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追妻:傅少的甜宠恋人》 第1章 入职 李景熙办理完入职手续,被人带到了化妆间。 “章哥,就是她,新来的晚间新闻主持人。” 被叫作章哥的人身形不是十分高大,长相俊秀,听到有人跟他说话,他抬了抬眸子,用下巴点了点化妆镜前面的位置。 李景熙走过去,坐到了位置上。 “没打底?”他的声音和外貌不是很符合,低沉磁性,普通话异常标准,没有一丝南方人的口音。 “没。” “皮肤不错。”章天双手托着她的下巴,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撞,他调侃,“别用这么深情的眼神看我,我不是那一挂的。” 化妆师和发型师的动作,很容易让人产生朦胧的暧昧感,她也不算特别新的新人,知道他特意用这种话撇清关系,避免自己造成误会。 李景熙笑了笑,回:“我没说我哪一挂呀。” “难道你也是?”章天逗她。 “没,我笔直。” 两个人又相视一笑。 一个笑容,几句话,景熙便对章天产生了几分亲近感,让她想起了在医院里躺着的金兴鹏,这几天忙,好几天没去看她哥了。 这时,化妆间的门再次打开,耳边响起好几个人进来的脚步声,其中一个穿着高跟鞋,光听声音都听出了几分跋扈和嚣张的味道。 带着萧杀感的声音,在她旁边的位置戛然而止。 李景熙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女人一身奢侈品,黄色大波浪长发,手臂上挎着一个最新款的包。女人放下包,转头用打量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敌意和轻蔑。 李景熙索性转过头,和女人对视。 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转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神情。 李景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到这个女人了,她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化妆包,有条不紊地往桌子上放化妆品。 虽然李景熙没有看女人,但她能感觉到女人在看她。 女人觑了她一眼,没说话。 章天主动介绍:“这位是陈书语,跟你一个时段的主持人。” 陈书语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把鞋子伸到了她的方向,抽出湿巾擦拭着鞋面上的泥污,擦完之后,手一甩,脏兮兮的湿纸巾落在了景熙的化妆台桌面上。 陈书语是在羞辱她。 景熙心里泛起一股怒意,她隐忍着,正要伸手,章天先她一步拿过纸巾,扔到了垃圾桶里。 “书语,今天来的这么早?”章天的口气很温和。 “来看新人,听说长得挺漂亮的。”陈书语拿出一把指甲钳,一边说话一边磨她的指甲尖,说完,鼻尖哼了一声,带出一个轻蔑的表情,显然是在说反话。 景熙强压着怒气,回:“你夸我漂亮,所以你是暗恋我?” “……” 陈书语停下手里的动作,歪头看着她,章天也是一脸错愕。 景熙抬着一双无辜的双眼:“你别喜欢我,我直的,还有,你长得丑,我对丑的东西过敏。”陈书语把指甲钳往桌子上一拍,大骂:“你干嘛针对我?” “我没针对你呀,我眼睛自带丑逼过滤器,看到丑的就忍不住说上几句。” 陈书语气得跳了起来,她跑到其他人面前问:“我丑吗?我丑不丑?” 景熙没再搭理她,她靠在椅背上,朝着镜子里在发呆的章天说:“章哥,帮我化妆吧。” “你这……”章天说到一半顿住了。 “怎么了?”她掏了掏耳朵,自动屏蔽陈书语聒噪的声音。 陈书语还在跟人求证她丑不丑,虽然每个人都说不丑,但她依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哭得梨花带雨。 章天怔了怔:“第一天来上班,你就把人弄哭了。”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摇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赞同还是该好心提醒几句。 “不是她哭就是我哭,那还是让她哭吧,免得浪费了你的妆。”她没想过要惹事,只是陈书语欺负人的行径太过明显,她不可能让她得寸进尺。 章天回头看了一眼,说:“她的妆都是自己化的,不知道用了什么牌子,固妆效果还挺不错,哭成这样也没融妆。” 景熙:“我还以为你同情她呢。” 章天:“我要说我讨厌她,你信吗?” “这一点,我没什么好反驳的。”景熙和他达成了共识。 接下来的时间,景熙忙着看稿调整情绪,试用期的收视率很关键,如果不达标,她得卷铺盖走人,她实在没心情搭理陈书语。 第2章 重逢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李景熙卸了妆,走到楼下,刚好遇到了也要回去的陈书语。 景熙转过头,朝陈书语眨了眨眼睛。 陈书语回给她一个白眼,似乎因为不满意白眼的效果,又朝着她的方向‘呸’了一口。 李景熙不以为意地笑笑,径直往大门方向走。 “景熙。” 这时,一个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出现在耳畔,让景熙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现在正置身于大学校园里。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翻了翻,确定上面没有任何陌生的未接电话。 “怎么了?”男人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她转过身,抬眸看着他。 傅正卿一身黑色笔挺的西装,垂着的手肘线条笔挺往下,一直延展到腿部,衣服和裤腿的细节舒展不留一丝褶皱。 他露在领口位置的白色衬衫领子一尘不染。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脚下的皮鞋带了一丝泥泞。 南方的阴雨天气,一天下来能保持这种状态,已经算是奇迹。 两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两人的话语中没有半句提‘分手’,分别期间,他们也没有再联系。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停顿了半晌,问:“我认识你吗?” 正卿笑:“还在生我气?” 矜骄带傲的声音,温软如酥的话语。 ——强烈的反差感。 景熙对上他的视线,拧眉看着他。 他的眉眼温润,硬朗的线条因为嘴角的笑意柔和明媚,掩去了他自身带的桀骜感。 他这句话,是在暗示她,他们没有分手? 可她又岂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沉思片刻,笑着提议:“换个地方吧。” 她特地选了江边的小公园,冷风一过,吹的人神志清醒外加骨头抖索,能把人体最糟糕的感官体验全数调动出来。 正卿这打扮显然是刚结束某个商务会议,便从海圣赶到义城来了,车里有暖气他感觉不到冷,如今一走到外面,估计站不了一会就扛不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泛青。 景熙深吸一口气,故意问:“扛得住吗?” 傅正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能忍受,你要是想看我挨冻的话,我现在可以去跳江。” 说完,正卿还真的往前走了几步。 还没等景熙反应过来,正卿已经哧溜一下往下面滚去。 这个情况着实出乎景熙的意料之外。 景熙下意识地跟着那道影子冲下去,伸手搂住了不断往下滑落的身子。 斜坡是一段距离不算长的草坪,草坪到头连着一段平整的水泥面,再过去一米左右的距离,是漆黑的江水。 景熙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她却拿不出质疑的证据。 受伤的是正卿,吃苦的也是正卿。 景熙说什么都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但她又实在张不了口说关心的话语。 正卿喘了一口气,有些得意地说:“你还是担心我的。” 话里话外,透出一个意思:她对他还有感情。 景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傅正卿?” 正卿:“嗯?” 景熙:“自恋也要有个度。”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景熙也能想象到他的脸上应该会有一瞬间的僵硬。 景熙撑着双臂起身,腰间忽然一沉,又被他重重地揽了回去。 正卿:“恨我是吗?” 她没有按照他的思路回,轻描淡写地回应:“不恨。” 景熙听到了他喉咙细微的吞噎声。 要是回答恨,此人肯定会顺着杆子说,既然有恨肯定有爱。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寒意渗入骨头。 时间不能拖下去了。 她不想上社会新闻,而且还是跟前男友一块上。 正卿问:“不给个重启旧灶的机会吗?” 声音里带着委屈。 景熙有一瞬间的失神,半晌,回:“不——给。” 刚才那一摔,正卿的脚踝骨头折了,挺严重,当他们回到车里后,他整只脚的脚面肿的厉害。 车子后面渐渐暖和起来,她冰冷的骨头总算有回缓过来的感觉。 正卿额前的头发微微垂落,高级定制的西装全是泥土和青草,配着他那副俊美的模样,没有半分狼狈,反而添了几分不羁和狂放。 正卿拿出一包湿巾,抽出几张,擦她身上的污泥和草屑。 景熙抬手推拒:“别擦了,一会送干洗店。” 正卿:“我觉得有点黏,怕你难受。” 景熙:“我又不是你,蜜罐里泡大的。” 傅正卿稍稍擦干净她身上淤泥,打开了扶手旁边的内置储存盒。 里面是一堆的零嘴,都是景熙爱吃的。 吃之前,她先查看生产日期。 正卿抬眸,眼神里含着一丝困惑:“怎么了?” 景熙回:“怕你两年前买的。” 正卿笑:“你能这么想,挺好。” 景熙反问:“怎么?” 正卿:“说明,我在你眼里挺长情的。” 这时,后车的门忽然被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眼镜大叔,跟在他后面的是安硕,安硕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外表看起来有些木木的,他的手里提着几个大袋子,袋子上有商场的名字。 “我是梁安青,傅总的助理。”梁安青主动介绍。 景熙跟他问了一声好,正准备自我介绍,梁安青便说:“李主持,早就认识了。” 她觑了正卿一眼,正卿没说话。 “你们怎么了?”梁安青问。 “滚草地了,”傅正卿跟安硕说,“把车开到崇山区19栋。” 这话来的暧昧。 正卿眼睫带笑,梁安青满脸钦佩,傅安硕歪着脑袋一副困惑的样子。 景熙看着他们,说:“还是先去医院吧。” 梁安青脸上浮着忧虑:“怎么了?去医院可不是小事。” 景熙:“傅总脚扭了,先查一下脚,再看看他脑子有没有摔坏。” “这么严重,撞到后脑勺了?”梁安青张着嘴巴。 景熙:“嗯,已经出现人传人现象了,要不一会你跟傅总一起?” “……”梁安青的表情僵了一下。 梁安青赶忙回身和安硕上了前面的驾驶座。 车子发动了半天,没移动半步,不一会,内置电话响了起来。 “傅总,到底是去医院还是去李小姐住的崇山区?” 正卿:“先去崇山区,再去医院。” 第3章 不想欠他 车子朝着崇山区行进。 正卿脱了脏乱的外套,白色宽松的衬衫给他添了几分慵懒的感觉,他侧身看着窗外,一只手耷拉在扶手上。 从见面到换地方,正卿的一举一动都在营造当年他们在一块的氛围。 景熙确实有一瞬间的沉沦。 脑海里浮现出机场里的一幕。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喧嚣,吵闹,人影疏疏落落,繁杂的背景里,只有他一个人醒目地立着。 正卿眼睫微垂,低低的声音犹如酒酿:“我出国两年,两年后回来。” 景熙想不起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的,好像只回了一个好字,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正卿的声音响起:“在想什么?” 景熙回过神,入目是他唇角勾起的脸。 不等她开口,正卿又问:“机场的一幕?” 他会这么问,肯定是在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她没有掩饰,点了点头。 但她并不想提这些不开心的往事,视线扫过购物袋里的女式大衣,问:“衣服多少钱?” 正卿没有说话,手指把玩着桌面上的糖纸。 气氛骤然凝固。 半晌,他回:“你看着给吧。” 她笑着问:“不告诉我价格,是想占我便宜?” 正卿瞥了她一眼。 眼神里好像在说:你在开玩笑吧,我用得着占你便宜。 这场拉锯战最终以正卿跟梁助问了价格告终,她在衣服的基础上多加了两百。 景熙:“帮我把衣服送干洗店。” 他挑眉问:“多的是服务费?” “你要这么想,也行。”她也愣了几秒。 正卿转了一个方向,坐到了她的旁边:“既然给了服务费,你说吧,要我怎么服务?” 这感觉,有点像在某个特殊的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学会抽烟了?” 正卿:“正常应酬,沾上了,今天来得有点急,没换衣服。” 景熙五感敏锐,听力、嗅觉、视力、味觉、触觉全超出常人,带给她便利的同时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烟味太刺鼻,一点点都会让她难受。 正卿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也间接地告诉她,他没有抽烟。 ——他这是在示好。 他接着刚才的话题不肯放:“你还没回答我,我该怎么给你服务。” 景熙静默片刻。 对付无赖,只能用更无赖的方式去回应。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含着笑说:“两年没见,又变帅了。” 傅正卿笑:“所以,我是要少了吗。” 她也笑:“要不,我再加个五十。” 正卿的神情微怔。 车里的暖气让整个空间暖融融的,把所有的寒意驱散在外。 淤积在心中两年的无形冰雪仿佛也在这暖意中消融,让她从内而外地感到放松和自然。 她乘胜追击:“傅总,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另起炉灶了。” 果然,这句话一出来,正卿的眉眼拧了拧,表情也有些僵硬。 正卿出现的太突然了,她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但她又好像每天都在准备着,随时迎接他的出现。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滚了滚喉结,吐出一个笃定的答案:“你不会。” 她笑了笑,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会?” 正卿:“虽然我没有在国内,但我有看你的节目。” 她的呼吸一窒,心里的缝隙被感动填满了。 这两年,她过的不算好也不算差,事业平平,生活却遭遇了大变故。 首先孤儿院失火,要么接受低额赔偿全员搬迁,要么自己花钱重建,老院长和他们几个人商量以后,最后决定重建。 她把所有积蓄全给了老院长,还没等稳定下来,她哥又被人打了,不管她怎么问,她哥都不愿意说是怎么被打的。 “你表现得很好,只可惜节目装造有点过时,摄影器材和技术人员跟不上,内容方面也枯燥,会倒闭情有可原。”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没钱。” 他还真的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有好好看过她的节目。 她抬眸看他。 正卿不咸不淡地给出一个结论:“事业不稳定,哪来心情享受爱情。” 景熙没什么可反驳的。 她待的小电视台确实倒闭了。 由于收视群体的变迁,还有信息流通方式的转变,传统媒体都在寻求转变,她待的电视台没资金没资源没人脉,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义城电视台的工作机会是有人匿名发来的,那一会她正焦头烂额地找工作,几乎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 正卿悠哉地靠着椅背,表情看似很淡,唇角的弧度却泄露了他得意的心情。 看起来—— 特别的, 欠扁。 “你说的只是一方面。”她笑,“主要还是,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 正卿唇角的弧度慢慢收敛。 “这世上,男人很多,好看的男人也不少,但入我眼的,也只有你了。” 景熙说完这句臭屁的话,连自己都觉得难受。 正卿也拧着眉,眼神里透着几分困惑。 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加码说了一句:“对了,我还没打算重启旧灶。” 这一记重锤,让正卿又是一愣。 第二天,景熙披着昨天买的大衣在镜子里照了照。 果然是高级商场买到的衣服,又暖和又时尚。 她电视台的上班时间是下午三点,白天空出来的时间刚好可以做兼职。 打开门,看到门口杵着的门神,她微微有些讶异,低下头,看着他打了石膏的脚,问:“脚伤了干嘛还来?” “重新追求你。” 话说的很有诚意。 她沉思片刻,问:“两年前出国,是因为不得已吗?” 正卿点头应了一声。 她又问:“昨晚的话是开玩笑,那我现在认真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等你?” 正卿顿了顿。 景熙兀自往台阶下走,走到拐弯的平台处,抬头看了一眼。 正卿依在她门口没有动,但视线却跟着她过来,她抬头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他现在没有笑,整个人便散发着一种冷淡的气质,其实挺有压迫感的。 加上她这个位置,她需要仰头,就更有一种在瞻仰某种神物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半晌,说:“对不起。” 第4章 你们讹人的吧? 正卿眉眼未动,唇角只是轻轻地张合了几下,着实看不出有多少诚意。 去国外浪了两年, 一声‘对不起’, 就想重归旧好…… 景熙抬眸,笑着回:“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情我愿的事情,不管结局如何,都没有谁对不起谁的问题。” 正卿的眼睫微微扇动,身子站直了几分,眉头拧成了一块。 显然,她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景熙整了整衣襟,迈步下楼。 今天是个艳阳天。 自从景熙来义城,连日来都是阴雨绵绵,骤然有了阳光,人和物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复苏,街道上全是熙熙攘攘的人。 景熙按照手机导航里的指示拐进一条小胡同,大概骑了百来米远,她透过光线看出了地面明暗的变化,立刻停下了脚。 在景熙前面的那一位女孩就没那么幸运了,直到车头陷下去,女孩才反应过来。 “那里这么大一个施工招牌,你不看的吗?” 景熙停下自行车,在他们不远处看着。 这条巷子有点暗,路也很窄,是一个比较老的街道。 施工的路段尽头蹲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朝女孩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其他特别的举动。 景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施工招牌,招牌很小,字更小,在远处根本看不清楚,她是因为五感敏锐,能够快速地洞察周遭的环境,才算躲过了一劫。 一位大叔走了过来,凶神恶煞地对女孩说:“好不容易出个太阳,我想修一修我家门前的地,你倒好,两脚把我踩回去了,误工费,人工费,维修费,材料费,都是钱啊,你说是不,我也不要多,一万块凑个整吧。” 女孩叫:“你们讹人的吧。” 蹲着的男人们立刻站起身,领头的是一个染着茶色盖头的年轻男人,他们淌着湿水泥走了过来,茶发男人抬脚在地上蹬了两下,五六个男人将女孩团团围住。 茶发男人掏出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吐在女孩的脸上:“我们就是讹人,咋了,关你屁事?” 隔着老远,景熙都能闻到一股劣质的烟味。女孩惊恐地叫:“我刚出来工作的,刚交完房租,根本没这么多钱。” 茶发男人:“先把有的给我们,然后再打个欠条,身份证留下,每个月按时还。” 景熙伸手到口袋里拿手机,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很重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和一张丑陋的大脸四目相对。 丑男的块头很大,站在她面前时带出一大片阴影。 丑男:“美女,掏什么呢?” 景熙抬眸笑:“我来替她还。” 丑男朝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大叔点了点头。 景熙走到人群里,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大叔提供的收款码,一只手按数字,一只手抓住女孩的手。 她快速地输入五十的数字,拉着女孩一边走一边输入密码。 经过丑男跟前时,大叔忽然叫:“她只付了五十。” “你当我们是乞丐?”丑男用身体挡住他们,“五十,够我们吃顿饭吗?” 景熙抓着女孩颤抖的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景熙:“一人五个包子,还是够吃一顿的。” 凌厉的拳头朝着她身上袭来,她推了女孩一把,侧身躲过。 女孩可能吓坏了,站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景熙抛过去一句:“赶紧跑。”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往外跑。 等女孩离开了,景熙抬腿踹开挡过来的身影,跨上自行车的瞬间,又踹飞两个人。 景熙靠着声音,气味,气体的流动预判人的动作,总能在对方的行动之前,找出他们招式里面最薄弱的环节,朝着要害的地方袭击。 当丑男轰隆一声倒下时,茶发男和大叔瞬时停下了动作。 茶发男张着嘴巴,用气音发出两个字:“我k……” 大叔的嘴唇也哆嗦了两下,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结很明显地滑动着,半晌,大叔才说出一句:“大飞都被她打倒了,我们还继续吗?” 茶发男的视线在景熙和大飞之间移了移,说:“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吗?” 景熙耐心地等他们讨论完,问:“还讹人吗?” 茶发男赶忙摇头,似乎生怕她不相信,用言语保证道:“老大,以后我绝对不再干这种事情。” 景熙被这一声老大喊的犯怵,笑着说:“别叫我老大,搞的跟x社会似的。” 茶发男赶忙点头:“是是是,你这么厉害,又怎么会想当我们这群人的老大。” 景熙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去。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巷道,一个身影便扑了过来。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女孩抓着她自行车龙头上的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周海瑶,我知道你,李景熙,对吧?” 景熙转过头看着海瑶。 海瑶画着时下流行的素颜妆,手法很精湛,景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问:“你也是电视台的新人?” 周海瑶用力点头:“嗯,你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进电视台的基本上都化妆,就你素面朝天的来,不过你这脸长得真好。” 周海瑶换了一个方向,主动挽住她的胳膊。 挺自来熟的女孩。 周海瑶:“你住哪?” 景熙:“崇山区19栋二楼。” 周海瑶惊喜地跳起来:“我也住那,我们以后可以作伴了。” 景熙和海瑶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海瑶和她一样都是北方人,景熙实习期在海圣的小电视台待了一年,海瑶的背景跟她差不多,家里不是很富裕,所以趁着早上没班,做一些兼职。 凑巧的是,今天他们要去的兼职地址都是一样的,是给口红做直播。 化妆品方面,景熙不太懂,但海瑶能说的头头是道,因此,她在旁边配合,海瑶说,效果还挺好。 下午她和海瑶一块进化妆间时,化妆间里闹哄哄的。 大家全在讨论一个人。 “听说傅氏要从海圣回来了,封闭了很久的古栖园也要重新整修,他们的染御集团要在义城开分公司,派了少东家过来坐镇。” “我也听说了,那位少东家才二十六岁,长相丝毫不输明星。” “真的假的,对了,好像这次的新人欢迎会,就要在古栖园里举办的吧。” “那他有女朋友没?” “女朋友可能有,反正老婆是没有。” “那我还有机会。” 第5章 没有内容 染御大厦在义城的市中心。 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地下车库,视觉上滑行的轮毂一如车内坐着的人,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 高雅, 矜贵。 路边不少人掏出了手机。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 安硕从领头车辆的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稍稍弯腰,伸手打开后座的门。 一只黑色的皮鞋蹬出车外,紧接着傅正卿从车里走了出来,身子缓缓地站直。 挺拔的身形, 优雅的气质, 完美的画面却在他走动的片刻,被他瘸腿的样子破坏殆尽。 总裁办公室里已经候着几个人,是他父亲的老部下,往好了说是来照顾帮衬他的,往不好了说,就是一些顽固不化的老头。 梁安青先跟会客区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处理一些琐碎的办公室杂事。 正卿视线轻轻扫过会客区,直接问梁安青:“阮叔没来?” 梁安青:“他说身体抱恙。” 正卿:“他这个年纪,确实只适合莳花弄草了。” 话音刚落,会客区里的那几个人顿时脸色大变。 梁安青笑着接过话头:“行,我叫人再召开几个会议,商讨最佳方案,让阮叔能够好好地享受养花的生活。” 本来还想给正卿摆谱的几个人,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好声好气地给阮高杰说好话。 正卿应付了几句,让梁安青将他们打发走。 安硕端了一杯花茶过来,放到桌子上。 正卿抬手端起,又重重地放下。 啪…… 除了正卿以外的两个人全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正卿:“傅安硕。” 安硕下意识地回过身,问:“少爷,怎么了?” 正卿不冷不热地说:“谁让你泡金盏花的?” 安硕手里还拿着金盏花茶的盒子,他一边盖一边回:“你平时不是最爱喝这个吗?在国外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叫人寄一次。” 正卿:“一股苦味,早就腻了。” 安硕举了举手中的罐子,问:“剩下的这些怎么办?我问问办公室里有没有人要喝的,找不到人要就扔了。” 正卿没有抬眼,从鼻尖哼出一个气音:“嗯。” 安硕拿着罐子往门口的方向走。 正卿:“先留着吧。” 安硕停下脚步,回过身,脸上浮着困惑的表情。 正卿拧眉又抛过去一句:“你愣着干嘛,听不懂吗?先留着。” 安硕傻乎乎地反问:“不是你说腻了吗?” 正卿:“今天腻了,明天说不定就不腻了。” 一片沉寂。 梁安青缩着脑袋,躲进了电脑屏幕后面。 …… 景熙在杯子里扔进一小撮金盏花,拎起刚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里。 房间里瞬时漂浮着一股淡香。 周海瑶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有些兴奋地说:“后天就要去古栖园了,听说除了我们台里的,还有很多前辈大明星。” 景熙:“你的性格挺适合综艺节目。” 周海瑶:“我也想啊,但是哪那么容易,我们连小透明都算不上,还是先考虑能不能过试用期的事情吧。” 景熙把玩着杯底,端起来喝了一口金盏花。 味道苦涩, 细品后却又带了一丝甜腻, 烟雾缭绕中浮起一张脸, ——脸的主人嘴角含笑,指尖捻着一支笔,轻轻地击打着试卷。 景熙抬手挥了挥,拨弄走一晃而过的纷乱思绪。 周海瑶:“今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惊为天人的帅哥,我想去要联系方法,不过,一看到他的眼神,就吓得不敢开口了,今天他们讨论的傅氏少东主估计还没这个帅呢。” 周海瑶的词很夸张,但用来形容傅正卿并不过分。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傅正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反应。 景熙也没瞒着,说:“他就是傅氏少东家。” 周海瑶张大嘴巴:“啊?”她抓住景熙的胳膊,“他是傅氏少东家,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知道他、他跟你什么关系?” 景熙:“我跟他没关系,只是刚好知道他是傅氏少东家。” 海瑶哀嚎:“我竟然错过了和傅氏少东家说话的机会,老天爷啊,你是来惩罚我的吧,错过了才让我知道真相。” 这反应…… 早知道就不告诉海瑶真相了。 但一想,要是迎新会上海瑶才知道真相的话,估计当场要厥过去,还不如早点知道的好。 她和海瑶待了一会,去医院看她哥金兴鹏。 她哥不是亲的,他们两个人是从孤儿院一块出来的,所以不同姓。 医院离她租的地方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她哥已经睡了。 “李小姐,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下。” 景熙转过头。 说话的是看护,看护站在门口,动作踌躇。 景熙心里微凉,问:“怎么了?” 看护:“金先生说睡眠不好,去看了神经科,医生给开了一个星期的量,我看他一颗也没吃,按照我的经验,他可能有自杀的倾向。” 景熙怔了怔。 看护:“我们做看护的就只能看个人,心理上的需求真的帮不上忙,你自己多关心关心他。” 景熙道了一声谢。 金兴鹏的脸色苍白,身形消瘦。 从被打到住院,他已经躺在床上两个月,因为她工作的事情,不得不从海圣的医院转移到义城。 这段时间忙,确实疏于照顾。 她在病床旁待了一会,没忍心叫醒他。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海瑶发来的:“有一件事我要坦白,我捡了他的钱包。” 景熙一头雾水:“他?钱包?” 海瑶:“傅少东家啊,他把钱包放在拐弯处那个平台上,可能他自己也没发现吧。 我当时想着里面应该有名片之类的,顺便制造一个邂逅的机会,就顺手拿了钱包。 可是打开钱包发现,里面全是一堆外文字的银行卡,没有联系方法。” 海瑶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明天我起床后,不会有一堆人堵在我门口吧?” 景熙沉默着。 手机里的信息继续跳了起来:“我今天晚上要睡不着了,怎么办?他不会以为是我偷的吧?” 景熙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你先等等。” 她从聊天软件里的联系人里翻出傅正卿的账号,点开他的账号。 自从他离开以后,她就再没点开这个账号,也不知道他用不用了。 第6章 话不能乱说 景熙整理好思绪,把该说的事情尽量言简意赅地用文字表达清楚:【不知道你这个号用不用了,我朋友捡到了你的钱包,想还给你。】 很快,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语音。 她点开听了听。 傅正卿:“李景熙,你钓鱼的手段实在有点拙劣。” 景熙的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两下。 刚拒绝他,又忽然主动给他发信息,确实容易让人脑补出一出欲擒故纵的狗血剧情。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傅正卿的信息又跳了出来。 傅正卿:“后悔了?找借口和我复合?” 景熙的手指停在信息回复栏上,半晌,打出几句话:【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让我朋友扔了,里面好像都是你在国外时用的银行卡,你现在应该也用不上了。】 半晌,手机里再没动静。 就在她以为傅正卿不会再回的时候,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是文字:【把钱包放染御大厦前台。】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她放下手机。 咔哒的声响,在寂寥的夜里显得分外响亮。 耳边响起轻微的动静,她抬起头。 金兴鹏抬手捏了捏眉心骨,眼眸中带着一丝刚醒的混沌,视线好一会才聚焦到一处。 景熙有些愧疚地说:“哥,吵到你了?” 景熙起身摇起床铺,给他端了一杯热水。 金兴鹏喝完水,放下杯子,歪头看她。 景熙也回看金兴鹏一眼,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金兴鹏:“感觉很久没看到你了。” 景熙笑了笑,回:“抱歉,刚来这里,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办理,所以有点忙。” 金兴鹏:“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景熙试着问:“最近心情怎么样?” 金兴鹏:“就那样,废人一个。” 景熙:“听看护说,腿已经能动了,大概再做两期康复训练,就能站起来了。” 金兴鹏应了一声,他抬手摸着被子上的褶皱,眼眉微微垂落,半晌不说话。 景熙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着里面的药,很多都是消炎止痛的药,只有一包白纸包着的,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白色的小药丸。 她拿起那包白纸,问:“这是什么药?怎么连个名字都不写,要是看护拿错了怎么办?我去找医院要个说法。” 手腕处伸过来五根手指,将她紧紧地攥住。 金兴鹏:“别去,我知道什么药。” 景熙故意挣扎了两下,说:“那不行,要是疏忽了呢,吃药不是小事。” 她哥的手微微颤抖,攥着她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他抬着头,眸光里透着几分晦涩和绝望。 金兴鹏被病痛折磨的身躯显得异常消瘦和薄弱,一身宽松的病服空荡而又萧条,唇色被水光滋润着倒是被苍白的皮肤映衬的有几分红润,俊秀的面容因为焦灼拧成一团。 她哥已经完全没有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样子,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还要继续逼他说出来吗? 她有些迟疑。 除了对金兴鹏现状的难受,她更多的是对他心理状态恶化的担心和忧虑。 金兴鹏的神情很复杂。 她哥的心里肯定也在挣扎犹豫,她推一把便是万丈深渊,拉一把则是无尽花海。 金兴鹏停顿了两秒,说:“扔了吧,过期药,不能吃了。” 景熙应了一声。 攥着她腕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上面残留着几道红痕,景熙快速地捋下袖子,将那一片红痕挡住。 景熙陪金兴鹏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直到金兴鹏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她才离开。 …… 冬日萧条。 古栖园里却是繁花似锦,气氛亦是热闹非常。 景熙坐在湖中的小亭子里,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酒会已经过半,该见的人都见的差不多,电视台里所有人基本上都到了,还有很多是当红的明星和商界大腕。 古栖园的主人从头至尾都没露面,让宴席中不少女人扼腕叹息。 她正愣神,耳边响起了海瑶的声音:“景熙,你躲这呢?” 景熙转过头。 海瑶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晚装礼服,由于外面冷,她披了一件宽版的羽绒服。景熙倒没怎么打扮,但好歹穿了一件礼服,如今坐在外面,也是披着厚大的羽绒服外套。 景熙笑:“没躲,看这里风景好,坐一会。” 说没躲,其实也躲了。 她对烟酒过敏,一点都不能碰。 前半场还好,大家都还保持着平日里行矩有礼的模样,到了后半场,基本上的人都喝了一点酒,再找理由和借口,她也没办法躲过去。 海瑶:“这园里竟然还有湖,如果我说出去,估计都没人敢相信。” 景熙:“你怎么会来这里?” 海瑶:“还不是想邂逅傅少爷,结果人家连个影都没有。” 景熙默然。 海瑶往湖的对面指了指,说:“那边就是安居苑了,傅大少爷住的地方,我肯定他就在里面,就是不想出来见我们。” 景熙顺着海瑶指的方向看过去。 湖岸对面有一栋两层的古宅小楼,小楼外面砌着白色的围墙,一棵白梅从墙后探出来,和周遭的景致相映成趣。 楼里亮着灯,灯火通明。 她正想说一句,耳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听走路节奏——是陈书语。 除了她,还有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景熙吸了吸鼻子,一股浓烈的酒味便扑入她的鼻尖。 陈书语不仅带了个人过来,还带了酒。 意图已经很明确。 这一场硬仗,显然已经躲不过去了。 她转过头。 陈书语没有拿东西,男人一手拿酒瓶,一手拿杯子。 景熙抬眸扫他一眼,男人的视线便跟着她过来。 男人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灼烫。 景熙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她没有起身,将视线转到陈书语身上。 陈书语笑意吟吟地介绍:“这位是王总,他们公司最近要赞助一个新的综艺节目,你们俩作为新人,过来陪几杯。” 海瑶赶忙凑上去,说:“景熙不能喝酒,我来。” 王总抬手挡住海瑶,呵呵笑了两声:“都是借口,酒还有不会喝的,只有能喝醉和喝不醉的区别,今天这么高兴的场合,就别拿腔拿调了。” 第7章 知错 有一就有二,更何况,景熙一滴都不能沾。 陈书语在一旁煽风点火:“别说跟我说过敏这种话,聚会的场地,我都听了百八十回了。” 景熙站起了身。 起身的时候忘记拿起膝盖上的手机,手机滑落,发出‘啪’的声响。 景熙弯身捡起手机。 海瑶站到她旁边,替她说:“要么我去拿一杯茶。” 陈书语轻嗤一声:“已经敬到跟前了,你们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 亭子里忽然亮起一盏大灯,明亮的光束瞬间照亮了周遭的景色,衬得湖面犹如白昼。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轮子和地面相接的摩擦声,还有玻璃瓶子相撞的清亮玻璃声。 不一会,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从拐弯处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安硕和梁安青。 一长溜的餐车,餐车里挤挤挨挨的全是一瓶瓶的高档jiu,从红到白,不一而足。 傅正卿慢悠悠地踱步而来,步履优雅,举手投足彰显魅力。 景熙的手被海瑶抓了起来,力道不小。 海瑶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喉间发出咕咚的声响,估计有万千话语都快涌到喉咙口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陈书语脸上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大红唇紧紧闭着,抿成了一条线。 景熙轻轻地捏了捏海瑶的手背。 海瑶转过头,朝景熙怔怔地看了一眼。 似乎在无声地表述着:是他,他来了,就是他……傅氏少东家…… 景熙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正卿,她刚才是想把自己的症状说的严重一点,最好说到沾一滴就需要叫救护车的地步。 相信王总和陈书语再不讲道理,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王总脸上的嚣张褪去,谄媚地笑:“傅总,我一晚上都在找你,我们公司最近和你们染御有合作。” 傅正卿:“新雅集团,听说最近挺缺钱的。” 王总的脸尴尬地笑:“是、是啊!” 景熙觉察到正卿递过来的视线,她抬眸,和正卿对视一眼。 正卿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口气却极其冷淡:“我拉这么多来,不是为了摆拍发朋友圈用的。” 傅正卿蹙了蹙眉:“今天兴致高,还是王总来吧,这样好了,你解决一瓶,我投一千万,怎么样?” 话音刚落,安硕立刻开了一瓶,刺鼻的味道充斥整个空间。 王总脸色大变,赶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希望傅总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傅正卿接过安硕递过来的杯子,轻轻摇晃两下:“到你这就是使不得,人家拒绝的时候,也没见你高抬贵手。” 动作看起来懒散,却处处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王总吓得立刻道歉:“我知错,我知错。” 陈书语从头至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最后走之前甚至还跟王总离了一段距离,一副生疏的模样。 声势浩大的车队散去,安硕和梁安青也跟着离开。 傅正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眸色漆黑暗冗,散发着些许戾气。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景熙抬眸,说:“谢谢你帮我们解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能不需要我还,但还是想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可以找我。” 傅正卿脸色依旧阴沉。 估计也没心情搭理她。 景熙拉起还在犯花痴的海瑶,侧身经过他。 身后传来正卿凉凉的声音:“李景熙,你知道风雅亭离安居苑很近吧?” 景熙停下脚步。 风雅亭,安居苑,前者第一次听到,后者已经听到第二次。 海瑶没来之前,她确实不知道,她错就错在,知道了安居苑是傅正卿的居所以后,还没有立刻抬脚离开。 既然怎么给答案都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不如不回。 正卿又继续说:“你故意坐在这里,等人来找事,好让我出来解围。” 她张了张唇,终究没说话。 解释再多都会让正卿脑补出更多的情节,景熙索性拉着海瑶继续往前走。 正卿:“别人没有台阶就不下了,你倒好,还给自己建个台阶。” 景熙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正卿。 正卿的眸光漆黑,唯独在唇角勾起时泄露了几许得意:“我今天心情好,给你机会下台阶。” 拽不拉几的口气…… 实在有点听不下去。 景熙回:“今天你帮了我,我实在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不过,你还是有空多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没皮的脸。” 正卿勾起的唇角微扯几下,身子似乎被定住了,半晌没动。 一片寂静。 景熙拉着海瑶转身即走,从头到尾再没有转头。 正卿跟随着她们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直至那两个人影完全消失,他才动了动身子,他垂下头,抬脚轻轻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头。 景熙吸了吸鼻子,确定已经闻不到任何正卿身上的淡香味,她的神经才完全放松下来。 海瑶:“你骗我,你明明认识傅少东家。” 景熙简明扼要地回:“大学同学,他比我大两届,不同专业。” 海瑶歪着头,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确定只是这样?我怎么看去像是恋人求复合的场面?” 景熙错愕:“你从哪看出来我们曾经是恋人了?” 海瑶雀跃地跳起来:“露馅了吧,你们肯定有过什么,你看他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对你肯定还有爱。” 景熙无奈:“那不叫爱,最多只能算不甘心。” 海瑶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两下,笑着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他挺想跟你和好的,你看在他脸的份上,就跟他和好呗,我也能沾沾光,傅少东家的女朋友,这噱头多好啊,你不用努力就达到了人生巅峰。” 景熙认真问海瑶:“如果有男人甩过你一次,你还会凑上去给他甩第二次吗?” 海瑶怔了怔。 半晌,海瑶才说:“他甩了你?” 正卿甩过她吗? 景熙本意并不是和海瑶讨论甩没甩的问题,她只是想让海瑶停止无休止的幻想。 景熙喃喃一句:“有没有甩,不重要了。” 第8章 你不怕吗? 海瑶抱了抱她,没有再问。 经历过陈书语这一遭,景熙有些提不起兴致,海瑶跟她的想法一致,两个人跟主任打了一声招呼,提前先离开。 天气陡然转变,忽然下起了雨。 簌簌落落, 滴滴答答…… 没带伞。 来南方四年,到现在没有养成带伞的习惯,傅正卿离开两年,她却已经习惯了没有正卿在的日子。 下车的一瞬间淋了一点雨,她们跑进楼里时,衣服和头发全沾了水。 湿哒哒的,浑身不舒服。 她和海瑶并肩走到二楼,迎面便看到三号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大冷的天,男人只穿一件薄汗衫,汗衫上的图形被健硕的体型扯得看不出原貌,巨大的体型堵了半边楼道。 她们走动的时候,原本一直在看手机的男人抬头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刀疤,表情狠厉,氤氲于昏暗的光线中,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海瑶紧紧贴着景熙,身体颤抖,几乎将所有重量依在了景熙身上。 景熙掏出钥匙开门,拖着海瑶进屋,顺手关上门。 海瑶好一会才松开景熙,语带惊恐地说:“那人看起来好可怕,脸上还有那么长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出来的。” 景熙从架子里拿出吹风机,递给海瑶:“你见过三号门的人吗?” 海瑶说:“见过一次,是个相貌挺普通的男人,他不会欠钱了吧,这个人是来要债的?或者是仇家来寻仇的?那个男人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份吧?好可怕……” 景熙笑:“你编故事呢?把你钥匙给我。” 海瑶怔了怔。 景熙敲了敲她脑袋,等海瑶回神,才说:“我看你是不敢踏出这里一步了,我帮你去拿要换的衣服,其他东西我这里都有。” 海瑶脸上拂掠过一丝担忧,反问:“你不怕吗?” 景熙回:“不至于怕到走不动路。” 海瑶嘿嘿傻笑两声,在景熙开门之前,叮咛一句:“你小心点啊,这种人最好不要跟他对视。” 景熙应了一声。 打开门走到廊道上,景熙行了好几步路后,身后才传来房门被锁上的声音。 刀疤男靠在墙边,垂头看着手机。 海瑶的房间是五号,刚好要经过三号房间的门。 经过刀疤男时,景熙侧了侧身子,视线避过了刀疤男,通过声音的变化判断,她知道刀疤男轻微地移动了两步。 来到海瑶的房间,她快速地在衣柜里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再走到走廊时,刀疤男已经不见了。 景熙迈步往前,经过三号门时,她下意识地往那道门看了一眼。 透过猫眼,她看到了一缕黑色的光影。 是瞳孔—— 有人盯着她。 一阵寒气从脚底直往头上冲,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僵,脊背发凉。 景熙回过头,沿着墙壁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她关上门,手掌放在门上好一会,僵硬的身体才慢慢好转回来。 “你回来了。” 海瑶温暖的声音将她从极寒之地拉回,景熙应了一声,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悉数交给她。 景熙的手被海瑶握住,她抬起头,和海瑶四目相对。 海瑶的眼神里有惶恐,也有担忧。 景熙:“怎么了?” 海瑶用颤抖的声音反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景熙摇头,安抚一句:“可能是错觉吧,开热水没?” “开了,还在烧水。”海瑶拉住她的手,不死心地追问,“你脸很苍白,跟我没什么好瞒着的,我虽然害怕,但还是能分担一点你心里的恐惧。” 景熙走到桌边,拿出杯子,先泡了一杯金盏花,海瑶她不爱喝,她便给海瑶倒了一杯白开水。 温暖的花茶水落肚,景熙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和缓下来,她开口道:“我经过三号房的时候,里面的男人盯着我看,那个刀疤男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进了三号门,还是走了。” 海瑶问:“那个男人会不会在看刀疤男?” 景熙点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可能是错觉。” 海瑶双手合十,小声念叨:“别多想,别多想,肯定跟我们没关系,”海瑶念叨了一会,转过头说,“景熙,咱们先合住吧,我看你有一个房间空着,我付你一半房租。” 景熙回:“那房间是我哥的,他差不多快出院了,这样好了,你跟我住,我哥住你的屋,咱们也不用提房租的事。” 海瑶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她和海瑶骑着单车去电视台。 前方红灯,车流量多的通道口,红灯的时间长达90秒。 鼻尖拂掠过熟悉的淡香,她转过头,看到了停在第一排的黑色宾利,傅正卿歪头坐在后座,他一只手支着头,侧影如画般定格。 坐在他旁边的是梁安青。 周边有人掏手机。 梁安青朝前面的司机说:“把车窗关了吧。” 声音很轻,但景熙只要聚精会神,就能排除杂音听到。 车窗缓缓上移,景熙收回视线,转过头,和海瑶四目相对。 海瑶一副了然的表情,开口却并没有提傅正卿:“你今天被安排到哪个节目?” 景熙摇头:“晚间新闻被另外一个主持人顶替了,还得看主任安排。” 海瑶叹了一口气,瘪着嘴说:“我那个节目也是,唉,听天由命吧。” 到电台以后,她们两个同时被叫到了主任办公室。 义城电视台背靠商业城市,不仅主楼建的气势恢宏,连主任的办公室都非常宽敞气派,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另外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染御大厦。 脑海里拂掠过一个画面:傅正卿坐在黑色的老板椅上,闲适地靠着椅背,听梁安青报告公事。 景熙收回神。 黄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外表干练。 “景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玩过头了?” 景熙回:“没有,身体有点不舒服。” 黄主任说了几句场面话,直接宣布她要说的事:“有一档新开的综艺节目,极速比拼,其中一对明星夫妻临时反悔,你们俩去救救场,先签个两期吧,第二期会有第一次淘汰。” 黄主任的暗示很明显,这个节目虽然没有剧本,但第二期她们得自己想办法淘汰。 第9章 这是爱吗? 节目是义城电视台制作的,所以第一站录制的地点是义城,第二期淘汰掉两组人后,去往n国录制。 听完黄主任的安排,她们走出办公室。 没下雨,天空却是阴沉沉的。 走了没几步,迎面过来两个人,一个是陈书语,另外一个是范萱茵,也是台里的当红主持人之一。 范萱茵忽然停下脚步,朝她们招招手说:“你们俩新来的吧,去个人,帮我拿点东西,在一楼的编导室,你就说是范萱茵的东西,那里的编导会把东西给你,一会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来。” 没名没姓的,态度还有点傲慢。 景熙假装没听见。 海瑶也很生气,咬着牙齿不吭声。 景熙在实习期坐过半年的冷板凳,每天做很多杂事,编辑、找材料、录资料——反正就是跟她的主业没太大瓜葛。 只要不过分,景熙都能忍受。 范萱茵和陈书语的行为却全在她无法隐忍的范畴。 陈书语阴阳怪气地说:“你还是别叫她们了,左边那个谱子摆的很大,一来就骂我丑。” 范萱茵收敛了笑容,转头问:“她就是李景熙吗?” 陈书语用鼻尖哼着说:“嗯,厉害着呢。” 范萱茵也不叫她们拿东西了,她们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景熙却能听的很清楚。 陈书语说:“昨天傅总忽然出来帮她出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她了,后面我跟王总一起离开的,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范萱茵问:“你找王总刁难她去了?” 陈书语不满地回:“你这词用的不好,我不是刁难,我是为电视台除害。” “好好好,算我用错词。”范萱茵不以为意地说,“你在人家地盘上为难人,傅总看不过去很正常。” 陈书语不解地分析:“我们那会在湖中间的风雅亭里,傅总住的安居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才一会时间,他就出现了,而且还带来一大堆人,我都怀疑他就躲在旁边偷看。” “行了,别想了,如果傅总真的跟她有什么,她能那么简单地被安排去一个陪跑的真人秀。”范萱茵顿了顿,继续说:“我说你干嘛老咬着她不放?我听同事说了,她那天会骂你丑,是因为你先羞辱她。” 陈书语回:“那是因为……” 随着一声关门的声音,陈书语的回答消失在空气中。 陈书语会讨厌自己,果然是有理由的。 可她并不认识陈书语。 不过,也有可能是陈书语故意在范萱茵跟前编排一个理由,好让范萱茵也讨厌自己。 景熙回过神,才发觉她们已经走到了化妆间门口。 海瑶闷着头走,从刚才一直都没说话。 景熙知道海瑶因为丢了节目难受。 景熙不太在意被调到哪个位置,她进电视台的初衷只是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 但海瑶不一样。 昨天她们入睡前聊了很长时间,景熙听了很多关于海瑶的事情。 海瑶有一个吸血的叔叔,隔三差五过来跟她要钱。 不管海瑶多有钱,都不可能满足她叔叔无底洞似的索取,要彻底摆脱这种境况还是得海瑶自己下决心拒绝。 她抬手轻拍海瑶肩膀,安抚一句:“别难过了,机会还会回来的。” 海瑶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觉得这次咱俩手里的节目忽然没了,很大原因就是陈书语搞的鬼。” 景熙应了一声,心情有些沉重。 海瑶继续说:“你刚来的事情我听说了,虽然挺解气,但陈书语好像盯上你了。” ——确实被盯上了。 但即便没有那天的事,自己也早就被盯上了。 景熙笑了笑,说:“以后在台里,你别跟我走太近。” 海瑶急了:“你在说什么啊,你以为我现在离开你,陈书语就能放过我,她们早就把我俩看成一体的了。” 景熙说:“你这么坚定,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次节目咱们好好录。” 海瑶点了点头。 由于两个人都没节目,下午她们就被指派着去跟前辈主持人,基本上都是做一些跑腿的杂事。 下班后,海瑶要她陪去还正卿的钱包。 景熙听到的时候,诧异地问:“你还没还?” 海瑶回:“这几天不是很忙嘛,我就没去,而且你也说了,这些都是国外的银行卡,傅总应该用不上。” 景熙静默片刻。 有一句话叫事不过三,如果她再出现在傅正卿面前,估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海瑶抱着她的胳膊,哀求道:“陪我去嘛,染御那么大,碰不到的。” 景熙笑着说:“我没说不陪你。” 现在恰好是下班时间,大厅里充斥着纷杂的脚步声。 海瑶一个人去了前台,景熙则留在了靠近门口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里,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消磨时间,每隔五分钟,她抬头看一眼海瑶。 前台小姐似乎正在拿什么东西让海瑶填,海瑶先是摇头,而后拿起了笔。 这么慎重?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要很久的样子。 人来人往,有点吵。 她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问具体情况。 海瑶回:“有报酬,我填个表格,可能要半个小时,一会我请你吃晚饭。” 景熙也回:“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 她扫了一眼大厅,视线定格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里一排很高的绿植,隐蔽性不错。 景熙走过去,刚转过身,立刻停下了脚步。 怕什么来什么。 傅正卿坐在绿植后面的沙发上,他半眯着眼睛,脸上透露着一丝被吵醒的愠怒。 不过,实话实说,即便眉头蹙成一团,也丝毫没有折损他半分俊朗。 本来就是长得极好看的人,一颦一蹙全是韵味。 她想退回去,转而一想,把人吵醒了,就这么走似乎有点不礼貌,于是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没想到你会在这,吵到你了。” 正卿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找的借口还挺好,我的员工都不往这边走,偏偏你往这边来。” 景熙沉默。 刚才那番道歉的话着实有点画蛇添足,所以,索性把说‘再见’这一个流程也省了。 第10章 我叫她去拿 景熙转身即走。 “李景熙。” 自从来义城,她听了不下十次自己的全名,傅正卿占了一大半。 思绪不由飞到从前。 熙熙、熙宝、宝…… 不同的叫法含着不同的情绪。 平日腻在一起时熙熙,有求于她时熙宝,情难自抑时省却所有文字只剩一个宝字。 如今想来,宝字最为妥帖,适用于任何对象。 跟前出现一大片阴影,景熙回过神。 正卿高出她一个头,要和他对视,只能仰头。 景熙往后退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置身于一个舒服的视角。 正卿的眉头到现在没松开,眼神里透着一丝烦躁。 起床气不小。 鉴于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但傅正卿又不像是要放她走的样子,景熙只能软下口气说:“我陪海瑶来还你的钱包,她应该快好了。” 傅正卿依旧没动。 正卿眉宇间的褶皱慢慢散去,眸间清润,映射出景熙的模样。 略显松散的头发,过于苍白的皮肤,比她平时在镜子前面看的还要清晰。 景熙往右走了两步,正卿便跟着她的脚步也往右跨了一步。 心里不由得有点恼火。 纵然她脾气再好,也经不起正卿近乎不讲道理的阻拦,她忍着脾气问:“傅总,你什么意思?” 正卿垂眸,口气冷淡地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你说过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 景熙沉思片刻,回:“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难熬的二人交战,自此以后,染御大厦五百米以内,她不会再踏入一步,还有古栖园,也将成为她终身不再踏入的禁忌之地。 正卿的神情忽然变得放松,口气也很慵懒:“请我吃顿饭。” 景熙一怔。 正卿嗤了一声:“满脑子污秽。” 景熙没辩驳,她提条件时,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不太光彩的画面。 当景熙和傅正卿一起出现在大厅里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不经意地往他们身上投射。 其实景熙一个人站在这里时,也有不少男人往她身上看,只是她没去注意。 景熙很漂亮,一米六八的个子,里面穿着裙子,外面一件大衣,纤腰翘臀,妖娆的身段却配着一张冷艳的脸。 不施粉黛却已然明艳动人。 海瑶那边终于好了,她脸上带着乐滋滋的笑容,抬头的一瞬间脚步顿了顿,但很快便朝他们这边跑过来。 海瑶先跟傅正卿打了一声招呼,转头问:“我不在的时候彗星撞地球了?” 一片寂静。 “现在不适合讲冷笑话,”景熙笑了笑,说:“今天还是我请客吧。” 海瑶没有坚持,说道:“好嘞,明天晚上我请你。” 海瑶走到景熙的左侧,伸手挽住景熙的胳膊。 景熙转头问正卿:“你想吃什么?”她生怕正卿有什么误解,又补充一句,“这顿饭是为了还你人情,所以以你的心情为主。” 正卿转过头,视线懒懒地递过来。 半晌,正卿用不温不火的口气说道:“吃面。” 景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好吃的面馆,随口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义城土面馆,就去那吧,口味挺清淡,你应该会喜欢吃。” 耳边传来海瑶憋笑的声音,景熙不解地看她一眼,又转过头看正卿。 正卿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景熙于是又问一遍:“傅总,你觉得怎么样?” 正卿这才转头,垂眸看她一眼,问:“李景熙,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景熙怔了怔,问:“怎么了?” 正卿轻笑一声:“放心,吃完这顿饭,咱们大路朝边,各走一边。” 景熙沉默。 正卿凝视着她,反问:“怎么,舍不得了?” 舍不得? 这三个字从何而起? 景熙回味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终于找出了一丝蛛丝马迹。 估计是最后一句话透露了几分体恤和关怀,让正卿多了几分误解,所以前面那句‘还人情’的话就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 难怪海瑶会偷笑,肯定误以为她对正卿余情未了。 既然请人吃饭,景熙不想闹的不愉快,于是便没再接着这句话下去,反正这顿饭后他们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到了面馆,景熙点了面以后和海瑶坐在一块。 傅正卿坐在对面,一只手支着下巴,侧头看着窗外。 可能因为正卿身上带着一股难以亲近的气质,她们周边空了三四张桌子,显得气氛更加冷清。 景熙拿来一个小碗,放到正卿面前,这是他吃面的习惯,喜欢把汤面夹到小碗里吃。 正卿在她放碗的时候,视线轻轻地扫过她的脸。 景熙没去管他的反应,她做东,不可能让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冷下去,不过,她也没有不知趣到挑三人都能聊的话题。 她和正卿已经没有共同话题了。 海瑶谈论着搬家的话题,她们一会回去还要把两个房间进行调换,话题不知不觉就提到了刀疤男。 海瑶有些担心地说:“不知道刀疤男会不会还来,要是还跟昨天一样站在三号房门口,怎么办啊?” 这时,服务员端了面过来,景熙让了让,转头的瞬间恰好和正卿对上视线。 正卿曈眸有一瞬间的寒霜,眉头轻轻拧起。 景熙尽量用轻松的口气回:“应该不会有事。” 她们找过房东,群租房,人员混杂,房东最多也就是报个警,今天早上,她也见到了三号房的男人,确实是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 景熙不能因为三号房男人在猫眼后面看过自己,给男人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正卿在场,景熙不想谈太多关于自己的私事,于是就把话题扯到了其他地方。 吃完面已经晚上七点,下雨了。 不等景熙说再见,正卿已经一头钻进了雨里,不远处停着那辆宾利,安硕从副驾驶座冲出来,快速地打开伞,冲到正卿身边为他举着。 景熙看着他钻进车里,没有等车子启动,便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从包里拿出伞撑开,转身和海瑶一起离去。 第11章 报你名字 景熙刚走进楼梯,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她蹙眉吸了吸鼻子,确定没有闻错。 平时这栋楼里便漂浮着复杂的气味,其中不乏血腥味,租户多,买个肉菜很正常。 只是这次浓郁的有点过头。 海瑶挽着她的手臂,问:“怎么不走了?” 景熙应了一声,继续往二楼走。 视线刚能看到二楼通道里的情况,她便注意到了门口的一个箱子,血腥味便是从那个箱子里散发出来的。 海瑶抬手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太好了,那个人没来。” 景熙的心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她哑着声音说:“你网购肉食了吗?” 海瑶笑着说:“对面那么大一个菜市场,我还用得着上网买。”海瑶也看到了箱子,问,“有快递吗?” 景熙回:“我没有买东西。” “我也没有。” “里面有血。”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说这一句的时候,海瑶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颤抖。 这栋楼的建筑格局是中间一条大长通道,两侧是房间,自然光线只能从楼梯拐弯处平台的窗户里透进来。 走廊里只亮了一盏灯,光线有点昏暗。 景熙回:“我闻到的。” 海瑶紧张地说:“要不要先报警?” 景熙回:“我先确定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手臂上被禁锢的力量增加了几分,景熙转过头,看着海瑶。 海瑶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惊恐,双唇紧闭,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好一会,海瑶才张开口:“别开,要是很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景熙抬手覆住海瑶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安抚道:“没事,我就看一眼,说不定是超市送错的东西。” 海瑶这才松开手,但脸上的担忧却没有散去。 景熙往前几步,蹲下身。 血腥味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股刺鼻而且恶心的味道,箱子不是密封的状态,开口处露出一点红色,看起来应该是塑料袋。 一阵反胃。 景熙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只手,紧接着,一只大手挡在了她眼睛前面。 “别看。” 耳边传来正卿的声音。景熙一瞬间身体僵硬,她转过头,看着正卿。 正卿一只手挡着她的脸,另外一只手应该是在掀箱子盖。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正卿没有看她,抬头对安硕说:“你拿去查一查是什么肉。” 安硕应了一声。 景熙站起身,心里因为紧张跳动的厉害。 因为那股刺鼻的味道,她的五感有一瞬间几乎消失了,连正卿来到她身边,她也没有觉察。 景熙回过神,见正卿已经往楼梯口走去,咬了咬下唇,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正卿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景熙心里有点愧疚,跟上去几步,又说:“等你们查验出是什么东西,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正卿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站定在平台的位置。 仰头看过来的姿势非但没有让正卿变得谦卑,反而衬得他更狂妄,搭配着他的语调回过来,口气中就显得有几分不客气:“我不是为了让你再欠我人情来的,我只是觉得前女友过的这么惨,让我有点丢面子。” 第12章 请我吃饭么 义城这里,除了安硕和梁安青,没人知道景熙是傅少东家的前女友, 正卿这么说,不过是不想她误会他还对自己有意思。 三番四次的邂逅,连景熙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有点像在故意找存在感。 景熙没有反驳,勾着唇角朝他笑。 正卿仰头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但眉宇间很快爬上一缕褶皱,他垂下头,轻轻地啧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景熙,咱们还搬家吗?” 海瑶的声音刚落,楼梯处又上来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两个男人长相周正,眉眼带笑,看起来一派正气,和昨晚看到的刀疤男截然不同。 问了问,果然是正卿的保镖,听正卿安排上来帮她们搬家。 还没等景熙开口,海瑶便高兴地应承下来,指挥两个男人去搬东西。 昨天粗略一看没发现海瑶东西多,如今开始搬家,景熙才知道海瑶买了不少东西,海瑶说过她从小到大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所以一挣钱,就不停地买买买。 “我好想买个房子,到时候我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有房才有家。”——这句话,也是海瑶说的。 景熙曾经有过家,她哥生意好的时候,在海圣买车买房,但后来生意亏损,房子卖了,车也卖了。 虽然是孤儿院出生,景熙从小到大过得并不差。 在景熙成年之前,每年都有人往孤儿院送钱,所以她吃的好穿的好,还有专门的保育员阿姨照顾。 景熙五岁的时候,金兴鹏被送了进来,他十岁。 金兴鹏很照顾她。 景熙十七岁时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高等学府:海圣大学,金兴鹏那时候已经在海圣做生意,而且小有成就,于是便承担了景熙大学时候的所有开支,两个人从此以兄妹的身份相依为命。 “李小姐,你别动了,我们来。”保镖抢着拿过景熙要拎的东西。 景熙转过头,温和地回:“这些不重。” 保镖殷勤地说:“我们来吧,你去休息。” 景熙拗不过他们,她只好回房间,帮着海瑶收拾东西。 海瑶打开箱子,往桌子上摆东西,她忽然说:“你和傅总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很怪。” 景熙拿台灯的手顿了顿,笑:“分手了再重逢,肯定会有点怪。” 海瑶继续说:“别装啦,你俩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小孩子在较劲。” 景熙默然。 海瑶继续问:“确定对他没感情了?” 景熙垂眸,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台灯,她放下台灯,说:“确定没有。”她转头问,“这个台灯放这里可以吗?” “那是音箱。”海瑶轻快的笑声传来,她说,“谈恋爱果然容易降智。” 景熙举着手里特别像台灯的音箱,观察了好一会,说道:“现在看,还是像台灯。” 身后传来海瑶的笑声。 大概到晚上十点,搬家的事情总算落幕。 景熙送走两位保镖,回过身,一眼便看到了三号房的房门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缝隙中露出半边脸。 男人眼睛睁得很大,神情阴郁。 景熙朝他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在搬家,吵到你了,明天就不会这么吵了。” 男人没说话,依旧直直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景熙身子僵了僵,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到跟前,门重重关上。 砰! 巨大的声响响彻廊道。 “怎么了?” 身后响起海瑶的声音,景熙回过头,快步走过去,进屋关门后才说:“三号房的男人在看我们,估计我们搬家吵到他了。” 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阴郁的表情,景熙的心脏不由得剧烈地跳动。 海瑶问:“要不要过去道个歉?” 景熙摇头:“我道过歉,他没说话,可能他性格比较内向,明天我买点水果放门口吧。” 海瑶说:“咱们各自拿点钱出来,放在一块当公共开支,水果的钱就在这中间扣吧。 我没跟人合住过,要是以后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你说出来,我尽量改。” 景熙笑着应了一声。 海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与人相处时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在钱财方面也很细致,只要景熙给她花过一次钱,海瑶肯定从其他方面补偿回来。 是个很好的同住对象。 但她又有点心疼海瑶,于是伸手摸了摸海瑶后脑勺,说:“我应该没那么难相处。” 海瑶歪着脑袋,靠在景熙肩膀上,说:“嗯,我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奶奶又跟着叔叔他们一块住,我最怕惹他们生气了,出来以后,我很怕惹别人不高兴,别人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想讨好,所以大学里住宿舍的时候,没少被舍友差遣。” 景熙拍拍她的肩膀,扫了一眼海瑶凌乱的房间,说:“今晚先跟我睡吧,周末再好好收拾。” 累了一个晚上,躺到床上时,景熙仿佛听到了骨头扭动的咔嚓声。 虽然很疲惫,景熙却没有一丝睡意。 耳边传来海瑶匀称的呼吸声。 心情并没有因为静谧的环境平复下来,脑海里全是一帧又一帧的画面:带血的肉,刀疤男,三号房的阴郁男人…… 那些肉,不会是…… 越想,心里越忐忑。 睡意全消。 景熙翻了一个身,适应了黑暗之后,她隐约能看见枕头上的花纹。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信息进入的声音,景熙划开看了一眼,是正卿发来的。 正卿:那些肉只是一些动物内脏。 景熙回:谢谢,应该是有人送错了。 因为正卿的这个答案,她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下来,紧绷的大脑松懈之后终于有了睡意,她放下手机,脑袋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景熙睁开眼拿手机看时间,上面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她划开看了一眼,全是正卿发来的。 第一条:果然没睡,我不告诉你答案,你今天肯定睡不着了吧。 两分钟后第二条:被我猜中了吧? 一分钟后第三条:不回信息,睡了还是故意不回? 最后一条:猪。 景熙的大脑还处于懵圈的状态,她起床穿衣,洗漱后才有点反应过来,正卿最后一条是在骂她。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你才是猪。 第13章 我不想再见到他 发完信息她没有刻意等他回,和海瑶一块出门。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看了一眼,是正卿发来的:反射弧这么长,果然是猪。 景熙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没有动。 “怎么不回?” 听到海瑶的声音,景熙收起手机,转头看海瑶的时候恰好和车里的正卿对视上。 景熙下意识地回:“广告。” 说完,自然地收回视线,然后把视线定格在对面的秒数灯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正卿的嗤笑声,紧接着是正卿轻声的呢喃:“广告?” 正卿看懂了她的口型? 梁安青接着正卿说:“赞助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正卿懒懒地回:“奖金和原版的持平,让他们不许给有名气的放水。” 梁安青应了一声。 听着他们谈论公事的正经语调,景熙有一种会错意的感觉,正卿那一声嗤笑或许并不针对她,他说广告两个字或许也只是抛给梁安青讨论话题的引子而已。 手机忽然又响了。 她拿起看了一眼,上面是正卿发过来的一句话:我的出场费很贵,你付得起吗???? 一连串的问号,挺有威慑力。 透过屏幕,文字仿佛化成了正卿的面孔,张牙舞爪地扑到她身上,而且还伸出双手掐她的脖子。 手臂传来海瑶拍打的动静,景熙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自行车。 一路上,景熙的脑海中都在想正卿那句‘你付得起吗????’。 配上正卿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她越想越不舒服。 到了电视台,景熙锁好共享单车,掏出手机回:“可惜你在我眼里,不值一钱。” …… 正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挑了挑眉,吐出一个字:“猪。” 走在他旁边的安硕顿了顿脚,苦着脸说:“少爷,我是有点笨,处理事情不利索,但不能全怪我吧。 昨天下班的时候,你接了前台电话就下去了,手机也没带,夫人一来,我就到处去找你了,好不容易在面馆找到你,你又在吃面,夫人会生气很正常……”安硕口中的夫人是正卿的母亲林雅甄,她现在正杀气腾腾地等在办公室里。 正卿走进电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安硕,说:“脑子补过头了?我说的是你吗?” 安硕按下顶楼的按钮,木讷地反问:“那你说谁?” 正卿斜斜地靠在电梯扶栏上,问:“我在你眼里值钱吗?” “值,你要是丢了,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老爷夫人……” “停。”正卿制止他没完没了的夸张言语,说,“我骂的就是那个看不上我的。” 安硕顿了顿,傻傻叫出名字:“李景熙?” …… 景熙今天跟的是陈书语。 陈书语主持的是一档访谈节目,采访的全是大牌明星,今天来的是一个当红流量明星梁月灵。 景熙被陈书语指派去休息室叫人,刚进门,看到梁月灵身上披着的衣服,脚下微顿,但她很快礼貌地说:“梁老师,节目录制马上要开始了,陈主持让我来过来请你。” 梁月灵抬头,眼睛微微眯起,她抬起中指点了点烟头,烟灰落进烟灰缸。 半晌,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 坐在梁月灵旁边的是一个打扮干练的女人,女人拍了拍梁月灵的肩膀,说:“你先去吧,我来处理。” 梁月灵这才放下烟,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经过景熙身边时,她斜睨了景熙一眼,口气傲慢地说:“没钱别学人买假货。” 她和梁月灵撞衫了。 这是一件高定羽绒外套,款式很特别,正卿两年前买的,如今市场上已经有不少仿的假货。 真品价格高昂,以她现在的条件,确实买不起。 景熙没有在意,笑着说:“梁老师,我带你去演播室。” 梁月灵反感地回:“我不想跟你站一块。” “梁老师,我来带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 景熙转过头,看到陈书语的助理晓雯蹬蹬地跑过来。 晓雯递过来一个轻蔑的眼神,而后转头面对梁月灵,笑着说:“新人不懂事,一会我说她。” 梁月灵恢复了平日里她面对公众时的娇俏可爱,说:“没事,又不是开新闻发布会,一件常服而已,等到了演播间,我也要脱下来的。”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景熙正要走,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你先别走。” 景熙停下脚步,回过身。 女人快步走过来,到她面前,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月灵她不喜欢撞衫,你去换一件衣服。” 景熙从刚才开始,心里就压着些微的火气,但她没有发出来,而是笑着说:“梁老师不是说没关系吗?” 女人翻了一个白眼,不悦地回:“你白目吗?她那是演给外人看的。” 景熙说:“你怎么能说梁老师表里不一呢,要是被粉丝听到多不好,说起来,我也曾经是她的粉丝呢。” 女人皱了皱眉,嘴唇哆嗦两下,恶狠狠地说:“这件衣服是cl高定,你穿了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到时候我们在人前拆穿了,你丢了脸,也别怪到我们头上来。” 景熙回:“虽然是高定,也不是限量版,你怎么就能确定我身上穿的是假货?” 女人怔了怔,上下打量景熙。 景熙毫不避忌地回看女人,任由她打量。 如果她们一开始态度就好一点的话,景熙会好好配合,而且陈书语肯定知道她和梁月灵撞衫,所以才会指派她来叫梁月灵。 女人再次开口,这次口气稍微软了几分:“月灵好歹算你们电视台的客人,她大老远过来,就只带了这么一件外套。 下午她还要在你们电视台举办公开的见面会,你们要是不小心同框的话,比较麻烦。你帮个忙配合一下。” 景熙也不再坚持,她脱下外套,翻了一个面,衣服立刻变成了另外一个款式。 女人微微张开嘴巴,半晌合不拢。 这件衣服的正版可以一衣两穿,梁月灵那一件的内衬和外面一样,显然并不能。 谁穿了真货,谁穿了假货,一目了然。 本来景熙没打算拆穿,但梁月灵的态度太过分,所以景熙也不打算给梁月灵留面子,直接用这个动作告诉了女人真相。 第14章 一撒谎就会结巴 景熙转身的时候,瞥到了女人掏手机的动作。 梁月灵在录制节目,女人无疑是查衣服的信息,其实在女人说出‘月灵只带了一件外套’这句话时,景熙就已经知道女人没有去了解过这件衣服。 流量明星怎么可能穿假货,人们潜意识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景熙来到演播间,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拿着笔记记录一些要点。 陈书语的形象定位是时尚、清新,主持风格走的是自然亲和路线,不过陈书语偶尔也会抛出很锋利的问题,强烈的冲突感让她的形象更加鲜明。 抛开私人恩怨不说,陈书语是一个很优秀的主持人。 两个小时后,节目录制结束。 陈书语站起身,一面和工作人员点头,一面接过晓雯递过去的水杯,仰头先喝了一口。 她放下水杯,视线朝景熙这边递过来。 陈书语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惊讶,她侧头在梁月灵耳边小声说:“她换衣服了?” 景熙站在原地等着散场。 梁月灵回:“你不是说这人挺厉害的吗?” 陈书语笑:“你用了什么办法,教教我。” “冯姐处理的,一会你跟她讨教几招。”梁月灵接过助理递过来的衣服,披上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陈书语蹙着眉头看着梁月灵,又朝景熙这边投过来一缕视线,沉默片刻后,脸色瞬间黯了下去。 “陈姐,”晓雯快速地跑过去,在陈书语耳边小声说,“包间订好了。” “取消。”陈书语阴沉着脸,连个招呼都没跟梁月灵打,和晓雯先行离开。 梁月灵错愕。 这时,梁月灵口中的冯姐走进演播间,冯姐先是看了一眼景熙,而后跑到梁月灵跟前,拉着她走到边上,在她耳边小声说:“林总送你的衣服,是假的,这件衣服可以一衣两穿,仿的没那个工艺。” 梁月灵跺了跺脚,有些气恼地说:“我找林总算账去。” “我找过了,根本打不通林总的电话。”冯姐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我问了好几个朋友,说林总是骗子。” 梁月灵脸色瞬时苍白了几分,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冯姐朝景熙的方向努了努嘴,说:“她那件反而是真的。” 陈书语刚才会黑着脸出去,必定已经看出了梁月灵那件衣服是假的,于是本来要请梁月灵吃饭的计划便取消了。 很现实的操作。 景熙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海瑶已经等在外面,朝她招招手:“走,吃午饭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 景熙和海瑶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手机响了一声,景熙划开看了一眼,发信息的是她两年前加的一个网友,名字叫:下雨记得带伞。 当时自己会加他,纯粹因为名字贴合她的心情。 自从来了义城,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聊了。 下雨记得带伞:工作稳定了吗? 景熙:稳定了。 下雨记得带伞:我也刚安定下来,正在追女朋友。 景熙:追到了吗? 下雨记得带伞:没,她太倔了。你呢,对前男友还有感情吗? 看到前男友三个字,景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 情绪里饱含了些许慌张,又夹杂着一丝无力…… 纷乱化成长矛冲向心里的防线,嘴上的那一点硬气便显得有点脆弱难堪。 抬着的手指,半晌没有落下。 “你今天怎么回事?” 景熙收回神,怔怔地看着海瑶。 海瑶夹了一口菜到嘴里,伸手拍她的额头:“到底想什么呢,只要看手机就魂不守舍的,我怀疑给你发信息的人是傅总。” 景熙笑着回:“没有,一个网友。” 嘴上说着,顺手便打出两个字:没有。 等她发出去后,她才发觉有点不对劲,于是又马上撤了回来。 ‘下雨记得带伞’没有回,不知道他看到没有,不过,不管他有没有看到,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毕竟他们只是两个在网上的陌生人。 景熙和海瑶吃完饭,刚回到办公楼,景熙的手机响了起来。 黄主任打来电话,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六个人,黄主任,陈书语、梁月灵、冯姐,除了他们四位,还有两名警察。 冯姐站起身,抬手指着景熙,说:“就是她,偷换了我家艺人的衣服。” 景熙拧眉盯着冯姐。 警察问:“梁小姐,这两件衣服不一样啊。” 梁月灵说:“这件衣服的正版可以一衣两穿,她穿在里面了。” 景熙没想到梁月灵和冯姐可以卑劣到这种程度,直接用这种损招来要东西,她们就是吃准了她是一个刚工作的新人,不可能有实力买得起名贵的衣服。 还没等她开口,陈书语也开始帮腔:“我了解过你的背景,你孤儿院出生,原来工作的电视台倒闭了,没多少工资,更何况,这款高定,只提供给全球一百位客人,即便有钱也买不到,两位警官,你从名气的程度也能看出这件衣服该属于谁了吧。”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理直气壮的样子,景熙忽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知道她们无赖的心态以后,景熙反而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她本以为梁月灵不过就是脾气不好而已,如今看来,人品也不出彩。 景熙冷眼看着冯姐。 冯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现出一抹骇色,她的喉咙急剧地吞咽两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景熙心平气和地对警察描述事实:“这件衣服是两年前十月份买的,买这件衣服的人叫傅正卿。” 傅正卿三个字出来,办公室里的人都瞪圆了眼睛。 梁月灵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的傅正卿,是傅氏的那位少东家?” 景熙没有看梁月灵,直接对着警察回:“就是他。” 警察说道:“能提供证据吗?如果不能提供的话,把傅总叫过来对质也行。” 景熙沉默了片刻。 她跟正卿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没有把握能把他叫过来。 梁月灵嗤笑道:“看来是在吹牛。” 陈书语沉着脸,这一次,她没有给梁月灵帮腔。 第15章 借给你的 景熙给正卿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直到自动挂断,电话也没有被接起。 冯姐双手抱胸,嘴角轻扯,讽刺地说:“演戏还演全套,也不知道是给谁打的,别以为自己弄个小号写上傅少东家的称谓,就真的以为自己认识他了。” 两位警察的态度倒是挺好,其中那名男警察说:“人家是一个集团的老总,有时候忙忽略过去很正常,我叫我同事过去问问。” 黄主任应了一声。 陈书语歪着身子坐着,眉头紧锁,从景熙提到‘傅正卿’三个字后就没有换过表情。 冯姐忽然站起身,焦躁地走动了几步:“警官先生,我们一会就要开见面会了,我家艺人总不能穿着这件假货上台吧。” 警察抬手挠了挠眉心,问:“还有多长时间?” 冯姐:“半个小时。” 警察道:“很快的,染御就在后面,如果半个小时内找不到人,到时候换件衣服吧,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们总不能叫人家把衣服脱下来。” 景熙冷冷地看着冯姐,没吭声。 要是平时,景熙会认为他正在忙,但今天,她的心里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值一钱……这是她对正卿最后的评价。 高傲的男人,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被她如此羞辱过之后,还会再低眉顺眼地过来替她作证吗? 连景熙自己都觉得有点强人所难。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景熙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名年轻的警察,年轻警察跑到屋里的两位警察面前,在获得允许之后,朝屋里的人宣布:“办公室里只有傅夫人在,傅夫人说傅总不认识什么叫李景熙的。”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景熙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站稳脚步。 年轻警察似乎觉得话有点不妥,赶忙朝景熙解释一句:“那是傅夫人原话,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冯姐嫌恶地说:“赶紧脱衣服啊,时间快到了,警官先生,你们看吧,她撒谎,一个会撒谎的人,肯定也会偷东西,我们艺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她把衣服还回来就行。” 陈书语站起身,往办公室中央走了几步,说:“不能便宜了她,衣服要还,偷东西的罪名也要判。” 梁月灵抿了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她转过头对陈书语说:“事情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东西要回来就好了。” 陈书语唇角牵出一个笑,说:“人品低劣的人,怎么可以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我们作为电视人也有责任的嘛!” 这一回,梁月灵没再说话,朝冯姐使了一个眼色。 冯姐冲过来扒衣服,景熙嫌恶地抬手挡开,脱下衣服扔过去。 既然正卿不承认认识她,那么即便查出这件衣服的买主是傅正卿,正卿也不会出来作证这件衣服是他送给她的。 确实,以什么理由送呢? 从傅夫人的说话口气可以判断,他们傅家人对她厌恶至极。 她这个女友的身份,早就在两年前就被弃如敝履。 这几天,被正卿追着,捧着,竟让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甚至在跟网友聊到前男友时,那些被自己掐灭的焰火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手铐的冰凉唤回了她的神智,景熙看着楼道里挤挤挨挨的人,心下茫然。 周海瑶从人群中冲出来,问:“景熙,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稍稍抬手挡住她,说:“小姐,麻烦不要挡路。” 景熙咬了咬下唇,转过头说:“海瑶,麻烦你有空去看看我哥,我哥住在中医院28楼,他叫金兴鹏。” 海瑶急的哭起来,只是一味地重复一句话:“到底怎么回事啊?” 从电视台出来以后,景熙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她被人领着拍照,量身高,拿衣服,等完全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囚室里了。 囚室的条件还不错,八人间,但只有下面的四张床铺铺了被子,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朝着她所在的房间过来,其中一个很重。 不一会,门被推开。 领头的是一个体型彪悍的短发女人,从外表看有点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囚号0365,紧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瘦子,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囚号0368,最后一个倒是挺正常,囚号0369。 0365坐到床上,床板立刻发出吱嘎的声响,她轻蔑地说:“我最瞧不上偷东西的了,有手有脚,比干那种事的女人还不如。” 0369笑着说:“她还挺跩的,看到我们进来,也不起来打声招呼。” 景熙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落到如此境地,她有点没心情。 耳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一阵疾风袭来,景熙抬起手,一把抓住冲过来的拳头,睁开眼睛,和0365四目相对。 0365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 景熙用了一点力道,将0365推开后,笑着说:“我刚进来,有点累,怠慢了各位,不好意思。” 0365拍了拍手,坐回到自己床上,说:“你有这本事,也用不着偷东西啊。” 景熙如实回:“我是被冤枉的。” 0368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进来的很多都这么说。” 0365说:“别人说这句话我不信,但她说的,我信。” 深聊以后,景熙知道了0365的真名,叫俞山雁。 俞山雁小时候因为力气大被父母送去学武,这次进来,是因为帮朋友打架,事情闹的有点大,被打的一方报了警,她就被抓了进来,判了三年,马上就要出狱了。 其他两个人不肯说真名,进来的理由都是男友出轨。 说说而已,景熙也不会真的信。 根据衣服的价值,景熙被判了三年。 景熙本来以为自己会慌乱,可是真到这个时候,她的内心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她问过狱警,除了劳动时间,闲暇时她们能借书看,每天固定还能看新闻,即使出去了,景熙相信自己也不会跟社会脱节。 只是电视台的门,她恐怕永远也走不进去了。 第16章 多喝点热水 “0377,你可以出去了。” 景熙停下踩缝纫机的动作,抬起头。 跟前站着一名女狱警,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埋首勾画着,画完抬起头,唇角微微带出一点笑意,说:“0377,你的偷窃罪不成立。” 缝纫室里响起轰鸣的鼓掌声,还夹杂着些许欢呼声。 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俞山雁的声音传了过来:“果然没看错人,我马上要出去了,到时候来找你。” 景熙应了一声,回身给俞山雁一个拥抱。 俞山雁也回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经过一个星期的相处,景熙对俞山雁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俞山雁性格爽利,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便因为朋友进来,也没有说过半句朋友的不是。 在这个星期里,海瑶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会带来外面的消息。 海瑶除了上班,每天的任务就是去找傅正卿。 以傅正卿的身份,只要他不主动来找她们,她们要见他就变得很难。 海瑶没有正卿的联系方法,她便天天蹲点在染御大厦的各个出口,可是因为染御太大,海瑶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后来实在没办法,她就去十字路口拦了正卿的座驾。 景熙没有问傅正卿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从海瑶的描述听出来,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她出来的时候,她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梁月灵的经纪人冯姐。 她们穿着一样的囚服,在廊道里擦肩而过。 带她出去的狱警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说道:“她是梁月灵的经纪人,因为诬陷罪入狱,由于情节严重,判了三年,梁月灵以后也不能在公共场合露脸了。” 很合理的下场。 如果不是那件衣服,她和梁月灵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景熙对她们没什么兴趣,她和狱警聊了几句,便岔开了话题。 今天出太阳了。 景熙整了整衣襟,跨出铁门。 她仰起头,抬手遮住刺目的光,眺望着太阳的方向。 即便是同一个太阳,在里面看着时总觉得少了几分明媚,如今出来看着,便多了几分绚烂。 奇怪的心境问题! 景熙不由地笑了起来。 傅正卿靠在车旁,直视着铁门的方向。 景熙扎着马尾,一身简约打扮,笔直的腿被牛仔裤衬得更加纤长,她仰着头,笑看着太阳的方向。 清纯的打扮,却处处透着明媚艳丽。 让正卿想起了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的日子。 景熙刚入校,便引起了轰动,不仅因为她的相貌,还因为她傲人的成绩。 她的外表冷艳,脾气却很好,同学们只要有求于她,她都会主动帮忙,但她也不是那种一味应承别人的老好人,在为人处世方面有时候带着一点小狡黠。 景熙经常笑,笑起来特别勾人。 现在呢,虽然在笑,但笑容里总觉得有一些生分。 不知道别人看到,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如果不是的话…… 正卿蹙眉抬眸,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不悦地喊:“李景熙。” 听到名字,景熙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脚,她收回跟着太阳的视线,眨了眨眼睛,待前方的白光逝去,才看清楚正卿的面孔。 正卿一脸的不耐烦,问:“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你看不见吗?” 景熙笑着回:“没想到你会来。” 接二连三地接受了正卿的帮助,景熙已经没办法对他说冷言冷语的话。 能跟正卿做朋友也挺好,只是正卿估计不乐意。 正卿收敛了情绪,神色平淡地说:“上车。” 景熙说:“我刚出狱,坐你的车兆头不好,我还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吧。” 还没等景熙抬脚,她的手腕被正卿攥住。 正卿拧眉看着她,口气不悦:“读书读哪去了,这么迷信?” 景熙的脑子还有点晕,她顺着正卿的扯动坐进车里。 正卿的力道有点大,景熙脚一软,扑进了他的怀里,鼻尖拂掠过他身上的淡香,她原本就有点眩晕的脑袋变得更加不清晰起来。 下次不能盯着太阳看太久了。 在景熙愣神的期间,安硕下车帮他们关上车门,不一会,车子发动往前行进。 “还要抱多久?” 头顶传来正卿的声音。 景熙抬起头,两个人视线对上。 正卿眸子里映射出她的面容,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把‘不高兴’三个字大大地写在了脸上。 她支着手臂坐起身,往边上挪了一个位置,尽量和正卿保持一个人的距离。 正卿往椅背上靠了靠,扯了扯衣领,勾着唇角说:“找到机会就想投怀送抱。” 景熙脑子总算有点清醒了,她忽略掉正卿的恶劣态度,先道了一声谢:“谢谢帮我作证。”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景熙没有转头,直视着车的前座。 安硕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后视镜观察路边的情况。 鉴于感激的心情,景熙觉得自己有义务调动一下车里的气氛,于是又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一直都放在心上,上次发的那句话,就是一个玩笑,可能你看了觉得不舒服。” 正卿歪着身子看她,没说话。 景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继续解释:“以你的身价,我当然付不起钱,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最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炫耀了,你越想炫耀,我就越想打击你。” 正卿依旧没有反应。 景熙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为上次说你不值钱感到抱歉。” 车子忽然抖动了一下,景熙的身子一跳,脑袋顶在了正卿的胸口。 头顶传来正卿轻微的咳嗽声,紧接是一声轻轻的‘啧’。 不用看他表情也能感受到他嫌恶的心情。 景熙的身体有一瞬间僵住了。 生怕正卿又误会她主动投怀送抱,景熙立刻直起身子,抬头的一瞬间,脑袋忽然一阵晕眩,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两只手伸了过来,快速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稳稳地立住。 景熙喘了一口气。 肩膀上的重压消失,正卿终于开了金口:“以后和人相处,多长个心眼。” 景熙笑着应了一声。 第17章 新人不懂事 崇山区19栋。 景熙走下车,下车之前她已经跟正卿道过别,因此也没回头,径直往楼上走。 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拐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 正卿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垂头往上走。 景熙想着一会要洗澡,没时间招待他,说:“不用送了,你早点回去吧。” 正卿仰头,眼睫微动,回:“谁送你了,我回我自己家。” 景熙错愕。 正卿那句话,就差说出‘别自作多情’几个字。 景熙回身继续往上走,视线轻轻扫过群租房里的环境。 锈迹斑斑的扶手换了新的,凹凸不平的楼道铺上了大理石,甚至连楼前的花坛好像也有翻新过。 原以为是房东做的,如今看来应该是正卿叫人拾掇的。 景熙走到二楼,还没到门口,门骤然打开。 海瑶手里拿着一根枝叶走出来,在景熙身上轻拍了两下,嘴里念叨:“霉运走开,霉运以后都不许跟着我家熙熙。” 景熙问:“这是什么?” 海瑶收回枝叶,把枝条倚在门口的位置,回:“柚子叶,去霉运的,好啦,回去洗澡吧,今天开始重新出发。”说完歪过身子,朝傅正卿打招呼,“hi,傅总,回来啦。” 景熙没有回身,所以不知道正卿是什么反应,但她听到了正卿往对面二号房走过去的脚步声。 进门的时候,景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卿正好要关门,两个人的视线便在空中相撞了。 还是应该说点什么吧。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于是景熙开口道:“你怎么住这里来了?”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妥当,改口说,“古栖园离染御大厦确实有点远,以后你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正卿依旧面无表情。 她的道歉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果然很难收回来。 景熙只能朝他笑。 正卿深邃的眸光微微闪烁,眸子里的淡漠散去,口气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安居苑刚装修好,一股甲醛味,我住这里不是为了你。” 说完,门毫不留情地被关上。 甲醛? 透过门缝,景熙可以看到正卿住的房间。 家具一看就是高档品,墙壁简单地粉刷过,在他入住之前,必定也有专业的人员进行了环境检测。 正卿提甲醛,不过是找了一个借口而已。 这片区域虽然老旧,离cbd商业区很近,很多上班族租住在这一块,正卿住到这里确实会方便很多。 洗完澡出来,景熙吹干头发,走出卧室。 海瑶正好扫完地,她把扫帚放回门后,回过头说:“三号房的男人把我们买的水果全扔回来了,而且……” 景熙走到桌子边,停下脚步,抬眸问:“怎么不说了?” 海瑶挠着头,走到桌子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到桌面上,说:“他还在每个水果上面刻了一个‘死’字。” 景熙心疼地摸摸海瑶的头,说:“你一定吓坏了吧。” 海瑶笑着摇头,回:“因为你的事情,我反而没时间害怕了,每天一睁眼就想着去哪个地方找傅总,我把三号房男人的事情也跟傅总说了。他听了以后,第二天,他就搬了过来,听安硕说,傅总把这一排全买下来了,以后我们这栋楼还要装电梯呢。” 听到这里,景熙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景熙给海瑶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海瑶捧着,没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景熙平复下心情,笑着问:“有心事?” 海瑶喝了一口水,仰起头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很慎重的态度,跟海瑶说恋慕傅正卿时很不一样,这一回,景熙知道海瑶是认真的。 景熙坐到凳子上,捧着杯子,谨慎地问:“谁?” 海瑶咬着唇,半晌,说:“鹏哥。” 意料之外的答案。 抛去童年滤镜,景熙也一直认为她哥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时,她哥谈过好几任女朋友,但她哥现在的状态…… 说实话,不太适合谈恋爱。 景熙郑重地问:“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海瑶歪着头说:“我看到傅总的时候,会犯花痴,可是,看到鹏哥的时候,我却会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去医院看他的一个小时。” 景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手被海瑶一把抓住。 海瑶用轻快的语气说:“你作为他的妹妹,又作为我的朋友,有义务帮我。” 景熙沉思着。 如果金兴鹏不是她哥,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海瑶。 但一个是她朋友,一个是她哥,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人相处不下去,她必定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海瑶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不要有负担,即便我和鹏哥不能成,你也不用为难,我不会因为他和你绝交的,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景熙顿了顿,笑了起来。 海瑶对她哥的喜欢没有掺杂任何杂质,提到她哥的时候两只眼睛里透着明媚的光。 ——既坦然又率真。 说实话,景熙很羡慕。 景熙不再迟疑,干脆利落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海瑶沉思片刻,说:“他后天出院,现在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走路还不是很利索,以后回来了,他要是叫人,你就假装听不见。” 景熙点头。 后脑勺被海瑶轻轻抚摸了两下,景熙抬眸看着她。 海瑶眼角含着笑,口气温和,说:“你也应该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你对傅总……” 景熙没有半丝犹豫,说:“有感情。” 海瑶愣了愣,半晌,才说:“你没骗我?” 景熙笑:“我说实话你反倒不信了。” “你确定还喜欢傅总?”海瑶又问一遍。 “喜欢。” 海瑶噌得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而后又坐回凳子上,用不是很肯定的口气问:“需要我制造机会吗?” 景熙摇头,勾着唇角笑,说:“不用。” 海瑶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怕被甩吗?” 景熙笑着说:“已经经历过一次,其实并没有那么害怕。” 海瑶不解地问:“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不是两情相悦吗?” 第18章 告诉我在哪 景熙用笃定的口气回:“我觉得他不喜欢我,至少现在,应该一点好感也没有了。” “你确定?”海瑶不解,“如果是我,巴不得前男友倒霉,但你看傅总,你有点事就立刻跑过来,生怕你受到一点伤害。” “我被抓那天,说了挺伤他的话。”景熙盯着杯子里的金盏花,花瓣在热气里转着圈,“覆水难收吧。” 景熙没有胡乱揣测,现在的正卿明显和前段时间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到底带了一丝赌气的成分,可是这几次,他的口气很冷漠,一举一动透着疏离感。 比陌生人还不如。 看清楚内心以后,她心里的愧疚感便一发不可收拾,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说着伤人的话,把那个高昂着头颅的男人踩下去,心脏便疼的厉害。 她甚至都没问正卿为什么要离开两年,就给他安了一个滥情的罪名。 其实她也在赌气吧。 堵上耳朵,不听,不看,不想…… “熙熙。” 景熙被唤回神,低头喝了一口花茶。 “男人的心眼没那么小,你以为说了伤人的话,说不定在傅总眼里什么都不是。”海瑶顿了顿,继续说,“上次在古栖园,你还骂他没皮没脸呢,他一听到你有事,还不是照样来,我说呀,肯定是你感觉出错了。” 景熙没有说话,捧着杯子喝茶。 她喝完茶,起身去倒渣滓,谈话就此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大早,门口响起敲门声。 景熙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刚打开门,一个摄影机怼着脸拍过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和进来的几个人打招呼。 