天晚上天色鸦黑,人人都在拼命玩乐,好像知道一切就要完了。最后一支曲目,教坊主开始拨弦,我们在头顶插上一支金丝蝴蝶玛瑙坠。” 少年少女们走向席间,步摇在烛光中幽幽闪动。 弦音缭绕,大家开始舞蹈,动作却非常的诡异。他们虽然身段柔美至极,但脖子以上极其的僵硬,就连那白面垂珠一点红的笑脸,都像是面具一样。 急弦起,席间一位客人端起一碗热汤朝舞者泼去,脸皮烫伤起泡的少女依然保持头颅纹丝不动,而脚步越发的灵巧。在她身旁的伙伴却因为害怕打了个寒颤,头顶上的蝴蝶步摇刚抖动起来,角落就射出一支铁锥正中舞者的喉咙。 “只要蝴蝶步摇一动,就会血溅三尺,这就是游戏的规则。看着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周围是一片笑闹声,我才发现原来所谓的地狱就是人间。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大火是从黎明开始烧起的,佘青青率领精锐部队攻城,一直杀到正午。当她冲进那座奢华的宅邸时,座上客已经全部服毒自尽。教坊主拨完最后一弦也咬断了舌根,阴森可怖的宅子里只剩下一个穿蓝衣,浑身是血还保持着舞姿的少年。 “得救了。” 郦药师看着月亮,弯弯的笑眼里泛起泪光。 他看向李太玄,发现对方满脸涕泪,立刻转移了话题。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唔!” 李太玄抹抹脸,认真听着。 “你小时候学的那个‘定’字正好克我,为什么不用?” “因为师傅会生气。” 郦药师一怔,笑意更浓,少年的答案总是简单而又直白。 “三句话不离你师傅。” “谢谢夸奖哈。欸郦哥,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师傅她家世特别好。有一天来我们西域执行任务,看到落花城覆灭于心不忍,把我捡来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然后她呢就不愿意回自己家住,要在这个山涧里安个家呢?郦哥,这我的压力有点大啊,需要好好想想。” “我发现你想象力特别丰富啊。” “一般一般,全身就是脑袋瓜还可以,比较机灵。” 郦药师看着眼前傻乎乎犯嘀咕的人,连自己都不忍心去想当年的真相,可是纸又怎么包得住火呢? “总有一天……” “什么什么,总有一天什么?” “你会离开佘青青的。” “不可能,你提一万次也不可能。” “那就两万次。” “要打两万次?不如我们拜把子吧郦哥。” 郦药师和李太玄说笑,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这些年他跟主人周旋,谎称只知道佘青青的大致方位,不知道确切的藏身之所更没提这臭小子半句。现在它受召亲自去见她,能藏得住秘密吗? 悬,佘青青早就变了。 厢房里烛光摇曳,无极女皇一手揽着女妖浑圆的肩膀,一手轻佻它的长发。听到门外青蛇求见,她翻身压倒娇笑着的“宠物”,一阵爱抚后沉声道。 “进。” 格子门敞开的同时,她吻上女妖的嘴唇,勾出它的元神贪婪地吸食着。直到怀里鲜活饱满的躯体化作干尸,碎成粉末消失不见。无极女皇雪白的发丝渐渐生出黑色,苍老的面庞变得充盈,她噙着笑意抬头望住青蛇。 “好看吗?” “无极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蛇低头行礼,一贯的恭顺。 无极女皇低眼,拉起敞开的衣领。 “佘青青,你过来。” 青蛇得令走上前去,见无极女皇点了点木桌,发现案上已经备好木炭和风炉又有清水和竹盐。它自然而然坐到一旁开始检查,侧耳倾听主人的交代。 无极女皇凝视着佘青青的侧脸,语气平缓。 “朕已经拟好变法的最终草案了,人族和妖族均以三等,六等,九等区分,按均分配土地和资源。刑部会在入冬之前组织朝堂辩法,一致通过后就可以下方到各个地区推行,不出一年朕就可以接你回家。” 设轻轻拈茶的手微微一颤,落下一叶在台面。 无极女皇轻笑出声,拖住面颊继续道。 “故事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青蛇十年前护驾失踪,现回朝继续福佑大良。朕要你回来当将军。” “恭喜女皇,心想事成。” “你我十年不见确实生分了,今日也很仓促,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佘青青推上茶杯。 无极女皇捏住杯沿。 “你回去吧,再等朕一段时间。” 无极女皇说罢再次望向青蛇,却见它低眉顺眼作揖退下。那碧色的倩影消失在层层格子门后,一股妒火烧得她连连喘息,猛地把手中茶杯砸到地上。 天边很快亮起鬼车的火焰,呜呼呜呼,不知要把青蛇带去何处。 无极女皇腾的站起来,走出门外扯下彩色风车,胡乱插上一扇门。她推开隔板,欺上不知是人是妖的躯体,一阵疯狂地发泄。 “它动情了……它怎么敢……它怎么能!” 明月照沟渠,漾起水波粼粼。 佘青青缓步走上小石阶,见屋里还亮着烛火。 李太玄满脸是伤,正伏在桌案上写东西。他听见门口有动静,马上抬头,一看到青蛇就来精神了。 “师傅,师傅,郦药师吃过晚饭才走的。”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佘青青坐下,声音很轻很轻。 “嗨呀我不困,师傅你看这个。” 李太玄把自己勾勾画画的草图调转了个头,推到佘青青面前。上面是一间铺子,里面有三个柜台分别标记着山货,草药,糖果,外面挂着一面幌子。 他抬头一边说着,一边看她的反应。 “我想过了,现在卖山货每个月能赚五百个铜钱,之后再送送货能有个八百。最多两年我们就可以攒够而是两银子,到时候在小城里面盘一间铺子,除了卖天然的作物也能制造一些小娃娃喜欢的玩意儿。上次我扎的竹蜻蜓,缺牙仔可喜欢了。” 佘青青捧着图纸认真看,念出幌子上的名字。 “青青堂。” “是不是怪可爱的!” 佘青青笑笑,伸出手青青抚摸李太玄额前的碎发。 李太玄心口一紧。 ‘师傅在害怕什么,手在抖。’ 少年根本不愿意多项,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认真道。 “师傅,它肯定比你今天去的地方要好,我保证。”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初冬艳阳天 朝堂风云变 太阳明亮,天色像水洗过一样。 山涧里向阳的坡道上,金樱子长得正好看,霜打过后的黄色果肉在一片黑刺中若隐若现。佘青青拎着小竹篓,剪下满满一筐浆果,回家的路上又顺便抓了几条鱼。 它刚走进小竹屋,后庭就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师傅,帮我!” 为什么会这样? 佘青青,独自邪恶七百年的冷血蛇妖,现在居然遭自己的徒弟各种支配。 李太玄坐在小板凳上,两只白皙精干的手臂插在木桶里搅动,正腌制香料满满的腊肉。他把脸凑到青蛇面前,一副闲散的样子,笑眯眯开口。 “有汗。” 心跳得厉害。 佘青青没理他,面无表情把金樱子倒进水盆里。 “这个要怎么弄?” 李太玄抬起肩膀擦擦脸,认真道。 “你一定要注意手。先用抹布把上面的刺洗刷干净,然后用水泡到软再去皮,待会儿我们就拿它熬糖浆。明天到集市上试卖,再定个合适的价格,以后青青堂年年都能上货。” 这些话,佘青青每一句都能听明白。 可是组合在一起,却让它的腹部产生空荡荡的、痒痒的感觉。 “腊肉和鱼干要腌好熏好,过年我们先自己尝尝味道,以后青青堂也能卖。” 更奇怪的是,李太玄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清晰。皮肤的纹路,毛细血管的走向,散发出来的淡淡松树香味都在不断渗透青蛇的感官。它的呼吸和脉搏开始与他同频,温度也在逐渐改变,现在的身体分明是想要捕杀猎物的状态。 “等忙完了呢,我们就一起把法门写下来,以后青青堂就有好多好多的独家配方。” “嘶嘶。” 李太玄听见青蛇吐信子的声音,抬起头。 “师傅,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四目相交,少年笑开了。 “我改。” 佘青青的动作先思维一步,蓦地起身退到竹棚后面,盯着水盆说话。 “这些事用妖法做就好了。” 李太玄见状埋头继续干活,嘴角抑制不住偷偷上扬,她慌了。 “师傅你总说吃不出人间滋味,炼不到情根深处,都七百年了是不是该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不要太依赖妖法,我给你写了十年的法门都是需要仔细品的,里面每个字都特别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啊?” 突然被否,李太玄有点气。 “你跟着妖长大,其实没什么人的文化。” “师傅,你这是在夸我们呢还是贬我们呢。” “是在提醒你,专注妖法,少说奇怪的话。” 佘青青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作为万物生灵的一脉,人类同样吸收着韵律之力,再通过自身的语言调用能量。越强大的人产生的语言越有影响力,小则贯穿因果,大则主宰世事变迁。 像大茅公、小茅公以文字作战的诗人更厉害,是妖族的仇敌。 青蛇瞄了一眼李太玄暗忖,不能被这小子的“青青堂”迷得晕头转向。 “有什么好奇怪的,师傅你到底懂不懂啊,我……” 李太玄已经涨红了耳根,偷看时却发现佘青青已经走远,委屈得又搓了两把腌料。 “明明说好一起熬糖浆,做腊肉和熏鱼的,现在自己跑掉了。” 他嘀嘀咕咕起身洗干净手,朝她的反方向追去。 “师傅!你再说说呀!到底是多没文化!” 十二月份正冷,李太玄进小城的时候天空还是淡紫色,散着几颗星星。 一些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了,远远看着少年就热情地打招呼,街坊邻里都知道他家里有个体弱多病不爱出门的姐姐。 “叔,来两个馒头。” “行,待会儿留点菌子给我啊。” 李太玄拿着油皮纸包好的白面馒头,走到梧桐树下坐,一边啃着一边从兜里取出金樱子往袖子里面塞。 缠绕在他臂膀上的小青蛇懒懒地爬行到手腕上,露出碧绿色的三角头,吐出温热的信子勾勾浆果再一口吞下。 李太玄心里美滋滋的,这还是师傅第一次和他一起出摊,当然是软磨硬泡来的机会。 共处十年就是这两招最好使,过了这个冬天自己就满十八岁了,需要向她证明男人的身份。 热气腾腾的馒头下肚,他也变得暖和精神起来,接着小心翼翼敞开衣袖。 “师傅,你找个地方等我吧,实在累了可以睡觉。” 小青蛇蜿蜒而出,爬上梧桐树干,悉悉索索朝枝头去了。 李太玄确认小青蛇舒舒服服盘好了之后才收回视线,他从背篓里取出一块黑布盖在地上,再从左到右利落地放置好商品。 这个小摊分三个区域,卖时令山货和中草药、以及各种各样的竹子制品,活脱脱的青青堂雏形。少年不确定单凭一间铺子能不能娶亲,更不知道该请谁来祝福他们,未来又是什么样的。只想着师傅在看,心里兴奋就吆喝起来了。 小城在烟火气里慢慢苏醒。 小青蛇盘在枝头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树下人来人往。 李太玄爽朗地和人攀谈,卖货收钱还不忘推销自己正在研发的新品,时不时用悬浮咒送上来一颗金樱子。这里的居民都挺喜欢他的,特别是以缺牙仔为首的几个小娃娃,差不多太阳晒到头顶的时候就屁颠屁颠围上来嚷着要听故事了。 “玄哥!我们来啦!” “哟,缺牙仔。” “昨天讲到青蛇为救小白大战百足虫。” “不是啊,是青青小白相护佑,除虫除害赴扁舟。” “玄哥你真的好土。” “听就完事了。” 小娃娃们把他团团围住,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有大人过来拣货听着稀奇也会驻留一阵。 明明是寒冬腊月天,花草树木都该枯萎了,小青蛇心里的根却在发芽。 过了好一阵。 小青蛇根本分不清楚是冬天里浑身乏力,还是因为说故事的人声音太好听而变得昏昏沉沉,回过神来自己竟然已经向他的后背靠拢了。 “唔?” 李太玄身体一直,阵阵酥麻感从要不爬上脊梁,冰凉的蛇鳞摩挲着皮肤的感觉令他口干舌燥。 小青蛇爬啊爬,最终停留在人的胸口。 李太玄不知所措,这只要稍微一联想,就能清楚地认为是师傅正面挂在自己身上还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玄哥你脸好红喔。” 李太玄闷着头,慌慌张张抓起一把竹蜻蜓直往孩子们怀里塞。 “今天说得差不多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走吧走吧。” 几个小娃娃嘟嘟囔囔散开,显然是没尽兴。 这边说故事的人臊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李太玄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左右张望了一眼轻轻勾开自己的衣领朝里看。 小青蛇懒洋洋仰面看着他,灵动的眼睛扑闪着。 一股潮热涌上头,李太玄流鼻血了。 “我去……对不起……” “你在看什么?” 听见缺牙仔的声音,李太玄忙捂住口鼻,刚抬起眼睛要打法孩子走却是一惊。 缺牙仔全身僵硬地站着,双眼无神而嘴皮发黑,明显是被什么附体了。他慢慢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呃—’音,小舌处渐渐有了一个反光体。 “缺牙仔,你,你们怎么了?” 李太玄怔在原地,吓得一身恶寒。他看见所有人都痉挛着,一个个转身张嘴,发出锯木般的嗔吟。 “呃—照—到—你—了—” 密密麻麻,四肢扭曲的人猛地扑了过来。 “小心!” 小青蛇钻出衣领,刹那间化作青色巨蟒腾空而起。 铜镜里的光景忽明忽暗,镜子前的女人脸色铁青,拼命喘息着才能保持住镇定。她花白的头发再次变作一头银霜,双眼凹陷而面部下榻,脖颈上长出灰褐色的斑纹。 “啊……啊!” 无极女皇赫然站立,抬起手险些击碎安置一旁的金色权杖。 “原来是和男人在一起,呵,呵呵。” 她因为嫉妒而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金色权杖,这是青蛇的死门。自己自信满满握着这轮轴,没想到那风筝已经飘去别家,现在还收得回吗? “佘青青,你信不信我毁了你。” 无极女皇闭闭眼,默了好一阵才撤回已经覆上金色权杖的手。她听见寝宫外有人请求进来伺候着更衣上朝,才踉踉跄跄坐好,是啊今天是大日子。 她一定要变法成功,亲眼看着青蛇接将军印! 金碧辉煌的殿堂上,气氛一片庄严肃杀。 在刑部的主导下,当朝和前朝两股势力分三轮辩法,双方僵持不下。 “人和妖族共存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无论是十年前食尸鬼入侵落花城事件,还是八年前海怪湮灭东海事件,都是血淋淋的证据。妖族杀戮成性,就算是屈服也是为了伺机反扑!” “臣附议。北冥每四年一次的妖王争霸从未停歇,就意味着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掀起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大战。” “没有妖族,人与人之间,城与城之间,国与国之间就没有战争和掠夺了吗?臣以为,女皇提出人和妖共存的草案,不是为了加剧两族之间的矛盾而是解决现有的问题。” “所言极是。我大良国包罗万象,如今内部发展繁荣昌盛,对外贸易数额连年增长。无论是国家的建设和巩固,还是资源的吸纳以及领土的扩充,都有无极楼几位妖尊的功劳。” “那也是归顺我大良的妖怪!民间到底掀起多少腥风血雨,臣和其他几位大人都有记录在册,请皇上过目!” “臣也请求皇上允许证人上殿,说明妖族事迹。” 两派绞得厉害,人证和物证一波接着一波上堂。 无极女皇静静看着几个前朝元老拼死挣扎的模样,心里泛起一股凌虐的快感。经过这十年的精心铺设和肃清,朝中的风向早就在暗处变了,还苦苦坚持什么呢? 今天就要把这几根朽木连根拔起。 “皇上,臣以命相谏,妖族没有人性啊!” 无极女皇微微眯眼,轻笑一声,末了狠厉地喊道。 “那就让人有妖性好了!” “大胆无极,是要毁我大良根基!” 殿外传来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众人纷纷转头。 浩气凛然的前朝宰相方湘,一手持九尺金鞭,一手护着刻有牡丹纹的木箱大步走来。 他双目炯炯,紧紧盯住无极女皇,号令响彻金殿。 “见狮子鞭如见先皇,无极还不跪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智斗铜镜鸟 身负狮子鞭(上) 一阵阵寒风吹落干枯残破的梧桐叶。 中邪的人们脸色惨白,张开的嘴里含着一个圆片。他们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呃——”音,四肢僵硬地朝树下靠拢。忽而几道阳光斩落,泛起的晕轮驱使人们猛地扑了过来。 “小心!” 小青蛇钻出李太玄的衣领,化作青色巨蟒正面冲击。 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抓力,生拉硬扯把它拽入光晕中。 佘青青的视线恢复清晰时,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个妖怪的境界,隐隐之中有一股压迫感遍袭全身。 本能告诉它,对手应该是天敌的一种。 这里有一股浓厚的土腥味,一面面铜镜沿弧线铺开,形成巨大的环形空间。每个接轨的渠道里都翻涌着大量的金元素散发出暗光,这么强大的势力只有一个人能提供,无极女皇。 看来眼线已经潜伏许久,就等着佘青青现身。 青蛇从怀里取出一颗金樱子,投入镜面。 左侧戳出三面铜镜袭来,它后退两步错开,目光一凛。 同一方位又渐次戳出十层,共三十面铜镜逼近。 佘青青一跃而起,下方三面铜镜戳出追击,它以三颗金樱子击落又导致上方九十面铜镜疾速坠落。 想好对策之前,不能妄动。 “师傅!” 李太玄一入境界就看到佘青青站在一丈远,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铜镜。他抹抹刚止住血的鼻子,为了挽回颜面轻咳一声沉吟蛇咒,刹那间一朵朵的石莲花沿闪电路径绽放开来。还不等少年潇洒踏去,整个环形空间一晃,顶点一股强力推动铜镜呈收苞状狠狠咬合下去。 佘青青凝神,嘶嘶低念蛇咒。 万千铜镜定格,震颤着发出嗡鸣,巨大的气流击碎石莲花。 佘青青和李太玄遥遥对望,各自抵挡住外压。 李太玄虎口两颗红色的牙印结成莲纹,颅内传来师傅的声音。 ‘别动。这个境界非常灵敏,会根据活物的动作反方向攻击,一招又会激起多招碾压。’ ‘是。’ ‘铜镜剥离之后会有空缺,我稳住它们,你试着攻击壁面。’ 李太玄望向铜镜剥离后漆黑的嵌入口,利落地发射一枚竹叶刀,忽而脚下悬空。 “啊!” 脚下那面铜镜消失后补上空缺,李太玄掉落漆黑的嵌入口,只感觉身体和灵魂分裂后背道而驰一周。就这样一吞一吐,他再次出现时已经颠倒了位置,整个人虚弱到气喘吁吁。 ‘师傅,掉进去会遭削弱。’ 佘青青加强了与铜镜制衡的力量。 ‘我现在绕行,你趁它追击翻转的时候看背面有什么。’ 青蛇传音罢了再化青色巨蟒,沿壁环行。 刹那间万千铜镜剥离壁面,蓄力后逆向疾驰就要与佘青青对撞。 李太玄的视线紧追双方轨迹。 ‘有花纹!’ ‘兽纹还是鸟纹?’ ‘都是花草……有一面是鸟纹!’ 就在万千铜镜瞄准青蛇追击之际,诡秘的蛇咒响起,刹那间九条火舌沿着进元素涌动的渠道窜行。碧色鳞片在烈焰中泛出金光,巨蟒嘶嘶吐着信子,见悬停的镜面剧烈晃动起来又加强了力道。 “飒——” 青蛇张开血盆大口,激起一片火海。 万千铜镜如波涛般回旋再归位。 “呃——” 大火逼出一只红白相间尾翼纤长的大鸟,它赫然展翅直袭青蛇背部,狠狠啄了一片蛇鳞吞下肚。 “师傅!” ‘我没事,你想办法把纹路画下来,要快!’ 青蛇一边传音一边反扑,电光火石之间与大鸟缠斗上百回合。 李太玄定下神来,咬破指腹于左手掌心画下鸟纹。 ‘画好了!’ 青蛇游移抽身朝李太玄俯冲。 狠厉的红白大鸟紧紧追击,啁啾尖利。 青蛇一个回旋,驮起李太玄后猛地甩尾,双眼死死盯住大鸟。 “呃——” 铜色境界中,青色巨蟒和红白大鸟悬空对峙,强大的气流一波一波散开。 李太玄站在三角蛇头之上,于嘶嘶蛇咒中举起左手。他掌心的血色鸟纹发出暗光,化作一面铜镜慢慢翻转,显影面朝向红白大鸟。 ‘古国有一个君王得到一只美丽的鸟儿,可是无论皇亲贵族怎么逗弄,它始终不叫。有一人献计君王,说这种灵物只有在看到同类的时候才会鸣叫,于是大家搬来铜镜让鸟儿看自己。’ 红白大鸟看着铜镜,变得沉静。 佘青青继续传音,语气中带有惋惜。 ‘鸟儿明白了,从此以后再无自由和知己,哀鸣一声死去。’ 红白大鸟张了张嘴,一阵碎裂的声响后,烟消云散了。 ‘此乃,鸾鸟铜镜。’ 李太玄亲眼看着境界破灭,万千铜镜化作残破的枯叶,随寒风卷卷而行。他心头涌起一股热流,鼻尖发酸的时候,感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揉自己的额头。 少年侧目,清透的眼睛刚好对上青蛇冰凉的侧脸。 佘青青看着逐渐恢复意识的小城居民,体会到了种族有别。 “大家也该醒了,我先回去了。” 垂眸之际却感到腕部一热。 少年捉住她的手,笑道。 “师傅,你再揉,我会还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智斗铜镜鸟 身负狮子鞭(下) 李太玄说罢牵引青蛇放下,大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心,轻轻扣住十指后深吸一口气。 他朝醒过来的路人们,爽朗地喊道—— “过来看一看瞧一瞧啊,青青小摊上新货了,这里有最新鲜的山货和草药。小朋友们也过来看看啊,自家熬的果酱,新扎的竹蜻蜓和蚱蜢啊。” “蚱蜢?”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缺牙仔,他刚想跟玄哥耍赖白要一个,结果眼睛看直了。 “妈妈!玄哥他真的牵着一个漂亮姐姐啊!不是想象出来的!妈!你快过来看啊!” 喧嚷声很快驱散了阴霾,小城里的人们如大梦初醒,无意识地张望了什么一眼又投入到自己的生计里。一些喜欢热闹的居民纷纷走到树下,起哄要李太玄介绍身边的姑娘,他只傻笑。 佘青青凝望着他,心里的根好像又往下扎了一些,往上长了一点。 天空缓缓飘落一片白雪,落在她白璧无瑕的鼻尖上。 “我说过嘛,就是她啊,她。” 李太玄挠挠发红的耳根,从背篓里取出一件毛毡给佘青青披上。 “嚯!妈!他不是木头啊!他很会啊!分人啊!” 缺牙仔边喊着边去茶馆拉他妈,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笑啊闹。 “别管他,一惊一乍惯了。” “和你小时候很像啊。” “我没这么调皮吧,牙齿缺得也没这么多。” “李太玄,给我留的菌子呢?” “这里,叔你慢点回。” 见李太玄又忙碌起来,佘青青拉拢毛毡静静走到一旁坐下。 初雪飘飞,一人一妖坐在梧桐树下做生意,看起来是不是像一对新婚夫妻?李太玄的心又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闻着那熟悉的竹叶清香只觉得飘飘然,心口一热约了她。 “除夕那天晚上,可以和我一起逛花灯吗?青青。” “青青?” “青青小摊也摆了这么久了,我还是有一点积蓄的,能约会。” 耍了个小聪明,喊她的名字了。 青青这两个字可真好啊,说完嘴角是往上翘的,少年抹抹干燥发热的眼睛。 “你居然藏钱吗?” “呃,师傅,这不是重点。” “我们是一起用钱的关系,需要很坦诚的。” “这话是我教你的吧……师傅,你别生气,事出有因啊!” 小城岁月安好,朝堂风云骤变。 “大胆无极,是要毁我大良根基!” 殿外传来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众人纷纷转头。 浩气凛然的前朝宰相方湘,一手持九尺金鞭,一手护着刻有牡丹纹的木箱大步走来。 他双目炯炯,紧紧盯住无极女皇,号令响彻金殿。 “见狮子鞭如见先皇,无极还不跪下!” 无极女皇默了半晌,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颔首轻呢“万福”再缓步走下台阶。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变得柔和了,毫无波澜的眼睛有了光亮,精气神全部凝聚在方湘手里的两件信物上。 “方湘这十年间走遍大良,详细记录了各地区人族和妖族的死亡率。若先皇还在,一定为之痛哭,我大良在水深火热之中!妖害人,人害妖,桩桩血案成悬案继而粉饰太平,当今唯一心系国土安危的竟然是灵韵院一众诗人!我大良朝臣包括天子只想着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万物生灵涂炭!无极你该当何罪?” 无极女皇走到方湘面前,行跪拜礼,众臣纷纷伏地。 “先皇遗言,若无极女皇执政罔顾大良祖训一意孤行,先以狮子鞭笞之再赐牡丹信盒!” “无极,受教。” 无极女皇噙着笑,他要打那打便是。 方湘颔首作揖,之后目光一凛挥动金鞭,音爆响彻大殿。这九尺金鞭原是由马皮拧成的,坚韧无比,曾被先皇用来驯服野兽。这一鞭打到无极身上,虽不至于皮开肉绽,却把堂堂女皇的颜面全撕下了。 无极女皇闷哼一声,抬眼望着方湘,嘴皮颤抖。 “盒子。” 方湘蹙眉,不忍再看她。 “赐无极女皇牡丹信盒。” 鹤发苍苍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鞭痛半跪,优雅地行了欠身礼一如她当皇贵妃时的模样。接过牡丹信盒的无极女皇根本不顾朝臣呼唤,恍恍惚惚只说要回无极楼。 天寒地冻,牡丹花叶染上了霜。 无极女皇双手捧着木盒在园中漫步,依稀能闻到四月红白花儿香,偏转一阵在中央的石凳坐下。她泪眼婆娑,朦胧中见到先皇身影,他不算伟岸却很有力量。 “阿舞,你看着!” 高大的男人双手紧握金色权杖,用力插向花田,惊得蝴蝶翩跹。他把红绳套上,将一株白牡丹拦腰抱起,悉心缠绕直到那权杖的色泽与牡丹芳香融为一体。 “朕的牵引怎么样?” 他正年少,意气风发。 “皇上的心思,怎么都不在朝政上。” 她含苞待放,如玉的肌肤透出一丝红。 “朕还想问问你呢!” 一阵寒风推得无极女皇回过神,眼前萧条但心里是甜。 她干枯的手抚上木盒,用指腹认认真真描摹了雕刻的牡丹花,单凭纹路的走向和深浅就知道是他亲自做的。满头银发的女人打开锁芯,炽热的眼眶蕴出泪滴。 “是信。” 无极女皇笑着抹抹脸颊,展开第一份信默读起来。 字迹俊秀,句句青涩。 少年时代的他喜欢用书信的方式记录有关“阿舞”的一切:初见时看她惊鸿一舞,从此做了数年的春秋大梦;为了讨她欢心,在雪地里疯跑六个时辰放纸鸢;围猎时目睹她和一群贵妇人赛马,当众尊她为女中豪杰、叹英姿飒爽。 “我第一眼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女人。” 骄阳烈火般的爱,至真至纯的心,一开始都是这样。 看着看着,天空飘起雪来。 无极女皇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难堪,泪眼里多了惊恐万分。她剧烈颤抖着,每喘一口气都会往下佝偻半分,虚弱至极地念出白纸上地黑字。 “你,你这个,恶心的妖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魂断牡丹坊 抱月入怀中 天色鸦黑,白雪飘零。 无极女皇坐在一片萧条的牡丹花坊里,双手捧着木盒,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泡坏了根的字,在白纸上浮起又变形,扭曲的细纹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冰霜落在身上更冰,她看完一封信又取下一封信。 “皇上,师傅问您是否需要伞。” 无极女皇微微侧目,发现是小药童流连端来了火盆。 流连正是妙龄,挽着花顶髻,双眼还透着稚气。 她把木炭烧旺,抬起头等主人回话,火光中那可爱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忘返的蝴蝶。谁能忍心美丽的少女冻着呢?如果不在宫墙里,她此时此刻应该和爹娘一起写春联吧,锅里的汤饼也应该煮熟了。 “下去。” “是。” 无极女皇拉紧外衣,靠近火盆,借着微弱的光继续默读那照穿了的一字一句。 ‘你这个恶心的妖妇。’ 纯洁美好的爱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怨毒? “阿舞”从来没有想过,当她坐在一众朝臣中畅谈国事的时候,回头望见的微笑着的男人竟然藏着杀意。 ‘这些明明是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好好的想法现在全部毁了。我们之间只能留一个,可恨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别笑了骗子。’ 这份怨毒随着少年的成长慢慢沉淀,和激情耽溺在一起,日子久了浮起来的却只有恐惧。 ‘她看着我笑,然后蚂蚁开始在身上爬,这颗心只能抽搐。有一个官员死了,毒药是她准备的而设宴的是我,这到底是谁的注意?一次又一次被占据,又要开始了,我们必须分开。’ 厚厚的一沓纸上,写满了毛骨悚然。 她的音容笑貌,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最后那几封信是先皇在确诊患有“心病”后写下的。 他竟然十分开心,下令谁都不准接近自己的寝宫,一个人赏花画鸟逍遥自在。这个男人拿到汤药就倒掉,开心就哭不开心就笑,疯疯癫癫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现在终于只剩你一个人了。’ 这是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 无极女皇张了张口,一股寒气趁机而入,冻得五脏六腑生疼。她曾经以为先皇到死都不肯见面是怕这颗心会难过,现在看来山盟海誓都是天大的笑话,天太冷而信太热那就松手吧。 薄如蝶翅的纸张落入火盆,焚烧殆尽化作烟灰。 “哗啦——” 佘青青坐在炉灶前,推了一把风箱,干柴烧得厉害。 它用钳子夹着刀胚送进烈焰中,直到碳钢烧得通红之后取出,放在这寒夜里静置到通发亮。青蛇借着月光凝视淬火后的刀身,见茎部和尾部都生出漂亮的暗影,不自觉翘起嘴角。 这是送给李太玄的新年礼物,一把钢纹妖刀。 “师傅,在干嘛呢?” 佘青青听到小竹屋外传来他的声音,忙把刀身放进水桶里,推到角落再用麦穗杆盖好。它装作若无其事起身,往里走的时候差点跟李太玄撞了个满怀,双眸闪烁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逗两句。 “师傅,饿得掀锅盖啦?” “对,快做饭。” 佘青青冷冷地拨开少年,低着头朝里去。 李太玄整个人晃悠起来,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麦穗杆堆,挠挠脸颊走上前去。他傻笑着闭上双眼,把她没盖全的水桶又往里挪了挪,嘴里碎碎念着。 “真是的,学人家搞惊喜。” 李太玄一边哼着歌一边煮上周,后庭很快米香四溢。 他从水缸后面取出一大一小两个竹筒做的储蓄罐,数了数白天挣到的三百零九个铜钱,往大的里面放三百个为了他们的青青堂,往小的里面放九个为了除夕夜的约会。 李太玄忙忙碌碌,止不住遐想。 “老大叫啥好呢?天呐怎么能想这种事。” 他扯了扯又红又烫的耳朵,很快又找来新的竹筒。 “不过小孩子长得是比较快,应该提前准备一下的。” 李太玄嘀咕着,斜倚着棚子篆刻新的储蓄罐,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坐在屋里等着吃饭的佘青青。 她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表现的机会总是说来就来啊,少年故意加强用刀的力度,侧过脸庞做出深沉的样子。 “你的眉毛一直在挑。” 李太玄分分钟破功,望着师傅哭笑不得道。 “我这叫撩拨。” 佘青青双手抱臂消化了好一阵,学着徒弟的样子冲他挑了挑眉毛。 “撩拨就是会让身体舒服,是吧?” 小竹屋里刹那间安静得只剩下某个人的呼吸声,李太玄转身揭锅,口干舌燥到嗓音低沉。 “是,所以不要对其他男人做。” “那女……” “女人也不行。” 李太玄舀了一碗热粥,走到她面前轻轻放下。 “只能撩拨我。” 佘青青双手端着碗,低头闻米香,自然而然应道。 “好。” 明明是寒冬腊月,心里却有一股狂热散不开。 李太玄几乎干完了年底所有的活,直到深夜还不愿意吹灭烛火。他在小竹屋里来回走动,抓了好半天的脑袋,终于还是伏到桌台前取出纸和笔。 少年非常喜欢今天晚上的月亮,比这更好的是师傅的撩拨,他想把这种感觉紧紧抱在怀里。 “是我把你教坏的,我会负责。” 话是这么说,可是李太玄冥思苦想就是写不好一封情信,问就是从小跟着妖长大没什么人的文化。 怎么才能把万千思绪落成一笔呢? 他连稍微好看一点的词藻都用不出来,反复修改了几十遍才勉强整出一句大白话: “如果寒风起,我会帮你抵。”李太玄自认为写得还不错,托着腮帮子痴痴看着窗外,佘青青正在巨石上修炼。少年困意来袭,朦胧中好像看到这十个字飘出窗外,把冰霜打散了化作皎洁的光晕披在她身上。 大概是太想过去了吧。 佘青青斜倚着巨石,元神格外清朗,一瞬间竟然感到安宁。 “骄阳烈火般的爱,至真至纯的心,一开始都是这样。” 耳边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青蛇的神经揪紧了。它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而灵魂已经被绞入梦魇之中。 就像是一根刺扎进胸口,这么深的共感是始于她的。 无极女皇。 青蛇循着哭声走入一片迷雾。 “佘青青,你已经废了。” 忽而脊背一凉,它蓦然转身看到的是无尽的长廊。两旁的厢房透出诡异的黑影,里面发出的悲鸣推动门外的彩色风车一个接着一个转动起来,她疯狂地啜饮着妖怪们的元神。 “你修炼情根,知道了人有贪嗔痴和喜怒哀乐,它们对应的就只有一个字。” 最后一扇门赫然打开,漆黑的洞口涌出一股浓浓的腥味。 “怕!” 那味道扑过来,扯住佘青青的五脏六腑不断往前拉,直到它站在门前。 青蛇低头,脚下是万丈深渊,碎裂的残肢和猩红的血液填满一道道沟渠。而站在尸堆中央的,正是自己,这是西域落花城覆灭那天! “佘青青,旁观者是同罪。” 彻骨的寒意早已戳穿青蛇的躯体,还在慢慢绞紧,像是要从中心把它撕裂。 佘青青感觉肩膀一沉,侧目时瞳孔急剧收缩,这就是怕。 无极女皇轻轻靠在它的肩膀上,头颅已经没有了皮肉只剩下血液还在习惯中窜动,脖颈上的动脉振颤着发出可怖的声音。 “李太玄还会要你吗?” 那颗充血的眼珠斜吊着转动,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快要把一切湮没。 刹那间,佘青青已经和李太玄在血海中对立。 “你喜欢他。” 青蛇只感觉一股强大的黏着力渗透后背,它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起那把钢纹妖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朝少年冲去。 只见利刃穿透血肉之躯。 李太玄的鲜血溅在佘青青苍白的脸上。 痛,比全身的鳞片被扒去还痛。 四目交接,李太玄虚弱地开口,虚幻与现实刺裂开。 “你再不醒,我要生气咯。” 少年的声音就像是融化冰雪的太阳,直面而来驱散了猖獗的戾气,唤醒差点遭梦魇绞杀的青蛇。 佘青青睁开双眼,看到他蹲坐在面前。 李太玄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紧皱眉头,闷闷的。 “无极是谁啊?” 佘青青一把抱住现实中安然无恙的少年,声音虚弱而又急促。 “李太玄,撩拨我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无极楼离析 小竹林密语 大寒夜,空气凝结成冰,无极楼裹满了银霜。 蓝衣人双手插袖,站在罗帐外安静地等待着。 无极女皇已经完全脱形,通红的双眼盯着正上方的祥云纹,悬起的双手轻轻晃动好像在布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开口时语气尽是嘲讽,再也没有温情。 “郦药师,九天上下的那一盘棋,真是恶心极了。” 郦御风颔首,眼中似有游移。 “你准备好后事,朕要亲自上去博弈。” “皇上您洪福齐天,只要仔细调理,一定能度过难关!” “你过来。” 郦御风听令伏地,叩头后爬到床前,隔着一层白纱劝慰。 “皇上,臣一定倾尽全力炼制丹药,助您延年益寿护我大良。” 无极女皇侧过身来,默了一阵突然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你这个不人不妖的东西,巴不得朕早点死,好让佘青青彻底自由吧。以为朕不知道吗?你先是知情不报,刻意隐瞒蛇妖救下落花城余孽的事。后几次作怪,帮这对苦命鸳鸯躲过鸾鸟铜镜的追踪。最可恨的是,那天晚让小药童送来的火盆里添了夹竹桃,遇火就是催命符。” 郦御风见状也不再装模做样。 “臣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解脱。” “背叛得好。” 无极女皇死死盯着白纱,声音越发狠厉。 “未来有你,是朕的福气!” 她说完便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入自己柔软的喉咙,当血液喷薄而出时念出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猩红的液体流下床榻,眨眼间化作无数条细丝裹住郦药师的身体,一点一点渗透进去。 “皇上……” 郦御风的身体在一片血雾中震颤。 破晓时分,笑眼弯弯的蓝衣人双手插袖慢慢走出寝宫,对着那灰茫茫一片喊道。 “皇上驾崩了!” 消息一层一层外放,大良内外接连七天的阴霾。 前朝势力同气连枝,一手为葬礼做准备一手已经开始谋划册立新主,主导人正是方湘;无极女皇一脉有三人服毒自尽,其他官员则展开积极的活动,试图自保;高耸入云的无极楼怨气冲天,一时间妖、精、鬼、怪分崩离析。 四大妖尊散去,管狐向东,白蝠向西,蚕女向南,荆棘向北去,所到之处充满了杀戮。 灵韵院派出多名上阶诗人追击,誓要镇住邪祟。 昔日华丽诡谲的无极楼,现在是一派苍凉的境地。 背着青铜法剑的白袍道人登上第七层,他走向高高耸立着的长木,缕缕黑纱下放置的正是君王的灵柩。 鹤发苍苍的无极女皇安躺在棺木中,双目紧闭,嘴里含着一枚白玉。 守在旁边的只有两个人,药师郦御风和小药童流连。 道人上完香,表明来意。 “在下灵韵院诗人小茅公,今日前来是为了协助礼部举办入殓事宜。” 跪坐在灵柩前的郦药师点头致意。 小茅公思索片刻,走近后蹲下。 “在下有一事想问。” “道长请讲。” “无极女皇有一把金色权杖,不知现在何处?” 郦药师打开面前的香炉,添了油又放上几张黄纸,语气淡然。 “不瞒道长,这几天已经有数批人马打听金色权杖的下落,毕竟传说得知可得天下。虽然青蛇早在十年前就死于西域,可是权杖本身价值连城,皇上生前已经亲自安排妥当了。” “这么说来,无极女皇自知命不久矣?” 郦药师盖上香炉继续答道。 “皇上只是顺应天命。入殓的相关事宜,就请道长和礼部的大人们商量。” 小茅公听出言语中的回避,起身拱手离开。 黑云压楼,白袍道人的脚步停住了。 小茅公还在为当年落花城覆灭的事耿耿于怀,如果当年执行任务的时候再多停留一天,或许屠城的惨案就不会发生。他亲眼目睹青蛇和蝎子刺客激战,甚至参与其中,隐隐察觉到事关朝堂政变。 他紧皱着眉头再看了一眼玄机台,听说无极女皇生前喜欢站在这里和九天对话,既然知道天命又怎么会把人和妖混为一谈? “师傅,他走远了。” 小药童流连目送小茅公离开,回报道。 “嗯。你再去系几条黑纱。” “知道了。” 她吟唱着招魂曲朝长木走去,挽起黑纱时天空吹起一阵风。 郦药师打开香炉,低声念咒。 黄纸烧成的灰烬流溢而出,在地上旋转又飘飞起来,一片一片升入阴暗的天空。 “师傅,您念的是什么咒语啊?之前从来没有听过。” 郦御风仰着头,深陷的眼眶里有无数条血丝在肆意缠动,仿佛是细长的虫子要钻出来啃噬掉这张脸。他的脖子猛地一抽,转身时又恢复了笑眼弯弯的俊逸模样,皮肉下一根筋快速窜入脑后。 招魂曲如诉如泣,天边隐隐雷鸣。 小竹林里狂风乱作。 佘青青正在给钢纹妖刀造柄,突然感觉手背发热,低眼看到的是一片灰烬。明明是死灰,掉落的一瞬间却烫伤了皮肤,青蛇挥了挥衣袖把万千碎片聚拢。 果然是妖术。 死灰复燃后展开一张张黄纸,上面跃出红字。 ‘青青,见字时阿舞已死。’ 一字一句把青蛇拉入回忆中。 初次见面,一袭白衣的阿舞就像是蹁跹的蝴蝶,绕着金色权杖笑啊闹啊。这个女人太美丽了,以至于当她满眼好奇地靠过来逗弄小青蛇时,它都不忍心伤害。 也许是太过贪恋这片花海,阿舞夜夜都来,忘情地诉说自己倾慕男儿的心事。后来她终于嫁给了爱情,可是日子久了,很难再见两个人一起到这里谈天说地。 好在性格坚韧的女人自有排遣的方法,她在花田里研究学问和舞刀弄剑,累了就喂小青蛇果子吃。春秋冬夏一日不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田地。 终于有一天,阿舞成了无极,儿女情长的话题成了家国天下。 那一年寒冬,宫里大丧。悲痛至极的女人瘫坐在花田里,哭累了就睡而睡醒了又哭,直到入春活生生把眼睛哭出血泪。 小青蛇只沾染了一滴,便炼化出人形。 正是破冰天最冷的时候,一弯弦月挂在枝头 小青蛇从金色权杖里流溢而出,有了白璧无瑕的躯体,它赤身裸体走向草叶间。悉悉率率的动静惊醒了醉于花海的美人,无极睁开惺忪的眼睛,一见那灵动的妖怪就认出来了。 “是蛇,青青。” 她摘下自己的兔绒披风,走到青蛇面前为它披上,笑中带泪下了第一个命令。 “抱我。” ‘佘青青,抱我。’ 这也是无极女皇的最后一个命令。 黄纸在狂风中崩裂,上面记述的内容远远不止主仆的情分和她极端的一生,还有一系列远古的秘术和关于未来的现象。千行欲念都与佘青青环环相扣,因为风筝的轮轴和线始终在无极女皇手中,全凭她搅动。 佘青青捂住胸口,心里抽出的枝条被连根拔起,越是细致的地方越是扯得全身剧痛。 “我回来啦,那个缺牙仔啊又在问你什么时候去集市……” 李太玄怔住了。 佘青青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黄色碎纸和一截蓝色布条,满面泪痕转过头来又有一滴滑落。 少年的动作快理智一步,上前去把她揽入怀中。 李太玄的呼吸和心跳一下比一下沉,他看到青蛇悄悄把两样东西往袖子里藏,本就牢靠的臂弯收得更紧了。 “好累。” 师傅的指尖轻轻扣着他的脊背,手好像有一点抖,是难过还是害怕? “我扶你去床上。” 李太玄刚想抽离,却发现她勾着自己不放,顿时浑身燥热起来。想了想直接把她打横抱起,穿堂入室再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再松手却还是被轻轻搂着。 这张床的宽窄只够一个人躺,佘青青身上的竹叶清香和李太玄身上的松脂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越缠越紧密。 佘青青一张刚哭过的脸就像是雪水洗过的梨花瓣,双眼和鼻尖都还红着,小巧的嘴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还想要撩拨。” 李太玄的耳根全红了,他逃不开只能指挥道。 “你先放开我,然后躺好。” 佘青青松开手,凝望着眼前的男人。 李太玄轻咳了一声,终于还是爬到床上,侧身与她对视。 “准备好啦?” “唔。” 四目交接,李太玄扬起眉毛,逗得青蛇展颜。 “你怎么总是看着我笑啊?” 李太玄问完,却见佘青青目光一沉。 曾经有人问过青蛇相似的问题,它很清楚现在全身上下滋生出的感觉不同以往,情根和万千思绪全部因为这双清透的眼睛而起。 佘青青看着眼前的男人,认真问道。 “你会交配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流水浮灯夜 肌肤相亲时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彼此又是快要碰到鼻尖的距离,越是这样越是不能失去理智。 李太玄不能不明不白地要了佘青青。 他克制住灼热的呼吸,转身背对师傅,声音很沉。 “不太会,等我学习一下。” 李太玄根据这些年的印象和今天晚上回到小竹屋获取到的信息,基本上可以判断出师傅和郦哥都在为一个叫无极的人效命。佘青青回不去的地方发生了可怕的事,生死攸关,这才导致她想要依赖他的温度。 全身的火是下去了,心跳却还在加快,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你要想好。” 没有得到回应,李太玄转头偷瞄,发现青蛇已经睡去才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翻身重新面对她,满眼都是欢喜,扬起嘴角喃喃低语。 “你刚才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李太玄看得痴了,不由自主伸出手要抚摸青蛇的脸颊,想起小时候因此被咬的事笑意更浓。 思来想去床上是待不住的,他索性到书桌前趴着入睡。 天刚蒙蒙亮,一阵风吹进窗摇醒李太玄,他发现肩膀上披着有毛毡于是自然而然起身朝小竹屋外走。 雾还没有散开,佘青青坐在浅滩边,扎起一只小竹筏。它在上面摆了一些米和熏肉,又把那一截残破的蓝布拴在上面,看着小船渐行渐远时念的正是…… “御风。” 李太玄读到了唇语,心口泛起一阵酸。 郦哥出事了。 那个逼着他过了上万招,害他无数次命悬一线,一天到晚要他磕头喊哥的蓝衣人不会再来小竹屋了吗?李太玄无从追问,山涧和小竹林之外的世界,他并不了解。 少年远远看着憔悴的青蛇,忽然很想活得比她长,因为怕生离死别的时候只留下一个伤心。 不可能。 李太玄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人和妖有差别,他对她好的时间有限,当下能做的就是每天多爱一些。 “师傅!” 少年擦了擦眼睛,爽朗地笑着朝佘青青走去,一如往常。 青蛇推了一把波澜让小竹筏票的更远,是在刻意隐瞒祸事。 十年来的互相庇佑总该有个接过,李太玄也终于等到了除夕夜。 薄暮降临的时候,山涧飘起小雪。 李太玄端来满满一碗清汤饺子放到桌上,一撮芝麻扑鼻香,整间屋子暖和了起来。李太玄盛了两只,吹凉后递给佘青青,见她咬了一口马上追问。 “怎么样?” “有猪肉和冬菇,一点盐和胡椒,还有……” “葱。” “还有葱。” “师傅好厉害,都对了。” 红纸粘小窗,白雪映烛光。 吃完腊肉熏鱼,李太玄又隆重介绍起亲手做的点心,都是糯米捣的。红皮里面加了风干的蛇莓,白皮里面加了薄荷粉,而青皮里面放的是竹叶水和梅子。 少年不断逗趣,“引诱”青蛇尝滋味。 佘青青尝到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种种关于人世间的形容,都是他慢慢教会的。 这十年胜过百年,如果可以希望每一秒再长一点。 年饭过后夜已深。 李太玄从小竹筒里取出足袋的铜钱,一想到今天晚上要以另一半的身份和心上的姑娘散步,就紧张得口干舌燥。 当他撑着灯笼走到小竹屋外时,一袭青衣裹着白色斗篷的佘青青已经等着了。她玉骨冰姿,眉目清丽而一点红唇,只微微一笑就牵动少年连连迈步。 “走咯!” 李太玄面对佘青青,一路拎着灯笼倒退着走,灯笼晃晃他也跟着晃。他就这样陪着她,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小城里,集市中的花灯正烂漫。 “师傅,喜欢这个吗?” 李太玄带着佘青青在集市里面转悠,只要是她看了一眼的,统统陪着去探个究竟。师徒一会儿扎花灯猜字谜,一会儿围着木盆捞小鱼,一会儿坐在梧桐树下看皮影戏。 “李太玄,你啥时候摆酒席啊?” “嗨呀!们看这小子还害臊了!” “给他留点面子吧,人家姑娘都笑了。“ 男女老少皆欢喜,这时小城外响起一阵鞭炮声,有人大喊。 “来啦!” 大家朝傩鼓的方向望去,又在铃音中退到道路两旁。 一支队伍从迷雾中走来,白雪飘飞。 队首穿着玄色的长袍,戴红色瞪圆眼睛的面具,露出一口木质的尖牙。在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扮的妖魔鬼怪,个个抽送着肩膀,脚步配合节律一起跳动而嘴里发出嗡鸣。 以缺牙仔为首的孩子们兴奋地跟着队伍跑,一手拿着布袋一手掏出里面的粳米朝“邪祟”身上砸,玩尽兴了也跟着戴起自制的面具舞动起来。 “神州大地!除旧迎新!” 众人大喊,游行到小城中心点起一把篝火,围着它摆臂跳跃。 李太玄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记得小时候也喜欢参加这样的活动,那是的人和妖在一个如同琥珀般美丽安详的境地和平共处。突然之间,一切沉没于血海之中,遍地的哀嚎折磨着李太玄每一个午夜梦回。 “玄哥!” 少年回过神,看到戴独眼面具的缺牙仔时浑身一震。 “走啊,一起跳啊。” 火光照在那只骇人的眼球上,血丝勾连着黑色的珠子。 李太玄知道此时此刻的愤怒来源于从前的仇恨,捏紧拳头非常容易,要想展开它再若无其事地揉揉缺牙仔的头非常难。 他还做不到。 于是李太玄从怀里掏出一块薄荷糖摊在手心里。 “乖乖吃了自己玩儿去嗷,哥在追你嫂子呢。” 少年说完逃开一群快要围上来的“小鬼头”,四下张望寻找佘青青,刚刚看热闹太认真怕是冷落到她了。 李太玄搓搓双手朝掌心呵气,看到那一抹倩影正朝城外走,悬起来的心安稳了许多。这就是默契吧,他也正想回家呢,等等,是不是自己表现太差了? 少年忙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逆着华灯朝青蛇追去。 “师傅!” 天黑路又滑,李太玄跑得太快,脚下一个趔趄。 “小心。” 佘青青一把拉住李太玄的手,等他站稳时正要抽身,却被反握住了。“好吓人啊。” 少年声音是笑着的,可是明显有点抖。 佘青青就任他这么牵着,嘶嘶低吟蛇咒唤出一团火焰照亮前方的路,淡淡开口。 “我们的灯笼呢?” “哎呀,忘在梧桐树下面了。” “丢三落四。” “你刚刚也把我忘了呀,幸好灯笼没腿我有腿。” 沉默了好一阵,佘青青轻扣着的手轻轻捏了捏李太玄的掌心。 “会还嘴了。” “还会还手。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动手动脚。” 李太玄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抱住佘青青,然后慢慢把她往怀里揉。 “你的下巴好重。” “你的头很硬。” 融雪纷飞,也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之后一路的如履薄冰都成了趣味盎然。李太玄拉着佘青青回山涧,心绪就和幽暗之中那团火焰般忽明忽暗,时不时的有点慌。 一进小竹屋,佘青青便脱下斗篷挂好,坐到桌前开始归置李太玄买的小玩意。 李太玄望着佘青青,手握悬在腰间十年的白玉,指腹轻轻描摹嵌入莲茎的她的细骨。 “青……” 一想到心上的姑娘在世间沉浮七百多年,还真不敢贸然开口。少年挠挠脸颊,目光落在角落处的坛子上,里面是用金樱子泡的酒、准备过完年拿到小城里试卖的。 他不露声色,抱起坛子走向后庭,生起小炉后喊道。 “师傅,帮帮我。” 等到她走过来,李太玄把装了水的铁罐架上炉子,顺手拉了一个小板凳。 佘青青自然而然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扇子,扑扑炭火。 李太玄掀开红绸封口,闻到醉人的香气一阵吞咽,之后用竹筒打了一些装进小壶里。等到水沸腾起来,他挽起衣袖,一手捏着瓶颈把身子没入后轻轻晃荡起来。 现在烫的是少年成为男人后要喝的第一杯酒。 金樱子的甜和酸浮荡起来,李太玄专注于眼前的事,下定决心表白。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终生大事可以自己做主。家住山涧一个小竹屋里,来年准备在小城租一间铺子卖点东西营生,可以养活自己和另一半。有小娃娃了之后,应该会和几个叔父结盟,再去其他城镇闯一闯。” 察觉佘青青只望着炉火不说话,少年又拿出第二套说辞。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非常擅长洗衣服做饭和躺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天天就在家里养一些花花草草小动物,甚至一些小娃娃呢?养家糊口的事非常难,应该交给强大的对象,我认识一个特别刚的家就住在山涧一个小竹屋里。好巧哦,离得还挺近的,就是说一转眼就能看见。” 少年转过头,见她还是无动于衷,继续开口。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 下一秒,心跳骤然悬停。 佘青青亲上李太玄的脸颊,呼吸灼热。 “交配,学得怎么样了?” 李太玄宽厚的手抚上她的颈窝。 “不知道,你感觉一下。” “你的手很烫。” 火光摇曳,酒香迷人,今夜还很长很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清风弄雨露 少年离故土 “不知道,你感觉一下。” 小炉子里的火焰把木炭烧得通红,锅里的水沸腾着,斜靠在沿边的酒壶冒出一缕缕的热气。酒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松香来袭,他的手抚摸着她的颈窝。 “你的手很烫。” 李太玄的呼吸到佘青青的唇齿间,先是轻轻一碰再温柔触动,越来越深。 金樱子酒的味道越来越重,夜色越来越浓。 罗帷中的恩爱如梦似幻,李太玄只觉得喜欢,恨不得完全侵占她的心。 “青青……” 清晨的第一束光透进窗,风吹窗台雪飘扬。 佘青青双手握住乌黑的长发轻轻梳理,熟练地挽起螺髻再插上象牙小刀,昨天晚上火炉的余温还再。 她望着床上熟睡的李太玄,好久好久。 “我会记得你的。” 佘青青喃喃低语,情不自禁伸出手。 她那纤细漂亮的手指顺着李太玄的面部轮廓描摹着,一下接着一下,把他深深画入脑海。 佘青青缓步走到竹柜前,取出那一把亲手为他铸造的钢纹妖刀。 她右手打开灵蛇镂金的刀柄,暗黑的刀脊和锋利的刀刃光影交错,皮质刀鞘扎得干净利落。佘青青目光一动,收刀时划破掌心,再把血气回入鞘里。她把刀放在平日里对坐着吃饭的桌上,穿上披风走出小竹屋,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水都冻成了冰。 佘青青迎着寒风走了九里地。 白雪皑皑处,怪石嶙峋上,鬼车已经等候多时。 青蛇拨开帘幕,坐入车厢,冷冷开口。 “出发吧。” 轮轴疾速旋转打燃了四道烈火,鬼车悬浮起来,烧得天地间噼啪作响。 “呜呼——行车莫回头——” 熊熊火光直奔天际,竹叶尖尖上的雪融成水一滴又一滴。 乌鸦展翅,站在巨石上爆发出一声嘶鸣。 李太玄从一夜好梦中慢慢苏醒,鼻息间是她清新动人的香气,指尖和身体还留有柔软的触感。 他挠挠太阳穴慢慢睁开眼睛,虽不见佘青青,却还是一边穿戴一边练习初为伴侣的话语。 “咳咳,青青,你想吃点什么吗?” 他惊觉自己的语气又软又绵,臊得不行又忍不住继续说。 “我怎么样?我比小白兔好吃。” 李太玄憨笑着起身,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钢纹妖刀,眼眶瞬间冲红了。他慢慢走近,右手打开灵蛇镂金的刀柄,眼中的刀刃极寒而心头极热。李太玄再开口时,全然没有了从前的稚气。 “青儿。” 清透而又温柔。 他抱着妖刀不肯放,走到屋外不见她的身影又绕到后庭,也只见放了一夜染清霜的酒器。一股熟悉的失落感悄悄涌上来,李太玄的手越收越紧,闷着头朝浅滩走。 没有。 他沿着碧潭去上游,飞流直落涧石沟。 没有。 他朝小竹林奔去,风起林动全是空。 没有。 “我不准你这样……我已经开始恨你了。” 儿时有那么一回,李太玄以为佘青青不要他了,心惊胆战一夜发现是她蜕皮痛苦万分故意离开。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出去和离开,还有永远离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会越来越深,因为现实就是——没有回来。 山涧的天空从水洗的蓝到火烧的黑。 少年抱着他的新年礼物,坐在巨石上发呆,心里生出好多念头。 李太玄在这天晚上想明白了三件事:从来都是他离不开佘青青;昨天晚上他没有说出‘我爱你’也没有说会爱多久;醉酒的时候不能随便交配,也许是他会错意了。 十八岁而已,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 少年的委屈很快成了自责,他骂自己冲动也下定决心要先找到佘青青,之后全凭她处置。 黎明破晓时,寒风刮得山涧呜呜响。 李太玄用粗布盖好锅碗瓢盆,把最大的储蓄罐、用来开设青青堂的和最小的储蓄罐、给小娃娃准备的,仔仔细细封存了放进灶台里,拿了够用的和一些熏肉和干粮。 他认真清扫了一遍小竹屋,把佘青青的物件收好上锁,自己拿了几件衣服和纸、笔一起打包。差不多都收拾好了,李太玄背上妖刀,抱着一个大大的竹背篓离家。 李太玄回望了山涧一眼,喃喃道。 “等我们回来。” 此一去天大地大,少年决意寻芳踪。 初二天气晴,万缕阳光洒在小城里。 “你们几个快点啊!玄哥!新年有啥听的呀!玄哥……” 缺牙仔们几个兴高采烈地跑到树下,不见李太玄的身影,却看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竹背篓。里面除了他们最喜欢的竹蜻蜓、竹蚱蜢,还有好多蛇莓果干和薄荷糖。 小娃娃们见了都争先恐后去分。 只有缺牙仔发现背篓下面压着一封信,上面画着一个缺牙仔。 他抓着信的时候突然就哭了,边喊着边往家里跑。 “妈!李太玄欺负我不认字!他不在这里摆摊了!” 小孩子就是知道的,什么是出去,什么是离开,什么是永远离开。 当缺牙仔从她妈口里得知,李太玄带着漂亮姐姐去周游列国时,少年已经走到了西域边境。 穿越戈壁滩再翻过三座山就能到大良国。 李太玄背着行囊,迎着滚滚黄沙走向记忆中美好又恐怖的境地,他在心里默数着。 还有十几里就快到落花城。 “嘶嘶”蛇语,暗中响起。 谁曾想这一路跟随的,是一场杀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血之境界里 太玄美梦中 大良国灰云密布,无极女皇入殓仪式在即。 药师郦御风遵循遗诏,协同礼部安排侍女、近卫军、官员等共一百三十九人入住无极楼。白绫和鸩毒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人天一亮就会自我了断,抱着冰冷的金银和玉器陪无极女皇下葬。 哭声回荡,一阵阵的阴风穿廊而过。 小药童流连战战兢兢收拾桌子,心里盼望着大葬一过就和师傅一起离开这里。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清理完切刀和碾子,又走向丹炉灭火。 少女用火钳去捣漆黑的排渣口,灰烟扑面是奇痒难耐。 “啊。” 紧接着刺痛袭来。 流连晃眼看到排渣口探伸出一条又细又长的东西,刚才被它咬破了的手正出血,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她哀叫着起身想逃,那虫子一般的红线猛地钻出来直接戳进少女的眼球,牢牢勾住躯体并不断吮吸里面的汁液。 “救命啊!” 小药童不敢用力挣扎,只能痛苦地捂住头。 “我的眼珠,要掉了!” 感觉脊背一热,少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傅!这是什么?我该怎么办?” “嘘。” 郦药师微笑着从后面抱住小药童,凑到她耳边厮磨低语,直到少女完全失神不动。那一条又细又长的东西一寸一寸钻入眼球,顺着鼻根往下,穿过柔软的喉咙鼓起娇嫩的皮肉跳动着,跳动着,最后不见痕迹了。 “它很喜欢你,小连。” 流连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她揉着酸胀的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师傅怀里睡着了。丹炉里的火还在干烧着,还有很多瓶瓶罐罐没有整理,小药童满脸通红低声道歉。 “对不起师傅,我偷懒了。” 蓝衣人只是温柔地顺了顺她的耳发。 “最近总是留你一个人做事,一定很累。今天晚上又是集体哭丧,你肯定很害怕吧?” 少女顿时红了眼眶,撒娇道。 “是啊,是真的好怕的。” 郦御风轻笑出声,感觉到她心跳激烈,肩膀赫然一抽张开嘴。千丝万缕的“红虫”呼之欲出,渴望着新的寄居地,却被他全部吞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他渴望这具年轻而又饱满的身体,看到她的脊背上微微拢起一道歪歪扭扭的肉筋,勾起嘴角。 “小连,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小药童任由他抱着,声音娇弱。 “我想跟着您。” “心甘情愿?” “嗯,心甘情愿。” 郦药师轻轻抚摸小药童的后颈,“红虫”植入后的状态很稳定,现在随少女流露的情感越抓越紧了。 “你好乖。”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哄得流连神色迷离。 “我一直很乖的。” “那你跟我过来。” 新月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镰刀。 笑眼弯弯蓝衣人牵着痴痴的少女登楼,一步一步走向那幽深的长廊,两侧的厢房门口是彩色风车在旋动。 “哗啦——” 郦药师一把拉开格子门,牵引着小药童入内。 他握起一柄木梳,嵌入少女的黑发后仔细梳理,嘴唇贴上她那粉嫩可爱的耳垂。 “你的皮肤已经红透了,像水蜜桃一样香。” 她感受着耳畔的呓语,呼吸紧凑。 “你知道吗?这种亢奋的状态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你的师傅郦御风……呵呵呵也就是现在的我,就在这炼化半妖的路上。可是他……咳。” 蓝衣人已经强忍不住体内千丝万缕的“红虫”喷薄,它们从七窍往外流溢,探向少女的身躯。 “他的心不在这里。” 郦御风要断嘴角的“红虫”,鲜血滴在流连的肩头。 “你很好,为我唱了……是为他唱了三天三夜的招魂曲!” 郦药师爆发出疯狂的笑声,搂住小药童盯着她的双眼说出那神秘古老的咒语,末了舔了舔她的鼻尖。 “我喜欢单纯的人,你想看看血色境界吗?” 这声音分明是属于无极女皇的。 动情的少女只觉得浑身燥热,朦胧中仰面凝望那张俊逸的脸庞。 “想看。” 她说罢闭上双眼。 “呵,千依百顺的身体,真爽。” 郦药师笑着吻上小药童湿润饱满的嘴唇,密密麻麻的“红虫”顺势蔓延开来钻入少女的眼耳口鼻,用力往下渗透。 怦怦,厢房一闪一闪,仿若一颗猩红的心脏。 大风刮过沙丘,李太玄在苍凉的大漠中踽踽独行。 又是一个黄昏时,他找到戈壁滩休息,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斜阳。下沉的火球散尽了气焰,地平线抛起一道黑幕,裹上几颗星星升到半空。吃饱喝足的少年背靠乱石,困意来袭时,耳边响起熟悉的“嘶嘶”蛇语。 “青儿。” 李太玄闭上眼睛呢喃,手握着嵌有她骨头的玉佩,轻轻抚摸。 “你就这么想我啊?” 少年扬起嘴角,他感觉到佘青青正用指尖戳他的脸颊。 “是啊,一直在想都想疯了。” “傻瓜。” 李太玄一把捉住佘青青的手,声音闷闷的。 “叫玄哥。” 睁开眼睛时,李太玄站在落花城老屋外,手里正拿着杵在舂香料。左侧是已经串好的牛羊肉,右边的小板车上堆放着木头架子,这显然是准备到集市上去卖烧烤啊! “玄哥。” 身后传来似水如歌的呼喊,李太玄微微一怔,回头望见噘嘴的佘青青。她面前散落着一堆柴火,双手握斧柄却迟迟不肯抬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的分明是在撒娇。 “好累哦。” 李太玄见状只是傻笑,上前去把活儿接过来,嘴里哄着。 “那你去磨孜然,粗活累活交给我做就行啦。” 佘青青高兴地一把抱住眼前的男人,点起脚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乖乖舂起风味十足的粉末来。 “玄哥,我们卖多少钱好啊?” “第一天大酬宾啦,让大家免费尝尝。我对我们的手艺很有信心,只要大家爱吃就会帮忙一起定,到时候选中间价位再长期做下去。” “那就听你的。” 李太玄痴痴看着佘青青,心里只觉得甜蜜,嘴里碎碎念着。 “她叫我玄哥欸,那我叫她青妹?哎哟喂怎么这么肉麻……” “玄哥,做这个也好累哦。” 李太玄眉里眼里都是宠溺,轻声道。 “那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啦。” 为人妻的佘青青带着若有似无的媚态,坐到一旁看李太玄忙里忙外,时不时指挥几句。 男人忙得大汗淋漓,劈了整三捆木柴扔进板车,又把肉串和香料封存好送上去。正准备装酒和土碗时,感觉肩膀一沉,不禁笑出声。 “你好粘人啊。” 原来是佘青青从后面搂住了李太玄,身体正在慢慢往上攀。 “背我嘛。” “又要背你又要推车会很难欸。” “我不管,想办法。” 李太玄想了想,坏笑着挠挠通红的耳根,转身面对可爱的妻子直接吻了上去。唇舌相融,亲热着便躺倒在板车上了,男人顺势掀起一块长布遮住他们的深吻。 “现在没力气闹了吧?” “唔……” “好好坐着。” 他以蜻蜓点水一吻结束了缠绵,给佘青青掩好长布,又弯腰一抬把手。 “呀。” “走咯!” 李太玄心情大好,唱起落花城古老的歌谣,凝望着欣赏的姑娘推车上集市。那里燃着篝火,有一大群男女老少和妖精鬼怪,大家都等着他一边卖烧烤一边说说穷追不舍娶青蛇的故事。 翻越沙丘最是困难,李太玄咬紧牙关,猛地上去。 “你不累吗?” “我开心!” 男人抱着心上姑娘往下冲,纵然失重感快要把他们撞碎,也无所畏惧。李太玄和佘青青,此时此刻化作漫漫黄沙也好啊! “李太玄!慢一点!一上一下的不累吗?” “我喜欢你啊!” 李太玄喜欢佘青青。 阳光正好,眨眼便是数载春秋。 佘青青搅弄着竹筒里的糯米饭,看它粘稠一闻又格外香甜,忍不住用竹签舀出一点放到舌尖。 李太玄正在搭竹签准备制作风筝的骨架,看到佘青青在那儿偷偷尝浆糊,强忍笑意故作严肃道。 “师傅,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被抓包的佘青青低下头,小声道。 “给爱青做风筝。” “风筝还没做好,你都快把浆糊吃完了,这合适吗?” “不合适。” “不要逃避,看着我。” 李太玄故意等到佘青青抬头,然后吻上那还沾着米粒的小嘴,浅尝即止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大吃特吃。 “那,我们只偷吃这一口喔。” 他说着望向妻子微微拢起的腹部,侧脸贴了上去,笑容更加灿烂。 “李爱青,我是你爹啊。” “刚刚是爱青想吃,我才偷吃的。” “你娘太会狡辩了,该罚。” 他又作势想要亲吻可爱的她,却见佘青青眉目一动。 “白头发……” 她的指尖伸向他的发丝,想要扯掉那一根银丝。 “嗨不用,不用,扯一根长十根呢。” 李太玄抱住佘青青,声音是笑着的,目光却越来越沉。他已经年近三十,眼睛长出细纹,胡子拉碴的了。时间会在人身上刻画出痕迹,对妖而言只是一种存在,他们的不同终将显露在生离死别上。 终将如此。 瘦骨嶙峋的老头躺在床上,要用尽全力才能提起下一次呼吸,他嘴角噙着笑意凝视着坐在床边的她。佘青青依然白璧无瑕,清浅的双眸微微闪动。 “师傅,你要把我美死了。” 她慢慢伏身,脸颊靠在李太玄身上。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啊?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爱青有心上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玄,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心口被泪水浸湿,李太玄温柔地捋着佘青青的黑发,笑意渐浓却是眼眶泛红。他终于哽咽出声,紧皱眉头叹道—— “这已经是极限了…创造这么好的梦,谢谢,但是我要去找真正的她所以不能耽溺于此。” 泪水滑落浸湿白发,手中青丝全是幻象。 李太玄沉吟蛇咒,亲眼看着幸福的日子瓦解,挚爱消散成灰烟。 苍茫的沙丘之上,一轮明月正黄。 早已深陷流沙的少年蓦地睁开双眼,凝目沉声道—— “出来吧,妖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青蛇对无极 身陷辰与虫 月色倾泻万里,却是照不穿一地的枝桠和荆棘。 郦御风正拎着浇瓶洒水,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不自觉勾起嘴角。正好乏了,他转身时自然而然松手,金瓶由青蛇稳稳托住。侧目见它一副恭顺的样子,忍不住想要逗弄,于是冷冷开口。 “抬头。” “是。” 他蹙眉,佘青青那一双凌厉的眼睛现在会害怕了,原因只有一个。 “炼出情根的滋味,不好受吧?” 青蛇微微一怔,脑中浮现的是和李太玄生死与共的日日夜夜,脸上竟然有了笑意。 郦药师双手插兜大笑出声,语气里尽是讥讽。 “同僚成了怪物,你却在这里想男人,可怜郦御风到死都还念着你的名字。” “主人,您现在修炼的境界非常危险,请停止下来。” “我说过,我们没有主仆之分。” 四目相交,郦御风的脸上迅速窜过几道肉筋,他立刻背过身去。 “佘青青,你修炼的情根才危险。人世间到头来不过如此,想要就会想方设法得到,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失去。这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和人的感情都太脆弱了,所以才有瞬息万变这种说辞……他叫李太玄?” 青蛇不作声,凝眸提高了警惕。 “呵你对我有敌意……很遗憾你要永远记住这个名字,然后永远伤心了。” 那具身体终于还是发出无极女皇的声音,他在残忍的月光下转过头来,紧紧握住右手。 佘青青得心脏猛地下沉,她被一股强大得戾气包裹住,紧接着只感觉神形分离。重新找回意识时,鼻尖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闷得她皱紧眉头。 再次睁眼,心揪住了。 正前方是一个血池,郦御风坐在泉眼上。 通体已经呈黑紫色,吸气时皮肤鼓起,呼气时紧紧粘合回去。密集的血管紧绷着向后,他的一举一动激起大量的液体鼓动着向后流窜,开口时发出可怖而游移的声音。 “佘……青……” “御风!” “哈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 血色泉眼上的“人”大笑着攥紧右手。 “飒——” 青蛇痛苦地捂住喉咙,全身紧绷无法动弹。 “不要可怜你的主人!我可是牢牢抓着金色权杖呢,收起这副软弱无能的样子,聊一聊正事。” 他松开手,看着气喘吁吁的青蛇淡然开口。 “你必须参加北冥的万妖大会,成为新一届的妖王,因为朕要借势上九天推翻那个愚蠢至极的神碑!朕要的是无上的权力和永生,你要的是自由自在和李太玄在一起。两个选择,杀了朕,或者是杀了神。” 话音刚了,千丝万缕的液体迅速向后窜动,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脓疱朝一根腕粗的血管流动。正上方连接着的,正是倒吊的小药童!下面一片脏污,上面的少女却是一袭绯衣,黑发缠绕着血雾衬着那胜雪的肌肤。 怦怦,血色境界一震,郦药师和小药童同时露出笑容。 沙子的流速越来越快,强力挤压着下坠的一切,身陷流沙的少年睁开双眼凛然道。 “现身吧,妖怪。” 他嘶嘶沉吟蛇咒,先用牵引逼出两个拳头大小的妖怪,再用悬浮咒把它们定住。李太玄自己还像个棒槌似的插在地上,心想着对付流沙不能急躁更不能乱动,于是超前卧去平衡掉外压再一点一点往实地上爬。 重返地面的感觉是又轻松又虚,李太玄拍打着一身的黄沙,抬头看这两只小妖怪。它们一只头上长着冠,吻部扁平宽阔像鸭子嘴,全身覆盖着长毛;一只像小鱼,瞪着又大又圆的眼睛,薄皮光滑。 “报上名来吧。” 鸭子嘴抖抖身体,竖起长毛。 “我叫辰,它叫虫!你可以杀了虫虫,但是不可以侮辱辰辰!” 小鱼摇了摇尾巴,吐出泡泡。 “辰辰和虫虫。” 李太玄听完,一把揪住鸭子嘴的嘴,剧烈抖动起来。 “我就是侮辱你了,怎么了?呀。” 他感觉头顶一凉,抬眼看发现小鱼正在喷水,已经咧出尖牙。李太玄灰溜溜一缩脖子,乖乖放下鸭子嘴,双手抱臂认真盯着小鱼轻咳一声问道。 “刚刚的幻象是怎么制造的?老实交代,不然我就……呀!” 李太玄低头,看到鸭子嘴正抱着自己的腿,用嘴撞腿, “给你机会你不跑,自找的嗷。” 他面露狠色,一把拎起小妖怪抱在怀里又搓又揉,直到它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侮辱你,就是侮辱你。” 小鱼见状,急得什么都说了。 “辰辰喜欢光,虫虫喜欢水,我们喜欢在太阳底下玩耍。人喜欢睡觉又喜欢做梦,我们就常常钻进耳朵里看看思想,这一切的一切就成了幻象。没想到有流沙!” “虫虫是个笨妖怪!说了他就要杀了我们啦!咯咯咯!” 李太玄又揉搓了两把鸭子嘴,继续凶道。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佘青青!七百年的大妖怪了!很有人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奇妙小酒灵 步入怪石城 不能呼吸。 那天晚上,只有八岁的孩童窝在人堆里,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感受大家的身体逐渐变冷。食尸鬼杀戮的压迫感穿透血肉之躯的庇护不断向下挤压,巨大的恐惧隔着温情,要把李太玄碾碎。 封存了十年的记忆,像是蚕丝一般扼住少年的喉咙,一圈一圈缠绕着直到他蜷缩成一团。 谁能,救救大家。 “师傅……救命……” 一个骷髅头震颤起来,漆黑的泪囊燃起两团金色的光芒。它飘忽几下后从鼻骨硬挤出来,汇聚成一团肥嘟嘟的气焰,跳动第一次时睁开了一双清透乌黑的眼睛,跳动第二次时张开一线撑到鼓鼓的腮帮子的嘴,跳动第三次时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它绕着恐惧的少年上下悬浮,游移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贴上去,用肚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没事了,我在。” 李太玄翻身一看,一道金色的气焰窜来窜去,他立刻沉吟蛇咒唤出竹叶刀追着那小怪物跑。 “小白!我好怕!” 李太玄一怔,小白分明是佘青青逗他时才会喊的。少年下意识看了一眼虎口,重新找回理智,用竹叶刀闭着金色气焰飞到自己面前。 金色气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奶声奶气道。 “你好可怕啊,呜。”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是酒和竹叶的清香。 李太玄抓着竹叶刀,故意朝它比划两下。 “知道可怕就好,你谁啊?” 金色气焰委屈得张大嘴巴,呜呜了一大串,又叭叭叭说起自己的来历。虽然跳脱但是能听出个大概,这只小怪物就是除夕夜那天晚上,李太玄温酒时点燃的一团火,之后和佘青青肌肤相亲时产生的。 这只小怪物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模仿他们了。 它先是冷着脸,淡淡道, “交配,学得怎么样了?” 然后双眼放光明,兴奋道。 “你感觉一下。” 紧接着躺倒在地,撅起嘴来。 “然后你们就这样……” 李太玄臊得脸发烫,忙伸手打挡。 “够了!到此为止!这不太合适!” “你好凶啊,呜。” 李太玄认真看着金色气焰,两个事实就摆在眼前:第一,他那天晚上确实“欺负”师傅了;第二,这只小怪物算是他俩的……孩子?姑且这么认为的男人慢慢收起竹叶刀,抠了好一阵的脑袋,对着小怪物轻声细语道歉。 “对不起,呃,你叫什么名字?” 金色气焰飘忽了一下,眨眨眼睛。 “我没有名字,需要取的。” 李太玄一听,打直了脊背盘起双腿,思考了好半天慎重开口道。 “不管你是男是女,我觉得李爱青这个名字挺好的。” 金色气焰瞬间做出反驳。 “你好土啊。” 李太玄嘴角一抖,但很快发现这只小怪物和自己很像,一旦张嘴了就会叨吧叨。 话又密又长,没啥文化和内涵,还挺自信的。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个名字非常土,而且这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吗?也需要征求另一个妖怪的意见吧?现在充其量可以定个小名,我想想,就叫小酒灵吧。娘。” 娘?李太玄回过神来。 “是爹!” 金色气焰吓得张大嘴,又呜呜起来。 “那你刚才哭得那么厉害!” 李太玄见状马上哄道。 “是我不好,因为太想你娘啦。” “呜,那是可以原谅的。” 和这只小怪物逗了一阵子的嘴竟然安心了,李太玄摸了摸虎口上的牙印,认真道。 “小酒灵,情况是这样的。我把你娘气跑了,现在需要把她找回来,刚才有一只叫辰和一只叫虫的妖怪可以提供线索。它们朝这个方向跑了,如果你跟了我一路,有没有看到点啥?” 小酒灵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紧接着吸了一口大气,给肥嘟嘟的脸憋出两道斜小的鼻孔四处嗅嗅。 “我鼻子很灵的!你跟着我走吧。” 这只小怪物得意洋洋道,悬浮起来照亮前方的路。 李太玄跟着它一步一步走出白骨堆,向前去了。他可以把脆弱和信任交出去,因为从小到大每当恐惧和无助的时候,师傅都会出现在面前。刚才牙印结成红莲,她是在乎的,所以心动和不安吗? 不公平。 佘青青总能感应到他的安危,而自己却只能苦苦寻觅那一缕芳踪。 “你在难过吗?呜。” 李太玄一愣,望向前方一跳一跳的小酒灵。 “难过的时候要笑一笑喔,因为难过害怕开心。” 李太玄噗嗤笑出声,双手抱臂感叹道。 “你这小怪物,有点帅啊。” 月光一泻千里,一人一怪不知不觉翻越了几座沙丘。 李太玄嘴上在逗趣,心里却是凄凉,落花城的覆灭似乎导致整个西域崩解。从前的快乐净土现在四处萧索,脚下是黄沙漫漫,头顶是苍鹰盘旋。 前方的小酒灵突然刹住,飘忽几下后藏到李太玄身后,附到那把妖刀上了。 “有东西啊。” 害怕就会往后面藏,这一点和她真像。 李太玄轻咳一声,摸摸妖刀。 “爹在,放心。” “我要娘,呜……” “呜,我也想要啊,嘘。” 李太玄手脚并用攀上沙丘,远远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对方前后抡着胳膊朝渺渺沙烟走去。狂风肆意吹着,初升的太阳透出惨白的光,落在一堆沙石上。 正前方是两座雄伟的碉堡,高十五丈而间距十五丈,中央有六条铜锁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镂空铜眼。这方与圆的组合而成的矩阵,仿佛监视着这片大漠,由内而外风发出声声哀鸣。 李太玄卯足气力上前,风沙削在脸上是阵阵刺痛。 他穿过晃晃悠悠的铜沿,喉咙一松半张了唇,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敬畏感。放眼望去是纵横四方的沟渠,深的褐痕斑斑而浅的泛出银光,绵延起伏到最高处赫然耸起一座怪石。 如此交叠下去是千奇百怪一眼看不到头,耳边传来的呼声越发尖锐,竟分不清楚究竟是风声还是颤抖的心声。 李太玄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拍拍行路人的肩膀,一惊。 身穿麻布衣服包着头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古铜色而紧绷的面庞皲裂开十几道口子,粉肉和皮层接口处泛出青黄的液体。他的黑色的瞳孔完全扩散开,好似蜂眼一般,嘴唇紧闭神情麻木。 耳边传来低语声,风静止了而神还在晃。 紧接着,眼前人身上的每一道裂痕都渗出粗粗的沙砾,逐渐吞噬覆盖将其石化。 李太玄提高了警惕,屏息凝神握住背上的刀柄,循声而去。 他每走上几步就会看到一尊石像,或是人或是妖怪,姿态各异静静矗立着而脸朝着同一个方向。 有个男人在说话,而这些石像在倾听。 李太玄逐步靠近声源,转过一座风雨剥噬透了的巨石,顿时怔在原地。少年呆呆站着,双眼蕴起泪光,惊喜到不知所措。 在那开阔的平地上直直挺立着四根木头,撑开的玄色麻布随风沙一开一合,正是儿时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帐篷。 鼻尖酸了,喉头一哽。 里面传来说书人爽朗的声音。 “是少东家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迷局千机变 再见说书人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李太玄红着眼睛往沙地里面冲,跑到戈壁滩的时候,发现说书人正斜倚着石头懒懒散散晒太阳。 “你一天到晚瞎乐啥呢!” 他在家里受了一点委屈,心情不太好,看着朋友难免呲上一句求关注。 说书人头发蓬乱扎成一团,身穿麻布衣服,手里抱着胡琴一边拨弄一边扯着嗓子唱歌。他本是外乡人,唱西域本土的歌谣非常奇特,高音突兀而低音不准。 李太玄一听气消了一半,总算是肯坐到说书人旁边。他垂头之际用手撑起腮帮子,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开口道。 “当小孩可太难了,完全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李太玄揪着眉头撇着嘴,两只脚晃啊晃,一副苦大仇深地样子。 “长大了就能像你一样,无忧无虑了吧?” 说书人扫了扫弦,坐起来驮着背,也算是和小娃娃肩并肩。 “是啊,大家都是过来人,长大了就好了。” 得到好朋友地理解,李太玄乐了,也伸手去拨弦。 说书人一看好机会啊,商队家的傻儿子又上当了,马上跪坐神秘压低嗓音道。 “你想知道大人快乐的秘诀吗?” 李太玄听到秘诀两个字就来精神了,他对未知强烈的好奇心,就是一次又一次遭套路的关键点。 说书人举起一根手指。 “听这一席话,逍遥一辈子。” 李太玄没想太久,从兜里掏出一个铜钱放在他手上。 说书人笑着轻轻一握,揣进怀里然后煞有介事地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摘下软木塞满足地喝了一口。 “秘诀就是开解,这两个字可玄妙了。” 他眯缝着眼睛,仰面感受太阳的温度,咽下葡萄美酒后等风味回升再笑笑。 “这叫酝酿酝酿。” 说罢又从脚边捞起一根枝桠,一边画画一边说。 “从前有一个小孩,那就是我。父母过去得比较早,所以吃百家饭长大,差不多十岁左右就开始想挣钱的门路了。当时城里有一群混混嚷嚷着要出去闯,我也没想好就跟上了这趟风,结果是饥一顿饱一顿受尽人情冷暖。有那么一回,我到一家客栈里头做短工,听到有个老先生在说书马上就着迷了。当时为了听英雄大战熊瞎子上、中、下,我每天干活就故意放慢动作,没少挨骂。后来想学这门技艺啊,就天天往老先生的住处跑,看着人就磕头拜师。” 说书人聊开心了,捏着下嘴唇往里吸气,发出响亮的哨声。 “师傅收下了,就教我说学逗唱还有口技,日练夜练直到嘴巴出血才能跟着跑场子。我登台的高光时刻,还是在大良国一家高官的夜宴上呢,他亲自送的酒。最难熬那几年是师傅去了,没人认我,就只能边要饭边去别处发展。” 他满意地望了望不远处的住处。 “走着走着就到西域啦,这里的人和妖怪都特别喜欢听故事,我每个月总算能挣着几个铜钱。现在帐篷有了,酒也有了,虽然老大不小还没娶着老婆但也挺自在的。” 或许是说书人的声音太过柔和,李太玄听得眼皮发沉,撑着懒腰直打呵欠。 “感觉好无聊啊。” 说书人耸耸肩膀。 “开解就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就像喝完酒还得把囊拴回去。” 他说着把枝桠交给李太玄,努努嘴。 “你也试一试啊,无聊着无聊着就啥事都没有了。” 李太玄半信半疑,接过枝桠在地上比划,委屈巴巴道。 “我知道阿爸阿妈吵架的事很重要,但是说好了一家人要去洼地做烧烤的,怎么能不讲信用呢?” 小娃娃说着,流浪汉听着偶尔拨弦唱上一句“真幸福”。 人和人的羁绊就是如此,从一个戈壁滩开始。 美好崩塌的那一夜,沙丘升起的是血月。 食尸鬼开膛破肚,要吃了整个落花城,但凡是扑到的活物都撕成了碎肉残肢。 说书人遭到严重的攻击,几乎没了半个身子,他提着最后几口气爬上高高的戈壁滩。 当他看到沙地里惊恐万分的李太玄时,第一反应竟然是笑,因为想起那每一个无聊透顶的午后和自己无聊的一生。 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说屁话。 回不了头啦! 身后是惊慌逃窜的人们和穷凶恶极的食尸鬼,恐怖和血腥交缠着铺天盖地压来,要把一切湮灭。 说书人连滚带爬到沙地,用仅剩的躯体护住剧烈震颤着的小娃娃。他狠狠咬着牙关,拼命把朋友往前带,每走一步皮肉都会和骨头剥离一寸。 “咝——” 小腿肉因身后的踩踏彻底掉落,说书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穷途末路时用残破的身躯掩盖住李太玄。他已经痛到失去知觉,只能感觉到呼吸在走向终结,而身下传来的微弱的哭泣声逼得他卯足力气进行最后的开解。 “今天优惠老顾客,三个铜钱可以一直听。” 食尸鬼过境,死尸越堆越高,热血变冷。 说书人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说着,恨不得把万物生灵说个遍,可是声音却越来越虚弱。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我这辈子只会说书,死到临头当然要说个够。” 李太玄抽泣着,想要伸手捧住好朋友的脸颊,可是身体却在大家的掩护下不能动弹。他只能躲避着,任说书人的眼泪往下掉,耳边直到最后都是他平平淡淡的开解。 “你个鬼灵精,以后要把故事说给更多的人听。” 血与泪的记忆,随漫天黄沙席卷这怪石嶙峋的空城。 李太玄望着那四方杆又惊又喜,清透的双眼已经满是热泪,从前的小矮个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 “是少东家吗?” 黑色帐篷后面,是一个孤魂野鬼。 说书人的精魂在落花城崩落之后游荡至此,吸收日月精华和整个西域的怨念存活至今,它的骨骼和皮肉已经化作泥沙和草根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脉络太深,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开解了。 李太玄用手抹去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跟他聊天。 “是我,好久不见。” “呵呵呵呵呵呵那继续,继续。” 听到说书人谵妄的笑声,李太玄只觉得浑身阴冷,放眼看去发现黑色帐篷周围全是饱经风雨剥蚀的石像。 人和妖怪的姿态各异,脸庞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在乖乖聆听。 说书人继续讲述从前的故事,声音却越来越低,生起浓重的戾气。 “那本来应该是一个静谧安详的月夜,却有阵阵的妖风吹得天上几吨木头一直响,紧接着有铁锚砸在地上拽下沉重的铁索。一艘恐怖的海盗船慢慢下来了,我看得很真切,可是为什么呢……” 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太玄微微侧目,赫然发现又一个人走入这石阵中站定后逐渐石化。 “你,你在干什么?” 李太玄再度哽咽,朝帐篷走去。 “说故事啊,我只会说故事。” 说书人的声音充满了哀怨,念着昔日的美好,字字句句竟然成了怨毒的咒语。沾血的执念形成的境界虽然不稳,但穿梭在这恐怖的空城里,依然迷惑了一个又一个人和妖。 因故事迷途,再陷入说书人的心结,化作石雕永无开解。 “少东家,你可以留下来,永远当我的听众么?” 强烈的压迫感像是两堵墙,前后夹击李太玄,直到身体静止不动。他的皮肤越绷越紧,一棱一棱的痛感遍袭全身,皮开肉绽的血痕处钻出一颗一颗粗粝的沙石。 背上的妖刀震得咔咔响,附在上面的小酒灵害怕得呜咽出声。 “娘,小白快死了,小酒灵好怕呜。” 空城上阴云密布,飓风压境。 悬挂着的铜眼在巨大的冲击下翻转,滚滚黄沙带出着血腥故事的另一面…… “都安排妥当了吗?” 站在铜眼下面的男人鬓角花白,身形苍劲挺拔,一身紫色布衣却难掩举手投足之间的威仪。他面容沉静,双手交握背在身后,拇指缓缓绕动着等来者回话。 “已经安排妥当,蝎子刺客会提前定点埋伏。” “很好,算一算,她也快进城了。” “是的,只是……” 单膝跪地的男人蓬发扎顶,背上是一把胡琴,腰间系着酒葫芦。 “你放心,这次雇佣蝎子刺客的目的不在取谁的性命,而是制造混乱。” 紫衣转过身来,面对流浪汉。 这正是当朝宰相方湘和他根植在西域多年的眼线——说书人。 “我们的目标是灵韵院。大、小茅公一手创办灵韵院,培养出那么多诗人却是无心朝政,眼见着妖皇肆意执政而不作为。好在小茅公不像他兄弟只顾宅心仁厚不管苍生秩序,斩妖除魔的手段很是刚硬,与我们开创新大良有益。这次小茅公到西域执行任务,只要看到蝎子刺客伤人必定激愤,再加上妖皇携他的宿敌青蛇在场。此一局越是混沌难断,也能刺激他关注变法,直到归于我等造福大良。” 方湘扶起说书人。 “你的家人因妖族而亡,应该最能体会铲除异类的重要性,说故事可以但不要在关键时刻虚实不分。” 说书人站直,凝眸颔首。 “明白。” “我等布局多年,只为推翻妖皇暴政。以我对她的了解,此次回朝后必定拿我问罪,到时候来个顺水推舟再养精蓄锐。待各方眼线拿到确切的情报再反扑回朝,我手里有妖皇的两道催命符,足以给她致命一击。” 方湘所指正是狮子鞭和牡丹信盒。 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究竟有没有估到变法会以屠杀开始直至十年后血崩无极收场,是无人知晓了。 “回去吧,事成之后再付蝎子刺客黄金百两。” “是。” 方湘看着说书人走进漫漫黄沙中,微微一笑。 世间从来是风云诡诈,拿住了人心就是拿住了一把刀。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十字月阴面 攻防战输赢 寒夜刺骨。 一道青影掠过漫天的白霜,她走到十字路口,望住那参天的榕树。腕粗的根破土而出绞绞而上,枯藤覆盖着茎叶似有新芽突出,如此盘根错节直捣黑夜。 佘青青妖瞳一闪,念出密语。 天地震颤,眼前的巨干由内而外撑开一道豁口,阴风卷着浓重的土腥味迎面而来。 青蛇嘶嘶吐出猩红的信子,步入其中。 这里一片昏暗,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阵阵杀气。 两侧繁茂的绿色枝条挤压着一张张畸形的脸,那是遭到吞噬后正在腐化的死尸,一只只可怖的圆眼审视着入场的佘青青。 群妖的狂欢声渐渐近了。 越往前走视线越是开阔,直到那一道道的银光肆意斩落。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上下冲蚀而成的天坑,口径百丈深千尺,环绕而上吞月亮。一道道幽蓝的鬼火窜起,托起庞大的锥形擂台,那是无数尖利的刺刀精密咬合而成。 中间是生死厮杀,周围是躁动的妖怪在疯狂怒吼,气流与噪音在这劈天盖地而成的场域里鏖斗是为鬼哭狼嚎。 月亮照不穿的一面有两根直冲而上的筛管,里面散发着光芒的正是在厮杀的,妖精鬼怪的元神。 锥形擂台上的红母气势正旺。 一双复眼紧盯着前方,端部两齿对夹,肢体下三节已经被撕碎露出肠肚和黑液。它稳稳前行吐露细碎的蚁咒,头顶上的触须猛地戳出直插足下奄奄一息的穿山怪,刹那间又开出密密麻麻的棘刺嵌入那甲片的缝隙迅速一掀,血雾蒙蒙。 遭削甲挫骨的穿山怪痛苦地满地打滚。 左侧筛管中的元神随即悬浮起来,绕场内一圈引群妖沸腾。 “破碎!破碎!破碎!” 败者的元神在响彻天坑的嘶吼声中落入胜者的手里,顷刻间被捏得粉碎,穿山怪的肉身至此永远消亡。 群妖的怒吼是激愤的浪潮,兴奋地迎接下一轮残酷的厮杀。 青雾缭绕的晶石进入筛管,慢慢上升。 众妖纷纷转头,中间似乎有几只认出来者,一阵骚动。 一道一道的竹节错落而上,佘青青脚踩着青叶,缓步登上寒光凛凛的锥形台面。她冷静地看着戾气冲天的红母,暗忖接下来的每一步将要通往的未来——北冥噬魂谷妖王争霸赛。 