来的是《极速比拼》摄制组,现在录制的是出发前闺蜜相处的片段,进来的除了两位摄影师,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经介绍是负责她们的编导小雨。 景熙敲了敲海瑶的门,不一会,海瑶走了出来,她妆造完整,衣服也是精心搭配过的。 海瑶看着景熙,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景熙披着一件大衣,不施粉黛,睡眼惺忪,一副性感而不自知的模样。 海瑶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这模样要是被傅总看见了,估计连路都走不动。 景熙说:“想什么呢,录节目了。” 昨晚海瑶提醒过她,今天节目组要来录制,但她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好,第一天睡回自己的床,不小心就起晚了,所以现在什么也没准备。 怕耽误拍摄,景熙只好随便捋了几下头发,尽量让头发看起来平整一些。 耳边传来小雨的声音:“先录一些你们生活的片段,然后一起坐沙发上互相给对方一个评价。”她顿了顿,说,“动作别那么僵硬,该干嘛干嘛。” 这时,对面的门忽然打开,正卿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海瑶朝门外挥了挥手,开心地招呼:“傅总,早上好。” 景熙没有抬头,将注意力强制放到小雨身上,小雨却转过头去,脸上慢慢地爬上一丝惊异的表情。 小雨跑到门口,问:“傅总,你是熙瑶组合的邻居?” 听到这个问题,景熙终究没忍住,抬头看向傅正卿的方向。 正卿在听到‘景瑶组合’四个字时,眉心很明显地蹙了蹙。 他肯定觉得这名字挺蠢。 小雨又问:“傅总,你愿意入镜吗?给你的邻居一点评价。” 正卿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景熙以为他在暗示小雨没时间,结果他转了一个弯,往她们房间走了进来。 景熙站起身,笑着问:“早饭吃了吗?” 可能碍于镜头,正卿没有像平时一样浑身带刺,很温和地回:“没,挺想吃你做的面。” “我去做。”景熙走到冰箱前拿材料,进厨房煮面,由于怕收音不好,她没开抽油烟机。 等着水开的时间,她听着客厅里的采访。 小雨:“傅总,你觉得她们俩能赢吗?” 正卿:“以她们的实力,应该没问题。” 海瑶说:“这次的奖金很高啊,我和景熙会努力拼第一。” 奖金的事情景熙也收到了通知,和原版一致,而且黄主任破天荒地在下班时间给景熙打了一次电话,通知她们按照比赛情况签合约。 小雨问:“从男人的角度看,景熙和海瑶这两位美女,你比较喜欢谁?” 这个问题透露着一丝八卦的味道,其实不太适合一个竞技节目,以正卿的脾气,估计要起身走人了。 景熙转过头,透过玻璃看着客厅的方向。 正卿眉眼未动,话里却含着一缕嘲讽,加上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了下去:“她们我比较不出来,反正你,我不太喜欢。” 说到‘你’字,正卿还特意加了重音。 小雨瑟缩了一下脖子,脸色瞬时苍白,她垂下头,手指慌乱地揉捏着题词稿。 景熙盛出面条,动作麻利地放好佐料,摆到了餐桌上。 她走到正卿面前,笑着说:“面好了,你先去吃吧。” 正卿抬眸回看她一眼,站起身。 等他坐到餐桌前,景熙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下来,这种情况下,正卿直接起身出门也是可能的。 第一次拍摄,如果赞助商拂袖走人,虽然节目组会剪辑掉不合适的内容,但惹得正卿不高兴,对工作人员来说,打击肯定挺大。 正卿走后,小雨整个人蔫了,不仅经常出错,说话也变得磕巴起来。 等拍摄结束,景熙拍了拍小雨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小雨哭丧着脸问:“景熙,我那个问题是不是很白目?” 海瑶抢着答:“何止白目,我听到的时候,都快尴尬到抠脚指头了。” 小雨说:“我刚来上班,知道傅总是咱们的独家赞助商,所以就想表现一下自己,他接受了我的邀请,我还以为……” 海瑶又抢话:“以为他对你有意思?” 小雨赶忙摇头:“没有,我没那么想,我以为他挺和蔼可亲。” 海瑶仰头翻了一个白眼。 这词确实和正卿搭不上边,景熙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小雨瑟瑟地问:“他不会叫台里开了我吧。” 景熙笑着回:“不会,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第19章 挺有自知之明 等在下面的摄影车嘀嘀两声,小雨朝楼下跑去,在楼道拐弯处还不忘再朝她们这边丢过来一个委屈的眼神。 景熙朝小雨笑了笑,跟她保证一句:“我了解正卿,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谢谢,要是可以的话,你能帮我去确认一下吗?”小雨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哀求,“拜托啦。” “行啦,我们会去问。”海瑶拍胸脯应承下来。 景熙其实觉得没有必要去问,但海瑶这个承诺显然让小雨心里的负担消失了,小雨跑下去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景熙转过身,刚抬起头,一股浓郁的油漆味扑鼻而来,她抬手推开海瑶,自己却没来得及避开,鲜红的油漆淋了一身。 耳边响起海瑶的尖叫声,然后是海瑶愤怒的骂声:“你干什么,有什么不满说出来就好了,干嘛要这样?” 三号房的男人手里拎着油漆桶,瞪着两只眼睛,神情阴郁恐怖,他的身体细微地抽搐颤抖,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男人没有说话,转身回房。 砰! 又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景熙费力地睁着沉重的眼皮,刺激的油漆味影响着她的五感,让她的五感瞬间变得有点混乱,知觉也变得有点迟钝。 冒着热气的毛巾伸过来,抹去了她眼皮上的油漆。 直到脸上的油漆被清理了,景熙才得以张口说话:“地上的别弄了,一会叫专业的清理人员来处理。”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我现在先帮你弄身上的。”海瑶皱着眉,一边擦景熙的皮肤,一边骂,“那男人有毛病吧,上次确实是我们的错,搬家吵到他了,但今天我们关着门录制,也没影响到他啊。” 景熙说:“我在他眼神里看到了仇恨。” 海瑶擦她的动作顿了顿,说:“这人不会刚被女朋友甩了吧,仇视女人?” “他看你和看我时的眼神不一样,他仇恨的对象是我。” 海瑶问:“你认识他吗?” 景熙回:“不认识。” 就像陈书语一样,景熙也不认识陈书语,但陈书语却跟牛皮糖一样沾上来,不停地来找茬。 这一次衣服事件如果不是陈书语,景熙不会入狱,但翻了案后,陈书语反而一点事情也没有,因为陈书语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被冯姐和梁月灵误导的。 其中的弯弯绕绕是非曲直到底是谁起的头,除了当事人,没人会知道了。 她们录制了一天,小雨他们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走廊里的是感应灯,如果人长时间不动就会熄。 她们只能借着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清理身上的油漆。 不时有租户下班回家,上到二楼的时候纷纷投过来异样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她们门口估计跟凶案现场没什么两样。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专业的清理人员到了,其中一个对海瑶说:“你给她用橄榄油擦皮肤,然后再用热水清洗。” 海瑶赶忙跑回房间,不一会拿了一瓶橄榄油出来。 身上的衣服已经彻底没用了,头发上湿哒哒的那一片总算清理干净,海瑶在客厅里扔了一双拖鞋,说:“现在油漆不会滴下来了,你脱了鞋子进来吧。” 景熙先脱下全是油漆的外套,又把鞋子也脱了,跳进客厅里。 “怎么回事?” 楼道里传来正卿的声音,景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海瑶探出头,跟傅正卿告状:“有人泼油漆,景熙被泼了一身。” 景熙垂头往浴室的方向走。 她现在满身狼藉,实在不适合出现在正卿面前。 走进浴室,景熙看了一眼镜子,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的皮肤本身就很敏感,平时上节目化妆,用的都是非常温和的产品,如今碰过油漆后,脸上一片白一片红,跟长了一个奇怪的胎记似的。 用了橄榄油擦过以后,油漆果然变得容易脱落,景熙洗完澡在镜子前照了照,被油漆沾过的皮肤依旧红成一片,看起来特别恐怖。 景熙披上睡衣出去,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脚步顿了顿,然后不自觉地抬手遮了一下脸。 正卿坐在单人沙发上,抬头看过来,他拧着眉,没说话。 似乎也没什么可挡的。 她在正卿心目中已经没什么好印象了,如今不差‘丑陋’这一点。 景熙放下手,看了他一眼,想起小雨拜托的事情,转头看到海瑶在厨房里,想着应该是没说,于是提了一句道:“小雨她今天的问题是无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正卿歪着身子,说:“比起别人,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他语气不善地补充,“别误会,我是节目赞助商,你这个样子,影响节目进度。” 景熙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可以用化妆品。” 脸上忽然有点痒,她抬起手挠了两下,结果越挠越痒。 景熙忍着没有抬手,跟正卿说道:“我先回房间了。” 正卿悠悠地说:“怎么,还知道自己丑啊?想躲起来。” 景熙痒的有点受不了,感觉说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因此脾气也上来了:“我去干嘛还需要跟你报备吗?” 正卿换了一个姿势,懒懒地说:“那倒不必,你刚才好像提到小雨这个名字了吧,有求于我还这种态度,你说的过去吗?” 皮肤火辣辣的,不仅痒,还开始疼。 景熙被折磨的神智开始模糊起来,她最终忍不下去了,抬手开始用力地挠了起来。 “别抓了。” 耳边响起正卿的声音,但她却停不下来。 好痒,好疼。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词,景熙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她的两只手忽然被攥住,身子也被拖了过去,膝盖一弯,人已经倒进了软糯的沙发里,她用力地抬起手,腰间却被什么禁锢住了,她挣扎着踹了一脚,却只踹到空气。 “放开我。”她咬着牙齿说出三个字,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太痒了,我受不了了。” 耳边闹哄哄的,好像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又好像只有正卿一个人,她歇斯底里地叫嚷着,拼命扭动着身躯,想要把身体从禁锢中摆脱出来。 第20章 你不是缺钱吗 挣扎没有用,她的手和身体依旧不能动。 皮肤和肉里仿佛有万千虫蛊攀爬啃咬,耳边响起裂帛清厉的声响,她的身子腾空而起,随着‘砰’的关门声,身体落在了熟悉的床上。 痛苦却并没有消失。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正卿的面孔。 “李景熙。” “求求你,放开我……” 正卿抓着她的身子,视线跟随着她眼角的泪水。 她的体力在挣扎中消逝,只剩下低低的呢喃。 像是在求饶一般。 呜咽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回旋,他不知道,在无数个没有他的夜晚,她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独自承受着一切。 正卿俯下身,贴着她的面颊,眼泪仿佛地热滚烫地浇筑在他身上,连带地她身上的那些疼似乎也转移到了他身上。 “熙熙……”正卿的声音黯哑,继续说道,“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耳边传来景熙的呢喃:“我知道你是正卿。” 正卿声音很轻地又说:“那你再求我一次。” 寂静持续了几分钟。 景熙的身子被正卿压着,脸上的灼烧感慢慢褪去,她感觉到了正卿贴着她脸颊的皮肤,他们十指交握,像是两尊契合在一块的雕塑。 脸已经不痒了。 但景熙却没有出声提醒,她紧了紧手指,感觉到正卿的手指也动了动。 他们以前恋爱的时候最多也就在课桌前亲一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张床上。 现在的姿势,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正卿觉察到耳边平稳的呼吸声,他直起身子,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脸上的红痕虽然还在,但比她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要好很多。 他想要站起身,手却被景熙拉着。 “李景熙,是你叫我一起睡的。” 正卿躺到她边上。 熟睡的人没有反应,翻了一个身,钻进了他怀里。 他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便适应了这个姿势,说:“是你自己主动的,明天起来别赖账就行。”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正卿垂下头,在她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 第二天。 景熙睁开眼睛,动了动身子,意识到自己是被抱着时,一瞬间有点晃神。 昨天她被泼油漆。 后来正卿把她拖进了卧室。 再后来,她在正卿怀里睡着了。 捋完线索以后,景熙才开始仰头看正卿。 正卿似乎因为她的动静被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耷拉着眼皮,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又闭上了眼睛。 “那个……” 正卿再次睁眼,问:“有事?” 因为正卿太过坦然的态度,景熙的脑子忽然有一种卡壳的感觉,她问:“你怎么没回去?” “切,果然醒来就不认账,昨天是你自己求着我不要走。” 景熙说:“我求的好像不是这件事。” “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正卿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悠悠地说,“你死拽着我不放,我看你可怜,才留下来陪你的。” 景熙感觉自己被正卿洗脑了,好像自己真是上赶着求他留下的那一个,但她又有点不想承认,说:“如果是真的,那我还真不挑食。” 正卿瞥她一眼,视线从她的脸一直往下移。 景熙跟着往下看,瞬时感觉所有血气直冲脑袋。 她的衣服早就褴褛不堪,该露的地方全露了。 她拉过被子,抬起头,再次和正卿对上视线。 正卿坐起身,垂眸看她一眼后,笑着说:“饿了二十几年,确实挺——饥不择食。” 比厚脸皮方面,正卿果然还是略胜一筹。 门上传来轻叩的声响,紧接着是海瑶的催促声:“景熙,赶紧起来。” 正卿走过去打开门,和海瑶打了一声招呼后离开。 景熙裹着被子起身,没去看海瑶,但听到了海瑶的笑声。 由于景熙的脸没有恢复,她必须要化妆,所以先去电视台的化妆间找专业的化妆师化,海瑶就是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着急地叫她起床。 这时,一个陌生的面孔走了过来,冲镜子里的她打了一声招呼:“你好,李主持,我是小林,今天章哥请假,我来给你化。” 景熙和他打招呼:“你好。” 景熙心里正琢磨着的事情,鼻尖忽然拂掠过一丝酸味,她抬起头,看了化妆师一眼,伸手挡住了即将碰到脸上的刷子。 “你给我刷什么?” “粉底啊。”小林笑了笑,“怎么了?” “粉底上有酸味。” 耳边响起陈书语的嗤笑声:“你狗鼻子啊,还能闻到酸味。” 本来景熙还不敢确定,陈书语一开口,便更加坐实了粉底有问题。 海瑶问:“确定有酸味吗?” 景熙点头:“有。” 海瑶说:“你是不是把化妆包放在桌子上了?” 景熙应了一声。 海瑶在景熙耳边小声说:“精纯提炼的酸性物质,和粉底液里的化学成分混合后才会变成柠檬酸,长期用酸性物质化妆,会导致皮肤酸碱失衡,达到毁容的效果,如果再出个外景,晒个太阳,效果更是不输腐蚀剂。” 海瑶说完,对化妆师说:“林老师,麻烦你用隔离霜代替粉底液。” 景熙注意到陈书语给小林使了一个眼色,小林忽然便不动了。 录制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和海瑶是新人,如果迟到,骂一顿事小,在前辈们口中,估计就要被说成耍大牌。 景熙把所有化妆品全都闻了一遍,说:“林老师,你要是想拖时间,我就把前面这些还没检查过的,全部送到主任面前去,让专业机构检测里面的化学成分。” 海瑶也帮腔道:“我们就说这些全是你下的,反正正主儿肯定不会出来认,到时候背黑锅的就是你,她丢的不过是一个棋子,你丢的可是你的职业生涯。” 景熙看着小林煞白的脸色,又打一剂强心针给他施加心理压力:“等真的出了事,你看她保不保你,人家当你是棋子,你别当人家是靠山。” 小林赶忙拿起化妆刷,说:“我马上化。” 海瑶转过头,盯着陈书语,陈书语也回盯着她。 “你看什么?”陈书语骂。 海瑶说:“我看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21章 你相信有这种人 化好妆后,景熙把有问题的化妆品全都挑了出来,加起来损失不小。 她用的化妆品属性温和,价格不便宜。 海瑶一边帮着收拾,一边骂:“不知道是哪个垃圾干的,我诅咒她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 陈书语抽着嘴角,回击:“别以为没在镜头上,你就不是公众人物了,一点素质也没有。” 海瑶把坏掉的扔进垃圾桶,犀利地回:“我骂的又不是你,你这么着急干嘛?” 景熙觑了陈书语一眼。 陈书语的嘴角抽了抽,眼神犀利,其实在她给小林化妆师使眼色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是陈书语下的手。 不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一大部分还是景熙自己的原因。 景熙闲暇时间用不到化妆品,因此总是把化妆包放在经常坐的化妆台上。 以前她在小电视台,台里加上她共三个主持人,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让她对这方面没有太多的防备意识。 经历过今天这件事,让景熙懂得一个道理:既然把东西放在公共场合,就要做好随时被动手脚的心理准备。 景熙没再浪费时间,把化妆包往背包里一塞,和海瑶走出化妆间。 今天天气温润,风拂在身上很暖和。 录制节目的明星有演员,运动员,流量明星,就属她俩是没什么名气的新人,按照收视的角度来说,她们俩在第一次淘汰的时候出局是最合理的。 在现场,工作人员对待他们每一个人的态度也是有区别的,叫有名气的,态度谦和,到她们这里时,就只有‘那个’‘你们’这类没什么意义的代称。 由于场地的环境突变,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整比赛的细节。 景熙和海瑶坐在草坪上,聊着天。 “小李子。” 景熙抬起头,看着来人。 叫她的是一个前辈女演员,叫姜素华,老戏骨了。 景熙以为姜素华是来教训人的,结果姜素华接下来的一句却是:“你骨相不错,挺适合演戏。” 和姜素华聊了一会,她慢慢地也摸清楚了姜老师的脾气:嘴巴有点犀利,却是真心地照顾小辈。 由于她主动和景熙说过一会话后,工作人员对景熙她们这一组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呼来喝去的了。 只是这小名…… 熟悉了以后,景熙忍不住说:“姜老师,能别叫小李子吗?” 姜素华说:“小李子这名,多亲切,现在年轻人不都这么叫吗,比如说李奥纳多……” 景熙道:“可我觉得像在叫太监。” 姜素华哈哈笑起来。 景熙也跟着笑了笑,海瑶更是笑的停不下来。 眼前忽然多出一双运动鞋,景熙抬起头。 来人是流量明星组合里的杨曼,最近有一部她的偶像剧在播,很有热度。 杨曼稍稍弯了身子,恭维道:“姜老师,您的演技太好了,《冷烟》里的抽烟画面,堪称教科书级别。” 姜素华应了一声,站起身,和杨曼寒暄了几句后走开了。 杨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便用笑容虚掩过去,她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似乎确认了没有摄影机在拍,才说:“你们难道以为姜老师过来聊天,是关心后辈,其实,她是来探你们虚实的。” 一副挑拨的口气。 景熙盯着地面上的青草绿叶,数着叶面上的纹路数目。 海瑶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什么关系,”杨曼顿了顿,继续说,“听工作人员说,你们实力挺强的,但是你们这点名气,没办法给节目带来流量,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清楚。” 景熙数纹路的思路被打断了。 节目组散播她们实力很强的消息,让她们成了所有组合的眼中钉,不失为一个快速淘汰她们的策略。 景熙抬眸,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清楚要做什么,你提点两句。” 杨曼蹲下身,脸上带着笑,嘴里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这次的冠军不仅能得到奖金,还能得到染御的三年广告代言权,你们俩现在不红,就得知趣。” 景熙爱答不理地回:“哦,知道了。” 杨曼似乎很不爽她的态度,嘴欠地说: “不过,看你俩这样子,这辈子别指望会红了。” 海瑶气呼呼地说:“你不就一部电视剧在播吗?有什么了不起,烂片一部,你那演技,姜老师都看不上眼。” “一部电视剧都没接过的人,竟然敢说这种大话。”杨曼得意地说,“我刚接到一部电影的邀约,导演是俞博简,过两天还得陪资方吃饭呢,唉,你们是没法理解人红了以后的生活,鉴于你们这辈子体会不到这种感觉,我好心说给你们听听。” 景熙站起身,拍了拍有些麻的腿肚子,说:“看到你的真人,感觉你跟刘瑞雯很像。” 杨曼顶着‘小瑞雯’的名号出道,红了以后,最嫌弃的就是这个称呼,以前发过的通稿几乎都被撤掉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记忆残留在一些知情人的脑海里。 景熙曾经报道过杨曼的新闻,所以对这些事情有印象。 果然,刘瑞雯的名字一出来,杨曼的神情僵了僵。 杨曼声音有点虚地问:“刘瑞雯,挺有名的一位前辈,但没在现实中见过。” 景熙说:“我倒是有幸见过,她温文尔雅、秀而不媚,气质淡然,见过一次就让人终身难忘。” 杨曼:“放屁,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干巴巴的,现在还老,不化妆都不能见人了。” 景熙叹了一口气,说:“你跟她不能比,气质差太多,不过现在的科技条件好,脸可以调,气质也可以改,我建议你多读点书,培养一下你的文化素养,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杨曼也站起身,跺了跺脚,怒道:“素养你x……” 海瑶没忍住,说:“果然没素质,悠着点,小心别倒了人设。” 杨曼抬手就要扇耳光,这时,一个短发女人忽然跑过来,骂道:“杨曼,干嘛呢,这里是公共场合。” “俞姐,她们欺负我。”杨曼转过头,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变脸的速度,堪比光速。 被叫俞姐的女人丢过来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说:“走了,这里公共场合,有什么脾气都给我忍着。” 第22章 你们太吵了 正式比赛开始。 由于冠军的回报丰厚,参加比赛的所有队伍都很较真。 景熙和海瑶一直处于领先的地位,到了后半段,节目组忽然出了一个环节,叫投票回转,除了姜素华那一组,所有组合全部投了‘熙瑶组合’。 景熙和海瑶不得不返回去做她们没有选过的任务,名次也从第一名掉到了最后一名。 总共九组嘉宾,到终点时,她们勉强追到了第六的位置。 倒数第一是姜素华组,姜老师的队友是她的老公,两个人都有一点年纪了,在爬软梯的项目中直接弃权,导致分数无法逆转。 结束时,华灯璀璨。 满身疲乏。 叫的网约车到了,海瑶骂骂咧咧地钻进去:“十八线果然没人权。” 景熙跟着她坐进去,点出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我们还没进线。” 海瑶惨叫一声:“你就不能让我做做梦。” 车子停在楼下,景熙先下了车,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 经过刚才的休憩,景熙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海瑶没有这种复原能力,她下车后,身子歪歪斜斜,脚步也是虚软无力,跟醉酒的人没什么差别。 景熙上前扶住她,几乎是拖着海瑶到二楼。 暖光从开着门的一号房里投射出来, 破开了漆黑的夜, 将夜归的寂寞一扫而空。 景熙掏出钥匙,打开门,扶海瑶进了卧室。 出来关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况。 一号房客厅里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 正卿靠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浑身跟散架似的仰躺着,扬起的下颚骨凹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喉结偶尔会滑动两下,松散的姿势里透着几分随意和性感。 安硕抬手推了推正卿,说:“少爷,李主持在看你。” 正卿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没有听到安硕的话一样。 或许他睡着了吧。 偏偏这时,正卿的脚换了一个位置。 看来没睡。 景熙正想关门,坐在门口比较近的男人忽然走了过来,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这不是傅大少女朋友吗?” 景熙怕正卿误会,帮他解释:“前女友。” 男人笑着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秦泽洋。” 景熙自认为记人比较厉害,只要见过一遍的基本上就不会再忘记,可是这个秦泽洋,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秦泽洋捋了一下袖子,抬起两只胳膊做了一个抱大熊的姿势。 景熙恍然大悟。 秦泽洋是大学时候的胖子。 景熙夸一句:“你的样子变化挺大。” 秦泽洋得意地说:“变帅了吧,”自夸结束,又热情地邀请她,“熙熙,进来坐坐。” 景熙婉拒道:“不了,你们玩。” 秦泽洋八卦道:“你们大学时不是挺好的吗?他这个人就是脾气臭了一点,其他都挺好的,至少在谈恋爱方面挺专情,我都谈十几个女朋友了,他还老处男一个。” 挺尸状态的人终于活了过来,正卿抬起头,抛过来冷飕飕的一句话:“秦泽洋,你是不是还想瘦五十斤?” 再瘦五十斤,就得拆胳膊卸腿了。 秦泽洋肯定懂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的脸很明显的僵了僵,嘴巴也闭上了。 屋里传出女孩的笑声,说:“正卿你别吓唬泽洋啦,他嘴巴贱,但胆子小,不经吓。” 正卿又恢复成躺尸的状态,半晌,没声了。 秦泽洋不死心道:“熙熙,来玩呗。” 景熙关门的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说:“好。” 可能出于待客的礼仪,正卿忽然坐起身,两条搭在桌子上的大长腿也放了下去。 她进屋后,门被安硕关上了。 灯是特意给她留的吗? 错觉吧…… 即便是真的给她留的,应该也是出于对她被袭击的怜悯。 一号房和隔壁的房间打通了,空间很大,里面几乎没怎么装修,但软装全是高档货,因此看起来反而既简单又大气。 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经过介绍,两位女孩是秦泽洋的朋友,一位叫郭望舒,一位叫韩雨梦,都是本地有名望的千金。 景熙挑了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跟前递过来一个空杯子,然后一股金盏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倒茶的人是安硕。 景熙抬头道了一声谢,收回视线的时候瞥到了正卿。 正卿目视着她的杯子上,停顿了两秒,侧过头去。 景熙垂下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秦泽洋笑着问:“听说你在电视台当主持人,工作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给你开绿灯。” 还没等景熙回答,正卿不爽地说:“你以为你是谁?” 秦泽洋朝景熙无辜地摊了摊手,说:“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跟他分手了,就他这性格,确实得孤寡一辈子。” 景熙笑了笑,说:“你还挺幽默。” 秦泽洋嘿嘿笑了两声,得意地说:“比他有趣多了吧。” 她抬眸,看着正卿。 正卿丢给秦泽洋一个冷眼,口气不耐:“你没完没了了。” 秦泽洋喝了一口酒,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继续问:“我说熙熙,你看上他啥了?如果就一张脸的话,我也有。” 景熙尽量挑了个不会让正卿误解的答案,说:“财大气粗。” 正卿扯了扯嘴角,轻嗤一声。 秦泽洋顿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竖起大拇指,用佩服的口吻说:“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 客厅里开的是暖光,气氛有点像酒吧。 正卿的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细碎的头发微微垂落,似乎连情绪也被遮掩的严严实实。 景熙垂头喝了一大口茶。 耳边又响起了秦泽洋吊儿郎当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话像是按下了核爆的按钮,把她的心脏震得疼了起来。 “当年正卿都已经考上了国内最好的研究所,却被家里逼着去国外,”秦泽洋被酒精刺激的,有点刹不住车,“他要不出国,你应该也不会成为他前女友。” 正卿歪头怒斥:“闭嘴吧。” 秦泽洋嚷嚷道:“我猜的有假吗?你家里人要你出国,就是让你跟熙熙分手。” 正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第23章 你能帮我化吗 景熙站起身,朝他们说:“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 眼角的余光扫到正卿,正卿正抬着头,盯着她看。 听完秦泽洋的话,她的胸口很闷,心情也有点烦躁。 其实从进来以后,如果不是秦泽洋一直找话题,她坐在这里根本就有一种无法融入的突兀感。 他和她, ——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到家,景熙按部就班地换鞋子,卸妆,洗澡,等弄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浑身松软地躺进被窝,拿起手机看了看。 上面有一条信息,是正卿发来的。 自从上次打视频电话没接以后,她和正卿已经很久没在聊天软件上说过话。 她以为被拉黑了。 点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醉鬼的话不用信。 景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回了两个字:好的。 看起来很清醒的两个字,她的心里却是茫然的。 索性不去想。 这两年,她早就学会了自我催眠,不开心的事情会被她自动扫到某个角落,封闭起来,不去触碰。 这个角落如果拟人化,估计有上万个顶着‘傅正卿’名字的小人冲出来。 第二天,景熙一睁眼便听到了客厅里传来锻炼的声音。 她穿衣起床,洗漱后,打开卧室的门。 海瑶额头上绑着一根‘加油’的带子,穿着连体运动服蹲马步。 景熙走过去,弯身拍了拍海瑶的腿肚子,说:“姿势不对,小心拉伤肌肉。” 海瑶调整了姿势,朝桌子上抬了抬下巴,说:“先吃早饭吧。” 景熙坐到桌子边,拿起蒸锅里的包子咬了一口,问:“怎么这么拼?” “要不是我拖后腿,你昨天根本不会这么累。”海瑶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她们变着法子想将我们淘汰,到时候肯定会制定出新的规则,比如说二选一里面,不能让搭档连续参加这种规则。” 景熙吞下包子,问:“你很想得冠军?” 海瑶转过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很想,奖金扣掉税,我们俩各自拿两百万,我可以买房了,虽然当代言人有条件,不过我只要有钱就满足了。” 景熙也研究了规则:如果得了冠军却不是观众喜欢的那一组,观众可以票选出最受欢迎的组合。 生意人都圆滑。 景熙吃完,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她脸上的痕迹已经退了,今天只要涂一点防晒的就可以。 这两天天气好,节目组跟打战似的,赶着时间要把义城的这一段录完。 她哥金兴鹏已经回来了,看护照顾着,这两天她需要早起晚归,顾不上去看他。 景熙锁上门,回头看到走出门的正卿,愣了愣,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空,问:“这么早上班?” 正卿抬了抬眉,回:“怎么,想打探我行程?” 蛤? 没等她回,正卿又说:“你就这么迷恋我?”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自恋,搭配着正卿的模样和表情却并不让人讨厌。 但景熙也不想长他志气,回:“也没到迷恋的程度,最多算耽溺美色。” 正卿走在前面,颀长的身影遮挡了她的视线,美色两个字出来,脚下明显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走,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倒是比财大气粗好一点。” 还挺记仇。 她走到楼下时,海瑶已经挑好了两辆共享单车。 正卿弯腰钻进商务车,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处处透着随性和洒脱。 这个人,即便周遭没有一盏镁光灯,仿佛也被璀璨的光芒包裹着。 非常的—— 光彩夺目。 正卿拉开零食盒,从里面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对面坐着的是秦泽洋。 正卿双腿交叠,懒懒地靠到椅背上。 秦泽洋推了推电脑,放到正卿跟前,说:“三号房的男人有精神上的疾病,被一个心理医生操控着,那位心理医生将仇恨的念头灌输进男人的脑子,让男人专门去针对熙熙。” 正卿继续嚼着奶糖,视线跟随着车窗外那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秦泽洋掏出一根烟,还没等掏出打火机,就听见正卿的声音。 “车里禁烟。” “你他妈的规矩真多,不抽烟不喝酒的,”秦泽洋骂一句,“老子要不是看在四年同窗的份上,真想跟你绝交。” “不要跑题。” 秦泽洋把烟塞回口袋,说道:“后面的消息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难接受,”他顿了顿,说,“这位心理医生,曾经是林伯母的心理医生。” 正卿咬着糖的动静停了一下。 秦泽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才发现外面的李景熙。 “卧槽,我就说你在看什么。” 正卿没有回头,嫌恶地说:“离我远点。” 秦泽洋跟没听见似的,说道:“你这么喜欢她,干嘛用那种态度对她?我看她也不抗拒你啊,有什么事情说出来,让兄弟帮你一把。” 正卿懒懒地觑他一眼:“找你还不如找心理医生,至少能保密。” 秦泽洋坐回对面的位置,骂道:“艹,浪费老子感情。” 景熙她们赶到现场时,工作人员到了不少,但比赛成员只有她们这一组,她们在原地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队伍才陆续到来。 景熙走过去和姜素华打了一声招呼,姜素华没有应,只是用眼角轻轻地扫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了一丝鄙夷。 一夜之间,姜老师仿佛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走回海瑶身边,觉察到杨曼投过来的视线,支起耳朵细听她和队友聊天。 杨曼:“今天结束,她们差不多就该打包回去了。” 杨曼的队友是她电视剧的搭档,叫林乐成,是一个挺有演技的小生。 林乐成诧异地问:“她们好像第六名吧,不至于被淘汰。” 杨曼说:“你肯定没看微博吧,那个姓李的,是靠手段上来的,被换掉的梁千岚夫妇点名骂她,粉丝都吵成一团了。” 林乐成回:“我听消息,梁千岚是自己要求退的,现在节目换了赞助商,热度很高,她肯定后悔了,才会这么发。” “她既然能发出来,肯定是跟节目组谈妥了,双方都能炒一波热度,”杨曼握了握拳,得意洋洋地说,“今天我要好好抓住机会,帮观众出口气。” 第24章 过来加餐 “熙熙,怎么了?” 景熙的手臂被海瑶碰了碰,她收回听力,说:“有人要玩阴的,怕不怕?” 海瑶:“怕啥,这不有你吗?” 景熙也不怕杨曼玩手段,摄影机全程跟着,杨曼再大胆总不至于破她在荧幕前立的甜心公主人设。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九组人员按照昨天的比赛名次间隔十分钟出发,开车去鼎盛酒店。 景熙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任务要求,选择开车的选手不许进行接下来的任务。”海瑶将任务卡塞进包里以后,凑上来小声说,“果然被我猜到了。” 景熙专心致志地开车,很快赶上了前面两组选手。 到了鼎盛,她们直奔顶楼。 景熙的动作利落而又快速,在执行单人任务时,甚至能把摄像师甩的很远。 来到顶楼,前面已经有四组队员,杨曼也在其中。 撕开任务卡,海瑶读完时,腿软了一下。 海瑶需要潜入游泳池底部,找出属于她们的恐怖箱后徒手摸出任务卡。 “夭寿啦。”海瑶的唇色微白,“要是里面全是滑溜溜的东西怎么办,我最怕冷血动物了。” 景熙言简意赅:“一百二十平大套间。” 海瑶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工作人员过来帮着海瑶换衣服,景熙按照要求走到泳池对面等她上来。 海瑶的速度中规中矩,下水的大部分都是男生,他们肯定在上车之前就先读了任务卡。 景熙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海瑶不会开车,只能她上。 最先拿到任务卡的是杨曼他们那一组,杨曼和林乐成跑到换衣服区域,林乐成进去换衣服,杨曼则是待在放衣服的区域,她弯着腰,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 景熙往前走了两步,还没看清楚具体情况,耳边传来小雨制止的声音:“别走了,再走就犯规了。”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海瑶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上来,开车追回来的两个名次又被追了回去,现在她们还是在第六名。 景熙接过任何卡,和海瑶一起跑去换衣服的区域。 她快速地把海瑶的衣服和鞋子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查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第七名马上也要追上来了,海瑶顾不上问怎么了,拿着衣服进去换。 接下来的任务,她们有时快有时慢,景熙这次长了教训,不抢第一,每次都将名次控制在不被淘汰的边缘。 比赛即将接近尾声,如果不出意外,她们的名次会在第八,第九名依旧是姜老师那一组。 “熙熙,我脚好痛。” 景熙停下脚步,转过头,心下一惊。 海瑶每走一步,地面上便印出了一个血印子。 要是在平时她能轻松的闻出来,但因为现在太过疲累,她的五感也处于比较孱弱的状态。 “脚下出血了。”景熙伸手扶住她,坐到旁边的花坛。 海瑶愣了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疼了半天了,还以为是走路太多的缘故。” 景熙脱下她的鞋子,在出血的位置拔出了一根针。 针藏在鞋底,只要不走动就看不出来,海瑶又因为走了太多路混淆了痛感,痛觉迟钝,直到痛得彻底走不动了,才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杨——曼! 景熙咬牙,握紧拳头,她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处理伤口的东西,快速地给海瑶包扎。 小雨跑过来,问:“怎么了?” “伤了脚。”景熙站起身,收好东西,问海瑶,“能坚持吗?” 海瑶点点头:“能。” 她们离终点还有一公里路,按照规则,她们必须徒步跑到终点。 景熙扶着海瑶,海瑶单脚跳着往前走。 耳后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景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姜老师那一组。 “我们没机会了。”海瑶说,“都怪我,脚疼了也感觉不出来鞋子有问题,反正都是输,要不,我们就别走了。” “我背你。”景熙蹲下身。 背过去算犯规,需要罚时半个小时,既然都是最后一名,她不希望海瑶中途放弃。 至少证明,她们来过,而且还为了自己设定的目标努力过。 “算了,放弃吧。”海瑶的声音有些飘,喉咙也哑了。 景熙执拗地蹲着,说:“让我带你飞一次。” 背上传来重压感。 她直起身子,憋着一口气朝前面跑。 摄影机已经跟不上她的速度,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海瑶的声音: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可是,每次快要好转的时候,总会有人出来把这些东西夺走。 我叔叔说我是个赔钱货,到现在只挣了一点钱还给他们一家。 我爷爷奶奶说我是个扫把星,因为我的出生,爸爸妈妈全都车祸去世了。 他们老叫我不要给他们找麻烦,他们还说因为我他们得付出更多不该付出的精力……” 脖颈处有湿润的感觉。 景熙无法张口回应,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聆听,还有无休止地疯狂奔跑。 跑到终点时,景熙背着海瑶走到地图上。 景熙喘着气,疲惫地跪了下去。 有工作人员跑过来扶她,景熙摇了摇头,平复下气息说:“现在开始罚时。” 半个小时内,如果姜老师他们那一组没有赶到,那么她们就保住了第八的位置。 反之,淘汰。 海瑶被医护人员带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等待结果。 她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度秒如年。 夜风刮过面颊,汗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一股森冷的寒意。 她抱起膝盖。 肩上披上来一件衣服,她抬起头,看到站在旁边的颀长身影,有一瞬间的失神。 正卿没有说话。 两个人无声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主持人兴奋地宣布:“半个小时过了。熙瑶组合进入第八名。” 景熙站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去接任务卡。 她回过身,看到了姜素华他们。 姜素华缓步走过来,伸手抱住她。 “姜老师,你放水了?”景熙在她耳边说。 姜素华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当你背起海瑶时,我被震撼到了,你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外面传的那副德行。” 第25章 风过了无痕 风过了无痕,雁过却留声。 景熙本就被海瑶那番剖白打动的心再次震动了起来,她抱了抱姜素华,松开后朝正卿走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正卿转身朝不远处的商务车走着。 景熙抬手拉了拉宽大的大衣,跟在他身后,等正卿钻进车里,她拿下大衣递过去:“谢谢傅总的衣服。” 正卿觑了一眼沾了灰的衣摆,说:“脏了,洗了再还回来。” 要求合理,没什么可反驳的地方。 景熙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地收场地,不时有人朝他们这边投过来好奇的视线。 她没有细听他们的谈论,八卦的内容肯定不少。 正卿闲闲地靠在椅子上,朝景熙递过来一个眼神,又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景熙直接把心里想的问出了口:“你要带我?” 正卿弯了弯眉眼,说:“顺路。” “这么多工作人员,你我身份太特别,每一条出去都是头条的料。”景熙好心提醒。 正卿支着手肘撑着脸颊,唇角勾着一个不以为意的笑:“一个十八线有什么好拍的,你自信过头了吧。” 景熙想说她现在火着呢,但她只是听杨曼说的,自己也不玩微博,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 更何况,她这番话的本意是为了正卿着想。 傅氏少东家和不知名小主持人……反正吃亏的肯定不是她。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正卿又开口了:“我都不怕沾一身屎,你怕什么。” 景熙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的怒气,嘴唇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笑着说:“有劳傅总载我回家。” 说完,抬脚上去。 正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他忽然伸出手,拉了一把挂在她手臂上的大衣。 景熙前倾的身子被拉力带过去,脚下一滑,落进了正卿的怀里。 真是防不胜防! 从旁人的角度看,她跪趴在正卿面前的这一幕,无疑就像一个朝圣者匍匐在神明的脚下,而且朝拜者还因为太过激动,导致双腿发软抱着佛脚虔诚致意。 景熙撑着旁边的扶手站起身,仰头看着正卿。 正卿的曈眸黢黑,眼角含笑。 他忽然抬手。 “别再拉了。”景熙防备地说。 正卿的手落在旁边的按钮上,身后传来车门缓慢移动的声音。 景熙坐到他对面,侧过头,将视线定在窗玻璃上。 莫名的,嘴唇有些干。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么怕看着我,”正卿说话的时候,还带了几分气音,“我就这么让你饥渴难耐。” 景熙转过头,和他对视。 正卿泰然自若地回看着她。 景熙只得含糊地说:“howuch?” 说英文纯粹是因为换了一种语言后,压力感便骤然消失了,就好像说‘我爱你’会让她感觉有负担,换成‘iloveyou’就变得轻松许多。 景熙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那句‘我的出场费很贵’,说:“我知道你很贵,我付不起。” 正卿:“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打个折。” 景熙:“多少?” “一折,”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原价五千万。” 果然是生意人。 景熙颔首,说:“也值,毕竟是没开过bao的新鲜货。” …… 下车后,景熙先去了一趟干洗店,然后去看她哥。 时间虽然有点晚,她哥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门也开着,她进门之前先敲了两下。 “进来。” 景熙推门进屋,顺手关上门。 海瑶租的是一个单间,进门就是床铺,金兴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头看过来。 她拿了一条凳子坐到床边,看着她哥。 金兴鹏脸色已经红润了很多,身体也有了一点肉,衣服穿在身上不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景熙问:“你留门是在等我,还是在等海瑶?” 金兴鹏笑:“你乱牵什么红线?我这样子,就不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视线。 景熙假装没看到,说:“海瑶在医院里,今天做任务的时候伤了脚,包扎好才能回来。” 金兴鹏口气焦灼地问:“严重吗?” 景熙说:“不算特别严重,但她吃了不少苦。” 金兴鹏问了很多问题,所有问题的核心全是围绕海瑶的,景熙很耐心地告诉他具体的情况。 “哥,你先睡吧。”景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十点了。 金兴鹏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景熙问:“还有事情?” 金兴鹏抬起头,直视着她,问:“你住到这里以后,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景熙:“三号房的男人,不过,这几天好像都没见他出来了,可能是房东让他搬走了。” 这栋楼的房东已经变成了正卿。 她没有跟她哥提过正卿,所以她哥不认识。 金兴鹏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就好,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你肯定也累坏了。” 景熙应了一声。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恐怖的脸,景熙握了握拳头,把‘刀疤男’三个字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她先洗了一个澡,然后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确认她回来的时间。 不一会,海瑶发了信息回来:“大概十一点半回来,你留个门。” 景熙开了门,把门虚掩着。 回到房间,她拿着手机开始刷微博。 她还真的火了一把。 有传她为了上节目去敲某个集团老总的门,也有传她为了进电视台和各种编导交易,更玄乎的,还有传她是玄门玉女传人,专门修炼邪术,蛊惑男人。 娱乐圈小言文瞬间跨到了玄幻小说的剧情。 步子迈太大果然容易扯淡。 她放下手机,起身穿上拖鞋,打开卧室的门,看到客厅里坐着品茶的人,腿肚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正卿放下杯子,淡然地说:“心思还挺深,竟然给我留门了,为了不辜负你的好意,我决定今晚就不收你钱了。” 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进错了门。 景熙扣好睡衣最上面的纽扣,说:“我给海瑶留的,倒是你,虽然你是房东,但无缘无故出现在租客房间里,算得上私闯民宅了吧。” 第26章 吃醋 正卿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香味挺特别,但透明茶壶里飘着的分明是金盏花。 景熙站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心,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景熙问:“你泡的?” 正卿投过来一缕视线,应了一声。 景熙:“你泡出来的金盏花,香味挺特别。” 喉咙不能自已地动了动。 她很好奇这股香味下的金盏花茶是一种什么味道。 正卿喝了一口茶,放下后,兀自看着手机。 这…… 她扫了一眼客厅,再次确认这里不是正卿的屋。 景熙走到桌子前坐下,她伸手拿过一个空杯子,推了过去。 正卿依旧划着手机。 她终于忍不住叫一声:“傅总。” 正卿没有抬头,用气音发出一声:“嗯?” 景熙:“虽然租房合约只签了一年,但至少现在,这里是我家。” 正卿:“我知道。” 景熙:“你用了我的金盏花,又用了我的茶具,你是不是该……。” 正卿放下手机,回看着她:“金盏花贵,还是泡茶的手艺贵?” 视线在空气中胶着,她把‘给我喝一杯’这五个字咽了回去,顺手还把杯子也收了回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小气。 耳后传来推门的声音,景熙回过头。 海瑶单脚站在门口,和送她回来的工作人员道了一声别,回头的时候脸上带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景熙迎上去,扶着她进门。 正卿和海瑶点头招呼了一声,问了问她的伤情,海瑶如实回答,正卿这才离去。 景熙关上门,耳边便传来海瑶调侃的声音:“我不在,他居然还过来陪你。” 景熙:“他不是来陪我,他是来炫耀他泡茶的手艺。” 景熙走到桌子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金盏花很神奇地没有了苦涩的味道。 舌尖微甜,齿颊留香。 “说起来,今天的金盏花还挺香的。”海瑶也走到桌子边,倒了一杯,她一边喝一边点头夸赞,“好喝好喝,没了那股涩味,看来好的泡茶技术真的能改变茶的味道,傅总对你真有心,如果知道你们俩在这喝茶培养感情,我就在宾馆里住一晚。” 有心? 放屁。 景熙淡然地说:“我也是刚喝第一杯。” 海瑶端着杯子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茶壶里只剩了一点的茶水,说道:“狗男人,现在连我都想拆你俩的cp了。” “……” 第二天,景熙一觉睡到大中午。 等《极速比拼》第一期后制出来,差不多得在年后,预告是在三月份播出。 离下一期录制还有一个星期时间。 景熙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堆礼物回来,开始收拾打包。 这些礼物是寄给院长的,都是一些洛城买不到的补品,她又给孤儿院打了一笔钱,让院长帮着买一些礼物分发给院里的小朋友。 过年期间她们得去n国录制,今年又回不去了。 景熙拿出一个大箱子,安硕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冒出来。 安硕:“我来打包。” 还没等景熙回应,她手里的箱子已经被拿走了。 安硕又问:“只要把你收拾出来的全放进去就行了吧?” 景熙应了一声。 忙到天光收起,景熙去做饭,做饭之前邀请安硕:“谢谢你帮忙,留下来吃饭吧。” 安硕婉拒:“算了,我还得等少爷回来,一会问他要吃什么,看看是去外面吃还是在家里做。” 话音刚落,正卿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给我添副碗筷。” 倒是挺会掐时间。 景熙舀米的动作没有停,多加了半碗米。 她做饭的速度很快,时间都是掐好的,敏锐的五感可以让她轻松地注意到火候,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 海瑶吃过一次之后,就嚷嚷着把厨房让了出来。 五菜一汤,桌子上有两个是正卿爱吃的,为了照顾安硕和正卿这两个南方人,她没有放辣椒。 门外传来两个脚步不匀称的声音,海瑶和金兴鹏从医院回来了。 景熙抬头看着门口。 不一会海瑶先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笑容和他们打招呼,金兴鹏紧跟着她进来,视线扫过正卿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丝讶异。 海瑶给金兴鹏介绍了一遍。 金兴鹏拄着拐杖坐到餐桌边。 景熙给他们盛了饭端上来,放下碗的时候,她看到她哥眼底有一丝憎厌。 啪! 筷子和桌面撞击的声响打断了吃饭的进程,金兴鹏拧眉看着正卿,恶狠狠地问:“你姓傅,是染御集团的那个傅氏吗?” 傅姓不是什么冷门的姓氏,但正卿的气质太过出众,既然提到‘傅’字,自然而然就会往那方面去想。 正卿没有说话,倒是安硕开口了:“是啊。” 金兴鹏抬起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你们给我滚出去。” 自从成年以后,景熙第一次看到她哥动怒。 心脏不由拧紧。 疼…… 海瑶起身走到金兴鹏身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捶着,小声安抚道:“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傅总人挺好的,帮了我们不少忙。” 金兴鹏站起身,双臂撑着桌面,盯着正卿,一字一句地说:“好,当然好啊,先把我们踩到泥里,又摆出一副大圣人的样子来拯救我们,然后用一点点蝇头小利来收买熙熙,你说说看,你找了几个编剧写了这一出霸总追爱的戏码。” 正卿抬眸看着金兴鹏,眉头轻轻拧起,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兴鹏:“哼,做贼的会承认自己是贼吗?” 正卿面不改色地回:“如果是我做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还有,金先生似乎有什么误解,我没在追你妹妹,你大可放一百个心。” 金兴鹏怔了怔。 景熙看到她哥投过来的视线,朝他点了点头,说:“哥,他说得是真的,今天安硕帮我打包,我才请他们过来吃饭的。” 金兴鹏坐回位置,但脸色依旧不善。 原来她哥的生意失败是因为傅家,景熙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她被诬陷的那一幕,年轻警察说的那一句:傅总不认识什么李景熙的。 轻蔑,不屑。 在正卿的母亲眼里,她和她哥不过就是一群苍生蝼蚁,万物刍狗。 第27章 你做了几份工作 金兴鹏轻描淡写地说:“鹏畅,傅总有印象吧。” 语气越平淡,事情越严重。 景熙捏了捏筷子,指尖泛疼。 正卿垂眸,说:“原来你是鹏畅的老总,你们因为萧州那块地赔了不少钱。” 金兴鹏怒目瞪着他,回:“谁的杰作你们自己清楚,前一秒跟我们来谈判,后一秒就忽然撤走资金,还逼着我和熙熙离开海圣。” 景熙抬眸,和正卿的视线相撞。 正卿的眸光漆黑,神情自若。 她收回视线,盯着碗里粒粒分明的米饭。 她哥的公司严重亏损期间,她待的小电视台也面临倒闭的危机,那段时间她和她哥都陷入了焦灼的状态,她当时只想尽快解决债务问题,找到合适的工作离开海圣。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已然不再是巧合。 一瞬间,心底发凉,脑子微涨。 正卿开口道:“这些事情我不知情,但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义城这里虽然是海圣的分公司,投资业务没有关联,金总不用把我们看成一体。” 正卿的回答有理有据,她哥的脸色稍稍和缓下来。 她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骨子里恩怨分明、明辨是非。 正卿指腹捻着汤匙柄,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继续说:“最近义城要开发城西,金总有没有兴趣加入,你们公司的债务问题,我也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 金兴鹏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话有些别扭,但口气已经缓和了下来:“我就一小公司,经不起折腾。” 景熙挽起袖子,盛了一碗汤,放到她哥边上。 她觉察到正卿看过来的视线,抬眸看正卿一眼。 正卿的视线落在她哥手边的汤碗上,盯了两秒后收回去,他垂头舀着手边的汤碗,半晌说:“想挣大钱,就得有胆子承担风险,再说,以鹏畅现在的处境,金总还有退路吗?” 金兴鹏沉默了一会,半晌,说:“具体的我们一会谈。” 安硕盯着正卿的汤碗,问:“少爷,还喝汤吗?” 正卿神情松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汤匙,半晌,抬睫:“不喝了。” ——明明看起来很想再喝的样子。 景熙收回视线,埋头吃着饭。 一顿饭下来,金兴鹏和正卿聊的很投机,吃完饭,金兴鹏跟着正卿去了一号房。 海瑶麻利地收拾碗筷,景熙帮着一起收拾,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安硕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圆盘,放到地面上,说:“这是新款扫地机器人,你帮我们做个用户体验,到时候填个用户体验反馈表。” 景熙应了一声,简单地学习了操作方法。 洗碗机,擦玻璃机,扫地机,自动调节床…… 家里不知不觉添了不少智能家居,全是安硕塞进来的,理由都是前面那一个。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景熙听了以后,有些诧异,她走出门,和来人打招呼:“姜老师。” 姜素华:“你果然住在这里。” 景熙问:“你特意来找我的?” 姜素华:“怎么,不欢迎?” 景熙赶忙摇头,请姜素华进屋。 姜素华坐到沙发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后,屋里立刻飘荡着一股油墨的淡香,她把本子推到景熙面前,说:“俞博简的本子,有没有兴趣?” 景熙泡茶的动作顿了顿,婉拒道:“谢谢姜老师的好意,我不是科班毕业的,算了。” 她很崇拜姜素华。 姜老师演出来的角色没有一点自己的影子,演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是一部情节欠佳的片子,有了姜素华的加入,片子在质量上就有了保证。 俞博简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导演,他的戏里没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都是一些对人性很深沉的挖掘和思考,或许不迎合市场,但出来的作品绝对是精品。 可惜她对演戏没什么热情。 姜素华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喝了一口后,说:“我这么说确实有点唐突,你可以先考虑。” 景熙婉拒道:“姜老师,演戏我真的不行。” “先别急着拒绝,”姜素华放下杯子,继续说道,“说实话,我是真看不下杨曼的演技,来找你,就是想让你替代杨曼的角色,这还是俞导看在我们多年老朋友的份上,特地留给我的一个特权。” 杨曼? 杨曼说过她这两天要跟资方吃饭,也提到了俞博简的名字。 兜了一圈,竟然能关联到杨曼身上,她心里的弦稍稍有了松动。 姜素华:“你好好考虑考虑,只要你同意,具体细节我会叫人跟你们台里去协调。” 喝完一壶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姜素华抬腕看时间,站起身:“好了,我回去了,明天我就要离开义城,考虑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景熙应了一声,送姜素华下楼。 姜素华往前走几步,又回头,说:“杨曼这么欺负海瑶,你不给她出口气?” 景熙抬眸,心里有些诧异,问:“姜老师,你怎么知道是杨曼动的手脚?” 姜素华:“我们住同一家酒店,回房间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她可能没注意到我,就在我前面打电话叫人买工具,我当时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后来听你说海瑶伤了脚,是因为鞋子里藏了一根针,上下一联系,我就想到了杨曼。” 姜老师抬手放在她肩膀上。 景熙没有说话,她知道姜老师有重要的话要说。 姜素华:“艺人艺德很重要,如果杨曼再不收敛,她迟早要出事,说起来,我也是有点私心的,怕自己参演的电影进度受影响,有俞博简在,我当然不用担心电影上不了,但是有杨曼的部分,肯定要重新拍摄。” 肩上的手拍了两下。 姜素华笑了笑,语重心长:“我看好你。” 景熙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冷风拂过,枝叶微颤。 车子离去的方向浮光装点,分不出是夜灯还是璀璨星空。 转过身,看到身后站着的男人,心脏漏跳了一拍。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不抽烟,没拿手机,就那么突兀地站着。 下来吹吹风,看夜景?或者是心情烦闷出来透个气?又或者是此栋楼缺一条看门狗,他暂代职位填补空缺? ——反正再离谱的答案都不会是因为她。 第28章 知道就离我远点 景熙径直往楼上走,擦身而过之际,听到了他的声音。 “越来越不懂礼貌了。” 景熙停下脚步,转过头,目视着他:“以为你在赏月,所以不敢打扰。” “还有你不敢的事。”正卿动了动右脚,身子斜靠在扶手上,他的眼神迷离空茫,瞳孔散乱无法聚焦到一处。 鼻尖拂掠过一股浓郁的酒味。 这人,醉了? 正卿不喜欢喝酒,他曾说过他不喜欢被酒精麻痹,那会影响他对很多事情的判断。 她哥倒是挺喜欢喝酒,估计是陪她哥喝了几杯。 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安硕跑了下来。 安硕:“少爷醉了,他想回古栖园,但我也陪着喝了几杯,不能开车。” 景熙:“我送他回去。” 安硕走到她前面,扶住正卿:“我带你去车库。” 车库是一楼仓库新改装的,自动拉门上移,里面停着三辆他平时经常用的车,一辆商务车,一辆bl轿车,还有一辆从来没见他用过的bsj。 黑色的外观、线条流畅的设计,非常亮眼。 安硕:“李主持,喜欢吗?” 景熙点头:“喜欢。” 别人的东西,出于礼貌也该说喜欢。 “喜欢就好。”说完,安硕按了按车钥匙,bsj的车灯闪了两下。 景熙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等安硕关上门,探出头问:“你不去吗?” 安硕摆了摆手,说:“你把少爷送进安居苑就行了,他的房间在二楼。” 景熙发动车子离开。 不愧是豪华跑车,车子的性能和手感全属顶级享受。 景熙不懂车,却懂驾驶的乐趣。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古栖园。 铁门自动识别车牌号,缓缓向两边移动。 她踩下油门,驶入主干道,拐过一个弯后进入一条分岔口,大概五分钟的路程,抵达了安居苑。 她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 正卿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 她弯下腰,轻声地唤:“正卿,到了,你醒醒。” 正卿眉心动了动,抬了抬眼皮,又闭了回去。 她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身子,手腕处忽然传来禁锢的力量,她的身子一沉,整个人被拖了进去。 她和正卿脸对着脸,呼吸交缠在一处。 景熙呆住了。 正卿微眯着眼睛,眸子里的光线依旧是散乱的。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遭寂静无声,耳朵里涌入气流翻动的声响。 是风,还是呼吸? 混乱了…… “李景熙,”正卿低声呢喃,“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被他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有点多管闲事,叫个代驾多好。 不等她说话,正卿又继续说道:“你脑子里弯弯绕绕太多,变着法子想要勾搭我。” 果然是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不跟醉鬼计较。 她撑着双臂,身子刚移动半分,下巴忽然被抓住,一个吻重重地落了下来,然后是他含糊不清的话语在耳边继续飘荡:“其实你不用那么努力,你只要当个饵站在那,我就会过来了,谁让我愿者上钩呢?” 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些微酒气,麻醉着她的思绪和神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正卿的双唇在移动,在她唇齿上流连忘返。 她的牙关被撬起,他滚烫的气息扑鼻而来。 呼吸停滞。 此时的正卿比平日更显强悍嚣张,他抬起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揉进了他怀里。 景熙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以为她的五感会消失,却料不到比平时更加敏感。 她的双臂松软了下去,身子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隔着衣服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噗通、噗通……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她站起身,钻出车后座。 她最终还是决定打电话问安硕,安硕叫了两个保镖过来,扶着正卿走了。 景熙在夜幕中站了一会,丝丝缕缕的冷风唤回了她的神智,她绕过车尾,伸手拉驾驶座的门。 “你是谁?” 耳后传来一个醇厚的女声,景熙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过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一袭高档呢子大衣,五官带着一丝异域的风情,气质淡雅出众,皮肤白皙透亮,看不出具体的年龄。 景熙礼貌地回:“我是傅总的朋友,他喝醉了,送他回来。” 女人迈步走过来,步履优雅。 景熙从她的五官里看出了些许正卿的影子,她问:“你是正卿的姐姐?” 女人笑,口气轻快:“我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呢。” 她是正卿的母亲?令人意外的答案。 她记得正卿的母亲叫林雅甄。 林雅甄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她,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景熙不想揣度她笑容里的深意,说:“夫人,人已经送到了,我先走了。” 景熙拉开车门。 “慢着。”林雅甄觑了一眼她身后的车子,“你开这车来的?” 景熙点头,说:“正卿的车子,我回去后会开回他崇山区的车库。” 林雅甄:“你是李景熙?” 景熙应了一声。 林雅甄问:“今年多大了?” 景熙如实回:“二十一。” “比正卿小两岁。”林雅甄往前踱了两步,又问,“你跟正卿一样,也跳级了?” 景熙点头。 林雅甄抿着唇,拧着眉,说:“有点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景熙礼貌道别。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海瑶没在自己的房间,她走到她哥的房间门口,回想起车上的那一幕,又折返了回去。 她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我回来了。” 大概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欢快的脚步声,海瑶哼着歌走进来。 她们一边聊天一边洗漱。 海瑶把脚伸进足浴盆,说:“再过段时间,估计我们还得搬一次家。” 景熙脱下鞋子,抬头问:“怎么?住烦了。” 海瑶敲了敲她额头,说道:“你咋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不想让我当你嫂子了。” 景熙直起身子,抬脚入水,说:“我要没眼力见,刚才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海瑶的脸上浮出一抹绯色,景熙正想嘲笑一句,海瑶忽然凑了上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景熙:“干嘛?” 海瑶摸着下巴,说:“没想到,傅总还挺——猛。” 第29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景熙接过海瑶递过来的化妆镜,掀开盖子。 镜子里映射出一双颜色艳丽的红唇,还有些微的肿胀。 摧残过的痕迹太过明显,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不过在海瑶面前她不用掩饰对正卿的感情,因此顺着她的话说:“下次我会注意。” 海瑶笑:“嗨哟,竟然惦记着下次了。” 她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海瑶脚上的伤慢慢地好了起来,她哥的公司也选好了地址,准备重新招募员工开起来。 景熙走出门,盯着对面紧闭的门看了一会。 这道门,已经五天没开过了。 自从上次送正卿回古栖园以后,安硕第二天也走了,他们两个人就好像忽然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一样,如果不是家里还留着那些智能家居,她有一种正卿和安硕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错觉。 这段时间,梁安青倒是来了好几次,是来帮她哥重新开公司的。 “走啦。”海瑶推了推她的肩膀,“想他就给他发信息,打电话。” 景熙回:“没想。” 海瑶:“嘴巴是没想,其他地方有没有想就不知道了。” 现在是晚上六点,她们准备去超市买点日用品补给家用。 走下楼,绿植后面传来快门按动的声音。 景熙快走几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那人显然知道了她的意图,抬脚往外跑。 景熙弯身从花坛里捡出一块石头,根据声音的位置,朝他腿部的位置扔过去。 “卧槽……”一声惨叫飞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男人摔了出来。 男人摔成了狗吃屎的姿势,还不忘把手里的相机举的老高。 这装备,一看就是狗仔。 海瑶惊讶地说:“我们这是红了吗,竟然有狗仔蹲点了。” 景熙没说话,走到狗仔面前,俯身抓住他的相机。 男人死命抓着相机,仰起头,怒瞪着眼睛,大叫一声:“动我可以,不能动我相机。” 景熙依旧抓着相机,心平气和地说:“到了其他地方随便你拍,但这里不能拍。” 男人耷拉下脑袋,干脆地说:“行,我删。” 景熙放开他,站在一边等他起身。 男人站起身,抬腿便跑。 景熙从他起来时的姿势就已经知道他要跑,她轻轻地蹬了两下地面,飞奔几步追上,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顺势抬腿踹到他后膝盖上。 男人手一软,相机直直往地上落去。 “啊……”男人疯狂惨叫。 景熙特意等到相机快要落地之时,才伸手抓起相机。 她拿着相机直起身,看着男人。 男人的脸色煞白,腿肚子打着哆嗦,圆睁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你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操作?”男人嚷嚷道,“我要是突发心脏病身亡,我就缠着你一辈子。” 景熙:“抱歉,我这人不怕鬼。” 男人竖起大拇指:“你牛逼。” 景熙掂了掂手里的相机,再次问:“现在删不删?” “删。”男人垂头丧气地说。 景熙把相机递给他,盯着他删照片,男人拍的都是她的照片,即使是她和海瑶站在一块的画面,男人也会把主要画面放到她身上。 “我有什么好拍的?”景熙有些诧异。 “我听到一手消息,傅总去综艺节目录制现场接过你,所以就想来蹲个热点。”男人一边删一边回,删完将相机递到她面前,说,“你自己看,我已经全部删了,垃圾箱里也已经清理干净了。” 景熙澄清道:“你听错消息了,我跟他没关系。” 男人叹口气:“要是几天前你这么说,我不信,五天蹲下来,连个傅总的影子都没蹲到,我算是信了。” 景熙:“那你为什么还拍我?” 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你丑闻挺多的,一个接一个,我就想着拍不到傅总,也能拍点你其他东西,这五天也不算白来。” 男人把相机放进包里,抬起头,眼睛陡然睁大,嘴巴也磕磕巴巴起来:“傅、傅、傅……” ‘傅’了半天,没有憋出后面的称呼。 景熙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看到了谁。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一会脚步的主人停在她身边。 景熙转头看了他一眼。 正卿没有看她,而是盯着狗仔说:“哪家媒体的,还想不想吃饭了?” 男人的喉结颤抖了一下,喉咙发出咕咚的声响。 “怎么了?我有这么可怕吗?”正卿又说道。 男人摇了摇头,说:“傅总,我已经把照片全删了,而且也没有拍到你们的合照。” 男人说话的语速很快,跟机关枪似的。 正卿嗤笑:“就这点本事,也来当狗仔,”他顿了顿,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神情一怔,忙说:“我保证以后不会来拍了,我也会跟我那几个狗仔朋友说,你们俩没关系。” 正卿的眉心微微隆起,说:“我有说不许你们拍吗?” 男人忙摇头:“没说。” “你们可以拍,”正卿沉声说道,“但不能跑到我们住的地方来拍。” 男人点头如捣蒜。 正卿:“你走吧。” 男人像得了特赦令一般,飞快地跑了。 景熙转过头,提点道:“你为什么不跟他澄清我们俩的关系?” “咱们什么关系?”正卿侧头看过来,悠悠地说,“就算被误会,吃亏的不是我吗?”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我提醒你,是不想占你便宜,你也知道,我在网上的名声不太好。”景熙顿了顿,说,“不过,傅总财大气粗,跟你沾上关系以后肯定也会想办法洗白,这么一想的话,也挺不错。” 正卿盯着她,那眼神似乎在告诉她,他现在手里要是有机关枪一定会在她身上打一百个窟窿。 景熙又继续说道:“洗白以后,我说不定还能翻红,给节目带来流量呢。” 正卿唇角抽了抽,说:“白日梦做的倒是挺起劲。” …… 景熙和海瑶逛完超市,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出门。 快要拐到崇山区的入口时,旁边的岔道口忽然走出来一个男人,男人大概四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有些旧的棉袄。 海瑶睁着眼睛,惊愕地问:“叔,你怎么来义城了?” 景熙停下脚步,心里也有些惊讶,前几天海瑶的叔叔打电话来要过钱,那时候她叔还在北方老家。 第30章 我又不是没肩膀 海瑶的叔叔叫周正奇,海瑶给他汇钱时,景熙看到过他的名字。 周正奇咧着嘴,往海瑶前面走了几步,说:“我在电话里跟你要钱,你不肯给,我只能来义城要。” 海瑶压着声音说:“我不是刚给过你一万吗,是你们狮子大开口要十万。” 周正奇:“你堂哥马上要结婚,十万我还要少了,我们供你读大学,可是花了不少钱。” 海瑶愤怒道:“我花的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钱,你们已经拿走了一半,你们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跟我拿。” 周正奇瞬时沉下脸,他微眯着眼睛,口气森冷地说:“海瑶,你变得没以前听话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去外面宣扬你和堂哥的事。” 噼啪…… 海瑶手里的袋子掉到了地上,她捂着耳朵低吼:“闭嘴,你给我闭嘴。” 景熙放下手里的袋子,冲到海瑶身边,抱住她的身体,她冷冷地说:“海瑶叔,你这么逼海瑶有什么意思,她是个人,不是神。” 周正奇歪着嘴巴,说:“我听说你们在参加一个节目,如果得到冠军,就有两百万,你分我们一百万,来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吧。” 海瑶仰起脸,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散乱,她一字一句地说:“好,说话算话,你们拿了钱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周正奇拍了拍手,将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 海瑶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犹如风中摇曳的枯枝败叶,失了着力点,随风起舞…… “我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海瑶咬着牙齿,声音里伴随着压抑的咯咯声,“他们凭什么那么对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恨不得回到过去,杀了那个爬上我床的人。” 景熙搂紧了怀里的人。 她们挑的是个挺隐蔽的路段,路上没有什么人。 零星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一个中年大叔叼着烟经过,大叔朝她们投过来一缕不怀好意的视线。 景熙冷眼觑他。 大叔的身子很明显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烟也掉了,飞快地往路口走。 景熙拍了拍海瑶的肩膀,说:“回去吧,有什么想说的,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我听。” 回到家,景熙给海瑶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海瑶捧着杯子,好一会,才开始说她的故事,青春期伤痛文学,虽然没有酿成大错,但也给她的心理产生了极大的阴影。 “我那时候每天晚上睡觉,都在被窝里藏一把刀。”海瑶扬起脸,卸掉了开朗的伪装,就像脆弱的布缕一样露出破败不堪的内里。 不断崩塌,陆续卸防。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鹏哥,好吗?”海瑶央求道。 景熙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我自己会解决和他们一家的事,我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我要毫无顾虑地和鹏哥在一块。”海瑶顿了顿,伸手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们一定要拿到奖金。” 皮肤感受到了海瑶手心的跳动,在一瞬间,景熙仿佛透过最表层的触感探寻到了海瑶最深沉的东西。 景熙应了一声,说道:“我们一定可以拿到奖金。” 离去n国还有两天,海瑶临时抱佛脚,天天在家里锻炼体能。 景熙正要做饭,看到安硕站在厨房外面,问:“安硕,有事?”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安硕小心翼翼地问。 掠过安硕,景熙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身影。 想蹭饭? 景熙摇头:“没有。”但又说,“我烧了你们的饭。” 外面的身影朝对门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脚步有一丝轻快的感觉。 景熙端着饭菜上桌,安硕掏出手机,对着一通拍。 做的饭菜受到肯定,她的心里挺受用。 景熙问:“你发朋友圈吗?” 安硕老实地回:“发抖音,少爷说你以后说不定就翻红了,让我提前占个好友位。” 景熙转过头,看着正卿的侧脸。 正卿端着碗盛汤,放到边上时,拿起汤匙搅动两下,神态自若,好像安硕刚才提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俩这位置,刚好可以来个合照。”安硕举起手机。 景熙好奇地拿过来看了一眼。 她头发凌乱,身上披着围裙,样子傻乎乎的,正卿却是一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俊美模样。 她扫了一眼安硕的抖音账号,决定以后刷到就跳过去。 ——绝对不能让大数据产生错觉,误会了她的品味。 海瑶和金兴鹏也到了,刚锻炼完的海瑶头上还冒着热气,去了一趟卫生间后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景熙端起汤碗,给她哥盛了一碗汤。 一只修长的手伸上来,曲起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紧接着是正卿的声音:“我还要再喝一碗。” 景熙愣了两秒。 连丑照这种事都忍下来了,盛碗汤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景熙拿过正卿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放到他手边。 在她刚放下的瞬间,正卿也拿过她的汤碗,给她盛了一碗,放到她前面。 景熙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耳边响起正卿嘲讽的声音:“我叫安硕盛的,既然你帮我盛了,我也帮你盛回去。” 静默片刻。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正卿确实没有叫她,而且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以后,安硕好像也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看到她拿过了碗,就又坐了回去。 景熙很镇定地回了一句:“谢谢,傅总有心了。” 海瑶和金兴鹏面面相觑,一副在中场休息进入赛场没有看到比赛开头的懵逼表情。 景熙问她:“准备的怎么样了?” 海瑶:“还可以吧,脚好了,不会影响进度,我刚给的n国攻略,你看了吗?” 景熙:“看了,看到一半看不下去。” 海瑶:“为什么?” 这时,正卿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那本攻略,一字一句地读出来:“n国的牛——郎有着浓重的n式风情,他们风趣,幽默,不会情绪化。 他们就像纸张上的墨汁,一旦沾染,你就会永远带着他们的印记,直到永恒……” 正卿读完一段,扔掉手里的书,嗤了一声。 第31章 我留着她有用 正卿读的不过是引言,正文的内容不堪入目。 小书店就是不靠谱,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网站下载的网络小说,打印成册拿来卖。 海瑶的脸颊微红,她哥的眉头轻轻拧着。 这‘锅’还得她来背。 景熙说:“是我叫海瑶买的,当时在书店,我看到攻略两个字就买了。” 金兴鹏不以为意地说:“即使是海瑶买的也没事,只要她没看就行。” 言外之意,她看可以,海瑶看不行。 她哥对海瑶确实上了心。 安硕好奇地问:“少爷,里面都是什么内容啊?听这几句,还挺有意思。” 正卿喝了一口汤,神色有些不耐:“自己不会看。” “我就好奇问问,要我看书,还不如让我去睡觉。”安硕嘿嘿傻笑一声,转过头来问景熙,“李主持,你不是看了一半吗?里面说的是什么?” 正卿顺着安硕的视线看过来,眉梢微微扬起,唇角勾成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景熙含糊道:“就是一个个有趣的销售故事。” 安硕回:“那多无聊啊,给销售看估计也看不下去啊,他们到底卖什么的啊,还能出一本书。” 景熙注意到依旧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抬起头,和正卿对视。 正卿张了张嘴,清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男色。” 正经的口气,跳脱的答案。 道貌岸然下包裹着的腌臜污秽。 如果景熙的人生没有失忆这种意外的话,她大概率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金兴鹏睁着眼睛,海瑶张着嘴巴,安硕满眼星光,傅正卿在一群人的视线中泰然自若地往嘴里塞饭…… n国。 景熙拖着行李上了车,和海瑶一起出发去下榻的酒店。 她们坐的是节目组派来的车子,上了车子,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杨曼和林乐成,还有一个是工作人员。 杨曼戴着墨镜,双手抱胸,一动也不动。 林乐成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景熙朝林乐成回了礼,和海瑶坐到前面两个空着的位置上。 这是一辆面包车,总共只能坐五个人。 车里静默的可怕,仿佛连空气里都有了一股焦灼的味道。 到了酒店,景熙下车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位工作人员用力呼吸的声音。 走进房间,关上门,海瑶终于放开了声音骂一句:“杨曼那张脸都快拉到地上了,我真想扔一条臭鱼到她脸上,比一比谁更臭。” 景熙把洗漱用品拿出箱子。 海瑶继续说:“我们怎么会刚好跟她们一个车,而且里面还坐着一个工作人员。” 景熙:“节目组估计要炒我们不合吧。” 海瑶跑过来,说:“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你现在网上被黑成这样,估计她也有份。”海瑶哼了一声,“陈书语应该也掺了一脚。” 景熙盖上箱子盖,拉着箱子到墙边。 关于她的黑料全都是文字描述,没有任何视频或者照片,但网上已经骂成一片。 炒作他们不合的主意不管是节目组还是杨曼出的,景熙都不在意,因为不管如何,造成的结果不过就是多了一批疯狂追着她骂的人而已。 只要她不去看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n国最大的菜市场。 鼻尖拂掠过刺鼻的味道,景熙停下呼吸,憋了半分钟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还没走到任务区域,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臭味便扑了过来,鼻子里的酸意直冲其他感官,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难受吗?”海瑶问。 “恩,太难闻。”景熙双手支着腰,强撑着往前走。 眼前出现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两个罐头。 臭味便是从罐头里传出来的。 早上吃的东西已经翻涌到喉咙口,马上就要吐出来。 海瑶跑去拿了任务卡,读出任务内容:“一人吃一个臭鱼罐头。” 虽然已经预料到要做的事情,她的心脏还是因为海瑶的这句话急剧地跳动几下。 她的味觉嗅觉比普通人放大了无数倍,对普通人而言,吃这个臭鱼或许就跟吃个臭豆腐差不多,对景熙来说,就跟吃屎没什么区别。 “早知道昨天我不提臭鱼。”海瑶愧疚地说,“提什么来什么。” 景熙不仅脑子空白,身体也有些僵硬。 海瑶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嗡嗡的。 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景熙眼睛一闭,把鱼往嘴里塞。 喉管里仿佛堵了无数的秽物,生理性地阻止她往里面咽,她只能伸出手指,把臭鱼往喉管里塞。 画面到她这里估计得打马赛克。 “别急……别急……” 她在纷杂的声音里辨别出海瑶的声音,海瑶应该是吃完了,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但她却只能听到零零碎碎的词语。 “还有一条……” “我们一会可以赶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听到了两个让她活过来的字:“好了。” 还没等景熙睁开眼睛,眼部盖过来湿润的毛巾,她抬手擦了擦脸,睁开眼睛,入目是海瑶焦灼担心的神情。 “我跟节目组说了,如果你实在难受的话,先去吐掉也行,他们说算你完成任务。” 她不知道工作人员是怎么看她这幅画面,至少现在,现场的工作人员里有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 景熙快步冲向卫生间,她关上门,抱着马桶疯狂吐了起来。 她清空了胃里的东西,站起身,脚步虚浮。 开局任务状态极差,景熙不想影响到海瑶的情绪,她很快调整了呼吸,和海瑶冲出菜市场。 异国他乡,不能自己开车,交通工具要自己选,经费有限,她们不可能选昂贵的出租车,所以只能乘地铁。 除了找交通工具,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语言。 景熙只会说英语,而n国人最不喜欢说的就是英语。 当然,其他组合肯定也会有类似的问题。 坐上地铁以后,两个人总算可以喘口气。 “看到你那样子,我都想弃权了。”海瑶的口气里透着心疼。 “比吃‘杨’好点。”景熙毫不在意地说。 海瑶先是拧了拧眉,而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开始用力地拍自己大腿。 坐在她们对面的摄像师一脸懵逼,垂下头左看右看,似乎确定自己没问题后,脸上才露出一副看‘傻逼’的表情。 第32章 明天一起去玩吧 下了地铁,景熙甩着蹩脚的n国语言,问了十几个人,从他们的语言描述里挑选了最佳的路线方案。 被问的人里面免不了有态度恶劣的,景熙也不在意,被骂几句后还能笑着说谢谢。 海瑶:“熙熙,我要向你学习。” 景熙:“学我什么?” 海瑶:“厚脸皮。” 目的地是一个很大的场馆,场馆外贴着很多摔跤的广告牌。 “这个项目应该是摔跤。”海瑶说。 景熙应了一声。 任务内容可以猜到,就看他们设计的比赛机制了。 景熙拿到任务卡,读出任务内容:“抽选箱子里的纸条,抽到‘摔’的选手完成任务,摔跤对象是前面输的一组。” 海瑶抽到‘摔’。 走进摔跤馆,她们和杨曼一组狭路相逢。 杨曼的脸上很明显地拂过一丝惊异,侧头和林乐成嘀咕一句:“她们不是最后出来的吗?怎么跑第二来了?” 林乐成:“应该是路上比较顺利吧。” 杨曼:“还好是你抽到了‘摔跤’卡,她们那边两个女孩,不管哪个出来,我们都占优势。” 景熙转过头,凑到海瑶耳边,小声说:“他们那边是林乐成,现在我们在第二名,你保存体力,到后面有跟你实力相当的,你再使尽全力。” 海瑶点了点头。 第一局实力太悬殊,海瑶装模作样地做了几个动作,就被林乐成摔在地上。 接下来连续几对组合,出来的都是男选手,唯一一个女选手,还是奥运的摔跤冠军。 名次不断落后。 当海瑶再一次被摔在地上时,她坐在地上好一会没动。 景熙跑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宽慰一句:“没事的,后面还有两组。” 海瑶埋着头,声音哽咽:“每次都是这样,你好不容易把名次拉回来,到我这里就开始落后。” 景熙抱了抱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不是要学我厚脸皮吗,厚脸皮的人可不会自怨自艾。” 海瑶抬起头,眸光里的红润褪去,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 她们在原地坐了一会,外面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模特张梁和新人演员林诗亚。 张梁停在了外围,林诗亚朝场地里面走进来,景熙立刻起身退出场地。 林诗亚个子虽然生的娇小,但她体型匀称,一看就是平时有在持续健身,而且和海瑶的长时间对战比起来,林诗亚第一次进入摔跤馆,不管是心态还是体力方面,都比海瑶有优势。 海瑶站起身,拉了拉筋骨。 一声令下,林诗亚率先冲过去,海瑶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脚后跟抵到泡沫垫上才站定身子。 海瑶调整了姿势,化被动为主动,朝林诗亚冲过去。 两个人缠成一团,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 大概僵持了十几分钟,海瑶发出一声压抑的吼叫,终于把林诗亚压倒在地面上。 裁判数到三,海瑶站起身,朝景熙跑过来,快速脱下防护衣。 海瑶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一块块淤青连成片。 景熙问:“很疼吧?” 海瑶举起手臂,笑着说:“看着可怕,其实还好。” 景熙说:“某人看到得心疼死。” 海瑶调侃:“某人是你?” 景熙笑了笑,没说,旁边摄像头跟着,总不能说出她哥的名号。 第一天录制结束,她们的名次排在第五。 回到酒店,手机上一堆的信息,景熙翻了翻信息内容,很多都是大学同学截来的网上言论,中间夹杂着她们和杨曼同车的路透视频。 视频里的景熙表情冷漠,她和林乐成打招呼的那一部分被剪掉了,然后画面转到杨曼,这时候的杨曼已经摘下墨镜,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垂头不语。 演技挺好。 吃瓜群众a:这丫是被哪个老总包着,脸这么大,看到圈内前辈也不知道打招呼。 吃瓜群众b: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呗,听说她和染御的那位少东家有瓜,有没有内幕消息。 吃瓜群众c:人家豪门哪会看上她,最多就是玩玩,诶,我家曼曼倒了大霉 了,第一次录制综艺就碰到这种货色。 吃瓜群众d:这厮在哪个平台有号,曝光一下。 吃瓜群众e:不出名吧,连个实名认证都没有,说不定登个小号混在我们中间看着呢。 …… 景熙粗略地翻了翻信息,放下手机。 耳边传来海瑶的声音:“鹏哥给我发祝福信息啦,今天咱们国内过年,等节目录制结束,你陪我去商场一趟,我给鹏哥带礼物回去。” 景熙靠坐到床头,应了一声,说:“跟我哥相处十几年,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这叫竹马抵不过天降,”海瑶贴上面膜,顿了顿,问,“傅总给你发了吗?” 景熙:“没。” 海瑶:“那你给他发,喜欢就主动一点,不丢人。” 景熙再次拿起手机翻了翻,祝福信息她确实收了不少,都是同学群发的。 她翻到正卿的对话框,手指顿了顿,关了对话框,然后翻到了“下雨记得带伞”,发了一条信息:今天过年,新年快乐,祝你追女朋友顺利。 下雨记得带伞:谢谢。 景熙盯着公式化的两个字,呆愣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错发‘没有’两个字以后,‘下雨记得带伞’也跟正卿一样,给她一种很生疏的感觉。 话说回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熟悉过。 她之所以能跟‘下雨记得带伞’畅所欲言地聊天,就是因为她笃定对方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下雨记得带伞:刚才在陪家人吃团圆饭,谢谢你的祝福,你工作怎么样了? 景熙:不太好,挺多糟心的事情。 下雨记得带伞:比如说。 景熙:其实我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正在国外录制综艺节目。 下雨记得带伞:所以,我的网友是明星。 景熙:十八线开外。 下雨记得带伞:继续说糟心的事。 隔着网络,景熙的心里少了几分顾忌,但她不太习惯诉苦,言简意赅地说:我人不红,黑粉倒是挺多,不过,现在还能应付。 第33章 谁说我怕了 下雨记得带伞:【心态挺好。】 景熙:【其实,我找你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我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 下雨记得带伞:【哦?】 景熙:【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主动点?】 下雨记得带伞:【你确定他喜欢你吗?】 景熙:【不能确定,不过,女追男不是隔层纱吗?他会被我感动的吧。】 下雨记得带伞:【不确定就是不喜欢,男人要是喜欢女人,早就自动黏上来了。 还有,你是女人,就应该矜持点,上赶着倒贴掉价。 不喜欢你的男人没什么好追的,我是男人,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如果男人不喜欢你,你做任何事情都只会让他感到厌烦。 换一个,下一个更好。】 景熙沉思片刻,想了想,打出一句话:【你说的挺有道理。】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放下手机,缩进被窝。 海瑶贴着她的身子,说:“有点冷,一起睡吧。” 景熙应了一声。 “刚跟傅总聊了?” 景熙回:“没有,还是那个网友。” “说实话,你这人真不像是会跟网友聊的。”海瑶顿了顿,问,“你不会跟他聊出感情了吧?” 景熙:“不会。” 海瑶:“还好没有,要不然傅总头顶绿油油。” 景熙笑了笑。 海瑶的判断挺对,她确实不是个会加网友聊天的人。 正卿出国的那段时间,夜晚是她最难熬的。 她可以独自一个人承受痛苦,也可以躲在没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可是, 当‘下雨记得带伞’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的好友申请列表里时,她心里建筑的堡垒一瞬间轰然崩塌。 那一天,下雨了。 她独自一个人走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聆听着细雨的声音,像一只野兽一样在雨幕中乱窜。 孤独、寂寞。 无尽、泛滥。 所有的平静无波,不过是假装遗忘。 庆幸的是,她挺过来了,而‘下雨记得带伞’参与了帮她挺过来的过程。 她是感激他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们就被工作人员叫了起来。 由于地接的失误,租住场地的时段发生了变化,她们必须在规定时间里赶到比赛场地,否则就会被场地的安保人员拦在外面,那也就意味着没办法进入场地录制,等同于变相淘汰。 景熙正在锁门,听到海瑶叫出‘傅总’两个字时,愣了愣,转头看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正卿站在隔壁的房间门口刷门卡,‘嘀’的一声后,他才转过头来。 他和海瑶回了一个招呼,然后朝景熙看过来。 景熙诧异地问:“你在n国有业务?” 正卿回:“没有,来看你。” 如此直白。 有诈? 正卿的视线上下移动,像是确认了一件事情似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才是傅大少正确的打开方式。 景熙回:“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想说挺想你。” 正卿拧了拧眉心,勾起的唇角放平,眼神里透着几分探寻,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景熙迈步朝海瑶的方向走过去。 经过正卿身边时,她的手腕忽然被攥住,她正要开口,捏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松了开来。 耳边响起他低喃的声音:“新年快乐,我也想你。” 事情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她甚至没有机会停下脚步,所以等她走到电梯里时,景熙有一种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幻象的错觉。 电梯门慢慢合上。 正卿转了一个身,在电梯门合拢之前定格出一个侧影,他没有转头,侧影缓慢消失。 走出酒店大门,门前停着八辆小车,为了把控录制时间,节目组给每组配了一辆车。 小雨站在中间那一辆,朝她们招手。 去现场之前的路段,不需要拍摄,车里的气氛很轻松。 小雨:“幸好傅总来了,否则今天肯定没法录,这些地接也太不负责了。” “傅总是因为咱们节目来的?”海瑶问。 “是啊,我们昨天开会的时候都已经准备放弃这个场地了,傅总说他刚好在n国,可以帮忙处理地接的问题。” 景熙捏了捏手腕,被正卿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熔岩灼烫。小雨继续说道:“一般赞助商是不会太关注节目制作的,我们这里一出问题,他就知道,我怀疑,咱们节目里有他的人。” 景熙抽出一张湿巾,裹到手腕处。 冰冰凉凉。 舒爽。 海瑶:“你不要乱说话。” “我可没乱说啊,”小雨顿了顿,继续说,“你们说,像他这样的人,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我猜猜看傅总是谁的金主。” 景熙扔掉湿巾,又重新抽了一张,继续裹到手腕处。 灼烫冷却。 惬意。 小雨掰起手指:“傅总这个人长得好看,对人有点冷漠,还有点拽,他喜欢的应该是杨曼那种甜心公主吧。” 景熙注意到小雨投过来的视线,抬头看小雨一眼,余光扫到海瑶,才发现海瑶一直盯着自己看。 小雨不满:“景熙,你怎么不说话,一直摆弄湿巾,我看你手腕也没怎么样呀。” 景熙问:“说什么?” 小雨:“傅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呀?” 景熙回:“你怎么确定他喜欢女的?” 小雨张着嘴巴,好一会才说:“那范围就大了。” 抵达拍摄地,小雨手忙脚乱地翻着袋子。 录制场地是n国著名的旅游景点,他们车子要进去需要通行证。 小雨摸着口袋,眉头一拧,叫道:“糟了,通行证掉了。” “会不会掉在酒店了,”景熙说,“你问问还有哪一组没出发,叫他们带过来。” 小雨掏出手机,给她熟悉的同事打电话,一圈下来,她的脸都白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出来了,其他选手的车子也已经在半路了。” 海瑶也急了,说话有点冲:“你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小雨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明明记得带了通行证,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海瑶皱着眉说:“如果我们回去找,一来一回,时间根本不够。” 景熙垂着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语音通话。 不一会,手机里传出一个懒懒的声音:“这么快就想我了?” 小雨, 目瞪口呆。 第34章 能碰吗 景熙接电话有一个习惯,电话接通时,手指下意识地点外放。 如果正卿知道他的话被人听见—— 脑海里拂过正卿蹙眉的脸,然后是他略带嫌弃的声音:李景熙,你是有多想公开我们俩的关系。 为了避免落个‘攀高枝’的名号,景熙快速说出了意图:“我现在和小雨他们在一块,我们的通行证掉了。” 正卿不羁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所以是要我跟他们介绍自己,然后顺便打个招呼?” 景熙怔了一下,但很快回:“你的声音辨识度很高,不必多此一举。” 正卿又回一句,语气欠扁:“大家好,我是傅正卿,一会有人会来带你们进去。” 景熙挂上电话,抬起头。 小雨和两个跟拍的摄影师同时张着嘴巴,海瑶伸过手,帮小雨合拢。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小雨微眯着眼睛,曈眸里透着探寻的光,她的喉咙滑动两下,说:“你和傅总?” 景熙平静无波地回:“没有关系。” 小雨拧起眉,不信:“我耳朵没有聋,傅总那第一句可是标准的情话。” 景熙:“我们偶尔会开这种玩笑。” 说起来,这次玩笑的始作俑者还是自己。 她说的时候,半真半假。 正卿应该也是一样,其实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楚她和正卿现在的状态。 就跟她送正卿回古栖园那一夜发生的吻一样—— 混乱的—— 毫无章法。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录制场地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女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去。 车子再次发动,驶入录制场地。 景熙背着包下车,扫了一眼到场的人,视线落在杨曼身上时,停了下来。 杨曼拧着眉,眸光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她转过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你没处理好吗?” 助理:“我拿走了呀,我扔掉了。” 杨曼:“那他们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助理:“会不会是导演组又给了他们一张?” 杨曼:“不可能,我跟管理通行证的打过招呼,他说全发完了,没有多的。” 助理委屈地说:“我真不知道什么情况。” 虽然在小雨掉通行证时,景熙心里就有过怀疑,如今得到了确认,深埋于心底的那股厌恶感又翻涌了上来。 装可怜,耍小动作,费尽心机地抹黑她,处心积虑地要她和海瑶淘汰。 海瑶因为杨曼受过的苦,姜素华老师说的那番话。 所有纷杂的思绪排山倒海般冲入大脑,让她再也无法抵御。 n国的天气,晚上冷,白天热,没有太阳的时候长衣长袖,太阳一出来,天气立刻变得燥热起来,所以这里的水上运动特别出名。 而她们今天全部都是水上项目。 小雨提前通知了她们要带泳衣。 景熙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把衣服塞进背包。 旁边的更衣间陆续打开,纷杂的脚步声往外面涌。 “景熙的身材还挺不错,可惜泳衣保守了一点。”说话的是林乐成。 “那当然咯,不把身材弄好一点,怎么伺候人啊?”杨曼阴阳怪气地说着,“听说她没什么底线的,只要给她机会,什么人都愿意陪。” 林乐成:“真的假的?” 杨曼:“千真万确,她待的电视台里有我的朋友,我听朋友说,她连那种秃顶的编导也不嫌弃。” 景熙整理好背包,直起身,和海瑶一起往前走。 林乐成和杨曼离她们大概十个门的距离。 杨曼的泳衣设计带了小心思,前面看起来很正常,后面却只有脖子和胸口细细的两根带子,春光乍泄,引得男人纷纷朝她看。 景熙走过去,经过杨曼身边时,抬手轻轻一拉。 耳后传来杨曼的尖叫声,还有男人的口哨声。 海瑶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口气兴奋:“杨曼的泳衣掉下来了,上半身光溜溜。” 景熙笑了笑,正想说话,看到入口处站着的人,到喉咙的话又收了回去。 正卿站在门口,斜靠在栏杆旁,黑色无袖纯棉上衣松垮地罩在身上,走动的一瞬间,手臂肌肉划拉出漂亮的线条。 还没看到太阳,她却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景熙下意识地摸手腕,已经褪去的灼热感再次攀爬上皮肤,焚心入骨。 正卿的视线上下移动了两下,说:“你就不能找件好的泳衣?” 她不太习惯裸露,这件泳衣不仅保守,还有点幼稚,是她学生时期买的。 还没等景熙说什么,一块纱巾落到了她身上。 “不录的时候披着,露这么多,也不怕引人遐想。” 说完,转身往外走。 海瑶笑着说:“这可怕的独占欲,要是鹏哥也学学多好。” 景熙:“你想穿我这一身吗?” “我才不要,跟个学生妹似的,不过穿在你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冲突感。” 海瑶伸手搂住景熙的细腰,眯着眼睛打量。 景熙的身材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不该长肉的地方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一身保守的学生泳衣,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性感的感觉。 海瑶拥着她往门外走,说:“我要是男的,肯定轮不到傅总什么事了。” 景熙理了理身上的纱巾,顺口回:“我直的。” 海瑶调侃:“为了我,勉为其难弯一下呗。” 景熙将纱巾打了一个结,上了外面的汽车:“我有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 车子停在一片空地处,主持人一声令下,紧张的气氛立刻弥漫在各组选手之间。 今天的第一个任务是水上滑梯,这个滑梯不仅高而且长,全程滑完需要一分钟,这是一个两人都必须参与的项目。 景熙和海瑶上到滑梯顶端。 意外的是,杨曼和林乐成还在,按照顺序,杨曼他们应该是第一组出发的。 杨曼哭丧着脸,说:“我不敢滑,我恐高。” 林乐成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不耐,想必他已经听了很多遍这句话,如果十分钟内不出发,杨曼必须退下来,给景熙她们让位置。 “第五名都已经上来了。”林乐成拍了拍手,压抑着怒气道,“眼睛一闭就下去了,有什么好怕的。” 海瑶幸灾乐祸地说:“滑不滑呀,不滑让位置呀。” 第35章 邀约 杨曼忽然收敛了哭声,回转头,恶狠狠地骂:“你们两个傻逼,智商都拿去喂狗了吧,长得就跟插座似的,欠插。” “就你这小太妹的样子,怎么当偶像?回炉重造吧你。”海瑶往前走了两步,抬腿做了一个假踢的动作。 景熙察觉到杨曼眼神里流淌出一丝得逞的笑容,赶忙伸手去拉海瑶,还没来得及拽回来,杨曼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滑了下去。 海瑶的身体抖了抖,整个人怔住了。 景熙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林乐成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这时,对讲机里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林乐成钻进通道里滑了下去。 杨曼他们的摄影师立刻跑了出去,摄影师张哥和林哥才上来。 海瑶嘴角轻轻颤动着,她的眼神有些呆滞,惶恐地说:“我、我没有踢到她。” 景熙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故意的,就等我们送上门。” 海瑶:“都怪我,被她一刺激,就没了理智。” 景熙摇头:“不怪你,那话太难听了,我听了也受不了。” 如果景熙没有观察到杨曼的眼神,她也会找机会回击,只是她不会像海瑶这么直接。 张哥挠了挠头,问:“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好像听到了杨曼的惨叫声?” 景熙把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张哥皱了皱眉,暂时关了摄像头,说:“我们只是摄影师,也不知道他们剪辑的会怎么剪,杨曼的粉丝挺多的,你们俩没什么名气,以后要是撕起来,恐怕日子不好过……” 林哥说:“我们每天拍摄结束,内存卡会交给老杨保存,你们去找找他,看他能不能删了再交给剪辑处。” 景熙感激地道了一声谢。 接下来的行程,海瑶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到了一些需要脑力的环节,她彻底放弃了思考。 即便景熙再拼,也没办法替海瑶去完成任务。 倒数第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幸好这一站没有淘汰,倒数第一名在下一场比赛中,需要多做一个减速带任务。 回到宾馆,景熙先去外面的超市买了一些必需品,海瑶则是去前台拿房卡。 “我上去放东西吧,你把房卡给我。” 海瑶递过房卡。 景熙接过房卡,抬手拿下海瑶的背包,说:“打起精神,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瑶说:“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我饿了,赶紧点餐去,我还想拿两百万呢。”景熙笑,“把手张开。” 海瑶伸出手。 景熙把一颗糖放到海瑶手心,说:“生活虽然很苦,但你很甜。” 海瑶缓缓握住手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景熙快步走进电梯,按下十二层的按钮。 她垂下头,看了一眼房卡。 1205。 这栋酒店的房门都是一样的,而且两边的门呈对称状态,昨天的房卡也是海瑶领的,所以她没特意去记房间号码。 电梯门叮的一声响起,她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去。 身体很累,东西很沉,连带的脑子也有点转不过弯,好像完全停止了思考一样。 景熙抬手刷卡,咔哒一声以后,推门进屋。 她走了几步,看到屋子里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正卿拿着一条浴巾,拧眉站在房间里,一动也不动,因为她进来,他抬眸看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湿气和水珠,浑身上下不着片缕。 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 景熙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 正卿慢条斯理地围上浴巾,走到床边按下空调按钮:“站门口干嘛,不进来?” 景熙故作镇定地转身,朝后面抛过去一句:“竟然拿错钥匙了,我找前台算账去。” “李景熙。” 正卿冷淡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不等她说话,正卿又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你就这么 ——想 ——睡 ——我。” 景熙转过头,视线刚好对上他的腹肌,她赶忙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正卿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派从容。 他身后的床上放着几件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地放着,其中夹杂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纱制披肩。 景熙动了动唇,半晌,吐出一句:“身材不错,睡了也不亏。” 正卿往她这边走过来。 景熙垂下头。 房间陷入沉寂。 正卿开口了,口气不怀好意:“不喜欢这个房间,那你去挑一个。” “我没那么挑,”景熙呐呐地说,“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快步跟上来的脚步声,她手里全是东西,在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 头顶伸过来一只手臂,随着砰的一声,她被挤在了门的后面。 “先把东西放下。” 被他一提点,景熙才觉察到手心已经快被勒得没知觉了,她稍微低了低身子,放下重物。 他的呼吸就在身后。 灼热的, 滚烫的, 从头顶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皮肤带着一丝温润感,像游龙一般在血管里窜动。 她的脊背僵直,双腿迈不动步子。 正卿:“不是说睡我不亏吗?你觉得值就来。” 腰部缠上来一只手臂,即便隔着衣服的布料,她也感受到了脉动的频率和节奏。 景熙静默一会,找了一个理由:“我出了一身汗。” 正卿笑:“我不嫌弃。” 她垂下眼皮,视线停留在腰间的手臂上,正卿手臂的肌理清晰地映射在眼前。 景熙张了张唇,跑了题:“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不等正卿回答,景熙转过身,踮起脚尖,仰头凑到他的唇上,轻轻地咬了两下。 正卿的身子一滞。 她想要点到即止,腰间忽然一紧,双脚陡然腾空。 吻, 由浅至深,由表及里,循序渐进—— 轻碰成了啃咬, 轻描淡写的一笔变成了浓墨重彩的油画。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旖旎。 她掏出手机,顺手按下外放,里面传来海瑶的催促声。 景熙回:“房卡拿错了,我正在前台换。” 脖子上传来细微的酥麻感,她咬着唇,挂上电话。 耳边传来正卿的低低的声音:“我很满意你的报酬,说吧,要我做什么?” 景熙:“帮我找老杨。” 第36章 有效果吗? 景熙走进餐厅,坐到海瑶对面,拿起刀叉切牛排。 海瑶费力地咽下牛肉,说:“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报了1205,是傅总住的房间,lisa也没核对。” lisa是前台,节目组怕有人偷懒跑回酒店,要求所有人的房卡统一交给她保管。 海瑶帮过lisa一个小忙,两个人性格相似,一来二去,就熟了。 一个失魂落魄,一个粗心大意。 促成了此次乌龙事件。 景熙抬眸:“谢谢助攻。” “便宜你了,”海瑶伸手过来拍她的额头,“傅总的房卡怎么也在前台,而且刚好在我们隔壁。” 节目组订的全是两人间,lisa手里每个房间留了两张房卡。 景熙划拉着刀叉,坚苦地切着牛肉。 海瑶继续说:“我猜呀,节目组里可能真的有傅总的人,他和我们肯定是一块到的,现在一比较,新年祝福好弱,千里追爱才够纯粹,答应我,在我死之前,你俩不能拆cp。” 景熙叉着牛肉塞进嘴里,扯开话题:“肉有点硬,你要了几分熟?” 海瑶:“八分熟,可能他们不懂什么叫八分熟吧,那种带血的我又吃不下,你将就着吃吧。” 景熙又切了一块塞入口中,用力地咀嚼着。 牛肉硬邦邦的—— 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出现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杨曼。 其他三个人里面有两男一女,女的衣着大胆,丰臀肥乳,两个男的长相粗犷,肌肉发达,三人全是西方人的面孔。 杨曼操着标准的n国语言,和那三个人谈笑风生。 景熙费劲地组合着单词,却只能从破碎的语言里猜出一点点意思。 仗着景熙她们听不懂,杨曼肆无忌惮地聊着,偶尔还会朝他们这边丢过来几个挑衅的眼神。 杨曼在跟他们讨论她和海瑶,其中不乏一些肮脏的词汇,不用听明白也知道说的不是好话。 这一次n国的比赛,杨曼之所以能够保持第一名,就是仗着语言的优势。 这时,杨曼的手机响了起来。 杨曼走到餐馆外面接,她放低了声音说着。 景熙支着耳朵听。 杨曼:“什么,那一段删了,什么意思啊,是钱不够还是女人不够?” “……” 杨曼:“不敢要钱,什么人叫你删的?到底什么来头?你不能说。” “……” 杨曼:“行行行,不为难你,你自己记住把钱退回来,胆子这么小,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这俩烂货也有人保,不会真给她傍上大人物了吧。”杨曼的声音落下,脚步声慢慢地传进餐厅。 景熙把最后一口牛肉塞进嘴里,配着果汁咽下去。 回到房间,景熙坐到桌子前,拿起翻译笔,把零碎的单词拼凑出来:“你们的人,路线、任务,诱导,阻止……” 她把一个个关键词记录在手机记事本里。 “姓杨的摆明了是想叫人拖我们后腿,明天如果最后一名,我们就被淘汰了。” 听到海瑶的声音,景熙转过身。 地上一大堆袋子,海瑶埋头收拾着,似乎觉察到她回头,海瑶也抬起了头。 这些东西是海瑶从正卿房间里拿回来的。 脑海里浮现出正卿没有穿衣服的样子,景熙问:“你去拿东西的时候,正卿是什么状态?” 海瑶抬起头,皱着眉头,半晌,眉头松开,惊呼道:“你不会是看到了什么惊人的画面吧?” 景熙沉默着。 她可以和海瑶分享任何事情,唯独正卿,她没办法分享。 海瑶探寻地问:“你傻了?” 景熙回:“我就问问。” “他衣着整齐,还问了我房卡的事,”海瑶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这反应,肯定被我猜中了,他身材怎么样?是不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景熙回转身,继续摆弄着手机,在记事本上删删写写。 脑子里所有内容散去,只剩下一个画面:漂亮的肌肉线条,劲瘦却结实的腰肢。 只轻轻扫一眼,便让人感到了充沛的生命力。 “大大大……熙熙,你有福气啊。” 声音近在咫尺,景熙抬起头,和海瑶对视。 海瑶的眼角微微翘起,嘴唇勾着,在她转头的一瞬间,快速地眨巴几下眼睛。 景熙困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海瑶朝手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看看。” 景熙回转头,愣了愣。 满屏的‘大大大’和‘哒哒哒’。 她的拇指放在‘九键’的‘二’上,如果不是海瑶的打扰,拇指即将跳到‘三’的位置。 景熙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保密。” 海瑶嘿嘿笑道:“我懂,晚上好好回味吧。” n国最后一场录制,原定是第二天,结果耽搁了一天后才开始。 景熙拿到任务卡,读出减速带任务内容:“走迷宫,迷宫通道有阻拦者,可以躲,也可以正面迎战,如果顺利走出迷宫,可以拿到直通卡,直接到达中继站。” 任务内容呼应了杨曼说的话,阻拦者肯定全是跟那天看到的人差不多身形。 景熙将任务卡塞进背包,和海瑶乘坐地铁去目的地。 到达现场,景熙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了。 这是一个废弃工厂临时搭建出来的场地,巨大的建筑体如同怪兽一般蛰伏着,冷飕飕的风从细缝中吹出来,和外面的艳阳高照形成巨大的反差。 “异国他乡,大手笔啊,本来减速带任务是开锁,很枯燥的内容,没几个镜头的。”小雨画外音,“即使拿不到直通卡被淘汰,你们来这节目也值了。” 景熙看了海瑶一眼,笑着说:“我们肯定能拿到直通卡,我们的目标是冠军。” 海瑶勾了勾唇角,用力地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小雨笑着说:“祝你们好运。” 进去之前,引导员让她们在外面的箱子里抽任务卡。 海瑶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你去吧。” 景熙问:“怎么了?” 海瑶:“我感觉我最近挺倒霉的,手气肯定不好,要是抽了个特别难的出发地怎么办。” 第37章 感觉紧张 景熙笑着说:“在我们这里没有手气不好,只有中大奖。” 海瑶怔了两秒,用力地点了点头,往任务箱走去。 出发地是f点。 走进门,一股寒意袭来。 空气从衣服的缝隙里钻入,渗入毛孔,激起酥麻的冷感。 海瑶声音颤抖:“还挺恐怖的感觉。” 景熙回:“七情六欲里的恶,你注意点,别被吓到。” 海瑶:“七情六欲?你怎么看出来的?” 景熙:“字母a到g,数字1到6,任务卡上标有13的数字,符合条件的是但丁地狱十三层,还有七情六欲,空气里漂浮着香味,所以我排除了地狱主题。” 海瑶搂住她的脖子:“厉害,我都快爱上你啦。” 迷宫的每一个关卡设计独特,不仅有趣味性还有可看性,节目组确实费了很多心思。 她们争分夺秒地破了前面的关卡,直到最后一关:惧。 景熙戴上眼罩,由工作人员领着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急匆匆离去,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耳边又响起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跟刚才的工作人员不是同一个人。 声音绕着她转了一圈,倏然停下。 “摘眼罩吧。”来人发出机械的声音。 景熙摘下眼罩。 周遭一片漆黑,即使摘了眼罩也看不清楚情况。 一束白光射下来。 眼前陡然出现一张苍白的面具脸,她往后退了几步,终于看清楚面具的样子。 面具的图形是一个小孩,眼珠子的部位被挖掉了,孔洞里透出漆黑的瞳眸。 景熙用英语问:“你不是npc?” 男人笑:“说人话。” 他用的是中文。 景熙拧眉问:“你是谁?” 男人直直地盯着她,不由得让她回想起猫眼里看到过的那双眼睛。 适应了昏暗之后,她终于看清楚了男人的穿着,男人披着一身黑袍,看不出身形。 男人往她这边走过来几步。 景熙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脚后跟抵到墙边才停下。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男人笑。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袭来。景熙还没有分辨出拳头的位置,腹部已经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咬着牙齿,硬逼着自己把痛苦的呻吟咽了下去。 额头上冒出一丝虚汗,她哑着声音说:“杀人是犯法的。” 男人又笑:“小孩子就是天真。” 景熙问:“带我来的不是工作人员?” 男人侧着身子:“你想一想最后一关。” 脑海里浮现出迷宫的最后一个关卡。 十一个女人,每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和一个绿苹果。 红苹果代表忠贞,绿苹果代表背叛。 规则是她们必须和女人们投中多数的那一边,才算通关,她通过问问题的方式,判断出女人们要投的大部分是红色。 忠贞代表爱,背叛代表惧。 她们刚才就已经通关了。 男人:“想明白了吗?” 景熙靠在墙壁上,冷意从骨头里散发出来。 男人仰了仰头,说:“过家家游戏早就结束了,你现在看到的才是人间真实。” 景熙问:“你是她派来的吗?” 男人语气困惑:“他?” 景熙直接指出答案:“正卿的妈妈。” 男人没有说话。 景熙只当他默认了,她冷冷地瞪着他:“卑鄙。” 她抡起拳头,朝男人打过去,男人动作敏捷地躲开,她扑了一个空,还没等稳下身子,腰部再次中了一脚,她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男人语气平淡:“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意味着你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她趴在地上,仰头看他。 疼痛从腹部一路蔓延,直抵心脏。 景熙问:“那你今天来干什么?警告我?” 男人用暧昧的口气说:“想你了,来看看你。” 因为这句话,胃里忽然翻腾的厉害,比吃臭鱼还要让她感到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深埋于时间的长河中。 她死了吗? 模糊中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耳朵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李景熙,看看我。” 身体不受控地下沉,眼皮不自觉地耷拉。 漫长的沉眠后—— 景熙睁开眼睛,入目看到正卿低垂的脸。 他的眉眼轻蹙成一团,似乎因为她睁开眼睛,笼罩在他脸上的那一团雾缓缓散去,微微勾起的唇角削减了表情里的锋利。 景熙喃喃道:“你吵醒我了。” 正卿直起身。 景熙便歪头看着他。 他走到旁边的座椅坐下,一言不发。 “干嘛不说话?” 正卿看过来:“不是嫌我吵吗?” 景熙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说:“我昏睡的时候一直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很吵,吵的我睡不着觉。” 正卿:“别人还没这待遇。” 没等她来得及开口,耳边响起海瑶急促的声音。 “熙熙醒了吗?” 景熙歪过头,和海瑶对视一眼。 海瑶:“吓死我了,我看到你躺在地上的时候,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海瑶絮絮叨叨地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景熙被人带走以后,海瑶在外面等了一会,就有工作人员给海瑶送直通卡,海瑶问了才知道任务早就已经结束了。 海瑶越想越不对劲,就去找了正卿。 正卿最后在冷凝塔里找到了她。 这时,鼻尖拂过一缕稀粥的香味。 这几天,她们吃的不是牛排就是快餐,胃早就已经开始想念软糯的米香。 她被海瑶扶着坐起身,腰腹还有些疼,不过她复原的能力比普通人快,所以她不用担心影响节目录制。 正卿端着碗坐到她旁边,舀起一勺送到她嘴里。 景熙张口接住汤匙,抬眸看正卿一眼。 正卿拧了一下眉头,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这人从小被人伺候,如今要伺候人,心里估计挺不爽。 景熙假装看不懂,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投喂。 “要不我来吧。”海瑶说。 正卿淡然道:“都已经快吃完了。” 碗里的稀饭舀完,正卿起身走到门口,把碗交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回过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景熙扫了一圈房间的摆设,问:“这里不是医院?” 海瑶:“不是,这里是傅总的朋友家,n国的录制已经结束,其他人都回去了,你身上有伤,不适合坐飞机。” 第38章 留名字了吗 秦泽洋一屁股坐到桌面上,身子没个正形,说:“npc里混进不少n城的混子,你想对付前女友也不用下这么狠的手吧。” 正卿垂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 秦泽洋歪着身子,继续说:“不过以你前女友的本事,那些都是小喽啰,正好增加节目精彩度。” 正卿抬着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指尖停在‘王良吉’这个名字底下时,轻轻点了两下。 秦泽洋的视线跟着那只手指,说:“就是这个编剧,负责减速带任务设计,他用的是一个假身份,从递方案到领钱,全叫一个女人来出面的。” 正卿靠在椅背上,问:“女人什么身份?” 秦泽洋跳下桌子,双臂撑着桌面,说:“女人开小饭馆,工具人一个,问她什么她都回不知道,我查了一下,老板娘的人际关系确实很简单。” 节目组筹备节目期间收了不少剧本,这个迷宫剧本早就已经收进来了。 剧本设计很精彩,嘉宾表现出色的话,节目出来的效果会非常好。 废弃工厂里的迷宫,其实也不算临时搭建,他在n国的好友想做密室逃脱主题,他便顺手借来一用,只是里面的关卡设计费了一天的时间,所以录制推迟了。 秦泽洋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减速带任务是你临时起的主意,这人那么快得到消息,他要么混在节目组里,要么就是节目组里有内应,对了,带熙熙去冷凝塔的工作人员我也查过了,他也是被人误导的。” 正卿的喉结动了动,说:“这些人跟我妈有关系吗?” 秦泽洋直起身子,抬头,说:“目前来说,没什么太大关系,还有上次的心理医生,深入调查以后,发现他跟林伯母只有病患关系,他们没有其他方面的接触了。” …… 在n国滞留了三天,她和海瑶才回国。 海瑶放下行李后,先去了她哥的屋。 景熙坐到桌子边,掏出手机,给姜素华打了一个电话。 姜素华笑着说:“确定了啊,不许改主意,发了通稿以后,就不好吃后悔药了。” 景熙回:“嗯,以后麻烦姜老师了。” 在杨曼叫人偷了她们的通行卡时,景熙就产生了要替换杨曼角色的想法,等到杨曼设计陷害海瑶时,她便铁了心。 景熙放下手机,抬起头,刚好看到了正卿进屋的背影,他转过身,打开鞋柜门。 正卿换下鞋子,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 景熙朝他笑了笑,招呼一声:“回来了。” 正卿的神情淡漠,点了点头,黑色的呢子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他抬手脱下外套,顺手交给走过来的安硕。 n国的一切就像一场电影的落幕,幕终了,她和正卿抽离角色,回归现实。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 不一会,一个靓丽的侧影出现在门口,女人一袭素雅打扮,双手并拢拎着一个白色的包包,她先转过头,朝景熙这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女人叫郭望舒,秦泽洋来的那天,带来的两个女人中的其中一个名媛。 景熙回给她一个笑容。 郭望舒:“过几天我生日,熙熙也来吧。” 不等景熙开口,郭望舒又继续说:“就是朋友聚会,不用买礼物,你穿随便一点就好了。” 景熙被这个突兀的邀请惊到了。 她自觉那天跟郭望舒没说过几句话,于是她只能把郭望舒的这种主动归结为客套话。 景熙沉默着,在脑子里搜刮着婉拒的词汇。 郭望舒朝她双手合十,哀求道:“求你啦,来吧。” 景熙脑子里翻动的词汇骤然停止,她呆愣两秒,梳理着有些混乱的大脑。 如果不答应,倒显得她像个罪人似的。 这时,门外传来海瑶哼歌的声音,哼歌的曲调停止,海瑶问:“你好像是本城名媛郭望舒吧?” 郭望舒很礼貌地应了一声,说:“你是熙熙的朋友吗?我想请你们参加我的生日宴,就是普通的聚会,不用准备礼物的。” 海瑶忙不迭地应:“好呀好呀,咱俩加个好友,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景熙默默起身,走到厨房准备午饭,她想了想,给正卿发了一条信息:要添副碗筷吗? 正卿回信息:添。 言简意赅,一字千金。 情绪力量十足,个性张力充沛。 不愧为拽哥界巅峰人物。 她按下电饭锅的按钮,走到客厅。 对面的客厅里传来郭望舒的声音,她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正卿坐在沙发上,身子斜斜地靠着,两只手拿着手机,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郭望舒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一块出去玩,被大人们忘记了,我哭着找妈妈,你一边说好烦,一边带着我去警察局。” 正卿换了一个姿势,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界面上。 郭望舒显然也习惯了他不说话的状态,继续说:“过几天我生日,你会来的吧?我妈说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正卿懒懒地回:“公司刚开,事情有点多,你们好好玩吧。” 郭望舒的口气有点失望:“哦,这样啊,我还特地请了熙熙她们呢,她和海瑶一块来。” 正卿的手指连停都没停,依旧用他那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她们去,关我屁事。” 景熙收回视线,闻着饭香味差不多了,重新走进厨房准备菜的材料,她拿出手机,发了一句:你还是自己解决中饭吧。 正卿:我饿死了怎么办? 景熙回:你饿死了,也不关我屁事。 好一会,手机里再没有回复的声音,她听到对门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砰’的关门巨响。 “怎么了怎么了?”海瑶从卧室里冲出来,“三号房的男人又回来了?” 景熙摇了摇头:“没有,间歇性神经质男人犯病而已。” “啊?”海瑶张着嘴巴,“傅总吗?你们吵架了?” 景熙抬眸,说:“今天你炒菜可以吗?” 海瑶点了点头:“好,你不想做饭直接说就可以了,咱俩没隔阂哈。” 第39章 你别为难她了 景熙擦干净桌子,换了一块抹布,开始擦地。 门口传来敲门声,她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看,走过去打开门。 海瑶朝她身后看了看,惊讶地说:“你干嘛呢,关着门大扫除,赶紧出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走到客厅看到坐在餐桌旁的正卿,愣了愣。 正卿抬起头,和她对视。 他的眼神清明透亮,唇角轻轻勾着,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好像他们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过。 “快来吃饭吧。”海瑶朝景熙招手,“我做的不是很好吃,傅总不介意,我就叫他过来一起吃啦。” 景熙走到餐桌边,唯一空着的位置上放着一碗汤还有一碗饭。 “两个人相处闹别扭很正常,”金兴鹏夹了一块肉到海瑶碗里,话却是对正卿说的,“我的公司筹备得差不多了,城西的地投标书什么的,也开始筹备了。” 正卿:“这块地的债权人债务繁杂,即使标到地了,你恐怕也要先理出资产线索,避免以后有人借债权问题做文章。” 金兴鹏点了点头:“嗯,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光看到了利益的部分,其实,如果我有你这洞察力,鹏畅也不会被染御坑了。” 金兴鹏顿了顿,笑着说:“我没有骂染御的意思。” 正卿:“金总不必介怀。” 景熙空口扒拉着米饭。 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闷闷的不舒服。 米饭上忽然放上来一根鸡翅。 她转头看了正卿一眼。 正卿没看她,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但鸡翅又确实是他夹的。 她垂下头,把鸡翅塞进嘴里。 耳边依旧是她哥和正卿讨论公事的声音。 关于城西那块地,正卿提出好了好几个方案,不仅理顺了他们合作的线索,还解决了她哥没法处理的问题。 即便她这个投资小白,也听懂了一点点。 金兴鹏:“我以前以为你是个肤浅的人,坐到那个位置全靠家里帮衬,现在才知道,是我看走了眼。” 景熙抬眸,看着正卿。 正卿也看了过来,他眼眉动了动,说:“你妹妹喜欢。” 金兴鹏笑:“你这么优秀的男人,我妹妹肯定喜欢。” 正卿回:“她喜欢肤浅的。” 空气凝滞。 餐桌上瞬时只剩下碗筷碰触的声响。 景熙抬头,老实地说:“那也是因为你肤浅到极致了。” 正卿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总之跟他平时那种嗤笑很不一样,他回:“所以你喜欢我也已经到极致?” 再扯下去就要绕圈圈了。 有点幼稚的吵架方式。 正卿歪着头,沉吟道:“吃醋了就直说,别憋出病来。”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们上的都是晚班。 景熙给综艺主持的林和成当助理主持,主要任务是引导嘉宾的亲友团说出一些有梗的话。 海瑶没节目,每天给人跑腿。 鼎盛酒店卫生间。 海瑶匐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搜索着地面。 她拿着戒指进来上个厕所,结果接了一个电话后,就不知道戒指放哪里去了。 如果不找到戒指,她今天一定会被林和成削死。 林和成有一个习惯,上节目一定要戴这枚戒指,据说是为了纪念他的亡妻,但他下了节目之后就会立刻摘下戒指,跟外面的人说是怕睹物思人。 是不是真的,也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海瑶正心慌意乱地找着,屁股上忽然中了一脚,她的手臂一软,脑袋撞在了厕所门上。 陈书语:“你属狗的啊,在这里趴着不嫌丢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海瑶回转头,怒盯着陈书语。 今天鼎盛有一个拍卖会,不少名人到场,陈书语也是其中一个。 自从上次化妆品事件后,陈书语一直看她不顺眼,海瑶也懒得搭理她,在台里的时候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谁让陈书语耍手段害景熙,下次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她照样骂。 “要你管。”海瑶站起身,扬起下巴。 陈书语抽了抽嘴角:“本事没有,脾气还挺大。” 海瑶哼了一声:“仗着自己前辈的身份,不提携小辈也就算了,还老是使绊子。” 陈书语怒目看过来,她的手指在盥洗台上摸了摸,举起来看了一眼。 “戒指。”海瑶往前走了几步,“还给我。” 陈书语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说道:“哦,原来你在找这个戒指啊,这个戒指好像是林和成的吧,如果林和成找不到戒指,你说你的下场会怎样?听说这枚钻戒不便宜哦,你一个新人小主持,能拿的出那么多钱赔吗?” 陈书语朝窗户的方向挥了一下。 “你疯了,”海瑶冲过去,抓住陈书语的胳膊,“你竟然把戒指扔了。” 陈书语吃痛:“放手,你抓到我头发了。” 海瑶揪住陈书语的头发,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往盥洗台里摁,陈书语一边叫一边挣扎。 “什么情况?”卫生间的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是范萱茵。 海瑶松开陈书语,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冲出卫生间。 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如果戒指没有被人捡走,她还有机会找到戒指。 她实在没时间和这两个女人浪费口舌。 …… 林和成皱眉看了一眼助理,问:“送戒指的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到?” 助理:“我再打电话催一催。” 景熙垂眸看了一眼手机,节目马上就要开始录制了。 她在录制现场扫了一圈,意外得看到了陈书语和范萱茵的身影。 陈书语说:“我要留在这里看好戏,你要是有急事,就先走。” 范萱茵:“戒指真丢了?” 陈书语得意地说:“没,我根本就没扔出去,那傻子找到明年也找不到。” 景熙走到旁边,掏出手机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 海瑶很快回了一句:“我都快把地翻过来了,这姓陈的真不是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陈书语不肯把戒指拿出来的话,我们总不能搜身吧。” 景熙抬头看着陈书语。 陈书语在看向林和成的一瞬间,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柔和,这是看到喜欢的人才会出现的眼神,她再转头看林和成,发现林和成的反应是一样的。 第40章 我不会放弃的 俞阳晖的助理文英急匆匆地往外走,景熙追上去,叫一声:“文姐,我有事跟你说。” 文英转过头,摆了两下手,口气烦躁地说:“现在别来烦我,小事情自己解决。” 景熙和声细语地说:“是戒指的事。” 文英停下脚步,表情里有一丝谨慎,她朝旁边的空地使了使眼色,率先往前面走去。 等到了一个只有两人的空间,文英劈头盖脸地甩过来:“俞老师昨天是在你那里过夜的?” 景熙怔了怔。 文英继续说:“我看你是新人,不懂事,但你要记住了,下次不能在公共场合找我,还当着人说戒指的事。” 景熙拧起眉,依旧没说话。 文英继续教训道:“俞老师的事情不能往外宣扬,知道吗?他立的是深情人设,如果说出去,人设就倒了,你跟着他,不就是想拿点好处吗,他的地位越稳固,对你越有好处,好了,戒指拿出来吧。” 景熙忙说:“文姐,你好像有什么误解吧,戒指不在我这,在陈主持那。” 这回轮到文英怔了怔。 景熙笑着说:“俞老师应该是不小心掉在陈主持那了吧,放心,我会帮忙保密的。” 文英蹙了蹙眉,转身离去。 景熙随即回到录制片场。 文英先是跟俞阳晖耳语了几句,俞阳晖的眉头皱了皱,朝文英摆了摆手。 紧接着,文英快步朝陈书语的方向走。 景熙集中听力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陈书语和文英身上。 文英:“陈姐,麻烦还一下俞老师的戒指?” 陈书语皱了一下眉头,朝俞阳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文英:“我怎么会有俞老师的戒指?” 文英:“看在俞老师前途的份上,陈姐就别开玩笑啦。” 陈书语垂着头不说话,半晌,伸手进口袋里,握着拳头放进文英手里。 文英紧张的神情松了松,快步跑回台上。 这时,海瑶也进入了现场,她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珠,在她视线看过来之际,景熙朝她点了点头。 录制时间到来,景熙去亲友区准备,看到里面坐着的安硕时,愣了一下。 脚本里写的采访对像是白泽宇,海宇的老总。 不过她只是个助理主持,不管采访对像是谁,问题全是脚本上的那几个。 她假装不认识安硕,微微点了点头,回过身。 正卿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迈步往舞台上走,可能因为舞台灯光的缘故,他的皮肤比平时看起来白了几分。 他的背脊挺直,迈步时肩膀基本不动,手臂的挥动幅度不大,走路的速度匀称而有节奏。 脚尖起步,脚跟落地。 ——没有一丝多余和矫揉造作。 在他进来上台的这个过程,现场的声音好像忽然消失了,所有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直到正卿握住俞阳晖伸出来的手,定格在某个动作里的人们才复苏过来。 正卿转了一个身,和俞阳晖一块坐到沙发上。 景熙埋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字条,其中有一个问题是:傅总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尽量套话,如果没有的话,就让他在现场挑选心仪对象。 摄影机一开拍,俞阳晖立刻展现出了专业度,连续问了好几个犀利的问题。 俞阳晖抬手支着下巴,神情轻松地说:“傅总年纪轻轻,就有现在的成就,实在是令人佩服,不过,人在过度神话中容易迷失自我,你怕不怕有一天也会陷入这种状态?” 傅正卿眼皮微微垂落,抬眸时已然覆上笑意:“我就是坚持自我,才能有现在的成就,迷失只适用于弱者,强者从不畏惧。” 俞阳晖怔了怔,点了点头:“傅总果然内外兼修,年轻有为。” 傅正卿风轻云淡地回:“俞老师过奖。” 采访结束,下面是亲友团的提问环节,景熙按照题词内容,问安硕:“傅总有女朋友吗?” 安硕直直地盯着景熙,斟酌了一会:“没有女朋友,但有喜欢的人。” 安硕是真的老实到过头了。 如果再问几个深入一点的问题,安硕恐怕会把正卿的祖宗十八代交代出来。 景熙看到编导使过来的眼色,转过身,硬着头皮问:“傅总,我们现场有合你眼缘的吗?” 正卿紧抿的唇微微勾出一个弧度,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玩味,跟他刚才一副精英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用懒洋洋的口气回:“有啊。” 答案一出,耳边立刻传入一阵接一阵吸气的声音。 棚里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女人。 正卿显然很懂节目的套路,特意在现场扫了一圈。 只要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个位置,那个女人必然开始撩拨头发、拽裙角、调整脸部表情。 正卿收回视线,最后将视线落在景熙身上。 全场哗然。 他不用说话,答案已然明了。 耳中传入不少小声议论的声音。 “不会吧,她虽然长得还可以,但风评很差啊。” “应该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她提的问题,傅总肯定要给回应。” “唉,怎么就不是我呢?即使傅总是开玩笑的,顶着傅少东家‘心仪女神’的名号,我也能吃一波红利了。” 景熙放下话筒,站在她前面的编导忽然举起牌子,上面写着一个问题:“问傅总喜欢你什么、肤白貌美还是火辣身材?” 她没有去拿话筒,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问题不仅不礼貌,还有点物化她。 如果她开口问,正卿可能会回,也可能不会回,不管回不回,最后肯定是一个挺尴尬的画面。 或许这种场面正是编导们想看的,类似于情景剧的片段即使上不了正片,拿出来弄个路透也能引起话题。 编导怒目瞪过来。 场面僵持着。 除了她这个方向的人,围观的人显然不知道情况,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耳边充斥着不少埋怨的声音。 编导小声低咒一句:“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听指挥还上台来,看下次还有没有节目找你。” 这时,正卿忽然站起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他缓步走到编导旁边,拿过牌子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轻轻扯动一下,说:“我看起来有那么肤浅吗?” 第41章 要吃点什么 一句话,瞬时让现场陷入了寒冬。 “没、没,我没那个意思。”编导垂头站着,双手并拢。 正卿把纸牌递回到编导手里,淡淡地扫过景熙一眼:“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满足你的好奇心,”正卿对着摄像头的方向,一字一句,“她就是我的标准,多一分少一寸都不行。” 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火焰的炭火,一颗一颗灼烫着她的耳廓。 她看着他的背影。 正卿耳垂的软肉染上了一抹绮丽的色彩,她垂下头,视线停留在他的手指上,他揉捏着手指,指甲盖微微泛白。 他挺直脊背,迈步往台下走。 安硕立刻起身跟下去。 节目在她问安硕时就该结束,多出来的这场戏全是编导画蛇添足的结果。 正卿一离开,场子便散了。 景熙拿掉身上的收音麦,交给工作人员,她转过头,看到编导投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熙熙,你的包。” 景熙从海瑶手里接过她的包,她走到俞阳晖面前,还没开口,俞阳晖便先问了出来:“你和傅总什么关系?” 景熙如实回答:“大学在一个学校读的,校友关系。” 俞阳晖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如果你真跟傅总有什么,也不至于混成这样,至少手里会有一两个稳定的节目。” 景熙摸着包包上的带子。 俞阳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刚才的表情,好像有点当真了,节目效果而已,别真的陷进去,像傅大少这种地位的人,结婚之前通常都是玩玩,等真的要结婚了,肯定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 景熙扣上包扣,说:“谢谢俞老师提点。” 俞阳晖的视线上下移动了两下,问:“谈男朋友了吗?”他顿了顿,说,“我没其他意思,就是出于对小辈的关心。” 景熙勾了勾唇,淡淡地回:“我不会,毕竟俞老师是个正人君子,没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联想的。” 弦外之音:俞老师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俞阳晖停下了喝水的动作,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景熙依旧挂着笑容,说:“俞老师,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往海瑶那边走过去。 走进电梯,景熙按下一楼的数字。 海瑶拧着眉问:“俞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一开始那表情好猥琐,后面又阴沉下脸。” 景熙拉开包的拉链,拿出手机,说:“以后你提防他点。” 海瑶握住她的手,说:“果然被我猜中了,深情人设是假的。” 景熙翻着手机屏幕里的未接来电,其中有姜素华老师打来的。 一回到家,她先给姜老师打回去一个电话:“姜老师,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录节目,现在打给你,会不会影响你?” 姜素华笑道:“不会,我这岁数哪会那么早睡觉,每天少睡一个小时,相当于多苟延残喘十来年。” 景熙不由地笑了起来:“姜老师不愧为演艺界劳模。” 姜素华扯回正题:“你接到消息了吗?关于杨曼的?” 景熙换上拖鞋,回:“没有,我跟她没有交集。” 姜素华:“据内部消息,《极速比拼》杨曼已经被换掉了,她录制的两期节目,后期全部ai换脸,换成了覃妍曼,覃妍曼也算走运,因为名字里带了一个‘曼’字,捡到了这个工作。” 杨曼和林乐成的组合叫‘乐曼’组合,节目中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喊出组合的名字,估计工作人员为了后期省事,所以找了一个名字里有‘曼’的。 景熙抬眸,恰好和海瑶对视。 海瑶张着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半晌,用嘴型表达:“不会吧。” 景熙弯腰把鞋子放到鞋架上。 海瑶推着足浴盆过来,摆到景熙座位跟前。 姜素华继续说着:“你看吧,我就说杨曼这个人得出事。” 景熙坐到凳子上,问:“她因为什么事下了?” 姜素华说:“她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拿到了俞博简电影的角色,由于被换了角色,她就去找那些人算账,结果录音被爆了出来。” 景熙抬脚伸入浴盆。 姜素华叹道:“这一行也确实残酷,身在其中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 景熙继续默默聆听。 姜素华又说道:“对了,今天给你打电话,是通知你参加电影开机仪式,时间是二月二十六号,地点就是hd。” “好的。”景熙挂上电话。 海瑶双手捧着脸,说道:“杨曼会走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景熙轻轻地‘嗯’了一声。 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心头反而还有一丝悲凉。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缓缓上到二楼,在她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会。 景熙的身体僵了僵。 正卿现在正站在她的门口,他在干什么呢?只是单纯地站着,还是想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朝对门走去,开门,关门…… ‘咔哒’一声后,世界归于平静。 “你想什么呢?水快凉了。” 景熙回过神,抽出脚,擦干净后起身,去卫生间倒水。 海瑶拿着手机过来,说:“明天去参加郭望舒的生日会,她的生日会在古栖园办。” 景熙摆好足浴盆,问:“古栖园?” 海瑶点了点头:“嗯,她是这么说的。” 景熙开始刷牙。 这时,海瑶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海瑶看了一会,说:“郭望舒说她和傅家是世交,傅总的妈妈很喜欢她,所以让她在古栖园里办生日宴。” 景熙继续刷着牙齿。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她在炫耀她和傅总的关系啊?”海瑶愤愤不平地说。 景熙喝了一口水,冲洗了一遍。 海瑶收起手机,当机立断:“我们不去了。” 景熙困惑:“不是你答应人家去的吗?” 海瑶:“我现在算是看清楚她的套路了,邀请我们去生日宴,然后透露生日宴的地址是古栖园,不仅可以跟你炫耀她和傅总的关系,还可以表明傅总的妈妈喜欢她。” 景熙擦掉脸上的水珠,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要去了。” 第42章 她哪变了 景熙弯腰换上高跟鞋,直起身子拿下包背上。 “涂上大红唇,果然像变了一个人。”海瑶凑上来看了看,“你要是觉得痒或者难受,别忍着,马上擦了就行。” 门口响起敲门声,海瑶伸手打开门,和门外的人打招呼:“安硕,我们现在要出去。” 安硕手里搭着一件外套,说:“正好少爷要回古栖园,顺便带你们一程。” 景熙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跟着安硕下楼。 楼下停着那辆商务车,侧面的门开着。 正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的微光映射在他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呈现出某种不容抗拒的张力。 他坐的是三人座,隔着桌子对面是豪华的两人座。 海瑶率先上了车,坐到了正卿斜对面的两人座,还没等景熙上车,她哥金兴鹏从身后冒了出来,先她一步上车后坐到正卿对面。 正卿转头看过来,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说:“过来。” 景熙抬脚上车。 正卿继续说道:“犹豫半天,不就是想坐我旁边吗?” “……” 景熙坐到位置上,拿下包放到最外侧的位置。 正卿和她哥开始谈论公事,谈的依旧是城西那块地。 她的手臂擦到了正卿的臂膀,正卿身上的气息顺着碰触过的地方传过来,渲染到身体里的每一处感官。 丁零当啷…… 仿佛无数金属小球连续碰撞,不断发出轰鸣和叫嚣。 脑海里不由地想起正卿昨天说的那番话—— 霸道的,带着一丝侵略感。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正卿的侧颜,他的睫毛很长,偶尔轻轻扇动两下。 手心里忽然多出一瓶鲜奶,她垂下头,从正卿的另外一只手里拿过吸管。 到古栖园后,车子直接往安居苑的方向驶去。 她进过古栖园两次,还是第一次进安居苑。 走进拱门,入目是一个雅致的小庭院,海瑶跑到摇椅上坐了两下,笑的合不拢嘴。 中门进去以后,一楼是客厅,现代化的摆设和外面的建筑风格形成巨大的反差,这个房子里的装饰不是新的,正卿关于甲醛的说法不攻自破。 正卿和她哥没来,去了另外一栋楼。 客厅里已经坐着不少人,除了郭望舒和韩雨梦,其他都是生面孔。 海瑶把礼物递给郭望舒,郭望舒笑着接走了,海瑶的交际能力不错,很快就跟这里的人打成一片,不一会就跟着一块进棋牌室去了。 景熙坐在沙发上,脑袋放空。 “喝杯酒吗?” 过来的是一个打扮时尚的男人,男人的耳垂上打着耳钉,神情里带着一丝吊儿郎当。 景熙抬手婉拒:“抱歉,我刚喝了一瓶牛奶,肚子有点胀。” 男人蹙了蹙眉,脸上的笑容散去。 景熙没有去揣摩他的心思,她说的是实话,没什么心理上的负担。 “我听正卿说了,熙熙不能喝酒。”郭望舒端着一个杯子过来,“酒不能喝,就喝点果汁吧,你手里有杯子,他们也就不好来敬酒了。” 景熙接过果汁,道了一声谢,出于礼貌,她微微抿了一口。 果汁里有淡淡的酒味,她没有闻出来,直到舌头触碰以后,才在浓郁的果香中分辨出来。 景熙问:“这是什么果汁?” “好几种水果混在一块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郭望舒歪着头,关心地问,“怎么了?” 景熙放下杯子,回:“没什么,我去外面透透气。” 走出安居苑,她仰头看着夜空。 大脑里冲进一股热气,一阵眩晕的感觉袭来,她踉跄几步,伸手想要扶住什么东西,谁知却扑了一个空,身子凌空摔倒在地上。 膝盖处的疼痛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耳边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她摔倒了,要不要现在过去?” “别,再等一会,最好让她自己进花房。” 景熙仰起头。 朦胧的视线里浮现出一座巨大的玻璃房,里面繁花簇锦,妖艳的颜色扭曲成一片片的色块,不断地旋转跳跃。 她咬着牙齿站起身,每迈动一步便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小主持人吗?到时候给点钱就可以了,听说她风评不好,不知道陪了多少人了。” “你这么一说,她不会有病吧。” “傅大少都不怕,你怕啥。” 景熙走进花房,还没走几步,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她扑倒在花架上,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胡乱地摸起一块碎片,狠狠地扎进手心。 疼痛唤回理智,她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身后的两个人。 “要不,算了吧。”其中一个男人往后退了几步。 “胆子这么小,怎么干大事。” 景熙怒瞪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警告:“你们要是敢过来,今天我们这里肯定有人要横着出去。” 眼前的画面再次模糊,她加深了刺进去的力道。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可不敢弄出人命。” “怕什么呀,她吓唬我们的。” “好像有人来了,快走。” 凌乱的脚步声陆续离开。 景熙身上所有的力气瞬间散去,脚下一软,摔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着来人,视线中的白光散去,慢慢映射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杨曼。 杨曼弯下腰,她面无表情,表情森冷。 景熙抬了抬眼皮,身体虚软无力,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睁开眼睛,拉了一下手臂,带起一片哗啦啦的声响,她转过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拴着一根铁链。 杨曼低哑的声音传过来:“睡的还挺香。” 景熙坐起身。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空间,巨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几条破败的沙发,旁边开着的小门应该是个厕所,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污浊的味道,可能她在这里待久了的缘故,竟然也没有那么难受的感觉。 杨曼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呆滞。 景熙看着她,叹一句:“何必要走到这一步呢?” 杨曼哈哈笑了起来,她的神情一凌,笑容戛然而止,她直直地看过来,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第43章 凉意沁人 景熙直视着她:“如果你用正当的手段竞争,没有人能把你拉下来。” 杨曼阴沉下脸,她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朝她的身上狠狠地砸下来。 棍子落在她腹部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上冒出一丝虚汗,景熙咬牙把冲到喉咙口的呻吟咽下去。 杨曼表情狰狞,声音凄厉:“我十八岁出来,在hd跑了五年的龙套,我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对事业充满了抱负,我花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闯出了一片天地,我有了自己主演的电视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还能演上俞博简的电影。” 她又挥起棍子,狠狠地朝景熙脑袋的位置砸过来。 景熙咬牙翻了一个身,滚到了床下。 棍子落在床上,发出震颤的巨响。 链条的长度不是很长,景熙起身走了两步便到了限度。 杨曼睁着血红的眼睛,疯狂地叫嚣:“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角色被你抢走了,综艺节目被剪了,连我在播的剧也要撤下来。” 景熙忍着痛,说:“不进演艺圈,你还可以做其他的,你还有机会在其他行业重来,如果你杀了我,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已经完了。”杨曼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歪着脑袋,瞳孔里盛着疯狂的光,“当我的视频在网上爆出来的时候,我就想着去死了,但我又不甘心就一个人去死,左右都是一死,为什么不带上我最恨的人一块死?” 景熙不解:“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们初次见面虽说不愉快,也不至于让你恨之入骨。” 杨曼眼神里的疯狂稍稍褪去,她拄着棍子坐到床上,喃喃地说:“当年我入行的时候,被不少前辈刁难过,我吃了很多苦,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也想体验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杨曼瞪着眼睛看过来:“你明明跟我走的是一样的路,黑料一堆,但你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再次举起棍子,随着棍棒落下,杨曼嘶吼出一句:“我就是看不过你那副德行。” 棍子再次砸过来,景熙闭上眼睛。 半晌,没有痛感。 ‘哐’的一声之后,紧接着是棍子滚动的声响。 景熙睁开眼睛。 杨曼全身抖索,她扶着床站起身,踉跄地跑到沙发边上,伸手进旁边的背包。 她的手指颤抖,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根烟,塞到嘴里,然后拿出打火机点上。 杨曼窝进沙发里,大力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 正卿揉了揉太阳穴,拧了拧眉,从昨天开始,他的头疼的厉害,连止痛药都止不住。 桌子上放过来一杯水,他没有动。 安硕呢喃:“你这样下去,我真怕你出事。” 正卿没有看他,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全是摄像头的画面,只要是有景熙的片段全部已经整理出来,分屏展示在电脑上。 景熙最后是被一辆面包车带走的,面包车没有车牌号,车子在废弃工厂找到了。 带她走的人除了杨曼,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前天晚上,郭望舒借用安居苑摆生日宴,进来的人员混杂,他们已经全部排查了一遍,没有这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桌子上摆上来一个精致的餐盒,正卿抬手推开。 安硕:“少爷,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正卿依旧盯着电脑,置若罔闻。 他的脸色惨白,一夜之间竟变得有些形神消瘦,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跟前,仿佛对外界所有东西失去了反应一样。 如果不是他睁着眼睛,安硕会以为眼前这个人已经死了。 办公室门口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安硕回过头,朝来人恭敬地叫一声:“夫人。” 林雅甄走到桌子前,问安硕:“这个状态多久了?” 安硕回:“一天一夜。” 她见过她儿子这幅模样,两年前,当他们逼着他出国的时候,他就是这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林雅甄的身体有些颤抖,她走到正卿身边,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哽咽道:“我们不逼你了,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就好。” 正卿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收了回来,他转向安硕吩咐:“城西废弃工厂,找人翻一遍。” 安硕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正卿抬起头,看着林雅甄,说:“妈,我现在吃饭。” …… 景熙缩在角落里,咬牙将大拇指的骨头卸了下来,她从铁链圈里抽出手后,把骨头重新接回去。 额头疼出一头虚汗,她背靠在墙边,一动也不动。 沾过酒后,她的五感起码要三天后才能恢复,以她现在的体力,对付一个杨曼虽然比较容易,但要对付门外的两个彪形大汉就有一些难度了。 杨曼从屋外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扣着衣服扣子,骂骂咧咧:“这俩真不是人,知道我没有钱就没命地揩油。” 景熙垂下头,没有和杨曼对视。 被关的两天里,她除了上厕所的时候能有一会自由,其他时间都被绑在墙边。 杨曼犯瘾之前有暴力倾向,不过她通常只是打两棍,后面就会因为体力不支去抽烟。 “姓姜的什么意思?”杨曼自言自语一句,“到现在也不送东西来。” 姓姜? 景熙抬眸,看着杨曼。 杨曼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你是不是不管了?” “……” 杨曼:“明天就是二月二十六了,你到底要我关多久。” 二月二十六,俞柏简电影的开机仪式。 景熙有些懵了,她呆滞地看着杨曼,喃喃一句:“你是在跟姜老师打电话吗?” 杨曼回头看过来,朝电话那头的人说:“她知道你了,你说,怎么处理吧?” “……” 杨曼:“你手段真够狠的。” 杨曼挂上电话,朝景熙丢过来一句:“活该你倒霉。”而后,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景熙站起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冲出去,她推开杨曼,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两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一头扎进漆黑的夜幕中。 废弃的厂区,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夜风呼啸,疾走狂奔。 第44章 自私一回 她已然精疲力尽,在恐惧的驱使下,脚步连迟钝犹疑的机会也没有。 ‘哼哧、哼哧’…… 喘气声几乎要冲破耳鼓,伴着冷风在耳边呼啸。 她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破败的马路上奔跑。 那两个彪形大汉发出轻松愉悦的笑声,他们化身成了追杀的猎人,享受着这一场猎杀游戏。 她拐过一个弯,还没等反应过来,身子被人拉了过去。 还没等她来得及挣扎,她的嘴被人用唇舌堵住。 熟悉的触感让她的心安静下来,她疲累地缩进正卿怀里,骨头像是完全散架了一般,瘫软在他身上。 大汉a:“人怎么忽然消失了?” 大汉b:“这旁边很多小洞,我们一个一个找。” 大汉a:“小心被她袭击。” 大汉b:“好像有很多人过来了,快走。” 脚步声渐渐散去,更多的脚步声传来。 率先说话的是安硕:“你们再去那边找找看,五个人一组,别走散了。” 景熙动了动手臂,说:“出去吧。” 正卿没说话,他的身躯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甚至连眉眼都是模糊的。 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她被打的地方因为衣服布料摩擦疼的难受,她忍着疼痛没有吭声。 外面再次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还有凌乱的议论声。 “那边有个女人快死了,快找担架。” “是傅总要找的人吗?” “不是,好像是个女明星。” 景熙支着身体起身,这一次正卿没拦她,也跟着一块起身。 她钻出小洞,等在路边,不一会,有人拿着担架跑过去,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杨曼被人放在担架里抬了下来。 担架经过她身边时,杨曼忽然朝她大吼一声:“李景熙,你毁了我,你毁了我,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景熙跑到担架边上,直视着她:“是你先放针到海瑶的鞋子里,是你先开始动手的,你还说要替观众出口气,你出招,我接招,我凭什么要任由你打压?” 杨曼睁大眼睛,半晌,忽然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全被坑了,全被坑了,”她叫停抬担架的人,直直地看过来,“我那天确实想出口气,但我和林乐成一直保持第一的位置,你们一直落后,我有必要没事找事吗?” 景熙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杨曼朝着天空大吼:“我懂了,我终于懂了,姓姜的,你不得好死。” 景熙的手被抓住,她垂眸看着杨曼。 杨曼的嘴巴鼻子开始流血,抬担架的人着急起来:“不好,她快死了,别耽误时间了。” “我家的钥匙……”杨曼张了张嘴巴,血液立刻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出手,拿出一个钥匙,放到景熙手里。 “别说话了。”景熙接过钥匙,握紧她的手,跟着担架跑。 手心的温度渐渐散去,到救护车门前时,医护人员冲上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杨曼的手。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救护车离开。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的肩膀处传来禁锢的压力,她抬起头,看着正卿。 天空黑压压的,月光从稀薄的云层中透射而下,落在他的发梢。 这两天的一切,像是一个漫长的梦魇。 她很幸运地醒来了,但杨曼却从此跌落深渊。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身体已经疲劳到极致,闻着那股安心的味道,她闭上了眼睛。 似乎也只有沉睡,才能让她的心情完全平复下来。 ……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纯白的墙。 “醒了。” 耳边率先传来海瑶的声音,她转头看着海瑶,她张了张嘴,试着发出声音:“今天几号?” “二十七,你睡了一天一夜,身上多处被打伤。” 景熙稍稍让脑子清醒几分后,说:“我想坐起来。” 海瑶按下了按钮,床铺自动往上移,她让海瑶拿过手机,打开搜索电影的开机仪式。 俞博简的电影正常开机,原本应该属于杨曼的角色被一个新人演员顶替了,那位新人演员的眉眼和姜素华有几分相似,长相在普通人里算得上漂亮,但作为演员少了几分韵味。 “她是姜老师的女儿,姜雨佳。”海瑶拿着汤匙舀粥,“我听安硕说俞导原本看不上的,但是你和杨曼连续出事,他只好让姜雨佳顶上来。” 景熙的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有点空,好像所有的情绪瞬间从她身上抽离了一般。 她在各大平台搜索杨曼的名字,除了名字雷同的,已经全然没有她所认识的杨曼信息。 杨曼就像一阵风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杨曼已经死了。” 景熙抬起头,看着海瑶,眼睛里覆上一层薄雾。 海瑶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她的眼睛:“你别把她的死往自己身上揽,杨曼吸那东西,迟早要出事的。” 痛到极致以后,反而失去了哀嚎的能力。 景熙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她坐了一会,觉得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喝完稀粥后,掀开被子下床。 骨头还有一点疼,但不妨碍她走动,她和海瑶说着走出门,才发现病房外面有一个客厅,客厅里坐着三个男人,因为她的出现,三个男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金兴鹏先站起身,朝她走过来,问:“要不是海瑶拿出工作合同,我都以为你是在警察局上班的,入职以后受伤两次,再来一次,你得给我换工作。” 景熙看了正卿一眼,正卿也正在看她,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眉峰微隆,由于没有笑容,显得有些凌厉。 她收回视线,对金兴鹏说:“哥,我想你了。” 金兴鹏抬手一个枣栗子:“你有病吧,恶心扒拉的。” 景熙笑了笑,转头刚好对上海瑶的视线。 海瑶眨了眨眼睛,眸子里跳出一缕调皮,她用嘴型表达出两个字:“我懂。” 景熙走到正卿跟前,问他:“能帮我一个忙吗?” 正卿掏出手机,发了一个信息,景熙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抬眸说:“杨曼家在海圣,等你身体稍微好点,我带你去。” 景熙:“我自己……” 正卿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打断她:“我刚好回海圣看我爸,顺路。” 第45章 帮个忙 杨曼的家在海圣郊区,租的民房。 景熙站在一扇红漆门前,掏出钥匙,拐弯处的平台传来细微的脚步挪动的声音,但并没有往楼梯上面来。 正卿不上来,是出于他的涵养。 景熙走进门,扫了一圈房间。 从客厅到卧室,到处扔着衣服,分不清楚哪些是脏的哪些是干净的。 客厅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走进卧室,一眼就注意到了梳妆台。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右侧角落里放着一个拉链文件袋,她拿起来拉开后,拿出里面的资料。 资料里面掉出一个熟悉的红壳小本,小本上写着“慈爱孤儿院”五个字。 心下诧异。 她单手拿起证件本,用拇指掀开,上面是一张小孩的照片,虽然年代久远,照片有些模糊,但从脸型和五官能看出杨曼的影子。 证件的名字是:梁思颖。 杨曼无疑是艺名。 相同的出生背景让她有了一种同病相怜地代入感,她的心揪了一下,连呼吸都带了一丝微疼。 她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陈叔的电话,陈叔全名陈建安,负责孤儿院里所有孩童的资料。 电话接通,景熙先打了一声招呼:“陈叔。” 陈建安爽朗的笑声传过来:“熙熙,就你最有心了,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问候,你上次寄来的药膏很好用,我腿疼好了很多。” 景熙用凝重的口气说:“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事情。”她的视线落在证件上,“陈叔能帮我查一下梁思颖吗?” “你等等。”电话里传来脚步走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书页翻动的声音,“梁思颖,现在应该二十八岁,由于脾气比较古怪,被人收养过一年,然后又被送回孤儿院,十八岁后去了南方城市,后续就没有她的资料信息了。” 景熙放下红本。 陈建安问:“她怎么了?” 景熙如实回:“她死了。” “死了啊,哎,生死有命。”陈建安叹一口气,“你怎么联系上她的?” 景熙回:“她也在娱乐圈,刚好遇到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后续有些手续上的问题,恐怕还要麻烦陈叔。” 陈建安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就行了。” 她挂上电话,把小红本放回抽屉。 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打开柜子。 柜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她凝视着衣服上的折痕,又重新跑回梳妆台,拉开其他抽屉。 房间里的凌乱不是杨曼造成的,而是有人进来翻找过东西。 她跑到门口,喊了一声:“正卿,还在吗?” 正卿应了一声。 景熙:“你上来。” 不一会,正卿走了上来,他进屋后,先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不太习惯这种杂乱的感觉。 景熙:“有人进来翻过东西。” 正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他没有进卧室,而是进了卫生间和厨房。 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后说:“卫生间里的洗浴用品是两人份的,租房协议里只有她一个名字,说明这个人虽然会来,但不常来。” 景熙:“男朋友吗?” 正卿:“具体的我会让人去查,这里翻成这样,要么东西已经被拿走了,要么就是没有,我们走吧。” 她锁上门,两个人并肩下楼。 回到车里,正卿脱下外套,问:“原来姜素华来找过你,你想拍戏?” 景熙摇头:“也不是特别想。” 正卿:“不是特别想,那还是想了,俞博简的戏没有感情戏,接一下也没什么。” 景熙试着问:“你有办法把我塞进去?” 正卿的手臂搭在桌面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也就只有求我的时候,才会有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 景熙被他这个形容怔了怔。 正卿继续说:“倒是有几分小媳妇的样子。” 景熙没吭声。 毕竟有求于人,被说几句,不痛不痒,不会掉块肉。 正卿靠到椅背,侧头看着窗外。 就这样结束了? 不谈了? 她等了一会,见他确实没有谈论这件事的意思,只得主动说:“我最近确实老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 正卿转过头,盯着她,挑了一下眉。“我和杨曼都被人利用,她连命都丢了,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景熙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能帮我,我就另外想办法吧,俞博简的剧组总需要一些龙套演员的。” “你倒是挺会拿捏我。”正卿不咸不淡地说道,“一会是不是要控诉我不讲情面了?” 景熙被他噎了一下。 “一条人命的事,你以为我会放任不管么?”正卿拧着眉,口气有点重,“只是你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会很难受?” 景熙的心脏快跳了两下,还没等感动化成语言,耳边又传来正卿有些恶劣的话:“比如说金总,还有海瑶和安硕,你失踪的那两天,金总可是坐立难安,食不下咽。” 她停顿了两秒,说:“我看你这几天瘦了,还以为是因为我瘦的,准备买些适合你的食材给你补补,既然难受的人里面不包含你,那就算了,一会我还是问问我哥和海瑶,看他们想吃什么。” 这回轮到正卿怔了怔,他不满地挑眉:“就只问金总,安硕呢?” 景熙说:“安硕不用问,他很好说话,有什么吃什么。” 正卿:“那是他不好意思说,一会我叫安硕报过来。” 景熙垂着头笑,视线落在正卿的脚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搭配的是一条休闲裤,裤子和鞋子的中间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 干净清爽。 让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 职场上是商界精英,下了班后是明朗少年,也就只有正卿能够如此自如地切换身份。 “我们现在去见俞柏简。” 她抬起头,和正卿对视。 正卿斜靠在椅背上,姿势散漫,他坐的是豪华两人座靠窗的位置,座椅很大,类似于办公室里的老板椅。 “这么看着我干嘛?又在想怎么才能合理地给我报酬?”正卿伸过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他从小练剑,十指留茧,触感略微粗糙。 景熙问:“一个吻行吗?” 正卿笑了起来,痛快地说:“来。” 第46章 你赶紧加戏 车子驶进自动铁门,停在一栋二层小楼跟前。 这里是海圣别墅区,俞博简的家,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有花园有洋房。 景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口罩,戴到嘴上。 正卿觑过来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他单手插袋走在前面,脚步带着几分清风明月般的舒朗。 门开着,正卿刚进去,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臭小子,没事就不来是吧。” 景熙跟着进去,朝俞博简打了一声招呼。 俞博简大概三十多岁,他穿着家居休闲的衣服,看起来和蔼可亲,和他在电视荧幕上不苟言笑的形象有些区别。 “怎么还戴口罩?”俞博简问。 正卿不怀好意地回:“她嘴巴肿了。” 俞博简笑了笑:“怎么肿了?” 景熙不指望正卿给她解围,只能回:“路上买了一个香瓜,没想到里面有一只蜜蜂,被蛰了一下。” 俞博简哭笑不得地看过来,他转过头,看着正卿,眸光里透着一丝不悦。 好像在无声地说:你搞什么啊?推荐人还不让看脸了。 景熙抬手摘下口罩,朝俞导重新招呼。 俞博简走到沙发边上,弯身坐下,视线轻轻扫过她的嘴唇:“怎么又摘口罩了?不是怕丑吗?” 景熙恭敬地回:“俞导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我还戴上口罩,刚才的行为实在有些不妥当。” 俞博简抬手示意他左侧的位置,说:“坐吧,跟我聊聊作品。” 景熙走过去,刚坐下,正卿便跟着坐了过来,他掏出手机,无声地看着短视频。 俞博简问了几个关于他电影的问题,景熙来之前准备过,回答的很充分。 旁边的人换了一个姿势,她没有转头,但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靠过来,似乎只要她动一动手肘,就会触碰到他。 手机铃声响起,俞博简跟他们说了一声,起身出去接电话。 她这才转过头看正卿。 正卿和她靠的很近,他们中间甚至没有一丝缝隙,偶尔她还能听到衣服布料触碰在一起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垂眸看着他的手机页面。 手机上正在播放他们那天的节目片段,正卿直视着摄像头,张合着嘴唇,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天的话又像雷鸣电闪一般闯入她的脑中,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正卿划拉着评语,偶尔会发出一声浅笑。 ——傅总好欲啊。 ——老天爷,赐我一个像傅总这样的男人吧。 以正卿自恋的个性,如果他用的是小号,估计得挨个点赞过去。 想法刚过,正卿的手指还真点了一下。 景熙没忍住好奇心,探头看一眼,他点过的小红心位置写着一句话:“傅总和李景熙好般配,这对cp我粉了。” 她抬眸看着他。 正卿回看她一眼,连笑容都没施舍一个,轻飘飘地说出两个字:“手滑。” 她再探头一看,那颗小红心已经不见了。 “我跟几个编剧商量过了,电影里多加了一个人物,”俞博简弯身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沙发,“你跟姜雨佳演姐妹,姜雨佳认识吧,姜素华的女儿。” 景熙点了点头。 “杨曼虽然走的是甜心公主人设,但骨子里有一种颓败的感觉,试镜的时候,我最满意的就是她。当时我手里正在处理一点事情没有及早通知,可能让她以为没有希望,她才会走上那条路。”俞博简顿了顿,继续说道,“有利有弊吧,她这种疑神疑鬼的性格虽然很适合角色,但说不定跟姜老师说的一样,迟早得出事。” 景熙握了握拳头,问:“俞导,姜老师没跟你提过我吗?” 俞博简蹙了蹙眉:“她提你干嘛?你以为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谁的面子。” 景熙怔了怔,好一会才缓过气。 姜素华连提都没跟俞博简提过,更别说让她参加什么开机仪式,姜素华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她和杨曼,让她们互相争斗,最后趁她们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她们在珍视自己的人眼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就像正卿说的那样,她们的安危牵动着他们的心。 但在姜素华眼里,她和杨曼不过就是一个跳板,一件衣服,跳完可以扔掉,穿完可以毁灭,姜素华甚至都不愿多费心思去处理后续。 景熙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转过头,和正卿对视。 正卿一直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在他眼里,她现在估计就跟‘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没什么区别。 正卿又垂头看他的手机。 景熙回转头,和俞博简又聊了一会,确定了最后的角色定位后,他们才告别。 坐上车,景熙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看着车窗外。 手里塞进来一颗糖,她没有转头,剥开了塞进嘴里。 看到外面渐渐变得稀疏的房屋,她才反应过来,转过头问:“你不去看伯父?” 正卿靠在椅背上,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俯视的压迫感:“我爸已经到义城了。” “……” 她想了想,又问:“需要买点礼物送他们吗?”说完,觉得有点不妥,于是又补充一句,“我给我哥他们带点回头货,顺便给伯父伯母也带。” 正卿朝窗户外抬了抬下巴,说:“出城了才想到,你的心意倒是来的及时。” 景熙有些后悔提这一茬。 正卿抬手指了指三人座后面,景熙回头看了一眼。 三人座后面垒着一个个礼品袋,分门别类地放成了好几堆,她收回视线,抬眸看正卿。 正卿说道:“给金总还有我爸妈带了补品,海瑶是化妆品。” 他打开旁边的扶手,从暗盒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子上。 “让安硕顺道带的。” 他的动作粗鲁,好像在扔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一样,给景熙一种自己在捡别人弃物的错觉,但就是因为他这个不是很慎重的动作,反而让她心里少了几分收礼物的负担。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悬疑小说作家闫海的新书《罪恶之都》,她从年前就开始在网上排队购买,到现在还没买到一本。 她翻开书页,扉页上写着寄语:致最特别的李景熙,紧跟其后是闫海的亲笔签名。 第47章 想明白了吗 她肯定不会是闫海最特别的,让闫海写这句话的,毋庸置疑是顺道叫安硕去拿礼物的人。 景熙把书放进背包里,一边拉拉链,一边整理着心绪,脑海里有千言万语,临到喉咙口却又哽塞凝噎,发不出半点声音。 抬起头,不禁莞尔。 正卿靠着椅背睡着了,肌肉放松,没有一点假睡的迹象。 和他的状态一对比,她的挣扎就显得有点庸人自扰。 她拿出手机刷抖音,第一个跳出来的视频便是关于闫海的,她垂头看着视频,不禁失声笑起来,原来闫海给每个书迷写的都是‘最特别’。 她差点成为最特别的——笑话。 晃晃悠悠的车子带给人极深的入眠感,她脱下外衣,做了一个枕头,躺在三人座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动了动,她翻了一个身,脸朝着椅背的方向,鼻尖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她没有醒,继续陷入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的白色毛衣,发了一会呆。 她枕的是正卿的腿。 身上盖的是正卿的外套。 耳边响起书页翻面的声音,紧接着,正卿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脊背上,虚虚地耷拉着。 她动了动身子,抬起头,和他的视线相对。 正卿没有挪位置,轻轻地瞥了一眼以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书上,说:“吃饭吧。” 她坐起身,抽出湿巾擦了擦脸和手。 车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两边的路灯连成一片,犹如龙灯,车子已经到了义城段,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家。 她正吃着饭,手机响了一声,是海瑶发来的。 海瑶:“什么时候到?” 景熙:“大概半个小时。” 海瑶:“郭望舒来了,在我们屋里等着,说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来道歉,听她的意思是果汁里打入了一些荔枝汁,那个荔枝可能不是很新鲜,发酵出了酒味。” 景熙:“好,我知道了。” 发完信息,她的饭也差不多吃完了,她收起食盒,抬起头,发现正卿已经放下了书,盯着她看。 景熙问:“书好看吗?” 正卿回:“挺好看的,我看到二十页了,书签的位置,你别把我的搞乱了。” 景熙应了一声,说:“一会陪我买点水果吧,招待郭望舒的。” 听到郭望舒三个字的时候,正卿轻轻地拧了一下眉,但他很快松开眉,点了点头。 车子在他们附近的水果店停下,她买了水果,付钱的时候,水果已经被正卿拎了起来。 安硕去停车,他们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到家门口,门开着,门里传来郭望舒的声音,她和海瑶正在聊最近的一档综艺节目,聊的热火朝天。 “水果给我吧。”景熙朝他伸出手。 正卿没有给她,说:“不差这点路。” 说完,他拎着水果先进去了,屋里的笑声骤然停止。 郭望舒:“正卿,你特地买水果来吗?” 正卿:“不是我买的。” 这句话后,正卿便走了出来,景熙和他对视一眼,他没有说话,径直往对面的门走去。 景熙抬脚走进房间。 郭望舒站在桌子边,视线从门外收回来,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熙熙,你回来了。” 耳后传来掏钥匙开门关门的声音。 景熙笑着点了点头:“恩,海瑶说你来了,所以我买了水果。” 海瑶捧着洗过的水果出来,放到桌子上。 景熙先去厨房洗了洗手,回到桌子边,她坐的位置已经放上了一杯热腾腾的金盏花茶。 郭望舒抬眸问:“你和正卿去海圣了?” 景熙捧着杯子,回:“恩,有点事情去处理。” 本来想提一句正卿是去看傅伯父,但想起傅伯父已经在义城,她便没张口。 郭望舒叹了一口气,说:“上次的事情真对不起,正卿喝了你的果汁,说果汁里有酒味,我才知道出事了。” 郭望舒的眼睛微微泛红,她的眸子里渗透出真实的愧疚感。 人的情绪或多或少都有破绽,可是自从遇到过姜素华这种控制情绪的高手之后,她便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怀疑。“别哭啦,别哭啦。”海瑶抽出纸巾,递给郭望舒。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景熙宽慰一句。 身后传来几个凌乱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便见安硕带着几个人进来,他们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把小小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的。 等几个人离开,安硕转过头来:“东西我全放在这了,你们自己分一下吧,我就不去打扰金总了。” 景熙应了一声,起身送安硕出门。 海瑶走到礼品堆前,拎起一个蓝色袋子,有些不敢相信地说:“这是给我的吗?” 带全套化妆工具的化妆品,景熙不会用,更不会买。 景熙:“恩,正卿准备的礼物。” 海瑶抬起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海洋之心全套,化妆品中的极品啊,多少专业化妆师梦寐以求的一整套……” 景熙不懂化妆品,听海瑶一夸,也觉得这东西挺厉害的,她坐到凳子上,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海瑶抱着袋子,喃喃地说:“太贵啦,我半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个礼太难还了,我都不知道买什么送回去。”她顿了顿,“要不,还是还给傅总吧?” 郭望舒也走了过来,笑着说:“你就收下吧,你觉得贵,正卿不觉得贵啊,在他眼里,这就跟你们买个零食差不多。” 海瑶怔了怔,眼眉微沉,口气也有些冷:“你们认为很普通的东西,是我们这种人努力很长时间才能得到的。” 郭望舒怔了一下,赶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的话不太妥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生我气。” 景熙站起身,走到海瑶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说:“东西已经买了,还给正卿不太合适,再说化妆品他也用不上,他买的时候说了,是感谢我们为他做饭的。” 海瑶:“他才吃了几顿饭啊。” 景熙掏出手机,把安硕的对话框翻开,递给海瑶:“你看,安硕还发了他们要吃的菜过来,他们打算蹭一年的饭呢,这么一算的话,还是我们吃亏。” 第48章 笑面般若 海瑶笑了起来,她瘪了瘪嘴说:“好了,我收下了。” 可能因为这个小插曲,郭望舒的兴致显然没刚才高了,每次海瑶说完,她接话的时候就停顿两秒,似乎在脑子里斟酌用词。 景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着望舒说:“时间有点晚了,你也要回家睡觉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聊。” “诶,好。”郭望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的畅快感。 …… 第二天,天气晴朗。 她和海瑶打车来到庆星温泉馆,今天她们被差遣来这里主持玉兰节活动。 刚下车,就有一个工作人员冲出来,嘴里念叨着:“快快快,时间提前了,你们俩赶紧的。” 景熙加快脚步,一进入场地,就有人扔了两个袋子到她们面前。 “品牌商提供的衣服,赶紧去换了。” 现场一片混乱,景熙和海瑶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互相遮挡着换衣服。 “吸一下肚子。”景熙帮着海瑶拉背后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去,她又不敢用力,怕把拉链拉坏了。 “很久没接节目,没注意就胖了。”海瑶说完,憋着一口气。 拉链终于往上滑动。 景熙换好自己那一身,走到海瑶面前,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海瑶的脸因为憋气有些泛红,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最后她实在憋不住了,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只听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震得两个人面面相觑。 景熙侧头看一眼。 海瑶的衣服侧面撕出了一个口子,白嫩的肉从口子里挤出来。 “惨了。”海瑶脸色瞬时煞白,“这衣服贵吗?” 景熙摇头:“不知道诶,到时候问品牌商,看能不能打个折。” 海瑶哀叹一声:“最近果然连喝水都塞牙缝。” 景熙看了一眼服装的尺码,说:“你报的是l码吗?” 海瑶摇头:“不是啊,我一直都会报大一个号,报的是xxl。”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你们快好了没有?马上要上场了。” 海瑶捏着腰间的肉,急的直叫:“怎么办,怎么办?赔钱我认了,但现在连台都上不了了,回去肯定要被黄主任骂。” 海瑶的礼服为暗红色长款,包臀设计,到膝盖位置呈褶皱散开,如此一对比,海瑶露在外面的那团肉就显得特别招摇。 景熙从包里翻出正卿给的那块纱织披肩,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用了五六个别针扣在上面。 海瑶松了一口气:“走,上台吧。” 空地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脸上透着一丝不耐烦,她的视线落在海瑶的衣服上,微微蹙了一下眉,抬手指了指她右侧,说:“舞台在那边,赶紧去吧,别拖拖拉拉的了。” 主持的过程挺顺利,她们两个人相处默契,开玩笑不用顾忌,互相抛的梗都能接上,烘托的现场气氛异常热闹。 下台后,景熙换下衣服,交还给女人,她指着海瑶手里的那一件,说:“麻烦你跟品牌商说一下,这件衣服我们买下来了,大概要多少钱。” 女人斜睨了一眼,说了一个数字。 海瑶嘴唇哆嗦了一下,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能、能打个折吗?” 女人轻嗤,吐出一句:“我问问吧,看能不能打折。” 景熙说:“要不这样好了,你给个品牌商的电话号码,我去问。” 女人嘴角轻扯,视线上下扫过两眼:“你以为你是谁啊?”她顿了顿,“s高定,你去柜台人家都得把你轰出来,要不是看在庆星老板给钱多的份上,你俩配穿这牌子?” 景熙笑着问:“请问,你的主要工作是?” 女人笑:“我是服装部的,专门负责主持人的服装租借。” 景熙点了点头:“哦,原来只是个借衣服的。” 女人沉下脸,冷冷地说:“我借衣服的碍着你了,你们俩就两个试用期小主持人,还想耍大牌啊,特别是你,李景熙,别以为跟傅大少传个绯闻就以为攀上高枝了,你黑料一堆,也没见傅大少出来给你洗,你还是先过了试用期再说吧。” 不等景熙回,女人又继续说:“职位不分贵贱,你还没红呢,就开始给人分三六九等了。” 景熙耐心地等她发泄完,说:“到你这职位就不分贵贱,怎么到我们这衣服就分等级了呢,好话歹话都是你说了算。” 女人的嘴角抽了抽。 海瑶也说道:“我报的是xxl号,但我拿到手的是l号,肯定是你在中间搞得鬼。” 女人眼神里拂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嘴硬地回:“你报的就是l号,有本事拿出证据来,不要靠一张嘴诬赖人。” 海瑶瘪着嘴,喉咙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景熙觑了女人一眼。 女人的脸上又重新露出得意的神色,一副看你们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争执再多,她们还是得面对买衣服的现实。 女人双手抱胸,对海瑶说道:“回去以后,如果有钱的话,你把钱交到服装部,如果钱不够的话,你可以跟黄主任协商,让她按月在工资里扣。” 景熙盯着女人。 心口拂过一丝怒意,汹涌着朝女人扑过去。 手臂处传来拉扯的力量,她被海瑶拉着走开。 “好啦,走吧,别因为我的事情怄气,不就是半年的工资嘛。”海瑶自嘲地说,“我奶奶说的挺对,从别人那里拿多少好处,老天爷总会从其他地方拿回去。” 景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说:“我那还有一点,不过不够,可以先给你。” 海瑶笑着说:“不用啦,鹏哥都跟我说了,他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所有费用全是你承担的,年前你还给孤儿院汇了钱,你那里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嘛,也就够你生活费。” 景熙说:“那你去问问我哥?” “他公司刚起步,以前欠了不少债,虽然现在欠债的对象是傅总,但那总是债,等挣了钱,肯定要还的,衣服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海瑶捏了捏肚子,“这游泳圈,再大一点都能下水了,今晚吃饭别叫我,从今天开始,我要减肥。” 第49章 要的都是她的心 本来还晴朗的天气,到了下午,忽然又起风又下雨,带着丝丝冷意。 “这鬼天气。”海瑶抱怨一句。 景熙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翻出日历表,在三月十六的位置点了点。 海瑶瘫在她身上,问:“这是什么日子?” 景熙很坦然地回:“正卿的生日。” 耳边响起海瑶咯咯的笑声。 景熙放下手机,侧头看着窗外。 夜幕中,雨水划拉的街景线条里陡然出现一张刀疤脸,他勾着唇角,朝着她的方向,用手指做出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砰’…… 男人的口型模拟出开枪的声音,可怕的疤痕在笑容的牵扯下变得越发诡异恐怖。 景熙死死地盯着玻璃外面,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僵硬的身体才有了一丝知觉。 “熙熙,你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她收回视线,喘了一口气,好一会才挤出三个字:“刀疤男。” “啊?”海瑶坐起身,“这么巧啊,这人长得这么可怕,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估计是专门要债的吧。别怕啦,三号房男人已经被傅总撵走了,这个人以后肯定不会再来了。”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裤子上的纹路上。 刀疤男的动作充满警告的意味,他做出开枪的手势是在告诉她,他随时在监视她,而且还能轻松地把她干掉。 回到家,景熙先放下东西,走到她哥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着,进来吧。” 门里传来金兴鹏的声音。 景熙推门进去,随手关上门。 金兴鹏坐在窗前,视线一直落在电脑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景熙轻轻一扫,只看到了“义城土地规章”几个字。 手机铃声响起,金兴鹏接起电话,他先回头看了看,似乎确认是她,才开口说道:“傅总,那个小公司我查出来了,是个皮包公司,他们利用不正当手段收购大量不良债权。” “……” “幸好你发现的及时,否则那块地标下来,我们也会被拖住,果然利益越大,风险越大,要不是有你在,我这条命都得搭上去。” “……” “熙熙在我这呢,她可能找我有事,我一会再跟你说。” 金兴鹏挂上电话,放下手机,胳膊肘支着身子,问:“咋啦,脸色这么差?” 景熙沉思片刻,问:“哥,你说的那个可疑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金兴鹏的脸部肌肉抽搐两下,眉头拧成一团,问:“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件事?” 景熙下意识地抬起食指点了点裤腿:“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男人跟我们没关系,所以就没有说,在你住院期间,有一个脸上长着刀疤的男人来过这里,他站在三号房门口。” 金兴鹏倏地站起来,巨大的动作让椅子往后移了好几格。 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景熙的心脏也剧烈地抖了两下。 金兴鹏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他的脸色煞白,双唇瞬间血色全无,就像失了魂的人一样, 景熙站起身,往前走几步:“这些人很可怕吗?” 金兴鹏这才有了一点反应,他直直地看过来:“他对你做什么了?” 景熙回:“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吓到了吧,都是哥不好。”金兴鹏控制着表情,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景熙走出她哥的房间,关上门之际,她看到她哥开始翻手机,她紧贴着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她直起身,朝前方走去。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一边划开屏幕,一边走进自己的房间。 正卿:【来我这边,有事。】 景熙打开门,这一次,对面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几个男人的笑声。 里面清一色的四个男人,一个是安硕,另外一个是秦泽洋,还有一个生面孔,长得五大三粗,正卿坐在他经常坐的位置,手肘支着身体。 她进来后,正卿便抬眸看过来。 眼生的那一位忽然站起身,朝她招呼:“嫂子好,我是顾安和。” “乱喊什么,别吓着熙熙,”秦泽洋踹他一脚,“他们八字没一撇呢,你卿哥在情场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就嘴巴厉害,要不然到现在还会是个老处男。” 顾安和抿着嘴唇笑,他的身姿笔挺,皮肤黝黑,周身散发着正气。 景熙笑了笑,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正卿抽了抽唇角,甩过去凉凉的一句:“今天天气这么好,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窗户外面,树干被大风吹的左摇右摆,在正卿说完这一句后,风声还特别配合地呼啸两下。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和明天都会有持续台风,不适宜出门。 她坐的位置前面放过来一杯茶,是安硕端来的,一闻香味便知是正卿泡的。 秦泽洋嘿嘿笑了两声:“你就这么几个好朋友,我算是对你不离不弃的一个,你忍心让我出去受苦。” 景熙端起茶喝了一口,侧头看正卿一眼。 正卿坐直了身子,回看她一眼,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说重点吧。” 景熙放下杯子,看着秦泽洋。 秦泽洋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说道:“去杨曼那里的人,可能是姜素华。” “可能?”景熙挑出重点。 “对,因为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不能作为证据,但八九不离十。”秦泽洋打开平板,点了几下放到景熙面前。 上面是一个很模糊的监控视频片段,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口罩的人快步走着,最后消失在拐弯的位置。 看到那个醒目的北方面馆招牌,她便知道这条路是去杨曼家的必经之路。 “这个人每半个月去杨曼那里一次,其中有一次的衣服,我在姜素华身上看到过,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只能猜测是她。”秦泽洋顿了顿,继续说道,“杨曼的经纪人说,她的性格有点古怪,没什么朋友。” 古怪—— 这几天,她从不少人口中听过这个词。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杨曼躺在担架上的画面,血液从五官的孔洞里流出来,不断地蔓延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她也问了孤儿院里认识杨曼的人,虽然形容的方式不一样,但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梁思颖啊,就是个野丫头,跟过好几个男人。” “她有一次跑步的时候,孩子掉出来了,咱们孤儿院还算管得严的,这事把老院长给气的不轻,她真的太不自爱了。” “我听被领养的那一对夫妇说,他们这辈子没见过她这种脾气古怪的人,还不检点。” “有些人的坏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熙熙,你就别管那种人了,这个世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梁思颖呀,啧啧,这孩子难搞,我照顾她那几年,每年就盼着她赶紧离开孤儿院。” 景熙捏着杯子,神情有些恍惚。 手边出现一团暗影,她回过神,发现正卿已经坐在她沙发的扶手上。 正卿:“在想什么?” 景熙收回捏着杯子的手,抬起头。 正卿居高临下地看下来,眸光柔和:“以后上下班,我让安硕来接你。” 景熙收回视线,说:“不用那么麻烦,再说,安硕不是还得接你吗?” 正卿回:“多雇一个司机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安硕是你的专职司机。” 景熙抬眸,刚好和对面的安硕对上眼。 安硕笑着说:“李主持,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很好用的,搬东西拎重物都可以。” 秦泽洋拍了拍安硕的肩膀:“看你高兴的样子,肯定在魔王手里吃了不少苦吧,现在解脱了,可喜可贺。” “你这人比插播广告还烦。”正卿起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扔回桌子上。 秦泽洋立刻站起身,说:“熙熙,我们先走了啊。” “我也有事,先回去了。”顾安和也站起身。 秦泽洋拍了拍安硕的脑袋:“走了。” 安硕木木地问:“去哪啊?我就住这的啊,一会到睡觉时间了。” 秦泽洋拍了拍他的头:“你脑子装屎了吧。” 第50章 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景熙站起身,朝他们笑着说:“今天晚上台风天,你们就别出去了,现在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卿。 正卿侧着身子,他还坐在扶手的位置,一条腿凌空挂着,轻轻摆动了两下。 他仰起头,朝秦泽洋甩过去一句:“我不就看了一下时间,你脑补那么多干嘛。” 秦泽洋抬手做了一个rry的动作,重新坐回沙发,顾安和也跟着折返了回去。 安硕挠了挠头,一副这群人在搞什么的表情。 景熙转身离开。 躺到床上,她关上灯。 台风呼啸,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脑海里瞬间闪过血肉模糊的脸,又在转瞬间切换成丑陋的刀疤,耳朵里充斥着杨曼凄厉的尖叫声,幻化成一个朦胧的影子站在床头。 她倏然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起身。 心跳加剧, 惶惶不安。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手机的冰凉外壳,拿起来,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发了一句:“我怕。” 她真的怕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传来门把转动的声响,她死盯着转动的银光,如寒蝉般,哑然失声。 正卿打开门,回身将钥匙扔回海瑶。 客厅里的微光穿透他的身影,映射在她身上。 随着他的脚步声响起,她像一只惊惶的小虾一般拱起身子,她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指尖因为用力不住地颤抖,手背现出青色的纹路。 他几步走到床前,伸手搂住她。 怀里的人全身剧烈的颤抖,配合着窗外的风声,让人不由地想起飞在空中的落叶。 脑海里拂过他去废弃工厂找她的一幕,他一个人寻了小路进去,在要拐弯的时候看到了她慌不择路的身影,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拉着她躲进旁边的小洞。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上有什么东西压着,镇着,连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正卿吗?”景熙问。 正卿搂紧了几分,回:“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她飘荡的心安定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和:“我看到她站在我床头,满脸是血,叫我救她。” 正卿问:“杨曼?” 景熙应了一声,她松开手,歪过身子打开台灯。 屋子里瞬时亮了起来,她的情绪已经回环,暖光照耀下,心理的恐惧也慢慢散去。 坐在床边的身影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被面上,修长的手指曲着。 “还怕吗?”正卿问。 “现在不怕了。”景熙搂住被子,说,“抱歉,你应该要休息了吧,被我吵起来了。” “没有,秦泽洋他们还在打牌,吵得我睡不着。”正卿的拇指揉搓着食指,又问,“需要我留下来吗?” 景熙愣了一下,没等她说话,正卿已经站起身:“我去拿被褥。” 她怔怔地看着离去的身影,半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不过一两分钟,门外传来海瑶和正卿招呼的声音。 她拉了拉被子,空出了半张床。 正卿很自然地把他的被褥铺到另外半边,偏头说:“我就知道你想让我陪着睡。” 她滑下身子,拉起被子盖上脸。 景熙顾左右而言他:“后天我要去l国录节目,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寄回来。” 旁边的半张床稍微塌陷下去,正卿的声音就在耳边:“我想要的东西有点贵,怕你送不起。” 景熙眨巴了两下眼睛,想了想:“那是,你要是缺东西,那东西肯定很珍贵。” 因为正卿在身边,睡意很快袭来,她闭上眼睛,陷入深眠。 正卿转过头,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喃喃一句:“是挺珍贵的。” 第二天,景熙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秦泽洋的声音。 “恭喜卿哥睡到女神,撒花。” 后面没有正卿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估计还是那副欠扁的表情。 景熙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 正卿睡过的半边床铺很整齐,连枕头都被抹的平平整整,好像他昨天根本没来过一样。 他是失眠了吗? 她再次起身,来到门口。 对面的门开着,客厅里只有秦泽洋他们三个人。 秦泽洋抬眸的瞬间看到她,促狭地笑:“正卿睡觉去了。” 景熙应了一声,说:“你们中饭过来吃吧,我一会多烧点。” 秦泽洋忙不迭地点头:“好嘞,”说完,他又用炫耀的口气跟顾安和说,“你嫂子厨艺一流。” 顾安和:“敢情你整天来这就为蹭这顿饭?” 秦泽洋:“没办法,三天不吃,抓心挠肺。” …… 台风天没地方可去,景熙和海瑶开始收拾第二天出发要用的东西。 正卿从早上回去,就没再出来过,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到了下午,风停了,太阳露了头,心头的郁卒也因为天气的缘故一扫而空。 景熙盖上旅行箱盖子,直起身。 电视里传来搞笑的音乐声,她抬起头,看到荧幕上明明应该是杨曼的身体,上面却覆盖了覃妍曼的脸。 “极速比拼第一期,你肯定没看吧。”海瑶也盖上盖子,“这是重播,我昨晚看了,可精彩了。” “她表现的很好。”景熙垂下头。 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她却有一种忽然沉寂的错觉。 海瑶走到她身边,抬手抓住她的肩膀,说:“人死不能复生,杨曼吸那东西,已经触碰底线了,即使没有这件事,最后爆出来,大众也不会原谅她。” 景熙应了一声:“嗯,只是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看《唐吉坷德》时的心情,既觉得荒唐,又觉得悲凉。” “我懂。”海瑶松开她,说,“说点高兴的,你网上的风评扭转了,你背着我跑的片段,搭配上悲壮的音乐,把很多粉丝都感动哭啦,一个综艺节目能把人看哭,立意立刻升华了。” 景熙拉着行李箱到门口。 海瑶继续说:“你现在的外号是奇迹女侠,”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娱乐圈里冲出来的黑马,闪耀世界的未来巨星。” 景熙转过身,走到桌子边倒了一杯水:“周大师,借你吉言。” 海瑶哈哈大笑。 第51章 他们没有一个正常人 l国。 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小国。 酒店坐落在海边,从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远处蔚蓝的大海。 景熙手捧椰子,和海瑶一块往电梯的方向走。 耳后传来陈书语身上的香水味,她蹙了蹙眉,继续吸着椰子汁。 在她们进电梯之前,陈书语先她们一步走了进去,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嫌恶。 