此时此刻东、西、南、北、中分别有管狐、白蝠、蚕女、荆棘、青蛇五大妖尊打擂,各怀理由殊死一战,目标是杀向九天。 佘青青要么死,要么活。 红母的复眼暗光闪烁,齿腭开合准备切割,足节猛蹬直逼而来。只听见嘶嘶蛇咒响起,几股强大的气流从上而下,绞得天坑发出崩裂的声音。 红母在巨压下静止了一刹那,之后头颅爆炸,血溅满台。 佘青青微微侧目,气流无限内绞。 嘭,嘭,嘭—— 承受不住的鬼怪接二连三爆头,天坑一片肃杀,只有血色翻腾而上把月亮染成诡异的红。 嘶嘶蛇咒再次响起,巨压在松开的一瞬间逆向绞杀,只听得。 嚓,嚓,嚓—— 又有半数妖精身首分离,竟是没有机会再吭一声。 青蛇站在月光血影中,冷冷开口。 “千百年来,我们受九天神碑的诅咒,灵魂在修罗道里受尽痛苦和厮杀永无安宁。四年一次的生死代谢,受不了的妖精鬼怪就会自然消亡,瞬息间飞灰湮灭。” 血肉狼藉中升起一颗一颗元神。 佘青青呼吸一颤,举起右手一握。 “破碎,就是我们的终点。” 万千晶石支离破碎,就像从未活过。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缓缓飘落,追着那点点微光渗透这一切,残肢断骨堆积而成的废墟中渐渐生出细嫩的绿芽。 青蛇目光下沉,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应该认命却有了情根,意识到世间百态中总有一瞬能让灵魂得到安宁,是为信念。” 绿芽又生出柔软的萼,天坑中的巨压在慢慢溶解。 “于是觉醒的妖精鬼怪奔赴生死擂台,再堕入噬魂谷轮回奋战,直到崛起成为新一代的妖王。” 萼与蕊之间有了红雾状的东西无声绽放,分不清楚究竟是血还是花。 “最强者在四年间用自己的元神供族群滋长,率领上妖杀向九天是为推翻神碑打破诅咒,失败后化作妖灯等待后辈复活。” 佘青青单膝跪地,右手掌心轻轻贴在锥形擂台上,寒刃折射出历代妖王的图腾。 “不要安息,这份意志由吾辈继承。” 佘青青妖瞳闪烁,望着席间九道暗影。 “杀个痛快吧,哪怕从未成功。” 西域空城上阴云密布,飓风压境。 强烈的压迫感像是两堵墙前后夹击,直到李太玄不能动弹。他的皮肤越崩越紧,一棱一棱的痛感遍袭全身,皮开肉绽的血痕处钻出一颗一颗粗粝的沙石。 背上的妖刀震得咔咔响,附在上面的小酒灵害怕得呜咽出声。 “娘,小白快死了,小酒灵好怕呜。” “藏好了,你爹还在呢。” 李太玄卯足气力抵御外压,沉吟蛇咒准备移位,却感觉足下传来剜心的痛。 原来是地底下埋藏的枯枝裹着坚硬的泥土,正急速扎入他的皮肤,要把血肉之躯与这苍漠紧密相连。 胡琴声响伴随说书人的吟唱,天和地开始摇晃。 强烈的失重感逼得少年呼吸紧促,只觉得阵阵眩晕。 头顶的苍穹和脚下的灰烟慢慢调转了方位,整个运动轨迹就像是从月圆到月阴,回过神来的李太玄已经进入说书人的帐篷里。 这是一个四方杆撑起的境界,长宽一丈还不稳定,风沙掀起帘幕隐约能见颠倒的现实在黑暗中忽明忽灭。身形各异的石雕慢慢旋转,改变了倾听的方位,一声急弦铮鸣。 李太玄心口一酸,哽咽出声。 近在咫尺的是一尊饱经剥蚀的石像,它以残布包裹着身体,厚重的表皮随着脉搏的开合而皲裂。缝隙渗透出的血肉供青苔和腐枝生长,穿入再透出,密密麻麻覆盖了那风化的唇和眼。 “少东家,你可以永远留下来,当我的听众么?” 胸腔紧绷,呼吸震颤。 李太玄想伸出手捧一捧好朋友的脸颊,却被强大的戾气压制着,有时候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是会这么难。 要想守护,必须一战。 “我要走,你怎么留?” “用故事留。” 一人一鬼盘腿对坐,这是他们那个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说书人和李太玄会在十句话之内搭建出一个基础的环境,然后分别选择三种工具,紧接着在规定的时间内置对方于死地。 每三句话为一个攻防。 又是一声胡琴铮鸣。 地面升起两注沙石慢慢悬浮到他们中间,凝结成沙漏的形状,细砂流动开始计时。 李太玄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儿时的戏言,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这个境界的质变,而所谓的置之死地就是真正的消亡。 李太玄屏息凝神,坏消息是他以前从来没赢过,好消息是—— “这次,我必须赢。” “那么游戏,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力挽狂澜间 少年入中原 在这长宽一丈的黑色帐篷中,一人一鬼对坐,地上沙石轻轻滚动后上升。两注力量交缠成沙漏的形状,里面的细砂开始流动计时,周遭环绕着的无形的力量随他们的一呼一吸往里坍缩。 生死游戏,即将开始。 第一步,双方需要在十句话之内搭建出攻防的基础环境。 说书人皲裂而布满腐根的嘴角微微开合,牵连着的皮肉泛出刺眼的红,那痛感早已在寂寥的日夜中麻木。 “十年前落花城月夜屠杀,千百具死尸血流成河,酿出一个孤魂野鬼。它聆听空城的呼唤,穿过巨大的铜眼,拥抱悲泣的峡谷。这里除了风沙就是恐怖的怨念,时刻散发出密语引来万物生灵,再把它们变成石头定格于此。” 鬼的回合结束了,它描述的就是这座荒凉的空城。 李太玄凝视着精魂已经扎根的说书人,冷静地补充道。 “这座空城长在西域一片苍茫之中,外面有冬雷阵阵夏雨雪。天上是炙热的太阳,地上是漫漫的黄沙。风是从故乡刮来的,像是要冲破里面筑起的坚固壁垒。过去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水,围绕着它流淌,不断渗透下去希望唤醒好朋友的记忆。” “少东家就那么相信记忆吗……也是,你一直就很容易上套。” 鬼意识到对方是想用大环境框定小环境,可惜的是,这虽然能在视点上占据优点却阻碍不了它心想的进程。 “我选择的工具是,一条锁链,一座巨石,一个活结。” “我选择的是,一把铁凿,一个斧头,一面树桩。” 从现在开始每三句话为一个攻防,和儿时的戏言不同,现在他们所说的每个字都会引起场域的质变。 目标是置对方于死地。 如果那个寒夜,自己没有走进蝎子刺客的窝点雇凶,也就不会引来落花城的毁灭。鬼那粉尘密布的双眼开裂了,从中溢出的却只有泥沙和残茎,这是不可逆的悲伤。 “锁链缠绕李太玄的脖子。” 结束吧。 铜锈斑驳的锁链钻入帐篷,顺着李太玄的脚踝向上,绕颈一圈后向外延申。 冰冷而沉重的力量压低他的头颅,少年暗忖这条锁链还在绕行并没有锚定,要想取这条命至少还要两步于是冷静地开口。 “铁凿插入壁垒。” 鬼微微一怔,这小子是在针对环境,捉摸不透…… 还是那么鬼灵精怪。 它平淡地说出第三句指令,结束了这个回合。 “锁链探过铜眼。” 李太玄皱眉思索,这个探字有小心的含义。 铜眼是指悬挂在两座碉堡之间的介质,如果没猜错巨石就在附近,是想将其缠绕再把他吊死吗? 少年勾起嘴角,检验预判之前,先换个攻防吧。 “斧头重击铁凿。” 第二回合刚开始,李太玄的指令就让本不稳定的境界震颤起来,异动掀起帘幕而阵阵疾风闯入。 是想硬生生凿开壁垒吗? 鬼做出预判,继续自己的进程。 “锁链缠绕巨石。” 李太玄目光一动,受力点是巨石而绕脖处没有丝毫收紧的迹象,这是一个套。 双方还有几步的余地。 刚刚的指令奏效了,那就集中精力再来一次。 “斧头重击铁凿。” 说书人的境界晃动得更厉害,那泥沙根茎却仍是秘密缠绕,紧绷着不肯放松。 第二回合结束,内外的气流开始对冲,鬼和人换攻防。 “锁链回到手上。” 李太玄看着那铜锈斑斑的锁链重返说书人手里,心口一热,鼻子一酸大喊道。 “斧头重击铁凿!” 刹那间水流震破土地,汩汩往外流窜而沙石塌陷。 啊这小子一开始就说了,回忆就像源源不断的水向下渗透,而他想做的就是凿开这壁垒开通渠道。不断的震动会导致这座空城塌陷,而那一面树桩是用来自救的,极有可能连它这个孤魂野鬼也救。 何必呢。 “锁链绞紧我的脖子。” 本以为少东家会认真玩的,没想到还是得自己动手。 锁链因这条指令,紧缚住鬼的脖颈。 李太玄双眼冲红,全身向外卯力,试图同时挣脱戾气的压制。 “斧头重击铁凿!” 地底的泥石流已经开始内陷,这片土地就要坍塌。 “活结解开吧。” 说书人的指令响起,原本缠绕在李太玄脖子上的锁链松开了。 “斧头重击铁凿!” “锁链收紧!” 电光火石之间,锁链疾速穿过铜眼,缠绕巨石上吊起说书人。同一时间,境界在泥石流的冲击下迅速坍塌,飞沙走石爆裂声响。 “树桩!” 少年猛地踏上树桩,咆哮道。 “回来!小爷还没说完呢!” 亿万沙石塌陷,疾速旋转流失要向下吞并苍天。 李太玄猛地拔出钢纹妖刀,插入滚滚奔腾的风暴中。 尖刀和壁垒对冲的后坐力直击少年,震得骨肉相绞痛得他嘶吼,狂烈的沙石擦得这副身躯鲜血淋漓。曾几何时也身处这风眼中,人大概是因为怀抱过重要之物,才会放声疾呼。 “定!” 李太玄把自己死死钉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咬紧牙关力挽狂澜。 不可逆的毁灭?听都没听过! 利刃深深扎入壁垒却人在皲裂着走向崩解。 “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 李太玄脊背朝天,沉沉喘息,低吟蛇咒。 汗液和血水顺着一道道伤口倒流,汇聚一脉紧紧包裹刀身再走向每一条裂痕,要把目之所及统统粘合起来! “小白啊呜!” 附着在妖刀上的金色气焰急得飞跃而出,鼓胀了肚皮竟然逼出手和脚来要帮忙,可惜它的肚子实在是太肥了根本抱不住李太玄快要开裂的膀子。 “不是小白,是你爹李太玄!” 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谁也无权剥夺那些记忆,天和地也不行。 那一张张的笑脸,阿爸的,阿妈的,师傅啊不对的老婆的,郦哥的,现在还有一个孩子叫小酒灵,缺牙仔和他爱打麻将的妈,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还有。 李太玄颤抖着稳住妖刀,一只手朝陷入流沙的说书人伸去。 记忆和现实交叠,曾经的他也是这样拉他上戈壁滩的。 “朋友,快上来啊。” 四目相对,时间就此悬停。 说书人的嘴角渐渐浮起笑意,终于还是伸出手。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这样两手交握就可以抓住往昔。 原本向下坍塌的土地一点一点复原,滚滚黄沙随着飓风逆行卷回那道熟悉的戈壁滩。 斜阳下坐着一老一小肩并肩看着远方,他们心知肚明那里是回不去的落花城,而这里是境界破碎之前弥留的余温。 说书人拨动胡琴,朗声道。 “好漂亮的刀哇。” 李太玄紧紧抱着妖刀,憨笑道。 “我老婆做的。” 说书人快扫了几弦,羡慕道。 “可真幸福。” 李太玄却是叹了口气,抱怨道。 “给我气跑了,天大地大不好找啊。” 说书人一听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大笑,接着几句话就把少年从离家道成人的大事和小事套了个遍。他觉得这些故事很精彩,需要酝酿酝酿再找个地方说去,临行之前要跟好朋友叨几句。 他一边解下系在腰间的酒葫芦,一边说。 “若安有个灵韵院,里面藏着一种共鸣法,只要练成了就能感应万物生灵。包括你心上的姑娘。” 说书人把酒葫芦交到李太玄的手里,却看到一滴眼泪砸下来,所以他不敢抬头。关于自己眼线的身份,和那种种阴谋引来的祸害,就容这个流浪汉隐瞒到底吧。 “少东家,你现在也是过来人了,记着好朋友和开解就一直朝前去吧。” 话音罢了,眼前的一切也没了。 “记着呢。” 当飞沙走石散尽,这片空城已然鸦黑。 石化了的人和妖怪慢慢复苏,因执念纠缠的泥土和腐枝终于肯释放一双双眼睛和一个个心跳,忽而回神的生灵们却还不愿意回溯自己的身份和来路。 大家只是本能地抬起头,仰望夜空的闪烁,就这么直直站着。 好像是一起听过什么故事啊,偶尔有几个对上视线了,这感觉挺熟悉的就微微笑着走近彼此。 少年默默背上妖刀,把酒葫芦拴在腰上,背对这一瞬间的情绪翻涌。他朝城外走去,穿过那巨大的铜眼再迈向绵延的沙丘,朝中原的方向前进。 “小白,你在伤心吗?” “肥嘟嘟,叫阿爹。” “阿爹,还是说你在开心呢?” “是一个意思的,小酒灵。” 北风摇铃铛,黄色玛瑙石中的奇观和梦魇渐渐远了。 李太玄的下一站,若安灵韵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业火孕红莲 死咒骷髅神 黑云汹涌,盖住月亮。 阴风穿透七层妖塔,掀起一道道的白纱,发出恐怖的呜鸣。无极女皇的丧期过后,这个充满荒淫回忆的地方更显邪气,经当权势力商议后需要清扫再封锁。 这夜极寒,当差的宫女们睡得正香。 通铺里面一阵悉索声响,丰腴的丫头满身大汗,因口干舌燥而翻来覆去。她磨蹭着睁开惺忪的眼睛,胡乱披了一件薄纱下床,本来是想找口水喝却迷迷糊糊离开屋舍。 小宫女穿过浮雕栩栩的廊柱,踏上又冷又硬的沙石。 阴寒激得她嗔吟一声,回过神惊觉自己站在一片枯枝腐叶中,隐约听到低沉而又充满磁性的男人声音。 “过来,让我捂一捂。” 小宫女只觉得心口奇痒难耐,双腿不听使唤朝深处走去,每行一步就瘫软一分。她双手勾着衰败的花墙,轻咬着下唇控制住灼热的呼吸,最终来到牡丹花坊西角。 “你想捂上面还是下面啊?” 她又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见那老藤交缠处有个拳头大小的间隙,于是凑上去偷窥。 “都要。” “好坏啊。” 小宫女的瞳孔急速收缩,那头昏暗处有个半男半女的肉体,正疯狂痉挛着在自言自语。她猛地捂住口鼻,颤抖着倒退想要逃离,后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 “唔!” 强力不断把人往里揉压,直到花墙完全吸纳。 小宫女浑身湿透,要开口喊救命,却被浓重的血腥味闷得剧烈咳嗽。她震颤着睁开双眼,一瞬间吓到失禁,紧接着皮肤刺裂生出一条条细管不断延申。 她迸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副身躯嵌刻在一片腐烂或正在腐烂的碎肢中,脉搏于这恐怖的空间里回荡—— 怦怦,怦怦,怦怦。 这是六面尸墙紧密黏合的四方体,千丝万缕的红色血管直达悬浮着的中心,那里有一具倒吊的美丽胴体。 一条一条的“红虫”接入脑部,孕育着娇嫩的少女。 黑发飘飞衬得那皮肤雪白,双眼微睁透出盈盈光亮,柔润的红唇和那环绕裸身的绯衣辉映。 它静静沉睡,仿若业火红莲。 三更过,一只乌鸦站在榕树上惨叫。 天地冲蚀而成的巨坑中,妖精鬼怪的元神破碎成晶屑,于这幽暗之境消散。 佘青青站在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单膝跪地沉下眼眸,认真凝望寒刃上历代妖王的图腾。 “不要安息,这份意志由吾辈继承。” 青蛇妖瞳闪烁,望向席间九道暗影。 “杀个痛快吧,哪怕从未成功。” 话音刚了,周围传来咚咚咚的鼓音,一股强大的煞气和浓重的焦油味开始蒸腾。西面参天的筛管中,一颗漆黑的元神渐渐升起,很快与青蛇的晶石并行。 咚咚咚。 佘青青翘起嘴角,对修罗道的怪物而言,迎战就是最大的尊重。 锥形擂台因遭到腐蚀而发出滋滋的声响,间隙处慢慢渗透出粘稠的液体,很快凝固成一个高五尺的鬼童。 它通体漆黑发亮,没有头发也没有五官,身上穿一件骇人的红色麻布衣服而腰间拴着一串老鼠骨头。 咚咚咚。 鬼童手里握着一个牛皮制作的拨浪鼓,摇晃起来分黑白两面,木柄处紧紧缠绕红绳。它的双腿因外力硬生生绞成一股,此时轻轻晃动,随即腰身抡圆再张开双臂。 拨浪鼓随之腾空画弧,最终落到擂台正中心。 咚咚咚咚咚咚。 鼓音激荡起狂烈的声浪,冲得天坑崩裂。 佘青青猛地拉开距离,放低上盘盯住前方,吐出信子伺机而动。 拨浪鼓白面正对青蛇,鬼童一动不动。 青蛇目光一凛,嘶嘶低吟蛇咒,台面顿时破开一丈圆的气流。强大的涡流卷起数千枚尖锐的竹叶刀,疾速旋转后凌空而起发出嗡鸣,刹那间从斜上方直逼鬼童而去。 不过三寸的距离,青翠的刀刃骤然停止了。 佘青青皱紧眉头。 只听得滋滋声响,滚滚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焦味剧烈翻腾起来,数千枚竹叶刀轻顷刻间腐蚀成黑液。 咚咚咚。 汹涌澎湃的胶着液体虽声浪而动,呈涟漪状渐次被吸入白面,最终形成一圈黑影。 咚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而激烈的击打,拨浪鼓停止晃动时,黑面对准了佘青青。 鬼童狠狠一扎台面,震出两块沉重的木板,刹那间直劈而来。 只听得脊骨碎裂声响,木板交叉成十字垫背又飞出两根棺钉,左右穿行后照着青蛇的双腕猛地钉紧。 佘青青负重落地只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抬起手腕硬生生剥离束缚,刹那间血溅唇边。却是没有喘息,她顺势掀翻棺材板朝敌方砸去,强大的气流震得木板劈裂。 鬼童再扎台面腾空,收住木板。 佘青青趁机再念蛇咒释放竹叶刀,回身之际却是一怔。 一道道竹叶刀反向袭来,瞬息间擦过青蛇的身体,划开的口子渗出殷红的血珠染得青衫斑斑。 咚咚咚咚咚咚咚。 佘青青电光火石间移动到鬼童身后,呼吸下沉的同时迅速做出判断:拨浪鼓声响阴数为黑面而阳数为白面。 黑面时鬼童会发动攻击,她出招会遭到反噬。 白面时鬼童静止不动,恐怖的是会把她的攻击腐蚀掉再吸入鼓面,直到拨浪鼓变成双黑开起无限制的攻击。几个回合下来,佘青青竟然数次被这强大的怨念压制住,不由得神经紧绷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凶神恶煞? 咚。 一声,黑面! 滚滚浓烟起,焦油味泛起一阵阵尸臭和醋酸。 鬼童腰间那一串老鼠头骨急速收缩,自断胶着的腰身,拧掉的上半截如同黑蛇触动般绞绞而行。它牵扯着严重腐蚀的内脏,一瞬间缠紧了佘青青,头颅开始剧烈震颤。 青蛇被绞得血液凝固,几乎窒息。 鬼童慢慢垂下头颅,顶上一只眼睛赫然睁开,瞳孔上有一个血红的生字而眨眼又变死。它不断翻转着竟夺了青蛇的舍,逼得她目光涣散,痛苦哀叫出声—— “不要淋了……好痛啊……爹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若安日和夜 灵犀差一点(上) 太阳赖在瓦房上。 开阔一点的地界已经有商贩搭起小摊,他们时不时和担挑子的聊上几句,高兴了就扯开嗓子叫卖;巷子这边的米铺刚刚挂上幌子,就见那边的胭脂铺整整齐齐摆出了新品,两家的姑娘笑着就聚拢了;青石路上有几个小娃儿举着红梅来回跑,几个老年人坐着在喝茶,旁边趴着一条大黄狗。 若安城一片祥和,越往里面走越是热闹,家宅和店铺也就越大。 李太玄找了一个空地坐下,摸了摸背上抹布缠绕的妖刀,放下包袱后开始掸身上的灰。他引来不少侧目,一是因为这副外邦人的打扮,二是因为长得挺帅的。 他身子骨硬朗,皮肤白净,双眼清透而鼻梁高嘴唇薄。 自己倒也明白,于是眉毛不自觉上扬了。 “小白,你好自恋啊。” “你不懂,美貌也是武器。” “你脸为什么红了啊?” “小酒灵,我这里的答案还没有你的问题多,省着点问嗷。” “你已经开始烦我了吗啊呜。” “你看那边。” 李太玄朝正前方努努嘴,耳根处跳出一条金色气焰,它为了隐藏自己又渐渐褪色成了小透明。 对面是一家客栈,牌匾上有黑墨走笔写着“三点水”,门槛三寸六分高。 “里面只有一个掌柜的忙来忙去,看来是缺人。” 少年摸一摸饿瘪了的肚皮,自信地笑笑再低声哄着小酒灵。 “计划是这样的,阿爹呢打算带你进去吃顿霸王餐,趁机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再慢慢打听灵韵院的事。” “啊呜。” “你要记住了,阿爹等一下如果挨打了还哭着求饶,不是坏事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啊呜。” 李太玄打好算盘朝客栈走去,前脚刚跨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卤香,顿时咽了一口唾沫。 柜台旁边放着一个宽板凳,上面有一个大簸箕,里面是酱香牛肉配八角正散着腾腾的热气。 白雾爬上酒坛子又绕过几个筷子筒,消散之后便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本翻黄了的传奇小说在看。 听见有客人来了,山羊胡掌柜马上起身迎接,瞄了一眼少年腰上的玉佩和酒葫芦笑了笑。 “少爷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呀?” “先吃饭。” “哦,行吧。从西边过来一路劳累啦,小店有几样特色菜还不错,您尝一尝。” 被说中来路的李太玄警惕起来。 只听得山羊胡掌柜字正腔圆高声道— “点单!” 他嘴里喷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黑字,咔咔两声落在柜台上,震动纸和笔腾空而起。 一张宣纸和一支狼毫绕着少年旋转一圈,之后开出一条道,要带着客人上二楼。 “小少爷,请吧。” 山羊胡掌柜笑眯眯提醒道。 李太玄轻咳着,收紧了包袱跟着纸笔上二楼,接着又是一惊。 楼下传来山羊胡掌柜高亢的声音。 “待客!” 白面屏风自然开。 少年觉得自己狠窘,于是小心翼翼坐下,中指挠挠山根。 红折子菜单刷拉一声铺开,上面有些字认识有些字不熟,李太玄默默掏出一袋铜钱放到榆木桌子上。 “我吃不起太贵的,半斤牛肉再装一葫芦酒,双……这个字唔念臊,双臊刀削面二两。” 纸和笔几号后在堂子里绕行一圈下楼去,红折子菜单刷拉一声合上。 “小白,你好怂。” “你没看到他在吐字吗?” “那应该是得了肠胃病。” “不是,是法术……” 楼下再次传来山羊胡掌柜嘹亮的喊声。 “看茶!” 瓷壶和瓷杯很快就摆在李太玄面前了,滚烫的泉水冲开碧绿的芽尖,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那他就是妖怪咯?” “不知道。” 李太玄双手捧住茶杯,认真分析局势。 “他也吸收韵律,而且开口说话就能释放出能量,虽然很弱但是用来招呼客人是足够了。比妖法更方便,很适合人类使用,而且可以非常强。” 少年沉下眼眸,他曾经学习也使用过一个字,清楚它的威力。 “虽然但是,当着小朋友的面直接吐了,不合适。那么大声音干嘛,我们又不聋,就算是想吃霸王餐……” “削它!” 李太玄正嘟囔着,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吓喷了出来。 榆木桌子上架起了一口小锅,正上方悬着一坨脸盘大小的面疙瘩,一铁片冲着锅里削得正欢。 “啊呜!好厉害!” “小酒灵乖,你先藏起来,等一下我们就能少给一份招待费熬。” “小白,你是个坏人。” 小酒灵撅撅嘴,回到妖刀。 李太玄暗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新环境的深浅,一定得先护住小的。他很快理解到了,山羊胡掌柜能通过语言使用韵律同时招呼好几桌客人,根本没必要多请人。 不仅如此,座间还有几位也能这样使用韵律。 初来乍到大意了,李太玄战术性喝水,决定先吃饱喝足再找个安全位置多观测几天。想通透了,嘴里的牛肉嚼得也更香,他撕下一条递到身后。 小酒灵露出尖尖牙,啊呜一口吞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李太玄循声望去。 “快来看啊!野生的大牙豚啦!” 路边站着一个大汉,又黑又蛮,正在敲锣大喊。 木桩上拴着一头黑鬃毛大牙豚,冰冷的锁链勒得它发出低沉的吭吭声。 这头妖兽的头颅已经开裂多次,伤口反复结痂的印迹非常明显。它身上一道道的鞭痕已经发腐,两眼浑浊泛着脓,向外突起的鼻子上全是豁口,下面两道冲天的大牙已经断裂。 狼狈的黑鬃毛大牙豚喘息着,带红的唾液顺着颤抖的前肢往下流。 壮汉看到观众聚集得差不多了,嘿嘿笑着放下锣,取出一柄尖利的钢叉。 “看清楚了啊!” 他面对奄奄一息的黑鬃毛大牙豚,瞪圆了眼睛大喊。 “向左!” 壮汉满是烂泥的鞋底长出蚂蚁大小的两个字,顺着木桩爬行钻进锁链里消失不见了,场子静了下来。 观众们面面相觑,等着稀奇事的发展。 突然之间,锁链自动攥紧,把那黑鬃毛大牙豚狠狠拉到左边。 “吭——吭——” 痛苦的妖兽险些摔倒在地,叫声越发惨厉。 观众们沸腾了,个个拍手叫好。 壮汉举起钢叉就朝黑鬃毛大牙豚猛刺,扎得它满地打滚。 “向右!” 又有两个蚂蚁大小的字绕上锁链,这回又把黑鬃毛大牙豚拽到右边,直直怼上那把锐利的铁叉。 妖兽越是撕心裂肺,观众们越是兴奋难当,有些年轻气盛的也冲上去猛踹几脚。 “小白阿爹,他们好可怕啊呜。” 李太玄皱起眉头,捏着茶杯嘶嘶沉吟蛇咒。 “咦!”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壮汉忽而直挺挺站定,接着双腿开始打绞,举起铁叉左扑右闪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观众们起哄,要黑鬃毛大牙豚拱壮汉。 李太玄看着他这副傻样,不由得哈哈大笑出声。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少年笑得狂飙眼泪,上气不接下气。他身体一阵抽抽,只能梦拍胸脯顺气,可是越控制哈哈得越厉害。 “小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若安日和夜 灵犀差一点(下) 李太玄摇头晃脑,迅速抖落一些铜币在桌上,收拾起包袱要跑路。 “啊哈哈,啊哈哈不知道中了啥啊哈哈。” 李太玄刚站起来,身体猛地前倾,两腿不听使唤一溜烟小跑下楼。 他边哭边笑的样子给客栈里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少年跑出好远,山羊胡掌柜才冲出去朝那背影大喊—— “少爷钱给多了啊!下次送你两碟花生米!” 说罢浅浅一笑,回他的“三点水”继续招呼客人了。 少年一个急刹,倏忽转弯。 “小白你终于疯了吗?” “啊哈哈怎么办啊哈哈好像是啊哈哈。” 李太玄笑得脸皮痛,却是很爽快,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放肆地跑过和笑过了。恍惚间他看到一道白发黑袍的身影,脚下又是一个趔趄跟着去了,那是小时候在梦里遇到过的“呼噜噜”老人家! 他打翻了自己的面条,最后送了一个定字。 上阶诗人,少年有这个印象。 “那我该不该抛弃你呢啊呜?” “啊哈哈你敢啊哈哈。” 李太玄就这样一路小跑,直到汗流浃背再也接不上气,双脚才终于肯停下来。 这时青天白日已成了火烧连云。 只听得虚空飘渺处传来一个乐呵呵的“定”字,狂笑的少年动弹不得,唯有两行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委屈啊,老人家咋老跟年轻人过不去呢? “小白!” 妖刀震动起来,金色气焰一跃而出,挺着肥嘟嘟的肚子把少年从头撞到尾。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小酒灵急得直冒眼泪花,绕行一阵别处两只手来要去拿钱袋。 “不行啊,手太短了啊呜。” 金色气焰想学这一招拿钱跑路未果,只能乖乖依附在钱囊上,它瑟瑟发抖带动布袋一起变成小透明。 小东西学习能力强,动手能力差一点,脑子是真的精啊。李太玄心想着,心里是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这法术什么时候能解开。一人一妖怪就这么傻兮兮呆着。 这是一个道路宽广的十字路口,东北方向有一颗巨大的榕树上面挂着一些白绸,粗壮的干上开了个大洞。 再朝远处看是一些人家,白墙青瓦冒着袅袅炊烟。 李太玄站得头昏眼花,全身又痛又算,还得忍受时不时走上前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大家端着碗吃饭的吃饭,背着手散步的散步,有些小娃儿直接上手抱住他的腿一脸崇拜喊大哥。 人们念叨着‘大茅公罚弟子呢’,来来回回只差给他拿笔画下来了,这光景一只持续到夜幕降临。 一只黑鸦突然落到枯树上,大声惊叫。 人们纷纷散开朝自家走去,很快又有男丁提着灯笼出来挂在屋檐下,光照亮门上白纸写着的“止”上。他们把鸡鸭和小兽赶进树笼里,放置在字下,回屋后紧锁门窗。 黑鸦叫得更厉害。 李太玄汗毛倒竖,心神不宁,因为脚下在震动。 远处滚滚灰云吐出一阵阵的狂风席卷而来,像是几十条鞭子打得门窗劈啪作响,惊恐的鸡鸭和小兽拼命窜动。 振幅越来越大,天地间突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吭吭”声,几十头黑鬃毛牙豚直逼而来。粗壮的蹄子过境,踏陷地面又扑上土墙,又刨又撞要冲开人们的家门。 有几头成功了的大牙豚流着哈喇子找食物吃,看到门下有树笼,吭吭两声埋头撞了上去。 只见门口那个“止”字浮出,凌空消散后化作结界,一瞬间把家宅笼罩起来。 大牙豚因阻力翻倒在地,挣扎着又站起来,继续往里闯。 一时间天旋地转,妖风掀开了若安城的另一面。这里白天祥和安定,到了晚上却有各路妖精鬼怪作乱,而这十字路口更是阴邪必经之地。 “吭吭——” 有一头脚下满是烂泥,耳朵有铁叉印的大牙豚看到李太玄,猛蹬粗壮的后腿嘶鸣而来。 “小白,我怕!” 李太玄全身震颤,是在硬逼体内的韵律冲破‘定’字。 就在妖兽尖利的牙齿扎入小腹的瞬间,少年痛得闷哼一声终于能动,迅速翻身钻入榕树洞里。 他一手捂住鲜血直冒的伤口,一边嘶嘶沉吟蛇咒,只见地上沙石缠绕着老根堵上洞门。 “吭吭——“ 大牙豚狠狠撞击几次不破,在外游荡一阵后离开了。 李太玄全身的冷汗这才散了些,轻轻拍了拍钱袋道。 “没事,安全了。” 金色气焰一跃而出,照亮这密闭而又相对安全的一隅,见它家小白受伤了直想哭。 “小白,我们好像很容易死的样子啊呜。” “你手都还没长齐呢,别老说死字。” 少年摘下软木塞,倒了一些酒在伤口上,神经也放松了许多。他靠住沿壁,抱着金色气焰到怀里,等呼吸调匀之后认真道。 “我们只是到了一个不了解的环境,所以会害怕会慌乱,只要熟悉就好了。” “啊呜。” 外面是天旋地动,里面是一人一怪相依偎。 李太玄为了哄小酒灵,开始讲一些妖精鬼怪的故事,把小东西逗笑了,自己的睡意也来了。 “小白?” 小酒灵感觉到李太玄的声音越来越弱,仰头瞪圆了眼睛看,发现他还在呼吸也就放心了许多。 “啊呜?” 空气中浮起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引得小酒灵跳下来,在树洞里嗅啊嗅了好半天。它鼻孔开开合合,最终停在一方沙石上,眨巴眨巴眼。 “小白,是青青的味道啊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术师丧门法 青蛇境界开 不要直视人心。 大饥荒时代,四季失去了颜色,天上只有毒辣的太阳烫烂了大地。 城邦里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人,吃完活物又撕咬死物,嚼完根茎又吞咽泥土。这些躯体已经完全脱形,皮囊再也包不紧骨头,眼眶凹陷成窟窿几乎全盲。身上的破布要把脊梁扭弯,满腹的积水戳破五脏六腑,逼着他们在干裂的土地上爬行。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也按照术师所说的方法向天献祭,乞求大雨怜悯众生。 直到杀无可杀,念无可念,信仰一点一点崩塌。 黑云压得方圆百里戾气沉沉,行尸走肉低吼着朝昔日“偶像”的宅子走去。 墙里一片萧索,风把该打散的全都打散了,唯有浓重的恶臭弥留。 枯井旁边,父母和年仅七岁的儿子围坐着,神形各异。蓬头垢面的术师啃着发霉的土豆,嘴角泛出白汁;痴痴傻傻的女人揪着衣裙,时不时剧烈痉挛;惊恐万分的小孩双手抱着膝盖,双眼通红却因极度缺水流不出一滴眼泪。 咚,咚,咚,咚。 是肉体撞击家门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今天响得特别厉害。 “爹爹。” 术师抬起头和小孩对上视线,猛地塞入最后一块土豆,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 咚。 那是头颅撞击枯井发出的一声钝响。 “我算过了,再等一个月就会下雨。” 术师说着加强了力度,直到“食物”脑花四溅,脊椎戳出脖颈彻底断气。 咚,咚,咚,咚。 “不怕,就跟摇拨浪鼓一样。” 小孩极度恐慌当场晕厥,朦胧中看到术师正在吃什么,接着又递过来一坨温热的东西。鼻息间浓重的腥味呛得他想呕吐,可是求生的本能却推动嘴唇靠近生肉,直到饱足。 又三十天,没雨。 术师和小孩背靠枯井边。 焦躁不安的术师全身发抖,看着昏暗的天空无意识地磨牙,口水慢慢往下流。他的喉咙里时不时发出轻嗝,肚皮上下起伏着,脚后跟在地面磨动。 “不可能的,我不会算错的……” 咚,咚,咚,咚。 家门再次传来沉沉的撞击声,饥民要进来了。 术师谵妄地挠头,紧接着是脸皮,尖利的指甲刮得屑肉乱绽。他突然盯着饿到头昏眼花的小孩,眉头一松笑了,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 有一种秘术,只要认真执行就可以求雨改命。 “爹爹,我好饿。” 术师窃笑着爬向小孩,两手插入胳肢窝把他抱起来,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咚。 “爹爹,是你在摇拨浪鼓吗?” 黑夜一点一点吞噬天空。 术师推开祠堂的门,点燃两截白蜡烛,笑望着列祖列宗的阴森的牌位请安。他把小孩放在蒲团上,又劈下两块棺木,找来几根棺钉。倏尔一道阴风穿堂,术师念起古老的咒语,把棺木相搭再放上棺钉。 咚。 一槌头下去,一个十字。 他把棺木送到小孩的背部,再撑开两只手臂。 咚,咚。 两锤头下去,左右手一边一个根棺钉。 本就衰弱的小孩叫不出痛,只能不断喘息。 术师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他继续念着咒语,于丧门位架起一口铁锅熬制焦油和醋。等到天色全暗时,把这胶着物全部泼向鬼童,刹那间浓烟滚滚。 “不要淋了……好痛啊……爹爹……” 一阵风过,两截白蜡烛熄灭了。 整整七天,术师在祠堂里哭累了又狂笑,直到焦黑的鬼童风干。他把枯骨收敛起来再用红绳扎上腿,又在其中塞入孩子的乳名,拘其魂魄。 惊蛰夜,庭院里回荡着诡异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 术师打开家门,在一众行尸走肉面前高高举起焦黑的“鬼童”疾呼咒语,刹那间电闪雷鸣。 大雨连下了三天,干涸的大地恢复生机而人们也重新找回意识和信仰,没人再提那一段恐怖的日子。 术师又得到大家的尊重,大则靠鬼童祈祷,小则靠鬼童占卜。他就这样积累起新的财富,娶妻纳妾和生子,这座大宅也随四季的更替不断翻新。 一天夜里,一个得知其中奥义的叫花子翻进大宅,偷了这只鬼童去供奉。他于当年隆冬暴毙,之后城里的活物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开春后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这座城和术师,就要陷入当年的绝境。 咚,咚咚,咚咚咚。 术师每天晚上都做相同的梦:他抱着呱呱坠地的小孩,用拨浪鼓去逗,有时看到笑脸、有时又是焦尸。 他知道是鬼童作祟,于是再坐那丧门位,一把鼻涕一把泪烧纸钱和玩具。术师想感化怨灵,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作法到昏天暗地。直到那三更天,狂风忽而乱作紧扣门窗,这个男人只感觉到背后阴凉。鬼童索命来啦! 它像儿时撒娇那样,从背后缠住术师,要把他拖下炼狱。 可是当父亲呼唤儿子的乳名时,这只厉鬼竟然心软了,颅顶的眼睛凝望了那张熟悉的脸庞似有泪光。 就是这个间隙,术师硬生生剥下身上的怪物,一把扔进了火盆里。 不要直视人心,会受伤。 锥形擂台上,鬼童紧紧缚住青蛇。 它慢慢垂下头颅,顶上一只眼睛赫然睁开,瞳孔上有一个血红的生字而眨眼又变成了死。它不断翻转着竟夺走了青蛇的舍,逼得她目光涣散,痛苦地哀叫出声—— “不要淋了……好痛啊……爹爹。” 青蛇被绞得血液凝固,几乎窒息。 她妖瞳闪烁,聚敛魂魄,开始化鬼童的力。 “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可以帮你解脱……” 佘青青一呼一吸间,境界初现,强大的气流旋起。 “由我来终结,这百年惊恐。” 天地之间万物生灵的痛楚随着那破碎的声音一瞬间凝结成露,滴落在青色的竹叶上,跟着风环绕而过再一层一层推远。 这是无边无际的竹海。 佘轻轻凌空,白璧无瑕的身躯不断吸收着名为“情绪”的韵律,从这世间的痛楚和愤怒开始到炼化情根后补齐的爱欲贪嗔。青蛇的元神,是自身和它者无数次的破碎和凝聚炼化而成的坚硬,这晶体一直闪烁了七百多年。 七百年的眼极冷而心极热,七百年的看似无情是有情。 这就是她修的,修罗道。 一片竹叶旋转而起,飞入鬼童那漆黑的境界里,与写有它乳名的纸张擦过。 “小。” 青蛇轻喃。 擂台上一股无形的气流削过,鬼童猛地一颤松开青蛇,急忙退回护住它的拨浪鼓。 即便如此,动作还是太慢了。 黑白鼓的一边鼓耳落下,鬼童没有了之前的游刃有余,因为乳名被拿走了一半。 佘青青清浅的眸子没有一丝的波动,屏息凝神间于掌心处绕出一缕青气,接着指尖微微一翘朝身后推去。 这青气带着淡淡的竹叶香,穿过阴暗潮湿的榕树廊,竟让壁上恐怖的怪物们慢慢合上双眼。 清香继续上升,一点一点钻出地面,和沙石枯藤叫缠着盖住榕洞数口。她护住了胆战心惊的少年和它怀里的金色气焰,陪着一人一怪说故事,又催着熬夜的家伙们入眠。 “啊,是李太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夜访灵韵院 魅影无极楼(上) 树枝随着微风摇晃,春一暖空气也湿润了。 李太玄醒过来,看见点点的阳光穿透树洞,舒舒服服撑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就像是睡在小竹屋里一样安稳,心里只觉得踏实。 少年抚摸腰间的蛇骨玉佩,轻喃一句“早啊,师傅”。 李太玄扒开沙石和枯藤,查看外面的情况,昨天晚上大牙豚过境把外面撞得一片狼藉。男女老少们正各自收拾着门前,一切总算是风平浪静,确定安全后他戳了戳睡得正甜的小酒灵。 金色气焰啊呜叫着,肥嘟嘟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打完呵欠又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怎么啦?看得我怪肉麻的。” “小白,我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啊呜。” 李太玄见小酒灵郁闷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一把抱在怀里揉了揉。 “你还记得它很重要,之后肯定能想起来。” 少年嘶嘶沉吟蛇咒,遮盖着榕树的屏障开了,一人一怪钻出去。 一缕安神的青烟结束整晚的陪伴,就这样默默消散。 “我们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收集很多情报。” 李太玄说着把小酒灵送进妖刀,很快锁定远处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那里有些小娃娃在刨土抓泥鳅。想问事就找孩子王,特征通常都很明显:很拽,很皮,声音大。 李太玄认准了“鼻涕泡”,拍拍她的肩膀刚要开口却反被一震。 “我天!是昨天那个罚站的诗人!” 说时迟那时快,十几个小娃娃扔了铁锹和桶,踩得泥水飞溅跑过来把李太玄团团围住。有的一脸崇拜望着他,有的兴奋到惊叫连连,还有的直接上手扯衣服抱大腿。 “不是,等等,欸,别挠我,欸。” “列队!” 终于“鼻涕泡”一声令下解决了眼前的混乱,她高举着右手,其他小娃娃立刻乖乖排到后头。 “鼻涕泡”上下打量李太玄,很快得出一系列结论。 “你是初级诗人来执行初级任务,因为失败了,所以被大茅公爷爷罚站。” 李太玄见对方极其肯定的样子,忙点头顺水推舟。 “对啊,我是来收集情报的,有好多事情都没问清楚才来找你们帮忙。” “鼻涕泡”一听要帮诗人的忙,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你叫啥啊?” “呃,李太玄。” “兄弟们!灵韵院诗人李太玄的握手会现在开始!每个人可以停留三十个数,禁止签名和拥抱,一人只能排一次队嗷!” 她朝身后吼完,又仰面凝视李太玄。 “你可以趁机问问题嗷。” “鼻涕泡”说完,一脸骄傲地排到队伍最后面。 李太玄看着,心想这一回不进灵韵院是收不了场了。 就这样,少年从小娃娃那里收集整理到三个关键的信息: 第一个,妖兽大牙豚十分猖獗,最近还能化作人形,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币混吃混喝。它们常常在野外肆虐,饿急了的大牙豚会吃家畜和小孩,附近的居民深受其害。 第二个,灵韵院的诗人来这里驻扎过一段时间,在各家各户门上贴了‘止’字,这样就能形成屏障阻挡妖兽。听大人们说,昨天晚上已经抓住豚王了,它竟常在集市上混。 第三个,诗人非常有人气,在民间有应援团和周边,最近流行闪卡。灵韵院每个季度都会招募新学员,关键是以实力争取,学费是五百个铜钱。 小酒灵听李太玄碎碎念,也跟着发愁。 “小白,我们只有五百多一点点啊呜。” “交完就吃不起饭,住不了店啦。” 李太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店! 正午时分,日头正旺。 “三点水”客栈人来人往,几个爱凑热闹的聚在门口讨论灵韵院刚抓到的豚王,原来就是昨天在这里拿着铁叉卖艺的黑壮大汉变的。它跟人亲近惯了,学了点法术骗钱,吃喝嫖赌就会露凶相。 李太玄低眼暗忖,原来“呼噜噜”老人家是想他洞察事件的本质和全貌,灵韵院上阶诗人……太好奇了! 少年和山羊胡掌柜对上视线,轻咳一声开启攻略模式。 他慢慢走向群体,大大方方跟人聊天,有意无意把客往里带。 “大叔口渴吗?喝点茶再慢慢说呀。” 差不多带了有七八个,又自然而然靠着柜台,拉拉抹布摆摆筷子筒啥的。李太玄听山羊胡掌柜说什么,就跟着重复后两个字,时不时还冲他笑着点头。 没有遭到明确的拒绝,少年开始跑堂子了,哪里有需要还不等山羊胡掌柜开口就忙赶上去。 他做得不差。 日落黄昏,客人们都散了,李太玄马上搬来板凳。 “老板,坐。” 山羊胡掌柜也搬来板凳。 “小少爷,你也坐。” 一大一小面对面。 少年的很明确,想在这里打工。 山羊胡掌柜的态度也很明确,不需要。 “老板是这样的,我从西域来若安求学,身上的钱交了学费基本上就没了。所以想在你这里找一份工作,理想的报酬是每个月十八个铜币,包吃包住怎么样?” “小少爷一看就很会做生意,不然也不会根据若安城的物价折出十八个铜币,包完吃住你还净赚一个。进来学习完经验,在同城开间铺子不香吗,当什么诗人?” 李太玄默了半晌,张口就唱了几句大漠歌谣,看他反应。 山羊胡掌柜眯缝起眼,确实挺好听的。 李太玄一挑眉,紧接着来了几套口技,再看他反应。 山羊胡掌柜挠挠面颊,更加犹豫了。 李太玄见状马上站起来,一只腿踏在板凳上,一手拖住下巴展示出漂亮的侧脸。 “还可以吗?” 山羊胡掌柜双手抱臂,一字一句道。 “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啊,十八个铜钱拿来做啥不好呢?” 李太玄回答不上来,最终是叹了口气。 “我有一个朋友” “你不要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夜访灵韵院 魅影无极楼(下) “你不要说了!” 山羊胡掌柜马上捂住耳朵,一般这种开头就是要讲述曲折离奇还很狗血的故事了,烦的是架不住八卦的心。于是他的手开开合合,断断续续听到:李太玄有一个朋友,父母走得比较早,跟着一个漂亮姐姐长大。他爱上又失去了她,一路追到这里想问个究竟,现在粮食和钱都要没了…… “他非常需要一份工作,十八个铜钱包吃住。” 山羊胡掌柜沉默了,自己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一猜这个朋友就是李太玄他自己。想刺探几句吧,又怕触碰到对方的逆鳞,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真是微妙啊。 好吧,成年人就是看破不说破,尊重。 “失恋肯定不好受,但是慢慢就习惯了,你就住二楼最后那间厢房吧。我叫洪洋,你叫什么?” “李,太,玄。” 这三个字是有情绪在的。 “从今天开始,每天日出和日落两个时间到柜台见面,听我安排做事就可以了。工钱就十五个。” “可是……” “你背上还有一个呢。” 李太玄分分钟收声,爽朗地笑笑,拿着行李三步并作俩上二楼。直到进门心还怦怦跳个不停,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精的人,脑子算得也太快了。 昨天小酒灵在这里吃的东西,叠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三个铜钱。李太玄跑单了,多收一点算补,少给一些算罚。 有点可怕,但既来之则安之吧。 李太玄解开背上的妖刀放出小酒灵,一人一怪开始整理行装,少年的心情随透进窗的月色安定下来。“我们已经解决吃和住两个大问题了,接着就是考进灵韵院。” “知道了啊呜,可是青青不会生气吗?你现在要误入正道了啊呜。” 想来,师傅最讨厌的就是诗人,现在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故意气她的,说不定就出来揍我了呢?” 李太玄说着端起妖刀温柔地擦拭,心里甜一阵,细细包裹好之后放进木柜里。 这份心思要暂时收起来了。 少年垂眸看到虎口上的牙印又是一阵酸,单向的感应真是不公平啊,总有一天要双向奔赴。 必须要学会共鸣法。 “小酒灵,我们去探险吧。” 月色正浓,薄雾给大路染了一层霜。 李太玄背着小酒灵,出城后走了约三里地,看到一条青石板路。他走过小径,流水声和松树香渐近了,目之所及是一座院落式道馆。 青瓦白墙,肃穆宏伟。 屋围湿路淌水,四方清气迂回。 少年晃神了,人站在这里好像没了疲惫,也没了烦忧。 “小白,有人出来了啊呜。” 他藏到一棵松树背后,静静观望。 实木大门里出来十几个青白色长衫的诗人,他们各自佩有法剑,领头的姑娘好像在做队形规划。 “无极楼凶险……我们……这一次……” 李太玄眯着眼睛读他们的唇语,肩膀突然沉甸甸的,于是松了松又轻声哄到。 “小酒灵乖,别拍我肩膀。” 说完一愣,不对,小酒灵哪有这么长的手啊? 李太玄脖颈一僵,咽了口唾沫慢慢回过头,和他同样姿势的还有小酒灵。说时迟那时快,四个悬浮着的“回”字直接打在一人一怪的眼皮上,瞬间把他俩调转了个头急速推离。 回过神来,一人一怪已经双腿发软,在“三点水”门口狂吐了。 干出这事的只能是“呼噜噜”老人家,对不起不该偷看啦! 同一片夜幕下,血雾飘散。 一个微醺的挑担子的迷迷糊糊走着,蓦然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七层塔楼前。它瑰丽的程度依然可见,阵阵夜风吹过,铎儿发出幽幽的声响又有少女的娇笑声传来。 挑担子的中了邪似的,撂下重物追着那笑声跑,忽而望见一道绯色魅影更是躁动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声声呼唤着仙女,直到翻越楼墙朝牡丹花坊连滚带爬而去。 挑担子的摔断了腿却毫无知觉,他追到最深处,终于看到美得惊心动魄的绯衣少女。 “过来,抱抱我。” 他剧烈地颤抖,笑得眼泪和唾液直流,无意识地咿呀着朝前扑去。 “我是奴呢?” 挑担子的一扑,却是两手空空,揉揉眼发现绯衣少女更远了。 “我是皇呢?” 他陷入极度的狂乱,又朝前冲了几步,却见魅影凭空消失。挑担子的愣在原地,左右张望之际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刺痛,于是低下头。 一条腕粗的红虫蓦地从地底窜起,抓住挑担子的头皮,迅速向下拽去。就像扒衣服一样,刹那间血肉四射,他的骨骼倒下而皮相遭吸入地下。 怦怦,这是血色境界的心跳。 少女的笑声荡漾开。 “神碑不倒,誓不罢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终破黑白鼓 打工早中午(上) “父亲不要害怕,有我守护你。” 鬼童带着这个信念,默默面对百年的惊恐,只有这样才能镇住那蚀骨剜心的疼痛。 在它的记忆里,真相是残酷而又“美丽”的。 那一年大饥荒。 母亲饿到发疯,终于开始撕咬自己的皮肉,落得满身溃烂恶臭。父亲说要帮助爱美的她解脱,才会一起拿住头颅往枯井上撞,大家的血流干了泪也流干了。后来他们有了温暖的食物,可是不孝顺是要遭报应的,所以自己才会越吃越虚弱。 鬼童临死的那一晚,感觉到身为术师的父亲在摆阵念咒,心里只觉得感动。它深信不疑,父亲是想把自己永远保存起来,于是棺钉扎入手腕时他不哭也不闹。 焦油和醋泼在身上,也只是虚弱地哀叫。 自己的消亡带来了好运,下雨啦,家乡好起来了。 和鬼童猜想得一模一样,术师拘着他的魂魄,几乎是枯骨不离身。 他见证父亲从低谷走向辉煌,共享这座大宅翻新后的春夏秋冬,偶尔也会捉弄新妇和孩童。 那日家门大喜,术师又要纳妾,他摆下上百桌酒宴请城里人做客。 一个深谙术数的乞丐趁机偷走鬼童。 乞丐仔细掏出藏在它心脏部位的纸片,知道鬼童的乳名,也就可以驱使了。 饱经世故的乞丐出于嫉妒对全城的人下咒,驱使鬼童向水源投下尸毒,导致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乞丐也喝了。 这座城邦再次陷入大旱天,毒辣的太阳要烧毁大地,行尸走肉们吃完活物又开始吃死物直到互相残杀。 术师一家命运轮回般,再次陷入当年的恐慌。 鬼童回到大宅,看到父亲正在祭奠自己,还烧了它生前最爱的拨浪鼓。感动至极的鬼童悄悄缠绕上去,发现父亲的肚皮变得特别大,以为他患上了“大肚子病”。 患上这种病的人,会变成撞门的怪物,撞到五脏六腑破裂而亡。 鬼童凝视着父亲,留下眼泪。 就在这时,他被术师狠狠扒下来扔进火盆里。 鬼童为了帮助术师解脱,喷出一注黑液一把将他拉下来。 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这座阴森的大宅。 火盆熊熊燃烧着,术师成灰盖住那拨浪鼓,头上的鼠头骷髅冠缠上了鬼童的腰身。 咚咚咚响着的,就是鬼童的命门! 佘青青盯住黑白鼓,化作青色巨蟒狠咬上去。 “飒——” 尖利的牙齿扎入鬼童的心口,刹那间鲜血四溅。 青蛇腾空而起,一股强大的气流上下对冲,猛地震开它和黑白鼓。 激愤的鬼童御棺木和棺钉直逼而来,下一秒却是皮开肉绽,遭千把无形的竹叶刀杀到半空悬停。 佘青青用速度和力量将其镇压,再驱使一片竹叶,顺着那淌血的心口飞入鬼童漆黑的境界。 因为年纪小,什么都没有,唯有一份信念支撑着。 一叶穿行,在那漫漫灰烬中取出一张完整的纸片,旋回。 青鳞散尽,佘青青落地抬手接住鬼童的乳名,凝望着痛苦挣扎的它。 这是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 “再见,小查。” 筛管中那一颗黑色晶体慢慢升高,终于破碎。 鬼童和它的黑白鼓就此烟消云散。 天亮了,佘青青抬起头,微眯着双眼看那如常的太阳轻喃道。 “早啊,李太玄。” 昨天晚上又梦到她了。 李太玄翻身穿衣,心想着真是奇怪,人睁开眼睛看不见的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摸索着蛇骨玉佩,用红绳把它系牢,回看小酒灵抱着葫芦呼呼睡着。 “吃饱,睡好,长得快。” 天刚蒙蒙亮,少年一下楼就看见山羊胡掌柜在做拉伸。 洪洋站得笔直,一手靠着扶梯一手平举着,左脚独立右脚踢腿。 “过来跟着练吧。” “来了。” 李太玄站到他身后,有样学样。 “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转哒哒。” 两人换了个方向继续踢,开完肩膀又压腿,一度喝茶润了嗓子。就在李太玄以为全套结束,要拿着笤帚麻布干活时,洪洋突然大喊道— “冲!” “等等,等等我啊。” 李太玄糊里糊涂跟着洪洋百米冲刺起来,刚拐角又是一惊,至少二三十个人杀气腾腾在朝同一个方向跑。 目的地正是菜市场。 “太慢了!” 洪洋眼睛发亮,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拽住少年的领子,一个踢腿再猛蹬瞬间冲出一百米又三百米又九百米。 宛若蛟龙洗巷,徒留一群男女老少恨得咬牙切齿。 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拎着李太玄到煎饼摊了,神清气爽道。 “老板给我两个方酥饼,多牛肉。” “招伙计了啊?” “是啊,还得练练。” 洪洋把包好的脆饼递给气喘吁吁的李太玄,眼神示意他跟上,一大一小朝正热闹起来的菜市场走去。 少年刚入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里到处都是文字在飘扬。 左侧的老妇说了个‘洒水’,就见小浇瓶悬空,来回泼洒起瓜果蔬菜;右侧的大哥正收钱,喊了个‘半斤’,那刀自己去石头上磨了磨又切下一块精瘦肉;前方几个‘运’字托着几袋粮食一跳一跳朝前去。 李太玄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诗人的剑,厨子的刀,一个意思。” 洪洋淡淡道。 “韵语就是吸收力量再释放力量。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干一件事干透了也能做到。有些事呢可以靠法术,有些事不能。比如采购就必需亲力亲为,抢占最新鲜的食材,才能保证客栈的好滋味好口碑。” 洪洋说着看向李太玄,吓得后退半步。 “怎,怎么了?” “你听得也太认真了,甚至有点好笑。” “洪哥,我是真的想进灵韵院。” “想当诗人斩妖除魔?” “想学共鸣法,你知道灵韵院的共鸣法吗?” 洪洋微微一怔,兀自朝花坊走去。 “买点花花草草用来摆盘也是很有必要的。” “洪哥,共鸣法……” “你买参考书了吗?” 洪洋拣选着小嫩苗,合情合理地转移了话题。见李太玄一脸茫然,又挑挑眉毛道。 “买完东西回去,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终破黑白鼓 打工早中午(下) 一上午晃眼就过,懒懒的太阳躺上青瓦房。 洪洋两手背在身后,眯缝着眼睛微微挑起下巴,带着李太玄走进一条无名小巷。 他们走到巷子正中央,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正在下象棋,看到有人来了暂时停住。 其中一个对着来者一拱手。 “马二进三。” 洪洋看了一眼棋局。 “炮八平六。” 另一个恍然大悟般也是一拱手,起身让出位子。 “谢,过。” 洪洋回礼,带着李太玄继续朝前走。 “洪哥,刚刚那是?” “要想过此道,必须解残局,一起装个神秘呗。” “呃。” “不觉得我们很有格调吗?我以后退休了也要摆个板凳坐在那里,每个月能收三十九个铜钱呢,走路看路啊。” 话音刚了,李太玄踩着石头差点一个趔趄。 “到啦。” 他站稳后顺着洪洋的视线望去,那里是一开间的铺子,白色木板上用红笔写着“老陶书屋”。 洪洋一个箭步上前,两腿并拢跳进门槛,目光炯炯。 “老陶!” 柜台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她面无表情举起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个‘滚’。 洪洋两手抱着柜台,关节煞白,显然是遭到指向性攻击。 李太玄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掌柜的脚趾头都抠紧了。 “我知道弄丢你的《锁大门之钥》罪该万死,所以今天带着珍藏版《糖的传奇》来找你了,两天后换人传阅啊你想清楚。” 她瞬间放下牌子,弯腰从柜里取出厚厚一沓纸和笔墨。 洪洋见状笑开了,挽起袖子摆砚台。 “老规矩啊,你抄上半部,我抄下半部。” 李太玄可算是看明白了,两个人加起来也有六十多岁了吧,居然在这里搞盗版。 感受到少年强烈的视线,他们看了过来。 一人开口,一人举牌。 “对不起,这里叫有条道。” ‘我们是,生意人。’ 洪洋说罢又指了指里面。 “自逛啊,钱从你工钱里扣。” 李太玄见两人抄得风生水起,叹了口气朝前走,他掀开写有“灵韵年灵考大全”的布帘顿时傻眼。这间屋子长宽六米,嵌入墙壁的木格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书籍,正上方是全是黑色封皮的书籍而脚下则是一片白漆砌的木头。 少年瞬息间想起自己的境界,又想起那白头黑袍的老道人。 他仔细查看各个区域。 标准发音区,经典字词句区,实用韵语区,还有一个打油诗区? 李太玄由浅入深拿了几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淡淡的松香飘散,提神醒脑。 他本来就有十年的蛇语功底,吸收韵律的部分可以理解,发音认字勉强能跟上。 到了词句和语法的使用就逐渐困难起来了。 李太玄阅读越想读,时不时翻一翻发音表做对照,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他开始运用一些简单的词语,熟练的可以显形了,比如“闪烁”正环绕着他忽明忽灭。 入夜,少年终于翻开最后一本打油诗。 他照着写下的,吸收韵律后把精气神集中在脚边一本书上,念道。 “狗坐箩兜,不识抬举。” 却见一行若有若无的字句钻进书背,把它掀了个跟头。 李太玄兴奋地大叫,抬头正好对上洪洋的视线,他面带微笑斜靠门边看了好一阵了。 “走吧,回去啦。” 夜深人静,天边一轮圆月明亮。 一大一小抱着书回“三点水”客栈。 李太玄兴致勃勃跟洪洋炫耀自己刚学的打油诗。 “洪哥,刚才那一招我要是再用点力,你都不敢想象能有多强。” “噢,刚才还收着呢?” “收着呢!你看嗷。” 李太玄轻咳,目光对准街边一座石墩,呼吸吐纳大喝一声—— “狗坐箩兜,不识抬举!” 为了突显自己的实力,他偷偷用蛇咒作辅助,刹那间一行韵语环绕而出。 疾驰而去时,却是偏离了轨道。 ‘狗坐箩兜,不识抬举’这几个大字和狂妄的语气,和一个刚转过街角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他和李太玄的年龄相仿,大高个穿黑袍敞领的衣服,原是一身的霸气不羁。此时此刻应声中了韵语,摔了个头朝地,一时间煞气腾腾。而少年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光膀子纹身大喊,嘴里直喊“大少”! 李太玄吓得狂咽口水,本能地往大人后面躲,只听得。 “你们年轻人好好玩耍,洪某人先行一步。” 洪洋一个百米冲刺跑远,只留下瑟瑟发抖的李太玄和杀气腾腾的黑道们。 趴在地上的少年愤怒至极,声音反而低沉,飙出黑话。 “皮娃子,爆豆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初遇孟阿然 再见桃花妖(上) 一轮明月当空照,若安城就要入眠。 商贩们不紧不慢地收摊,偶尔闲聊几句;春夜里地风追着孩子们跑,大人们插着腰杆在后面跟;恋人在街头谈情,一个轻声细语,一个低头含笑。 孟阿然双手抱臂散着步。 他今年十八,高大硬朗,身上穿着黑色敞领长衫。两道剑眉气势逼人,唇形扩大而唇峰明朗,走起路来霸气侧漏,活像一头随时会向前扑杀的黑虎。 “月光……嗯,一刹唔,穿城过,月光一刹穿城过。” 孟阿然诗兴大发,正仔细推敲琢磨着,身后传来两个兄长的声音。 “就前天晚上,拢共二十个人,干翻了三家赌场。其中一家乖乖交了地契,手下那帮人也愿意归顺,你估一估这块料子要拿来干啥?” “继续开赌坊呗,渠道不是打通了么,坐着收钱就行了。” “春风,倏忽……伴桃香,春风倏忽伴桃香。” “七爷的意思是要狠要高雅,他说要弄一批门客……” 孟阿然实在没忍住,张口就喷。 “您可叫他省省吧哎哟,现在局势正乱还养门客呢,干脆绣一面‘造反’的旗子插在孟家帮门口。归顺那帮人刚好给咱们收尸。” 两个纹身大汉见状,立刻兴奋起来。 “大少,咱别当诗人了,回去当扛把子吧。” “你长得这么凶,干嘛跟月光春风过不去呢,就适合打打杀杀。” “您们懂个屁,我心有猛虎。” 孟阿然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一些腊肉丝,他取出点走到街角自然而然喂起流浪狗来。 “细切肉丝。” 两个汉子见状互递了眼色,只笑笑也不再劝了。 孟阿然抚摸着大黑狼狗的头,沉眼道。 “我一定要成为诗人,斩绝妖魔鬼怪。哥哥们,小茅公师傅的消息,您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说是在南越执行任务,还要留十天半个月,我想他老人家也着急。若安城里已经不太平了,今天中午我俩去找酒喝,听到有小娃娃在唱无极楼闹鬼的歌。” “从中心扩散到各个地皮子上,都留了有祸害。” 孟阿然目光发狠,却是沉下一口气起身,边认真听着边转过街角。说时迟那时快,正前方袭来一句嘹亮的韵语—— “狗坐箩兜,不识抬举!” 堂堂黑帮大少瞬间遭掀翻,还是脸朝地,之前强压住的火腾的全都上来了。 “您俩站着别动,这是单挑。” 孟阿然煞气腾腾,拍了拍沉云色的袍子站起来,盯住眼前“猖狂抖肩”的人。 “你抖什么?” “我害怕呀。” “放屁!皮娃子,爆豆子!” 李太玄本来就慌,一听这人气得都破音了,吓得转身就跑。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黑帮大少的韵语可以驱使街角那条大狼狗,它现在已经龇牙咧嘴甩着舌头狂吠而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放屁,我听见你声音在笑!” “不是,我这个人比较乐观……你要钱吗?我有钱。” 李太玄问完就后悔了,这是在侮辱不良少年。 大狼狗更加狂躁,紧追其后的孟阿然有了煞气。 “老子今天要撕了你!” 李太玄蹦了两下小碎步,也火了。 “老子?跟谁冲老子呢!” “哟,当不得你爹啊。” 李太玄终于被逼急了,转身站定后凝眸,嘶嘶沉吟蛇咒。 “呜——” 只见大狼狗腾空而起,悬浮着无奈地呜鸣。 孟阿然没见过这招式,眯缝起眼睛揣测对方的深浅。 李太玄深吸两口气控制住情绪,刚才只差一点就放出竹叶刀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打和吧。” “你也要考灵韵院?” “呃,对。” “正好,你记住了,本季武试第一就是我孟阿然。” 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预判又对了。 孟阿然认定李太玄是纯粹地挑衅,一时间怒气冲天,嘶吼道—— “皮娃子!爆豆子!普拉斯!” 只听得四面八方传来狗的低吠,紧接着冲出十几条来,面目狰狞流着哈喇子直扑李太玄。 他只能哭丧着脸,转身继续逃跑。 “大哥你到底是喂了多少流浪狗啊?” 一时间整条街是鸡飞狗跳,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打得到处跑。他们前脚刚踢翻菜篮子,后脚就拉垮篷布,忽左忽右破坏性极强。就在街坊邻里怨声载道时,一三层大宅楼顶想起阵阵铜盆声。 “是人肉包子铺包子西施包大姐在敲!” 道路两旁的人瞬间各回各家。 李太玄和孟阿然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抬头的瞬间看到一团粗壮的黑影,那身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 “外!挂!” 只觉得后脖一紧,回过神来李太玄和孟阿然已经被挂上晾衣架了,他们像两张脆弱而又无助的纸片在夜风中来回晃悠。 “年轻人戒骄戒躁,打打杀杀的,上到了花花草草怎么办?伤到小朋友了又怎么办?将心比心你们比!冷静下来就可以走了哈。” 包大姐说完回房休息去了。 李太玄和孟阿然在月下咧咧着嘴,互蹬起来。 直到嘴巴骂累了,手脚也扑棱酸了,才开始调整心态。论脾气肯定是李太玄的好,脑子转两个弯就彻底知错,成功掉落后连滚带爬跑回“三点水”。 李太玄到了门口才狠狠一跺脚,该冲那傻大少抖抖肩膀的,气死他! 结果一推门,自己差点先气过去。 堂子里摆了张小圆桌,上面是炭火架的有铜炉,香浓的汤底煮得咕噜咕噜响冒出腾腾的热气。一簸箕青菜脆得滴水,两盘羊肉鲜一盘牛肉嫩,又有麻酱、辣椒、酸和葱做蘸料。 洪洋捏着筷子涮肉,头也不抬道。 “快啊,我们都吃过一轮了。” 小酒灵抱着炭烤银杏过嗑得正香,嘟嘟囔囔道。 “小白,我们等你很久才开始吃的啊呜。” 李太玄眯缝起眼暗忖,这个小崽子一定是遭了美食的道,居然和山羊胡变得这么亲密了! 洪洋把烫卷的肉过了万里的辣椒油,看着李太玄理直气壮道。 “这个月下旬就有学生们陆续住进来了,和那个黑帮大少一样都是要考灵韵院的。给你们机会提前接触一下不好吗?再说了,所谓年少轻狂是不打不相识,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小酒灵抛起碧绿色饱满的杏仁,张开嘴巴啊呜一口接住,吧嗒吧嗒附和。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的就是应该多交朋友啊呜。” “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对。” 好气噢。 李太玄折腾了整整一天,又渴又饿,几乎是咬牙切齿做下的。他看着那一人一怪吃得香,好不容易才咽下那口气,拿来碗筷放调料。算了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能跟小肥羊和小肥牛过不去呢。 “给我点麻酱。” “噢。” 洪洋表面上云淡风轻把调料递过去,暗地里抹了把汗长吁一口气。天知道他一路小跑回来,费了多大劲才摆好这一桌,还上去好声好气请出来无敌可爱小酒灵。 果然人类可以永远相信火锅的力量,没有什么是涮一涮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 “李太玄!” 李太玄一听声音“啪”的一声放下碗和筷子,他长这么大可算是遇上冤家了,腾的站起来就要发作。 果然。 门口站着的正是孟阿然,身后跟着两个纹身大汉。 “叫一声孟大哥,今天就饶了你!” “孟!大!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初遇孟阿然 再见桃花妖(下) 晚风徐徐。 巨大的天坑慢慢转向,当两道冲天的筛管对准月亮时,一切进入了休眠的状态。 座间几道暗影静止不动,唯有各自的元神在闪烁。 幽蓝的火光摇曳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生出几支翠竹,佘青青就像是一片叶子斜倚在上面闭目休息。她淡眉微微蹙起,睫毛轻颤,呼吸紧了半分。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飘入鼻尖,让青蛇阵阵心悸。 七百多年的记忆碎片中,有那么一块逐渐锋利起来,佘青青颇有些怀念地勾起嘴角。 “总有一天,你也会爱到死去活来。” 几百年前,佘青青还是小青蛇,随金色权杖辗转到南方一个富饶的小国。当时的君王年纪还小,民众崇尚农耕业和手工业,这只妖怪难得有一段悠闲自在的时光。 小青蛇经常顺着溪流游到一座青山下,在那薄雾缭绕的地方有一个木头场,里面总会传来锯木和刨花的声音。 听得出木匠的手很稳,做工时也细致。 他和娴静的夫人居住在一起。木匠上山的时候,她会跟在旁边为树木打上红结做印记;木匠绘制草图的时候,她会准备好清茶或羹汤;木匠敲敲打打的时候,她会捡起边角料。 边角料雕刻的木像,小娃娃们最喜欢了。 每个月初九,木匠就会推着他们一起做的玩偶进城,心里想着多送福气能求自己孩子平安。 夫人含情脉脉送木匠出门,直到他离开视线才摸摸肚皮,拎起小木桶走到一棵婀娜多姿的桃树前浇水。 这棵桃树有一丈高一点,正是花团锦簇满枝芬芳的时候,它的细蕊可爱翠叶如洗。风过时花霞纷飞,有一片拂过夫人的面颊,这个光景温润了整个春晨。 “她好美啊。” 说话的正是桃花妖,香香。 它日夜凝望这一对恩爱的夫妻,陪伴他们共度春雷夏雨秋风冬雪,吸收着爱意诞生出自己的信念。在桃花妖的世界里,只要有爱就足够了,所以这棵树儿有了一缕一缕的香气,在枝头绽放成花朵对着小青蛇轻声密语。 “唔。” 小青蛇喜欢纳凉,爬上这一棵桃树,也受过香香的照顾。它会舒展花叶遮风挡雨,会特地抖去身上烦人的蚂蚁,还会提供最隐秘的枝桠供小青蛇蜕皮。 “啊,真好啊。” 桃花妖经常跟小青蛇讲爱情的奥秘,当它全情投入发出感叹时,身体会有一瞬间和光阴糅合。这种甜蜜温暖产生出的强大韵律,让佘青青至今难忘,也是长出情根后才明白—— 那时,为什么温柔的香香会用树枝戳得它鲜血淋漓。 一夜冬雷闷响,接着是阵阵白雪。 木匠守在屋外听得产婆惊叫一声,冲进去看见床上的夫人紧闭双眼已经断气,刚刚夭折的新生儿全身发黑躺在血泊中。真正的绝望是无声的,他脸色铁青,一把抓住水盆朝惊恐万分的老妪砸去。 “杀,杀人啦!” 老妪抱着带血的布,哭喊着跑出木场。 木匠高高举起火钳,双眼通红,两脚踩进雪地里一步一个大窟窿。他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喘气,寒风像刀子一样直往肚皮里剜,天和地都冻成冰了。 桃花妖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喃喃低语。 “好痛啊。” 它只是一树桃花,随时会被这万里雪飘抹杀,又能做什么呢? 看着痛失妻儿的木匠渐渐封闭,香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开花,只要唤醒他哭出来喊出来就好了。 桃花妖违反天性,明明喜欢温热却强行吸收冰雪的韵律,再以精血炼热推向枝头。这棵树香了整整一夜,在黎明破晓时竟然长出芽点,生起柔嫩的叶和殷红的苞。 浑浑噩噩了十几天的木匠走出小屋,看到花满枝头如火炬在燃烧,终于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这一人一树的温度竟然化开血水,唤醒冬眠的小青蛇,而它也只是躲在桃花妖温暖的身躯里看着那谵妄的人。 爱情?为什么看着好难过。 木匠哭干了眼泪,桃花妖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绽放。 他重新站起来,拿起斧子朝美丽的树走去,呢喃着。 “娘子,久久徘徊会成鬼,你去吧。” 木匠以为这是夫人的魂魄弥留,决定砍下这棵桃树只取一截做雕像,一边怀念一边放她自由。 “飒——” 当他举起斧头时,盘踞在枝头的小青蛇露出尖牙就要扑上去,紧接着却被一支尖利的树枝戳穿了身体。 “为什么?” “总有一天,你也会爱到死去活来。” 桃花妖的一席话,言犹在耳。 榕树洞起风了,冲天的筛管慢慢转向月亮的对立面,青色晶石旁边渐渐升起一注嫣红的光亮。 佘青青睁开双眼,桃花瓣和竹叶翩翩飞舞,她脚踏寒刃紧紧盯着前方。随着那馥郁芬芳散开,视线清晰之后,心口猛地一悸。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少年李太玄。 耳边又响起桃花妖的轻声密语,生死拼杀迫在眉睫。 “啊,他要折磨你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少年丢了魂 香魄直攻心(上) “割,割,呼呼,割。” 黑帮大少孟阿然黑着脸任由晾衣杆挂着,脖子以下跟着风晃悠,抬头是一轮明月晒得若安城透亮,低头是几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望着恩人不放心走。 “别呜了,我孟阿然不可能服软。” 都说这里藏龙卧虎,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卖包子的简单朴素一句“外挂”就能把悬在半空的杆子和他的领子给锁死。更可怕的是,在这强大的压迫感下,吸收任何一种韵律都是徒然。 可怕,根本使不上力气。 孟阿然眯着眼睛看李太玄逃走的方向,一时间咬牙切齿猛蹬腿。 “那也比没骨气的好!割,割开它!” 直到少年耗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到两眼发黑时,正上方才传来好兄弟的声音。 “大少!” “这里!” 孟阿然一把抓住递过来的大花臂,卯足力气翻身再踩着泥墙往上爬,跨过沿边落地时才喘顺心口一股闷气。 “还有个人呢?” “赔钱去啦。” “啥?” 大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李太玄亲笔写下的检讨书,逻辑混乱且措辞和用句一塌糊涂。 “你们打斗的时候整坏了不少东西,那小子跟居民们说自己没钱,只能帮忙整理房屋和修补。他干完活就回去了,说你看起来特别有钱会负责,这件事就算共同承担。” 孟阿然心想,这小子挺有担当。 下一秒嘴角一歪,火气又腾的窜起来。 “可是大少,我俩的口音那么重吗?明明喊的是大少,他为啥写了个大傻?” 只听得‘嚓嚓’两声,检讨书和那一行‘我李太玄和孟大傻共同承担’瞬间被撕得粉碎。 后半夜,露重了。 黑帮大少紧皱着眉头,双手抱臂向前走,身后两个大汉左右张望寻找住处。 “他念的是思?不对,像轻声。” 孟阿然认真回想着李太玄的招式,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韵律功底相当扎实,却推断不出对方使用的是哪一种属性的韵语。 合工山水派用字极简,意境睿智幽深;四商豪放派用字狂傲,意境霸道;乙角怪诞派用字诡秘,意境奇异;尺徵婉约派用字圆润,意境巧妙;工羽浪漫派用字飞逸,意境潇洒。 “嘶……好像是嘶,不是乙角就是工羽吧。” 黑帮大少想得脑壳疼,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正巧飘来一股浓郁的火锅味。孟阿然咽了口唾沫,跟着朝前走了几步,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三点水’觉得挺妙。 “我就在这里吃住了,今天晚上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回孟家帮给家里带个平安吧。” “是,大少。” 孟阿然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就急得一跳。 偌大的堂子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李太玄背对着大门口,一只手端着瓷碗一只手涮羊肉吃得不亦乐乎。 黑帮大少就跟猫看着耗子似的,直接咧咧。 “李太玄!” 李太玄一个激灵,“啪”的放下碗和筷子,腾的站起来就要发作。 “叫一声孟哥,今天就绕了你!” “孟!大!傻!” 两个少年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句话不到又要干起来的样子。桌子这边的洪洋却是不动声色,只悄悄抓住看傻眼的小酒灵,把它装进怀里。 “啊呜?” 金色气焰眨了眨眼睛,看到洪洋微笑着轻轻摇头,便往下躲好了。 “你们是来住店的吧?” 洪洋继续涮肉,微微侧目,声音沉了许多。 一个纹身大汉轻笑出声,拉住面红脖子粗的大少,另一个见状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麻烦您了,我们要这里最好的房间。” “最好的房间我占……” 洪洋把肉夹进少年碗里,懒懒道。 “李太玄赶紧的再吃两口,带客人上去了。” 几个大人一感觉就知道双方的深浅,现在还是客气点的好,既来之则安之。 “大少你先上去吧,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呢。我和老二要连夜赶回去,第一时间跟孟家帮的长老们报个平安,有什么需要找洪掌柜就行了。需要补上的钱银,我们自然会派人春后来结,把东西拿好啊。” “您认识他啊?” 孟阿然接过包袱,瞄了一眼下土豆片的山羊胡掌柜。 “我好像买过他的闪卡。” “嗯?您说什么?” “我说照顾好自己啊大少,灵韵院不好混就回来当扛把子!” 两个纹身大汉做完最后的交代,挥别孟阿然朝夜色走去,又说起那帮派间的恩仇和坊间香艳的趣事来。 黑袍敞领的少年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直到兄长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头,这才挎起包袱往里走。 李太玄擦擦嘴,轻咳一声跟着他上去。 “现在还是淡季,学生都还没住进来,东边和西边各有一间上房可以选。我带你看看吧。” “哦。” 没人围观,少年们的胜负欲自然而然下去一半。 李太玄言语之间试图缓解气氛,毕竟大家以后是同学。 孟阿然虽然态度强硬,但也有意翻篇。 “这间挺好。” “这间是我的。” 转了整整一圈,黑帮大少孟阿然终于选定了李太玄正对面那间房,格局开阔而且一推窗就能看见月亮。 他拆开包袱取出一把木尺,从门口开始边走着边丈量,神情严肃又紧张。李太玄点好蜡烛,撑起叉杆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了。 “过来搬床。” “这么理直气壮啊?” “我付费了啊。” “你厉害,搬这个干什么呀?” 李太玄走过去帮忙托起床的另一边,暗自观察着黑帮大少,这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交往。不愉快却很新奇,心里也难免想起儿时的伙伴,要是他们还活着也到了站在沙丘上围着篝火跳舞的年龄了。 “床这样搭和墙面会有一段距离,不好。” “搞不懂。” “不需要你懂,搬就完事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已经够客气的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孟阿然这个人嘴硬心软,家里有三千多门生,呼来喝去惯了的也只懂用这种方式和李太玄拉近距离。他很好奇,这个小子夯实的韵律功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于是开口问道。 “你爹应该很厉害吧,是他教你干架的吗?” 李太玄目光一沉,抹抹鼻尖,笑笑。 “他是很厉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干架。” 孟阿然听着,沉默了好一阵。 “今天骂你的事,对不起。” “都急了。” “我爹也走了。” 孟阿然听得出李太玄在回避,有过相似经历的人,会明白那种感受。他们都没有继续问下去,搬完了床又开始换桌椅板凳的位置,忙了好半天才满足黑帮大少对“完美契合度”的苛求。 “差不多了,去准备火锅吧。” “我气都还没喘匀呢。” “你都吃过饭了我还饿着呢,多弄两盘肉,大蒜别切了来几颗整的。” 李太玄一时语塞,孟阿然见状马上再跟。 “你们店里写的花瓣安神浴,我也要泡一泡,准备一下吧。” 男孩子的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孟阿然看李太玄憋着气出门,心里那个畅快啊。他把书本取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轻轻捏了一把戴在脖子上的坠子,里面装的是父亲的骨灰。 吃饱喝足,黑帮大少孟阿然双手抱臂坐在床头,认真观察李太玄准备浴桶。这小子腿脚轻盈,没练到五年不行;虽然长得清秀又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但一言一行比同龄人深许多;说话是真的没什么重点,写下来就更可怕了,但是能熟练使用韵律。 走什么野路子长大的啊?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水瓢落地的声音。 “拿去洗一洗再放水里啊,我爱干净。” 没有得到回应,孟阿然皱紧眉头上前去,却是一怔。 李太玄双手扶着木桶的沿边,失神地望着那一汪花瓣密铺地水,面色红润呼吸越来越紧促。 “不好,有妖摄魂。”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少年丢了魂 香魄直攻心(下) “年纪轻轻的这么会享受,长大了是要升天吧。” 李太玄一手抱着小簸箕,一手抓捏里面的红白花瓣,那味道格外清新。他刚走到门边,就看到黑帮大少正摸着悬挂在胸口的坠子,那是一截黑榆木头掏空了做成的容器。 少年的目光深沉了许多,他知道这种表情:人在真正失去后,偶尔会写在脸上的落寞。 “孟阿然,你明天早上想喝羊肉汤吗?” 黑帮大少看着进门的李太玄一顿,对方这是在套近乎啊,还挺受用的于是双手抱臂坐到床头。 “少盐多香菜,撒一撮胡椒就够了。” 李太玄应了一声,打开屏风走到木桶边,三两下就给它倒满了热水。 “之前听你说武试,灵韵院考试还分科的呀?” “文武两科,你得补一补文化。” “你帮我补吧。” “一听第一志愿就不是想当诗人。” “对啊,我想做生意,店铺得名字都想好啦叫青……” 李太玄正把花瓣往木桶里撒,蒸腾的白雾和阵阵香气交缠在一起,沁入鼻息后竟让少年的心口发悸。燥热感一丝一丝绕上来,他耳根发红呼吸急促,连吞了几口唾沫。 紧接着是头昏眼花,他下意识撑住沿边,手里的木瓢落地了。 “拿去洗一洗再放水里啊,我爱干净。” 这是,师傅的声音。 李太玄喉头一酸,眼眶发热。 回头看见的时一张熟悉而又美丽的脸庞—她的肌肤白璧无瑕,一头黑发盘螺髻,小山眉下清浅的眼睛含笑,灵巧的鼻尖上有细绒沾着水雾,红润的小嘴就像那刚洗过的樱桃。 你为什么要走?那天晚上不好吗?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少年疑惑,愧疚,委屈,愤怒,想念……万般滋味在心头,能说出口的却只有两个字。 “青青。” 青青两个字真好,说完嘴角是上扬的。 李太玄想着便痴痴笑了。 孟阿然盯着眼前神魂颠倒的人,暗忖不好,有妖摄魂。 李太玄已经含情脉脉,邀请他去山上看月亮了。 黑帮大少的内心毫无波动,看着他面色红润,忸忸怩怩,故意奶声奶气说话的蠢样甚至有点想笑。李太玄这是主动递上来小辫子了,不抓着太可惜,姑且跟着他再探一探是何方妖怪作祟。 春天里,夜还冷,屋顶和地上满是清霜。 孟阿然双手抱臂慢慢走着,时不时瞄旁边一眼。 李太玄就是一个纯粹的话痨,从走出“三点水”开始嘴巴就没有停过,恨不得把全城好吃好玩的说个透彻。听得出来他非常喜欢青青,这才让摄魂的妖怪有了机会。 孟阿然找到一点头绪。 “给你个好东西。” 李太玄取出一块薄荷糖,拆开后递上来。 孟阿然默了半晌接过,悄悄于掌心捏碎。在很多地方,薄荷糖是用来喂妖怪的,他看着只有厌恶。 “我准备考灵韵院,买了很多书,越看越知道什么叫没文化了。” 李太玄的目光有沉溺了半分,脸颊也开始发红,口干舌燥却是极力克制着。他靠近了一些,手背若有似无擦过另一个手背,心跳加速的同时就要把它握住。 “我去!” 孟阿然一脚踹开李太玄,喘了好几口大气还是惊魂未定。 李太玄化力站稳,动作潇洒流畅,嘴角轻轻一扬以为是师傅在和自己打情骂俏。他思考了半天,决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拉近这三丈远的距离,于是上身后仰放低下盘,一步一侧往回走。 就在他垂下手臂,两手打着响指唱出“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时,地上一阵颤动,那是孟阿然煞气腾腾开口呼唤而来的—— “滚,石。” 街边一废弃的巨磨应声而动,囫囵两圈朝李太玄碾去。 少年立刻收声,哈哈笑着朝反方向逃跑,还当这是游戏。 黑帮大少揪起眉头,紧跟而上,心里有数了。 李太玄这小子遭的是桃花妖的道,现在魂魄只剩下爱的一半,恨的一半全给抽走了。书上有记载,这孽障只有味道没有形状,美其名曰香魄实则乱人心智。 大妖怪摄魂拿他去对付的,绝非等闲之辈。 青青,就是那个教李太玄干架的人了。 那时候的孟阿然根本没想过,好兄弟会与妖为伍,多年后回首桩桩件件才会怒火滔天。 一片阴云遮月,榕树洞中花叶纷飞。 “啊,他要折磨你啦。” 桃花妖香香的声音回荡着,它的魂魄在瞬息间入沁,直攻佘青青的心脏。 她全身发烫,呼吸越来越急,双眼因蕴水而变得模糊。竹叶和桃花瓣散尽时,李太玄就站在眼前。 他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骨子里透出的只有杀气,原本清透的眼睛蒙上一层暗红。现在支配着血肉的,只有少年灵魂深处的愤恨,讽刺的是佘青青最清楚它从何而来。 “阿爸,阿妈,说书人……” 李太玄一声声念着亡灵地名字,那梦靥和伤痛只是被他日复一日压制着,雪过尚且留痕更何况深仇。 嘶嘶蛇咒响起,上下冲蚀而成地天坑开始剧烈摇晃,座间几道暗影兴奋起来观望着擂台。 刹那间,十几道黑色气流戳出尖刀咬合的台面,直劈得青蛇腾空。 “啊,有意思,这明明是你的招式。” 佘青青受桃花妖的刺激,愤怒地吐出殷红的信子,下一秒遭左右两道气流对冲。 “喀——” 快而狠厉,招招毙命。 佘青青咬紧牙关冲破挤压,只听得骨裂声响,强制性拉开距离的一瞬间脊椎还是断了一截。她闷哼一声,放低身段喘息,视线越发模糊竟分不清是类还是妖法迷眼。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佘青青刚站稳,只听得嘶嘶蛇咒再次响起,不自觉翘起嘴角。 是她教他的,竹叶刀。 那一片翠叶过身,划破青蛇白璧无瑕的脸颊。 “杀了你!” 暴戾的少年嘶吼着,正面袭来。 佘青青也想反击,可越是屏息凝神,少年身上独有的松香味越是清晰。他的容颜和笑,温柔的声音和闹,随着那淡而深厚的气魄穿透了这个身体。 躲不了,还是不想躲呢? 杀红了眼的李太玄一跃而起,只七步就逼近了佘青青,一挥手扯那飘飘竹叶刀。 “嘶。” 锋利的刃口抵住了佘青青的喉咙,温热的血顺着少年白皙的臂膀往下流,而她只顾着凝视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 “差一寸就能隔断,为什么停下来?” 近在咫尺,四目交接。 暴戾的少年全身颤抖着,好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制住,静止不动。他那满是仇恨的眼睛,看着苍白无力的青蛇,似有心疼在闪烁。 她在这天坑鏖战数日,已是伤痕累累。 “你……在,干什么?” 佘青青眼泪滑落,抱住来者。 “我在想你。” 哪怕它,只是少年的杀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世间多情种 月下魂纷飞(上) “啊,让我陪陪你,好吗?” 初春融雪的夜里,潺潺流水绕过青山,发出微弱的声响。 丝丝寒风吹进窗,摇得烛火晃晃,冷与热交缠成白雾茫茫。 憔悴的木匠坐在桌前,一手握着掌心大小的桃树节,一手握着刻刀悉心雕琢。他想念着夫人的音容笑貌,把自己的心神一刀一刀嵌刻上去,万般情谊全部浇筑于此。 木匠把栩栩如生的木偶放到枕边,躺下后只觉得冷,于是双手抱膝蜷缩起来。他凝视着木头上的细纹,惊觉怀恋会把时间拉得很长,心会随着呼吸越绞越痛。 就这样挨过了三更,风止住了,枕下飘出一缕香气。 淡淡的桃花香沁入木匠的身体,那清甜的滋味竟然让他松开眉头,舒展身体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破晓。 他一如往常起床,洗漱完毕后上山砍树去,拖回来的材料仍认真打磨处理。木匠日夜凝望着木偶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是偶尔会在屋里自言自语,突然大哭或是大笑。 “山郎。” 有一天晚上,木匠隐约听到夫人的声音,朦胧中披上衣服走出房屋。在那黑夜与白雪交织的一线间,火红的桃树拼命绽放,树下立着一个娴静美丽的女人。 她一边浇水,一边说着。 “你看它长得多漂亮啊。” “是啊,像在燃烧一样。” 木匠轻喃着,拉紧对襟朝雪地里走,越是往前那道倩影越是模糊。屋前到树下不过二十步,就像走了一辈子才到她身边,当四目相交时那泪水彻底隐去爱人的身影。 “啊……” 男人深吸一口气痛醒了,捧起那桃树木偶哽咽着。 人不在,树不在,他还在。 从此木匠开始想尽办法入眠。 要么坐在门口喝酒,直到酩酊大醉胡言乱语;要么躺在雪地里,病倒也不去医;要么反复做工,累到精疲力竭才有吃人痴梦。 相约梦中,也好。 惊蛰,桃花醒。 那天晚上,美丽的夫人站在妖冶的桃花树下含情脉脉看着他,芊芊玉手伸向他的胸膛。 木匠嗅着她的发香,牵住那绵软的衣衫,一步步将树下女子引入怀中。他们在床上缠绵了整整一夜,之后男人便耽溺于这春潮热梦中,常常赖在帐内深嗅桃香。 日复一日,昔日生机勃勃的庭院有了衰颓之相。 堆积的木材生出青霉和菌,散乱的铁具锈迹斑驳,脏污的水槽冒出瘴气笼罩了整块草坪。有人来找他干活,最后都会被诡异的氛围和男女的哭笑吓跑,再传出风言风语。 春分,天朗气清。 木匠推着小车进城坐下,他头发花白而目光涣散,脸皮松弛嘴角下拉。像是被什么吸走了血肉,只有皮包着骨头,双眼紧盯着一车的桃木制品哑着嗓子叫卖。 人们不敢搭话,却要估计木匠的情面,便放下铜钱拿了货就走。 谷雨,大水溅起满地的泥泞。 木匠突然找回了精气神,梳整了头发穿戴好崭新的蓑衣,抱着一沓红纸去串门。他挨家挨户递喜帖,说有好事情要分享,人们眼里言外好奇的是那户人家要送新娘。 夜里小木场摆宴,大红灯笼高高挂。 桌上是乳鸽,鲤鱼,腐竹和鲜香卤肉,个个炭炉里温着桃花酒,街坊邻里迎新郎。 木匠却是穿着一身黑衣,当着父老乡亲的面举起漂亮的桃树木偶,宣称自己的夫人因神木还魂了。 众人面面相觑,座间两个吓得瘫坐在地。 “夫人别怕,出来吧。” 男人唤道,帘后走出一个红衣姑娘。 众人一阵唏嘘,座间两个慢慢爬起。 红衣姑娘黑发披肩,肤若凝脂透着柔光,一双杏眼水汪汪。她身姿款款,流转于桌边为客人们斟酒,笑容明媚声音温柔。 “祝贺,我们大家应该祝贺。” “是的,冬天也过去啦。” 座间两个本来就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言我一语,众人便跟着叫好。大家只当是木匠疯了,误把新妇认作旧人,既然姑娘愿意也就给他面子不戳破。 大家各说各话,吃吃喝喝,直到夜深。 人们尽兴了便要散了。 木匠送客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枚玉扳指,认出那是座间两个的,于是追了出去。 两个喝舒服了的,勾肩搭背在污泥里偏偏倒倒走着,说起趣话来。 “小子艳福不浅啊,才一年就辞旧迎新啦。” “姑娘长得真娇俏,身段也很柔软,以前没见过。” “和之前那个比,怎么样?” “没试过,还不知道呢。” 他们怪笑着走远了。 木匠在原地站了好一阵,酒醒的瞬间把扳指扔进泥地里了,心想着那两个也不差钱。他只是觉得害怕,如果日夜陪伴自己的不是夫人,会是谁呢? 男人脱下自己的丧服,搭在肩膀上,踉踉跄跄走到红灯笼下坐着。他斜脸痴痴看那尊立在桌间的桃花木偶,细细一想全身冒起鸡皮疙瘩,那常伴身侧的姑娘正好来收拾碗筷了。 真是越看越清楚,这根本就不是她! 木匠冲上前去,一把掀翻桌子,直撒酒气。 “你走!” 他吼完便朝屋里去了。 “啊,我能去哪里?” 那天晚上,木匠又感觉到桃花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背脊,接着飘来沁人心脾的香味。男人因后怕剧烈振颤着,深陷的眼睛里满是心酸的泪水,喉咙里发出阵阵呜鸣。 再下去又是肌肤之亲,她会趁机把这副身躯里的一切吸食干净,太可怕了。 再下去又是肌肤之亲,她会在水乳交融的时候把这副身躯里的一切吸食干净,太可怕了。 “山郎。” “不准这么叫。” 感觉道她的手僵住了,木匠冷笑着转过身来,淡然道。 “离我远一点,妖怪。” 桃花妖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心口生疼,他知道了。 “啊,可是我爱你……我还能扮得更像她,山郎……” 木匠惊恐地坐起来,浑浑噩噩穿衣服要走,嘴里一直在胡言乱语。 桃花妖从最初的苦苦哀求到气急攻心,当爱人翻身下床就要彻底离开时,用一缕香魄紧紧勾住对方。 “啊,别走,我会慢慢对你好的。” 桃花妖把木匠绑在床上,每天早晚都会帮他擦拭身体,三餐亲自煮和喂。它在这屋里来回飘荡,有时累了就趴在奄奄一息的木匠身上,轻声密语。 这只妖怪一直在等着木匠的三个字。 直到立夏,蚊蝇涌动。 燥热的空气要把一切榨干。 木匠反剪着的手已经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来,他两眼失神地看着上方,开裂的嘴唇嗫嚅着。 “我爱你。” 一直守在床边的桃花妖感动得泪眼朦胧,扑上去抱住情郎,从他的眼睛开始一路亲吻下去。 “啊,我更爱你。” 他笑得很开心。 有了桃花妖的滋润,木匠很快恢复生气。 那天水乳交融之后,男人请求对方解开绳索。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上山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在旁边为树木打上红结做印记。我会重新绘制草图,你可以帮忙准备清茶或羹汤。我做工的时候,你就把边角料捡起来吧。” 桃花妖听着,赤裸的身体缠得更紧,听起来它终于取代她了。 “啊,我好幸福。” 于是芊芊玉手解开了紧扣的结。 得到释放的木匠哀叫了两声,缓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找回知觉,慢慢翻身下床去。他回望了床上的女人,面上假笑着,心里恶毒地想——“你和我,永远不可能。” 木匠走出门外。 桃花妖侧卧着,一脸痴情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男人抓起靠在门口的火钳,张大嘴巴后一把插进喉咙里。 只听嚓的一声响,铁条戳穿木匠的后脑勺,鲜血混着白浆汩汩往外冒。他摔落在地,马上断气,一双眼睛失了神。蝉儿惊叫唤,烈日晒得伤口触目惊心,浓烈的腥味泛起。 它就这么看着他,想起自己身为一棵树时是如何破土发芽,长出那娇羞的骨朵再绽放出芬芳的花。 “我叫香香。” 桃花妖喃喃道。 “啊。” 它呼吸吐纳了最后一口气,散成香魄附于桌台上早已落灰、残破不堪的木偶上,由内而外震碎了这人间之爱。 从此孤芳成了无形的魂,常伴在痴男怨女身边,以爱恨沁入彼此。 桃花妖的三重攻击,步步紧逼佘青青。 它先是摄取李太玄的杀意,让他与青蛇对立;再激发少年散发出独有的,能让佘青青痴迷的气息,影响她在战斗时的判断力和精准度;致命的一击就是在这过程中,渗透青蛇的身体,由内而外震碎她。 竹叶与花狂飞。 暴戾的少年刹那间穿行七步,一把扯过锋利的竹叶刀抵住佘青青的喉咙,他正要抽到之际确实眉心一热心头一绞。 李太玄恨的分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了,静止不动与泪眼朦胧的佘青青对视,脑中闪过谈天说地的一幕幕。 “你小子看着有情有义,别伤了重要的人,痛苦一辈子。” 若安城内,一轮圆月下,孟阿然就站在中邪的李太玄面前。霸气的一挥手抵住他的胸口,屏息凝神之际吟诵起琢磨了一夜的韵语,现在倒是有了后半阙—— “月光一刹穿城过,春风倏忽伴桃香。他乡如若念故知,心驰之际神亦往。” 疾风起,字句悬起激发爱恨相通,对付那桃花妖! “题名,《李太玄,你给我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世间多情种 月下魂纷飞(下) 若安城中,一块废弃的巨磨从坡道上腾空,滚滚而来。 李太玄痴笑着闪开了,被桃花妖摄走恨意只留下爱意的少年越来越躁动,误把黑帮大少当作佘青青好一顿肉麻的追求。 孟阿然只觉得神经痛,数次濒临暴走,好在通过这样的纠缠能判断出作怪的是桃花妖。他追着李太玄到大路上,迅速做出决策,这妖怪是拿走了负能对付这小子重要的人。 既然在,就不能坐视不管吧。 “你小子看着有情有义,别伤了重要的人,痛苦一辈子。” 黑帮大少直面中邪的少年,猛地冲上前去,霸气地一挥手抵住他的胸口。破桃花妖的关键是在局外,激发本体产生思考,大概率会影响到分身找回一丝理智。 “固。” 孟阿然先用一个字把张牙舞爪的李太玄稳住,再集中精力呼吸吐纳聚集韵律,紧接着两只并拢直点眼前人的眉心。 琢磨了快一夜的韵语,现在有了后半阙—— “月光一刹穿城过,春风倏忽伴桃香。他乡如若念故知,心赤之际神亦往。” 刹那间字句纷飞,作用在月下少年身上,激发爱恨相通对付那桃花妖! 李太玄瞳孔一颤,瞬息之间,他和青蛇的往事一幕幕重现。 其中一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一道道落下,风带着清香推得树叶沙沙作响,小太玄和佘青青坐在大树上眺望着远方。 “大树好厉害,能在这里生根发芽养活每一片树叶。” 青蛇看向身旁,它很少从人那里听到这样的形容,于是淡淡开口。 “这就是韵律,天地万物的生命力,只要存在着就会散发出源源不断的能量。” 小太玄看到一片叶子飘落,望向身旁。 “落叶也有韵律吗?” 四目交接时,佘青青不自觉翘起嘴角。 “当然,落叶也是大树的一部分,知道自己的根。就像你经常走神,想到哪里都可以,但总会回来。” 小太玄也笑了,继续天马行空的想象。 “就是说神州大地有无数个李太玄。” “嗯。” “那每一个都能认识你吗?” 佘青青沉默了好久,认真回应道。 “只要你想,只要我在。” 榕树洞天坑中,月亮暴晒着。 伤痕累累的佘青青疲累地喘息,眼前那暴戾的少年出招狠厉,不到一百个回合就把她完全压制住了。 该死的,明明他是徒弟。 青蛇控制不住,又是一口轻叹。 她中的是桃花妖的眩晕发,感官变得极其敏感,而少年身上的松香味又越进越深。佘青青的理智在逐渐崩溃,身体变得灼热而绵软,直到心神消磨干净后完全不能动弹。 躲不了,也不想躲了。 佘青青只能放弃抵抗,看着暴戾的少年直冲而来,心跳快到悬停。 “杀了你!” 只剩下恨的少年嘶吼着,七步一瞬穿行到青蛇面前。 他手起竹叶刀落,划开青蛇白璧无瑕的颈部,刹那间一丝殷红的鲜血散开。 “唔。” 少年闻到血腥味嗔吟一声更加兴奋,把竹叶刀的刃口抵得更紧了,直到她的热血顺着白皙精干的手臂落下。 “原来是这种感觉。” 佘青青微眯着眼,笑意更浓。 她知道眼前的分身有多暴戾,本体就有多甜腻,现在是谁陪在李太玄身边呢? 吃醋,不安。 佘青青根本顾不得竹叶刀就要割破喉咙,只想抱住眼前的男人,因为她已经做过标记了。 “你是我的。” 佘青青的拥抱和外力,在同一时间牵制住暴戾的少年。 他愤恨的双眼逐渐恢复清透,因回忆拥有了一丝意志,哪怕只是恨的分身。 “师……师傅?” 青蛇听到那温柔而熟悉的呼唤,一把打落那锋利的竹叶刀,拉住少年的衣领,合上双眼亲吻上去。 “我好想你。” 她和她的声音都迷迷糊糊的。 他和他的心却清晰如明镜。 如果在这庞大的虚空世界里存在无数个李太玄,在刚刚那一秒一定想着同一件事。 ‘我李太玄,一定会守护好佘青青。’ 他发过誓的。 “哈。” 暴戾的少年感觉到有丝丝邪气在沁入青蛇的身体,心口一沉瞬间做出决断,低眸回吻之际把那桃花妖的折磨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 一个恨的分身罢了,甚至连为什么而恨都好模糊,即便如此也喜欢到要把她的伤痛全部冲散。 “我好像,见过你。” 他轻声道。 佘青青只感觉唇边一颤,睁眼时呼吸一紧,面前的李太玄正随风瓦解。她想要收手,却被对方抱得更紧,只有全身心感受着他的手和身体像沙砾般散去。 好痛,舍不得。 “啊,青青,你懂爱了。” 随着嫣红的元神碎裂声响。 桃花妖的香魄最终被李太玄的松香冲散了。 “回来……” 佘青青的泪追着那瓦解的碎片去了,那是自己的分身贪恋着那个他吧,月下桃花纷飞。 “李太玄!” 若安城内,一道戾气在月下冲刺一阵,撞入李太玄的身体。 孟阿然见状利落地收手,见他轰然倒地立刻上前,蹲下后一探鼻息发现人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黑帮大少双手抱臂,凝望着这傻乎乎的小子,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带回去时突然一惊。 “我去!” “谢啦。” 李太玄腾的坐起来了,愣头愣脑说了一句,又开始憨笑。 孟阿然暗忖,看来后劲还没过,还好人安全了。 “呀,李太玄。” 失重感它蓦的袭来,孟阿然嘴角一歪,神经又绷断了几根。就在刚刚,他被中邪发癫的李太玄背了起来,此刻只感觉一股无名火窜到脑门心就要爆了。 “青青,今天的月亮虽然好看,但是上山的路特别难走。不如我背你吧,累的话也可以先睡一觉喔,醒了就到了。” 等等,这! 孟阿然心头暗喜,他明白李太玄为爱发痴的状态了,基本上就是左一个“青青”右一个“师傅”,粘人、话痨、找虐受。既然事情已经过了,自己又救了他和他对象一命,为啥不享受一下呢? 想及至此,黑帮大少双手抱臂,还真就舒舒服服让他背了还不忘调侃几句。 “你不累的吗?” “我不累啊,喜欢是不会累的。” “可不是嘛。” 孟阿然心情大好,笑着抬头看那一轮明月,再低眼时却是急了。他脸色大变,两手抓住李太玄的耳朵要把他往回拉,压低声音道。 “放我下去,李太玄,回去了,李太玄。” 别啊!这分明是人肉包子铺包子西施住的那条街啊!再十米就到她楼下啦! “天呐!师傅你害羞啦!我更害羞啊!” “嘘,嘘,李太玄,嘘。” “咳,既然如此,就唱一曲之前没唱完的歌吧。” 只听得李太玄轻咳一声,孟阿然暗叹完了。 “欸!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啪。” 歌声与铜盆齐响,西施与韵语同来。 “外!挂!” 在几条流浪狗的哀鸣声中,两个少年再次被送上了晾衣杆,像单薄的衣服一样在夜风中飘荡。 李太玄痴笑着,猛地一蹬腿朝孟阿然的方向晃,终于还是嘟嘟起嘴来。 孟阿然全身激灵,狂蹬双腿不断后仰,实在没忍住怒飙黑话—— “李太玄!老子一个‘割瓢’你脑袋就能没!别过来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黑燕震妖楼 方湘驭神州 破晓时分,天阴。 一群清青白长衫的诗人慢慢走向无极楼,越是靠近那血腥和腐臭味越是浓重,拨开红雾便见那七层塔楼。 带队的女子黑发高束,一双丹凤眼警惕地扫视了四周,接着分别朝两边的战友做出干脆利落的手势。 收到讯息的诗人们分两路绕上去,与妖楼保持三丈的距离展开行动,他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封锁和收集情报。等师傅小茅公回来后,再带领第二批诗人回合,入内彻底根除邪祟。 “看这里。” 一个诗人蹲下后,用短剑翻开一块土壤,只见里面有细茎似的红色管道在蠕动。 “它们在向外延申。” 同行见状也半跪下来,挑开另一边土壤,发现管道越往里走越是粗壮。 “这座妖楼就像是活物,伸出管道来汲取营养,有脉搏。” 妖塔的背面,三个诗人施法还原出部分残像,近半个月至少有七个人受到幻象和幻音的蛊惑来到此地。光影一到牡丹花坊附近就会撕裂,可见那里妖气深重,普通韵语根本不能攻破。 一众诗人探测完毕后,重返来处。 “世茜师姐,情报已入卷。” 刘世茜接过卷轴,果断开口。 “布阵。” 诗人们按照计划两人一小队,围绕着无极楼于十个点位盘腿坐好,紧接着取出宣纸和笔墨。战友们挥手齐齐写下一个“镇”字,屏息凝神沉喉吟诵,低鸣共振起来。 十道强光注入半空,禁锢住妖气冲天的无极楼。 刘世茜站在妖塔正前方,目光一凛如飞燕展臂,拔出黑玉重剑猛地扎入地面。左右手掌心向下一震,又有十股蛮力扎入土壤,一瞬间激荡开来震得妖楼一晃。 “退!” 此一招,邪祟别想再进一步。 土壤中的血管遇力挣扎,却是来不及撤回已经干裂萎缩,风一吹化作漆黑的粉尘。 一道重力渗透核心,激起一面尸墙惊爆。 百缕红虫刹那间瓦解成灰,与之相连的绯衣少女慢慢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迅速捕捉外界的情况。 怦怦,怦怦,怦怦。 “诗人来了。” 瞳孔微闪,绯衣少女轻笑出声。 “怎么捕杀才好呢?呵呵呵。” 黑夜就要过去,几颗寥落的星散在天边。 青瓦庭院中隐约虫鸣,一棵柳树正抽新芽。 一袭紫蝠纹长衫的方湘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拇指轻轻绕动。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转身算作相迎,微微一笑。 来者蒙面,只露出一双凌厉的丹凤眼,他上前站定后微微颔首。 “已经安排各地区的眼线,分批放出无极女皇和她身边妖精鬼怪的荒唐事记了,民众对此有好奇也有恐惧。各主城已有孩童在传唱讽刺歌谣,最多三个月,我们就能把这些情绪激化成愤怒。” 方湘满意。 “世茜在灵韵院一切都好。” 蒙面人沉眸,行大礼。 “多谢方大人救助。” 方湘忙上前搀扶,继续询问。 “各个军队的坐骑配备好了吗?” “已经派出精锐,按照各方水土的特点捕捉合适的妖兽,正在向灵韵院争取一批诗人帮助驯服。大茅公在闭关,小茅公前去南越执行任务未归,计划暂时搁置着。” “嗯。” 方湘轻轻点头,思量了好一阵,沉着地开口。 “这事慢慢来,妖皇走了几十年尚且没通的事,不急这一朝一夕。她的想法是正确的,既然人和妖在这世界上共处就应该合情合理去利用,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竟妄想和妖族有情感上的连接。它们可是修罗道的怪物,既是牲畜就要压制,你想象一下大良人完全驾驭妖族的光景。驾驭神州大地,指日可待。” “是。” 方湘背过身去,语气冰冷。 “既然现有的诗人不愿意合作,那就培养新的,灵韵院也可以有我们的眼线。不是吗?” “大人……” “哈哈哈,只是想法而已,不用太挂心。你先回去通知各个军队,至少先抓捕三千头妖兽,先定驯服的方法再找人做事。” “明白了。” 蒙面人领命,瞬息间消失无影。 方湘轻笑一声,两手再次背到身后,拇指轻轻绕动起来。他不紧不慢散步到庭院的西边,那里有一汪花岗岩围绕的池子,水波清澈见底。方湘薄唇轻启,年了一个字—— “长。” 却见岩缝间溢出几个成长的‘长’字,爬上粗粝的沿边散成一颗一颗的饵料,悉数落入池中。 只听得咕咚声响,一条掌心大小的银背鱼浮出水面,霎那间掠走那碎裂的文字。它两鳃如蝉翼轻薄透明,两须浮动尖端带刺,潜入水底后躲进绿藻中把那韵语吞噬得干干净净。 此乃食字银鱼。 方湘目光更深,笑意更浓。 “诗人,也该有克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恶补文化课 暗巷鬼打墙 夕阳西下,太阳红粉染云霞。 李太玄忙完“三点水”的活,拿着笔墨纸砚和书本走到黑帮大少的房门口,轻咳一声敲了敲。 “孟阿然,你在吗?” 他多少是有一点忐忑。 那天晚上李太玄给孟阿然准备好安神的热水,也不知道吸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把自己搞癫狂了。他只依稀记得全身心很兴奋,要带着黑帮大少出去闯天下,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像咸鱼一样挂在包大姐的窗台上。 回去的路上,孟阿然脸黑了一路,自那以后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顺便了解关于灵韵院的情报,李太玄还是硬着头皮找上对方。 “孟……” “说事。” “噢,上次你说我文化课很欠,所以来请教一下。” 门那头的人沉默了好久,李太玄索性又敲了几下。 只听得孟阿然骂骂咧咧的,想是知道这小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结果还是开门了。 “进来吧。” 李太玄看到孟阿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心里又是一沉,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惹他。 “嗯!” 孟阿然把人领到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尺子,在桌上来回丈量后示意李太玄把自己的东西按规划放好。等他一一照做后,又隔出两个拳头的距离,眼神警告他坐好并且不要越界。 “哪里不懂?” 既然能肩并肩好好说话,先道歉好了。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 “你平时喜欢看哪一派的韵语?” 孟阿然双手抱臂,嘴角发抖,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转移话题。 “哪一派,唔。” 不难发现,李太玄对此基本上一无所知。 孟阿然见他自觉地铺开宣纸,提起笔来,叹了口气从韵律开始说起。 “天地万物在运行的时候,会产生源源不断的能量,这就是韵律而且可以吸收。像吃饭喝水一样,我们可以把它融入到身体里,再通过发音,用字、词、句释放出能量。” 言及至此,孟阿然瞄了李太玄一眼,吸收韵律是他擅长的。 “简单的发音和字、词、句可以触发简单的法术。当它们按照不同的派别组合成诗的时候,会形成独特的意境,再对外界产生强大的影响。” 李太玄认真记录着,心想人的意境和妖的境界或许有共通处。 “合工山水派用字极简,产生的意境睿智幽深,主攻这一条道的诗人擅长远战。比如诗人吟诵‘手可摘星辰’就能做到隔空取物,自由发挥又可攻可守,注重的是路径。” 孟阿然发现李太玄不太会书面表达,所以用画的方式在记录,觉得挺有意思于是来了精神。 “四商豪放派用字狂傲,意境霸道,主攻这一条道的诗人擅长暴击。比如诗人吟诵‘七月流火暴九州’,一瞬间就能把攻击对象烧成灰,注重的是力度。“ 李太玄描出几道火球,栩栩如生。 “乙角怪谈派用字诡秘,意境奇异,主攻这一条道的诗人擅长幻术。这一派的会模仿妖族金、木、水、火、土的境界。” 孟阿然凝眉,好恶都写在脸上,喝了一口茶很快带过了。 李太玄能感受到黑帮大少对妖的憎意,记起洪洋藏小酒灵的样子,对有些事决定留心守口。 “尺徵婉约派用字圆润,意境巧妙,主攻这一条道的诗人擅长治和愈。比如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可以愈心伤也可以攻心,注重的是心性。” 说到最后一派,孟阿然开始观察李太玄的反应。 “工羽派用字飞逸,意境潇洒,主攻这一条道的人擅长创造环境。比如吟诵‘白马过隙忽然而已’,可以形成一个速度占优势的场域,注重的是思考。” 他认为这小子修的不是乙角就是工羽,于是刺探起李太玄对妖族的态度,说起灵韵院的历史。 “在我们已知的世间里,人族和妖族交战不断,所以才有了用诗词作战的诗人。后来大茅公师傅和小茅公师傅收录并撰写出了《古诗经》,建立起灵韵院,诗人们才有了集中学习韵语的地方。你的家乡有妖吗?” 李太玄描图的手微微一僵。 “有。” “你是西域人吧。” “是的。” 孟阿然眉心一动,他知道那里有过一段血腥历史,没再问下去。 “图画得挺好得。你吸收韵律的基本功非常扎实,那个青青师傅很厉害,要想追她可得加油了。” “咳咳,咳。” 李太玄正喝水,惊得一阵咳嗽。 黑帮大少见状心情大好抱起双臂,根据这两天的相处,他站在个人的角度上还原了李太玄的爱情故事。 “青青师傅是你们那里特别有名的韵语老师,你学习完基础就爱上了她本人,可惜在这个世道谈师生恋就是离经叛道。你辍学了,又小又弱还很穷,姑娘的家人肯定不同意这门亲事。于是乎,你就来若安城半工半读,希望成为独当一面的诗人再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李太玄想笑但忍住了,这小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说起故事竟然如此的少男心。 “差不多吧。” “男子汉大丈夫,想好了就做。” 黑帮大少说完,顺手拿起李太玄的参考书翻看,先是觉得内容简洁易懂。连看十几页,指腹绵软冰凉的触感越来越明显,纸张是用树桨混合少许的天蚕丝做成的。再翻到封底,隐约看到一个蜡涂的叶状符号,颜色很浅需要借着光才能显形。 “这是她送的?” “不是,在老陶书屋买的,要去看看吗?” 两个少年下楼来,经过柜台发现洪洋不在,只有一个算盘在打和一支笔在记账。 “是掌柜的带你去的?” “对啊,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他。” 孟阿然双手抱臂若有所思,等李太玄锁好门窗,跟着他朝太阳下沉的方向去了。这时天色已晚,青瓦和白墙蒙上一层灰影,路上行人交错而声音懒散。 李太玄凭记忆寻找老陶书屋的路,奇怪的是不过三里地的距离,竟是怎么也拐不进去了。 “奇怪,都已经路过包大姐她家了,按理说也该到啦……我们是在这里打的架吧?” 孟阿然嘴角在抖,怒火又开始往上窜了。 “你就说往东还是往西。” 李太玄眯眼,在方向感上,不能输。 “朝前。” “朝前,朝前,你一晚上说了能有十次了,是东西还是南北!” “东西南北很复杂,换个方向东西就不是东西,南北就不是南北了,朝前,朝前,我说了有十次了吗?” “你是想打架吧。” “不是,讲道理呀。我们要先找到一条巷子,里面坐着两个下棋的老人,破了残局才能进去。” “还有残局呢……” 孟阿然听完站定,轻笑一声。 “算了,不找了。”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啊?” “我的意思是,他们给这个地方下了结界。” 李太玄左右张望,退到黑帮大少身边,听他怎么说。 “这里每一条巷子都长得那么像,纵横交错是歪歪扭扭,很难说不迷路。我们都不傻,找不到目标是因为它不想让人找到,这里应该有很多诗隐。比如洪掌柜,书店老板,还有那两个下棋的老人。” “诗隐?” 孟阿然双手抱臂,兀自朝前走去。 李太玄紧跟其后,只觉得巷子里凉风嗖嗖。 “传说一些身经百战的诗人,会大隐于世,时刻准备执行神秘的任务。他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暗中制衡人族和妖族。如果天地之间再起战乱,诗隐们就会现身,效忠于一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里有一本古书这么记载的,纸张的材质和老陶书屋那基本很像,封底也有相似的叶形图案。” 孟阿然从小在充满黑道恩仇的环境里长大,一系列维护天地和平的想法无处可说,见李太玄听得那么认真只觉得热血沸腾,一时间嗓音又深沉了几分。 “诗隐个个身怀绝技,低调又认真,是拥有强大信念的侠士。他们看似寻常的身份其实是伪装,就这么说吧,你有想过洪掌柜每天晚上准时离店是去哪里吗?” “你是说……” “对,我怀疑洪掌柜是诗隐,晚上就是去和其他人见面。”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顺着这个思路拓展下去,完全不想面对他们迷路了的事实。 事实上李、孟二人已经路过老陶书屋好几次,只是老板摘了招牌,天黑路杂没认出来而已。 “红中。” 老陶书屋的二楼是一间小茶坊,一到晚上就有人在这里赌博,输赢不讲钱银只说开心和不开心。今天两个老人家休息,拉着老陶和洪洋刚好凑一桌,打到现在难分高下都有点燥了。 “有人来了。” 打毛线的老奶奶站在窗边望风,一提醒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了,大家趁机算了个牌。 “又是他俩,一炷香的功夫已经饶了七八圈了,干嘛呢。” 她打着毛线,轻咳一声表示一切安全,场子瞬间又热络起来。 老陶屏息凝神,拿了张牌轻轻一摸,是万字于是打出。 “啪。” 洪洋帅气地一推牌。 “清一色天胡,你们就说嚣张不嚣张吧。” 在座的都是人精,被驳了面子只能低头搓牌,脸色比今天晚上的夜色更黑。 洪洋开心到极致一阵大笑,连连拱手。 “承让,承让,这把多算了大家几十步而已哈哈哈。” 楼下黑帮大少一听,怔在原地。 李太玄抬起头,和打毛线的老奶奶对上视线,见对方笑得和善也跟着翘起嘴角。 “噢洪洋!是住你店里那两个小伙子!他们迷路了!” “怎么可能!来回就两条巷子!又不傻!” “也是,咦,去哪了?” 孟阿然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李太玄叉着腰也是一脸无谓。 两个人心里都很慌,所以达成共识,强撑着少年的骄傲与自负迅速逃离尴尬的现场。这时候绝对不能嘲笑诗隐或者残局,一个没憋住,朋友就没得做了。 “咚。” “哈哈哈哈啥东西啊!”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 李、孟二人刚转过墙角,突然撞上什么差点摔倒在地,觉得有趣终于捧腹大笑出声。忽而一阵阴气爬背,两人同时抬头却是一惊,前面分明是空荡荡一片。 李太玄伸手去探那透明之物,触感就是沙石。 “小心!” 脚下震颤,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若安城三百零九道暗巷陡然一错。 灯,全熄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小镇关疯语 乙角翻天地(上) “浪淘沙啊浪淘沙,一半珍珠一半虾。” 火红的太阳往水平线下沉,风卷起细沙和盐分一阵一阵吹着,捕鱼归来的人们清唱歌谣。 他们有的在收帆摘网,有的在给鱼和海螺分篓,还有的在浅滩架起柴火准备烘干衣服。男男女女的脸汗津津的,嘴里的槟榔嚼得啧啧响,大家忙完了一整天靠着穿肚皮说浑话就是消遣。 沿海小镇自给自足的生活很是惬意,这里没有什么新的新消息,好像时间都过得比外头的慢。 有个男人正在生吞蚝肉,瞄见几个小娃娃在沙滩上嬉笑打闹,仔细一看后黑着脸大声嚷嚷起来。方言的语意大概是“离他远一点”,凶悍的声音马上下走了几个孩子,只留下一个瘦高个蹲在岸边摸自家下的蚌。 他握着椭圆形的两扇,一手用到把坚硬的壳撬开,拨弄出嫩肉里的珍珠放进布袋子里。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叫洪洋,家里只有一个奶奶,他养蚌采珠是为了给老人家做条项链。 “啧啧,洪家那小子只要一看过来,我就浑身发毛。” “是啊,不正常么。” 洪洋是这个小镇上的异类,喜欢算术而且记忆力非常的好。最早发现这件事的是个海鲜贩子,那天他只开了一次箩筐,这娃儿瞄了眼就知道里面有多少贻贝多少蟹。 这种聪明伶俐在淳朴居民的认知里,是奇怪甚至不详的,这就是很多大人不喜欢自家孩子和洪洋来往的原因之一。 “他爸他妈没再回过乡了。” “上哪去也比这里好哇,小地方赚不了大钱。” “也挺可怜的。” 人们聊完闲话,也差不多吃饱喝足,给船拴好便散开。 只听得哗哗声响,海浪没过洪家男儿的脚踝,跟闹着玩似的把他往水里拖。风言风语跟着身体晃一晃就没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揉揉鼻子继续开蚌。 直到星星碎得漫天都是,盛夏的夜风打湿脖颈和颊窝,全身酸痛的洪洋才起身。他抖了抖布袋子里的珍珠,满意地笑着,一边捶打肩膀一边朝家的方向走。 “终于攒够九十九,磨完串完到寿辰前一晚就能送,奶奶一定会喜欢的。” 小镇里的石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点燃锅炉,到处洋溢着鲜香。洪洋很享受在这时而宽时而窄的巷子里慢慢走,尽管全身粘腻又疲累,因热汗而蒙住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他属于也热爱这个地方。 所以洪洋把这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正因为这样,当他穿过第九条箱子时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全感。 有两扇门多了两个石块。 再穿九条又有两扇多了两块,而且方位一模一样。 就像是做的标记,他越深想越害怕,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上来了于是加急了步伐。回屋后的洪洋脸色苍白吃不下去饭,半夜发高烧又是呕吐又是胡言乱语,吓得奶奶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 第二天早上,他冲出去逢人便喊逃,说有妖怪要进城了。 这些话很快传遍了整个小镇,居民们一间洪洋和他奶奶就板起脸来骂骂咧咧,认为这家人故意找晦气。直到男孩的疯病越来越厉害,没日没夜敲门嚎叫,警告众人—— “再不走,它们就要吃心肝脾肺啦!” 一天清晨,谵妄的洪洋在市集上哭闹起来,颇为厌恶和烦闷的居民们终于把他五花大绑起来送回家。老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只小眼睛被泪水焐热了,一个劲鞠躬搓手道歉。 “这么下去不行啊!得找巫婆来帮帮忙!” 有人这么提议。 那天下午,穿红白衣服的巫婆进了门,一把抓住洪洋的头发就把他往大街上拖。本就虚弱的男孩在地上打滚,衣服磨破了,各个关节擦得血糊糊的。 “呔,呔,呔!” 巫婆摇着铃铛,嘴里振振有词,绕着瘫坐在地的洪洋连跳了三圈。接着摸出一根坚韧的藤条,扒开他的上身,对准脊背猛抽起来。 “恶鬼退散!恶鬼退散!恶鬼退散!” 藤条抓起皮肉,绽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 洪洋痛得出不了声,轰然瘫倒在地,全身麻木已然睁不开眼睛。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扯开嗓子跟着大喊,各个龇牙咧嘴情绪激动。巫婆见状更加亢奋,劈头盖脸一顿毒打,抽得尘土飞扬而血溅四方。 奶奶一直在哭。 终于人们都累了,伤痕累累的男孩倒在地上抽搐,巫婆这才缓缓开口。 “你把艾草烧得多多的,熬了我给的草药喂他,关在屋子里等到了明年准好。” 老人家一心想要孙儿好,顾不得是非真假,把洪洋关在房间里。她一日三餐都给做好了送进去,赚了钱就找巫婆要符咒,在屋中到处贴上又是磕头又是求保佑。 男孩的病却始终不见好,每天一到深夜就哀叫得更加厉害。 “快走,快走。” 他沙哑得声音在小镇里回荡,海风再大也吞不下去,怨声载道得人们丝毫没有发现危险正在逼近。 三伏后的一个深夜里,三只地羊鬼入城了。 天黑得像墨泼的一样。 纵横交错的路上先是有沙石涌动,随后塌陷出三道渠,弯弯扭扭聚集在一个墙角后。 地面生出一个黑点,方圆两米的东西迅速流入其中,把这道口子完全撑开。三只恶鬼冒出头,它们长着坚硬弯曲的角,黑而柔软的脸面,双眼像是铜钱,嘴角的白毛一直向后生长。 这种恶鬼臭名昭著,弱而且非常邪恶,它们不敢和对手正面交锋、擅长在暗处办阴狠毒辣的事。人们如果没邀请地羊鬼进来,恶鬼便跨不过门槛,只能温着血肉之气干着急。 长此以往,这一族群有了成熟处理问题,大面积猎杀食物的方式。 这三只地羊鬼瞄准沿海小镇后,用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仔细蹲点并找准切入口。之后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锁定一个房门,以碎石做记号并向外拉出路径,日复一日把点和门之间的线打通。最后它们会按照这个网络挖洞,从地底出发挖掘入内的渠道,成功进入人们的屋子里。 终于,“收割夜”到了。 三只恶鬼分头行动,一家接着一家进入,找到睡梦中的人。 它们开始进食。 地羊鬼先安静地蹲在床边等人平躺下来,再爬上床与他们面对面悬浮,保持躯体和躯体之间有一寸的距离。紧接着脐部会钻出一根三寸长的白牙,轻轻划开人的肚皮,直到正下方裸露出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恐怖的掠夺来了,恶鬼一手掏出人滚烫的器官,一手用沙石模拟出相同的东西代替进去。 这个过程会持续一到两个时辰,在目标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活的吃空把死的替入,最后全身而退。 受害者们多在睡梦中死去,侥幸活下来的也是终身残疾。 这三只地羊鬼原计划是破七十九道门,吃够了器官再把七十九颗心脏献给巫婆做药引,要换壮阳的方子。 因为它们繁衍起来极其的困难。 杀戮的数量还没过半,灵韵院的诗人赶到了,一群乙角用幻术把恶鬼逼到穷途末路再一网打尽。 大梦初醒的沿海小镇遍地哀嚎。 上百人遭开膛破肚,丧葬事办了七七四十九天,失去依靠的老弱病残只能跟着灵韵院的诗人们离开故乡谋活路。 大雨,马车在泥路上颠簸。 虚弱的洪洋慢慢睁开眼睛,鼻息连着胸腔的位置积着浓浓的血气,那恐惧和不安任凭身体怎么晃也散不去。他的身边是几个惊慌失措的人,个个半张着唇,睁着眼却看不到明天。 “啊……”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轻轻叫着,手里捏着半截白蜡烛,那是母亲把她藏进柜子里递进去的最后一件东西。 “阿陶乖,不要出声,心里想着光就不害怕了。” 她从此以后再也没说过话。 另外三个老人,总让洪洋想起自家的亲人。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时间眨眼就过,他们还好好围坐着搓麻将呢。洪洋得意洋洋笑着,看看屋里的人们,懒懒开口—— “定。” 老陶,下棋的两个老爷爷,还有坐在窗边打着毛线望风的老奶奶都不动了。 洪洋凝眸吟诵韵语,瞬间移动到屋顶,于寒冷夜风中俯瞰全城。他一眼看到定住的李太玄和孟阿然,喃喃道。 “万变不离其宗,就拿你们做定点好了。” 他紧紧盯住两个少年,余光迅速捕捉信息。 电光火石间,石板路随地底的东西撬动起来,四面八方又震又晃。若安三百零九道暗巷不断交错,洪洋蹙眉,念出妖怪的名字。 “又见面了,地羊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小镇关疯语 乙角翻天地(下) 天色渐晚,红霞落得满地都是,若安城里人影交错。 初更地梆声在回荡,“三点水”暂歇了。 洪洋坐在柜台里,潇洒地翘起二郎腿,一下一下捋胡须。木桌上是一个算盘打得劈里啪啦作响,一支毛笔在帐簿上做换算,悉数记下上个月的盈亏。 他一想到很快就有大批学生入住,心里更加的美滋滋,就准备做夏季菜单的时候微微一顿。洪洋沉默了半天,然后恭恭敬敬坐好,开口时语气带笑。 “第三行的百字变成了千,第八行的勺字少了一个点,第十九行多了两位数。” 春末夏初的夜风里满是灵气,是有高人神游到此。 “大茅公师傅,好久不见,闭关太闷来找我玩啦。” 洪洋话音刚了,账簿上的文字和符号开始移位,重新回到了初始的状态。他笑意更浓,伸手就要拿酒坛和土碗招待客人,下一秒却是心脏跳升。这个男人的嘴角僵住了,随着哗啦啦的声响,眼前的页面自动翻到了空白处。 狼毫蘸了黑墨后悬起,就要布置任务。 年近四十的洪洋眼中闪过一道光,就在这墨香涌动的瞬息间,以诗词作战的峥嵘岁月重返心间。 自是喉头发热,却是能力有限。 洪洋笑了笑,仰了仰身子,抓了抓脸颊道。 “大茅公师傅,我已经戒诗了,恕不接待啊。” 决定归隐之后,他就不想再让重要的人担心了,本想着拒绝却是瞳孔一震。那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地羊鬼王”,洪洋的神经紧绷起来,认真读取详细情报。 这恐怖邪祟一路从南边过来,刚刚在若安城外做窝,至少有三百年的道行。不同于儿时记忆中的那三只恶鬼,这次的胃口更大更凶猛,它已经会化形和人打交道。 很多受到诱惑的居民已经自爆家门,而地羊鬼王会在今天晚上开始打点,目标范围非常大。 账簿上的文字,在洪洋读取完毕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住椅背,静坐一会儿想得很清楚,这邪祟如果害了若安城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唯有这妖,必须亲自处理。 洪洋起身打了个呵欠,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锁大门之钥》,撑着懒腰往外走。 在这偌大的外乡,他有一份责任和牵挂。 月夜正浓,洪洋来到街角背靠着石墙,深沉的眼睛望住前方。 明暗交叠的巷子里,老陶正在锁书屋,白雾清清散散。她抬头看见来人一惊,平复心情后撅起嘴,两手举到胸前比划。 ‘干嘛啊?’ 洪洋满是怜爱地读完它地手势,接着坏坏一笑,扬起那本“丢失”已久的古书。 老陶一见跟猫似的窜上来,又是跳又是挠,之差啃他一口了。 “好啦好啦,给你。” 洪洋见她拿着最喜欢的书,如若珍宝般抱在怀里,吞吞吐吐道。 “呃,今天,今天晚上要打通宵麻将。” 女人听完垂下眼眸,她知道洪洋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会做这样的安排,把他们几个同乡先保护起来。 ‘一定要吗?’ 洪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温柔道。 “保证不受伤。” ‘我才没有担心你。’ 老陶努努嘴示意他摘下招牌上二楼,自己则去附近的两条巷子里,敲开三个老人家的房门。她带着下残局的老爷爷,和一年四季都在打毛线的老奶奶,平安抵达茶坊。 这时洪洋已经打开结界,备好茶水直唤大家来打麻将了。 同乡围坐着打了两圈,方言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唱的—— “浪淘沙啊浪淘沙,一半珍珠一半虾。” 是相依为命的人啊,所以必须守护。 此时此刻。 洪洋站在屋顶上,吟诵韵语腾空而起,于夜风中俯瞰整个若安城。他笑眯眯看着中了‘定’字傻站在巷子里的李太玄和孟阿然,捋捋胡须喃喃道。 “唔,就拿这两个臭小子当定点好了。” 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二更梆声响,一道阴风急窜,洪洋心口震荡。 “来了。” 地羊鬼王作祟,于地底下呼吸吐纳施展妖法,却见三百零九道暗巷急速交错。以李、孟两个少年为中心轴,又有九十九道墙变虚,三十九道墙变实,虚实之间九道门板上钉钉。 洪洋记下,算好变数后吟诵专杀那一种恶鬼的乙角韵语。 那是他在灵韵院问来的道,几千个日夜凝聚而成,一字一句写下的—— “地羊鬼无路,星罗拓棋布!” 李、孟二人头顶苍穹划开一个金色的十字,轨迹交错蔓延,竟完全模拟出地下鬼王的路径。洪洋聚精会神,沉稳的一呼一吸间,若安城三百零九道暗巷及其变数一一呈现在漆黑的夜空中。 他直面恐惧,眼眶发热。 “又见面了,地羊鬼。” 洪洋已不再年少! 他目光一凛,猛地向前踏去,这一方天地翻转了个头。石路龟裂开绽得碎石四溅,一头白毛黑脸的恶鬼从地底跌落到名为天空的牢笼,已是无处遁形。 “呵,你要怎么逃出自己的迷宫呢?” 洪洋冷笑着,看那凶狠的地羊鬼在他拓印出的路径中疯狂逃窜,巨大的身躯经受着猛烈的撞击。 “万剑。” 语毕,正西方出现一柄榆木剑,紧接着呈圆形密密铺开。百柄至千柄,三圈,六圈,九圈后一致对内,瞄准的正是那挣扎的地羊鬼。 “哟。” 洪洋冲万箭阵笑着挥挥手,喉头一哽。 刹那间万剑齐齐发出光芒,给到主人回应。 “诛杀!” 洪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直冲地羊鬼王,瞬息间把那邪祟削肉成泥。它的身体和魂魄在强光下消失殆尽,竟然连血都不见一滴,秒杀它的正是一颗存活下来的、愤怒的心。 男人站在疾风中,终于松开了拳头。 若安城二更的梆声响起,二楼茶坊里清茶飘香。 “浪淘沙啊浪淘沙,一半珍珠一半虾。” 四人围坐着打牌,一人坐在窗边打毛线望风,心意相通时唱起那回不去的家乡的歌谣。 “红中。” 老爷爷丢牌,也不知怎得腰酸背痛,坐着也没多久啊。 下家老陶摸牌,指腹轻轻一掠摸到是个万子后打出。 洪洋得意洋洋一推牌,看着其他人沉下脸,放声大笑。 “清一色天胡,谢谢我大爷爷,我二爷爷,我小陶妹妹,赶紧的搓牌搓牌啊!” 老陶见洪洋高兴,眯缝起眼皱皱鼻子,很快心里踏实下来又微微笑了。 “阿婆,给我个橘柑。” 趁大家搓牌的时候,洪洋走到窗边,接过果子懒懒散散剥起来。时不时往外瞄一眼,看到晕头转向的两个少年,不自觉翘起嘴角。 打毛线的老奶奶一脸的担忧。 “这是住在三点水的两个小伙子吧,转了有七、八圈了,是不是迷路啦?” 洪洋只嘿嘿笑,把清甜的橘子塞进嘴里时又嘀咕了两句韵语,多添了几道“鬼打墙”。 “年轻人就是要多碰壁,才能找准个人定位。要知道迷路了就该纹路,而不是一味的逞强,慢慢就学会依靠同伴啦。让他们转去吧,这才……呃,第九十九圈。” “又说胡话,七圈最多八圈。” “是啦,是啦。” 楼下传来两个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 “孟阿然!脚下有东西在晃啊!” “不是啊!是后面有阴风在吹!” 洪洋一声慨叹,想战友啦。 他重新坐回麻将桌,噙着神秘的笑,朝麻将中心掷色子。 “我们打了,几轮啦?”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小酒灵啊呜番外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我是小酒灵啊呜。 今天的番外篇主要围绕三个核心内容展开:第一,本可爱鬼是从哪里来的。第二,本可爱鬼要到哪里去。第三,本可爱鬼要当雄性还是雌性,心仪的对象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部分内容可能和大家理解到的不一样喔,比如说小白和青青的交配过程,以及我们三个的关系。但是没有关系,毕竟大家和李太玄都是人族,对妖精鬼怪亲密的过程不太了解。 开始了喔。 还记得我和小白的第一次见面吗? 就在《蛇妖师傅,你有毒》的第二十七章末尾和第二十八章开头,他最害怕和孤单的时候,一看到本可爱鬼就想当爸爸和妈妈。不得不说小白是一个保护欲很强的男孩子,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重要的家人,最艰难的时候是青青救了他。 本可爱鬼可以理解,小白在黑暗的境地下想和一团金色火焰拉近距离的心情,但是他应该听任何一个交流对象把话说完。特别是涉及到感情的事,这是对相关方负责喔,本可爱鬼可是努力尝试着还原那一夜的情况了。 但是李太玄很害羞,所以打断了对话,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他误会大了。而且在最关键的点上,自己脑补了很多有的没的,比如他把青青压在床上。 这里是完整的第三方视角啊呜: 一开始本可爱鬼只是小竹林里面的冷空气,跟着冬天里的风飘啊飘的就爬进屋子里了。我遇上烛火的热流后,爬上桌椅板凳就这么晕开啦。 小白和青青坐在温酒的炉子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金樱子酒的香气吸引着我在器具上打转,很快就看到微醺的小白在说醉话,是在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 在这里他给轻轻说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终生大事可以自己做主。家住山涧一个小竹屋里,来年准备在小城租一间铺子卖点东西营生,可以养活自己和另一半。有小娃娃了之后,应该会和几个叔父结盟,再去其他城镇闯一闯。” 第二种: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非常擅长洗衣服做饭和躺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天天就在家里养一些花花草草小动物,甚至一些小娃娃呢?养家糊口的事非常难,应该交给强大的对象,我认识一个特别刚的家就住在山涧一个小竹屋里。好巧哦,离得还挺近的,就是说一转眼就能看见。” 其实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我有看到过小白打的小抄,这里有三套说辞的。 第三种: “我叫李太玄,今年十八岁了,长相和性格都还可以。有能力养活自己,认为这个世界上好事和坏事各有一半,成双成对刚好能分担。你觉得呐?需要另一半吗?我还不错喔。在一起之后,家里的事和外面的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放心,我不粘妖怪不吃醋,只是缺乏安全感。” 青青听得有一点烦躁,因为知道小白想说什么,觉得现在是浪费时间所以突然咬了他。可能是没有得到尊重,心里害怕又有一点急,小白开始推推搡搡的然后和她互啃了起来。 一开始李太玄是占上风的喔,但是很快就闻到了青青散发出来的竹叶香,那是妖精鬼怪因为情欲感到兴奋时才会散发出来的激素。 他们被这样的温流包裹着,很快就觉得累了,所以上床上去了。 本可爱鬼看得非常清楚,他们侧躺着的。 青青呢从后面抱住了小白,她好像很渴又很虚弱的样子,一直在他的身上蹭啊蹭的。没过多久就正式开始交配了,要达成的目的就是青青逼出脊椎骨里的骨气,再一点一点地嵌入小白的脊椎骨里面。 在意识形态上,和那一枚蛇骨玉佩的性质是一样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为一体。 这个过程很痛苦也很漫长,对妖精鬼怪来说特别的费神。 只有熟睡着的,幻想人族亲热事情的小白会觉得特别舒服,所以一直在哼哼唧唧。 本可爱鬼也听不清楚他说的究竟是啊,还是爱。 就这样呐,本可爱鬼就在温酒炉边目睹了一人一妖的结合,和青青的香味以及金樱子酒的热气凝聚在一起燃成了金色火焰。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酒灵就此诞生,口头禅是啊呜。 就是说我和李太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只要喊他小白阿爹,就可以把整个局面拿捏得死死的。他非常渴望有一个家,从西域到若安城的路上,小白只要做梦就会喊阿爸、阿妈还有好朋友们的名字,也经常喊青青、青儿。 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了。 但是本可爱鬼全部都记得,包括小白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小酒灵就是聪明伶俐! 我除了聪明伶俐,还有其他了不起的属性喔,会变色就是其中的一个。本可爱鬼在变成红色的时候,就表示害羞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逗我啦;变成黑色的时候,就是非常生气了,再激怒本可爱鬼,可是会倒大霉的;变成透明色的时候,就是很窘或者是很害怕,如果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笑一笑,就可以听到很多祝福的话;平时本可爱鬼都是金色的,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在睡觉,因为在长身体需要很多营养并且好好消化掉。 本可爱鬼产生的情绪,也会影响到附着的物体喔,因为我们的关系很好。比如说害羞的时候,只要我靠近酒葫芦,它也会跟着变红而且里面的酒会有番茄的味道。 它本来不喜欢这样,但因为是我,所以没关系。 认识小白之后,他每天都把我照顾得很好,但是最近落差感超级强的。 因为到了新的环境,李太玄还在收集大环境的信息,所以把我和妖刀一起藏在木柜子里了。 小白在保护我们,不是人人都喜欢妖怪和他从前的经历。 比如说孟阿然,他很凶而且声音特别大,非常讨厌妖精鬼怪。 本可爱鬼要躲好,不然会被干掉,说不定还会被他吃进肚子里。有时候觉得太闷了,我也会偷偷溜出来啊呜,幸亏他每天的作息时间都很规律,要绕开并不难。时间长了,本可爱鬼不仅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穿梭自如,有时候还能恶作剧一番。 有一次,孟阿然拿着尺子在楼道上比过来比过去,本可爱鬼就附着在木板上。他一走过,我就戳脚心,逗得这黑帮大少又奇怪又想笑。 其实本可爱鬼超级喜欢他的,因为是匪类啊呜,我就是热爱歪门邪道。小白误入正途要当诗人,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是他向本可爱鬼保证了,只要找到青青就一起回小竹林,继续作恶多端。 只要李太玄成为了诗人,就有机会学习灵韵院里的共鸣法,感应到青青的全身心。现在他觉得特别委屈,因为青青给了小白一个红莲印记,只要这个男人有危险就会发亮。 虎口牙印结红莲,泛起幽幽红光,就表示青青牵挂小白了。 李太玄受不了这种单向的守护,所以才要拼命成长,证明自己不再幼稚。他吃苦耐劳,专情又深情,勤学苦练有头脑能养活一个家。这听起来非常沉重,甚至很土,但小白在人族的标准里长得漂亮。 据说青青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很吃这一套。 但是在本可爱鬼的心目中,妖精鬼怪里只有三只眼大王才是最有魅力的,它很绿!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圆球,可以制造出来雷电,吐出来的舌头可以舔到每一个瞳孔。 它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秘密,而且从来都不说话。 破晓和日落的时候会在墙壁上,游着游着再看本可爱鬼一眼,它的名字是有一字(ujez),不同的地方的写法和叫法应该是不一样的。 现在春天就要过去啦,听洪洋掌柜的说,会有天南地北的学生住进“三点水”喔。 本可爱鬼有预感,这些写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大家的共同目标是考入灵韵院,有文试和武试两个项目。 小白也已经在恶补文化课了,希望他能及格啊呜。 感谢读者们友们对游戏时光旅行社,以及同人小说《蛇妖师傅,你有毒》的喜爱,小说的作者正在打字中啊呜。 最后,有一件事很重要。 我对自己的性别认知有点模糊,但是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该选择要当雌性还是雄性了,这让本可爱鬼陷入了迷茫。虽然但是,小酒灵已经不再肥嘟嘟,有手而且最近在长脚咯。 再过十几,二十章,就能长成形啦! 以上就是本可爱鬼,金色火焰小酒灵的番外篇。 提问:你存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也有妖怪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怒目金刚死 火烧荒诞城 天地冲蚀而成的天坑中,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青蛇那清浅的眸子坚定地凝视前方。她沉沉地呼吸吐纳,伤口愈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毕竟这已经是第三轮战斗了。 佘青青擦去嘴角的血色,忽而胸口一紧,是有强大的能量要控住这个场域。她闷哼一声,只见那烈火包裹着的元神猛地冲上筛管,周围有火星浮动起来。 座间一道暗影闪动,刹那间移动到台面上,两道烈火旋身映照出来者高大威猛的身姿。它古铜色的皮肤带有暗金的光泽,白发像火焰般高高飘扬,双目炯炯噙着一抹不羁的笑。 “大炎来战!” 它咆哮着,挥开烈火长枪,直冲佘青青。 此妖凶狠,只因凝聚了枉死的匠人精魂—— 天边沉云散着几颗星星,薄雾落在通往山顶的石阶梯上,一阶枕着一阶、陡峭且长。树木紧紧相依,中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叫,湿润的空气里蕴积着好闻的青草香。 一个怀抱着木箱的男人,安静地坐在路旁。 他的身子骨十分硬朗,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双眼炯炯有神。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坐在大石头上,啃完手里的干馍馍,又咬了红辣椒。他一边喘着热气一边思考着什么,咽下吃的后弯下腰狠狠捧了几口山泉喝,之后抹干净脸上的汗水继续往上蹬。 人到顶峰的时候,天已是深蓝色。 男人发放下木箱,从里面取出六捆六个为一组扎牢的竹筒,接着呈花瓣形摆在土地上。他逐一取出六条火引子,捻在手里后退了几步,再把它们拧成一股。然后就是半蹲着等待,直到天色全黑,神圣地从怀里取出火信子。 “呼。” 他吹燃一道火,点燃了棉芯。 黑夜中火花闪闪,直通那六捆竹筒,随即是白烟飘飘。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安静极了,只剩下男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随着滋滋的声响,竹筒迅速膨胀起来,电光火石间冲出六颗火星直上云霄。这个男人在火光中平躺下来,放松地笑着用手背遮住眼睛,听到正上方传来啪啪的声响时兴奋地直哼哼。 光凭声音就能知道这一批次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样子,初射时亮而白,打开时像金丝菊,垂落时形散而神久久不肯离去。 很快,山下的小镇传来男男女女的惊叫声。 男人享受着余韵,听完最后一朵烟花绽放完毕后才松开手,望着黑夜中那灰白的印记微笑着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背着木箱回到城里,三两下在自家门前搭好棚子摆上货物。 “四叔,给我包两捆黄纸和两根蜡烛。” 街坊邻居都喊他四叔,这人是个单身汉,看着非常的严肃认真。他做红白礼事的买卖,大家都知道这人不爱闲聊,所以到了摊子上常常是交钱拿货就走人。偶尔有几个会在路边停留一阵,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四叔就会开始捣鼓“刺激玩意”。 太阳爬背。 四叔浑身是汗,皱着眉头紧抿双唇,从屋里取他的工具箱来。他在众目睽睽下盘腿坐着,打开锁芯后两手撑开盖子,不紧不慢地拿出竹筒、匕首、细绳索。 呈一排摆好后,又打开暗格拿出黑白两种颜色的粉末,是为硫磺和木炭调配而成的火药,以及各种品类、粗细不同的盐。 四叔会打开竹筒,送进去火药再以盐调色,捆扎后细致封箱。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实际上对配方和比例的要求甚严,稍有闪失就会制成哑炮或者走火。 这个匠人的身上,满是灼伤。 他做一阵,又停下来喝水,这时会有人上去围绕这些爆竹烟花聊上几句。四叔对此滔滔不绝,赞它们能驱邪更能振奋人心,聊得越深越情绪化。他要么突然大笑,要么愤怒,要么沉默地盯着大家看最后烦躁地撵人。 “四叔你又发什么癫!” “呸,滚,滚!” 街坊邻居一致认为四叔脾气古怪,直到有人真的去买他的爆竹,吓走了屋里的成精的黄鼠狼。大家从震惊到揶揄,最后认定他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做人黑白分明很公道于是总让四叔主持公道。 小到鸡鸭鱼肉是不是缺斤少两,大到各家各户要分多少亩田地,街坊邻居一遇到麻烦事就请四叔做判断。久而久之,这个匠人开朗了许多,常常东奔西走自以为是地帮忙。 除了他自己,大家都明白,四叔就像是他做的烟花爆竹一样好使。 匠人成了这座小镇人情世故的一环,家里常来人送礼送钱,有积蓄后便请了一个同村人做账理事。四叔喊他小伙,虽然经常呵斥着却也非常信赖,毕竟这人年轻又有头脑、能把家中大小处理得井井有条。 小伙经常去城里跑腿,加上读过几年书,总会把很多新鲜事带回镇里。 有一次他从若安城回来,把皇帝大喜时燃放万千筒烟花的景象描述得活灵活现,人们光凭想象已是心驰神往。 四叔听得沉默了,他决定制作更精致的爆竹和烟花,一旦成功就能联合街坊邻里一起致富。这个匠人和小伙商议后,决定先拿出全部但不多的积蓄,赚取一笔“金”再大规模投注到生意上。 “吸收天地之间的韵律,再按照古老的秘方念咒语,就能点石成金。” 当时民间到处都是炼金术师,很多达官贵人都痴迷于此,传说能练成的都是人才。四叔在小伙的鼓动下,决定买方子炼化金石,手艺人一旦认准的路也定要做成。 那年夏天,四叔凭借悟性和倔强练出了整整六箱黄金。 他和小伙商议后决定上报县官,把黄金折成货币事小,打通售卖烟花的渠道事大。 没想到勤勤恳恳换来的,是一场血腥之灾。 “大胆刁民!竟敢妖言惑众!这一箱根本就是粪土!” 当时的县官带着一名炼金术师,专门来到这座小镇验收货物,打开箱子时却听得有人低声念咒。匠人引以为傲的那六箱金子,刹那间变成了沾青草的恶臭马粪,激怒了所有人。 黄金和炼金术的方子一并上缴,四叔和小伙也被关进了监狱,据说受了鞭刑还刺上了字。到了年末,只有四叔回到镇里,整天衣衫褴褛在街上晃荡。 “骗子,都是骗子……”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只有双目还清澈有神,呜呼哀哉三天三夜后重新振作起来。这个匠人心里想着,他还有气能扎烟花爆竹,饿不死。 乐观的想法,却很快被现实无情拍下。 他心直口快帮忙断事那几年,结下不少仇怨,人们见匠人风光不再只是嘲讽。曾经大家尊称“怒目金刚”的四叔,成了这座小镇最大的笑话,一个下等人把马粪当黄金、还想着鱼跃龙门! 这种人扎的烟花爆竹,能有多好? 街坊邻里没人再光顾四叔的红白礼事小摊,这个匠人向来倔强也不愿意低头求人,强撑到年底终于吃光了最后一斗米。 “没事,咬咬牙,总能活下去。” 四叔决定拼尽全力,扎出最美丽的烟花,等到开春再找一个小镇重新开始。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呕心沥血,把精力全部聚集在手上一枚一枚扎着。直到两眼发黑,头发全白,各式各样做出了整整六箱。 那天早上,这个匠人终于大功告成,正自我感动、热泪盈眶。 “嗖——” 屋外忽然传来火星冲天的动静,听声音像是在南山山头。 四叔的脸刹那间铁青,他像死鱼一样半张着唇,全身僵直靠在椅背上。光凭声音就能想象那些烟花绽放的模样,这个匠人的双眼一点点黯淡下去,当这份技艺真的有所传承时……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嫉妒和恐慌。 “原来,呵呵,原来我也是骗子。” 这个男人站了起来,浑浑噩噩走出屋子到井边,两手扶住粗粝的沿边朝里看。 “哟!四叔!水里面有怒目金刚么?” 这个匠人抬头,看着路过打趣的人笑了笑,一头扎进井里去了。 “啊!有人想不开,自杀啦!” 四叔去世的第七天,细雨霏霏,镇里几个热心肠的人帮忙处理后事。哀恸之际,他们决定帮匠人平反,说炼金术是真的、只是有人想独吞而已。于是街坊邻里连夜潜入四叔家里,试图找到方子和金子,翻箱倒柜是里三层外三层。 “他妈的,除了烟花还是烟花!” “这么个老实人,就被活活害死了。” “谁害的?” “骗子害的,都是骗子!” “四叔扎的烟花,那是好的没话说啊,放在这里可惜了。” “是啊,不如拿进城里卖了吧,烟花是得燃了才好。” 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撸起袖子,把那匠人呕心沥血扎的烟花往外搬。什么花筒、花盆、地老鼠,金盆捞月、大梨花是应有尽有。 车轱辘开始转了。 就在他们运送的过程中,那些凝聚了匠人精神的烟花就像是要殉情一样,自己燃烧了起来。 它们有的窜到地上开始出火树银花,有的在大小路径上来回穿梭噼啪作响,有的冲上云霄绽开一个又一个永恒。 这座小镇有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烟花盛典。 大家看入迷了,全都站着不动。 一粒火星坠落,点燃了亡者的屋顶,怒意就这样熊熊燃烧起来。火舌奔腾六里地,把人们烧烂烧黑,滚滚浓烟铺天盖地。那风吹不熄而雨下不灭的烈焰中,有妖怪活了,誓要焚化世间的不公道—— “大炎来战!” 它手持尖枪朝佘青青奔腾而去,此一役烽火连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入住三点水 杜家堡子夫 天气晴朗,若安城内人来人往。 灵韵院新季度的考试即将开始,只要想用文字与这世界沟通,无论性别和年龄都可以报名参加。每年都有很多热爱韵语的人应试,备考期间全城的生意就旺了起来,“三点水”不例外。 “里面请!” 李太玄笑着喊道,眼看上下两层楼的房间就要满了,自己的学费也快到手一时神清气爽。 有辆小马车停靠在路边,扯着缰绳的是个小家伙,看着有十二、三岁。他穿着米白色的长衫扎简单的黑腰带,人又瘦又矮,包子脸上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家伙利落地翻身下马,笑容纯粹质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一蹦一跳到后面拿行李去了。 “我们到咯!” 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留着一头乌黑柔亮的头发,面如小花带着盈盈的笑意。身上穿着粉绿色的绫罗夹袄而裙带飘飘,双手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白狗,满眼好奇地下车来张望着这漂亮的春光。 李太玄刚走上前去,她就仰面轻咳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拿腔拿调起来。 “本姑娘叫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太玄。” 面对这样的人,他只想应付了事,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点点头。 “噢,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和饭菜统统拿出来,不准怠慢了本姑娘。” “这个你放心,里面请。” 李太玄看到拿伺候人的小家伙正气喘吁吁拿东西,小小的身板又是抱书又是挎包袱,头上还顶着一大团棉絮于是上去帮忙。 “你跟你家小姐先进去,这里交给我就行啦。” 说时迟那时快,李太玄才刚拍上小家伙的肩膀,漂亮的杏子和她怀里的狗同时惊叫出声。 街上行人齐刷刷注目,交头接耳起来。 姑娘两眼泛起泪光,委屈巴巴皱着鼻子开口,声音较弱到不行。 “大胆,你居然敢侮辱我们家小少爷。” “哈?” 李太玄彻底愣住了,转头看那累得吭哧喘气的小家伙,怎么这才是主人家吗? 是了,这正是杜家堡小少爷杜子夫。 他见杏子急得满脸通红,马上抢回棉絮重新顶到头顶上,围着杏子转了两圈把她逗笑。 紧接着又提气念韵语“搬箱箱”,只见两个大榆木盒子从马车里跳出来,跟着主仆朝里走。 杜子夫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跟好心的大哥哥道谢。 “谢谢你啊哥,下次不用帮忙,这样会显得我很弱。” “噢知道了……欸小心,前面有槛啊!” 李太玄话音还没了,人就栽了个跟头。 “哎呀!” 杜子夫的小跨步还没有门槛高,一个没注意就摔了出去,大大小小的行李散落一地。 李太玄刚想上去帮忙,却见趴在地上的人颤抖着举起手,轻轻一挥示意他不要靠近。 再看杏子抱着小白狗,一脸陶醉地看着自家的少爷慢慢爬起来,眼中是无限的崇拜。 “小少爷,你好帅嗷!” 李太玄肉麻得全身一抖,只能说人生在世,天天都在长见识。 “加油,努力,加油,努力。” “我会加油,我会努力,我会加油,我会努力。”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杜家堡主仆二人还真就挺可爱的,李太玄站在门边感叹着。 “跟过家家似的。” 杏子抱着小狗在屋子里面转悠,吩咐道。 “这个房间还凑合吧,有些地方需要改一改。被子呢要换蚕丝的,罗帐挂上香囊,床底放鞋的位置铺一张浅色的锦帕。窗子么要在今天之内装上卷帘,桌台上准备一个白玉瓶插两支桃花必须带叶子,时令的鲜果准备好了早午饭后各送一次。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一定办到。” “哼。” 小姑娘往床上一坐,搂着毛绒绒地小白狗,懒懒地开口指挥道。 “小少爷你动作快一点,我想睡午觉啦。” “马上就好啦。” 杜子夫吭哧吭哧把榆木盒子放好,又把鞋履衣袜整整齐齐叠进去,取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笔就往外退。 “我们走吧,让杏子好好休息。” “那你住哪啊?” “这里房间有限,我们不应该浪费资源,所以刚刚打算好了。门前有一棵大树,子夫就在上面造个小屋,付一半的房前。等到杏子陪考完毕回杜家堡,再收拾收拾住进来,你看怎么样?” 李太玄惊得目瞪口呆,这包子脸说得一脸认真,搞得当下的情况是合情合理。 “杜家堡远么?还招工么?” 这工打得,实在是硬气啊! “从这里出发,驾车大概……” “诶诶我开玩笑的,住树上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啊?” 杜子夫双手背到身后,意味深长地抬头看身旁的人,语重心长道。 “好处有很多啊。第一可以吸收日月交替的韵律,第二可以练习远眺的能力,最重要的是。” “是?” “子夫是真男人。” 就这样,李太玄看着那屁大点的孩子迈着方步出去,临门一脚跨得是小心翼翼。他望着那成熟得让人心疼的背影,实在是没忍住,笑着喊道—— “子夫,你好帅啊!” 李太玄刚喊完就挨了一记暴栗,洪洋打的。 “快到厨房帮忙啊,花痴。” “来啦,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打我的头。” 李太玄揉揉脑袋嘟囔着跟上,回头看那韵语纷飞招待着满堂的人,不禁心头一热。难怪掌柜的整天都在念叨着旺季,不眠不休准备菜单,昨天晚上更是兴奋地一夜没睡。 所谓开门迎客,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想到自己和师傅的青青堂,少年的心跳加快了。 李太玄翘起嘴角,看着那抖抖手又抖抖脚、准备开工的洪洋,心想着有机会一定请他去小竹林坐坐。 “李太玄,准备好蒸锅,先弄五块大排再弄五只豆豉鸭。” “知道。” 洪洋做好安排,洗干净手拿来墩子和菜刀,放上汆好的白肉细致片开。放进瓷盆里,再切入水灵的黄瓜,浇酱油醋加蒜汁。待清香味泛起时,淋半勺炼好静置一夜的辣椒,撒上葱姜丝。 第一道菜,凉拌白肉。 火正旺时,倒入香油等它热,放大葱三节再滑入割好的鱼。直至起诉后加糖加醋,于浓郁饱满的汤汁中轻轻晃动,上色入味完成后装盘撒上香叶碎。 第二道菜,脆皮鱼。 把青笋和萝卜切丁,剥了烤好的花生,捶打鸡胸再用芝麻油揉软了切块备用。冷锅热油先落肉,再放蔬菜配料,放少许盐和胡椒爆炒出鲜香味。 第三道菜,宫保鸡丁。 这时蒸笼里的大排和鸭火候刚刚好,取出后剁了入盘,等锅里的味道散尽再放入二十盅南瓜蒸肉造第二轮。 洪洋带着李太玄有条不紊地准备学生们入住“三点水”的第一顿晚饭,万事俱备后夕阳正好落进窗,映照出一缕一缕的香。看着满台子的酸甜苦咸鲜,掌柜的擦擦手,满意地笑笑念出韵语。 “自传菜。” 只听得瓷器轻颤,托着色香味俱全的珍馐浮起,一盘一盘飘出厨房。 大堂的正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青鲤荷花灯,把客栈上下两层照得透亮,四面灯树招展又有烛光洒落在铜盘上。光影交错之间,美食流入学生们的桌边,引惊叫连连。 洪洋扶住楼梯看,笑意更浓了。 “你也去吧。” “我不客气啦。” 李太玄张望一眼,找到孟阿然的身影,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大傻。” “闭嘴吧你。” “看什么呢?” 李太玄顺着孟阿然的视线看过去,是那个姓杜的小家伙,他手里拿着一沓名帖正笑眯眯地到处发。 “噢,真男人啊。” “你认识他?” “客人嘛,他很有名吗?” 孟阿然双手抱臂,眯缝起眼来。 “那是杜家堡的小少爷杜子夫。杜家世世代代都是诗人,对子孙后代的培养极其严苛,一度到了非人的程度。堡内有一道生门和一道死门,里面有神秘的师傅训练他们,个个都是精英。” “这么厉害。” “你看大家拿到帖子的反应。” “唔,怕。” “他是考场上的劲敌。” 孟阿然沉沉道,已经把杜子夫视作必须战胜的目标,二号。 目标一号李太玄却是一脸无谓地坐下,端起白米饭巴拉,那时候的他只想混个及格就好。事隔多年再回想这一夜,却是呜声哽咽,原来命运早就埋下暗线是半点不由人的。 “斟酒!” 洪洋再念韵语。 柜台上的酒坛子轻轻晃悠,自动开封了,稻米酿出的热辣醇香四散开来。酒提子打出玉液,陶碗排成列承接,最后一盏一盏飘到客人面前。有这消愁的东西助兴,大家吃得更香、兴致高涨,客栈里里外外都是笑声。 酒足饭饱,几个微醺的客人提议玩百鬼夜谈,座间叫好连连。 “灯传到谁的面前,就必须讲一个妖精鬼怪的故事,接不上来的就要接受上家的惩罚。” 民间传说,人讲得越好越容易见到对应的妖。 “玩呗!” 洪洋配合着一挥手,三点水里的灯全部熄灭了,客人们惊叫连连。李太玄觉得新奇又刺激,他很久没有和年龄相仿的人坐在一起说故事了,那缥缈的西域和扑朔迷离的传说亟待解封。 “啧,邪祟故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个大傻懂什么,这些故事最能反应九州各地的风土人情。” “李太玄,本大少真会割了你的脑袋。” “切,你才舍不得呢。” “凭什么这么说!” “哇,你开口闭口不是打打就是杀杀,也就是我小白哥哥胆子大才敢和你做朋友。你舍得伤害朋友吗?” “你!你,你比我小吧。” “嗐,刚刚就是故意占你便宜呢。” “李太玄。” “嘘嘘,快到我们了啊。” 一团火光摇曳,在座的客人已经听到了伥鬼和蛙僧的故事,烛台流转到这一桌。有个编发穿彩裙的姑娘沉下如水的双眸,温柔地开口,第一句就揪住了李太玄的心脏。 “我要讲的是青蛇守护落花城的故事。” 少年怔住了,呆呆转头看向那眉眼深邃的异邦女子,也是这阵才发现不远处坐着的她有几分西域人的模样。 她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时,美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痛和试探。 “十年前,我们西域南边发生了一件血腥惨案——食尸鬼屠戮落花城。那天晚上几十个怪物涌入,见着活物便扑杀,如蝗虫过境般碾碎成千上百个温暖的身体。圆月被染红了,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哀嚎,美丽的沙丘堆满了烂肉……” 李太玄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呼吸越来越紧。 “食尸鬼的杀戮一直持续到天亮,终于无极女皇派青蛇赶到,驱逐了食尸鬼并诅咒它们……” “放屁,世间根本没有食尸鬼,那就是一船海盗。” 孟阿然紧紧捏着酒杯,冷笑道。 李太玄的神经猛地抽搐,肺腑里像是生出几把锋利的刀子,绞得全身剧痛。他眼睛发黑,记忆中天边阴云滚滚处确实有一艘恐怖的大船,悲痛和愤怒纷沓而来。 “屠城的主谋,就是青蛇。” 嘭—— 一声巨响,灰烟四起,众人惊叫。 李太玄一掌把孟阿然打入墙壁,猛地逼近,冲红的双眼只有杀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红虫欲念动 霸句斩心魔 哐啷,哐啷。 只是骰子在筛盅里转动的声音,它们常常四六成组,顺着滚筒晃荡着勾引人心。每每欲念动了,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像是有蚂蚁在爬,进而咬开一个个小洞。 风在这些小洞里面乱窜,人只觉得下腹阵阵瘙痒,心急火燎地加快步伐只想解解瘾。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庄家的吆喝在巷子里回荡,像是无形的手,把赌鬼的魂往罪恶的窝里生拉硬拽。 一个身穿青白长衫的男人踉踉跄跄走着,路过灵韵院的时候面露愧色,听到有师兄弟喊他更是一惊。 “陈杰!你去哪儿啊?” “回家,回家!” 他强撑着笑意跟战友们打招呼,手脚却是颤抖得厉害,这赌瘾一犯只觉得头昏脑胀。 陈杰是灵韵院的诗人,平时在院里就喜欢聚集大家搞一些小赌博,赌资就是一日三餐、偶尔投注真金白银。每次从灵韵院休息回家,他都会出入城里的小赌坊,一心想着释放。 他家底一般也算理智,最多就是赔光月前,没有惹出什么大的乱子。 如果有机会豪赌一把,又会发生什么呢? 怦怦,哐啷,怦怦,哐啷。 这欲念和邪祟,正在互相吸纳,融为一体。 阴云滚滚,无极楼妖气冲天。 环绕着妖塔的十个点位上,灵韵院的诗人们两两一组盘腿坐着,沉声吟诵那镇压邪祟的韵语。十道铁链拔地而起,牢牢禁锢此地,锁住那蠢蠢欲动的神秘活体。 黑燕子刘世茜站在无极楼前,双手拄着黑玉法剑,一双丹凤眼注视着那阴邪的牡丹花坊。她能明确感应到,这东西的核心就在那片土壤下,隐约还能听到脉搏跳动的声音。 她精神紧绷,心中暗忖着,在等到小茅公师傅和第二批诗人赶到前要尽可能多的收集信息。 无极楼场域下,南二号方位,正坐着诗人陈杰和一名战友。 他的面部抽动,五官逐渐扭曲,是有三条红虫在皮下窜动。陈杰半张了唇,那几条粘稠的软体突破口腔扭动一阵,又滑入深深的喉咙沿着筋脉流动开了。这些灵活湿润的蠕虫正在四处探索这个躯体的欲念,一寸一寸往里渗透,直到最深处激活他的幻象。 幻象中的陈杰站在赌坊门口,猛地吞咽着口水。 乌烟瘴气戳开布帘子,把痴呆的人往里面拉。 被赌瘾蒙了心智的男人痴痴往里走着,乌泱泱的赌徒们已经玩红了眼睛,高喊着买庄买闲。 筛盅哐啷,哐啷响。 陈杰急忙围上桌子,一掏腰包发现囊里有很多铜钱,本觉得奇怪却在赌徒们疯狂的撺掇下投注了。 “大!大!大!” “小!小!小!” 他跟着人们疯狂叫着,丝毫未觉墙角窝着那几个烂赌鬼已经到砍手砍脚的地步,妻女都卖去做娼做妾。 开局那几把赢得最爽,刺激得陈杰挽起袖子一屁股坐到桌台上,他死死盯着台面上的点数,兴奋地直打颤。 铜钱一把一把进,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十几把过后,赢面急转而下成了输面,庄家次次开不中。 陈杰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上下牙床咯咯,咯咯磨着。 “下注,下注,下注。” 他在浪潮般的鼓动声中,面色狰狞地不断从腰间掏钱,神情渐渐麻木而皮肤发黑发臭。仔细看陈杰地肾脏部位,竟然透出三条红虫,正一口一口吐出黄脓和鲜血! 那脏污地东西落入掌心就变成了一把把的铜钱。 “下注,下注,下注。” 陈杰且一次次放上桌,越赌越输,越输越赌直至疯魔地大笑。 “我有的是钱,有的是钱!” 赌鬼们面色诡异,一个个斜眼看他,举起双手围了上去。 滚滚黑云下压,一股血腥味泛起。 诗人感觉到异动,睁开双眼一阵干呕,她看到战友陈杰的头顶上冒出一条一条的红虫。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已经覆盖了他柔软的面部,尾端又生出白白的幼虫。 “楚楚。” 听到战友在喊她的名字,石楚楚强压住全身的恶寒,迅速调整好状态凝眸吟诵韵语。 “柳条折尽花飞尽。” 此一句细致至极,几乎是贴面斩断了蠕动的红虫。 然而那滑腻的血色细管分段后,两头伸缩又长出新的肢节,褶皱处继续冒白点。 它们涌动和繁殖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从上而下吞没陈杰的脖颈,流入青白长衫探出下摆。 红虫蔓延直逼石楚楚! “该死的!” 黑燕子刘世茜展臂而来,一脚踏下,震翻那肆虐的红虫。 “师姐。” 她一手护住石楚楚,一手抓住陈杰的头颅,迅速做出判断。 “邪祟入骨,必须废了。” 刘世茜决绝地闭眼,手抓化掌后提起,吟诵狂放派韵语。 “我花开后百花杀!” 她掌心向下一震,释放出强大的势能。 瞬息之间,蛮力打透了陈杰,把全身的筋脉和红虫一起震碎了。 刘世茜却是没有停,一直震到那红虫幻象和诗人的心魔完全消失,松手时眼眶冲红、喉头一哽。 战友的命保住了,此后大概率是半残废。 “楚楚,东一点位有婉约派的诗歌镇守,你去还他来帮助救治陈杰。” “是,师姐。” 刘世茜见石楚楚流泪走开,再看了一眼七窍流血的陈杰,气急攻心之下根本顾不了“镇守等候”的任务。 她面对无极楼,双手握紧黑玉剑,猛地向下一拄。 霸道的蛮力排开,向上冲散了滚滚的阴云,向下直捣牡丹花坊的核心。 六道尸墙中。 一方腐肢碎肉因这个蛮力剧烈震动,千万条红虫瞬间发黑干裂,散成灰烟。 其中一注直冲而去,拱断两根主要脉络,它们直连无极女皇的头颅。 血管爆裂的同时,扯开绯衣少女白皙的脸皮。 “啊。” 她因疼痛蓦地睁开双眼,两手颤抖着抚上面颊,血肉绽开了。 “我的脸……我的脸……我要。” 无极女皇盛怒,振颤着念出血咒。 只见六道尸墙飞离出一块又一块碎肉,凝结成灰、褐、红脓血交缠而双眼深陷的死尸,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吼。 天空飘起血雨。 刘世茜因盛怒咬紧牙关,准备迎战。 一只又一只肥肿的手戳出土壤,大战一触即发。 “我要杀了你们当花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天地日月间 花火迷人眼(上) “三点水”大堂中,客人们正围坐在一起讲鬼故事。 一团烛火摇曳,流转到一个编着头发穿彩裙的姑娘面前,她目光深邃而唇瓣柔软。光影之中,姑娘和李太玄的眼神相交,美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痛和试探。 她讲述的正是发生在西域落花城里的恐怖过往。 “十年前,我们西域南边发生了一件血腥惨案——食尸鬼屠戮落花城。那天晚上几十个怪物涌入,见着活物便扑杀,如蝗虫过境般碾碎成千上百个温暖的身体。圆月被染红了,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哀嚎,美丽的沙丘堆满了烂肉……” 李太玄埋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孟阿然双手抱臂,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确定他就是故事里的人了。黑帮大少沉下眼来,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默默放到李太玄的碗里。自己则是倒了一杯酒,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喝,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了。 “食尸鬼的杀戮一直持续到天亮,终于无极女皇派青蛇赶到,驱逐了食尸鬼并诅咒它们。” 一派胡言,孟阿然的心口腾的起了火。 “这群食尸鬼于是向东去了……” “放屁,世间根本没有食尸鬼,那就是一船海盗。” 黑帮大少语气粗鲁直接打断了彩裙姑娘的话,座间一片哗然,他抓紧酒杯盯着烛火沉声诉说。 黑帮大少语气粗鲁直接打断了彩裙姑娘的话,座间一片哗然。 “当年东海有一群海盗,跑去西域谋财害命,是喝了蛇胆汁才变异的。呵,屠城的主谋就是青蛇!” 只听到啪的一声响,众人惊叫。 是李太玄蓦地起身,一掌把孟阿然打入墙壁。 他冲破灰烟直逼而来,手肘狠狠抵在孟阿然的胸膛上,冲红的眼睛里有了杀意。 “闭嘴。” 雪白的墙壁皲裂开,沙石掉落。 孟阿然的脊背钝痛难当,闷哼着与他对视,咽不下火气。 掌柜的洪洋冷静命令道。 “李太玄,去洗碗” 他念了点灯的韵语,“三点水”上下重新亮堂起来,客人们在彼此的安抚声中放宽了心。在洪洋的张罗下,大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吃喝,不愉快的氛围在说笑声中消散了。 李太玄松开孟阿然,沉着脸朝后院走去。 明月初升,清白的光芒洒得到处都是。 少年握着绳索,把水桶往井里砸,滚烫的眼泪也跟着落进去。很久以前,那血腥恐怖的经历追着李太玄的身心不放,就快要死的时候是她教会了自己什么叫活。 佘青青。 他不准外人污蔑她。 感觉到身后有人,李太玄摸了摸鼻尖,弯腰继续忙碌。 来的正是黑帮大少孟阿然,他双手抱臂靠着月洞门站了好半天,最终是松开喉咙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他的语气诚恳又生硬。 “落花城覆灭,但是你活下来了,这就是好事。” 孟阿然不太会示弱也不太会安慰人,他抓了抓鬓角试图说一点轻松愉快的事,希望能打开李太玄的心扉。 “你和你喜欢的姑娘……” “我接受你的道歉。” 李太玄拉过来小板凳,倒上清水后抬头冲黑帮大少笑开了。 “刚才不该动手的。” 他刻意打断这次对话,目的是不想孟阿然把青青和青蛇联系在一起,对方的逆鳞非常明显——妖怪。 “好。” 黑帮大少应声道,摸着自己的木坠子离开。 李太玄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彼此不可能再近一步。想及至此,少年长叹了一口气,埋下头继续抹碗。 “你还叹上了!” 洪洋抱着账簿和算盘走来,脸比黑炭还黑。 李太玄理亏,手上动作更起劲,发现掌柜的急得团团转又觉得好笑。 “你还笑!” “洋哥,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大了!哦你李太玄不爽了想发泄就发泄,吓坏了客人我来哄,谁才是老板啊?我那上好的榆木桌子,可是名师雕刻的呢,折了俩!还有锅里炖的梨花糖水,早该上的,现在口感全变了只能倒掉!” 洪洋说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总共是七百零九个铜钱,我要你赔!” 李太玄后知后觉,刚才确实冲动了。 “掌柜的,你知道我没钱啊。” “你没钱你还挺硬气的啊。”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洪洋冷笑一声,挥挥手示意账簿和狼毫一笔一笔记下来。 “从今天开始到进入灵韵院之前,你每天要延长一个时辰的工作时间,而且客人的碗筷全部要手洗干净;剩下的账先欠着,等你成了诗人开始赚钱每个月要拨出一笔来还,需要写凭证按手印;天亮的时候,柜台上要有一封三千字的检讨,我要你好好反省!” “三千字,我一点文化都没有,哪憋得出三千字啊!” “你再讨价还价,我可是有权利索取三倍赔偿的。” “那,那三千就三千吧。” 洪洋气得扶住腰,一边朝二楼走一边感叹。 “精啊,现在打工的都太精啦!” 李太玄笑着,低声道。 “谢啦,洪掌柜。” 他老老实实干完活回到房间里写检讨,有小酒灵在旁边啊呜啊呜闹着,也不算无聊。李太玄好一阵生拉硬扯,写完通读一遍已经是三更,他抬头看那小怪物已经睡得冒鼻涕泡了。 少年撑了个懒腰,收拾好桌面,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心里思绪万千,需要散一散才行。 李太玄横披了衣服,走出“三点水”的时候月亮正好,他听到响动抬头看。杜家堡可爱的小少爷正倚着树干说梦话,他的小屋已经造了一大半,这么看着烦心事全没了。 他走向静悄悄的长路,望着那温柔的月光,藏不住那个名字于是喃喃道。 “佘青青。” 李太玄揉着虎口,那里是青蛇留下的两粒浅浅的牙印。 “你真的是最坏,最狡猾的妖怪。” 嘴上这么说着,心神却是止不住荡漾,好想抱着她。再往前走,迎面而来的却只有凉风,还有那无边的夜色。 散着散着,就出了城。 李太玄远眺时一怔,那边山头有黑云翻涌,中间似有火舌在燎。少年的心中有了不安和好奇,于是上前去,他踩着沙石朝那异象走去。 人很快就来到一座大山下,仰望那层层叠叠的暗黑树影,隐约间能听虫鸣。 李太玄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拨开草丛后找到一处崎岖却通畅的小路,接着亦步亦趋向上攀登。 寒风穿行,少年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也逐渐开阔起来。 鹧鸪惊叫一声,李太玄一步踏入茂密的灌木丛。 越往前走,他的胸膛越是紧绷,有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了。 它名为恋慕。 只一瞬间就能唤醒李太玄的渴望和义无反顾,让全身心变得热血沸腾,愚蠢至极。 她在这附近。 少年往前走着,眼睛里渐渐起了雾,方向感却越来越清晰。 佘青青在的地方,那里总会让自己感到安全和高兴,从她把他救活那天开始。心之所向至此一处,虽然她是全世界最坏最狡猾的妖怪,但是会接受李太玄的喜、怒、哀、乐,整个人生。 这次分开的时间太长啦,快回家。 李太玄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走出灌木丛,脚下突然悬空,一股强大失重感袭来。李太玄摇晃着,拼命抓紧了心神才勉强站定,向下张望倒抽亮起。眼前是一个口径百米深百米的天坑,最深处刮起阵阵疾风,呼啸着叫人心惊胆战。 坑底是绞绞而生的藤蔓,卵石另寻,四处散落着森森的兽骨。 李太玄鼻息一酸,虎口上的牙印慢慢结成了红莲,散发出幽幽的暗光。 “师傅……” 就在这时,一点点的火星烧开地表,正下方逐渐变得透明。 少年的心脏骤然悬停。 佘青青躺在见到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浑身是伤,嘴角噙着浅笑。 “佘青青!”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天地日月间 花火迷人眼(下) 烈火焚烧,空气中是火星浮跃。 火妖凝聚了烟花匠人的精气神,一招一式都是重击,纵横百年的怒意在擂台上肆意奔腾。 佘青青全力抵挡大炎的冲撞。 大炎的尖枪对准了青蛇的心脏,狠狠掷出。 “烈火焚心!” 火枪疾速追击青蛇,绕天坑环形,强大的势能震得枝叶狂飞。熊熊燃烧的枪头燎过藤蔓,烧出焦黑的火痕越逼越紧,不戳穿佘青青的胸膛不罢休。 “你攻势虽然快,但是路径单一,十个回合就能看破。” 佘青青说罢,抓住枪头定点冲刺的时间差,虚晃一招后“飒——”的一声化作青色巨蟒。那坚如磐石的身体绞住了火枪,骨质的鳞片擦出一道道的电光,青蛇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它咬碎。 “快就够了!” 大炎嘶吼,瞬间移动而来,紧接着是快速连续的肘击。 一招一式狠厉至极,直把青蛇击落在擂台上。 滚滚灰烟散开,佘青青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摁住擂台,瞬息间释放出强大的韵律硬抗住外压。她急促喘息着,眼角渗出的血和汗迷住了视线,这副身躯已经来不及愈合气流刮出的新痕。 “痛快!” 大炎遇上了强者,仰天狂笑握紧火枪旋转,再念妖咒。 正上方劈下一道道火柱,以佘青青为中心迅速展开,三丈平铺后再形成长蛇阵。这炎毒的火牢是按蛇的身形打造的,有卷、咬、绞三种变化向内交错冲撞。 攻势迅猛而凌厉,这一招分明是破了青蛇的路数! 熊熊火柱来回冲撞青蛇的身体,炎毒直击魂魄,筛管里青雾包裹着的晶体已然开裂。 青蛇卯足力气抓紧心神,唤出片片竹叶刀包裹火柱,刃口折射出一条条精妙的路径。 路径交错而成那一个点,正是长蛇阵的破门! 青蛇嘶嘶念咒,竹叶刀散成雾状悬空,于瞬息间结成冰花。 寒气霸凌,千里肃杀。 火牢的根部冲出冰锥,突飞再砸向地面,竟像九条冰龙齐齐镇下那滔天的炎毒。冰与火猛烈撞击,晶片飞散时白雾蒸腾,佘青青咬紧牙关冲向大炎。 “不过如此。” “好个青蛇,想崩了我?” 大炎沉眸,它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却不知道青蛇的边境。再这样缠斗下去无益,应该趁对手虚弱的时候,一招毙命! “漫天火雨!” 火妖腾空,分段沉吟妖咒,要向佘青青释放出杀手锏。 空气中凝结出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气弹,遇空气后自燃,急速上升就要冲破天坑的结界。当这些能量和云霄碰撞后,会落下永不熄灭的火雨,燃烧天地直至方圆百里化作灰烬、再无声息。 不能让它完成咒语! 佘青青抓紧竹叶刀,一个急冲锋朝大炎斩去,脑中闪过一幕回忆。 “李太玄,你在干嘛?” 那是一个安静的黄昏,太阳赖在天上不肯走,清风徐徐带着香气。佘青青抱着一筐鲜艳欲滴的蛇莓走到小竹屋后,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观察忙碌的少年。 李太玄坐在小板凳上,正认真掏着竹筒,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 “在做爆竹啊。” 少年没有抬头,笑容爽朗而声音温柔。 “只要成功了,我们就可以拿着它去山里炸温泉,点都定好了喔。小竹林那边有几座山石断层很明显,冒出来的水是温热的而且带了一点硝的味道,应该不会错的。” 李太玄越说声音越小。 “如果能挖出一个池子,你就可以在那里洗澡和蜕皮了,温泉泡着对身体好而且很舒服的。” “你脸好红。” “因为今天太热了嘛。” 李太玄坐着忙碌,佘青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后来啊少年真的做成了爆竹,还特意选了一个景色漂亮的夜晚,带着他家师傅上山炸温泉。结果什么也没挖到,还得拿着泥瓦重新上山把路修补好,他们一个嘟囔一个偷笑。 这样的时光,还能回去吗? “青蛇!再走神便是我枪下亡魂!” 熊熊燃烧的火尖枪就要刺穿青蛇的眼睛,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锐利的枪头,灼伤的手掌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直烫心脏。 大炎趁机猛踹青蛇的腹部,再次把它击落在擂台上,继续完成杀手锏漫天火雨的妖咒。 纵然是脊骨受挫疼痛难当,佘青青还是迅速调整好姿态,全力以赴准备破解。这是李太玄给的灵感,她噙着浅笑嘶嘶沉吟蛇咒,只见半空中浮现一节一节青翠的竹筒。 它们飞速升起,紧追那冲天的气弹,预备将大炎的怒意封存! “烟花。” 火妖就这样静止了,默默守望那悬浮的竹筒。 烟花匠人燃烧了百年无处安放的灵魂,现在有了明确的去处,当精气神遇上高贵的杀意……这副身躯也该追着去了吧,赤诚之心应该义无反顾,呵呵差点就忘了大火是应该这么用的! 大炎目光如炬,奔腾而下四散开,冲进那一节一节的竹筒。 筛管中,烈焰包裹的元神崩解开,虚无中传来烟火匠人的声音。 “想看烟花吗?” “啊。” 伤痕累累的佘青青平躺在擂台上,噙着浅笑望着那烈火环绕的竹筒慢慢上升,漂亮的火星噼里啪啦闪动着。正当眼眶发热时,头顶苍穹被烧开了,青蛇的呼吸和心跳骤然收紧。 正上方是一轮明月,照在少年的脊背上,他满眼都是牵挂。 一人一妖遥遥相对,佘青青哽咽出声。 不见不觉得,一见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想他。 “师傅……” 万千竹筒缓缓上升,少年的眼泪滚滚落下。 李太玄不顾一切俯冲下来,还是那么幼稚可笑,半点不计后果。可惜这个世界并非少年天真的想象,总有一天真相,会伤得他体无完肤。 青蛇这么想着,举起右手慢慢握住,结界开始愈合。 “佘青青!” 仔细看李太玄的面容,已够她怀恋好久了。 ‘李太玄,十天后这里见。’ 佘青青用红莲传音,直到放出最后一个竹筒,穹顶封闭后的瞬间闭上眼睛。 如果还能活着。 “啪嗒——啪嗒——啪嗒——” 外面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佘青青全身心感受着这份凄美。 “李太玄,又要开始恨我了吗?” 她轻吟一声,冰凉的手背遮住了朦胧的眼。 “我不准,我不准你这样……” 李太玄眼睁睁看着结界关闭,狠狠砸落在地迅速爬起,咬紧牙关拼命挖掘坑底。 “佘青青。” 碎石和白骨划破掌心,少年双手颤抖,呼吸越来越沉。 穹顶之下,万千竹筒绽放,美得惊心动魄的烟花映照出李太玄无奈的笑和泪。 “我爱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妖塔崩黒燕 茅公断血链 阴云层层翻涌,浓重的血腥味冲天。 一只腐坏的手,从土壤中猛地戳出来,全身肿胀如鱼泡的尸鬼从地底冒出。它双眼无珠,面部肥大惨白,发黑的嘴巴冒出绿水。这怪物散发着浓重的腐臭,一动则全身皮肉震颤,蹲下后再猛地蹬来。 速度快到骇人! 更恐怖的是,它们正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镇守在妖塔是个点位上的诗人就要迎战,带队的黑燕子刘世茜却是霸气地扛起黑玉剑,冷静地下达命令。 “这些东西有我对付,大家继续镇守,务必牢牢锁住妖塔。等到小茅公和其他战友抵达,把这邪祟连根拔除,不要分心了!” 她一双丹凤眼紧紧盯住前方,誓要当关。 一只尸鬼扑杀过来,因为没有骨头,臃肿的躯体在移动时根本挂不住腐肉。只见那污浊的器官和液体不断往下流,坠落在地上立刻蚀开漆黑的窟窿,酸气泛起刺鼻的烟。 这东西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刹那间已经逼近黑燕子面前,张开嘴巴就要吐出毒物。 刘世茜一惊,后仰退出一丈远的距离,凝眸吟诵狂放派韵语。 “一剑封喉!” 黑玉剑腾飞,一击戳穿尸鬼的咽喉,纵横交错千百回。 这一招本该削铁如泥,瓦解了这污秽,没想到柔软反而克住了刘世茜的刚硬。黑玉剑破开躯体后,烂肉四处飞溅竟如同活物,一时间铺天盖地袭来。