有好几次,景熙都想开诚布公地问她,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她,以至于要处处针对自己,后来想了想,厌恶一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更何况,她们现在的处境不仅限于互相讨厌,还因为她们已经完全撕破脸。 走进电梯,她和海瑶并排站在了电梯的右边。 景熙垂头喝着手里的椰子汁。 余光扫到陈书语飘逸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长裙转了一个圈,凉拖鞋朝到了电梯门的方向。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陈书语垂头翻着包,拿出一个镶了粉色钻的手机,和对面的人寒暄几句后,说:“接下来的几期,由我跟翟哥搭档主持。” “……” 陈书语:“现在节目粉丝挺多,粉丝嫌david普通话不够标准,david其实已经很努力了,他从小在国外长大的,说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 陈书语:“小曼是吧,放心,我会照顾她的,她现在口碑和风评都不错,以前那个杨曼表现挺好,小曼算是沾了她的光。” “……” 陈书语:“我怎么会跟杨曼这种人做朋友,也就因为她上我节目一起吃过饭,我可被她害苦了,采访她的那一期节目不得不封存了。” 陈书语忽然转了一个圈,凉拖鞋的脚尖朝到了她们这边,景熙抬起头,就见陈书语朝她们这边斜了斜眼睛,“这圈里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最近就遇到了两个新人,年纪不大,心机却很重。” 景熙收回视线,电梯叮的一声后,她拉着海瑶走出电梯。 回到房间,海瑶气呼呼地说:“姓陈的明摆着是在骂我们两个,她还真是阴阳怪气界的扛把子,我刚才就该当着她的面骂。” 景熙喝完最后一口椰子汁,摆到桌子上,说:“她现在是主持人,主持人有一个罚时的权利。” 海瑶挠了挠头:“我怎么忘记这件事了,幸好刚才没骂出口。” 景熙坐到电脑前面,打开电脑页面,一边抬手打字一边回:“你还挺识时务。” 她觉察到海瑶走过来的脚步声,想关网页,但没来得及。 “送男生最合适的礼物。”海瑶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不问我啊?还去问词条,你不知道生病的查词条十个八个被判死刑?” 景熙抬起头,虚心求教:“正卿说他想要的东西很贵,怕我买不起。” 海瑶直接点明:“他要的肯定是你呀。” 景熙摇头:“不是。” 她还是跟那时候一样的感觉,正卿和她之间有一层隔阂,她不知道这层隔阂是什么,她自觉已经表现的够明显了,但正卿显然不买账。 这时,网页下面忽然跳出一则消息,上面的内容是:郭氏千金和傅少东家在云水湾共度一宿。 景熙点开网页,里面跳出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云水湾的照片。 她关上网页,默不作声地去卫生间洗漱。 海瑶:“应该是假的吧,这些记者就知道乱写。” 景熙淡淡地回:“不管真的假的,都不关我的事,我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闷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走进浴室,拿牙膏的手指僵硬,几次都没把盖子拧开,最后,她直接把牙膏放到盥洗台上,双臂支着台子站了好一会。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射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海瑶:“打个电话问问吧。” 景熙垂着头,视线落在牙膏上,回:“不用。” 海瑶:“我旁敲侧击地去问他?” 景熙转过头,凝视着海瑶,说:“真的不用,我可以消化这些情绪。” 海瑶走到盥洗台旁,拧开牙膏盖:“我有不高兴的都跟你说,你怎么就不跟我说呢,真不公平。” 景熙无奈地笑:“我不太习惯诉苦。” 海瑶:“说出来吧,我们互相持有秘密,我才不怕被你背叛,请珍惜咱们的塑料姐妹情。” 景熙不由地笑了起来。 “我和正卿之间的差距,经常会让我陷入不自信的状态。”景熙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交往以来,掌握主动权的一直是他,他可以一句话就断了我们的关系,然后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也可以忽然回来,重新进入我的生活,我现在还不够实力跟他并肩站在一块。” 海瑶停了两秒,说:“你们两个人相处,我一个做外人的不知道怎么说,我就知道一件事,我觉得傅总很喜欢你。” “我也一直在努力。”景熙接过牙膏,在牙刷上挤上一条,说:“我们还是先准备明天的比赛吧。” 景熙刷完牙齿,躺到床上后,她拿起手机,给下雨记得带伞发了一条信息。 景熙:【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他,我要不试试明确地表白算了,因为暗示好像没什么效果。】 下雨记得带伞:【你暗示他都看不懂,他不是蠢就是对你没意思。】 景熙:【但是有竞争者出来了,我总得争取一把,要不然很可能会被抢走。】 下雨记得带伞:【既然他能被抢走,就让他走呗,这种烂货有什么好喜欢的,作为男人,意志一点也不坚定,而且还是个渣男,故意吊着你,你就不该惦记这种人。】 景熙的手指停了停,问:【可我还是想试试,让自己不留遗憾吧。】 下雨记得带伞:【天下男人死绝了吗?你就不能看看其他人,比如说你身边的男人。】 景熙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是金兴鹏,心里立刻生出一股别扭的感觉,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下雨记得带伞:【……】 谈话结束,景熙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的意见,心里那点冲动的苗头倒是被彻底吹灭了。 第52章 温暖如初 由于上次的直通卡,景熙和海瑶排在第三名。 集合地是海边,陈书语和翟子安搭配主持。 摄影机一开拍,翟子安开始报一堆赞助商的名字,他的语速虽快,吐出来的字却字字清晰,光是这一段口条,估计就能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海瑶:“哇,好厉害啊,不愧是我的偶像。” 景熙看海瑶一眼。 海瑶直勾勾地盯着翟子安,眼神里散出钦慕的光。 景熙小声说:“确实很厉害。” 景熙的专业是考古,当初她会选择这个专业,完全是因为看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盗墓小说。 真正面对现实,她才知道考古系就业率排倒数,光是选择读研的就占了一大半。 很多同学毕业后都做着跟考古无关的工作,有当老师的,有在图书馆当管理员,还有像她一样跨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主持人、卖衣服、银行柜员。 如果不是金兴鹏生意惨败,景熙应该也会跟很多同学一样,选择继续深造。 海瑶是播音主持专业,会进入这一行,肯定会有一个目标或者偶像,翟子安显然是其中一个。 翟子安五官清俊,一身白色衬衣黑裤衬得身姿修长,举手投足透着儒雅。 陈书语说话的时候,他很认真地聆听完,然后适时地补充几句,有时候陈书语卡壳说错了词,他也只是很温和地笑笑,很配合地再次重来。 ——是个很温柔的人。 念完所有开场白后,翟子安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伸出双手,说:“美丽的大海在等着你们,出发吧。” 景熙朝着背包的位置跑,她先到达目的地,利落地背起背包后,拿起另外一个背包等着,待海瑶到了立刻给她背上,然后马上去旁边的任务箱取任务卡。 跑到海边,一辆快艇朝着她们冲过来,等在这里的海瑶先她一步跳进海中,爬上快艇,伸手拉她上去。 景熙撕开任务卡,读出内容:“在游轮里找出关键人物,线索会提示下一个任务地点。” 她把任务卡放进背包里,扫了一眼游艇出发的状况。 这一眼,带着锋利的尖刺,狠狠地扎进她的脑袋,让她的心不由地跳了一下。 游艇上面没有节目组的标志,而她们的游艇和游轮的距离也已经越来越远。 景熙呐呐地说:“上错游艇了。” 收回视线的时候,恰好和跟拍的林哥对视,林哥脸上浮着一个无语的表情。 “哎呀,还真的错了,都怪我,看到游艇就以为是节目组的。”海瑶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力道重的能听到‘噗噗’声。 游艇还在快速地往前奔跑,l国的风带着浓重的湿热感,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有些烦闷。 她用英语跟开游艇的男人沟通,男人持着蹩脚的英语回应,他摊着双手,一副很无辜的表情。 景熙说:“我付你钱,帮我开到游轮的位置。” 提到钱字,男人终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数字。 景熙从节目组给的经费里掏出钱,朝男人示意了一下,但并没有给他。 男人掉头往游轮的方向驶过去。 海瑶急的快哭了,脸上的妆因为海水的浸染有些化了,添了几分狼狈:“这个钱一付,我们剩下的经费就不多了,后面没法打车,咱们又不知道l国的路况,到时候难不成要骑车吗?” 景熙盯着她的脸,反问:“你怎么不用海洋之心?至少可以防水。” 提了品牌名字,这一段肯定要删。 景熙故意的,海瑶的样子完全不适合入镜。 海瑶握着纸巾,先朝林哥说一句:“林哥,现在别拍我行吗?”然后她才转过头来,说,“舍不得用啊,我以前买的还剩下很多,谁知道劣质品牌不靠谱,遇水就化。” 海瑶蹲下身,拍了拍游艇底部:“我怎么眼瘸成这样,居然连游艇都能上错,早知道就让我去拿任务卡了,如果是你等游艇,就不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了,要不,我们直接游过去算了。” 景熙抱着包,语气很平静:“我们能游过去,林哥背着机器没法游,这钱必须要出,别哭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失恋了,等我们下了游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会想到解决的办法。” 海瑶已经慌了神,她不能也跟着六神无主,否则一会到了游轮找线索环节,两个人都会被烦乱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趁这个时间,海瑶拿出化妆包补妆。 上了巨型游轮,小雨和摄影师张哥等在入口处,海瑶去拿任务卡,林哥跟着去。 小雨画外音抱怨一句:“你俩什么情况啊,第一个上的游艇,最后一个上来。” 景熙笑着回:“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先想办法不要被淘汰吧,等你红了再去接大任。”小雨瘪了瘪嘴唇,“你们要是被淘汰了,我还得去适应新的节目,跟你们相处这么久,我还挺不想离开的。” 景熙:“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走。” 海瑶拿到了任务卡,一边走一边撕开。 海瑶念出规则:“游轮里有99位spy角色人物,找出他们对应的名字,贴到板子上,裁判判断正确后即可离开。”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游轮甲板,上面已经站着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茶,npc的面孔里面有西方人,也有东方人。 景熙朝穿海盗服的人抬了抬下巴,对海瑶说:“他叫普洛斯。” 海瑶诧异:“你怎么知道?” 景熙说:“手里拿着乐谱,乐谱往下掉,刚好落在地上的丝线上。” 海瑶怔了怔:“你的脑回路竟然跟节目组编导重叠了,我现在有点不知道你到底是智商高,还是高智商中的奇葩?” 景熙不由地笑,迈步走向下一个场景。 海瑶脸上的颓败和沮丧已经完全消失,聚精会神地记着一些线索和词条。 她们连续破解了几个名字,下到二层,在拐弯的位置,她们遇到了覃妍曼和林乐成。 覃妍曼的脸上拂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们会这么快追上来,她拉住林乐成的手臂,小声说:“我已经弄好了,快走吧。” 第53章 以后你要是红了 覃妍曼的手段并不高明,她弄乱了钟表上的指针。 景熙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录制结束,她和海瑶追到第六名。 “那姓覃的表情也太好笑了。”海瑶的笑声忽然停止。 景熙走出电梯,看到站在她们门口的人,脚步顿了顿。 海瑶干笑两声,自己一个人进了房间。 正卿站在原地没有动。 景熙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给“下雨记得带伞”发了一个信息:“我觉得我得试试。” 她并不奢求他会立刻回信息,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点勇气。 信息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正卿抬起手机,划开看了一眼,扶额笑了起来,他像是被人点了笑穴一样,止也止不住,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 下雨记得带伞是正卿。 她回想了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其实很多线索都已经指出了他的身份。 只是她不愿意去相信,因为她不想给自己任何她还会和正卿重新相聚的希望,所以她宁愿相信‘下雨记得带伞’是一个陌生人。 不断地自我催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正卿已经走到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进了她们隔壁的房间。 “我那天说的‘没有’,不是针对你的问题。”梳理了线索以后,她终于知道梗在正卿心里的结是什么。 正卿看着她。 景熙的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睫毛微颤。 他抬起手,指腹在她皮肤上揉了两下,她的皮肤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虽然她从未提过,但他能感觉到她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为了她,他不抽烟,不喝酒。 景熙继续说:“你跟郭望舒……” 虽然一直在说服自己不在意,但她其实十分在意。 正卿:“我爸妈请他们一家吃饭,我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她跟在后面。” 解释的很详细。 景熙问:“你今天才到?” 正卿:“再不来的话,怕有些人吃不下饭。” 景熙笑:“这里的椰子汁挺好喝,炒鸡饭也好吃,还有酒店对面的本地菜也不错。” “就知道怼我,”正卿的喉结滚动两下,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抵着她的身子咬了咬她的双唇,“新闻一出来,我就往这里跑,衣服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人到了,行李还没到,你该怎么赔我?” 景熙沉默两秒,说:“今晚换我陪你。” 正卿盯着她,再次吻下去,他这一次的吻特别重。 他抱着她,快走几步,场地换成了床。 她抬起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鼻尖充溢着熟悉的气息,身上落下细密如雨点般的吻,似是冰凉,却显灼热,她像浮萍一般在水中飘荡,在千回百转间被他的热忱侵占。 如焰火般在燃烧。 她喘着气,身体先是僵的,而后又软成一团。 正卿又确认一遍:“喜欢我这么对你?” 她的脸颊微红,声音带了几分娇柔:“喜欢。” 正卿的指尖微微往下,撩开轻薄的衣裳。 指尖掠过,画出绝美的红痕。 “我就知道你喜欢。”说完,他的吻再一次落下。 景熙只觉口干舌燥,所有情绪和精力全数都被榨干了,她的身子被带着移动一个位置,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想法。 她微眯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正卿的脸。 他的头发微垂,眼眸里染着绯色。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贴着她的耳垂。 她全身的皮肤已经完全染上了绯色,身体里的血管似乎在剧烈的跳动。 身体里的血液在快速流转,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焰包围一般。 正卿抱着她去浴室。 景熙感觉身体已经被抽丝剥茧般虚软无力,她摊在他怀里,任由他清洗摆弄。 她睁开眼睛,用不确定的口气问:“正卿,你确定是老处男吗?” 正卿掐了掐她的胳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留下手指的红印:“你在质疑我的忠诚?” 景熙撑着沉重的眼皮,咕哝道:“我真的没感觉出来。” 正卿笑着调侃:“怕第一次服务不周到,特意恶补了一下生理课的知识,否则你要是不 满意的话,我不是又要被甩了。” 景熙喃喃:“但每次甩我的人,都是你。” 正卿抵着她的额头,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说:“我没有甩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 景熙醒来时,身体是虚软的。 正卿半趴着,被子只盖到他半腰处,从后脖颈到腰间的线条流畅漂亮,搭配着酒店里的白色被褥透着几分纯欲感。 她一动,他便醒了。 被子滑落,她的身体上处处留下了昨晚缠绵后的痕迹。 她别过头,不去看正卿,兀自穿着衣服。 等衣服穿好了,她的身子忽然被揽了过去,正卿的手臂圈紧了她的身子,他声音低沉:“还早,再睡一会。” 景熙:“不早了,我们要去集合了,今天还要录制一天。” 正卿懒洋洋地说:“你看一下时间。” 景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才四点。 似乎有些紧张过度。 “等时间到了,我会叫你。”正卿顿了顿,“别太把这个比赛当回事,我当初增加奖金的金额,是为了让节目更好,你要是想要这些东西,我给你。” 景熙回:“你给的,和我自己争取到的,不一样。” 正卿没有说话,但收拢了手臂。 她的脸贴到他的胸口。 令人安心的感觉袭来,她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正对上正卿的脸。 他只穿了一条裤子,弯腰时,腰窝处有一个漂亮的凹槽。 “你再不醒,我就要抱你去片场了。” 景熙坐起身,她穿好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又脱去了,还没等她问出口,头上套过来她的衣服。 她配合地伸出手,由着他穿上。 正卿:“我叫海瑶拿遮瑕膏过来。” 景熙:“遮瑕膏?我不用那个东西。” 正卿颔首,嘴角带着一个笑,吐出两个字:“也行。” 她走进浴室,看了一眼镜子,立刻掏出手机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遮瑕膏借我用用。” 打开门,海瑶捏着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4章 想我了? 今天的录制她必须争分夺秒,陈书语肯定会在最后使用罚时的权利。 翟子安等在中继站前,抬起头,看到跑过来的两个身影。 李景熙拉着周海瑶,脸上洋溢着笑容,朝他们这边跑过来。 即便他阅人无数,他不得不承认李景熙长得很漂亮,但在这个圈里,长得漂亮的人很多,关系混乱的更多。 他厌恶这里的风气,却又喜欢主持的行业。 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是李景熙脸上的笑容。 在比赛的过程中,不少人都会抱怨,即便是很好的夫妻搭档,都不免有争吵,可是到了景熙的画面,画风立刻突变:搭档产生厌弃的情绪时,她在旁边安慰;问题解决以后,她的脸上就会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她网上黑料一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他会认为无风不起浪,可是到了景熙这里,他的心里却笃定地认为一切不过是空穴来风。 他始终认为,拥有如此治愈笑容的人,她的心里不可能是阴暗的。 “翟老师,陈老师,我们到了。”景熙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翟子安回过神,和她握手:“恭喜获得第一名。” 景熙点了点头,伸出手。 翟子安伸手拿任务卡。 陈书语开口道:“你们两个跟后面的队伍拉出这么长的时间,所以我想行使一下罚时的权利。” 翟子安拿任务卡的手停了一下,这个规定只有l国这一场录制有,他没有想过要用,使用这种下绊子的权利有利有弊,很可能会让自己在大众前的形象和口碑跌落。 但是用在景熙她们身上,并不会产生太大的效应,除非景熙以后成为大热的人物,她的粉丝开始翻旧账,当然那时候在所有人眼里,这件事不过就是一件陈年旧事,陈书语完全可以出来说是节目效果。 陈书语伸手去挑罚时卡,罚时卡上有三个时间段,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抽到半个小时还好,如果抽到两个小时,那就意味着景熙和海瑶要被淘汰。 陈书语挑了一张罚时卡,慢条斯理地撕开卡片。 景熙的指尖点了点裤腿。 没想到自己努力拉回来的时间,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罚时卡上的时间肯定是两个小时,她看到了陈书语和工作人员之间的眼神交流,从这个节目录制开始,节目组里一直有人在用各种手段想让她们退出比赛。 其中必然有陈书语的功劳。 当初杨曼会那么讨厌自己,首先是因为姜素华从中挑拨,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陈书语。 她握住海瑶的手,海瑶的手微微颤抖。 罚时卡完全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小时。 海瑶转身抱住她,脖颈处传来湿润的感觉,她抬起手拍了拍海瑶的背。 她很遗憾,没有帮海瑶拿到两百万。 海瑶本来有希望买断她和她叔一家的关系,现在所有希望全数破灭。 陈书语装模作样地露出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最近手气不好。” 翟子安看着她们。 景熙的长睫毛扑闪两下,眸光里有一丝湿润,她搂着搭档的肩膀,退到一边,转瞬间,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但握紧的拳头还是微微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看似柔弱的外表,却有着坚韧的内在。 他的心头动了动。 最后一组到达的是一对歌唱组合,虽然有点名气,但节目效果不是很好,录制越多,暴露出来的真实性情越多,在网上一片负面评价。 他只要为景熙他们争取到半个小时就行。 翟子安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说:“我也要行使罚时的权利。” 景熙抬起头,看着翟子安。 翟子安朝她看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节目结束,景熙特意和海瑶留到了最后,她走到翟子安跟前,说道:“翟老师,谢谢你。” 翟子安垂头解着手里的收音麦,笑着回:“你们俩的节目效果比较好,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节目着想。” 景熙朝他笑了笑。 翟子安恰好侧头,说:“你先在旁边等一会,我有话跟你说。” 景熙让海瑶先回酒店,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等了半个小时,翟子安和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快步走过来,说:“边走边说吧。” 他们的录制地点离酒店不远,走过去只要半个小时。 翟子安说道:“台里要我开一个新的节目,让我找一个女搭档,我想邀请你。” 景熙眼眸微微睁大,心里已经惊诧不已。 翟子安是主持界大佬级的人物,他年纪不过三十,已经拿遍国内各项主持大奖,他的主持风格幽默中带着睿智,他要开新节目,也该找像陈书语这种级别的。 “翟老师,你看中我什么了?”她侧头看着翟子安。 翟子安的唇角勾着笑。 靠近了看,她才发现,翟子安看似温柔,其实眉眼中并没有太多情绪。 温柔或许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我这两天在监视器前看了你们比赛的过程,我很喜欢你的表现,理智中带着一丝欢脱,”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景熙虽然能够通过人们细微的神情变化,判断他们真实的内心,但她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掩饰情绪,特别是高兴的心情,快乐的时候尽情展现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也会影响到别人。 唯一让她用表演的方式展现快乐的人,只有正卿。 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在正卿面前演了。 想到正卿,脑海中便不由地浮现出昨晚发生的一切,她不由地又笑了一声。 “你这反应,是答应了?”翟子安停下脚步。 景熙侧目看他,点了点头,说:“嗯,能跟翟老师合作,我求之不得。” 鼻尖拂掠过熟悉的淡香,她转过头,看到正卿从酒店大门走出来,他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而是转了一个身,朝大门旁边的黑车走去,他的神情淡漠,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象。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海瑶说的一句话:“傅总得到你了,我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 第55章 我才有活着的感觉 她和翟子安走到大门的位置,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正卿坐进黑车的身影。 他支着手臂坐在车里,听旁边的人说着话。 走进电梯,身前伸过来一只手,耳边响起翟子安的声音:“几楼?” 景熙抬眸说了楼层的数字。 她和翟子安是同一层,电梯到了之后,他们一起走出门。 翟子安忽然问:“你跟傅总有关系吗?” 景熙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回:“没有。” 翟子安点了点头,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觉得你不该跟他传绯闻,虽然能增加一点知名度,但形象不太好,会给人一种你喜欢‘攀高枝’的假象,你现在刚刚扭转了一点形象,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景熙笑了笑:“谢谢翟老师提醒。” 回到房间,她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到桌面上。 上面摆着她给正卿准备的生日礼物,海瑶已经用礼盒打包好了,是一套衣服。 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到的礼物。 “怎么了?”海瑶问她。 景熙的手指放在礼物盒上,回:“在楼下看到了正卿,他对我很冷漠。” 海瑶皱了皱眉,用有些担忧的口吻说:“其实我也挺担心的,傅总他这么有钱,还有颜,喜欢毕竟只是一种感觉,能持续多久呢。” 因为不认同海瑶的想法,所以景熙便没有说什么。 昨天走出那一步,她没有后悔。 但正卿的态度又让她有点摸不着头绪,说实话,看着他冷脸走出去的样子,她的心情还是有些郁卒。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被拉进了一个群里,群里除了正卿,其他全是陌生的号码。 风驰电掣秦大少:“嫂子好。” 在秦大少的带领下,下面十几个排队整齐的:嫂子好。 粗糙汉子顾安和:嫂子,快三天了,想吃你做的饭。 忠厚老实安小硕:别使唤少夫人。 风驰电掣秦大少:嫂子,卿哥让我问你,你们的关系能公开吗? 景熙不由地失笑,原来正卿的想法和翟子安撞到了一块。 风驰电掣秦大少:不能公开的话,他说他愿意当你的地下情人。 这么卑微的话,一点也不像正卿会说的。 她沉思片刻,回复道:先不公开吧。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正卿冒出了头,但不是在群里,而是私下发过来的:能先领个证吗? 景熙回:会不会太急了? 正卿:确实有点急,但你能考虑下我的心情吗? 景熙想了想:是因为翟老师吗?翟老师要开新节目,找我搭档主持,你别想歪。 正卿:我看你们聊的挺好。 她停了两秒,脑海里浮现出戴着小孩面具的男人,又想到了杨曼,她回:还是晚点吧。 正卿:不领也行,但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安全感?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她一直以为欠安全感的人是她,她回了一句:你有爱你的父母,稳定的事业,怎么会缺安全感? 正卿:你这句话里,缺了谁。 景熙愣了愣。 她好像确实也没准备好,毕竟她和正卿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得到他家人的祝福。 正卿又发了一条:倒数第一天。 景熙:? 正卿:我生日,准备礼物了吗? 景熙回:哪有主动要礼物的。 顿了顿,想到他说的安全感问题,又发一句:我准备了。 …… 三月下旬的日子,本来应该春寒料峭的天气,骤然变有点热。 正卿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问:“找到面具上的小孩了?” 秦泽洋点头:“虽然不是很清楚,但通过五官还是能分辨出来,这个小孩是小时候的杨曼。” 正卿蹙眉:“确定?” 秦泽洋也跟着隆起眉头:“怎么,质疑我的分析能力?” 正卿:“熙熙看过杨曼小时候的照片,为什么她没认出来呢?” 秦泽洋得意地说:“你以为谁都有我这种能力。” 正卿:“别人或许没有,但熙熙有,我能感觉到她的感知能力超出常人。” 秦泽洋好奇地问:“感知能力?包括那方面吗?我终于明白她脸为什么老是红了。”不等正卿回答,他吸溜了一下口水,“我了个去,难怪你扒着熙熙不放,原来熙熙是个天生尤物啊。” “滚。”正卿睨他一眼,用警告的口吻说,“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好好好。”秦泽洋收起玩笑的表情,“除了面具男人的事情,金总的行为也有点奇怪,城西开发虽说要很多钱,但那么大一笔资金,你确定他能还回来?” 正卿支着下巴,说:“预算以内随他开口,超了跟我说。” 秦泽洋露出无语的表情:“你虽说赚钱厉害,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有你这样讨好未来舅子的吗。” 正卿:“我用得着讨好。” “那是,你用不着讨好他,熙熙也爱你爱的要死。”秦泽洋觑了一眼他身上的毛衣,实在没忍住问,“我说这天气你穿什么毛衣啊,空调温度又开的死低。” 正卿抬手提了提手臂上的布料,口气有些得意:“刚收到的生日礼物。” 秦泽阳哀嚎一句:“我的感知能力今天也要超出常人了,已经闻到了爱情腐烂的恶臭味。” …… 景熙走出化妆间,抱了抱裸露的双臂。 虽说今天出了太阳,但天气还是有点冷。 海瑶跟在她身后,给她披了一块纱巾,她有些羡慕地说:“哇,你居然可以跟翟老师一起开节目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节目。” 景熙转头宽慰她一句:“等《急速比拼》第二期出来,你的知名度肯定也起来了。” 海瑶叹了一口气:“我发现,我们这种专业广播系毕业出来的,反而比不上你们这种跨界的,你们的知识面比我们广,你说我适合综艺主持,那里竞争更激烈,光一个捧哏的都很多人等着上。” 景熙能做主持人,得亏她是在洛城长大的,那里是普通话最标准的北方城市。 景熙转过一个弯,拎起裙摆,说:“别心急,机会总会来的。” 海瑶弯腰动了动裙摆:“如果我试用期不过,我当你助理好吗?我看你马上就要红了。” 第56章 知道的越少越好 景熙扫她一眼,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看看你的偶像。” 翟子安已经坐在受访席上,和旁边的一个女人交头接耳。 他似乎觉察到了她们来的动静,朝她招了招手。 景熙加快脚步,登上舞台。 这是他们新节目的见面会,现场来了不少媒体记者,挤挤挨挨的机器和人把周遭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景熙坐下后,翟子安侧头小声说:“紧张?” 她摇了摇头:“有一点。” 手心渗出丝丝细汗,她双臂支在腿上,身子有些紧绷。 翟子安笑:“看来是真的紧张,我也是从那会过来的,一会要是有太过犀利的问题,我会帮着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现场的工作人员终于准备完毕。 刚开始的几个问题都比较温和,问的都是关于新节目的类型和走向,轮到一些比较新潮的媒体时,问题就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记者:“翟老师,你怎么会选择和新人主持搭档?” 翟子安:“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做了很多节目,有时候也想突破一下自己的既定印象。” 记者:“是因为坊间传言你喜欢男人吗?” 翟子安笑了笑:“哦?原来坊间是这么评价我的,谢谢你告诉我啊,难怪我会单身这么多年?以后恐怕还得麻烦各位,帮我扭转一下风评,要不然,我这辈子也别指望结婚了。” 很高明的回答。 既暗示了记者问的问题不符合事实,又阻止了记者继续深挖隐私的行为。 景熙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臂,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开始有点僵硬了,她把膝盖换了一个方向,可能是因为这个动作终于引起了记者的注意,有媒体开始问她问题。 记者:“你作为新人,第一个节目就是跟翟老师合作,是因为傅总吗?” 景熙沉思片刻,回:“我跟翟老师是在《极速比拼》这个节目结缘的,当时翟老师选中我的时候,我也充满了疑惑,所以去问过他,他的回答就是前面说过的一样。” 记者:“你跟傅总之间是真的吗?” 景熙的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到绯色,记者们离的远或许没有注意到,但翟子安观察到了。 翟子安拧了拧眉心,见她有点卡壳的样子,替她回道:“林和成的节目就爱弄噱头,正经商业谈话节目谁还找个助理主持问八卦。” 现场顿时一片哄笑。 见面会结束,景熙走下台。 海瑶立刻走上来,递过来一个水杯,熟稔地将杯口的吸管塞到景熙口中。 景熙喝了一口水,顺手接过海瑶递过来的衣服。 翟子安:“你们俩关系挺好。” 景熙回头,笑着回:“是啊,刚才谢谢翟老师,你又帮我解了一次围。” 翟子安:“举手之劳。” 景熙朝他告别一声,和海瑶离开。 翟子安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眸里覆上一层暗冗之色,转瞬之间,眉眼中透着几分残酷的杀戮之气,看起来令人心生胆寒。 “翟老师……” 翟子安回过头,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杀伐之气,和颜悦色地回:“我就来。” …… 景熙换下衣服,拎着袋子去服装部。 海瑶没有事,就跟着她一块去。 义城电视台的服装部很大,这里的登记人员有十几个人,排队借服装还服装的人很多,不过来的大部分都是助理。 景熙排在队伍中间,耳朵里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很小,几乎是压着喉咙说的。 但她能听出来是那天刁难过她和海瑶的女人,经过几次交道,她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熊秀英。 熊秀英:“最近新人主持少,没办法啊。” “……” 熊秀英:“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别在上班时间打我电话。” 景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不一会,女人从一堆衣服架子后面走出来。 熊秀英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朝她们这边看过来,脸上浮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景熙转过头,问海瑶:“衣服的钱怎么样了?” 海瑶瘪着嘴说:“还能怎么样,每个月工资里扣呗。” “你们也买衣服了?” 说话的是一个冶艳的女孩,排在她们后面,看青涩的样子,就知道也是这批一起进来的新人。 不等她们回答,女孩有些沮丧地说:“我也买了一件,还没挣钱,就跟家里先要了钱。” 经过交流,女孩叫汤玲玲,是林和成的助理主持,上次景熙去代的就是她的班。 “你们三个嘀咕什么?赶紧还衣服啊。”熊秀英朝她们这边招招手。 景熙走过去,把衣服放到上面。 熊秀英翻了翻,厌恶地说:“怎么穿衣服的,不知道拎着点裙摆。” 海瑶掏出手机,在她面前划开一张照片:“我们借的时候,上面就有污点了,你看背景里这些人,你既可以去查监控,也可以去找他们对峙。” 熊秀英沉着脸收下衣服,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遍,口气生硬:“下一位。” 走出服装部,景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海瑶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幸好你叫我留个心眼,要不然又要被熊大妈坑了,怎么,你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吗?” 景熙的视线落在门把上,应道:“刚才我听到她打电话了,听她的意思,只要有新人进来,都会出现被迫买衣服的情况。” 海瑶张大嘴巴,半晌,骂一句:“这个死八婆,果然是她搞的鬼,我那次报的明明是xxl,可是,如果她有问题,那黄主任不是也有问题,钱是黄主任扣的啊。” 玻璃门推开,汤玲玲走了出来,她噘着嘴巴嘟嚷一句:“又被扣钱了。” 唐玲玲看到花坛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立刻像是找到了部队一样,跑过去说:“你们怎么还在?” 景熙回:“等你呢,你上次的衣服是怎么坏的?” 唐玲玲恼怒地说:“当时情况很混乱,我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桌子上的咖啡便掉了下来看,那件礼服不能水洗,碰到就缩水了。” 第57章 我看起来有那么肤浅吗 两个女孩跟着熊秀英走街串巷。 景熙闻着熊秀英身上的气味,跟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 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声音。 “她在这里面?”海瑶抬起手指了指。 景熙点头:“她的气味还在。” 海瑶看了一眼围墙,从旁边拿来一条长凳,爬上围墙,她登上看了一眼,顿时吓得一哆嗦。 院子里除了熊秀英,还有她们见过的刀疤男。 手指碰到了围墙上的砖瓦,发出了咔哒的声响,刀疤男和熊秀英齐刷刷地看过来。 海瑶吓得赶忙跳了下去,抓住景熙的手就跑。 两个女孩跑出街巷,到了宽阔热闹的马路上,才敢停下。 景熙喘着气问:“你看到什么了?” 海瑶舌头打结,试了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刀、刀疤男,他和姓熊的一伙的。” 景熙脸色也有一瞬间煞白。 事情大概也清楚了,刀疤男负责这个不正规的小缝纫厂,专门制作劣质衣服,冒充品牌货拿进台里充数。 熊秀英通过各种手段,让新人买下衣服,从中赚取高额差价。 一想起花半年工资买了一件破烂货,海瑶便气不打一处来,她掏出手机,直接报了警。 景熙在一旁听着,没阻止,但总觉得有些不妥。 她们在街边等了半个小时,两辆警车驶了过来。 景熙凭着记忆,带他们到目的地。 警察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头,不仅说话不利索,耳朵也聋。 里面哪有什么缝纫机,全是一些老人捡的破烂,屋里更是乱糟糟的,垃圾快要把整个屋子淹了。 海瑶跟着警察转了一圈出来,朝景熙摊了摊手:“你没记错地方?” 景熙摇头:“没有。” 两个人和警察道了歉,警察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们以后报警慎重一点。 …… 熊秀英站在对面的楼里,从窗口看出去,冷笑一声:“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刀疤男支着双臂趴到窗口,嘴角扯出一个邪狞的笑:“姑娘胆子挺大,又聪明,我挺喜欢。” 熊秀英好奇地问:“你看中哪个?我帮你一把。” 他没有回头,冷淡地说,“你走吧,该干嘛干嘛去。” 熊秀英应了一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刀疤男撕下一个带着刀疤的头套,脱去强壮的假外壳,细碎的头发挡住了他的漆黑的瞳眸,他挤出发胶捋了一把头发,随手戴上金丝边眼镜。 他身材颀长,面容俊秀,和刀疤男的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腕骨上粗壮的经络却显示他常年习武。 男人走到衣柜跟前,拿出一套西装扔在床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淡薄而又无情的声音响起:“我又想你了,熙熙。” …… 等警察走后,景熙和海瑶在房间外面又转了一圈,围墙上缺的那一块,还有摆着的长凳说明她们没有找错地方。 “走吧。”景熙拉了拉包带,看了一眼即将黑下来的天空。 海瑶应了一声,说:“都怪我,弄出了声音,让他们跑了。” 景熙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第58章 玩笑而已 杨曼和林乐成的组合叫‘乐曼’组合,节目中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喊出组合的名字,工作人员为了后期省事,所以找了一个名字里有‘曼’的。 姜素华支着胳膊,不等景熙回复,继续说:“她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拿到了俞博简电影的角色,由于被换了角色,她就去找那些人算账,结果录音被爆了出来。” 杨曼这个人功利心太强,如果她再等等的话,就知道俞博简已经选上了她。 可惜…… 姜素华拿过女儿的照片,和杨曼的照片放在一块。 那一场试镜,姜雨佳和杨曼一同上场,俞博简走的时候,和他们这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姜素华从他的话语中判断出,他比较满意的人选是杨曼。 姜素华表面上说着客气的话,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女儿,为什么比不过一个群演起家的杨曼? 景熙:“姜老师,怎么了?” 姜素华回过神,故作惋惜道:“这一行也确实残酷,身在其中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你以后也要注意点。” 景熙:“谢谢姜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姜素华把玩着杯子:“对了,今天给你打电话,是通知你参加电影开机仪式,时间是二月二十六号,地点就是hd。” 景熙放下手机,好一会,缓不过劲来,她坐到沙发前面,抱着抱枕发了很长的呆。 海瑶从阳台上收下晒干的衣服,走到客厅,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怎么了?不是给姜老师打电话了吗?” 景熙:“杨曼被下了。” “啊?”海瑶怔了怔,虽然她讨厌杨曼,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震惊,景熙这一句‘下了’出来,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赶忙掏出手机,刷了刷,果然抖音微博全是杨曼开道歉记者会的消息。 杨曼戴着口罩,痛哭流涕。 除了x贿赂的负面消息,还爆出她常年吸食大。 海瑶看着,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把衣服扔到沙发上,坐到景熙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我都不知道说什么,说她咎由自取,感觉有点过,说她无辜嘛,她又确实活该。” 景熙的心情也很复杂,看到杨曼落得如此下场,她心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反而觉得很悲凉。 还有一件让她感到困惑的事,她每次看到杨曼时,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侧头看着海瑶:“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杨曼这个人。” 海瑶不以为意地说:“有这种感觉很正常,不是有一个研究吗,全世界大概会有七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缓缓上到二楼,在她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会。 她下意识地盯着门。 门口的人没有敲门,他似乎只是站着。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以前海瑶总是大剌剌地开着门,如今一回来就把门关上。 虽然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她却只在今天上节目时才见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朝对门走去,开门,关门…… ‘咔哒’一声后,世界归于平静。 “你想什么呢?睡觉了。”海瑶拍了拍她的肩膀。 即使海瑶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景熙陡然紧绷的身体和抬头看门的动作也让她知道谁回来了。 她不想当恶人,但必须有人跳出来当这个恶人。 景熙跟平常一样洗漱后上床。 刚躺下,手机响了一声,信息是正卿发来的。 f:今天的话,玩笑而已,别当真。 脑海里浮现出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别人看到这个笑容,只会像俞阳晖一样认为他在调侃,在戏谑。 可是,她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些许卑微。 ——卑微。 她怔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在正卿身上也会出现这样的形容词。 x:嗯,我知道的。 f:所以,没必要老是关着门吧,除开前任关系,我们至少还是校友。 x:明天我会开起来。 正卿看着那句老实巴交的回复,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答案倒是比‘对不起’之类的话好多了,让他心里稍稍有了踏实的感觉。 门口打开,安硕带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进来,男人缩着肩膀,畏畏缩缩地走到正卿面前。 安硕关上门,咔哒的声响吓得男人又抖了抖。 正卿仰着下巴,神情倨傲:“丁康平医生,你还挺会躲的嘛。” 丁康平看了他一眼,立刻垂下头。 正卿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扔到他面前:“想出国?” 丁康平点点头。 “抱歉,你这辈子恐怕没法如愿了,因为你将会在牢里颐养天年。” 发现自己装可怜没有用,丁康平站直了身子,盯着他:“你母亲的诊断资料全在我朋友手里,如果你要对付我,你自己知道后果。” 正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想公布就公布,跟我无关。” 丁康平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慢慢浮上了惶恐之色。 如果说他进来时的恐惧是装的,那么现在,他脊背的凉意却是真实的。 丁康平之所以对傅正卿有很深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次林雅甄带着他一块来,那时候,傅正卿只有十岁左右,林雅甄刚好犯病把他关在车里。 车门关的久了,里面的空气慢慢变得稀薄。 十岁的男孩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砸了玻璃窗户。 他爬出来的瞬间,丁康平恰好和林雅甄一块出来。 男孩满身是血,眼神狠厉,他跳出车窗,落脚后立刻笔直地站着,仿佛一个刚从地狱归来的铁血战士。 丁康平回过神。 正卿盯着他,口气森冷:“指使你这么干的人是谁?” “……”丁康平气息紊乱,半晌,挤出一句:“我还是选择坐牢吧。” 正卿直盯着丁康平,眼眸里散射着危险的光芒,他的眉眼本就锋利,敛了笑容以后更显得可怕。 丁康平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他的手心握成拳头,身体却僵硬的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像极了提线木偶。 再逼问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正卿懒得浪费时间,对安硕说:“送他一程。” 安硕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证据,带着丁康平一块离开。 第59章 有你这么敷衍的吗? 景熙弯腰换上鞋子,直起身子拿下包背上。 今晚她们要去古栖园参加郭望舒的生日宴。 海瑶给景熙化了妆,她观察了一会,叮咛一句:“你要是觉得痒或者难受,别忍着,马上擦了就行。” 虽然海瑶不愿意景熙和傅总在一块,但既然有女人过来宣战,出于护犊子的心态,她势必要把景熙打扮成宴席里最耀眼的那个人,反正就是不能让郭望舒抢了风头。 为了参加这个生日宴,两个女孩特地去租了一辆汽车,倒不是装门面。 去过一次以后,她们也长了教训,知道那个地方根本不会有网约车,如果去古栖园没有车,她们晚上就别想回来了。 …… 正卿歪着身子靠在围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客厅里的人。 他是真没料到郭望舒的生日宴会摆在这里,老头子还一个接一个的连环夺命call,催着他赶回古栖园,害得他差点以为老头也要来这里。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秦泽洋从屋里出来,伸了一个懒腰,他刚跟安硕打完一局游戏。 “不知道,安硕买的。” 秦泽洋撞了撞他的肩膀:“有你这么敷衍的吗?” “又不是女朋友。” 秦泽洋笑:“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现实。” 客人陆续到场,郭望舒的朋友基本上和他重叠,他们从小一块长大的,连大学都是读的同一个学校。 虽然正卿和郭望舒不同专业,郭望舒大学的时候没少往正卿那里跑,还认了他周边所有人做干哥哥。 郭望舒和景熙同一级,但比景熙大了两岁。 客厅里传来哄闹声,此起彼伏的: “寿星到了。” “寿星今天好漂亮。” 正卿背靠着围栏,连头都没回。 秦泽洋曲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 郭望舒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拆礼物,大部分都是名牌包和丝巾类的东西,每年基本上都是这些,没什么新鲜玩意。 “这是什么呀?”有人发出好奇的声音。 正卿心里正烦着,到了这个环节,连待在这里听的兴趣都没了,抬脚就要走。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是洛城特产旭龙酥,我自己做的。” “很好吃的。”海瑶在一旁献宝地说。 景熙和海瑶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一直躲在角落没出来。 她们来之前问过郭望舒,郭望舒的意思是随便一点,只要她们人到就好了。 正卿停下了脚步,回过身。 景熙化了淡妆,本就红润的双唇更显艳丽,一身黑色修身礼服衬得人发光,脖颈更是白净纤长,她侧着身子,脸上带着笑。 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一瞬也不瞬,脚也迈不动了。 郭望舒抬头看了一眼正卿,立刻笑着接下礼物:“应该挺好吃的,咱们都吃吃看。”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动。 众人见郭望舒不动,一个个露出犹疑的表情,一副不敢尝试的样子。 场面陷入尴尬,景熙捏着手指,尽量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见大家确实没有要吃的意思,她便打算拿回来。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拿了一块。 她转过头,见是顾医生,心里有些诧异。 顾安和吃完,笑着说:“甜而不腻,好吃,你们要是不吃,全部给我。” 紧接着,又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去,漂亮的手指夹着白色的旭龙酥,放进了嘴里。 正卿吃完,侧头问景熙:“以后还有机会吃么?” 景熙点了点头。 众人看到顾安和吃的时候,还有一丝疑虑,见傅正卿也下来吃了,立刻开始抢了起来。 景熙做的旭龙酥不仅味道特别,吃完以后齿颊还会留着甜香,本来被嫌弃的东西忽然出现了哄抢的画面,吃完了大家还嚷嚷着没吃过瘾,抢着跟景熙预定。 秦泽洋朝他们半开玩笑地训斥:“行了,她又不是卖糕点的,你们都给我收着点。” 拆完礼物,众人开始吃饭,玩乐。 安居苑一楼,该有的娱乐设施全都有,这个老宅子是当初义城发展前期,正卿的祖父留下的。 正卿、顾安和还有秦泽洋他们坐在一块聊天,景熙走过去,朝他们道谢。 顾安和先仰头看她,笑着说:“你的礼物很新奇,大家没尝试过,所以有点犹豫,他们没有恶意,希望你理解。” 秦泽洋笑着说:“熙熙,我能预定一盒不?” 正卿丢过去一句:“你烦不烦?” 景熙笑了笑,转身坐回到角落里,她拿着一杯果汁,特意避开别人的敬酒。 周围闹哄哄的,气氛到了景熙那里却多了几分恬淡。 正卿来了以后,原本杂乱无序的生日宴忽然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威慑力,众人不自觉地就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海瑶拿起一个装了生日蛋糕的盘子,递到她面前:“吃吗?” 景熙摇了摇头:“饱了。” “那我跟他们去玩了,”海瑶回头看了一眼傅正卿那边,挠了挠头,说,“要不你跟我一块去打牌。” 她知道海瑶不想把她单独留在这里,于是站起身,跟着她一块去了。 棋牌室里好几张桌子,有人在打牌,有人搓麻将,景熙挑了一个麻将的坐下,海瑶正想坐下去,立刻被人赶了起来。 “你俩不能坐一桌,要是通牌怎么办?” 海瑶不敢一个人坐到其他桌,她怕金额太大,到时候输的太惨拿不出钱,她在景熙耳边小声说:“咱俩轮流吧,如果情况不妙的话,就站起来。” 景熙没有说话,她感觉身后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抬头一看,见是正卿,问:“你要来吗?” “你坐着吧。” 郭望舒朝正卿和景熙看了一眼,说:“我们打五块一张吧。” “啊?”有人开始不乐意了,“这么小,过家家吗,我不来了。” 正卿看着他们:“按你们原来的,她输了算我头上。” “行。”站起身的人又坐回到位置上。 郭望舒顿时感觉没劲。 早知道她就不装好人了,到时候打的李景熙欠一笔大金额,虽然不会真要她给钱,臊一下她的脸也值,现在这情况,赢了钱也还是从正卿口袋里掏钱,没意思。 第60章 怎么都你赢? 景熙不会麻将,但她看过保姆阿姨打,知道怎么胡牌。 玩了几圈下来,郭望舒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胡牌的人都是李景熙。 一开始,郭望舒能看出来李景熙不怎么会玩牌,但李景熙这个人不贪心,每次只要能胡牌就翻牌。 就在郭望舒准备依样画葫芦时,李景熙忽然喊出了‘自摸’。 “我靠,什么情况?”刚才留下来的男人挠了挠头,一脸狐疑。 能成为郭望舒座上宾的家境都不俗,只是连续输牌到底让人觉得心情不爽。 当景熙又赢下一局时,男人再也坐不住了,他抬起下巴,问:“怎么都你赢?” 其实他一开始怀疑是正卿在后面暗示,但他观察了好几次,发现正卿只是站在后面看,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后来他又怀疑有人和景熙通牌,再看其他两个也是阴沉着脸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神,连在隔壁家庭影院里看电影的那些人,也全都围了过来。 连续赢那么多副牌,简直堪比赌王重生。 男人不依不饶地说:“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景熙仰起头,说:“刚才那副牌,你一直打字,字完了之后,就开始打生牌,我知道你在听牌;望舒打了六万出来,说明需要五万或者七万……” 她分析着每一个小细节,本来闹哄哄的棋牌室陡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专注地听着。 其实,要赢他们还有一个很简单的技巧,景熙只要看他们的眼睛,就能从瞳孔里看到他们的牌,只是她不屑于使用作弊的手段。 等她说完,室内依旧一片岑寂。 好一会,才有人发出赞叹的声音:“我去,这技能,上天了。” 男人张大了嘴巴,把牌一推,说:“这还怎么玩,不玩了不玩了,怎么玩都是一个结果。”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哟,咱赌神都怕了。” 男人不服气地说:“有本事你来。” “你都怕,我们还敢上吗?” 郭望舒早就不想玩了,她站起身,带头给李景熙付了钱,剩下的两个人也都付了钱,男人输牌时骂骂咧咧的,付钱的时候倒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不少人想加景熙的联系方法,但只要开口去问,都会被安硕挡下去。 等人都散去了,景熙才转过身,对正卿说:“我把钱给你吧。” 正卿:“又不是我打的。” 景熙:“你刚才说输了算你的,既然你愿意压我的注,我就该给你。” 正卿笑了起来:“你是想让我成为无良资本家吗?非得逼着我做无本生意。” “……” 被他这么一说,景熙觉得自己倒像是强人所难的那一个。 她看了一眼时间,有点晚了,于是起身跟郭望舒告别。 郭望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想让李景熙来出糗的,结果不仅没有办到,反而给了她一个炫技的机会。 光李景熙做糕点的技艺还有这神乎其技的牌技,就够这群人津津乐道一段时间了,一想起接下来几天她和这群人在一起时,都会听到李景熙的名字,郭望舒心里就觉得烦。 两个女孩朝棋牌室外面走去。 走出门,景熙侧头看着门口的人,朝他笑了笑:“我们回去了。” “嗯。” 景熙以为他会上楼,没想到他却跟着她们往外走,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不用送我们了,我们自己出去,今天租了车,一会还要去还车。” “把租车信息发给我。” 正卿眉峰隆起,神色淡漠。 几天前在车里温馨的相处画面仿佛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梦醒了,眼前的人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她没有迟疑,掏出手机,把租车信息发给他。 正卿打了一通电话,立刻有一个黑衣男人过来拿车钥匙。 景熙掏出车钥匙给男人。 来到门口时,安硕的车子已经在拱门外的空地上等着了。 景熙先上了车,坐在了靠窗的三人座,海瑶坐在她对面,景熙正想关车门,一个身影钻了进来,坐在她身边。 她有些诧异,但还是按下了关车门的按钮,问:“你不留下来陪他们吗?” “没劲。”正卿顿了顿,又说,“不是说把我当校友么?” 景熙垂下头,扣着掌心:“我这两天都有开门呀。” 他侧头看她:“门确实开着,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躲的也太明显了。” 听到这一句,海瑶心虚地垂下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老是叫景熙进卧室,景熙后面可能也不想麻烦她,所以自己主动回屋了。 景熙说:“明天开始不躲了。” 正卿轻笑一声:“记着你自己说的。”他歪过头,又问她,“今天怎么会来生日宴?” “郭望舒邀请的。” “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景熙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有你这个共同的朋友吧。” “哦。”他应了一声,口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他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他问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她不可能为他来的心理准备,失望之余倒没有太多负面的情绪。 景熙捏着手指。 他们两个人靠的很近,手臂不时地会碰触到一块。 每当衣服摩梭到一块时,她便感觉正卿身上的气息顺着碰触过的地方传过来,渲染到身体里的每一处感官。 丁零当啷…… 仿佛无数金属小球连续碰撞,不断发出轰鸣和叫嚣。 她侧过头去,尽量把注意力放到窗外的风景上。 回到崇山区的时候已经十点,正卿碰了碰她的肩膀,见她没动静,问海瑶:“她睡了?” 海瑶点头:“嗯,睡了。” 为了保证旭龙酥的口感,景熙三点就起床了。 正卿背起她下车。 虽然有点晚了,但小区里依旧热闹,吃烧烤逛夜市的人不少。 安硕去停车,他们三个人先上了楼。 她们房间门口的把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海瑶走过去拿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她摸了摸里面东西的形状,说:“是一个钥匙。” 第61章 该怎么给你卸妆 “还有其他信息吗?” 海瑶把黑色塑料袋翻过来,又看了看信封里面:“没有了,就只有这个钥匙。” “你先开门。” 景熙揉了揉眼睛,盯着光影中的虚影。 正卿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姿势有些松散,他没拿手机,一只手支着侧脸,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 她出声唤:“正卿。” “嗯?” “你怎么还在这?” “在想该怎么给你卸妆。” “……”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她站起身,穿上拖鞋进了浴室,不一会,她又走出来,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她哑着声音说:“还有事吗?” 景熙脸上的妆已经卸过了,正卿抱着她到浴室,海瑶帮着卸,两个人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人也没醒。 正卿拿出钥匙,递到她面前:“这个钥匙,有印象吗?” 钥匙底部包着塑料,上面一截金属,这栋楼的钥匙塑料底部有字母,而正卿手里的钥匙没有。 她摇了摇头。 “我拿走了。”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怔忪的表情。 正卿很想上手捏一捏她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半晌,景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钥匙不是我的。” “钥匙挂在你门口,应该跟上次的肉一样,是同一个人送过来的。” 她这才清醒起来,问:“肉不是三号房男人放的吗?” “不是。” 她捏了捏手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恐怖的刀疤脸,她张了张唇,半晌,说:“会不会是刀疤男?” 提到这三个字,潜藏在内心的恐惧感又升腾起来。 她的手脚瞬间冰凉,心底犯怵。 各种恐怖的设想冲入脑中,就像面具男的那只手一样,紧紧地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发出求助的声音。 “李景熙。” 正卿的声音犹如惊雷一般冲入她的耳膜,她回过神。 她的手被一只大掌包裹着,温热的感觉从指尖直抵心尖。 正卿攥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谁是刀疤男?” 他的声音仿佛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把她从张皇失措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说:“时间过的有点久了,他的形象有点模糊,我只记得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不要害怕,我会去查。” 有了他的这句保证,景熙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景熙侧头看一眼时间,她抬手做了一个打哈欠的动作:“有点晚了,你去睡吧,别熬夜了。” “你想睡觉就直说。” “……”她躺到床上,扔过去一句,“帮忙带一下门。” 正卿站起身,垂头看着她入睡的侧颜:你倒是放心。 …… 第二天。 景熙和海瑶还没去电视台,就接到了黄主任指派过来的任务。 台里和庆星承办的玉兰节活动,原定的主持人因为交通事故被拦住了,让她们俩去代班。 庆星是一个挺出名的温泉镇,在武岳,坐车大概四个小时,现在赶过去,刚好能赶上。 两个人立刻买了长途汽车票出发,在车上就开始化妆打扮。 车里的乘客好奇地朝她们张望,有好奇地过去问几句,景熙都会礼貌地回答他们。 问的人多了,海瑶的脾气就有点上来了,她仰起头,正要张口,胳膊却被景熙拉扯了一下。 景熙抬起头,笑着说:“各位叔叔阿姨,伯伯婶婶,我们一会就要上台了,这一趟车刚好去玉兰节,我们现在要专心化妆,还需要对点台词,你们要是有空就过来捧个场,我们一定努力不让各位失望。” “行,一会我就去看看。” “好嘞,咱们就别打扰俩小姑娘了,让她们好好准备。” 海瑶吞了一下唾沫,把‘你们有完没完’这句话吞了下去。 车子停到了庆星小镇,和她们一块下车的人们很热心地给她们指路,她们没有费多少时间便赶到了举办地点。 她们刚到,便有一个工作人员冲出来,嘴里念叨着:“快快快,时间快到了,你们俩赶紧的。” 两个女孩加快脚步,进入场地,有人甩手扔了两个袋子到她们面前。 “品牌商提供的衣服,赶紧去换了。” 现场一片混乱,她们进了临时更衣间,景熙扫了一圈房间,确定没有任何摄像头,才说:“换吧。” 景熙很快换下了衣服,把自己的衣服放到袋子里装好,她转过头,看到海瑶的样子,有些无奈。 海瑶这段时间胖了很多,肚子上多了一圈肉,礼服后面的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去。 “帮我拉一下,我手不够长。” 景熙小心翼翼地拉着,海瑶吸着肚子,拉链倒是拉上去了,她看着海瑶憋气的样子,有些担心地问:“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嘶啦…… 伴随着海瑶这句话,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震得两个人面面相觑。 海瑶的衣服侧面撕出了一个口子,白嫩的肉从口子里挤出来。 她抬手捏了捏这两团肉,脸色煞白地问:“这衣服贵吗?” 景熙无语地看着她,现在说‘叫你别贪嘴’这种话都已经没什么意义,当务之急还是把眼下的情况解决。 海瑶的礼服为暗红色长款,包臀设计,到膝盖位置呈褶皱散开,如此一对比,海瑶露在外面的那团肉就显得特别招摇。 这幅样子,肯定没办法上台。 “到时候问品牌商,看能不能打个折。” 她一面说一面从包里翻出正卿给的那块纱织披肩,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用了五六个别针扣在上面。 海瑶闭了闭眼睛,心里拔凉拔凉:“最近果然连喝水都塞牙缝。” 景熙扣好蝴蝶结,翻了一下领口的尺码表,问:“你报的是l码吗?” “不是啊,我一直都会报大一个号。”海瑶侧头问,“我的衣服是l码吗?” “嗯。”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你们快好了没有?马上要上场了。” 海瑶来不及质疑,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脸上透着一丝不耐烦,她的视线落在海瑶的衣服上,微微蹙了一下眉,抬手指了指她右侧,说:“舞台在那边,赶紧去吧,别拖拖拉拉的了。” 第62章 这么晚没回来? 主持的过程挺顺利,两个女孩配合默契,开玩笑不用顾忌,互相抛的梗都能接上,烘托的现场气氛异常热闹。 车上那些叔叔阿姨们果然来了,他们不仅特别捧场,大部分还坚持到了整场活动结束。 活动方对这个效果很满意,黄主任给她们两个人打电话的时候,口气里都带了几分笑意。 但她们的心情却依旧忐忑,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衣服的问题,衣服破了,要么买下来,要么赔偿,就看一会怎么协商了。 熊秀英觑了两个女孩一眼,按捺着心里的喜悦。 大单子来了。 “怎么了?”熊秀英双手抱胸。 “衣服破了。” 熊秀英伸手翻了两下,说:“s高定,坏了得你们自己买下来。” 海瑶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大、大概多少钱?” 熊秀英斜睨了她一眼,说了一个数字。 海瑶嘴唇哆嗦了一下,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能、能打个折吗?” “我问问吧,看能不能打折。” 熊秀英的眉眼里面没有一丝温度,说出来的话也很敷衍,根本没有真心要帮她们问的意思。 其实,她们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高定,只是一件仿款而已。 景熙看出了熊秀英的敷衍态度,她捏了捏手指,看了一眼她工作牌上的名字,说:“熊姐,你能给个品牌商的电话号码吗?我们去问问。” 熊秀英嘴角轻扯,视线上下扫过景熙:“你以为你是谁啊?”她顿了顿,“你去柜台人家都得把你轰出来,要不是看在庆星老板给钱多的份上,你俩配穿这牌子?” 这个行业,捧高踩低的人太多,多少新人还没有冒出头,就已经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熊秀英一点也不担心眼前的新人以后会来报复,她如果不红,自然会湮灭于时间洪流中无声无息,红了,爬到了高位,她再回头的时候也不屑于和自己这种路人甲计较。 反正,只要李景熙以后有机会红,她熊秀英就能低眉顺眼地叫一声李老师。 景熙咬了咬唇,问:“请问,您的主要工作是?” 熊秀英笑:“我是服装部的,专门负责主持人的服装租借。” 景熙换了傲慢的口气,说:“哦,原来只是个借衣服的。” 熊秀英愣了两秒。 这态度,有点不对啊,难道这新人后面有人。 她沉思片刻,试探地说:“我一个借衣服的碍着你了,职位不分贵贱,你干嘛给人分三六九等?” 景熙依旧语气温婉:“是啊,职位不分贵贱,衣服也不该分等级吧。” 熊秀英被噎住了,但因为这个答案,她反而放下了心。 新人前面的傲慢态度明显是装的,目的是引导自己说出下面这句话。 熊秀英可不是一般的老油条,这种招数见得多了,不就是料定自己得买下衣服,于是破罐子破摔,逞点口舌之快。 景熙盯着她。 她的傲慢确实是装的,但目的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熊秀英虽然被噎住了,但眉宇间反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仿佛只要有人买衣服,她就能从中捞不少好处一样。 说实话,s牌高定,真没必要用这种手段让人买衣服,新人能穿到s牌的衣服反而是沾了品牌的光。 她直觉熊秀英有问题,但她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景熙直接把心中的疑虑摆到明面上,说:“海瑶报的是xxl号,为什么她拿到手的是l号?” 熊秀英不动声色地说:“她记错了吧,她报的就是l号。” 海瑶不忍心看着景熙为自己的事情和服装部的人针锋相对,她抓住景熙的胳膊:“算了,我买吧。” “你看吧,皇帝不急太监急。”熊秀英轻嗤一声,侧头看海瑶,“回去以后,如果有钱的话,你把钱一次性交到服装部,如果钱不够的话,你可以跟黄主任协商,让她按月在工资里扣。” 海瑶捧着衣服,抿了抿唇,回:“知道了。” 等熊秀英离开,海瑶蹲下身,无声地把衣服塞进袋子里。 半年工资又没了。 她仰起头,对景熙说:“这件礼服我穿不上,给你穿吧,你包和手机的钱,我恐怕得推迟一年才能还。” 景熙抬手摸摸她的头:“我的不急,给我也行,抵包和手机的钱吧,咱们就算两清了。” 海瑶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把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强颜欢笑道:“我占你太多便宜了。” 衣服虽然贵,连包的一半价格都不到,这种便宜她不忍心占。 她接受了景熙太多好处,怕以后还不了,她奶奶说过,从别人那里得到多少好处,就会有人从其他方面把这些好处夺回去。 景熙安抚道:“我手受伤这段时间,都是你去医院照顾我哥,很多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海瑶站起身,背起包,抿了抿唇。 景熙拉着她往公交站走:“走吧,再晚赶不上大巴车。” 本来还晴朗的天气,到了晚上,忽然又起风又下雨,带着丝丝冷意。 大巴车没有满员,司机不肯开车。 乘客们开始抱怨起来,有人催司机赶紧开车,有人骂司机太贪心。 司机回过身,大骂:“就你们这么几个人,我开一趟油费都不够。” 景熙的手机响了一声,她划开来,是正卿发来的。 f:这么晚没回来? x:在武岳,马上就要发车了。 f:武岳哪? x:庆星小镇。 正卿顺手查了查,回:末班车走了呀。 x:找了一个私人承包的车子,应该很快就发车了。 f:具体位置在哪? 景熙探头看了看司机的方向,司机和一个阿姨在斗嘴,阿姨战斗力很足,把司机气得直跳脚。 司机愤怒地站起身,指着车上的所有人:“老子不去了,你们都给我下去。” 半车子的人全被赶下了车。 等车子走了,有人开始骂吵架的阿姨,阿姨不甘示弱地回骂,现场闹哄哄的,一片混乱。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景熙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才想起来忘记回正卿信息。 她接起电话,正卿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怎么不说话了?” 第63章 随口问的 “正在换乘车辆,很快就上车了。”她的口气很轻松,说完的时候甚至还带了几声笑声。 下着雨,公交车站的挡雨亭不大,为了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她只好躲到角落里。 阿姨和乘客们还在争吵着,背景音越来越闹腾。 “不说了,车子来了,我先上车了。”景熙怕正卿听出什么,敷衍了几句,挂上电话。 二月的天,带着湿重感的寒意几乎能渗进骨头里,除了冷,还有累。 四个小时的车程赶到武岳,两个人在台上站了两个小时,下了台以后又经历了一场心理上的折磨。 很累! 她疲倦地靠在广告牌上,毫不在意上面的脏污。 “他们说前面可能有车,我们一块去吧。”海瑶走到她身边,征求她的意见。 景熙点了点头。 明天还要上班,她们不可能留宿在庆星小镇,出租车太贵,她们欠债累累,都有些舍不得。 走了大概两百米路,他们问到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载人数量有限,那些人挤满一车后关上门。 两个女孩目送着面包车离开。 景熙撑着伞,站了一会。 夜幕中,雨水划拉的街景线条里陡然出现一张刀疤脸,他勾着唇角,朝着她的方向,用手指做出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砰’…… 男人的口型模拟出开枪的声音,可怕的疤痕在笑容的牵扯下变得越发诡异恐怖。 景熙死死地盯着他,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僵硬的身体才有了一丝知觉。 刀疤男的动作充满警告的意味,他做出开枪的手势是在告诉她,他随时在监视她,而且还能轻松地把她干掉。 海瑶在前面张望着,没有注意到景熙。 “我们还是回刚才的公交站吧,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景熙抬了抬伞:“走吧。” 寒风拂面,刺骨的冷。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海瑶身后。 两个女孩重新回到公交车站,在手机上看了看顺风车的情况,依旧没有一辆要回义城的。 不远处驶过来一辆房车,海瑶张大了嘴巴,发出‘哇’的一声:“要是我们能上车多好,里面肯定很舒服。” 景熙恹恹地回:“嗯。” 房车停在了她们面前,门打开,正卿从车上走了下来。 景熙缓缓地站起身,拎着包的手紧了紧。 她问:“你不是应该在义城吗?” “我说了吗?”正卿走到她面前,他的肩膀宽厚,恰好挡住了她身前的风。 两个女孩背着包,脸冻的发白,嘴唇微微发紫,身上的呢子大衣根本御不了寒。 已经这般凄惨,她却还在撒谎。 如果不是他在聊天的时候查出她们的位置,她们今天不知道还会吃多少苦。 景熙:“你发信息第一句是,怎么还没回来?” 正卿翻出手机看了看,还真是,他有点无奈:“随口问的。” “……” “上车。” 车里还有三个人,顾安和、秦泽洋和郭望舒。 房车里面很宽敞,客厅区域可以坐下八九个人,郭望舒一个人坐了一个双人座,顾安和坐在她对面,秦泽洋则是半躺在长沙发上。 她们一上车,秦泽洋立刻换了一个位置,坐到顾安和旁边,意味深长地说:“我说呢,非得绕到公交站这边来。” 顾安和背对着她们坐着,他侧过身,朝她们点了点头。 郭望舒捧着饮料,侧头看着窗外。 景熙身上全是水珠,她收了伞,有些拘谨地站着,生怕弄脏了干净的房车地板。 正卿脱下外套,侧头:“伞放台阶处的挂篮里,包放到柜子里。” 两个女孩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到入口处的柜子里,刚转身,她们跟前扔过来两双拖鞋。 她换好鞋子,抬头的瞬间,只看到了正卿的背影,他走到流理台前,倒了一杯牛奶,按下加热按钮。 顾安和朝她们笑了笑:“如果知道你们也来,早上可以带你们一程。” 景熙坐到三人座:“我们也是临时接到通知替换原来的主持人,来的有点赶。” “我说节目单上没你的名字。”秦泽洋歪着身子,“如果知道是你们主持庆典,我们就不去爬庆星山了,给你们来捧场。” 景熙双臂支着座椅,回:“今天场子挺热闹,人很多。” 他们聊天的时候,海瑶东看看西看看,眼里充满了好奇。 郭望舒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海瑶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在心里嗤笑一声:乡巴佬。 正卿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递到景熙手里,侧头对海瑶说:“你要喝什么,那边柜台里有。” “我自己去倒。”海瑶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找了一瓶饮料。 她探头朝床铺的区域看了看,在心里赞叹:哇,看起来好舒服啊,真想躺上去试试看。 景熙接过牛奶,抬头的时候扫过正卿的鼻尖以下,不由自主地盯着看了一会,直到他转身,她才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正卿有没有发现。 她捧着牛奶喝了一口,在心里反省了一会自己刚才的冒失举动。 正卿没有留在这里,而是去了床的区域,他半靠在床上,盯着电脑屏幕。 听着客厅区域聊天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听清楚了他们的聊天内容,又感觉只听到了景熙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垂了垂眼皮回过神,他抬手动了动键盘,按下回车键时才发现自己发了不该发的东西,于是默默地点了一下撤回按钮。 景熙察觉到手机的动静,点开却只看到:对方撤回一条信息。 郭望舒手背支着下巴,问:“娱乐圈好玩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得是秦泽洋,秦泽洋回道:“据我亲身经历,乱的很,特别是对女孩子,很不友好。” 秦泽洋分享了几个他交圈内女朋友的故事,说的既夸张又猥琐,郭望舒被逗的哈哈直笑,不时地用鄙夷的眼神看景熙和海瑶,好像秦泽洋交的女朋友是她们两个一样。 海瑶觉察到了,不乐意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和景熙都没那种事。” 秦泽洋侧头看着景熙,问:“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第64章 能画吗? 景熙放下牛奶杯,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们肯定跟你待久了才会变这样。” 秦泽洋:“……” 床铺区域传来‘噗哧’的笑声,景熙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人。 正卿也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他的唇角还勾着笑,衬得他整个人很柔和。 她慌忙收回视线,看着顾安和他们。 顾安和笑着帮腔道:“说的挺对,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招惹到什么样的人。” 秦泽洋翻白眼:“顾医生,你什么意思啊?” 正卿也损他一句:“肯定字面意思。” 接着,正卿和顾安和一唱一和地对秦泽洋好一顿损,直把秦泽洋说的无地自容,eo到无语问苍天。 秦泽洋这人向来没皮没脸,说话口无遮拦,从不顾及旁人感受,如今他也终于体会到了被语言扎心的滋味。 他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错了,我是垃圾,你们损人也得有个度吧。” 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只有郭望舒阴沉着脸不说话。 景熙喝完牛奶,走到流理台前洗了杯子放好。 她侧头看了一眼正卿,犹豫了一会,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们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义城。” 正卿抬头看着她。 景熙的眼珠比平日看起来更黑,面色有些苍白,即便喝了热牛奶也没有让这层白灰散去,看起来有几分生病的迹象。 “你身体不舒服?” 在电话里,她还能控制情绪,如今正卿就在面前,撒谎就变得异常艰难,但她没有顺着正卿的问题答,朝他说道:“我有事跟你说。” 景熙揉搓着手指,拇指指甲盖泛白。 正卿站起身,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而后转身拉上了床和客厅之间的百叶帘。 客厅里的四个人同时朝他们这边看过去,脸上表情各异。 “坐吧。” 景熙斜坐到床上,等着他坐下后,才说:“刚才我在街上看到刀疤男了。”她的手微微发抖。 腕处伸过来一只手。 他的手指骨节修长,攥她的时候稍稍用了一点力,手背上露出些微的青筋,但很快,手指松开,力道散去,但指尖的温度却依旧残留在她皮肤上。 女孩的两颊透着一片红,他抬手按了两下太阳穴,问:“能画吗?” 景熙点了点头:“现在还能画出来。” 正卿起身,走到客厅区域。 秦泽洋抬头看他,话语中‘车速’极快:“唷,这速度可不行啊,要不要介绍个老中医给你?” “不劳费心。”正卿兀自翻着柜子,拿出纸笔往里面走。 “艹,你们玩的挺变态呀。”秦泽洋没羞没臊地讽刺。 正卿拉开百叶帘进去,又重新拉上,把纸笔递给景熙,顺便把床铺上的桌子推到她跟前。 景熙埋头聚精会神地画起来。 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很清晰。 笔下的形象渐渐地完善起来,长长的刀疤,壮硕的身体,诡异到有点扭曲的脸,大冷的天却只穿着一件短袖。 正卿的眉心缓缓拧起。 如此有标志性的长相和打扮,他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为什么一点线索也没有。 景熙放下笔,解释:“这个样子应该八九不离十,天有点黑,有些细节看的不是很清楚。” 桌子有点小,他们两个靠的很近,正卿感觉到了额头碰触到她发梢的酥麻感。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景熙继续描述着刀疤男的动作,姿势,说完,总结一句:“他朝我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正卿被最后一句拉回了神。 他想起了面具男,虽然他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两个人,但他下意识地把这两个人归类到一起,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面具男披着外壳,戴着面具,而刀疤男也可能只是顶着一张虚假的脸和身材。 他不断地出现在景熙面前,击溃她,打击她,让她陷入恐惧。 等她完全崩溃,他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要她臣服。 身体里升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似乎也曾经冒出过一些奇怪的想法,而这些想法显然阴暗到连自己都无法认同的地步。 “正卿?” 他回过神。 女孩歪着头看他,即便看起来疲惫,也无法掩饰她眸子里的澄澈。 心里的那一点寒意,瞬时消失无踪。 “你睡一会。”正卿收起电脑,按下按钮,拿着纸笔往外走。 桌子缓缓抬起,靠到墙面时,慢慢往下缩。 景熙回过神,脱了外衣外裤躺到床上,她确实很累,但阖上眼睛后却睡不着。 百叶帘传来细微的动静,她侧头,看到正卿拿着一根温度计进来。 “夹腋下。” 景熙接过温度计,正卿转过身背对着她。 空气很安静,景熙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视线落在正卿身上。 刚才盖被子的时候,她的半只脚漏在外面,脚心感觉有些冷,她把脚缩进被子,被面却漏了一缕风。 正卿垂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他坐到床沿,抬手拉了拉被子。 景熙觉察到了他的动作,心尖微微跳了两下。 “时间到了。” 她掏出温度计递过去,正卿接过温度计起身走了出去。 客厅区域传来顾安和的声音:“还好,没有发烧。” 听到这个结果,景熙松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伴随着他们聊天嬉闹的声音,她非但不觉得吵,心里反而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到义城时,已经夜里十一点,车子驶进了古栖园。 正卿进入床铺的位置,直接裹着被子抱她下车,她睡死的时候,怎么动她都不会醒。 海瑶拿了她的衣服外套,将东西收拾进一个大袋子里,跟着一块下车。 秦泽洋和郭望舒先进屋去了,顾安和等在车门口,侧头问正卿:“要帮忙吗?” 正卿朝提着大包小包的海瑶抬了抬下巴:“发挥一下你的绅士风度。” 顾安和扶了扶眼镜,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帮海瑶的忙。 第65章 刮目相看 第二天,景熙和海瑶跟着正卿的车子去上班,两个女孩先回了一趟崇山区,换了衣服以后才出发去电视台。 “小李,你过来。”俞阳晖站起身,朝他坐过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你能看出这个访谈不好的地方吗?” 因为俞阳晖的地位,他在台里有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虽然不大,但私密性很好。 他走到门口,关上门。 景熙捏了捏手指,坐到位置上,她点了一下鼠标,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着,看到重要的地方,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访谈的要点。 俞阳晖低头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锁骨上。 他闭上眼睛嗅了嗅,一股清香扑入鼻尖,让他更加心猿意马。 “俞老师,这个问题会不会太过犀利,你看嘉宾的脸色很不好。”景熙点下鼠标,按了暂停键。 俞阳晖回过神,稍稍看了一眼,说:“这样才有话题度,嘉宾不带流量,必须制造激烈的矛盾冲突,才能吸引眼球。” 景熙垂着头,她其实知道这个道理,问他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当她看着电脑屏幕时,她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俞阳晖的反应。 俞阳晖伸出手,手掌放在她挺直的背上,手指轻轻地摩挲两下。 景熙的心里生出一股恶寒。 她双臂推了一下桌子,带轮子的椅子往后滑开,看距离差不多了,她立刻踮脚起身,口气凝重地说:“俞老师,请自重。” 俞阳晖毫不在意地笑道:“你不考虑跟我?我可以让你替代小廖的位置。” 小廖是俞阳晖的固定助理主持,她请假了一个星期,景熙代得就是她的班。 景熙脸上浮现出些许羞恼,虽然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但她抠手心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几许真实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如此娇艳欲滴的女人,太让人赏心悦目。 俞阳晖情不自禁地想做一些出格的事。 景熙仰头看着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我已经答应苏丁兰老师当她的助理主持,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录节目了。” 俞阳晖依在桌面上,单手支着身子,侧目看她:“不当我的助理也没事,我们可以正常谈恋爱,你也知道,我妻子已经死了。” 景熙摇了摇头:“俞老师的妻子刚走,这么快就找新人,对你的声誉会产生极大的影响,相信俞老师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连番推诿,俞阳晖已经很清楚李景熙的态度,只是他没想到,明明看起来柔弱的新人,内里却出奇的坚韧。 这种坚韧不是强势,她就像一捧杂草,明明柔弱无骨,却能破开石头的缝隙钻出来。 ——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俞阳晖到底是读过很多书的,该懂的道理都懂。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果他不知道分寸,到时候这把刀终究要反噬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拒绝他。 除了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俞阳晖的样貌也是极好的,气质更不用说,斯文有礼,举手投足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被拒绝,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 得不到的东西,要么毁了它,要么污蔑它。 心里打定主意,被拒绝的郁卒立刻换成了杀戮的畅快感。 这时,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俞阳晖看着景熙去开门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容。 门打开,陈书语眯缝着眼睛,先看了俞阳晖一眼,又把视线落在景熙身上。 她轻嗤一声,呵斥道:“妖女,勾搭到这来了,也不嫌丢脸,滚。” 景熙捏着手指,出门离开。 陈书语走进办公室,没有关门,径直走到俞阳晖跟前,讽刺道:“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俞阳晖转过身,拉过椅子,重新坐回电脑跟前:“你怎么来了?有人说闲话怎么办?” 她靠坐在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香烟,抽了一支出来点上:“总比你大白天关门好,也不怕落人口舌。” “新人想找机会,主动投怀送抱来了”俞阳晖也拿了一支烟点上,“但我心里想着你,没给她机会。” 陈书语冷笑一声,只当他说的是真话。 …… 景熙快步走到卫生间,拿出包里的袋装洗手液洗了几遍手。 她垂头站在镜子前面,深吸一口气。 怕自己站在这里太突兀,她又找了一个隔间走进去,坐在马桶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滚烫地落在手背上。 感激这具身体,让她该流泪时流泪,该宣泄时宣泄。 虽然心里难受,但她并没有想过逃避和退缩,怯懦不会帮她脱离困境。 她相信,一次又一次的磨砺,终将让她变得更加强大。 她仰起头,眼眶含泪,唇角勾笑。 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女人聊天的声音。 “我刚才经过陈书语的办公室,听到她跟范萱茵说,有一个新人跑去勾搭俞阳晖老师,被俞老师轰了出来。” “哪个新人?” “李景熙。” 景熙手指抓着裤腿。 当俞阳晖关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个结果,陈书语的出现更加催化了剧情发展的进度。 冲水声后,两个人走出门,继续聊景熙的话题。 “原来是她啊,她好像因为梁千岚被挂微博,上了好几次热搜。” “梁千岚后来不是删微博了吗,有人爆出来梁千岚是主动退出的,她挂微博是为了给她的新节目宣传,那件事算是过了。” “还有这事,她背后不会有人吧。” “不可能,如果真的有人,她还会去抱俞阳晖大腿。” 听到后面这件事,景熙心里有些诧异。 她基本不上微博,平时有什么新闻都是海瑶先知道。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她和海瑶的热度早就已经过了,只有搜索她们的名字才能找到关于她们的话题。 原来在心机姐妹花的话题出来以后,后续还有一个热搜:梁千岚甩锅新人。 梁千岚不仅删除了她原来的那条微博,还发了一条道歉信息,虽然没有承认自己主动退出,但很诚恳地解释了其中的乌龙。 做这件事的,是正卿吗? 手机铃声响起,文英打来电话催她去录节目。 第66章 没想到长得这么俊 走进摄影棚,文英劈头盖脸地骂:“你去哪了?不知道节目时间。” 景熙如实回:“去了一趟卫生间。” “时间这么长,到底在干嘛啊?”文英意有所指地说,等景熙走远了,她扯了扯嘴角,鄙夷地说,“不知道又勾搭上哪个了。” 录完节目,她照例地去跟俞阳晖礼貌告别。 俞阳晖没有看她,摆了摆手。 景熙转身离开。 等她一走,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对俞阳晖说:“俞老师,你也该走出来了,这姑娘长得挺漂亮,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乱来的人。” 俞阳晖把收音麦递过去:“玉挽刚走,我现在还不想风花雪月的事。” 工作人员谄媚地拍马屁:“像您这样的人可是不多了,有些人,老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已经在物色下一个了。” 俞阳晖接过文英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人和动物还是有区别的嘛,我们作为公众人物,需要遵循社会法则,更要有道德感,你说是吧?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圣人,该有的沉湎期过去,也要追寻自己的新生活。” 工作人员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俞老师说的是。” …… 景熙和海瑶在电视台门口会合,两个人刷了单车。 今晚她们一起去医院,三个人一块吃饭。 手受伤这段时间,她来了几次,来一次被金兴鹏念叨一次,景熙被念怕了,谎称有一个综艺节目要封闭式录制,出差了,所以后续一直没有来,全靠海瑶一个人照顾。 海瑶挺高兴的,在她看来,她去医院照顾金兴鹏,无异于给了她机会跟金兴鹏约会。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海瑶虽然摸到了金兴鹏的一些脾气,却搞不懂他的心思。 金兴鹏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他接受她的主动,但似乎并不接受她的追求。 海瑶也不太在意,她从小到大在讨好人的氛围里长大,如果那个人越不搭理她,她越想讨好,所以金兴鹏越是这么对她,她对他的执念就越深。 景熙走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朝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招呼:“何医生,您找我?” 何医生点了点头,眼眉含笑:“你哥的恢复能力很不错,如果不是病历单写着三十岁,我还以为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景熙接过何医生递过来的单据:“谢谢何医生,费心了。” 关于她哥的身体状况,她也觉得挺神奇。 首先金兴鹏的长相不像是三十岁,反而有着二十出头的男人该有的精气神,还有他的名字,跟他的形象气质有很大的反差感。 以前在海圣的时候,金兴鹏有时候会带她去参加聚会,聚会上的人听到他的名字,最常听到的话就是: “唷,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矮墩糙汉子,没想到长得这么俊。” “而且看起来很年轻,如果不是看过你的身份证,我都不敢相信你已经奔三了。” 景熙收起单据,去收银台交了钱。 她在郭望舒生日宴上赢来的钱不少,这笔钱可以让她撑过一期康复训练。 有这样的天赋,她却不会用赌博的方法敛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是金兴鹏最常在她耳边说的话:生活再艰难,也不许用歪门邪道去挣钱。 金兴鹏站起身,缓步坐到了小桌子旁,几期康复训练下来,他已经能走一小段路。 他仰头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到进来的身影,打开饭盒:“熙熙来了,咱们吃吧。” 景熙坐到桌子对面,海瑶给她递过去一个空碗和筷子。 金兴鹏问了问她最近的工作情况,还问了她的节目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播出,景熙随便胡诌了一个新节目,但没说具体播出情况。 他放下筷子,脸色不渝:“不想见我就不想见我,找什么借口。” 景熙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抠着手心回:“哥……我没有……” 海瑶帮着解释:“节目审核需要时间,熙熙她肯定不知道具体播出时间。” 金兴鹏盯着她:“行了,别抠手心了,不要手刚好,又抠出洞来去医院包扎。” 景熙垂着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金兴鹏倒也不是真的生气,知道景熙嫌他唠叨,给她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又瘦了,多吃点肉。” 他顺便给海瑶夹了一筷子菜。 海瑶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她扒拉着米饭,高兴地说:“鹏哥,谢谢。” “这些天,辛苦你了。”金兴鹏笑着说。 “没事。” 张婶吃完饭,回到病房拿金兴鹏的脏衣服去洗,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调侃道:“金先生,看你今天心情好,一会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了,我妹妹难得来一趟,我得陪她多聊聊。” 景熙听出金兴鹏话里讽刺的味道,垂下头。 张婶笑:“李小姐,你以后得多来,我们也好少受点气。” 景熙以为她哥把对她的气迁怒到了张婶身上,赶忙说:“嗯,以后我会多来,这些天麻烦张婶了。” 张婶摇了摇头:“没事,我就开个玩笑。” 说起来,这金先生也真的只有李小姐治得了,只要李小姐在的时候,金先生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跟她们说话也多了几分客气。 但李小姐一走,金兴鹏立刻变了个人。 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一说话就特别难听,她以为金先生是因为自己拿了傅总钱的缘故,后来发现他对周小姐也这种态度,她的心态就放平了。 话说回来,钱拿的多,再古怪的脾气她也能忍受。 景熙吃着饭,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刀疤男的事跟他说一声:“哥,你见过一个脸上长了刀疤的男人吗?他的身材很魁梧,经常穿短袖。” 金兴鹏顿了顿,他神情紧绷,问:“他跟踪你了?” 景熙下意识地点头。 金兴鹏放下筷子,皱着眉头。 景熙和海瑶两个女孩子住,特别是景熙,长得又不普通,确实很麻烦。 海瑶宽慰一句:“没事的,傅总住在对门,有他在,鹏哥你不用担心。” 金兴鹏侧头看着海瑶,一字一句地问:“姓傅的住在对门?” 海瑶这才反应过来,心里懊恼不已。 第67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 海瑶平时汇报景熙和傅总情况的时候,都是说他们没那么亲密了,从没有提过傅总住在对门这件事。 这几天经常跟傅总在一块,她慢慢地降低了防备心。 她这人说话嘴巴快,刚才那句话脱口就出来了,根本没过脑子。 金兴鹏阴沉下脸,兀自扒拉着饭。 景熙放下筷子,解释一句:“我们租的地离cbd商业区比较近,他的公司刚好在电视台附近,所以也租过来了。” 金兴鹏用听不出情绪的气音应了一声,关心一句:“最近天气变化有点大,不要感冒了。” “嗯,知道的。”景熙应。 “你们两个女孩住,有男人照应着确实好一点。”金兴鹏推开碗筷,“就当姓傅的替我尽责任,也算是替他爸赎罪了。” 景熙无声地扒拉着饭。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正卿谈恋爱,她哥也不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在这件事上,她心里有愧。 她们在医院里待到八点,回去时,景熙去了一趟‘熙源’超市,看了看超市的经营情况。 “这些货品是新添的。”邱曼香抬手指着柜子,把所有情况介绍给她听。 景熙跟着她,拿出纸笔记录下所有情况。 等她处理完超市里的事情,转过头,就看见海瑶捧着关东煮发呆。 “在想什么?” 海瑶咬了一口鱼丸:“感觉你演个职场精英什么的,也挺好。” “不喜欢演戏。”景熙把记事本收进包里,去柜台处点了一份关东煮,休息区坐满了人,她们只能捧着杯子往外走。 “提到演戏,我就想到了杨曼,现在网上一点她的消息都没了,这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海瑶继续咬着鱼丸,“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两个人聊了一会杨曼,还有她们录制综艺时发生的事情,到最后都有一种不胜唏嘘的感觉。 回到家,景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门,猫眼里没有光。 ——他们今天还没有回来。 打开门进屋,两个人洗漱后换上睡衣,坐到客厅里看电视。 门口响起敲门声,海瑶过去开门,她在猫眼里看了一眼,诧异地回过头:“说曹操曹操就到。” “杨曼?”景熙支着沙发起身,看到海瑶点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海瑶:“让她进来吗?” 不等景熙回答,敲门声又响起,紧接着杨曼的声音传了进来:“李景熙,周海瑶,我知道你们住这里,开门。” 景熙:“开吧。” 海瑶打开门,门外的人立刻迈步走进屋。 杨曼没有化妆,头发剪短了,脸颊凹陷没有肉,短短几天,她像是老了十岁。 这幅样子,即便被她的粉丝看到,恐怕也未必能认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上还有一股像是放了很久的饭馊味,一走动,整个屋里全是这味道。 海瑶抬手捂了捂鼻子,景熙也很难受,拧眉看着她。 杨曼走了一圈,她先去景熙的卧室打量了一眼,啧了一声后,又打开客厅里的柜子,看到里面的名牌包包,眼睛一亮:“哟,好东西呀。” “杨曼,你干嘛?”海瑶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臂。 “怎么,还碰不得了。”杨曼侧头看着海瑶。 “这是我们的地方,你倒是摆出一副主人的态度来了。” 景熙的胃里翻涌得厉害,刺鼻的味道让她感觉又回到了n国的菜市场。 她走到厨房里,喘了一口气,倒了一杯水喝下去,总算把恶心的感觉压制了下去。 杨曼“切”了一声,坐到了沙发上,她脏污的鞋子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素色毛边立刻出现几个黑色的脚印。 海瑶快要爆炸了,怒骂:“你好歹脱个鞋子吧。” 杨曼用脚尖踩下鞋子,两只脚一晃荡,鞋子摔到外面。 一股臭味瞬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连杨曼自己都捂住了鼻子,但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愧色,适应了臭味以后,双手抱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景熙刚走回客厅,便遭受了新一波的臭味袭击,她回过身抱着垃圾桶吐起来。 海瑶怒了,伸手去拉杨曼:“你几天没洗了?你自己闻不到吗?” 杨曼抬手推她:“你干嘛?别碰我。” “我还懒得碰你。”海瑶没办法,跑到鞋柜前翻出一双新的拖鞋,扔到她面前,她指着浴室的方向,“你先去洗澡。” “穷讲究。”杨曼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回头,“你好人做到底,给套衣服吧。” 海瑶走进卧室,找了一套衣服出来给她。 在杨曼洗澡的时间,她收拾了一下房间,又用香水喷了喷空气,折腾了大概半个小时,总算消除了一点味道。 景熙靠在流理台的柜门上,她现在吐的只剩酸水,四肢更是酸软无力。 海瑶拿了一条小木凳出来,扶着景熙坐下,她抚了抚景熙的背。 景熙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泛着青灰。 相处久了,她也慢慢了解了景熙的特性,如果味道太过刺鼻,她的身体就会产生生理性的抗拒反应。 客厅里传来咔哒的声响,杨曼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翻了翻,抱怨一句:“怎么连瓶酒也没有?” “爱喝不喝。” 杨曼扯了扯唇角,拿了一瓶果汁,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她坐到地毯上,盯着电视屏幕,朝厨房里的人抛过去一句:“李景熙,你挺厉害,竟然不声不响地被俞博简看中了,我当时就说你背后肯定有人,姓陈的竟然说没有。” 景熙回:“如果你用正当的手段竞争,没有人能把你拉下来。” “你——把我拉下来?”杨曼有点不确定地又问一遍,见景熙点头,说,“我又没被选上,你拉个鬼。” 景熙怔了怔。 她扶着柜台门起身,透过中间的大玻璃窗看着杨曼。 杨曼又说:“我要是选上了,去找那些人干嘛,还不是因为我被白睡了,我心里气不过才去的。” 她的话很粗俗,带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这时,景熙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上面姜老师的称呼,接起电话。 她调整好语气,笑着说:“姜老师,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我会去开机仪式。” 第68章 今晚在这边睡吧 “小李呀,杨曼的那个角色,俞导说要删了。”姜素华叹了一口气,说道,“抱歉啊,以后有机会,我还会给你介绍新的角色。” 景熙单手支着身体,回:“没事,谢谢姜老师。” 姜素华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方向,目的达成,她连那一点虚与委蛇的表面也不想维持了,口气生疏地说:“我现在手头还有点事,就这样,先挂了。” 她刚放下手机,姜雨佳起身冲过来,问:“妈,我被选上了?” 姜素华点点头:“嗯,杨曼出事了,所以俞导选了你,赶紧去练习基本功,只有自己做好了准备,才能抓住机会,要不然的话,机会到你面前,也只会白白溜过去。” “好嘞,妈,我知道了。”姜雨佳难得表现出乖巧的样子。 …… 景熙挂上电话,问杨曼:“你和姜老师熟吗?” “她淘汰后我们联系过几次。”杨曼侧头问,“给你打电话的是姜老师?” “她说我的角色被删了。” “哈哈哈……”杨曼双手抱胸,得意地说,“活该。” “喂,我们好心让你进来,还给你衣服,你怎么这幅德行。”海瑶斜睨她一眼,鄙夷地说,“不过,你既然能干出给我鞋子里放针这种龌龊事,有这种反应也不稀奇。” 杨曼盯着海瑶:“谁给你放针了?” 海瑶哼了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承认。” 杨曼站起身,双手叉腰:“妹妹,我那天可是第一名,我干嘛要给你鞋子放针?” 海瑶嗤笑:“报复我们呗。” “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开始互相对骂起来,用词越来越可怕,造句越来越低级。 景熙垂下头,回想着这段时间的所有片段。 她和杨曼本来是没什么交集的人,但因为姜素华来搭讪,姜素华的态度让杨曼对她产生了敌意。 鼎盛酒店录制片段,她看到了杨曼蹲下身的动作,潜意识地认为杨曼要动什么手脚。 后来海瑶果然受伤了,她便认定这件事是杨曼干,再后来,就是姜老师找到家里来,跟她控诉杨曼的恶劣行径。 她又想到了在n国时,跟过姜素华的编导泄露了杨曼偷走她们通行证的行为,让她和杨曼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杨曼为什么会对她们有如此敌对的情绪。 所谓的照顾小辈不过是蓄意而为,所谓的介绍角色不过是缜密盘算。 她成了姜素华手里的一枚棋子。 她捏了捏手指,指尖泛疼。 真厉害! 这时,杨曼的笑声将她拉回神。 海瑶双臂撑着身体,弯腰瞪着她,像一只躬身发怒的猫。 “看来我们都是傻子。”杨曼拍着大腿,眼睛里笑出了眼泪。 海瑶被她的反应弄懵了,她直起身,盯着杨曼。 杨曼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姜素华,不愧是老戏骨,演的我们都信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丑闻会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冒出来,她的家在海圣郊区,姜素华去过她家,吸食大的事情就是姜素华泄露出去的。 