眼看着肮脏的流体就要把自己包裹和腐蚀,黑燕子心急凌空,决定用高阶韵语瞬间消灭邪祟。 “炎光延万里!” 一道金光铺展,猛地下压。 刘世茜这一句韵语是师傅小茅公亲授,还没有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发力后只把尸鬼震成血雾。 而那血雾涌来,竟灼伤她的面颊,烫出四五个红黑色的疤。 “师姐!” “没事。” 刘世茜双手拄剑,稳住身体抬头怒视妖塔,不顾战友们的呼喊朝前奔去。她气急攻心,蓄全身气力挥斩黑玉剑,下劈时却听见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刘世茜啊刘世茜,你知道你的自以为是,会害死多少人么?” 惨叫声四起。 黑燕子怔住了,只见那扎入地底的十道锁链弹飞,端部竟然被那红虫包裹吞噬。一瞬间指引锁链反向套牢诗人们的头颅,绞紧后迅速朝塔顶收缩,四面八方尽是躯体撞击地面、骨骼断裂的声响。 无极的目标就是混淆视听,趁刘世茜恋战,诗人们关切之际打破他们的阵型! 遭到攻击的诗人们,顺着那十道锁链飞升,躯体划过各方翘起的尖顶。血液顺着琉璃瓦流下,一滴滴映在黑燕子眼里,逼得她嚎啕怒吼举剑冲向妖塔。 十道铁链迅速撑开,砸落一群诗人又伸向另一群。 “峰峦叠嶂!” 黑燕子吟诵韵语,打开结界护住战友,阻绝锁链一踏而上。刘世茜暗下决心,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证剩下的人活着出去,当即一跃冲天俯视无极楼。 她屏息凝神,呼吸和穴道全开,不断吸收韵律。 超负荷的能量来回冲撞着,刘世茜的面部开裂,筋脉一条一条崩断。在出招的瞬间,她自知必死无疑,却是目光一定决绝开口—— “炎光延万里!” 韵语迸发的瞬间,黑燕子只感觉后背一热,失去知觉。 在她身后,是一个黑发白袍的道人在运力,同时念出那霸道的瞬杀韵语。 一片金光下压,推开三层清流,四面八方灵力环绕。 尸鬼和红虫在巨大的冲击下消失殆尽,无极楼方圆十里的污秽荡然无存,唯有青天白日当头。 “小茅公师傅!” “撤离。” 小茅公横抱着昏迷的刘世茜落地,安排诗人撤离,紧接着转身面对七层妖塔。有东西带天命,强行挖出来会生浩劫,只有它自己现世才能根除。 黑发白袍道人目光深沉,语气冰冷道。 “不管你是何方妖孽,现在筋脉已经全断,时间一长必然消亡。现在有条路可走,站在这青天白日下,吸收养分续命。只要你一出来,我小茅公,必定亲手斩杀。” 这些话,一字不落渗透了土壤,传入核心。 六道尸墙中,腐肢融化成黑液,连入核心的主脉络烧成了胶着的管道。绯衣少女终成焦尸,带火的纱裙一点一点下坠,面目全非的躯体静止了片刻突然倒抽一口气,迸发出阴暗的笑声。 这东西声音嘶哑,来自炼狱。 “哈哈哈终于完成了浴火之业,谢了,小茅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自古多情种 相思入骨来 那一瞬间有千百个竹筒升空,内核脱壳而出,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绽放出火树银花。 “啪嗒——啪嗒——啪嗒——“ 李太玄平躺在地上,望着那美得惊心动魄的光影,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捏紧了拳头,一次、两次、三次不断往地上砸,越是呼吸越是焦灼难耐。 佘青青伤痕累累,却还在保护他,和从前一样。 她的声音还弥留着—“李太玄,十天后这里见。” 少年慢慢坐了起来,咽下委屈和不服气。 “我从西域一路追着你到若安,在一家叫‘三点水’的客栈打工,过得挺好的。十天后这里见,我李太玄一定要带你佘青青回家。” 他嘶嘶沉吟蛇咒,在漫天火光中踩着石莲离开,不再回头。 李太玄从天黑走到天亮,恍恍惚惚回到客栈,到后院打水洗脸。他把头埋进沁凉的木桶里,眼睛酸涩得厉害,一口气憋到心闷痛时才赫然抬头大口呼吸。 是太放任自己的脾性,没个大男人的样,她才不愿意依赖吧? “李太玄。” 听到有人叫,李太玄捏了捏眼角回头,看到是那个编着头发穿彩裙的姑娘。 她黑发缕缕成髻,缀着青蓝色的细丝,深邃的眉眼透着如水的柔光。身形高而健美,白皙细长的颈上挂有一枚冰种玛瑙石,气质温润而与其柔和。 “我是从洪掌柜那里打听到的,你的名字。” 姑娘说罢走到李太玄面前,虽带着羞怯,也还是递上一块糕点。 “谢谢你,我刚吃过东西,不用了。” 李太玄打着哈哈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也是西域人么?” “我叫王希璐,小时候的家离落花城不远。” 王希璐吃着糕点,仍在为昨晚的事感到抱歉,她口里的百鬼故事很有可能是眼前人的亲身经历。 “哦哦,听口音是另一半疆域的。” “是的。” 食尸鬼血腥屠戮落花城后,附近的城邦都受到了影响,逐渐衰败下来。她很小就跟着父母迁徙到中原,勤学苦练至今,前来若安城报考灵韵院。 “我不该拿那件事当谈资。” “你那冰种玛瑙是大玉河里摸的吧?” 王希璐一怔,很快笑开了点点头,不知不觉说起方言来。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同根同源,聊着便熟络起来,先前的不愉快也随着太阳初升消散了。 “哼,嘻嘻哈哈的挺开心嘛。” 这一幕尽收杏子眼底,她抱着小白狗揉,噘嘴泛起嘀咕。 “在堡里逞凶斗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拿到和小少爷共赴若安的机会,现在告白再谈个三年就差不多能办喜事了。” 想及至此,娇俏可人的杏子松开小白狗,关上后窗开始悉心打扮。她把乌黑亮丽的头发盘好再插上一支珠钗,给红润的面颊扑上香粉又轻轻描了眉毛,轻抿胭脂纸后整理了粉白色的夹袄。 “哼,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揉了揉怦怦跳的心脏,轻咳一声推开窗子。 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眼前不过两米处正是那参天的大树,上面搭着个长宽五米的小树屋。杜子夫靠在树干上,手捧着书本认真看着,包子脸皱成一团。 杏子见状,忍不住打扰道。 “一大早的坐在那里看书,装什么装啊。” 杜子夫听见声音立刻抬头,包子脸小开来露出两颗虎牙,奶声奶气道。 “我比别人蠢嘛,勤能补拙。” 杏子见状魂都丢了一半,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直接问了。 “小少爷,我是不是杜家堡里最刁钻的丫头?” 杜子夫想都没想,高度认可道。 “当然是了。” 杏子两手于胸前一揣,高高扬起下巴。 “对啊,本姑娘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提出一系列的要求,够小少爷忙整整三月的。比起普通的丫头,占用你的时间和精力要多出好几倍呢,只差一点就能让你翻脸了。” “我不会翻脸的。” “这是我的梦想!” 杏子说完,耳朵变得粉扑扑的,含情脉脉低眼看杜子夫。 “你懂我的意思吗?” 杜子夫合上书本,认真凝望眼前的姑娘,结合上下文想了半天认真道。 “你是想让我给主母写信,让她长月钱吗?” 杏子一听直跺脚,声音更娇更高了。 “长月钱是挺好的,但不是我想要的呀!” “我想要,我想要……” 杏子话到嘴边实在是羞,又暗示道。 “小少爷,我是不是你见过要求最高的姑娘?什么都要你做到最好,绝对不夸奖也绝对不满足,对不对?” 杜子夫听完笑意更浓,直点头。 “对啊,这有利于整个家族的发展,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杏子你是不是想培养几个小丫头?我会给主母写信的,让她帮你安排几个有资质的,多为杜家堡培养人才。” 杏子一听翻了醋坛子,气得两眼泪汪汪。 “小少爷你好笨啊,本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之间需要更加……这种事怎么好说?我就这么问你吧,如果有一天杏子不再跟你提需求了,甚至连打压都懒得打压你,该怎么办?” 杜子夫本来就是最小的继承人,经过这么一吓,包子脸黑了一大截。 “我没办法生存下去耶。” “对吧?所以嘛你永远需要我,那要靠什么来维持这段关系呢?” 杜子夫只觉得虚惊一场,听杏子改口长吁一口气,好半天憋足了劲才猜道。 “永远给你发月钱?” 杏子啪的一声关了窗户门,屋内传来她可爱的呜咽和小白狗的叫声,搞得书呆子杜子夫无所适从。 “小少爷你真的太蠢了!我不理你了!” “可是越蠢说明进步空间越大耶,杏子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也会想哭。” 晨练回来的孟阿然一到门前,就看到主仆二人在那儿“打情骂俏”,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抱紧双臂咧着嘴,直往门槛里跨,活像只收到惊吓又充满迷惑的黑猫。谁知前脚跨进门,后脚就僵住了,黑帮大少只觉得无所适从。 放眼望去,“三点水”大堂里满是男同学和女同学在说说笑笑。 “无聊。” 他嘴里念叨着,直往二楼窜,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 “孟阿然。” 黑帮大少怔住了,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 “谁?” “是我,月老大人。” 这声音飘忽不定,但又异常清晰。 黑帮大少沉默了,脸色虽然难看却也没有走开,他是接受月老大人显灵一事的。 “有何贵干?” 那声音乐呵呵笑了两声,再次响起。 “孟阿然,你平时学习辛苦将来定是大才,所以成功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现在是春风吹啊吹的季节,神仙们念在你一腔热血没有时间求偶,于是派本大人来帮忙。” 孟阿然听着,脖颈一硬,低下头轻咳一声。 “唔。” “说出你的理想型,上面会帮助安排良缘的,怎么说?” 孟阿然一听,这倒是省了不少事,他虽然有点难为情也还是挠挠太阳穴道。 “还,还可以吧。” 那东西一时笑得更欢乐。 “孟阿然你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只要感觉到脚下痒痒就说出一个择偶标准来,只有三次机会喔。” 孟阿然感觉脚板心像是有羽毛掠过,痒痒了第一次。 “老实。” 痒痒了第二次。 “文静。” 痒痒了第三次。 “心怀正义。” 他说完脖颈有些红了,只听得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月老大人已经全部记下来了,现在要你在窗台上放五个铜钱,然后啊呜、啊呜、啊呜的喊三次就算正式许下愿望啦。” 黑帮大少心想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虽然近十年没打算,但为将来求个缘分也好。他左右张望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放在窗台上,紧接着把头埋入袖子里啊呜、啊呜、啊呜了三声。 刚洗完脸,正上楼的李太玄刚好看到这一幕,随口问道。 “孟大傻,你在干嘛呢?” 被抓包的黑帮大少背脊僵直,转过身支支吾吾起来,一时间臊得不敢跟人对视。 下一秒,李太玄却是慌了。 他看到窗台上有五枚铜钱悬浮起来,调皮的小酒灵从透明色变成金色,啊呜一口把它们塞进嘴里。这怪物跳起来冲着李太玄晃了晃肥嘟嘟的肚皮,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故意一跳一跳的宣泄被锁住的不满。 孟阿然听到动静,就要回头看。 李太玄嘴角一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硬着头皮伸手捧住黑帮大少的脸颊拍啊拍。 “孟阿然你中邪了吗?啊呜啊呜叫啥呢?” 李太玄心知肚明这是一次挑衅,也眼见着黑帮大少的怒火在飙升,连连咽唾沫却是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用眼神示意那鬼灵精的小怪物回房。 小酒灵却是不依不饶,直接跳到了孟阿然的脑袋上,张开大大的嘴巴就要咬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一览情报轴 神会大茅公 无极楼一战,诗人死伤惨重。 一众人等回到灵韵院,伤者受到了悉心的照顾,死者被童子记录在册开始准备后事。 黑发白袍的道人站在医疗处,见婉约派的诗人们来回奔走帮助治疗,放心却是半点不敢放松。他跟着检查了弟子们的伤口,逐一收回情报轴,暗忖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制定计划彻底铲除邪祟。 “陈杰中的是狂放派韵语?” “是的师傅,当时他受邪祟侵袭完全失控,是刘师姐帮忙镇住的。” 小茅公一摸伤势,发现他筋脉全断又望了一眼刘世茜,沉痛的心情可见一斑。 “若有人醒,立刻叫我。” “是,师傅。” 小茅公手捧情报卷轴,走过长廊时见晚风吹散灰云现月光,不由得轻叹一声。 “愿此身思想亦澄明。” 他回到房间,点燃一盏烛火于桌前坐下,展开卷轴仔细查看无极楼的情报。 白纸上是由多个诗人收集并记录下来的信息,时间线和血案的脉络相当清晰,妖异事是从无极女皇的葬礼之后开始的。七层塔楼先是有两名常在人员失踪,是为药师郦御风和小药童流连,二人也有可能返乡现有人调查。 奔丧期间有三名宫女遇害,接着是内官、守卫共十二人,误入境地的普通百姓二十七人。他们受邪祟的蛊惑走入隐秘处,遭到恐怖的袭击,于牡丹花坊暴毙。 尸体成骨肉分离的状态,浮于地表的要么一滩碎肉要么是一堆白骨,另一半会被拽入地下。 久而久之,无极楼方圆几里冒出了湿热的瘴气,它们随风向不断改变朝向。这里迷雾缭绕,常常生出各种各样的幻象,吸引更多的人靠近。短短数月包括今天牺牲的战友,已有一百三十九人确定死亡,附近的百姓连孩童都在传唱这恐怖歌谣。 正值春末,朵朵牡丹花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人们不再靠近也没有实感。毕竟关于无极女皇的荒诞传说太多,这里不仅是淫窟更是死人坑,地底下亡灵无数。 小茅公的指腹摸上卷轴,一条从根部向上缠绕着花叶的红虫跃然纸上,描绘的外观和备注的习性看来和蚯蚓很像。它的本质是一条管道,作用是帮助核心里的东西吸收养分,即欲望。 人走的是人间道,永远得不到满足。 这汹涌澎湃的欲望,也是强大的韵律。 黑发白袍的道人紧皱了眉头,察觉无极楼方圆几里的地下一度形成了诡秘而完整的系统,它们所供养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只有毁灭了天地才能填满,是极度嗜血,而又深谙世间丑恶为己所用的。 他再展卷轴,看到黑燕子刘世茜的笔记,她通过黑玉剑的震动探测到了系统的大致轮廓: 红虫们越是往里探伸越是茁壮,它们的端部连接着一个“人”的脑,通过多处特征判断是母体。 “无极。” 小茅公下意识念道,脑海中的几个画面变得异常清晰。 那一天阴云滚滚,他登上无极楼协助礼部办理丧事,于第七层见到了躺在棺木中鹤发苍苍的女皇、跪坐在地上守灵烧纸的药师、扬起黑纱吟唱悲歌的小药童。 一幕幕似乎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小茅公知道有一种远古的血咒,借肉还魂。 如果猜想正确,确是无极女皇仍带天命。 黑发白袍的道人目光一沉,迅速展开这段时间执行任务收集到的情报卷轴,事关四大妖尊的去处。 无极女皇驾崩之后,妖塔中的妖精鬼怪出逃,又有四个大妖怪各奔东、西、南、北。 东边是管狐,它的常态是卧在一卷书画中的红毛狐狸,所有的行为受里面的内容驱使。完全形态时有两个身躯,一个青面獠牙的管使书生和叼着书画的猛兽,它们之间有深深的羁绊。 有大诗人曾与之对战。 西边是白蝠,全身雪白不过巴掌大小,却可以召唤无穷无尽的蝙蝠。它们会把敌方包裹起来,短时间内把皮肉啃噬得干干净净,过境处寸草不生。蝠群的路径变化莫测,一旦接触到血液,体型和规模都会增长数倍。 有村庄因此一夜间覆灭。 南边是蚕女,是一个大小姐和家中马夫所化的厉鬼,他们原本相爱却无法跨越身份的鸿沟。在倦意和恨意最为浓烈的时候,彼此之间产生了杀意,互相投毒殉情后又回归爱意融为一体。这只妖怪擅长用蚕丝把对手高高挂起,勒死之后,慢慢吃掉。 有权贵看到过这种异象,大病了七天。 北边是荆棘,它能释放沙尘暴和瘟疫,只会说“湮灭”二字。关于这只妖怪的记录少之又少,除了庞大便是死气,还没有人见过真身。 小茅公时而认真阅读,时而勾勒并添加设想,很快把四大妖尊和无极楼的供养系统联系在一起。按照这个思路深入下去,无极不但没死,野心还极大。 黑发白袍的道人目光更深了,四大妖尊正在参与妖王争霸,如果这一切是有布局……他的指腹推向九天神碑的位置,心神一紧,这世间怕是无法再守序运转了。 小茅公正愁容满面,一道灵力爬进窗,给烛火添了油。 “师兄。” 知道是闭关的大茅公神游到此,黑发白袍的道人对着摇曳的光芒作揖,收起卷轴长叹一口气。 “如果无极还活着,现下每一条线索追溯下去都是生灵涂炭,一日不斩夜不能眠。” 烛火飘摇,白烟缭绕化作两行字。 “天地各行其道,你我皆是行者。” “天地自有定数,你我应该替天行道,师兄太过放任自流了。” 关于这件事,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却也不影响灵韵院的发展。二人互通情报后,开始策划灵韵院的文试题和武试题,及今年纳入的新人实在关键。朝堂正值政变,妖域将出新王,这一届的诗人肩负着制衡乱世和激励人心的任务。 小茅公写完文试题,仔细封存后,抬眼见那白烟缭绕而成的自己颇为奇特。 “考生对战第三个回合,负责仲裁的大诗人将随机抽走三个字,打散双方吟诵的韵语。” 用外力打散韵语,这属于极其深奥的法术,整个灵韵院能够做到的只有三人。 “师兄这一题,维度太高,是有何洞察?” 一缕一缕的白烟交织成零碎的信息,大茅公洞察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但是目前只有几个字和词能将其形容。 “水,鳞,掠夺。” 小茅公跟念着,神经越绷越紧,他和师兄虽然难以描摹未来的全景却感应到了同一个东西—— 它能吞噬韵语。 月亮照进墙,一池泉水闪动着粼粼波光。 有条掌心大小的银鱼若影若现,它两腮如同蝉的翅膀一般轻薄透明,泛出彩色。吻部两条细须上下浮动,带刺的尖端慢慢伸向碧绿色的莲叶间,而后圆润的眼睛盯着斜生出来的藕茎。 银鱼猛地冲上前去,一甩尾翼,掠走了卡在夹缝中的两个字。 那锋利的尖牙,咬碎的正是“灵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南山蝴蝶梦 一叶一世界(上) 他们从相遇那一天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错位了。 少年注定要交出自己的全部,而他一生的经历却只是青蛇千百年中遇上的一环,甚至早就应该消亡。李太玄完全信赖佘青青,因为谎言编织了十年,天衣无缝的程度就连蛇妖自己都信了。 他们之间不是恩而是仇,青蛇把那血腥屠城的真相完全隐藏,利用心智还未成熟的李太玄苟活下来。 “这是卑鄙。” 佘青青躺在寒冷的锥形擂台上,身上的伤已经来不及愈合,呼吸也越发的微弱。她望着穹顶,听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的声音,忍不住心悸。 一开始只是单纯地相依为命,不知不觉他长成了可靠的男人,看着没心没肺实则温柔厚重。李太玄很想照顾自己和珍惜的对象,希望有一个家,因为他彻底失去过。 “这是贪婪。” 佘青青所谓的修炼情根,本质就是在拿少年的悲痛做填补,她从头到尾最擅长的就是冷眼旁观。尝到了李太玄温暖的滋味,想要的越来越多,越多越想要。 “这是懦弱。” 从爱上李太玄那一天开始,只想着全身而退,从未正面回应。放任他一人痴心不悔,自己却野心勃勃要推翻九天神碑,妄图覆盖残酷的真相。 佘青青哽咽出声,如果还能活着走出去,她欠他的一定要还。 十天后再见,想及至此,青蛇振作精神站起来。 “谁愿一战?” 她盯着座间一道道暗影,眼神更加坚定。 座间一道暗影舒展开来,扑打的声音响起,四下生起飓风。一只巨大的蝴蝶掠翅,绕沙沙作响的榕树叶影飞翔一圈,后稳稳降落到锥形擂台上。 它的身体是木头和铁器构成的,前胸后背长两米带有机关暗盒,翅膀的根部撑开数百条枝节并密密扎着黑蓝色的帆布。当复眼和口器转动的时候,蝴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它并非生物而是有亡灵寄居。 蝴蝶振翅,南山风光纷至沓来。 “开饭啦!” 母亲一边喊着一边把木桶端上桌,揭开盖子的一瞬间,鸡肉和板栗的香气扑面而来。金灿灿的玉米吸足了汤汁,葱段和姜片的成色刚好,这道家常菜是软糯鲜香分量十足! 阿兰刚刚抓起筷子,兄弟姐妹们一阵狼吞虎咽,回过神来饭菜统统见底了。三个哥哥吃完笑碗要去耍水,大姐和小妹则回房做刺绣和毛毯,只有她一个人扒拉着米饭和母亲一起吃完剩下的东西。 “你啊,每次都是人前吃到人后。” 母亲抱怨着起身捡碗筷,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和几个钱。 阿兰见状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碗筷一擦嘴角,双手接过后哈哈笑开了。 “好吃么!” “傻笑什么?记得买完东西数数钱,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里来,欸再披一件衣服啊!” “我不冷!保证天黑之前回家!” 阿兰揣着清单和钱飞奔下山,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她生长在一个大家庭里,今年十四岁在小辈中排中间位置,常常被忽略。 在南山境内,女性是不能学习文化和技术的,但是阿兰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她每天想尽办法下山,就是为了溜进学堂混个旁听,时间久了母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午的太阳穿透树林,洒落一地的斑驳印记。 馒头大汗的阿兰紧抿着双唇,张开臂膀往下跳,全然不顾坡陡石头多。上山下山不过二十里地,她熟悉得很,偶尔也会遇上放马的叔伯们打趣。 “阿兰,男娃娃家家的,咋还编辫子呢!” 每每这时,蓬头垢面的阿兰只是笑嘻嘻胡说几句,继续埋头赶路。 时间不等人啊! 她一口气冲向大路,嘴皮子已经干到开裂了,膝盖痛得直打颤。架不住全身心的兴奋,阿兰在集市上飞奔着买完东西,披挂了大包小包顺着夕阳西下的方向去。 学生们已经在晚读了。 阿兰坐在地上,往往是听不完一堂课就必须拍拍灰回家,太晚怕遇上熊瞎子。 学堂的先生和几个大哥哥愿意敞开窗让她听,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一个姑娘已经长到十四岁了为什么不考虑梳妆打扮、女工和婚嫁的问题,整天游手好闲问题多。 阿兰最喜欢追着有经验的人跑,好奇完飞禽走兽又问人文地理,因为吐字不清、长得又不好看常常被嘲笑。她有时神经大条,没听懂傻呵呵就过了,有时感觉到冒犯就撸起袖子冲上去。 “我才不是好欺负的呢!” 就算打不过,咬也要咬上两口。 “真野蛮!” “就野蛮了!” 总而言之,她就是南山境内有名的“烦人精”,永远没人要的姑娘。 那年夏天,阿兰突然沉默了,乖得反常。 “年纪大了,懂分寸了呗。” 大家都这么说,实情是阿兰有天去河边捞鱼,拉起来一团绿藻。她把东西摘除干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展开是心跳怦然。小姑娘很快就看痴了,退回到碎石浅滩上坐着,任阳光和水光在身上扑闪。 图上绘制的是一只巨大的蝴蝶。 它不是生灵的结构图,而是描绘着木头和铁器应该怎么组装的建造图,每一个接口和机关都清晰至极。成千上万个链接精密而又灵活,腹背处有螺旋状的桨,旁侧配有一个油罐。四只翅膀的基部扎实可靠,撑开的弧度曼妙绝伦,又生出三角架直连足部。 人可以挂在上面,双手应抓住绳索。 “可以飞啊!” 阿兰迅速得出结论,根本没觉得荒唐。 人世间怎么可能存在这种怪东西? 小姑娘就像是中了邪,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还有满脑子的疯狂想法。从那天开始,阿兰上山下山总会捡些木头和铁钉,布料么就守在阿姊和阿妹身边要些边角料。 她在离家往上爬五里的地方,找到个土坑,常常趁人不注意就去了。在这个秘密基地里,阿兰会掀开布和纸往下跳,仅凭着两只手和石头把该紧的环节拧紧、该打牢的凹凸打牢。 春夏秋冬,风雨不改。 阿兰按照羊皮纸上描绘的机关图,一天一点点,有条不紊地组装这只器械蝴蝶。 “开玩笑当然是做了,它可以飞呢!” 她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终于在十五岁难念夏天造出了这只黑蓝相间的蝴蝶,名字是根据她生长的大山来的。 “南山蝴蝶!” 盛夏的夜里,阿兰趴在床底下借着烛火写帖子,她珍惜的人并不多。父亲和母亲,三个哥哥和两个姊妹,私塾的先生和总是给她开窗的几个哥哥。 她想邀请他们来看,自己是如何挂在南山蝴蝶上翱翔的。 小姑娘写完帖子便是头昏脑胀,浑身酸痛了,她迷迷糊糊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呀,方向还没定下来呢。” 阿兰吹熄烛火,枕着手写的邀请函谁去,心想着鸡叫了就起来。 当她披着夹袄出门时,太阳正从夜里出来,风还挺大的。阿兰裹紧衣服,一推开篱笆就看到阿妹蹲在地上,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好臭啊,去茅坑啊!” “我怕黑,我去房里找你了,不在呢。” 阿妹奶声奶气说着,小小的身体扭啊扭,牙齿在打颤。 “你拉完了吗?别吹感冒了。” “早就拉完了,阿姊,我拿纸。” “还好意思说!笨阿妹。” 她于是脱了衣服,给阿妹披在身上。 “你裹着回去,要洗干净啊。” “谢谢阿姊!” 阿兰离开家,抡圆了胳膊往山坡上蹬。 草甸坑坑洼洼的,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水,小姑娘爬到土坑的时候鞋袜已经湿透了。她脱下脚上的累赘,挽起袖子一把拉开黑布,只听得哗啦一声—— 器械蝴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兰每每看到漂亮的它都会出神,然后憨笑着一脸骄傲地跳进去,绕上一圈后来到腹部。她蹲下来,两手分别穿入麻绳,掌心握住端口再用力一拉就背稳了。 “嘿咻。” 小姑娘站了起来,两手紧紧抓住沿边,脚拼命蹬着沙石。光是翻身站好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把头埋进脏兮兮的胳膊里蹭了蹭,兴致勃勃地朝山头走去。 阿兰站在风口,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抬眼时摸了摸油罐,低眼时收了收翅膀,听见木头和铁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笑开了。 “供能正常,组装正常。” 阿兰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悬空时一声慨叹,太阳和南山交相辉映真是美丽!她的心脏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待一阵疾风起时,朝那青翠的沟壑飞去。 “试飞咯!” 南山蝴蝶飞啊飞,直至消失在光影里。 “谁家死人了?” “山坡那家!阿兰姑娘!” “听说是想不开,跳崖了!” “不可能,平日里挺乐呵的啊。” 那天正午,山里传来阿兰摔死了的消息,人们悲痛万分的时候却听得那家阿妹说。 “阿姊变成蝴蝶飞进一个黑窟窿里了,我洗衣服的时候亲眼看到的,飞得好高好高呢!” 从此,南山的人每到这一天,都会翻山越岭去找阿兰姑娘。 榕树天坑里,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南山蝴蝶掠翅了。 咔哒,咔哒。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南山蝴蝶梦 一叶一世界(下) 咔哒。咔哒。 木头和铁器紧密结合而成的复眼眨动着,南山蝴蝶掠翅,两道飓风把佘青青掀翻在地。 青蛇就像是竹叶,被吹出一丈远,飘摇落定后再也爬不起来。她两眼发黑而骨骼碎裂,双手只能徒劳地再寒冷的擂台上摩擦,口齿间发出无意识的喘息。 根本无从抵挡,更别提反击。 佘青青隐约感觉到,支持它攻击的韵律来自另一个地方。 就好似亿万只蝴蝶振翅,它们的力量倾注在眼前这一只身上,每一次扑闪都惊天动地。 她该攻击哪里? 未知的力量把佘青青完全压制住了。 千锤百炼的身体竟是这般不堪一击,此时此刻她所有的毛孔都扩张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怖力量正一点一点往里渗透。佘青青痛苦地抬头,心肺快要爆炸般紧绷,呼吸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让我来洞察你的全部吧。” 正前方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活泼灵动十分悦耳。 只听得咔哒一声响,南山蝴蝶的腹部赫然打开一道黑漆漆的洞口,由内而外生出强大的引力。 “呃!” 佘青青被吸入洞口,刹那间寒气爬背,失重感贯穿全身。她每下坠一丈就会被挫去一道心神,眨眼之间,这副身心便轻如羽毛。青蛇无法动弹,太阳穴分别生出一注透明的流体,环行着竟让她放松下来。 “你像一颗小雨滴。” 那活泼灵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蛇用余光和仅剩的离职分析当前的境况,她正悬浮着朝什么东西飘去,下面是无边无际的蓝色的水。 “……海么。” “是你的意识。” 没有攻击性,这只妖怪时要展示什么。 青蛇这么想着,仰躺着的身体慢慢找到重心,她渐渐直立起来也适应了强烈的失重感。当意识彻底清楚时,那双清浅的眸子微微颤动着,佘青青的鼻尖泛红了。 “是不是很漂亮?” “唔。” 视线最远处,朦胧的一线间。 太阳和蓝水交相辉映处,是一棵参天大树。 细嫩的根茎在水中浮游,越往上去越是粗壮繁茂,由浅绿到墨绿。一条条藤蔓逶迤而上,或攀附或披挂其上,数以万记的叶子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其间有火红的果实燃烧,落下的光芒被飞鱼掠去,忽而一行刺鸟飞跃发出长啸。 那里万物漂浮,满眼都是已知和未知,瞬息万变震荡着青蛇的心胸。 她永远到不了,那里像是泡沫般虚幻又切实存在,孕育了万物生灵。 “从那里看我们,就像是一片叶子,一缕尘。” 佘青青忽然感觉手心一暖,是被握住了,于是转过头。 阿兰头戴蝴蝶纹绣带,柔亮的头发垂落耳边,麦色的脸上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她鼻尖上有几粒褐斑,薄而柔软的唇微微上翘,身穿南山花叶扎染的裙子。 她牵住佘青青的手,一瞬间像是有百万只透明的蝴蝶掠过,是风。 “洞察过后,就是第三层攻击了。” 阿兰说着,牵引青蛇朝树的方向去了。 佘青青越往前去,心绪越是翻涌得厉害。 这只蝴蝶攻击的本质,只是让她知道而已——这道这世间不过沧海一粟;知道这一念信起一念信灭;知道相遇就是分离而意义的本身就是无意义;知道人为什么总是不满足,妖为什么总是痛苦,因为一切早早就注定了。 “你看。” 亿万蝴蝶展翅,又是一阵风。 佘青青目光一凛,呼吸颤抖,见那光影交错中尽有无数个熟悉的影子。都是她和李太玄擦肩而过,他们身份不同、穿着不同,或喜或怒或哀乐。 “和我想的一样。” “是啊,无论在哪里,一半和另一半都会相遇。” 阿兰的笑意更浓了,一边闭上双眼一边说道。 “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真相。” 佘青青在这活泼而又灵动的提示下,闭上双眼。 刹那时间,青蛇和少年从相遇到现在的经历涌上心田,环环相扣穿向未来。一笑一泪不过瞬息间,佘青青再睁眼时,已经知道这开头和结局。 “我愿意。” 佘青青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你还有一个选择。” 她顺着阿兰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参天大树伫立着,无声地接纳着万物生灵。 “你可以随便进入一个世界,抹杀掉那里的佘青青,代替她和李太玄在一起。很多例子都很成功,特别是进入红色果实里面的,那里的一切都更加聪明。你想要什么身份,为什么生又为什么死,决定好就可以去啦。” 佘青青毫不犹豫道。 “我就在这里。” 阿兰微微一怔,看向那白璧无瑕的侧脸。 “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 “我知道,但是已经约好了。” 佘青青笑中带泪,深吸一口气,像李太玄似的大大地撑了个懒腰。然后用轻松的口吻,认认真真道—— “十天后,要见面。” 南山少女阿兰凝望了她很久很久,最终耸了耸肩。 她含住两指吹出一个清脆响亮的口哨,那木头和铁器精密结合的南山蝴蝶扑闪着眼睛展翅而来,它掠过平静的蓝色水面并用足节把阿兰带到背上。 庞然大物旋转而起,木头之家成了骨而铁器成了筋,黑蓝色的纸和碎布在疾风中化作荧光闪闪的薄翼。漂亮的南山少女朝佘青青挥挥手,乘着蓝闪蝶飞离,忽而消失在天边撑开的一线之中。 “佘青青,我们还会见面的!” 南山蝴蝶用只有它和佘青青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那浩劫。 随后天空落下蓝黑色的鳞粉,一点一点凝结成幽香的药丸,缓缓落入佘青青的手心。 “这是返生香,吃下后继续你的路吧。” 佘青青吃下那颗药丸,只觉得周身清凉透心,自己的元神和筋骨还有皮肉都在迅速愈合。 南山蝴蝶带来的迷离幻象像尘烟一般消散了,榕树天坑的筛管中,青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 佘青青站在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清浅的眸子望向座间,原有的九道暗影怎会只有八个坐席? 南山蝴蝶,竟从未存在过。 “青蛇!纳命来!” “来得正好,刚回魂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杨柳生瘤面 客栈切磋赛 夜深人静,隐约虫鸣,春夜渐暖。 一缕灰烟飘摇着向前,很快到了石阶梯边,这东西浮跃而上钻入一扇黑木门中。它掠过地上的沙石,在泉水叮咚处回旋,那里有一汪清明的池子。荷叶安躺着,中间生出几支翠绿的细茎垂下头,几朵花儿含苞待放。 池中似有东西在游动,惹得花叶晃荡。 起风了,灰烟卷卷而行几十米,扑上那松软散发着腥味的土壤。 它绕着湿润的树干一寸紧咬着一寸向上,在正中间停下,慢慢渗入其中化作一颗畸形的绿瘤子。 柳叶飘飘,一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近了。 “贵的说不是口,适口的说不够贵,一天天的只知道挤兑人。不就是老爷失势那几年伺候着吗?我要是有这种时运……” 他一掌打在柳树上,惊起飞絮。 这个小厮来方府一年了,最近因为春夏交替瓜果选品的事,在主管那里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他资历不错,自然是心高气傲了一点,目光瞟见那翠叶如洗又立刻站直了。 到底是丞相府,新叶刚刚有人擦过。 “这人活得还不如树呢!” 他叹了口气,忽而被一道光亮抓住了心神,眼前那墨绿色的枝干上竟然有一条一条的金丝线在飘。 “啥东西这是?” 小厮喃喃着,跟着那金丝线兜圈,最终寻到那一颗树瘤。 瘤子有拳头大小,上面有个豁口,正一点一点吐着新芽。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触感冰凉而且极有韧性,一把抓紧时却是吃痛得闷哼一声。小厮的掌心被那金丝线割出一血口子,皮开肉绽处渗出血珠,浸入树瘤后竟然有声音响起了。 “好痛,你为什么要扯我的头发?” 小厮听到这苍老嘶哑的声音,吓得心脏狂跳,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他捂住伤口,望着那诡异的树瘤,向后挪动身子就要爬走。 “你最近在为春夏交替,瓜果选品的事发愁吧。” 他被树瘤说中心事,面带惧色回头。 “这件事应该先拟一张单子,再跟主管约个时间,去见了各个铺头的老板尝尝鲜品。等他筛过一轮后又得层层上报,最终定下合适的,又要选稍许送去各房和大丫鬟核对。你现在连前几步动作都没做好,将来要是不合哪房口味,更严重的吃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能负责吗?” 小厮心头暗忖,这些环节他都明白,只是自己的单子被驳回了几次实在是有些乱了。 “要想在方府里有一席之地,你得了解每个人的秘事。” “秘事……” “他们内心深处最喜欢的和最厌恶的,藏得最深的和表露于外的,你快过来听一听。” 小厮受这声音的诱惑,慢慢爬了起来,痴笑着朝那颗树瘤走近。 那苍老而又嘶哑的声音开始与他交谈,把这深院中最风光和最肮脏的事说了个透。 “还有这事……我么是觉得苣院的小娘子长得美若天仙,她性子淡不受宠,常年和两个丫头呆在萧条处……要是……呵呵呵……” “这事能办,你走近一点。” 密语在夜风中飘绕,中邪的小厮靠得更近了。 他那双眼珠赫然上吊,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手不知不觉扶上枝干。 小厮没有察觉,那金色的丝线悄悄爬上脸颊,钻进他的耳朵里。它们一顿疯狂的啜饮,吸出鲜血和脑浆,源源不断朝那树瘤输送着。直到这恐怖的东西呼吸越来越强烈,龟裂的豁口变得湿润,直至生出清晰的五官。 妖怪诱惑的声音笼罩了整个庭院,有东西在这里扎根了。 太阳照进窗,洒在桌台上。 “本怪记住了啊呜!本怪长大了一定要报今天的仇 啊呜!” “吐出来,赶紧的。” 李太玄眯缝着眼,这对峙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了。 他用悬浮咒把小酒灵倒吊在半空中,时不时晃悠几下,心里是不忍的于是伸出双手在下面接着。 金色火焰鼓起肥嘟嘟的肚子,时不时啊呜啊呜叫两声,就是不肯服软。 一人一怪就这么僵持着,就“青少怪”的成长和安全问题做出必要的讨论。 “为什么咬开锁溜出房间?嗑断了牙,小心以后一颗也长不出来。” “你少吓唬妖了!本怪全身上下就是牙齿最坚硬啊呜,我饿了所以要啃锁子甚至是柜子!你凭什么关着我啊呜!” “这里很安全啊!我每天带回来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你吃得太多了,现在一坐肚子上有三条杠啊,快吐出来。” “不够不够不够啊呜,本怪在长手和脚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凭本事吃下的五个钱为什么要吐出来?” 李太玄双手抱臂,表情更严肃,声音更沉了。 “还任性啊,看来平时把你惯坏了。你编那几句话顶多要他一个钱,五个那么多不是讹人么?吐四个出来赶紧的!” 李太玄说罢又嘶嘶沉吟蛇咒,加大了摇晃小酒灵的力度,一想到孟阿然老老实实掏钱的还差点被咬的傻样差点没绷住。还好自己反应快,用牵引咒给那团金色火焰送回柜子里,他轻咳一声颇有些得意。 小酒灵被凶,一时间眼泪汪汪,奶声奶气喊道。 “小白阿爹你太怂了!本怪才不害怕孟阿然呢!他要是真敢吃了小酒灵,那就在它肚子里天天变色,害他一天一个颜色一天一个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还挺想看的。 李太玄晃晃脑袋,坚持原则。 “你阿爹我是过来任,非常明白啥叫叛逆期,如果今天不突出四个来就没饭吃。我想想洪掌柜今天都做了什么啊,有香喷喷的白米饭,凉拌豆腐干,荷叶烤鸡,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银杏果。” “呕!” 小酒灵最终放弃了抵抗,气鼓鼓地呕出第一个铜钱。 “呕,呕,呕。” 四个铜钱乖乖落到李太玄手心,他一攥再踹进怀里,嘶嘶沉吟蛇咒放小酒灵下来。 肥嘟嘟的金色火焰靠在烛台脚边,大口大口喘气,眼中尽是委屈和不甘心。 李太玄抓了一把炭烤花生米放在桌上,边剥着边安抚小酒灵的心情,他搓开薄皮取香脆的果仁。 “你牢牢记住啦,做妖怪呢不能张口就来,特别是涉及到其他东西的感情问题。” 他把花生米轻轻地一抛。 小酒灵马上张开大嘴巴接住,嚼着嚼着就不恨他了。 “特别是人,我们很脆弱的,被玩弄感情后果会很严重。” “可是本怪是金色火焰,本来就很轻浮啊呜。” “你是我见过最肥的妖怪,这么想会不会稳重一点?” “啊呜,啊呜,啊呜。” “欸欸欸别哭别哭,是小白阿爹错了,吃花生啊乖乖乖。” “青青阿娘不在,你该对我好的,怎么可以这么凶啊呜。” 李太玄手上动作更勤了,剥了一大把搓干净皮,温柔地递到小酒灵面前。 “阿爹没用,让你一出生就在不完整的家庭里,但是十天之后我就会和你青青阿娘见面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小竹林,阿爹保证你天天有的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为什么在若安城就不行呢?” “因为大家成长的环境不同,不是人人都理解我们。” “洪掌柜喜欢我!” “是啊,洪掌柜对我们很好,阿爹还欠他钱呢。” “能还上吗啊呜。” “切,阿爹还是小有积蓄的,回了小竹林就能还上。” “本怪很有钱啊呜。” “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钱要自己挣。” “小气鬼啊呜,那灵韵院不考了吗?” 李太玄微微一怔,很快又搓了把花生,自己吃起来。 “灵韵院和诗人们是很厉害,可是我为什么要降妖除魔呢?” “是啊,妖怪那么可爱,做什么都可以原谅嘛啊呜。” 少年目光一沉,脑中闪过食尸鬼血腥屠城的记忆,不是不恨而是有更重要的存在了——爱。 “总而言之呢,剩下的时间要和大家好好相处,不要再捉弄人啦。” “知道了啊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 “小白阿爹,外面好热闹啊呜。” “听他们说是要举办切磋赛,应该很精彩吧。” “那本怪也想看看啊呜。” 李太玄一把拎起小酒灵往领子里塞。 “只要你不搞事,什么都好说。” 金色火焰蹬着小腿直往里钻,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隐去呈透明状。他们一人一怪刚出门,就听见热烈的喝彩声,一看是入住的学生们围着长七米宽七米的场地攒动。 两个气喘吁吁的学生各站一旁,看来酣战不下百个回合。 掌柜的洪洋立于正中央,高高举起左手,利落地一挥宣布道。 “点到为止,任公子胜。” 众人称好,兴致勃勃讨论着他们使用的韵语和招式。 李太玄听出个大概:比赛规则是双方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进行对战,直到一方对另一方造成一次真实伤害后停止,过时难分胜负则为和局。 “礼。” 掌柜的洪洋继续主持着。 双方各上前一步,把袖子轻轻挽至腕部,注视对方后弯腰作揖。 “礼毕。” 而后各自下台。 大家马上簇上去,个个兴奋地刺探诗句,引着李太玄往里凑。满堂子的热血沸腾,让少年口干舌燥,怦怦直跳的心涌起胜负欲来。 洪洋重新插上一支香,捏着火信子预备点上。 “第二轮切磋赛即将开始,有意的学生请举手申请上台。” 大家喧嚷起来,好一阵的推推搡搡,这时人群中一个穿彩裙的姑娘举起手来。她柔亮的黑发如瀑,用黑蓝色绸带细致编着,眉毛弯弯似柳叶,双眼深邃含柔光。 “王希璐同学,上来吧。” 王希璐就像是玛瑙石一般闪耀的女子,异域的容貌和漂亮的身姿十分抓人,她上前去后直接面向一方,温和而又坚定地开口。 “我想挑战杜家堡,杜子夫。” 学生们一片哗然,知杜家堡根底的,无不忌惮。 王希璐的心情忐忑但思路清晰,杜子夫属于在场中上程度的考生,与他对战能迅速找准定位。而且她日夜勤加练习的乙角韵语不一定会输,她轻轻抚摸腕部的刺绣,上面有一个“兰”字。 “阿姊,我要当诗人了。” 王希璐喃喃道,目光更加坚定。 “请杜公子出战。” 娇俏可爱的杏子正坐着吃点心,一听有人挑战立刻来了精神,她直视了王希璐语气傲慢地开口。 “我喜欢你的眼神,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杜家堡尊敬的客人了。” 杏子说罢,仰望一旁的杜子夫。 浑身透着稚气的小少爷乖乖站在一旁,他抱着小白狗,因害羞小包子脸直往蓬松的绒毛里藏。杜子夫一双眼睛观察着台上的人,默了半天才放下小动物,捏紧拳头上前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杜家堡之外的人切磋。” 他嘀咕着,紧张到同手同脚,憨厚的模样实在可爱。 掌柜的洪洋见双方人员站定,吹亮火折子,点燃炉中香。 “开始!” 杜子夫目光一凛,迅猛攻来。 王希璐两指并拢,吟诵道—— “蝶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两小是有猜 魂祭井守月(上) 一轮圆月明黄。 上下冲蚀而成的天坑中,只听得惊涛般的怒号。 “青蛇!纳命来!” 佘青青闻声,冷冷侧目。 座间是一个高大精壮,浑身泛金光的赤膊大汉,它面露凶光左右踩踏着地面。 青蛇微微翘起嘴角,服用过返生香后,心神已经恢复到十成。 “来得正好,刚回魂呢!” 这妖怪原地一跳,震得天坑晃荡,盯住佘青青后两手猛地朝前挥去。之间两柄锋利的金色斧头旋转着,平面剖开强压,疾速而来直逼青蛇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白伞飞来横切了两柄金色斧头,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温润的声音。 “妖友,在下赶时间,必须插个队。” 金色大汉看向坐在一旁的东西,台面上斧头和伞抗衡着,两妖视线相交很快便有了深浅。 不管谁留下来,都够它酣战的了。 金色大汉哈哈大笑,两手一抡手中锁链,猛地收回两柄锋利的斧头。 “好!我等着你们!奉陪到底!” 白伞失去抗力,飘摇一圈后重回主子手中。 第五回合车轮战开始了。 圆月之光越发强烈,一个穿红白长衫的公子撑着伞,慢慢登上台面。它身形高大而模样俊朗,黑发束起佩戴白玉兰小冠,眉眼生得英气逼人。 这妖怪站到青蛇对立面,颔首算是行礼,后自报家门和姓名。 “月牙庄,徐少江。” 青蛇微微蹙眉,这是…… “或者叫我,井守月。” 半神。 “你想,以命换命吗?” 在这清风柔光中,徐少江的故事慢慢展开了。 那一年中秋夜,城中米商徐家大摆宴席,庆祝新铺头开张。月牙庄上下热闹非凡,满庭的灯笼明晃晃,琴声和歌声绕梁。各房的丫头小厮来回奔忙,传菜打酒的一波接着一波,唯有西厢房清冷。 西厢庭院正中央有一口水井,粗粝的岩壁上系有一圈红白相绞的绳结,材质是丝绸。井边生着一树白玉兰,秋意正浓花正好,一阵风过吹得清香的瓣儿簌簌往下落。 在这井前树下跪着一个十四岁的英俊男儿,他的双眼似有异光闪烁,自言自语着什么。 走廊上两个小丫头正嚼舌根。 “那不是二少爷么,屋里正热闹呢,他怎么在这儿跪着啊?” “你刚来不久不知道,但凡庄里有好事,二少爷就能惹出乱子来。老爷总罚他在门前思过,你瞧地上的沙石,都被跪平滑了。听前屋的人说,这次是他带着大小姐偷偷吃酒。” “他怎么敢……” “是啊,反正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二少爷是当年老爷害大病的时候抱回来的。” “冲喜?” “我也不清楚,快走吧,厨房等着用人呢。” 两个帮工的丫头耳语了几句便匆匆走开了。 三更过后夜更凉,月牙庄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了,前门后门尽是马蹄声响。主人家遣了各房的丫头小厮出门送,城里有头有脸的官人和商贾都在,吃喝得酣畅。 西厢庭院只剩下惨淡的月儿照明。 徐少江揉着酸痛的膝盖,动了动腰身,他听见月供门处有响动立刻转头看。一股烧鹅的香气飘来,徐少江知道是有人心疼了,一时间薄唇微微上扬。 “少江,少江。” 月拱门后头站着一个姑娘,她肤若凝脂透着粉红,黑发挽了一半满缀着珍珠。她东张希望好一阵,确定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才小心翼翼地捧着热乎乎地吃食上前去。 她撅嘴小声道。 “我在叫你呢。” 他故意逗她。 “你叫我就一定得应吗?” “当然啦。” “凭什么啊?” “凭我是你宝珠姐姐呀。” 徐宝珠整理好衣裙跪坐下来,把油纸拆开,里面是半只烤得外酥里嫩的烧鹅。她撕下一块胸脯肉,递到男儿的嘴边,见他一口吃得满嘴油不禁笑开了。 “你自己拿着慢慢吃,我有东西送给你。” 徐少江接过烧鹅,揪起腿来一边吃一边看他的宝珠姐姐。 徐宝珠用手帕擦擦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暖炉,然后给少江弟弟挂上再塞进他怀里。 “这玩意儿倒是新鲜,把心口都捂热了。” “是客人送的,我想你一直就体凉,秋冬都戴着吧。” “一年四季都戴着。” “夏天都该热死了。”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是跟你学的呀。” 姐弟俩逗着趣,不知不觉半只鹅就没了。 徐宝珠见徐少江龇牙咧嘴挪动着双膝,好看的眉眼又揪成一团,如珠的小嘴又撅起来了。 “都是我不好,偏要馋那一口酒,害你被罚了。” “我夜馋啊,也不好吃么,你说大人怎么都馋它?” 徐少江抱着胳膊,暖炉能离心更近一点。 “书上说了,酒解愁呢。” “那我就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呀?” “我明白爹为什么生气了。我们还这么小,能有什么愁啊?” “说的是。少江,我的手心还在疼呢。” “我比你多挨好几板子呢,我都没喊疼。” “你当然不能喊疼了,你是男人嘛。”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不都是人么。” “我说不过你这个怪人。烧鹅真好吃啊。” 徐宝珠刚刚感叹完,徐少江的肚子就咕咕叫出声,两个孩子笑得前俯后仰。他们双双跪在井前,一边赏花一边斗嘴,不知不觉天就从漆黑变成了鱼肚白。 “哎呀!” 一个小丫头正端着热水去东厢房,路过西边庭院惊叫出声,慌慌张张的模样正好被徐夫人看到了。 她马上放下水盆伏地。 徐夫人见状,冷脸驯人。 “一惊一乍的,要是冲撞了来人,就是板子伺候。” “小的知错,没有看好小姐。” 徐夫人一听,马上往庭院里瞧,接着被眼前的光景气得唇齿打颤。 两个孩子双双跪在井前,已经睡着了,头还轻轻靠在一起。 徐夫人强忍着怒意,轻声吩咐道。 “热水交给我吧,你伺候小姐和少爷各自回房休息。” “是。” 日上梢头,徐夫人端着热水进屋,上前去帮家主穿鞋。 “老爷,孩子们一年比一年大了,亲密无间是好可总该有个分寸。” “你去把我那件蓝色的衫子找出来。” 徐夫人见老爷无心谈这件事,也不再深入了。 “商家兴旺到头也就是我们月牙庄这样了,最近门前走动的官员多,总有线能搭上天的。你想如果月牙庄的米成了贡米,岁岁年年的进账是小,珠儿未来的夫婿可走仕途。” “如果本就是哪家公子哥,那才好呢。” “那就最好了。” 徐夫人听徐老爷眼里言外,也没想过少江和宝珠这一对,这才放下心笑笑并帮家主扣好衣衫。 “你刚刚想说什么?” “院子里的小事,我会看着办的。” “你办事我放心。” 徐老爷说完又正色道。 “少江的生辰快到了,较以往两倍,不三倍的价钱去准备吧。” 徐夫人楞了好久,点点头。 “今年对我们家很关键。” “知道了,老爷。” 日上三杆正是厨房最忙碌的时候,灶火烧得正旺,蒸、炸、炒、煮有条不紊进行着。徐夫人拎着一个小竹筐进门,见着大家口头招呼了几句,找到炖锅后开始忙碌。 她把新鲜的鲤鱼去鳞拆解好,用滚水烫一小会儿捞出,烧油再放葱白和姜一起煎。待鱼皮散出香味时,倒井水下去一起熬,直到汤厚发白时撒入盐和香油。 徐夫人备好鱼汤,带进西厢房时,太阳正好。 徐少江正在桌前算数,见母亲大人来了立刻起身迎接。 “母亲。” “坐着就好,我熬了鱼汤。” 徐夫人说着摘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软糯香甜的白米饭和一盅鱼汤,她把碗筷摆好便退到一旁。 “真香。” 徐少江双手端着汤碗,喝得津津有味。 “母亲对你过于严厉了吧?” “是少江不对,不应该偷酒给宝珠姐姐吃的。” “小孩子好奇罢了,我也没说清楚,酒要人长大了才好喝。” “没有下一次了,母亲。” 徐夫人见孩子喝得脸颊红扑扑的,默了一阵道。 “少江,你觉得宝珠姐姐怎么样?” 徐少江的笑容消失了,没有抬眼但语气真挚。 “宝珠姐姐很好。” “你喜欢宝珠姐姐?” “当然了,她是宝珠姐姐。” “你记住这层关系就好。” “少江不懂。” 徐夫人皮笑肉不笑,她盯着眼前窘迫的男儿,用手绢擦了擦鼻尖便起身了。 “有什么难懂的,人再喜欢月亮它也再天上,还能捧在手里不成?” “是。” “宝珠将来要许的是人中龙凤,你也有十四了,仍在月牙庄里坐吃山空的……许是人太闲,脑子想糊涂了,男子汉志在四方该多出去走动。” “少江明白。” 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直到徐夫人起身离开,他才把剩下的半碗汤倒了个干净。 “等着瞧吧,我徐少江才不是吃闲饭的。” 徐夫人操持完家里的大小事,夜色已经很浓了,她到帐放秘密要了一箱现银。差不多戌时刚过,她身穿黑斗篷抱着东西一个人从后门上马车,颠簸着出城去了。 帮忙打点这些事的,都是在月牙庄里呆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他们亲眼看到徐家夫妇从白手起家到如今财大业大。这期间有一段秘事十分关键,在徐家老爷得病快要死的时候,有一个巫医找上门。 他要了一些钱,让夫妇二人在家里开了一口井,然后从外面抱来一个婴孩。巫医用红白绸缎把井缠好,摆上祭坛再把婴孩放上,吟诵了四十九天的咒语再放四十九滴血请神。 请来的便是,井守月。 马车停在城外一座山脚下。 “你们在这里等着。” “是,夫人。” 徐夫人抱着箱子下马车,走过细流潺潺的山涧又穿过迷雾层层的密林,直到眼前出现隐约的光火。药草味道越来越浓,她的呼吸越来越紧,脚下水泡磨破也顾不得喘。 她最后停在一座棚屋前。 门板上挂着一串骨头,屋内传来时轻时重的吟诵。 徐夫人敲开房门,纵然来过无数次,一见里头的光景还是惊得倒抽凉气。在她面前的巫医衣衫褴褛,两眼深陷,手持一个漆黑的、头顶画着金色眼睛的人偶。 他浑身恶臭,说是乞丐业不为过,此时正阴森森笑着。 “瞧我的新孩子。” 他把那人偶往前凑了凑,这是偷来的小玩意,厉害着呢。 “瞧我的新孩子。” 徐夫人用手绢捂住口鼻,瞄见那满屋子瓶瓶罐罐又是一颤,根本不敢细想里面是什么。 “我是来请您去庄里祭神的。” 说罢她把箱子交出去了。 巫医接过箱子,打开来看里面有整整四十锭白银,下一面压了一张红纸写着徐少江的生辰八字。他抬起眼睛,漆黑的嘴皮包不住褐黄色的牙齿,意味深长问道。 “噢,那孩子还好吗?” 徐夫人憎他明知故问,但早被拿捏住了,也只能低眼回答。 “仍是体寒。” 巫医的笑容更加狰狞。 “好哇,好哇,他越寒,你们月牙庄就越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两小是有猜 魂祭井守月(中) 惨白得他阳光洒得到处都是,马车离开山涧。 徐夫人绞着金丝手帕坐着,鼻息间还残留了巫医家令人作呕的味道,心脏牵着腹部的一根筋不断抽动着。 十四年前徐家开了一口井,抱来一个命硬的孩子取名少江,拿他的生辰八字和血滴祭井请邪神。每逢家里有事,徐家就会找理由罚徐少江去井边下跪,实则是魂祭。 只要井里面的东西吸食够了精气,就会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逢喜事那就再添喜事。米铺的生意和整个月牙庄的兴旺,都是克着徐少江的命格发展起来的,所以他常年体寒易受梦靥压身。 马车忽地一个剧烈颠簸,震得徐夫人惊叫出声。 “该死!怎的还不会驾车了!” “夫人息怒,实在是对不住。” 徐夫人揪紧眉头闭上眼,总觉得忐忑难安。 明珠就到了嫁娶和生子的年龄,断不能让两个孩子朝夕相对生出情愫,一个出生贫贱又魂祭邪神的人怎么能托付?只要这次能搭上官线长久经营,月牙庄上下就彻底稳了,一定要送少江出去。 他自尊心强,多多刺激就行。 想到这里,徐夫人总算是宽心,又攥着金丝手绢一边挥一边嘀咕。 “老乞丐,真臭。” 十月初,西厢房的人开始操办二少爷的生辰,年年都是从简又温馨。介于他的身份,徐家不好铺张于是只收礼回礼,当天晚上也是一家四口围桌用些珍馐和点心。 徐老爷几杯酒下肚,颇有性质地看向寿星。 “少江今年十五啦,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 徐少江神情严肃,默了一阵在想该怎么措辞。 坐在他身边的徐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拈米玩,双眼含羞微微颔首,嘴角微微翘着模样煞是可爱。 “我听说父亲要组织一批伙计到东海开米铺,想去试一试。” “不行。” “不行。” 徐家父女同时应道,徐少江愣住了。 “老爷舍不得自家孩子外出打拼的心情,我能理解。” 徐夫人不紧不慢拿来汤碗,先给寿星盛。 “宝珠的心事我就不懂了,谁家姑娘不希望自家男儿有出息?少江有长进是好事。” 她又盛了一碗给徐老爷。 “我们的生意已经做得这么大了,月牙庄里也有几个能干的,可以帮忙稳住家业向上发展。儿孙自有儿孙福,宝珠正值婚嫁妙龄,少江有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各自发展不好吗?” 两老四目一对,很多事也就了然于心。 徐老爷忙笑着说是。 “那你要学的可就多了!从各地区的麦田播种,再到收割去壳,后是漕运和陆运。仓库和铺面又是一个体系的事,我会叫最好的伙计带你,且好好历练一番。” “我吃饱了。” 徐宝珠咬紧下唇,站起来就走。 她一直穿过月拱门也不见他来追,回到房里终于是没绷住,蒙着被子哭到头昏脑涨。浓重的睡衣慢慢爬上背脊,宝珠的意识变得模糊,抽嗒几声后完全睡死过去。 月牙庄熄灯了,人们像是喝了迷魂药,一个接着一个回房紧闭门窗。 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徐家夫妇的喘息声回荡,他们合力把少江抬到庭院中。一轮圆月明黄,阴风阵阵刮得那口井呼呼作响,白玉兰败了一地。 徐家夫妇对望一眼笑开了,他们熟练地跪坐到另一头闭上双眼,等待巫医和邪神降临。 叮铃声响。 一股恶臭来了。 巫医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裹着破破烂烂的道袍,深陷的眼眶里满是黄脓。他漆黑的嘴皮几乎咧到耳根,抱着土罐放低身体,一边绕着井走一边撒下粳米。 经过徐老爷和徐夫人,便伸出腐烂的拇指摁上他们的眉心, “见喜,见喜。” 徐家夫妇浑身震颤,两眼上吊,嘴里胡乱地咿呀起来。 巫医嘿嘿笑着,撒完一圈粳米又铺上一圈红绸画上阴符,围一圈白绸再画上阳符。最后来到徐少江面前蹲下,抓起他的手腕用刀一割放了半碗血,再轻轻搓揉伤口便好。 他捧着碗走到井边,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呜鸣,盯住那朝天开的口子吧血连带着碗丢进去。 “井守月保佑,家宅平安呐。” 井里飘出寒雾,随巫医的咒声越来越大,邪气越来越浓直到吞没整个月牙庄。 “徐家一定飞黄腾达。” 叮铃声响。 恶臭散开。 一夜过后,月牙庄迎来了金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们个个脸色红润,脚下生风地奔忙,当家地更是一大早就收到几张重要地请柬。徐家每年这个时候都很热闹,而且一年要比一年好,隐隐中是有什么东西贯穿激活了家宅和产业。 西厢一如既往的冷清。 “啊。” 徐少江猛地惊醒,一蹬后腿蜷缩起来,脚掌连着大腿那几根筋抽痛得厉害。寒意渗透脊椎骨,逼得他急促地喘息,这么挣扎一阵很快就麻木了。他从小就害这种寒病,抽搐着醒来到抽搐着休克是常态,年纪越大也越能忍。 他咬紧牙关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稳住心神后洗漱穿衣。徐少江跑去东厢找宝珠姐,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她说什么也不肯见他。 直到一干人等要离开月牙庄。 徐宝珠听着吆喝声和马蹄声远了,只穿着长衫披了件衣服,冲到西厢抱着那粗粝地井沿大哭。徐夫人带着丫鬟们去拉,一碰就是好一顿挣扎,那白嫩地手臂和脚踝都擦出了血痕。大家怕伤着大小姐便任她发泄,几个人轮流守着,直到徐宝珠彻底累了。 惨白脆弱的人躺在满地白玉兰上,枝头倔强的那几朵还是松开手,翩翩落在她的心口。徐宝珠红肿的眼睛再无波澜,只失神地看着天,喃喃自语。 “你一走,我们就完了。” 徐宝珠过了七天开始吃东西了,又一个月便能出门见朋友,当有人问起少江也跟着埋怨几句。 “他主意大,一点都不想家。” 东海一线天青色,雪白的海浪卷西沙,漆黑而宏伟的船坞一座连着一座。岸边全是渔民和工匠,常要走十多二十公里才能见着城镇和商铺,其中又数白米金贵。 月牙庄就是看准了这一点,预备承接这上千口人的粮食生意,推行顺利就是一大笔进账。这地方富裕,水路通达有无限的可能,大家伙决定好好干一番事业。 徐少江跟着兄弟们背脊朝天建造粮仓,用时三个月谈下粮田和人丁,同步推行的还有漕运和陆运两条道。重中之重的任务,是取得当地官民的信任,为此铺头上的人没少跑。 他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不过半年人就高了也壮了,比从前沉稳许多。徐少江每天最放松的时刻,就是收工后回到自己的船舱,点起烛火再架起炭盆。 烤些鱼虾撒点盐,弄点酒吃,去除笔墨纸砚后借着朦朦胧胧的光和酒劲给宝珠写信。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爱讲的是这边的风和月亮,写舒服了就睡下。 徐少江写了很多却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只当是宝珠还在气自己,她总是口是心非。 时间眨眼就过,快到大小姐的生辰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盒子,劳烦再跑一趟,去最西边那家讨一个刻白玉兰花的。马喂了吗?现在能系上了吧?轮子再备一个。” “二少爷,您慢点啊,一件事一件事来。” “我知道,最迟黄昏出发。” 徐少江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奔袭千里,直抵月牙庄。 他卸下行装给丫头和小厮交代了一些事,便去徐老爷的房间请安,正值一更天。 “父亲。” 徐少江站在暗红色的木门前,隐约闻到里面有一股药腥味,他轻轻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亮洒了一地的斑驳,依稀能见徐老爷坐在书桌前。 “少江回来啦。” 徐少江一怔,这不像是父亲的声音。 “是的,您近来可好?” “坏得很,你过来。” 徐少江神经紧绷,犹豫一阵,为查探情况还是上前了。他越靠近看得越是真切,坐着的人面部似有泡状的东西在一起一伏,竟像是一团淤泥绿藻靠着椅背。 它猛地抓住徐少江地手腕。 “让我吸一口。”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两小是有猜 魂祭井守月(下) 它的手布满绿泡,粘腻而又冰冷,触感像是蟾蜍的皮肉。 徐少江惊得脸色煞白,熟悉的寒意像千百个锥子戳穿全身,他僵持住不动只感觉精气神在迅速流失。就在两眼昏花,膝下发软时,门外传来徐宝珠轻柔的声音。 “父亲,我们来啦。” 那东西蓦地收手,屋里的气压慢慢恢复正常。 徐宝珠带着两个丫头,一盏一盏点上灯。 “刚刚好大的一阵风呀,现在好啦。” 她把最后一盏灯放在书桌上,那银线裹珍珠的头饰在微光中闪烁,衬托得黑发更加柔亮。徐宝珠羊脂玉般的脸颊泛着一抹红光,因跑得太急鼻翼略浮香粉,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你回来啦?” 徐宝珠问话却不抬眼,比从前多了娇与羞。 “啊。” 徐少江看得呆了,愣声答道。 “宝珠要借哪几卷书画就自己找吧,少江奔波这么多天也累啦,早点回房歇着。” 再看徐老爷竟是满面祥和,没有半点古怪。 三人寒暄一阵,徐少江惊恐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也许是刚回庄里有点水土不服吧。姐弟俩结伴离开,一人抱着书画一人背着手,行走在清净的长廊上。 “你黑了好多。” “海边太阳大么,常在外面跑都能晒伤,你看这里的皮才刚好。” “是啊就你忙,一封信都不写,回来才知道撒娇。” 徐宝珠嘟嘟囔囔。 徐少江沉眸,看来信一封没到她手上,却是不好说破。 “嗐,真忙的时候连饭都没时间吃。” “我瞧你胖了一圈。” “这叫壮。” 他们到分岔口说笑了几句,宝珠向东,少江向西。 西厢房一如既往的干净冷清,走着便见那满树的白玉兰花在冒骨朵,洁白芬芳承接着月光。徐少江走到井前,习惯性地向黑漆漆的洞口里看,那汪寒水带着粼粼波光。 让人害怕又安心。 “我回来了。” 一夜过后满庭香,天还没亮就听见丫头和小厮来回奔忙,月牙庄上下都在为大小姐筹备生辰宴。 徐少江取出长衫外褂穿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鞋靴抹得干干净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刻白玉兰的盒子,里面是一壶他跟人学娘的糯米酒,提壶端详时默想了一遍东海线上的米田和销路。 他笑着喃喃道。 “此后我们光明正大的喝,少江给宝珠酿。” 徐少江捧着盒子出门,却见丫头们抱着一件一件的一群朝东厢房走,心想着徐宝珠可真臭美。 “小姐要试这么多衣服呢?” 丫头们一年不见二少爷,见他贵气逼人,个个羞红了脸。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回了话。 “是的,因为贺少爷要来。” 徐少江嘴角的笑意刹那间变冷。 “哪个贺少爷?” “贺家酒楼的长子。” 徐少江儿时见过这个哥哥,他的姑妈在宫里当贵妃,看来这一年月牙庄的关系脉络实属通达。 徐夫人攥着金丝手绢迎面而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少江,轻笑着摇摇头道。 “瘦了。” “这一年多,真是劳您费心。” 徐少江皱起眉头。 “孩子大了说话也成熟了。前厅来了许多客人,你和宝珠一起迎迎,我再去厨房看看。” “好。” 徐少江如鲠在喉。 那天晚上,满桌的珍馐美酒,达官贵人们听曲投壶热闹非凡。 众星拱月处,头戴珍珠坠饰的她小鸟依人坐在和贺家大少身旁,好看的眉眼带笑。他霸气十足,和几个青年筹划着开分铺,时不时追问徐宝珠的喜好。 徐少江坐在角落里,捏紧了酒杯。 错过就是错过,误会就是误会,结果就是结果。 他喜欢徐宝珠所以看得出—— “你是真喜欢他啊。” 徐少江喝完杯中酒,不甘心和嫉妒翻涌上来,逼得他眼睛发红。他瞄了一眼礼物堆里的白玉兰盒子,腾的起身往外走,这里太过烦闷不如西厢清净! “少江……少江。” 徐宝珠远远看着徐少江黑脸离席,立刻追了出去。 徐少江拎着酒壶越喝越愤恨,踉跄着到西厢庭院,看着那花苞满枝头冷笑出声。 “今年你是为谁开?” 他肩膀一沉,心脏猛地跳升,回头看是父亲在拍。 “父亲。” 徐老爷弯腰整理起缠绕井沿地红白绳结,淡淡地开口。 “听说你海边的生意做得不错啊?” “是老伙计们教得好。” “哼哼,不对。” 徐少江听父亲笑得怪,身上忽地起了鸡皮疙瘩。 “你运气好。” “是的,若不是父亲给机会……” “不对,不是我。” 徐老爷蓦地站起来,眼神空洞而声音颤抖,他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直摇头。 “我以为没了你,月牙庄也能好好的,毕竟只是经营。但是这一年的天灾人祸多道不敢回想……粮田欠收瞒得住,工钱欠发拖得住,天大的窟窿借了官吏债也能堵住……可是没了运气,人再怎么努力也是做的无用功……我也找巫医了,他说井守月只认一人,但是喝井水再歃血能请邪神做功……一次两次还行,我的身体和你母亲的身体,实在是扛不住。” “父亲是不是吃醉了?少江扶您回房休息吧。” 徐少江见父亲陷入谵妄,立刻伸手去搀。 徐老爷一把反握,盯着徐少江冷笑一声。 “你就当是为了宝珠。” 只听得水花声响,徐老爷把徐少江掀进井里。 “啊!” 追来的徐宝珠撞上这一幕,轰然摔倒在地,惊得泪水泫然而落。她猛喘几口气,连滚带爬到井边,两手颤抖着不敢去摸。 “父亲,怎么办……” 徐宝珠惨白的脸庞对着父亲,满是热泪的眼睛带着愤恨。 “贺大少爷还在庄里呢。” “刚才的机会太好了,没忍住。放心放心,一切按计划进行。擦干眼泪继续陪客人,我和你娘知道处理。” “你们说的,年末能在宫里过。” “井守月保佑,见喜,见喜。” 这夜三更露水重,酣欢后的月牙庄一片死寂,人们像喝了迷魂汤一样各自回房紧闭门窗。徐家夫妇带着女儿宝珠围井跪坐,念着邪咒等巫医来,一直到天泛光亮也不见动静。 “通知了吗?” “通知了,你娘亲自去的。” “这老叫花子……现在怎么办?” “他浮上来了,先把井封住吧。” “好臭啊,快点吧。” 三人搬来一张木板把井口盖住,铺上碎石。 他们吃过早饭后在厅里等巫医的消息,直到太阳正毒时收到马夫来报,那里起了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 月牙庄的主人们面面相觑,哀声痛哭。 “少江坠井啦!” 徐宝珠大喊着,晕厥过去。 丧事过后便是喜事,月牙庄里七天来了七张重要的帖子,其中包含宫廷御宴。喜事过后便是丧事,月牙庄里七夜死了七个人,全部是投井身亡。 丧事过后又是喜事,喜事过后又是丧事,最后全没有了。 西厢的井怎么也封不住,神明吞啊吞啊。 见喜,见喜。 一轮圆月煞白,天坑中榕树夜沙沙作响,鸣泣这惨淡的过往。 一个穿红白长衫的公子撑着伞,慢慢登上台面,它身形高大而模样俊朗,黑发束起佩戴白玉兰小冠,眉眼生得英气逼人。 这妖怪站到青蛇对立面,颔首算是行礼,后自报家门和姓名。 “月牙庄,徐少江。” 青蛇微微蹙眉,这是…… “或者叫我,井守月。” 半神,它们生于各家各户的井中,要么赐福要么夺命,全凭主人家定正邪。月牙庄上百口只剩下一个宝珠,她疯病难愈一直住在庵里,今晚断气就要投胎。 徐少江赶着轮回才抢下这一局,心想着打擂求死,下辈子还住她家井里。 “你想,以命换命吗?” 正前方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引力,青蛇被迫仰头。 巨大的月亮闪成红,鼓动着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直到悬停,妖瞳瞬间溃散。 “见喜,见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日光倒月影 青玄换身心(上) 漆黑的夜空中,一轮巨大的月亮散发着圣洁而让人心痛的光芒,井守月静静望着。 一颗银色晶石慢慢升上筛管,直冲天际。 它撑着一把白色的纸伞登上尖刀精密咬合的台面,脚下皆是寒雾,过往散成灰烟。被珍视的人背叛再推入井中,饱含着爱意和恨意为他们送终,深层次的灵魂早已迷失了。 但是,总有一瞬间是真挚的吧? 那笑容和那玉兰花飘飞,两小无猜捏过手。 井守月看着佘青青,玉骨冰姿带着一股深信不疑的劲,是谁给她的勇气站在这里? 好奇。 “你眼里是谁?” 井守月松开手,那白纸伞悬浮起来,散成白玉兰花一直随风飘摇到月亮上。只听得它沉吟妖咒,光影一晃溅起的竟是血滴,直把那白玉盘染成暗红色。 “见喜,见喜。” “唔!”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攥住青蛇,猛地往上拉动,逼得这副身躯呈弓形后仰。皮肉紧绷而呼吸困难,佘青青的心脏越跳越快直到悬停,妖瞳瞬间溃散。 此时此刻,若安城上空的太阳出现异象,有一个黑点从中间扩散要把它染黑。 李太玄心口一悸,瞳孔震颤,他亲眼看到一切静止了。喧嚷的“三点水”鸦雀无声,炉内青烟定格在半空,一片灰烬还未落定。再看掌柜的洪洋噙着笑站着,喊完开始正准备收手;左侧是彩裙姑娘王希璐迎战,右侧是小少爷杜子夫奔袭;围观的学生们或张望或喝彩,四周悬浮着茶壶和碗碟,连香气都凝固了。 “唔!”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天而降,李太玄的身体骤然上仰,精气神渐渐剥离。他双眼昏黑,灵魂漂流的失重感异常清晰,还来不及思考又被锚定而疯狂下沉。 上下气流对撞着,李太玄难以负荷,呼吸急促就要休克。 “咳咳。” 李太玄卯足力气抓紧心神,睁开了双眼却无法动弹,身体被外部压力强行镇住了。他不断地抽气,现在的感官比平时清楚千万倍,但是内部却毫无知觉。 “这是……这是……” 李太玄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的刀刃上,寒光逼人的台面折射处八只妖怪的图腾,还有那双清浅的眼眸。再看那白璧无瑕的手臂,上面全身深浅不一的伤痕,有骨节错位甚至快要戳出。这副身去散发着熟悉的香味和汗味,和自己越发虚无的感觉融合在一起,它属于佘青青。 “还以为来守护青蛇的是一个霸者,前几场也是见过分身的,没想到这么弱。” 李太玄艰难地抬眼,因为内部撑不起外部,再多一点力气都会自伤。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双绣水波的白靴,隐约能闻到土腥味和血腥味,那东西蹲下来了。 “有意思,居然是人。“ 徐少江低眼睨着趴在地上的人,他赶着轮回,语带讽刺道。 “命悬一线的时候想到的竟然是这个人,他都不一定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呵这榕树天坑的外压已经够扛的了。区区凡人怎么可能撑得起修炼了几百年的妖身?咒术不可逆,我又赶时间,小子……” 井守月脸上全然没了温和,只剩阴冷。 “半个时辰还站不起来,我就踩爆她的头。” 疾风过境,榕树叶呜鸣。 另一边,“三点水”客栈熙熙攘攘。 佘青青慢慢找到感觉,因为长时间没有接触阳光,被刺激得眯了眯眼睛。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青蛇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松柏气息,是李太玄。 知道自己安全了,她微微翘起嘴角。 “啊呜。” 佘青青听到叫声,低头透过李太玄的眼睛看,藏在怀里的是一只小怪物。虽然呈透明状,但仔细看能分辨出火焰的轮廓,长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对着李太玄撒娇么? 佘青青皱眉。 “你是谁?” “青青阿娘,是我啊,小酒灵。” 冲着自己来的。 佘青青转移视线,不去看它。 “我不认识你。” 小酒灵急得眼泪汪汪,鼓起肥嘟嘟的肚皮并散发出一点点的金光,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默想了一遍。 佘青青感觉这副身躯发麻,接着是口干舌燥,腹部紧绷到不得不弯下腰。 “你先藏好。” 佘青青拿来漂浮在眼前的茶杯,喝了几口水稳住心神,下一秒撞上了洪掌柜的视线。青蛇的灵魂就在这眼后,认出对方后微微蹙眉,喃喃道。 “洪洋,长这么大了。” 洪洋看着这边,低声念了几句韵语,柜台上的狼毫浮起。 柔软的笔尖固化,变得锋利无比,遥遥正对着李太玄,不,是佘青青的太阳穴。 青蛇不动声色,只看着擂台。 王希璐深邃而美丽的眼睛紧盯着杜子夫,他有些紧张地拱手行礼,再抬头时一脸的真挚和刚毅。 他迅猛攻来,快如雪貂,力如雪崩。 王希璐心神一晃,马上加深呼吸迎战,她两指并拢抵于唇边吟诵道—— “蝶变。” 语毕只听得风声震荡,王希璐的脊背舒卷开两扇巨大的翅膀,黑蓝相间的幻影。 众人惊叫连连。 王希璐屏息凝神,一个扑闪便是一道急流直冲杜子夫。 他动作极快,一侧闪开再一蹬,刹那间到了王希璐面前。 “乙角,好厉害的术啊。” 杜子夫提掌就要出击。 王希璐忙后退三步,化了他的力道,刚刚身体差点就随他去了。对方的韵律功底极其扎实,所以游刃有余,那就打散他的呼吸。王希璐站定后凝眸,双手平举结成三角,再念了自创的韵语—— “双蝶。” 只见那三角中心生出两只蝶影,飞向杜子夫后扑下点点荧光。 杜子夫呼吸紊乱,松开招式站定后调整,身体更加兴奋。 王希璐见有机可乘,第三次吟诵韵语,该回敬了—— “蝶洞。” 这一招是要把杜子夫拖入幻影中,再放出来时他便近在咫尺,王希璐学着对手的模样提掌准备最后一击。 半空中出现一道蓝黑色的影子,倏的覆盖住杜子夫。 众人哗然,坐着的杏子只是冷笑。 王希璐瞳孔一颤,心口一紧。 “什么时候……” 杜子夫站在她身后,掌心正贴着背窝。 “承让。” 在场能看清楚杜子夫动作的,并不多。 “杜家。” 佘青青轻喃,脑海中浮现杜家堡前厅的扫雪图,神情紧绷了。灵韵院今年的备选诗人资质不错,那个彩裙姑娘还使不出完整的乙角韵语,但是已经有了独立的认知。 “她想模仿南山蝴蝶,传说中的大妖怪。” 佘青青转过头,透过李太玄的双眼凝视来者。 黑帮大少孟阿然双手抱臂,与之对视。 “来一局吧,李太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日光倒月影 青玄换身心(下) 在李太玄的记忆中,无论发生什么事,佘青青总是美丽。她身姿清冷,面对自己时云淡风轻,向前拼杀时果敢坚定。人和妖生存在不同的场域里,再亲密也做不到感同身受,他只问过一次。 那一年李太玄八岁出头,想跟着青蛇学本领。 他们在小竹林深处练基本功,李太玄不愿意学蛇咒发音,结结实实挨了顿“毒打”。也是佘青青抱着不堪一击的他回家,释放元神帮助治疗,那一夜历历在目。 年幼的李太玄因疼痛睁开双眼,他看到自己断裂的筋骨和表皮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佘青青守在床边。 她的鼻息间有一团小小的青雾,包裹着的晶体因疗伤生出裂痕,发出细小的破碎声。 李太玄知道那是青蛇的一部分,刹那间鼻尖泛红,小声问道。 “师傅,你这样会痛吗?” 他看到青蛇微微一愣,这种问题需要想这么久吗? “习惯了。” 当时的感觉,李太玄记得清清楚楚,长大了才明白那是心疼。他只安安静静地接受完治疗,摘了佘青青最爱的蛇莓,看着她吃完才进屋。 之后他蜷缩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好窝囊啊。 此时此刻,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李太玄趴在尖刀精密咬合而成的锥形擂台上。 “命悬一线的时候想到的竟然是这个人,他都不一定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呵这榕树天坑的外压已经够扛的了。区区凡人怎么可能撑得起修炼了几百年的妖身?咒术不可逆,我又赶时间,小子……” 井守月脸上全然没了温和,只剩下阴冷。 “半个时辰还站不起来,我就踩爆她的头。” 疾风过境,榕树叶呜鸣。 他不断调整着呼吸,一点一点融合内外的气流,双手撑地颤抖着爬起来。李太玄现在可以感同身受了,虽然不能完全承担这七百年的痛楚,但是可以一点一点分担。 “我现在,可是很了解你的身体。” 少年逐渐找到平衡点,调试出自己和佘青青折中的状态。 “你最需要的时候,就是我最强的时候。” 佘青青的身体慢慢起了血管和青鳞,双眼变成了灰色的蒙眼状态,感官和力度持衡了。 这是蜕皮期。 李太玄支撑了这副躯体,身下两道疾风生起,迅猛出击。 咔哒。 两道疾风过身,只听得骨裂声响,井妖的左臂完全断裂。他猛然退开一丈远,急促地呼吸吐纳着化解这力道,微微翘起嘴角。 “暴怒了才像样!” 月影散开,井妖徐少江朝煞气腾腾的青蛇奔去。 “三点水”客栈中,擂台上赛果分明。 “点到为止。” 洪洋宣布比赛结束,王希璐和杜子夫互相行礼。 学生们都沸腾了,簇拥着下台来的王、杜二人求解刚才的招数,场面好不热闹。洪洋笑眯眯看着学生们,念韵语唤来茶和点心,帮学生们解热解乏。他抬眼看到“李太玄”和孟阿然正在说话,心下一紧,柜台上的狼毫蓄势待发。 黑帮大少孟阿然双手抱臂,盯着眼前的人发起挑战。 “来一局吧,李太玄。” 佘青青透过这双眼,看着来人。 “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淡淡道,离开人群朝二楼走去。 “欸你这傻玩意儿吹啥呢你!” 黑帮大少没忍住咆哮出声,却听见身后洪掌柜在喊,说是炖了筒子骨头汤。孟阿然觉得饿,也只瞪了李太玄一眼,不再管他了。 “青青阿娘,他叫孟阿然,特别讨厌妖怪。” 佘青青默然,她在南山蝴蝶的幻境中看到了这个少年,如果结局已定那便是仇敌。 她凭感觉去找李太玄的房间,站定后轻轻推开门,一见怀里肥嘟嘟的金色火焰跳出来各种撒欢不禁微微笑了。佘青青跨入门中,满屋子都是李太玄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嗅得松柏香更浓。 佘青青移步到桌台,放眼看去。 上面摆放了一盏烛台,里面是燃了半截的蜡烛,油凝成了膏状;一次排开的是笔、墨、砚台和一沓宣纸;面前油一张铺开的画卷,上面是层次分明的绿色和描金,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正是烟火下的榕树天坑。 “是我。” 她笑意更浓,因为看到李太玄在最深处用指腹蘸青抹了一道影。 佘青青又走到柜子前,拉开后发现里面放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要到,旁边倚着一个酒葫芦。李太玄总是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第九层放钱袋,于是她翻找出来。 一看只有十七个,颇有些担心了。 “就这些,没藏钱了吗?” “就这些啊呜。” “他一日三餐能吃饱吗?” “吃得很好很好,洪掌柜对我们很好啊呜。” “洪掌柜……唔,那你把他经历的都告诉我。” “说来话长了啊呜。” 青蛇一边听小酒灵啊呜啊呜说着少年的经历,一边上床淌下,呼吸变得更加贪婪了。她侧身时目光一动,笑着拿来少年放在枕边的蛇骨玉佩,握在掌心里摩梭。 全身心松弛下来,困意也来了。 佘青青拍了拍被褥,示意金色火焰上来。 肥嘟嘟的小酒灵快乐地啊呜啊呜叫,抱着对大妖怪的天然好感,兴奋地在屋子里跳了几圈后落在床上。它又蹭又怕,于那宽阔地胸襟卧下,挥动着小短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佘青青合上双眼感受着李太玄一天到晚的想法,这副身躯逐渐焦躁起来,她直往枕头里埋。 “你想得太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太玄对妖月 夜深不觉冷 一轮红月在上。 井妖徐少江噙着笑意,沉沉地呼吸着,它地左手完全断裂。两道骨节错位戳出肩胛,苍白地皮肤布满绞痕和淤青,快感随着疼痛窜流道全身。 “人是很奇怪的东西,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穷其一生去守候。可笑至极,可怜至极,可恨又可爱至极。” 它望着前方,青蛇的身躯美丽极了。 佘青青那双清浅的眼眸下,是李太玄的愤怒在翻涌。 不准伤她。 这个简单的念头涌向每一条神经脉络,包裹住那本该白璧无瑕的身躯,供那一片一片的碧鳞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佘青青嘶嘶沉吟蛇咒走来,如电光一闪逼近井守月,又是两道急流来回绞杀。 井守月妖瞳骤然收紧,全身骨骼震颤,又咯出血来。 “报上名来。” “李太玄。” “徐少江。” 井守月的笑意更浓,这小子已经完全适应内外的强压了,它这才正视对手。猛地后仰一丈远,踏定后右手掌心对天邀月,旋握之际头顶那巨大的红色轮盘褪成皎洁的白。 光影飘散分不清是血还是花,徐少江目光一凛,伸出手握实了兵器。刹那间红绳和白绳相精密缠绕出柄,片片光影聚合成精钢,刃口折射出冰冷的光。 是一把长刀。 井守月抽刀奔袭。 “啊!” 李太玄冷静的凝视对手,感觉心脏沉重地一跳,身体在强大的后坐力下跃升。他嘶嘶沉吟蛇咒,回身之际抓住半空中两片竹叶,利刃过掌弯成两把刀。 他倒握刀柄,凌空一蹬,直射徐少江。 刀刃擦出银光,钝响和急流聚拢又弹开一人一妖,迅猛的拼杀不断加速。李太玄的支配感越来越强,出招越来越稳、准、痕,他的下腹涌起一阵一阵的快感,呼吸越发粗重。 佘青青的身体,一旦理解和适应了,用着真是爽。 李太玄知道她想要什么,赢。 只要他的灵魂和她的身体达成一致,就会—— “疯掉。” 李太玄追寻本能,两手倒握双刀利落地十字交替,锋利的刃口划开井守月的袖袍。 又是一百回合,寒光抽裂粗壮的榕树滕,无形而恐怖的气流飞窜。 “你们的极限,到底在哪……” 徐少江的身体慢了下来,不,应该承认是他们把这场域压制下来了。 李太玄以蒙眼为基础状态,在她体内不断呼吸吐纳着,做足了调试和提升分阶段加强攻势。不仅持平内外压力,还逐渐愈合了伤口,直到有限却充足的力量完全充斥她。 井守月亲眼看着那满身伤痕褪去。 接着是碧鳞和血管隐去。 最后是少年冲破束缚,以一招加强数倍的力度碾压过来,徐少江根本无从反抗。只要后退就会暴露更多角度,遭到新一轮的重击,这力度和速度逐渐密到无缝。 “为什么?” “因为没有退路!” 李太玄见徐少江即将崩溃,嘶嘶沉吟蛇咒。 “飒——” 九道气流奔腾,这身躯化形,冲出碎玉般的旧鳞片。 它只绕井妖环形而过,一飞冲天。 筛管里的银色元神瓦解消散了,缓缓上升与那皎洁的月亮融为一体,徐少江释然的声音传来。 “时间刚刚好,我去找宝珠了。有意思……龙……” 暗影中的东西只维持了片刻,散作亿万青绿,她的身躯慢慢降落。 “好累。” 她跪地,颤抖着平躺下来。 呼吸,沉沉的呼吸。 李太玄透过那双清浅的眼睛看着那大到可怕的白玉盘。 世界好大,竹林很小,小小的就足够了呀。 “师傅,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心绪翻涌时,少年笑中带泪,喃喃低语。 “举头望明月……没文化,想不出来了。”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树影婆娑中,身躯里的心脏和脉搏开始剧烈震颤。李太玄的灵魂逐渐剥离,记忆如烟,他只能握紧拳头默念着一个个碎片。 “三点水”客栈中,少年的房间里。 黄昏的霞光映照在那清瘦硬朗的身体上,内部的灵魂慢慢睁开双眼,心口涌起强烈的安全感。 “赢了。” 佘青青透过那清亮的眼睛,看到小酒灵仍在酣睡,不禁微微一笑。她伸出指腹轻轻描摹李太玄的脸颊,想象着那高高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冰凉的嘴唇,眷恋在肆意滋长。 “呃。” 感觉到身体和灵魂在迅速剥离,佘青青从床上坐起,对着那熟睡的金色火焰嘶嘶沉吟蛇咒。 小酒灵打着呵欠翻身,肥嘟嘟的肚子垫着枕头,睡得更沉了。它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佘青青对李太玄的心情,当下一定要藏好。 佘青青离开房间,刚下二楼却是目光一颤,神经骤然紧绷。 她看到的是百年仇敌—— “三点水”大堂内,黑发白袍的道长背着青铜法剑坐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看了过来。 小茅公。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金斧大修罗 一战令百鬼(上) 天边惊涛落日,绯红的光芒贯穿了“三点水”客栈。 清瘦硬朗的少年站在红与黑的光影中,两道羽玉眉下是一双坚毅的眼睛,薄唇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佘青青透过这双清亮的眸子,注视大堂里坐着的高阶诗人,有过百年交战的小茅公。 小茅公黑发白袍,背着一把青铜法剑。 四目相对,一股熟悉的紧张感生起。 要么是同等级的诗人,要么是大妖怪。 小茅公做出判断,果断起身朝楼上走去,气流变得剑拔弩张。看来是后者,他登楼的脚步放沉了,指尖渐渐并拢。 谁? 佘青青薄唇轻启,刚要沉吟蛇咒却见光影凝固,一切戛然而止。她的灵魂逐渐剥离李太玄的身体,就在仇敌的面前隐去,只留下冷冷的道别。 “一定再见。” 滴水的功夫,时间恢复运行。 小茅公的脸色更加深沉,他一感觉就知道自己的进程慢了,刚才时空有瞬息间的停留。他紧紧盯着李太玄,阳光移位露出那张白皙俊逸的脸庞,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 李太玄才刚回过神,纵然思绪没有理清楚,还是感觉到了敌意。他抓耳挠腮,望着来人憨憨一笑,强装寻常问道。 “客官,吃饭吗?” 小茅公皱眉,一把握住李太玄的腕部。 “你梦魇缠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叠成八角的符,递了上去。 “把它熬化服下。” 李太玄伸手接过,不知怎的一阵恍惚,他见过这个人。 “小茅公师傅,您要的卤肉已经包好了。” 听到掌柜的洪洋在叫,李太玄很快记起,十年前落花城的妖市上曾有过一次动乱。这个高阶诗人施展了惊雷暴雨般的韵语,要把师傅赶尽杀绝,还好她化作小青蛇钻进自己的袖口。 李太玄望着那挺拔的背影,跟着下楼,眉眼中是警惕。 小茅公神情肃穆,走到柜台前也不多言语,只拿出一袋铜钱换了卤肉。他双手接过两捆油纸包好的食物,小心翼翼揽着,一脚跨出“三点水”客栈。 “他是灵韵院的诗人吧?” 李太玄的目光追出好远。 “是院长之一。” “这么厉害!” 掌柜的洪洋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说道。 “最近有很多诗人执行任务受伤,馋这里的卤肉了,所以他亲自过来买。” “唔。” 灵魂重回身体里的李太玄还没有完全适应,恍惚地往下走,到了最后两层阶梯时因腿脚发软一个踉跄跌落。他忙不迭爬起来,龇牙咧嘴揉着膝盖自我解嘲,继续跟掌柜的洪洋搭话。 “他们为什么受伤啊?” “秘密。” 洪洋一脸生疏地抬头,眼里尽是审视。 “你也有秘密吧?” 李太玄愣住了。 “今天中午店里特别热闹,大家都围着看切磋赛,没注意外面发生的事。听说今天的太阳很奇怪,正午的时候生出一个黑色的小点,扩散得越来越大要把它吞没。”洪洋抓起狼毫,蘸墨后在纸上写写画画,“事出反常必有妖。” 洪洋的态度明显是有所指。 李太玄听不出全意,但是能听出疏离,于是默默走到桌边拿起抹布干活。他一阵一阵的心悸,手掌直冒冷汗,心里猜测着佘青青上身时出了什么事。 “有妖怪也不怕,这里是若安城,到处都是诗人。”洪洋撑了个懒腰,再次盯住李太玄,“倒是你啊,睡了一下午挺爽的吧?赶紧拿单子买点香料回来。” “噢!好!” 李太玄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总算是落定,他抹抹鼻尖,接过宣纸就往外跑。 “欸钱,钱都没拿。” “谢谢掌柜的,那我去了啊。” “跑快点!” 洪洋望着人跑远,面色一沉,他知道今天和谁对上视线了——佘青青。十多年前他们交过手,对这只阴冷诡谲的大妖怪,是抱着中立和警惕的态度。因为它无欲无求,只听从吃权杖者的号令,本身就是混沌无序的。 十年前,无极女皇带青蛇出行西域,有传言它因护驾而亡。但是灵韵院的小茅公师傅,以及部分诗隐都认为,佘青青尚存人间。 如果这猜测是真,今天更是得到佐证。 它和李太玄是什么关系?重新出现为了什么?和无极楼邪祟有必然的联系吗? 洪洋摇了摇算盘,把一切归零,心想着已经归隐便不要再深想。但有一点他非常肯定,李太玄和佘青青绝对不是朋友,如果他们祸害苍生绝不能姑息。 他叹了一口气,少年的身世之谜和青蛇的妖异剪影在脑海中消散了。 “闲事莫管,闲事莫理。” 一阵疾风过境,摇得榕树天坑沙沙作响。 平躺在锥形擂台上的佘青青沉稳地呼吸着,逐渐找回知觉,并发现全身的伤痕都已经愈合。 “进步很快嘛,李太玄。” 她微笑着呢喃道,试着握了握拳头,很快站了起来。 “哟,小妮子念情郎啦!” 嘭咚! 两把金色战斧直接砍向那锥形台面,破开精密的刀刃,绷紧了两条粗实的锁链。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光膀子大汉踩着悬空的路径疾速奔向擂台中间,大喝一声双手狠命地攥起铁索。 它重握战俘,腾空而起,猛地朝佘青青劈去。 “金斧大修罗来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金斧大修罗 一战令百鬼(中) 黑漆漆的天空落雨了,打落在山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浓浓的土腥味翻涌起来,一个留着圆寸头的胖哥儿担着挑子,吭哧吭哧上山去。水雾蒙着青苔,他需要特别留神才能踩稳,这个天要是打滑定会摔断骨头。 阿金今年十六岁,是个身强体壮的练家子,因为老实又好说话经常帮师兄弟们挑水。他黄昏开始上山下山,忙完正好赶上熄灯,今天却妖慢点。 他两只手扣在扁担上,把身体压实又放低了地盘,均匀呼吸着一起一伏颠上山。直到最后一步落定才送了口气,忍着肩膀火辣辣的疼痛,一股脑钻进柴房。 阿金放下挑子,给最后一口缸添上水,再把木桶拎到墙角边支上长杆。他扯过抹布擦脸和背,雨水和汗味渐渐消散,窗外几声雷响惊得人一颤。胖哥儿缓过神来,出门上闩后就要往住处走,无意间瞄见武馆还有火光。 “今天谁负责熄灯啊……嗐。” 他顺着廊檐朝武馆走去,两手拧干了衣角,嘴里抱怨着。一是最近油蜡涨价,二是下雨天也有可能走水,三是师傅定下来的规矩就应该遵守。 阿金很快到了一座四方顶的建筑前,上面的瓦片灰茫茫一片,洁白的墙壁暗影斑驳。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下意识抓抓肚皮,放慢了脚步。 “谁啊?” 是进贼了吗? 他操起立在墙边的木桩,连吞了几口唾沫走进正堂,看清楚那四方台上的人后顿时笑开了。 “师傅,您吓俺一跳。” 阿金是个乖顺的徒弟,他丢下木桩朝前去,想知道师傅在干什么念什么。 “修罗道上道修罗。” 四个烛台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落在台面上,上面有七个土碗,里头是不同的色彩。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趴坐着,正捏笔在地上描绘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奇怪的话语。 “师傅,修罗道上道修罗是什么意思?” 男人蓦地抬头,死死盯着来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字句。 “阿金,救我。” 胖哥儿看见师傅的眼珠冲红突出,嘴巴一开一合,全身上下绷出青筋。他害怕又紧张,只小心翼翼靠近,试着宽慰。 “师傅先回房吧,我熬碗安神地汤水给您送去。” 自从师傅带着武馆的师兄弟们参加比赛,夺得那“天下第一”的牌匾后,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没日没夜练习,严厉训练大家,日复一日陷入谵妄。 “昨天晚上,我做梦去了一个地方。” 外头闷雷声响,紧接着是几道闪电劈得武馆透亮,雨下得更大了。 师傅看着门前呆呆站着得小徒弟,咧开嘴笑了。 “那个地方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是这惊雷暴雨整不灭的,中间有个浑圆的台子。就像是一个水牛皮大鼓,有九百个修罗围着它逞凶斗狠,女的美艳善妒抱着身子嘶磨,男的丑陋无比撕开胳膊和腿啃咬。” “师傅,好吓人啊。” “不对,是温床,血肉之花的温床。” 他笑得更大声了,不再理那小胖哥儿,趴着继续作画。 “这可是贵人看得起我,特别恩赐的彩墨,要把心中所想释放出来。嗜血好战,你死我活,永无止尽的杀,杀,杀,杀!我看到了,已经看到了,大修罗!” 眼泪和唾液顺着森森的白牙往下滴,男人匍匐在地嘶吼着,像极了疯狂的狗。 轰隆! 这声雷震得武馆晃荡,闪电厉害得像几把刀。 胖哥儿怕得轻喘一声,转身就跑,顺着墙根到住处。他拱上大通铺,蒙着被子一直颤抖,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直到天空破出一丝红光,武馆方向传来惊恐万分的呼叫,阿金炙热的呼吸变冷了。 “师,师傅没了。” 死亡现场极其的血腥,几个年长的师兄封锁了武馆又请诗人来帮忙处理,小一点的孩子们都聚集在柴房。大家神色仓皇,拼凑着听来的景象,据说师傅画了满地的符文跪下叩头叩死的。 头断了,五官没一处好的。 “什么符文?” “牌匾后面的一串符文。” “诗人说,说是疯狗的意思。” “不可能,那是师傅参加比赛时赢来的赞美词。”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只有阿金蹲在水桶边抱着膝盖哭,慢慢的这小土屋里只剩下哀声一片。 大葬过后,武馆里三十几个人在院坝里摆了几大桌吃食,决定吃完了这顿就散。阿金抱着酒坛子不放,趁着头昏脑胀的劲把多年来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逗得大家又哭又笑。 他本是个憨厚老实的人。 黑夜笼罩山头,院坝里几盏灯笼在晃动。 桌上的卤货见底了,酒碗层层叠叠一堆,吃饱喝足的师兄弟们鼾声起伏。阿金因冷空气惊醒,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坐起,再望了众人是喉头一热。 他是无家可归的,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上山了。 胖哥儿送天南地北的兄弟们离开,结清开武馆的帐,能带着出世的只有三样东西—几件衣服,一百多个铜钱,和两柄斧头。他徒步了十多里,跟着一支运盐的队伍混吃混喝,只要抢着干活多挨几个白眼就能有住处。 盐队散了又跟着几辆马车,在盛夏进了金石城。 太阳当头照,毒辣的热气把大地都舔焦了,远远望去是上白下黑。城中的人被劳务压弯了脊背,裸露的身体汗津津的泛出金光,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缓慢。 马车刚进城里,几匹牲畜实在是不行了,嘶鸣着倒地。爬不起来的瞪圆了眼睛,在沙石中抽搐一阵断了气;爬起来的虚弱地站着,喘着粗气扫牛虻。 主事地吆喝了一声,守在一盏的人神情麻木地牵来几匹马,重新给车套上。人们三两成群坐着,望着天空拿木瓢喝水,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去。 胖哥儿接过木瓢,瞬间热泪盈眶。 他看了看破烂的鞋履,透出来的脚趾反复溃烂结痂,再也走不动了;他含着木瓢,嘴巴干燥得一吞咽就是撕心裂肺的痛,再也说不出话了;他还想再喝一口的,却被身旁竟敢的男人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车队再次启程。 阿金决定留下来。 晚上睡在靠近金石城的破庙里,那里常年闹凶兽,很少有人出没。他白天去城里面晃荡,很快就闹明白了这里主要是以运输的活儿为主,早出晚归总能捞到吃喝,甚至是钱。 阿金本来就是练家子,勤勤恳恳干了两年就从城外搬进城里,有了个笼子大小的住处。他心宽体胖,常卡在门缝里和人说说笑笑,有了几个能走动的朋友。 真正行大运那一年,是胖哥儿十八岁的时候。 有只受伤的凶兽入城,倒在阿金的门边,第二天上午谣言就传遍了。说是有个胖哥儿用两柄斧头砍死了祸害,大家纷纷到门前看威风,要他当众耍两招。 阿金半张着唇,望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脸,痴呆了好一阵回房去。再冲出来时,他瞪圆了眼睛哇呀呀叫着,举起两柄斧头霍霍打了两招。胖哥儿马步扎得稳当,腕部灵活有力,把那沉重的冷兵器甩过肩膀又从腋下接过。 当他抛甩上天,又稳稳接住时。 群体里有人哭了。 金石城需要这个东西,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能教教我们吗?” “行啊,这不难。” 从那天开始,人们忙完活路就簇拥在阿金的小笼屋前,要么看他耍斧头要么跟着学几招。有些父母给一两个铜钱,或是送鸡蛋和馍馍,就让孩子磕头认师傅。 日复一日,胖哥儿有了积蓄也讨到了媳妇。 他们虽然出生寒门,但是有韧劲,就凭着两柄斧头在金石城里耍出了名堂。胖哥儿搬进了石头屋,他的媳妇用整个冬天绣旗帜,开春就把它插到门前。 金家武馆,黑底白字在风中飘扬。 学徒从一个变是个,发展了三年,已经能养活一些流浪儿了。 “以前喊胖子可以,现在人家有钱了脾气大,谁喊跟谁急。” “在我沙地里找活干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还是我建议他开武馆的呢,现在借点钱都不干。” “他大老粗一个能懂啥?是家里的婆娘在吹枕旁风呢。” 阿金听到这些冷嘲热讽,也只是笑笑,只要日子平安就好。 人很渺小,真正动乱的是局势。 他三十岁那年,城里入驻了一支军队,把这偏僻之地管制起来。原来人族边境受到妖族侵犯,君王下放若干兵长,去往各地征人收税共度国难。 阿金站在兵营外,看着热血男儿们排着长队,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他漂泊不安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去处,光想象着自己驰骋沙场挥动战斧的模样,就热泪盈眶。 他两手交握在肚子前,毕恭毕敬站着,终于轮到时兴奋地张了张口。 “兵大哥好。俺不会写字,劳烦您带个笔,金虎是老虎的虎。” “等等。” 守在一旁的兵长微微抬眼,上下打量胖哥儿。 “听说你斧头耍得好。” “嗐,混口饭吃。” “可能要继续混了,你这身形确实不符合我们的要求,下次带着斧头来耍耍吧。好么就能破格录用。” “行,行。” 阿金第二次真带着斧头去了,当着众人的面打完,兵长却说不怎么样。他三番五次去,好长时间才闹明白,这名额有限自然竞争激烈。金石城里的工头们,就是倒着贴钱都要把家里人送上去,哪怕战死也别烂在这贫民窟。 胖哥儿不再执着。 他有时会收到兵营里的通知,被叫去耍斧头或教大家一些基本功,无偿的也算是为国出了血汗。 那年兵长生辰宴,营中又发来通知要阿金去表演,也算是给即将出行的战士们诸位。 “师傅,别再去啦,他们是笑话您呢!” “我不觉得自己是笑话。” 胖哥儿憨笑着道。 媳妇为他扣紧了上衣,轻轻抚摸自己绣上去的“金虎”。 “早点回来。” “知道。” 他带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徒弟出门,连哄带骂着远去,最后一干人等嘻嘻哈哈消失在夜色中。 “那日金虎见门前有一头凶兽,顿时回房操起斧头。” 为了让表演更加精彩,金家武馆地人特地加了念白和鼓点,还让主角戴上了凶狠的鬃毛面具。胖哥儿在渐强的击打声中回旋,鼻息在木壳子下变得湿润,还有股酸味。 “金虎朝那凶兽劈去。” 他感受着一招一式的力度,抛起两柄斧头时心脏悬起来,接住两柄斧头时落定。 鼓点渐重渐急,原来灵魂的归处,早就被自己牢牢握在手中。这个男人开悟的瞬间,身形和斧形竟是合二为一,出招和力度行云流水。台下静得可怕,每双眼睛都盯着那孔武有力的男人看,仿若看到战无不胜的天神。 群体里有人哭了。 他们想起来,金石城需要这个东西,但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金虎哇呀呀叫着,再挥那两柄斧,砍断凶兽头颅!” “哇呀呀呀!” 大鼓定了,他的叫声却还在震动。 营中仍是一片寂静。 大汗淋漓的金虎摘下厚重的面具,带着几个徒弟给大家鞠躬,憨笑着挥动斧头。 “金石城的战士们,要活着回家!” 仍是一片死寂,大家面面相觑,直到有个常伴兵长左右的人冷笑出声。座间的讽刺和嬉闹声爆发了,说到底这是一出戏,主角还又丑又憨的。 “斧头英雄,哦哦,斧头英雄!” “再来一个啊!” 胖哥儿默了半晌,拱了拱手,下台了。 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所以跟着的徒弟们不敢吭声。 直到出了营地,胖哥儿才一把夹住两柄斧头,哈哈笑开了。 “饿了吧?师傅带你们吃馆子。” “师娘给您钱啦?” “有点积蓄,有点积蓄。” “嚯!师傅长能耐啦!敢藏私房钱!” 阿金带着徒弟们去了金石城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顿夯实的涮肉,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从此要更加专注勤奋。再过五年拿下左右两边的铺子,开间正式的武馆,像师傅一样参加比赛、夺得“天下第一”的招牌! “嗝。” “师傅,您怎么啦?” “没事,吃,吃。” 胖哥儿只是愣神了,他捏着就被猛饮一口烈酒,在这辛辣的后坐力中清醒了。 “你们看到兵长了吗?” “好像……没。” “他是寿星,怎么不在场呢?” 阿金挠挠面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知怎的,他望着那蒸腾的涮锅,隐约间看到师傅狰狞作画的模样。那不是疯狗的符文,留着圆寸头的胆小鬼胖子看得清清楚楚,他画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间有一面水牛皮大鼓,九百个怒目修罗围绕着它逞凶斗狠。 “我要回家……” 他踉跄了几步,朝家的方向奔跑,脑袋一片空白。 “师傅!” 徒弟们忙追上去。 一干人等到了家门口,阿金站定后哽咽出声,汗毛倒竖。 现在是三更半夜,家门却是虚掩着的,是不是进贼了? 胖哥儿握紧斧头,冲了进去—— “啊!” 进屋的一刹那,他轰然崩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金斧大修罗 一战令百鬼(下) 摇摇欲坠的屋子没有灯,月光斑驳一地,空气中浮动着血和泪的味道。地上是胖哥儿的媳妇,和一个只有十岁的奄奄一息的女童。 阿金两眼发黑,紧闭双唇脱下衣服上前盖住自己的女人。 “你们照顾好师妹,两个人去打热水,一个人帮忙擦身子。” 惊慌的徒弟们这才开始行动,有的啜泣出声。 胖哥儿用粗布轻轻裹住虚脱的媳妇,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触目惊心的淤青从眼睛一直到胸膛。他不忍往下看,只闷声喘气,把她抱在怀中。 他颤抖得厉害,到了里屋把人抱到床上,等到热水来。 “师,师傅,水。” “师妹怎么样了?” “发烧,要不要请郎中?” “不要。” 胖哥儿沉默了半天,抹了抹脸道。 “多喂些水和米粥,擦些清凉的药油给她退烧……其他孩子呢?” “在柴房里,外面上锁了,肯定是师娘。” “嗯。其他人若问师妹的事,她愿意说再说。” 徒弟换水离开。 守在床边的阿金慢慢握住媳妇的手,感觉到对方正慢慢苏醒,不由得喉头发热。她的眼睛充斥着血块,不知道是睁不开,还是不想睁。夫妻俩仅凭着掌心里的一点温度互相安慰,绝望的人终于有了呜咽声,悲伤浓得散不开。 “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 胖哥儿拿来温热的棉布,拧干后一寸一寸擦拭媳妇的身体,带着她把呼吸缓下来。 “男人嘛,难免应酬……” 他听见媳妇轻轻笑了,眼眶开始冲红。 “去他娘的应酬。” “不要那么凶,明明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胖哥儿一声急喘,狠命压制住情绪。 “咱以后也老实本分地过,我已经想好啦,再攒个年的钱就能把这左右两边的铺面租下来。咱开个大点的武馆,孩子们也不用打通铺了,你做得很好……媳妇,你护住孩子们了。” 他说着起身,把棉布浸在水里,拧干后就准备擦脚。下一秒却僵直不动,胖哥儿眼看着媳妇的嘴角流出血,舌和气息都断了。阿金腾的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好一阵,从床底下取出一箱钱。 他翻箱倒柜拿出纸,用唾沫打湿了笔,要写什么的时候才惊觉自己不识字。胖哥儿抓耳挠腮了好半天,终于在上面画了两柄斧头,压在一箱钱下。 阿金出门的时候,徒弟正换来热水。 他们站在明晃晃的灯笼底下,简单说了几句话。 “武馆咱得开下去,你身手是最好的,只教功夫别想着挣名利啊。” “知道了师傅。” “师娘睡了,用不上水了,你送给小师妹。” 阿金看着徒弟离开,反手抓住插在后背的两柄斧头,光滑的木柄和手里的老茧磨得人心痒。他迈出大门的时候,天正泛起光亮,一直延伸到营地。 沉重的木门开了,钻出两个站岗的小兵,他们打着呵欠到两头。其中有一个看到了胖哥儿,心情大好便逗弄两句,无非是嘲笑他起早贪黑奔命。 “哟,争上游呢?” 胖哥儿坐在石墩上,两眼发直咬着嘴皮,猛地颤了两下就笑了。 “笑什么笑?去去去,这里马上要练兵了。” 他腾的站起来,提起斧头冲上去就砍。 只听得一声钝响,血溅四方,说话的小兵头颅落地滚出好远。碗大的疤口汩汩冒着鲜血,轰然倒下,在地上抽抽两下不动了。 “救,救命啊!” 话音刚了,又是一颗头颅落地。 阿金舔了舔嘴角的血,心头响起了渐强的鼓点,他从腰杆上抽出两条铁锁链。不紧不慢地缠好左手的斧头,再不紧不慢地缠好右手的斧头,晃荡两下踏定了。 “呵。” 忽而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营地大门,高高举起那斧头。 “哇呀呀呀!” 阿金如猛虎出山,不等人有半分的生息挥手就砍,一直到鲜血染透了双眼。他冲进兵长房间里的时候,那畜生还在睡觉,嘴里咕哝着梦话散发出阵阵的酒气。 胖哥儿上前去,一脚踏在床板上,一手拽起兵长的脑袋。 “咯!” 兵长赫然惊醒,刚睁开眼却感觉脖颈一凉,喉头一热。 是阿金用斧头,像杀鸡放血似的给他开了条口。 兵长想说话,张嘴却只能发出咕咚的声响,脖颈断裂处裸露的静脉在抽动。他脸色从苍白到黑紫,眼睛眯上了,手脚慢慢变硬。 阿金拽着那蓬乱的头发不放,紧抿着嘴唇,握着斧头一下接着一下拉动。直到骨肉完全断裂,才猛喘了一口,拎着头颅晃晃荡荡下来。他把这鲜血淋漓的肉球垫在板凳上,坐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完提起斧头便走。 心里的鼓点声渐弱了。 他走出房门时,看到一个小兵惊叫着在跑,目光一定猛地扔出两把斧头。锁链绷紧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胖哥儿站着不动,感受着清晨的微风。 真是前所未有的爽快! 阿金亲眼看到,阳光狂把砍在小兵肩胛骨上的两柄斧头染成了金色,心神晃荡之际兀的收手。锋利的刃口迎面而来,发出霍的声响,直劈胖哥儿的脑门心。 他没有接住也没有闪躲,任凭沉重的冷兵器砍穿头颅。 天大亮,人们看着敞开的营地大门,吓得惊慌逃窜。 两扇黑木门中,一方青天之下。 上百余具尸体层层叠叠堆积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流淌的鲜血已经被太阳烤焦了、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正中央,阿金直挺挺站立着,五官被斧头砸烂了。 “断,断气了吗?” “肯定断了呀!” “断气了怎么不倒啊?” “闹鬼啦!闹鬼啦!” 人们围上去痛哭却没人敢进去收尸,各自念叨着亲人的名字,唾弃那发狂发疯的胖哥儿。日照高空,一群徒弟冲来,看着这炼狱般的景象个个沉默。 “师傅!我们给您送终来啦!” 十几个练家子红着眼睛,齐刷刷跪了一排。 “叩头!” 嘭! “叩头!” 嘭! “叩头!” 嘭! 接连三个响头,周遭一片肃杀,忽然变天了。滚滚黑云翻涌而来,雷声阵阵,打落几道闪电。 “不见了!金虎不见了!” 金石城的人们亲眼看到,那光膀子大汉消失在巨大的光影中,似有大鼓声响动。阿金家的徒弟们追着那闪电跑,直到城外再不见意向,眨眼便是青天白日。 修罗道上道修罗。 阿金生前行善积德,后受奸人所累,选择以暴制暴堕入修罗道。它手持两柄铁索绕金战斧,常年出没各大擂台,遇神斩神遇鬼斩鬼。赢下比赛后便将手下败将收入麾下,按照水、路排布成兵。 嘭咚! “哟,小妮子念情郎啦!” 两把金色战斧砍向那锥形台面,破开精密的刀刃,绷紧了两条粗实的锁链。那光膀子的大汉大笑出声,用指尖叩了叩链条,上有一串符文。正是当年“天下第一”牌匾后面那一串,真正的含义是—— “佘青青,你要去北冥争霸,俺大修罗来助助威风。赢了便拿了这串符文去,战神,这三百零九个败将全听你指挥!” 电光火石间,胖哥儿踩着悬空的路径疾速奔向中间,大喝一声狠命攥起铁索重握战俘,腾空而起,猛地朝佘青青劈去。 “要么给老子当战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小茅公追踪 备考生研读(上) 阳光斩落在青石路上,黑发白袍的道人走上小径,穿过隐约鸟鸣的松林。他来到一座院落式道馆,屋维湿路淌水,四方清气迂回。白墙向中央拱起黑瓦片,中间有松木牌匾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灵韵院”。 一阵清风吹过,悬挂在两旁的灯笼晃了晃。 小茅公揽着细致包好的卤肉,踏入门中。 院内一片清净,往前走是一方天井,中间摆着圆口的石缸。里面浮跃着片荷叶,两朵花正在醒来,有蜻蜓点水。四面分上下两层,都是供诗人们学习交流的课堂,偶尔会有大诗人参与。 现在大家都在认真研学,直到入夜才会散开。 往里走更加开阔,是长一百米宽五十米的竞技场地,灵韵院有实践课和比赛都会在这里举行。穿过平坦的道路,再过一门便是诗人们居住的小楼,各屋会自主寻找契合的同寝。 更深处是藏书阁和医疗屋,再远有法剑居住的剑山,等待着能够驾驭它们的主人。 小茅公进入医疗屋,这里接连几天笼罩着阴云,从无极楼生还的诗人们大多可以下床走动但是神情恍惚。他们亲眼看到战友们在邪祟力量的操控下,不断撞击妖塔,最后跌落身亡。 走过一间一间的屋子,眼看着年轻的诗人们沉浸在悲痛和恐惧里,他们因为那血色阴影已经很多天没吃肉和粮食了。 “小茅公师傅。” “躺好。” 小茅公和婉约派的医疗诗人一起扶人淌下,触摸到他的皮肤时,心口揪紧了。诗人已经饿到麻木脱形,眼眶深陷而皮肤松弛,在这样下去五脏六腑会受到损伤。 “我带来了‘三点水’的卤肉,你们喜欢的。” 很多诗人在进入灵韵院之前,都和那间客栈以及掌柜的打过交道,那里有着少年少女们独特的回忆。看到床上的人渐渐有了笑意,小茅公的眉头总算时松和了许多,朝负责治疗的婉约诗人道。 “吃过后送些水,再用点菜和瓜果。” “知道了,小茅公师傅。” 他离开这间屋子,隐约听见几句争吵,立刻沉面朝前去了。 “走开!我已经废了!” 小茅公推门而入,看到婉约派的大诗人谢榕的时候微微颔首,接替他上前坐到床边。 躺在床上的正是那因为噬赌而中了邪祟血崩的诗人陈杰,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面部更是触目惊心。那里全是红虫钻探的洞,凹凸不平的伤疤扭曲了口鼻,悬挂在眶外的眼珠已经萎缩。 “阿杰。” 更让人沉痛的是,他的静脉已经全断,近乎残废。 听到小茅公的呼喊,诗人喘息颤抖着转过头来。 “小茅公师傅……都怪刘世茜。“ 那怨毒的眼神和满带憎恨的语气,仿佛来自无尽的深渊。 小茅公的目光一沉,心神一晃,心想邪祟入侵体内诱发的恶意已经走遍了全身。他没再回应或安慰,只是伸手探了陈杰几处穴道,再吟诵韵语暂时抽走了肉体的意识。 先让这副身躯保持纯粹的本能,再看一看。 “饿……水……” 面目全非的人躺在床上,艰难低语,陈杰是想活下去的。 小茅公放缓了呼吸,这才打开油纸,撕下卤肉一点一点喂着。 “这些伤三年、五年难治,但十年、二十年总有机会变好,我会负责到底。“ 小茅公帮助陈杰吃过东西,看他沉沉睡去后,再检查了覆盖全身的伤口。它们像是锁眼,外沿泛出碎肉和皮屑,黑洞一直打穿到颅内。红虫进出时,因蠕动分泌出的粘液会激发人产生幻想和幻听,与此同时吸食精血和脑髓。 相似的东西,百年之前出现过。 “榕树系统。” 小茅公低语,昔日的记忆翻涌而来,诗人和妖精鬼怪浴血奋战。韵语和妖咒撞击,那场浩劫几乎毁天灭地,余波至今仍在地下翻涌。 “要苏醒了么。” 小茅公见过那庞然大物,本质是什么都没有,却影响着天地万物。它会贯穿神州大地,带来一场激变,再重新定义这世间。契机也许只是一个生灵的念头,然后银发一系列的动作,最终激发全部。 从明确的点,到混沌的面,直至临界点爆发回归日月一线。 小茅公存活得很久,有感应和经验,那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很快走到黑燕子刘世茜的房中,见婉约派的诗人正在施韵语安神,放心许多。小茅公看着年轻的诗人又是一番考虑,她醒来后要面对的是自己的过失,战友们的眼光,以及从脆弱到坚强的蜕变。 她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小茅公决定观察和指引。 能扛起重任便扛,不能就转去婉约派学习治疗的技术。 “再写一道安神符放在枕下。” “知道了,小茅公师傅。” 探望过负伤的战友们,小茅公到藏书楼处理好院内的事,抬眼时已经临近黄昏。 光线正好,他背上法剑,直奔无极楼。 火红的夕阳给无极楼笼上暗纱,这里已经是一片萧条。 曾经妖艳盛放的牡丹花全部凋零,只剩下枯枝败叶像铁丝一样缠绕着遍布四周,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土壤在高阶韵语的暴晒下干裂,红虫钻探过的洞口,边沿全部焦黑。 核心已经离开地底。 小茅公这招奏效,至少把它逼到地面。 黑发白袍的道人两只并拢抵在唇边,凝眸吟诵韵语。 “一道斜阳万重影。” 黑色的韵语从指缝间流溢而出,绕行一圈后震颤着隐去,刹那间天地颜色周边。像是褪去颜色一般,只剩下黑和灰,而浮现在半空中的蛛丝马迹则在夕阳的照耀下翻出强烈的白光。 小茅公一双鹰眼凝视着这些光亮,很快捕捉到邪祟化形逃走的方向,不禁微微翘起嘴角。 “找到你了。” 最好的情况,这条白线流能指引小茅公不断接近对方,在它最虚弱的时候将彻底铲除。 “让我看看,你背的是什么命。” 小茅公背着法剑跟着那白线流远去,甚至前方是更庞大的脉络,纵横世间千百年。 夕阳烧红了云朵,若安城一片安详。 “咳咳,同学们注意看这边嗷。” “三点水”掌柜的洪洋站在大堂正中间,挥动一沓手写的传单,身边环绕着的算盘和狼毫晃荡着助力。他给一一围聚上来的学生们派发传单,微微泛黄的宣纸上特地描了画,上面是团金色的大眼睛火焰。 “洪掌柜,这是什么啊?” “吉祥物,圣火。” 李太玄嘴角一抖,分明就是小酒灵。 “唔……挺可爱的。” 听到孟阿然小声的夸赞,他差点笑出声,这黑帮大少是真的好骗啊。 学生们很快围成一团,李太玄也拿了一张,越看越有意思于是跟读起来。 “三点水客栈和老陶书屋联动,现在续住三晚就有资格付十个铜钱办月卡,早中晚随便读书且赠茶水一杯。再加九个铜钱,送诗人卡牌十连抽,出闪卡率高达五成。” 李太玄看着满纸的图文并茂,只想掏钱购买,脑中又浮现起他和她分上下两部造盗版书的样子。若安城的市场是被两家老板完明白了,至少灵韵院学前教育这一行,找不出更好的。 洪洋瞄了李太玄一眼,轻咳着故作严肃道。 “后悔了吧?当时砸挺爽的吧?现在没钱付费了吧?” “掌柜的,你!” “叫声洪叔,给你个员工福利。” 应该的,李太玄听完眼睛放光亮,大喊一声。 “洪叔!” “发单子去。” 李太玄接过那一沓传单,走到门口站着边吆喝边派送,时不时看一眼热闹的厅堂。 这样的日子,在倒计时。 掌柜的洪洋关了铺面,掂了掂手里的钥匙。 “准备好了,出发!” 一行人结伴朝老陶书屋走,淡紫色的天空散落着寥落的几颗星,大家嘻嘻哈哈朝前去。 杜子夫和王希璐讨论着韵语知识,可爱的杏子在一旁吃飞醋;孟阿然嘴上说着不要,面对街边摊贩的连番叫卖还是慷慨解囊;年纪最大的学生已过半百,最怕灰白相间的头发丝乱了一根,时不时的梳头。 李太玄走在最后,远远看着这美丽的一幕幕。 那一瞬间有个念头熏红了眼睛——如果他们能喝李太玄和佘青青的喜酒就好了。 站在最前头的洪洋转身,高高举起右手挥动。 “李太玄!快点!” 站在最前头的洪洋转身,高高举起右手挥动着。 少年笑着奔跑上前。 “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小茅公追踪 备考生研读(下) 月影和微风拂过街道,大家忙着收铺和收摊,两旁的灯笼和人声渐渐弱了。来自上空的,包子西施包大姐的声音一阵一阵回荡,引得学生们纷纷抬头。 “各位居民请注意,最近若安城闹贼,请大家关好门窗早点熄灯。睡前警惕一点,明天醒来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希望街坊邻居长命百岁。” “孟大傻,包子姐最近经历了什么?” “要不上去问问她?” “请大家保持冷漠,闲事不要管且闲事不要理,人人少一事天下就没事。” 李太玄和孟阿然背脊一凛,忙跟着洪洋的队伍继续走。 洪洋两手背在身后,带着学生们穿过暗巷,在破解残局时点了人数。最近若安城似有妖动,他很久没见过小茅公师傅那副严肃紧绷的样子了,加之再见了青蛇…… “这边,大家跟上啊。”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和悬挂着的狼毫,心想既然收了“保护费”。就应该对顾客负责。洪洋提着灯,带着意中人走入暗巷深处,直到光线消失,那队伍和对弈的两个老人一并隐去。 月夜下的老陶书屋散发着奇幻的光晕,金和银交织着斑驳一地,门口支棱着的木板上写着“折扣”。 “不是让你做得漂亮点吗,就这两个字,完啦?” 洪洋忙往里走,把自己精心绘制的传单摆在老陶面前。 “全手写还描金,这吉祥物看着是不是特别可爱?实体还能变色。” 老陶只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举起木牌,上面写着—— ‘你只是想炫耀,我永远做不到。’ 洪洋得意地抖了抖肩膀,让其他人自便,然后帅气地把钱袋往桌台上一放。 老陶忙举起新木牌,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迂腐。’ “要不要吧?” ‘老规矩。’ “你七我三嘛,明白。” 老陶笑意更浓,伸手就要拿,钱袋却又被对方压住了。两人对视之际,洪洋从怀里摸出一本珍藏版地《那山那海那本经》,接着一扬眉毛。 “今天要五五分成了。” ‘成交。’ 老陶熟练地从桌子下找出笔墨纸砚。 洪洋自然而然地搭手,抽来板凳拿出狼毫,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眼色催促道。 “快点磨嗷,上半部我抄,下半部你抄。” 两人默契十足,展开新一轮的大型“誊写”现场。 “看起来正正经经的图书店,竟然做盗版生意。” “你看起来也不像黑道。” 孟阿然双手抱臂斜睨了李太玄。 “你看起来就是不正经。” 李太玄笑笑朝里走去,前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小包子脸杜子夫围着杏子团团转,两只手一会儿挠脸一会儿挥动,腿脚忙得像在画八卦图。 “我这个人皮肤太好,眼睛太大,鼻子太挺还有嘴巴太红……这么丑陋的外表和内在的冷漠恶毒完全不搭,一定是这样,完全没有魅力。” 杏子陷入自我否定的状态,抱着脸颊在书架旁边踌躇,像极了一只失去猎物而惊慌失措的黑足猫。 杜子夫被逼得瞪圆了眼睛,脖子开始红一趟白一趟,活脱脱一只快要爆发的小白鼬。 “杏子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变得像我一样。”终于他咧开牙齿,“一个不优秀,没有天赋,更没有过人之处的人。” 杏子抱着脑袋,几乎眼泪汪汪。 “在我越来越漂亮的时候,少爷却在越变越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副皮囊只配得到赞美,哇……我甚至已经开始喜欢自己了,再下去会废掉,啊……” “不是的!在我看来!你很丑!” 杜子夫终于还是红着脸说了实话,这让原本紧张的氛围缓和了许多,接着又说了一连串外人看来很过分的话,直到杏子重新仰起她高傲的头颅。 “所以就好好看书吧,一起看。” 很明显,杏子喜欢杜子夫,他更喜欢学习。 李太玄心想着两小无猜可真好,瞬息间想到她了,嘴角有了淡淡的笑容。他径直朝里面去了,掀开门帘走进一间长宽各六米的房间,这里的四面墙都向内嵌入了木格。 木格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书籍,正上方有一处小方格放着黑色封皮的秘籍,而脚下则是一片白漆砌的木头。 李太玄顺着沿壁走,闻着纸和墨的香气,隐约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把他牵引。脚步停下时,目光正好落在一本鸦青色封皮的书上,脊上描有九道金线。 他刚摸到书角的上方,却见一只小手同时摸到书角下方,而中间有韵语‘等我’字正在上下浮游。 李太玄回头一看是杜子夫,很快孟阿然也双手抱臂走了进来。 三股力道同时绞在一本书上,谁都不肯放松。 黑帮大少见是两个弟弟,也不讨他厌烦,于是提议道。 “看来这书散发的韵律不小,既然都是能识别出来的人,不如一起看吧。” 三人很快坐下来,正中间的杜子夫负责翻阅,李、孟二人于左右两边跟着做研究。 杜子夫打开鸦青色题金字《妖怪》的书封,一展那光怪陆离的绘卷,上面详细记载了妖族的信息。 “妖族分妖、精、鬼、怪四部吸收天地韵律而活,因各自的信念诞生出不同的境界,并围绕它展开一系列的修炼。妖族又分五种属性,相生即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即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土、火克金。它们在修罗道中存活,又分下、中、上三阶,靠修炼境界巩固元神,从化形到定性直至拥有神性。” 杜子夫念完基本概念,又开始读起各部各单体的描述。 李太玄看着那妖冶诡谲的绘本,呼吸加紧了,全身心涌出隐隐的兴奋感。他深知自己的灵魂总是被危险的存在吸引,内心深处渴望知道更多,热血因此窜流。 出发点是什么呢?很难判断。 《妖怪》的第二个部分详细记录了人族和妖族千百年的七次大战,核心都和植株有关,最近的一次正是百年前的“榕树系统”大战。 “当时巨大的榕树系统扎根中原,繁衍出的妖精鬼怪擅长蛊惑人心,喜欢吸食人的脑髓。它们每年害死的无辜民众不计其数,吸食的溶液越多越像人,甚至开始慢慢渗透群体。” 杜子夫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沉。 “榕树系统身为真正意义上的初代妖王,奠定了本书所记载的修罗道格局,煽动群妖推翻九天神碑。当时天地之间生灵涂炭,韵语和妖咒撞击出种种浩劫,余波延续到双方能量制衡。” 就像两股暗潮同时冲击一条河堤,不知何时会再度爆发。 “大战结束后,榕树系统幸存的根茎埋藏在中、西、南、北、东五个方向,不断举办残酷的擂台赛。它们每四年一次向上输送一个妖王候选人,最终奔赴噬魂谷争霸,胜者为王而败者破碎。” “破碎……” 李太玄双眼发黑。 榕树天坑里的一幕幕重现,浑身是伤的佘青青躺在尖刀精密咬合的擂台上,苍白无力的笑容也好、不顾一切的拼杀也罢…… “就是死的意思。” 孟阿然补了一嘴。 后知后觉的男人猛地冲出小屋。 “喂,怎么了李太玄!” 再亲密的存在,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永远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佘青青,好个‘十日后再见’,那么强就别受伤啊。 李太玄想到这里冷笑一声,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浑浑噩噩长大的,喘息之际就要夺门而出。 洪洋侧目,吟诵韵语。 李太玄的人和心,骤然悬停。 “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修罗变维战 少年梦惊醒 巨大的轮盘散发着强烈的光晕,根本分不清那是太阳还是月亮,疾风环绕着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 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金斧大修罗手握重型战斧,目光凛然大笑着开口。 “佘青青,你要去北冥争霸,俺大修罗来助助威风。赢了便拿了这串符文去,战神,这三百零九个败将全听你指挥!” 它腾空而起,挥动战斧狠命朝佘青青劈去。 “要么给老子当战奴!” 佘青青妖瞳一闪,正面释放出气流抵挡住两柄斧头,双方的势能对抗出短暂的停留。怒目大修罗嘶吼一声,握紧战斧重重往下一挫,碾压之势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降!” 胖哥儿再劈了战斧,直接把佘青青打入台面,却见一道青影浮跃开了。它哈哈大笑出声,再那寒光中疯狂踩踏,脚掌仿佛鼓槌在击打水牛皮鼓面。 佘青青的魂魄掉了大半,回神之际惊觉自己站在刀锋重重之中,刃口折射出的寒光过身立刻绽开皮肉。它刚抓尽心神躲开正面一斩,却因重心不稳迎上背后一击,台面上的踩踏把这空间置于摇摇欲坠的境地。 照这个速度和精准成都下去,不过是它踩踏下百步,青蛇就会被切割成泥。 佘青青沉沉喘息着,在强密度的势能下站定,咬紧牙关的同时咬紧了一丝理智。 它的目的是打散,那就散开再聚合。 “刚好鳞多。” 佘青青嘶嘶沉吟蛇咒,化作青色巨蟒的瞬间,让每片坚硬的骨质鳞片都和利刃切割的角度尽可能嵌合。 “还是逆的。” 只听得“飒——”的一声,青蛇逆行倒扣了刀锋,再迅速搅动。蛮力硬生生破开金斧大修罗凿下的第一面壁垒,它冲破禁锢凌空,吐出猩红的信子嘶嘶吐露蛇咒。 刹那间千百道气流环绕了金斧大修罗,瞬息间张开无穷无尽的青白境界,两妖悬于竹海之巅对峙。 “有点意思!” 金斧大修罗刚开口,心脏重重一沉,身体也下坠半分。要想在这个境界里存留,必须保持绝对的聚合力,否则会被引力和冲击力拉成一线灰烟。 “炼的什么?” 什么呢,从前是爱,现在是—— 青蛇化形,玉骨冰姿,双手回旋出两把无形的弯刀。 “无。” 她猛地蹬上前去,提刀抗住金斧大修罗的重击,十字刀扣住斧柄利落地逆转。本以为能缴了它的战斧,对方却是纹丝不动,紧接着腹部遭到重踢。 金斧头大修罗噙着狂傲的笑,抡出两柄重斧。 佘青青一闪,直奔金斧大修罗眼前,抽刀之际割破它厚实的面颊。 “挺快!俺来看看你的极限在哪!” 金斧大修罗收起斧头,锁链和气流摩擦,发出恐怖的声响。 重斧回收撞击佘青青的后脑勺,她目光一凛,左右手提刀分别正逆而行。一刀后撇抵住重创,一刀前拉再破了胖哥儿的喉咙,电光火石之间两妖拉开两丈远。 “哇呀呀呀!” 一金一青两道光线猛烈撞击,瞬息间已是千百个回合。 金斧大修罗的呼吸渐渐紧了,体内的气在不断膨胀,逐渐阻断了血液的流动。它浑圆的臂膀在变红,心脏猛烈跳动,再下去会被外部势能压爆。胖哥粗喘着,爆发嘶吼甩动锁链,反咬住青蛇两把弯刀。 和雷霆万钧的一甩,直把青蛇拉出境界。 “厉害是厉害,还不稳!” “不愧是战神。” 两妖重返擂台,俱伤却打得酣畅淋漓。 “当心了你!转!” 金斧大修罗挥动战斧,直念妖咒,手中锁链迅速增长。擦出的电光晃得青蛇睁不开眼睛,只听得咬合声响,铁索串联成精密的四方体把她全面包裹起来。 庞大的四方体就像是一个悬浮的铁牢,在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告诉运转,表层是有电光火石窜出。隐隐能听到妖精鬼怪的嘶吼声,那是三百零九兵朝内发动攻击,激起的飓风直排得茎叶狂响。 佘青青于四方体中心,紧握着两把气流弯刀,下放了身体护住头颅。她眯缝着眼睛观察那此起彼伏的岩壁,尽是骷颅和猛鬼沉浮,又分水和土两种属性。 它们嘶吼着,举起刀剑斧钺,飞速穿行攻击青蛇。 佘青青奋力抵挡,短短一瞬耗去大半体力。 “吼——战神——疯狗——吼——战神——疯狗——” 三百零九个妖怪虽然呈半封印的状态,但是同时发动攻击,破势如山倒。佘青青百招之后再提气已是艰难至极,再这样内耗下去一定会被千刀万剐,心神具崩。 如此强硬么? 佘青青闭上双眼,比这四方监牢更强硬的东西,场上刚好有一个。她嘶嘶沉吟蛇咒,算好破碎和聚合的时间。 榕树筛管中的晶体破碎后,会有十个数的时间判定为输家。 “就是这个空隙。” 她思考完毕后蓦地睁开眼睛,妖瞳震颤直到完全溃散。 刹那间,筛管里的青色元神破碎呈亿万晶锥,直逼那精密的四方监牢。 炸雷声震耳欲聋,滚滚浓烟散开。 佘青青急喘着站在漫天碎铁之中,妖瞳骤然聚合,亿万晶锥重返筛管恢复如初。她冷笑着提起弯刀,奔向狂傲的金斧大修罗,嘶吼道—— “三百零九鬼,我要了!” “哈哈哈哈疯狗!” 双方赌上信念冲向彼此,榕树天坑一片煞白。 月影落在老陶书屋门前,斑驳一地。 洪洋正伏在柜台上,仔细誊抄着书籍,一抬眼发现李太玄正在往外冲。他明显感觉到少年的不安和急切,思量片刻小声吐露韵语。 “定。” 老陶书屋里的烛火定住了,人影静止不动,人声戛然而止。 洪洋走上前去,见李太玄脸色铁青而双眼冲红、胸膛紧绷着一口气。他知道这种表情:尚未成熟的心性遇上了大问题,硬上只能平添枝节。 究竟发生了什么? 洪洋走到最深处的小屋,发现杜子夫手里拿着《妖怪》绘本,而孟阿然就要追出来。这情势印证了他的猜想,李太玄对妖怪的态度与众不同,和佘青青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 那一页正好停留在榕树系统大战上。 洪洋的心神骤然收紧,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十年前青蛇并没有死,和李太玄产生羁绊之后分离,现在正为北冥妖王争霸做准备。 “呵,李太玄啊李太玄。” 他想起李太玄第一次走进客栈,为留下打工“瞎扯”的爱情故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一辈子,可有意思咯。” 洪洋嘴里这么念着,却是一阵一阵的心惊胆战。 “现在去就是送死。” 他闭闭眼睛下定决心,秘密吟诵了两句乙角韵语,瞬息见光影逆流。那人、事、物像是沙漏般回溯,直到一行人等走过暗巷,来到散发着奇幻光晕的老陶书屋前。 门口支棱的木板上写着“折扣”两个字。 “走啊,发什么呆啊?” 孟阿然撞了撞李太玄的手肘。 “噢……孟大傻你有过这种感觉没,刚刚发生的事好像发生过,就像梦见过一样。” “啥跟啥啊,听不懂。” 洪洋看着学生们先聊着往里走,把怀里的书放到柜台上,正是那本鸦青色封皮描金的《妖怪》。他听到有人拍桌,立刻回神,微笑着看愠怒的老陶比划着哑语。 ‘这不是我店里的吗?什么时候顺走的?’ “刚刚,你信不信?”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九尾狐传说 笑泪太阳雨(上) 一股强大的气流和两柄斧头撞击,在半空中炸裂开,爆发出巨大的轰鸣。余波排开残破的铁片,冲刷着榕树根茎,擦出一道道痕。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浓烟滚滚,寂静过后是胜者跌落,佘青青的脊背狠狠撞击了见到精密咬合的锥形台面。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透过血和汗凝视上方,两柄金色战斧在强光中瓦解而那锁片也一一碎裂。 筛管里的元神崩解了,一片克着“战神”符文的铁壳缓缓飘落下来,佘青青举起右手握住。 “三百一十鬼,效忠。” 大修罗金虎憨实的笑声在榕树天坑里回荡,直到完全消失。 佘青青微微翘起嘴角。 “这份信念,收到。” 榕树天坑慢慢转移到休眠的状态,茎叶停止摇动和沙沙作响,内外气压逐渐平稳下来。筛管中的青色元神忽明忽暗,佘青青呼吸吐纳着放松下来,凝视上空准备下一轮奋战。 座间有一道暗影渐渐亮成了银白色,先是呵欠连天,接着舒展了前肢再坐上后退。它伸出巨大的爪子,刨了刨向上火红的毛,眯缝起眼睛看擂台上的小妖怪。 ‘光环也太亮了。’ 它想,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尖牙。 ‘挺好一坑的给杀成这样。’ 它懒懒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到处都是气流绞过的痕迹、破碎的元神、因死亡半隐去的妖怪。这东西打了个激灵,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和端部火红的毛发在暧昧的太阳光下舒展出光芒。 ‘这条青蛇好极端啊,一来就杀了半数的妖怪,怎么强者的信念就是信念,弱者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了?’ 碎碎念归碎碎念,它又舒舒服服趴下,无聊得眼睛都渗出泪光了。 ‘身为九尾大妖怪最懒的一条尾巴,今天来这榕树天坑里修炼,想不到遇上比自己还懒的东西。’ 它斜瞥了一眼,下一个席位上是一个黑盒子,下下一个席位直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子。 ‘迟到吗?弃权吗?走过场吗?原来越高阶的妖怪对事越敷衍,哎呀呀自夸了。’ 它那大而英气的头颅直往爪子里钻。 ‘为爱而战的青蛇吗?第七条尾巴比我更适合来啊……它可是修炼过爱情的,姑且做个梦怀恋一下好了。’ 九尾大妖怪的第九条尾巴‘梦’闭上眼睛,展开第七条尾巴‘爱’的修炼故事,名曰太阳雨—— 月明星稀,蝉儿鸣叫。 青石山顶有一座小木屋亮着烛火,门外是庞大的葡萄架,清风和果香 萦绕着。银发奶奶半眯着眼睛,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故事,因为睡意渐浓而声音渐轻。 “狐狸化作女人的模样逛入凡间寻找爱情,却因为过度美丽遭到妒忌,人们污蔑她是头人心肝吃的畜牲。委屈的狐狸悲伤哭泣,天空中分明是太阳明媚却下起大雨,它站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一个书生发现了她,为狐狸撑了雨伞又递上方巾,至此缘定。” 坐在银发奶奶面前的兄妹偷偷笑着,交换了眼色,起身就准备开溜。那纤细却坚韧的葡萄藤蓦地伸长,把兄妹俩紧紧缠住,直接拽了回去。 兄妹俩为了脱责,马上指责起对方。 “都怪你!说现在去山涧能抓到小鱼!都多大的狐狸了还玩!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妹妹七九先开口,直鼓起腮帮瞪圆了眼睛。 “好你个小狐狸啊!三条尾巴都没长齐呢!你知道什么叫上进心吗?” 哥哥七九一把捏住它的脸颊,晃啊晃。 “就是心咯!” “就是心咯!” “不准学我!” 银发奶奶乐呵呵摇着蒲扇念了一句妖咒,紧紧拴住两只狐狸的葡萄藤总算是松开了,它半眯着眼睛开口道。 “奶奶讲的故事就这么无聊啊?” “不是。” 七九揉了揉胳膊又掸了掸身上的灰。 “主要是您讲的故事我们都会背了,什么时候才到第七个呀?” “就是就是,倒着都能背了,什么时候才到第七个呀?” “不准学我。” 八九奶声奶气跟着哥哥七九学,却遭来蔑视,觉得委屈撇撇嘴就要哭。这时天空起了一阵风,远处似有乌云来,雷声将近了。这便是尾狐一族的特点,它们的情绪能影响天气,特别是雨水。 七九见变天了,忙捂住八九的嘴巴。 “你都两百岁的狐狸了,说哭就哭,今天都下了几场雨啦?再下就该淹山了,人人都会害怕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山啦。” “我才不要,我要下山。” 八九听这话,像是中了定身咒,抽嗒了两下也不闹不扭了。 见天空中灰云散开,七九才松手。 八九气不过咬了它一口泄愤。 “臭哥哥,坏哥哥。” “哎呀,谁家狐狸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了。” 七九装作痛得龇牙咧嘴,逗笑了妹妹。 “行啦行啦,时候也不早了,八九先进去休息吧。” “奶奶,您要给哥哥讲山下的事情吗?我不能一起去吗?” 八九的眼睛亮晶晶的,吸了吸小鼻子又晃了晃小肩膀,两手抱住银发奶奶的胳膊摇啊摇。它妄图撒娇让老祖宗松口,被顺了顺头发,便扑上去直翻肚皮。 “你呀,你呀,还不到时候呢。” 银发奶奶点了点八九的鼻子,又冲七九眨了眨眼睛。 “七九,你哄妹妹睡着了再出来听话吧。” 七九立刻懂了老祖宗的意思,作势要抱八九,坏坏地笑道。 “是啊,毕竟才两百的狐狸只有三条尾巴,需要哥哥哄着才能睡觉。还想下山呢,我看走到一半就会被大黑狗叼了去塞牙缝,八九乖嗷来哥哥抱。” “我才不要!” 小狐狸八九胀红了脸,腾的站起来盯了哥哥一眼,捏紧两个小拳头呼呼两口气。一阵烟雾散去,化作红毛狐狸摇动着三条蓬松的尾巴,气鼓鼓往石屋里走了。 屋内摆放着许多狐狸的雕像,还有供奉用的香炉和供盘,一些居民会上山来求风调雨顺,家族兴旺。 银发奶奶看着八九附上自己的雕像,不自觉笑了。 “上进心哈哈哈,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词。” “估计是在树底下打盹,听路人说的吧。” “小家伙古灵精怪的,奶奶我喜欢。” “哥哥也喜欢,哈哈哈,奶奶您有什么吩咐的?” “天一亮你就要下山去修炼第七条尾巴了,奶奶有几句话要讲,需要牢牢记在心上。” 七九听完认真起来,坐得端端正正。 “是。” 银发奶奶缓缓开口。 “我们尾狐一族第七尾深受何家祖先的恩惠,决意世世代代报答,今生的何家女有过不去的坎故派你下山。完成任务后,即可长出第七条尾巴,再往下修炼。” “奶奶,不过是一把伞和一块方巾而已,有必要单立一项世代报答吗?” 七九也是实话实说。 “这就是奶奶今天留你的原因,这故事还有一半没讲呢,只有下山的狐狸才能听。“ 七九顿时来了精神,一想到年幼的妹妹还要等上好久,不由得沾沾自喜。 银发奶奶望着月亮,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俊朗又温润的书生很受欢迎,大家都劝他不要和狐狸女走得太近,又把吃心肝的事情说给他听。书生不相信,每一次在街上碰到狐狸女都礼貌地微笑致意,先祖大受感动。后来城中来了个半调子术士,声称要抓住妖孽替天行道,实际上要拿灵狐炼丹。他用奸计伙同城里人设下陷阱拿住了先祖,几天几夜饿着,还做恶法。一天夜里,书生灌醉了道士放走了狐狸女,它一步两回头消失于山林。” “难怪……” 七九恍然大悟。 “要不是何家的书生,先祖就成了术士丹炉里的药了。” 银发奶奶微笑着拍了拍七九的肩膀。 “下山去吧,接受第七尾的修炼,让何家女露出真正的笑容。” 让一个人露出真正的笑容,这就是“爱”。 “知道了奶奶。” “我和八九等着你。” 破晓时分,青石山头薄雾缭绕。 一只雪白到泛银光的狐狸冲下坡道,它的毛发细软随风飘扬,项上和四只爪子都绕着有火焰般的红绒。身长两米的大妖怪穿山越岭,溅起水花惊飞鸟儿,一路冲刺到大路时化作人形。 青年高大而清瘦,穿戴得干净整洁,一双狗狗眼透着灵气。它鼻子高挺,嘴唇柔软带笑,双手潇洒地枕在脑后一边走着一边新奇地四下张望。 身后传来赶牛的声音。 “大伯,这么早出来散步啊?” “啊,你……不是本地人吧?” “是呀想去城里,迷迷糊糊走错地方了,您能带带我吗?” “好说好说,坐上来吧。” 七九一屁股坐在板车上,时不时瞄一眼赶牛的大爷偷偷笑,这小子可是它看着看着就长大的。他在家里排行老七,小时候特别调皮经常挨训,常哭哭啼啼跑到青石庙里跟小动物们诉苦。 一眨眼就成白发老人了。 他现在也时常带着苹果和线香上去拜一拜。 老人孤寡,常年找不到对象说话,一遇上它就喋喋不休。一人一妖谈天说地,小牛车绕着山路转啊转,心情也跟着晃悠。 七九舒服得眯缝起眼睛,浓密的睫毛盖住浅色的瞳孔,漂亮的鼻梁和硬朗的下颚线承载着金灿灿的、柔和的光芒。仔细看能瞧出狐狸犯懒的神情,它现在要找一个女人,如梦似幻呢喃道。 “何梦心。” 它是可以感觉到的,要报恩的对象是谁,身在何处。 在那太阳光和水滴交叠的模糊场景中,有一个女人在小小的杂货铺里奔忙,时而站着、时而坐着。它越想走近越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对方的情绪波动很小,时不时哼两句小曲。 一种心连心的感觉,会牵引七九找到她。 它下了小牛车,顺着夕阳下沉的方向前进。 夜色迫不及待往上爬,在红色与紫色交界的地方散落着几颗星星,七九眯缝起眼睛。街边是一间杂货铺,门宽三米悬挂着两面蓝色的帘子,上面写着白字——“粮食”和“好酒” 一阵微风吹来,门帘晃动,有人出来了。 那个女人黑发柔亮挽着简单的发髻缠蓝白相间的碎花布,柳叶眉下一双圆眼水灵灵的,面容娇憨却没有血色。她拎着水桶出来,泼完地面后往靠着门边的板凳上一座,接下来的动作惊呆了七九。 何梦心靠着门板,几乎是摊着,取出一个酒葫芦摘开往嘴里灌。边喝边擦汗,时不时打嗝,还憨笑几声。 这状态持续到夜深,她嘿咻两声起来,懒懒散散收拾起铺面。晃晃悠悠到这里擦一擦,到那里摆一摆,关门时的动静大到二楼直酸人。 “何梦心啊,喝太多干脆就在铺子里睡吧,反正老板人好!” 她也不理会,仍握着酒葫芦慢慢喝着,偏偏倒倒朝住处走。 这座小城里到处都是坡道,夏夜里的晚风摇动着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何梦心一边走着,一边这里抠抠那里抓抓,全然没有姑娘家的美好。 “男的女的这是?” 七九嘀咕着跟了上去,绕过一道矮墙又穿过几条暗巷,一直到偏僻出的木门口。见她要开门了,狐狸公子轻轻跳到墙内的梧桐树上,顺着大树的脉络往窗户前走。 它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拖着腮帮子往里瞧。 “一双人相对,共度年年月月。” 何梦心唱着,翻出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酒吃下后上床去了。屋子里是满地的狼藉,算是乱中有序,时不时传来搞笑的梦呓。 七九皱着眉头,心想着这何家女过得挺逍遥自在的,还需要逗她笑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九尾狐传说 笑泪太阳雨(中)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轮流着看铺子吧。” 杂货铺的老板头发花白,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个高大白净的小伙子进门了。 “老板,我一个人可以看好铺子,您只需要付我双倍的月钱。肯定比再招一个便宜。”老姑娘何梦心根本没正眼看人,只把货物往架子上摆,嘴里嘀咕着,“新人还得教。” “就这么定了,上午你守着,中午换他守。” 何梦心警惕地抬眼。 “月钱照旧么?” “照旧。” 何梦心微微一怔,很快露出娇憨地笑容,把抹布往肩膀上搭。忙迎进老板给他斟茶,嘴里感叹着天气太热,客人多确实忙不过来。她这才正视了新来的小伙子,眼神微微有些飘了,嘴角一翘。 “挺帅啊。” 七九装作青涩地挠头笑,心想这女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决定走近了观察再伺机行动。 它已经开始了第一个策略——帮助何梦心减轻工作的压力,让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当然,老板也是中了妖咒才“心血来潮”要请伙计。 等到老板离开,何梦心又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操着手吧嗒吧嗒说着把活全丢给了小年轻。 “你也听见老板的话了,午时之前我负责上货点货,午时之后你负责卖货收摊……老板这是怎么了……不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噗。” 本喝茶的七九呛出声,这女的咋一点不懂矜持呢? “噗什么噗,街头巷尾的人都那么说,姐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她嘴上这么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人言可畏早把小寡妇和老鳏夫的香艳韵事传了个遍。何梦心不想耽溺于情绪中,马上转移话题,对着新来的伙计又是一阵指指点点。 “好好放啊,错一个罚两文。” “知道啦姐姐。” “噫。” “干嘛呀?” “帅哥儿叫姐姐,谁听谁上头啊,赶紧的。” 七九笑对心直口快的何梦心,一边干活一边跟她搭话,三言两语就哄得人哈哈大笑。它本是狐狸脑子转得快,忙完手上的事,也基本上探出个大概。眼前的女人今年二十八,仍未嫁娶,给城里的人创造了很多话题。 还有两个关键点:酒鬼,脾气怪。 七九观察着细节: “婶婶,给我两颗糖!” 一个女娃娃进了店门。 何梦心瞥了一眼,板起脸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眯缝着眼睛淡然开口。 “叫姐姐。” 傻眼的小朋友咽了口唾沫,鼻子一红,喉头一松奶声奶气道。 “姐姐。” 她微微翘起嘴角。 小丫头抽抽嗒嗒两下,哇的哭出了声,扑上去挥拳砸何梦心的脸。 “死鱼眼怪婶婶!” 何梦心只是笑呵呵挡,结果孩子越打越用力,扇得她的手臂发红。 七九见状就要上前,却见小姑娘的妈妈进来一把捞走孩子,边安抚着边跟何梦心道歉。 “不好意思啊,孩子又犯浑啦……琪琪啊,郎中伯伯说你咳嗽不好,不能吃糖的呀。” “我就要,我就要。” 何梦心挠挠耳朵,轻笑一声懒洋洋开口。 “孩子能有什么错呢,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死鱼眼婶婶那是大人教的。郎中给了方子就回家煎药吃,等咳嗽好了再出门,要买东西呢就逛一逛,不买就别在这里哭。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哭哭啼啼,特别的晦气。” 只见那柔弱的夫人抿紧了嘴唇,一把抱起自家的小朋友出门去了。 七九觉得挺痛快的,这人活得通透明白。 “看什么?” “看看还有什么要做的。” “小伙子态度可以,先把货放完了再说,中午那会儿很忙。这边位处工、农、商会的交叉地带,你知道这个概念嘛,密密麻麻的全来领饭吃。” “好像真的很忙。” 七九憨笑着挠挠头。 “行啦不难为你了,忙完高峰我再走。” 何梦心说完,带着一壶酒出去坐在门口,打开纸包好的青团子摊在膝盖上。她一边小口小口吃着,一边看着路上的行人,那娇憨的侧脸明明很放松却说不清哪里怪。 就像是明媚的太阳天快要下雨的感觉。 七九看着看着,心里懵懵懂懂起了情绪,决定展开第二次行动。 既然她那么喜欢赚钱,那就多来点客人呗。 七九一手拄着扫帚,潇洒地点了点鼻梁,又勾勾手指。只见门口几个戴着头巾的青年晕头转向走进来,接着一波又一波,很快就门庭若市了。 何梦心一开始还坐得住,看到人越来越多,不动声色放下酒和青团子轻咳一声进屋里帮忙。 “买熟食的请排队哈!” 接连几天的生意好到爆,七九总趁着何梦心坐在铺子里数钱的时候凑上去搭话,每次见到她哈哈大笑就会悄悄感应一下。 “不见涨啊。” 何梦心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口水都能喷出来,可她的快乐程度一点都不见涨。 尾狐和女人天天在铺子里忙活,七九只要有机会就笑嘻嘻围着何梦心打转,很快察觉到她开始打扮了。 噢,是想要一个如意郎君吗? 那天的夕阳很漂亮,风也挺和煦的,尾狐决定和女人来一场伙计与伙计之间坦诚的交流。它拿工钱换了一壶酒和青团子包,走到柜台前,潇洒地叩了叩板面冲何梦心挑挑眉毛。 “来点?” “哎哟哟,小年轻终于上道啦!” 何梦心顿时来了精神,又从柜台下捞出一张小板凳,跟着走出门外。 晚风轻轻吹过门前,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一人一妖坐在门口分享吃食。偶尔望望形形色色过路的,谈天说笑着,好不惬意。 七九见氛围正好,开口问道。 “心姐,你为什么喜欢喝酒啊?” “看点的福利啊,卖不完的酒可以随便喝……我怀疑他真的爱上我了。” 何梦心张口就来,反而逗得七九哈哈大笑。 “你年龄不大嘛。” 七九抹抹眼角伸出的泪光,点点头。 “不大,不大。” 七百年的狐狸在修第七条尾巴而已。 “小伙子珍惜好时光吧,攒点钱为将来做打算,不然取不到姑娘。” 何梦心打了个呵欠。 “娶不到姑娘怎么了,你也一个人啊,活着不是非要成双成对。” “一个人很难哒,喏,来了。” 正前方传来一声剧烈的咯痰响,来者是个腆着肚子,油光满面的男人。他那双小眼睛一会儿盯着何梦心的胸看,一会让又在那细腰上扫来扫扫去,只差没把“风韵犹存”说出口了。 “小娘子给点烟丝。” “问多少次也没有。” “媚眼如丝总有了吧。” “哟今天装起文化人了哈,姑奶奶有话直说了,您不是我的菜。长得又高又壮还口臭,本店不做流氓的声音,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他奶奶的,老子看得起你才逗呢。” 臭流氓怒极反笑,伸手就要摸何梦心的下巴。 七九眼疾手快一把拿住他的手腕,眼睛笑眯眯。 “哪里来的粉头小子,嘶。” 臭流氓感觉腕部像是被两把钳子咬紧了,快要折断似的,倒抽着凉气干瞪眼。他块头更壮些,碍于面子不肯松紧也不愿松口,眨眼的功夫落得满脸汗津津。 “你逗姑奶奶?姑奶奶逗你还差不多!” 说时迟那时快,何梦心冲回铺子抓起笤帚直往臭流氓身上打,动作之快下手之狠惊呆了七九。 “还不放开!手都给他弄白了!这小弟我罩的!” “他拿我还是我拿他啊,何梦心你讲讲道理!” “松手松手!” 何梦心冲臭流氓又推又嚷,最后一脚踹上他半边屁股。 七九顺势松开手,看眼前的人护着自己的样子,笑意更浓。 “老妖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三白眼!覆船口!二流子!” 她直把人骂远,摸出药膏一脸担忧递给七九。 “谢啦心姐。” “他那种人啊就是欺软怕硬,你让着他反而来劲。” “你骂他更来劲。” “也对,明天还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喜欢你呢?” 何梦心听完嘴角疯狂上仰,垂眸之际撩起耳发,娇声娇气道。 “我也是这么猜的。” “那你也喜欢他?” “真喜欢就不会这么说了,小年轻啊不解风情。” 她笑着坐下,捞起酒壶继续喝。 七九把药膏往手上擦,尽管它啥问题也没有。 “你每天能喝多少酒啊?” “再喝十年能把这间铺子喝垮。” “借酒消愁,你有啥烦心事吗?” “多着呢。”她只简单答了一句,又把话题转到七九身上,“你喜欢酒吗?” 它明白了,何梦心很擅长用这种方式抽离,仔细看那双眼睛是不曾笑过的。 “你给的就喜欢。” “噫。” 何梦心突然怔住了,直愣愣看着七九。 七九莫名有点慌,大口大口嚼起青团来。 “怎么了?” “我们是不可能的。” “噗!咳咳,咳咳咳。” “可以理解,你一个外来的孩子没什么朋友,一天到晚对着我难免日久生情。” 七九瞪大双眼,呛得更厉害了。 “哎哟别害羞嘛,摊开来说挺好的,长痛不如短痛。我现在明确表态,严肃拒绝,是为了你好。” “咳咳咳,不是啊咳,我真的咳咳……” “真呛啦!” 何梦心腾的起身,因为微醺着还打了个晃悠,紧接着从后面扣住七九的肩膀和背脊。 “吐,吐出来。” “呕,咳咳,呕……” 何梦心腾的起身,因为微醺着还打了个晃悠,紧接着从背后紧紧扣住 七九的肩背。 “吐,吐。” “呕,咳咳,呕……” 一人一妖闹腾着,引来不少过路的侧目和指指点点。 七九和何梦心也不在乎,只是笑开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呢? 明明想要治愈什么,反倒被治愈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九尾狐传说 一笑太阳雨(中下) 七九一边笑着一边拍胸脯干咳,好不容易才直起腰来,温柔地注视何梦心。 她把酒壶递到唇边,淡淡开口。 “你不用老是逗我笑,本来也挺自在的。” 七九怔了怔,原来她一直有感觉的。 “谢谢你。” 何梦心对此耸了耸肩膀,她第一次眼里带着笑看过来,调皮地晃了晃酒壶。 “以后你有心上人了,姐来帮你掌掌眼……嗐也在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呆多久,人来人往的才是常态。”她喝得眯缝起眼睛,浓密而卷曲的睫毛盖着洁白柔软的眼睑,两颊的红晕好似天边的云霞,“最近也是苦了我,描眉涂唇的,就是不想再被人喊婶婶了。” “你又说什么呢?” “你看看自己,再看看我。”何梦心打了个结结实实的酒嗝,“人比人吓死人啊。” “如果我不是人呢?” “不是人就不会坐在我的旁边。” 七九听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心跳漏了半拍,它好像接近真相了。 “人死不能复生嘛。” 何梦心喝完最后一口酒,高高仰起头张大了嘴巴,倒扣了壶儿再晃晃。吃完最后的两滴,她嘿咻一声站起来朝里走去,慢慢整理起铺面。 “收拾收拾,咱各回各家了啊。” 这座小城真的太普通了,因为没有一处重点,所以在日落余晖下显得朦朦胧胧。这一人一妖肩并肩,迎着温和的晚风走着,晃晃悠悠就到了十字路口。 “明天赶早啊。” “不是轮班吗?” “人要互相帮忙,才能做大做强,懂不懂?” “懂啦,心姐。” 一人一妖在十字路口道别,朝反方向前行。 尾狐七九双手背在身后,它沿着那灰墙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默数到第三十个数的时候,何梦心刚好转弯。 尾狐七九回过身,懒懒散散跟上去,每天都是这样的。它在后面观望,如果有人对何梦心指指点点,就想办法赶走;如果地上有坑坑洼洼,就略施法术修补好;如果“酒鬼”晃悠得太厉害了,就吹起几片叶子在后面陪伴着,哪怕人倒了也能马上接住。 九尾狐的第七条尾巴偷偷晃啊晃,要逗何家女开心。 它保持这三十步的距离,望着那浮浮沉沉的背影轻喃。 “不要伤着。” 一前一后沿着坡道和泥墙一直走到天空泛起淡淡的紫光,那里散着几颗寥落的星星。 何梦心打开锁眼,一推铁门走了进去,哼着小调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悠起来。她点燃了烛火,在微弱而温暖的灯光下擦桌扫地,忙到全身汗津津就往窗台前一坐。 她推开半掩着的窗,托着腮帮子感受夏夜的馈赠:梧桐叶的清香,隐约的蝉鸣,闷热中的一丝丝雨意。何梦心习惯性碰到酒壶地手慢慢收回,接着嘿咻起身打来水,舒舒服服泡了个脚。 “我与你呀,朝与夕哟。” 何梦心唱着,一更过后上床休息了。 “我与你呀,朝与夕哟,还挺好听的……” 窗外的梧桐树上,尾狐七九坐在叶子和果核之间,守着那间小屋。它一直等到何梦心睡着,才不紧不慢走到窗边,轻轻一跃跳进去。 “待的时间越长,我会越虚弱,对不起啦。” 它站在屋子里,双手背着,嗅啊嗅。 “在那边……” 尾狐七九闻到了伤心的源头,它跟着何梦心残留的眼泪的味道,一直走向里屋。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索,触感冰冷平滑,地上有磨痕。它点了点鼻尖又点了点锁眼,打开门走进去,半空悬浮起一团火光。 火光照亮这片小天地,尾狐七九仔细查探。 从左边上前,看到的是一张沉旧的桌台,上面摆放着厚厚几摞韵语相关的书籍。干净的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走两步是一扇窗,下面摆着几盆花草。右边是床,帘子是敞开的,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尾狐七九走上前去,坐下后慢慢闭上眼睛。 “青石头,青石山,狐狸狐狸成狐仙。” 它念着,眼前张开了幻影。 娇憨的何梦心跪在地上抹花盆,红扑扑的脸上全是笑容,双眼亮晶晶的。这是她和另一半建造的家宅,为了成亲准备的,现在他出去执行任务了。 “嘿咻。” 何梦心打扫干净泥沙,坐上椅子喝茶,嘴里唱着小调。 “我与你呀,朝与夕,撑着小船过小堤。” 他们在水湾买了一艘小船,商量着等诗人退役,就摇着双桨去漂流。整整一个夏天,何梦心都在做鞋袜,等到夫君再要两个孩子。她一向喜欢认真生活,实在累了就给男人写信,偶尔收不到音讯。 诗人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很多变数。 何梦心经常提心吊胆,最后总能长吁一口气。 “等我回来。” 他会在书信末尾写上这一句。 那年的冬天,承诺迟迟没来,何梦心搂着坐好的衣服在屋子里等啊等。直到人们带来诗人的死讯,他下水和大妖怪作战溺亡,已经烧成灰了。 “我就说他又傻又愣的废人一个!一天天的不老老实实干活,学什么韵语当什么诗人,和那些妖精鬼怪斗什么斗啊!钱没争着多少!人没了!我和他又没有成亲,送什么骨灰,晦气!本姑娘还要嫁人呢!” 何梦心骂啊骂啊,骂到小城里的人们或同情,或把这事当笑话,还有的只当是耳旁风了。 年复一年,这牙尖嘴利的女人过得越来越没精神,最后落个酒不离手。何梦心除了吃喝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每天就是干活和回家,两条线绷得特别直。 她贪着便宜了。 “房子不还是你的么。” “是啊,活得比你好。” 何梦心混到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人们也听不出是笑还是闹。尾狐挥了挥手,眼前的幻象全部消失了,它自然而然揉揉心口。不知怎的,明明知道方向,心里却怪怪的。 妖怪晃了晃脑袋,拿出解决办法。 它抹了抹鼻尖,张开宽厚的手掌,一团银白色的烟雾悬浮起来。光芒铺展开,几乎覆盖了大半间屋子,上面是人们的剪影。尾狐七九双手抱臂认真看着,有黑点闪烁的就是 讨厌她。 “挺多的……噗……老板是讨厌你啊何梦心,不是喜欢。” 有红点闪烁的就是喜欢她。 尾狐七九抹抹鼻尖,笑得更来劲了。 “最喜欢你的真是那二流子!” 它望向窗台下那几个花盆,是二流子亲手做的贺礼,别看他人高马大嘴还臭其实是个花匠。 二流子叫杨林,他第一眼看着何梦心就喜欢,可是两人见面就吵。后来她要结婚了,这男的亲自烧了花盆载了花,送来的时候是人未婚夫接的。 “谢谢,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噢,我娘让我来送礼的,就写杨家吧。” 他外出做了好几年学徒,回城后开了一间画铺,每天除了侍弄花草就是逗何梦心。二流子唯一能让她记住的就是二流子这一点,所以杨林天天都到门口,敲敲柜台问心上人要烟丝。 “噗,又快两年了。” 尾狐觉得有意思,收起手中的光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这世间人影匆匆,相遇相知很难,很多时候就是缺一个契机。它非常刻意,极有可能来自九尾狐的恶作剧:一场雨。 那天走上,莫名晚起的何梦心跑出小屋,没多远就遇上了大石头堵在路上。她急得绕方向,跑了不到一公里,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豆大的水珠往下砸,很快淋湿了何梦心的身体,逼得她抱着脑袋狂奔。 “明明晒着大太阳,怎么下雨啊!” 她心急火燎吼着,躲到附近唯一的屋檐下。 “狐狸在哭呢。” 何梦心闻声转头,心里一惊。 二流子打开木门,右手抱着一盆花。 “你在这儿干嘛?” “开门做生意啊,这话该我问你吧悍妇……噢没带伞啊。” “是啊,你有伞吗?” “哟求人比打人还理直气壮呢,没有。” “你!” “就是故意的,让开。” 二流子把花盆一个一个往外搬,把喜欢水的统统放在外面,他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和那泛金光的雨滴翘起嘴角。 “你们几个有福了,喝饱了太阳雨,给爷好好长。”杨林说罢拎来板凳,往红花绿叶处一坐,跟只大尾巴土狼似的,“喏。” 他把抹布扔过去。 何梦心接着,先是一怔后不情不愿道谢。 “雨晴了就走。” “你想呆多久呆多久,住下来都行啊。” “你有病啊!嘴巴放干净点啊。” “又火了又火了,我是有病啊,相思病啊。” “二流子,三白眼,覆盆嘴,口还臭。” “我家的花很香啊!这叫丹凤眼,小猫嘴,男人抽个烟怎么了?” 因为这场太阳雨,何梦心和杨林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她才知道原来二流子不是暴发户是个“花痴”。 尾狐七九远远看着那光景,满意地笑笑,情爱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它应该解决第二个问题了,帮助何梦心战胜对水和新生活的恐惧,彻底放下亡故的诗人。 它观察铺设直到冬天。 一天晚上,尾狐七九和何梦心收工回家,走到十字路口就要分别。 “明天见啊。” “等一等。” 七九叫住何梦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九尾狐传说 一笑太阳雨(下) 娇憨的她双手裹紧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话快说,好冷噢。” “明天是我的生辰。” 何梦心搓搓手,对着掌心直呵气,白雾散开给睫毛缀上一层冰晶。 “生辰快乐,明天请你喝酒吃青团。” “就这样啊?” “哟小年轻知道讨礼物了啊,行吧你想要什么,别太贵就行。“ “我跟老板要了半天的时间,想去一个地方。” “要跟我表明心意了?” “不是!” 尾狐七九刚刚是真的愣住了,看她恶作剧得逞偷笑的样子,心想道。 ‘区区凡人逗起千年的狐狸来了!’ 他轻咳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凑近了对上她那双狡黠的眼睛。 “如果是呢?” “抱歉啊,最近有人追本姑娘。” “噢,那个二流子啊?” “他姓杨,叫杨林。” “嚯,你还真是善变啊。” “天都能变呢!明天下午去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呢,那明天见。” 何梦心说完,瑟瑟发抖朝家的方向走。 道别后默数三十个数,再转身朝她走,尾狐七九一如既往这么做。可是今晚回首时,却遥遥对上何梦心的视线,心跳顿时漏了半拍。一人一妖凝望着彼此,有种情愫在这之间漾开,应是不舍。 尾狐七九抓住心神,该放下了。 “何梦心,天黑路滑,小心老鼠!” “你也是!” 那天晚上,尾狐七九没有跟上去。 ‘明天过后,何家女就会露出真心笑容,到时候就应该回青石山了。记住心里的感觉,慢慢修炼出第七条尾巴,还能跟八九炫耀一番呢。’ 尾狐七九这么想着,找到一棵梧桐树轻轻跃上,倚靠着树干闭上双眼。 ‘明天过后,何家女就会拥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这么想着,睡梦也变得香甜起来,六条银色蓬松的尾巴扫过枝干。 次日午后,冬日阳光微醺。 尾狐七九和何梦心出城后走了有一个时辰,道路两旁的麦子金灿灿的,经风一吹荡漾开来。这光景直奔湛蓝色天际,在它的带动下,她跟着奔跑起来。 “何梦心!快点啊!” “天那么冷,麦穗那么扎人,疯跑啥呢!” “今天我生辰,我说了算。” “我累了!” 一妖一人最后站在一条黑漆漆的甬道前,有风席卷而来,对面是浓郁的泥土味。 “小心脚下。” “知道。” 正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接近了,四周模糊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何梦心问到一股水腥,顿时止步了。 “走啊?” 尾狐七九站在透影里,它知道理由—— 曾经深爱过的人承诺带她乘船漂流,对方也是因水下作战而死。 尾狐七九见何梦心站着不动,呼吸急促似有前倾,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用怕。” 一种奇怪的力量推动着何梦心,刚才的犹疑一瞬间无影无踪。 “我才不怕。”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决定走出阴霾。 一人一妖走着,最后跑了起来。 冲出隧道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寒风是那样的爽快。 眼前是一条十米来宽的河流,它静静流淌着像要把曾经带走,有一艘蓝白相间的小船停靠在沙石滩边。七九径直上前,踩得卵石咔嚓作响,不时回头冲何梦心挥手。 她看看前方,再看看潺潺的流水,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要想克服恐惧,就要先面对它。 七九解开拴在树干上的粗麻绳,握住双桨后认真凝望对方。 “你会划船吗?” 何梦心抿着唇点点头,虽然膝盖已经颤得厉害,也还是踏上小船坐好。她安静地坐下并接过双桨,咬紧牙关轻轻抡胳膊,支着小船离开岸边。 这一叶小船朝下游去了。 “怎么想到来划船啊?跟朋友吃酒不好吗?” “挺好的啊,不过我在这城里只有你一个朋友。” “这么惨啊。” 尾狐七九成功逗笑了何梦心,两人打开话匣子后,水波流动带来的失重感不那么明显了。 何梦心越往前划动作越大,一开始的胆怯被兴奋压制住了,她从前总这样载着珍贵的人漂流。前行几里到了激流处,几年前的记忆再度锋利,逼得这女人倒抽气。 “我来吧。” 尾狐七九看出何梦心的不安,接过双桨。 “行。” 刚做完交接,船行到河流最湍急处。 尾狐七九站起来,故意办桌的摆弄双桨,船开始震动。 “我看他们都这样划的啊。” “坐下!”何梦心几乎是吼出声的,她双手抓住小船,“快坐下来!” “哎呀没事,你看,没事的。” 七九故意摇摇晃晃,就在左侧船身最接近水面的一刹那,他闭上眼睛顺势歪了过去。落入水中的刹那,急流冲撞他的身体,坠入一片暗黑之境的七九在心里默念着。 ‘何梦心,你可以的,救我。’ “七九!” 船已经飘出好远,何梦心吓得脸色惨白,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脑海中是爱人惨死的模样,整座城的风言风语,还有浑浑噩噩的自己……她不再犹豫,直接跳入激流中,激烈的冲撞挤压着柔软的胸口。 何梦心凭直觉寻找七九的位置,奋力游动着挽住对方的胳膊,一瞬间心脏狂跳。她拖住那脊背和下巴往岸边带,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拖这小年轻上岸。 “七九,醒一醒。” 何梦心的双眼通红,她双手交叠按压七九的胸口。 “再闭着眼睛,生辰变忌日了啊。” 何梦心扶住七九的下巴,俯身下去,唇齿相接的瞬间卯足劲吹起。 “醒一醒,七九。” 她不断重复着拯救的动作,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咳咳……咳咳……” 七九剧烈咳嗽着,微微睁开双眼,刚才它的确把命给了区区凡人。何梦心做到了,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受困于从前的女人。 “七九!你要是死了,我可能会坐牢啊!” 何梦心哭喊着,紧紧抱住对方。 尾狐七九哭笑不得,手也不知不觉扶上她湿透了的脊背。 “谢谢。” 话音刚了,七九只觉得胸口一沉。 哎呀呀这娇憨傻大姐,自己吓晕了。 尾狐七九哭笑不得地扶住她地肩膀,坐起来后吹了口气,这一片寒天刹那间温暖起来。冬日里阳光正好,它打了个呵欠化作原形,任何梦心枕着安然睡去。 “何梦心?” “唔。” “我的任务完成了。” “知道,放心走吧,之后的每一天都会笑得真心。” 蓝天和碧波之间,一只巨大的银狐摇晃着蓬松的尾巴,端部的红毛散发出微微的光亮。 当她再度醒来,床边守着的人是二流子杨林。 “你怎么回事啊?倒在屋外呢!” 何梦心看向窗外,漫天的霞光染得到处都是红粉色,却有滴滴答答的声音。 太阳燃烧着,下起雨了。 “你说这是太阳雨啊……” “是啊,有狐狸在哭啊。” “哈,七九才不会哭。” “七九?” “你见过的呀,我们……噢没事了。” 何梦心微微翘起嘴角,下定决心用一生珍藏这记忆。 来到此时此刻,一轮圆盘当空,分不清是日是月,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慢慢转向了战斗状。 ‘啊——七尾的故事就是这么无聊。’ 座间有一道暗影渐渐亮成了银白色,先是呵欠连天,接着舒展了前肢再坐上后腿。它伸出巨大的爪子,刨了刨项上火红的毛,眯缝起眼睛跳上擂台。 这东西面对了佘青青,九道蓬松的尾巴赫然而立。 “哟,小妖。”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方府梦淫妖 懒狐想弃权 真好,人可以做梦。 太阳光纯粹而慷慨,洒落在小竹屋的顶棚上,泛点的光亮。后庭生出袅袅炊烟,佘青青站在锅炉前,认真看着手写的烹饪法门。 “放油。” 她轻喃着挖了一勺纯白的油脂,滑入锅里,下意识后腿半步。这几个动作已经逼得佘青青皱紧了眉头,完全违背了蛇类的天性嘛!可是妖修炼情根必须食人间烟火,才能知道酸甜苦辣,升为上妖。 师傅总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哈哈,别怕别怕,没水呢是不会炸开的。” 少年李太玄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捧着面颊,贪婪地看着佘青青洗手作羹汤的可爱模样。她对外不苟言笑,从不展露或许根本没有情绪,只是在不断地解决问题。 说起来挺有成就感的,是他教会了佘青青怎么表达爱,当然绝对不是化蛇缠身或是一口咬死。 “倒入鸡蛋。” 佘青青照着做,见那淡黄色的汁液遇到油后起了泡泡,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她他起头来,清浅的眼眸带着得意和渴求,总是让人怦然心动。 “师傅好棒啊。” “我知道。” 她用最冷淡的语气说唯我独尊的花,好像不知道这样会迷惑男人,至少常让李太玄束手无策。 他们会四目相交,那一瞬间是确定的,确定有彼此就够了。 “我好想你。” 从离开小竹林那一天开始,李太玄总是梦到佘青青,每次都是这种简单平凡的小事。那时候只知道,喜欢么就要呆在一起,不懂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有期限。 快乐有期限,难过也会有期限的。 李太玄这么想着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轻轻戳了戳熟睡的小酒灵,心生羡慕。 这小东西啊呜啊呜的,明显是被师傅拿走了记忆,说不清楚那天换身心的事。但是总该见过了,小小的金色火焰算是结晶吗?问到自己时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到房间里转一转?懂没懂什么叫相思入骨? 李太玄穿衣洗漱完毕,利落地在至上划了一道横杠。 “还有五天。” 再过五天,他就能和佘青青在山上见面了,那天坑真是大得吓人。李太玄定下心神,出门时带上爽朗得笑容,和来往得学生们打招呼。 “掌柜的。”李太玄的手肘靠住柜台,轻轻一吹额发,“我漂亮吗?” “漂亮也要买菜。” 洪洋懒懒答道,拿出一袋铜钱放到桌上。 “好嘞。” 李太玄收好钱,提着篮子就走。 洪洋看着那装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冷下脸揣测他和她的目的,认为这事还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李太玄要考灵韵院,却又和青蛇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太过矛盾和危险了。 若安城人来人往,李太玄背朝着太阳,在各个小摊前船游。很快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人流朝同个方向涌动,大家交头接神色慌张。 “真的是方府吗?” “是啊闹得特别厉害,一晚上都在叫。” “这是怎么了?” 李太玄接过水灵灵的青菜,递上铜钱。 “方府里有一个小娘子中邪了。这群看热闹的真不怕事,那可是宰相府,一会儿肯定遭训斥……挨打都有可能。” “中邪,中什么邪?” “听说是梦淫妖。” “这种妖怪会在梦中霸占妇人,让她们产生幻觉和幻听,不断抽搐着胡言乱语。如果放任不管,身体的各个穴道会被冲开,到时候将引来更多的梦淫妖作乱。” 李太玄闻身转头,呼吸一紧。 说话的正是那黑发白袍背法剑的小茅公,他追踪无极楼邪祟至此,要去的方向正是方府。他的出现引来不少注目,却因威严的体态,不敢有人靠近。 “你在洪洋店里干活?” 这人目光炯炯,声音沉而稳。 “是,是啊。” “是要考灵韵院的学生?” “算是吧。” 李太玄挠挠太阳穴,不动声色后退着。 小茅公思量片刻,哪怕各方的腿脚再快,短时间内也请不来灵韵院第二个诗人。黑发白袍的道人目光一凛,双指并拢抵在唇边,吟诵完韵语后一把抓住李太玄的胳膊。 “我们要帮她。” 小茅公背上的法剑腾空,化作一道雄鹰的金影,俯冲后带上二人一声嘶鸣。 “啊!” 李太玄在那高耸的脊背上惊叫,双手竟是能抓到实体。 小茅公驭鹰,朝丞相方湘府中疾速飞行。 一轮难辨日月的圆盘当空,散发出淡粉色光芒。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慢慢转向战斗状态,绞绞而生的茎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冲天筛管里青雾包裹的晶体越发明亮。佘青青睁开双眼,迟迟没有等到对手的元神注入,听到呵欠声后心脏猛地一颤。 座间有一道暗影渐渐亮成了银白色,那东西舒展了前肢再坐上后腿,伸出巨大的爪子刨了刨项上火红的绒毛。 “哟,小妖。” 它只轻轻一跃便到了台面上,刹那间强大的压迫感充斥了整个天坑,万物被这蛮力卡成静止的状态。 佘青青的妖瞳被逼到溃散,一股原始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激得她双臂生出青色鳞片。 它慢悠悠走上前来,四足定下后懒懒地一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鼻尖。双方不过一米的距离,银狐赫然立起九道尾巴晃啊晃,语带嘲讽。 “你好凶啊,一上场就卷死了半数妖怪,再凶啊。” 佘青青认识它,九尾狐的第九条尾巴梦,又懒又欠还很强。她卯足起立,直到全身鼓起青筋,才面目狰狞地挤出两个字。 “战……斗……” 银狐用鼻尖嗅了嗅青蛇,眨巴眨巴眼睛。 “为什么呢?你都没有尊重其他妖怪的梦想。” “诡……辩……” “我已经想好打败你的方法了,它是如此的完美,以至于根本没必要执行。”银狐说罢爬下来,又是一阵欠身和翻滚,露出漂亮洁白的肚皮,“你一定很庆幸遇到的不是本尊,而是最懒的那条尾巴,不然会死得很惨。” 它那巨大的头颅蹭着刀面,权当是搔痒痒,举着四肢爪子歪头看佘青青。 “我想睡觉了。” “该……死……” “你生起了,因为实力悬殊太大。” “我……” “我都懒得猜你想睡什么欸。”银狐又翻转了一圈趴好抖了抖皮毛,因无聊眼角渗出泪光,如临大敌般念叨起来,“想弃权但是不能损害尾狐一族的名誉,怎么办才好呢?”它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眼睛放精光,咧开毛绒绒的大嘴,“有了!” 银狐起身,开始绕着佘青青环行,九道尾巴不断扫过她的身体。古老而强大的妖咒响起,梦的真身不断隐去,四下忽然起了一阵疾风。 座间有了恐怖的震动声响,一个精密的黑盒悬浮起来。 “我要把击溃你的机会交给下一位。” 黑盒猛地砸到尖刀精密咬合的台面上,嘭的一声震开锁眼。 “哎呀呀,有梦加持,你会死得很难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黑盒藏秘事 暗处皆暗涌(上) “哎呀呀,有梦加持,你会死得很难看!” 银狐的神魂散尽,榕树天坑的气压流动正常,佘青青猛烈咳嗽着站稳。她平视前方,艰难地调整身心,抓紧了心神。 座间一个精密的黑盒悬浮起来,刹那间砸到尖刀精密咬合的台面上,嘭的一声震开了锁眼。 佘青青瞳孔震颤。 撑开的黑盒喷薄出亿万张黑色信封,把她紧紧包裹起来。随后是强烈的晃动。佘青青感觉到身心在移位,阵阵眩晕站定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置身于黑暗之中,每呼吸一次,眼前的色彩就会更加清晰和繁复。 佘青青迈开步伐,像是走在一张华丽的绘卷上。 九尾狐的懒尾巴,把她彻底拽入对手的境界中了。 佘青青想着,抬头看高处恢弘的牌坊,它由斑斓的光影掩映着。满城的花灯在晚风中飘摇,人们成群结队走动着,道路两旁是各有姿态的住宅和商铺。青蛇朝前走着,迎面而来几个扔沙包的孩子穿透了这副身躯,看来要当个透明的旁观者了。 一张黑色信封飞来,于佘青青面前悬停,启开后飞跃出文字。 内容是: 你愿意把秘密交给我吗? 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佘青青查看完毕后,文字消散开来。 黑色信封忽而窜动成千百张,像乌鸦般包围了佘青青,要把她带入不同的视角。接下来要追溯的是这座城里的一桩秘闻,种种的勾当,就要浮出水面。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移位的佘青青隐约听到一个小童的声音。 “我的名字叫加吉,在一家叫灯藤的酒楼里做事。” 佘青青听着,漂浮的身心慢慢有了实感—灯藤是城市中央最大的酒楼,在这里没有吃不到的山珍海味,没有喝不到的茗茶精酿,没有看不到的天姿国色。 酒楼的门口中了一大簇一大簇的扶桑花,殷红夺目直铺上台阶,像是火焰在燃烧。走进门槛是巨大的丝质百鸟屏障,后面的女人面涂月白透红的脂粉、身穿锦绣华服向客人们欠身。 走出好远,那音容笑貌还在心间萦绕。 富丽堂皇的大堂摆了九张圆桌,客人们纵情享乐,观赏的同时被观赏着。 黑色信封散去,佘青青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两旁都是厢房。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童正在擦地,他打湿了抹布拧干铺平,脚掌麻利地蹬着木板冲了过来。这一幕并没有声音,反倒是一间包房的交谈声越来越大,引青蛇走了过去。 她到格子门前,透过虚掩的门栏朝里看。 一个黑发高高盘起,脖颈白皙的男人坐着,这抹背影端正优雅。他正在座上的客人斟茶,语中带笑介绍桌上的菜肴,遣词造句透着严谨。 “于大人要的这道菜叫醉月白,是由清酒蒸了蛤蜊肉,再用淳厚浓郁的上汤慢慢煨成的。要想留住酒香和鲜香,火候要把握清楚,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座上的男人额宽嘴大,身着华服。 他脸色发沉似有不满,那起筷子戳了戳点缀在沿边的小小一截根茎。 “陆先生,这是什么?” “山葵,放入汤里用作提味。“ 于大人夹起雪白的蛤蜊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舀汤喝,吃得满意了便沉吟一声。他的身心总算是舒展开了,喝了口茶,盯着灯藤的老板认真道。 “这东西呛人,尝尝鲜还可以,喧宾夺主可不行。” 陆先生不动声色,轻轻捣了捣茶炉里面的火。 “是要把山葵拿掉。” 于大人哈哈大笑起来,取出钱银。 “陆先生果然是一朵解语花,不与那顽固粗俗的根茎相同,今天的菜真是好吃。” 陆先生收回茶杯,倒扣在托盘上继续道。 “大人不喜欢山葵,一开始就不要碰,省得费口舌说这余味了。” 座上客背脊一颤,看了眼盘中餐悻悻地放下碗筷。 “是我自讨没趣。” 陆先生起身,取来外衣帮助于大人穿好送到门口。 格子门开了,佘青青后退半步,终于看到男人干净的侧脸。他的双眼安静地出奇,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举止规矩而态度随意。 “欢迎您下次光临。” 于大人走远了。 “加吉。” 陆先生温柔地唤道,那埋头擦地地小童才一脸憧憬地抬头。 “去找莲婆婆要一个黑盒子。” “是!” 加吉放下活,把抹布整整齐齐叠好捏在手里,拎着木桶离开长廊。佘青青的心神只能跟着他走,拐角时回望,见那格子门缓缓关上了。 “陆先生就像是生机勃勃的扶桑花。” 佘青青闻身,盯住前方的小童,这是他的心声。 “莲婆婆说光顾灯藤的人都很可怜,有一颗残缺的心,滔天的富贵也满足不了。所以他们需要购买黑盒子,然后交出藏得最深的秘密,由陆先生守护。于先生我是见过的,他最近要高升了,总过来还带着一个好看的哥哥。” 加吉来到一间屋前,轻轻敲门。 “莲婆婆,陆先生说要一个黑盒子。” “知道了。” 里面回过话后,他便走向另一道长廊放下木桶,拧干了抹布铺到递上继续奔忙。佘青青张望着,看这些人地服饰再听口音,像是住东海边的。