杨曼本就是没什么底线的人,她并不认为自己吸大有什么错,就像她可以大喇喇地说起她x贿赂的事一样。 她认为这种事情在圈里很正常,被爆出来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 如今知道真相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竟然栽在了一条老狐狸手里。 杨曼站起身,走到鞋柜前,拿了一双运动鞋:“鞋子也给我一双吧,我那双扔了。” “……” 打开门,杨曼停下了脚步。 一号房的门开着,客厅里坐着好几个男人,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个是傅总,还有一个是跟自己交往过一个星期的秦泽洋。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一眼景熙和海瑶,又重新看向对门。 傅正卿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门口站着的短发女人,他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想不出景熙的交际圈里有这个人。 他走出门,越过杨曼看着景熙。 “傅总,你好。”杨曼客气地说。 傅正卿轻轻扫过杨曼一眼,回:“你好。”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到了景熙身上。 景熙的脸色真算不上好,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吸走了精气神一样,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人品,他甚至有点怀疑她吸了不该吸的东西。 杨曼心里有些酸楚,如果她今天打扮的漂亮一点的话,或许也不会被傅总当隐形人了吧。 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立刻羞愤地转身离开。 景熙走出门,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空气进入肺部,整个人终于精神了一些。 “她谁啊?”秦泽洋支棱着靠在正卿背上,正卿往前移了两步,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她是杨曼。”海瑶凑上来,“她变化很大,你们认不出来了吧。” “杨曼?”秦泽洋脚一软,知道正卿靠不住,立刻扶住了门框。 他当时出于好玩,跟杨曼交往过一个星期,但这个女人功利心太强,他送了一点东西后找借口分了。 秦泽洋错愕:“不红就成这样了。” “你们房间里什么味道?”正卿蹙眉问。 海瑶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臭味立刻弥漫到楼道里。 景熙捂着鼻子,干呕一声,肚子里的东西已经吐完了,现在连酸水也没了。 手腕被拽住,她被拉着进了对门。 秦泽洋捂着鼻子,嫌恶地说:“什么东西啊?这么臭。” 海瑶没回答,只简单说了一句:“我去扔了。” 虽然她不待见杨曼,但同为女孩子,她还是决定替杨曼保留住最后一丝尊严。 正卿站在流理台前,和安硕两个人配合着制作水果奶昔。 安硕打奶昔的时候,他侧头看着景熙。 景熙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无声无息地垂着头。 察觉到正卿的视线,景熙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麻烦你们了。” 正卿依旧站在流理台后面,神情很淡,等安硕倒了一杯水果奶昔后,他拿过杯子端过去:“今晚在这边睡吧。” 第69章 伺候人的机会 景熙接过奶昔,轻声说:“好。” 海瑶进门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咬着唇,什么也没说,无声地走到安硕跟前接过奶昔。 景熙的状态真的很差,过两天又要出国录制《急速比拼》,海瑶不忍心折磨她。 正卿的卧室风格简约,黑白灰是主色调,中间掺杂一些驼色家具,颜色搭配很和谐。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正卿身上经常有的。 习惯了自己的一米五小床,躺在如此宽大的床上,让她感觉有些空寂。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正卿每天睡觉的地方。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翻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屋子里走着。 这栋楼比较老,没有阳台,玻璃窗前摆着一张沙发。 她半坐半躺地靠在沙发上,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一件棉质的布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正卿的衣服。 正拿着衣服发呆,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f:睡不着? 她有些做贼心虚地放下衣服,下意识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手机又响了一声。 f:不要找摄像头了,我不自恋,也没有偷窥的癖好。 她的脸瞬时发烫,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羞窘感,她刚才确实是在屋子里找摄像头。 她当然知道正卿不会是为了偷窥她装的,毕竟自己今天的入住很突然,她这么做纯粹是职业习惯。 x:你怎么知道我在干嘛?不会真有超能力?如果你告诉我的话,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f:床到沙发的距离你走了二十步,坐下后,你起身走动的步数是一百二十步左右,差不多绕了房间一圈。 景熙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在车上,正卿之所以能猜出她写的字,是通过她臂弯的动静,从距离和位置计算出了自己写的字。 ——正卿不是有超能力,而是一个天才数据控。 在学校的时候,她和正卿虽然经常在一块看书,但很少接触对方学业方面的内容,如今知道了这个秘密,让她又有一种离正卿更近一步的感觉。 正卿很坦率地说出答案:我是数据控。 对面的人写写停停,半晌没有说出她的秘密,他也没有催,耐心地等着。 景熙先打了一句话:你在隔壁? 打完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显而易见,有一点没话找话故意扯开话题的感觉。 于是她又删除换了另外一句:你怎么也没睡? 刚发过去,两条信息几乎同时跳到对话框里。 f:要不要吃点东西? 鬼使神差的,她回了一个‘好’字。 水果奶昔不填饱,吐了以后,她确实有点饿了。 她披上外衣,走到镜子前,看到里面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心里一沉,想起自己是用这幅面孔站在正卿面前,她忽然有一种害臊到抬不起头的感觉。 她扒拉了两下头发,看着空荡荡的盥洗台台面,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尽量将自己收拾的精神一点。 厨房的方向传来动静。 男人正在煮面。 他打鸡蛋的动作很熟练,等蛋凝固的差不多了,拿起铲子翻了两下,盛好放到面碗上。 “你会做饭?”景熙仰头看他,心里有些诧异。 正卿笑了笑:“你以为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景熙捧起面碗往外走,说:“我想象中的你,比那倒是稍微强一点。” “……” 虽然被景熙堵的说不出话,他却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和安硕在一块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安硕动手,这是从小到大两个人的相处习惯,不让安硕去做,安硕反而要抱怨。 他依在厨房门口,朝吃面的人说:“要不要试试?” 景熙仰起头,表情懵懵的,问:“试什么?” “给个伺候人的机会。”正卿语气有点不着调。 景熙知道他是开玩笑,很认真地回:“我有手有脚,还是不用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解风情的人,李景熙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景熙埋头吃着面。 她吃面的动作看起来不快,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去。 吃完后,景熙捧着碗起身。 正卿听到动静,侧头:“放进洗碗机就行。” 景熙走进厨房,洗碗机柜门开着,所有东西都已经分门别类地放好,只差她的碗。 回到客厅,正卿坐在沙发上选电影,她吃的有点饱,现在确实睡不着,于是也走了过去。 正卿征求意见:“科幻片?” “上次你陪我看过一次科幻片,”景熙顿了顿,侧头看他,“你喜欢看什么?” 正卿不怀好意:“恐怖片。” 景熙捏了捏手指,硬着头皮答:“那就看恐怖片。” 他随手挑了一部,按下播放按钮。 超大的荧幕,立体的音效,给片子渲染了不少恐怖的气氛。 少女在雨夜里行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镜头充满了压迫感。 就在景熙以为少女会遇害时,画面一转,少女已经走到了一个便利店。 景熙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神经放松,便利店里的收银员开始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少女。 景熙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她抱着膝盖,手指紧紧捏着裤腿,牙齿咬着嘴唇,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屏幕,身体彻底僵住了。 正卿侧头看着景熙。 这部片子他已经看过,是一个不断反转又反转的故事。 少女其实已经死了,导演通过画面将主人公逼到绝境,也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没有一个恐怖镜头,却可以把人的恐惧感提升到顶点。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片。 当少女第二次疑似被杀时,景熙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画面一转,少女又进入了她今天要拜访的目的地,是她妈妈的家。 正当景熙松懈下来时,少女的母亲家里忽然出现一个诡异的男人,新一波的危机再次出现。 景熙缩进沙发的缝隙里,纤细的身子几乎嵌入缝隙里。 正卿顺手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按钮,起身来到她跟前,挡住她的视线。 第70章 挺有一套 景熙仰起头,眼神空茫。 他弯下身,伸出双手圈住她的脊背。 怀里的人抖的厉害,他直觉哪里出了问题。 “她能逃离险境吗?”景熙声音颤抖。 他抱起景熙,侧身坐在沙发上,让景熙背对着屏幕的方向,他轻声问:“很可怕吗?” 景熙垂着头,继续用她那颤抖的声音问:“告诉我,她最后逃出去了吗?” 他杜撰了一个结局:“能,她最后回到了真正的母亲身边。” “那就好,那就好……”她轻声呢喃着,侧头看着正卿,“继续看吧。” “我已经剧透了,别看了吧。” “我想看,我想看到她活着出去的结局。” 正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别看了,太迟了,下次找个白天的时间再看。” 景熙歪过头,靠在他怀里。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陪我睡,好吗?” 正卿应了一声。 他拿过遥控器,跳到片头的位置,扫了一眼导演的名字。 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他的眼神里瞬时浮上一抹阴郁,这个答案,在景熙的一系列反应之后,也是意料中的结果。 屏幕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导演:王良吉。 正卿抱着景熙回卧室。 怀里的人已经睡了,他动作轻巧地把她放到床上。 景熙的脊背刚沾到床铺,她立刻开始哭了起来。 正卿收回手,重新抱在怀里。 试了两三次,还是一样的结果,他把景熙抱在怀里时不管他怎么动她都不会醒,但一放下后,景熙立刻开始又哭又闹。 他坐到床上,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拿手机。 电话里传来顾安和略带嘶哑的声音:“有事?” 正卿把景熙的症状简略地说了一遍。 顾安和:“你俩睡一块了?” 正卿:“这是你关注的重点?” 顾安和抬手抚额,靠到床头:“心理学上叫退行现象,是人的一种防御机制,我明天过来,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刺激到她。” 正卿:“不用问,我跟她看了恐怖片。” “……”顾安和骂一句,“你这人真有毛病。” 第二天,景熙睁开眼睛,动了动酸疼的脖子,抬起头,却对上了正卿的脸,正卿闭着眼睛,眼睫底下有一圈黑色。 正卿坐在床上,而她则是坐在他的腿上,脑袋枕在他的胸口。 这姿势睡一整晚。 难怪脖子疼的厉害。 她挣开怀抱,动静很大,正卿却依旧没醒,她一起身,他便歪着身子倒下了。 景熙出门叫来安硕,让安硕帮着调整正卿的睡姿。 海瑶已经起床了,屋里的味道终于散去,景熙和她一块收拾了一遍屋子。 开机仪式没去成,她的假白请了。 时间过了八点,她侧头问海瑶:“你怎么不去上班?” 海瑶嘴里咬着面包:“鹏哥说hd离得有点远,让我请假陪你一块去开机仪式,昨晚想跟你说来着,杨曼一来,我就给忘了。” 请假要扣工资,海瑶如今欠债,正是缺钱的时候。 她哥着实有些小题大做。 “超市缺一个理货员,”景熙拿下背包,“你要不要挣点外快?” 海瑶忙不迭地点头:“好啊,我正愁没兼职呢。” 两个女孩来到超市,早上的超市日用品区不是很多人,但蔬菜区挤满了大爷大妈,超市里正在搞促销活动,队伍排的很长。 景熙和海瑶在卫生巾区理货,不时有理货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景熙一一拒绝,等邱曼香也来时,她开玩笑地说:“曼香姐,我们想说会悄悄话。” 邱曼香笑了笑:“行,我让他们别来打扰你们。” 之后,果真没有人再过来问。 陈书语和范萱茵挑着货架上的卫生巾,看到蹲着理货的两个人,觉得有些熟悉,互相对视一眼。 范萱茵走过去,侧头打量后确定是李景熙和周海瑶,直起身子,说:“你俩请假是为了来干超市理货员啊?这里日薪很高吗。” 景熙抬起头,先看了范萱茵一眼,又看着不远处的陈书语。 两个女孩站起身,都没说话。 景熙因为心虚,海瑶怕说了不该说的。 她的请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写请假条的时候手抖索的厉害,最后是海瑶帮着她写的。 陈书语拿着一包卫生巾过去,问她:“这个卫生巾适合我的体质吗?” 景熙抬头看着陈书语,陈书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试探和下套的味道,她斟酌着,回:“这款卫生巾有中药成分,味道可能有点重,恐怕跟您身上的香水味相冲。” 陈书语随手将卫生巾放到架子上,海瑶立刻归类到原来的位置。 范萱茵转过头,和自己的闺蜜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她抱胸站在货架旁边,指挥着她们拿各个牌子的卫生巾,一包一包放到购物车里。 等两辆购物车放满了,范萱茵拍了拍手,说道:“我忘了,今天我没来大姨妈。” 陈书语从柜台里拿了两包她想要的,也说:“我平时用的就这牌子,下次不要找错了。” 说完,两个女人得意洋洋地离开。 海瑶等她们走远了,呸了一口:“毛病。” 她转过头,看着那一车卫生巾发毛,哀叹一声。 两辆购物车起码百把个牌子,光找它们的位置都得花一两个小时。 景熙推着其中一辆,侧头对海瑶说:“从最右边的位置开始放,从上到下,所有牌子都是按顺序摆的,不用找。” 海瑶张着嘴巴,挠了挠头,佩服道:“难怪你刚才总是帮我调整位置,原来你早就知道她们会来这一招。” “这两辆车要是全买下来,都够用一年了。”景熙拿出卫生巾,放到架子上。 “我一开始以为她们帮着团购。”海瑶弯身抱起一堆,“现在想想,像她们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帮人团购。” 两个女孩手脚麻利地把卫生巾放回货架,当她们推着空的购物车出来时,恰好和买完东西的陈书语范萱茵遇上。 等她们推着车子离开,陈书语和范萱茵去卫生巾区域看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俩货还挺有一套。”范萱茵嘀咕一句。 第71章 我还有机会改姓傅 “晚上有台风,大家都早点回去吧,明天台风天,放假一天。”店长宣布完,挥了挥手,店里的员工陆续散了。 “李小姐,我先走了。”邱曼香朝景熙告别。 “曼香姐,路上小心。” 邱曼香离开后,有理货员忽然开口道:“这个邱曼香经常偷拿超市里的东西。” “对呀,我看到好几次,要不要跟店长去说一下?” 景熙停下脚步,回过身,问她们:“她拿了什么?” 超市里,除了店长、邱曼香和廖琴琴,没人知道景熙是超市的管理者。 讨论的两个理货员觑了她一眼,以为她就是个普通临时工,口无遮拦地说:“入库之前,她就先挑东西放好了,精的很。” “她还说她跟老板娘是朋友,老板娘不会计较这么点东西。” “谁知道是真是假,老板娘都没来过咱们超市。” “反正拿的又不是我们的东西,如果她拿一段时间没事的话,我们也拿。” “我可不敢,一个人拿没事,很多人拿就出问题了。” 海瑶从厕所里跑回来,搂住景熙的肩膀:“走了。” 走出门,景熙一眼看到了拐弯的邱曼香,她转头对海瑶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就回来。” “你去哪啊?”海瑶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空,“台风快来了。” “很快的。”景熙摆摆手,朝邱曼香拐弯的位置跑去。 邱曼香走的速度不是很快,她手里拎着一个熙源超市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超市每天都有损耗,邱曼香拿一点其实损失不了多少,但她这个行为已经带起了一个很不好的风潮,再下去,店里的所有员工恐怕都会依样画葫芦。 景熙快步跑过去,叫了一声:“曼香姐。” 邱曼香的脊背一僵,拎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她转过身,朝李景熙打招呼:“李小姐,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塑料袋里的东西太多,再藏也藏不了。 景熙笑着问:“曼香姐,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 邱曼香觉察到景熙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心有些虚,她缩了缩脖子,说:“我承认,我拿了超市里的东西,求你别开除我,我家里上有小,下有老,床上还躺着一个半瘫的老公。” 这话跟张婶如出一辙。 景熙有些无语。 不等景熙说话,邱曼香主动打开塑料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地上全是一些有瑕疵的水果和蔬菜,由于运输原因,产品会出现一些正常的损耗,再看那些化妆品,是一些送顾客的小样。 景熙松了一口气:“曼香姐,以后拿这些东西,当着人面拿,如果偷偷摸摸的,反而会落人口舌。” 邱曼香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不开除我吗?” 景熙:“怎么会呢?曼香姐做的很好。” 邱曼香身上的衣服虽然看起来普通,细看之下,做工都很好,价格不便宜,她四十多岁,由于保养得当,看起来才三十多岁的样子,所以景熙一直叫她姐。 景熙心里有疑惑,但还是说:“我会跟店长说一声,以后你要拿的话,大大方方地拿。” “谢谢。”邱曼香蹲下身,把东西扔回塑料袋,景熙帮着她放。 旁边出现一道暗影,景熙抬起头,看到来人,心里有些诧异。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烟,看到她的时候,抬手拿下烟,蹙眉盯着她。 来人是她入职时帮过她怼陈书语的章天,由于她最近很少去化妆室,所以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章哥。”她站起身,“好久不见了。” 邱曼香抓住章天的胳膊,好奇地问:“你俩认识?” 章天应了一声。 景熙笑着回:“我入职第一天,章哥帮我化的妆,还帮了我一个忙。” “这太巧了,我跟你在一个超市工作,你跟我儿子都在电视台。” 景熙总感觉现在的章天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不过,他们本来就不熟。 脑门上滑下来几滴水珠,景熙抬手摸了摸,更多的雨水落了下来。 “快下雨了,我先走了。”她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两只手举到头上,快步往主大街的方向跑去。 章天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弯处,才收回来。 邱曼香盯着她儿子,心里窃喜:“儿子,你喜欢女人了?” “女人有什么好的。”章天恶声恶气地说。 邱曼香失落地垂下双臂。 他从邱曼香手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蹙了蹙眉:“你怎么又拿这些垃圾?” 邱曼香侧头:“我有用,你别管。刚好给张云霞他们母子。” 章天嗤了一声。 她妈和张姨从来没有被那个男人承认过,逢人就说她们的老公瘫了,两个人斗的你死我活。 如今他和张阳泽年纪都大了,她们的关系才好一点,但也是明面上的好而已。 他已经受够了这两个女人间的争斗:“你这样,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她不是跟我抢男人吗?我把这些烂东西给她,她还对我感恩戴德呢。” 经过垃圾站,章天直接将那袋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里。 “邱章天……”邱曼香大吼出章天的全名,“你是想气死你妈是吧。” 章天出门从来不说姓,不熟的人都以为他姓章。 “有本事,你就去对付姓林的那个女人,跟张姨斗有什么意思。”章天顿了顿脚步,歪过头,朝她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去争了,说不定,我还有机会改姓傅。” 听到这两个姓氏,邱曼香的身子僵了僵。 …… 快到家时,景熙接了一个电话,是张婶打来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生怕她哥有事,赶忙接起电话。 “张婶,怎么了?” “李小姐,我儿子摔了一条腿,刚好也住到了金先生这个病房,我可能要抽一点时间照顾我儿子,费用方面,你减一点好了。” 景熙关切道:“钱没事,你照顾两个人,能行吗?” “没事,我儿子不怎么严重,金先生现在自己也能走了,所以我还能应付。” 第72章 我知道你会来 回到家,海瑶正在切菜,景熙去厨房里帮忙,两个人一边聊一边做饭,时间过的很快。 她们端着饭菜进客厅,把台调到了义城卫视的娱乐台。 今天播《急速比拼》第一期,两个人从进门就一直在聊节目的事,越是快到播放时间,心情越激动。 “我做的青椒炒肉好吃吗?”海瑶问。 景熙鼓着腮帮回:“好吃,青椒炒的很软。” 海瑶把青椒推到她面前,说:“那你多吃点,多养点肉。” 这时,电视机上出现了《急速比拼》的片头,里面有她们的先导花絮。 海瑶抬手捂住脸,叫起来:“我丢,我怎么这么胖?” 景熙停下吃饭的动作,盯着屏幕,她和海瑶的镜头挺多,节目剪辑和特效都很好,笑点更是很足。 只是,杨曼的脸被换成了覃妍曼。 海瑶看到这一幕,也安静了下来,两个人无声地扒拉着饭。 “她的节目效果真好,虽然走的甜心公主人设,但挺放的开。”广告时间,海瑶说道。 “嗯。” 节目播完,已经晚上十点,窗户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景熙跑到楼下扔厨余垃圾,回来时下意识地看向对门。 从她回来到现在,她出来了有五六次,一号门都是关着的,而且猫眼里一直没有光。 她划开了手机,给安硕发了一条信息:他睡醒了吗? 半晌,安硕回:我们在城西,卿哥出事了。 城西是一片旧改区,正在建新厂房,如今是个大工地。 景熙的手一抖,转身往楼下跑。 海瑶听到跑动的声音,冲到门口,看到即将消失的身影,着急地问:“熙熙,你去哪?” “城西。” 她飞快地跑到一楼车库,打开车库大门,里面停着那辆宾利和bsj。 bsj的钥匙一直在她手里,正卿让她有急事的时候可以拿去应急,她很庆幸当时没有因为自尊心之类的蹩脚理由拒绝。 “熙熙,你干嘛?”海瑶冲下楼,拦到她面前。 “正卿出事了。” 景熙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里有多害怕。连安硕都急了,情况一定非常危急。 她知道那里肯定有很多专业人员,但她等不及从别人口中得到他的消息。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正卿出事了,她不能让他出事。 她坐上驾驶座,副驾驶座的门打开,海瑶冲了上来。 景熙没时间和海瑶磨嘴皮子,踩下油门往城西冲出去,她用狼牙连上手机,拨了正卿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没有关机,继续打。” 海瑶心领神会,她不断地拨着电话,就在两个人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忽然接通了。 半晌,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但景熙还是辨别出了细微的喘息声,她朝着手机吼:“正卿,你在哪里?” 电话里依旧没有回音。 “正卿,正卿,你说一句话,在哪,大家都在找你。”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听筒里终于传来正卿虚弱的声音:“很黑,我……看不清楚……” 景熙双手抓着方向盘,踩着油门的脚往下压了压,耳边传来海瑶疯狂的叫声。 “熙熙,冷静一点。” 她喘了一口气,打开车窗。 冷风刮在脸上,嗓子眼里窜进一团冰凉,生理上虽然难受,人总算是清醒过来。 到达城西,雨夜中,救护车、救援车在废墟外面等着。 搜救人员牵着搜救犬在废墟上搜寻,坍塌的是一个废弃厂房,被压的人数是十五个,全是染御义城分部的高层。 安硕站在外面,强打着精神指挥现场。 两个女孩想要穿过警戒线跑过去,被现场安保拦了下来:“两位小姐,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我能闻到他的味道,我来找。”景熙大吼。 安保人员瞪圆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他朝家属区喊:“这是谁家的,是不是疯了,赶紧领回去。” 安硕听到声音,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熙熙,你们怎么来了?” 景熙仰头看着安硕:“你跟他说一声,让我进去找他,好吗?” 安硕没有迟疑,侧头吩咐:“让她进来。” 有人拿过一个安全帽,景熙接过后飞快地戴到头上,她跟着安硕往废墟方向走,仔细地辨别着空气里的味道。 现场的人不知不觉都被废墟上的女人吸引了,她在废墟各处游走着,只要有细缝,她就会蹲下身,像只狗一样嗅着。 “她不会疯了吧?” “要是疯了,怎么可能让她进去?” “说不定是怕她疯了,才让她进去。” 景熙撑起双臂,朝搜救人员喊:“在这,他们全在这。” 搜救人员面面相觑,塌的是一个超大厂房,深度有几十米,搜救犬闻的都费劲,更何况是个人。 安硕走过去,吩咐道:“按她的意思做,挖。” 景熙回到家属区,海瑶立刻拿了干净的衣服过来,让她去车里换。 她换好衣服,拿着伞和海瑶回到家属区。 虽然气氛焦灼,但家属区留着的人还是有不少好奇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时间无声无息地消逝着,废墟处忽然传出一声:“找到了,全部活着。” 家属区里的人瞬时躁动起来,有哭的,也有笑的。 景熙抓着伞柄,手背泛起青筋。 人还没有挖出来,即便知道活着,她提着的心也没办法放下来。 废墟里不断有人被抬出来,被叫到名字的家属一个一个离开,直到最后一个出来时,救援人员没有报家属名字,景熙不等他们说话,径直走上前。 救援人员见到她,也不拦她。 正卿躺在担架上,满脸脏污,衣服破败不堪。 自从两个人相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傅正卿。 他总是衣着得体,意气飞扬,连头发丝都好像是勾勒出来的画作,让人不忍心上前落笔改画。 ——对比越是明显,她的心脏疼得越厉害。 景熙跟着担架走了好一会,担架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有一种和正卿心有灵犀的错觉,她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我来了。” 雨水哗啦啦地响着,担架上的男人张了张唇,发出浅浅的声音:“嗯,我知道你会来。” 第73章 没你打的疼 她的手被攥的很紧,上救护车之前,男人才松开手。 冷不丁地被放开后,她的手指陡然有一点酸麻的感觉。 耳边传来安硕的声音:“熙熙,我送你们回去,你的车我会叫人开回去。” 景熙侧头,朝安硕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开车, 现在回想起她在来的路上疯狂失控的样子,着实有些后怕。 如果她出事了,以现场的搜救情况判断,正卿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正卿被送进了顾氏医院,她问过安硕情况,知道傅家人来了不少,林雅甄也去了医院陪着。 她是一个外人,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和询问。 正卿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刚醒的时候,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的, 他们当时在一楼视察,有人忽然在外面关上了厂房的大门,紧接着一声爆炸响起,厂房轰然崩塌。 厂房一楼遗弃了很多金属制的机器,他们所有人全部躲在了一台大机器旁边,才幸免于难。 这件事无疑是有人预谋的。 安硕帮着他调整床铺。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床上的人醒了,立刻走到床边,脸上浮上一缕担忧之色。 正卿没看林雅甄,转头问安硕:“她呢?” 安硕俯身掖着他的被子,仰头回:“去l国了。” 两个人没提具体的名字,但心照不宣地知道谈论得是谁。 林雅甄问:“儿子,疼不疼?” 正卿侧头看她:“没你打的疼。” 林雅甄虽然习惯了他的冷漠,但每次遭受到这种待遇,心里还是会难过。 话说回来,确实是她犯错在先,如今她想弥补,儿子却已经大了,越来越难以亲近。 除了打他,她在失控的时候,经常将他关在车里。 记得有一次,三伏天的日子,正卿在车里睡觉,她下车后直接关了空调,还把车门锁住。 ——幸好,正卿这孩子命硬。 她拉住正卿的手,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婴儿时期的他:“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不用,”正卿侧头看她,“你走吧,这里有安硕就可以。” 林雅甄垂下头,这次没有忍住,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正卿的态度,而是因为自己作为母亲,竟然连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正卿闭了闭眼睛,转头盯着天花板。 “儿子,对不起。”林雅甄的声音哽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你要是想跟她在一块,妈帮你。” “不需要。”正卿收回视线,嘴角噙着冷漠的笑,“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也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林雅甄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在他心里,她这个母亲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她做什么都已经跟他无关。 她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难受的厉害。 手心里的手指难耐地动了动,林雅甄回过神,松开了手。 …… l国。 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小国。 酒店坐落在海边,从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远处蔚蓝的大海。 景熙和海瑶手捧椰子,一块往电梯的方向走。 陈书语越过两个人,直接进了电梯,按下10的按钮。 俩人心中都有些诧异,跟着陈书语进了同一部电梯,当她们看到按钮上亮着的数字,互相对视一眼。 按理说陈书语跟她们节目没关系,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她们也没有接到节目组任何关于要掺入新选手的通知。 陈书语垂头玩着手机,她的余光扫到景熙飘逸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长裙转了一个圈,凉拖鞋朝到了电梯门的方向。 勾搭人真有一套。 这时,陈书语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干嘛呢,范美女,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范萱茵:“你怎么不声不响跑去l国了?还跟我的心上人搭档,像话吗?” “翟子安?你……”陈书语侧头觑了旁边两个人一眼,没继续往下说。 范萱茵靠着椅背,仰起头:“你们怎么替了david?” 陈书语单手抱胸:“现在节目粉丝挺多,粉丝嫌david普通话不够标准。” “其实david已经很努力了,他从小在国外长大的,说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范萱茵顿了顿,“翟老师是我的,你不许跟我抢。” 陈书语差点想翻白眼,要不是她和俞阳晖的关系不能公开,她都想把事实直接甩到闺蜜脸上。 她喜欢的是像俞阳晖那种坏男人,既危险,又有情趣。 翟子安在别人眼里温润如玉,在她眼里不值一文。 “行了,你心上人不是我的菜。”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陈书语抬了抬眼皮,迈步走出去。 回到房间,景熙先到包里找出手机。 一打开,聊天软件里的未读信息将近一百条。 景熙的脾气好,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朋友不少,但很少有一天里面出现收到一百条的情况。 她打开看了一眼,才发现都是同学、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信息。 “今天你生日啊?”海瑶侧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 “嗯。”景熙垂着头,一条一条回复。 “群发一条谢谢就行了,还那么麻烦。” “不行,群发只能发谢谢两个字,不能带每个人的名字。” “……”海瑶吸溜完最后一口,把空椰子壳摆到桌子上,“裙子的钱别转给我了,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别嫌弃我草率啊。”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景熙侧头朝海瑶笑了笑。 笑容真诚。 景熙滑到f的对话框,又继续滑下去,给安硕发了一条:他怎么样了? 安硕直接语音:看着挺严重,骨头没有太大损伤,恢复起来比较快。 语音里夹杂着正卿的背景音:谁问你? 景熙继续用打字的:那就好,多炖点骨头汤给他喝,我哥就是喝这个,恢复的快。 安硕仰头看正卿:“熙熙发来的。” “给我看看。” 安硕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按语音。” 安硕抬手按下语音,正卿说了一句话。 景熙按下播放。 ——熙熙,生日快乐。 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陡然浮现出正卿说这句话的样子。 看似吊儿郎当的男人斜靠在病床上,平和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一如高山上的傲然青松,坚韧不拔,宁折不弯。 第74章 熙熙 在他们的对话中,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不掺杂一丝感情。 熙熙…… 很多人都会这么叫她,但正卿叫出来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身体和大脑都被蛊惑的感觉。 她找出耳机戴上,按下播放按钮,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这时,手机又跳出一句:“许个愿吧。” 景熙走到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眺望着不远处的海景。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头发。 从这里眺望远方,碧蓝的天空下是湛蓝的大海,海天连成一片,心旷神怡。 有人在海滩上表白,上面写着大大的英文:love。 男人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拿着戒指,跪在女人面前,女人捂着脸喜极而泣。 作为旁观者,景熙由衷地为他们祝福。 她垂下头,用语音回:“你和我哥快好起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说完,她把心里隐匿的渴望默默地说了一遍。 景熙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她只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前走。 有一天,愿望或许会照进现实,也有可能从她身边溜走,不管哪一个结果,对她而言,最值得珍惜的都是她经历过的整个过程。 正卿靠在床头,因为她的话想到了一些过往,以前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也会问她的愿望是什么,她的愿望不是得奖学金,就是拿下某竞赛的第一名。 务实到让人忍俊不禁。 正卿回:“我们的身体都会好起来,所以这不是愿望,换一个。” 信息很快回了过来:“我想要的,都是我能实现的,所以我暂时说不出来。” 正卿彻底服了。 绕来绕去,什么也没绕出来。 安硕端着饭菜进屋,就看到卿哥一脸郁卒地坐着。 估计又在熙熙面前吃瘪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有时候觉得卿哥落得如此下场着实活该。 平时做事干脆利落,表白的时候,跟吃了软骨散似的,身体和脑子没一个有正形。 海瑶洗完澡出来,走到阳台。 景熙白皙的脸上浮着红晕,头发散乱地披着,眼睛盯着屏幕,专注而又温情,连带的炽烈的太阳也覆上了柔和的光芒。 海瑶走到她身后,调侃一句:“你听有颜色的书了?脸红成这样。” 听到声音,景熙回过神,收起手机:“没呢,我现在去洗澡。” 景熙进去没一会,海瑶便听到她叫:“瑶瑶,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沐浴露和洗发露,我忘记拿进来了。” 海瑶回到屋里,翻着她的包。 她拿出一个小袋子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bsj的车钥匙,钥匙摔在地上变成了两半,掉出了bsj真正的车钥匙。 “这么劣质的壳,配不上bsj啊。”海瑶嘀咕一句,捡起来后,目瞪口呆。 bsj钥匙的金属部位刻着两个字:熙熙。 她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塑料壳,研究了一会,才发现这个壳本来就是可以拆卸的,摔了之后就掉出来,她把壳重新按了回去,放回背包里。 她没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景熙。 她不是不希望景熙得到幸福,而是这种幸福太虚无缥缈,跟景熙的务实相差太远。 她不忍心看到景熙再一次跌落深渊。 …… 由于上次的直通卡,景熙和海瑶排在第三名。 集合地是海边,陈书语和翟子安站在沙滩上,各自先报完品牌的名字。 专业的主持人和半道出来的david果然有着天地的差别。 语言是有力量的。 经过两位主持人的气氛渲染以后,所有选手明显比前面两期表现出更加积极的态度。 翟子安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往背包的方向跑。 林乐成和覃妍曼先跑到背包点,景熙和海瑶紧跟着他们,海瑶赶忙说:“这是我们的背包,你们拿错了。” “我就说不是这个吧。”覃妍曼抱怨一句。 林乐成没说话,搭档之间最忌讳互相埋怨,他虽然在很多方面不认同杨曼,但他承认和杨曼在一块做任务非常舒服,至少,前面两期,他们一直保持在第一的位置。 两个人跑到海边,等着游艇过来接,不一会,林乐成和覃妍曼也到了她们边上。 四个人面面相觑。 前方过来一艘游艇,按照规则,一艘游艇最多可以上四个人,但是如果其中一组所有成员全部先上去,可以命令船员开船。 游艇刚到,覃妍曼率先跑了过去,冲上了游艇,她看到游艇边缘的手,踩了一脚,景熙吃痛地收回手。 “对不起,我没看到。”覃妍曼口不对心地道歉。 就这么一会,林乐成和摄影师已经全部上了船,覃妍曼立刻吩咐开船。 海瑶顾不上和覃妍曼对峙,转头检查景熙的手。 景熙的手背上明显的一个鞋印,白皙的皮肤下血管里的血液流动的速度很快,手掌很快就红肿起来,指关节处更是一片漆黑。 海瑶看到这一幕,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她用身体挡住摄像头,侧头看了林哥一眼。 林哥心领神会,关上摄像头。 “力道这么重,她肯定故意的。”海瑶从背包里拿出绷带,给她包上。 景熙疼的说不出话来,咬着牙齿没吭声。 不管覃妍曼有意还是无意,她的体质就是这样,一碰就有很夸张的反应。 这时,又一艘快艇过来,三人重新上了船。 她们在游艇上坐了一会,立刻察觉到不对的地方,游艇偏离大船的距离,不停地在附近打转绕圈圈。 海瑶走到船夫身边:“先生,我们在录节目,麻烦你快点到大船的位置。” 船夫摊着双手,露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用蹩脚的中文说:“听不懂……” 景熙朝林哥做了一个关机器的手势,简单地说:"oney。" 船夫立刻点头,双方谈妥了价格,开始调转方向去大船方向。 海瑶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们的经费有限,因为这里额外的支出,后续肯定有很多地方得省着用。 上了巨型游轮,小雨和摄影师张哥等在入口处,几个人一起过去拿任务卡。 因为游艇这个环节,她们瞬间落到了最后。 第75章 他的名字叫王良吉 船上站着各种spy的角色人物,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她们需要从角色的动作和行为中找出人物的名字,在船的最下面一层贴到对应的板子上。 景熙扫了一眼第一个,侧头对海瑶说:“手里拿着乐谱,乐谱往下掉,刚好落在地上的丝线上——他叫普洛斯。” 海瑶张着嘴巴,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没开始转弯,景熙就已经直线进球并且一杆进洞。 除了海瑶,跟拍的林哥和张哥的嘴巴也张了不下十次。 大家都是普通人,生活中很少见到天才类型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心里都会产生好奇和崇拜的心理。 经过一道木门时,有一位npc抬手指了指门。 海瑶不解地说:“前面那一组都没进,怎么就我们要进去?” npc用蹩脚的中文回:“你们最后一组上船。” 景熙没有迟疑,抬手推开门。 她们一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哥和张哥被拦在了外面,npc说:“里面有机器。” 门里很黑,即便适应了很久,也没法分辨出里面有什么。 海瑶抖索地抓住景熙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一束光打下来。 屋里蹲着一个男人,他的脚上挂着一个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绑着一根柱子,锁链和柱子中间插着一把剑。 男人长得很普通,普通到可以湮灭于人群中。 他的眼睛里泛着白灰,空茫茫的,好像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是演的,这样的演技无疑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海瑶松开手,挠了挠头:“找他的名字吗?” 景熙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应该是,这里有提示线索。” 屋子不大,西边的角落摆着一盆稻谷,东边的一角则是过年物品,里面夹杂着一张斗方,斗方上面写着‘吉’字。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景熙顿了顿,继续说,“王在北,良在西,吉在东,他的名字叫王良吉。” 名字一出来,男人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眼神里的空茫退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疯狂。 他站起身,朝她们的方向扑过去。 两个女孩完全被吓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丁零当啷的锁链声响起,他的身子忽然被拖住,缓缓地被锁链拉回去,他摔趴在地,指甲抓着木板地面,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这时,身后的门忽然打开,npc候在门口,恭敬地说:“下一关。” 结束时,她们的名次在第六,如果不是后面因为缺经费打不了车,她们的名次还能再往前窜个几名。 景熙已经满意了,前期比赛只要不被淘汰就行。 结束录制,她的手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她们去附近的医院就医。 医生给她重新包扎了一遍,一边包扎一边用l国的语言骂:“包这么紧,是想让手坏死吗?” 旁边的翻译翻完,海瑶愧疚地低下头,对景熙说:“对不起啊,我没经验。” 景熙笑了笑:“手不是没坏吗?” 走出科室,廊道里有小女孩的哭声,紧接着是女人用中文咒骂的声音:“哭哭哭,就知道哭。” 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朝喧闹的方向看过去。 长廊里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她抬了抬腿,想要往前走,但腿却被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拖住了。 有护士经过,大声地呵斥。 景熙听不懂,但从男人脸上羞窘的表情里可以看出,护士骂的挺难听。 男人火了,抬腿踹了女孩一脚,女孩被踹在地上,身体趴着好一会没动。 男人和女人都没有要去扶的意思,男人甚至恶狠狠地骂一句:“再哭就不要你了,你爱去哪就去哪。” 女孩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海瑶看出景熙想要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臂:“走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小时候也有不听话的时候,我奶奶不肯让我出去玩,我就在地上打滚,情绪失控的时候,大人确实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我看那女孩穿着打扮都挺好的,她父母没苛待她。” 景熙停下脚步。 海瑶说的对,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教育方式,她能帮这一次,下一次呢?她总不能领养了这个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养。”女人也开始责骂。 景熙盯着女孩。 女孩脸上的痛苦显然不是装的,她很疼,这种疼绝对不是她被踹的那一脚一瞬而过的疼痛,而是一种经受了很长时间后有些麻木的疼。 景熙终究没忍住,走过去对女人说:“我看看行吗?” 女人侧头看她一眼。 就这一眼,景熙在女人眼里看到了疲惫和绝望,在长期的折磨下,女人也已经身心疲乏。 “别管她,三天两头喊手疼,到了医院又查不出来。”男人毫不在意地说。 “我看看。”景熙蹲下身,问小女孩,“哪只手疼?” 女孩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伸出右手。 景熙牵住她的右手,用触感感受着女孩手里的脉动,除了正常的血液流动,女孩中指明显有一种细微蠕动的感觉。 她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看到女孩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有一个细细的小孔,小孔里偶尔会探出像白毛一样的东西。 景熙抬起头,对夫妇说:“她的手里有虫子。” “啊?”女人不可置信地问,和她丈夫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啊?”男人也一脸不信。 景熙:“去医生那里看看。” 她们的翻译已经走了,但是男人和女人长期在l国工作,所以都会说l国的语言。 进入急诊室后,医生看到女孩,说了一句话。 男人立刻笑着回了一句,医生脸上浮现出狐疑的表情,用打量的眼神看着景熙,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科室里进来好几个医生,围着女孩讨论。 过了一会,一个护士拿来一罐蜂蜜,其中一个医生朝景熙招招手。 男人帮着翻译:“他叫你指出洞的位置。” 景熙走上前,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牙签,指出精确的位置。 其中一个医生拿针扩出洞口,又在洞口的位置涂上一层蜂蜜。 这个时候,女孩倒是忍着没哭。 景熙朝女孩竖了竖大拇指。 第76章 我去还这个人情 不一会,洞口不断地爬出细细的虫子,医生用镊子一只一只夹出来。 海瑶凑上去看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侧头想跟景熙说话,看到她的样子,闭上了嘴。 景熙专注地摸着小女孩的手指,眼睛盯着虫子的位置,脸色发白,唇色青灰。 如同海瑶观察到的一样,景熙心里泛着极大的恶心感,让她感觉整个身体正沉浸于冰窖之中,脊背和身体泛着凉意。 等她终于感受不到了蠕动的感觉,她抬起头,对女孩的母亲说:“好了。” “谢谢啊。”女人感激地说。 “谢谢姐姐。”女孩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景熙伸手摸摸女孩松软的头发,女孩抱着她的手腕,很亲昵地靠着她。 从医院出来后,女孩的父母极力邀请她们去吃饭,还允诺给她们报酬,景熙摇头拒绝。 景熙转身要走,女人着急地去拉她,旁边刚好有一个阶梯,女人脚一滑,差点带着景熙一起摔下去。 “小心。”翟子安伸手扶住景熙,又抓住女人的手腕,“嫂子,怎么在这拉扯,摔下去怎么办?” “子安,你来了,我女儿好了,正想打电话跟你说一声。” 景熙站定身子,看着来人,有些诧异。 她和海瑶同时跟翟子安打招呼。 翟子安点头致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擦了一遍手后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 女人问:“你跟她们认识吗?” “一起录节目的,”翟子安问她们,“你们俩是台里新人吧?” 两个女孩应了一声。 他觑了一眼景熙包着绷带的手,问:“明天还要录一天,你手伤成这样,能录吗?” 翟子安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很平常的内容,从他口中出来,就多了几分温润而又亲昵的感觉,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如果这句话是对着那些迷恋他的女孩子说,一定会对他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对圈里的女人实在没什么兴趣,不仅没兴趣,甚至可以说有点厌恶。 景熙点头:“可以的。” 她手会肿,是因为海瑶包的太紧了,导致血液不通畅,其实并没有很疼。 被安慰的景熙神情恬淡,在一边旁观的海瑶却心花怒放。 眼前的人可是她们主持界的巅峰级人物,只要进入这一行的,几乎都会听到一句:希望你们成为下一个翟子安。 “翟老师,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最常提的主持人就是你,”海瑶拿下背包,翻袋子的时用力到差点把拉链扯下来,她掏出纸笔递过去,“能给我签个名吗?” 翟子安点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笔,在海瑶的本子上写上名字。 他写字时,手上没有一个部位沾到纸张上,但签出来的字依然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当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的眸光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可以说掺杂着些许厌恶。 讨厌,但又不得不去做。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其实很多人身上都会有这种情绪,只是主持界的神话翟子安,看似做着他最热爱的事业,竟然也是其中一个。 如果被眼前这两个女孩知道的话,不知道得有多失望。 他当然不会在乎别人失望不失望,他只要在这里一天,他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海瑶心满意足地收起纸笔,再次鞠躬道谢。 翟文光抱着儿子:“那正好,你们都认识的话,我们刚好请你们一块吃饭。” “不用那么麻烦了。”景熙再次婉拒。 翟子安扫了景熙一眼,女孩脸上的纠结还挺明显,他朝他哥笑着说:“下次吧,我们录节目挺累的,这次来,主要跟你聊点事,让嫂子先带孩子们去吃吧。” “那我们先走了。”景熙拉着海瑶离开。 等她们走了,翟文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你跟她们认识,要不你帮我们把报酬给她们,她们做的事,可是帮我们去了一大心病。” 翟子安心里觉得挺烦,但表面上依旧覆着笑容:“好的,我去还这个人情。” …… 第二天,景熙和海瑶刚走出门,看到站在门口等着的翟子安,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翟老师,早上好。” 翟子安递过来一个袋子:“这是我哥让我给你们的。” 景熙看了一下袋子的形状,知道里面肯定是l国的纸币,看厚度,金额不少。 “昨天的事情,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要报酬。” 女孩脸上的表情异常诚恳,一个人的演技如果能达到这个程度,而且能演一辈子,这个人设也算是成功了。 翟子安依然举着钱:“你这个举手之劳,帮他们解决了一大难题,他们给你们报酬,也是想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景熙抬眸看着他,摇头:“就像昨天那顿饭一样,我说不要就是不要,麻烦你告诉他们,他们的好意我已经收到了。” 海瑶吞了一口唾沫,她承认她心动了,但这件事是景熙出手的,景熙不愿意接受,她也不好意思说。 这时,景熙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朝翟子安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拿着手机离开。 翟子安把钱递给海瑶:“拿着吧,一片心意。” 海瑶犹豫了片刻,接过了钱,连声道谢。 翟子安转过身,迈步的间隙,唇角勾出一个鄙夷的笑。 他哥确实给了一点报酬,但他在他哥的基础上加了不少。 就在他开始认可这位新人的时候,最后竟然用这种招数收钱,让他更加失望。 “哥,长途费太贵了,没重要的事我就挂了。”她哥又啰嗦了几句,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挂上电话,景熙回到海瑶身边,撞了撞她肩膀,“翟老师走了?” “嗯。”海瑶有些心虚地看着地面。 要是告诉景熙,景熙肯定要她把钱还回去,还是不说好了,到时候生活费用里她多出一点,贴补回去。 钱确实有点多,光看形状看不出具体数目,打开看后才知道起码有两万。 景熙正琢磨着今天录节目的事,没去注意她的神情,主要是在一起久了,她对海瑶早就没了戒备心,也不会去观察她的脸色。 第77章 也会变成我这样 傅正卿坐在车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侧头看着窗玻璃外面。 车里流淌着一首闲适的轻音乐,他放在腿上的指关节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打着节拍。 外人看到肯定以为他已经康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身缠满了绷带,稍微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l国为毗邻区,他们直接开车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被安硕押着站在外面,秦泽洋越过那两个人,弯身进了车子,坐在傅正卿对面。 “王良吉?” 正卿的声音刚落,男人立刻抬起头,呲牙咧嘴地做出攻击人的姿势。 安硕抓着他脖子的手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抓着一只兔子一样轻松。 “他早期拍的都是很正能量的电影,后期走向完全不是他的风格,”秦泽洋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翻出资料,“但医生并没有诊断出他有双重人格。” 电脑里开始播放一段王良吉早年的采访视频,那时候的王良吉很年轻,和主持人的谈话诚恳而又健谈。 有些话在正卿的角度听起来,一听就是胡编的,但王良吉就是有本事编的天衣无缝,让听的人折服赞叹。 王良吉停止了挣扎,歪着头听访谈。 他忽然喃喃一句:“如果我不去洛城就好了,就让他的故事永远埋在地下,永远不要见光。” “他,谁?”安硕手上用了一点力道。 “你们如果去找他,也会变成我这样。”王良吉仰起头,嘴角抽动,眼神阴鸷,他抬手指着傅正卿,桀桀怪笑,“你们去找他,不是疯,就是——死。” 正卿打着节拍的手指倏然停止。 他盯着王良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洛城?你去的是慈爱孤儿院?” “慈爱孤儿院?……”王良吉歪着头,眼神困惑,他又低喃,“慈爱孤儿院?” 正卿耐心地等着。 王良吉侧头看着安硕,傻乎乎地问:“慈爱孤儿院是什么?吃的吗?我饿了,你给点吃的好不好?” 正卿摆手:“送他去医院。” 安硕抓着王良吉的脖子离开,把人塞进了另外一辆车子里。 窗外传来喧闹声,草坪上有选手跑到中继站,正卿侧身看向窗外。 她们已经连续录制了四天。 节目组为了淘汰景熙和海瑶费了一番心思,最后一个环节特地弄了一个主持人主观罚时环节。 两位主持人分别选出最不被看好的组合,通过抽取罚时卡的方式淘汰选手。 景熙和海瑶跳到中继站的地图上,俯身喘着气。 她的额头上不断冒出汗水,水珠从颊边缓慢滚落,到下巴处形成圆润的锥形,滴落的一瞬间似乎还夹带着太阳的微光。 翟子安的视线轻轻扫过她。 在她们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陈书语要把罚时的权利用在她们身上。 果然,等两个女孩直起身子,陈书语立刻朝工作人员招手:“我选她们这组。” 他对这个环节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想过要用这个权利。 但是看到景熙脸上明显露出的失望神色,他忽然起了让她留下来继续录节目的兴致。 因为他很想知道,李景熙脸上的那种真诚到底能演多久。 就像在要报酬这件事上,明明心里想要,但脸上的婉拒表情却真诚到连他都会相信。 工作人员准备了三个时段的罚时卡,陈书语抽到的是两个小时。 听到这个结果,两个女孩脸上唯一的那点希望彻底被浇熄,海瑶捂着脸流泪,景熙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小声安慰她。 翟子安不时看着她们的方向。 太有意思了。 他从来不相信他们这个行业有真诚的人,而李景熙表演出来的一切都让他刮目相看。 这种人内心得有多强大,才能修炼到这种程度。 他承认,即便是他这种善于自控的人,他也没办法做到。 最后一组到达的是一对歌唱组合,虽然挺有名气,但节目效果不是很好,录制越多,暴露出来的真实性情越多,在网上一片负面评价。 翟子安朝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头看着歌唱组合:“抱歉,我选你们。” 歌唱组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怨言,他们自己也知道表现不佳,而且风评也不好,翟子安这么做,反而救了他们。 比赛结果已经很明显,歌唱组合被淘汰。 后续不需要再录制罚时的过程,大家把最后的结果录制了一遍,l国的行程便结束了。 “我们去跟翟老师道谢。”海瑶抓着景熙的胳膊。 景熙侧头,看了一眼翟子安,对海瑶说:“我觉得不需要。”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翟子安对她们有一种抵触的感觉。 海瑶不解:“我怎么觉得你对翟老师的态度有点奇怪,你连朋友发个生日祝福都一条一条回,翟老师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你就觉得不需要道谢呢?” 还没等景熙回话,海瑶自己先跑去了,景熙只能跟着她一起过去。 海瑶朝翟子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朝他礼貌地说:“翟老师,今天谢谢你。” 景熙也跟着道了一声谢。 翟子安回过头,温和地回:“我在监视器前看了你们的表现,非常优秀,如果被节目组用非正常手段淘汰,不太公平。” 景熙的职业生涯从初始到现在,一直处于鸡犬不宁的状态,她找不到快刀斩乱麻的方法,只能每天摸索着面对。 翟老师的语调温润和缓,她第一次被人正面鼓励,心里难免有些触动。 “台里要我开一个新的节目,让我找一个女搭档,我想邀请你跟一起做节目,有兴趣吗?” 景熙回过神,发现翟子安在跟海瑶发出邀请。 海瑶的眼眸微微睁大,半晌,用不可置信的声音反问:“真的吗?” 翟子安笑着说:“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翟老师,你看中我什么了?”海瑶追着问。 “你是想让我把刚才夸奖的话再复述一遍?”翟子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迈步往广场外走。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景熙跟在最边上,默默地听着。 海瑶终于也有正式的节目了,而且很高,翟子安无疑是个能够引领她前进的导师级人物。 ——而她,差点因为自己的所谓直觉,让海瑶错过这个机会。 第78章 只有卿哥自己觉得是一对 录制地点和酒店不是很远,只要走路就能到。 景熙特意落下两步,跟在海瑶和翟子安后面,以免影响到他们的讨论。 左顾右看的间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辆熟悉的商务车。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停下脚步,仔细看过去。 隐藏在树荫后的车子,zj车牌,真的是他。 “你们先进酒店,我有事过去一下。” 聊天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说话,兀自往酒店大门方向走去。 景熙没打扰他们,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跑过去。 在她离开的一瞬间,翟子安不经意地朝景熙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继续和海瑶讨论着,仿佛他根本没有去注意过她一样。 “一会到哪里吃?”秦泽洋收起电脑,“听说这里海鲜挺不错,你好几天没出来,我陪你去吃。” “不需要。”正卿歪着身子,朝车窗外跑来的人抬了抬下巴,“别妄图把我拉入你们‘单身狗’行列。” 秦泽洋看着他这幅拽样,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然后骂自己一句——叫你他妈的自作多情。 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正卿这里下不了手,他一会自然可以朝熙熙下手。 还有,他傅正卿什么时候脱单了? “你丫拉倒吧,熙熙都不承认你,以前我觉得她跟你有距离,现在,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开车去。” “我艹。”秦泽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力地盖上手提电脑。 车门打开,一张笑脸露了出来,笑脸上带着些微红润,白里透红的皮肤更衬得她娇柔妩媚。 秦泽洋怔了怔,好一会才从座位上滑下去,跟她打招呼:“熙熙,跑那么急干嘛?” “没……”景熙抬手抓着门把手,喘了一口气。 “先喝瓶水。”秦泽洋拧开水瓶,递到她面前。 “谢谢。”景熙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她的脖子纤长,喝水时喉结轻微鼓动。 傅正卿看的正入神,收回视线的间隙看到秦泽洋舔嘴唇的动作,抛过去一句:“姓秦的,报酬还要不要?” “要。”秦泽洋回头,谄媚地笑,“您可是我侦探事务所的大主顾。” 景熙一直不知道秦泽洋干什么的,听到侦探两个字,下意识地想到了名侦探x南,于是好奇地朝秦泽洋看了两眼。 “要就少拍马屁,赶紧去开车。” 最后这一句,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出主人说话时含着汹涌的怒意,秦泽洋呲溜一下跑了。 景熙上了车,坐到正卿旁边。 女孩身上带着一股暖融的气息,掺杂着她独特的香味,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 他的手掌圈着瓶子,修长的手指在瓶身上点了点。 正卿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却很红,领口处露出一段白色缎带,人瘦了一点,但也因此添了几许病娇的气质。 景熙忍不住偷偷瞄了他几眼。 正卿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头欣赏着她羞窘的样子,眼睫带笑,不正经道:“李主持,看上我哪了?” 说完,拿起瓶子喝水。 “没。”景熙红着脸,拨弄着手指,“你不会割我肾吧?” “……” 正卿抢在呛水之前吞下了水,他也侧头看着景熙:“最近都看了什么鬼东西?” “抖音刷到的虐文小说,”她继续说,“伤不是还没好吗?这么远的路来,一定很疼吧。” “嗯,疼着呢。”口气依旧不着调。 景熙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疼还是不疼,上手掀了他一下衣服,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绷带,她的心微微泛疼。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正卿的样子曾经连续几天进入她的梦境。 有时候,是大学时候的他,有时候又是进入职场的他。 最后梦境结束时,必定都是他灰头土脸攥着她手的一幕。 “馋我身体就直说。”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像是摸着滚烫的热油,立刻收了回来,垂感极佳的高档衣服立刻遮住了缠满绷带的腰。 车子停了下来。 三人下了车,朝附近的美食街走。 秦泽洋迈步走进海鲜店门,他没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景熙和傅正卿往旁边的中餐馆进去。 他正想追上去问,安硕忽然出现在门口。 安硕走进门,搂着他的肩膀上楼:“咱俩吃海鲜。” 秦泽洋问:“我问你,他们是一对吗?” 安硕老实地回:“不是,只有卿哥自己觉得是一对。” 秦泽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种放弃吃海鲜也要加入他们的冲动,他拍了拍额头,将这个有点愚蠢的想法拍了回去。 …… 景熙仔仔细细地点好菜,对老板说:“我朋友受伤了,所以不要鱼虾配料,不要辣椒和生姜,也不要大蒜和芥末,不要胡椒……” 老板:“……” 正卿补充一句:“香菜和豆腐也不要。” 他说的是景熙不爱吃的。 老板捏着笔的手紧了紧,要不是看在这两个人长得好的份上,他都想直接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你俩给我滚出去。 最后两个人点了四菜一汤,两个菜素的几乎看不到一点油腥,两个菜按照景熙平常的口味炒。 景熙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你们怎么这时候来?” “找个人。”正卿不想给她带来心理上的压力,因此调查的事情如非必要不会告诉景熙,他问,“l国的录制情况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景熙微微有些出神,脑海里浮现出了王良吉的名字。 正卿指尖在她下巴磨蹭了两下:“怎么了?” 景熙回神:“第一天录制的时候,感觉有一个环节挺奇怪,我们最后一个上船,一名npc把我们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的npc叫王良吉。” 正卿倏然皱眉。 景熙捏着手指,继续说道:“他被锁链绑着,双眼无神,我觉得那个状态,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回想起王良吉扑过来的一幕,那一会其实她和海瑶都吓坏了,等npc说出‘下一关’三个字,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张哥和林哥叫她们,她们才飞快地跑出门。 后来因为比赛紧张,她们暂时忘记了心里的恐惧,如今被正卿一提点,害怕的感觉又一点一点蔓延到胸口。 她只记得转身的一瞬间,王良吉用嘴型表达出了一句话。 ——你是李景熙? 第79章 一路平安 女孩脸色灰白,双手抓着裤腿,她垂着头,颤动的眼睫遮掩了她极易泄露情绪的曈眸。 正卿结完账回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松软的头发:“走吧。” 两个人走出饭店,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海滩旁的公路两边亮起了灯,不远处传来游客嬉闹的声音。 海风拂面,带着潮湿温热的气息。 景熙跑到栏杆处,双臂撑着身体,朝正卿说:“那边的摩天轮好漂亮。” “去坐吗?” 她摇头。 正卿受伤了,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真的吃苦时却一声也不会吭。 她仰头看着天空。 正卿看着她。 他不喜欢海,海腥味让他感到难受,入目的蓝更是让他感到窒息。 但看着眼前欢欣雀跃的女孩,他忽然觉得海边的空气还不错,夜景也挺美。 他走到景熙身边,并肩站着。 景熙侧头看他,问:“你们住哪个酒店?” “我们今晚要赶回去。” 厂房坍塌的事还要继续调查,他在外面一天,染御义城分部都有可能出问题。 阮叔是老了,但心机和城府也随着年龄而增长,他总归年轻气盛了些,一进公司就过于张扬,让阮家人动了歪心思。 女孩的脸上盛满了忧虑,她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半晌,她说:“你能等我几分钟吗?” 正卿点头,目送她离开。 秦泽洋:“可以走了没?” 两个男人从美食街的广告牌后走出来,他们躲在旁边看了很久的戏,没看到什么精彩的剧情,让秦泽洋更加确定了安硕说的话。 正卿朝景熙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说再等等。” 秦泽洋朝他扬了扬手表,抬手指了指时间:“老兄,口岸十点关门,熙熙要是一两个小时后回来怎么办?” “她不会。”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已经飞快地跑过来,隔着老远,三个男人仿佛都听到了她因为疾走飞奔而喘气的声音。 跑到以后,景熙背靠着栏杆,没有给自己休息喘气的时间,动作迅速地从背包里拿出三艘用可溶纸叠的船。 “这是……祈愿船,这片海里,传说住着一个神,能实现祈愿船里的愿望,”她朝他们笑了笑,“放到海里就行了。” 正卿接过船,纸船上用各种语言写着一句话:一路平安。 他又侧头,看到安硕和秦泽洋上面的字,嘴角勾起笑容。 安硕和秦泽洋上面的字是:一路顺风。 平安之于家人,顺风之于朋友。 他和别人在景熙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扬眉,兴致昂扬地朝海边走去:“走吧,放船去。” 临别时,他侧头在她耳边说:“因为你,我发现深蓝也没那么可怕。” 说完,他直起身子,朝着安硕和秦泽洋的身影走去。 景熙站在原地,她的脸颊微红,眼眶微微湿润,被他气息喷薄过的耳垂红彤彤的,昭示着他来过的痕迹。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 这时,男人忽然回过身,朝她摆了摆手。 即便别人看不清楚,但她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口型:明天见。 …… 回到酒店,景熙脱下衣服,在箱子里翻找着换洗的衣服。 “对呀对呀,我和翟老师合作。”海瑶兴奋地说着,“就是那个翟子安,《法网恢恢》的主持人。” 金兴鹏捏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笑意,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可以呀,出息了。” 海瑶侧头看一眼进浴室的景熙,说:“熙熙回来了,她正在洗澡。” 听到这个消息,金兴鹏的眼眸里终于有了变化:“嗯,我先歇一会,你录了一天节目,也好好休息吧。” 他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跟你女朋友聊天?” 金兴鹏放下水杯,回:“不是,我妹的同事。” 张阳泽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叹一口气:“唉,坏了,又得重新买一个。” 张婶听到这句话,削苹果的手抖了抖,侧头问:“又买啊?这东西老贵了。” “修不起来了。”张阳泽抽出机器里的内存卡,朝张婶扬了扬,“这张卡交给我的主顾后,能得一笔钱,刚好够我买相机。” “有人请你跟拍啊?”金兴鹏好奇地问,“娱乐圈的?” “女方应该算吧,”张阳泽有些得意地说,“具体信息我不能说,但可以透露一点,我交了照片没见他公布出来,我猜啊,是有钱人哄女朋友开心的招数。” “哦?”金兴鹏漫不经心地听着,“有钱人的花样还真多。” “是啊,有钱真好。”张阳泽收好内存卡,把机器扔进相机包,“在我眼里,钱就是万能的,有钱连感情都能买。” “三观不正,”金兴鹏讽刺,“你见了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就得出这个结论了?” 张阳泽只是随口一说,他没想到旁边的人会当真,于是玩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没钱。” 金兴鹏倏然僵住了身体,脸上的讥讽嘲笑散去,嘴唇紧绷成一条线,他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才发觉他口袋里很久没有烟了。 他曾经抽烟的,后来只在应酬的时候抽,再后来,连应酬的时候,也只从嘴巴里过一遍,不让烟气从肺部走。 病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张阳泽戴上耳机刷短视频。 张婶削好苹果,切成块,端给金兴鹏吃。 金兴鹏保持着掏口袋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仿佛石化成了一尊雕塑。 等张婶把盘子递到他面前,金兴鹏眼底的暗冗才慢慢散去,他像是刚通了电的机器人一样抬起胳膊,拿过一块插了牙签的苹果。 张婶把盘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转过身,甩手打了儿子一下,用嘴型骂:叫你乱说话。 “虽然我确实没钱,”金兴鹏吞下苹果,“但我还是不同意你的观点。” 张阳泽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说那番话只代表他自己的意见,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摊了摊手表示无所谓。 金兴鹏放下牙签,嘴角勾着一个笑容,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他侧头看着张阳泽:“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了钱确实能做很多事。” 张阳泽神情微怔,不是他赢了一场辩论,而是金兴鹏眼里散射出了野兽般的犀利光芒,让人心里生出一种畏惧和恐慌的感觉。 第80章 毕竟不是我的车 从l国回到义城,天气骤然从暖阳转到了春寒。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为了避免她哥惦念,她先给金兴鹏打了一个电话,跟他报备一会去医院看他,然后和海瑶开始收拾东西。 门口响起敲门声,她朝猫眼看了看,打开门。 “刚回来?”景熙笑着问。 “没有,刚起床。”正卿穿的很居家,头发还有点翘,完全符合他的说辞。 很随意的打扮,反而给他添了几分慵懒,让景熙觉得自己跟他的距离感又缩短了一点。 他插兜靠在墙边,掠过她的肩膀看着乱糟糟的地面:“收拾东西?” 景熙顺着他的视线回了一下头,点头:“在l国买了一些礼物,准备分好了送人,也给你带了一份。” 她又指了指另外几袋子:“这袋给顾医生的,这袋是谭律师的,这袋是安硕的……” “我也有吗?”安硕从对门走出来,有些受宠若惊。 “嗯。” 安硕把自己和正卿的提走后,又把那群‘狐朋狗友’的礼物也提了过去。 “你朋友的就麻烦你送一下了。”景熙笑着说。 正卿眨了眨眼,盯着她,嘴角含笑:“李主持做事就是周到。” 景熙忽略他插科打诨的态度,注意到他的眼睫底下有一圈青色,问:“熬夜了?” “嗯,车上不好睡,回家补了一觉。”正卿朝海瑶点了点头,打完招呼,又看着景熙,“一会要去医院?” “是呀,”景熙回身把收拾好的礼品放到袋子里,“跟我哥在医院吃晚饭。” 安硕帮着她们把剩余的袋子提到一楼,他正要去开车库的门,被景熙拦住了。 “这么多东西,不开车怎么行?”安硕顿了顿,“如果你怕麻烦我,那就开bsj去。” “不用了,我们会叫网约车。” 正卿从楼梯口走出来,问:“bsj太小吗?”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顺了,姿态动作出挑的不像话,随便换个背景拍下来就能出封面的程度。 可惜再惹眼又怎么样,在景熙面前照样吃瘪。 安硕看着都觉得他可怜。 景熙仰头看着他,笑着说:“太高调了,应急还行,见朋友有点过分,毕竟不是我的车。” 正卿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可是在景熙这里,他却坚定不移地要在潜移默化间将自己的点滴渗透进她的生活里。 他不是什么大圣人,景熙要是跟其他人在一起,他没法做到坦然地祝福。 他想要的结果如果等不到瓜熟蒂落,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正卿掏出手机,侧头看她:“我问问朋友。” 景熙点了点头。 她了解正卿的朋友圈里都是些什么人,所以没有对他的询问抱任何希望,答应让他去做,是不想婉拒他的这份心意。 果然,他发了一条信息后,景熙扫到他的手机屏幕上一长溜的名贵车牌。 傅正卿皱着眉头,眼看着要失去耐性。 景熙顺着他的毛捋:“好啦,我叫网约车了。” “再给我十分钟。” “好。”景熙答应他。 “借到车了,十分钟后来。” “我看看。” 还没等她凑上前,正卿已经收起了手机,见她脸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也没解释。 她愣愣地看着正卿。 折腾这么久,如果一会还是一辆高调的车子,她硬着头皮也得上车了。 令人意外的是,十分钟后果然来了一辆很平价的车,轿车车型,不大,挺适合女孩子开。 车的内饰不算新,但好在很干净。 景熙从开车来的男人手里接过钥匙,安硕帮着她们把东西装上车。 等景熙她们走了,正卿朝安硕抬了抬下巴:“你留在这处理一下手续。” “你好,我是做二手车买卖的,”男人朝安硕拍马屁道,“你们是我见过最大方的顾客了,连车都没过来看就定下来了。” …… 景熙经过超市把礼品送完,给张婶留了一份,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 进病房前,她们遇到了去买晚饭的张婶,海瑶跟着她一块去了。 “哥,想吃什么,我发给海瑶。”金兴鹏拿起手机:“不用,我自己发她。” 景熙笑了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她觉察到二床男人的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立刻垂下头,看着手机平面。 景熙虽然觉得奇怪,但想起张婶的电话,于是侧头打招呼:“你好,我是李景熙,金兴鹏的妹妹。” “嗯。”张阳泽敷衍地应了一声。 景熙只当他要玩游戏,也没在意,端了一张凳子到病床边上,拿起刨子削着甜瓜。 张阳泽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想到金兴鹏天天叨咕的妹妹是他跟拍的对象,傅总让他跟拍景熙,要求他每天必须换不同的香水,而且穿着打扮也不能太过扎眼。 后面一条很合理,前面一条就很奇葩了,但耐不住报酬高。 张阳泽又偷偷看了一眼,这一次,景熙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她盯着张阳泽看了一会,说:“原来你是……?” “不是不是……”阳泽忙摆手,双手抱拳做了一个讨饶的手势。 景熙以为他不想让自己透露狗仔的身份,于是便没有说下去。 “你们认识?”金兴鹏侧头问。 “我认错人了。”景熙切好香瓜,拿起勺子刨掉了香瓜里的籽,然后又把香瓜切成一片一片,拿一根牙签插上。 她想起海瑶可能也记得张阳泽,于是给海瑶先发了一条信息报备。 “这瓜挺香的,能给我一块么?”张阳泽砸吧了一下嘴巴。 “哦。”景熙端着盘子过去,“吃的东西我不敢乱给。” 张阳泽拿了两块,咬了一口,含糊地回了一句:“没事,我话先放在前头,要是噎死,不算在你头上。” 话音刚落,他立刻呛咳了几声,他看着景熙脸色煞白的样子,抬手笑道:“失误,失误。” “你还是吃完再说话吧。” 她可不想因为一块香瓜引出一起血案。 景熙给他留了两块:“你的腿怎么摔的?” “爬树。”张阳泽心虚地垂下头。 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跟拍时摔了或者撞了,也不知道哪个衰鬼同行这么惨,被张阳泽盯上了。 第81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崇山区,客厅里坐着几个男人,褪去了白日里的精英模式,一个个露出了四六不懂纨绔子弟们的真实面目。 景熙送的礼物都被他们拆了,每一样都十分适合他们。 “她怎么这么了解我们喜欢什么?”顾安和拨弄着领带,他最近喜欢穿休闲西装,但找不到适合搭配的领带,他侧头看正卿一眼,“怎么戴眼镜了?” 正卿西装笔挺,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 “总部来人,装一下斯文。” 他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人近视,但都会备眼镜,可以在不同的场合使用。 顾安和有轻微的社恐,眼镜已经成了他的本体,不戴没法出门。 秦泽洋喝了一口酒,侧头看正卿:“顾医生戴是斯文,你戴最多是败类。” 正卿不冷不热地回:“你整天在这?侦探所倒闭了吗?” “……” “酒肉朋友”们心满意足地拿着礼物离开,客厅里恢复了宁静。 他拿过手机,没有一丝犹疑地点开景熙的对话框,发一句:礼物很喜欢,回来了没?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客厅里的平和,正卿扔下手机,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安硕先他一步跑到门口,打开门。 满地的蛇,层层堆叠,光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海瑶拖着景熙的腰,脸色煞白,景熙拼了命地想带着她跑,但海瑶的身子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安硕抓着海瑶的胳膊拖进房间里,景熙跟着冲进门,脸上还残余着受了惊吓后的清灰。 正卿一只手拿手机打电话找专业的捕蛇人,另外一只手抚了抚她的脊背。 不时有下夜班的人上来,看到眼前的场面全都尖叫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来了两个男人,他们动作利索地把走廊里的蛇全部捉走。 安硕留在廊道里处理,等结束后,回身关上门,朝客厅看了一眼。 海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心没肺地看着连续剧。 她注意到安硕的视线,侧头提点:“他们在监控室。”监控室里,专业的监控设备让人差点以为到了某个刑侦节目,景熙收起错愕的情绪,拉了一条滚动椅子坐过去。 “自从上次收到钥匙以后,我在这栋楼的公共区域安装了三十个摄像头。” “合法吗?”景熙侧头问他。 正卿拉了一条椅子到她边上,解释一句:“我已经买下这栋楼,是这栋楼的房主,唯一不合理的监控就是你门口那个。” “好,我不会告你。”景熙善解人意地回。 正卿:“……” 景熙专注地看着监视器屏幕,她看的速度很快,而且同时可以看好几个屏幕。 正卿早就领教过她各方面的天赋才能,比如今晚,她送的礼物全部都很贴合死党们的喜好,再比如她可以隔着很远就能闻到不同人的味道。 当再一次切切实实地看着时,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类似于此人是不是人类的想法。 景熙看着画面,说道:“这个人不是针对我的,我虽然不喜欢蛇,但不是特别怕蛇,但装蛇的快递单上却写着我的名字。” 如果不是海瑶太过害怕,踢翻了箱子,蛇不会窜出来。 等了好一会,没人接话,她转过头看着正卿,发现正卿歪着头出神。 正卿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屏幕上,手指以两秒的规律点着。 “怎么了?”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 正卿好像有点被她的动作吓到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空茫而又困惑的感觉,他蹙了蹙眉,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困。” 说完,他抬手捏了捏鼻梁,还真露出了一副困倦的表情。 “……” 景熙脑子里某根神经跳了跳,看正卿摆出那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她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正卿确实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在监控里看到了自己。 他住在这栋楼里,会看到自己不稀奇,这几个监控的位置,光他和景熙的身影就出现了不下几十次。 但是,有一个时间段,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在崇山区。 他动了动身子,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 景熙还在看监视器,她看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她蹙眉得出结论:“没有可疑人物。” 正卿默然,没有可疑人物,那也就意味着他自己是唯一的嫌疑人。 景熙看他一眼,问:“有心事?” 正卿吊儿郎当地回:“嗯,很多,想当我的心理医生?” “……”景熙忽略他不着调的话,认真地分析,“今天进出的人次有一百十九次,除了楼里的人,你十二次,我五次,没有人手里抱大箱子,陌生人次含快递员有五十六次,但都没有超过三次的。” 分析完,空气瞬间静默下来,两个人都觉察到了分析中不对的地方。 正卿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景熙慢了半拍似的,侧头看着他:“只有你的次数达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正卿无法反驳,承认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景熙忽然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好一会才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吓唬我吗?上次的内脏也是你放的?还有n国的面具男,也是你吗?” 一长串的质问。 男人坐在座位上,半晌没有动。 他无言以对。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刀疤男做的,没想到……”她站起身,手指狠狠地扎着手心,一字一句地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虽然没做什么体力上的运动,正卿却感觉筋疲力尽。 表面上他看起来很平静,但内心却是懊恼、烦躁、郁卒…… ——各种纷杂的情绪纷沓而至,一点点把他从景熙身边剥离开来,然后慢慢地把他变成景熙身边一个毫无关联的人。 他站起身,看着门口停驻的背影。 景熙在等他的解释。 这种时候,他没法用不正经的口气掩饰自己的情绪,他诚恳地说:“抱歉,我的行为让你觉得恶心了。” 景熙的身子僵了僵。 虽然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脸色,肯定有一瞬间的煞白,他的话无疑扎在了心上。 第82章 我不要你的东西 正卿伸手去拽她的胳膊,手心里的人像是一团棉花一样被他拉进了怀里,她无措地靠在墙边,歪过头不看他。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也在抖索。 她在口袋里掏了一会,把两把车钥匙递过去:“还给你。” 见他不接,景熙把钥匙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卿拿过来硬是塞回她口袋里。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嘶吼。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失望和愤怒全都积攒在了一起,汹涌地朝正卿冲过去,她抬起手臂,发疯似地推着正卿的胸口。 正卿身上的伤因为捶打重新撕开,疼的他蹙起眉。 挣扎中的人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收回了手。 她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正卿。”景熙低声唤了一句,“你先去治伤。” 正卿无缝接住她的话:“不去。” 景熙的肩膀抖了抖,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她捏着指尖,一边哭一边抽噎。 “我知道,我不管说什么都瞒不过你,除了一些我自己的事,我在你的事上,从来没有骗过你,我没有强求你每件事都不要骗我,但你不能在这种事上骗我。” ——关乎一个人的人品,对她而言是不可饶恕的欺骗行为。 她哭得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 这段时间以来,她哭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这一次一样,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库,汹涌倾泻。 威胁、哄骗、躲在面具后吓唬人——这不是她想象中正卿该有的样子。 但正卿却没有否认。 她心目中关于正卿的形象已经被撕裂,遥不可及的星辰像一块还没来得及烘烤的泥塑一样,软塌塌地变了形,让她拼凑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崩溃,失望,甚至于对自己过往追寻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如果连正卿都骗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正卿抬手抵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外一只手搂着她的脊背,用迟缓的语气说道:“还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吗?我骑着自行车载你出去。 那一天,天气很冷,我们两个人都冻坏了。 我们当时聊了很多,你还记得我们的聊天内容吗?” 景熙没有停下抽噎,但微怔的神情告诉他,她正在回忆思考。 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海圣的公园,正卿拖着自行车站在她身侧,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正卿:“你鼻子冻红了。” “你比我严重,”她抬手给他烘暖,“我坐在后面,冷风全冲着你去了。” 正卿无所畏惧地笑:“让它尽管冲我来。” 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她只管放心大胆往前走,只要回头,正卿肯定站在身后。 脏污由他来挡,尖锐让他承受,荆棘让他来淌,或许未必能做到面面俱到,但只要正卿在,他就能成为她的盾牌。 回忆转换成现实场面,当时的少年幻化成了眼前的男人。 正卿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胳膊处的禁锢骤然松开。 正卿扶着墙壁,打开监控室的门,缓步往外走。 安硕看到他的样子,立刻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上前看了一眼:“伤口撕开了吗?” 正卿没有顺着他的问题,简短地说:“走吧。” 他拿下门口挂着的衣服,披到身上。 海瑶赶忙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监控室。 景熙眼睛一片血红,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发生什么事了?”海瑶蹙眉盯着她。 她抬手抹了抹脸,强颜欢笑:“没事,他们走了吗?” “听安硕的话,好像傅总身上的伤口裂开了,应该是去医院了吧。” 景熙应了一声,走出门,仔细地检查着屋子里的电器,把没有必要的关上。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再次摸到了那两个车钥匙。 她留下了平价车的钥匙,把bsj的放到了玻璃桌上。 海瑶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知道景熙的意思,傅总的朋友圈里哪有这种车子,这个车肯定是他临时买的。 景熙给安硕发了身份证和驾照信息,说道:“过户需要哪些资料,你说一下,我正好需要一辆代步车,我买下来吧。”发完,她收起手机,出去后她又看了客厅一眼。 眼前的画面好像是真实的,又好像是虚幻的。 她锁上门。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安硕回了信息:“卿哥说不卖。” 景熙在对话框里写写停停,最终只发出去两个字:好吧。 第二天,景熙上班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海瑶试探地询问了一下她的状况,确定她没有什么问题,放下了心。 今天海瑶挺忙的,一回来,她就接到了翟子安的电话,是关于节目开记者会的消息,就在她跟服装部借衣服出来时,她看到了坐在花坛前发呆的景熙。 她跑过去,问:“熙熙,怎么了?” “我的节目没了。”景熙强颜欢笑,“主任让我先当你的助理,等以后有新节目了再做安排。” 海瑶蹙眉问:“苏老师的节目不是谈好了吗?” 景熙老实地解释:“她今天叫我去了一趟办公室,说我最近在台里风评不好,所以新节目刚筹备,就被人投诉了。” 节目已经到了筹备阶段,苏丁兰为了前途只能着手换人。 比起景熙那点才能,节目中所有演艺人员的艺德问题还是关键,到时候节目出问题,后期还得浪费很多钱制作。 美食节目的赞助商不比综艺节目,没那么充足的资金,大头全花在请明星艺人上了。 苏丁兰一带头,其他节目也不愿意她跟了,只要是男主持,都怕沾一身腥。 这件事,海瑶也听说了,是因为景熙和俞阳晖老师待在一个办公室里,然后陈书语到处宣传景熙抱俞阳晖大腿。 海瑶听过好几个人背后议论,一开始她还会解释,到后面她也没辙了。 俞阳晖的人设做的太成功了,想要投怀送抱的新人多的是,不差景熙一个,再加上陈书语添油加醋,结果可想而知。 景熙站起身,接过海瑶手里的衣服:“走吧,我们先去化妆室。” 海瑶摸了摸她的背,安抚道:“等我有点名气了,我带你做节目。” 景熙笑了笑,应了一声:“行。” 第83章 装的? 化妆间里很忙碌,海瑶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今天章天在,景熙过去叫他。 章天喝完水,侧头觑她一眼:“你怎么沦落到当人助理的地步了?” 景熙笑了笑,说:“也不至于沦落,以后还有机会的。” 章天早就领教过她的本事,他相信只要台里给她机会,她肯定还能起来,而且,他也挺喜欢李景熙的性格。 他的性取向不是天生的,他只是因为厌恨母亲和张姨勾心斗角的行为,连带地对女人也开始反感起来,所以叛逆期时找过不少男生女相的男人。 自从遇到景熙以后,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对女人也没那么深恶痛绝。 ——只可惜,她是傅正卿想要的女人。 景熙的感觉没有出错,自从章天在张阳泽相机里看到了傅正卿和李景熙的合照开始,章天对她的态度就有了很大的变化。 章天爱极了‘傅’这个姓氏,他做梦都想把‘邱’姓改成‘傅’姓。 但他恨死了傅正卿。 他和张阳泽同样流着傅家的血液,凭什么傅正卿能够享受和继承那么多财富,而他们却要在外面尝尽各种辛酸苦辣。 虽然张云霞和邱曼香确实得到了一笔钱,但她们两个女人,各自拉扯大各自的孩子,其中的苦自然不必为外人道。 作为亲历其中的受难者,从孩童时期,他就已经感受到了生活对他的恶意。 他走到海瑶旁边,拿起桌子上的化妆工具,给海瑶化妆。 他刷完粉底想换个刷子,还没等他动手,他想要的刷子便被景熙递了过来,他想要睫毛膏,手里的眼影还没来得及放下,睫毛膏已经在他跟前。 见鬼了,她是有读心术么? 他又连续试了几次,忍不住侧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景熙收拾着用过的化妆品,微微仰头说:“你想要什么,眼神都会在那个东西上面飘一下。” 章天回想了一下,说:“哦,原来你当时怼得陈书语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你有这本事。” 景熙收好东西,直起身:“差不多吧,但算不上本事,就是个观察人的小技巧。”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技巧,生活经验再丰富的人,也很难从一个人的细微表情里一眼看透人心,你的洞察力已经超过大部分普通人。” 章天有一点说对了,她能快速地捕获人的表情,还是仰赖了她的超强五感,别人看起来一瞬而过的表情,在她眼睛里却定格成停帧的画面,让她能快速地分析对方在想什么。 化好妆后,海瑶换上衣服,景熙帮着在她后面举裙摆。 “原来有一个助理的生活这么爽。”海瑶双手拉着裙摆,侧头对景熙说。 景熙笑了笑:“周老师,这段时间让我好好伺候你。” “行,伺候爽了,有赏。” “等你还完钱,再赏不迟。” 海瑶的脚步顿了顿,小声地说:“嗯。” 因为翟子安给的那笔报酬,她的赔款已经还掉了一多半,债务上已经很轻松了。 但她却不能把这种喜悦的心情分享给景熙,上不了台面的隐秘心思已经开始侵蚀她的心脏。 海瑶只能不断地自我催眠:这钱反正是熙熙不要的,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 记者会办在室内,还没进棚,就已经看到了各大媒体的记者,除了记者台里还征集了一些翟子安的粉丝造势。 王牌主持搭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女主持,加上双方都是男未婚女未嫁,自然备受瞩目。 翟子安已经坐在受访席上,正在和助理交头接耳。 他似乎觉察到了她们来的动静,朝海瑶招了招手。 海瑶加快脚步,登上舞台。 挤挤挨挨的机器和人把周遭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景熙站在外围,透过缝隙看着台上。 海瑶坐下后,翟子安侧头小声说:“紧张?” 她摇了摇头:“有一点。” 手心渗出丝丝细汗,海瑶把双臂支在腿上,身子有些紧绷。 翟子安笑:“看来是真的紧张,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一会要是有太过犀利的问题,我会帮着答。”说完,他透过人群看了一眼站在外围的景熙。 因为他的视线,海瑶也朝景熙那边看了一眼,朝她笑了笑。 景熙回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一瞬间,翟子安骤然有一种身在咖啡厅的错觉。 桌上摆着一杯醇香的咖啡,手边放着一本自己喜欢阅读的书籍,他背靠着舒服的软沙发,暖阳铺洒在身上,惬意而又幸福。 “翟老师?” 胳膊被碰了碰,翟子安回过神,不露痕迹地拿出湿巾擦了擦海瑶碰过的地方。 海瑶身上的紧张情绪减轻了很多,景熙的笑容显然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因为……真诚…… 确定是装的? 翟子安越发好奇起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现场的工作人员终于准备完毕。 刚开始的几个问题都比较温和,问的都是关于新节目的类型和走向,轮到一些比较新潮的媒体时,问题就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记者:“翟老师,你怎么会选择和新人主持搭档?” 翟子安:“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做了很多节目,有时候也想突破一下自己的既定印象。” 记者:“是因为坊间传言你喜欢男人吗?” 翟子安笑了笑:“哦?原来坊间是这么评价我的,谢谢你告诉我啊,难怪我会单身这么多年?以后恐怕还得麻烦各位,帮我扭转一下风评,要不然,我这辈子也别指望结婚了。” 很高明的回答。 既暗示了记者问的问题不符合事实,又阻止了记者继续深挖隐私的行为。 海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臂,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开始有点僵硬了,她把膝盖换了一个方向,可能是因为这个动作终于引起了记者的注意,有媒体开始问她问题。 记者:“翟老师看上了你什么?” 海瑶下意识地想挠头,最终忍住了,她想了一会,反问:“翟老师看上我什么,你得问翟老师吧。” 话音刚落,外围的粉丝群朝海瑶的方向扔了几个鸡蛋:“就你这智商,根本不配跟翟老师搭档,拉低翟老师的节目档次。” 第84章 这么快就换新人 这个摄影棚是平时台里开会用的,跟学校里的阶梯教室很像,外围的人很容易能把东西扔到台上。 带头起哄的人不仅自己扔,还怂恿旁边的人扔,舞台上瞬时一片混乱。 海瑶抬手挡住头,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她的裙子很长,走动不方便。 景熙以为会有人去帮海瑶,结果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围在了翟老师前面,海瑶面前空荡荡的。 为了这一次记者会,海瑶借的s牌高定里金额特别高的一款,如果沾上洗不掉的东西,她几年都得白干。 景熙没有再迟疑,她冲到台上,背身挡住海瑶。 海瑶蹲着身子,仰起头,看到景熙,小声说:“对不起,熙熙。” “没事。”景熙扶住她的肩膀,安抚道。 后脑勺上被砸了好几次,景熙吃痛得闷哼出声。 翟子安个子高,一起身就露出了一个头,他蹙眉看着人墙外的景熙。 也许是愤怒到达了某种巅峰的程度,也许是景熙忍痛的样子让他产生了悲天悯人的情绪,他拨开人墙,快步走到景熙跟前。 有一个鸡蛋恰好砸过来,蛋液飞溅了他一身。 助理赶忙拿毛巾过来,翟子安摆手推开,他拿过话筒,面朝着众人,语气严肃。 “够了,你们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是我选择了她,而不是新人选择我,她现在的反应或许不能让你们满意,但不能成为你们在公众场合羞辱她的理由。” 偶像出声,粉丝们立刻安静下来。 阶梯座位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却依然叫嚣道:“你不配当我们的偶像,我连你也砸。” 翟子安朝旁边无从下手的两名保安说:“把他抓起来,送警察局。” 两名保安立刻冲过去,将男人带了出去,领头闹事的带走后,现场立刻恢复了平静,工作人员把舞台收拾了一遍,问翟子安:“粉丝见面会还继续吗?” 翟子安侧头看了一眼海瑶,和颜悦色地问:“你还行吗?” 海瑶忙不迭地点头。 众人忙碌的间隙,翟子安扫了一眼舞台下面。 景熙的背上全是蛋液,头上乱糟糟的,她一边抹头一边往阶梯上的大门走,背影看起来可怜而又落寞。 翟子安以前看到这种脏兮兮的画面,恨不得将这份刺眼污浊屏蔽到另一个维度空间,哪里像现在这样,竟然生了帮她清理干净的冲动。 景熙换了一身衣服,买了消肿的药,坐在最后排的位置擦着药。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章天坐到景熙旁边的位置,“她只是你的同事而已。” 景熙拧上药膏的盖子,视线依旧落在舞台上,笑着说:“我跟她住一块的,她是我姐妹。” 章天注视着她。 景熙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瞳眸里会有亮闪闪的东西,跟那些爱戴美瞳的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说天生丽质是上天的眷顾,那么天生魅惑则是人间少有的奇迹。 景熙显然属于后者。 他不向往上天,却留恋人间。 只是,章天总感觉景熙的笑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他收回视线,扯了扯自己领口,动作有些粗鲁。 景熙注意到他的动静,侧头看了章天一眼。 这几天,天气有点回暖过来,章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线衫,拉扯的时候,露出了锁骨以下的位置。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露出一个鬼面刺青。 她盯着看了很长时间,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的人已经有了不适感。 “看什么呢?”章天再次侧头看着她。 “那个是纹身吗?”景熙抬手指着他脖子的位置。 “嗯。” “鬼的图案好特别。” “网上找来的,觉得很酷就纹了。”他侧头问,“除了电视台里的工作,我还开了一个纹身的店,要尝试一下吗,我可以免费给你纹一个。” 景熙摇头:“我怕疼。” “没什么新意的理由,十个九个都这么说。” 她又很认真地解释:“皮下有痛觉神经,针扎到上面,神经末梢造成痛觉感受,发出冲动传导到脊髓,再沿着脊髓传导到大脑,形成强烈的痛觉感受。” 章天哑然失笑:“我信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听你一说,我都觉得我开个刺青店有罪。” “刺青是个人信仰喜好问题,喜欢的人自然不怕疼。”景熙扶着椅背,说,“虽然我怕疼,但我还是挺好奇你的纹身店,可以让我去看看吗?” “好啊,加个联系方法吧。”章天加上她的微信,站起身,“我回化妆间了。” 景熙应了一声,她转过头,盯着章天的后脑勺。 她捏了捏手指,心里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章天下班后出门,看到门口的景熙,心里有些意外,但口气却很平淡:“等我回家?” 景熙点头,结束见面会刚好下班,她去服装部还了海瑶的衣服后,马上就在门口等着了:“你家是崇山二区吧?我开车来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章天看着马路边上停着的汽车,他记得前段时间她跟自己一样还是骑共享单车的,跟了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虽说车子不贵,但好歹有车了。 他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打开车门,和后座的周海瑶打了一声招呼,章天坐上副驾驶座。 景熙绕到驾驶座,坐下后发动车子。 章天虽然没有车,但对车很有研究,一听声音就知道这辆车是泡水车。 莫非…… 他扫了一眼内饰,虽说很干净,一看就是二次装饰。 ——这是一辆二手车,而且还是泡过水的。 章天侧头问她:“这车多少钱买的?。” 景熙不知道价格,看着上面的公里数,再结合这辆车的年限,估算出大概的价格:“七万。” “被坑了。”章天抬起三根手指,“泡水车,最多三万。” “啊?”景熙懵了懵。 知道姓傅的纨绔子弟肯定不会买一辆泡水二手车追女人,章天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以后要是换车,找我当参谋。” 车子停在了‘熙源’超市门前的停车场,景熙下车关门,回身的时候差点撞到章天。 章天抱歉:“我觉得刹车声音有点怪,想过来看看。” 景熙刚想说话,耳边忽然传来正卿冷淡的声音:“速度挺快。” 第85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前缀后续,但景熙就是能意会出正卿话里的意思:换男人的速度挺快,快到让我猝不及防。 景熙侧头看过去。 正卿蹙着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章天自恃正卿不认识他,正卿越是带了怒气,他越是礼貌地招呼:“你好。” 正卿扯了扯唇角:“承你吉言,一直都挺好。” 这句话,还真应了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气氛。 两厢一比较,倒显得正卿失了仪态。 章天其实早就看到傅正卿,他刚才就是故意走到景熙身后,安排了这一出‘戏’,他侧头对景熙说:“我先进去买东西了。” 说完,他迈步往超市里面走,进门之前,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正卿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他朝景熙觑了一眼,口气生硬:“车钥匙还给我。” 她的身子僵了僵,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 海瑶无措地站在一边,她第一次看到摆出‘霸总’架势的傅正卿,因此心里有点慌。 其实她刚才下车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傅总了,但她不知道景熙和傅总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所以没敢出声提点。 “我们先进超市吧。”安硕对海瑶说。 海瑶朝景熙看了一眼,见景熙点头,她才和安硕一起离开。 等周边没有了人,景熙开口道:“我忘了,我还有一点东西,你开一下后备箱。” 正卿站着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确定他没有开后备箱的意思,说:“要不一会你放我门口,我自己会提进去。” 正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以后不会在崇山区住了。” 景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含满了不舍。 正卿被她看的心头软了几分,莫名被戴了‘绿帽’的不爽也散了许多,他把车钥匙塞回她的手里,说:“不都跟你说了,我说话算话,你总得给我一点查明真相的时间吧。” 不等她回话,他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前面的石墩:“无缝接轨的速度也太快了。” “我跟章哥没什么。”景熙顺着他的台阶下,接过钥匙塞回口袋。 “真没什么?”正卿问。 景熙很快应:“真的没什么,刚好一起下班,海瑶不也在吗?” 正卿眉眼松动了起来,抬手捏了捏她下巴:“李景熙,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你俩单独在一块,你就等着吧。” 景熙没有正面回答,把话题转到他不在崇山区住的事,问:“以后真的不住在崇山区了?回古栖园住?还是有了新的住处?” 他明明说的是气话,她还认真掰扯起来了。 正卿盯着景熙看了一会,心里暗暗地把不解风情的标签贴在她身上,这才保持住他平时的威严,嘀咕道:“想来想去,还是这里离公司近。” 景熙知道他已经消气,两手插兜往超市大门走:“我去买东西了,你要不一块进来吧,请你吃关东煮。” 章天走出超市的时候,朝超市的休息区看了一眼。 景熙和傅正卿不知什么时候又和好了,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吃关东煮,景熙吃了一口后侧头跟傅正卿说话,傅正卿听完就应答几句。 章天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抬脚离开。 “我不吃晚饭了。”景熙吃完最后一口,把签子扔进垃圾桶。 “这么点?”正卿蹙眉,“不用为了上镜减肥。” “没减肥。”她垂着头。 节目没了,有点没食欲,吃了四根关东煮,胃就有一种饱胀的感觉。 “你现在最多八十斤,上次抱着有点磕骨头。” 景熙很认真地纠正:“九十八斤。” “你个子高,九十八不重。” 吃完东西,海瑶和安硕买好了日用品,海瑶喜欢宽敞的商务车,跟着安硕去了。 景熙坐进驾驶座,副驾驶座的门骤然打开,正卿坐了进来。 她侧头问:“你不坐安硕的车?” “嗯。”他的眉骨轻轻一抬,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着她说,“我还没坐过呢,被人抢了先机。” 景熙发动车子,双手抓着方向盘。 她的开车姿势和她学习时候一样认真,正卿觉得挺有安全感,他稍稍放下椅背,闭上眼睛。 景熙歉意道:“我为昨天不严谨的态度感到抱歉,我不该一口咬定你是面具男,还诬陷你放内脏和蛇。” 旁边的人没说话。 拐进崇山路的时候有一个红灯,她停下车子,侧头看他。 正卿垂着头,眼睛睁着,他的侧脸因为最近瘦了显得分外凌厉,没有血色的皮肤衬得他更加病态,有那么一刻,景熙感觉眼前这个人会像一团烟雾一样突然消失。 他现在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可惜,她没有读心术。 “红灯过了。” 景熙回过神,赶忙发动车子。 果然是数据控,即使没有抬头看交通灯,也能精准地算出变灯的时间。 后面的路段,正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上了二楼,他才侧头说:“来我这边。” 景熙跟着他进门。 安硕已经在家,他正在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见他们进来,立刻开始切水果。 换鞋,洗手,景熙坐到沙发上。 正卿这才开口:“我可能有双重人格。” 景熙倏然跳了起来:“什么?” 终于知道正卿为什么不说话,如果她在车上听到,肯定会因为心情太过激动猛踩油门。 “有些事情我根本没有做过,但我的记忆里却有那件事存在。”正卿擦干净手,端了安硕切的水果拼盘到沙发前。 他坐到她旁边的位置,推了盘子到她面前:“监控里四点到五点的时间段,我出现在监控里八次,分批次把蛇带进来的人,只有我。” 景熙插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因为知道她认真的个性,正卿没有选择解释,而是选择了默认。 即使被她冤枉,他也默默忍受,只想要找出证据给自己洗刷冤屈。 如果不是她在车上提那一句,他现在根本不会袒露那么多。 正卿耐心地等她吃完几块水果,说:“你会说这句话,肯定是你发现了什么,说吧。” 第86章 扯开话题的本事 景熙抠了抠手心,在确认之前,她不想草率地对任何人质疑,所以她没有顺着正卿的问题,而是反问:“你的童年不快乐吗?” 正卿看着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景熙蓦然便想起车上看到的一幕,正卿笼罩在一抔阴郁的青烟中,晦暗颓丧。 “为什么觉得我童年不快乐?” “双重人格的形成原因,有很大一部分都跟童年经历有关,”景熙盯着他,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尤其是受最亲近人的虐待。” “李景熙,”正卿抬手点了点她额头,“你扯开话题的本事真有一套。” 景熙吸了吸鼻子:“那你现在也是扯开话题吗?” 正卿挑眉,表情无辜:“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 如此‘虚情假意’的氛围实在不适合敞开心扉聊天,景熙站起身,说:“我回去了。” 正卿站起身,往她跟前走了两步,身子忽然歪了过去。 景熙已经察觉到他不对劲,伸手扶住他。 但还是因为力量上的悬殊,两个人重新摔回沙发。 正卿抬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落入她的发间,强迫她仰起头,以侵袭的姿势吻了下去。 气息交缠间,旖旎回旋。 景熙怀疑他的伤是装的,但他脸上的煞白却又非常有说服力。 须臾间的想法被抽空,理智也分崩离析。 她整个人已经被困在了正卿怀里,于是只能被动地接受着突如其来的一切。 正卿搂着她的腰,顺势靠着沙发慢慢地躺下去。 景熙的腰细,手臂绕了一圈还有富余。 正卿感觉身体滚烫的厉害,因为这个失控的举动,他脑子里紧绷的弦倏然断落,身体也软软地瘫了下去。 唇齿滑落,景熙睁开眼睛,喘气盯着天花板。 她回过神,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朝厨房的方向喊:“安硕,正卿发烧了,你快出来。” 安硕听到叫唤,飞快地冲出厨房,背起卿哥,侧头对景熙说:“熙熙,我们去医院,你帮我处理一下厨房,那些菜你们端过 去吃吧。” …… 夜色浓重。 老旧的街道里看不见几个行人,皮鞋踩着路面的‘啪嗒‘声有节奏地浮荡在空中。 铁门的门把上出现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旁边的楼道里窜出一只猫,随即便被那只皮鞋踹开。 ‘喵’的一声凄厉长音划破寂静。 门被拉开,男人走进门,随即关上。 漆黑如同浓厚到化不开的雾,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男人却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往下,他熟稔地走到铁栏杆尽头,抬手按下柱子上的开关。 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只能探寻到黑暗的一部分,仿佛这里是一个死寂的海底,微弱的磷光根本无法穿透坠落的深渊。 他继续走完剩下的五级台阶,弯身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电视机里播放着不同访谈节目中的片段,片段的主角只有一个人,电视机没有放出声音,因此像是在播放一出古早默片,给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惴惴不安的氛围。 他走到桌子前,扔下一串钥匙,抬手拉开墙上的幕布。 墙面上贴着一整面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物脸被剪掉了,但从身形和姿态中依然能分辨出和电视里是同一个人。 他把手里的外卖盒子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飞快地吸溜完面条,随手将垃圾扔进垃圾桶。 空气里漂浮着腐烂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 拉下柜子前的黑色帘幕,破碎的镜子里映射出他扭曲的面孔。 他抬手打开柜门,在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专业的化妆笔和化妆刷,对着自己的脸一笔一笔描摹起来,镜面里的脸孔慢慢成型,勾起的唇角和眉眼都像极了电视机上播放的人。 他合上抽屉,唇角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 翌日一早,景熙先去了一趟顾氏医院,然后再打算去上班。 有代步车确实方便。 病房里带客厅,让她以为自己来的不是医院,而是某个朋友的家里。 “熙熙,你怎么来了?”安硕先看到她,站起身。 顾安和也在,他看着她手里的保温盒,问:“送吃的来了?” “嗯。”景熙侧头看了一眼关着的门,把保温盒放到桌子上,“我做的馒头和蔬菜汤,份量有点多,你们要吃吗?” “行啊。”顾安和调侃道,“说起来,你那顿饭我还一直没吃上。” “下次你提前发信息就好了。”景熙看了一眼时间,“我去上班了。” 赶到电视台,她给海瑶发了一个信息。 海瑶需要适应翟子安的主持风格,所以这几天都跟着翟子安,景熙也跟着一块去了。 跟俞阳晖一样,翟子安也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 当两个女孩站在门口时,忽然有一种无法下脚进去的感觉。 坊间传言翟子安的办公室不能随便进,看到眼前一尘不染的世界,她们终于明白不能进的理由。 办公桌上没什么多余物品,电脑屏幕干净到几乎能当镜子照,明明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却给人一种明亮宽敞的错觉。 翟子安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个不沾凡尘的谪仙。 “进来呀。”翟子安放下书籍,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要套鞋套吗?”海瑶无措地问。 “不用,进来吧。” 海瑶先走了进去,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生怕有什么脏东西落到地面上。 翟子安侧头看着景熙。 景熙揉捏着手指,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海瑶作为翟老师的合作搭档,进去很正常,但她只是个助理,进去有点不合适。 “怎么,怕再来个抱大腿传闻?”看着她有些无措的样子,翟子安朝桌子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进来坐。” 景熙这才跑进去,坐到他对面。 翟子安拿出两本打印本,扔到她们前面的桌子上,说:“法制类型的节目,最需要的是严谨的态度,开节目之前,把这些全部记熟,节目会请普通观众提问,也会请专业的评论员。” 他看着海瑶:“你是我选的人,希望不要给我丢脸。” 第87章 我是不是选错人了 海瑶双手交叠地放在本子上,重重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景熙侧头看着像个小学生一样的海瑶,笑了笑。 海瑶偷偷撞了撞景熙的膝盖。 翟子安觑了景熙一眼,景熙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垂下头认真看着。 “有看不懂的地方问我。”翟子安鬼使神差地担负起了带人的事,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的有点草率。 两个女孩同时应了一声。 跟他观察到的结果差不多,景熙在学习上的天赋果然高过海瑶百倍。 李景熙已经看完了四五页,海瑶却连一页都没翻过去,就是不知道景熙看的效率如何。 如此一想,他便有了试探的想法。 翟子安抬起头,问:“景熙,你看的速度可是比海瑶快很多啊,我是不是选错人了?” 海瑶朝景熙那边看了看,眼眸里明显闪过一丝晦涩。 翟子安自然捕捉到了海瑶的情绪,他理解这种感觉,明明是海瑶的节目,景熙却出了风头,再好的闺蜜都要产生嫌隙。 景熙仰头看过来,笑着说:“我不用上节目,所以一目十行,没有往脑子里记,海瑶她要跟着你做节目,看的肯定很仔细。” 听到这句话,海瑶羞愧地埋下了头。 翟子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得赞叹。 如此年轻,却又活得非常圆滑通透,让他想起学生时期看的一些重生小说,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忽然有点想笑的感觉。 小插曲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细微的翻书声。 景熙翻过一页,看到第四章的标题,愣了愣。 《心理暗示在隐形犯罪中的根源性论述》 这一章里面的案例非常特别,讲述的是一个少年,从小被心理暗示,导致他长大后对自己的行为和人格产生怀疑,从而让少年以为自己有双重人格,最后在失控的状态下做出过激的行为。 脑海里陡然拂过正卿的身影。 翟子安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问:“怎么了?” 景熙回过神,回:“没什么。” 他觑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去吃饭吧。” 海瑶问:“翟老师,我们一会叫外卖,你要吗?” “不用了。”翟子安看着她们,用忠告的语气说,“你们也少吃点地沟油吧,对皮肤和身体都不好。” “……” 翟子安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米饭和蔬菜,清淡的一如这个办公室和这个人。 “翟老师,你好自律啊。”海瑶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带了肥肉的腰,“我以后要向你学习。” 翟子安拿起筷子,催促一句:“赶紧去吃吧,下午还要跟我录节目。” 景熙朝翟子安看了一眼,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抛过去一句:“翟老师,我的嗅觉和味觉都还算好,对面那家砂锅店和小炒店,没地沟油,味道也很好,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去试试。” 翟子安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带便当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洁癖,便当不适合做味道太大的东西,所以中午这一顿他都是硬逼着自己吃,长年累月下来,他竟然也习惯了。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盒子里的食物寡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下午的时间,景熙和海瑶坐在观众席里充人数。 录制结束,她们对翟子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翟子安主持的时候根本不看提词器,法律条例信手拈来,有时候连专家都没考虑到的问题,他都会点出来让大家讨论。 这种情况无疑给海瑶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翟子安说到景熙比她厉害的时候,她不是妒忌景熙,而是心虚和害怕。 因为她看了半天,脑子里没有留下一点东西,节目里讨论了借贷问题,是打印本里的第一章,景熙小声地用理论知识分析着案情,但海瑶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觉得景熙比自己更适合跟翟老师主持节目,可是翟老师却偏偏选了自己。 “走了,下班了。” 海瑶回过神,应了一声。 景熙没去等章天,她和章天已经约好了,这个休息天去他的刺青店看看。 她发动车子,侧头对海瑶说:“我在崇山区路口放你下来。” “我也去看看傅总吧,吃了他们不少东西。” “行。” 来到顾氏医院,因为海瑶的好奇心,光进门就花了不少时间。 昂贵的私人医院,绿化面积大的惊人,不时还能遇到圈里的名人。 她们走进住院部,来到正卿的病房。 客厅里只有安硕一个人。 病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你挺厉害啊。”顾安和调侃道,“带伤上阵,精神可嘉,我就想问一句,男女那种事有瘾吗?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兴致玩,你以为你年轻,身体经得起折腾。” 正卿不咸不淡地回:“光听这番话,我还以为你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景熙走到门口,抬手扶着门框。 可能因为正卿最后那句话,顾安和检查的力道稍稍用了一点力。 正卿的额头瞬时疼出一抹冷汗,面色倒是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他咬牙吐出一句:“你搞什么?” 景熙本来还心疼他来着,听到这一句,她静默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齐齐地看了过来。 有一瞬间,她感觉正卿的身子在快速石化中。 “熙熙,你来了。”顾安和先招呼。 景熙应了一声,走到正卿病床边,拉了一条凳子坐下:“蔬菜汤喝了吗?” “什么蔬菜汤?”正卿狐疑地问。 顾安和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煽风点火:“熙熙今天做了馒头和蔬菜汤,我和安硕没守住嘴,不小心全吃光了。” “所以你们就拿一笼小笼包和稀饭糊弄我。”傅正卿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我当你是兄弟,你在背后插我刀。” “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自己说想吃小笼包和稀饭。”顾安和把手收回口袋,“行了,又不是这辈子只有这一顿了,只要我这当医生的没判你死刑,你就死不了。” “……” 景熙觉得正卿这幅样子着实有点可怜,因为受伤,不仅要任由顾医生摆布,还得遭受兄弟的毒舌攻击。 可怜之余,更觉好笑。 第88章 嫌我丑了 景熙削完苹果皮,她切成块,用牙签插了送到正卿嘴里。 顾安和正好出门,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动作,他顿了顿脚步,但没停下来,径直走出门。 “关于你觉得自己有双重人格这件事。”景熙看着他,“会不会是错觉?” “怎么?”正卿挑眉。 “假设你有双重人格,你现在的状态是主人格,你和副人格都是完整的,主人格和副人格都有自己的记忆、习惯和好恶,两种人格之间没有干扰,你不应该知道副人格的存在。”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正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他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一种怀疑而已。”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景熙又插了一块苹果,送到他嘴里,“你被心理暗示了。” 正卿没说话,蹙眉嚼着苹果,到后面没顾上嚼,出了一会神。 景熙说的他也考虑过,因为林雅甄的缘故,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心理医生不在少数。 他每天绞尽脑汁地应付林雅甄突如其来的袭击,心理上确实出现过问题。 在放蛇的事件中,他没办法解释监控里自己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次,但他又很怕在调查期间景熙弃他而去,所以着急地提了出来。 这么一分析,他说双重人格倒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正卿回过神,正想说话,顾安和走了进来。 “饭到了,熙熙出来吃吧。” “哪家的?”正卿问。 “稠晗路那一家。” “那一家味道还行。”正卿掀开被子,扶着床起身。 顾安和朝他摆了摆手:“你吃医院餐,还没到,再躺一会。” 傅正卿看到顾安和那动作,眼角就已经开始狂跳了,等他说完,正卿的额头上瞬时跳起了青筋。 景熙顺顺毛:“你刚发过烧,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去吃。” 正卿心里的怒气散了一大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景熙出去的时候,安硕已经把送到的餐盒打开了。 餐盒上的标志很招摇,餐具不是一次性的,从荤菜到素菜,菜式复杂一看就是出自大厨之手。 海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说来看傅总的,结果又蹭了你们一顿大餐。” 安硕笑了笑:“都是朋友,别那么见外。” 景熙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正卿也看了过来,朝她抬了抬下巴:“去吃吧,我会装作没闻到。” 可怜巴巴的。 景熙看了一眼他的头发,说:“你的头发该剪了。” 正卿撇嘴:“嫌我丑了。” 她笑了起来:“没,你什么时候都好看,我就是看头发长了,有点遮眼睛了,怕你难受。” 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正卿不由地笑了起来:“我一会叫个人过来剪。” 她在正卿这待到六点半,开着车子去金兴鹏那,她哥的状况越来越好,差不多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走进病房,看到坐在床边的章天,景熙和海瑶都有点错愕,但景熙很快反应过来,跟章天打了一声招呼。 章天朝她们点了点头。 虽然张云霞和邱曼香斗的你死我活,两个男孩之间的兄弟情谊却没有受大人的影响,主要是张阳泽这人大剌剌的,不太把事情放在心上。 “你们认识?”张阳泽的视线从章天移到景熙身上。 “同事。”章天正在削甜瓜,动作很利落,不仅表皮削的很平整,而且看起来很漂亮,让人多了几分食欲。 景熙侧头看了一眼,不由地在心里赞叹:不愧是化妆师,审美能力真强。 “熙熙,你觉得我跟你章哥什么关系?”张阳泽靠着床,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俏皮的感觉。 海瑶立刻有了兴趣,猜测:“你俩都姓张,不会是兄弟吧。” 张阳泽摆了摆手指:“章哥是文章的章,我是弓长张。” 海瑶弯身看了一眼病床前面的卡片,挠了挠头:“还真的是,那我猜错了。” 章天常年待在室内,皮肤白皙,衬得他长相俊秀,张阳泽就不一样了,他的个子比章天高,小麦色皮肤,笑起来的时候颊边还会带出两个酒窝,看起来很阳光。但景熙还是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地方,她说道:“虽然你们不同姓,但你们应该是兄弟,表兄弟吗?” “同父异母。”章天直接给出答案。 海瑶瘪瘪嘴:“这不还是亲兄弟吗?” 张阳泽抬手碰了碰章天:“干嘛这么快说答案。” 章天利落地切好香瓜:“行了,吃香瓜吧。” 景熙看着盘子里的香瓜,每一块都像是精准测量过一般,切的平整又匀称。 章哥也是数据控? 章天和正卿不太一样,正卿在数据上痴迷的状态有点像理工科男,而章天的表现更像是美学方面的,比如黄金分割比例之类的。 巧合吗? “你也想吃?”章天把盘子递到她面前。 景熙拿起牙签插了一块,章天给病房里的人都递了一块。 金兴鹏打完电话,收起手机,看到人手一块香瓜,笑着说:“我错过了什么。” “章哥给你留了一块。”景熙拿起牙签插上,递给她哥,“哥,你要在义城开公司吗?” “是啊,地方找好了。”金兴鹏吃了一口,他以前也会跟景熙分享她公司的事,“有一个傻子,买了我这小公司的一大半不良债权,我虽然股份少了很多,但现在不用担风险了。” 金兴鹏的心情很好,人还没出院,他就已经开始忙了起来。 前段时间,他其实动过一点歪心思,但因为公司重开进展顺利,那一点苗头就被喜悦给浇熄了。 虽然他嘴里骂着傻子,心里却很感激这个人把他从罪恶的边缘拉回来。 如果他真的踏出那一步,景熙不知道得有多失望。 “你跟苏丁兰的节目怎么样了?”以前景熙来总会提上一两句,这几天却没听她提了,“应该开始录制了吧。” “嗯,开始了。”她含糊地回,转了话题,“你肯定知道海瑶要跟翟老师合作吧,我现在也跟着海瑶一块录。” “那也不错。”金兴鹏假装没看出她神情里的失落感,等景熙出去的时候,他侧头问海瑶,“熙熙没节目了?” 第89章 确定没认错人 景熙走进病房,把热水壶放到柜子上,侧头对金兴鹏说:“哥,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金兴鹏盯着她,说:“桔子吧。” 海瑶正好在水果堆边,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桔子,给景熙递过去。 刚才鹏哥问完后,她停顿了两秒回了‘有啊,熙熙的节目还在’。 也不知道鹏哥有没有怀疑。 金兴鹏看着景熙:“你的美食节目什么时候开播?我好蹲个时间,贡献收视率。” 景熙垂头剥着桔子皮,顾左右而言他:“有专门的收视户,你看了也没用。” 金兴鹏蹙了蹙眉,没再追问下去。 章天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九点的时候回去,走路十分钟,开车要绕道车行道,反而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去买点东西,你去吗?”景熙锁上车。 “晚饭吃多了,我得上厕所去。”海瑶扔下一句,人已经往楼上跑。 景熙买完东西回来,拐进她们这一栋的分岔口。 章天站在19栋和18栋之间的暗影处,看着她。 景熙停下脚步,盯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那树断了一截,她放下袋子,伸出手,把断枝扯掉,然后蹲下身。 她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疲惫似的。 章天动了动脚,这时,女孩站起了身。 可能是蹲的有点麻了,景熙往前踉跄了两步,她站定身子,拎起地上的两个袋子,自嘲地说:“路都走不稳了。” 章天最终没忍住,叫了她:“景熙。” 景熙循着声音看过去,诧异地问:“章哥,你怎么在这?” “找你有点事。”章天走到她面前,很诚恳地说,“你们明天不是去国吗?国的清凉油和跌打药都非常好,我妈白天容易犯困,腰疼也有点严重,想让你带一点。” “这种事在微信里说就好了,干嘛特地跑一趟?” “求人办事,微信里说太草率了。”章天的视线扫过她手里的两个袋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到门口了,我回去了。”景熙快步往楼上跑,在临窗的拐弯平台上站定,朝外面看出去。 章哥已经走了。 她转过身,几步跑上楼。 章天听到‘咔哒’的关门声,走出楼梯间,仰头看了一会已经熄灯的窗户。 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送外卖的,崇山二区20栋一单元地下室,门关着啊?” 章天回:“挂在门把手上就可以。” …… 傅正卿这一觉睡的昏天暗地,醒来时脑袋还有点懵。 他坐起身,还没等开口,梁安青已经冲了进来。 “傅总,这些文件都是需要你签字的。” 正卿接过安硕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把紧急的文件签了,打发走火急火燎的梁安青以后,他侧头问:“今天有蔬菜汤吗?” 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 “熙熙出国了呀,录《急速比拼》,哪来的蔬菜汤。”安硕端来早餐,按下按钮,床上立刻伸出来一张桌子。 正卿看了安硕一眼,没说话。 虽然他的眼神里没有表露出情绪,安硕却知道他什么意思。 熙熙送来的蔬菜汤和馒头被他和顾安和瓜分掉了,如今连着两天没吃到,这位祖宗心里已经非常不爽。 门口传来脚步声,郭望舒手捧着两个烧仙草进来,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正卿的桌子上,自己打开一个吃了起来。 她打量了一圈病房的环境:“这里环境挺不错。” 正卿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着平板,耳朵里还塞着两个耳机。 郭望舒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正卿摘下耳机,侧头看她一眼:“什么事?” 她舀了一口到嘴里,说:“来看你呀。” “谢谢,我挺好的。”正卿的注意力只分给了她几秒,而后又盯着屏幕,应答的口气里充满了敷衍。 郭望舒要是听不出来,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她不甘心地凑上去:“我带了烧仙草。” 正卿懒洋洋地回:“给安硕吧。” 安硕听到他的名字,立刻走了进去,笑呵呵地拿起烧仙草,朝郭望舒扬了扬:“那我不客气了。” 郭望舒皱眉看着安硕,忽然就没了胃口。 她正要把没吃完的扔进垃圾桶,正卿忽然抛过来一句:“麻烦进行垃圾分类,易腐烂垃圾和其他垃圾分开装。” 郭望舒抿了抿唇,因为正卿这句话倒是把脾气收了起来。 至少正卿搭理她了。 她试探地踹了一脚垃圾桶,侧头看着正卿,果然发现他看了过来。 只是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在看可怜虫演戏的感觉,他顿了顿,说:“郭大小姐,成熟点吧。” 郭望舒没想到自己奋力使出一拳,却打在了软塌塌的棉花上,全身不得劲,她咬着唇问:“我成熟的时候,你用正眼看过我吗?” “你成熟还是幼稚,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主动权在你自己。”念在他们一块长大的情分上,正卿好心说道,“你首先得成为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喜欢什么,你就去变成什么样。” 郭望舒举起烧仙草,狠狠地砸了过去。 正卿没有躲,烧仙草盒子砸在了胸口,衣服和床上黏糊糊的一片。 安硕听到动静,看到眼前的画面,怔了怔,但很快找了毛巾过来清理。 “谁要听你讲这些大道理。”郭望舒指着他的鼻子,“我被你利用了这么长时间,你想一脚踹开我,没门。” “你这么没脑子,活该被利用。”正卿顺着她的话,“算了,反正你也没利用价值了。” 郭望舒走近几步:“谁说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因为你蠢啊!”傅正卿心安理得地说,“否则你这么好用,我怎么可能放弃?其实用了那么久,我也挺顺手的,但你今天做出这样的事……” 郭望舒懊悔地打断他:“我是被你气的,两年前,你明明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可你第二天就不承认了。” 正卿侧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郭望舒以为他想起来了,撩拨着自己的发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天你在学校西侧的林子里等我,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你说你早就厌烦李景熙了,想跟她分手,我跟你发生了……” “够了,”正卿蹙眉,“你确定没认错人?” 第90章 他是装的 傅正卿怒了。 从她认识正卿以来,他一直都戴着风淡云轻的面具,她第一次看到除了这种表情以外的情绪,心里莫名地有一丝畅快感。 “你觉得我能把你认错吗?”郭望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想承认?” “郭望舒。”傅正卿扶着额头,嘴唇微颤,“诬陷人是要讲证据的。” 傅正卿竟然也会露出害怕的样子。 他心虚了。 郭望舒的态度越发地咄咄逼人,她只想趁机压制他,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拖入淤泥,让他永远被捆缚在她的身边。 母亲从小就教育她,想要的东西要去掠夺。 别的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母亲已经将郭望舒打扮的像个成年人一样,出入各种高档酒会,见识各种各样的男人,接受各种世俗的观念。 所以,当正卿这朵高山上的花枝被她捏碎的一瞬间,她兴奋的几乎每根脚趾头都在跳动。 “我当然留了证据。”她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那一天我偷偷录音了,我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听,你说的每一句我几乎都会模仿了。” 正卿眼底多了一抹探究:“录音?” 郭望舒掏出手机,翻出录音,按下播放按钮。 病房里立刻回响起两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确实是傅正卿的声音。 海圣大学西侧的林子俗称爱情谷,那边一大片都没有灯和监控,如果要分辨一个人的身份,声音是其中之一。 前面不过是恋爱男女的对话,后面渐渐开始污浊起来。 正卿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别放了。” 郭望舒却不肯收起手机,她像欣赏着一个艺术品一样欣赏着他的表情。 ——在她脑子里,正卿终于不再是单调乏味的面无表情,他现在是个切切实实拥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你叫我别放了。”郭望舒轻轻哼了一声,“你玩我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停啊,那一天是五月十九号,第二天可是情人节啊,你居然抛下李景熙来见我,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五月十九号。”正卿脸上的惶惑瞬间消失,他收起桌子,掀开被子下床,慢条斯理地从安硕手里接过新的病服,“抱歉,那一天我还真没抛下熙熙,我和她在图书馆看书,很多同学都能作证。” 郭望舒愣了愣。 一瞬间,傅正卿已经从‘张皇失措’中收回来,又变回了他平日里‘张弛有度’的样子。 他是装的。 郭望舒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唾沫。 其实她知道自己那天认错人了,男人的身高体型很像正卿,只是他的皮肤比正卿黑,是摄影系的挂靠生。 因为光线暗,她没看出来。 更可恶的是,男人故意装出傅正卿的声音,让她产生了错觉。 事后,男人跟她表白,她怎么可能同意一个骗子,因此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顿。 男人没有父亲,家庭条件很一般,连海圣大学的正式学生都不是。 她不可能嫁给这种没背景的男人。 郭望舒仰起头,眼泪簌簌落下,她扔下一句:“傅正卿,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 安硕从客厅再次进入病房的时候,卿哥已经换好了衣服。 卿哥倚在窗前,左手支在窗台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外面,虽然没有看到他的正眼,安硕却觉得他的眼神应该是柔和的。 傅正卿回过头:“安硕,我什么时候能喝到蔬菜汤?” 我去,这事还没过去呢! 安硕在心里哀嚎,语气却很柔软:“卿哥,熙熙还有两天才回来。” “很久没吃她做的东西了。” “等她一回来,我拜托她去做。” “我猜她肯定用了很多蔬菜,比如玉米、菠菜、可能还有鸡蛋,”正卿又恢复了他潇洒不羁的样子,嘴角微扬,“最近嘴巴清苦的很,特别想吃,你不是出了一本美食菜谱吗?厨艺肯定已经被大众认可——要不这样吧,你根据那天喝的味道,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 听到卿哥那几句赞美的话,安硕的太阳穴就已经突突跳得厉害,到收尾的时候,安硕恨不得拿一把枪将自己突突了。 ——叫你贪嘴,叫你听顾安和的话。 报应来了吧。 …… “你买这么多清凉油和跌打药啊?”海瑶蹲下身,帮着她收拾行李。 “嗯,章哥叫我带。” 她们已经连续录制了三天,明天就要回国了,这一期又淘汰了一组,她们两个依然吊着车尾晋级了。 景熙比前几期更认真,海瑶知道她的心情,景熙手里已经没有节目,只能靠《极速比拼》攒口碑,所以比赛的时候海瑶也是铆足了劲,尽量不拖后腿。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海瑶过去开门,工作人员递给她们一张任务卡,她关上门,一边撕开卡片,狐疑地问:“录制不是结束了吗?” “没通知我们要回国,估计还有隐藏剧情吧。” 海瑶抽出任务卡,看了一眼,兴奋地跳了起来:“下一站,格拉斯庄园。” 景熙盖上行李箱的盖子,问:“怎么了?” “这是国特别有名的一个庄园,我们节目组居然能进去。”海瑶掏出手机,给小雨发了信息问具体情况。 不一会,小雨发了信息回来。 他们录制的城市叫布拉内斯,市长得到他们在这里录制节目的消息后,特地央求节目组合作一期,让节目帮忙做旅游宣传。 录制的内容很轻松,类似于出国旅游的综艺节目。 她们第二天很早就出发了,到庄园时刚好天光亮起,庄园的主人在餐厅里准备了丰盛的自助餐。 可能是为了迎接她们这批客人,自助餐全是中式口味。 吃完饭,众人分批在庄园里录制,她们咖位最小,分到的是镜头最少的树林。 张哥和林哥都知道其中的门道,给她们随便拍了几个镜头,就收了机器。 景熙和海瑶在林子里散步,鞋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傅先生,吃早饭吧。” 空气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听到熟悉的姓氏,景熙不由地支起耳朵听。 “放着吧,我一会吃。”声音有些苍老,但不失威严。 第91章 因为有你 小雨朝海瑶招招手:“帮我拍视频。” 海瑶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个幕后的,怎么比我们还喜欢上镜?” 嘴里抱怨着,海瑶还是接过了小雨的手机拍了起来。 景熙见她们不像是马上要结束的样子,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前方出现很长的蔷薇篱笆墙,透过缝隙,景熙看到了墙内的情况。 男人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空的方向,身子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 来之前,她以为男人会是傅正卿的爸爸傅玉堂。 傅玉堂是家喻户晓的企业家,每次在电视上出现时,意气风发,说话睿智。 眼前的男人却佝偻着脊背,头发斑白,声音和样貌的气质形成巨大的反差,他身边的男人也已经头发花白,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但没什么皱纹的脸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斯文俊秀的模样。 或许只是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或许纯粹只是姓傅。 她正想转身离开,却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翟子安走到傅自明和翟温茂面前:“傅二叔,爸。” 傅自明下意识地抬头:“子安都这么大了,那几个孩子也都大了吧。” 翟子安觑到篱笆墙外的身影,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二叔借地方给我们录制节目。” 他扯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再看向篱笆墙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傅自明清醒的时间很少,聊了一会就有点累了,他叹了一口气:“他们都过的好吧。” 翟子安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说起,小时候他还能看到傅家有三个小孩,大概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再没见过。 他不可能告诉一个半疯的老人真相。 这个真相只会把傅二叔用半辈子的孤独和离乡背井的痛苦所换来的一切,变得一文不值。 “子安,”傅自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记得我在慈爱孤儿院里领养过一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抬手点了点额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禁闭室,那小女孩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好像是‘我以后都会很乖’。” 翟子安以为傅二叔想要他去找女孩,心里那种厌烦的感觉又跳了出来。 他敷衍地说:“那么久了,她应该也大了,说不定已经结婚生子,生活美满。” 傅自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她这样的小孩能嫁给普通人也好。” “她很特别吗?”翟子安随口问。 “我有一件事印象挺深刻。”傅自明说道,“有一次几个男娃带她出去玩,迷路了,我们发动很多人去找,结果没找到,后来他们自己回来了,一问才知道是女孩带回来的,她说她是闻着饭香味回来的。” 翟子安只当傅自明老糊涂了说胡话,即便不是胡话,也有可能是小孩子撒谎,反正都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但他还是好心问一句:“二叔提到她,是想知道什么事吗?” “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毒,平时不影响生活,但活不过三十,我当年答应她找解毒的方法。”傅自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张,“药方写在这里了,你要是遇到她,帮我给她吧,就当了了我一桩心事。” 翟子安拿出一块锦帕,将纸张包了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没打算去找,但也不会把药方给扔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即使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法将她揪出来。 ——只能说连上天也不眷顾她。 …… 景熙回去时,海瑶和小雨竟然还没拍完,她于是在一旁打下手。 “你去哪了?”海瑶把手机塞回到小雨手里。 “去里面逛了逛。”景熙没有提翟子安的事,她后来觉得偷听有点不好,所以走开了。 这时,她来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她没有转头,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看来翟老师刚才已经发现她。 海瑶和小雨比她晚了十分钟听到脚步声,她们看到林子里出来的翟子安,齐齐地看了景熙一眼,脸上表情各异。 坐在一旁的林哥和张哥也站起身,朝翟子安打招呼。 翟子安缓缓地走过来,打了一声招呼:“素材全部拍好了?” 小雨忙不迭地点头:“已经好了。” “给我看看。” 张哥和林哥开了机器,把素材放了一遍,两个机器两段视频,全部看完还没有五分钟。 “这么漂亮的地方,随便走两步都是画面,”翟子安说,“但我却没在视频里看到有价值的东西,看来咱们台管的还是松了点,让你们有机会浑水摸鱼。” 张哥和林哥无语,这话,翟子安是看着他们说的。 五个人里面,三个是新人,只有他们两个摄影师是有经验的,翟子安挑他们说情有可原,而他们也确实因为海瑶和景熙的咖位问题,做事比较敷衍。 他们的工作态度,节目组自然是默认的,只是没想到半路会杀出翟子安。 “我说这些没其他意思。”翟子安笑了笑,“这样好了,我也学过一点摄影技术,要不我给她们拍一段。” 话音刚落,张哥和林哥立刻扛起了机器。 两个小时后,她们结束了拍摄。 翟子安亲自监工,张哥和林哥比任何时候都卖力,景熙回去的时候,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晚上他们所有人住在庄园主楼。 翟子安给他们安排了spa。 张哥和林哥心满意足地接了这颗糖,先前被翟子安打了一巴掌的郁卒也一扫而空。 景熙没有去,她洗了一个澡后,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房间里似曾相识的摆设,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只是这种熟悉的感觉有一种时空上的错乱感,让她无法分辨记忆中有几分真假。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眺望着庄园里的景色。 她沉思片刻,拿过手机拍了一张风景照,给正卿发了过去。 x:猜猜这是哪? f:天堂。 x:认真点。 f:很认真。 还没等景熙回,屏幕上又跳出一句:因为有你。 第92章 你做人还挺周到 国有时差,正卿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和顾安和他们喝下午茶。 他发完这一句,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颇有败家二世祖的架势,勾起的唇角里透着的不正经更是让人看不出有几分真几分假。 安硕一看到他这姿势,就知道他又跟熙熙说表白的话了,但大概率一会得吃瘪。 他决定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保持缄默状态。 他是老实,但不傻,‘蔬菜汤’刚消停了一天,他不可能自投罗网去招惹这位祖宗。 这时,卿哥的手机里忽然响起熙熙唱歌的声音:“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感谢有你,世界更美丽……” 傅正卿:“……” 安硕憋着笑,看着卿哥傻愣着的样子,特别想给他弄一个‘石化’的特效。 顾安和放下咖啡杯,说道:“熙熙嗓音不错啊,要不要我出钱给她做首歌。” “行,到时候我给你办公室送一面锦旗,”正卿沉思片刻,侧头说,“就写‘医生跨界娱乐圈,多才多艺又多金。’” 顾安和:“……” 他要真敢收这面锦旗,顾氏医院迟早倒闭。 …… 天气热了起来,景熙和海瑶回国后休息了一天,去市场买换季的衣服。 经过一家女装店时,里面传来杨曼的声音。 “美女,你穿这件很漂亮,你要的话我给你包起来。” “一百二太贵了。”女人作势要走。 杨曼拉住她的胳膊:“这样吧,你说个价,我要是能接受就卖,不能卖咱们就交个朋友。” “六十。” 连个拿货的油费不够。 杨曼在心里骂了一句,把衣服往袋子里一塞:“行,就当开张讨个吉利。” 女人见她这么爽快,忽然觉得自己买亏了,又开始还价:“四十五。” 杨曼强压着火气,硬是没发出来,女人进来挑挑拣拣,她已经伺候了一个小时,到最后竟然还了个亏本的价格。 “这个六十真的卖吗?”景熙走过去,指着袋子里的衣服。 杨曼好歹是混过演艺圈的,眼光不错,店里的衣服款式很时髦。 “卖,你要吗?” 女人本来只想压个价,心里是要这件衣服的,她飞快地拿过袋子:“我先看上的,我要了。” 杨曼送走客人,回头看着她们:“你们有看上的吗,我送你们一人一套,就当谢谢你们上次给的衣服。” “不用了,做生意不容易。”景熙挑了两套衣服,海瑶也挑了两套。 杨曼给了一个价格,都是成本价。 景熙跟着金兴鹏做过生意,从布料和做工上就知道是哪里的货,她付钱的时候,给每件衣服都加上了20的利润。 杨曼听到金额,皱着眉:“你干嘛呢,瞧不起人啊,我又没想过挣你钱。” “选货进货都要时间成本的,再说这的店面费不便宜。”景熙收起手机。 “你做人还挺周到。”杨曼调侃一句。 海瑶问她:“你不是在海圣的吗,怎么来义城了?” 杨曼整理着衣服,递给她们:“海圣的房租太贵了,我没什么文化,只能做点生意。”她顿了顿,自嘲地说,“比混圈好,对了,我已经结婚了,对象也是从洛城过来的,他负责进货送货,我负责卖货。” “你是洛城人?”景熙诧异。 “嗯,现在我也不用保持人设了,就跟你们说实话吧,”杨曼叹了一口气,“我是孤儿院出来的。” 景熙沉默片刻,说出名字:“慈爱孤儿院?” “是啊,说起来,好久没回去看老院长了。”她苦涩地笑,“不过我这种人,他也不稀罕我回去吧。” 景熙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她说实话伤人心,她说违心的话只会让杨曼怀疑。 杨曼只是在发关于人生的感慨而已,也并不需要景熙的安慰。 提到慈爱孤儿院她想到了很多她当群演时的往事,那时候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但很简单,除了演戏还是演戏。 一眨眼,却变成了现在这样,虽然不算差,但跟自己预期的未来还是相距甚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贪心了吧。 景熙和海瑶没有逗留太久,一来还要继续逛街买衣服,二来她们和杨曼之间已经没什么共同的话题了。 …… 崇山二区也是个老区,里面大部分都是五层楼,一楼店面,上面住房。 章天的纹身店开在自己家,四间房,阳泽家在隔壁,这是当初他们从傅家出来以后,傅家人给他们的。 有了这栋房子,他们结婚生子没什么难度,毕竟一年光收房租也有二十万。 “章哥,有人找你。” “让他先等等。”章天拿着纹身机,专注地盯着皮肤。 他制图不需要草稿,全凭感觉,画出来的造型不仅很特别,还很炫酷,在纹身圈颇有名气。 客户是个二十岁的女孩,白白瘦瘦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在章天眼里,这种化妆手法简直粗糙到没法用语言描述。 “本来想纹个前男友的名字。”女孩忽然开口。 章天觑了她一眼:“怎么改主意了?” “因为我又恋爱了呀。”女孩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章天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一双桃花眼显得分外惹眼。 小助理跑到休息区,殷勤地说:“章哥他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没事,我自己可以消磨时间。” 章天听到这个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他用棉片擦拭了一下皮肤,收起机器:“今天就到这吧,我有点事,给你打个折。” 女孩只当他想找机会再见自己,很爽快地同意了。 章天走过去的时候,景熙正在听小姜说故事,内容是一个男孩子因为不懂事在锁骨的位置纹女友的名字,后来分手了,又跑过来一点一点洗掉。 “那位置疼的很,他当时纹的时候我就劝他,以后指不定要后悔。” 景熙听得很认真,听完发表了一下见解:“后悔也是他人生经历中的一个片段,算有意义吧。” “这一点我挺同意,每个纹身都有它们自己的命运,存在即合理。”章天顺手帮小姜的顾客擦皮肤。 他低着头,脖颈处的线条很漂亮,鸡心领的凹槽处露出一点鬼面刺青的轮廓。 觉察到景熙在看自己,章天侧头问:“来给我送药?” 第93章 丑 “嗯。”景熙抬手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全在这。” “图有点难,我帮小姜处理一下,”章天朝休息区扬了扬下巴,“要是累了,在那坐一会,我很快就好。” 景熙笑着说:“没事,我挺喜欢看。” 章天工作的时候眼神很专注,这种专注和他化妆的感觉不太一样,虽然看起来同样严肃,但他在纹身店的状态显然多了一份淡定和从容。 顾客纹的是一只鹰,鹰头在后肩凸起的位置。 当眼睛被勾勒出来以后,整只鹰瞬时活了过来。 景熙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章天知道她在看自己,他也没有觉得不自在,偶尔还会侧头跟她说几句话,结束后,他将纹身器递回给小姜。 小姜看景熙一眼,打趣:“这么急啊,赶着约会。” 章天一本正经:“别不懂事。” 小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章天的这一句回答留了暧昧的余地,在景熙听来章天是在制止小姜乱说话,在小姜听起来,却是另一个意思:别留我干活,再留就是你不懂事了。 景熙把药交给章天,章天给她转了钱,在药钱的基础上多加了两百。 她有点不好意思收:“这点东西不占位置,你别给我钱了。” “我去国际网站买,一样要这么多邮费。” “行吧。”景熙没再推辞,就在她点屏幕的时候,章天的手忽然在她发间挥了挥,她抬起头,有些懵地问,“怎么了?” “有蚊子。” “那我走了。”景熙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时,视线轻轻扫过地下室的门。 等景熙走了,章天抬腕看一眼手表,手表的监控镜头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嗤笑一声,两根手指比出开枪的手势。 景熙跑回家,看到楼梯口站着的人,有些意外:“正卿,你出院了。” 正卿的表情很冷淡,他抬了抬脚,走到她面前:“晚饭吃了没?” “还没,”景熙眉眼弯成月牙,“你吃了吗?” “也没。” “那我们合起来吃吧,海瑶应该做好饭了。”她率先跑上楼梯,察觉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又冲他笑,“快上来啊。” “李景熙……” 她停下脚步,觉得他有些古怪,她抿唇,问:“心情不好吗?” 正卿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走上前,抬手在她鼻尖碰了碰,笑着说:“走吧,去吃饭。” 上次他放了狠话,如果发现她和章天单独在一块就让她等着。 可真的看见了,他又不得不说服自己要妥协。 既然景熙不想被他知道,那就假装不知道吧。 “昨天喝到蔬菜汤了吗?” 安硕在微信里预定了蔬菜汤。 她一回家,直奔超市买材料,做好后叫了跑腿送过去,然后才开始睡觉调时差。 “喝到了。”正卿揽着她的肩膀,手臂绕到她右脸的位置,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两下她的脸颊,“所以今天才能出院。” 晚饭终究没机会合在一块吃,正卿那边来了不少人,海瑶觉得不自在,景熙不可能扔海瑶一个人吃饭,于是也没去,正卿没强求。 吃完饭,正卿这边闹腾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安静下来。 他正想给景熙发信息,张阳泽打来一个电话,跟他说照片的事,他让张阳泽把照片发到电脑上。 以前张阳泽发图之前会先修图,但这一次他实在缺钱,人又在医院,没办法修,所以把原图发了过去。 他修图不是修人物,而是虚化背景,因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躲藏地点。 安硕走进门,举着一件t恤说:“卿哥,这衣服怎么样?” 正卿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侧面一只大大的卡通白熊。 正卿想象了一下衣服套在安硕身上的样子,眼睛里涌过一股视网膜脱落的痛感,他闭了闭眼睛,不适的感觉才消减了几分。 他几乎没有迟疑,吐出一个字:“丑。” 说完,他垂头看着电脑屏幕,顺手点开几张照片看了看。 他快速地浏览着照片,却因为其中一张照片停止了浏览。 武岳? 照片拍的很有朋克风的感觉。 老城区的站牌,点缀其中的霓虹灯,一瞬而过的汽车拉出光鲜的彩条。 正卿从房车里走下来,俯瞰着眼前的人。 景熙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张阳泽应该躲在公交车侧面,所以照片里的人物和景色基本都以倾斜的角度呈现。 照片里看不出在下雨,乍一看,背景黑乎乎的一片,他不断放大照片,黑色的背景里慢慢看到了细节,步行道边上种着一排树,树干旁依着一个人,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他还是认出了这个人。 正卿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在脑子里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那天也去武岳了? “我觉得挺好看的,熙熙说你不喜欢就给我。”安硕拎着衣肩,在身上比了比,对他来说稍微大了一点。 正卿收回神,有些困惑地看安硕一眼:“什么?” 安硕重复着说过的话:“这衣服熙熙买的,她让我问你什么感觉,你既然说丑……” “拿过来。”正卿打断他,他伸了一个腰,姿态慵懒,“衣服靠人穿。” 安硕挠了挠头,老实地点出卿哥话里的重点:“意思是我穿着丑,你穿着就帅呗。” 正卿回他:“我没说。” “……” 正卿从安硕手里接过衣服,两只手抓着衣服的肩线展开,在身上比了比。 知道这件衣服是景熙给他买的,他又重新给衣服下了定义:白熊挺可爱,衣服款式简单,经典不退流行,搭个牛仔裤就可以。 景熙正把新衣服放进洗衣机,回过身,看到门口的人,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衣服:“我放里面一起洗了。” “嗯。” 她按下漂洗的按钮,侧头看着他:“怎么了?” “去我那边坐坐。” 不过片刻功夫,景熙已经坐在正卿这边的客厅里了,手里还捧着一杯果汁。 正卿盯着电脑屏幕:“你还记得武岳公交站周围的布局吗?” 这么问,肯定跟刀疤男有关。 景熙在大脑里还原出当时的画面,仔细地扒拉着细节,不放过一个可疑的地方。 等心中有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她才说:“记得。” 正卿侧头看着她,问:“刀疤男站在哪个位置?” 第94章 声音好听就多说点 “我们去找车子,往前走了一段路,还过了马路,刀疤男站在对面的两栋房子的中间。”为了让正卿对数据有更具体的感觉,她又补充,“我当时回头能看到公交站,刀疤男走后,我和海瑶回到车站,大概蹲了五分钟左右,你出现了。” 说完这些,景熙开始描述公交站附近的所有细节,她说的很详细,连角落里有一只猫被吓到跳起来的事情也没放过。 正卿一开始还蹙着眉,越听到后面身子越发放松,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 他的嘴角噙着一个笑容,直勾勾地盯着说话的人。 景熙坐在长沙发上,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呈直角毗连,其实靠的很近。 她有一种被野兽盯着的感觉,越说越觉得不自在,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怎么了?”正卿坐直身子,头往景熙那边靠了靠。 “你有听吗?” “有啊。” “我说了什么?” “那一家武岳特色饼应该挺好吃,我叫季二叔寄一点过来。” 景熙:“……” 季家是庆星温泉镇的掌权人,也是傅家的世交,他们上次去就是受了季二叔的邀请。 他说完这句话,又靠近景熙几分。 景熙的眼睛很漂亮,黑瞳里一条一条线状向四面散开,中间凝聚出他的面孔。 可能因为靠的太近,她无措地揉捏着手指,表情里有一丝慌乱。 她忽然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正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的有点懵,挑眉道:“下这么重的手。” “我说那么多,你都没听进去。” “重点的我有听,把嫌疑人排除以后其他细节就不重要了,”正卿也抬手掐了掐她的脸,但动作很轻柔,他坏笑道,“谁让你一直说。” “你不会叫我停吗?”景熙佯怒,“我也不用浪费那么多口舌说那么多。” “好。”正卿笑了起来,“下次我会叫你停。” 他停顿了一下,稍稍低沉下嗓音,表情温润:“你声音那么好听,我这不是想多听你说话么。” 明明是温柔的一幕,却像一把利器扎进景熙的心里。 景熙咬着唇,双颊微红。 脑海里浮过很多画面,基本上都是她在说,正卿在听,他或坐或站,姿态各异,但大多数都是面带笑容地听着。 ——因为爱,也因为包容。 她不知道正卿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在她面前,正卿很少有一本正经的时候。 安硕总以为正卿的表白她听不懂,她其实都懂,否则又怎么会接受他的亲昵,只是在撕下他不正经的面具之前,她不可能义无反顾地扑进那一团热忱里面。 谁知道热忱背后是炽热的火焰还是极寒的冰窖? ——唯有拨开云雾才能见天日。 景熙喝完果汁,和正卿看了一会电视,正卿这一次长了教训,没再提恐怖片,两个人挑了一部季播的悬疑剧。 安硕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颗脑袋凑在一块讨论剧情的画面,他没出声打扰,兀自回了房间。 …… 虽然是周三,景熙和海瑶依然休息。 海瑶起床后,看到关着门的卧室,以为景熙睡懒觉,没太在意。 她坐到客厅沙发,拿出翟子安给的打印本翻阅起来。 虽然她靠死记硬背记下了不少内容,可是一旦跳出了资料本上的案例,她就不知道怎么分析了。 刚开始,她经常和景熙一块学习,因为随时可以问她,可是当她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差距很大时,她的心情莫名地焦躁起来。 脑海里浮现出格拉斯庄园的一幕,翟老师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的视线先定格在景熙身上,然后才看向其他人。 她有一瞬间的失落,她知道她不该有这种情绪,她甚至为自己产生这种阴暗的想法感到自责。 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上依旧贴着景熙的快递单,看到一模一样的包装,海瑶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可能因为愤怒,也可能因为厌烦,她走到景熙的卧室,敲了敲她的门:“熙熙,你的仇人又送吓唬人的玩意儿来了。” “我马上来。” 景熙快速地披上衣服,简单抹了一把脸,冲到门口。 跟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箱子里装着各种冷血动物,箱子外面贴着她名字的快递单。 耳边响起海瑶抱怨的声音:“有时候,你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想想为什么会那么惹人讨厌吧。” 景熙回头看了海瑶一眼,笑着说:“我会反省。” 海瑶抓着桌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也被自己说的这番话吓到了。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抱歉道:“对不起,我最近压力太大,说话有点刹不住。” 景熙看着她,直接提了出来:“是不是因为翟老师?” 海瑶咬着唇,点了点头:“你那么优秀,翟老师肯定后悔选我了。” “别妄自菲薄,翟老师会选你,肯定有原因。”景熙起身拿过架子上的胶带,侧头看着她,实话实说,“其实,放箱子的人是针对你的。” “啊?”海瑶支着身子,几乎站不住脚,各种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 “第一期《极速比拼》,你下水捞过‘恐怖箱’,只要看过节目的人,都知道你怕冷血动物。”景熙蹲下身,封好箱子。 “那他为什么要贴你的名字?” “混淆线索,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的仇人。”景熙掏出手机,给正卿发了一条信息,把箱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她侧头看着海瑶,安抚道,“这一次,应该能抓到他。” 上次的监控只能拍到门的上半部分,后面正卿就多增加了几个,360度无死角地拍。 正卿去公司了,只有安硕在。 人很快就抓出来了,是一个大叔。 大叔住在同一栋楼,他的房间里全部都是老式的瓮,里面养了上百条蛇。 警察把男人带走的时候,男人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他看到海瑶的时候,破口大骂:“蠢货,没脑子。” 海瑶气得直跺脚:“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针对我?” 男人哼了一声,被带走了。 等录完口供的警察走了以后,景熙才说道:“他应该是翟老师的粉丝。” 第95章 打招呼的方式挺别致 海瑶垂下头,声音有点哽咽:“我没想到被翟老师点名后,会是这个结果。” 被翟老师的粉丝袭击,对海瑶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 她拿着手机,手指放在翟老师的头像上,犹豫了好一会,点开,写上一句:翟老师,对不起,我恐怕没办法胜任这个位置。 就在她要点发送的时候,手腕被景熙抓住了。 景熙推着她进屋。 海瑶坐到沙发上,表情呆滞。 景熙倒了一杯果汁放到她面前,垂头看着她:“你如果这么做,不正如了那位大叔的愿?” “他只会是第一个,以后肯定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讨厌我。”海瑶埋头到膝盖,声音嗡嗡的,“我怕我扛不住。”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很喜欢主持这个行业吧。”景熙说道,“人就活这么一次,不管你是懦弱地活着还是勇敢地面对,你的人生就短短这么多年,难道因为遇到了几个不喜欢自己的路人甲,你就要放弃自己喜欢的职业?” 海瑶侧头看着景熙。 她忽然伸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眼见着海瑶要挥第二下,景熙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干嘛呢?” “我真的不是人,我因为翟老师对你偏爱,所以妒忌你。”海瑶咬着唇,“我刚才说那么难听的话,你肯定对我很失望吧。” “失望倒没有,”景熙停顿了一下,“但难受却是真的。” 海瑶侧头看着她,小声说:“对不起。” 景熙看着她明明应该是愧疚却看起来委屈巴巴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又是笑又是闹,气氛很快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状态。 经过这一次的事后,海瑶对景熙的想法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积极的,海瑶说不清楚自己具体什么想法,她只知道一点:不管景熙做什么事,而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对是错,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景熙那一边。 “我去帮小赵喂她儿子了。” 小赵是住在六号房的租客,单身女孩,海瑶说的儿子是她养的一只猫。 景熙不知道具体情况,问:“要人喂的话年龄应该不大,她怎么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 “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很可爱。”海瑶很喜欢猫,现在没闲钱,否则她也会养一只。 “行啊。” 两个人走出门,对面的门开着。 正卿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听到脚步声,他知道是景熙来了,刚想抬头,手背忽然被摸了摸,等他侧头的时候,只看到景熙跑出去的背影。 “……” 打招呼的方式还挺别致。 正卿收回神,将注意力放到电脑上。 他在医院待了太长时间,公司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今天白天已经忙了一天,脖子到现在还是僵着的。 放蛇的人已经抓住了,但他多出来的‘分身’却没办法解释。 昨天他在照片里看到的人是章天,但通过景熙的描述,章天换装的时间太仓促,所以他排除了章天的嫌疑。 这时,门外传来海瑶慌乱的叫声:“熙熙,你怎么了?” 他倏然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六号房里,景熙蜷缩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泛青,她的身子剧烈颤抖,眼神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白猫。 他刚蹲下身,处于惊恐状态的人立刻钻进了他怀里,他伸手抱住她,将她带回到自己家里。 景熙的手握成了拳头,他尝试着掰开,抽出湿巾擦掉她手心里的汗渍。 海瑶跟在身后,叙述刚才发生的事:“我刚才在喂猫,没注意到她的情况,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发呆,我就问她猫可爱不可爱,她说……” 正卿半晌没等到答案,侧头问:“说什么?” “她说,猫猫快逃,要不然我会杀了你。”海瑶很喜欢猫,如果别人说这种话,她肯定立刻跟这种人绝交,但说这个话的人换成景熙,她却能包容和原谅。 景熙的眼神慢慢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垂着头,盯着玻璃桌上的绿植发呆。 她抬起手,在空中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看到傅总有些困惑的表情,海瑶解释:“她在捋猫毛。” 紧接着,景熙换了一个手势,大拇指和四根手指弯成一个半圆,半圆慢慢缩小,五根手指剧烈地震颤抽动。 不用海瑶解释,正卿也看懂了她在掐猫的脖子。 海瑶瞪大了眼睛,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友情的滤镜,她一定会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地砸过去。 正卿顺着景熙的脊背捋了捋,景熙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下来,她侧头靠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拱了拱,正卿抬了抬胳膊,将她搂了起来。 “在想什么呢?”正卿轻声问。 “我的老师。” 她支着脑袋,眼神迷蒙地看着正卿的侧脸,她现在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只被人调教的小动物,似乎只要有人投喂,她就能跟着投喂的人走。 正卿看着她,想起了看恐怖片的那个晚上,她因为受惊蜕化到婴儿的状态。 那一晚,景熙趴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她因为呼吸起伏的绵软身体,那时候,他在脑子里想了很多关于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之类的哲学类话题。 “我的老师送了我一只猫。”景熙缓缓说起,她用细致的语言描述了老师如何在她面前结束了猫的生命。 海瑶听着,红了眼眶,咬着唇说:“他心理有问题吧。” “他跟你说什么了?”正卿问。 景熙歪着头,仔细地回想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猫是很不听话的动物,我叫它去东边,它偏要去西边。就像人类的世界,总会陷入无序的状态,一旦无序,各种欲望和世俗的东西就会像寄生虫一样长出来,越是纯粹的人,越无法生存。”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变成这只猫吗?不想是吗?不想的话,就努力变强吧。” 正卿的眉峰轻轻拧起。 他被林雅甄关在车里快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可是现在,他只听了景熙几个片段的描述,心头就酸涩的厉害。 “李景熙。”他叫出她的名字。 她仰起头,呆滞地看过来。 他直视着她的眼眸,说:“勇敢地去面对过去吧。” 第96章 束缚 景熙走在迷雾中,找不到出口和方向。 天空传来正卿的声音,仿佛神祗在前方指引,将她带出了迷茫的泥沼。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终于变得清明。 不过一会,景熙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她从正卿的怀里下来,问他:“晚饭合起来吃吗?” “嗯。”正卿点头。 安硕抛过来一句:“我打好果汁,然后再炒两个菜。” “我那边有焖大虾、丝瓜鸡蛋汤,还有一个炒青菜。”景熙和安硕对完菜式,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当事者像没事人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客厅里的三个人无声地陷在各自的情绪里。 就好像一场戏散了以后,演员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观众却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脱身。 …… 夜里,路灯的白光照射着地面。 灯又修好了? 章天拎着超市的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弯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动作利落而又娴熟地打掉了灯泡。 他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被黑暗包裹的无限快乐。 ——只有黑暗才是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掏出钥匙,顿了顿脚步。 打开门的一瞬间,他侧头朝楼道里的人询问:“想进来坐坐吗?” 不一会,景熙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有些温婉的笑容,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了她揉捏成团的手和轻微咬唇的动作。 “怎么,怀疑我杀人藏尸?” 景熙摇头:“没有,就是好奇你地下室里都有什么。” 义城的新区很多房东会挖地下室,有地下室不稀奇,但崇山区是个老区,因为地下室费用较高,所以基本上都没有挖过地下室。 章天这一栋有三户人家,其中两户挖了地下室。 “进来吧。” 景熙跟着进去,问他:“要关门吗?” “随你。”章天继续往下走,到柱子的位置,抬手打开灯。 景熙没有关门,径直往下走。 章天把超市里的袋子扔到沙发上:“没想过你要来,所以也没买果汁。” “没关系,我一会就走。”景熙扫了一圈地下室的环境。 空间很宽敞,中间四根柱子,楼梯直达地面,没有一丝遮挡物。 楼梯正对面是一幅巨型的油画,上面总共画了七个人,一个男人,三个女人,三个男孩。 坐在主位的男人神色很冷淡,三个女人面容慈祥,表情柔和。 三个小孩的表情各异,坐在靠男人最近的男孩冷漠、孤傲,中间的男孩则是一脸的恐惧和慌张,外面的男孩站在凳子上,愤怒地朝男人扔出盘子。 “我大学时候的毕业作品。”章天走到她身后,说,“名字叫《畸变》。” “暗示着畸形的家庭关系?”景熙侧头看他。 “哦?你看出什么了?”章天笑。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但三个孩子有同一个父亲。”景熙直接说出心中的疑虑,“你和阳泽是正卿的哥哥?” 听到这句话,章天一瞬间有窒息的感觉,他扶着前面的沙发椅背,喘了一口气。 这些年,仇恨和嫉妒将他困在这个地下室里,让他沉溺在了某个怪圈里,他的心理早就已经扭曲。 他想过很多种报复的手段,但都没有实施。 他终究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每当他想要走出那一步的时候,道德和法律成了牵扯住他内心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傅家出来这些年,他用堕落伪装着白天的自己,用痛苦装点着夜晚的分身,不管是哪一个,他都像是一只即将溺毙的可怜虫。 可是,就在刚才,景熙忽然探进来一只手,将他这只可怜虫从无底的深渊中拎了出来。 景熙盯着他,继续说道:“你肯定觉得很不公平吧,分明都是傅家的孩子,你却只能姓邱,而正卿却姓傅。” 章天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散乱的瞳孔聚焦到一处,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姓邱?” “张阳泽跟着张婶姓张,你应该也跟着曼香姐姓邱。”景熙说,“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可能你比较叛逆,非得姓章。” “你就不怕我……”说完,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会吗?”景熙认真地问,神情里拂过一丝恐慌,她侧头看了一眼楼梯的门,在心里计算着逃跑的方法。 在她的想法里,章天在自己家动手,有点不明智,特别是这种地下室,血腥味会封存很长时间。 现代社会,要把一个人彻底抹杀,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章天失声笑起来:“说你这个人聪明嘛,你又带了一点傻气,说你傻的话,又有点折辱了你这脑瓜子。” 景熙怔了怔,但她很快想起这一趟来的目的,问:“你为什么要假扮成正卿的样子,来我们那栋楼?” 她的眸光柔和,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质疑的意思。 章天先看她一眼,转过头,盯着那副巨型画作,朝坐在男人最近的男孩扬了扬下巴:“你可以理解为妒忌,也可以理解为想体验他的生活。” 他又补充一句:“堕落——还要有理由吗?” “我并不觉得你堕落。”景熙反驳道,“你热爱自己的事业,你爱曼香姐……” “我不爱邱小姐,我讨厌她。”章天打断她的话。 “如果你真的讨厌曼香姐,你不会在台风天出来接她。”景熙戳破他的谎言,笑着说,“你爱自己,也爱曼香姐,章哥,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呐。” 章天怔了怔,注视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温热的东西,他仰起头,看着画像。 “章哥,我走了。”景熙转身朝楼梯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章天仰着头,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他一只手支着沙发背,身子歪斜,见她回头,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景熙快步往前走。 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令人窒息的暗夜,还没走几步,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抓住。 闻着熟悉的味道,她有些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脱口问:“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正卿转了一个身,揽着她的肩膀往外面走。 “我跟章哥单独见面了,”她咬了咬唇,“所以你会对我做什么?” 正卿笑了笑,说:“先割个肾吧。” “……” 第97章 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景熙走了几步后,猛地推了‘正卿’一把,‘正卿’踉跄几步,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绕到她的脖子。 “原来你认出来了。” 她想张嘴说话,嘴巴却被捂住了。 张阳泽声音装的很像,身上的香薰用的也是正卿同款。 她一开始确实没认出来,但阳泽走路时微微瘸腿的动作露出了破绽。 阳泽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调侃道:“你刚去我哥那里做客,也去我那里坐坐呗。” 地下室,空气里漂浮着腐烂的味道。 破败的柜子,四面装了幕布的墙,电视机,昏暗的灯光,五颜六色的灯。 迷醉的朋克风情从细枝末节的装饰中渗透出来。 景熙蹲在柱子旁,她的脚上锁着一根铁链,距离只能到沙发的位置。 刚才在和张阳泽的挣扎中,她扎的丸子头散开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的长袖t恤也撕开了一个口子,她睁着眼睛,狠狠地瞪着张阳泽。 张阳泽坐在沙发上,侧头觑她一眼:“欢迎来到我的朋克世界,喜欢吗?”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张阳泽摊了摊手。 景熙扶着柱子起身,链条摩挲在细嫩的皮肤上,身上因为挣扎多处磨伤,每走一步都疼的厉害,但她依然固执地走到了沙发边上,盯着张阳泽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侮辱了朋克。” 张阳泽倏然抬起手,一巴掌挥到她脸上。 白皙的面庞上倏然出现五个指印,景熙只蹙了蹙眉,眼神里却依旧盛着无惧无畏的光。 “你懂什么是朋克吗?”张阳泽仰头看着她,“自由,叛逆,无拘无束,在反抗中实现自我价值。” “你向往自由,却禁锢他人,你的叛逆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景熙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认识的朋克太肤浅,你不过是极度自私自利的人而已。” 张阳泽噌得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怒斥:“你说什么?” 地下室的门忽然打开,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传过来。景熙侧头看过去,惊愕地看着来人。 郭望舒走到张阳泽面前,伸手搂住张阳泽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吻后,说:“阳泽,你做的挺好。” 她侧过头,朝景熙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你这辈子,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 正卿回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进屋之前习惯性地在景熙门口站了一会,等安硕开了客厅的灯,他才缓步走进去。 “老爷子怎么忽然来了?”安硕打了一个哈欠,“他在海圣的时候,不到十一点就睡了,今天拖到这么晚。” “洗洗睡吧。”正卿把零碎的东西随手扔到桌子上,“明天还有一大堆事。” 隔壁的门忽然打开,海瑶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一句:“傅总,熙熙没跟你在一起吗?” “她没回来?” “没有。”海瑶着急地说,“她给我发信息,说跟你在一块,我怕她吃亏,所以就一直等着没睡。” 正卿皱起眉,想起他爸今天反常的举动,额头上爆起青筋,他拿起桌子上的东西,朝安硕说:“走。” 夜色中,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飞快地驶出市区。 景熙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她抬手推了推,没有推开。 汽油的味道告诉她,这里是汽车的后备箱。 发动机的声音轰鸣,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再次陷入深眠。 张阳泽停下车子,靠在驾驶座上休息,他点上一支烟,一抬眼看到了等在出城口的车子。 傅正卿朝他车子的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t恤,外披一件长风衣,碎发落在额前,每一步走来都像在走t台。 他回想起小时候的一幕幕,为了能留在傅家,张云霞教他怎么去讨好傅正卿,可是不管他怎么讨好,傅正卿都是那副凉薄无情的样子。 跟在傅正卿后面的,是安硕,一个拥有天生怪力的男人。 硬干是干不过去了。 他叼着烟,走下驾驶座:“傅总,我最近有点事要出城,拍照的事先找别人吧。” “给我看看你的后备箱。” 张阳泽双手插兜,心里骂一句: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只要是傅正卿想做的事情,他和章天就必须先依了他,说实话,傅正卿这种目中无人的个性,有一大半原因可能就是他周边这些人惯的。 他走到后备箱的位置,依在车身上:“干嘛?查岗啊?你是我什么人?” “你涉嫌恐吓、骚扰等多重罪。”正卿挑眉,“刀疤男,是吧?” 张阳泽歪了一下嘴,嗤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刀疤男又是什么鬼,我听不懂。” “武岳跟拍的时候,你拍摄的位置,刚好是刀疤男出现的位置。”正卿满身戾气,凝聚成一个愤懑的字,“开。” 张阳泽吊儿郎当地弹了弹烟灰,按下后备箱的按钮,咔哒一声后,他掀开后备箱的盖子。 后备箱里是一个行李箱,不等傅正卿开口,他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打开盖子。 箱子里只有换洗的衣服。 正卿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她呢,被你藏到哪里了。” 张阳泽无辜地摊手,狐疑地反问:“谁啊?” 正卿怒目盯着他,没有动。 张阳泽很了解傅正卿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成熟到几乎连大人都会折服赞叹的程度,只要见过他们三兄弟的人,都会称赞傅正卿是最适合继承傅家的人。 可是现在,傅正卿失控了。 因为李景熙? 张阳泽骤然兴奋起来,他开始大笑起来,眼神里流淌出经年以来被压制的疯狂。 傅正卿放开他,转身冲到安硕跟前:“其他出口有拦到可疑的车子吗?” 安硕一边跑一边回:“暂时没有接到消息。” 张阳泽目送着他们的车子离开,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他盖上盖子,回到驾驶座,拔掉手机卡后继续朝前行驶,他转了一个弯,回了大概一公里路后,换了另外一辆越野车,重新往出城的方向行驶。 第98章 小傻子 正卿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赶到古栖园,安硕的开车技术再好,也没本事从拥堵的交通挣脱出来。 一个星期了,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找到了越野车,越野车停在江边,里面没有人。 不管在亲人朋友爱人心里多重要的人,在大众眼里,景熙的失踪不过就是新闻中的李某,猎奇故事里的无名,编撰话题中的某个女人。 有名气的还能在茶余饭后存在一段时间,而像景熙这种小人物,连谈资都算不上,很快就会湮灭于时间的洪流中消失无踪。 这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跟电视台请了一个月的假,让节目组找了一个身形和她类似的,后期ai换脸。 ——就好像她还活着一样。 …… “小傻子,过来。”张阳泽朝厨房园里的人招了招手,“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没有就好,有就跟哥说,懂吗?” “嗯。”小傻子点头。 张阳泽拍了拍手,蹲在小傻子边上,看她整理花圃。 她穿着一件他的大夹克,头发剃成了平头,连声音都被他训练成了少年的感觉,脸上全是泥灰,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没有一点以前的样子。 小傻子是李景熙。 李景熙会变傻这件事,挺让张阳泽意外的。 景熙从后备箱出来的以后,人就已经不对了,行为举止蜕化,人看起来傻呆呆的,一看就不是装的。 好在她傻了也挺乖巧,跟个没驯化过的动物一样,他兴致一起,索性将她的心理状态训练成了一个小男孩。 他扫了一眼偌大的花圃,啧了一声。 知道这是哪么? 古栖园。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越野车停在武岳江边,傅正卿把武岳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他带着景熙偷偷回到了义城,还躲进了古栖园。 按照郭望舒的计划,他确实应该把李景熙推进江里,可是李景熙最后那番话却让他重新开始思考了起来。 “如果你杀了我,郭望舒肯定会告发你,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不爱你,她只是在利用你,只有我活着,你才有利用价值。” 被她一提点,张阳泽还真去试探了一次,结果跟李景熙预测的一模一样。 他对郭望舒谈不上多喜欢,她家和傅家是世交。 傅玉堂一直想让傅正卿娶郭望舒,而他中途截了道,把郭望舒给睡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利用郭望舒气傅玉堂,然后告诉他:“我不比傅正卿差。”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跑到傅玉堂跟前,兴奋地扬着手里的奖状:“爸,我拿到了学校的摄影一等奖。” 傅玉堂笑着回:“哦,你想要什么?爸爸奖励你。” “可以陪我和妈妈一起吃一顿饭吗?”他一脸期待。 “不行,正卿他拿了海圣杯的数学金奖,我要陪他吃饭。” 可笑的是,傅正卿那天就没答应跟傅玉堂出去。 他努力想要出人头地,只为了让傅玉堂看他一眼;而傅正卿轻轻松松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却一点也不稀罕傅玉堂的陪伴。 “哥哥,给你。”小傻子把花举到他面前。 他接过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虽然是平头,却也是软乎乎的,不扎手。 “傻子,吃饭了。”叫她的是周兰月。 小傻子侧头看着张阳泽,说:“我走了。” 张阳泽抬了抬下巴:“去吧。” 他刚站起身,看到走过来的人,立刻蹲了下去。 想到这个举动,他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都是傅家的人,傅正卿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而他却像做贼一样。 景熙跟着周兰月往前走。 昨天刚下过雨,对面花坛里的花枝被打的凋零了不少,枝叶也有被风吹断的,显得那一片特别扎眼。 周兰月听到跑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小傻子往对面跑去。 傅正卿想着心事,侧面撞上来一个人,那人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没等他上去扶,他已经自己爬起来朝花坛跑去。 “傅先生,不好意思,我儿子脑子有点问题。”周兰月赶忙跑上前道歉。 “没事,你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景熙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盯着傅正卿。 傅正卿侧头看男孩一眼,视线轻轻扫过男孩的眼睛,心里拂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我儿子没事,打扰傅先生了。”周兰月跑到景熙跟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脑袋,训斥道,“你没眼睛的吗?” 男孩防御性地躲闪,一边躲一边回:“小花小草折了,我过来看看它们。” 很清朗的少年音,确实是个男的。 “卿哥,走了。” 傅正卿僵硬的身子动了动,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 安硕侧头说:“那男孩看起来是个傻子。” 傅正卿面无表情:“我看出来了。” 安硕以为他不想让傻子在园里,说:“我叫他们辞了。” “不用,”他顿了顿,直接把想法说了出来,“眼睛挺像她。” 安硕的脑袋有一瞬间的卡壳,他有些担心地看傅正卿一眼,生怕他因为刺激改了性取向:“卿哥,他是男的。” 熙熙虽然在卿哥心里有很特别的地位,但生活终究是生活,悲伤过去以后,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静默无声地走了好一会,各怀心事。 走进客厅,看到站着的女人,正卿记忆里被封存的人和事忽然涌了进来。 张云霞,他爸在外面的女人之一。 他想了想,终于想起自己在医院里见过她。 张云霞是金兴鹏的看护,由于她一直戴着口罩,他没认出来,如今她打扮过,化妆品虽然掩饰了她的年龄,但她眼神里透着的圆滑和狡黠却无法遮掩。 看着端坐在沙发上的傅玉堂,正卿有一瞬间忽然没了开口的兴致,他丢下一句“你们慢慢聊”,转身就要走。 傅玉堂站起身,朝他丢过去一句:“我要让阳泽回来了。” 正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冷笑:“随便。”他回过头,直直地盯着他,“宅子是爷爷留给我的,你和你的女人们以后别来这里就行。” 傅玉堂怔忪地看着他,半晌,回:“那时候是你妈生不出孩子,我才找了其他女人。” 正卿感觉自己听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他没有兴趣听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转身离开。 第99章 哥哥,想哭就哭吧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傅正卿坐在景熙的房间,翻着桌子上的笔记本。 上面留了几个字,是她来住的那两晚写的。 “这个本子算是我的吧,我可以写字吧?” 他拿起笔,回一句:“你不是已经写了?” 翻过扉页,里面画了一只朝他扮鬼脸的猪,旁边写着一句:“我就想做一做小时候不敢做的事,在日记本上画不正经的东西。” 看到这一句,正卿忽然就觉得不行了。 他单手支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汹涌的情绪横冲直撞,这段时间以来的失望挫败全部累叠到了一起,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从来不怕傅玉堂会把那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儿子叫回来,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陷入寻找景熙的迷茫中时,张云霞母子忽然冒了出来。 张阳泽和章天离开傅家的时候,都还是十几岁的年纪,而正卿却只有八岁。 当他听到张阳泽的名字时,他甚至想都没往这方面去想,直到他开始调查刀疤男的身份,他才知道这两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起身往外走,开门时撞到了肩膀。 火大,连走个路都不顺。 院子里传来沙沙刨土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傅正卿瞬时恼了,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盯着看到白梅旁边蹲着的人,怒斥:“谁让你进来的?” 小傻子手里的铲子被吓得掉了下去,她抬起头,惶恐地看着站在木栏后的凶神恶煞的男人。 她小声嘀咕:“周婶叫我来整理园子。” 白梅是他爷爷种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年四季都会开花,根本不需要人照料。 傅正卿看着被铲掉的泥土,心头涌过一阵怒火,朝她吼道:“出去,以后不要再进来。” 男孩站起身,眼里全是惶恐,一双眼睛也开始红了起来,因为激烈的情绪,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他转过身,快步朝外面走。 傅正卿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烦躁压下去,朝他喊:“站住。” 景熙立刻停下脚步,回过身,仰头看着他。 小傻子吸了吸鼻子,即使只看他的眼睛,也能看出他满腹委屈。 傅正卿抛过去一句:“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 听到这个答案,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脑子有病,但想了想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过,安抚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别被我吓到。” 景熙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忽然转身跑出去了。 傅正卿依着栏杆站了一会,急匆匆地脚步声再次传来,他正想发火,看到门口进来的身影,强压了下去:“怎么又回来了?” 景熙扬起笑脸,手里捧着一束花:“哥哥,这是我今天扎的,本来想送给另外一个哥哥的,先送给你,希望哥哥能开心一点。” 小傻子的美感不错,普普通通的花搭配的很有格调。 傅正卿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他忽然打开阳台侧面的木门,走下楼梯。 两分钟后,小傻子手里的花束掉在了地上。 她僵硬着身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承受着傅正卿的拥抱。 傅正卿紧紧地抱着李景熙,他就想感受一下人的气息,想汲取一点同类身上的温暖,想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把脸埋进景熙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景熙踌躇片刻,伸出手,在他脊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哥哥,想哭就哭吧。” …… “傅先生是不是骂你了?”周兰月扔过去一床蚊帐,示意景熙挂起来。 “没有。”她歪着头,“但他心情不好。” 她举着蚊帐翻来翻去,找不到头。 周兰月打了她一下头,呵斥:“什么都干不好,你哥让你来上班,还得派一个人给你伺候。” 景熙虽然只有六七岁的智商,到底是比一般的同龄人聪明,她小声嘀咕:“我哥说他有给你钱。” 周兰月转身便踹,景熙立刻躲过去,周兰月火大了,拿起一根竹子,在她腿上狠狠地抽了两下。 “你还敢躲,”周兰月的竹子举到她的鼻尖,走近几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还敢不敢顶嘴了?” 景熙摇头。 周兰月踹她一脚,命令道:“去把杆子撑起来。” 景熙走到床边,找竹竿孔,中间免不了又挨了周兰月几下。 第二天,景熙的半边脸肿了,被衣服挡住的地方有多处淤青。 大家一开始还会骂周兰月心狠,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一些心肠坏的,也会跟着一块欺负,反正周兰月也没有要护犊子的样子。 “小傻子,剩下这一片你全部干完。”庞开常是个老油条,喜欢看菜下碟。 景熙不同意:“我自己这片快干完了,我一会要去吃饭。” 庞开常没想到傻子还挺有原则,他阴沉下脸,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做出一个砸的姿势。 景熙下意识地挡住头。 “玛德,老子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话音刚落,秦泽洋嘲讽的声音传了过来:“拉倒吧,你他妈的别侮辱了猫。” 庞开常吓了一跳,他赶忙扔掉手里的石头,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这下要惨了。 他们不会看到了全过程吧,这下他非得卷铺盖滚蛋不可。 如果被开除,他上哪再去找工资高又清闲的工作。 他褶皱的脸立刻堆成了一朵菊花,讨好地说:“傅先生,秦先生,傻子不听话,我吓唬吓唬他。” 傅正卿轻轻喟叹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问:“庞叔,这的工作是不是太乏味了?” 堂堂古栖园当家之主竟然能记得他的名字。 要是平时听到这一声‘庞叔’,庞开常一定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他现在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没有啊。”庞开常摇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安硕苛待了你们。”傅正卿慢条斯理地说,“这园子老了点,很多地方需要维修,辛苦你们了,要是工作量大,你们跟安硕反应一下,哪些条件需要改善的,只要能办到的一定会去办,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欺善怕恶之流。” 这番话听起来温和,最后一句却藏着利刃,欺善怕恶明显指得是庞开常。 庞开常吞了一口唾沫。 古栖园里的老人都说傅正卿是个笑里藏刀的恶魔,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第100章 我还能找你玩吗? “傅先生说笑了。”庞开常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这时,一直捂头蹲着的小傻子放下了两只手,露出了半张肿的很大的脸,她的眼眶泛着淤红,即便是脏兮兮的泥灰也没法挡住一些淤青和伤痕。 庞开常注意到傅正卿的视线,赶忙解释:“跟我没关系,这是他妈妈打的。” 话音刚落,庞开常有一瞬间觉得傅先生身上萦绕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傅正卿眯缝着眼睛,样子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狮子露出野兽的獠牙,随时可能将其他人拆骨入腹。 庞开常完全被吓住了,他心惊胆战地缩着肩膀,动也不是,说话也不是,离开更不是。 他恨不得自己能回到半个小时前,在傻子面前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安硕朝庞开常说道:“你跟我来。” 庞开常如临大赦。 秦泽洋撞了撞傅正卿的肩膀:“走了。” 小傻子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因为嘴角扯动伤口,抬手捂了一下嘴巴。 傻子手背上的皮肤都是疮疤,还有几处伤口是新添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跟我来。” 说完,傅正卿不再看傻子一眼,他转过身,两只手插进兜里,往安居苑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和秦泽洋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小傻子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李景熙对这个哥哥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昨晚还梦到了他。 她大脑简单,并不会去刻意回想什么,只是她被抱住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冲击太过强烈,在她的脑海里镌刻下了深刻的印记。 她以前就没法控制表情,如今更是把憧憬写在了脸上。 秦泽洋自然看出来了,他侧头对傅正卿嘲弄道:“卿哥,你的魅力磁场散发到太平洋了,如今都跨越性别了,下一次,不会跨越种族吧?” 傅正卿恶质地回:“一般这种情况,我会先拿身边的人练个手。” 秦泽洋噎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后面。 到了客厅,傅正卿朝沙发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这。” 傻子揉捏着手指,回:“我很脏。” 傅正卿没什么心情和他迂回周旋,带他回来纯粹因为庞开常说的那句话戳中了他的痛点,他拉开抽屉,找出擦伤口的膏药,递给他。 “一天擦三次,记得住吗?” 傻子点头,接过药膏:“谢谢哥哥。” 傅正卿扬了扬下巴:“去吧。” 傻子转身朝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哥哥,我还能找你玩吗?” 傅正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回到员工住所,饭点已经过了,李景熙去厨房要了一点剩菜剩饭吃。 宿舍里多了一个女孩,女孩正在铺被子,侧头看了李景熙一眼,继续她手里的动作。 “你好。”李景熙跟她打招呼。 朱雅馨应了一声,她是周兰月的女儿,来之前周兰月已经跟她说了情况,知道进来的这个人是傻子,虽然外表看起来是男的,其实是女人。 她最近被一个花花公子缠上了。 朱雅馨刚从学校毕业,个性有点刚硬,脾气也倔,不可能跟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因此对那个公子哥说了很难听的话。 没想到她越不同意,那公子哥越来了劲。 公子哥见金钱攻势没有效果,不知道是不是因爱生恨,开始欺负她。 她没办法,只好躲到古栖园来。 朱雅馨铺好被子,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她在考公职。 古栖园依山傍水,幽静的环境很适合学习。 觉察到傻子过来的动静,朱雅馨皱了皱眉,头也没抬的说:“你去那边玩,我要看书。” “我能看看吗?” 周兰月走进门,见傻子打扰她女儿学习,走过去就踹了一脚:“你一个傻子看什么书,别打扰我女儿学习。” 李景熙被踹得往前踉跄几步,双手撑着床沿才停下来。 朱雅馨收起书,对周兰月不满地说:“妈,别打人呀。” 周兰月满不在乎地回:“没事,她那个哥哥不管她,你赶紧看书,到时候考上了公职,我回去了也有面子。” 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李景熙坐在凳子上摆弄摘回来的野花野草,朱雅馨依旧在看书。 “一张节目表上原来有3个节目,如果保持这3个节目的相对顺序不变,再添进去2个新节目,有多少种安排方法?” 最讨厌这种题了。 朱雅馨一只手捂着额头,厌烦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耳边忽然响起傻子的声音:“20种。” 朱雅馨抬起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她翻了翻答案,果然是20种,她试探地问:“为什么?” “乘法原理。”景熙口述列出算式,又用文字解释了一遍。 朱雅馨目瞪口呆,张着的嘴巴半晌才合拢。 虽然她依旧听不懂,但傻子说的和答案里的解析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比答案还要详细。 朱雅馨放下书,跑到景熙身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问:“几岁了?” “二十二。” “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姐姐,”朱雅馨蹲下身,笑着说,“你帮姐姐去考这一场。” 景熙歪着头,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呀,我愿意帮姐姐。” “你现在走路姿势太像男孩子,要改,到时候,我再买个假发。”朱雅馨拉开景熙的夹克,“身材不错,穿个女装没问题。” 李景熙不懂她想干什么,等她松开手,抬手拉上夹克的拉链。 “你为什么不弄干净脸?”朱雅馨问。 “我哥不让我弄干净,他说我长得丑,怕吓到人。”李景熙继续摆弄她的花朵,花束慢慢成型,搭配错落有致,十分漂亮。 “怎么有这种哥哥?”朱雅馨帮着她收拾散落的枝叶,“下次他来,我说说他。” “不要,哥哥是为我好。” “真是个傻子。”朱雅馨笑,“对了,你帮我做的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还有,我们晚上找个地方,我帮你训练姿势。” 朱雅馨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那就是安居苑附近的玻璃花房。 她问过周兰月,玻璃花房晚上不会有人,而且里面的监控也会关了,花房最里面的地方有一块休息区,地方大,还摆了沙发和桌子。 第101章 给我看看你的脸 接下来的两天,朱雅馨都会带李景熙去玻璃花房练习走姿。 花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小夜灯的光四散着透进来。 因为朱雅馨的原因,周兰月没再对景熙拳打脚踢,加上傅正卿给的药膏,她脸上的肿胀消了,伤口也都开始结痂愈合。 朱雅馨拿着毛巾接了水,擦拭她脸上的脏污。 皮肤被粗糙的毛巾擦过后变得红彤彤的,但依然难以掩饰她精致的五官,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里散出水润一样的光。 朱雅馨拧开水龙头,洗掉脏污的毛巾,侧头看着她,说:“你长得很好看啊,你哥耍你的吧。” 李景熙歪着头,否认:“我哥不会耍我,他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朱雅馨把毛巾晾到杆子上,拿过假发给她戴上,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脑子有问题,但是长得又漂亮,所以他才把你弄成一个邋遢的男人形象,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欺负你,其实是在保护你。” 假发有点劣质,落在皮肤上麻痒难忍,李景熙感觉不舒服,抬手想要扯掉。 朱雅馨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警告:“别动,你要习惯假发,如果考试那天你不小心弄下来,肯定会被注意到。” “姐姐,我不能替你去考试,这个行为不好。” 朱雅馨拧了拧眉,垂头看着小傻子:“这两天,如果不是姐姐帮你,你能过的这么舒服?你得报答我。” 景熙固执地摇头,嘴里依旧说着替考不好的这种话。 其实她的智力在慢慢恢复中。 