年代应是大良前两百至三百年前,当时权力分散至各国,地区以王侯将相为尊。 她试着走动,果然走不出长廊,现在必须跟着这个小童移动。 来回奔忙了一千个回合,小童终于笑着起身抹了把汗,捞起墙边的扫帚朝前走。等候多时的佘青青跟上去,一瞄窗外天色已晚,再看四周整座酒楼的灯火暗了许多。 美丽的小姐们恭送包厢的客人离开,堂内玩乐的也作散装,光影交叠发出金银碰撞的声响。 小童躲让着,最终来到大门口,守到打烊的时候扫起门前的尘土。 一阵细雨飘来,水沾上扶桑花衬得它娇艳欲滴。 加吉晃眼间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正过来,急得两眼直翻就想溜,结果中了韵语。 “勾。” 加吉后脖子一紧,抡圆了手抵抗。 “吴双,你快放开我!莲婆婆!莲婆婆!” 来者是一个穿黑蓝色布衣的诗人,头发梳得利落蒙了水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坚实的胸膛。他笑着走山台阶,捉住灯藤的小童,眼中带着审慎的光芒。 “不放,小东西没大没小的。” 吴双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抖落开,上面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眼下泪痣是由朱红色点成的。 “他叫立秋是个伶人,最近常和于大人出入灯藤,今天来了没?” 加吉抱扫帚嗷嗷叫,终于引来了解围的人。 “吴小哥日夜守着灯藤,正是受宠若惊了,有事问我莲婆婆就好。” 一个穿灰色缎面的白发老妪笑盈盈上前,她矮小精干,一双干枯的手握住了自家小童。 “甚好。” 吴双收了韵语,加吉委屈巴巴藏到莲婆婆身后。 “我找这个伶人。” “见是见过,不在里面了。” “怎么每次来灯藤找人,都不在里面呢?” “是啊……难道这酒楼吃人不成?” 两个大人笑开了。 佘青青冷静地观察这一幕,特别是那诗人,从佩剑和行头来看应该是个门客。当时灵韵院还没有成立,这些自称降妖伏魔的正派人士散落在外,或投奔或被请进贵族的府邸。 表面是客,实则暗中执行任务。 诗人吴双是城主府上的人,正在侦察一个伶人失踪的案子。 佘青青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抬头撞见黑漆漆的窗户,那里站着个鬼魅般的男人。她嘶嘶沉吟蛇咒,就想上去看个究竟,一霎那被扶桑丛中飞出的千百张黑色信封包裹住。 强行用力,会遭强制带回。 青蛇被迫跟着小童回房。 这是一个烛火摇曳的小屋,里面有两道大通铺,睡满了丫头和小厮。破晓时分有鸡打鸣,加吉坐起来吹熄蜡烛,挨个叫小伙伴起床。他们整理好床铺,穿戴整齐后就排队朝灶房走,用铜盆端了热水送到各个厢房里。 丫头和小厮们不言语,有条不紊到门边,一个接着一个坐好后同时叩响地面。 “桔梗小姐。” 加吉伺候的女人叫桔梗。 格子门敞开了,她侧腿坐着,细软的衣裙披挂在雪白的胴体上。桔梗手握着木梳,顺着柔美的长发,眉里眼里带着阴翳。与这华美的厢房格格不入,她像是碎在水里的花瓣,无力地漂浮着似的。 桔梗挽起发丝,插上一支珠花。 “加吉啊,好看吗?” “非常好看。” 加吉满脸通红,他最喜欢她身上的香气和泪汪汪的眼睛,每次拧干手帕递上去时都会心神荡漾。 “桔梗小姐是在寒冬来到灯藤的,之后再也没出去过,当时她浑身是血就快疯了。” 这是小童的心声,佘青青继续观望着。 桔梗接过手帕,赏了加吉两块点心。 她轻轻擦拭洁白的面庞,柔软的脖颈,接着是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脚踝。用盐水漱口后,桔梗拿来镜子对照着,蘸了米粒磨碎的脂粉轻轻往身上扑。 小童一直等到桔梗描好眉毛,咬了红唇成妆后才端着铜盆出门,她的一举一动和芳香还萦绕鼻尖。 “灯藤的小姐就像千姿百态的花儿,我也想当灯藤的客人,和桔梗小姐说说话。”加吉想着,想着,头越来越低,“这很贵,贵到我不知道要多少钱……唯有埋头苦干……我要去找鱼贩了。” 小童午时到后门。 鱼贩很快推着车来了,和一本正经的外表截然相反,是个很喜欢说笑话尤其是荤段子的男人。只要有客人购买黑盒子了,他第二天就会来,陪加吉点完货再直接面见陆先生。 他会带来一些可靠的消息,到了傍晚时分由灯藤的主人亲自送走。 今天也是这样。 陆先生送走了鱼贩,回来时看到奔忙的加吉,俯视他问道。 “你今年几岁了?” 加吉仰面笑着,满眼都是憧憬。 “陆先生,我今年十二岁了。” “再过两年就可以去市集帮忙。” 佘青青望着这一幕暗忖,城里的美事和丑事尽收灯藤酒楼,要想破境界必须追根溯源。她见那诡秘的男人要走,刚想追却感觉一阵刺痛,皮肉绷紧了。 身后像是有一个巨大的轮轴,抛射出丝线拴住青蛇的躯体,之后不断往回绞。她越来越有实感,全身渗出细汗,脚掌踏住了地面。佘青青猛烈喘息着,灰暗的长廊里,响起小童加吉阴暗的声音。 “是陆先生把我从贫民窟里捡回来的,灯藤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佘青青的身体不断倾斜向后,强烈的失重感侵袭,上方传来诡异的噔噔声响。她赫然抬眼,看到的是小童加吉拧成一绞一绞的身躯,好像抹布一样。 它的血液和汗水顺着沟渠往下滴。 “加吉要把脏东西擦掉!” 噔噔噔噔,扭曲的怪物朝青蛇逼近。 它用妖术锚定了青蛇,使对手动弹不得,紧接着绕着这个点急冲。产生的气流反绞佘青青的身体,不过几圈就已经拧坏了她的腕部,有九尾狐加持这小妖强硬不少。 “脏东西,消失吧,脏东西,消失吧!” 小童眼神溃散,脚掌蹬地的速度已经快到自身无法承受,一截截的断骨戳出畸形的身躯。 这梦,真残忍。 佘青青嘶嘶沉吟蛇咒,一瞬间化作青色巨蟒,血盆大口赫然张开咬住小童。鲜血顺着冰冷的鳞片往下流淌,血肉和骨骼下肚后捣碎的声音在廊中回荡,最深处的格子门啪的敞开了。 “人世间,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黑盒藏秘事 暗处皆暗涌(中) 青蛇消化完小童加吉,鳞片消散之际落地,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污。 突然之间,长廊剧烈颤动起来,最深处的格子门啪的一声弹开。 敞开的格子门里,喷薄出千百张黑色信封,像黑乌鸦般交替着疾速飞来。瞬息间把佘青青团团围住,紧接着是身躯的恍惚和抽离,这梦靥要带她渗入第二个人的生命。 “人世间,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佘青青的幻影落于昏暗的酒肆中。 堂子里的客人并不多,有两个穿戴整洁的男人坐在最里桌。台面上有个炭炉在温酒,摆着两碟厚切的牛舌和一碗盐烤的银杏,清淡的香气散漫着。 “我叫善本,最喜欢悠闲度日,不理解吴双对灯藤酒楼的执着。” 这是善本的心声。 他剥了银杏的硬壳,撕开薄皮取出碧绿而软糯的果仁,细细咀嚼后端起酒杯。善本身边坐着的正是诗人吴双,他现在正查看各方的证词,手肘压着的是失踪伶人的画像。 老前辈看后生做“无用功”,叹了口气提点道。 “城主要查于大人,是怕他晋升后越界,你不会不明白吧?” “不明白,我只知道有人失踪了。” “城里天天有人失踪,听我句劝,该吃吃该喝喝。” 砰的一声想,吴双的另一只手搭到桌台上,他并未抬头只笑笑。 “吃着呢也喝着呢。” “是呀,是呀,你开心就好。” 吴双拈起一片牛肉嚼着,送了口酒下去,又扎进一堆线索中。 “我们学着一身本事干嘛用的?和妖精鬼怪斗法用的。你一个诗人和人斗什么?特别是富贵的人,巴结巴结就完了,别较真。” “你怎么知道灯藤没鬼呀?” “我看你才像鬼,灯藤里的都是天仙。” “你取得着吗?” “我犯不着啊。” 酒过三巡后,微醺的两个人分道扬镳。 善本紧紧抱着双臂转入暗巷,冒着酒气的嘴犯起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虚幻的旁观者佘青青吐露秘事。 “刚当上诗人的时候,哪个不是意气风发,想受到万人敬仰。浪迹此处投靠城主,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拿的钱银却越来越少。不敢有怨言,像吴双这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可多了,自己这种的随时都可能被替代。” 他穿行过一条湿漉漉的街道,腥膻味渐近了。 “为自己做打算,有错吗?” 善本踩过肮脏的内脏和湿滑的鱼泡,在一滩血水中找到正在拆鱼线的鱼贩,热情地咧开嘴笑笑。 “我来拿两条金鱼。” “老地方自取。” 善本走到桌角边,取了沉甸甸的两条鱼,捞了个板凳坐到暗处。 “我和鱼贩已经打了很多年的交到,就是卖情报,这次的目标正是那个伶人立秋。查的是他的身世背景,饮食起居和习惯,以及独处时的点位。” 善本一手扣着粘腻的鱼鳃,一手伸出两指戳进鱼唇,好一阵野蛮的抠浓。他挖出沾血的金子在怀里擦了又擦,乐得翻起白眼再伸手,骨肉搅弄死物的内脏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人人力争上游,就像木桶里的鱼,不要多想只要活着。” 善本掏干净最后一块金子,扔下残破的鱼。 “谢谢啊。” 他怀里揣着整十块金子,甩动着两袖朝前走。 佘青青步步紧跟。 善本的去处正是富丽堂皇的灯藤酒楼。纵然满头大汗浑身腥臭,当他晃晃悠悠上楼掏出带血的金子时,仍有粉面的美人来护住。 “这就是幸福,拿钱买到手的幸福。” 只听得咔咔声响,善本的脑袋猛地拧转过来。 “你脱不了身了哈哈哈!” 他的眼睛像死鱼般空洞,撑开的嘴里喷薄出千百张黑色的信封,一瞬间把佘青青包裹住。 强烈的失重感后,头晕目眩的青蛇落入了第三个视角。 她正在交易场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跪在一整块根雕刻的矮桌前。她毕恭毕敬放下托盘,先端出精美的菜肴放到正中间,再取一个黑盒放到陆先生手边,接着慢慢退到角落处守着。 陆先生为客人斟酒,不紧不慢介绍道。 “这道菜的名字叫杏花香,是鸡肉去皮去骨再刷上蜜汁,用文火烤熟之后撒上杏子粉做成的。” “闻着不错。” “它的口感细腻,甜中带着微酸。” “配上淳厚的米酒刚刚好。” 贵夫人说着,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果然是美味佳肴。 “鸡有很多种做法,怕就怕不知道自己是鸡。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只,唱曲子的声音么还算嘹亮,怎的竟然有两个头。伺候完这边又伺候那边,主子们还是一家人。” 陆先生的嘴角微微一动,这家人的事可有意思了。 “还好当人的识趣,找铺子把鸡宰了。” “说不定就是您吃的这一只。” 贵夫人蹙起眉头,取纸巾嚓擦嘴角,带着哭腔轻吟一声。 “我的鸡啊……我喜欢这只鸡呢。” 陆先生沉眼,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 “便是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 “陆先生聪明。一只鸡死了就死了,人还得好好过,有钱有名却没命享才可怜呢。” 她站起来就要离开。 陆先生忙起身,取下衣服帮她披上,毕恭毕敬把人送到门口。 直到客人走远,他才关上门坐回去,取纸笔写下对方的秘密:我喜欢伶人立秋,不料夫君也是,奇事当是天下事。 “这个女人的娘家颇厉害,不可怠慢。”陆先生把纸叠好,放入精密的黑盒上锁,“想尽一切办法让于大人身败名裂,好好在家当赘婿吧。” 莲婆婆刚收拾好桌面,承接了黑盒子,和陆先生行过礼后退出去了。这个精干的老太婆双手抱着东西,一直走到阁楼,站在门前开了几道锁。 “可怜啊,可怜啊。” 她念着,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佘青青蹙眉,跟着满头白发的老妪走进去。 阁楼很宽敞,长宽各有五十米而高三米,两旁各摆着三层的烛塔。火光摇曳着垂下泪珠,照亮四面墙壁和摆放着的四个架子,上面每隔三寸就摆放着一个黑盒。 锁芯不同。 莲婆婆抱着黑盒子,找到一个空位给它放上,忽然阴森森笑了。 “佘青青,你有秘密吗?” 四目相交之际,阁楼里的灯骤然熄灭。 一片煞白,意识抽离了。 佘青青摇摇昏沉的头颅,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抱着一件披风。紧接着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身上惊起冷汗,因为有双苍老的手正从后面伸出来慢慢覆上她的手臂。 下一秒,那手抓住佘青青的腕部叩上门板。 砰砰砰砰直到骨节发红,皮开肉绽。 莲婆婆阴森森笑着,就挂在佘青青的背上,嘴巴一开一合。 格子门敞开了,陆先生坐在窗边噙着诡秘的笑容看过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莲婆婆?” 佘青青就像是提线的木偶一般,颤抖着张开嘴回答。 “鱼贩子们已经在全城散布了消息,桩桩件件足够拆了于大人高升的路子,只是……” “只是?” “城主最近在申请搜查令。” “哦?” “他说灯藤里住着邪祟,想让门下的诗人搜查。” “吴双岂不开心?” 陆先生说罢再次望向窗外,楼下传来加吉和吴双争吵的声音。 佘青青只觉得阵阵的恶寒钻入胸腔,她明明已经咬碎了小童,怎会还在……在背上那东西的摆不下,青蛇只能木然地低头,跟灯藤地主人提议道。 “我去解围。” “莲婆婆。” “是。” “我觉得我们生在一个恶心地圈里,干着循环往复地事,说的每个字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陆先生喜欢吗?” “喜欢,我只要灯藤照常营业。” “是。” 格子门啪的一声关闭了。 背上苍老的夫人斜吊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吼声,像蚌壳一样把青蛇越扣越紧。佘青青被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成行礼状,双脚不受控制地疾速踏行。 “灯藤营业了!” 她在强有力地操控下喊道,只听得四下脚步声四起。 “莲婆婆,有只灯笼坏了。” “噢!” 莲婆婆阴冷地笑声回荡,扣在佘青青胸前的十指蓦地戳出一寸长的指甲,就要往那皮肉里扎。 “拿蛇皮做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黑盒藏秘事 暗处皆暗涌(下) 莲婆婆就要戳穿佘青青的胸膛! 青蛇嘶嘶沉吟蛇咒,一瞬间移位面对敌手,拉开阵势准备战斗。 莲婆婆佝偻着脊背,干枯的躯体因自身的抽动咔咔作响,骨骼不断错节复原。它的嘴巴一开一合,干枯的指尖下垂着,锋利的指甲往外戳动。 一声嘶吼过后,莲婆婆提腕直逼佘青青一阵劈杀。 佘青青蓦地抽出两把气流弯刀抵挡,惊诧于对手的灵敏度和力量,那一招一式狠辣至极。她直视莲婆婆的双眼,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守护这家名为灯藤的酒楼。 “为什么?” “这是我的容身之所。” 两道灰影在格子门上穿行,百步已是拼杀千刀,寒光急疾速碰撞着。佘青青猛地挥斩,脖颈上已经爆出青筋,双眼因强压逐渐冲红。她察觉到莲婆婆的招式渐缓,刺探出极限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提刀利落地一绞。 “唔!” 莲婆婆的双手被钳制住了。 “你……” 嚓—— 佘青青不等这老妪开口,右手横切之际头颅落地,一抹殷红直溅了白璧无瑕的脸庞。她的心仍在狂烈跳动,心神再度化虚,恐惧和焦躁感生起。 小童加吉没死,莲婆婆可能还会出现,这梦魇要持续多久? 满地的血污向上跳动着,迸发成千百张黑色信封,覆上青蛇的躯体再次把她裹挟。 “哥哥,我好害怕……” 耳边响起一个幽怨的声音。 佘青青虚弱地喘息着,进入了第四个视角,这是一间温暖的卧房。 寒风撞击着窗户却是进不来,烛台燃着香脂,落了满桌的光亮。坐在正中央的男人动作优雅,一手轻轻捣着火炉,一手揭开面前的小砂锅。 香甜的味道拥着腾腾的热气,溢满了整间屋子。 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瑟缩在一件宽大的长袍里,上面全是斑驳的血迹。这个人的双手无力地挂在桌沿边,两眼满是恐惧,急促的呼吸带着哭音。 陆先生不紧不慢地舀了一碗粥,轻轻摆到女人面前。 “建厂才最费功夫了,就拿这道双生羹来说,需要取整条新鲜的芋头用桂花干蒸熟了慢慢熬。一碗粥有两种味道,冰天雪地里喝上一口,什么烦扰都没有啦。” 佘青青退到角落,在她看来这分明是一个捕猎的现场。 陆先生的本质是冰冷而坚固的,在用迷人的微笑喝充满磁性的是嗓音不断释放着危险的信号,目的是要刺穿对方的心灵。 他大概是以他人的不幸为生。 仓皇的女人像是迷途的羔羊,战战兢兢接过碗,通红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已经落网了,因为跌跌撞撞的她,快要被心中恐怖的秘密吞噬正需要援救。 这副惨样让陆先生的笑意更浓。 “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里?” 他一边问着一边切开盘子里的点心。 金色的酥皮破开,滑入软糯绵密的红豆沙,那色泽十分诱人。 “我去找城主,听说他很公道。” 陆先生递上盘子,哄着她吃下去,自然而然道。 “我和城主是朋友,我比你更了解他。” “是的,是这样的……” 女人太年轻了,稍微一拨弄就泫然欲泣。 “你可以先让我做判断,该去不该去。”陆先生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粥,斜眼打量对方,“你身上发生了大事,既然来到灯藤就把秘密交给我吧。”他温柔地笑了,“让我帮你。” “我和城主是朋友,我比你更了解他。” “秘密……是黑盒子吗?” 她直到黑盒子的事,这交易非常昂贵,难以支付。 陆先生见对方犹疑,知道就差那么一点了,啊她事不愿意欠人情的女人……所以才好拿捏。 “代价是你需要为我工作。” “可是我不会伺候人。” “你只需要保持这个样子坐着就好,很多人愿意看。”陆先生无所谓地喝了一口热粥,“美丽的人应该得到欣赏,刚才我已经心动很多次了,这就是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 惨白的女人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睛终于有了光亮。 “是的,你的价值。”陆先生发出了最后的攻势,“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说出秘密吧。” 这段话就像是周瑜一样,撬开了绝望的女人的唇。 “我的哥哥,杀人了。” 她说。 陆先生放下勺碗和勺子,这样的秘密他听过很多,人是喜欢杀人的。因为恨所以杀人,因为爱所以杀人,因为欲望所以杀人,因为满足所以杀人,因为害怕所以杀人,因为勇敢所以杀人…… 没什么新奇的。 “你想找城主讨什么公道呢?” “您必须相信我。”女人眼中有了坚定的信念,“就像这一碗粥有两种味道一样,我的哥哥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体内的另一个东西干的。” 陆先生轻轻勾起嘴角。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事的,连您这样的人都没听说过。” “杀了几个人?” “七个。” “你有参与吗?” “我有帮助处理过一次。” “是的……陆先生您什么都知道,就在刚刚。” “我想他是中邪了。”陆先生的语气放缓了,“你去找城主,是想让他派遣诗人帮忙?” 女人捂住面庞痛哭起来。 “他就是城主门下的诗人。” 陆先生终于咧开最,眼中满是欣喜。 “叫什么名字?” “吴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黑盒藏秘事 暗处皆暗涌(下) 佘青青倒抽一口凉气。 惨白的女人身下涌出大量的黑色信封,一瞬间包裹住青蛇,把她硬生生抽走。 “我是桔梗,我爱哥哥。” 佘青青坠落于桔梗的厢房,身体渐渐有了实感,看来又是一场大战。她紧盯着前方,桔梗正对着铜镜梳妆,面色惆怅。 苍白的女人无力地坐着,用湿润的手帕轻轻擦拭全身,再往光洁的肌肤扑上碎米研磨成的香粉。它在一片馨香中描眉,咬红纸成妆,敛起上衣后以愁容示人。 从交出秘密那天晚上开始,桔梗就成了灯藤酒楼里的瓷娃娃,没再踏出去一步。 “唉,唉,哥哥一定在找我。” 它握紧木梳,铜镜里那双眼骤然翻白。 “呃!” 一束黑发袭来,打穿青蛇的左肩,探入血肉不断蔓延。 佘青青猛地提刀一削,气流却被弹开,这黑发无比坚韧像铁丝。她忍者疼痛后移,直接与其剥离开,屏息凝神观察战场。 四周响起尖锐的摩擦声,桔梗的黑发飘绕而起,倏然扎入坚实的墙壁和地板。其中几缕过身,差点隔开青蛇的发肤,锋利至极。 佘青青节节后退,刚落定又有几束迎面而来,光是闪躲几个回合就气喘吁吁。 “哥哥,吴双,我的哥哥!” 桔梗鸣泣着,只听得咔的一声响,满屋黑发转换了角度。它们横竖切开,破出满屋的沟渠,碎石和木屑残渣直冲佘青青。这狠厉的攻击不断持续,把敌方逼到角落再加深力度穿插,简直绵里藏针! 佘青青屏息凝神,意识到满屋的黑发在变多,正把她和攻击目标逼远。 “呵,这么说来是害怕近战了。” 她看到身侧一缕发丝偏转,知道对方内心有了波动,再这么耗下去定会被瀑布般的长发吞噬干净。青蛇想及至此,一踏冲上最高处,那里还有一片未被侵染。 “不要看着我,不要看着我了。” 桔梗仰面,白到病态的面颊带着泪痕,红唇颤抖着。 “在那里。”佘青青轻喃,一眼看到那插在发丝里的木梳,“靠它调整攻击的角度和力度。”她翘起嘴角,嘶嘶沉吟蛇咒,直冲而上一刀削断那木梳。 千丝万缕绷断了,反扑桔梗纤弱的身躯。 “谢谢你……帮我解脱……” 它说完抽泣一声,被割裂的皮肉和骨骼错开,散落一地。 佘青青看着脚边的眼珠,还有满手的鲜血,突然很想小竹林。那里总是放着一盆干净清凉的水,用来洗瓜果蔬菜,还有她最爱的蛇莓。 “李太玄……” 她想回家。 “哎呀呀终于,不枉费我制造这梦魇,你终于害怕而且暴露了欲望。” 一片狼藉的房间开始疯狂震颤,佘青青下意识抬头,成千上万的黑色信封轰然落下。 “嘭——” 有九尾第九尾的加持,黑盒妖怪的力量提升很多。 佘青青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最坏的可能是死在这梦靥中,它已经受到四重打击……接下来又是哪里? 浠沥沥地雨声响起,佘青青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面土墙下。灰蒙蒙的天际隐约雷鸣,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慢慢走近了,他用鸦青色的粗布蒙着头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走上来,全身湿透了。 佘青青跟着这人,随他拉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一间屋子。 这屋是由米铺改造的,空气中残留着谷子的味道,老板坐在柜台里打瞌睡。堂子共有九张桌子,十几个人流动,不时在袖子里打手势。他们在做交易,多是赃物和药物,说到武器时会爆发出笑声。 这个男人进场后,引得片刻寂静。 人们投来警惕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走到最里桌坐下,台面上已经摆好一坛酒和一只烧鹅,佘青青靠在窗边继续观望。 这个男人摘下套在头上的粗布,正是那诗人吴双。 “眼神和行动完全不一样……” 佘青青感觉得到,这是另一种形态的吴双,全身上下散发着野蛮和蠢蠢欲动的杀意。 他是空虚的,需要很多东西填满。 吴双掀开酒坛,仰头喝了一口又撕开脆嫩的鹅肚子,吃得正香时沉重的木门开了。 来者站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把红伞,细窄的腰封上纹着扶桑花纹。他笑对颔首的人们,径直走向最里桌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后递给对方。 纸上画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伶人,眼角下点着朱红色的泪痣。 “让他消失。” 吴双低头扫了一眼画卷,撕咬完手中的肉,一边喝酒一边把油污往来者身上擦。 “你姘头啊?” 来者并没有生气,凑得更劲了。 “吃醋啦?” 吴双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狠狠往怀里一揉,喘着粗气吻了上去。堂子里有韵语浮跃,紧接着十几个人的眼珠齐齐爆开,倒地后化作血水蔓延到二人脚边。 他们吻得意乱情迷之际,看了过来。 佘青青全身僵直不动,唯有冷汗在冒,心脏失控地狂跳。千百张黑色信封冲进屋内,就像凶猛地乌鸦狠厉地扑腾着,要把这虚幻的身心吞噬干净。 “你不可能破解的。” 是陆先生的声音。 佘青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华丽诡谲的灯藤酒楼前,脚下是青石台阶而两旁的扶桑花妖冶绽放着。 “灯藤有灯藤的生存之道。” 吴双和善本带着十几个人冲进百鸟屏障,惊得座间的达官贵人面如土色,莲婆婆和加吉站在二楼张望。 “我们奉城主的命令搜查灯藤,请无关人士离场!” 吴双喊着,众人开始驱赶宾客。 美丽的小姐们不慌不忙,摇着团扇跟到门口,她们的珠花仍在发丝间闪动。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这人生小插曲,偶尔眯缝只是因为疲倦。 吴双望着正上方,那里站着的正是灯藤的主人陆先生。 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陆先生面无表情,优雅地一步一步走下来,与吴双擦肩时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刹那之间,诗人抽搐佩剑砍死了所有战友。 陆先生已经走到佘青青面前,这副皮囊之下没有任何执念。 “吴双得了疯病,在牢狱里度过余生,这就是梦的结局。” 佘青青的双眼已经被眼前的东西摄住了,身体动弹不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她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自己还不能理解和承受的。 “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已经形成了稳固的链条,在不断侵吞系统意外的存在。佘青青,只要你发动攻击就已经身在其中了,接下来的时间只是不断融入我们。” 原来旁观者,是同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陆先生笑着,凑近青蛇。 “第一个选择是留在这里,由我庇护。” “不可能。” 陆先生的笑意更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盒子。 “那我就不客气。” 陆先生和他身后华美的一切就像是点燃的绘卷,烧成灰烬后消散开了,这梦靥纠缠的境界总算是消除。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受到重创的佘青青单膝跪地死死支撑。她猛烈颤抖着,拼尽全力呼吸吐纳紧抓心神,筛管里的元神已经破裂。 吱呀—— 佘青青闻声艰难地抬头,瞳孔一震,盒子还在。 敞开的口子里有黑色的粉尘在窜动,最终化作阴影穿透青蛇,逼得她痛苦地仰头嘶吼。 “拿走你的秘密了。” 阴影筛过佘青青,生生剥离那最重要的一层。 她的心脏揪紧了,脑海里一幕一幕的全是小竹林里的日子,那些无聊的时光。佘青青的眼泪往下掉落,很明确的,情根在一点一点粉碎。它们被黑盒子吸纳干净,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挽回—— 那些画面还在,那些感觉…… 佘青青对李太玄,没有感觉了。 最终她面无表情瘫坐在地上,看着梦叼走那黑盒子冲破结界。 “哎呀呀,这对妖王来说,是好事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驱魔诗人来 榕树守擂者 正午时分,一轮白日在上。 小茅公落地,剑气回鞘发出嗡鸣声响,他摘下腰间的水袋递给摇摇晃晃的李太玄。 “不用,我还可以。” 李太玄稳住心神,不看那白发道人也不发问,胸腔不断鼓动着而汗水涔涔往外冒。 小茅公自己喝了一口,拴好水袋走上石阶梯。 李太玄挠挠脖颈跟了上去,两边的石狮子巍然耸立,正上方是红底金字的牌匾。宰相府门口有六个士兵把守,他们腰中佩剑,一手握柄而神情严肃。 小茅公上前,自报了姓名。 “请通传一声,我这就带着学徒进去。” “请小茅公师傅稍等。” 一个士兵进去通传。 “丞相大人现在不在府中,夫人已经派亲信去灵韵院了,没想到小茅公师傅来得这么及时。”带头的士兵扫了一眼簇在街边的老百姓,沉沉叹了口气,“中邪的谣言传遍了。” “请小茅公师傅跟我们进去!” 通传的人有了回讯。 小茅公给了李太玄一个眼色,两人结伴进入丞相府,不过百步就听到了激烈的呻吟。带路的只到西厢房,紧接着是个小丫头领二人往更深处走去,她一路擦着额上的汗水都不敢抬头。 “夫人在诵经祈福,请小茅公师傅想想办法。” “屋内有几个人,屋外有几个人?” “屋内没人,屋外只有我守着。” “这样很好,你原地守着。” 三人很快到了苣院,里面住着的正是方丞相的妾室,生性凉拨不受宠的。她平日里生活简单,除了侍弄花草就是看书,没有子嗣也不爱争风路面。没想到素净的美人中了邪后,竟是声声娇喘,酥得人面红心惊。 “我们进去了,请姑娘耐心等待。” 小茅公说罢推门而入。 李太玄紧跟其后,关上房门。 这间屋子阴暗潮湿,空气里浮动着幽香和淡淡的腥味,靠着墙壁的床在剧烈震颤着。 小茅公上前,一把掀开罗帐,只见里面的人被粗壮的绳索捆绑着。她一身的热汗浸透衣衫,无疑是地抽动着,双眼上吊而嘴角歪斜吐露秽语。梦淫妖已经侵入五成了,若被完全附体,这副身躯会遭万千邪祟凌辱。 施咒的人太阴毒了。 “你。” “我叫李太玄。” “李太玄你记清楚了,这就是梦淫妖附体的状态。”小茅公吟诵韵语帮助对方安神,继续道,“有人取了她的贴身物品,发肤或者是体液进行仪式,把它们制作成蛊。东西散发出的味道,就会吸引淫邪,所以有迹可循。” “我能做什么?” “你需要找大夫人,请她彻查这人最近是否遗失物品,吃过什么又倒过什么。” “明白。” “丞相府很大而且戒备森严,相信很快能出结果,有了之后立刻来找我。” “知道了。” 李太玄按照小茅公说的,跑出去寻人。 小茅公则席地而坐,两指并拢抵在唇边,吟诵韵语镇压梦淫妖。床上的人剧烈翻滚着,湿透的皮层下似有东西在不断往外刺探,房间里的灼热难耐有了清静的镇压。 “小茅公,你难道就不想……呵呵呵,呵呵。” 梦淫妖受挫激怒,借女人之口勾引小茅公。 小茅公不动声色,只加强了韵律,那大汗淋漓得躯体折腾得更厉害。他逐一封闭人的关键穴道,帮助维系各器官的运作,暂时只能以此关住邪祟。 等找到了邪咒的源头,再把它彻底消灭。 小茅公闭目,等着李太玄归来。 李太玄眉头紧缩,带着任务大步流星朝祠堂走去,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全身心这么做。因为他是人,在看到人受苦受难时,必定会伸出援手。这个男人心急火燎穿过长廊,忽而“啪嗒”声响,腰间有东西滑落。 那枚羊脂玉嵌蛇骨的玉佩摔在地上,花和茎分离了。 李太玄立刻弯腰去捡,仔细擦拭后放入怀中继续奔路。 黑影遮住那一轮圆盘。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佘青青两手撑地盯着冰冷的台面。她的身心遭黑盒梦魇冲刷了千百遍,还未成型的情根已经散作灰烟,十年光阴不过瞬息间。 脑海中仍留存着她和李太玄的过往,可是心脏不再因此跳动或失落了,无论他笑或闹……没感觉了。 可是滚烫的眼泪在一滴一滴砸落,模糊了寒刃中的脸庞,身体还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剥离。佘青青知道,哪怕之后再见李太玄,也只有人和妖之分……再无情谊。 “李太玄。” 佘青青摘下插在发间的象牙小刀,扎入肋骨闷哼一声,记不住情感就记住他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佘青青啊佘青青,你就那么喜欢他?” 这深千丈的榕树天坑经过几轮激战,已是满地的尸骸,冒出阵阵瘴气。 在那绞绞而生的藤蔓和残肢碎肉中,渐渐生出一簇一簇紫红色的花朵,它们纤细直挺仿若针刺。 一颗紫色的元神升上冲天的筛管,万花散作雾状汇流到鬼火窜动台面上,榕树天坑的守擂者现身了。 “看着火大!人啊!只会背叛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决战毒榕花 一将万骨枯(上) 一轮圆盘当空,榕树叶沙沙作响。 茂密的茎叶间,一簇一簇紫红色的花朵若隐若现,它们纤细而直直挺立仿若针尖。守望着中部擂台的第九只妖怪灵动了,一颗紫色的晶体升上冲天的筛管,顷刻间万花散作雾状汇流到尖刀精密咬合的台面上。 “佘青青啊佘青青,你就那么喜欢他?” 它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间缀满了紫红色的绒花,细软的梢儿直垂白嫩的脚踝。那双圆眼中满是盛气凌人的架势,两颊有几粒浅浅的斑点,嘴角噙着狂傲的斑点。 “哭了,哈哈哈妖怪居然哭了,看着火大。” 它冷笑一声,左手猛地提起铜质的管筒,对准了虚弱的佘青青扣下扳机。端口转动发出脆裂的声响,刹那间万针齐发,榕毒花妖迸发出失望到极致才有的嘶吼。 “人啊!只会背叛啊!” 曾几何时,它也相信人和妖是可以情谊相通的,得到的却只有观察、实验、利用。在那段恐怖又开的日子里,榕毒花妖是诗人们的战俘和分析情报的对象,该从哪里说起呢……啊当时是晕船了—— 海和天空混沌不清,疾风扑腾而来。 黑发白袍的诗人站在穿透,双指并拢抵在唇边吟诵韵语,以保证这艘扬青帆的船平稳航行。他看了一眼抱着木桶干呕的女童,刚起恻隐之心掏药,却感觉脚踝一阵刺痛。 女童仰面,一双紫红色的妖瞳恶狠狠盯着眼前的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刺。它的脖颈处有开裂,裸露在外面的不是温热的呼吸系统,而是榕树冰冷的根茎。 榕毒花妖。 它原是一棵万年老妖繁衍出的子孙,人族和妖族爆发大战后,只剩下这样的小东西了。 黑发白袍的诗人接到密令,需要带这只妖怪前往东海阵营复命。他慢慢蹲坐下来,仔细查看后发现木刺是从掌心戳出的,心想应该录入情报卷轴。 “吃了这药就不会晕船了。” 他还是掏出药丸递上。 它不接只全身发抖,眼里的气焰始终不肯灭去。 “榕姥姥,死了吗?” 黑发白袍的男人沉默了,牺牲了成千上万的诗人才连根拔起的老妖,却是眼前这个小怪物的根源。 人族和妖族的悲欢,永远不可能相通。 “死了。” 他回答得很干脆。 它听完痛苦地仰头嘶吼,因为出不来眼泪,身上的活口戳出一道一道紫红色的针刺。这是妖族的宣泄方式,决绝而充满攻击性的,要么伤人要么自伤。 黑发白袍的男人转眼不去看,提醒自己面前的不是真正的小娃娃,而是妖俘。 这些年整个榕树系统扎根中部,繁衍出的妖精鬼怪擅长蛊惑人心,尤其喜欢吃脑髓。它们每年害死的无辜民众不计其数,吸食的溶液越多越像人族,发展到最后甚至有智慧和年龄。 那个年代,妖族有意识渗透人群的思维是极其恐怖的。 “去死吧!” 榕毒花妖面目狰狞,身上的豁口开裂得厉害,只见无数根紫红色的木刺悬浮起来对准了黑发白袍的男人。 这只小妖弱得像是一团容貌,他低声吟诵韵语。 “黄粱一梦,沧海一粟。” 榕毒花妖闻声,一双妖瞳溃散,失去知觉后瘫倒在船板上。 疾风呼呼的吹,黑发白袍的男人望向苍茫的海天,思索着万物生灵的未来。现人族和妖族战火暂熄,各地区有志之士聚集东、西、南、北、中,形成了牢固的诗人阵营。 天下之主的位置,悬着。 船锚定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岛上散发的微光落在轻轻摇晃的波涛上。黑发白袍的男人裹紧斗篷护住了怀里的榕毒花妖,他跟着一阵一阵的风铎声响走着,最终来到一座楼阁前。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站在楼阁门口的孩子不过十岁出头,他神情恭敬地拱拱手。 “请小茅公师兄把它交给我,东岸已经准备好新的船只和食粮,供您返回中部阵营复命。” 小茅公收紧胳膊。 “你要拿它怎么样?” “其他的不用知道。”男孩走向高大的诗人,摊开双手,“把她交给我,请离开吧。” 小茅公隐约猜到了,阵营的主理人是要扣留这只榕毒花妖做样本,用于战争的研究。 “师兄不必犹豫,我们已经落后很多了。榕树一脉渗透人类本就触犯了禁忌,它们一手建立起北冥万妖争霸的系统,虽对天的平和有害却是很好的参考对象。” 眼前的男孩思维非常清晰,可见主理人的目标很明确。 “你能负责到底吗?” “请小茅公师兄放心,谢君影定当全力而为。” 男孩说完又恭敬地拱手,然后转过身慢慢蹲下。 “把她放到我的背上吧。” 小茅公敞开黑色斗篷,把熟睡的榕毒花妖交出去,拂袖转身不再回头。此后的种种变数,让他坚定了人妖殊途的道,只因看过太多强行“融合”带来的惨象。 谢君影背着榕毒花妖走进楼阁,里面又一盯巨大的青铜香炉,飘散出来的白烟带着木质气息。当他转入长廊的时候,背上有了轻微的动静,她醒了。 榕毒花妖冰冷的呼吸扫过谢君影的脖颈。 他一直走到长廊的最深处,那里悬浮着烛火。 烛火下是一扇木门,有九十九个深浅不一的锁眼对扣,需要吟诵韵语才能破解。男孩默念完毕,门刷拉一声敞开了,等他们进去后又猛地合上。 四下漆黑一片。 榕毒花妖因为惊恐双手扣住男孩,身体各处的裂痕绽开紫红色的木刺,一瞬间戳穿了对方的皮肉。 “呜。” 谢君影闷哼一声,忍痛道。 “光。”谢君影的心胸生起一点光照亮这一截长宽各有四米的厢房。被刺穿的伤口渗出血液,一滴一滴落下,他的语气平和,“我们要下去了。” 榕毒花妖最怕黑和狭小的空间,为了摆脱不安只能搂得他更进。 谢君影默念了一句韵语,厢房陡然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榕毒花妖的木刺戳出更长,扎入那血肉之躯更深。直到一切停止,强烈的耳鸣过后只剩下心脏还有感觉,又急又痛的感觉。 “放我下来,不然我杀了你!” 榕毒花妖咬牙切齿地警告,接着感觉到对方的血液在逼退木刺,如果不放松会反伤。它只能一点一点缩回攻势,只剩双手还紧紧勒着对方,宣誓自己绝不妥协。 厢房的门刷拉一声敞开,前方又是一望无际的黑,只能感觉到上下有疾风对流。这种状态就好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谢君影默念韵语,脚下生出了石板。 长一米宽一米刚好够人行走。 他每踏出一步就会生出新的台阶,直通这空间的核心,那是一个靠韵律支撑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圆坛。 圆坛均匀分布了四个点位,各方立着石柱,由刻满符文的锁链相连。这是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谢君影凝视锁眼,直到石阵打开一道口。 他背着榕毒花妖进去,放下后离开,只留下血染的背影。 “回来!我要杀了你!” 那精密的妖俘牢笼,随着诗人默念的韵语,层层关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决战毒榕花 一将万骨枯(中) 榕毒花妖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它被关入了诗人们精心打造的牢笼,身为妖族的尊严在受到锁链禁锢的一瞬间就彻底粉碎了,剩下的只有苟延残喘。榕毒花妖被困在圆坛的正中心,它一次又一次嘶吼,不断地朝无边的黑暗冲撞。 换来的只有更多的豁口。 裸露在外的茎叶慢慢干枯,那紫红色的木刺戳出又收回,变得越来越迟钝。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伤痕累累的榕毒花妖终于瘫倒在地,干涸的嘴唇不断呢喃着。 “水,水……” 榕毒花妖奄奄一息的时候,谢君影带着泉水和土壤出现了。 他一步跃到圆坛上,冲到巫红身边放下瓶子。 “有水也有土。” 榕毒花妖开裂的腕部钻出两条纤细嫩绿的茎,轻轻卷上器物,探入口径后慢慢汲取营养。直到它全身的脉络恢复生机开始跳动,皮肤愈合变得湿润有光泽,那双疲惫的眼睛重获光亮。 这个过程要持续三个时辰。 “你叫什么名字?” “谢君影。” “我叫巫红。” 圆坛中一片沉默,送泉水和土壤的人盘腿坐着,闭上双眼休憩。 巫红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了,念着念着也做起梦来,那是姥姥还在的时候。它总是赖在枝头听老妖怪说,榕树一脉最想理解和学习的,就是人族的语言和思想。 “吸食脑髓只能获取皮毛,与人结合知道大概,纠缠不清才能体会其中的真谛。” 巫红只知道这些有助于年轮的生长,而形体也会越变越大,现在这副身躯就是它慢慢修炼来的。榕毒花妖汲取完泉水和土壤,瞄了一眼熟睡着的人,伸出两道细茎爬上他的衣衫。 嫩绿的细茎在谢君影的脖颈上爬行,到了脸颊继续蜿蜒而上,就要钻进耳朵里。 “呀!” 巫红吃痛得叫了一声,细嫩的茎叶就像是受到太阳的炙烤一般,变得卷曲焦黑。它迅速抽离,见人清醒过来立刻转身,生闷气。 “等到第一情报轴录入完毕,确定你不会伤人就可以出去了。” “离开这里吗?离开这座岛吗?” “离开这里,住在这座岛上。” 谢君影说完,释放袖子里的情报卷轴。 情报卷轴倏忽展开,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有文字开始自动录入。 谢君影就是榕毒花妖的主要观测人,一是因为身形和智力相仿,容易被榕毒花妖接纳;而是此人心善,不会把榕毒花妖当作战俘对待。 榕毒花妖被看得恼怒了,嚷嚷起来。 “你再看,我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谢君影冷静行事。 “再一炷香的功夫。” 他录入完毕后收好情报卷轴,起身就走。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七天,谢君影像来的时候一样背着它离开圆坛,默念韵语打开一层一层精密的机关。 榕毒花妖紧紧扣着这个男人的脊背,和他一起进入厢房,然后直升上地面。 它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当身心残破的时候,是这个人温柔地治愈了伤口,于是自己生出那愚蠢可笑的依恋。榕毒花妖全然模糊了,种种的灾难因何而起,连仇恨也抛诸于脑后。 有那么纪念,巫红觉得很幸福,特别是与他追逐的时光。 那是星河与萤火交相辉映的盛夏,岛上闪过一红一蓝两道身影。 凌厉的巫红奔向水岸,冷清的谢君影一路追踪,这光景隔三岔五就会上演。 “谢君影,毒刺的滋味不好受吧?” “已解。” “要是我再对准一点划破血管,你现在连尸体都冷了!” 榕毒花妖负气,因为少年捡了它脱落的茎叶做研究,还专门写了韵语去对付。巫红稳稳落地又朝前冲了几步,从乱石堆中找到一跟粗壮的绳索往肩上扛,两手拖拽着浮木朝一眼看不到头的水天走去。 风和浪拍打在身上,就要掀翻了它。 “巫红!” 谢君影一把拉住榕毒花妖的手腕。 “不准胡闹,唔!” 它的掌心戳出一根木刺,扎入谢君影的皮肉。 “不准说我胡闹!” “跟我回去。” “为什么?你妖杀了我!” “没有,这只是收集情报,以后……” “以后什么呀?” 一人一妖僵持着不动,只有那狂妄的风和起伏的水纠缠着呼啸着,谁也说不出以后。 越想跃愤恨,榕毒花妖挣开诗人的手,戳出的木刺在他的手臂上硬生生拉开一道血口子。它轻轻哽咽一声,用力推开木筏再猛地冲上去坐下,一脸决绝朝前去了。 “回来,你知道跑不远的,会被浪打回来的!” 巫红两手撑在木筏上,厉声道。 “它打我一次我就再跑一次!” 谢君影看着木筏远去,两手背在身后静静等待。 “谢君影,这是诀别,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蓝衣少年就这么望着红衣妖怪消失在水天之间,当远方的墨色破出一抹抹霞光时,被冲散的木筏飘回来了。再过半晌,榕毒花妖也被冲上海岸,它已经冻得失去意识。 谢君影一把捞起瑟瑟发抖的榕毒花妖,打横抱在怀里,低声吟诵韵语为它驱寒。忽而脖颈一凉,那是它伸出双手把他扣住,轻轻的而充满眷恋的。 少年立刻松手,巫红跌落在地。 “谢君影,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才不懂你在说什么。” 巫红一咬牙爬起来,扑上去又撕又咬。 “松开。” “我不要,我要吃了你。” 那一年,巫红一百一十五岁,谢君影十五岁。 榕毒花妖过了十五年的俘虏生活,可以自由走动,还能依循心性学习妖咒和机关暗器的制作。它的针刺用得极好,常神不知鬼不觉下药,谢君影深受其害被迫研习拆解法。 一人一妖相克,这是注定的。 那年金秋,夜色正好。 谢君影坐在桌案前,认真阅读着情报卷周,发现烛火摇曳侧过眼。果不其然,巫红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盘烤到焦黑的糕点。 四目交接,一片叶子落到台面上。 谢君影不动声色收起情报卷轴。 榕毒花妖见状,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扣到桌案上。 “我都看到了!是哪里的树妖作怪了!你们先断了它的泉水和土壤,再吟诵韵语烧死它,怎么念的……噢!骄阳如火屠万里!” 巫红深刻理解到了,原来拯救和扼杀是一个意思,忽然觉得很慌于是跳下来直往谢君影怀里钻。榕毒花妖正面给跨坐着,一手探入少年的衣襟,轻轻喘息着要吻上去。 “我好渴。” “放肆!” 谢君影用力挣脱这致命的纠缠,见对方失去知觉软绵绵倒地,又立刻上前查看。 榕毒花妖双眼蕴满了水气,全身发红燥热,身体无意识地磨蹭着。 “可恶,差点就成功了。” 它呢喃着,上唇就像是海鸥的剪影。 谢君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拿来散落的点心一个一个掰开,其中一个下了催情药。那瞬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萌生出的柔情被他熟练地掐灭在心中,百年的树和十年的人各有各的根。 有因无果,他已经想透彻了。 “谢君影,唔,我好热。” “知道难受了?不要再去炼丹房偷你不了解的东西。” “你们炼这种东西干嘛?” “因为有这种东西。” 他一边回答她的胡言乱语,一边利落的点了几个穴道帮助散热,直到榕毒花妖脸上的潮红褪去。 “总有一天,我要……我要……” “杀了我。” 谢君影都能背了,见她昏厥过去只得轻叹一口,背着回房去了。 打开门先听到的是浠沥沥的水声,自然光照很足。 榕毒花妖的住处就是一个小院落,四面墙角摆放着木槽种着各种各样的月季,茂密的茎叶绕着篱笆爬满了壁面。窗边倚靠着一根裹满蛛网的长杆用来捕蝉,一副网兜用来引蝶,一个小竹篓用来装蜜蜂或蟋蟀。正中央是个四方石座,由清澈的泉水环绕着,上面飘着几片金钱草。 谢君影把它放下,不再逗留。 关上门,他心里念的是一线的情况,外面已经水深火热了。 新登顶的妖王大肆传播中部榕树系统的死亡,硬把妖族的而已渗透称作友好建交,而诗人成了屠杀万物生灵的战争机器。 这一系列的概念不断加剧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各处战争爆发,岛上收到消息有专门的队伍上来帮助研究榕毒花妖。 她是整个榕树系统的残留物,极其的珍贵。 谢君影站在门边,沉默好久才走开。 四方石座上,榕毒花妖睁开双眼,坐起来摆弄着裙裾发呆。它伸出茎叶探入泉水和土壤中,汲取营养的同时,嘴里念叨着。 “他喜欢我。” 榕毒花妖很清楚,诗人谢君影的任务是慢慢杀了它,可是每次见面真个人的眼神都会松动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谢君影就是不肯承认呢? “他不喜欢我!” “他喜欢我。” 榕毒花妖一咬牙,爬到推台前翻出铁、铜和其他工具,组装起新的机关来。 “臭诗人,是敌人。” 榕毒花妖的眼睛越来越热,一想到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兵戎相向,就有苦苦咸咸的水往下落。它倔强地抹去,心想在这岛上受到的屈辱,要加倍奉还。 这种内心挣扎是必要的,最后总以无能为力收场。 第二天,闹剧继续上演。 巫红曾经以为,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撑到崩溃也不错。直到许大诗人带着他的弟子和女儿许云烟来到岛上,那天晚上中心楼阁彻夜明亮,偶尔有韵语流出。 金银交叠的光芒忽明忽暗。 榕毒花妖满眼好奇,坐在窗边看了整整一夜,想象着谢君影忙碌的样子。它不知道的是,睡过一夜后,什么都变了。 那天早上,榕毒花妖一如既往地早早打扮好,拖着腮帮子冲开门送泉水和土壤的人喊道。 “好慢啊!” 它定睛一看,心头一颤。 来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诗人。 “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从另一个角度研究你,有任何不适的……” 只听得“嚓—”的一声响,小诗人倒地了,是榕毒花妖用刚做好的铁筒放的针。弹射出的尖端直插了来者柔软的喉咙,是故意偏离要害的,不致残致命。 它站起来一跃到门口,途径小诗人的时候踹了两脚,眯缝起眼睛。 “不需要!” 榕毒花妖气得全身发红打颤,一边摆弄着铁筒的卡扣,一边朝南边的林子走。 它每次要逃跑都会刻意经过谢君影练剑的地方,弄出一些大大小小的动静引起他注意,最好是能吵起来。但是这一次,榕毒花妖越走嘴角的笑意越冷,谢君影明明在那里却没有拦着它。 一股无名火烧心,榕毒花妖站定了,举起铁筒朝谢君影射击。 诗人目光一凛,凌厉地侧身闪过去。 “谢君影,你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决战毒榕花 一将万骨枯(下) 榕毒花妖见他平静地闪过攻击,急得冲出去一瞬间逼近,两手戳出木刺猛地劈斩。它双眼通红,因情绪翻涌呼吸紊乱,出招尽是破绽。 谢君影一把抓住她地手腕,眼中尽是厌倦,冷冷开口。 “回去。” “你一个字也不愿多说是不是?” 榕毒花妖反握住诗人的手腕,紫红色的木刺倒扣皮肉,极具威胁性地拉动着。 锋利的尖端划开皮肉,血液流淌着,他们谁都不肯让步。 “我不回去。” “走便是。” 巫红妖瞳一震,抽手拂袖而去。 “谢君影,此后死生不复相见!” 有什么东西碎了,介于左边肋骨之上和皮层之下的两条根茎之间,它们掩映着的那颗小小的果实异常脆弱。榕毒花妖害怕的东西有三样,一片漆黑,一片狭小,一片空洞。 它沿着海岸越跑越远,发现身后无人再追,慌乱之际冲得更快。现在就是一片空洞,实在找不到东西填补,就只能大口大口呼吸。榕毒花妖狂奔到岸边,爬上粗粝的乱石堆,找到木筏后拽着粗壮的绳索拼命往外拉。 “啊!” 巫红的手掌磨破了,沾上海水升腾,这种感觉蔓延全身涌上鼻头。它拖着木筏朝水和天的方向走去,直到裙襦湿透熟练地坐上去,握紧长桨奋力向后划动。 浮木载着它向前去了,微风和细浪纠缠着。 “再往三里,再往三里。” 榕毒花妖念叨着。 再往三里海平面上就会有一个急速的漩涡逼它调头,狂风和巨浪会把这一切打回去,一贯如此。巫红躺下来蜷缩着,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认定一觉醒来就在岸边。 谢君影会在那里等着,再把它背回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榕毒花妖在一阵海鸥的啼鸣声中醒来,咸而苦涩的水呛入咽喉。它落得满腔的酸涩,慢慢支撑起身体,随着木筏继续漂流。四周黑漆漆一片,唯有海上一轮明月沉浮,碎在波浪中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 没有漩涡,没有狂风,没有巨浪。 榕毒花妖突然什么都不怕了,抹去脸上的眼泪。 “他一定等了很久,会受罚的。” 它学着诗人的模样,吟诵起那蹩脚的韵语。 “转,转,转。” 当木筏调转方向时,榕毒花妖笑着抓起长桨,朝谢君影的方向划去。直到全身精疲力竭,狼狈的榕毒花妖终于扑上岸边,在海浪的冲刷下昏死过去。 一群诗人发现了它,禀报了主理人后将其重新押入地牢。 谢君影因为交接上的疏忽,导致榕毒花妖出逃,罚跪吟诵营规七天七夜。诗人在海边跪到虚脱,受严重的风寒一睡不起,是师妹许云烟陪在身边照顾帮助接收和发送情报。 许云烟争取到了在岛期间看守并研究榕毒花妖的任务,常在送泉水和土壤的时候带去它喜欢的机关图和制作材料,不断向主理人申请重返地面的机会。 一年零九个月,巫红终于回到自己的院落。 榕毒花妖坐在四方是石座上,手里拿着网兜有一下没一下地引蝶,静静观察在旁修剪枝叶的许云烟。它开始学习她的一颦一笑,还有明媚大方的样子,特别是那好听的吴侬软语。 为什么,自己会莫名的喜欢许云烟呢? 那年春暖花开,刚刚能自由跑动的榕毒花妖蹲坐在草丛间,手里正抱着兔子抚摸着。它隐约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放眼望去,正是诗人谢君影和诗人许云烟。 原来如此,因为他会喜欢她。 榕毒花妖以为忍着不见就可以不见,默默喜欢也是喜欢,只要心意相通的话……心意相通吗? 不妨试一试吧。 “好灵动的兔子,扎坏了腿看你还能不能跑!” 榕毒花妖捏着嗓子喊,一手拎着白兔的耳朵一手就要那木刺去扎。 “巫红!” 是他熟悉的呵斥声。 榕毒花妖蹲着不动,身体轻轻颤抖着,一时间竟比那白兔还要软弱。它深吸几口气,起身面对谢君影时,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表情。 “哟大诗人来拉,听说你前段时间出岛执行任务去了,抓没抓新的战俘回来做研究啊?” 谢君影看了一眼钻入地洞的兔子,瞪向榕毒花妖。 “你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歹毒?” “君影,巫红没伤白兔。” 榕毒花妖冷笑一声,死死盯着许云烟。 “伤了。” 谢君影上前一步,明显是在护人。 “退下。” “不退,我是妖怪,本性就是歹毒!你们拿我当战俘,我也拿你们当战俘,这些年积下的怨恨都在心里呢!将来若有同类相救,必定杀了你们全部,全部!” 许云烟疼惜这敢爱敢恨的妖怪,急着开口。 “我们不是想引战,是争取教化……” “是驯化吧!” 榕毒花妖嘶吼道,它上前一把抱住谢君影的胳膊。 “谢君影你不要当人了,入我妖道试试看,保证逍遥快活啊。” “放开。” “君影,你只是执行任务后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不是对巫红……” “你就好趁虚而入了是不是?君影,君影的,谁准你叫得那么亲热!” “你胡闹!”谢君影终究没忍住吼道,抽离之际一掌推向巫红,“人妖殊途,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牵住许云烟得手,十指交缠紧紧扣住。 谢君影在外执行任务得时候,早和许云烟有了患难之交,他们的确互相恋慕。榕毒花妖彻底明白了,当两人彼此通信讨论人族和妖族的战争,感叹风月花鸟的时候…… 它在作怪。 “我累了。” 榕毒花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它趴在窗边看日落,痴愣愣地开口。 “我总是这样,说些伤害他的话,完了又后悔……他是诗人,我是妖怪嘛,总有一天要闹个你死我活的……但是我知道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该怎么办呢?” 榕毒花妖的感觉,是一步错而步步错。 那年冬天,主理人和许大诗人做主让谢君影和许云烟两个小辈成婚,仪式结束后再奔赴战场。 他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把榕毒花妖关进地牢。 它像来的那天一样,谩骂着哭泣着,不断冲撞结界直到伤痕累累。牢狱就是这样,会让洪水猛兽和不甘的心变得平静,一切总会过去。 当地牢的门再敞开时,榕毒花妖已经奄奄一息,呆呆望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送来泉水和土壤。它顺势虚弱地瘫倒在她怀里,干涸的嘴角带着苦苦的笑,全身心接受了这番好意。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妖怪,紧张得吞吞吐吐。 “我叫,我叫任花。” 榕毒花妖的茎叶探入瓶中的泉水和土壤,慢慢汲取着养分,直到找回生气。 “你有恩于我,这个送你了!” 榕毒花妖说完散作紫雾,飘飘散散离开这暗无天日的牢狱,这就是它自通的第一个妖法。破碎后重塑,法门就是想念着最最怀恋的一幕一幕,狠狠砸碎后再随心所欲重组。 漫天紫雾中落下一个玉瓶和一张写着“三点水”的纸条,落入了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任花的手中。 原来只要它想,随时都可以走。 榕毒花妖出世后,因为特殊的身份很快集结到一群妖精鬼怪,常混迹人间。每当遇到猖狂的诗人,定要好好折磨一番,手段毒辣动辄致残致死。 它最恨的就是诗人谢君影和诗人许云烟。 人族和妖族第八次大战前夕,前去投奔妖王的榕毒花妖途径关口,喝酒的时候听说书的大放厥词。 “大诗人谢君影料事如神,夫人许云烟英姿煞爽,这三年间联手铲除树妖花妖不计其数。为我人族争得二十六座城池,他们二人韵语相通是双剑合璧,定把那新树和新瘤连根拔起!” “好狂的口气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红影闪过,血溅满堂。 榕毒花妖盛怒之下,剜了说书人的眼睛,断了那舌头。 酒肆陷入混乱和惊恐中,人们四处逃窜,却被显真身的妖精鬼怪们团团围住。榕毒花妖扛起巨大的铜质毒针筒,扫了一眼厅堂,冷冷笑道。 “我数三声放人,大家凭本事猎杀,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这话是对妖说的。 “活着的人,告诉那双剑合璧的男女,休想再伤我妖族一分一毫!” 这话是对人说的。 此后巫红全力效忠妖王,避而不谈神秘的过往,它一身的本领正好和谢、许夫妇相克,擅长机关和毒针。 榕毒花妖的话应验了,诗人阵营接连十年节节败退,这才有了北冥的迅速崛起和稳定的妖王争霸赛。它们不断拼杀上九天,就是要推翻神碑打破诅咒,夺回感知的权力。 一年残冬,人族和妖族大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双方于北冥噬魂谷决生死。七天七夜是血流成河,巫红扛着大旗夺帅,以奇毒压制一种诗人。 谢君影为保战友一力抵挡,战死。 许云烟率领战友安全撤离,殉情。 此一役人族和妖族万骨枯,活着的便划开了东、西、南、北、中的新格局。 榕毒花妖不再亲自参战,而是作为中部的系统守护者,肩负每四年输送一次妖王候选人的任务。从这座天坑里走出去的共有三十八任妖王,死的不计其数,是为一将功成。 这便是青蛇的第九个大敌。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中,疾风摇得榕树叶沙沙作响。 战死的妖精鬼怪生出针刺般的紫红色花朵,它们随着整个系统的脉搏跳动着,疾速震颤直到无数颗粒汇流到台面上。 “佘青青,看着真是火大。” 榕毒花妖现身了。 它身披衫袍,长发飘绕着,一双妖瞳闪烁着紫红色的光。巫红的嘴唇翘起张狂的笑,一把扛起精密的铜质管筒,利落地扣动扳机。只听得金属千百次拆分重组的声响,裹满剧毒的针刺一簇一簇上膛,三寸口径对准青蛇的胸膛。 榕毒花妖厉声道—— “人啊!只会背叛啊!” 刹那间,万针齐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诗人破邪降 青蛇战榕毒 青天白日,琉璃瓦上几尊兽像瞪目张口。 李太玄刚到丞相府祠堂门口,就有一个穿灰黑长衫、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神情严肃待外来人恭谨。 “李公子,这边已经收到小茅公师傅的口信了,我会配合您调查的。” 他关上门,也把那叩头的大夫人和满屋灵位合上了,这就是丞相府的管家。 李太玄跟着行动,心里感叹自己从苣院到厢房不过几百步,整座府里已经通了气。 “不知道李公子要从哪里开始查起?” 要想破除缠身的梦淫妖,必须找到做邪降仪式的人,照小茅公师傅所说两者不会相距太远。丞相府里人作祟的可能性很大,想及至此,李太玄说道。 “管家叔叔,您能不能先出示一下苣院小娘的起居记录?” “丞相府里对各房饮食起居均有记载,请随我来。” 二人找到大丫鬟读取了苣院小娘近一个月的行程,加上管家和大丫鬟的还原及补充,基本上可以确定她没有踏出过住宅半步。 “这一房的夫人性子恬淡,每天卯时起提壶浇花弄草直到天亮,然后坐在院子里读书,看的是棋画相关的均有记录。午时过后开始做绣工,到夜深用些米粥就睡下,待下人客气。” “苣院的小娘足不出户,于若安城里的人并无恩怨,我怀疑是府内人作案所以请士兵守住前后门了,丞相府上下一个不少等候盘查。” “谢谢管家叔叔。”李太玄想到小茅公师傅说,召唤梦淫妖的仪式需要用到受害人的贴身物品或发肤,继续道,“请问苣院的夫人最近有没有东西遗失?” 大丫鬟随即召来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厮,他们是负责各房穿衣用度的,很清楚哪里有需要和遗失。一经询问就知道,苣院小娘是极温和小心的人,每年拿到的钱银礼物和日常用品虽少却件件珍惜。 “没有遗失,夫人很擅长收纳。” “想得再开阔一点呢……”李太玄的食指挠挠下巴,“夫人最近有没有生病需要喝药?类似这种的,间接性和外界或外人接触的事。” “呀。”管家眉头舒展开来,“有一事。” 他一边带李太玄进入膳房,一边解释。 “最近季节交替,府内要更换瓜果和蔬菜了,这里便让膳房准备了一些果切送往各房询问意见。” 两人找到负责此事的厨娘,她立刻拿出准备上报的册子,里面记载了各房的意见。他们发现苣院一则有一行备注,‘遗失木叉一把需库房补足,南越货品梨花纹样’,顿时整件事有了眉目。 “管家叔叔,这中间会经过几个人的手?” “厨娘做好果盘之后,会交付给各片区的负责人,再递送到各房房主近身仆从手里。” 管家思量半晌,做出决策。 “现在丞相大人已经在上朝回来的路上,我们应当抓捕贼人,等他定夺。府内的丫头小厮都在位子上忙碌,正是搜查的好时机,多谢李公子给到清晰的方向。” 丞相府的人办事利落,只是事发突然不知从和查起,多亏灵韵院小茅公师傅带着学徒来得及时。管家分别派了三支士兵,潜行到相应的厨娘、片区负责人、和苣院小娘贴身丫头的房间里搜查。 午时,水落石出! 李太玄和一众人等找到了小厮阿幸的房间,发现他的床底下放着写满妖咒带血迹的纸张和一鼎香炉,还有一只烤焦了的散发恶臭的鸟。 “吃鸟喝尸油,再念符咒就能召唤梦淫妖。” 他们坐在屋子里等,到阿幸回房休息时,一种人等扑上去把这觊觎苣院小娘的淫虫拿下。 “这十几天,我可是天天在梦里和她幽会呢!苣院那个么,热情似火着呢!心里天天想着男人,巴不得谁撕开衣服!” 小厮阿幸双眼通红,满嘴的污言秽语,也像是有邪魔上身了。他由几个士兵押送着,直穿后院到祠堂,惊得满庭的柳树和荷叶狂摇。 “李公子,您先去给小茅公师傅复命吧,我们押送他去见老爷和夫人。” “管家叔叔小心。” “你们抓我?想想自己吧!你们干了什么它都知道!” 走出好远,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仍在李太玄耳边回荡。 他抱着仪器加快步伐到苣院,一进门就看到满身大汗的苣院小娘悬浮在床帐内,四肢紧绷而五官扭曲。 “再来,哈!” 小茅公侧目,瞪了李太玄一眼。 “发什么呆?拿过来。” 李太玄立刻上前去,把妖咒、香炉和焦尸一一摆放在小茅公面前,然后按指令盘腿坐下呼吸吐纳。 “你学得挺快。”小茅公看了李太玄一眼,并没有深想继续道,“跟着我念—‘身有归处心有安’。” “身有归处心有安。” 李太玄两指并拢抵在唇边吟诵道,一瞬间流溢而出的韵语化作绳结,飞向受害者将其捆住。 “我们需要耗时间和精力,念到三个邪将器物消失。” “知道了。” 李太玄合上双眼,屏息凝神念着,生而为人的血性促使他全力以赴。他相信小茅公,认为自己的力量可以由这黑发白袍的道人安排,说到底这愣头小子看人很准有点小聪明。 韵律充斥了整个房间,那三个器物开始轻微震颤逐步瓦解,而谵妄的苣院小娘也逐步归于平静。直到天空烧起红霞,最后一枚邪物鸟尸散尽后,受害者爆发尖叫。 只见她扭曲的身体于半空中倒扣,腹部抽搐了两下,喉头一松哇啦吐出黑褐色的粘液。 “这是鸟肉和尸油,吐干净了人就能回过神。”小茅公检查了床上的污秽,再看了一眼仍再作呕的苣院小娘,“做邪将的人吞了虫。” “虫?” “可以理解为,这人死也要做这件事。” 突然,外面传来小丫头急切的喊声。 “小茅公师傅,学徒哥哥,老爷请您们去祠堂一趟!” 一老一小交换了眼色,立刻起身。 “好生照顾你家夫人。”小茅公见守在门口的丫头战战兢兢的,年龄也不大于是补充道,“如果害怕就多找几个人来,去吧。” “好,好。” 小丫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请人手去了。 “我们走吧。”小茅公带着李太玄穿过后院,往祠堂的方向去了,走到一半时突然站住,“这地方很怪。” 李太玄环顾四周,见到的是郁郁葱葱,听到的是泉水泠泠偶有东西游动的声音。 “怪在哪里?” “很清楚。”小茅公告诉李太玄,“凡是让人感到清楚的地方,必有停留的必要。”他扫了一眼这里的树木,又望向那汪荷叶飘扬的泉水,“有东西在动。” “像是鱼。” 小茅公听完勾起嘴角,这小子知道那不是鱼。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一老一小交换了眼色赶过去,穿过月拱门直抵丞相府祠堂。门口站着两列士兵,管家已经等候多时,面色不太好看。 “人在哪里?” “里面,这阿幸原是方家远处一脉的,按老爷吩咐的把人送进去请罪……刚刚……”管家说着直擦汗,“刚刚我们要唤醒他问话,几个人泼了盆水,没想到……” “有虫?” “是的,是的!水一沾上……沾上人的身体,就有虫子从眼睛和嘴巴里冒出来,然后头颅开始冒烟……该怎么说呢,全化了……大夫人受惊了已经回房,现在只有老爷……” “外面可是灵韵院小茅公师傅?” “正是在下。” “请进祠堂一叙。” 小茅公取出一个情报卷轴,递到李太玄手中。 “你在外面等我,顺便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记录在这个情报卷轴上,越详细越好。” 他说罢朝里走去。 “可是我!我,我没啥文化欸……” “怎么想的怎么写。” 小茅公说罢进入祠堂,关上两扇沉沉的木门。他转身看到宰相方湘正在朝拜灵位,手持着三柱香,正往香炉里插。 “见过丞相大人。” “上次交谈还是在先皇大葬的时候。”方湘面对小茅公,微笑着颔首以示尊敬,“多谢小茅公师傅出手相救,待夫人痊愈,我们会亲自到灵韵院拜访。” 小茅公作揖,上前一步询问道。 “不知丞相大人看到的虫,是何模样?” 方湘先是一愣,后回忆道。 “金色的有两指粗食指长,身体像是蛞蝓柔软,头部长有米粒般的瘤子、上有黑点像卵又像眼。” 小茅公沉默了,他知道的情报里,没有这种生物的录入信息。 “小茅公师傅,我打算公布这件事。”方湘长叹一口气,“大良的百姓有知情权,妖怪为祸人间,现在已经在对女人下手了。丞相府戒备森严,当差的都很谨慎,就是这样也遭了毒手。” 小茅公望住丞相方湘。 “丞相大人,您若直接公布此事,定会让民众陷入恐慌。” “是的……自然是的……可如何是好?” “我会将此事回报灵韵院,并出动诗人暗中保护民众。” “明知有祸事还隐瞒,可能会后患无穷。” “不明真相先引起恐慌才是大忌。” 方湘恍然大悟,平举了两只手作揖,态度恭谨。 “小茅公师傅所言甚是,方湘受教了,不知今晚是否能留在府中用膳?” “多谢方大人好意,只是回报事态紧急,需尽快处理。” “明白,我这就请人送二位回去。” “不必,我与学徒还有地方要去。” 方向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最终还是点点头,跟了两步送小茅公离开。他看着人走远,两手背到身后,拇指慢慢环绕起来。背后灵堂藏着两具尸体,一是小厮阿幸的,一是头颅化了的大夫人的。 “管家。” “是。” “进来议事。” 大夫人联合小厮铲除苣院小娘一事,对外总该有个漂亮的说法,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天已经全黑了,一轮明月当空,若安城里的人逐渐变得稀疏。李太玄拎着一筐菜,跟着黑发白袍的道人走着,折腾了一天是头晕目眩脚发麻。 忽然闻到一阵香味,李太玄直咽唾沫。 小茅公带他到了一家面摊,这地方不大只有两张桌子,拉面的师傅见着来人热情地笑了。 “两碗牛肉打卤面,一碗多加一个鸡蛋。” “好嘞,坐着。” 小茅公给李太玄使了个眼色,两人终于歇脚,双双舒缓了神经。 “看看你录得怎么样。” “别,别……” 由不得李太玄拒绝,情报卷轴已经悬浮起来,刷拉一声展开。 小茅公目光一动。 “画的?” “嗯,嗯。” 他看到的是一幕幕逻辑思维非常清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好地展示了白天的经历。这个孩子的理解能力很强,表达方式可以,确实没什么文化。 就像未经雕刻的石头,有意思。 小茅公收起情报卷轴,面正好端上来了,他把加煎蛋的那一碗放到李太玄面前。 “谢谢。” 李太玄捧着碗,越吃越香。 小茅公沉默了半晌,也埋头吃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和经历。但是破了梦淫妖,最重要的是看到那么血腥邪气的一幕,还能这么悠闲地吃面……他是不怕还是不在乎呢? 李太玄唆完面条又喝汤,数次瞄向小茅公,这人可真怪怎么不说话了? 小茅公饭毕,掏出四个铜钱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 “欸……” 李太玄下意识喊。 “李太玄,考场上见。” 小茅公两指并拢抵在唇边,吟诵韵语之际法剑嗡鸣,最终是乘那金鹰飞走了。 “唔这就是诗人啊。”李太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笑,最后吃了那块煎蛋,“挺帅的。”他走到拉面师傅跟前借了点水,往装菜的篮子里撒了撒,心想着千万别被洪掌柜抓到。 当李太玄拎着篮子回到“三点水”时,店已经打烊了,外面贴着的纸条明显是给他看的。扣工钱但是留了门,检讨书明天一早上交,把菜泡井水里保鲜。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又少了一天。 李太玄悄悄忙完一切,蹑手蹑脚上楼,刚到房间就见着饿了一天啊呜啊呜要抗议的小酒灵。 “嘘,我带了卤牛肉。” 李太玄忙哄着,拎起油纸包好的吃食,放小酒灵吃了个痛痛快快直打嗝。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亮烛台时见到纸张上的几号,心口一紧。 “玉佩。” 他取出藏在怀里的,用布包好的羊脂玉佩和蛇骨,小心翼翼摊开放在桌子上。在火光的映照下,玉上的莲花开裂得明显,用来连接茎叶的蛇骨碎成了两节。 “对不起,我这就把它修好。”李太玄打开抽屉,取出工具认真整理,嘴里轻轻念着,“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很快。” 一轮圆盘当空,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强大的气流在对冲。 榕毒花妖巫红身披衫袍,长发飘绕着,一双妖瞳闪烁着紫红色的光。它的嘴唇翘起张狂的笑,一把扛起精密的铜质管筒,利落地扣动班级。只听得金属千百次拆分重组的声响,裹满剧毒的针刺一簇一簇上膛,三寸口径对准了佘青青的胸膛。 刹那间,万针齐发! “佘青青,你到处都是死角!”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榕毒浸肺腑 系统终崩溃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里,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 榕毒花妖翘起狂傲的笑容,扛着铜质管筒朝佘青青一阵扫射,刹那间尖锐的毒针弹射而出。机关紧接着再排出一簇,端部所及之处,统统变成焦黑一片散作灰烟。 毒烟熏得佘青青睁不开眼,只能凭借本能躲闪。 “是的!最好是闭上眼睛!不然你会瞎的!” 榕毒花妖腾的飞跃,占领高处俯瞰青蛇,再次扣动扳机。强大的后坐力刺激得它更加凶狠灵敏,闪动之际吼道—— “佘青青,你到处都是死角!左!” 只听得嚓的一声,一枚手掌长的毒针射穿了青蛇的左肩。 “唔。” 青蛇的左肩顿时烧开一个黑疤。 “嚯,自愈得挺快啊,右!” 又是嚓的一声,佘青青的右腿遭到穿刺,完全麻痹。她置身于漫天的毒雾和毒针之中,只能靠感应去判断榕毒花妖的位置,决定卯足力气进行近身战。 佘青青嘶嘶沉吟蛇咒,化作青色巨蟒,蓦地逼近了榕毒花妖。 “速度不错嘛!” “飒——” 青蛇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而上,死死绞住榕毒花妖之际,身上的骨质鳞片也阻绝了针刺的探入。佘青青裹紧腹部,卷曲着要把它碾碎,末了又是一个俯冲。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恐怖的气流下坠,弹射起无数青鳞和毒针。 佘青青压在榕毒花妖身上,两臂牵制住它的手腕,直视对手的双眼喘着粗气。 榕毒花妖看着那双清浅的眸子,忽而爆发出更为疯魔的笑声。 “你以为我怕近身战?” 佘青青心神一紧。 “正中红心啊佘青青!”榕毒花妖左手挣脱开束缚,利落地摘下藏在脚踝处的铁质管筒,猛地把这巴掌大小的武器对准佘青青的心脏,“啪!” 只听得脆裂的机关声响,一根针刺入佘青青的胸膛,一瞬间麻药浸透全身。青蛇的呼吸凝固了,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唯有知觉和理智尚存。 “嗯哼哼,就是这样乖乖的不要动。” 榕毒花妖微笑着抚摸佘青青的脸庞,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上去,刹那间散作紫色烟雾渗透了眼前的躯体。 怦咚。 这是一个白璧无瑕的空间,由青色的血管连接红色和黑色的器官,亿万颗粒汇流成形。身处佘青青体内的榕毒花妖只有心脏大小,它轻轻敛起滑落腹部的衣衫,挥动开的左手化作尖刀。 “哈哈哈,要从哪里开始切割呢?” 榕毒花妖兴奋至极,沿着佘青青的脊柱往上走,到了胆囊跳动的地方忘情地凝视。 “真漂亮。” 它用冰冷的刀锋轻轻一靠那黑色的器官,身处舌头舔了舔取来的汁液,刹那间全身激奋。 “啊不亏是七百年的胆汁,好有力量。” 榕毒花妖感叹着,到了肋骨处看到卡在中间的象牙小刀,眯缝起眼睛来。 “唔真是冲动啊,把这东西扎入肋骨,刚战斗还可以吧。越到后面越碍事,总有一天会刺破肺部和心脏,所以是不需要。” 榕毒花妖手起刀落,一挥斩便把那象牙小刀砍成两半截,又沉吟妖咒彻底震碎了它。这就是巫红的第二轮攻击,侵入敌方的内部做精准的切割,全凭个人喜好破坏各个组织。 “我这是在帮妖王候选人做调整,把这副身体调整到最合适的战斗状态,也就是读者朋友们常见的杀戮机器。” 榕毒花妖说完继续往上走,站定了。 “心脏。”佘青青的心脏是红色的,两根粗壮的管道就像是两根藤蔓包裹着它,“啊是靠着植株生长的妖怪,长了情根啊,这东西吧是能让妖怪知道爱恨情仇的。” 榕毒花妖的呼吸加急了,好似想起自己沦为战俘和实验对象的过往,颤抖地举起左手。 “这东西清理得还不够干净。” 它右手勾住铁质铜管,利落地一绕到掌心,握紧后连发三簇毒针。那尖锐得端口插入青蛇已经凋零的情根,继续腐化着,直到环绕在青蛇心间的、对李太玄残残存的所有感觉消失殆尽。 “哈哈哈哈太好了,现在是一点不剩喔。” 榕毒花妖收起管筒,一连跳跃了几根神经,直冲佘青青的颅内。圆球形状的壁面是那七百年的过往,忽明忽灭好似星辰,最闪亮的当属佘青青和李太玄共度的那十年。 “啧。”榕毒花妖一瞥嘴角,伸出左手轻轻一挑,从那万千片段中截取了那段时光。它把这一幕幕拿在手上观赏,喃喃自语道,“是可以全部毁掉……但是留着更好玩,这些经历有利于加强妖王的判断能力和行动力,既然已经消除了没必要的感情……罢了。” 榕毒花妖送回这一截光景,当它们再次嵌入时就没什么特殊的了。它慢悠悠走到佘青青的眼部,这地方最难处理,非常考验刀工。巫红兴奋地举起左手,另一只利落地卡回铁质管筒再扛起铜质的,消融液已经上膛了。 “简单来说,这里有一堆透明的丝线,和心脏紧紧相连。它们非常危险,有时候一眼就能激活一个念头,多半是愚蠢的。” 榕毒花妖扛着铜质管筒一顿扫射,那白璧无瑕的空间里,有无数道电光闪动最终归于平静。 巫红收缩武器,双手叉腰笑开了。 “再见不可能心动了。” 它做完这一系列的系统改造,散作亿万紫色颗粒,从僵直的佘青青体内脱离。 不过眨眼的功夫。 榕毒花妖汇流到尖刀精密咬合的锥形擂台上,狠厉的笑声响起时,佘青青轰然倒地了。 这副身躯的内部断裂消融了近七成,核心部位严重受挫,已经崩坏。 “佘青青,你如果十个数之内站不起来,就报废了。” 榕毒花妖观察着佘青青,它从进入榕树天坑开始,全身就散发着强烈的信念—爱。 这非常好,没有什么比拥有再被剥夺更能激发妖族好战的本能了,重新站起来吧妖王候选人。 “一,二,三……” 佘青青平躺着,眼前是一片煞白和呈环形滚动的七百年记忆,很多东西在变得渺小而某些部分在不断扩张。 生存的本能和战斗的场景反复冲刷着脑海,它的手微微颤抖,体内的组织在重装和变异。一股势能越来越清晰,顺着神经和脉络流入心脏,嘭咚。 它在复苏,发出嘭咚的声响。 嘭咚的声响渐强,血液慢慢流通到各个部位,激发潜藏在最深处的动机——找到九天神碑。 无极女皇的牵制和李太玄的相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站在最高处。它是怎么做到用两条诅咒套牢人族和妖族的咽喉,让万物生灵穷极一生,运行千百年的。 嘭咚。 “嗯?这是什么?为什么……” 榕毒花妖被感应到的东西压得血脉膨胀,再也出不了声,惊恐万分之际由内而外开始崩裂。 匍匐在地的佘青青慢慢起身,面无表情看着榕毒花妖。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巫红消失了。 上下冲蚀的榕树天坑瞬间散成粉末,笼罩这里的结界分崩离析,天和地之间发出青色的强光。 真正的毁灭,是悄无声息的。 佘青青悬浮起来,在气流撞出的巨大弹痕中嘶嘶沉吟蛇咒,坚硬如钻的元神重回体内。空气中有紫色的粉尘在下降,是榕毒花妖的孢子,要落入泥土等待复苏。 白璧无瑕的它妖瞳一闪,万千光点在月光下湮灭。 从此,榕树系统断绝。 “我们扯平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青玄月下见 思念已决堤 夜色正浓,小屋里烛火摇曳。 李太玄捏着笔左思右想,实在写不出华丽的字句,就接着检讨书继续往下推进了。 ‘那天我在路上贪玩,把菜闷坏了,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蘸了蘸墨水认真写下。 ‘洋哥,自从我到了若安城一直是您帮助和教导我,很感激有了这份工作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前段时间,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所以决定回家乡了。欠您的铜钱,我一定会如数寄还,请保重。’ 他放下笔,任纸张自然晾干。 “小酒灵,弄得怎么样了啊?” 李太玄一转身就眯缝起眼睛来,他本来是要找小酒灵帮忙叠被子的,没想到这小怪物居然坐在床上搓炭烤花生吃。它肚皮一股一股的,嘴里嚼得咔嚓作响,看着爽歪歪啊。 “小酒灵,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先叠被子再吃花生呢?” 小酒灵漫不经心抬眼,冲出两只手来冲着李太玄挥动,理直气壮道。 “可是我的胳膊和腿都很短,根本没有办法叠好啊呜。” “好的吧,那不要把花生壳丢在地上。” “反正你也要扫的嘛啊呜。” 李太玄直接上前去,蹲下来平视小酒灵,一点它的鼻尖恐吓道。 “你再这样吃,肚皮会越变越大,长好的手和脚会越来越小。到时候飞也飞不起来,想去哪里只能靠滚的,一不小心就被钉子扎破了。” 小酒灵打了个抖,嘴里的花生不香了。 “折不了被子就去窗边帮我折信,等墨都干了装信封里啊。” “是给洪洋的吗?” “对啊……小酒灵,你会舍不得这里吗?” “当然会啦!”小酒灵爬到桌案上,托着腮帮子吹夜风,“但是我更舍不得小白和青青。” 李太玄微微一怔,之后释怀地笑了,这小怪物激灵着哩。他整理着床被,忽然想起和阿爸阿妈相处的时光,说起来当父母的总有一个得‘坏’。 显而易见,佘青青是‘坏’的那个,之后有这小怪物受的咯。 李太玄麻利地取出背篓,把大小的日用品放好,再铺上几件衣服。用油纸包好干粮和水果,他取出说书人送的酒葫芦搁下,捧来师傅送的妖刀架牢。收纳得满满当当了,罩上防尘的布再细致捆好,最后捞起往肩膀上一背。 沉甸甸的。 “本怪也折好信了啊呜。” “乖啦。” 李太玄拉松了衣领,小酒灵抱着纸条跳了进去。 “本怪困了啊呜。” “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能看到青青啦。” 李太玄轻声哄着,一出门发现对面房间还亮着烛火,不禁扬起笑容。黑帮大少孟阿然还在温书,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有韵语浮跃映照在窗棂纸上。 这小子嫉恶如仇,一说韵语和诗人两眼放光的,将来肯定能印在闪卡上。 “走啦,孟大傻。” 李太玄走下楼梯,满堂的桌椅板凳,他走上前去摆摆正。到了柜台处,望了一眼账簿和狼嚎,从怀里摸出检讨兼离别信压在算盘下。 “谢谢。” 李太玄轻喃着,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酒灵也跟着念叨。 “谢谢啊呜。” 一人一怪出门槛,李太玄上好锁,熟练地把钥匙藏到花盆底下。听到上方传来鼾声,抬头看到的是一间精致的树屋,那杜家堡杜子夫和杏子实在是可爱。他摸出一块薄荷糖,嘶嘶沉吟蛇咒,小方块悬浮起来飘进圆窗里。 李太玄做完这一切,便背着来时背的竹篓朝夜色走去,没再回头。他考虑好了,回小竹林后尽快把喜宴定下来,再发帖到“三点水”请大家来喝酒。 天涯会有时。 他走出城门,脚步越来越快,一个时辰已经行了几里路。 青山在夜色中绵延,李太玄捡起粗壮的枝桠做手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月亮的路径。身边是薄雾缭绕和鸟叫虫鸣,草木的香气直往肺腑里钻,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她见面就心胸发热。 最后一步。 李太玄手脚震颤,拨开眼前的灌木丛,一阵疾风迎面而来。 “怎么会……” 他愣住了,先前茂密的榕树天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弹痕。强大的气流完全改变了这幽深的地貌,环状渠道层层递进呈沙漏状向下,直至正中央是一片乱石堆。 李太玄呼吸一紧,他看到风沙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当下嘶嘶沉吟蛇咒下去。没想到的是,空气里仍有气流在上下穿行,刚唤出的石莲瞬间炸裂开了。 “师傅,是我!” 那道暗影伫立一阵,很快发出诡秘的嘶嘶声,慢慢悬浮起来。 李太玄站着不动,四周的戒备感没有消失。 一轮圆月泛荧光,佘青青上升到与李太玄对视,白皙的身躯虚幻得像是一片羽毛。它平静地观察李太玄,清浅的眼眸只有细微的波动,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读取。 佘青青很快整理出这段关系:李太玄是它监督血洗落花城的时候捡回来的,曾利用他度过几次蜕皮期,后成师徒在小竹林共同生活十年。有过深层次的交配行为,后来受召回中部参赛,这 人追来了。 “李太玄。” 青蛇开口喊道。 “嗯。”李太玄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满腔的眷恋和委屈翻涌着,想哭却忍住了,“我来接你回家的。” 他尽全力展示自己成熟的一面。 “小白阿爹,我们到了吗?” 李太玄的衣领松动,小酒灵睁开惺忪睡眼,一间青蛇立刻来了精神。它啊呜啊呜叫着一跃而起,伸长了胳膊腿就要抱住大妖怪,下一秒身体却是兀的绷紧了。 佘青青妖瞳闪动,念出杀咒。 小酒灵痛苦地干咯一声,朝那触目惊心的弹坑砸去。 “小酒灵!” 李太玄俯冲一把抱住小怪物,稳稳踩踏立于半空。 “小白阿爹,青青阿娘不是这样的……” 小酒灵微弱地喘息着。 “我知道,你先找酒葫芦休息一下,我们商量点事。” 李太玄揉了揉它的脑袋,安置回背篓里,转身抬头之际眼中盛满了警惕和疑惑。 对方背对着月亮,表情模糊。 “你讨厌我这么做。” “你是谁?” “佘青青。” “你不是。” “你的手背上有我结下的红莲印记,你的家传羊脂玉上嵌刻着我的蛇骨,你的脊椎里面有我的髓,你成年后的第一份礼物是我亲手铸造的妖刀。”佘青青眼看着那愤怒的人再次动情,“你可以为我做到的极限是……死?” 它一边读取着记忆,一边走到他面前。 “这样……李太玄,和我去九天。” “什么是九天?” “穹顶之上,那里立着一块神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师傅我们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小竹屋就会变得很脏很乱很差。你饿不饿?渴不渴?先下馆子搓一顿再赶路吧?” 佘青青见眼前的人涌出热泪,直接转身离开。 “你太软弱了。” “佘青青!你叫我来就说这?”李太玄急得大喊,看到对方停住了,情绪决堤终于发泄出来,“我爱你啊那你呢?我抱你可不可以?我一路追到这里好不啊好?我听话不打扰你做事对不对?”他猛地喘气,直到心脏稍微平缓些,才小心翼翼问出那句,“你还要我吗?” 佘青青继续朝前走,它冷血自私。 “要。” 李太玄抹去热泪,他爱恨交加。 “要我就一定会跟上去吗?” “不一定,你有更想做的事。” 佘青青走着,只是平静地说出它读取到的,这人喜欢灵韵院。 “不准走!” 李太玄哽咽着,瞬移挡住佘青青再紧紧抱住,声音沉闷。 “我不准你走。”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青蛇最优解 少年魂破碎 一轮圆月曝晒着,一道道弹痕触目惊心。 李太玄抱着佘青青,灼热的呼吸在变冷,这就是冷血动物本来的体温吗?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 佘青青不断散发出寒意,刺破李太玄的血肉之躯。 “还不松手?” 心脏开始麻痹,随时可能跳停。 “你舍不得。” 嘶嘶,蛇信子响起,佘青青妖瞳闪动。 这距离只能加速它的判断:现在不处理这种情况,未来攻上九天还会受到阻碍,既然这人不能为己所用那就铲除。 “你挡住我了。” 李太玄一怔,双手在强压下被迫松开,肌肉相绞发出可怖的声响。瞬息之间,他的身躯紧绷上仰到极限,再猛地坠落谷底。体内骨骼碎了大半刺穿胸腹,恍惚中看到那暗影逼近,曾经拥有的一切在崩解。 佘青青分段从此,一层一层加速,最终控住那人的胸腔往地表砸去。 “轰隆——” 重力破开疾风,掀起铺天盖地的随时和灰烟。 李太玄的背部狠狠撞击地面,双瞳暗淡下去。 “终于安静了。” 佘青青跨坐在失去知觉的李太玄身上,嘶嘶沉吟蛇咒,这人怀里浮起一枚玉佩。它捏在手里看,月光下那开裂的玉面撒了金粉,重新连接起荷花和茎叶。青蛇一握,羊脂石头和错位的蛇骨散作灰烟,之后又探上那胸膛。 “这很麻烦。”佘青青轻喃,因为这人的心脏尚存它的精血,脊椎尚有它的骨髓…… 青蛇嘶嘶沉吟蛇咒,却见破烂的竹背篓里飞出一把妖刀,刹那间已经被它紧紧握在手中。 “那就毁掉。” 佘青青果断抽出妖刀,猛地插入李太玄的左肋,正准备破开却听得一声吼。 “万剑!”它闻声抬头,天空横着一把榆木剑,呈圆形密密铺展开。青蛇微微蹙眉,当即认出这柄法剑的主人,大小茅公的得意门生:洪洋。 “诛杀!” 成千上万把剑影朝这谷底劈杀而来。 佘青青腾飞闪躲,一手用妖刀抵挡,一手提出气流弯刀备战。 两股势能在半空撞击,震荡开一圈一圈的涡轮,给这深千尺的弹坑再添新痕。佘青青调整视线,却是不见敌手,用感官扫荡半晌惊觉诗人在地底下。 坚硬的地表破开一道豁口,于锚定的正中心炸裂开,洪洋突破之际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李太玄。 “大步流星!” 他吟诵韵语之际捞起破烂的背篓,一瞬间穿行百步,万千法剑如流星般随主而去。 佘青青凌空望着,判断出追上去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收起攻势。希望他永远沉睡,不要来碍事,若再见必定铲除。天际泛起一道一道青影,恍若波光,朝北极星的方向去了。 洪洋望了一眼那异象,皱紧眉头。 “果然要去北冥争霸么。” 他低眼看了怀里的人,屏息凝神加快了速度,两手释放出韵律获取伤势的信息。李太玄的内部多处震碎,肺部出血严重、似有骨骼穿刺,经脉受损好在能救。 ‘你小子不知山高水险,现在知道痛了。’ 洪洋暗叹着。 如果不是他长了个心眼,看到信后决定送少年一程确保人安全,李太玄怕是已经命丧荒野了。 一炷香的脚程,洪洋已是大汗淋漓。 他抱着李太玄直往“三点水”冲,到门口时惊动了树屋里的人,抬头四目交接却是不必言说。 杜子夫只披了一件衣服下来,盯着李太玄的双眼满是关切。 “把柜台下面的药箱搬过来。” “是。” “他怎么回事?” 洪洋抬起头,却见孟阿然铁青着脸下来,立刻默念韵语给这厅堂下了结界。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把李太玄轻轻放在桌面上,对心急火燎的黑袍少年道。 “去山上采蘑菇,摔了。” “脑子有泡吧,半夜三更采什么蘑菇?” “你去灶房里烧两桶热水。” “行。” 孟阿然忙朝后院走去。 洪洋见两人都在奔忙,向残破的背篓里施展韵律,帮助昏厥的小酒灵续命。亏得这小怪物机灵,知道找葫芦依附,否则受此重创必定魂飞魄散。他想到青蛇那暴戾的模样,喉头又是一紧,怎会下此狠手? “洪掌柜,药箱来了。” “好的,你就在旁边按我说的帮忙。” “明白。” 洪洋两指并拢,迅速封住几个穴道,又打开两处脉络散淤血。紧接着打开木箱,取出木板和绳索,探出断裂的骨骼后细心夹叠好再用力帮助。他用韵语帮助恢复骨裂,在旁的杜子夫看得入神,心下对这人的身份有了怀疑。 “点燃炭炉,烧红小刀和针。” “是。” 却是由不得杜子夫多想,人命关天。 “热水来了!” 孟阿然拎着木桶走来,放下后再看了桌上半死不活的人,当即爆起粗口。 “你个小瘪三平日里不聪明得很么?现在跟个开瓢的瓜似的,老子等你醒了再好好说道。” “他的心肺被骨头扎穿了,现在要拆开衣服帮助处理。” “唔。” 孟阿然屏住呼吸,望着那暗红气得嘴角直抖,忙伸手帮忙拆解。紧接着,黑袍少年目光一颤,他看到那皮开肉绽处扎着一片坚硬的青色鳞片。 “蛇妖。” 章节目录 九十一章 东海黑船坞 畸变海盗船(上) 天空是纯净的蓝色,太阳的光芒洒落在海面上,泛点的金光。 八岁的孩童紧皱着眉头,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满带着认真,他抿着嘴唇倾听父辈们的谈话。孟铁身穿黑色的袍衫,双手抱臂,面带微笑。孟阿然最喜欢父亲身上的静气和肃穆,不知不觉学起他的动作和神态,两人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的是月牙庄的老伙计,跟着的是二少爷徐少江,据说短短几个月已经修好了粮仓。” “能力是有,月牙庄的生意做得大。” “这次要拿下陆路和水路,分红至少能长一番。” “陆路是李家在谈,我们专注水路就好。” 孟铁说罢掀开帘子,脸上的笑意更浓。 “阿然是第一次到海边吧?