这一次,她被关在后备箱太久,退化情况比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两天前她还只有六七岁,现在已然到了十一二岁,很多道理都已经懂了。 朱雅馨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本来感觉这次公考有希望了,如今小傻子忽然来这一出,让她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挫败感,她有些羞恼地说:“小傻子,你帮姐姐去考好不好,我明天让我妈给你放一天假。” “我不去,我走了。”李景熙转身要走。 “喂……你搞什么呀?”朱雅馨大叫一声。 “什么人?” 花房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紧接着两个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往休息区过来。 小傻子抬手扯下头发,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转头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 休息区只有一条长沙发比较大,她跑过去,躲到沙发后面。 花房和休息区连接处摆着两盆高大的万年青,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从那里走出来。 朱雅馨怔了怔。 先走进来的是古栖园的主人傅先生,她在一些商业访谈节目里看过他,那时候以为是电视滤镜打光,看到真人后,心里陡然生出一个世上怎么会有人长这么好看的想法。 跟在后面的她倒是见过好几回了,叫傅安硕,偶尔会来员工宿舍查看情况。 “傅先生,我……我在准备考试。”朱雅馨双手放在前面,无措地揉捏着手指。 “什么考试?”他状似无意地问,迈步往沙发的方向走过去。 “公考。” “好好努力。” 傅正卿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蹲在地上的人,看到这件标志性的夹克,他就知道是谁了。 他本来没兴趣过问他们的事情,但看到躲着的人是傻子,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猎奇的心态。 傅正卿微微弯身,下巴几乎快要贴到小傻子头上,口气懒散地问:“小傻子,你在捡什么?” 前面的脑袋倏然抬起,傅正卿在被撞上之前直起身子,动作利索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没捡东西。” 安硕走过去打开灯,休息区瞬间亮了起来。 为了避免影响植物生长,花房里的灯不是很亮,但比起刚才还是亮了很多。 小傻子蹲着身子往前移,快要拐弯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两条腿,她垂着头,视线落在拖鞋鞋面上,她吞了一口唾沫,不敢抬头。 哥哥说过,她的脸不能被男人看到。 因为她丑,会吓到他们。 傅正卿再次弯下身,小傻子双手挡着脸,指缝中漏出一点皮肤的 印记,皮肤好像还挺…… 还没等他想出妥帖的词,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 “对、对不起。”李景熙摸着头上的肿块。 她刚才一抬头,就撞到了大哥哥的下巴。 她真不是故意的,谁让大哥哥靠的那么近,都快贴到她脸上来了。 傅正卿手背轻轻摩挲两下撞疼了的下颚骨,笑眯眯地说:“只要你把手放下了,我明天带你去游乐园玩。” 安硕看着这场面,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小兔子乖乖的故事,卿哥这个样子太像一只诱哄小白兔开门的大灰狼,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狡黠的劲。 “不放。”小傻子转了一个身,重新把屁股对着傅正卿。 “……” 傅正卿拖了一条单人沙发,坐到小傻子后面,掏出手机消磨时间,安硕立刻心领神会,拉着一条椅子,堵住了长沙发的另外一头。 朱雅馨终于咂摸出了不对味的感觉,她走上前,说:“傅先生,你们这样有点欺负人吧,小傻子没得罪你们,你们还不让他走。” 傅正卿很礼貌地指了指旁边的缝隙:“他可以走啊。” 这个缝隙留的很讲究,小傻子必须要站起来,侧着身子才能过去,而且不管小傻子是正着出去,还是背着出去,她起身的有一瞬间,肯定得面对其中一个人。 傅先生的意图太明显了,他就是要看小傻子的脸。 明明是在强迫人,使出来的招数却文雅到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雅馨都无语了。 李景熙嗅了嗅,在旁边的花盆里闻到了河泥的味道,她没有抬头,循着河泥的方向扑了过去,她把脸埋进河泥,估摸着脸已经被糊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朝着安硕的方向走。 安硕:“……” 傅正卿:“……” 朱雅馨:“……” 安硕赶忙起身,把椅子拖走,给小傻子让出一条道来。 傅正卿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他看一眼荷花盆,盯着上面五官的纹路看了一会,说:“明天让他来种荷花。” 第102章 你就是刀疤男 第二天早上,花房。 夏天快来了,空置了很久的花盆在不久的将来都可以添上一抹亮色。 李景熙卷起大夹克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发了根的莲藕放进花盆里,她拨弄了几下河泥盖住莲藕,端过水盆,加上合适的水。 傅正卿倚在万年青后面,姿势看起来很松散,但脊背却是挺直的,如果不是他偶尔扇动的眼睫,别人会以为他正在入定冥想。 这小傻子,怎么说呢,还挺可爱的。 一闪而过的意识,让他的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安硕担心的事情,秦泽洋调侃的话,全都在他这抹念头中成了真。 或许,他在看到这双相似的眼睛时,就已经动了一丝念头。 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 他垂下头,细碎的头发滑落,遮住了他眼眸里的情绪,只剩下脑中纷杂的想法,含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心,在隐秘的世界回响旋绕,飘荡不去。 “卿哥,金总又来了。” 傅正卿回过神,舒展了一下身体,跟着安硕往外走。 李景熙迁移完最后一根莲藕,洗掉手里的河泥。 流水哗哗声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关上水龙头,侧头看着来人。 “怎么不叫我哥哥了?”张阳泽露齿一笑。 他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时装,换了行头以后,和前几天一比,添了几分矜贵之气。 唯一没有变得是他小麦色的皮肤,所以当他笑起来的时候,立刻给人一种健康大男孩的感觉。 “你不是我哥哥。”李景熙的声音恢复了娇柔婉转。 “这么快就恢复了。”张阳泽迈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口气里带了一丝遗憾,“我最近挺忙的,本来想着忙完这一阵带你出去玩。” 景熙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无法将凶神恶煞的刀疤男和眼前阳光开朗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刀疤男是谁?张阳泽? 面具男是谁?未知。 送内脏的是谁?未知。 送钥匙的是谁?为什么要送钥匙,钥匙能开哪里的门,未知。 这段时间来一个又一个谜团,在引领她不断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终点会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还是一个巨大秘密。 ——为未可知。 想到这里,她有一种心口被巨石压着的沉重感,几乎喘不过气来。 景熙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刀疤男吧?” 阳泽的手指轻轻点着裤腿,脸上的依旧含着笑容:“怎么想到问这个?” “刀疤,代表着朋克里的拼接之美,当我知道你是疯狂的朋克迷之后,我就想到刀疤男是你了。” 阳泽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佩服地拍了两下掌:“真是令我意外的答案。” 傅正卿通过照片的位置判断出他的身份,李景熙却是通过他的精神内核发现了他的身份,前者是因为他的疏忽,后者却因为深入了他的内心。 阳泽站起身,走到景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景熙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往后退了好几步。 玻璃花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阳泽靠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李景熙,你真的很特别,难怪傅正卿会那么喜欢你。” 景熙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草率地点穿了他的身份。 阳泽直起身子,忽然转了央求的口气说:“我告诉你真相,但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景熙一时之间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阳泽这个人非常多变,前一秒还是阳光灿烂,后一秒就已经风雨交加、雷鸣电闪。 “刀疤男确实是我,因为我被郭望舒要挟了,就像你看到的的一样,郭望舒不爱我,她爱的是傅正卿,她吓唬我,恐吓我,我一个没什么钱的穷小子,只能任她揉捏。” 他的口气可怜巴巴的。 景熙拆穿他的谎言:“不要把郭望舒拿出来当挡箭牌,你扮刀疤男这件事跟她无关。” "哦?"阳泽挑眉。 “在武岳车站的时候,我听到了猫的惨叫声,那个人不是你,因为你很擅长驯化小动物。当时,郭望舒和正卿他们一块在房车里。”李景熙顿了顿,“除了你,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帮你。” 阳泽轻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小动物了。” 景熙盯着他:“我还得感谢你这一点,否则今天我就是武岳江边一具泡发的尸体。” 阳泽摇头:“你想错了,我不动手,不是因为我爱护小动物,而是因为我不想给郭望舒留下把柄。” 景熙继续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目的是想利用郭望舒回到傅家,成为傅家的继承人之一,而那个人在背后帮你,让你达成这个目的,他跟你交换条件,让你来吓唬我。” 张阳泽欺近她,几乎将她逼进了角落里:“有一点你确实猜对了,我确实跟人交换了条件,但我不是为了回傅家,而是因为傅正卿喜欢的东西,我都要,包括——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塞到景熙手里,“五月二十日,鼎盛酒店见。” 景熙接过请帖,在打开看之前,她已经猜到这是张阳泽和郭望舒的结婚请帖,只是她没想到阳泽已经改成‘傅’姓。 阳泽抬手,想要摸她的头,却被眼前的人躲开了。 真是遗憾呢,暂时摸不到那么松软的头发了。 …… 景熙洗完脸,又洗了一个澡。 她大概有两个星期没洗澡,如果不是古栖园这里天气凉爽,她身上的状况估计跟杨曼那一次差不了多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知道洗澡了。”周兰月嘀咕一句。 景熙走出浴室,换下了她床上脏的不成样子的被褥,如果她一直不恢复智力,床铺睡到发霉也不会有人给她换。 周兰月从盆里收回脚,擦干净脚,命令道:“傻子,去倒洗脚水。” 李景熙没有动,她小声说:“周婶,我已经躺下了,你自己倒一下吧。” 周兰月踹了一下洗脚盆,洗脚盆发出哐当的声响,水也晃了出来:“唷,翅膀硬了呀,知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了。” 朱雅馨侧头看了一眼,没打算管,由于李景熙出尔反尔,她现在也在气头上。 李景熙依旧轻声细语地说:“你都没做到爱幼,我怎么尊老。” “好啊,又学会顶嘴了。”周兰月随手抄起竹子,就要往她脸上抽下去。 景熙坐起身,躲开她的袭击,一字一句地说:“周婶,你要是不怕坐牢的话,就尽管打我。” 第103章 怎么会让傻子在这里 小傻子的脸已经洗干净,她的眼神坚韧、笃定,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 周兰月忽然就被镇住了,她举着竹子的手缓缓地放了下去,小声骂一句:“今天让你睡个好觉,看明天怎么收拾你。”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是两下敲门声,庞开常的声音传了进来:“兰月,起来做夜宵。” 周兰月应了一声后,披上衣服。 “这么晚还有那么多人来?” “老爷子回来了,在会议室,老爷子和傅先生双方都带了人来,报上来的人数是十个人,你多做几份,要是剩下了,我们吃。” 景熙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你干嘛去?”朱雅馨半抬起头,问她一句。 “我出去走走。” 墨雅堂是古栖园里会客的地方,义城电视台借来办宴会的就是那里。 会客厅里气氛肃穆。 大长桌子两侧分别坐了五个人,傅玉堂带着张云霞和傅阳泽,剩下的两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是他们带过来的律师。 跟‘年长组’的一比较,对面这一组就显得特别赏心悦目。 傅正卿坐在中间的位置,两侧分别是安硕和律师谭辰希,秦泽洋和顾安和两个人是来凑数打气的,‘两军对垒’,气势不能输。 阳泽状似无意地把视线投过去。 他不得不承认,对面虽然坐着各式各样的行业精英,一眼望过去,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傅正卿。 傅正卿和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即便傅正卿到现在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给人一种他随时会以雷霆万钧之势进攻的假象。 他的身上好像笼罩着层层山峦屏障,收敛时是他的保护壳,外放时是他攻击的武器。 ——就像一把亟待出鞘的利剑,须臾间显露锋芒。 “傅伯父,所有要求我们已经在合约里写上了,你们看看。”谭辰希稍稍起身,把文件递给对方的律师。 对方律师把合约内容说了一遍,里面内容写的很清楚,签署协议后,古栖园所有权归傅正卿。 “爸,”阳泽站起身,双臂支着桌子,“爷爷当初没立遗嘱,你也有一半的所有权吧,如果把所有权给他,他就会把我们所有人赶出去。” 傅玉堂一言不发,他确实不想把古栖园全部给傅正卿,这个老宅子是傅家人养老用的,海圣那地方空气太差,他以后肯定要回来养老。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已然因为阳泽的话陷入了深思。 阳泽看到傅玉堂这个状态,重新坐回位置,视线轻轻扫过傅正卿。 傅正卿看着对面,目光很沉静,他的眉眼里没有泄露半丝情绪,语气平淡地说:“爷爷临终前,当着所有傅家人立下口头遗嘱,爸,你是要这只能住十几年的宅子呢,还是下半辈子都活在失信的诟病中?” 傅玉堂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家族里最宠爱的小儿子。 真是个好继承人,傅玉堂心里想。 他来之前就已经做过心理准备,想到傅正卿肯定会用各种手段让他签字,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傅正卿会单刀直入切中他的要害,直击他心里最脆弱的位置。 虽然他让傅阳泽回来,他不得不承认,他最满意的还是傅正卿。 只是,他不可能让傅正卿如愿。 “爸?”阳泽唤了一声。 傅玉堂回过神,笑着说:“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吃完东西再讨论。” 不一会,会议室的门打开。 庞开常领着好两个男人进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食盒。 傅正卿抬手捏了捏眉心骨,他确实有点饿了,而且因为连番应对客人,身体和心理都有点疲乏。 白天,金兴鹏来要人,傅正卿和安硕一块陪着他,在园里转了大半天。 安硕很明白卿哥的心情,未来舅子哥,关系肯定要搞好一点,所以应对的方法用得都非常慎重。 金兴鹏刚出院,腿脚还不是很利索,两个星期时间,连续来了好几次。 海瑶是知道情况的,因为录制节目的时候景熙并没有出现,但她受了傅正卿的嘱托,不能把景熙失踪的真相告诉金兴鹏。 傅正卿前脚把金兴鹏送走,傅玉堂就带着张云霞母子上门来了,这一次他们显然有备而来,不仅没有提前打一声招呼,还带来了两个律师。 会客厅里因为要吃饭,气氛稍稍轻松了起来。 顾安和侧头小声问秦泽洋:“人找到了吗?” 秦泽洋拿过碗筷,回:“没,武岳江都翻过来了,再这么下去,我侦探所要改行了。” 傅正卿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忽然窜进来一只脏兮兮的猫,紧跟在脏猫后面的是小傻子,小傻子蹲着身子,一边跑一边喊:“猫猫,乖,猫猫,别跑。” 脏猫一跃而起,跳到桌面以后,在各个碗碟间窜来窜去,虽说没有引起混乱,但看着的人已经没有了吃的食欲。 众人已经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弄的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来制止。 一声清脆的拍桌声将所有人拉了回来。 傅玉堂收回拍桌子的手,怒斥:“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会让傻子在这里?” 庞开常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着急地跟旁边的人说:“快把人拉出去啊。” “不许碰他。”傅正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跟着傻子。 本来要动身的两个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他们偷偷地瞄庞开常,等着他的指示。 一个是常年在海圣的老爷子,一个是长期居住古栖园的少主人。 这两个人杆上了,他们迎合哪一个都不明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傻子和猫扑腾的声音。 傅正卿笑了笑。 听到笑声,安硕和秦泽洋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前者露出忧虑的神情,后者惊恐地挪了挪身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傻子终于抓到了猫,他抬手捋了捋猫的脊背,朝他们这边鞠了一个躬,抱着猫跑出去了。 傅正卿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桌子,侧头吩咐庞开常:“庞叔,麻烦收拾一下。” “好的。”庞开常殷勤地点头。 阳泽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傻子离开。 傅正卿忽然站起身,摆了摆手:“这事今天谈不出什么结果,下次再约吧。”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身,扔下一句戳傅玉堂心窝子的话,“爸,您还是多提防你二儿子吧,不要某天忽然醒不过来,最后还得我来披麻戴孝。” 第104章 还有东西落下吗 李景熙走到僻静的地方,放掉怀里的猫,扶着路灯坐到花坛旁边的石墩。 她掏出一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条小鱼干,扔到它面前。 在猫吃着鱼的时候,她抬手捋了捋猫的脊背。 其实猫也不可怕。 经历过这一次退化,她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成长的过程。 脑海里拂过正卿的那句话: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她做到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眼底出现一双皮鞋。 她没有抬头,转换成男孩的声音问:“哥哥,有事?” 傅正卿蹲下身,盯着她的小平头,一字一句地叫:“小傻子。” 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怎么知道他们下毒了?” 景熙咬了咬唇,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看到的。” “看到了谁?” “庞叔,他们说给你下药后,让你按什么指印。” 傅正卿盯着小傻子的眼睛,确定小傻子没有撒谎后松开手。 “卿哥。”安硕走到他身后。 “去员工宿舍。” 景熙目送着他们离开,她没打算回员工宿舍,怕自己待的久了会被正卿看出身份。 她不想让正卿知道她过的这么惨,而且,今天之前,她还又脏又臭。 每次只要回忆起自己在他面前出糗的画面,心里便拂过一丝难堪。 至少让她的头发先长一点。 她抬手捏了捏鼻梁筋,尽量让口罩贴合脸,然后蹲下身,继续默默地看着猫吃小鱼干。 “给你取个名字吧,叫皮皮。” 皮皮仰头喵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俩遇到也是缘分。” 皮皮吃完歪斜着身子躺下,跩不拉基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正卿,她站起身,垂头说:“走啦,皮皮。” “你倒是挺会交朋友。” 景熙停下脚步,看到站着的傅正卿,愣了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鼻尖飘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着急地问:“你受伤了?” 傅正卿觑她一眼,惜字如金地否认:“没有。” 说完,他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景熙觉得他很反常,忍不住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被袭击了?” 傅正卿没有动,侧头看着她,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困倦而又疲惫,他轻声说:“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李景熙着急地说:“你们发生冲突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被推到了旁边的花墙上,正卿隔着口罩吻了过来,露在衣服外的脖子处探过来几根枝叶,又疼又痒。 她现在可是个男人。 傅正卿倏地松开她,往后退了几步,眉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跟他平时懒懒散散的笑容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戏谑。 李景熙虽然自诩是好脾气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忍不住生出一丝羞恼。 移情别恋的速度太快也就罢了,结果连性取向也改了。 “感觉还不错。”傅正卿双手插兜,朝着安居苑的方向走。 李景熙盯着他的背影,不放心地跟上去:“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 没等她说完,傅正卿的身子晃了晃,他伸手想要扶旁边的树干,结果却扶了个空,下一秒,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骨头磕碰到地面的声音很清脆,景熙光听着就觉得疼。 景熙快步跑过去扶他起来:“你……” 傅正卿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一天没吃上饭,血糖过低晕了。 景熙扶着他进屋,跑去厨房,从冰箱里找出食材,动作麻利地做了一碗面。 做好面,回头看到依在门口的人,她紧张地咬了一下唇。 “哥哥,吃面吧。”她把面放到桌子上。 傅正卿气血虚的不想张口说话,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几口落肚,因为低血糖造成的心慌手抖终于好了一些。 “庞叔他……”景熙问,她对庞开常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但她怕正卿他们做出冲动的事情。 傅正卿身上虽然有血腥味,但从他的状态看来,他身上没伤口。 “打发他走了。” 景熙试探着说:“你身上有血腥味。” “哦?”傅正卿挑眉,“你能闻出来?” 景熙接收到他的视线,她垂下头,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气氛静谧仿佛又暗潮汹涌。 很熟悉的动作,他早该看出来了。 说起来,倒是低估了景熙的学习能力,几天时间,竟然学会了用男人的声音说话。 景熙的生长环境,养成了她怕麻烦人的性格,虽然在学习或者事业上很努力,但骨子里还是会带着一点自卑感。 他不想做多余的事,给她心理造成负担。 吃完面,他站起身。 李景熙伸出手,说:“我去洗吧。” “我来就好。”傅正卿拿着碗进厨房。 他的气质实在不像是干家务的人,而他干的也确实不那么利落,水花飞溅,落到了他浅色的针织衫上。 一个碗而已,顺手就洗掉了。 但景熙手背上和脸上的伤口,却不是一点水就能冲掉的。 傅正卿把碗放到沥干台,转过身。 倚在门口的人垂着头,手背上被光线打着,上面好像有湿润的痕迹。 她轻声说:“你还没说,你们对庞叔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他对我们做了什么,”傅正卿走到她面前,垂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透过细缝能看见干净的头皮。 他继续说:“庞开常身上藏着刀,他来刺我的时候,安硕空手去接了,划到了手,顾安和带他去包扎。” “安硕他不严重吧?” “小伤,不碍事。”傅正卿走到客厅,打开他百宝箱一样的柜子,从里面翻出去疤痕的药膏,递到她手里,“一天擦三次,直到疤痕全部消失。” “嗯。”她点了点头,“我是庞叔介绍进来的,他走了,我也要辞职了。” “我跟安硕打一声招呼,他会给你结算工资。” “还有一件事。”景熙郑重地说。 傅正卿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他维持着表面的风度等着她提到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我能把皮皮带走吗?” “……”半晌,傅正卿才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问,“你再想一想,还有东西落下吗?” 第105章 回家 李景熙的睫毛颤了颤,回:“我没带什么东西来,你们提供的床褥被我弄脏了一床,你们在工资里扣吧。” 傅正卿对这个答案没有提前预设,听到的一瞬间嘴角僵了僵。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刚才的话。 是暗示的不够明显,还是表情不够暧昧,亦或是太过正经吓到了姑娘。 不管哪个答案,他都只能用‘不要操之过急’这句话说服自己。 对付其他人,他可以无所顾忌、单刀直入;追求景熙,他却不得不拿出一百分的包容精神和足以绕地球一圈的耐心。 脑子里回想起刚才隔着口罩的吻,虽然仓促了些,但也可以让他回味一段时间了。 他回过神,用爽利的语气说:“行,安硕明天会来处理。” 李景熙朝他笑了笑,带着皮皮离开。 …… 清晨的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景熙的脸上,经过树叶的冷却后似乎带了一丝凉意。 她抱着皮皮,仰头看着熟悉的住宅楼。 走进楼道,入目是熟悉的大理石阶梯,拐过弯,刚走到二楼,便听到了二号房里海瑶和金兴鹏聊天的声音。 虽然没有出过远门,她的心里却生出了‘近乡情怯’的古怪想法。 李景熙走到门口,朝里面的人叫:“哥,瑶瑶,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很明显的僵了一下,他们几乎同时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金兴鹏有些激动地站起身,走路时动作有点大,手一挥不小心带到了桌子上的茶杯,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周海瑶也有点激动,一边念叨着‘碎碎平安’,一边跑过来,隔着皮皮给了景熙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躲在古栖园哪了,我去了几趟都没见到人。”金兴鹏走到她面前,垂头打量着她的脸,“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姓傅的混蛋打你了?” 李景熙先放下皮皮,用指甲扣着手心,把练习了很多遍的话说出来:“没有,我不小心摔到了脸,怕你们担心,一直在古栖园休养。” 人回来了,金兴鹏心情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没再追问伤的事。 而且景熙不怕猫了。 外表看起来满身伤痕,心理上的伤口仿佛正在结痂愈合。 ——不快的过往随风而逝。 海瑶逗弄着皮皮,分享这段时间台里发生的事情。 两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极速比拼》又播了两期,加上提前录制的,马上就要到决赛阶段。 “翟老师和章哥每次见到我,都会问你的情况。”海瑶抱起皮皮,“他们都很担心你。” 李景熙抱着膝盖:“我让你们费心了。” 在她失踪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关心她,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傅总一直跟我保证你还活着,”周海瑶摸着皮皮的头,感叹一句,“如果不是他那么笃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熙怔了怔,想起昨夜的那个吻,还有他最后关于‘有没有忘记其他东西’的话。 正卿显然已经认出了她,但他没有拉下最后一层遮羞布,细致地护住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嗯,”景熙停顿了一下,小声喃喃,“他确实做了很多。” “对了,”提到傅总,海瑶想起了一件跟他有关的事,“那个狗仔竟然是傅总的哥哥,真是没想到啊。” 景熙侧头问她:“你怎么知道?” “新闻出来了啊,傅玉堂自己承认的,大家都在传他是私生子,可是他的年纪又比傅总大……”海瑶抬手托着腮帮,“傅总惨了,本来傅家都是他的,结果现在得分一半给傅阳泽。” “他应该不在乎。” 景熙抬手捋了捋脖子上的发丝,她戴了假发,回来的路上刚买的,比朱雅馨那顶质量好多了,不扎皮肤。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乎?”金兴鹏刚接了一个电话,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只要是男人都在乎。” 景熙也不辩驳,从回来以后,他哥就一直接电话,聊的都是跟公司有关的事,想必事业已经慢慢进入正轨。 这时,门口传来东西拖动的声音。 金兴鹏抬头看了一眼,说:“海瑶,你表妹来了。” 周海瑶一边起身一边跟景熙说:“熙熙,我跟你说一下,我表妹这段时间要准备考试,因为有一个公子哥老缠着她,所以没办法安心学习,她到我这住一段时间,行吗?” 景熙应了一声。 金兴鹏起身离开。 当朱雅馨走进门时,景熙愣了愣。 她很快反应过来,朝朱雅馨打了一声招呼:“原来你是瑶瑶的表妹。” “嗯。”朱雅馨冷漠地应了一声。 她这人记仇,景熙答应她去考试却又反悔这件事,到现在还梗在她心里,还有一件事,她妈周兰月被傅先生辞退了,她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昨天晚上,李景熙出去以后,她也跟着出去了,她躲在远处,看到傅先生在李景熙面前蹲了下来。 傅先生跟她说了几句话后,就带着人去了员工宿舍。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庞开常暴怒刺伤了傅安硕,傅安硕连夜给他们结算了工资,将他们送到了城里。 景熙看出了朱雅馨对自己的敌意,她站起身,拿了水果进厨房切。 朱雅馨放好行李,坐到地毯上,小声说:“表姐,那个公子哥还缠着我,我已经查到他家在哪里了,到时候你陪我去跟他一次性说清楚。” 海瑶挠了挠头:“行吧。” 景熙端着水果出来,摆到玻璃桌上。 朱雅馨仰头看她一眼,对海瑶说:“我们去卧室。” 海瑶以为朱雅馨要跟自己商量找公子哥的事,怕景熙多想,说:“我进去跟她商量一件事。” “没事,去吧。”景熙并没有被孤立的感觉,她坐到地毯上,用牙签插了水果吃。 “表姐,她好相处吗?”朱雅馨关上门,回头看着海瑶。 “熙熙很好相处啊。”海瑶拧眉看着她,“你拉我进来不是谈公子哥的事?” 朱雅馨坐到床上,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我觉得她不好,我在古栖园的时候,就是跟她一块住的,她装成傻子,混在员工宿舍里面,跟傅先生打小报告,我妈和庞叔都被赶出了古栖园。” 第106章 脾气古怪的女人 周海瑶抬手制止她说下去:“别说了,熙熙不是这样的人,中间肯定有误会。” 朱雅馨愣了愣,确定无法说服周海瑶后,说:“知道了。” …… 李景熙回电视台报到,眼熟的同事会问几句,不熟悉的同事以为她辞职了,跟她有仇的那几位则是暗搓搓的咒骂她怎么还没死。 她回来的那天,收到了一个快递盒子,盒子里装得是她的手机,手机已经处于开机状态,里面有很多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 熙源超市经营情况良好,里面换了几个生面孔。 邱曼香依然在做超市理货员,对于张阳泽改回‘傅’姓这件事,她心里不满,但又不能跟人诉苦,憋的很辛苦。 李景熙借着其他事情开解邱曼香,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来接邱曼香的章天。 章哥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也会主动和人打招呼了。 除了一号房里的人没有回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轨道。 “我会来义城很大原因是因为姑姑。”海瑶喝了一口水。 周兰月是从北方嫁到义城的,海瑶刚来的时候,周兰月出了不少力。 “后悔来义城吗?”朱雅馨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看书。 “不后悔,因为我遇到了熙熙,也遇到了鹏哥。”海瑶笑着说。 朱雅馨垂下头。 书页上出现了一道撕裂的痕迹,她松开手指,盯着上面的文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自己考不上。 去考也只是为了满足周兰月的虚荣心而已。 这时,门打开,李景熙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你又去超市了?”海瑶起身过去帮忙。 “嗯,正在做活动,好多东西打折。”景熙拿出火锅的材料,“今晚咱们吃火锅吧。” 海瑶应了一声,开开心心地去拿电锅。 朱雅馨没什么热烈的反应,拿着书进卧室去了。 景熙觉察到了她古怪的情绪,侧头对海瑶说:“我知道雅馨对我有意见,但拒绝给她替考这件事,我问心无愧。” “还有这件事啊,”海瑶把电锅放到玻璃桌上,“她是跟我说过,她说我姑姑被辞退是因为你的原因。” 景熙关上冰箱,侧头看着海瑶,惊讶地问:“周婶被辞退了?” 她只跟正卿提过庞开常。 虽然她对周兰月没什么好感,但并没有要公报私仇的意思。 听到景熙的口气,海瑶就知道这件事跟景熙无关,她不以为意地说:“没事,工作可以再找的嘛,等考试一结束,她就会走了。” 景熙抿了抿唇,快速地回:“我没赶她的意思。” “嗯,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海瑶笑,“别说你了,我也受不了她的臭脾气,好像所有人都欠她钱一样。” 景熙垂着头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给正卿发了一个信息。 x:为什么辞退周婶? 她把手机放到流理台台面,继续干她手里的活。 不一会,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屏幕,洗手后接起电话。 “本人?”傅正卿言简意赅。 没什么深刻意义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多了几分思念的情愫。 “嗯。”景熙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缓的口气说,“有人把手机寄回来了,电话号码和手机都没有变,我发的信息……” “等我回义城,再跟你说所有事情,”正卿打断她,“手机有辐射,少用吧。” 正卿虽然说的不是很明白,但她懂了。 她的手机很可能被监听了。 意识到这一点,景熙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挂了。 火锅的水开了,海瑶去叫了金兴鹏。 “你们吃香菜吗?”景熙举着香菜问。 海瑶:“我不吃,但我不讨厌,你放进去吧。” 金兴鹏帮着一起放香菜:“我记得有一次,你为了吃到香菜,叫了一整天的香菜,可是孤儿院里又没有。” “后来吃到了吗?”海瑶好奇地问。 景熙帮着他哥讲完:“吃到了,我哥徒步跑了三公里路,在一个菜市场讨来的。” 海瑶羡慕地说:“鹏哥对你真好啊。” 朱雅馨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三个人,顿时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抽疯了,说了一句:“香菜有什么好吃的,一股青草味。” 说话的三个人瞬时停了下来,静谧的客厅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里浮着尴尬的味道。 朱雅馨明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却不想说道歉的话,她草草地吃了几口后,把碗一推,起身回了房间。 “对不起啊,我表妹不懂事。”海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你有什么好替她道歉的。”金兴鹏口气严肃,“她要是十岁我可以理解,这都二十几岁了吧,成年了,还控制不了情绪,这种人这种脾气,真考上以后,人单位敢用吗?” 气氛变成这样,景熙心里也难受,筷子扒拉着碗里的东西半天没往嘴里送。 金兴鹏看出了她的情绪,说:“行了,我就啰嗦几句,以后最好离这种负能量爆棚的人远点。” 房间的隔音不好,虽然关着门,朱雅馨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金兴鹏的话。 她拿起一本书,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垃圾桶里很快堆满了碎片。 是啊,考什么呀,她根本就考不上。 等考试结果出来,她在周兰月面前撒的谎就不攻自破了。 年年拿奖学金,被很多人追求…… 说多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孰真孰假。 朱雅馨盯着垃圾桶,瞳眸里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她起身过去打开门。 卧室的灯光映射进客厅里,门框里的暗影勾勒出她的身形。 她扶着门,盯着地面发呆。 暗影渐渐扭曲,地面仿佛伸出无数只手,将她拖进一个诡异的世界。 …… 景熙和海瑶吃完饭就去了熙源超市,下班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累死了。”海瑶挂上包,换下鞋子。 景熙看了一眼海瑶开着门的卧室,见里面没有人,心里拂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侧头对海瑶说:“雅馨没在,你赶紧给她打电话。” 第107章 纯粹 朱雅馨没带手机。 就在两个人焦头烂额地要出去找人时,虚掩的门被推开,朱雅馨垂头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散开了,外套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刮伤的痕迹,随着她迈动的步伐,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景熙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你去哪了?”海瑶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我出去散步,遇到了公子哥,他……”朱雅馨哽咽。 周海瑶咬着牙齿,眼底浮出同病相怜的暗冗,理智被过往不堪的一幕幕冲击后轰然崩塌,她松开朱雅馨,从衣挂上拿下背包。 李景熙挡到海瑶面前:“瑶瑶,别冲动。” 周海瑶红着眼圈:“我找他要说法。” “去哪找,找到了又怎么要说法,你连雅馨的话都不想听完,你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件事吗?”景熙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你要不要先听雅馨说完?” 朱雅馨咬着下唇,轻声说:“我没有被怎么样,他在后面追我,但我逃回来了。” 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管有没有造成恶劣的后果,在心理上都已经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这个结果,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喘那么大一口气,我差点以为你被怎么样了。”海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背包,揽着朱雅馨的肩膀往屋里走,“早点睡吧,以后别这么晚出去。” “嗯。” 景熙目送着她们进屋,感觉手背有点疼,抬手一看,上面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什么时候划的?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甩了甩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翟老师。”景熙跟着海瑶走进翟子安的办公室,打了一声招呼。 翟子安侧过头,笑:“回来报到两天了,今天才来跟我打招呼。” 景熙拉着椅子坐下,抱歉地笑了笑。 翟子安给的资料本她已经看了一大半,只要看过的内容基本上已经滚瓜烂熟。 海瑶侧头看一眼景熙翻到的页数,心里拔凉拔凉。她看了两个星期,才看了十页左右,这还是她每天废寝忘食赶出来的结果。 景熙正看得入神,觉察到投过来的视线,抬头扫了翟子安一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涂了正卿给的药膏后,她脸上的疤痕已经不明显了,顾虑到翟子安的心理隐疾,怕有碍观瞻,还是开口问:“翟老师,怎么了?” 翟子安冲她轻轻一笑,问:“患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如果有犯罪意图,该怎么处理。” “翟老师,这题我会。”海瑶忙举手,“要先判断他有没有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的行为能力。” 翟子安的视线轻轻扫过海瑶,口气平淡:“这就是规则模糊的地方,一模糊,就不干净,不纯粹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景熙感觉自己一瞬间看到了翟老师的眼神里流淌出冰冷的光。 翟子安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中饭跟你们一块去吃砂锅面。” 景熙错愕,海瑶更是发出了一声困惑的‘啊?’。 “怎么,不愿意,我有这么难相处吗?” 女孩们自然不是不愿意,只是翟子安在她们的印象里更像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工作的时候在一块还行,连闲暇时间也要在一块,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但翟老师开口了,她们也不好拒绝。 中午时分,三个人走出电视台大门,有说有笑,气氛和乐。 电视台灰色的围墙遮挡了墙里墙外人的视线,等三人走远了,墙后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灰色连衣裙,仿佛只要随便走两步,就能隐匿于围墙之中融为一体。 有人经过,不小心撞到了她。 还没等那人开口道歉,女人倏然往前迈步,到后面几乎开始小跑起来。 她的视线一直跟着翟子安的背影。 男人的身姿颀长,即便是在俊男美女繁多的电视台附近,也如鹤立鸡群般亮眼,即便没有看到他的正面,她也能把平时精确的表情安到他脸上,在心里描绘出她最理想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一边走一边抓着手提包的柄,视线落在了他身边的两个女孩身上。 充满爱意的眼神陡然变成了愤恨和妒忌。 …… “范美女,又在看你的翟哥哥了?” 范萱茵双手拎着包,从马路对面收回视线,侧头看着陈书语:“这周海瑶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翟老师主动抛出橄榄枝。” “妖女的闺蜜自然也学了妖术呗。”陈书语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敲,“你连翟子安的办公室都没资格进去,人家就已经把凳子坐热了。” 范萱茵捂着额头,着急地说:“我该怎么办?再这么下去,翟老师就要被抢走了啊。” “双管齐下咯,”陈书语迈步往前走,“对翟老师,主动出击,对情敌嘛,不用手下留情。” 景熙进餐厅时,转身关门,一抬眼看到了对面马路的两个人。 陈书语和范萱茵走进电视台大门,范萱茵一边听一边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显然是在讨论关于他们的话题。 自从跟了翟老师以后,她和陈书语她们鲜少有交集,在台里遇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看什么呢?”翟子安侧头看她。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跟着翟子安往里面走。 落座后,翟子安拿出湿巾,一丝不苟地擦着前面那一块地方。 李景熙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的动作,等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后,确定他不会甩袖离开,揪着的心脏才落了下去。 砂锅面很快就上来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做的,明明没什么辣椒,也不重口味,但就觉得好吃。”景熙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筷子,配合着往嘴里塞食物。 翟子安对吃的没什么太大的要求,看着景熙津津有味的样子,让他觉得砂锅的味道应该还不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鲜美。 很简单的三个字,越纯粹的东西,越不需要繁杂的东西去修饰。 就像——李景熙这个人。 第108章 跟正卿比有钱 景熙没想到一走出面馆就能会见到正卿。 浅色系的衣服衬得他气质清爽,鼻梁上架着一副偏光太阳镜,不知情的人看到他这幅装扮还以为他是某个乔装打扮的大明星。 他剃了一个平头,显得格外精神。 就在景熙打量的片刻,翟子安已经走了过去:“正卿,事情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傅二叔现在清醒的时间太少,得等。” 傅正卿摘下墨镜,礼貌地道谢。 样子看起来很规矩很乖,对于景熙来说挺新鲜的,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傅正卿好似没有看到她的动作,转身和翟子安并肩走着:“老宅子很多地方都在修缮中,老头子多占一天时间,就得多出一天的钱,我不急,就是怕耽误你时间。” 翟子安笑了笑:“你这什么话。” 这时,翟子安的手机响了,他朝正卿做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又转头朝景熙和海瑶点了点头,往角落里走去。 海瑶先回电视台去了。 景熙仰头看着他,问:“这两天去哪了?” “洛城。” 景熙诧异:“怎么想到去那里了?” “你手机信号五天前启动,信号地址在洛城。” 景熙怔了怔。 她被阳泽抓住的那个晚上,由于剧烈拉扯,手机掉了,她以为找不到了,结果又有人快递了回来。 傅正卿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怎么又添伤口了?” “可能不小心被皮皮抓到了,一会我去打个疫苗。” “比较钝,伤口是人抓出来的。” 听到这个判断,景熙反而松了一口气,经常和人打交道,不小心磕碰到很正常,她收回手,笑着问:“怎么剃平头了?” 傅正卿玩味地说:“看过一些人剃,感觉挺好看。” 景熙没机会聊下去,因为翟老师已经打完电话,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翟子安走到傅正卿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一期节目,需要用到温泉密室。” 傅正卿点头:“我跟季二叔打个招呼,让他空出一个温泉馆。” “我要 金字阁。” 金字阁是庆星小镇最偏僻的温泉馆,平常很少人订。 傅正卿的视线轻轻扫过翟子安的手腕处,看到了一条和景熙皮肤上类似的伤痕,他不动声色地应:“行,入住几个人,你跟我说一声。” 翟子安侧头问景熙:“你和海瑶也去吧,刚好当你们的入门节目。” 景熙点了点头。 傅正卿忽然说:“子安哥,你作为一个法制节目主持人,应该知道法律最讲求规则和程序。” 翟子安眉心跳了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个从小到大令人闻风丧胆的傅家小恶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景熙也听的云里雾里。 傅正卿又继续说道:“当然,很多东西属于道德范畴,我们作为人,不应该去触碰底线,而你作为公众人物,更应该慎重行事才对。” 听到这里,景熙算是懂了,正卿明里暗里都在讽刺翟老师没有道德尺度。 刚才还好好的兄友弟恭场面,一瞬间变成了硝烟四起的战场。 景熙有点懵。 翟子安倒是没怒,讽刺道:“所以,我是抢你老婆了,还是偷你东西了?” “那倒没有。”傅正卿笑了笑,“我就是提前预个警。” 翟子安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自己心里有把尺,还用你替我量。” 傅正卿笑了笑,侧头扫过景熙,转身往车子停着的方向走,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仿佛都带着思考的停顿,透着满腹心事的惆怅。 翟子安:“走了。” 景熙收回视线,跟着翟子安进电视台大门。 …… 海瑶走上楼梯,迎面遇到了范萱茵,她礼貌地和范萱茵打了一声招呼,朝旁边走去。 楼道很宽,范萱茵却好像故意似的,非要把她往边上挤。 “范老师,你有事吗?”海瑶紧张地问。 她很怕得罪范萱茵和陈书语这两个人,如果抱俞阳晖大腿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景熙一样坦然。 “我看过你主持的几期科普节目,没什么特色啊,不对,不仅没特色,还可以说特别烂,口条一般,词汇量也一般。”范萱茵眯着眼睛打量她,“长相普通,身材也不好,翟老师是看中你傻,还是看中你不起眼?” 周海瑶垂着头,没回答。 “难不成八点档照进现实,傻白甜又重现江湖了。”范萱茵继续发表她的高见。 周海瑶微微抬起头,说:“范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范萱茵双手抱胸,睥睨着海瑶:“我倒宁愿我是误会了,也不希望我敬重的翟老师眼瞎,选了你这种货色出来丢人现眼。” 周海瑶刚抬起来的头,因为这句羞辱的话又垂了下去。 范萱茵骂得没劲,啧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周海瑶目送着她离开,咬着下唇,眼眶微红。 她知道自己不优秀,但她也在努力呀。 “瑶瑶,干嘛呢?”景熙抬手拍了拍海瑶的肩膀,“站这等我们?” 翟子安朝景熙点了点头,自己先往办公室走去。 景熙走到海瑶面前,见她眼睛有点红,问:“怎么了?” “没什么,沙子眯眼睛。” “睁眼说瞎话。”景熙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水,“有人欺负你了?” 周海瑶抬了抬有点麻的腿,努力消去身体和心理上的不自在感,一字一句地问:“熙熙,你告诉我实话,我适合翟老师的节目吗?” 李景熙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她把海瑶拉到安全楼梯的拐角处,说:“是不是有人打击你了?” 周海瑶嘴唇颤抖,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这段时间,只要有空,我就很努力地学习翟老师布置的内容,没有你做比较,我以为我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今天,你一来,我才发现我和你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你自己都说了,要跟自己比较。”景熙说,“照你这种比法,我跟翟老师比法律专业知识,跟顾医生比医术,跟秦泽洋比无赖,跟正卿比有钱……” 一开始,周海瑶还绷着脸,听到后面两句的时候忍不住破涕为笑:“行行行,我知道了,跟别人比,人生得累死。” 第109章 灰色衣服女人 商务车后门打开,傅正卿长腿一迈利落地上去,落座于三人座靠窗的位置。 秦泽洋从活色生香的电脑屏幕上抽离出来,抽空觑了傅正卿一眼:“骨头要是太硬,换一根啃,你会发现退一步海阔天空。” 傅正卿把墨镜扔到桌面上,懒洋洋地回:“你这一招钓鱼执法用的有点蹩脚,想套我们的关系直说,”他一只手支着桌面,“作为兄弟,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没机会。” “我虽然没什么原则,但也知道兄弟妻不可欺。”秦泽洋欲盖弥彰地调侃,“我是看你可怜,我问你,空虚寂寞冷的夜晚,左手还是右手?” 还没等傅正卿说话,手机响了起来。 傅正卿接起电话,直接放了外放,傅阳泽的声音传了出来:“正卿,爸爸说,让我到分公司实习一年,你给安排个位置吧。” 秦泽洋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骂一句:“艹,这人真不要脸。” 傅正卿公事公办地回:“你去找梁安青,他会给你安排。” 只要对方能做到委曲求全,他就能虚与委蛇和平共处,至于那个人撕下面具后是人是鬼,不在傅正卿考虑的范畴。 他没有叫安硕开车,所以车子一直没有动,车门正对着电视台大门。 这一会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门口来来往往很多人,有人领着一群人从拐角处出来,这群人手里举着某个流量明星的牌子,场面看起来很有秩序,实则陷入了无序状态。 一声刺耳的碰撞声划破天空。 车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外面。 一个身影踉跄摔进了马路中间,隔着老远,他已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被推出去的人是景熙。 大货车转了一个弯,撞到了路边的花坛上。 傅正卿拉开车门,飞快地跑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的时间很短暂,他感觉所有人和车子全部定格在了慢动作里,直到他将景熙抱在怀里,周边的一切才又重新动起来。 景熙曈眸里的光线散乱,嘴唇微微颤抖,脸色煞白,身子也抖得厉害。 货车司机惊魂未定,说:“我看到有个女人推她。” 傅正卿让秦泽洋留下来处理,带她回到车上。 他拧开水瓶的盖子,递过去。 景熙接过水,举着瓶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傅正卿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吓傻了?” 景熙这才动了起来,她仰头喝了一口水,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里依然一阵发怵:“我到车站接人,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左右,背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力气很大?” “嗯。”天气热起来后,景熙经常穿一些棉麻类的裙子,敏锐的触感能感觉出来推她的手很粗糙,“司机说是个女人,但我觉得像个男人。” 傅正卿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跟我回家?我替你请假。” 景熙攥着水瓶,摇了摇头:“不了,一会还要跟翟老师录节目。” 傅正卿没强求。 她侧头看出车窗,发现她要接的人已经到车站了,赶忙起身:“梁教授到了,我先走了。” 因为车祸的原因,明星粉丝们被劝走了,如今门口只剩下零星的人。 景熙急匆匆地跑到车站,朝梁教授打了一声招呼。 梁教授看着大货车的方向,蹙眉问:“发生车祸了?” 景熙应了一声:“还好没有造成伤亡。” “难怪前面堵车堵的厉害。”梁教授朝电视台大门抬了抬下巴,“走吧,已经迟到了,一会还得跟子安解释。” 景熙领着梁教授进电视台,走进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商务车还停在原地。 秦泽洋拉开门,坐到豪华两人座的位置,他打开电脑,用鼠标打开一个视频,然后把电脑推到傅正卿面前。 画面里,景熙站在车站,伸着脖子看路面。 不远处有一个佝偻着脊背的女人,女人披散着头发,挡住了整张脸。 这时,货车开过来,女人伸出手推了景熙一把,然后动作迅速地挤进人群。 “这段路有限车时间,货车只能在两点和四点通过,两点以后,货车一辆接一辆,”秦泽洋补充一句,“我给货车司机补偿了损失,到时候你给我报销。” “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安硕说。”傅正卿抬手指了指电脑屏幕的右上角,“这个位置有监控吗?” 秦泽洋跟不上傅正卿跳跃的节奏,蹙眉盯着傅正卿手指指过的地方,没看出来那是个啥东西:“离大马路太远了,应该没有监控,就看电视台有没有装了,我一会找人去问问。” 他顿了顿,“女人应该是个年纪有点大的中年妇女,她会不会像刀疤男和面具男一样,故意吓唬熙熙。” 秦泽洋还在绞尽脑汁地整理他得到的所有线索,自从和正卿在一块查案后,他时刻都有一种随时会傅正卿取代的危机感。 他不得不承认,除了有钱,傅正卿身上还有很多让人折服钦佩的闪光点。 注意到傅正卿专注的视线,秦泽洋有一种自己又要被打脸的不祥预感。 “不是。”傅正卿突然说,“这两个人是真的要她死。” 果然如此。 “不可能。”秦泽洋睁大了眼睛,反驳道,“如果司机真的要熙熙死,为什么会急刹车,宁愿去撞花坛也不去撞熙熙?” 傅正卿抬手指了指刚才指过的地方:“我说的是这两个人。” 秦泽洋努力地盯着画面,几乎把视频定格成了图片,一帧一帧得看,直到停到某一帧时,他终于看出来,那个灰点是穿了灰色衣服的女人。 女人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完全跟墙壁融为了一体,要不是她转了一下头,秦泽洋还以为是个灰色的雕塑。 “我去,”秦泽洋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巴,“居然是个活人。” 这两个人想要熙熙的命,但准备不是很充分,所以推人的举动是临时起意,女人显然很熟悉这附近的路况,知道两点后是货车经过的高峰期。 傅正卿说道:“你去跟电视台要所有监控,把近三十天来的视频都要过来。” 秦泽洋应了一声,打开车门出去。 第110章 公子哥的身份 景熙带梁教授到了摄影棚,弯着身子跑进观众席,坐到了海瑶旁边。 不管嘉宾多大牌,翟子安定好的录制时间雷打不动。 由于梁教授迟到,他直接先让观众讨论今天的议题。 这种打破节目流程的行为存在很大的风险,因为观众在没有经过分析讨论之前,思维是不可控的,一旦超出脚本内容,很可能让主持人卡壳。 观众虽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但都是翟老师的忠实粉丝,粉丝对偶像存在滤镜,如果出现不符合他们预期的反应,很可能会脱粉。 小时候,李景熙参加过一个儿童节目的录制,当时的主持人叫西瓜哥哥,是个挺受小朋友喜欢的大男孩。 那天因为小朋友太多,场面失控,西瓜哥哥发了很大的火。 这一段画面,给景熙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过西瓜哥哥的节目。 翟子安站在台上,一只手闲适地插在衣兜里,一只手拿着话筒,从容不迫地回答着观众们的问题。 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这时,话筒传到了海瑶旁边的男人手里,男人站起身,指了指海瑶:“翟老师,我刚才举手的时候想好了问题的,但前面那个人把我问题给抢走了,要不让她帮我提问吧。” 说完,男人把话筒递给了海瑶。 自从开过记者会后,这些铁粉都认识海瑶,翟老师在场,他们自然不好意思给她难堪,如今男人的举动无疑给了他们一次出恶气的机会。 景熙侧头朝海瑶笑了笑。 看到景熙,海瑶想起了翟老师早上问过的关于‘被害妄想症’的问题,复述完以后,她又融合了翟老师说的关于‘模糊地带’的内容:“翟老师,这种地方会不会太模糊了,让人有操作的余地?” 话音一落,场内发出细小的讨论声。 关乎规则和人性的问题,体现了提问者的水平,切中了回答者的要害。 答案代表了翟子安的格局和立场。 翟子安踱了两步,说道:“一群人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明确的划分世界的黑与白,在现有的框架下做到照顾大部分人的利益,已经是这群人极尽所能得出的结果。” 他又举了这些年来发生的几个“精神病事件”案例进行分析。 观众席上响起小声议论的声音,大家就着这个问题开始拓展并且讨论起来。 本来就是无解的问题,讨论不过是给人发散思维而已。 景熙垂下头,捏了捏手指。 翟老师在公共场合表达出来的观点和办公室里说的完全相反的,人在各种场合会有不同的反应很正常,但翟老师的观点却是两个极端的拉扯。 他就像一条崩紧的皮筋,随时都有松开的危险,反弹造成的伤害不仅可能伤害到别人,也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说完,摄影棚里响起经久不停的鼓掌声。 翟子安扫了一圈,在近百张崇拜和倾慕的面孔中,注意到了唯一一张带着忧虑之色的面孔。 李景熙在担心他? 因为他心口不一的言论? 挂了几十把锁的心门好像感受到了某种虔诚的召唤,发出锁具脱落的声响。 他自认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走进他的内心,但李景熙无疑是其中的‘意外’。 他紧紧握着话筒,背过身,掩饰略微颤抖的手。 下班后,录制的观众里面有不少人开始海瑶打招呼,海瑶这一次提问无疑让人们开始认可她的主持能力。 “景熙。”翟子安叫住来告别后即将离开的人,“今天我问你的问题,你一直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景熙停下脚步,回过身,她也思考了很多,理论上的东西翟老师自然不稀罕听,她沉思片刻,回:“规则只是辅助,善恶自在人心,所有因果都是一念之间。” 翟子安沉默着。 言简意赅的话语,直击他心脏的想法。 不管是规矩还是法则,到最后,人与人的关系最终回归到人心。 景熙朝他笑:“翟老师,这回我真走了。” 翟子安点头:“回见。” 回到家,景熙和海瑶开始分工做饭。 一号房的门开着,客厅里坐着不少人,只要正卿回来,楼里好像就变得热闹起来,而景熙也很喜欢这份喧闹。景熙走到客厅打开冰箱。 朱雅馨拿着手机刷视频,看的很入神。 “雅馨,你不看书了?”景熙拿了两个鸡蛋后,关上冰箱门。 “嗯,没心情。”朱雅馨敷衍地应,连头都没抬。 “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 “知道啦。”朱雅馨依旧低着头。 她在心里嘀咕一句:多管闲事,假好心,真要帮忙就替我去考。 朱雅馨换了一个姿势,在景熙看不到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景熙自然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只当她考试压力大,没在意,重新进了厨房,开始打鸡蛋。 “下一个菜你炒,我先去上个厕所。”海瑶开始装盘。 “行。” 海瑶走出卫生间,看着地毯上躺着的朱雅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膝盖:“你书呢?我好像没看到你的书。” 朱雅馨终于放下了手机,说:“我不想考了。” “什么?”周海瑶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这样我怎么跟姑姑交代?” 朱雅馨眼眶泛红,咬着唇说:“表姐,我考不上的。” 周海瑶下意识地挠头,嘴唇微微张着,半晌才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啊?姑姑说你学习很厉害的啊,年年拿奖学金,还有很多人追求。” 朱雅馨把脸埋进膝盖里,口气嗡嗡地说:“但我这次真的考不上,我想找工作了。” 景熙把菜端上餐桌,见海瑶站起身,说:“先吃饭吧。” “嗯。”海瑶应了一声,垂头对朱雅馨说,“既然你不考了,那就回姑姑那里去吧。” 朱雅馨抬起头,她很明显的愣怔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干嘛啊,叫你回姑姑那就这幅表情。” “没。”朱雅馨立刻垂下头。 景熙顺着朱雅馨的视线看出去,这才发现翟老师站在他们门口。 翟子安淡淡地扫过朱雅馨,朝景熙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一号房。 景熙的心咯噔了一下,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朱雅馨的表情,她的眼神里明显有一闪而过的恐惧。 怎么会是他? 公子哥——居然是翟老师。 第111章 怎么这么关心他? 吃完饭,海瑶立刻给周兰月打了电话,说了几句后,带着朱雅馨出去了。 景熙背着包去超市,出门的时候朝对门看了一眼。 现在正在说话的是谭辰希律师,翟子安听的很认真,傅正卿却半阖着眼睛斜靠在沙发上,一副困倦又厌烦的样子。 景熙收回视线,不自觉地笑。 她正要转身下楼,耳边忽然传来傅正卿的叫声:“熙熙。”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进门里。 客厅里的几个男人全部齐刷刷地看着她,有的朝她笑,有的朝她点头。 景熙等正卿出来,问:“有事吗?我现在要去超市了。” “跟超市打个招呼,今天别去了。”他垂头看着她,“子安哥生日,一起去吧。” 景熙侧头看一眼翟子安,翟子安也盯着她,她点头:“但我没准备生日礼物。” 翟子安走到门口,说:“不用准备,我们这几个人生日,轮流做东,都不需要准备礼物。” “好吧。”景熙重新打开门,“我换身打扮。” 傅正卿靠着门沿笑,换了平头以后,做起懒洋洋的姿势也给人一种英挺的感觉:“我们在楼下等你。” 景熙换了一身蓝色亚麻连衣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刚走出门,就遇到了上楼来的金兴鹏。 “哥,你回来了,先去吃饭吧。” 金兴鹏迈步上来,打量了她一眼:“你穿成这样,去哪?” 她绞着手指,回:“我们电视台的翟老师生日,我跟正卿一块去庆生。” 金兴鹏的脚步顿了顿,走到门口时,回头叮嘱一句:“早点回来,不许在外面过夜。” 景熙应了一声。 金兴鹏知道她心里有分寸,没有阻拦。 高级会所里的包厢,私密性良好,点的东西已经摆上桌子,大家都熟悉了,全都落了座。 景熙知道翟老师最近在找关于‘被害妄想症’的悬疑小说,她恰好有看过这种类型的,在经过书店的时候买了一本当作生日礼物。 她走到翟子安面前,双手拿着书:“翟老师,生日快乐。” “这种场合就别叫老师了吧。”翟子安郑重地接过书,放到桌子边上,“跟着正卿一块叫吧。” 景熙老实地叫:“子安哥。” 傅正卿抬手捏了捏她下巴,口气不善:“你倒是听他的,别瞎叫。” 翟子安扶着额头笑。 景熙愣了愣,跟着正卿一块坐下。 秦泽洋忽然叫:“哥哥,来割我的肾吧。” 口气挺暧昧,把一桌子的人逗得笑起来,秦泽洋本来以为能臊一下傅正卿,结果当事人脸皮厚的像一堵城墙,反倒熙熙闹了个大红脸。 顾安和坐在对面,他盯着李景熙看了一会,垂下头,摆弄手里的餐具。 景熙侧头小声说:“你怎么跟他们说这些?” 傅正卿撕着碗碟的塑料袋:“你说的有些东西我不懂,拿出来跟他们讨论了一下。” “得了吧,明明是炫耀。”秦泽洋打开酒瓶,给所有人倒了酒,唯独跳过了傅正卿和李景熙。 李景熙心底有个地方动了动。 她想起自己被阳泽抓的那天,阳泽说了一句:先割个肾吧。 阳泽的交际圈显然不可能重合到正卿这里,但他为什么能知道呢? 景熙不自觉地侧头看了翟子安一眼。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景熙因为已经吃过晚饭,只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 “子安兄,那个叫范萱茵的主持人,攻势也太猛了吧,都打探到我们这里来了。”谭辰希指关节在桌子上轻轻一敲,“老是往我们律师事务所跑,就为了打探你的行程。” “你那算什么呀,她上次还跟到了子安兄的家里,”秦泽洋举着酒杯,歪着身子,“因为她,我侦探事务所又有了一笔收入。” 听到这里,景熙愣住了。 范萱茵疯狂迷恋翟老师? 翟老师疯狂迷恋朱雅馨? 这是什么狗血故事…… 但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了,打击海瑶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范萱茵。 她又回想起记者会的那一天,闹事的男人看起来是一个行事莽撞没的人,却偏偏心思缜密地带了一袋子鸡蛋。 显然,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出去玩会。”傅正卿抬手捏了捏她下巴。 景熙回过神,点了点头。 会所占地面具很大,室外是一个巨大的高尔夫球场,室内有很多游乐设施。 两人找了个体感游戏机玩了一会,下来以后,景熙直接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跟翟老师什么关系?” “他爸是我二叔的律师,二叔疯了以后,翟叔叔也跟着一起出国了。” 景熙想起格拉斯庄园的一幕,说:“原来格拉斯庄园里那两个老人,其中一个是翟老师的爸爸。”她顿了顿,又问,“我看你以前不怎么和他联系啊?” “他有洁癖,不怎么出门,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景熙追问一句:“你们以前只要有生日,他也会来?” “嗯,会来,但不吃东西,今天他能动筷子,我也很意外。”傅正卿走到饮料机跟前,侧头问,“想喝什么?” “牛奶吧。” 正卿拿出一瓶牛奶,插上吸管递过去,他给自己拿了一瓶水,侧头问:“怎么这么关心他的事?” 景熙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有点好奇。” “确定只是好奇?”傅正卿凑近她的眼睛看。 景熙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手指稍稍用了一点力,牛奶从管子里喷了出来,白白的液体沾了他一脸。 傅正卿:“……” 这时,他们身边经过两个男人,看着正卿的脸同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玩的挺高端的,这俩人长得好看,比碟片精彩。” 另外一个人说了一个需要‘马赛克’的词。 景熙终于明白他们所谓的‘高端’是什么意思,她赶忙掏出湿纸巾,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牛奶。 无缘无故被看成‘某碟’男主角的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水,甩手一扔,瓶子精准地进了垃圾桶。 景熙吸着牛奶,嘴唇闭着,轻轻地阖动。 傅正卿的喉结不由地滑动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把刚才那两个男人说出来的词咀嚼咬烂,所有的冲动化成无形的桎梏,搅拌着酸涩和苦闷,硬生生地逼着自己吞下去。 第112章 惊惶 傅正卿等她喝完,抽走牛奶瓶子,抬手一扔。 他的动作看似利落,牛奶瓶却在垃圾桶口弹了一下,打了一个圈后才掉进去。 一只娇软的手伸了过来,放进他的掌心,在他手心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傅正卿从小练剑,拇指肌腱部位和无名指偏右部位有厚厚的茧子。 绵软的手指在茧子的位置轻轻抠了两下,和石头直接相撞都不会有什么疼痛感的部位忽然变得异常脆弱。 温热的触感如同沙漠里的甘霖降临,干涸的躯体得到了浸润以后,延展到四肢百骸。 怪异的想法。 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旖旎。 景熙掏出手机,见是海瑶打来的,立刻接起电话。 女人尖锐的声音传出听筒:“不许找人来。” “甘华区38栋201。” 海瑶扔下手机,在周兰月竹条子落下之前扑到朱雅馨身上。 脊背上重重挨了一下,周海瑶疼的惨叫一声。 “让开。”周兰月歇斯底里地嘶吼。 “姑姑,别打了。”海瑶仰起头,目视着眼前狰狞的面孔。 海瑶从来没有看到姑姑如此疯狂的一面。 崩溃地尖叫,失控地哭喊。 女人压抑而又破碎的情感在狭窄的出租房里,像是鬼魅哀鸣从可怕的窟窿中散发出来。 “朱雅馨,你给我记着。”周兰月面无血色,“我今天打你,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朱雅馨一直垂着头,她嗤了一声,不以为然,“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其实只是满足你自己的欲望,你把你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投射到我身上,强迫我出人头地,你自己呢?只能找烧饭洗碗的工作。” 海瑶紧了紧手臂,小声说:“雅馨,别说了。” 周兰月面无血色,她的瞳孔渐渐放大,举着竹条子的手不停地颤抖。 她的人生是失败的,所以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她有错吗? 朱雅馨给她构建了一个虚假的梦,还没等她享受美梦的馈赠,就被残酷的事实推入深渊。 周兰月的手一松,竹条子落在地上。 “你是人吗?”情绪高涨之后,周兰月反而平静下来,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缓,但哽咽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她佝偻着身子,眼泪簌簌落下,“朱雅馨,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的,你对得起我吗?当年我跟你爸离婚,什么东西都没要,就要了你。” 朱雅馨捂着红肿的脸,仰起头,同样的眼眶泛红:“我宁愿不要跟着你,要是跟着爸爸,我不会住在这种破出租屋,我可以穿漂亮的裙子,我可以大大方方接受追我的男孩,因为你,我的人生毁了。” 周兰月挥起手,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朝朱雅馨脸上挥下去。 ‘啪’的一声,是对她一生颓败失落的总结,是对她怀抱着一个虚假妄想的嘲讽,是对她不切实际妄想的讽刺。 疯了,她疯了,世界也疯了。 周兰月疲惫地后退几步,全身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神情呆滞地站着。 周海瑶缓缓地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盯着朱雅馨。 ——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在她的印象里,周兰月是一个很好的姑姑,她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己带很多礼物。 她带朱雅馨回来找周兰月时,一直抱着很天真的想法,她说开场白的时候甚至还带了几分笑容:“姑姑,雅馨她说不考了,她说要去找工作,到时候我帮她看看,给她参考意见。” 姑姑听到‘不考’两个字时,脸色瞬时阴沉了下来。 周海瑶以为姑姑怕朱雅馨找不到工作,还没等她说下一句劝慰的话,周兰月便吼出了‘跪下’。 她想说什么来着,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无病呻吟。 这一刻,无声和沉默比繁冗和絮叨更来的有力。 周兰月转过身打开门,她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人,一步一步往楼梯下走,每一步都沉重如磐石,压垮了她这些年来积攒着的一口气。 景熙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周兰月比在古栖园时老了十岁,她佝偻着脊背,扶着墙壁艰难地往下走。 “周婶。”她迎上去,轻唤一声。 周兰月好一会才回过神,她盯着李景熙,愣了大概有几秒钟,终于认出她:“你是那个傻子?” 景熙点头。 “你来干嘛,”周兰月侧头盯着她,“报仇?” “你现在的状态,我不用报仇。”景熙如实说。 周兰月捂住脸,她先是笑,而后开始低声呜咽:“是啊,我这幅鬼样,你还需要动手吗?”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女儿,已经替你报仇了。”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眼神再次陷入空茫状态。 手机里传来一条信息进来的声音。 f:我会叫人跟着她,你先上去。 景熙的身上戴着迷你摄像头,正卿和秦泽洋坐在商务车里没上来。 这一天晚上,不可谓不乱。 朱雅馨的情绪不稳定,一直哭,海瑶和她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伤,但都不是很严重。 身上的伤总会有愈合的一天,但心里的伤呢? 这种场合,她自然不能问海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抵和朱雅馨不想考试有关系。 景熙渴望母爱,可是如果母爱像周兰月这般极端,她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拥有。 回到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窝在小沙发里,四肢像没了骨节一样垂落着,仿佛历经了一次劫难,透着满身的疲乏。 手机响了一声,半晌,景熙才动了动胳膊,划开屏幕。 f:难受了,就过来。 景熙抬起手指,无力地回一句:我没事。 f:过来吧,我想抱抱你。 景熙放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站起身,打开卧室的门,又打开客厅的门关上。 对面的门倏然打开,男人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后。 她冲过去,扑进男人的怀里。 门旋即被关上,她的脊背抵着门。 一个吻旋即落下,轻轻浅浅带着安慰的温度。 第113章 慌乱的女人 一声惊雷闪过,小雨骤然转成倾盆大雨,空置的摇椅在阳台上摇动。 天空灰蒙蒙的。 恶劣的天气让人不想出门。 女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剥着山竹,偶尔抬起头,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屋子里所有东西几乎都是浅色系的,一尘不染到像一个无菌的实验室。 翟子安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页时抬眼看过去,他的目光很浅,看在女人眼里多了几分睥睨和傲慢。 “别剥了。” 女人惊惶地看着他:“可是我快剥好了。” “我不喜欢吃山竹。”翟子安放下书,“去洗手。” “哪里洗?” 翟子安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洗完擦手,水不要带出来。” 女人点了点头,走进门,她一举一动都带着十分的小心,生怕在木板上留下痕迹。 厨房里也是一尘不染,明明看起来没有什么烟火气,但一应俱全的厨卫用品告诉她,男人有在家里开火。 她洗完手,抽了两张纸擦干净,捏成团,扔进空无一物的垃圾桶。 女人心里想:出去的时候带走吧。 就在她恍惚的一瞬间,她不小心踹到了垃圾桶,垃圾桶翻倒在地上,纸张滚了出来。 “翟老师。”她蹲下身,捡起纸团后,慌乱地用衣角擦拭着地面,“对、对不起,我没注意脚下……” “不用擦了。”翟子安打断她。 男人在电视上总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样子,如今敛了笑容,便增了凉薄的距离感。 可她却觉得这个样子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那个山竹。”女人指了指门口的山竹。 山竹剥的很漂亮,一排排摆在塑料盒子里。 “你收起来,等雨小点带回去。”翟子安把书放在沙发边的小桌子上,站起身。 西临区是个高档小区,按理说女人不可能进来,但翟子安却让她进来了,这让女人潜意识地认为翟子安对她有意思。 女人有些慌张地绞着手指。 翟子安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个动作像极了李景熙。 他略一思忖,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拉塞尔多琳是最后的主谋吗?因为感情问题?” 他说的是小说内容,李景熙送的生日礼物,也是他刚才翻的那本。 女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绞着手指的动作骤然放了下来:“翟老师,你在说什么啊?” 翟子安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沙发上。 哗啦啦的雨声还在继续,雨并没有变小的趋势。 他抬手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书上。 女人尽量以不引起他注意的动作移动着步子,偷偷地打量房子的格局。 这套房子是一个三室一厅,客厅很大,书房和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的摆设一如客厅,非常干净整洁。 唯独有一道门关着,门是白色的,和其他两道灰色的门形成巨大的反差。 女人的心里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她走过去,抬手握住门把,轻轻地往右拧。 门没有锁。 “你干什么?” 耳后传来翟子安的声音,女人惊慌地放下手,回过身。 她的双手互相交握,瘦弱的身躯在白色连衣裙里剧烈地颤抖,脸有些憔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唇色有些泛青。 “我没其他意思,我就想看看翟老师的家是什么样的?”她抿了抿唇,眼神里流淌出毫不掩饰她对翟子安的疯狂迷恋,“我很崇拜你,也很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哦?”翟子安蹙眉,“你觉得我能接受你的喜欢?” “我不需要你接受,我对你的喜欢是发自我内心的,”女人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表白,“我会看你所有的节目,还会关注你的所有行程,不管抖音还是微博,只要有你的信息,我就会一点一点摘抄下来,我知道你喜欢吃山竹,你不肯吃是因为你还没有接受我,你既然让我进来,就是接受我了,对吗?” 翟子安拧起来的眉就没有松开过,他握着书的手微微紧了紧,直到听到指甲和书页的划拉声,他才回过神。 他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身子。 衬衣领口处露出下颌骨漂亮的线条,每动一下,呈一线的锁骨就会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变化。 女人吞了吞唾沫。 “确定什么都可以做吗?”翟子安忽然开口。 他站着的姿势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但配合着他的模样给人一种非常有气势的感觉。 “确定,”女人郑重地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一句,“你要我去死都可以。” “那倒不必。”翟子安淡淡地说,“你去那个屋子里等着吧。” 女人点了点头,拧开门进去。 这时,门外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有脚步声缓缓过来,门口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朝翟子安打招呼:“雨太大,路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来迟了。” 翟子安微微颔首,说:“人已经在里面了,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 “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吗?”男人在房子里扫了一圈,“没装监控吧。” 翟子安坐回沙发上,手里翻着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客厅不是你的战场,去那屋里再好好检查。” 男人已经走到关着的门前,他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 今天翟老师没来,她们被安排在办公室里看资料。 “《极速比拼》最后两期在海圣录,”海瑶扭了扭胳膊,因为疼痛嘴角嘶拉了一下,“终于不用东奔西跑了。” “被打疼了吧,你下班了我先送你去医院。”景熙翻过一页,视线快速地扫过资料页上的文字,“我接完雅馨再去接你。” “不去,死不了。”海瑶咕哝一句,转过头,“我还是跟你一块去接人吧,雨太大了,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如果你出事故,我就是变成孤魂野鬼,鹏哥和傅总都不会放过我。” “……”景熙又翻过一页,“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我去,大神,你能等等我吗?”海瑶看到她的进度,两眼发乌,脑子发懵,“你怎么跟我一边聊天还能一边看书。” 景熙沉思片刻,老实地说:“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天生就能一心两用。” 海瑶两眼一翻,四肢一摊,有一种天上惊雷打在她头上的错觉。 第114章 软肋 西临区。 高档小区需要通行证,李景熙只能把车停在出口的空地处,顺手按下车窗的按钮。 雨停了,空气里漂浮着清新的味道。 “我下去逛逛。”海瑶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雅馨说大概十分钟以后到。” “嗯。” 景熙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看了一会。 鼻尖拂过一丝熟悉的淡香,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一辆越野车从小区大门处出来,傅正卿单手放在方向盘上,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衬衣领带,浑身上下透着禁欲和闷骚的那股劲。 斯文败类? 想到这个词,景熙垂头笑了一下。 景熙没见过这辆越野车。 总裁的私人车库果然是个百宝箱。 越野车很快驶进车流,她的视线跟着车子,直到车子在红灯口往右转进去,她才收回视线。 她看过义城的地图,知道那条路并不通往崇山区。 副驾驶座的门和后座的门同时打开,海瑶坐进副驾驶座,插好吸管送到她嘴边,景熙垂头喝了一口。 “富人区果然不一样。”周海瑶心疼地说,“三十一杯,在我们那可以喝三杯了。” 景熙平时不喝奶茶,这里的奶茶却能喝下去,她评价一句:“味道很好。” “连你都说好,三十不亏。” 李景熙抬手系安全带,垂头的一瞬间,在车里闻到了熟悉的淡香,她握着安全带的手指用了一点力。 朱雅馨侧头盯着驾驶座上的人,说:“我看到傅总了。” 景熙的手松了松,不禁在心里自嘲了一下: ——患得患失的,什么毛病。 不等景熙说话,朱雅馨继续说道:“他跟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从同一栋楼里出来。”她特意停顿了一下,说出话题的重点,“有说有笑的,他还跟她坐在路边聊了好一会。” 李景熙系安全带的动作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的样子。 海瑶回头瞪朱雅馨一眼:“你认错人了吧,没证据的话不要乱传,要不然就别在我这里住了。” “我没乱说,他开越野车走的。”朱雅馨瘪了瘪嘴,“表姐,你就别赶我了。” 李景熙的睫毛微微震颤了两下。 在她敞开心扉接受正卿以后,一切又好像回归到了两年前,他一声不吭出国的那一刻。 景熙启动车子:“我有看到他,确实开着越野车。” 海瑶错愕。 朱雅馨摊了摊手:“看吧,我没说谎。我为什么不接受公子哥,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一旦被他们追到手,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 “傅总和那公子哥能一样吗?”海瑶把视线转向景熙,“别听她瞎说。” “没关系的,”车子停在红灯口,景熙垂下头,抿唇说,“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都没办法控制结局和走向,我能确定的只有我自己的心。” 朱雅馨喝着奶茶,垂头的一瞬间,眼神里拂过一抹阴鸷。 “熙熙,一会在超市门口停,我去买点东西。”海瑶又把奶茶送到景熙嘴边,“今天想吃什么,我做饭。” “嗯?”红灯过了,景熙启动车子,半晌,回,“哦,好的。” 回到家,景熙先去洗了一个澡,她在浴缸里磨蹭了很长时间,出来以后,她换了一身衣服,坐到沙发上。 她屈膝坐着,盯着地面发呆。 这时,手机响起信息进入的声音,有人发来了一段视频。 发信息的号码是一长串数字,是网络账号。 视频的内容验证了朱雅馨的说法。 拍摄的角度有点刻意,里面出现的所有人物,只能看到正卿的脸,即便有路人经过,也都被打了马赛克。 正卿走出电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忽然从另外一部电梯冲出来。 女人脚一软,伸手抓住正卿的胳膊。 正卿似乎没料到她的举动,往边上走了几步,但女人却紧紧地跟着他,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说着说着,女人开始蹲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正卿的眼神忽然变了,他的嘴角勾着笑,跟着女人一起蹲下身,温和地跟她说着什么,而后,他扶着女人站起身,走到了一边。 视频骤然完结,全黑的屏幕上写着一段旁白的文字:傅正卿是个恶魔,你想看到他什么样子,他就能变成什么样子。 熙熙,清醒点吧。 会写熙熙两个字,意味着发视频的人她认识,她直觉是傅阳泽。 视频并不能说明什么,不管她和正卿发展到什么阶段,正卿都有和其他女人说笑的权利。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一段话。 她不是怀疑正卿对她的心,而是担心他的处境。 正卿就像一个实验品,活在很多人的监视中,他的周围到处张着网,撒网的人就等着他在失去警惕心的一刻收网。 他成为一条变色龙,是无奈,更是自保。 她俨然成了那群人眼里的诱饵,而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变成他的软肋。 门外传来敲门声,海瑶的声音传了进来:“晚饭好了,出来吃饭吧。” 她应了一声,换好衣服出门。 金兴鹏今天准时下班了,他坐在餐桌旁,忽然提议:“熙源超市旁边多了一家电影院,去看电影吗。” 为了不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心情异常,景熙很高兴地应和:“好啊,去看吧。” 四个人吃完饭后出门,下楼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傅正卿。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眼镜也没戴,双手插兜站在楼梯口。 金兴鹏虽然对他心里有疙瘩,但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会跟他礼貌地颔首点头。 李景熙跟在最后面,她给了正卿一个很标准的打招呼的笑容。 傅正卿身子一僵。 就在他以为他们的感情有了进展以后,这个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像一盆冷水浇到他头上,冻得他浑身不得劲。 “卿哥,”安硕从车库里走出来,朝离去的身影抬了抬下巴,“你要上楼还是跟他们去?” 傅正卿无声地抬脚上楼。 安硕关上门,报告他调查的进度:“子安哥那天手腕上会有抓痕,是跟一个女人拉扯造成的,跟熙熙手背上的抓痕没有直接关系;推人的男人查到了,是庞开常。” 傅正卿侧头:“被开除出古栖园的那个庞开常?” 第115章 要挟 朱雅馨拍了拍景熙的肩膀,朝金兴鹏和海瑶指了指,又指了指外面。 景熙心领神会,起身出了电影院。 金兴鹏侧头看一眼景熙离去的身影,收回视线的时候,微微垂了垂眼皮。 下过雨以后,地上湿漉漉的,义城的夜晚,空气里到处漂浮着烧烤的香味。 “我让皮皮出来一下。”景熙跟朱雅馨征求意见。 她知道朱雅馨不喜欢猫,于是每次上班的时候,都把皮皮关在卧室里。 “皮皮?”朱雅馨狐疑地问。 “我养的那只猫。” 朱雅馨这才想起刚来的时候确实见过一只白猫,明明是一只猫,却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哦,不要让我看见就行。” “好。”景熙打开斜挎包的口子,让皮皮探出头。 朱雅馨认为猫应该很不听话才对,她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一直带着它,它怎么不叫?” 景熙摸了摸它的头:“我跟皮皮提前约定好了,他答应我不会闹,我才带他出来的。” 朱雅馨张着嘴巴,盯着她,说:“还挺乖的。” 心里却骂:神经病。 景熙轻轻拍了拍皮皮两下,皮皮立刻钻回了袋子:“我现在回家,你还要逛吗?” “回家吧。”朱雅馨掏出手机,“我来叫车。” 大概五六分钟后,跟前停下来一辆面包车。 “你确定叫的不是货拉拉?”景熙侧头问。 朱雅馨瞪她一眼:“我脑子又没病。” 这时,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彪形大汉。 景熙立刻察觉到不对的地方,她喊了一声‘跑’,还没跑两步,两个人就被大汉抓住了,嘴巴也被缠了两圈胶带。 大汉把她们的手用绳子绑住后,扔进面包车三人位,其中一个朝驾驶座上的人丢过去一句:“喂,事情办完了,给钱吧。” “行。”司机给两个人付了钱。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景熙的心脏陡然冷了下来。 绑她们的是庞开常。 庞开常发动车子,朝城外开去。 窗玻璃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嘈杂声渐渐消失。 景熙心里的恐惧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庞开常这个人冲动暴戾,被开除的时候还跟安硕动手,他现在冒着风险来绑她们,必定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 这一次,她们很可能没法活着回去了。 庞开常也不管后面的人能不能说话,自顾自地说:“小姑娘,你也别怪叔心狠,谁让傅先生逼我逼得那么紧。” 他怪笑一声:“你没死成,他都不放过我,那我就如了他的愿。” 听到这句近乎审判的话,朱雅馨惊恐地呜咽两声。 “雅馨,你也别怪庞叔心狠,谁让你运气不好,要跟这个灾星在一块。” 连累到朱雅馨,景熙觉得很抱歉。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们被拖着下了车。 这里是城郊,偌大的地方只有零星几栋房子,每一栋房子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 朱雅馨趁庞开常不注意,转身往外跑,但很快就被抓了回来。 “雅馨,你还是乖乖的,听天由命吧。” 庞开常推了朱雅馨一把。 景熙被撞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几步,摔趴在地上,在她挣扎起身的时候,皮皮从背包里跳了出来,往草丛里跑去。 他们进的是一栋民房,虽然脏了一点,但处处残留着生活的气息。 庞开常将她们拴在柱子上,从案台上拿出一把刀,剁着案板上的肉。 两个女孩看到这一幕,瞬时脸色煞白。 景熙最怕血腥类的恐怖片,庞开常这一招杀鸡儆猴直戳她心窝子,瞬间把她变回了‘傻子’状态。 好在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会,她才慢慢缓过劲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庞开常把菜刀立在砧板上,推开旁边的移动流理台,打开了储藏室的盖子。 “进去。"庞开常拎着盖子,“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有几分诚意了。” 等两个人躺进去后,他盖上盖子,把可移动的中控台重新推回去,然后在台子和盖子中间接了一根电线。进门的是安硕,安硕早就领教过庞开常的招式,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把他拖了出去。 “姓庞的,”安硕咬牙切齿,“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和别人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现在又想报复到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你这是铁了心要吃枪子是吧?” “我吃不吃枪子,又不是你说了算。”庞开常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等安硕开口,他继续说:“那个姓李的跟你是无关紧要的人,跟傅先生可不简单,懂的人都懂。” 安硕蹙眉。 “两个小时以后,你们就只能找到她们的尸体,对了,我做了一个小机关哦,你们一不小心,就可能……”庞开常夸张地模拟出爆炸的声音,“轰……” 安硕说那句话本就是诓他,被他这么一说,彻底怒了:“告诉我,人在哪里?” 庞开常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举起一根手指,说:“一千万,再帮我准备好出国的机票和资料,我给你们时间准备,等我上飞机后,我把她们的下落告诉你。” “懂的人都懂?”傅正卿抱着皮皮走过去,表情轻松地仿佛带宠物出来散步一样,“庞先生说清楚一点,我没明白。” 庞开常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他本就是个莽撞的人,接炸弹这一招,还是有人教的。 “姓李的那个傻子,是你心尖上的人。” “哦?谁传的谣言?”傅正卿依旧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说,“我这人虽然没有‘门当户对’这种老旧观点,但还是受了父母的一点影响,就李景熙那个毛病一堆的小主持人,也值一千万。” 李景熙:“……” 她不仅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还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不可能,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庞开常有点急了,“他说只要我用姓李的当筹码,你什么条件都会同意。” 傅正卿弯下身,把皮皮放到地面上,朝安硕抬了抬下巴。 安硕立刻伸出一只手,粗暴地从庞开常身上搜出一个手机。 第116章 心理拉锯 庞开常用力地摩挲着指纹,他今天就是把自己的手指咬烂,也不会让他们解开手机。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傅正卿试了几次密码后,手机发出了‘滴答’的声响,屏幕切到了首页。 庞开常脸色大变,他用力地挣扎着,怎奈抓着他的人仿佛有铜头铁臂,钳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傅正卿直接翻到通话记录,把这几天最常联系的电话号码先拨了出去。 电话里传来周兰月的声音:“老庞,你在哪呢,事情怎么样了?” “周婶,我是你的前主顾傅正卿。”他漫不经心地笑,“你女儿在我手里,你手里有多少筹码,我们商量商量。” 庞开常:“……” 景熙听了也是一愣一愣,正卿他怎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想干什么? 周兰月焦急地摊牌:“傅先生肯定是想要小傻子吧,老庞的手机在你手里,应该跟他谈判才对,求你放了我女儿吧,我女儿是无辜的。” “你女儿无辜,李小姐就不无辜吗?”傅正卿轻轻蹙眉。 景熙在听到‘李小姐’三个字时,还是听出了些微的火气,正卿在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周兰月嘴唇哆嗦着,吞咽了一口唾沫。 傅正卿听到了这个声音,继续说道:“努力挣钱的想法是对的,人喜欢做天降横财的美梦也没有什么错。” 他踱了两步,继续说:“对于你离开古栖园这件事,我们现在不去探究谁对谁错,我没有在你的档案上添上什么污点,凭你的经验,我相信可以很快找到工作,作为你的前任雇主,看到你走到这一步,心里着实有点遗憾。” 周兰月没想到平日里见都见不上的男人会说出这么体谅她的话,她一时间有点懵了,哽咽地说:“傅先生,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女儿。” “走上绑架勒索这条道路,真的是为了你女儿?”傅正卿依旧声音平和,“我虽然有钱,但也不是个傻子,花一千万买两条无关人员的人命,你觉得我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李景熙:“……” 不知道正卿吃了多少口资本论,谈判完全掌握了‘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的精髓,把在场几个人的情绪掌握得死死的。 活该他挣大钱。 虽然储藏室拥挤了一点,躺着听资本家胡诌的感觉也不错。 但她怕朱雅馨无法忍受无声和黑暗,所以心里有点急。 “一、一千万……”周兰月结结巴巴地说,“老庞不是说一人十万吗?还有,两个人,傅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原来庞先生没跟你提啊。”傅正卿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他绑了朱雅馨的事,你也不知道了?” “什么?”周兰月凄厉的声音传出来,“老庞绑了雅馨?” 如果傅正卿一开始就说庞开常把朱雅馨也绑了这件事,周兰月不会信,但经过心理铺垫以后,周兰月已经被傅正卿完全绕了进去。 皮皮跑了过来,歪着脖子拱了拱他的裤腿。 傅正卿看懂了它的意思,动了动脚。 景熙经常和皮皮待在一块,学会了通过肢体动作进行沟通,而傅正卿则是通过各种数据精确计算,模仿了景熙的沟通模式。 一想起皮皮是一只公猫,傅正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冲了进来倒腾了一遍,一股子酸醋味,等他回过神来时,他有一种脑子进水的错觉。 他居然连猫的醋也吃,真够奇葩。 庞开常见周兰月有倒戈的趋向,着急地辩解:“雅馨跟那傻子在一块,我就是想多个筹码,没想过对雅馨动手,等钱到手了,我就会把她放了。” “你连钱的数额都骗,其他的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周兰月气急败坏地吼着。 她没有停顿,一口气把所有事情供了出来:“这件事,是一个电视台里的女人叫我们干的,我们被你辞退以后,都没有工作,我们那天去台里找海瑶借点钱,那个女人就叫老庞扮成女人推小傻子,给了我们两万块钱。”周兰月用带着哭腔的口吻说,“傅 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庞开常见无可挽回,大吼一声:“你们这辈子别想知道她们的下落,我要她们给我陪葬。” 傅正卿把手机扔给安硕,侧头吩咐:“送他去警察局。” 安硕应了一声,扭着人离开,他把庞开常绑了以后扔进面包车,开着车子走了。 傅正卿跟着皮皮往屋里走。 皮皮在中控流理台下面走了两步,绵软的小腿在地板上蹬了两下。 这时,地板下面传来细微的敲击声,声音一会长一会短。 大学的时候,傅正卿和景熙玩过对暗号的游戏,当时是出于好玩,让他们能在人多的时候,也能说悄悄话。 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他弯下腰,在铁皮底下看到了一根电线。 很粗糙的引爆炸弹的方法,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推动流离台,电线拉到开关会导致炸弹爆炸。 他找了一把剪刀,剪断电线。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景熙闭了闭眼睛,傅正卿没有给她恍惚的机会,拖着她到怀里。 景熙和朱雅馨上了越野车后座。 傅正卿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说:“袋子里有婴儿油。” 景熙和朱雅馨开始撕扯胶带,朱雅馨很快就撕了下来,景熙却费了一番功夫。 虽然做了铺垫和缓冲,她的脸上还是红痕一片,像是戴了一个肉色的口罩。 景熙注意到正卿在后视镜里看了后面一眼,通过后视镜的角度,她计算出了正卿观察的对象是朱雅馨。 “这件事,你确定不知情吗?”傅正卿忽然开口。 景熙擦脸的动作停了停,她觉察到朱雅馨的动静,侧头看她。 朱雅馨身子哆嗦了一下,飞快地看一眼傅正卿,又垂下头。 “不用怕我会对你怎么样,”傅正卿在后视镜里观察她的脸色,“庞先生是你叫来的吧。” 景熙把湿巾装到袋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们站的位置不是很显眼,庞开常不可能预判到她们会提前出来,还临时叫上两个人把她们掳走。 第117章 白裙子的女人 红灯时,正卿忽然回头,朝后面的两个人同时露出一个笑容。 ——很迷人的笑。 这一招着实出乎景熙的意料之外。 就在景熙愣怔的时候,耳边响起朱雅馨剖白的声音: “庞叔叫我去见我妈,我又不敢一个人去,就叫了景熙,上了车以后,我才知道不对劲,庞叔说要把我们都解决的时候,我那一会都吓坏了。” “庞先生和周婶一点积蓄也没有吗?”傅正卿又问。 “庞叔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我妈经常倒贴他。” 朱雅馨的表达虽然有点语无伦次,但把事情说的很清楚了。 不用看朱雅馨的表情,景熙也知道她说的情况属实。 车子重新启动,景熙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在玻璃窗的反射中,她看到了朱雅馨憎厌自己的表情。 她咬着唇,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景熙侧过头,看了一眼朱雅馨的手肘位置的黑痣,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朱雅馨是视频里的白裙子女人。 她为什么要特地来跟自己说这件事,还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正卿为什么又要隐瞒他们认识的事实,表现得好像他第一次见到朱雅馨一样。 她不想得出那个结论,但是所有线索似乎都已经导向了这个事实。 景熙手指抠着手心,几乎要把掌心抠烂的程度。 心脏一抽一抽的,像是在荆棘上打滚。 回到家,已经夜里一点,她和雅馨都很疲惫,正卿送她们到门口,伸手的时候,景熙躲开了。 傅正卿皱了皱眉,很明显地表现出了他心里的焦躁。 “晚安。”景熙终究于心不忍,却又不敢等他回复,关上门。 回到房间,她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明明该洗一洗后倒头就睡,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到窗户前。 雨后的天空,云层依旧黑压压的,仿佛压在了心口,让她感到窒息。 陷入深眠的城市静悄悄的,空气里带着尖锐的刺,在拂晓来临之前磨折着无助和迷茫的人。 自从发生过一次误判,她一直不敢再给正卿乱按什么罪名。 现实却又朝着背离她想法的方向而去,她所信赖的人藏着太多秘密,一个又一个跳出来,让她应接不暇。 这一刻,她多想变成脑袋空空的傻子。 什么也不用考虑。 第二天,景熙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被惊醒的,她坐起身,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脖子疼的厉害。 “你们昨晚怎么提前走了?”海瑶看到门后的人,“咋了,失眠了?黑眼圈这么重?” 他们昨天看完电影,联系不上两个人,最后只好联系了傅总,听他说人在他那里,她和鹏哥才放下心。 景熙笑了笑:“昨天逛的有点累,我去买早饭。” “我买过了。”海瑶指了指桌子,“去吃吧。” “下个星期我多买一天。”这个星期本来都是她买。 海瑶调侃:“行啦,你跟我学什么不好,偏要学斤斤计较的毛病。” 景熙无奈地笑,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时,另外一个卧室的门打开,朱雅馨抓着头发走出来。 “你怎么起那么早?”海瑶侧头问。 “表姐,我忘记跟你说了,我昨天找到工作了,就在西临区。”朱雅馨趿拉着拖鞋到餐桌边,拿了一个馒头啃。 “西临区是高档小区,怎么可能有公司?”海瑶拧起眉,表情严肃地问,“你不会做那种事吧?” “什么事?”朱雅馨嘴里咬着馒头,声音含糊。 景熙端着稀饭喝了一口,无声地听着她们聊天。 “就是那种……”海瑶含糊其辞,“陪有钱人……” “你想到哪去了?”朱雅馨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去陪那种人,我还不如答应公子哥的追求,至少那公子哥长得好看。” “你心里有分寸就好。”海瑶没有追问。 景熙注意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转过头,和朱雅馨对视。 朱雅馨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笑,她端起空碗起身,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比某些装清高的人聪明多了,男人也就那么回事,他们的心和身体是能分开的。” 景熙假装没听懂,兀自喝完最后一口稀饭,海瑶在场,轮不到她接这番指桑骂槐的话。 