啥感觉?” “好热啊,父亲。” “哈哈哈下去跑跑就更热了,准备下车跟叔伯拿行李去。” 马车颠簸一阵停在东海岸,马夫卸货。 孟家庄一行四人拿好大包小包朝海岸走,风和热气夹杂着细沙迎面而来,海面独有的盐巴味在蔓延。他们越走越近,当地渔民高昂的方言音和浪声交缠,人们享受这片天然的馈赠忙于活路。 船上的人在拉网,喊着号子拖回大滩的鱼虾,有嘴馋的直接用匕首开了扇贝冲干净就吞。在那洁白的浪花翻涌的地方,架起来的是一座又一座黑色的船坞,里面居住着匠人。 他们或是在打铁,或是在组装船只,脊背朝天露出黑黝黝的膀子。越往深处走于是分不清楚,那是海水的味道,还是汗水的味道。 孟铁一手扛着家乡的特产,一手揽着儿子的肩膀冲米仓大喊。 “孟家庄人,来找月牙庄管事的。” 门口几个汉子站起来,帮忙拿东西。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白色布衣的少年,他满头的大汗,鬓角处因晒伤泛皮。这人双眼有神,四肢孔武有力,放下两袋米搓了搓腰身上前。 “孟老您好,在下徐少江。” 孟铁笑着点头,他对这轻年的感觉挺好的。 “徐大哥好,我是孟阿然。” 徐少江笑开了,忙应了几句把孟家庄一行四人往里请,这时伙计们已经准备好茶和点心。 “大家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是疲乏了,越是靠近东边越是难见米和面。请大家休息一夜后,明天早上再谈生意把,请。” 孟铁带着两个兄弟去和儿子住进仓房里,迷香和刨花的香气伴随一行人入眠。因为对这徐家二少爷的印象好,加上价钱公道,水上的生意谈了两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定下了。 “我准备先看看水路,你俩就好好整理凭据,回来确定无误再执行。” “放心,您就带咱们大少爷赶海去吧!” “我叫伙计们准备一点粮食带上。” “感谢!” 午时过后天阴了不少,孟阿然兴奋地冲出去,一边朝海岸奔去。那里人潮涌动,有一艘高大的货船正在准备启航,副手们站在甲板上吆喝着抛下绳索。 水手上下开工,一张张巨大的船帆扬起来了。 船上有三、四十岁,正站在船头有条不紊地指挥行动,下命令的声音是铿锵有力。他看到窜动的一个小年轻在喝酒,立刻夺走还给了人一记暴栗,呵斥道。 “我记着你的脸了,下次不用登船!” 孟铁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见状对儿子说道。 “凡是遇上大事,特别是关乎他人性命的,一定不要沾酒。” “可是我根本不喝酒啊。” “等你长大了,就会尝到这一口咯。” 孟铁和副手商量了,找到合适的船舱后带着儿子进去,这一方天地长宽各有七大步。一方有舷窗,两端是隔板,一方校门正对着长廊。孟铁跨着包袱进门,环顾四周后很快丈量出四个区域,这是他年轻时过关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养成的习惯。 武器放在枕头下面,是一把锥子;粮食和水放在角落处,用杂物遮盖好;留出至少两个逃生的空间,开创并保持门虚掩;用黑话筑起一个结界,危机时刻保护小的。 他一边忙活着,一边面带笑容跟儿子聊天。 “东海风大浪大,造船的人啊就把这船舱用板子隔开,这不仅能供咱们居住,如果一个舱遇到漏水的问题,其他舱也能保持船身继续运行。” “我听不懂。” 孟阿然打了个呵欠,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直晃悠。 “父亲,咱出去转转啊!” 孟铁知道孩子喜欢这艘船,觉得它气派,真跟着他一起出去。吃完东西看完热闹,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累得满头大汗得孩子靠着栏杆很快注意到天上的星星。 “父亲!是你最喜欢看的星星!” 孟铁双手抱臂,仰望星空,嘴角漾起笑容。 “父亲,星星就那么好吗?” 孟铁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也是吹着这海风太舒服了,自然道。 “好啊,因为那是人人都可以有的念想。” “什么是念想?” “盼头。我小时候啊,家里吃的都是菜根树皮,看的都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地,每天晚上坐在垛头上就能盼着头顶上的星星。后来长大了,我终于有机会到一个大人的府上干活,也是第一次看到宝石。” “宝石,我们家有很多宝石啊。” “第一颗是偷来的。” 孟铁见儿子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是啊,还被主人家抓到了。” “然后呢?然后呢?” “那家府上的主人家很奇怪,并没有追究,而是让我凭本事把宝石偷回去。如果能成功,就把它送给我,于是这个人生有了念想。” 孟铁双手抱臂,眺望远方。 “那段时间很艰难,府上有很多一等一的高手,光凭蛮力是进不去的。我吃了不少的苦头,被冷嘲热讽过也挨过打,终于在第四百零九天的时候拿到宝石了。” “可是父亲,偷窃是不对的。” “是的,当我再次把它捧在手上的时候,才深刻意识到。”孟父的目光变得深沉,嘴角的笑意更加复杂,“我想必须把它变得有意义,于是跟主人家谈了一整夜,并换了两箱钱银。” “这就是父亲的第一桶金?” “是的哈哈哈,后来我用这两箱钱修了一座石屋,很快聚集到一群兄弟开始做运输的生意。这就是最早的孟家庄,我们让整个地区的人互利互惠,土皮子终于有了今天的模样。” “我们跟其他黑帮不一样,不做坏事。” “人人都在做自己可以做的事。”孟铁揉了揉孟阿然的脑袋,“有的时候我们生来如此,在市井里乞讨,在牢笼里挣扎,在下三滥的地方寻找出头日。孟帮永远为这些不安现状的人敞开大门,告诉他们不用互相伤害和掠夺,只要有双手双脚还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父亲,我会永远捍卫家族的尊严。” “哈哈哈,好,累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您说我能数得清天上的星星吗?” “活着就有可能啊。” “好多啊。” 那天晚上,孟阿然根本比不上眼睛,心里总想着弟弟和妹妹们还有各位叔伯常聊的事情。他很难理解好与坏到底是什么,但是看大家畅所欲言的样子,只觉得痛快。 这孩童有了快意恩仇的心,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狭小的船舱里翻来覆去,隐约看到舷窗外的海浪和海鸥,终于爬了起来。 孟阿然还想看看那漫天的星光,于是悄悄到船尾,正舒舒服服吹着风透着气忽而看到团团迷雾中有黑影渐近了。 那是一艘布满了粘腻藤壶的巨轮,蝠翼般的双桨在缓缓划动,发出诡异的吱呀声—— “独眼大王,还有多远距离能吃到?” 章节目录 九十二章 东海黑船坞 畸变海盗船(中) 灰云下是更黑的水波,有个诡异的庞然大物漂浮着,在风中发出可怖的吱呀声。 这是一艘海盗船,尖锐的桅杆胡乱地缠绕着帆布,下拉的绳索不安了藻蕨。那里有些奇怪的身影,似乎在呜鸣,船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藤壶、活像是空洞的眼眶。 它划动着蝠翼般的双桨缓缓驶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感觉更像是粉尘。水波上漂浮着粘稠的气泡,细看还有浮动的水鸟和鱼虾,全是翻起肚皮的死物。 这些死尸飘到近处又散作虚无。 这庞然大物蓦地裂开,露出两排巨齿,扑杀过来。 “父亲!” 孟阿然吓得全身发抖,本能地屏住呼吸朝船舱内跑,强忍着数十个数的死寂和恐惧扎进被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一切风平浪静,这孩子的魂却去了大半。 他直往孟铁的身边拱,轻声呼唤着。 “父亲,父亲你睡着了吗?” 孟铁感觉到动静,迷糊中笑了笑。 “怎么啦?” “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好恐怖的东西。” “是什么呀?” “是轮船,但是长了好大的嘴巴!要把我们吃掉啊!” “你在做梦呐。” “没有没有啊,我刚刚在外面亲眼看到的,非常大非常脏的轮船!上面还有怪物,灰茫茫的看不清楚,但是在动!” “想象力挺丰富的哈哈哈,倒适合当个诗人。” “父亲,我说的是真的,父亲。” 孟铁听到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才睁开眼睛做起来,一把捞起儿子给他披上衣服。 “不着急,慢慢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孟阿然抽抽嗒嗒说着,满眼都是泪光。 孟铁一边听,一边笑着用手抚平儿子皱巴巴的脸,罢了轻轻搂着他晃悠。 “海上是有这种现象的,可能是大鱼在做梦。” “大鱼,大鱼的梦也太大了。” “还是恶梦。” “对,还是恶梦。” “恶梦会醒的,是不是?” “是的,刚刚它也消失了。” “那就不怕了。”孟铁又哄了他两句道,“就算有危险,阿爹也会保护你的。” “嗯,嗯。”孟阿然抬起头,“那其他人呢?” “我们一起保护大家。” 有了父亲的承诺,孟阿然很快缩回被窝,沉沉睡去。 孟铁轻手轻脚起床,再给床底下的结界做了加固,先后两次走通了船身。他发现两处奇怪的地方,第一就是空气里的粉尘、像是墙灰,第二就是船里长出了奇怪的印记。 绿藻,从木缝里钻出来一些细丝,令人不安。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铁找到了船长,顿时一惊。 船长一手掌舵,一手拎着酒囊,时不时看看前方。他感觉有人走近并痛快地打了个嗝儿笑开了,那双眼中带着血丝,鼻息粗喘且口音有变。 “醒这么早啊!” “您开一整夜了吧?副手呢?” “我喝一整夜了!刚刚换上来呢哈哈哈!” 孟铁皱紧眉头,下意识护住船舵,他和很怕对方再晃悠两下就倒地不起了。 “这不好,您自己说的,喝酒的人不准上船。” “我说过这种话?”船长眼神狠厉,“你记错了。” 孟铁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可是……” “现在风平浪静,只需要看准方位,不需要下其他的功夫。” “请返航。” “啧。”船长吹了吹胡子道,“你还真是麻烦,算了算了。” 孟铁见他把酒囊放下,仍然是不放心,经过副手的船舱说明情况、请求助力。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仍然觉得不放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黑纸来。 他速速念了几句韵语,是乡音夹杂着黑话,专用于孟家庄的人传信。上面大致的内容为,这艘船或许要遇上麻烦,请想办法接应。念完折叠好后,孟铁一挥衣袖,便见这张纸条消失在晨光中了。 “父亲。” “嗯,我在呢。” 孟铁上前去,笑着揉揉儿子的头。 “咱们今天抓鱼么?” 孟阿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显然已经把昨天的恶梦忘光了。 “抓啊,你收试一下,我们去找水手借网。” “好欸!抓鱼咯!” 孟铁一边跟儿子逗趣,一边整合武器,利落而隐秘地往身上穿戴。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孟铁警惕地看了过去。他摸住袖中武器,放低重心朝舱门走去,小心翼翼开门了。 “大,大哥,你好。” 门口站着一个黑发盘髻的女人,她脸上带着泪痕,两手在胸前攥紧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丈夫不见了。”她十分惊恐,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昨天晚上睡得好好的,然年后听到有响动,就醒过来了。我的丈夫坐在那里!”她赫然指向舷窗,“他说他看到一艘船!” 孟阿然一缩脖子,忙往父亲身后藏,嘀嘀咕咕道。 “那是大鱼做恶梦了。” 孟铁护住孩子,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小声宽慰。 “是的。” 谵妄的女人眼睛冲红,绝望地开口。 “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了他整整一个晚上,想请人帮忙的,但是大家都不相信……太冷漠了……”她说着就要跪下,“我没说胡话,大哥,求求你帮帮忙吧。” 孟铁去扶,一只手始终碰着刀柄,眼睛迅速扫过船舱。他心想不能让儿子单独留在这里,床下的结界对付人还可以,抵挡不了邪祟的入侵。他思来想去抓住孟阿然的手,感觉到儿子在发抖,放缓了动作也放轻了声音。 “没事的姑娘,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她抽泣出声,连忙道谢,孱弱的身体摇摇晃晃朝前去了。 孟铁牵着孟阿然跟在后面。 这艘船的异常越发的明显,空气中的粉尘更重了,绿藻渗出的地方带有粘液。孟铁感觉阵阵寒意在侵袭,虽然未知全貌,但很确定危险源不是人。 “里面好像有声音。” 女人站在大仓房门口,质感怯生生往里看,是有人嬉笑。 孟铁察觉到对方的恐惧,护着儿子上前。 “空的,走吧。” “你都没认真看,怎么说是空的?” 身后传来一股恶臭,夹杂着寒意,逼得他只能向前去。孟铁知道上当了,下意识捂住了儿子的眼睛,又嘀咕几句封住他的耳朵。 “不看不听。” 孟铁的神经紧绷,心跳加剧,听到裂帛声响慢慢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血腥至极,那女人的颅顶裂开一道缝,突然戳出两只滑腻的手。 手猛地张开,把这副躯体剖成了两半。 一个奇怪的东西从一汪肠肚中钻了出来,它长着光滑的脑袋,上半部分有两个小小的气孔而下面是一张巨大的嘴。里面是尖锐如刀锋的牙齿,不断开合着,发出绞绞的声响。 这具身体赤裸像是没有鳞的鱼,下身矫健长有一个粗壮的尾巴,佝偻着背阴森森笑着。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哭一样,隐约能听到—— “嘶嘶,青蛇,嘶嘶,青蛇。” 大舱的门又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带着另一个船客进来,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恐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艘船,彻底沦陷了。 章节目录 九十三章 东海黑船坞 畸变海盗船(下) 呼吸急促,全身颤抖。 孟阿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护着。他发出声音却是一片沉静,心脏随着父亲的臂弯收紧而收紧,好像有水浸透了衣服。 温热的,带着铁腥味。 “父亲?” 有声音了,是至亲沉重的喘息。 “阿然,你还记得吗,我们说过要一起保护船上的人。” “记得。” “现在穿上有很多怪物,我们得一起面对。” “可是父亲……我害怕。” 孟阿然紧蹙的眉头一热,是父亲的手轻轻给他揉开了。 “我知道,我会保护你。” “那我就不怕了。”孟阿然站定了,深呼吸几口气,“我准备好了,父亲。” 孟阿然的清晰起来,接下来的一幕幕,就像是锋利的刀子不断插入脑海。四面八方是形状各异的东西,它们多是海里的鱼虾,又有部分人的特征。 “嘶嘶,青蛇,嘶嘶,青蛇。” 它们嘴里咕哝着,扭动肢体把惊慌失措的人们驱向中间,三十几个人越挤越紧。孟阿然不敢呼吸,看到自己身上溅满了粘液和鲜血,喉头一松。 “父亲。” “我们一起。” “嗯!” 孟阿然握紧拳头,平视前方。 “嘶嘶,青蛇,嘶嘶,青蛇。” 怪物和粘液最密集的地方,冒出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它们咕哝的声音越来越大。 高一点的是独眼,它满脸的豁口长出珊瑚和海藻,乌黑的嘴皮包裹着凹凸不平的牙齿。墨绿色的脓水滴落在肿胀肥硕的肚皮上,一直滑过歪曲的脚掌,浸透了舱板长出青丝状的东西。 矮的是瘦猴,它双眼外翻全黑,鼻孔戳出的鱼线和鱼钩拉烂了大半张脸。尖利的牙齿一开一合,发出嚓嚓的声响,整得那脖子上的项圈打颤。 这是血洗落花城的两个海盗。 早些时候,他们的头头收了无极女皇的钱,率领众海盗前往西域干下滔天的祸事。就怪杀红了眼的船长轻薄监事青蛇,中了遥远的诅咒,回到东海后发疯自戕了。 和这件事相关的人要么失踪要么暴毙,独眼和瘦猴一商量,为了活命偷了金主的海盗船准备到遥远的国度去找活路。 讽刺的是,这艘船行驶到一半,凶残的海盗遇上了更凶残的海怪。独眼和瘦猴本该沦为碎肉残渣的,濒死的时候察觉到这些妖精鬼怪竟然崇拜青蛇,马上说明自己喝过胆汁还帮忙干过“大事”。 他们不仅存活下来,还受到尊重。 此后和它们交配,生出一船的畸形种。 此时此刻,几十个像鳝鱼一样的畸形种一层一层交叠起来,形成了“烂泥”般的宝座。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爬上去了,尖嘴猴腮那个摘下项圈,像戴王冠一样的放置在满目疮痍的头顶上。 “安静!全部给我安静下来!”独眼恐吓道,“再吼就把你们全部变成瘦猴!” 它抓住瘦猴的脑袋,轻轻一提溜就是人首分离,那开裂的脖颈渗出了浓浓的浆液。 独眼说罢抓住瘦猴的脑袋,轻轻一提就是人首分离,这下又吓瘫了几个人。它哈哈大笑而手里丑陋的头也哈哈大笑起来,畸形种见状更加兴奋,把大舱围得更紧了。 独眼等着瘦猴舔干净自己的脑浆,把脑袋放回去朗声道。 “在我的海盗船上!就必须听指挥!现在要玩游戏了!” 它踹了一脚瘦猴。 瘦猴连滚带爬起来,从耷拉在身上的布袋里取出二十个瓶子。 “我们是喝过七百年青蛇胆汁的尊者,生出的宝贝更强大,吐出的东西更刺激!接下来要耗费很多体力呢,所以喝下去,你们才能坚持到底!” 瘦猴毕恭毕敬走到畸形种面前,等它们朝瓶子里呕吐,满了就再接。只一会儿就有二十瓶了,这东西什么都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你们要在有限的时间抢夺胆汁才能进行西下一轮游戏,抢不到的么,哼哼哼……”独眼看向一个畸形种,那东西颤动两下,忽地裹上一个人,“就会被吸干净!” 只听得咕啾咕啾的声音,畸形种的身体开始波动,吃饱喝足后跟着瘦猴一起回到独眼的脚边。 一副还沾着血肉和脑浆的骨架轰然倒塌。 人群再次爆发恐怖的叫声,大家紧密坍缩。 “动起来啊!” 独眼不满足于大家只知道哀呼的现状,暴躁地踢出去几个软体畸形种,冲着人群又是一阵缠动。三十几个人很快只剩二十不到,眼见着怪物还要攻击,有个老头赫然掐住身旁人的脖子。 这下众人哭喊、厮杀起来,恐惧变成愤怒在大舱里翻涌。 独眼看得直拍手,一旁的瘦猴嗷嗷叫着。 “和我们那时候一样,是吧,在这艘船上。再杀!再杀!再杀!” 独眼很快注意到人群中有对父子迟迟不动,不悦地吼道。 “那里!还有人性!” 几个畸形种闻声朝那对父子扑杀,吓得孟阿然几近崩溃。 孟铁紧紧抱住儿子向后撤,躲入混乱的人群中。 “阿然,你先仔细看看这里的环境,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撕下一条布把儿子紧紧拴在身上,“这和我们练习拳脚的时候一样,那些沙包很快是吗?” “是,很快。” “但我们可以更快,是吗?” “是的,可以更快。” 孟铁站定了,猛地一挥左手,藏在袖子里的精钢锁链腾飞起来。右手出掌之际戳出一把精钢匕首,他把两段用力拼接上,扫了眼全局当即决定先夺下全部! 他看准路径在人群中穿梭,电光火石之间用武器绑住众人,而尖刀的余力穿过一个个手掌。孟铁放低下盘,接下二十瓶所谓的胆汁,直奔独眼和瘦猴。 “吓人!好吓人!” 人不人鬼不鬼的两个惊叫起来,畸形种立刻挡道。 孟铁撤下,重返人群大喊。 “大家听着!我们可以均分!” 孟铁望向高处的独眼和瘦猴,冷冷道。 “你们说了要讲秩序和规则,就必须承认第一轮游戏开始之前,只说要喝胆汁而没说喝多少。就是说这二十瓶东西,只要沾到的,就算顺利进入下一轮。” 独眼和瘦猴怔住了,一个气得眼珠疯狂转动直哈气,一个窃笑捂嘴。它们三目相对,两手紧紧交握,然后调换了位置。 “我很愚蠢,现在该瘦猴当大王了!” 满仓的怪物咕哝道“嘶嘶,青蛇,嘶嘶,青蛇”,围拢过去做交接仪式,声势浩大而诡秘。 孟铁把二十瓶所谓的胆汁分给各个船客,驱散了大舱里的恐慌,大家好像慢慢找回了知觉。 “父亲,舱门那边空了。” 孟铁轻声回应了孟阿然,手上继续派发瓶子,脚步在慢慢靠近门口。 就在人群挪动两、三米时,瘦猴察觉到了这意图,嘎嘎尖叫起来。 独眼和畸形种完成了膜拜,退回各自的位置上,大舱再次陷入沉静和恐怖。 瘦猴对着独眼一顿比划,意在那群人想逃跑,又是尖叫又是摇晃。 独眼哈哈大笑出声,看懂了却胡乱发号施令。 “猴子大王说了!第二轮就是胡乱斩杀!在有限的时间里,宝贝们可以对你们进行无休止的宰杀,剩下的才可以进入下一轮!” 独眼再次掌控全局,它是不服瘦猴管理的,这傻缺还在比划那些人要逃的事。 “宰杀开始!时间是瘦猴说了算!” 孟铁心下一紧,接下来是没有规则的。 “父亲,您放我下来吧。”孟阿然牙关打颤,抹去眼泪,“我可以战斗和奔跑,能帮上忙。” 孟铁鼻息一算,从怀里摸出一把锥刺。 “好,不要离我三米远。” 孟铁带着孟阿然迅速拉开阵势,迎着围上来的畸形种一顿拼杀,他们遵循庄里人的生存法则—先保存自身,再保护同伴,最后并肩前行。还能呼吸就有力气,创造希望再咬牙杀出去! 当杀戮带来的鲜血不断蒙上双眼和身躯,感知麻木的同时,求生欲越发强烈。孟阿然沉沉呼吸,配合父亲的步伐,紧握着锥刺不断扎向畸形种的腿部。身体疼痛紧绷到要炸裂一般,那就更用力拼杀更大声嘶吼,舱门近了! “父亲,掩护我。” 孟铁一展金刚锁链,把张牙舞爪的畸形种排开,攥紧匕首刺穿其中一个的头颅。孟阿然用锥刺猛地扎上门板,蹬上去用头颅撞碎锁眼,鲜血汩汩往外冒着。 “走!这边!” 孟铁一把抱住孩子,吼叫着带领剩下的人冲出去。 这是一条血路,腐植斑驳的长廊堆满了死尸,那些没有进大舱的人同样是死。船长和船员们遭开膛破肚,到处都是皮肉和骨头,这艘轮船像鱼鳔浮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 头顶上有秃鹰在盘旋,天空蓝得刺眼。 孟铁抱着孟阿然,转头看跟过来的人,不过四个。 “阿然,你听清楚了,要和大家一起回家。”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衣衫,孟家人的黑袍都是由坚韧的蚕丝和金丝组装成的,配合韵语使用不沉不焚。孟铁把袍子扔在海面上,吟诵了几句家乡话,最后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你带头下去,爹爹殿后。” “父亲!” “快!” 孟阿然一咬牙,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拉着近处惊恐的人。 “放心,跟我来。” 孟阿然和剩下的四个幸存者顺着铁锚往下,稳稳坐上那薄薄的衣衫,再看船上父亲已经被两个畸形种拖离。甲板上剩下的只有血污,和那断裂的精钢锁链,匕首落入海中了。 “父亲!” 黑袍护着幸存者们越来越远,幼小的孟阿然撕心裂肺地吼着,直到彻底没了力气、干裂的嘴唇嗫嚅着—— “您说过,噩梦是会醒的。” 章节目录 九十四章 炎阳震牢狱 孟家男儿泪 碧海蓝天之间,一轮烈日灼烧,一个黑发白袍的道人凌空。他双目紧盯着这片海域,手中握着的正是孟家庄人密件,这纸张如果自然漂流到目的地,至少要三天的时间。 小茅公出海执行任务,正在穿透录入情报时,抓住这一信息。他奔袭三个时辰,终于找到归属地,方圆五百米风平浪静。 黑发白袍的道人双指并拢,抵于唇边。 “渗透。” 太阳的光晕逐渐拉长,下坠并探寻着薄弱的突破口,最终聚焦的地方泛起了真实的暗云。小茅公目光一紧,果然是有东西“吞了”这艘客船,他俯冲之际心脏悬停。 隐约看到了海盗船的轮廓,小茅公怒吼出声。 “孽障!” 漆黑的顶端破开一道裂缝,渗透出刺眼的光芒,随即爆破开来。一个黑发白袍的道人俯冲,猛地踏定后立于船头,一双眼中满是沉痛和愤怒。 这艘船上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只剩蠕动的畸形种,它们在疯狂啃噬满地的血肉和骨骼。 部分在交合,场面阴邪至极。 小茅公吟诵韵语,身下疾风旋起,由内而外绞碎了包裹着这一场域的海盗船。只听得爆破声响,崩开亿万碎木和碎布,阴暗的妖精鬼怪终于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 “炎阳震怒牢狱开!” 小茅公吟诵。 太阳斩落一道道光线,架住这炼狱般的船,呈环形把攻击的目标锁定在正中央。顶部通过这光线和海面紧密相连,这时狂风和波涛发出怒吼,而牢狱剧烈晃动起来。 每震挫一次,里面的东西就消失大半,这攻击持续到空气里只剩下雪白的尘埃。黑发白袍的道人取出一个瓮,将那粉末收进去,沉沉低语道。 “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 他凌空展开情报卷轴,在录入信息时才察觉到,场域的西面有人逃离的迹象。小茅公施展韵语,追寻后很快确定出一条微弱的航线,呼吸一热。 “还有活着的。” 小茅公利落地收起卷轴,朝那方向奔袭。 平静而又狼狈的海面突然破开,独眼牵着瘦猴浮了上来,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面面相觑。 “怎么下海捉鱼佐人肉,回来啥也没有了?” 瘦猴抓耳挠腮,脸上又破出血水和脓水来。 “你不知道?我知道!宝贝们偷船背叛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独眼难受得直戳眼。 瘦猴喳喳叫着,拿住同伴的手,帮它挠痒痒抓海虱。它们互相宽慰了一阵,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朝下一个可以存活的地方游去了。 “我们捡回一条命!我们总是那么幸运!哈哈哈!” 鲜红的浮沫晃荡下后消失了。 水天之间万物涌动,波涛此起彼伏,朝云霞追去。小茅公千里奔袭,终于看到那汪洋中漂浮的一抹黑,锁定目标后踏浪而去。他认得漂浮着的布衫,那是孟家庄的东西,这个帮派长老级别的人物都有坚硬如铁的衣袍。 水冲不散,火烧不灭。 收起遮风雨,展开如羽翼。 黑发白袍的道人踩上这衣衫,惊叹它的人性和牢固,再看中心或坐或站着的有五个人。最小的才八岁,小茅公目光带着沉痛,走上前去查探情况。幸存者们在海上漂流了一天多,皮肤已经变得干燥,脉搏虚弱而缓慢。 小茅公解开水袋,抱起小孩儿,缓缓送水进去。 孟阿然干裂的嘴唇刚碰到水,身体就有了反应,他两手下意识护住身后的人。 “你是谁?” 小茅公暗叹,这孩子很坚强。 “我是灵韵院的诗人,小茅公。” 孟阿然知道诗人是什么,父亲欣赏他们,于是放松了警惕背过身去。他蜷缩着身体,捏着黑色袍衫的一角,慢慢呼吸。 小茅公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袖子里藏着一把锥刺,也是孟家庄的东西。不难想象海上发生的事,他们遭受了袭击,长辈死了只留下了小的。 他直到这孩子正在承受现实,便不去打扰,继续给其他幸存者喂水。直到大家都找回意识,小茅公盘腿坐下,两指并拢抵于唇边。他轻声吟诵韵语,那音和调格外的温柔—— “一花一树一流转。” 背对众人,望着远方星星的孟阿然轻声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小茅公念的正是婉约派的治疗韵语。 “意思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时光可以治愈一切。” 孟阿然的身体舒展开了一些,轻声跟着念了一次。 “一花一树一流转。” 一行人一直漂流到太阳升起,终于登上了灵韵院的船,得到诗人们的庇护。小茅公拿出装满灰烬的瓮,告诉大家这是在焚烧海盗船后得到的,等候幸存者们处理。 只有孟阿然要了,他认为这就是父亲的骨灰。 八岁的孩童站在船头,慢慢抱起双臂把那瓮揽在怀中,这就是孟家庄人最爱的动作。 灵韵院的船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海岸,孟阿然看到守在岸边的两个叔伯,挺直背脊下去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脊背笔直,每上前一步就抱得双臂更紧。 孟阿然眼眶冲红,露出笑容道。 “我回来了。” 孟阿然跟着两位叔伯连夜赶回孟家庄,一到家乡的地界,天空就落雨了。八岁的孩童透过窗门去看,男女老少站在道路两旁,望着这马车驶过。他分不清大家脸上究竟是水还是泪,但知道那一双双眼睛是亮晶晶的,于是轻声道。 “父亲,大家来接您了。” 马车到孟宅,主母已经带各室在门口等候。 孟夫人高大清瘦,身穿黑色的袍衫,头戴一朵白色的纸花。她神情肃穆,迎上前去揽住儿子的肩膀,然后把大家子人往灵堂的方向带。这个女人一向坚强,得到消息后立刻有条不紊安排葬礼,一如丈夫回家后替他打点好酒好肉一样。 跨入灵堂,天下间和孟家有过交集,并认他孟铁这号人物的都来了。小到被榕树妖怪剜去眼睛的说书人,大到当朝的大文官方湘、当年他们因宝石结缘,算是给了孟铁第一桶金。 葬礼过后,孟夫人送走了各路人马,再召集各位长老。 孟夫人以家主的名义和众人商议孟家庄接下来的事宜,并合理分配了各部的权益,安排合适的人积极推进月牙庄米铺运输的事。 众人服气,愿意继续效忠。 说到未来继承人的时候,孟夫人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她望着坐下沉默的孩子。 “阿然,你是孟家的长子,是否愿意扛起大旗担任未来家主?” 如果愿意,她会辅佐。 所有人都看向幸存者、孟铁的儿子孟阿然,这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安静得出奇。他听母亲这样询问,只抱起双臂回了一句,那神情像极了血亲。 “我要当诗人,铲除天下的妖怪。” 孟夫人笑了,应了一声,眼泪陡然滑落。 “好。” 孟阿然的眼睛模糊了,不断深呼吸,拼命抓住心神回到此时此刻。他告诉自己,现在正在“三点水”客栈,有需要保护的人。少年咬紧牙关,看着桌子上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李太玄。 “他的心肺已经被骨头扎穿了,现在要拆开衣服帮助处理。” “唔。” 孟阿然看着那皮开肉绽处,里面扎着一片坚硬的青色拼脸,这是属于蛇妖佘青青的。“嘶嘶,青蛇,嘶嘶,青蛇”那模糊的声音逼得黑帮大少热泪盈眶,却只是摸了摸悬挂在脖子上的、父亲的骨灰坠子。 父亲说过,孟家男儿见人有难一定帮。 他伸出右手使用韵律震碎了那蛇鳞片,屏息凝神念出婉约派韵语—— “一花一树一流转,李太玄,活过来。” 章节目录 九十五章 核心再寄生 黑燕遭怨毒 一阵雷雨过后,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青翠欲滴,正是蝉鸣声最为尖利的时候。和这显眼而热闹的光景截然相反的,是一众丫头和小厮,他们穿着麻布衣服戴纸花。 丞相府遭到梦淫妖的侵袭,苣院小娘没了,大夫人受惊卧病不起。 两个提壶灌水的丫头面色愁苦,一样边干活一边说话,这样心里好受些。 “天还没亮的时候,玉娆就陪着大夫人坐上回娘家的马车了,你听着她哭没?” “玉娆姐姐重感情,陪嫁过来的时候也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我挺喜欢她做的点心。” “盼望着大夫人能好起来。” “那妖怪的事……” “嘘,别说妖怪了,好吓人啊。” “呀!” “怎么啦?” “有小虫掉进我的衣领了。” “嘘,别引来大姑姑又是一顿骂,我来帮你弄。” 一个丫头伸手帮忙挠背,却是不知道那金丝线一样的东西已经瞄准了她的指尖,瞬息间扎进了指甲壳里。 “噫。” “噫什么,我已经够害怕了,不要再吓人了。” “不是,不是,就觉得手指痒痒的。” “你再帮忙我挠挠。” “嗯嗯。” 那金丝线一样的东西越钻越深,拉扯着这小丫头面部一抽,这是宿主…… 丞相府祠堂里,方湘握着一炷香于烛台点燃,之后站在三排灵位前。他凝视上方,一边在心里默念列祖列宗的教诲,一边祭拜和口头。头发花白的男人把香火坐稳了,走到旁边添果子和酒水,问起管家邪祟入侵的后续。 “经过查证可以确定,是大夫人和那小厮串通行事的,下蛊最关键的吞毒虫一环……正是大夫人所为。” “她是下了狠心要置阿苣于死地。” 方湘的声音很轻,念了小娘的模样,他娶妻在前后爱上阿苣。知道正室喜欢争风吃醋,怕她胡搅蛮缠已经克制情感,把心上人放在远处了。二人相处到后头,只在书上写批注,心神相交罢了。 这几年方湘爱出入书房,也是为了公事,没想到又被大夫人逮着说法。她多次含沙射影,他不以为然,没想到这妒心竟如毒瘤般长到这般田地。 “老爷劳心了。” “大夫人暴毙,好在阿苣捡回一条命,你照办了吗?” “照办了。” 老管家心如磐石,他完全理解自己的主人,也惊叹于对方事事有条不紊的做派。方湘为了保全丞相府的颜面,命令心腹作此安排:把遭受梦淫妖侵袭、变得疯疯癫癫的小娘伪装成大夫人,再让陪嫁丫鬟跟着回娘家去。 “路上的人也安插好了吗?” “嗯,都是死忠,完成任务后立刻自戕。” “准备一下大夫人的葬礼吧。” “是。” “再拟一稿,声讨妖族。” “明白。” 管家拱手领命,退了出去。 方湘仰望列祖列宗的灵牌,目光深沉道。 “请老祖宗们庇护,方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良的未来,哪怕无妻无后也要拨乱反正。” 太阳高照,灵韵院伤患休憩的区域十分安静。 小茅公犹豫了一阵,还是叩响了黑燕子刘世茜的房间,听到响应后打开门。 刘世茜扶着墙壁,正慢慢沿着墙壁走动,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她一见恩师,立刻拄上黑玉剑过来,强忍疼痛笑着呼喊。 “小茅公师傅!” 小茅公眉眼中尽是关切,却是没扶没劝,他知道这个学生自尊心强、能克服苦难。他站在桌边倒茶,拉开凳子等她过来坐,又取出些干果放在桌子上。 “对骨头好。” “谢谢小茅公师傅。” 二人对坐着聊天,小茅公见刘世茜的身体和心情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认真询问她将来的打算。 “妖塔一役,灵韵院死伤严重,很多学生选择退出战线。有两个心里很难受的,决定去婉约派做治疗诗人,你是怎么想的?” 黑燕子刘世茜微微一怔,低眼苦笑。 “小茅公师傅,这次任务是由我带队的,因为判断不当才造成了战友的死伤。黑燕子刘世茜虽不是一等一的大诗人,但遇上错误,还是会面对的。” “世茜……” “小茅公师傅,我会继续留在狂放派研习韵语,承担大家的任何一种目光和说法。” 小茅公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语,只把干果往她面前推。 “多吃点。” “哈哈哈,小茅公师傅,您真是不善言表。若不是很了解,世茜定以为师傅瞧不起人,其实用心良苦。”黑燕子吃了干果,定定神后询问,“您接下来要去陈杰房里吧?” “是的。” “您把干果交给我吧。”黑燕子刘世茜认真道,“我给他送去……如果他有痊愈的机会,无论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世茜也会负责到底。” 小茅公彻底理解了学生的抉择,从怀里取出仔细包好的干果,放下便离开了。这不善言辞的模样,又逗笑了黑燕子,她坐了一阵喝完茶水后起身。 不能逃避。 刘世茜拄着黑玉剑,朝陈杰的房间走去。 一到门口,她就闻到了浓重的草药味,对战友的愧疚感和那天战斗时残存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刘世茜一阵恍惚,终于还是敲响了战友的门,也准备好直视自己的错误。 “谁?” “……是我,世茜。” “原来是师姐,进来吧。” 刘世茜听他的声音沙哑,心里更疼,推门而入走到床边。 “世茜师姐来看我了。” “嗯,是的。” 刘世茜坐下,望着那消瘦而佝偻着的背影,根本抬不起头来。 “我猜你一定低着头。” “陈杰,对不起。”刘世茜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当时实属情势所迫,如果不使用那一招,你会死的。” “我当时在邪祟的幻境里赌得很痛快。” 刘世茜一怔,抬起头来差点惊叫出声。 陈杰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了,这张脸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孔,因长新皮泛出黄白的脓液,一只眼眶空洞洞的而另一只则外翻。他嘴角在颤抖,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笑—— “我觉得当时死了,也挺好的。” “陈杰,我……” “哈哈哈,师姐您当真了。” 刘世茜不敢再看对方,只一遍一遍道歉,末了承诺道。 “我一定会陪你重新站起来的。” 陈杰面朝床边的人,可他全身筋脉俱损,眼睛几乎全盲、就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为什么呢?刘世茜让他残废就得残废,刘世茜让他好就得好,刘世茜是谁啊? “你承诺要陪我站起来。” “是的。” “无论多久?” “无论多久。”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陈杰轻轻笑着,沉吟了半天道。 “师姐,我想娶你。” 刘世茜吓得面色苍白,拄着黑玉剑起身,调整了好半天才道。 “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的。” 陈杰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师姐,您又当真了!” 刘世茜拄着黑玉剑一瘸一拐出门,把那谵妄的人关在身后,这颗心却狂跳不止。比恐惧和愧疚还要浓烈的,是她对自己的认知……残酷。 “这娘们儿真他妈的残酷。” 陈杰嘟囔着,转身面对墙壁,他的指尖在上面不断画着符号。那是恶毒的咒记,这世间的善意正在灌溉这怨毒,供那椎骨里的金丝线向脑部不断延伸。 “我一定要娶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太玄心意冷 吸髓后寄生 耳边是水声和呼吸声,李太玄平躺在水中的巨石上,恨不得在光影下消失。他在一夜之间失去家庭和族人,没了可以吃得饱、睡得好的地方,该怎么面对这个现实呢? 身体的感觉是混沌不清的,饥饿感和疼痛感让恐惧更加浓重,这一切压在李太玄的胸膛却没有把他彻底摧毁。 下雨了,冰冷的水浸入身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上方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李太玄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把悬空的红色纸伞。心灰意冷的孩子转过头,看到岸边有一个身影,无声地询问。 ‘我还可以相信世界并活下去吗?’ 她不言也不语却始终没有离去,给了他冰冷的肯定。 此后的每天,李太玄都靠这一幕去抵挡那天晚上的崩塌,现在记忆在抽离。他躺在“三点水”的房间里,平静地看着正在忙碌的洪洋,空气闷闷的。 洪洋见人醒了也只是笑,盛了一碗绿豆粥端去。 “你小子求生欲挺强的啊,伤成这样了还能喂得进去水和饭,我算算啊……你昏昏沉沉小半个月,看病的开销和伙食费从工钱里扣,又欠十三、四个铜钱呢。” 李太玄苦笑着支撑起身体,接过碗和勺子。 “知道了洋哥,谢谢。” 洪洋坐到床边,语气真挚。 “佘青青把你教得很好。” 李太玄怔住了,头直往碗里埋,心生愧疚。他从来没有对面前的人敞开心扉,只是戴着一副乐观的面具找个安身之所,利用掌柜的善心满足生存的需求。 “对不起。” 洪洋哈哈大笑。 “你没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没说的事跟你没关系。人和人交往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能感同身受但可以一起吃饭,然后一起面对。” 李太玄紧绷的神经和郁闷的心情,在开导中放松了许多,现在是安全的、被接受的。他碰到水和食物就想到她了,和呼吸一样自然,于是双眼泛红。 洪洋见状轻叹了一声。 “你喜欢她。” “喜欢。” 洪洋挠挠脖颈,感情的事他至少要比少年有经验。 “你现在追不上那姑娘啊,它有很清晰的目标,你现在只有一大堆问题。” 李太玄笑中带泪。 洪洋拿起抹布就往他身上砸。 “擦擦脸,挺埋汰的。” “难受啊。” “可以理解。”洪洋的命运也像尘烟一样飘飞过,他知道少年崩溃的理由,也知道如何重塑,“李太玄,如果你现在回到小竹林,那就是在逃避。佘青青抛弃你的理由不清楚,如果得不到答案,你会在充满回忆的地方孤独终老。到时候小酒灵会吃了你的尸体。” “哈哈哈,别说了,挺吓人的。” “我偏要说。你没有一条自己的路。” 李太玄沉默了,洪洋戳到了本质和痛处。 “你总说为了它,为了你们,好像失败了还能占着点好。人生在世,很多路必须自己走,你总该为自己做点啥吧?”洪洋以打趣的口吻说着严厉的话,“不能总是依赖生活和佘青青的信念,这样就会失去魅力,活该追不到。” 洪洋再次成功逗笑苦大仇深的李太玄,收拾起碗筷。 “懂了。” “先好起来再认真做决定吧。对了还得谢谢两个人,杜子夫和孟阿然,那两个傻小子都急哭了。” “你哭了吗?” “嘶,躺着吧!” 李太玄听话躺下,看着那远去的声音,身心第一次这么清晰感知到—时光会带走一些东西再带来一些东西,人必须学着接受,经历多了就知道怎么形容了。 活着,谢谢。 不能逃避,必须往前走,要找到佘青青问清楚。他低头看了虎口上的牙印,回想起山顶上的激战,这东西在紧要关头保护了李太玄的性命…… 青蛇的思想发生了改变,但本能是诚实的。 “李太玄,还有一件事。” “嗯?” “我所知道的吧,诗人和妖怪就没成过,追不上呢就换目标啊。” 四目相交,李太玄知道,这番终稿意味着他们从这一刻开始是真正的朋友了。 午时过后,寒蝉鸣叫。 丞相府的丫头和小厮们处理完手上的事,终于走进膳房旁的堂子里吃饭了。两个负责浇花的姑娘向来要好,领来米面肩并肩坐着,其中一个却是古怪。 她脸色苍白冒冷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四肢颤动着。 “香儿,你没事吧?” “阿秀,我好饿啊……” “你吃点,喝点。” “不是这个……闻着想吐……” 香儿抽搐了两下,面部更显狰狞了。 阿秀忙伸手碰了碰妹妹的脸颊,皱起眉头道。 “我看你是伤风了,实在没胃口就先回屋躺着吧,这些吃的先留着。等下午那阵还不好,我就去求嬷嬷,找个郎中给你看看。” 她说着扶起香儿,两人很快到了房间。 阿秀铺开床,让小丫头赶紧的躺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屋子要通风,被子却要捂牢,喝了热的之后就见好。” “嗝。” 阿秀听到人打嗝,捂嘴笑开了。 “饿得慌也先忍忍,现在吃了会吐。” “嗝!” 这一声太大,惊得阿秀转过身,紧接着倒抽一口凉气。 香儿像只即将发怒的狂犬,蹲坐在床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她的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滴,嗝声越来越大,而皮下似乎有很多细细的筋肉在窜动。 “香儿啊,不想唐躺下么?” 香儿从床头爬到床尾,死死盯着前方。 阿秀退到墙边,想沿着壁面退出门外。 香儿赫然开口,一丛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细线从喉咙里窜出来,猛地扎入阿秀的七窍。它们不断搅弄着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是在吸食人的脑髓和血液,只见得那身躯强烈震颤可怖至极! 香儿的笑声越发尖利。 过了好一阵,吃饱喝足的金色丝线抽回,顺着喉咙重新落入少女的肚子里。倒在地上、四肢扭曲的那个谵妄地发声…… “我好饿。” 寄生和传染,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青蛇向北冥 剑山新运行 一轮圆月当空,照亮绵延不断的山丘。 佘青青迎着狂风走向北冥境地,积雪没过小腿,寒意浸透衣衫刺入骨髓。 它看到一个豁口,定下心神朝前去。 灵魂嘶吼,那是身而为妖在修罗道上奋力厮杀的本性,在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噬魂谷奔腾。 试炼只会越来越残酷,前路杀机四伏。 佘青青越往深处走越是寒冷难捱,这里地界很高而且空气稀薄,十分干燥不利于蛇生存。它很快感觉到头部钝痛,耳边有了阵阵嗡鸣,四肢逐渐僵硬连着肺腑都冻成冰。 它知道再往前走,骨头会开裂,所以坐到路边缓缓地呼吸吐纳。意识在逐渐消亡,求生的本能带佘青青寻找取暖的记忆,那是小竹林…… 小竹林一到冬天,就满是李太玄的欢笑声。 因为这个时候的佘青青十分可爱,行动和语言会变得含糊不清,呈现出一种懵懂而依赖人的状态。 “冷。” 它的喊声很弱,接着就会往温暖的地方靠,在那里发呆一整天。懒散到晚上,会无意识地变成小蛇直往被窝里钻,偶尔会缠上李太玄的手臂。 “咳咳,咳。” 那一夜寒流来袭,佘青青蹲坐在竹屋的角落里,两手抱住膝盖瑟瑟发抖。它听到门外有动静,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渴求。 “李太玄,可以,有粥,温热一下。” 李太玄忙关上门,顾不得拂去身上的雪,放下一堆盖好的干柴。他抱来火盆,麻利地摆上并吹燃了火折子,一边点着枯叶和小枝子一边道。 “我烧了炉子就去做粥,饿了吧?要吃肉吗?” “热的,把身体,现在难受。” “那就蒸一块。” 李太玄煨热了火盆摆到佘青青面前,见她冷懵了的样子,心神晃荡。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成就感最强,因为不过十、三四岁的他,能够照顾好大妖怪。 “等到天晴了,我再加固一下竹屋,想办法给它穿件毛毡。” “唔,唔。” “师傅,你越来越相信我了欸。” “冷,不清楚。” “你也太可爱了,还嘴硬。”李太玄憨笑,伸出两只手不停地搓,“这样也能取暖。” 他说着,掌心贴上了佘青青的面颊,温柔地笑了。 此时此刻,佘青青学着记忆中李太玄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搓手。它微弱地呼吸,掌心颤抖着朝前伸去,摸到的只有寒冷的风雪。 “李太玄,没有,所以,热,不行。” 最后一丝力气消磨干净,佘青青倒在地上睁不开眼睛,被这冰霜死死扼住喉咙。路径忽地一晃,远处有道蓝影,北境守护者冰夷渐渐走近…… 破晓时分,灵韵院正东位有强大的韵语涌动。 小茅公站在考场中央,两只并拢抵于唇边,吟诵韵语给文试题做补充。黑色韵语从指缝流溢而出,一字一句嵌入展开的卷轴,待精准无误后关闭上锁。他将密文收回,凌空而起查看武试场地的漏洞,准备做最后的调整。 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走来,站定后仰面看了一阵道。 “左三步有气口,只要吹风韵律就不平衡了,其他啥毛病没有。” “彭鲲,起这么早啊。” “根本没睡,一晚上搁这儿叨吧叨,吵死了。” “你该早点出来帮忙。” “我不,我乐意看你犯傻。”彭鲲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哎呦我的天哪,你脸也太黑了!” 彭鲲,四商豪放派的大诗人,平时说话不正经。他向来气焰高,喜欢压人一头也压得住,因为执行任务从没失败过。 “哟!任奶奶!还活着呢?” 彭鲲眼尖,看着乙角的大诗人任花颤颤巍巍走来,屁颠屁颠上前去扶。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清香,见她背着一个葫芦,嘿嘿笑着讨东西了。 “好奶奶,您又酿什么好东西啦?” “尝尝?” 任花拉来葫芦,拧开瓶塞递给小辈。 “呵,真香。” 彭鲲接过一阵豪饮。 “我最近发现,有一种巨大的鱼的屎是香的,风干后……” “呸!” 彭鲲刚想问嘴里硬邦邦的东西是啥,听完全喷了,这边刚吃一坨怪东西回头又是一阵酸溜溜。尺徵婉约派的大诗人陶钰儿和工羽浪漫派的原思来了,这两口子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只要站在一起就是个无猜无邪。 “啧,钰儿你倒是再给我说个媳妇啊!” “彭师兄,我知道您为人刚直,做事有自己的标准。如果铁汉突然柔情一定招人喜欢,这次和人见面不必切磋,去湖上泛舟也挺好的。” 彭鲲喜欢听陶钰儿说话,她声音很温柔,唯一不足就是弯弯绕绕的。 “原思,她说的啥意思呀?” 好在身旁有个浪漫的男人,懂修饰也懂本质。 “就是说你自己啥样,没点数么?” “她才不是这个意思呢,你吃醋了故意气我。” “你怎么知道我吃醋了?” “你踩我啊,你是小娃娃么还用这招?”彭鲲推了原思一把,又把人抱住,自己倒像只玩开了的大胖猫,“噢!张睿中来了。” “嗯。” 最后到场的是一个穿戴简朴,面色沉静的男人,他经过众人走向小茅公。他吟诵了两句韵语帮忙把考试场地加固,原来下方还有两道裂缝,竟是小茅公和彭鲲反复查寻都没找到的。 这就是合工山水派的大诗人张睿中,行事稳。 “谢了。”小茅公翘起嘴角,“人到齐了就出发吧。” 小茅公带领五大派系的高阶诗人朝灵韵院的大后方走去,行至九里地能看到一座青山,四方清气迂回。太阳初升,光芒斩落山头,唤醒了一柄一柄武器。 小茅公带领五大派系的高阶诗人朝灵韵院的大后方走去,行至九里地能看到一座青山,四方清气迂回。太阳初升,光芒斩落山头,唤醒了一柄一柄武器。 它们有自己的灵魂,在这里沉睡,静静等待主人的到来。 小茅公和大师人们注意释放韵语,把今年各系招募学生的关键词寄托在剑山上,瞬息间韵律环绕。 学生们通过灵韵院的笔试和武试后,就要来这座山下,他们释放出的气质会吸引武器并与之结缘归为五系,从此一起受大诗人的庇护和教诲。 满山遍野的灵器在吸收韵语,只有一把次次把那咒术弹开。 “啧,小白又作妖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黑白灰之妖 一杯酒相交 民间有一种传说,每家每户的灶屋里都住着一种调皮捣蛋的精灵,叫做黑白灰。这种妖怪就是世间的烟火气,不言不语非常单纯,会根据所处的环境改变颜色。 一个家庭里,总有做错了事情不愿意承认的存在,每到这时他们就会往黑白灰身上怪。小到偷针,大到杀戮,时间久了这种妖怪就成了黑色。 相反的,如果他们互相扶持,就算黑白灰真的捣蛋也耐心教育就是有福。这种妖怪会变小白,越来越独特,帮助环境提升气运。 西域落花城里,商队李家就存在一只典型的黑白灰。 李家阿爸和李家阿妈制造的烟火气养活了不少生灵,常吸引五湖四海的朋友来坐客,而且这家像小孩子是个憨憨很招这只妖怪的待见。它被宠舒服了就忘记漂泊,钻进炉灶最深处定居,从此这家人烧的水和饭都是香喷喷的。 飘出烟囱的黑白灰越来越白,个性也越来越坚固。 这份坚固经常制造出麻烦,好在一家人总能解决,比如它撞漏了铁锅就会有李太玄背去集市上补。在这种滋养下,小白活得无忧无虑,十分硬气。 “走吧,这里的人都死了。” 西域落花城崩塌那一天,无数黑白灰跟着风飘散,只有李家的小白蹲在炉灶里。它很生气,认为是人是鬼他李太玄都该回来,于是一直等。 后来落花城李来了一群负责肃清的诗人和工匠,其中有个擅长打铁的,收集了万物生灵湮灭后的韵律回到中部。他竟然从死灰里萃取出这一缕固执的小白,接着不眠不休把它注入玄铁、冰与火之中,打造出了一把极好的剑。 它浑然天成,柄上悬有一颗珠子,刃白如月光。 工匠把这柄剑送往无极楼。 无极女皇十分喜欢,当下以重金买入,并赐巧夺天工的牌匾。那天晚上,这人高兴到忘乎所以,大摆筵席。当他醉醺醺回到家里时,惊得一身冷汗,献出去的宝剑躺在架子上。 工匠知道,天一亮就会有人来寻剑,急忙奔向宰相府。 宰相方湘听闻此事,一经思量前往无极楼,向女皇说明情况。这柄剑有执念,强占会起灾殃,需送到清净之处。双方从朝堂之下议论到朝堂之上,整整三天终于有了结果—— 从此城里再也不见那一个工匠。 剑送到灵韵院里,小茅公和五大派系的大诗人商议后,把它放在剑山上。这灵器从此沉睡,非常的固执,年复一年就是拒绝配对。 “啧,小白又开始作妖了。”彭鲲看那一柄白剑弹开韵语,两手一背打趣道,“钉子户啊这是。” 众诗人大笑,共吟诵韵语彻底打开剑山的结界。 一道脉冲照亮半边天,若安城的百姓纷纷抬头。 “灵韵院要选拔新诗人啦!” 李太玄望着窗外那道光亮,目光深沉。 “切菜看菜!” “吼我!” “吼你怎么了!看菜。” 孟阿然最近变了,只要得空就死盯着李太玄,啥事都要插几句嘴。但凡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孟阿然必定会把李太玄锁定在三米距离内,受波及的还有杜家堡杜子夫。 非常好理解,黑帮大少认为三人过命了就是兄弟,自己是大哥。 “孟大傻,你为什么当诗人?” “为了捍卫人族。” “杜子夫呢?” “为了学习。”小包子脸紧皱着眉头,在和手里的粉团和擀面杖做斗阵,“韵律和韵语的学问博大精深,要钻研一辈子。” “你们真厉害。”李太玄切完白菜又拿来香菇,“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不也知道么。”孟阿然把白菜丁扣进瓷碗里和肉拌匀,“为爱而战。” “呃……” 这话经黑帮大少说出口,与其说肉麻不如说瘆人。 “为爱而战欸!” 这话经小包子复述,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搞笑。 “哪种爱啊?”洪洋抱着蒸笼过来,“对风花雪月可以爱,对人族妖族可以爱,对家可以爱对国可以爱。” “我个人认为,对妖族就算了……” 洪洋直接往孟阿然嘴里塞了块糕点。 “就连敌对也可爱。” 李太玄听完笑了,也摊开手问掌柜的要吃的。 “吃完洗手准备包饺子,我再整几个硬菜。”洪洋从这小子的神色中猜到了他的心意,看来是要留下继续探寻,问心但求无愧吧。 他们几个在厨房里奔忙,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三天后大家就要去灵韵院考试了。中了的入驻,落选的回家,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聚齐。 洪洋带着他们干活,累了就啃点萝卜吃点毛豆,再分点酒吃。杜子夫年纪小,一沾醪糟就醉,最后厨房里只剩他的背书声了。当哥的逗小包子声音小,他就往板凳上一站,闭着眼睛继续嚷嚷。 “他好像只小白鼬啊哈哈,你看那手哈哈哈。” “别笑了孟阿然,你牙齿上有芝麻糊。” “噢,谢谢你,李太玄。” “啊?别那么认真啊。” “哈哈哈。” 洪洋笑着看三人,想起自己的战友们,目光逐渐深沉。少年还不知愁滋味,未来的种种考验会让他们饱经生离死别,悲欢和离合。倒不是诗人才这样,人人都这样……人人,珍惜吧。 那天晚上李太玄、孟阿然、杜子夫三人在掌柜的只会下,把一盘盘的菜往桌子上段,大家吃喝谈天。整个晚上,这里没了身份和年龄,只有赤忱相交。 “三点水”的堂子随着烛影摇晃,满是菜香和酒香,学生们围拢了哭啊笑啊。他们都有故事,一个名字一次心驰神往,李太玄就那么听直到所有人歇下。 他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点,抱在怀里回到房间。 “小白阿爹。” 小酒灵坐在烛台前,张大嘴啊呜啊呜叫。 “有绿豆糕和桂花饼。”李太玄上前去,把点心放下,坐下后打开抽屉取出笔墨纸砚,“慢慢吃别噎着。” “我知道啊呜,我不是小妖怪了。” 李太玄看了一眼小酒灵还没痊愈的伤口,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眯缝起眼道。 “会肥。” “你才肥!” 他笑笑,铺开画卷提起笔,想着今晚的点点滴滴再轻轻勾勒。李太玄描摹这一切,目光越来越坚定,认真道。 “小酒灵,我决定当诗人。” “为什么啊?” 李太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也试着去理解孟阿然的斩妖除魔,杜子夫的学无止境,还有洪洋的小爱和大爱……都不是。 “小酒灵,小白阿爹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这个我知道啊呜。” “所以呢……”李太玄笑着看小酒灵,眼里有泪光,“我回不去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小酒灵想了想,凑上前去蹭了蹭李太玄,然后靠着他的手背瘫坐下来继续吃点心。 “我明白,我也找不到更好的阿爹。” “呃,道理是这个道理,说出来还挺伤人的……” “但是我们互相陪伴。”小酒灵转过头,凝望李太玄,“对不对?” 够了。 “对。” 未来,来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召唤火蓝鸟 三更后情事 北冥的风刮在身上,针刺般往皮肤里渗透。 就算是修炼了七百年,也经不住彻骨的寒冷,佘青青的胸口越来越沉闷。它能清晰地感觉到,五脏六腑结冰了,稍微一动弹就会破碎。 火源。 佘青青呼吸吐纳试图内部升温,再过一炷香的时间缓不过来,身心是要葬送于此了。 “中部参赛者,青蛇。” 前方有声音传来,那东西脚步渐近了。 “惧寒。” 佘青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抹高大的蓝,还有一丝丝的白发在环绕。 “谁?” “冰夷。”冰夷高大而神情肃穆,一双眼睛幽深,“北境守护者。” “听说过。” “走过这条路径,你就彻底进入北冥的地界了,那里会有更加狠厉的妖精鬼怪拦路夺取中部参赛的资格。” “飒灵。” “飒灵不守规矩,系统只能沉默,请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还有活的机会?” “是的,因为辅佐会救你。” “辅佐是什么?” “系统选拔出来的参赛者,可以拥有一个辅佐,它会陪你杀入噬魂谷。你若死它便死,你若登顶它便化作王冠,陪你开启万妖的新纪元。” “这很沉重。” “抬头本就沉重。”冰夷说完沉吟妖咒,寒冷的地面浮起一个三角阵,“认真考虑你需要的辅佐特质。” 佘青青跟随指引,呼吸吐纳间嘶嘶沉吟蛇咒。 三角阵中涌起九道火焰,交织碰撞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一只奇美的鸟儿展翅了。它脖子上长着蓝色的绒毛而身体赤红,悬浮上升时温暖的晕轮越来越大,渐渐驱走了寒冷。 “像灯笼一样……” 佘青青感受着这份温度,脑海翻涌的是那年除夕夜,它和李太玄肩并肩坐在树下的光景。手边的灯笼很暖,眼前的人们在喧闹,旁边的他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呢……” 佘青青冻僵了的心脏,微微跳动起来。 三更过后,霜扑上石头,蝉鸣声渐弱。 丞相府后院有火光摇曳,瘦弱的小厮坐在火盆前为主人家尽孝,他一边念经一边往里送黄纸。他胆子很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东张西望,想着苣院小娘惨死的光景止不住打颤。 “夫人,小的是敬重您的,请不要为难。” 忽而,后脖子传来一股热气。 “啊!” 小厮吓得喊出声,听到两个姐姐在笑转过头。 “嗨呀,是秀儿姐姐和香儿姐姐,今晚该你们收拾火盆么?” 他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顺匀了气。 “我们不是来收拾火盆的。” 秀儿说着蹲到小厮的左边。 “我们是来收拾你的。” 香儿说着蹲到小厮的右边,帮他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另一个则轻轻捣着火盆。 “你们这么晚了不休息……”小厮的口齿有些含糊,因为两位姐姐的头发凌乱,衣服也微微敞开着的。轻纱中若隐若现的皮肤,散发着幽香,十分的勾人,“到这后院来,被人看见不太好吧?” “我们都不害怕,你倒害怕起来了。”秀儿说着,忽地惊叫一声,“哎呀,我的眼睛。” “怎么了?” “钻灰了呀,你快给吹吹,我这边收拾火盆。”香儿嘟囔着,“去假山后头,现在被看到,可是要死一百次了。” “两位姐姐看我老实,就知道欺负人,赶紧的吧。”小厮气恼着朝假山去了,丝毫没发现,跟上的姑娘脸皮底下有东西在窜动。 小厮站定后转身,却见香儿的七窍钻探出无数的金丝线,它们蠕动着、慢慢包裹住小厮。鲜血顺着那恐怖的脉络往下滴,啜饮声和恐怖的喘息声在后院蔓延开。 “还等着做什么?饿极了吧?” 秀儿呼唤道,香儿放下火钳也到了假山后头,中邪的它们一顿豪饮狂吃。 第二天早上,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惊叫声穿透了整座宅邸。 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厮和丫头们把假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一会儿管家便带着士兵入场查探详情,后院弥漫着恐怖阴森的气息。 丞相府又出人命了。 假山后面是一个暴毙的小厮,他扭曲到的身体已经风干呈黄褐色,那是肉眼可见的邪门事!有妖怪作祟!后院却只有冷风在吹,不见凶手的踪影,大家瑟瑟发抖、面面相觑。 始作俑者秀儿和香儿躲在惊恐的人群中,装得眼泪汪汪,和大家一起惊呼哀叹。 它们的手,却是悄悄伸向彼此握紧,享受着吃饱喝足后的快乐。仔细看,两个小丫头的模样,竟是越来越像了。 香、秀二人偏转过头,四目相交,偷笑开了。 “他的身体,不适合寄生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群众怒火起 一路向灵韵 早晨,“三点水”米香四溢,学生们吃着笑着一片祥和。 洪洋弹开四方巾,把三本老旧封皮的书小心翼翼摆好,仔细打包后递到李太玄手里。 “千万不要磕着碰着,这是老陶的命根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急眼的。” “急眼了会怎么样?” “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本人会遭殃。”洪洋说罢咽了口唾沫,“不说也罢。好了好了,学习去吧。” “谢谢掌柜的给假期。” “就是说你考不上都对不起我和两个好兄弟。”洪洋说着,笑眯眯看了一眼孟阿然和杜子夫,“是吧?” “我跟他不好啊。”孟阿然双手抱臂。 “是啊!”杜子夫眼睛放光。 李太玄抱着书憨笑,三人一同往外走,他们讨论这往届的选拔赛和传奇诗人。 “灵韵院里的诗人,我最服的就是小茅公师傅。”孟阿然语气激动,“他精通各个派系的韵语,做出了很多经典的情报卷轴,非常了解妖性。” “还配合大茅公师傅收录了《古诗经》,这本书几乎记录了九州现有的全部韵语,太厉害了。”杜子夫说着捏紧拳头,“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为灵韵院做贡献。” 李太玄听着,想起在丞相府驱除梦淫妖的事,也从心里信赖小茅公。这个人身上有一股精神力,非常纯正,值得跟随。 三人走着,忽见前面乱做一团,人群在涌动。 “丞相府又出人命了!” 他们交换了眼色,跟上前去。 “丞相府被妖邪盯上了。”孟阿然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么虽然刻意隐瞒消息,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必须解决问题才行。” “上次是谁解决的?”杜子夫小声道,“听说灵韵院有派大诗人去。” “不清楚。”孟阿然皱紧眉头,“是什么妖怪也不清楚。” 李太玄看着两人,张张嘴又罢了,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正好会一点功夫,做了力所能及的事罢了,梦淫妖的确凶狠。 一群人很快到了丞相府,三人向里张望。 大门开了,两队士兵呈两道铺开,穿麻布衣的方湘走了出来。 当朝宰相面容憔悴,双眼通红,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具尸体。方湘面对群众站定,一手揭开遮盖布,里面是那干枯褐黄的尸体!可怖的景象惊得大家尖叫后退,三个少年互递了眼色,紧绷神经。 “父老乡亲们!”方湘声音沉痛,“我知道丞相府的流言已经传遍了若安城,大良国老臣子在这里谢谢大家的关心了!”他颤颤巍巍走下台阶,“不错,方家遭遇邪祟侵袭,苣院小娘已经没了。” 他融入百姓中,越发沉痛。 “老臣子以为忍这一时什么都过去了,没想到那妖精鬼怪三番五次作乱!不肯罢休!” “大人,您小心。” “大人,请节哀。” “大人,我们若安城的老百姓为您祈福。” “谢谢大家。”方湘站定了,无力地拱手望天,“如今新皇登基,正是推行人族和妖族变法的关键时刻,君臣一心为百姓谋平安却是惹那厉鬼憎恨了!” 群众中有人大喊了一句妖皇,这下点燃了大家闷在心里的火,这里越来越躁动了。 方湘晃晃悠悠继续走,身后跟着抬尸者。 “老臣子束手无策,只能找诗人维护了,我们敬重诗人!” “我们敬重诗人!” 大家热血沸腾跟了上去,李、孟、杜三人为看个究竟也在其中,这队伍声势浩大往城外走。 “老臣子要带着家中亡者到灵韵院,请他们帮忙揪出邪祟,还我大良国清净!” “还大良国清净!” “老臣子一定竭尽所能,向天子争取让灵韵院扩张,批下招募天下英雄的费用,保证每家每户有更多的人进入灵韵院!为我大良国繁荣安昌!” “为我大良国繁荣安昌!” 一群人很快到城外,穿过那郁郁葱葱的松树,吼声越来越激奋。 这时突然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她背着手到方湘面前,忽地嗷嗷叫起来慢慢栽倒在地。 方湘连忙伸手去扶,见来者身上纹有灵韵院高阶诗人的刺绣,站定后拱手。 “尊下可是灵韵院乙角派大诗人,任花任老前辈?” 老奶奶勉强站直,一只腿却软塌塌的,她边揉着边扯开嗓子哀叹。 “你撞断,哎哟,你撞断我的腿了,哎哟哟。” 方湘一愣,想了想道。 “实在是对不住,方某愿意扶老前辈回院中查看。” 任花一摊手,撇撇嘴。 “赔我十个银子。” 百姓们一片哗然,其中一个嚷嚷起来。 “哪里来的老婆子!明明是自己滑下去的!在这里讹钱!你可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任花没听到似的,拿出自己的酒葫芦喃喃道。 “我最近酿了一种酒,好酒请朋友,喝了就能过去了。”她坐到巨石上,吟诵韵语一抖衣袖,“青瓷抹香一百杯。” 一百盏青瓷飞出,悬浮在半空中,那葫芦开始一上一下斟酒了。 “请。” 任花拖着腮帮子,眯眼笑着看众人。 家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在方湘的示意下上前,端了一杯饮下后马上倒地。 大家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是什么酒!” 任花挠挠耳朵,鼓鼓嘴皮继续吟诵韵语,葫芦一杯接着一杯倒。 李太玄见状只觉得有意思。 “老奶奶真行,别人说东她偏要说西,就是不想理这帮人。” 没有得到回应,他一转头看孟阿然是铁青着脸。“你干什么啊?” “她叫任花,是,是,是乙角的。” “哦,你不喜欢乙角……不对,你这样子分明是害怕啊。”他再看了杜子夫,小包子脸正在记笔记,“写啥呢,呃,抹香酒。” 方湘回头看了一眼议论纷纷的群众,大家安静下来。他心里明白灵韵院不愿意和朝廷相融,却是眯眼想,家中惨死二人正好煽动群众情绪,这是逼诗人归顺的好时机,不能浪费。 他硬着头皮上前。 “这酒好,一闻便是麝香鱼石酿造的,就是太烈了。任老前辈是在考验我们的量,一杯不倒就能进去,这酒我先喝了。” 方湘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下,下肚果然是火烧火辣,唇齿回香又直冲脑门。他闷了好一阵才站定,笑看任花拱手,直接往里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拢共有五个人跟着过去。 任花始终笑眯眯的,她两手一搭膝盖上,冲人群中三个少年眨眨眼。 “你们三个小东西,不去复习备考,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进我乙角,天天让你们收拾鱼屎。” “快走,快走。”孟阿然双手抱臂,转身就走,“这老太太很邪门。” “不啊,挺可爱的啊。” “你不懂,关于她的传说真的很邪门。”杜子夫直把折子往怀里揣,“听说她以前住凶宅。” “凶宅?哪里?说说嘛。” 任花看着三人远去,和回头的李太玄对上视线,不知怎的一老一小笑得更开心了。她翘起嘴角喃喃道。 “唔,不是乙角就是工羽吧。” 那一头,六个人在青瓷酒杯的带领下到了一扇门前,这里有白色的气流在飞驰。方湘见这里幽深肃穆,反应过来是大茅公闭关的地方,立刻上前鞠躬。 “在下大良国臣子方湘,有礼了。” 没有得到回应,方湘平举双手一拱,其他人见状单膝跪地。 “大茅公师傅,妖皇无极驾崩之后新皇登基,现在正是我大良国发展的好时候。无奈前朝余孽实在难以根除,我丞相府中这一个月已经遭遇两次邪祟侵袭,死者两人。若安城内外人心惶惶,正是需要诗人们庇护的时候,您本就是大家的英雄、请主持公道。如果天子群臣和灵韵院相融,一定能稳固我大良国河山,方湘请大茅公师傅出山!” 方湘说到激动之处,竟也单膝跪地了。 众人见状要拦,他却笃定地摆手,硬是行了大礼。 就在这时,木门渗出一道白色的强光,而后摇曳着成了幻象。 方湘抬起头来一怔,嘴角僵住了。 在那半空中游动着的虚影,正是他后院养的那一只食字鱼,看来门中那一位已经洞察这诡秘之局。 “哟,这不是当朝宰相方湘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番外驱魔诗人 – 任花(一) 人族和妖族大战后—— 诗人大、小茅公踏遍九州收录和撰写韵语,制作成《古诗经》。他们以此号召天下志士成立灵韵院,是为驱魔降妖,因此一众文人散客朝中部迁徙。 目的地——若安城。 若安城当时黑暗,没有明确的政治体系和领导人,多是权贵和匪帮霸权。最近疯传李家的老爷子中邪了,每天晚上都在哀叫,据说是私吞活物遭仇家诅咒了。 他们这一帮人向来心狠手辣,多议论几句的,会被剪去舌头。 “三点水”今天遇上大麻烦了。 这间房子修得很是气派,高大的门楣上挂着一面白底黑边的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驱魔诗人。这座住宅是任花用大价钱购置的,她年幼时救助过一只榕毒花妖,得到了这份福报。 从前的组织衰落后,任花颠沛流离到这里,投注很多精力和心血才安下家、打开门做点小生意。她会帮助街坊邻里抓小鬼,收入支出平衡,没啥大的志向。 这份平和,就要被打破了。 任花长发盘髻,头上随意插着两支毛笔,手里捧着一个竹筒念念有词。 她摇着签,眯眼观察对坐的一主一仆,他们是李家的人。 主人二十岁出头,麦色皮肤长着一双丹凤眼,鼻梁高挺而唇线开阔。他身穿长衫披褂子,身上佩戴金玉,鞋靴干净。 小厮瘦小黝黑,紧皱的眉眼下是一颗蒜头鼻,这副神情明显是有些不耐烦。 “老大,她晃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李晴只是笑,他知道眼前的人很厉害,而且在考虑这单生意该不该做。李家大少爷翘起二郎腿,囫囵起手里的两颗刷石头弹子,饶有兴致道。 “让她摇,多久我都等得起。” 任花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摇得更猛烈了,行啊那就看谁的时间更值钱。 李晴看出对方的心思,条理清晰开口。 “任花师傅的功夫,我是听说过的,斩妖除魔就靠那三点水。第一点是‘望穿秋水英雄泪’,先用眼泪感化妖精鬼怪;第二点是‘天雷滚滚霹雳血’,再用血液封杀;第三点是‘惊天动地纯阳尿’,相传邪魔只要沾上一滴就会飞灰湮灭。” “老大,她是个女的,哪里来的纯阳尿?” 任花终于放下竹筒,心平气和道。 “我家神兽尿的尿。是这样的,本人虽然做斩妖除魔的生意,但是顾命得很。你们家的事,我不敢干涉,来都来了就抽个签吧、咨询费收你一半。” 李晴若有似无地笑,抽了一支递上去。 任花本想看了签,说几句客套话就把人送走的,看到上面两个字时却是皱眉。 恶鬼。 李晴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认真起来。 “很难解决吗?” “是的。”任花一边应着一边擦桌子,慌得弄掉算盘。 李晴忙去捡,接着拿出大量的钱银。 “任花师傅,您是城里最好的驱魔诗人,请帮帮忙吧。” “钱不是大问题……” 任花的心跳加快了,她收集过很多恶鬼的信息碎片,一直想录全情报卷轴。 李晴见她犹豫,再加了加码。 “都说了钱不是最重要的……” 任花纠结的是,驱魔后遭灭口了怎么办,毕竟这群人干的是打家劫舍的行当。为了捕捉恶鬼,有必要拿命去博吗? “请任花师傅,救救我的爷爷!” 李晴起身,一撩长衫跪下,直接叩头了;蒜头鼻见状也伏地,连连哀求。 “哎呀!烦死啦!”任花挠挠太阳穴,终于打开抽屉,伸直双臂把钱往抽屉里揽。她知道自己的臭脾气,爱钱更爱挑战,如果不答应自己以后一定会后悔,“好吧好吧。” 李晴抬眼,满是欣喜。 “多谢任花师傅。” “走吧,带我去见见你的爷爷。” 任花跟着一主一仆到李宅。 这是一座高墙黑瓦,肃穆而幽深的宅子,现在因家主中邪完全封锁了。平常只有老爷子的心腹可以走动,登门探病的只能呆在会客厅,据说是房里的境况太骇人。 “楼梯很高,小心脚下。” “没事,你继续讲。” “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好,就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忽然受了一阵凉风。这之后就卧床不起,吃不下东西,总是说迷糊的话。” 李晴带着任花上二楼,老太爷的房间在最里头。 推开门,屋中只有灰暗的自然光,这里虽然开阔却给人一种压抑感。轻微的、无意识的呻吟传来,那是一张挂着白纱帘的窗。 李晴撩开帘子,一股臭味飘了出来。 任花皱眉仔细查看,这人至少三个月没下床了,还好有人照顾和擦拭、否则定是一片狼藉。他的头发已经松弛发黑,头发稀疏断裂,眉毛全部脱落,眼眶深陷而鼻口歪斜。 “情况很糟。” “是的,想过很多办法也找过很多驱魔诗人,没法子了。” “没法子才找我?”任花翻了个白眼,“呵,男人。” “对不住,任花师傅,请您帮忙。”李晴坐到床边,眼中尽是担忧,“他老人家最爱面子,中邪之后我们已经全力封锁消息,没想到还是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帮派正在发展阶段,内忧外患的节骨眼,希望爷爷能醒来主持大局。” “不希望就不会绝望。” “道理我懂,但他是家人。”李晴温和地望向床上的老太爷,“爷爷,我请了一个大诗人来驱魔,很快您就能好了。帮派里的事情我打理得很清楚,特别是和孟家庄的交易,正大力推进着。爷爷只要好起来,就可以和他们的家主面谈了。” 任花一直看着李家大少爷,微眯起眼来。 李晴转过头,严重满是信任。 “爷爷就拜托你了。” “拒绝施压,相信金钱的力量,从你我做起好吧?”任花挠挠太阳穴继续道,“你先出去,我要单独查探。” 李晴了然,起身退下。 任花见着两扇门关上才长叹一口气,掀开帘子朝里去。 “老爷爷,您家孙子的情况不太好啊。” 身心枯槁的老人转过头来,虚弱地开口。 “咳咳,是阿晴找你来的吗?” 任花捏着下巴,认真道。 “是啊,非要你好起来。” 老太爷吃力地喘息。 “他是个倔强的孩子。” 任花冷笑一声,坐下来。 “哦是你召唤他来的。” 一阵阴风吹过,床上的老太爷笑开了,所谓恶鬼正是他的孙子李晴。 “我就快死了,想念自己的孙子不行吗?” 任花抱起双臂。 “不行,恶鬼胃口大,吞了你怕是还要吞了这座城。” 老太爷剧烈咳嗽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咳咳……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任花兀自起身,不再回头。 “恶鬼的事,用不着你教,我是驱魔诗人。” 她出门时,正好迎上李晴那张无辜的脸。 “怎么样?什么样的恶鬼缠着我的爷爷?” 天色昏暗,四目相交。 任花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符,再取一根红线把它穿好打结,眼神示意对方把头买下来。 “恶鬼就是恶鬼啦。”她把东西挂上去,拍拍手继续道,“恶鬼留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你,你说话能不能,温婉一点。” 李晴不悦。 “我拿钱搏命呢,说话难听怎么了,有本事退款啊。” “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铲除恶鬼。” “用得着你说?我已经在行动了。” 任花说着朝楼下走去。 李晴感觉胸口一紧,整个重心不稳朝前倾去,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跟着那驱魔诗人去了。 “喂!这是什么啊?” 任花挠挠太阳穴,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语解释当前的情况。 “红线啊,用来把你和我拴在一起的,如果想要爷爷好起来就乖乖跟着。” 李晴听完安静下来。 “世间存在很多妖精鬼怪,有一部分是人变得。它们可能是含恨而死,所以要复仇;可能是含冤而死,所以四处游荡;现在遇到的恶鬼,是因为强烈的牵绊存活……”任花说着,捕捉李晴的反应,“这种存活很逼真,凡亲近的人、包括它自己都不知道肉身已经消亡,时间久了就会吞噬他者。强行驱逐,只会反噬召唤和喜欢恶鬼的人,你说可怕不可怕?” “可怕。” 任花见他苦大仇深的样子,哭笑不得朝前走了。 夜色正浓,若安城里十分安静。 “欸,我们去哪啊?” “我家啊,三点水住着挺舒服的。” “你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番外驱魔诗人 – 任花(二) 任花站在驱魔诗人的幌子下,不慌不忙找钥匙。 李晴眉眼里透着焦虑,现在组里有一大堆事务等着自己处理,特别是孟家庄的交易。如果促成了,李家就能在黑道站住脚,爷爷会很开心。可现在……. 任花打开门锁,一转头吓得直嚷嚷。 “天这么黑,板着脸干啥呢,怪吓人的!” “我被你像只狗一样拴着,发泄一下不行吗?” “乖乖嗷,本姑娘在救人呢。” 任花推开门,吟诵韵语点亮一盏灯笼,提着先行。 李晴跟着穿过厅堂,朝二楼去了。 任花侧着身体,帮忙照亮台阶。 “小心一点,能看清楚吗?” 李晴有点晃神,微光中的姑娘很好看。 “你家,咳,你家挺大的啊。” 任花推开一扇门。 “当然了,开客栈都够了,进去吧。” “地界也不错。” “哈哈哈,真当成事想了啊?”任花点燃一盏一盏的烛台,“你随便找地方坐。”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你先把红绳解开。” “哦哦,对哦。” “啧,真变小狗了。” 李晴揉揉胸口,满眼好奇看着。 任花在柜子前面一阵扒拉。 “你在干嘛?” 任花搬开笔墨纸砚,摸出两本感天动地的爱情小说。 “找感觉呢。” “找驱魔的感觉吗?” “找心动的感觉。” “你怎么忽东忽西的啊!”李晴皱紧眉头,“这么说吧,如果你治不好爷爷,这事没完。” “哟,这就露出本来面目啦?”任花冷嘲热讽,“求人的时候是孙子,过河拆桥做挺溜的,无所谓!” 李晴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索性逗弄起来。 “我是客人,你这态度合适吗?” “少来这一套。” 任花优哉游哉看起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时,自然而然念出声。故事讲述的是人鬼殊途的爱,她现在需要把眼泪刺激出来,再配合适当的韵语驱魔。 这就是第一点水了。 几个时辰后,任花翻完最后一页,感觉鼻尖泛酸马上瞪大眼睛。她尽全力了,可就是哭不出来,生活中也没啥好伤心的。 “就,结束了?” 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 任花转头差点笑喷。 “你人高马大一汉子,听个小说也能哭?” “他们都双双殉情了,你还笑?” 任花乐得直啜茶,恶鬼眼泪汪汪的必须录入情报卷轴,甚至还能写歌传记啊。这票干完了,就写个李家恶鬼传,还不赚翻?她噗嗤笑出声,取出手帕递上去。 “擦一擦吧大少爷,鼻涕都要进嘴里了。” “我不能接受这结局,怎么能这么惨?” “我觉得挺好啊,双双化蝶,翩翩起舞。” 任花看着身边的恶鬼擦眼泪的样子,有点犹疑了,对方好像有血脉啊……为了验明情况,她伸手触摸李晴的脸颊。 “你干嘛?” “看你长得英俊,摸一摸。” 任花皱起眉头,他的皮肤就像是冰雪一样,已经冷透了。驱魔诗人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有期待和同情,眼前的是亡灵。 李晴看着眼前的姑娘,心跳加快,想法也挺简单的——莫非,她喜欢上我了? “李晴。” “咳,啊?” “你做点什么,让我哭吧。” 李晴目光一怔,耳根子全红了,呼吸发热急促道。 “说的什么话……我真的会把你弄哭的……我……” 突然,一阵阴风破开窗,烛火全灭了。 任花侧目,在黑暗中拉开战斗的架势。 “孽障,这是你乱闯的地方吗?” 李晴的神经绷紧了,之间那驱魔诗人跳上窗台,和一只巨兽的光影相融了。跳下去的是一只银色的狐狸,它的颈部有一圈红色的绒毛,三条蓬松的尾巴随风摇晃。 “任花!” 三尾狐跳到地面,脊背下沉,四只爪子像钩子一样扎入土里。它低鸣着,认准目标后蓦地朝院中邪祟奔去,那里是一个撑着伞的红衣女鬼。 地面碎裂开,红衣女鬼腾空就要用伞禁锢三尾狐。 三尾狐咧开嘴,厉声开口是任花的声音。 “你还嫩得很!” 它以压倒性的力量猛扑上去,狠咬对方一口,在疾风腾起时化作人形。她划开掌心,血液落地时伏身,手掌撑住阵型的前端。 “出来吧,红木!” 一道道红木直戳出地面,把魅影圈住了。 任花趁机社畜一根小指粗细的红绳,缠住了邪祟的腰身,再用力拉扯。 “收!” 转瞬间,阵法和妖怪烟消云散,全部落入她细窄的袖口。任花消化邪祟戾气,耗能太大腿脚一软,终于是平躺下来。 “你没事吧?” 李晴从楼上一路飞奔闲下来,冲到任花面前。他看到她的手掌上不断溢出鲜血,就要帮忙止住。 “不要!” 任花心急却是迟了,她已经被恶鬼揽入怀中,而自己的血会要了对方的命!嘭咚一声,任花的面颊撞击到李晴的胸口,心脏悬停了。 李晴揽着任花的腰,左手稳稳辅助她的后脑勺,指尖穿插在那柔软的发丝中。 “不对。”任花目光一紧,李晴并没有因为血液消散,而且呼吸是温暖的,“他是人。” 李家深宅里,那扇门忽地敞开了。 身心枯槁的老人骤然睁开双眼,掀开被子坐起来,颤颤巍巍点燃烛台。那光照亮的一隅里,坐着一个少女,或者说东西。 它身形瘦弱而皮肤苍白,黑发紧贴着脸庞,皮肤上是火焰灼烧后留下的扭曲伤痕。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恶鬼,现在正发出尖锐的笑声,蛊惑着床上的老太爷。 “恭喜爷爷,很快就能再活六十年了。” “呵呵呵呵,是啊……阿晴能做什么大事?一事狠不下心肠,二是目光短浅,组里没有我可不行。”他坐在床上喃喃自语,“我要活着。” 恶鬼慢慢走到老人身边,唇凑到他的耳垂上,似吻似舔。 “是啊,李家没有你不行。” “失音石,有用么?” “当然啦,我的失音石会吞噬阳气,让李晴散发出鬼魅的气息。他会慢慢死去,或者被妖邪占据,现在还多了一个诗人哈哈哈哈。只要他一死,寿命就是你的啦。” “太好了……他什么都不懂,该死。” “是啊!李晴该死!去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番外驱魔诗人 – 任花(三) “三点水”大宅中。 任花的眉骨微微颤动,双眼流露出柔和。 李晴握着任花的手腕,一只手轻轻往伤口抖落金疮药,他看着那皮开肉绽的划痕低沉道。 “原来诗人每天过的是这种生活。” “赚得多啊。”任花以逗弄的语气询问道,“怕不怕?” “哈哈假话是不怕,真话是没什么好怕的。”李晴说完抬眼,四目交接是心神一晃,更好奇眼前的女人了。她老家住在什么地方啊?在外打拼多久了啊?遇到过什么妖精鬼怪啊?刚才那一招叫什么名字啊? “你其实是狐狸?” “不是,那是三尾狐,跟我打赌的时候把自己给输了。” “它就是你养的神兽?” “是啊,战斗的时候还能融合,你看到的帅不帅?” “帅。” 李晴又靠近了一些,气氛更暧昧了。 任花一紧张,有点别扭地仰了仰。 “你别一直看着我啊。” “你好看啊。” “别来这一套!”任花低眼道“我误会大了。” “误会什么了?” “你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产生情绪的男人。” “噗,我本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产生情绪的男人。” “不不不,你不懂。” “啧,真是火大。” 李晴见任花神叨叨的样子,摇摇头继续上药。 任花陷入沉思,真正的恶鬼是想要李晴的命,还用某种东西让他散发出死人一样的气息。驱魔诗人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猜测,忽地一把拽住李晴的衣领凑近,要搞清楚。 李晴直咽唾沫,很是紧张。 “你干嘛?” “乖乖的不要动。” 任花说着,抚摸他的胸膛。 李晴只觉得下腹一紧,全身酥麻,慢慢的越来越有感觉。 “你在喘气吗?” “唔,因为我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产生,产生情绪的人,男人。” 任花看到对方眼中起了欲火,身下也……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登徒子!” “欸有一说一啊,我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你长得又挺好看的。突然之间凑这么近,是把持不住的,这是实话啊。” “你控制一下!” “我控住不住啊,我喜欢你,我想要……” “三层寒冰三层霜!” 任花心急忙慌吟诵韵语。 李晴的脚踝顿时生出冰晶,一瞬间把全身上下冻了个遍,这巨大的“人形冰块”直接压到下来。 任花一脚把他踹开。 李晴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她用韵语唤来木桶和热水,把他放进去,确保这人化开之前不会打扰到自己。准备就绪了,任花坐到旁边展开一大堆的情报卷,开始搜寻刚刚感应到的至阴之物。 “结晶……从内而外吞噬阳气……聚敛……” 是失音石! 任花立刻洞察真相,脊背发凉,有人要通过失音石夺取李晴的阳寿。老太爷好狠的念头……当下需要驱邪的,是李晴! “大冤种。” 任花的眉头揪紧了,合上卷轴往李晴头上搭了一张热毛巾。 “好冷,好冷,你干嘛啊?” “教训你啊,手脚放好。” “你别这么说话,我好像又有点……” “你!” “我觉得,都这样了,不成亲收不了场。” “安静!” “你考虑一下嘛!” “烦死了……” 两人逗着嘴,不知不觉天光亮。 任花决定跟李晴回帮派收集更多信息。 查探当天,驱魔诗人任花乖乖跟在李晴身后,像个小媳妇。 李晴一跨进大门,堂内的门徒齐刷刷跑出来排成两列,场面肃穆。他一仰头颅,眼里全是认真和霸气。 “大哥!” “说事吧。” 李晴有条不紊地处理帮派中的紧急事宜,任花就在一旁看,两人时不时对上眼又会引得大家窃窃私语。 大少爷好事将近啦? 解决完帮派里的时,任花跟着李晴回屋。 “我看你做决策挺简单的啊。” “大多数都是以暴制暴吧,这个领域的人有自己的运作方式。” “就是说结怨挺多的?” “可不,血海深仇一大堆呢。” 任花见李晴不正经,轻咳一声试图把人拉回来,挖掘更深层次的东西。 “你有对不起别人吗?” 房间安静下来,李晴眼里有了警惕。 “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李晴笑了,坐下来。 “你在挑逗我。” “我认真的。” “没必要。” “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但是像我们这种人是不需要保护的。” 任花看到李晴眼中闪过的落寞,不自觉皱起眉头。 “黑道的大忌就是暴露自己的恐惧,比如你变成巨兽的时候,我已经怕到要尿裤子了也不能表现出来。害怕是深入骨髓的,它会让人崩溃,一旦被参透就会任人拿捏。有的人劳碌一辈子,害怕权贵、朋友、甚至是家人。他们脆弱的一生,都是从害怕开始的,最终换来的只有温情的悼词。你是一个厉害的诗人,这种场面见到的应该不少,我看起来会是那种的吗?” 任花接不了话,只能傻站在那里。 “不能害怕,一错也要到底,最好的可能性就是把黑的变成白的。不能自我否定,那样会随波逐流,成为无足轻重的人。” 李晴说着轻轻勾起嘴角。 “我知道有恶鬼作怪,要害李家,但既然遇到你了就说明命不该绝。不是吗?” 他极其信任地看着任花,眼神炙热到她红了脸颊。 “首先,我会逼出你体内的失音石。” “失音石?不懂,你办就好。” “别看我了。” “任大诗人,你不讨厌我吧?” “讨厌的。” “克服一下,这件事结束后,我会追求你。” 任花一怔。 李晴更来劲了。 “心跳加快了哈?习惯它。” “信不信我扁你啊?” 那时候的任花还不知道,这颗失音石背后的故事。她以为,这件事会平静地过去,自己会和李晴有一段姻缘。 没想到,这是有缘无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番外驱魔诗人 – 任花(四) “爷爷,你好好休息。” 李晴坐在床边,一边叙述帮派的情况,一边帮老太爷擦拭身体。 任花蹲坐在椅子上,佯装查看四处,实则把爷俩的情况看在眼里。和之前相比,李家老爷子的状态好多了,皮肤变得湿润饱满。 和恶鬼勾结,吸取李晴的阳气,真是狠毒啊。 离开李家,任花回头看了一眼宅门,这恐怖邪祟她是拿定了。 “任大诗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你乖乖听话就行了。” 二人很快回到三点水。 任花领着李晴进门,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的汁水散发着豆子的香气。 “喝了。” 李晴接过一饮而尽,呛出眼泪。 “啥啊这是,也太难喝了!” “喝了你就能看到很多朋友。” “呃,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按照字面上去理解。” 他们走过一条长廊,最终站在一扇檀木门前。 任花把灯笼往李晴的手里一塞,推开门后,两盏烛火燃烧起来。 一股凉意侵袭,惊得李晴的脖颈一麻,手臂上起了层层的鸡皮疙瘩。 “站在这里别动,我出去准备一些东西。“” “出去?你去哪儿?这是祠堂吧?你快去快回啊!” 李晴扯着嗓子喊,那边已经关上门了。 “知道了。” 四周安静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阵风,吹得烛火闪烁,惊得李晴的脸皮发麻。 “咳咳,任家列祖列宗好,咱们未来可能是一家人。” “可能?” “谁?” “任家祖宗。” 李晴目光一凛,直起脊背。 “啊,老祖宗好,这,这还得看她的意思么。” 他话音刚了,感觉肩膀一沉。 一根拐杖搭上了李晴的肩膀,从上到下指点着。 “嗯,不错。” 那拐杖到了李晴的屁股上,再轻轻一打。 “能让我们花儿怀上两个。” 李晴听着,是害怕又喜感。 “两个好啊,不寂寞。” 终于一道蓝光飞到他面前。 李晴定睛一看,面前是一个小老头,模样就跟长了胡子的任花似的。 “爷爷好。” “别急着叫爷爷,看看肚子先。”它再用拐杖掀开了李晴的衣衫,接着哈哈大笑开了,“哈哈哈,好腰,一定能让我们家花儿舒舒服服的。” 李晴惊得嘴角打颤。 “您这话说得……我可真是爱听呢。” 任花一回祠堂就看到李晴被祖爷爷缠上了,哭笑不得上前去一拱手,磕了三个响头。 “祖爷爷在上,花儿在这里跟您问安了。” 祖爷爷一见晚辈来了,笑得更欢喜,飘绕着很快到了她面前。它一捋胡须,端详了越来越好看的小辈,朗声道。 “花儿带另一半来了,我就做任家代表,替大家掌掌眼了。” 任花甜甜笑着,陪老人家絮叨几句后,说起正经事。 “祖爷爷,这人身上有失音石作祟,花儿来此处就是为了帮助他取出邪物的。药引已经取好了,请祖爷爷帮忙。” 那道蓝色的火焰忽而停下了,审慎地看着两人。 “不是至亲,你做这个干什么?” 任花再次跪下叩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在花儿恋上他之前,这人就是被恶鬼缠身的对象,哪怕毫无关联也应当尽全力帮助。因为花儿是诗人,我们任家世世代代都是驱魔降妖的英雄,请祖爷爷成全。” 祖爷爷笑着捋捋胡须,不再多说了,只用拐杖指了指右边。 任花笑着再叩头。 祖爷爷感叹着年轻真好,摇晃了两下,钻入灵位消失不见了。 李晴东张西望,再看向钻进桌台的任花。 “任大诗人,你和祖爷爷刚刚说什么呢,现在又在捣鼓什么?他准不准我娶你?对彩礼和喜宴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任大诗人?” 任花在祖爷爷所指的桌台下捣鼓了半天,终于从中拖出一个巨大的木桶,直拉到祠堂正中心。她拍了拍双手,抹了抹脸颊上的汗珠,长舒一口气转过眼来。 “大少爷,脱衣服吧。” 李晴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对着任花半张着唇。 “没想到你们还挺开放的。”任花一翻白眼,气冲冲走上前去,直接上手扒衣服。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但是请认清楚现状,情况非常紧急。在你体内有一个东西,就像是一个洞在不断吞噬着你本身,如果不逼出来……结不了婚。” 李晴听完,直接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别碰了,很热。” 任花也是同感,于是背过身去。 “脱完了之后,坐到桶里,然后那这个把眼睛蒙上。” 她说着把一条白绸扔了过去。 李晴坐到井里,就准备绑白绸,见任花背对自己好像在轻轻发颤。他不知怎的下腹一紧,喉头一松,双眼一热没头没脑问道。 “你不是也要脱衣服进来吧?” 一阵沉寂过后,李晴勾起坏笑,忙绑上白绸暗衬该来的请赶快来。 “我好了。” 很快他就听到了细索的声音,那是任花解开衣襟,褪下鞋袜的响动。李晴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浑身燥热起来,只能靠不断调整着呼吸才能抑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还好浸在有草本药香的水里。 任花的衣服滑落,脊背上是深浅不一的伤痕,那是多年战斗留下的。她走到木桶边沿,倒入自己取好的几滴血液,然后进入其中。一瞬间药香和男人味迎面而来,她心慌之际撇过头去,呼吸紧蹙了半分。 “嚯,你不专心了。” “少说废话,我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我好兴奋啊。” “啧”。 李晴:好好,不闹了。 任花定住心神,拇指抚上了李晴的眉心。 她吟诵着韵语,木桶里的水开始雾化,缭绕的白烟缠住两人。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任花发现李晴一动不动,嘴角始终保持上扬的状态。没理由,这法术施展开来,对方应该疼痛不已才是。 “什么感觉?” “喜欢的感觉。” “不是,我问你身上痛不痛?” “有一点。” “不要硬撑,我知道这感觉。” “是硬,撑着呢。” 李晴故意拖长了声音,成功逗得眼前人面红耳赤。 “你!你自重一点啊。” “我知道,拜堂之后再好好温存。” “温……烦死了!” 李晴笑着,其实这痛感非常强烈,水下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往皮肤里扎似的。它们逐渐变得冰冷,很快把全身上下都冻麻木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切结束后娶任花过门。 很快,李晴的睫毛上起了冰晶,陷入了谵妄中。 任花观测着这境况。 “放松,相信我。” “可恶……这话该是我在被窝里跟你说的。” “你够了啊。” 任花握住李晴的双手,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后,吟诵韵语。 一道白色的光芒乍现,她的肉身散作白雾,直接覆上了李晴的躯体。刹那之间,祠堂的拉住全部熄灭了,悬挂着的两盏灯化作灰烬。 任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算算时间是七年前。她作法拎出了关键的片段,意图找出失音石入侵的契机,再看怎么瓦解或取出它。 她正在用李晴的身体重新经历七年前的事情。 任花左右张望着,这里是李家大宅。 “老大,弄好了。” 任花听到有人在叫,于是上二楼去了,这条路径很熟悉。她跟着李晴走过很多次,通往长廊最深处的那一间卧房,有光影透过窗子洒落一地。 随着步伐的接近,一股焦油的味道越来越清晰。 任花皱紧了眉头,进入房间里,看到的是那白色纱帘盖住的床榻。里面似乎有几条长绳,正中间有一个瘦弱的身体,她正在发出浅笑声。寒意爬上来,诗人慢慢上前,余光看到抱着油桶的蒜头鼻。 她的呼吸渐紧了,掀开白色纱帘看到的是一个裸体的十四岁少女,正被奇怪的绳索绑在中间、身上有揉弄和噬咬的痕迹。少女的黑发齐耳,身形单薄,跪坐着凝视来者。 “爷爷刚刚玩过,您如果想参加,需要帮我清理一下喔。” “你在这里多久了?” “你在外漂泊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了。”少女噙着娇媚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李晴,笑得更开心了。 “你想烧死我,还是想救我呀?”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穿好衣服永远消失,第二就是……” 李晴吹燃了火折子,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的四肢抖动着,好像很享受这样的凝视,唇角半张溢出唾液来。她目光逐渐变得迷离,无意识地摩擦着床榻,发出细而魅惑的声音。 “你不喜欢年轻的身体吗?” “选。” 她冷笑。 “杀了我吧,这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我需要他的身体不断爱抚,爱抚,爱抚……” 火舌窜动起来,烤焦了那鲜嫩的皮肉,发出恶心的气味。李晴和蒜头鼻退出去,他关上房门,同时把那可怖的惨叫锁住。 这就是李家的秘密。 老太爷喜欢豢养少男少女,在对他们进行无休止的捆绑和肉体折磨,沉浸于淫乱的调教游戏。他的事已经散播开了,孙儿李晴趁老太爷出门话事,决定根除现状并警示家主。 “嘶。” 一粒火光钻入李晴的右眼,这就是失音石的本体。 七年来它不断吞噬着李晴的身心,已经大到和五脏六腑结合的程度,渗入最深的那部分已经钻入脑髓。 任花明白了,只要李晴还活着就不可能拿走失音石,而强行瓦解它只能留下七零八落的内脏。从那天开始李晴就已经迷失了,对亲人的失望和爱反复纠缠着他。 失去爱好的老太爷一蹶不振,性格更加乖戾,时常拿他出气。 李晴常常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负责帮派的活路和安危,现在老太爷却要和恶鬼勾结侵吞他的命。在这座宅子里生存,每分每秒都在恐惧,不能展露。 泪水滑落脸颊,任花捏紧了拳头做好决策。 “你说要娶我,现在又有夫妻之实了,便要负责到底。” 她在那漫天火光中吟诵韵语,开启了一道秘术—— 李晴睁开双眼,他从自己的房间里醒来,转头望向天空是鱼肚白。他慢慢坐起来,目光涣散挠挠脖颈,面无表情地穿衣洗漱。苦涩,空洞,抽离,这些感觉纷至沓来。 他收拾好自己后,上二楼去,到那最深处的房屋。 李晴坐到床榻边,看着那身形枯槁的老人,端起温热的白米粥。 老人的皮肉干瘪,骨瘦如柴,稀疏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他的眼眶就像是两个黑窟窿,鼻孔如被拉封住了,皱巴巴的嘴巴在微弱地喘息。 李晴舀了一口白粥,送到老人嘴边,喂进去。 没过多久,老太爷的咽喉发出嘶哑的咯咯声,最终把那粘稠的东西吐出来了。他侧过头来,继续喷着温热的粥,发出虚弱的声音。 “滚开……不孝……” 李晴继续喂着,保证对方吃了一半,又拿出水盆和布帮助他擦拭身体。做完这一切后,他通常需要回房再清理一下自己,然后对着铜镜调动起情绪。 再出来时脸上已经挂上无所畏惧,轻松自如的表情。 他刚下二楼,蒜头鼻就迎了上来,手中抱着一沓资料。 “老大你听我说啊,这可是我们若安城里最厉害的诗人,叫任花。” 李晴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在心里暗忖,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最终还是走上这神神叨叨的路途。他向来看不起什么怪力乱神的事,也不喜欢诗人,但为了爷爷的病索性一见。 他很快带着蒜头鼻来到“三点水”门口,进门看到的是一个长相美丽且举止霸道的女人。 任花双手捧着竹筒,冲主仆二人笑笑。 拯救不了你,那就陪你在无间地狱中轮回吧。 任花施展的韵语,是把经历此事的人永远封存在一个时间线内,不断循环。从李晴和蒜头鼻来“三点水”找她开始,一直到火烧深宅结束,持续到现实破灭。 直到第三十九次,诗人大茅公和小茅公,经过破局。 任花从此成了灵韵院乙角派的诗人,而李晴则带领门生走向正途,这故事便是“三点水”的前身。 后来,这地方由任花租给了一个学生。 “我叫洪洋,六点水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鲲鹏大展翅 北冥暴风急 半空中,一条银背鱼儿在游动。 方湘僵直不动,心头暗忖不愧是大茅公,现已洞察他的想法。不错,身为宰相帮助大良国收编灵韵院,一直是老臣子的愿望。但是诗人的想法和力量是不可控的,唯有养这食字鱼,在关键时刻或能与之匹敌。 谁能保证,诗人会永远效忠? “哟,这不是当朝宰相方湘么。”彭鲲抡着粗壮的胳膊走来,“瞧我这张嘴,怎么敢直呼您的姓名,方大人可吃过饭啦?” “彭先生好,吃过了。” 方湘曾见过在外执行任务的彭鲲,这人心高气傲,说话做事霸气得很。 “府上连死两人,要我可吃不下。”彭鲲说着走到担架旁,掀开布头认真查探,手指拂过干尸。他看到黄褐色的表皮有多个钻孔,默了半晌,朝向闭关的大门请求道。 “大茅公师兄,前几天小茅公给了我一份情报卷轴,上面录入的东西和今天看到的可能有关。请准彭鲲随他们到府上查探,如果没猜错,那邪祟还在繁衍生息。” “什么?还在府上?” 几个随从一听,吓青了脸。 “各位稍安勿躁,诗人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 方湘立刻安抚起大家的情绪。 “自然么,灵韵院的职责就是驱魔降妖。”彭鲲斜睨了几人,“再贵的人,也还是人不是?” 闭关大门前,食字鱼的幻象消失了,接着浮现一个请字。 “那我走啦,等我好消息吧师兄。”彭鲲两手一操,“方大人,带路吧。” 一行人离开灵韵院。 “这人气焰好大。” “他是狂放派的大诗人,彭鲲。”方湘小声给随从讲道,“进入灵韵院后从未有过败绩。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 “什么英雄好汉啊,见了您也该懂礼数。” “他也不是针对你我。”方湘笑着努努嘴,“你看。” 彭鲲经过任花拦路处,哈哈大笑跟她打招呼。 “老婆子又搁这儿装神弄鬼呢?哟喂药倒七、八个呢,服气服气。呀咋还是那鱼屎酒……不理人算了,孙子我去丞相府溜达一圈,回来给你带些点心。” “要酥皮的啊。” “您怎么这么机灵呢?”彭鲲笑开了又朝百姓道,“看热闹的赶紧到丞相府里啊,别围着啦。” 原本簇拥在道口的人们见状,跟着方湘和彭鲲一行人离去,大家兴致勃勃喊起打杀妖怪的口号。 队伍声势浩大,震荡了半个若安城,各家各户都出来人跟着。一直到丞相府,方湘站定后面对群众。 “各位乡亲父老请留步,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此后消灭邪祟的事就请交给彭大诗人吧。” “方大人,您保重。” “您节哀,若安城的子民支持您。” “谢谢诸位。” “哟,深得人心啊。”彭鲲抓了抓脸包子,“是我就做不到。” “为何?”方湘让出一条道,主动与之攀谈,态度诚恳。 “您脾气太好啦。”彭鲲看了看他的肚皮,“肚子里装挺多的。” “哈哈哈,不如您学富五车。” “哈哈哈,五车才多少啊。” 彭鲲大步跨入门中,目光变得凌厉,只嗅探一阵直接去了后院。 “您这后院么是最潮湿阴暗的地方,容易聚集怪东西,闲言碎语也挺多的。” “彭先生说得是,府上最近不太平。” “多事之秋么,天一凉呢蚊虫就喜欢挣扎,吸点血好过冬啊。”彭鲲把人拦在外面,“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了,近处风大。” “喔,好,好。” 彭鲲望了一眼郁郁葱葱的后院,到正中心盘腿坐下,利落地裹起衣袖。他目光凛然,开口吟诵道—— “鲲鹏大展翅。” 话音刚了,从他身下窜出两只雄壮的飞鸟,旋转而上发出啁啾。它们凌空展翅,排开一圈一圈的韵律、如水波般激荡。 这般奇异壮阔的光景看呆了众人。 波动卷出并碾碎一个个妖精鬼怪,声声惨叫昭示着这座府里藏污纳垢多年,所谓太阳光多大、阴面就有多黑。 “啊……姐姐……” 这震荡涌入丫鬟房中,直扑了中邪的香儿和秀儿,她们的身体因内外两股势力的冲撞发生严重的扭曲。骨头在狂响,血肉在分离,痛苦的金丝线虫想要剥离寄生体。 “好痛,好痛!” 邪祟逼得两人瘫倒在地,由内坍缩直至成为一堆腐肉,冒出恶臭和浓烟。无数金丝线汇聚成两条金头蠕虫,拖着软塌塌的身体逃窜,不受控制地投入后院。 “嚯!终于现形了啊。” 彭鲲大笑着抽出两个玉管,收了邪祟一跃上屋顶离去,活像一只展的大鹏鸟。 “拿了您府上两块金丝萝卜糕孝敬老人家,不用谢啦!哈哈哈哈。” “谢彭先生!” 方湘望着远去的诗人,皮笑肉不笑,收编灵韵院任重而道远。他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去了祠堂,谁要好好筹谋下一步了。 一阵风过柳树飘摇,谁也没发现,那潮湿扭曲的树干又长出一颗瘤子。 黑云压境,北风呼啸。 佘青青的身体逐渐变暖,冰晶和寒气散去了,它慢慢睁开眼睛。高处是一只美丽的火蓝鸟,正扑闪着翅膀散发出的晕轮帮忙取暖和照亮前方。 “你的名字……就叫火蓝吧。” 火蓝鸟啁啾一声,晕轮更加强烈。 佘青青站起来,呼吸吐纳着抓稳心神,找回筋骨的感觉。当它准备好朝那暴风雪中去时,火蓝鸟腾的化作一件斗篷加身,这外衣坚韧且阻绝了严寒。 “谢谢。” 前方是万里霜天,北冥大城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佘青青踏着白雪向前走,四周满是兽的骸骨,到处插满狼图腾旗帜。上一届妖王是狼,出身地正是北方,也是最接近成功的。它在位四年用元神庇护信者,一度杀到七天外,最后与雷电激战时消亡。 “深得信服的头领。” 佘青青不禁叹道,接任者必须更强。 狂风最急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城门,中部候选者走入其中,隐约看到很多摊位。瘴气在竹竿和布条中来回穿梭,天很黑,唯有几盏挂在铺头的油灯在闪烁。 “看看啊,看看咯。” 摊主们的叫喊声单一,货品是琳琅满目。 有食物,武器和丹药,佘青青走着忽而目光一紧。它看到地上有个盒子,里面装的东子很像南山蝴蝶的神药,于是蹲下来准备购入。 “这是什么?怎么卖?” “要买啊?不准后悔哦,哼哼哼。” 它看到一团麻布里透出一双绿色的眼睛,神经紧绷,对方带着强烈的恶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驱魔者传说 书屋有异事 “陶姐,这是洋哥托我还给您的书。” 老陶拿过包袱,拆靠后确定书本没有损坏,满意地点点头并举牌。上面写着‘请安静阅读,勿乱涂乱画’。 “知道啦,我们进去了。” 三名少年从灵韵院一路过来,杜、孟二人的神情始终紧绷着。 李太玄跟着他们两个往书屋里头钻,很快到了摆满珍藏书籍的六米长六米宽书阁。他见两人一惊一乍的,更好奇乙角派任老前辈的事了,忙询问道。 “欸,你们为啥那么害怕她啊,还说邪门。” “是邪门啊,她以前是属于东海组织的。” “东海组织?” “传说百年之前,东海有一座机密的岛屿,一群诗人抓到了榕树系统的余孽做研究。”孟阿然坐下,说起驱魔诗人任花的事,“后来东部势力崩塌了,她从岛上出来一直到中部,到关口时遇上了三尾狐。” “三尾狐嗜赌成性,居住的地方堕落不堪,里面的人贫穷而且凶狠。”杜子夫接着说,“三尾狐当时非常饿,看到新鲜的任老前辈就想吃,把虚弱的她逼上绝路。” “这时候,任花提议打赌。”孟阿然双手抱臂,脸色又沉了几分,“比赛的规则很简单,谁先眨眼睛谁就是输家。” “最后是任老前辈取胜了。”杜子夫捧着脸颊,明显是后怕,“传说她事先剜去自己的双眼再拿假眼参赛,赢了三尾的灵魂和瞳孔。”他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大家不能,或者说不敢直视她的理由。”李太玄听得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搓着双臂犯嘀咕。 “灵韵院的诗人这么狠啊?” “必须的,最彪的当属狂放派大诗人彭鲲,他一直就是闪卡的卡首。”孟阿然说罢轻咳一声,默念几句密令,释放出安放在家里的集合珍惜卡牌,“所谓卡首呢,就是闪卡排行第一的英雄。就是说零败绩。” “我的天!你有原思的,好难抽!” “我有两张,可以跟你换,你有小茅公师傅的吗?” “没有,我还没见人抽到……你崇拜小茅公师傅?” “是啊,他很厉害。”孟阿然神情严肃,抱起双臂认真道,“所以我要进狂放派,那是小茅公师傅的根系。” 李太玄想起那黑发白袍的道人,确实果断勇武,难怪孟大傻的目标这么清晰。 “你呢,你想进什么派?” 杜子夫笑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想进婉约派。” “唔?这挺稀奇。”孟阿然疑惑,“你家世世代代都是战斗属性的诗人啊。” “就是因为这个。”杜子夫低眼道,“家里的长辈,阿哥和阿姊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所以我想成为治愈系的诗人,加入婉约派,学习几年后能当好后援。” “了不起啊。”孟阿然笑笑,“我也会点婉约。” “太好了,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啊。”杜子夫说罢从摸出厚厚一个本子,打开后摆放到李、孟二人面前,“婉约的笔记我做得很全,笔试可能会考到,一起看啊。” 李太玄看着杜子夫笔记本上的汗渍、泪渍和血渍,咽了口唾沫。 “你还是先治愈自己吧。” 三人笑开了,聊了一阵找到感兴趣的书,各坐一处开始做最后的冲刺。 李太玄抱着两本韵语基础到角落,回看孟、杜二人只觉得羡慕,心里也有些急。他翻开书页,能看懂的字不算多,理解和消化的更少了。少年靠在花花绿绿的架子上,自知不能放弃,深吸一口气细看起来。 “呼吸吐纳,以韵律调配万物。” 李太玄低声念着,试图寻找妖咒和韵律的共同处,尽量把自己擅长的发挥到极致。高度集中了一、两个时辰,消耗过大的他就眼睛发花,昏昏欲睡了。 “嗯?” 他忽然感觉手心一痒,定睛一看来了精神,白纸上的字不知怎的开始一排排滚动。它们一会儿顺行,一会儿逆行,很快又成涡轮状、跳动浮跃着在打招呼似的。 “怎么回事,孟大傻,杜子夫,这里……” 李太玄回过头,却见孟、杜二人一动不动,一下明白了。 “你是教我定字的老人家?” 他盯着书页,几十排字消散,汇聚排列后回答。 ‘大茅公。’ “大茅公……师傅?” ‘是。’ “您,您好。” 李太玄捧着书页,搞不懂对方想干嘛。 “您这次,又在玩什么呀?” 字迹消散后,汇成一连串的哈哈哈,逗得少年也憨笑起来。接下来李太玄看到的,可谓是震惊,堂堂灵韵院院长大茅公在玩—— ‘漏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与猫交易中 百年新系统 寒风呼啸,白雪飘飘。 佘青青蹲在药摊前,伸手触摸那一尊灵丹,这个东西很像南山蝴蝶的神药。无论战斗多么激烈,哪怕要魂飞魄散,只需吞服立刻还魂。它知这货品贵重,见商贩以珍奇的木匣相称,更加笃定于是询问道。 “这是什么?怎么卖?” 对面传来笑声,那音调轻而勾人。 “要买啊?不准后悔哦,哼哼哼。” 佘青青感觉到强烈的视线,抬头看向对方,那一团麻布毛毡里忽地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它神经紧绷起来,因那剔透的瞳孔散发出强烈的恶意,圆润之中带着刺。 “竖瞳,尖牙,我再看着你会被当成敌人吧?” “哼哼哼,你很敏锐啊。”对方懒懒一抖,毛茸茸的爪子扯开布条,舔了舔紧蹙的毛发。它轻巧地一跳,绕着这精美的盒子转了一圈,蓬松的尾巴扫过佘青青的手背,“这里的物品,只能拿记忆来换。” “我听说过,猫妖喜欢玩记忆毛球。” “哼哼哼,让我看看呢。”它歪着脑袋,翘起的尾巴打成勾,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直视了佘青青,“哼哼哼,有喜欢的。” “让我猜猜是哪段。”佘青青拖着腮帮子看它,因这小东西长得实在可爱,足部两撮黑猫翘起更显调皮,“李太玄?” “李太玄,这个人叫李太玄。”猫妖趴下来,眨眨眼睛,侧过面庞道,“你给我三段记忆,我就把药给你。” 佘青青默然,起身离开,它正在思考自己和李太玄的记忆到底有多贵重。就在刚刚,它得到了一个大概的价码,三个瞬间能换一命。胸口翻涌起奇怪的感觉,青蛇正要揉,却是后脖一痒。 “你干什么?” 那猫竟然窜到背上,毛茸茸的爪子抵住了它的脖颈。 “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东西了。”猫妖激怒,两爪一蹬喵声叫着,拉下青蛇两片肉,“不准走。” 青蛇吃痛地捂住左肩伤口,警惕地望向前方。 猫妖蹲下直视佘青青,那双绿色剔透的眼睛一瞬间将它拉入诡秘的境界中,猫叫声飘忽着。 “我是猫猫,喜欢躲猫猫。” 这是一片漆黑的场域,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没有边界。佘青青站立着,脚下和心胸极其不稳,就像是站在开裂的冰上。 “现在你猜,我在左边还是右边,错了会挨爪子喔。上面有剧毒,到时候一颗丹药,要你全部记忆!” 佘青青呼吸一紧,因为余光捕捉到猫妖尖利的爪牙。 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 彭鲲手持两道玉管,下到灵韵院底层,那里有供大诗人研究的开阔的密室。四方摆放着成千上万的情报卷轴,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圆桌,用以展示和成像供众人探讨。 “哟,都到齐啦。” 彭鲲到桌前,把那玉管送到中央悬浮起来。 小茅公和其他四派大诗人立刻吟诵韵语,展开情报卷轴准备录入,气氛凝重。 “嗐哟,我就知道这玩意儿一出来,大家都得黑脸。”彭鲲抓抓耳根,勾勾手唤来架子上的重要一卷,默念密令展开后正是妖塔一战的详细记载,“来吧,对比吧。” “金丝和红虫钻探目标的方式方法相似。”婉约派大诗人陶钰儿道,她是最接近伤患的,迅速认出伤口,“进入体内后从内部捣碎活体的内脏,只冲头颅吸食脑髓和血液,然后生产……不更确切的说是留下分身。” “留种呗就是。” “是这个道理。”陶钰儿紧皱眉头,“金丝比红虫更加高级,速度更快,路径更加清晰。它们会追随欲望,嗜血然后寄生,把宿主变成听话的傀儡。” “这小厮干巴巴的尸体,你怎么看?” “无法融合,这和那个很像……”她因后怕,看向自己的丈夫、浪漫派大诗人原思,“系统。” 原思握了握陶钰儿的手,沉稳道,“我这里已经比对了金丝和红虫的全部攻击路径,就像一小一大两个叶片,金的还在成长。” “说就说呗,秀什么恩爱啊?钰儿,就上次说那姑娘吧,我寻思着可以湖上泛舟……” “此外也把它们和百年前的榕树系统,千年前的海藻系统做了比对,相似程度有七。” “啧,最坏的可能性出来了啊,原思都说有七那就是有八九啦。”彭鲲两手撑着桌子,有点急了于是看向山水派张瑞中,“咋办啊?” “只带回这两条吗?”张瑞中向来谨慎,“可有核心的下落?” “没摸着啊,我鲲鹏展翅震了得有一个多时辰吧,除了这两条没其他感应了。” “两种可能,东西已经扎根蔓延开,数目众多超出你能监测的范围。”张瑞中分析道,“还有一种,核心和分身距离很远。” “肯定是前者啊!”彭鲲脸黑了,“那是丞相府,我也不能说掀地就掀地吧。” “这就是你不败的理由。”任花坐在圆桌上喝鱼屎酒,美美打了个嗝儿,“只做有把握的事。” “嘿您个老太婆子,我还给顺了两块点心回来呢,酸我是吧?” “彭哥,您把点心给我。”任花笑眯眯冲他摊开手,“我给您当一个月跑腿。” “您腿不是断了么。” 小茅公录入完信息,最终还是得出那可怕的结论,神州大地有了新的系统。无论是几千年前的海藻系统,还是几百年前的榕树系统,它们扎根于人类的土地,不断吸食血液和脑髓为的就是获取欲望和智慧。 系统的诞生意味着,妖精鬼怪向往人性,甚至于神性。它们总是以植物的形态蔓延,并做好支持北冥妖王的准备,攻上九天的可能性接近于无穷。 “好消息是,金虫脱离后无法回到主体,我们有办法对付。坏消息是,它们现在更快了,不知道已经蔓延到何处。” “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彭鲲语带懊恼,“是个什么契机把这玩意儿给激活了?” 小茅公沉默,他脑海中的确浮现了一个人,无极。 “愣着干啥啊,急死我了。”彭鲲嘟囔着,“你们能想象吗?这些玩意儿会把人变成妖,让妖生出情感和智慧,到时候九州大地不是你啃我就是我杀你……妖族统领世界,我不行,我现在就想撞墙。” “彭哥,您先把两块点心给我。” “任老太婆,吃了跟我一起走吧。” “呸,不给就不给,小气。吓我老太婆没见过世面啊,什么红虫金虫的,统统喂我家神兽吃。” 小茅公笑了,向任花鞠躬。 “任师姐,这里属您最了解系统,拜托了。” “我就不该来的!写情报是吧?哎呀我讨厌写情报……一想到要弄这个,哎呀我要吐了,呕……” “老太婆!别过来啊,别吐我身上,料子可贵呢!” 小茅公看着五派诗人,暗暗捏紧拳头。 人族,不能在这一代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灵韵院笔试 恶念噬人心 太阳当空,一缕阳光透进窗。 李太玄闻到一股浓浓的面点香,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肥嘟嘟的小酒灵。这只鬼灵精慢吞吞爬上被子,跪坐在它小白阿爹的胸膛上,两只小短手撑着膝盖给人请安。 “小白阿爹,有洪洋掌柜的照料和喂养,本怪已经痊愈了啊呜。” 李太玄看它一本正经的样子,眯缝起眼。 “想整我?” “本怪也会长大的!” “是,是,你继续。” “你今天要参加灵韵院笔试,本怪专门学做了小馒头给你加油,早茶也已经准备好了。起来吧。” 李太玄呼了自己一巴掌,惊觉不是做梦,顿时泪眼朦胧。 小酒灵见状,忙伸出小短手去揉他的脸。 “小馒头捏了本怪,小白阿爹还有青青阿娘的形状,不用舍不得吃。” 李太玄抱起小酒灵,一边洗漱一边表态。 “小鬼头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灵韵院,赚钱养家。” “本怪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好好长大啊呜。” 一人一怪坐到桌前吃那丑了吧唧的、夹生的面疙瘩,喝完茶水后依依不舍道别。 “小白阿爹,本怪会想你的,一天想很多很多遍。” “回去吧啊,好好的吃了睡睡了玩。” 李太玄看不得小酒灵眼泪汪汪的样子,此一去要考上,是有个月见不到面了。长痛不如现在痛,他鼻尖一酸,大步走了出去。 “小白阿爹,小白阿爹……小白……”小酒灵目送李太玄走远,分分钟变脸,“小白就是小白,那么好骗哈哈。” 这鬼灵精横扫了屋子翻出一大堆糖,又钻到桌椅板凳下狠狠蹭了一身的灰,最后跳进被窝里一顿撒欢。 “终于走了!本怪自由了!让你管哼!不准吃糖,不准弄脏,不准调皮!不,本怪偏不啊呜!” 小酒灵正蹦跶得厉害,房门被推开了。 黑帮大少孟阿然双手抱臂,懒懒道。 “李太玄你起了没?赶紧的吃早饭考试去。” 四目相对,一瞬间,空气静止了。 “我去!” 孟阿然大喝一声,朝着那床就是一顿狂输出,‘拍、打、揉、捏、扯’,屋子里一阵劈里啪啦响。 楼下大堂里,人人抬头往高处看。 洪洋看向一旁喝粥的李太玄。”小酒灵在里面?” “嗯,忘了锁门。” 孟阿然黑着脸下楼。 “掌柜的,李太玄屋里有只大耗子,好大!” “你别管,我知道弄。” 孟阿然坐下来,见周围的人都在笑,轻咳一声拿馒头啃。 “啥颜色的耗子啊?” “李太玄,信不信我灭了你?” “信,信,你吃,吃。” 吃过早饭,李、孟、杜三人走出三点水。 听到有敲敲打打的声音,李太玄抬头看,是杏子正在拆卸树屋。她鼓着腮帮子,眼睛通红快要哭出来,就是不肯看杜子夫一眼。 “杜子夫,你……” “我知道。”杜子夫埋头,“这叫冷处理。” “啥?”孟阿然烦躁,“扭扭捏捏的,该处就处呗。” “你们不懂!”杜子夫只顾着往前跑,“我太小了!” “哈哈哈太可爱了,你等等啊!”李太玄只觉得可爱,他懂这傻小子,“孟大傻,快点的。” 到达灵韵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师兄在发考场贴了。 “谢谢。” 李太玄接过黑白相间的纸张,上面写着‘松’字,这笔迹看着很熟悉啊。大茅公师傅!他嘴角一歪,想起昨天晚上在老陶书屋,这老顽童竟然在书页上主动写了考试题目。 ‘您,您这是漏题啊。’ ‘你和灵韵院有缘,但是文化太差了……’ ‘瞧不起谁呢!’ ‘哈哈哈哈哈。’ 李太玄当时愤怒地合上书页,现在有点后悔,上了考场还是挺紧张的。他叹了口气,找到考场后坐下,左右看了一眼还在默背韵语的学生们,心想输人也不能丢人,于是定下心神坐端正了。 走廊传来,哒,哒,哒的声响。 学生们抬头张望,靠在门边的忽地惊叫出声。 “咳咳哈哈,吓到了吧?”陈杰抱着密卷一瘸一拐进来,“我是松考场的监考诗人陈杰,不是什么妖精鬼怪,大家收试好心情准备考试了。” 李太玄发怵,他看到的是一个全身烧伤的男人,面容扭曲而一只冲红的眼睛在上面不断转动。心跳越来越快,李太玄觉得压迫和哀伤,于是低下头。 “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伤的。”陈杰一边派发试卷,一边道,“大家要有随时为灵韵院牺牲的觉悟啊哈哈。考试时间为一个时辰,根据问题仔细填写答案就好了,不得左右张望和交头接耳。” 他派发完卷子,在一片死寂中坐下。 “三,二,一,开始作答。” 陈杰看到学生们奋笔疾书,微微翘起嘴角,接着取出一个卷轴。他满是疤痕的手轻轻展开纸张,独眼不断转动,盯着洁白的页面看。那里很快浮现无极女皇的六道尸墙,残肢腐肉供养的核心,那宛若红莲的少女……亲身体会过这力量,被它绞碎再靠意志重组,只要经历过这过程就会崇拜。 就会痴迷! 至高无上的力量。 陈杰的脸上有东西在窜动,他感觉道一道视线,抬头看见的是李太玄。他咧开嘴,一条湿滑的红虫流溢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系统蔓延中 猫妖毒中计 风吹麦浪,发出呼呼的声响。 天地里站着一个老农民,他一只手握着镰刀一只手拿住麦秆,弯腰收割。滚烫的汗水顺着那黝黑的脊背往下流,忽闻狗叫声,这人警觉地抬头大喊。 “大黄!有贼么?” 老农民发现狗在深处刨地,抹了抹脸朝前走去。 越靠近越紧张,动物愤怒的低鸣声让人发怵,他握紧镰刀。 “回去!” 大黄狗不听话,前爪狠命抓着泥土。 他注意到里面有东西在窜动,笑开了。 “好家伙,是逮兔子还是逮蛇呢?” 老农民心想抓到就是赚到,吃了肉再扒皮挺好,于是蹲下来一起刨。他两手握紧镰刀,插入表层拉开一道道沟渠,见着蚯蚓和其他虫卵了便继续深挖。 土腥味渐浓,刃口触及到一个软绵绵却既有韧性的东西,他停手认真查看。 “这是个啥?” 大黄狗哼叫,来回走动,焦灼又害怕。 老农民趴跪下来,全身心朝那东西倾倒,眼睛渐渐直了。湿土掩盖着的一根半透明的管道,有拇指那么粗,里面有汁液和红色的血丝在涌动。模样像是鱼肠,而又怀着金珠,里头的东西闪烁着诱人的暗光。 “宝贝……” 他兴奋地用刀割开管道,等污浊全部流进后,伸手去掏那圆润的疙瘩。捏住的一瞬间,老农民失望地撇撇嘴,这玩意儿软塌塌地大概是什么胚子吧。 “嘶。” 金珠突然颤动起来,刺出一条丝线,迅速扎入老农民的指甲缝。他痛得龇牙,下一秒掐住脖子栽倒,那皮下的筋肉越来越粗壮直冲头颅。 大黄狗惊叫,不愿离去。 老农民的面皮肿胀发乌,喉咙里冒出可怖的脓水,急促地呼吸着。 “可,可以……” 他不断抽出,像虫子一样弯曲绷紧,直到完全不动。 大黄狗呜咽着,直舔主人僵硬的身躯。 老农民蓦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它啃咬上去,刹那间残肢碎肉一片。他像是野兽般咀嚼着坚硬的皮肉,啾啾喝血,吃饱后就瘫在那里吹风打嗝。 “阿明!干啥呢!麦子割了不?再躺太阳下山了!” 田边有人在喊,老农民坐起来一下一下抽动着,十几道筋肉绞紧了后脖、逼他露出微笑。 “太阳下山了……更好割……” 北冥黑市,狂风呼啸。 “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东西了。”猫妖激怒,前爪生生拉下青蛇两片肉,“不准走!” 它直奔前方,尾巴甩动着。 青蛇捂住伤口,警惕地看过去,只感觉压迫的气流在朝中心挤压。 猫妖直视佘青青,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一瞬间把对手拉入诡秘的场域中,它发出懒散的警告。 “我是猫猫,喜欢躲猫猫。” 无穷无尽的黑把佘青青包裹起来,它像是站在开裂的冰上,四肢和心胸极其不稳。 “现在你猜,我在左边还是右边,错了会挨爪子喔。”猫妖的声音飘忽不定,“上面有剧毒,到时候一颗丹药,要你全部记忆!” 佘青青呼吸一紧,因为余光捕捉到猫妖尖利的爪牙。 “左。” “对了!”猫妖发出森森的笑,“赏你的!” 佘青青连连后退,惊觉这妖怪不按牌理出牌,靠的是快攻而用的是巧劲。重要的不是猜测,是它的心情,那利爪和尖牙挥动得越快了。更糟糕的是脚下开始打滑,随便移动只会往毒物上靠,很是难缠啊。 “你紧张了?你害怕了!” 猫妖的动作更加凌厉。 佘青青神经越发紧绷,对手快到根本不给它沉吟蛇咒的时间,速度还在加快而且游刃。青蛇好几次感觉到皮肤被绒毛扫过,呵这家伙还在伺机观察,灵敏度远在它之上。 “没还手的功夫吧?” “没有。”佘青青沉住气,“而且你很快能找到我所有破绽。” “还差两、三个吧。”猫妖得意洋洋,“很快你就要变肉泥咯。” “真可爱。”佘青青轻笑,“我一直想养一只猫。” “笑什么?” “你的眼睛很漂亮啊。”佘青青变换了呼吸吐纳的速率,“但是会暴露很多东西,比如方位。”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青蛇趁机嘶嘶沉吟蛇咒,抽出两把气流弯刀,妖瞳一闪劈开。却见漆黑的场域中泛起两撮黑毛,那是猫妖足上的,这一击预示着佘青青已经摸准了对手的方位。 “你的瞳孔会根据光线变化,找到规律后就能猜出方位。”佘青青目光一凛,猛地甩出两把刀,“也能确定我的方位。” “哈!心里踏实了啊!”猫妖惊叫着显形了,在一片黑暗中迅速爬上佘青青的胸口,软软的猫爪直往它脖颈上搭,“我喜欢你。” “唔,挺舒服的。” “喵呜。”猫妖轻声叫唤,脑袋蹭啊蹭,“现在留下我的气味了。” “可爱。”佘青青收刀,就要扎向它的脊背,“也阴毒。” “嚯!又猜到了!”猫妖亮爪子,险些抓破美人脸也险些被捅穿,“这一爪子可没毒呢。” 它窜到后背,瞬间跳到青蛇的踝部。 “这一爪就有了!” 佘青青眉头一皱,这一击是没料到。 辅佐火蓝鸟救主心切,斗篷从佘青青身上飞离,腾跃而起化形展翅。刹那间光照四方,啁啾声吓得猫妖逃窜,追击时又险遭扑杀。 “哈哈哈,终于啊。” 佘青青见猫妖狡猾地开溜,暗叹不好,它只是来做标记的。 “你就是中部的参赛者啊。”猫妖一跃腾空,化作黑雾消散开,向潜伏在北冥的飒灵释放出信息,“愤怒的灵魂!来抢吧!本该属于你们的荣耀!” 黑市的幻象消散。 佘青青站在冰天雪地中妖瞳一闪,它抬起臂膀,火蓝鸟啁啾着平稳落下。 胸口修罗战牌浮跃。 中部力量释放,四周飒灵异动,引狂风呼啸—— 妖王候选者冷笑。 “来吧,正无聊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迷离成幻象 三尾上阵来 这是一个恐怖的空间,六道尸墙满是残肢腐肉,开裂的地方渗处一条细管朝中心蔓延。血水和脑髓不断流窜,汇入腕状的导管,直插那可怖的身躯。层层瘴气交织成迷离幻象,包裹着诗人陈杰,隐隐中有脉搏的跳动声。 彭鲲看着这骇人的一幕,伸手触探喃喃道。 “同频了啊。” 这就是系统最高级的寄生法,精神控制。 陈杰这小子去妖塔执行任务,被红虫侵入后臣服于这个力量,竟然假想出自己被占据。这种感觉像瘤子一样长满他的思维,再这样下去,身躯会走向假性的感染、饮血、吸髓,彻底堕入自己编织的牢笼。 彭鲲顿觉事态棘手,强制剥离会出人命,放任不管会出疯人。 就在这时,核心中的陈杰赫然睁眼,于一滩脏污中直视彭鲲。他一只眼睛上下转动着,语气带着炫耀,是要介绍这血肉之花。 “它很漂亮,是不是” 一条红虫喷射而出,直抵彭鲲眉心,钻了进去! “臭屁不响,响屁不臭。” 彭鲲转移话题,拒绝对系统做出回应,直接抽离了陈杰的思想。他回到现实中,摸出苹果一边啃一边看比赛,逗起其他的师兄妹们。 “打挺好的啊,一人出一份报告吧。” “彭鲲师兄也出么?” “出啊,灵韵院除了小茅公,就属我最爱写报告了。” “彭鲲师兄,你怎么老跟小茅公师兄比?” “说明他还行。” 彭鲲表面笑嘻嘻的,脑子却是在飞快转动,陈杰的事要尽快找到合适的人商量、不能留他在灵韵院自由行动。最好是隔离起来,认真观察再想办法阻绝,必要的时候…… “彭鲲师兄,吃这么香啊。” 陈杰笑道。 彭鲲面不改色,摸出一个梨递上去。 “能咬得动吗?” “能。” 武试场上,孟阿然和林九正在激战中。 林九一袭紫色布衣,黑发高束戴玉冠,双眼似笑非笑含阴毒。他席地而坐,摆好红色的蛊,抽出火信子吹燃送入其中。刹那间浓烟滚滚,他屏息凝神,吟诵韵语—— 林九一袭紫色布衣,黑发高束戴玉冠,双眼似笑非笑含阴毒。他席地而坐,摆好红色的盅,抽出火信子吹燃送入为 “心魔心惊心无依。” 孟阿然眼前一黑,阴寒之气直爬脊背,是他讨厌的乙角属性。这类韵语诡谲多变,快模拟邪祟的行径,亦正亦邪很是难缠。那就雷霆手段! “一阳劈斩天无云。” 倏尔一道强光扫去,差点掀翻林九的蛊。 孟阿然猛地冲上去,出手一记直拳,对方腿脚极快、抱盅远离。 双方一刚一柔,上百招也难分高低,台下的学生们看得摩拳擦掌。 孟阿然招招霸道,一个扫腿后腾空而起连连重击,更有乘胜追击之势。林九闪躲几次后,忽地放松了姿态,任他打了一掌。四目相交之际,孟阿然暗叹不好,果然手腕被牵制住了。 “浮生迷离成幻象。” 林九再开蛊,浓烟钻入孟阿然的口鼻。 “唔!” 孟阿然心下一紧,转眼看到的是那熟悉的海盗船舱,里面是滑腻粘稠的畸形种。它们在一片腐朽和死气中来回,到处都是墨绿色的脏污,有人影在闪动。 他全身心连着呼吸剧烈颤抖着,这些光影随记忆变得清晰,麻木游走的邪祟似乎有了知觉、慢慢朝向过来。孟阿然知道这是幻象,却动弹不得,这恐慌埋藏 于心。 常年的压抑在此刻激活,逼人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孟大傻!你发什么呆啊!” 孟阿然听到李太玄的声音,瞬间抓住心神,还有兄弟需要照顾呢。现在唧唧歪歪的,像什么大哥样?他深深呼吸,索性释放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直面大敌。 “一轮黄月展袖刀。” 孟阿然一会衣袖戳出几道利刃,朝畸形种奔去,在那疯狂的嘶吼中分离拼杀。他皮展开两个幻影,那粘腻的身躯和液体覆上壁面,竟加固了这个场域。 “现在的你,像个不倒翁喔。” 耳边传来林九阴森森的笑,孟阿然经不起激,举起刀锋插入自己的肩膀。他吃痛得大叫,猛地一蹬冲破幻象,白刃直逼对手的喉咙。 “点到为止!孟阿然胜。” 灰烟散去,黑帮大少和苗寨汉子应声退开,双方鞠躬行礼。 “这小子嫩得很呢,抽离幻象居然靠自伤,脑子一根筋。要是进我狂放派,先骂个狗血淋头,再好好教。”彭鲲跟身旁的师兄妹道,“嚯,任老太婆要上场了。” “第二局,对战三尾。” 话音刚了,乙角派大诗人任花凌空,背对着太阳展开一道神秘的卷轴。她咬破手掌,吟诵召唤韵语的同时挥洒出三滴精血,却见锁链般的文字一一断开。 卷轴中心冲出一条巨兽,它全身银白而颈上火红,三条蓬松的尾巴摇动着。三尾银狐发出可怖的低吟,两耳抖动着,一双流血的眼睛由白绸包裹。 “我的眼睛!” “这儿呢。” 任花吟诵韵语,那白绸蓦地飞来,缠上她的眼睛。 三尾银狐咧开牙齿,火红的妖瞳一闪。 学生们一片愕然。 “呵,老太婆可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乡间惊叫起 瘤面成人影 天边是火烧云霞。 一个穿花衣的姑娘连滚带爬过田间,她满身的大汗和泥土,眼中含泪。跑过三里地,她穿入一条深巷,冲进门大声哭喊。 “请郎中大伯救救我爹爹,救救我爹爹吧!” 郎中正在给病患看诊,和一众人面面相觑,关切地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不着急,六儿你去倒杯水。” “是,师傅。” 学徒忙碌起来,又是倒茶又是找甜糕。 大家围拢了姑娘,个个宽慰着,竖起耳朵听。 “我爹爹昨天去割麦子,把狗丢了,回来不吃饭也不喝水。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嚷嚷着饿,我娘连夜起来做菜。”她眼睛发直,声音颤抖,“一锅接着一锅,我爹爹吃不饱,吃疯了!” “跟着呢?吃好了能睡吗?” “没睡,他开始吐和拉,一直到天亮。”姑娘说着说着,谵妄地捂住脸颊,“现在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了。” 郎中皱起眉头。 “像是痢疾。” 姑娘哭得更凄惨,直摇头。 “痢疾该是起不来的,他力气可大,胡言乱语直往墙上撞。我爹爹现在身上没一处好肉,请郎中大伯救救他,帮帮忙吧!” “是失心疯吧。”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姑娘吓得脸色晒白忙拽住郎中的手。 “郎中大伯,您是城里最厉害的医生……我们总能付上钱的。” “你先带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郎中见过很多疑难杂症,怀着仁心备好箱子,跟学徒六二交代完几句就要去看诊。 “师傅您快去快回。”六儿说罢跟父老乡亲道,“今天先抓药了,看诊到两个时辰以后。” 郎中背上药箱,跟着姑娘朝她家里走。 “现在你爹都有谁照顾?” “有娘守着。” “她一个妇人家,能控制住吗?” “我娘绑着父亲呢,怕他发癫还在嘴里塞了抹布。” “唔,得赶紧。” “谢谢郎中大伯。” 两人匆匆走过田垛,郎中一边安慰姑娘一边护着她向前,到门口得时候天已经黑了。眼前黑黢黢的,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传来,呛得郎中心口泛酸。 他掏出火折子借光,目之所及一片萧条。 这里到处都是杂草和粪便,阴暗处有老鼠和虫子窜动,和印象中的老农家完全不同。事有蹊跷,像有邪门歪道作祟,郎中想了想把姑娘护在身后道。 “你就守在这里,我去看看他。” “知道了,谢谢郎中大伯。” 郎中抓紧药箱肩带朝里走去,屋中阴沉沉一片,隐约听到了撞击声。 “妮儿啊,郎中来了么?” 最里面传来农妇的声音,十分疲累。 “她请我过来了,人怎么样?” 郎中快步走进屋里,看到农妇摁着床,立刻上前查看情况。正如姑娘说的,她把老农的四肢牢牢固定在木板上,还往嘴里塞入了软物。 “您快帮忙看看吧!他一直在撞东西,挠自己的肉,全身都是血和疹子。身上热得不行,嘴里说什么听不清楚,要死了啊要死了啊!” “您先退开,我看看。” 郎中扶住农妇,抽来板凳坐下,定睛一看是心神一紧。 床上的老农面部溃烂,艰难地发出咕噜咕噜声。 他伸手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事……” 郎中一开始感觉到的还算正常,后来竟然摸到了新生命,这分明是妇人的喜脉! 有东西在他肚子里窜动。 郎中擦擦鬓角,探向老农的腹部轻轻按压,忽地有什么东西从肚脐眼里喷射出来。一抹再一看是红白相间的肉筋,郎中惊叫一声,转过头吓跌在地上。 农妇的口鼻正不断冒出热桨。 “妖怪,妖怪!快走啊!” 郎中仓皇逃窜,冲出门拉住惊慌失措的姑娘。 两人刚对上视线,她的头颅猛地开裂,爆出的红虫直插郎中的眼睛。月影之下,三个扭曲的肢体慢慢围拢猎物,开始贪婪地吮吸和咀嚼。 方府,园子里浮动着不安。 管家带着两个端木盒的家丁走到队伍前,它看着一众小厮和丫头叹了口气,说明当前的状况。 “最近府上不太平,先后已经闹出三条人命了,想必大家心里是难受和害怕的。虽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但是方大人宅心仁厚,仍然给了你们两个选择。如果愿意继续留在附中伺候,就拿了老爷求的护身符留下,不愿意的就收了遣散费离开吧。” 众人面面相觑,在这家府上做事的,混得总比普通百姓好。 丫鬟小厮们一一上前,多是拿了护身符,只有一、两个年纪太大的不想搏命走出庭院。 派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管家晃眼看到拱门处有个丫头,心跳漏了半拍,眼眶发热了。他轻声唤起一个乳名,迷迷糊糊朝着那身影追去,很快到了方府的后院。 后院一棵柳树飘摇,可爱伶俐的孩子在那里嬉戏玩闹。 管家恍恍惚惚,朝那迷离的光景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洞窟千机变 孟林战三尾 这里是一个隐秘的洞窟,壁面上详细记载着狼王崛起的时代,它是雄踞北方的霸道领主。几百年前,它因山川和森林严重被毁向人类发起总攻,熊熊战火烧红了半边天际。 各国土节节败退,人类为了安抚万物生灵,各自派王公贵族前往北境营地做俘虏。 那是妖精鬼怪崛起,人族备受屈辱的年代。 诗人江思远以侍卫的身份随王子到北境营地,和中部的贵族画师阿良相识、相知。一个白雪皑皑的晚上,他无意间发现这个姑娘偷偷跑到荒芜的梅园里,于是跟上前去。 月影之下,画师阿良从乱石中取出红绳,把一头紧紧绑在亭子上一头拴住腰身。她爬上一口枯井,握住牵引慢慢往下去了,动作小心翼翼活像是飘摇的蝴蝶。 诗人江思远出于好奇和关切走上前去,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画师阿良自从进入营地后,就一直在寻找逃脱的办法,终于在老工匠的帮助下锚定这口井。她绘制出建造图,开始不断向外深挖,是要逃出生天。 危险的计划和才华横溢的画师阿良深深吸引了诗人江思远,令人成为伙伴,在北境营地里相互照应着生存下去。 每天晚上,他们都会相约梅园,挖掘通道。 计划实现了,两人的行为触怒狼王,受到诅咒。他们的身体石化相隔万里,灵魂被摄入这洞窟中,将永远迷失下去。在这瞬息万变的牢笼中,诗人江思远和画师阿良需要不断挖掘和重复自己的动作,从种种的细枝末节里寻找出去的线索。 无限循环着,经受智力和体力的磨练。 这里也曾经闯入过人和动物,最后都死去了,他们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牺牲外来者。 这天,诗人江思源和画师阿良正在重复作业,忽然听到有响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你别吓我啊,江思远。” “别怕。” 他立刻护住她,抽出匕首朝转角处走去。 两人经历过无数次恐怖的轮回,只要四目相交,十指相扣就什么都不怕了。江思远一转角直戳佘青青,双方交战几回合拉开距离,他试着感受对方的气息并做出判断。 “它是妖。” “妖!是不是有机会出去了?” “几率会更大。” 江思远想了半天,收起敌对的架势,主动向佘青青示好。 “刚才对不住了。我是诗人江思远,她是画师阿良,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你们的尸体在哪里?” “准确说,应该是尸体。”江思远叹息,“我们还没死,被狼王变成石头,站在各自的家乡。” “只要灵魂重返身体,就能去找彼此了。” 诗人江思远和画师阿良一人一句,把情况说全了却没把话说透,对方应该也清楚的吧……落入这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帮助他们出逃。 青蛇陷入沉思,它有了心里准备,走到角落坐下并释放元神开始呼吸吐纳。 “要先给我时间恢复。”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江思远说罢和阿良互望了一眼,两人继续行动并向佘青青说明情况,同样是有所保留。 “我们有很清晰的建造图,根据推算这里每隔一个时辰,路径就会改变一次并通往不同的巢穴。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确定出大致的方位,坏消息是每次进入恶灵洞,都会死人。” 佘青青精准洞察到二人的动机,轻轻抬眼。 “我随时都有可能被你们牺牲。” 江思远目光深沉。 “是的,建造图也不能给你。” 佘青青喃喃道。 “就是一个工具。” “对不起。” “不必,我生来如此。”佘青青倚靠着墙壁,不断调试并加固心脏,“正好,需要牺牲你们的时候,我也不会眨眼。” 江思远微微一怔,握着阿良的手收紧了一些。 “或许,这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结局可能不太好。” “生死一路。” “生死一路。” 诗人江思远和画师阿良拿起桶和铲子忙碌一阵,洞窟开始颤动,路径朝着第一个巢穴通去。沙石散尽后看到的是满窟的舞娘石像,手里抱着竹笙和琵琶,身姿各异。 一声铜铃响,它们蓦地转动过来。 佘青青,江、阿二人共赴大敌! 若安灵韵院,斜阳斩落。 乙角大诗人任花赫然凌空,吟诵韵语之际释放卷轴,她咬破手掌覆上符文。却见一条一条的密咒悬浮,中间有狰狞的巨兽跃起,在强大的光芒中落地。 凶狠的尾狐浑身银毛,颈间红绒,三道尾巴轻轻摇晃着。它眼部缠绕着白绸,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咕哝声,恶狠狠道。 “给我眼睛。” 任花诡秘一笑,闭上双眼,却见那白绸飘飞缠上她的面庞。 三尾狐漆黑的眼眶燃起两道火光,朝台上孟、林两个学生冲去,前肢后爪各摁下一个。 孟阿然脑袋嗡鸣,背部着地碎了一条骨头,呛出声时直咯血。他顿感寒意爬背,在强压吓艰难地转头,却见林家小子被踩断了腿。好恶的东西啊!孟阿然一拳直攻三尾脚掌,趁敌方略有松动,滚出了压制。 “杂碎。” 巨兽扫尾,朝黑帮大少奔袭。 林九见状起身,退居一侧观察全局。 “喂。”孟阿然一边抵挡一边道,“我来拖住它,你赶快弄那个蛊,能把这玩意儿拖多远就多远。” 林九听完微微一笑,跳上青瓦顶像是应允。 孟阿然见状,双臂挥斩,以黑袍做刃朝三尾爆砍。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挺狂妄啊!” 台下彭鲲实在喜欢,大喊出声。 “孟阿然!机灵点!别给它咬着了!” 李太玄也情不自禁喊道,从“三点水”来的学生们,个个给台上人鼓劲。孟阿然来了精神,连连释放韵语暴击三尾,正因全力以赴所以感到实力悬殊。 “你快点!” 他朝屋顶上的人喝到。 林九不紧不慢,找到安全位置坐下,打开他的蛊盅。认真看去,巨兽三尾正在反扑,很快就能把那咋咋呼呼的小子碾碎。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啊,结盟是笑话,扳回一局才是真! “黑云吞奇象!” 一阵黑烟席卷而来,把正在战斗的孟阿然和三尾裹挟住,刹那间投入那红蛊中。 “斗到死吧!” “孟大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驱魔诗人 – 江思远(一) 故事发生在百年前。 狼王崛起雄踞北境,它因森林和山川被毁向人类发起总攻,那烈火和鲜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为了平息万物生灵的怒火,各国君王把贵族送往妖族阵营,以换取和平。 那是人族备受屈辱的时代。 南部冬至,内阁烛火摇曳,窗外寒冷的月光和飘飞的白雪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南王和王子对坐着,两人从国聊到家,吃山珍海味就像是嚼蜡。 喜庆的日子,白发人要送黑发人去敌境,可谓揪心。 “孩儿啊,寡人的孩儿啊,你千万保重。” “父王放心,有诗人江思远的陪同,孩儿是安全的。相信国土重生后,我人族定能再握大权,很快就能再见。” 声声痛哭,化作酒水下肚了。 与此同时,深宫中有一平房开阔而敞亮,这里居住的正是效忠王朝的诗人们。部分是近卫,部分征战沙场,有一个青年俊杰立功最多、一直是王子的亲信。 江思远,这次要随御驾出行。 今天晚上过节,诗人们换岗比较勤,赶着吃那热乎乎的饺子和涮羊肉。一群人在大堂里围着炉火,边嚼边吃浊酒,门忽地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蓝色常山戴银色盔甲的男人,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见到战友便喊。 “我回来啦。” 靠边的战友马上起身,拿了碗盛了麻酱和热汤递上。 “多吃点啊,我去了。” 他接过碗,拍拍换岗的肩膀。 “早去早回,酒给你剩着。” 江思远抓起筷子,凑近锅边夹肉和才,在碗里裹了满满的酱料送进嘴里。他吃得很像,身边的战友们却有了愁色和不舍,老大很快就要远离国土去往妖族的阵营了。 “思远大哥,你这次离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江思远端起浊酒,吃了一大口。 “我是今年冬天离开的,某个春天一定能回。” 也就是遥遥无期,他感觉到战友们的情绪,抬头看向大家。 “老大,我们舍不得你。” “嗐。天下局势谁也说不准啊,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总有一天再团聚。”江思远拍拍身边人的肩膀,“天涯会有时。” 大家见他这么开心,也不再耽溺于离别的赶上,一盏酒接着一盏酒吃起来。 酒过三巡,一直闷着的老小情绪爆发,双颊胀红嚷道。 “当您跟着阵营拼死拼活,打下江山后被派遣至此,不能再上场杀敌。说好听点是放您休息,说难听点是怕您功高盖主,如今国家有难要您跟王子去妖族当俘虏,太窝囊了!思远大哥,我听人说诗人大茅公和小茅公两兄弟在做创新,咱们不如辞了这官职,去那什么来着……那叫什么来着?” “灵韵院。” “对,灵韵院!我们去灵韵院吧。” 江思源脸色一沉,重重放下酒碗,惊得战友们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择这里?” “为国效忠。” “忠!我们既然已经选择为王朝效忠,为百姓谋福,就应该坚持到底。现在人族和妖族的大战刚刚结束,百姓流离失所连一斗米都吃不上,我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却想着自立门户吗?大小茅公办的是学堂,与国家大事无关,这值得尊敬但不是我等的逃难所!” 他说完,一把抽出挂在腰间的铜剑,直逼战友的喉咙。 “再听到这种话,我一定不会手软!” 一声钝响,江思远把铜剑收回鞘中,继续吃喝起来。 “老大!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我几个等你回来。” “你们先开始的啊,唧唧歪歪的,是羊肉不好吃还是酒不好喝啊?” “好吃好喝!” 战友们知道他性格耿直,只能偷偷叹息,个个端碗敬他。 “别垂头丧气,我是去妖族打探情况,不是要死。” 众人哈哈大笑,吃着喝着开始唱歌,几番下来后江思远酒把兄弟们喝迷糊了。他等到大家睡着后,从桌下摸出一坛酒来,认真写下站岗的战友的名字。 “差不多天亮了就能回吧,给烫上,进门就能喝……” 江思远喃喃着做完这些,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做准备,他不喜欢生离死别也就没跟战友们说具体的出发时间。他仔细清扫了房间,叠好被子再放下一些钱银,坐着回想这些年喝战友们的相处时光。 酸甜苦辣,都铭记在心头了。 “等我回来。” 江思远拿着简单的行李和铜剑出门,这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到达城门时马车已经备好。他把东西安置完毕,一拉缰绳骑坐上去,拍了拍马脖子温和道。 “走吧,我们去接王子。” 马车是正午到达边境的。 一到接壤处,寒霜和白雪狂飞间就走来两个牛头怪物,它们身形魁梧而面目狰狞。 “已经接到南王子和随行大将了。” 牛头怪物算是恭敬的,左边那个摊开两手。 “交出佩剑。” 右边那个取出一根长着白须的草。 “吃下去。” 江思远认得它,是狼族的巫女种植出来的东西,人吃了之后就不能使用韵语了。在牛头怪物的护送下,王子和江思远很快进入了北边的境地,这里万里霜天。 千百座山丘像是一道一道的刀锋窜出地面,凌霄之巅插着一排排鲜艳的旗帜,每面上都写有上古的密咒、绘有图腾。 江思远骑马,领着车辇进入要妖族阵营。 灰茫茫的两道有妖精鬼怪慢慢围了上来,它们个头都很大,手里大多拿着骨头和重兵器。一双双狠厉的妖瞳望着人族的马车,只听得一声狼嚎,成千上万的妖怪嘶吼起来。 不知道是欢迎还是敌意。 江思远抓住缰绳,回头对王子温柔地笑笑,安抚道。 “王子放心,我们已经到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乌木窗子半掩着,坐在火炉前的是一个长相灵动的姑娘。她头发盘着漂亮的髻,缀有彩珠和彩绸,一双眼睛乌黑而清澈。这人一手拿着扇子扇风,一手端来水盆,正忙活着。 她注视火光,心想再烤一阵就把炭浸水,晒干之后研磨成粉就能用来上色了。制成的颜料很适合用来画灰天雪景,绵延的山丘要深,白雪皑皑要浅。 这人叫做阿良,是中部王朝的贵族,被请来“做客”的画师。 她瘦瘦小小的,经常受妖精鬼怪的嘲讽,若不是狼王欣赏人族的画作、很难想想自身的下场。画师阿良凭借自身的手艺换来衣食温饱,总算在战乱中求了个安稳,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嗷——” 听到门口群妖嘶吼,画师阿良知道是王子到了。 必须记录下来!这是身为画师的天性。 阿良抓住笔墨,再拿上一卷宣纸,冲出房门后朝妖群去了。她踮起脚尖,一路跟着马车张望,然后熟练地打开画卷并迅速描摹起来。画师很快大汗淋漓,但脸上带着笑意,这种创作方式可谓酣畅淋漓。 马背上地江思源注意到东窜西窜的姑娘,那模样和打扮就像是雪地里奔跑的小鹿,见那人手里拿着纸张和画笔就笑开了。 四目交接好一阵子,他们才各自找回目标,继续朝大流奔去。 人生海海,岁月苍苍,怎么会有人一出现就如故? “回头!再看一眼!我画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驱魔诗人 – 江思远(二) 阿良看着车队远去,举着画和笔回屋,很快空出桌台把东西往上一放。她凝视着错落有致的线条,回想着刚才的景象和心里奇怪的感觉,一笔一笔细致勾勒起来。 她创作完图画,天已经全黑了。 屋外传来妖精鬼怪吃喝玩乐的声音,阿良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抓起挂在角落的黑色斗篷往身上一披。 她顺着墙壁走,看到巡逻的巨兽就闭气和躲藏,一路警惕着向西边去了。阿良穿过曲折的巷弄,翻过一片废墟到达暗香浮跃处,四周红梅迎风而卧。 梅园是人族修葺的,狼王占领这片土地后逐渐荒废,妖精鬼怪根本没注意过这里。它们眼中尽是绵延不断的高山,雄伟壮丽的天际奇观,纵横天下的峡谷。 这地方太渺小了。 阿良朝深处走去。 白雪皑皑飘落再殷红的花朵上,简直可爱动人,画师看得轻笑出声。她走到冒细汗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口井,由凉亭和乱石作伴。阿良从一堆木材和霜冻中翻找出一捆绳子。 姑娘把拇指粗的绳子紧紧困在石头柱子上,一头系在腰间,然后两手握住它退到井边。她深吸一口气,攀上井沿倒退着下去,一边向上送着绳索往下滑,一边找到突起的石头踩稳。 阿良慢慢下井里,抬头看到雪花飘落,它们于脸庞上消散开了。正在这时,井边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有人在看! 画师阿良的胸口一紧,呼吸打颤,脚下不慎踩空。 “啊!” 她惊叫出声,两手松开,脚下踩空不断下坠。那一瞬间心脏悬停,阿良脸色煞白兀然抖动,忽地感觉腰间一紧。 被捆住的身体就像是纸鸢一样留在半空中了。 她和井边的东西对上视线,不知是人还是妖的,正紧紧拽着绳索。 对方正在卯力把她往外拉,这是援救的动作,希望不要被抓。阿良紧张到直喘气,到达井口的时候,翻过身立刻跪下行礼。 “请妖尊饶命,我今夜过来画画,有一支笔不慎滑落到井里了。” “为了一支笔,命都不要了?” 阿良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这是白天骑马的诗人。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打身上的泥土,不时瞥他一眼留心观察。 “你是诗人吧。” “是的,画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了一支笔连命都不要了?” “你的剑如果掉下去了,肯定也这样啊。” “也是……好奇怪啊,死都不怕还怕妖怪?” 阿良抬头瞪了江思远一眼。 “我不是怕,是顾全大局。” “大局?什么大局?” “我家啊。” 江思远一愣,听这人的口音像是中部地区的,一脸倔强的样子让人玩性大发。 “不巧了,今天我要破坏你的大局,禀告狼王才能明哲保身。” 阿良听完,皱起眉头冷笑一声。 “好个明哲保身,你们的南王就是明哲保身才送儿子来的,国土之后也得奉上吧。” “好伶俐的口齿啊,你又是怎么来的?” “不关你的事。” 他们怒目相对一阵,很快意会到彼此都没有恶意,也挺有骨气的于是笑开了。江思远见对方的态度柔和下来,主动说明情况,今晚相遇实属巧合。 “我刚到这里需要熟悉一下环境,不知不觉到这里,然后就发现你了。”他挠挠太阳穴,“我好奇所以跟着进来,以为你在赏梅,没想到是投井……” “不是投井,捡笔。”阿良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小声道谢,“谢谢关心,天色很晚了,回去歇息吧。” 她说完就走,像只灵动的小鹿,可惜没过多久就停下来了。阿良暗叹一声,抓抓鬓发,轻咳着退了回来。 原来是离开时忘了解开腰间的绳索,那拇指粗细的绳子在半空中绷紧,完全牵制住了她。江思远忍不住偷笑,见月光下的姑娘面颊绯红,心神一晃。 “在此别过。” “好的,再次别过。” “你!不好笑。” 江思远目送嘀嘀咕咕的阿良走远,瞄了一眼井口,细想起来这人话里满是漏洞。他手撑着沿边轻轻一跃,稳稳落地后,摸出火折子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这一隅,他借着火光探索,忽然踢翻了什么。放眼看去是一个木桶,旁边还散落很多碎石块,他举高右手目光一颤。 前方是一个大窟窿,很明显是被人挖开还有加固的痕迹,可以通行。江思远犹豫片刻,朝里去了,走进近半个时辰才遇上壁面阻碍。 他浑身是汗,呼吸有些急促。 江思远抚摸着粗粝的壁面,再查看一节一节用于加固的木头,嘴角有了笑意。低估那姑娘了,这样的工程没一两年的功夫达不到,这需要强大的思考力和执行力。 她想逃出去吗?这里塌陷了怎么办?她叫什么名字? 江思远带着这些疑问退回了。 阿良快步进入小屋,关上门根本是六神无主,这三年来的秘密居然被撞破了。庆幸对方是个诗人,不至于做出卑劣的事,要真禀告狼王……不敢想象。 他还在不在?下去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阿良越发焦虑不安,提醒自己忙碌起来,于是坐到桌台边。她拿来木炭和石碾,研磨好黑色的粉末再加水调配,忽而听到有妖敲门。画师呼吸一颤,坐端正了认真倾听,小心回应。 “画师阿良,明天狼王会在山头涉猎,请您前去作画。” 听到作画两个字,她彻底踏实了。 “谢谢妖尊,我正在准备材料。” 阿良放松下来,解开腰间悬挂的小竹篓,里面是她采摘的梅花。她把墨色放在一旁,拿来石钵送入红瓣,捣出汁液备用。接着扶住石缸,杵月光贝,以提取蛤粉作作白。罢了开始研磨朱砂石,直到直抵绵柔,和水作红。最后取海腾树液,此乃藤黄,上纸色彩分明。 画师准备好这些已经是深夜,于是落描洗脸,躺在床上休息。 侧眼便是窗,外面有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心里思念着中部的故乡。不知道爹娘和妹妹好不好?现实激起酸楚翻涌,那就逃到梦里吧,酣睡总是香甜的。 一夜过去,北境营地在号角声中苏醒。 冬天里的阳光闪亮得像是金子一样,光芒泼洒得到处都是,风很疾而妖旗一路飘扬向上。浩浩荡荡的妖精鬼怪和人攀登刀片山,那苍鹰盘旋长啸,身影不断撞击心灵。 北境高处,年轻的狼王一挥大氅,霸气笑道。 “天下英豪,欢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驱魔诗人 – 江思远(三) 北境,太阳光辉满山巅。 年轻的狼王一挥大氅坐下,霸气笑道。 “天下英豪,欢迎!” 它身形魁梧、皮肤黝黑,一头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双眼带着锋芒。妖精鬼怪和来自远方的“客人们”围着一个巨大的圆桌,上面摆着烤羊肉、乳猪和鸽子,还有咸奶茶。 滚滚的热气和膻香飘散开。 宴席三丈远的前方,是一座树木和兽骨支撑起来的擂台,那平整的皮面上带有气派的图腾。狼王抱起酒坛,朝入席的南王子和诗人江思远点点头,痛快喝起来。 南王子第一次和大妖怪这么近,害怕又紧张,脸色苍白笑得勉强。江思远见状,小声宽慰,余光捕捉到那小鹿般灵动的姑娘不自觉心里一动。 画师找到合适的位置,确保视线清晰和开阔后坐下,铺开纸张后一一摆好笔墨。她细心查看瓶瓶罐罐,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不禁莞尔一笑。 “是他。” 北境围猎开始之前,会有妖怪上场摔跤,以展示战士得力量和追击目标得决心。嘹亮得号角声响起,牛头兽蹬上台面,嘶吼着拍打胸膛。 它的激昂,带得群妖沸腾。 “这是我们的勇士。” 狼王满意道,放下酒坛一擦嘴角,望住南王子。 “你们南国的勇士,愿意一战吗?” 南王子怔住了,看着那恐怖的獠牙,说不出话。 “当然。” 江思远回答,他深知北境营地遵循胜者为王之道,如果一来就被拿捏、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王子年纪还小,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必须帮他立下威严。纵然失去了铜剑,无法使用韵语,诗人还是起身朝擂台走去。 “好!为了公平,我们的勇士也不准使用妖法,肉搏!” “肉搏!肉搏!肉搏!” 在狂烈的呼喊声中,江思远和牛头兽对立,双方打开扑腾的架势。 诗人懂得摔跤的诀窍,知道自己在力量上不占优势,需要靠灵巧取胜。他咬紧牙关,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对手的左前臂。 “唔!” 江思远扣住那臂膀,右腿上前一步跨住对方左脚,再插入其后背紧紧扣住。感觉钳制住的是铜墙铁壁,他哼叫着发力,试图把牛头兽甩出左肩。 “小力!” 牛头兽只轻微挪动就化开这力道,两手狠狠拽住对手的腰,用力一抬就要向后摔去。 “没那么简单。” 江思远一手撑住对方的肩膀,把着力点打散了,挣脱束缚后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三、五招,他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却是不敢放松一丝警惕。刚才那一招若是得逞,现在脖子都断了,这场力的对决万分凶险。 “再来!再来!” 愤怒的牛头兽两脚直跺,奔上前来。两个躯体相撞,发出可怖的裂帛声响。 阿良的呼吸越来越紧,望着那生猛的一招一式,心里担忧。她的目光逐渐认真起来,抿住下唇,一只手压住宣纸一只手提笔。黑墨渲染开了,从诗人的侧影开始铺叙开来,画师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同类鼓劲。 凛冽的寒风是一把把刀子,刮在人身上生疼。 擂台上的战鼓声越敲越猛,江思远屏息凝神,直攻牛头兽的下盘。紧接着是头昏眼花,是胸背遭拿住了,上身受限于那粗壮的胳膊间。 牛头兽使出全身的蛮力,用肘击一次次轰顶。 江思远拼命站着,每承受一次重力骨骼就颤得更厉害,这样下去最多十招、身体就会分崩离析。 ‘想办法,会死,想办法,会死,想办法,会死。’ 本能逼迫他行动,趁牛头兽蓄力给出最后一击的瞬间,扭转身体硬生生抽离。这一下险些自断臂膀,好在接续得快,踩稳脚跟后得以平稳喘息。 牛头兽恼怒,大跨步上前,揪住江思远的臂膀。它用力晃动着,要把对手摔下去,就快成功! 一众妖族和人族大声呼喊起来,平日冷静内敛的阿良也起身。 “小心啊!” 她见台面上的江思远看过来,索性跳着挥手,在风雪中奋力加油的样子煞是可爱。 “我在画你呢!” 江思远心想不能输,索性顺着对手的力量跟着晃动,化力后背部朝去一掀。 “好好画!” 阿良见这四两拨千斤之势,眼眶顿时蕴满了热泪,她扬起下把端端正正坐下。望着擂台上的局势,再次提笔落笔,默念着要让妖族看看人族的精神力。 此后每一笔,戴带上了棱角和锋芒。 “痛快!” 北境霸主起身,朝战鼓走去,亲自抡起锤子敲打起来。刹那间群体沸腾,燃烧的斗志像是焰火,烧热了冰天雪地。它确实看不起南国一脉,王朝的执政者非常懦弱,而且忌惮忠臣良将。 这个诗人若是北境的勇士,不会沦落于此。 它眯缝着眼看向擂台,有欣赏也有可怜。 江思远受到牛头兽的重挫,好不容易才挺直背脊,一连退开几米后盯住对手。诗人不能低头,人族的血性和忠魂,容不得他低头。而且要堂堂正正赢,他急喘着调整好姿势,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冲上去。 抱着必死的决心,用速度和力度碾压。 绝不退缩,一次,两次,三次。 江思远大声嘶吼,膝盖因巨大的冲击力绷紧了,腿部的骨骼已经断裂。他趁牛头兽抵挡之际,找准角度,学着对方倒摔的架势扣住那浑圆的腰身。 “杀!” 他使出全身力气,衣衫绷断了,这一掀竟然撼动对手。 瞬息间,牛头兽站定一挥臂膀,正中对手的颧骨。 阿良的心揪紧了,她清楚地看到江思远面色铁青,强撑的身体爆出青筋。她的右手跟着颤抖,左手立刻抓住了腕部,咬住下唇蘸墨挥笔。 擂台上的江思远和牛头兽互相牵制着,双方不肯松懈,一时竟难分胜负。 狼王看得出,这场战斗已经到了残局,谁再动一分一毫都会支离破碎。简直时又惊又奇的对决,在座的都看呆了,最后只剩下紧攥的双手和公平的希冀。 它停止擂鼓,抖了抖宽厚的肩膀,嚎叫一声。 “停!平局!” 阿良停笔的同时,热泪泫然落下,渲开一纸的意象。绘卷上把诗人和牛头兽交战的姿态描摹下来,时而深厚时而清浅,虚实错落十分流畅。她望着江思远踉踉跄跄回到座间,末了与他目光相交,不知怎的就放心了。 他好像在说,别哭,没事。 这天晚上,月色正浓。 画师阿良穿着斗篷,翻过沙石走进暗香中,望见红梅深处有个身影不禁心神一晃。她自顾自地走到里面,熟练地从枯枝和沙石中翻找出那捆绳索,把一头娴熟地缠上腰身。 江思远翘起嘴角。 “我是自己人了?” 阿良偷笑,语气故作冰冷。 “你看到井下了?” “你这人真奇怪,总是用问题回答问题。是啊看到了,看得很清楚,你为什么要挖井?” 阿良把绳子的一头递给江思远。 “你力气挺大的,比石头的柱子还要稳,就帮我拽住吧。” 江思远接过,饶有兴致看她。 “你是一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的,对吧?” 阿良低眼,嘴角笑意渐浓。 “别站得太远。” 江思远把绳索往手掌上缠。 “你就不怕我松手?” 阿良坐上井沿,熟练地把绳索往上一搭,双手握住后往下去了。她的脚尖踩稳了第一个突出的石头,在月光下露出神秘的微笑,乌黑的双眼迷人极了。 “等我挖到宝藏,就分你一半。” 阿良说完,脚尖晃悠着开始踩踏第二块岩石。 “宝藏?” 江思远盯着那美丽、透露着小心翼翼的面庞,心跳加快了。 “我从老匠人手上赢了一份藏宝图,好不容易锚定了这口井,据说曾有半神居住。它在里面埋藏了很多宝藏,按照这份建造图的脉络走,就能找到。” 阿良的声音越来越远,那灵动的身姿和轻声呢喃,更是勾人。 “你胆子挺大的,被妖族发现了怎么办?” 江思远向里探望,目光随手上的绳索变紧而发紧。 “我不能被发现。” 阿良理直气壮。 “行。” 四目相交,江思远笑着把绳头缠绕在施主上,顺着那路径往下去了。 “你干什么?” “陪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驱魔诗人 – 江思远(四) 听到下面传来笑声,江思远翘起嘴角,接着有了担忧。枯井的沿壁上只有沙石,很难踩踏,刚刚触及的那几块已经有松动。第一次见她攀爬时就战战兢兢的,要是没了借力的地方,怕是更难。 “你会不会功夫?” 江思远靠近阿良。 “不会。” 阿良老实回答。 “我教你几招,之后下来会更快稳。” “唔。”阿良应了一声,落地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随后抵达的江思远,“这是骨伤药,算是回礼。” 江思远拿住,忍不住逗弄起对方。 “刚好就有骨伤药啊?本来就是给我的?” “你把水桶拿着,开始做事吧。” “真不回话啊……我叫江思远。” “阿良。” “瞎聊就理我。” “我负责拿铲子和木头,边挖边加固。” “没个三、五年挖不了这么长的甬道。” “嗯,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来。” 画师阿良在妖族的阵营里当了三年的战俘,亲眼见证了北境的崛起和人族的屈辱。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后点燃角落里的灯笼,交给身后的诗人。 “你负责照亮前路,收拾好泥沙,拿出去倒掉。” 江思远看着她汗涔涔的侧脸,很容易想象独自一人干这些活是有多辛苦,答应时多了几分郑重。 “好。” 他跟着阿良朝里走去,随着她的指导放慢了呼吸,这条甬道还算开阔可供二人呼吸。 “越到里面胸口会越闷,新掘开的路径要更广了,这样才容得下两个人。” “你很厉害。” “你跟寻常人不一样。” “怎么说?” “一般人不会承认的。” “哈哈哈也挺自大的。” “谢谢夸奖。” 二人微微冒汗的时候,沿壁的阻碍到了。 阿良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细细看起来。 “老匠人是真的厉害,按照这个路径劈斩下去,通风是最好的。加固起来也很容易,用活动的关节就能搞定,为了通行之后开口要更大了。” 江思远按照她的指挥,跟随着一点点挖掘,配合囤积泥沙并给甬道加固。他这才看清楚阿良的手,是粗糙并且带裂纹的,不光有作画的茧还有凿伤的豁口。 “在这之前,你都是一个人?”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人。” “终于肯答话啦。” 他们越做越沉默,是在节省精力和呼吸,等到满头大汗实在撑不住了再往外走。 “只有小口小口呼吸过,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深奥。” “画画的么,就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你理解得也很透彻啊。” 江思远和阿良爬出井口,在梅花深处大口大口呼吸着,相视而笑。从这天晚上开始,诗人和画师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见面,一起挖掘“宝藏”。 他们一人铲土放土,一人细心稳固,做完这些后就在冰天雪地里共饮一壶酒暖身子。 阿良会跟诗人学一些权教功夫,江思远会跟画师讨一些生活紧需,他们在营地里见面就颔首问好。一到夜间,则翻过碎石和风霜,在梅林中畅谈家国情怀。 一转眼三年过去,北境之外的格局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其中有两件大事直接影响到九州百年的发展。 第一件事,若安灵韵院成立,诗人有了自己的系统。 第二件事,江思远效忠的王朝崩塌,被大良国兼并,当朝者李氏一脉崛起。这意味着南国的王子和他没了身份,极有可能永作战俘,是为再也回不去家乡。 那天晚上,江思远一到梅林深处,见到画师勉强笑笑。 “你有心事?” 阿良和平常一样下井去,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踩踏凹凸的石头,轻轻松松便落地。 “嗯。” 江思远随后到了,提着灯笼伴她前行。 “关于什么?” “家国。” “那是大事。” 他望着那瘦弱却笔直的脊背,总觉得想依靠,于是说了实话。 “我们的王朝覆灭了,被大良国兼并,他们不一定承认王子和我的身份。就是说,我们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你不想留下。” “不想永远留下。” “明白,我也一样。” 阿良知道,没有什么比故土消亡更让人神伤。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那里四面环林,四季变更不那么明显,只有冬天特别冷。大街小巷有很多摊子,多是卖吃的,在宫里面能吃到最好的就是涮羊肉。他说着,眉眼里都是怀恋,又问起画师。 “你的家乡怎么样?” 阿良的双眸亮晶晶的,坐下来双手托着腮帮子。 “我的家乡又很多茶馆,可以听书的,逢年过节要行酒令和捏泥人。女孩子跳舞就像是金丝雀那么漂亮,男人们划船大鼓,大家都喜欢唱曲。” 江思远也歇了下来。 “这么好哇,那你会唱大曲吗?” “哈哈哈,我只会唱小曲。” “唱一个吧。” 阿良看着那温柔的眉眼里有向往,沉默半晌开口,唱得婉转动人。 江思远听着听着,脸上有了笑容。 一曲罢了,画师继续朝深处走。 “这是传情的曲子,唱的是公子把花灯送给心上人的故事。” 江思远听完愣了好一阵,他怀里有一把镶珠的匕首,本来是要送给画师的。可有了花灯的事,不好意思出手了,气氛暧昧可也不愿唐突。这个男人心里紧张,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能沉默跟着走。 若是定情,更要慎重,因为自己的命途尚若浮萍。 阿良面颊绯红,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既然说到公子送花灯的故事了,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 灵动的姑娘转过身来,确实没有抬头,只是把那画卷往江思远的怀里塞。她眉目中带着羞怯,声音温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细看那手还在颤,这副模样分明是动情至深,分外迷人。 “我润色了很久,你拿回去放在灯下看,更漂亮。” 阿良说完就要走,手腕被抓住了。 江思远的耳根红透了,也气自己胆子太小,不敢轻易给眼前的人承诺。他收好画卷,从怀里取出那把镶嵌宝珠的匕首,一字一句认真道。 “这是送给你的,我们心意相通。” 她轻笑出声,他也跟着笑了。 “干活吧。” “好。” “我可以用它在岩石上面刻字。” “当然可以,我打造的,非常坚硬。” “我们认识多久了啊?” “三年零九个月,加上今晚是第七天。” “梅花开了又落,过段时间梧桐果该香了。” “你要捡来磨粉?” “知我者,友人江思远也,能当朋友可真好啊。” “朋友……” “当然。要等你回去溯源了后,再光明正大娶我,知道吗?” “你愿意等?” “自然。”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做事,直到额头深处细汗,呼吸开始紧张后推出去。江思远和阿良一如往常,在月下喝完一壶酒,然后各自回了住处。 阿良回到小屋中,脱下斗篷挂好,坐到桌台边点亮一盏灯。她借着妖冶的火光看江思远赠送的匕首,做工虽然简单,但通体线条流畅泛着荧光。 刃口和月光一样白,刀柄上镶嵌的蓝色宝珠幽幽发亮,可见打造之精心融合着浓浓的情谊。 江思远回到房间里,同样是坐到桌台边,点燃一截蜡烛。他借着烛光展开那一幅画卷,目光里尽是柔情,她画的正是二人初见时的景象。 冰天雪地中,驾马回首的男子和灵动跳脱的姑娘,这一笔一划把那对视画活了。 江思远躺到床上,轻哼着阿良唱的那段小曲,心想必须行动起来。他认真思考,人族的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部族和王朝既已消失、所质押的俘虏起到的作用较小。 他冒着生命危险,把事实陈述给狼王。 “您的扣押只是在加深仇恨,不如放行,静候时局再变。” 狼王思考了很久,决定放回一些有发展前途并承认北境理念的质子,方便结盟。 南国王子和江思远,就在其中。 他决定先回到故土,见了当权者和上级,理清楚局势并安置好王子在回到北境。到时候,就是不负家国,且一身轻松的普通男子了。然后按照习俗,迎娶画师阿良,之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缜密安排了一个月,狼王大赦开始了,各个部落的之子开始分批次蜍城。到了南王子要离开的前一晚,诗人和画师相约井边,兼并着肩赏月。 美丽的姑娘望着那柔美的夜色,生出慨叹。 “千百年来,人族和妖族的大战就没停过,世间的格局变化多端。可是月亮还是月亮,星星仍然是星星,我们真的对吗?”她不舍,于是捉住了江思远的衣袖,“我想你早点回来。” 江思远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等我护送王子回到他父亲的身边,就回来陪你挖宝藏。” 阿良笑开了,她深知世事难料,身在其中很难预测下一步。但是她喜欢江思远的这份心意不会变,理解他要对家国有交代,对自己有交代,最好的可能性是他们能有一个家。 “生死一路。” “生死一路。” 她靠上阿良的肩膀,声音颤抖。 “明天你悄悄走,我讨厌离别。” 江思远目光一动,他们真的很像。 “但愿上天怜见。” 第二天早上,天空刚刚泛起光亮,江思远一抓缰绳跨坐到马背上。王子和他在牛头兽的陪同下,离开北境营地,路上备受瞩目。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下次九州格局又如何。 途径画师阿良的小屋,他放慢了马蹄的步调。 “一汪清澈两相隔,一雨一晴向远心。” 诗人唱的,是她家乡的传情小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驱魔诗人 – 江思远(五) 小窗外是传情曲,声声入人心。 画师阿良身披大氅,一手压着宣纸一手提笔,忍着泪水作画。她侧耳倾听着,感受离别之人的柔情,只轻声呢喃。 “我的英雄。” 她画的是那天妖王设擂,诗人江思远和牛头兽大战的情景,最后几笔是用梅花提取的色彩点缀的。一直到正午,阿良才作好画推开窗,抱着那镶嵌蓝珠的匕首发呆。 远方的苍鹰一声一声啼鸣,似乎说着有缘再话春秋。 如画师阿良所料,命途是半点不由人的。 护送南王子回国的任务,并不顺畅,这也是江思远到了境内才发现的。从前的王公贵族受到不同程度的牵制,逐一受到中部地区的管制,那里的大良国声势越发浩大。 江思远不负效忠的王朝,确保南王和王子见面,有了安全稳定的生活后再聚起战友。他帮助众人寻找活路,洗清叛党的嫌疑后,三年就过去了。 这期间,他一直在争取处境的许可。 终于在一个冬天,大茅公、小茅公来到此处,帮助诗人们入院的入院、归隐的归隐。江思远放弃了成为大诗人教学的机会,选择封剑,朝心之所向而去。 白雪皑皑的夜里,大、小茅公和一群诗人围炉而坐,为诗人江思远践行。他脱离了政治和身份,和大家痛快吃喝了一整夜,兴起时哼起一首小曲。 其中一个战友问道。 “思远大哥,你唱的是什么啊?” 江思远望着那无边的夜色笑开了,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 “是用来倾诉爱慕之意的……你们看这人族和妖族大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是不变的,雪也是该下就下啊。” 他回望众人,该离席的已经离席,该睡着的也都睡着了。突然之间那股思念之情翻涌起来,这段岁月因为身份泰国敏感,连信都寄不出去了。 三年不见了,阿良你可好?是否还在等待? 江思远抹去脸上的泪花,再看了兄弟们一眼,仍然是讨厌说别离的。他只带了一把剑,拉着一匹马就出城了,此一去是披星戴月。 诗人进入北境才发现,这里已经是人族和妖族共存的状态,随着狼王的朝九天进攻、整个核心势力朝更背部转移。他进入昔日北境营地,这里完全放开,成了贸易市场。 画师阿良呢? 他揪着一颗心,再到那梅林深处,花骨朵在雪中更显红艳。 往日情景重现,饱经沧桑的男人眼眶发热,走到那属于他们的井边。江思远熟练地从一堆枯枝沙石中取出红绳,学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绑在腰间。 红绳在月下晃动,江思远嘴角笑意更浓。 你还在吗?需要这红绳吗? 他顺着沿壁,踩踏着突出的岩石,稳稳落地了。 越是朝里走越是泪雾朦胧——甬道的两边贴着一张一张的画作,有花鸟走兽和宫阙的风光,诗人的眼眶一酸秉烛凑近。 沿壁上真的刻着字!她留着那镶珠的匕首。 江思源跟着那字迹,读道—— “与君相别三日,重新挖这井……独饮好酒,何时能飞……练拳半日,难记脚步迂回……忽唱传情曲,不知友人合适归……又是一年冬夏……战争何时休?” 诗人闭上双眼,想象着画师阿良做这些的表情,喜怒哀乐如此生动。他随着字句走着,脸色也因情思哭啊笑啊,终于看到最后一幅画。上面浮现的是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河边,手里抱着匕首,笑着看对岸的诗人。 诗人穿着蓝色的长衫,袖子里藏着那蓝皮画卷。 画师阿良刻的最后一句:我回家了。 哈!原来道路的尽头不是宝藏,而是自由! 忽而一阵凉风吹来,江思远蓦然转头,紧接着哽咽出声笑开了。 江思远抬起头,看到的是一轮皎洁的月亮,而低头是人族和妖族共存的、燃放烟花炮竹的街道。 “阿良,好漂亮的月亮啊。” 江思远坐下来静静欣赏,看那月影落在家家户户的青瓦片上,满城的灯火如此迷人。风轻轻摇着,他的心在颤抖并舒展了眉眼,心想此生和阿良相遇相知已经无憾。 他坐了整整一夜,回忆起二人的时光,心中酸甜苦辣翻涌汇聚成爱意渐浓。太阳初升的时候,江思远起身揭开那幅河边重逢的画作,他要赴约去了。 大雪初晴。 一人一马迎着骄阳,既是同一片天空又何愁相会太难? 江思远在心中期待着,与心上人在悠悠河边再叙阴晴圆缺。 相信千里共婵娟,不再受一湾禁锢。 “你好,可知这画的是哪里?” “你是,江思远?” “你……” 骑马之人石化,落入狼王无尽的诅咒中。 “狡猾的人啊,狡猾的人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三尾狐暴怒 太玄蛇咒出 “孟大傻!” 一阵黑烟席卷擂台,裹挟了孟阿然和三尾狐,猛地投入红色蛊盅里。林九吟诵韵语,加强了迷离幻象的运转,是要一箭双雕! “怎么样了?” 杜子夫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一脸汗津津的,踮起脚尖往里看。 “刚才孟大傻要联合姓林这小子对付狐狸,正拖延时间,结果那人用蛊盅把他们全装进去了。”李太玄越说越急,朝台上喊道,“你为有没有搞错啊!” 杜子夫捏紧拳头,憋了好一阵喊道。 “坏蛋!” 凌空的任花听到,一捋蒙眼的白绸,笑着喝了口酒暗忖:少年们心思单纯,孟阿然想趁胜追击没问题,林九自保拿分也没问题。李太玄这孩子太感性了,关键时刻下不了狠心,遇不得狡猾的妖怪。 不适合乙角。 她朝向擂台,飘摇起伏着琢磨林九的迷离幻象。 “三尾恐惧的源头么……呵呵当然是我了。” 红色蛊盅里,恐惧开始蔓延—— 几百年前的青石山上,住着妖狐,每经过一次历练就会长出新的尾巴和分身。它汲取天地之间的韵律,炼出一尾感于九州穿行;汲取万物生灵的不安,炼出二尾凶引发战争;霸权后叱咤三界,炼出三尾欲,游历四方寻道。 它来到一片贫穷的地方,缠斗的人、事、物不断生出戾气,供三尾吸食。这只狐狸白天煽风点火,晚上到关口的破庙休息,方圆百里尽是它啃完的骨头。 这一夜电闪雷鸣,天下起瓢泼大雨。 破庙四处漏风,惊得三尾睁开眼睛。 门忽地开了,光下有道黑影,是一个人。她慢慢走进来,残破的斗篷滴水,洁白的面庞和渐渐露出的冷兵器一色。 “滚出去。” 三尾懒懒地警告,来者不够塞牙缝的。 “外面雨大。” 她毫不畏惧,坐下来拧干衣物,身体因寒冷瑟瑟发抖。这个女人叫任花,毫不在意巨兽的目光,只解开缠绕着的镰刀轻轻擦拭。那把柄有一米五长,弦月般的刃口散着寒光,是个狠货。 三尾提高警惕。 “你是诗人。” 任花吟诵韵语燃起火堆。 “怕了?” 三尾起身抖抖皮毛,朝着那人和火堆绕行起来,慢悠悠的。 “你看起来很好吃。” 任花把衣物搭好,伸出双手群暖。 “你闻着味道也挺好的。” 一堆烈火相隔,双方对上视线,瞬间展开攻势。 任花的扫腿和三尾的爪牙几乎同时掠过,柴堆炸裂,飞射的火花迅速窜上房梁。 三尾起跳,踏破石柱子,猛地袭来。 任花后仰闪躲,一手抓住那项上皮毛,翻身骑上。 三尾嘶吼,一阵踩踏甩动,直到这庙宇起黄沙。 任花丝毫不放松,狠命驾驭着,斜放身体去抓镰刀。 三尾左右冲撞,背脊抵上灰墙。 任花受到重创,后被抛出一丈远。她迅速奔走,利落地掠起镰刀,炕上肩头朝巨兽奔去。 “杀了你!” “小狐狸,这么狂妄!” 双方急攻破小庙,大水翻天冲泥沙,一人一狐酣战。天亮了就是千招,天再黑已有万手,斗到气喘连连。 任花伤痕累累,镰刀上满是鲜血和皮毛,噙着笑。 “至死方休?” 三尾皮开肉绽,獠牙滴血,恶狠狠道。 “死定不了胜负,不如赌一局。” 就是这个赌局,改变了狐狸的一生。 任花和巨兽对坐,比的是谁先眨眼睛,输的哪一方将永远臣服。暴雨又开始下了,一人一狐怒目而视,直到头颅震裂。就在输赢明晰的瞬间,这女人两指自戳双目,竟是哼都没哼一声。 她举着两颗眼球,朝向三尾,这是永恒的凝视。 巨兽轰然倒塌,只见阵阵韵语化作锁链,缠上它的身体。 任花骑上去,把自己的双眼丢入火堆道。 “从今天开始,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三尾只能奉上妖瞳,陷入无边的黑暗。 任花扯下一截白绸,替它包扎。 此后便是百年的驯化,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反叛,在这迷离幻象中沸腾了。三尾颤抖着站起来,破庙的门赫然打开,是道黑影! “任……花……” 门口站着的,实则孟阿然。 还来不及反应,他的腹部就遭到猛烈的冲撞,瞬间咯出带骨的鲜血。紧接着脊背和胸腔受力,遭到恐怖的碾压,筋肉寸寸断裂。 癫狂的三尾不断踩踏和扑杀,灵魂深处却始终遭老婆子的咒语牵制着,越发愤恨了。它尖利的牙齿和爪子,数次戳穿孟阿然的血肉之躯,连连重挫。 明月当空,灵韵院武试场一片肃静。 学生们屏息凝神,望着那计时的仪器,十分紧张。 “第二轮测试,时间到。” 终于,小茅公宣布道。 盘坐着的林九睁开眼睛,停止吟诵韵语,渐渐放下攻势。台面上的红色蛊盅缓缓打开,吐出浓黑的烟雾,直扑四方。 直听的一声巨响,重伤的孟阿然砸落在地,虚弱地喘息。 “孟……” 李太玄刚想喊,却是一惊。 三尾巨兽扑出浓烟,朝慌乱的学生们冲来,情急之下的少年嘶嘶沉吟蛇咒。却见那银狐踏着两盏石莲,转向朝大诗人任花去了,这迂回为封印制造了时间。 任花吟诵韵语展开卷轴,文字溢出将三尾拖回。 “哈哈哈放心,有链子呢,一般不咬人!” 她看着众人哈哈大笑。 彭鲲直摇头,和其他大诗人组织学生们散去,这明明就是事故! 小茅公看着离去的李太玄,喃喃自语。 “是青蛇的牵引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