果然,话音一落,海瑶停下关柜门的动作,朝朱雅馨怒斥:“你阴阳怪气的,说谁呢?” “没有啊,我就是发个感慨而已。”朱雅馨无辜地摊了摊手。 拾掇好以后,三个人一块出门上班。 景熙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正卿。 楼道里有点黑,因为她出来,灯亮了起来。 灯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全身镀了一层金光。 朱雅馨走出门,朝他们看了一眼,率先走下楼梯,在要转弯的时候,往他们的方向丢过去一个眼神。 景熙接到了,她没有回应。 海瑶丢下一句“我在楼下等你”,便跟着跑下去。 傅正卿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看着她。 景熙皮肤白,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雾就特别显眼,一看就没睡好。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景熙:“找我有事?” 正卿:“你有心事?”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这句话后,现场陷入难堪的沉默。 路灯时间到了,走廊里只靠楼梯口的天光撑着,显得很暗。 傅正卿背着光,景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以为他是来解释一些事情,结果他站了一会,没解释半句。 眼下的情况,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时,一号门打开,安硕拎着一个小袋子出来,递到景熙面前:“熙熙,这个是冰块,可以除黑眼圈。” 原来正卿发短信是跟安硕说这件事。 景熙接过袋子,朝安硕道了谢,然后顺道也跟正卿说了一声谢谢。 关于失眠的问题,她还是找了一个妥帖的理由:“昨天回来的太晚,今天又要上班,睡眠有些不够,然后因为被绑架,所以做了一个噩梦。” 除了隐瞒真实心情这一点,这句话里没有半句谎话,所以她说的很顺畅。 只要她说话顺畅,熟悉她的人基本上就会相信。 正卿勾了勾唇角,给她让了一个位置,在她走之前,身体微倾,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句:“开车小心点。” 景熙应了一声,飞快地往楼下跑。 第118章 争辩 景熙推着推车进电梯,推车上堆叠着四五袋大米。 她没有戴假发,头发长了一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装,戴上口罩以后,只要不跟她对视完全分不出男女。 她送完所有楼层,最后留下了翟老师那一层。 出了电梯往右走,和其他户主类似的格局,这里只有一个入户门。 因为提前通过电话,门开着,走到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简约的摆设。 屋里窗明几净,沙发上明明坐着一个人,却处处透着冰冷的气息。 “放在门口就行。”翟子安和颜悦色地说。 “哦。”景熙应了一声,吃力地拎起米,倚到门旁。 其他四户全都要求她扛到屋里,她连续扛了四袋,手臂和肩膀酸涩得厉害。 翟子安觑了送米的小伙子一眼,随口问:“你成年了没有?” 很清朗的少年音,个子又比普通男性矮,让景熙看起来像个初中生。 “二十二了。”景熙垂着头。 翟子安蹙眉:“我不是找麻烦,你这么早出来打工肯定有自己的难处,我也是看老秦做生意不容易,怕他吃亏,未成年人在他那里上班,没人知道还好,知道了,被有心人利用,罚款是小事,就怕他声誉受损。” 景熙愣了愣,没想到翟老师会想到那么远,于是又郑重地说:“我真的二十二了,可能矮了一点,让翟老师误会了。” “翟老师?”翟子安挑眉,“谁教你这么叫的?” “我看过翟老师的节目,很多嘉宾都这么叫。”她礼貌地告别,“翟老师,我走了。” 既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也不想久留,推着车子往电梯走。 “等等。” 景熙停下脚步,回过身,问:“翟老师,还有事吗?” 翟子安朝米袋抬了抬下巴:“我手不方便,帮我搬到厨房里去,再把米倒到米缸里。” “好的。”景熙停好推车,费力地拎起米袋,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劲扛到肩膀上。 储物间里,柜门边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陶瓷米缸。 她放下米袋,掀开米缸的盖子,扯掉米袋口的线,小心翼翼地抱起袋子往缸里倒。 可能是积攒的最后一口气被快速往里倒的米吸走了,也可能是她硬撑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她的脑袋一晕,整个人往缸里栽了进去。 翟子安:“……” 他快走几步,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拉了出来。 她脸上的口罩不见了,两只眼睛闭着,大口地吸着气。 确定她已经能站稳了,翟子安才松开手。 翟子安盯着她,笑了一下:“怎么,你的工资那么低吗?跑这边来兼职?” 景熙知道翟老师已经认出来,她从米里面捞出口罩,回过身:“这袋米被我污染了,我去换一袋。” “不用。”翟子安把最后一点米倒完,“去洗把脸。” 景熙应了一声,走出储物间。 翟子安走到米缸旁,抓起一抔米,米很干净,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他看着米粒在指尖滑落,想起景熙脑袋倒插在缸里挣扎的画面,忍不住又扶额笑了起来。 景熙洗完脸,抽了纸巾擦干净,转过身,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翟子安,双手交叠,点了一下头:“翟老师,对不起,我不该不请自来。” “提前打了招呼,怎么算不请自来。”翟子安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就是来的方式挺让我意外。” 景熙笑了笑,接过牛奶。 厨房和客厅的中间有一条长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道白色的门。 门关着,门里有细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她顿了顿脚步,假装若无其事地喝着牛奶。 视频里,朱雅馨从这栋楼的电梯里走出来,而正卿却从另外一部电梯出来,或许是巧合,但很多细节又告诉她不会那么简单。 虽然朱雅馨换过衣服,但她身上不仅有正卿的淡香,还有翟老师身上的雪松香。 朱雅馨经常在口中提的公子哥,是翟老师吗,还是正卿?或者说,还有其他更多的人? 从朱雅馨的表现来看,她对公子哥一直是拒绝的态度。 那么朱雅馨来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钱?还是为了其他的? 前段时间爆出过一个丑闻,对象是某个选秀艺人和他的粉丝们超越了某种关系。 她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因为这种想法玷污的不止一个人。 翟子安很耐心地等她回过神,问:“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何必吃这种苦?” 他往沙发上一靠,一举一动透着学者的儒雅,他本就是个注重养生和保养的人,跟正卿他们那群人在一块,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年龄的差距。 景熙往前走了几步,问:“翟老师为什么要当主持人?” 翟子安笑了笑,反问:“你为什么要当主持人?” 景熙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其实我最想当老师,我哥说当老师费神,容易老,他那会挣的钱多,让我去当主持人,他可以捧我。” 翟子安觉得这个答案挺别致,比他想象的什么千篇一律的‘喜欢’之类的都真实,他换了一个坐姿,答案简单明了:“我喜欢这个行业。”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景熙直接拆穿,“你爸爸是律师,如果按照家里人的愿望,你应该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但你觉得律师这个行业无法达到你心中纯粹的标准,所以你选了主持人,想利用话语权来影响人的思想。” 翟子安眯起眼睛:“你观察人的能力确实很强,但有时候,很多信息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他轻描淡写地击退了景熙的尖锐,“你不是经历过一次了吗?姜素华,她在你面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前辈形象,事实上呢?” 听到这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名字,景熙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幸好手里的牛奶盒子已经空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有人跟我说的,至于是谁,我不能透露。”翟子安拿了一杯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了。”她往门口的方向走,“谢谢翟老师指教,我先走了。” 第119章 搬家 回到米店,还没等景熙提辞职,老秦先开了口:“有客户投诉你,说你身子太弱,不适合搬运的工作,我把今天的工资结给你,你走吧。” 景熙顺势点了点头,米店老板主动让她走确实减轻了负罪感。 帮她这一把的人,无疑是翟老师。 开车从西临区回崇山区大概要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空飘着密集的细雨,撞在前档玻璃上,雨刮器划过,将那一片模糊重新化为清明。 走的近,看不清楚,走远点,反而清晰通透。 白门后面的人如果是正卿和朱雅馨,她离开是对的,如果不是,那么她短暂的离开也是为了找出更多的真相。 记得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沉迷于收集各种蜡笔,只要拿到一点零花钱她就跑去小店里买,而那个老板也总是笑呵呵地夸她,她买的就更起劲了。 直到抽屉里装不下蜡笔,金兴鹏才发现她的问题。 金兴鹏教训了她一顿:“你买这些蜡笔到底干什么,吃吗?以后不许再去小店。” 她被禁止去那家小店。 一个月后,当她看着满抽屉的蜡笔,忽然就觉得自己很蠢,浪费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所以,这一次,她也需要冷静。 没有逃避。 只是想要歇一歇,梳理过热的情绪。 回到崇山区,她先去三十栋看了房间,是一个小单间,在一楼。 房间是房东留给她婆婆住的,他们家两兄弟,老奶奶每年轮流在两家住,可以月租。 距离不远也不近,时间也刚刚好。 就好像学生时代,换一次座位就换了一个交际圈,换一个班级就换了一个社会群,换了一个学校很可能意味着生死别离老死不相往来。 她在房间里收拾了半个小时,出来时,雨越下越大,撑着伞都无法抵挡雨势的凶猛。 “去哪了?” 拐进19栋的路口处,她遇到了正卿。 景熙没有抬伞,视线只到正卿的胸口:“随便逛了逛。” 她不想和他对视,怕自己做出躲闪的动作,也怕自己没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正卿伸过手,单手给她系上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今天有点冷,走吧。” 两个人往家走。 景熙忽然感觉鼻头有点发酸,她叫了一声:“正卿。” 傅正卿侧头看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蓝色的伞面,雨水不停歇地打在伞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后凝成一串水珠滑落。 有一串水珠恰好落在了他的鞋子上,蓝色的伞面往边上移动两步,他又固执地追上去,依旧跟在同一个位置。 心里浮浮沉沉,脑海里浮现出一件过往。 他被林雅甄打的遍体鳞伤,并且被勒令待在屋里不准出门。 他躺在床上,睡着了却又好像没有睡着,意识浮沉噩梦连篇中骤然惊醒,发现床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朝他笑:“哥哥,你醒了,阿姨叫我拿粥来,你喝点粥吧。” 他一挥手,把碗打在了地上。 女孩没有生气,捡起碎裂的瓷片,扔到垃圾桶里,又拿着碗去盛了一碗,这一次,她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用稚嫩的声音说:“哥哥,求求你,吃一碗粥吧,如果你不吃,我又要被送回去了。” 回去——她还有回去的地方,他呢? 不管他去哪里,他都必须回到这个所谓的家。 对他而言,家是魔窟的代名词。 他知道林雅甄想干什么,她要找一个发泄的替代品,自己的亲生儿子舍不得打死,所以去孤儿院找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他故作冷淡地说:“你要回哪里,关我什么事?” 不管女孩怎么求他,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碗打翻。 最后,女孩被送走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他甚至记不起女孩长什么样子,唯一记住得她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他忽然把景熙变成小傻子的样子代入了进去,心口瞬时像剜了肉块一样疼。 “到了。”景熙提点道。 两把伞收了起来,挂在楼梯口的挂钩上。 伞尖上的雨水滴答滴答。 景熙侧头看他。 其实她刚才有说要搬走的话,但她说完以后,正卿一直没有反应,她也没有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他好像走了很长时间的神。 楼梯很宽敞,两个人并排往上走。 “你刚才说了什么?”正卿忽然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态度又有点严肃,景熙有点不习惯,但她还是笑着说:“我要搬走了。” 傅正卿的脸颊一动也不动,脚下的动作也迟缓了一下,他侧头问:“跟你哥商量过了?海瑶她们也同意?” “嗯,商量过了。” 傅正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景熙笑了笑:“也不是吧,我跟安硕和秦泽洋他们也没说。” 她的手腕一把被抓住,他用的力道很大,李景熙几乎感觉腕骨要被捏碎了,她忍着痛,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傅正卿缓缓松开手,忍不住说道:“这种时候,欲盖弥彰没有用,别把我当傻子。” 他可能怕自己的口气有点重,又可能怕自己的表情太过锋利,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了头,但光从侧面看,也能感觉到他通身散发出来的戾气。 景熙垂下头,硬逼着自己把眼泪吞下去:“我没有把你当傻子。” 他们一直停在拐弯处的平台上,从窗口可以看到淅淅沥沥的雨。 不是天气去凑了心情,而是阴郁的天气容易影响人的情绪,去做一些本来不该去做的决定。 景熙虽然垂着头,但傅正卿依旧能从侧颜中看到泛白的脸色,景熙说这些话做这些决定肯定并不好受,但她却这么做了。 “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放晴。” 两个人重新往楼上走。 傅正卿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需要帮忙就跟安硕说。” “嗯。”景熙想了想,找了一个很妥当的理由,“过几天我要跟翟老师录制节目,我需要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恶补专业知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傅正卿只当没看出来她撒谎,点了点头:“知道了,好好准备。” 第120章 表演型人格 等正卿进了一号房,景熙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笼罩着一股低气压,裹夹着各种情绪冲过来。 朱雅馨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头埋进膝盖,海瑶站在门后,脸上浮着殷切的笑容,应该是在她开门的同时就跑过来了。 金兴鹏坐在餐桌边,他单手支着身体,说:“那个单间让她去住。” “对呀,我跟雅馨说过了,她说她去住那个单间,费用我来承担。”周海瑶补充一句。 李景熙拿下斜挎包,挂到衣挂上,侧头笑:“我搬的不远,30栋一楼,走路10分钟。” 金兴鹏走到她面前,垂头盯着她:“你一声不吭地做这个决定,有为我们考虑吗?”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没必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浪费时间和金钱。” 对景熙,金兴鹏习惯了大家长式的强硬管理方式,他知道她要开车,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但到家就不一样了,所有事情必须摊开来说清楚。 “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朱雅馨抬起头,她红着眼眶,“我妈离婚以后,我最怕同学来我家,因为我妈租了个小单间,房间里全是配送的肉和菜,又脏又臭,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妈还天天想让我考这考那,我现在大学毕业,什么也没考出来,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说完,朱雅馨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金兴鹏皱了皱眉,侧头觑她一眼,一字一句地回:“你那点事,跟我们比起来算什么呀。你体会过被所有大人嫌弃的生活吗?你妈打你骂你,至少爱你。我们被打被骂被关小黑屋,或许是我们犯错,或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许只是因为那个阿姨那天心情不好……我们虽然没有出人头地,至少为自己的将来奋力拼搏过。动不动说死,你以为我们会因为你这句话同情你?亏你长到二十多岁,行为举止却这么幼稚。” 朱雅馨愣了愣,垂下头。 景熙捏了捏手指,想起了一些她和金兴鹏的过往。 有一次她被欺负,金兴鹏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冲出来,挡在了她面前,因为他这个举动,老院长特别加了一条规则:厨房的门随时都要锁上。 即便人生被践踏得支零破碎的黑暗时刻,金兴鹏也从来没说过丧气话。 她很感激她哥,在她的人生里起到了正面积极的影响。 “我搬家不是因为雅馨。”景熙走到金兴鹏前面,“哥,你说过的,遇到一些事情,先晾一晾,把自己先从当事者抽离出来,就能旁观者清。” 金兴鹏盯着她的眼睛,确定她没有撒谎,才缓和语气道:“饭还是一块吃的吧?” 景熙笑着答:“我心情不好,你还让我给你们做饭啊。” “你这个人,”金兴鹏笑了笑,“行,明天我先不去公司了,帮你搬过去。” “嗯。” 金兴鹏走出门。 景熙关上门,开始准备洗漱。 海瑶侧头对朱雅馨说:“你明天请个假吧,我们一起去看姑姑。” “我老板说了,要提前三天请假,你去看吧,我就不去了。”朱雅馨站起身,口气很冷淡。 景熙进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提到周婶,朱雅馨的表情很冷漠,就好像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李景熙忽然问:“雅馨,你不想周婶吗?” 朱雅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沉思片刻,说:“当然想,但我现在刚工作,不能随便请假。” 这话苍白无力,连朱雅馨自己都觉得很难说服别人。 朱雅馨绞尽脑汁,又想出一些说辞:“我妈和庞叔做出这样的事情,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没办法,既然已经是这个结果了,我只能说服自己接受,其实我都已经想跟她说清楚了,让她接受现状,我会好好找工作,还她一个体面,是她自己不听,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固执己见,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周兰月图啥呢,不就图个体面。 体面又是什么?自尊心,要强?谁来为她这些东西买单,反正不是她朱雅馨。 想到这里,朱雅馨叹一口气:“我妈这么个人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周婶这么一个要体面的人,却落了个不体面的下场。”景熙接上她的话,“而你,连去看她都要找各种借口。” 这句话戳中了朱雅馨的心事,她扶着卧室的门,眼神里的慌乱比刚才的‘大哭’来的更真实。 “我没有找借口。”朱雅馨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你凭什么给我下结论?” “对你来说确实不是借口,”景熙没有去接住她的愤怒,继续拿起针尖往她心上戳,“周婶做这么多,到底图什么?我想总不至于为了体面吧,她呀,终究败给了亲情。” 朱雅馨几乎要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李景熙推开卧室的门:“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搬家。” 朱雅馨彻底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她拉住景熙的胳膊:“你说清楚,你怀疑我?” 海瑶从卫生间出来,冲到门口:“你干嘛呀?” 朱雅馨歪着嘴角嗤笑,她盯着景熙,睥睨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搬家,因为傅总,对不对?今天我也在翟老师家,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想不想知道,我跟傅总在里面做什么?” “闭嘴。”海瑶捂住朱雅馨的嘴,“你别再说了。” 李景熙回过身,无声地关上门,可惜她的听力太好,朱雅馨的声音还是不断地传进来。 朱雅馨继续叫嚣:“我就要说,怎么了,我只是让她看清楚她到底几斤几两,她以为她是谁,她什么也不是。” 海瑶怒斥:“出去,你出去。” “出去就出去,你们这破地方,我还不稀罕住。” 砰的一声关门声后,海瑶急匆匆脚步声传过来,紧接着是她焦灼的声音:“熙熙,你没事吧?” “我没事。”景熙放下手里的睡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海瑶愧疚地说:“我让她走了,都怪我,她跟我诉了一通苦,我就把她叫来了,结果搞得我们这里一团乱。” 景熙摇头,说:“不怪你,其实她早就来过我们这,即使你不叫她,她也会用其他方式来。” 海瑶的瞳孔慢慢放大,脊背一阵发凉,半晌,才发出一个字:“啊?” 第121章 天性凉薄 放内脏的人是朱雅馨。 朱雅馨不喜欢皮皮,皮皮也不喜欢她。 她当然不能凭这一点得出这个结论,让她最终认定这个结果的是朱雅馨刚才演的那场戏。 ——演过头了。 朱雅馨怂恿周婶走出了违法犯罪的一步,直到被景熙拆穿的一刻,她也没有任何反省和自责的意思。 但她却在庞开常剁肉的时候发抖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兴奋,表达了朱雅馨心里的一种‘畸形’渴望。 “她为什么要送内脏给我,吓唬我吗,我又没欺负过她。”周海瑶挠了挠头,神情微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景熙笑了笑,“那一会,她应该不知道我们住在里面。” 海瑶这回觉得自己聪明了一点,她拍了拍头:“有人指使她来。” “差不多吧。”景熙拿起睡衣,往浴室的方向走,“我洗澡去了。” “眼下这种情况,你还是别搬出去住了。” “我那块治安挺好的,门口都有装监控。”景熙站在浴室门口,见海瑶没走,转过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听朱雅馨的意思,你搬走是为了避开傅总,以傅总的细心程度,他肯定自己会搬走。”海瑶笃定地说,“如果你觉得和他说话尴尬,我去跟他说。” 景熙扶着门的动作顿了顿:“你明天再下这个结论也不迟。” …… 惊雷划破长空,大雨滂沱。 风卷起七零八落的树叶,掠过颤抖不止的枝干。 朱雅馨举着雨伞,顶着寒风站在路边,不时地划开手机看一眼屏幕。 这时,跟前走过来一个身影,她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你也是来接我的吗?” 男人举着一把伞,微微抬手,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我想跟你聊几句。” “大道理我听的多了,还是给点实在的比较重要。”朱雅馨拖长了声音叫,“傅——总。” 朱雅馨扔下自己的伞,往他的伞下躲去。 男人早就预判到了她的动作,把伞举到她头上,他的身子出了伞面,在她站定以后,把伞扔到她头上。 虽然没有得逞,朱雅馨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得转变,变得不那么轻佻。 看到周兰月那副凄苦的样子,她只会觉得厌烦,看到眼前男人温柔的举动,她的心头却软了几分。 她这人天性凉薄,跟同伴去菜市场,同伴看到杀鸡杀鸭都会躲开,只有她会盯着血淋淋的画面看。 周兰月被抓入狱,她没有一丝伤心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当李景熙质问她的时候,她心里更是没有半点愧疚,只有被人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可能她就是周兰月口中的天生坏种吧。 没有感恩之心,不懂人伦道德。 站在不远处的傅安硕撑开一把大伞,递到傅正卿手里后,又跑向车子的方向。 “我跟周婶通电话时,她提到了一个主持人,”傅正卿盯着她,“那个主持人叫范萱茵,你们什么关系?” “不是很熟的关系。”朱雅馨举着伞,“我大学那会,她来我们学校找过一批观众,我跟她聊的挺投机,就加了联系方式,她是个知名主持人,平时挺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傅正卿微微颔首,笑了笑:“人和人相处久了,会有一个特性,趋同性,夫妻会有夫妻相,朋友之间因为兴趣类似,动作肢体都会在无意识中表现出相同的反应,根据我的观察,你和范萱茵很熟。” 朱雅馨微微张开嘴巴。 她和范萱茵从来没有同框过,一般人都不会想到她们两个人会有交集。 但眼前的男人却细致地观察到了这一点。 傅正卿接过安硕递过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动作很大很利索。 朱雅馨看着他酷帅的动作,发了一会怔。 傅正卿笑了笑:“除了兴趣,思想也可以被影响,你为了跟她有共同话题,强迫自己去喜欢不喜欢的东西,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那样东西。但这种喜欢,是你在恐惧和讨好中生出来的,” 他顿了顿,“你有时候会不会因为这种‘喜欢’觉得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朱雅馨紧握伞柄,手背泛白。 她垂下头。 从来没有人关注过她的心理,眼前的男人却把她内心最隐秘的东西指了出来。 “你在每个人面前伪装自己,你觉得厌恶,但又无能为力,思想挣扎的过程中难免产生激烈而又矛盾的情绪。”傅正卿凝视着她,依旧用迟缓的语气说,“有时候,你也可以试着在你最爱的人面前做自己,比如,翟子安?” 朱雅馨愣住了。 “或者,”傅正卿轻声低语,“范萱茵?你喜欢她吗?”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哗哗的雨声,还有女孩轻声地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朱雅馨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不喜欢范萱茵,但她会给我钱。” “为什么给你钱?”安硕追问。 朱雅馨被安硕吓得跳了一下。 傅正卿摆了摆手:“你们的友谊应该不止金钱的关系,比如说,是同一个人的粉丝?” “她来我们学校找观众的时候,问了我们所有人同一个问题。”朱雅馨捋了捋思路继续说,“她问得是:你们是不是翟老师的粉丝。” 答案毋庸置疑,朱雅馨是翟子安的粉丝。 傅正卿点头:“你是其中一个粉丝?” 朱雅馨摇头:“我是唯一一个,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去了二十多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举手,其他人喜欢的都是流量明星。” 不远处驶过来一辆suv。 傅正卿和安硕转身离开。 车子停在朱雅馨面前,车窗缓缓向下,露出了范萱茵不耐烦的脸:“上车。” 陈书语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等朱雅馨坐到后座,递给朱雅馨一杯没有开过封的。 “雅馨,你妈妈挺厉害啊,竟然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范萱茵嗤了一声。 幸好她有不在场证明,给钱的事情也不成立,才算躲过一劫。 “行了,不就多跑几趟警察局吗?”陈书语回头看朱雅馨一眼,“被姓李的和你表姐赶出来了?” 第122章 傅阳泽的婚宴 朱雅馨应了一声,她放下奶茶的杯子:“我不想回我妈租的那个地方。” 陈书语把空的奶茶杯子装进塑料袋:“行,你先住萱茵那。” “为什么住我那?”范萱茵觑陈书语一眼,“你别乱安排人呀,我就一套房子,哪像你,家里有钱,事业做的又不错,买了那么多套房。” 陈书语蹙眉:“除了我自己住的那一套,全租出去了,我总不能让他们现在搬走吧。” 朱雅馨立刻嗅到了不妙的味道,那一会用得着她的时候,这两个人又哄又给钱,如今看她没什么用处了,就把她当皮球踢。 她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啦,今天还是先送我回甘华区吧,等我妈那里到期了,我再想办法。” “这段时间没事,你去我朋友那里上班吧。”范萱茵打了一下右转向灯。 “文员工资太低了。”朱雅馨顿了顿,“我自己先找找吧。” “我当年刚出来的时候,去辅导站当老师,一个月才两千,最后一个月,那辅导站的老板还躲着不肯给。”范萱茵露出一个花痴的笑容,“要是那一会认识翟老师,我一定让那只猪头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你翟哥哥现在理你了没有?”陈书语戳破她的美梦。 朱雅馨无声地喝着奶茶,鼓起勇气问:“萱茵姐,你手里不是有很多资源吗?就是那种,你知道的……” 车里瞬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密闭的空间里才爆出一阵哄笑。 “小朱,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正经工作上吧。”陈书语伸出手,轻扣她的脑门,“听姐的,别整天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 搬家没费太大的劲,东西不多,今天又刚好休息天,没几趟就完成了。 金兴鹏见时间富余,结束后还是决定去公司。 李景熙正蹲着整理东西,听到门口的动静,侧头见是海瑶,继续她手里整理的动作:“周婶的心情怎么样?” “见到我就哭,说想见她女儿。”海瑶帮着铺床,叹了一口气道,“朱雅馨指望不上,只能靠我了。” “你每个月还得给周婶打钱吧?有没有负担?”“一千多,还能承受吧。” 景熙摆好枕头,去厨房舀米:“在我这吃?” “嗯。”海瑶应一声,去角落里拿了扫帚和簸箕,清理地面。 景熙洗着米,抬起头,看到窗外的身影,顿了顿。 傅正卿坐在窗户对面的长椅上,宽松白衬衫束于牛仔长裤,右脚搭在膝盖上,淡漠地接着电话。 明明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神情和动作里又透着几分井然有序的成熟感。 大学的时候,她站在公告栏后面看通知,看完后转身,恰好撞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她仰起头,入目便是傅正卿带着笑意的脸。 那时她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平时也只遥遥地看过他一两回。 只知道他在学校里挺出名,学习好,家世好,长相更不用说。 她从来没想过和他有什么交集,但从那一次意外撞到以后,她便经常在各种场合遇到他。 “水满出来了。” 耳边响起海瑶的声音,她回过神,拿起抹布擦干净电饭锅的内胆,最后按下煮饭按钮后抬起头。 傅正卿已经站起身,朝她这边笑了笑,画面重叠,成熟的男人变成了公告栏前春风拂面的清朗少年。 景熙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傅正卿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收回视线。 海瑶走到厨房,拿出豆角处理豆丝:“我回来就去找了傅总,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他住的挺舒服,不想搬,可把我给气坏了。” 景熙笑了笑,拿出砧板和菜刀,把茭白放到上面开始切片。 “你早就猜到了吧?”海瑶问。 水流声哗哗作响。 “嗯。” 其实她并没有猜,做出这个判断只是一个赌注,现在的结果,无疑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景熙切好茭白,放进洗菜篮,侧头问:“晚上我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可以带一个人,你要去吗?” “好啊好啊,”海瑶忙不迭地点头,“有好吃的,当然去。” 鼎盛酒店门口堵了不少记者,偌大的停车场里停着星罗棋布的高级座驾,车海中陡然出现一辆平价小车,让不少人投去了好奇的眼神。 经历过古栖园的洗礼,看到这种场面,海瑶已经不会一惊一乍,但看到各式各样的豪车,心脏还是不由得砰砰直跳。 “你小心点啊,别碰着刮着了。”海瑶探出车窗,小心翼翼地提点。 景熙本来挺放松的,被她一说,转动方向盘的动作谨慎了几分。 傅家长子结婚,来的自然都是名利场上的各式红人,从商界精英到娱乐明星,再到主持界的大红人。 还没进入会场,她们就已经看到了一幕幕寒暄招呼的场面。 “哇,好梦幻啊。”海瑶张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不愧是有钱人的婚礼。” 婚礼现场主色调为蓝色,天花板挂着各式水晶,舞台呈弧线x形延展,将宾客席格成四个区域。 海瑶发表完感叹,侧头问:“你包了多少红包?” 景熙说了一个数字。 “这么多。” 海瑶要是看到那份礼钱单,就知道景熙送的数字有多小,在一串零里面只有景熙是四个九。 这时,一名服务生走到她面前,问:“请问你是李景熙吗?” 景熙应了一声。 “您的位置在那边。”服务生朝舞台旁边的桌子指了指。 景熙解释一句:“我跟傅先生没那么熟。” “傅先生是这么安排的。” 海瑶推了她一把:“去吧,我自己找桌子坐。” 不管傅阳泽要搞什么鬼,他自己的婚宴现场,总不至于做砸场子的事。 景熙跟着服务生过去,坐到了他指示的位置。 左右两边都空着,一张大圆桌只坐了零星的几个人。 海瑶坐到了全是主持人的那一桌,在众大牌面前,即便认识也说不上话,她垂下头,有些拘谨地缩着肩膀。 旁边坐下来一个人,海瑶侧头一看,见是范萱茵,几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周海瑶,”范萱茵推开跟前的碗碟,单手支着下巴,盯着她,“你胳膊肘往外拐啊,雷雨天把你表妹往外赶,你就不怕她出事?”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周海瑶警惕地问。 “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范萱茵蹙眉,“你就说你做这件事厚道不厚道?要不是我刚好经过,下次你和翟老师做节目,素材就是你表妹了。” 第123章 闹剧 海瑶抿着唇,没说话。 那件事,她确实做的草率,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而且,她才不相信范萱茵会那么好心,接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一切昭然若揭。 范萱茵就是指使朱雅馨送内脏的人。 “你肯定以为我认识你表妹吧?”范萱茵笑。 这时,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到范萱茵边上,跟她招呼:“小范,最近有没有新货啊?” “手头上有几个。”范萱茵脸上浮现出娇媚的笑容,声音也很谄媚,“一会给韩总发过去。” 韩总颔首,噙着笑容离开。 海瑶听出他们对话里的意思,心里一阵不舒服,她思忖片刻,侧头问:“你找上我表妹,是不是因为她……?” 范萱茵双手抱胸:“她呀,就差在脸上写‘卖、身’两个字了,我刚好捡个便宜咯,我手头客户多,各种口味都有需求。” 周海瑶握了握拳头。 虽然不喜欢朱雅馨,但她终究是姑姑含辛茹苦带大的宝贝女儿。 ——总得试着拯救一下。 范萱茵站起身,走到了陈书语身边坐下,朝自己的闺蜜眨巴了一下眼睛。 李景熙这一桌慢慢开始坐满了人,右侧两个位置依然空着。 满桌的人都是傅家的亲戚,只有她一个生面孔,大家都觉得眼生,但没人去问她到底是谁。 张云霞也来了,坐在另外一桌,打扮得珠光宝气,和医院里做看护时大相径庭。 虽然她是傅阳泽的亲生母亲,却不能上台,父母席上的人是傅玉堂和林雅甄。 “听说正卿这一次也带了女伴过来。” “我记得他大学时候谈过一个,那会挺高调的,后来就没声息了。” “我还以为他会跟望舒结婚,结果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傅阳泽抢了先机。” 人多了以后,各种各样的八卦内容不断地飘过来,景熙不想听都不行。 女伴? 难道她被安排在这一桌是正卿的主意? 直到正卿出现,她才知道自己多想了。 傅正卿穿的不是很正式,休闲白色衬衫配浅灰西装裤,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女孩,长发披肩,白色连衣裙,身材窈窕,长相甜美。 乍一看,两个人从衣服到外貌都很般配,即便到星光如云的明星艺人那一区也毫不逊色。 过来的一瞬间,不少人的视线投向了他们两个人。 李景熙的呼吸一窒。 傅正卿坐到她边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因为他严肃的表情,亲戚们也不敢开口问他们的关系。 景熙侧头看他一眼,朝他笑了笑,打了一声招呼:“你来了。” 傅正卿点头:“傅阳泽还给你发请帖了,挺意外。” “我还得谢谢他给我发请帖。”景熙呐呐地说。 ——要不然也没机会看到傅正卿带女伴来婚礼现场。 傅正卿放在裤腿上的手指点了两下。 气氛诡异而又尴尬。 李景熙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如坐针毡。 “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吗?”为了打破尴尬,她主动问。 “我叫季梓涵。”季梓涵朝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你是李景熙吧。” 景熙应了一声。 挺开朗的女孩子,也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姓季,应该是武岳庆星小镇的季家人。 中间隔了一个傅正卿,她们客套了几句就没再说话。 李景熙掏出手机翻了起来。 她很少在聚会时翻短视频,现在却着急地想翻出一两个感兴趣的内容,可是这一会儿连最喜欢的音乐视频,她都只能坚持到一半。 婚礼仪式终于开始。 李景熙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主持人上,看到主持婚礼的是俞阳晖,脑海里瞬时拂过她和俞阳晖共处一室的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也有些苍白。 因为俞阳晖,她失去了做苏丁兰助理主持的机会,到现在也没办法接一个固定节目。 《急速比拼》完结以后,她又要空下来,到时候不知道还能跟哪个主持人,她现在到哪都是烫手山芋,也就翟老师不介意。 “你身体不舒服?”傅正卿问。 景熙垂下头,回:“没有,坐的有点久了,腰有点酸。” 这一段花里胡哨的很多节目,大家参与的积极性很高,还有不少谐星加持,效果不输春晚小品。 景熙却提不起兴致。 敬酒环节,傅阳泽和郭望舒举着酒杯走到了张云霞那一桌,张云霞殷切地看着他们,但傅阳泽看也没看她,直接跳了过去。 张云霞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又浮上了笑容。 郭望舒的腹部微微隆起,不时抬手护一下。 敬酒很快到他们这一桌,景熙举着杯子起身。 “弟,谢谢你能来。”傅阳泽举起酒杯,特意加了酒。 郭望舒盯着傅正卿,垂了垂眼皮。 傅正卿不紧不慢地晃动酒杯:“哥哥结婚,弟弟哪有不来的道理,敬酒才开始,哥哥还是少喝点吧。” 一个言不由衷、一个虚情假意,知情者自然嗅到了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又是抢财产,又是抢女人,是谁在傅正卿这个位置都不可能尊敬这个哥哥。 傅阳泽朝他身边的两个女人扫了一眼,故意问:“这两位,哪个是你正牌女友?” 傅正卿不轻不重地说:“关乎女孩子名声的事,我们就别开玩笑了。” 阳泽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唇角却换了弧度,变得有些阴冷,他一口喝完酒,和郭望舒一同离开。 不管他怎么模仿,他都没有傅正卿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气度。 被傅玉堂鄙薄过的童年对他而言是噩梦、也是耻辱。 傅正卿刚才那番话没有半句嘲讽,他却听到了自尊心被踩踏的碎裂声。 他拼了命回到这里,不是来衬托傅正卿的优秀,也不是来展示自己的身世有多可怜,而是为了打傅玉堂的脸,撕下这班亲戚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这时,婚礼现场忽然响起了广播的声音,已经暂停的录像忽然再次放了起来。 屏幕上郭望舒泪流满面地哭诉:“妈,我不喜欢阳泽,我喜欢的是正卿,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傅阳泽缓缓的转过身,他睁着猩红的眼睛,瞪了一眼郭望舒,而后像一只野兽一样跳上台,一边跑一边怒吼:“关了,他妈的都给我关了,到底是谁放出来的?给我滚出来。” 第124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婚礼陷入混乱。 郭望舒看到视频时,人便懵了。 “什么情况?”傅玉堂站起身,愤怒地拍了拍桌子。 还没等郭望舒回过神,一记耳刮子落到她脸上。 ——打她的人是她妈妈俞海凡。 俞海凡痛骂:“你看你都做了什么。” 傅阳泽疯狂地跑向控制台,关上了播放按钮后,脸上还有没退尽的震惊和愤怒。 他走到话筒跟前,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爱我老婆的心不会变,刚才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感情可以培养,婚姻也靠经营。” 言辞恳切,诚挚动人。 众人更加为他不值。 人们议论纷纷,基本上都在指责郭望舒不检点,有人甚至提出质疑,提议傅阳泽应该在她生下孩子之前先验dna。 郭望舒缓缓抬起手,捂住脸。 自从怀孕以后,她多疑,情绪多变。 如今,牵引着她理智的唯一一根弦在众口铄金中倏然断裂。 她拎起裙摆,上了伸展台后,转身轻轻跃起。 ‘砰’的一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郭望舒从高台上跳了下去,她趴着坠落,肚子重重地磕在地上,身下流出一滩殷红的鲜血,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傅阳泽抓着话筒,嘴唇哆嗦,身体缓缓下蹲,瘫软在地上。 景熙正好坐在靠近台子的位置,清楚地看到了郭望舒癫狂的表情,跳下来时解脱的眼神,然后是蔓延开来的嫣红血液。 她脚底一软,几乎站不住身体。 手臂忽然被抓住,身子被人拢进了熟悉的胸膛,耳边充斥着傅正卿安排现场的声音:“你们去出口处疏通人流离开,安硕,你通知安和开一个病房……” 景熙回过头,仰头看着傅正卿。 正卿低头看她:“吓到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诚实地点了点头。 郭望舒的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在她上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会跑向傅阳泽。 可现实—— 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的傅阳泽。 傅阳泽已经被人扶起来了,他踉跄了两步,朝郭望舒的方向指了指。 他走到担架边,握住郭望舒的手,在她耳边鼓励道:“没事的,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 郭望舒流下了愧疚的眼泪,她闭着眼睛,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傅阳泽揉了揉她的头发:“别说话。” 婚礼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郭傅两家的联姻却没有受任何影响,结婚本就只是个过场,他爱她、她却爱他的故事还增添了几分凄美的色彩。 病房里,等所有无关人员全都散去后,傅阳泽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迈步到病床边熟练地拔下郭望舒手背上的针。 郭望舒疼得睁开眼睛,盯着他。 傅阳泽从怀里掏出一根针管,拿出一管药,轻松地掰开玻璃口。 墙壁的光影中映射出两只挣扎的手。 伴随着剧痛,她的腹部出现猛烈的下坠感,五脏六腑如同被钢丝搅动着,她微微张开嘴巴,颤抖地指着罪魁祸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你……” 傅阳泽一边推针筒,一边瞟了她一眼,笑着说:“好好睡吧。”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气流冲破喉管,声音里带着咯血的破碎感。 “我的需求在不停地增长,一个欲望满足以后,另外一个欲望又涌进我的心里,我永远也无法达到完全满足的状态,以前,你是我填埋欲望沟壑的助力者,现在,你已经成为我通往成功的阻碍者。” 他拔出针,把挂水的针头精准地插回同一个孔洞,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我才是命运的主宰者,别妄图用金钱和血脉来牵制我。” 看着女人脸上茫然的表情,他鄙夷的啧了一声。 “你果然听不懂。”他收起针管,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是一片偌大的园林,绿意盎然,光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没有开窗,肺部似乎也感受到了新鲜空气浸染的畅快感。 畅快感消失了,但心里腐烂的感觉还在,它会进一步恶化,直到脉搏的每一次跳动把这种颓靡的感觉送到他的大脑,支配着他的意志力。 光明让他痛苦,萎缩的道德感让身体阵阵作痛。 他俯下身,喉管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匹狂野中奔跑的骏马,骏马抬起铁蹄,过程中掀起腥风血雨的情绪。 他缓缓直起身子,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笑中带泪。 傅阳泽洗了一个手,走出卫生间,转头的一瞬间瞥到了角落里的身影。 他顿了顿脚步,走到那人面前,主动问:“找我有事?” 景熙盯着他,问:“她怎么样了?” 阳泽闭了闭眼睛,眉头紧锁,神情里浮过一丝痛苦:“可能会变植物人吧,后续得问医生,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她活着。” 景熙一字一句:“你有一点点内疚吗?” 阳泽蹙眉,朝四周看了看。 景熙继续说:“我没有带录音笔,这里也没有摄像头。” 阳泽眼神里的空茫散去汇聚成深邃的光,手指激动地发颤。 她看出来了。 请她来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问:“介意吗?” “我没办法闻烟味。” “看来我该戒烟了。”他把那支单独的烟和整包的一起扔在了烟灰桶上,侧头问,“在我当狗仔的时候,你有没有看不起我?” “我尊重每一份职业,也尊重你的选择,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别人。” “她看不起我,不仅看不起,还羞辱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她以为有钱就是强者,殊不知,真正的强者是创造出框架让她家挣到了钱的人,她算什么东西,浑身上下充满了铜臭味。” 景熙没想到阳泽已经偏激到这种程度,即便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劝得动他。 她盯着他,眼神冷静到像一个旁观的审判者。 阳泽被她看得心慌,无力地靠到墙上。 她转过身,朝着外面走。 “景熙。” 她顿了顿脚步。 “我想要的东西,都是我本来应该拥有的。”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道,“别讨厌我,好吗?” 第125章 追尾 “我喜欢或者讨厌,重要吗?”景熙转过身。 傅阳泽垂着头。 景熙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像冲击钻一样钻进他的耳膜刺耳难忍。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仿佛有异物在攒动,眉尾的肌肉抽搐着散出阵痛。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正站在审讯席上,接受法官的审判。 傅阳泽侧头盯着她。 景熙还穿着婚礼上那一身,浅粉连衣裙,低调柔和。 如果更早一点了解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重要两个字,但现在,这两个字已然成了千斤磐石,压在心口吞吐难咽。 景熙干脆利落地点出来:“不重要,对吧?别人的喜欢或者讨厌,都只是你生活的调节剂而已。” 傅阳泽闭上了眼睛。 他隐约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公共卫生间前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缓步走到通道,看到了即将进电梯的身影。 她的喜欢,或许是重要的。 至少能阻止自己继续腐烂下去。 …… 景熙钻进驾驶座,侧头对副驾驶座上的人说:“等急了?” “还好,刷抖音消磨时间。”海瑶伸了个懒腰,“郭望舒怎么样了?” “好像变成了植物人。” “这么严重。”海瑶疑惑,“我还以为到了医院会醒过来,还别说,狗仔这人挺痴情,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把我感动的啊。” 景熙忽然想到了一些细节。 郭望舒躺在担架上时,呼吸很平稳,阳泽说完那句话后,她还流下了眼泪。 去了医院以后,她反而变成了植物人,太奇怪了。 “瑶瑶,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手机,”她打了一下方向盘,“翻到顾医生,按语音。” 海瑶把手机递到她嘴边。 景熙的视线依旧看着前方,驶入顾氏医院主干道:“顾医生,郭望舒住在你们医院,我能问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不一会,信息发了回来。 顾安和口气很认真:“我们医院和病人签署了保密协议,不同医生负责的病人,我们不能过问,怎么这么关心她的事?自从她生日宴后,我没见她找过你。” “我随便问问的,顾医生,麻烦你了。” 她还是想的简单了一点。 光凭第六感这种东西,顾医生想帮忙估计也爱莫能助。 阳泽在婚礼上演了一出‘爱妻情深’的戏,即使郭望舒真的出事,恐怕除了她的家人,没有人会同情她。 这无疑是个缜密的圈套。 出于执掌一切的炫耀心理,傅阳泽急需一个人见证他的成功,而她无疑被选中了。 “熙熙,看前面呀。”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车子一阵剧烈的震颤。 海瑶捂着额头,无语:“你怎么回事,走神这么厉害?” 当景熙看清楚车尾的标志时,她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似乎都快被震得涌出来。 “好像不是很严重。”海瑶探头看一眼,“傅总买的保险,肯定够赔。”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煞白:“我们撞的是劳斯莱斯。” “什么?”如果不是安全带绑着,海瑶几乎要跳起来,她用颤抖的声音又确认一遍,“撞了什么?” 景熙仿佛嗅到了喉咙口的血腥味,吞了一口唾沫回:“劳斯莱斯。” “我滴个乖乖,要命哦。” 即使腿软的几乎站不住脚,该处理的事情还是得处理,因为车主是正卿,她先给他发了个信息告知了撞车的情况。 劳斯莱斯的车主没下车。 大概半个小时后,熟悉的商务车停到了她们边上,车门打开,正卿从车里走出来。 劳斯莱斯的后车门忽然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殷勤地和傅正卿打招呼。 “傅总,你怎么来这里?” 傅正卿握住男人伸过来的手,朝红车抬了抬下巴:“来处理个小事故。” 男人先是一愣,而后拍了拍额头:“原来她们是你朋友啊。” 傅正卿和男人寒暄了几句,两个人走到边上,谈妥了事故赔偿责任。 景熙和海瑶站在原地,脸上都带着事情没下定论的焦灼感。 她们吓得不轻。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傅正卿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景熙让海瑶在车里等着,自己迎上去问:“保险愿意赔吗,有没有超额?” 姑娘表情可怜巴巴的。 傅正卿装模作样地捏了捏眉心:“欠我的十万才还了两万吧,”他顿了顿,“这一次,你准备怎么还?” 景熙不自觉地抓着包带,手指瑟缩了一下,提议道:“可以先打个欠条,每个月在我工资里扣。” 傅正卿挑眉道:“他这辆车零件全部国外定制,保险公司派来的人查了监控,你俩开车时违规使用手机导致追尾,保险公司不愿全赔,超出的金额大概是60万左右。” 景熙倒抽一口冷气。 她现在每个月扣两千,分期还债,现在这金额无疑跟背了房贷差不多。 她豁出脸,问:“你肯定觉得还款年限太长了吧,要不这样好了,我空闲时间去古栖园整理园子,不要工资。” 傅正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还泛着些微水润,也不知道是吓出来的眼泪,还是她自带湿漉漉的感觉,两只手拘谨地捏着包带。 傅正卿忍不住盯着她看。 景熙以为他不乐意,尴尬地垂下头。 这提议确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以身相许怎么样?”他轻佻地说。 景熙很认真地反问:“不是说关乎女孩子名声,不能开玩笑吗?” “这种话你倒是记得清楚。”傅正卿无奈地说,“事情解决了,保险够赔,太晚了,我让人过来开车,你们坐我车回去吧。” 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商务车后座还有一个人,是秦泽洋,他占了豪华两人座。 桌子上摆着两碗牛肉面,秦泽洋的已经快见底了,正卿那碗才动了几筷子,面看起来有些糊。 说起来,今天她也没怎么吃。 傅正卿冲她抬了抬下巴:“来的路上我订了煲仔饭,一会安硕会拿过来。” 景熙道了一声谢,看了一会,还是坐到了正卿旁边。 “你来医院,问到了什么?”傅正卿吃着面。 跟正卿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把自己怀疑阳泽自导自演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按照你的说法,他不仅利用了现场所有人,”秦泽洋停下吃面的动作,“还预判了郭望舒的行为,他是神吗?” 第126章 蝴蝶效应手法 “他利用了蝴蝶效应的手法,”景熙从心理方面分析,“他知道郭望舒怀孕后有抑郁倾向,用视频引发所有人对她嘲笑,导致郭望舒心理崩溃。” 傅正卿从数据方面入手:“婚礼台设计的很有学问,整个形状呈x形,每一条道特别长,引导道以斜坡的方式往中间延伸,导致x中心点离地面特别高,但因为坡度缓,不会给人突兀的感觉,桌子离台子的距离比较远,人们看着台子的时候,也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舞台设计, 宾客的反应, 郭望舒的心理—— 傅阳泽把每一个条件都计算好了,只要引发其中的一个因素,就能引起连锁反应,把事情导向他想要的结果。 海瑶不可置信地说:“他这算谋杀啊,我们赶紧报警。” “没用。”秦泽洋否决,“没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那个高度不足以让郭望舒成为植物人。”景熙又说。 “植物人?”傅正卿皱起眉。 景熙沉思片刻,用了一个更精确的词:“他说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会去跟进医院的消息。”傅正卿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她? 景熙以为他问得是季梓涵,诚实点头:“季小姐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鼻子高挺,给人一种混血美女的感觉。” 傅正卿习惯性地抬手去捏她下巴,手指停在半空中时回过神,于是打了一个挺别扭的响指:“你看得还挺仔细,我说的是傅阳泽。” 景熙这才品尝出浓浓的酸味,她垂着头,老实地回:“你们是亲兄弟,你长得帅,他肯定也帅。” 这是第一次,傅正卿有一种被夸了还噎到屎的感觉。 到家门口,海瑶先进屋了,她站在门口,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把门重新锁上。 她转过身,笑着问:“还有事吗?” 傅正卿低声道:“住的还习惯吗?” “还行,这里环境挺好,住在一楼也比较方便。”景熙顿了顿,“安硕经常送水果奶昔过来,所以感觉跟那边没什么变化。” 空气静默了一会。 “习惯就好。”傅正卿动了动脚,问,“这边一个月,不续租的吧?” 看着他小心翼翼询问的样子,景熙心里一阵难过。 心脏最软的地方全都被正卿轻柔的问题碾压了过去,呼吸的时候,感觉连空气里都带着刺。 过了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只是用力地抓着包带,把所有情绪起伏吞下去以后,才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挤出简短的一句: “嗯,不续。” 傅正卿看着她呆了好几秒,仿佛终于确认她说的是真心话后,才扯出一个笑容:“我等你回来。” 彼此的表情里都含满了情绪,却各自都吞了下去。 翟老师家中白色的门,谜底还没有揭晓,她必须在这个月找出答案。 目送着正卿上车后,景熙才转身开门。 进屋后就听见海瑶在打电话,听聊天内容好像是在跟朱雅馨聊天。 景熙按部就班地做她回家的所有步骤,等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海瑶坐在床上发呆。 “怎么了?”景熙坐到床上,顺手拿了一本书。 “雅馨她也要参加翟老师的节目录制,”海瑶愣怔着一张脸,“就是温泉馆那一期。” 景熙放下书,侧过头:“确定吗?” “确定,还说是翟老师亲自通知的。” 景熙也怔住了,她手指摩挲着纸面,好一会没理出头绪。 她直觉翟老师和朱雅馨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但朱雅馨的表现又太反常。 “还有一件事,”海瑶把今天酒席上范萱茵的事说了一遍,叹了一口气,“刚才跟她说了那么长时间,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嫌我啰嗦,挂断了。” “确定吗?”景熙问,“会不会是范萱茵故意这么说的?” 海瑶噘着嘴说:“虽然我这么说有点不对,难道连你都觉得胖子没人爱?我家确实都是易胖体质,但也有人喜欢胖子的吧。” 景熙摇头:“如果我有那种想法,就不会怀疑正卿和雅馨有一腿了。” “啊?”海瑶有点懵。 景熙把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海瑶越听越觉得离谱:“你觉得傅总眼瞎吗?那天雅馨说她和傅总在一个屋的时候,我都想直接说她有几斤几两来着,但看你又没什么事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这个表妹长相真的不出众,平时还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衣服全是加大码,又宽又大。 当然说她是胖子有点夸张,只是海瑶在电视圈见惯了瘦子,稍微丰腴点就忍不住说胖。 但海瑶还是相信有人喜欢这种口味,她偶尔看过一些新闻片段里没有打马赛克的画面,很多做这种事的女人长相并不出众,有的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至少朱雅馨不丑。 所以当朱雅馨说有公子哥看上她的时候,海瑶直觉认为公子哥喜欢雅馨这种口味,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这个晚上,两个人就朱雅馨的问题讨论了很久,最终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先去了海圣录了剩下的两期《急速比拼》,回来便开始准备翟子安的节目。 本子拿到手的时候,连景熙都看的有点懵。 参演人数:未知。 交通方式:请自主前往庆星小镇金字阁。 她们坐长途公交车到达庆星小镇,然后在小镇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金字阁,不去不去。”司机摆手,“那地方邪门的很,住进去的人经常会无缘无故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 海瑶挠了挠头:“你没开玩笑吧。” 景熙抓着包带,问:“师傅,你是节目组设置的npc吗?故意渲染恐怖气氛。” “啥npc?”司机一脸困惑。 景熙解释了一遍。 司机抬手指了指周围:“你看这里有一架摄影机吗?” 景熙扫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一个摄影师,别说摄影师,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但剧本又确实是翟老师发的,她们总不可能去质疑翟老师。 第127章 被关 “你们要去金字阁?”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传过来。 两个人同时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说话的人是季梓涵,她扎着马尾,浅蓝色上衣配运动裤,背着一个双肩包。 “是啊。”景熙点头。 “跟我一块去吧。”季梓涵先上了一辆旅游车,朝她们招手。 景熙道了一声谢,跟着海瑶上车,坐在前排的位置。 “有伴一起去金字阁,我感觉好多了。”季梓涵看着前面两个人半转过身子,继续说,“我一个人去的话,还挺紧张,挺害怕的。” “为什么?”景熙困惑。 不安的感觉袭来。 司机大哥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恐怖片女主,明明知道前方有危险,还一头脑热地要往深渊走。 “你们肯定知道子安哥有洁癖吧?”季梓涵双手交叠放在椅背上,“除了这个,他还有一个怪癖,你们知道吗?他家里有一个房间,白色的门。” 景熙的心脏揪了起来,谜底就要揭晓了。 莫名紧张! 季梓涵咯咯笑了两声,摊了摊手:“我还从来没进去过,所以也挺好奇。” 景熙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体内的洪荒怒气却快要喷薄出来。 海瑶嘀咕道:“白色的门,难道他在里面坐禅?” “他自己从来不进去。”季梓涵嘴角向上翘起,“我问了一个进去过的人,她说她进去以后,觉得非常舒服,但脑子却又空白一片,好像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消失了,所以去过一次的人,就会想去第二次,第三次……” 景熙蹙眉,越听越像在吸大。 车子停在了山脚的位置,入目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石梯。 “金字阁在半山腰,本来可以坐缆车上去,但今天缆车在修理,所以只能走上去。”季梓涵做起了导游的工作。 海瑶翻了个白眼:“也太巧了吧。” 景熙背上背包,开始在脑海中整理所有线索。 朱雅馨去过翟老师家, 自己也去过翟老师家,海瑶没有去过,但她跟朱雅馨是表姐妹,而且她还是翟老师的助理主持, 季梓涵肯定去过,因为她知道有白门。 景熙越想心里越没底,因为她找不出其中的一点漏洞,也找不到这些人之间的关联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精神已面临全面崩塌的危险。 她们花了半个小时上了半山腰,阶梯看起来多,但爬起来不是很费劲。 风和日丽,山景秀美。 景熙的心情放松了下来,或许,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 金字阁是一个檐梁式的古代建筑,阶梯往右走一段碎石小路,穿过一个花园便到了一片水泥平地。 空地上站着好几个男人,正在检查摄影器材。 看到这一幕,景熙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季梓涵熟门熟路地进了金字阁大门,领着她们往右边的长廊走。 入门是个大花园,种着各式名贵的花草树木。 没等景熙欣赏完,耳边响起翟子安的声音:“你们来了。” 景熙转过头,打了一声招呼:“翟老师。” 翟子安朝右侧的房间抬了抬下巴:“你和海瑶住一号房吧,节目晚上开始录制,可以先泡个温泉。” “子安哥,”季梓涵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双腿并拢跳到他跟前,头微微扬起,“我住哪个房间?” “二号房。”翟子安声音淡漠。 景熙关拉门时,恰好和翟老师对了一眼,她跟翟老师点了点头。 海瑶扔下背包,往松软的床上扑上去,打了一个滚后起来,拉开柜门拿浴袍:“我去泡温泉了。” “我先检查一下屋里的情况。” 跟以往一样,她先检查了室内的监控,然后拉开通往温泉池的拉门。 “哇。”海瑶发出赞叹声,“这地方要是跟鹏哥来多好。” 烟雾袅袅的温泉池中间,建了一个阁楼,阁楼四周飘着纱布,透过半透明的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床。 景熙听到这句话,不由地笑了起来:“你满脑子在想什么?” "我就不相信你不想跟傅总来?"海瑶转身去换衣服。 景熙的脸颊红了红。 这地方确实适合夫妻情侣来。 这时,隔壁温泉池传来了聊天的声音。 朱雅馨:“萱茵姐,这里环境真不错啊。” “雅馨,”范萱茵的语气困惑,“翟老师怎么会邀请你啊?你又不是我们电视圈的人。” 朱雅馨骄傲地说:“翟老师喜欢我呗。” 范萱茵啧了一声:“我说你这自恋的毛病是谁给你惯出来的,上次你问我要资源,我都不好意思打击你,就你这样子,你觉得有男人看得上你吗?我要是真给他们推荐你,他们还以为我手里全是一些歪瓜裂枣。” 半晌,隔壁再没有声音。 即使没有看到朱雅馨的脸,景熙也能想象出她的表情,肯定是头一垂,眼睛一撇,嘴巴微微往上勾起,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她弯身坐到温泉池旁,仰起头。 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下来,映射在绿意盎然的温泉池旁。 混沌的脑子忽然释放出一个想法。 自从认识朱雅馨以来,景熙惊奇地发现这个女孩身上掺杂着极其矛盾的品质,它们就像割裂的两极,在最原始的地方野蛮成长。 极度自恋——极度自卑。 海瑶下了水,拍了拍呆坐在温泉池旁边的人:“想什么呢?” “除了朱雅馨,参与节目录制的还有范萱茵。”景熙两手交叠,支着下巴。 “她也来了啊?”海瑶的声音低了下去,“翟老师到底要干什么?剧本什么也没写,我心里没谱。” 景熙侧头看着海瑶,两个人茫然地大眼瞪小眼,半晌,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说:“只要不是恐怖主题就行。”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景熙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过头,看到海瑶脸色煞白的样子,终于确定了不是幻听。 惨叫来自隔壁,是范萱茵发出来的。 景熙赶忙往屋里冲,她伸手拉门,没拉开:“门被锁住了。” 第128章 温馨的夜晚 范萱茵的惨叫声停了。 景熙打开柜子,除了被子浴袍,没有多余的工具。 海瑶顾不得擦身子,湿漉漉地穿上了衣服。 二号房里。 “雅馨,”季梓涵冲到温泉池旁,“你干嘛?疯了吗?” 朱雅馨松开手,盯着浮在水面上的范萱茵:“从现在开始,老子不伺候你了。 她站起身,上了浴池。 季梓涵惊恐地看着暴力的女人,她顾不上查看范萱茵是死是活,冲到门口,拉了拉门,门却打不开。 她又跑去找手机,当看到屏幕上无信号的标志时,她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哭了起来。 “不许哭。”朱雅馨甩过去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到季梓涵身上,“现在,你们都得听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情绪很镇定,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 “已经死了一个了。”季梓涵尖叫。 这时,温泉池的方向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季梓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看到从温泉池里上来的范萱因,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还没等她缓过来,朱雅馨已经衣着整齐地走到温泉池旁,把已经爬上地面的人重新踹回水里。 她阴鸷地笑了两声。 范萱茵呛咳了一声,退到温泉池的另外一边,扶着边沿喘气。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方,身份地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谁拳头最硬谁就有话语权。 “雅馨,”季梓涵叫,“别再踹了。” 朱雅馨依旧语气平淡:“觉得疼了,才两下而已呢,你们平时不就喜欢用难听的话戳我吗?” “我们开个玩笑。”范萱茵小声呢喃,“朋友之间不要计较那么多。” 朱雅馨嗤笑:“我刚才那两下也是玩笑,要不要再来几下?” 范萱茵张了张嘴唇,没说话。 一号房。 “你听到什么了?”除了几声尖叫,海瑶听不清楚她们正常对话的声音。 景熙大概叙述了一遍她们的聊天内容。 “原来她们三个人全认识。”海瑶挠了挠头,“她们身份职业差距这么大,按理说没什么交集呀。” 景熙推测:“应该都是翟老师的粉丝。” “这倒说得通。”周海瑶再次推了推门,依旧没推开,“这次节目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我都想退出了。” “会不会是翟老师对你的考验?” 海瑶崩溃:“这考验有点刺激啊,等回去我就跟翟老师说,我没法胜任……” 景熙抬起食指比了比嘴唇:“嘘。” 海瑶以为她不让自己说丧气话,但即使不说,她心里也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确实扛不住。 李景熙侧头盯着拉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金属划拉地面以及沉重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缓慢过来。 ——像一条无形溪水在潺潺流动。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延伸到四肢,指尖一阵发凉。 明明身处温暖的房间,她却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了?”海瑶问,“听到什么了?” 李景熙移开手指:“外面有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他拿着斧头在地上拖。” 周海瑶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血淋淋的画面,阴森的房间后面藏着一双眼睛,眼睛的主人拿着斧头,把屋里的女人一一解决。 她抱住景熙:“你确定没听错吗?” 李景熙点头:“没听错,现在距离还有点远。” 海瑶吞了一口唾沫:“我看过一个恐怖片,有一个男人专门抓女人和小孩,把她们分别关在七个房间里面,每天杀一个,梓涵说翟老师有怪癖,他不会是个变、态杀人狂吧?” 光听海瑶的描述,景熙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忽然,屋里响起一首稚嫩的儿歌,本来应该欢欣雀跃的曲调,却被一个女声唱的十分诡异,飘忽着涌进耳朵,把所有人带进无穷无尽的恐惧中。 “子安哥,放我出去。” “好可怕啊,到底怎么回事,放我们出去。” “别再叫了,吵死了。” 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李景熙拍了拍周海瑶的手背,率先冲到温泉池的位置。 温泉池的围墙虽然很高,但只要有踩踏的地方,她们可以翻出去。 两个人齐心协力把床推到了墙边,景熙先爬上墙,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外面是一个林子,往前方走应该能找到出去的路。 她朝二号房的人喊:“雅馨、梓涵、范老师,你们赶紧搬沙发。” 范萱茵率先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即将黑下来的天空,有些犹豫。 李景熙赶忙叫:“有一个男人拿着斧头过来了。” 话音刚落,朱雅馨她们那边的门发出剧烈的敲击声。 范萱茵和季梓涵乱了分寸,朱雅馨倒是挺冷静,呵斥了她们一声,三个人终于开始合力搬沙发。 “砰”“砰”“砰”……咔嚓…… 斧头砸出了一个洞,门即将要被砸开。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墙,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范萱茵滑了一跤,眼见着后脑勺往墙上撞去。 李景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范萱茵咬着唇,说:“谢谢。” 屋里传来门被砸开的声音。 “快跑。”季梓涵率先往林子里跑。 众人飞奔过狭窄的石道,淌过了一条小溪。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所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冰冷的空气冲进嘴巴刺痛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没人追来了。”李景熙扶着树干,无力地蹲下去。 耳边充斥着因为拼命狂奔迸发出的喘息声。 太阳已经下去,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 “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在这山里迷路。”范萱茵率先打开手机,照亮了前面这一片地方。 “这一片山很大,听我伯伯说,山里还有野兽。”季梓涵捂着脸,她的嗓音变得越发粗重起来,“就算不被冻死,可能也被野兽咬死。” 朱雅馨走过去,踹了季梓涵一脚:“哭什么哭,被你们哭的烦死了,要真有野兽来,我会解决,我倒要看看,是它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刀快。”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动作利落地一甩,刀子精准地插进范萱茵脖子旁边的树干里。 范萱茵吓得一哆嗦,咬着牙齿不敢发出哭声。 第129章 发现车钥匙的秘密 “好冷啊。”周海瑶打了一个哆嗦,缩着身子靠在树上。 她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爬山耗费了体力,泡温泉加剧了消耗,加上恐惧和狂奔,确实已经到达极限。 李景熙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愁人。 幸好她逃跑时还不忘背上背包,而且还顺手拿了一件干净的浴袍,她拿出浴袍,盖到海瑶身上:“熬过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就能出去了。” “嗯。”周海瑶无力地点了点头。 李景熙正想坐到她边上,一只手落在浴袍上,把浴袍拉走了。 她飞快起身,抓住浴袍的一角。 眼前闪过匕首的光亮,抵在她喉咙的位置,锋利的刀刃透过皮肤渗透血液,激起一片寒意。 季梓涵帮腔:“雅馨,海瑶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不好,可能挨不过今晚,你要眼睁睁看着你表姐冻死吗?” “死了活该,”朱雅馨满不在乎地哼一声,“当初她赶我的时候,可没顾及姐妹情谊。” 这种时候,别妄图和朱雅馨讲道理了。 李景熙松开浴袍,往后退了两步,让脖子远离了刀锋。 朱雅馨收回刀子,嗤了一声:“还以为姐妹情深,结果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找了一棵树坐下,兀自盖上浴衣。 一片厚厚的云遮挡了月亮,夜显得更加沉闷黑暗。 李景熙嗅了嗅,在空气里闻到了浓重的湿气。 晚上很可能会下雨。 如果不找东西取暖,别说海瑶,可能连她们几个都扛不过去。 她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黄泥空地,空地清理得很干净,旁边堆叠着一堆干柴禾。 “那边有柴禾,”她侧头对范萱茵和季梓涵说:“一会可能要下雨,我们赶紧生一堆火。” 范萱茵和季梓涵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起身朝柴禾的方向走过去。 李景熙最先走到柴禾堆旁边。 柴禾堆旁边放着一个包,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还有一个打火机。 “这里确实有人经常来打柴。”季梓涵也看到了,解释一句,“柴禾应该也是打好后没来得及搬下去的。” 三个人分工合作,范萱茵和季梓涵搬柴禾,景熙找比较粗壮的树枝,在火堆四周搭了一个简单的棚。 李景熙在地上生了三堆火,等火烧的差不多了,她又把其中两堆火熄灭,清理出来一块空地后,三人在泥地上铺好柴禾和枯叶。 季梓涵率先躺了上去,舒服地长出一口气:“真暖和,”她仰起头,问李景熙,“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 “书上看来的。”景熙扶着海瑶躺下,摸了摸她的额头。 暖意上来以后,周海瑶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熬过这一晚,应该没问题了。 范萱茵躺到季梓涵边上:“我下半辈子再也不来庆星小镇了。” 季梓涵捅了捅她胳膊:“子安哥邀请你也不来?” 范萱茵盯着头顶的芭蕉叶,沉思片刻:“拿斧头的,是翟老师吗?” 一瞬间,现场鸦雀无声。 李景熙回想了一下,否认:“不是,听脚步声,他的个头很大,身材应该很魁梧。” 周海瑶睁开眼睛:“翟老师安排的场地,人肯定是他叫来的。” 朱雅馨噌得起身:“不许诬赖翟老师,他不是这样的人。” 范萱茵和季梓涵全部没有说话。 李景熙心里拂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她又说不出这种怪异在哪里。 朱雅馨掀掉身上的浴衣,朝火堆的方向走过去:“你们让一床出来。” 李景熙左手抓起一根棍子,右手举起一把锤子,起身迎上去,毫不畏惧地拒绝:“不可能。” 朱雅馨掏出匕首,在手里抛了两下,阴鸷地笑:“我不介意来一场追猎游戏。” “行啊,”李景熙冷冷地说,“看我是不是任你揉捏的猎物。” 朱雅馨盯着李景熙澄澈的眼睛,眼前的人像极了一只小鹿,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残酷的画面,她拿着刀,刺向一个又一个弱小的生命。 嘴角开始抽搐,微微向下的眉眼因为肌肉拉动震颤起来。 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问:“你不怕被我杀了?” “我不会死。”李景熙笃定地回,“你的右手因为受伤,扔匕首的时候,会偏右,只要我控制好速度,你永远也扎不到我。” 李景熙不畏惧死亡,但她更留恋人间。 她不会让自己陷入毫无把握逃离的险境中,这不明智。 朱雅馨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转身重新坐回树旁。 李景熙给火堆添了几根柴禾,筋疲力尽地坐到海瑶身边。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其他三个人已经睡了。 李景熙依然坐着没有合眼。 她从包里掏出平价车的车钥匙,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 车钥匙包着一个塑料壳,壳子露出了一道缝隙,好像可以拆卸下来。 她拆下壳,把车钥匙在手心翻了两下后,人瞬间僵住了。 钥匙金属部位刻着她的名字:熙熙。 她无声地坐着,一会看看枯枝上放着的壳,一会又看着手里的钥匙。 有想笑的冲动,但视线却模糊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 这一刻,她很想正卿,可能从恐惧蔓延到心头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特别想念,如今,她又累又怕,满腔的思念再也无法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现在在哪,在想什么,如果已经睡觉,又梦到了什么。 ——如果他站在自己面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 “熙熙,怎么了?”海瑶睁开眼睛,紧张地问,“要不要我来替你?” “我没事。”她在膝盖上擦了两下,抬起头,把车钥匙重新包回塑料壳,“你睡吧,养好精神明天好赶路。” 今晚注定无眠。 其他人都睡了一觉,连朱雅馨最后都熬不住,打了一个盹,只有景熙撑了一个晚上,不停地往火堆里添加柴禾。 下半夜确实下了一会雨,朱雅馨冻得受不了,磨蹭到火堆旁边蹭温暖。 李景熙没赶她,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第130章 囹圄 第二天,天已经放晴,她们从五点开始出发,在季梓涵的带领下往林子深处走。 到九点时,太阳升了上来。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左右,终于看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径。 虽然路面泥泞,李景熙脸上却有难掩的笑容。 有路代表着有出口。 “从这条路出去,就能回到石梯了。”季梓涵右手叉腰,微微弯着脊背,左手指着小径。 肚子饿得受不了,眼前要是有吃的,不管是什么都能吃下去。 除了饿,还有累。 五人姿势也做到了统一,每个人都是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拄着拐杖。 季梓涵走在最前面,她说完这一句后就不说话了。 实在没力气。 小径前方横躺着一根大树干,拦腰搭在斜坡上。 季梓涵弯腰钻过去,垂头看了一眼路边。 跟在她后面的范萱茵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盯着那些果子吞了吞口水,伸手摘了几个往嘴里送。 景熙垂头看了一眼,立刻抓住她的胳膊:“别吃了,这是马桑果,有毒。” 范萱茵吓得把嘴里那一点全都吐了出来。 季梓涵回头盯着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你怎么随便吃野果子,吃了多少?” 范萱茵吃得急,在景熙阻拦之前已经吞下了几个,她抠着喉咙吐了一会,脸色煞白:“五六个,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季梓涵蹙眉:“吃的不多,死不了,就看半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以后会不会出现恶心呕吐的现象,这条路离阶梯还有一点距离,如果你中途倒下,我们只能先去有信号的地方叫救援。” 范萱茵抓住季梓涵的胳膊:“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们得留一个陪我。” 季梓涵用力地抽出手:“那你得问问她们,谁愿意留下来陪你,反正我不愿意。” 李景熙催促一句:“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吧。” 范萱茵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脚底发出树叶的沙沙声,鼻尖全是清新的气息,不时有小动物在树间跳窜,有些甚至会歪头看着她们,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好奇。 小径特别长。 李景熙心里那一丝奇怪的不安感再次出现。 半个小时后,前方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范萱茵脚步虚软地瘫了下去,她脸色煞白,虽然神志看起来还清楚,但身体显然已经使不上力。 “先把她放路边吧。”季梓涵提议。 范萱茵抬起手,虚弱地叫:“不要丢下我,我会被野兽吃掉的。” 李景熙回头看了一眼朱雅馨和周海瑶,周海瑶刚大病一场,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朱雅馨是所有人里面看起来状态最好的,但她肯定不可能留下来照顾范萱茵。 “我们不可能带上她。”季梓涵又说,“这条路很长,再不出去,我们又得住一夜,今晚没有火,也没有食物,留在这里就是死,如果我们出去了,还能叫救援来,萱茵还有获救的机会。”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景熙蹙眉沉思着,忽然问季梓涵:“你确定这个方向对吗?” “我在这长大的。”季梓涵清了清嗓子,“这一片山几乎都玩腻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景熙捏了捏手指,盯着季梓涵,问,“你很喜欢翟老师吧?” “嗯。”季梓涵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很喜欢子安哥,这是公开的秘密。” “昨晚,海瑶说翟老师安排了斧头男,连朱雅馨这个粉丝都跳出来维护,但你却沉默了。” “喜欢的方式不一样啊。”季梓涵挠了挠额头,不以为意,“萱茵不也没说话吗?” “范老师不说话,是因为她怀疑斧头男可能是翟老师,”李景熙往前走两步,“你不说话,是因为你知道斧头男不是翟老师,因为斧头男是你安排的。” “你胡说什么啊。”季梓涵往后退了两步,“那你说,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李景熙说出答案:“除掉我们所有人。” 现场一片默然。 周海瑶脱口问:“熙熙,你确定吗?我们还要靠梓涵带路啊,你这么怀疑她,她把我们全部丢下怎么办?” 季梓涵稳下心神,也说:“你还是海瑶清醒,我如果要杀你们,直接把你们全都丢在这不就好了。” 李景熙摇头:“不,你要确定我们全部死亡,你才能放心离开。” 季梓涵的喉咙动了动,仿佛瞬间化成了一座雕塑。 李景熙觉得这种近乎愚蠢的行为很荒唐,可是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去掀开腐朽的盖子,去挖掘出糜烂的真相。 “我明白了,昨晚你就想把我们所有人冻死。”周海瑶怒瞪着她,“但你万万没想到,熙熙知道怎么在林子里取暖,那些柴禾工具其实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李景熙补充道:“缆车没坏,爬山后出了汗,我们就会想泡温泉,泡完温泉后体力消耗巨大,最坏的情况就是海瑶这样,如果没有火,熬不过一个晚上。” 季梓涵动了动胳膊,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我本来是想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毕竟,我也不喜欢看血肉模糊的场面。” 周海瑶愤怒地冲过去,被景熙按住了肩膀。 她挣扎了两下,转头盯着景熙,看着这双唯一能信赖的眼睛。 带着弧度的曈眸里映射出她的面孔,苍白而又扭曲。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清纯的人,却是个蛇蝎心肠的恶魔? 她茫然了。 李景熙何尝又不是跟周海瑶一样的心情。 她一路走来,慢慢整理的过程中,思绪被各种纷杂的情绪包围着:悲痛、恐惧、愤怒…… 但她还得冷静下来,理清楚所有线索,让自己尽量从整件事情中抽离出来,像个旁观者一样跟上事情的发展。 李景熙从背包里拿出浴袍,铺到地上,和海瑶两个人把范萱茵抬到上面。 她们不能把范萱茵一个人留在这里,留下来,意味着尸骨无存。 不幸得是,山里没信号,但幸运得也是山里没信号,否则季梓涵肯定会通知斧头男来解决她们。 就算景熙的五感再厉害,能暂时避开斧头男的追踪,也无法承受长时间逃亡带来的压力。 第131章 囹圄(1) 朱雅馨也怒了,她拔出匕首,朝季梓涵一步一步走过去。 “不要杀她。”李景熙低声说,她拧了拧眉,找到了一个理由,“我们还得靠她出去。” “她根本不会带正确的路。”朱雅馨举起匕首。 李景熙飞快地制止:“如果她敢乱带路,那么她自己也会死在这里,还有,只有她在我们手上,我们遇到斧头男的时候才有筹码。” 劝服朱雅馨这种人,不能用‘圣母心爆棚’的大道理,说一些‘杀人是不对的’这种话,只能把所有利益摆到明面上,让朱雅馨自己做选择。 朱雅馨举着的手顿了顿,最终收了回来。 队伍换了一个方向,依旧是季梓涵走在最前面,这一次,跟在她后面的人是朱雅馨。 李景熙和周海瑶合力拖着范萱茵。 幸好泥地很滑,范萱茵被这么拖着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饥饿感,神经处于麻痹状态,大脑不再传导各种感觉。 ——五感在急剧弱化中。 前方出现了分岔口。 “把她先放在这吧。”周海瑶疲惫地放下浴衣带子,“再这么下去,连我们自己都出不去,我们先出去,叫救援,说不定还快一点。” 李景熙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范萱茵听到这句话,立刻睁开眼睛,曈眸里流露出即将被抛弃的惊恐:“别丢下我,求你们了,不要丢下我,等我回去了,我一定会努力给你们推荐新节目。” 走在前面的朱雅馨和季梓涵没有停,兀自往右边的小径走。 周海瑶看着前方:“范老师,这种时候,你觉得开这种条件有意义吗?我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李景熙尽量让麻木的大脑冷静下来。 丢下范萱茵,如果她死了,羞愧和内疚必然会在将来的每一天纠缠着她,但要她陪着范萱茵一块死,她又确实没有伟大到这种程度。 她低头看着范萱茵。 范萱茵原本绝望而空茫的眼神,似乎因为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她:“别丢下我。” 体内有东西猛得提起又迅速坠落。 ——是她的心脏。 李景熙闭了闭眼睛。 这一回,她确实爱莫能助。 这时,左侧小径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盯着过来的两个人。 翟子安带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朝她们这边走来,似乎因为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点了点头:“我们来背。” 本来埋头走着的朱雅馨和季梓涵全都停下了脚步,她们顿了顿脚步,好一会,才回身跑到了分岔口的位置。 “子安哥。”季梓涵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 “找了你们很久。”翟子安站定脚步,从男人手里接过大袋子,拉开拉链。 袋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袋装面包和牛奶。 翟子安先拿了一杯八宝粥递给魁梧男人,朝范萱茵抬了抬下巴:“喂她吃一点。” 饿极了的四个人上前,各自拿了面包牛奶,撕开吃了起来。 翟子安扫了她们一眼:“昨天晚上去叫你们录节目,看到门上被斧头砸出来的洞,就知道出事了,我们找了一个晚上。”他顿了顿,这句话是专门对李景熙说的,“正卿也来了,带了不少人在找。” 李景熙依旧咀嚼着面包。 她仰起头。 虫鸣鸟叫的声音清晰入耳,绿叶盎然的树林在金色阳光下闪烁着灰绿的光。 如果没有遇到这些糟心的事情,这里分明是一片让人安心又惬意的乐土。 李景熙收回视线,侧头问:“他怎么样了?” 翟子安也正在看她。 她身上全是泥,除了脸色苍白,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用力地睁着眼皮,困倦到一副找个地就能躺下睡觉的样子。 他笑:“什么怎么样?没头没脑的。” 李景熙脑子有点僵硬,歪着头发懵。 翟子安催促一句:“赶紧吃吧,吃完赶路。” “子安哥,”季梓涵仰起头,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盛着泪水,“我错了。” 如果把她们刚才对峙的画面拍成视频,季梓涵这幅样子,肯定会被不明所以的大众们认为是受害者,而她们三个人就成了欺负弱小的‘坏人’。 “去自首吧。”翟子安丝毫没有被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你可以用这段时间审视一下自己的内心。” 季梓涵垂下头,好半天只有低声啜泣的呜咽声。 吃完以后,众人开始动身。 翟子安和魁梧男人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们依旧走着他们来时的路。 ——左边的路。 李景熙的身子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她没想到季梓涵最后还在骗她们,意图把她们带往一个错误的方向。 这个人心里到底有多少良善的部分,二分之一?一点点?还是说根本没有? 季梓涵跟翟老师说自己错了,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她唯一失策的地方,恐怕就是没料到翟老师会劝她自首。 朱雅馨和周海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朱雅馨狠狠瞪了季梓涵一眼,周海瑶则是做了一个鄙视的动作。 季梓涵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他们停停歇歇,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前方吹来山风,似乎马上就要到出口了。 但景熙却在风里闻到了咸湿的气息,她仰头看着天空,万里无云,没有要下雨的征兆。 “翟老师,我们要坐船吗?”景熙问。 一路上,他们光顾着赶路,都没怎么说话。 翟子安停下脚步,回过身。 即便走了很多路,他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剪裁得体的衣服没有半点凌乱,卷起的袖口处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曲线。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锋利,说话时少了几分温和,一字一句地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愚蠢的人永远不会反思自己,哪怕给他们指明了道路,他们也只会固执己见地守在那一口井里。”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人好像都被定住了。 李景熙几乎站不住脚,她轻声问:“翟老师,前面不是出口,是靠海的悬崖,对吗?” 话音刚落,耳后传来季梓涵‘噗哧’的笑声。 第132章 让我背你「本卷完」 “子安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把我送进监狱。”季梓涵掠过众人往前走,在经过李景熙时,挑衅地撞了撞她肩膀,“你肯定会帮我除掉她们吧。” 翟子安勾着唇笑了笑,天光映射在他眼睛里,在黑瞳的角落里似乎还有一点光。 随着季梓涵的靠近,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得井底之蛙就是你。” 季梓涵停下了脚步。 “从小到大,你都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但这仅限于你自己的家人,没人为你的自私自利负责,反正我不会。”翟子安垂头盯着她, “我没有义务教你去体验什么叫坚强和隐忍,什么又叫挫折和约束,你已经成年,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翟子安侧头对魁梧男人说,“她到现在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带她过去吧。” 季梓涵抱着双臂,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啜泣起来。 在翟子安带着她们往错误的方向走时,她生出了一丝希望,以为翟子安是吓唬她,但现在,显然她也是被惩罚的人之一。 魁梧男人一手扛着范萱茵,一手抓住季梓涵的胳膊,往前方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翟老师,你要对她们做什么?”周海瑶忍不住问。 几十米外是看不见的悬崖…… 疲惫容易让人产生恐惧。 周海瑶脸上的惊愕,让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次劫难。 回想起来,她也做过错事。 翟子安像个没感情的机械人,一字一句地说:“季梓涵,预谋杀人未遂;范萱茵,引诱介绍他人卖y,她们一个也不无辜。” 周海瑶动了动唇,飞快地承认她的错误:“翟老师,我瞒着熙熙收了你给她的钱,我有罪。” 翟子安:“……” 他下意识地去看景熙,瞬时有些哭笑不得。 李景熙把全身的重量全都倚在了拐杖上,她半眯着眼睛,一副已经睡过去的样子。 也不知道她是看淡了生死,还是确实疲乏到了极致。 翟子安微微转过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脸部表情,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拧起眉头。 海瑶顺着翟子安的视线看过去。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醒景熙。 如果翟老师要对她们所有人动手,或许,让景熙睡着掉下去也挺好。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朱雅馨忽然捂住了脸,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李景熙被哭声吓得一个激灵,她伸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身子微微歪斜,脚下踉跄两步,差点和拐杖一块倒下去。 周海瑶:“……” 翟子安:“……” “翟老师,我也有罪。”朱雅馨啜泣,“我怂恿我妈绑架勒索,我为了钱给我表姐和景熙送内脏,自从我和范萱茵在一块,我看到她们随便吃一顿都能花上千块钱,买一件衣服几万甚至几十万,我心理失衡了。” 翟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蹲下身。 “看看自己。” 朱雅馨缓缓地放下手。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毛细孔粗大,脸上还有一些用力挤过后的痘印,她的眼睛不大,鼻子有点塌…… 总之——很普通的长相。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她幻想自己是个大美女,只要男人多看她一眼,就觉得男人爱上了她;可她内心又极度不安,有人多说几句话,就认为那个人看不起自己。 她通过范萱茵认识了季梓涵。 季梓涵自称自己为翟子安的未来女朋友。 她很羡慕季梓涵这份自信。 季梓涵就像一个公主,她站在舞台的中心位置,拥有忠诚的追随者,无论在什么地方,想要什么东西都能随时满足。 即便季梓涵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极大的优越感,朱雅馨认为也是‘理所应当’的。 朱雅馨喃喃地说:“这世界真不公平,为什么她们可以长得那么漂亮,还那么有钱,而我却长成这个样子,还跟着一个没钱的妈?” 李景熙走过去,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朱雅馨抬起头,鄙薄地说:“别跟我说容貌不重要,不管长什么样都应该自信这种心灵鸡汤,你是受益者,没资格说。” 李景熙顺着她的话:“漂亮的外表确实是优势,比如直播,好看的人售卖衣服更赏心悦目,如果他们认为挣钱是人生的最终目标,那么这些人确实能在其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朱雅馨呆呆地看着她。 李景熙实在困的厉害,说完这句后,她又闭上眼睛,倚着竹竿闭上了眼睛。 朱雅馨:“……” “如果景熙的终极目标是挣钱,或许她也会这么做,但不能否认这个世界还有更多比钱有价值的东西。”翟子安替她补充,“只要不破坏社会秩序,用什么样的手段达到你想要的目标,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朱雅馨发了一会怔,问:“如果翟老师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努力学习,尽量用技能弥补外表的短缺。” 朱雅馨愣了愣,她站起身,无声地朝前方走去。 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后面是一片漂亮的海滩,海滩上种着稀稀落落的椰子树,不远处传来人们奔跑嬉闹的声音。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转过头,看到了魁梧男人。 魁梧男人朝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警察证。 林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大概过了两分钟,三个人影出现在夕阳的金光中。 领头的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比平日里快了几个节奏的步伐还是泄露了几许真实的情绪。 傅正卿带了不少人在山的另外一边找了一个晚上,当他看到几乎没有什么人类踪迹的林子时,他才恍然醒悟自己被翟子安给骗了。 21小时18分钟…… 他和景熙断联的每一分钟他都要从翟子安身上讨回来。 李景熙感觉竹竿动了动,她拉着不肯松手,迷迷糊糊地说:“别抢我的东西。” 傅正卿捏了捏她脸颊:“回家了。” “别吵我,让我睡觉。”李景熙抱着不肯松手,从头到尾没睁眼,“除非你背我。” 翟子安:“……” 周海瑶:“……” 傅正卿背过身,半跪在地上,两只手往后拍了拍她泥泞的裤腿:“上来吧。” 第133章 隐秘的内心 冷风刮来,李景熙打了一个寒颤。 她醒了。 傅正卿歪过身子仰头看她,他的眼角弯出一点弧度,曈眸中的红血丝昭示着他彻夜未眠。 竹竿啪嗒掉在地上,她弯下身,手指还没碰到就被扣住了手腕,她的两腿凌空,人已经伏在了正卿的背上。 高大的男人站起身,也就近两米的高度,李景熙心里却慌成一团,比坐过山车那一次还要兴奋。 她嘴唇打了一个哆嗦,视线落在他脖颈上:“要不,我还是自己走吧。” 傅正卿迈步跟在翟子安他们后面:“刚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她埋头在他肩窝处,鼻息轻轻地打在他脖颈上,嘀咕一句:“那会困的厉害,以为在做梦,梦里说什么都不用负责。” 因为是梦,所以尽情地在傅正卿面前撒娇也没关系。 傅正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下,他的头发又有点长了,后脖颈的位置有点扎皮肤,他只用一只手托着,抬手捋了一下头发。 李景熙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 “笑什么?”傅正卿侧头觑她一眼,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李景熙沉思了片刻,很认真地问:“回去能请我吃一顿烤肉吗?” “憋了半天,你就在想这个啊?”傅正卿被气笑了,“就不问问我,昨天我有没有担心你?” 失联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寻找的过程,胃不时痉挛,甚至于饥饿也无法唤起他对食物的欲望。 找到后面,连皮皮都发起了猫脾气,而他却还得故作镇定地指挥所有人。 ——能给他顺毛的人只有李景熙。 李景熙动了动脑袋,心说:不用问,因为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睡觉了,”李景熙的声音轻了下去,“到家之前可以先别叫我吗?” 不过几秒,耳边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傅正卿:“……” 林子里很静谧,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仿佛现在是某个平常的日子,他和李景熙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感受到背上的温暖,寻人时的焦灼随着情绪回环慢慢消散。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改平日里的不正经:“我昨天真的很担心你。” “卿哥,赶紧跟上啊,墨迹啥呢?”秦泽洋转过身,朝傅正卿喊。 傅正卿拧了拧眉。 安硕埋头往前走,率先转了一个弯,这种时候,他就该跟搅屎棍分开距离,以免被牵连。 秦泽洋觉察到空了的手心,跑向安硕,重新搭上他的肩膀:“你跑啥?” 安硕看他一眼,老实地说:“辟邪。” 秦泽洋好一会才回过味,抬脚踹了安硕一脚:“好你个傅安硕,竟然敢骂我是邪物。” 拐过一个弯后,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水面在夕阳下投射出波光粼粼的绝美画卷。 “这里不是悬崖啊!”周海瑶愣了愣,“翟老师,原来你在骗我们。” 翟子安回过身,朝落了很远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我还得感谢景熙,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可能达不到这么好的效果。” “她也学会撒谎了。”周海瑶叹息一声。 “她没撒谎,那一会的恐慌是真实的。”翟子安仰头看着天空,“景熙后面会那么放松,应该是发现了老冯的身份。” 老冯本名冯睿达,是一名警察。 季梓涵不是第一次谋划这种事。 翟子安和李景熙出去吃饭那天,季梓涵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灰色连衣裙,拎着一个s牌包。 庞开常欠了赌债,没了工作后就一点积蓄也没了,周兰月带着他到电视台找范萱茵借钱,被范萱茵羞辱了一顿。 那一会,季梓涵正好跟范萱茵在一块。 季梓涵给了他们一点钱,而且还要了庞开常的联系方法。 她当时的计划是让庞开常除掉范萱茵,只是没想到中途又跳出李景熙和周海瑶,因此才有了临时那一出庞开常假扮女人推人的戏。 偏执的心理,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感。 当然,这一切全是正卿查出来的,所以才有了傅正卿出现在西临区的一幕。 念在傅家和季家的交情份上,他们对季梓涵做了一系列拯救措施。 可惜,无可挽回。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翟子安并没有使出全力去挽回,他甚至还利用了这一次节目录制的机会,把季梓涵心底的恶魔催化出来。 周海瑶深吸一口气,说出考虑了两天的想法:“翟老师,我想我没办法胜任您助理主持的位置。” 翟子安收回视线,盯着她:“考虑好了?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退出?机会只有一次,丢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周海瑶很认真,“我努力过了,虽然没有成功,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只能说我不适合这个方向。” 傅正卿他们正好走出来,他朝翟子安点了点头,径直转了一个弯,朝海滩边走去。 翟子安收回视线后说:“节目已经筹划了很久,你必须找出能替换你的人才行。” 周海瑶脱口道:“熙熙跟着我一块看完了所有资料,她各方面能力都比我强,她更适合做你的助理主持。” 翟子安颔首轻笑:“反正节目开拍之前,我肯定需要一个助理主持出现在摄影棚里,至于是谁,你自己做决定吧。” 他转身迈步往前走。 “我会努力说服她的。”周海瑶跟着翟子安的步伐,“她手里没节目了,她肯定愿意来。” 翟子安无声地笑了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洒在海滩上,美轮美奂。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情舒畅。 现在确实是李景熙接任助理主持最好的时机。 在周海瑶的对比下,李景熙的优秀无疑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粉丝们忽略李景熙美貌带来的非议。 李景熙帮他除掉了三个麻烦的粉丝,周海瑶替李景熙缓冲了所有粉丝的嫉妒和怒火。 他没有做一点违反规矩的事情,却达成了他想要的结果。 翟子安抬起双臂,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骨头咯咯作响。 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今晚应该能一夜到天明。 第134章 聚会 一觉睡到饱。 李景熙打开电视机,把声音当背景音,走进卫生间。 “季某和朱某分别成长于不同的家庭环境,两个人却走向了同一条路,是不是意味着很多家庭在教育的时候,没有给她们灌输正确的价值观念,让他们的生活陷入无意义和不充实的状态。” 说这番话的主持人是翟老师,节目正在对这次的案情分析,到场的嘉宾有心理学专家,也有刑侦方面的专业人员。 心理学专家:“人类在解决基本吃喝拉撒的需求以后,肯定要解决归属感,价值体系等各种问题,这都是咱们社会大众需要肩负起来的责任,从事文字和影音文化宣导工作的人,更要尽可能地做到引导和刹车的作用。” 李景熙刷完牙齿,涮了一下牙刷,把牙杯放回架子上。 她回到房间,坐在电视机前,认真地看完了整个节目,遇到重要的知识点,还做了一些笔记。 这时,手机响起了信息进入的声音。 李景熙看了一眼,飞快地关掉电视机,背上挎包出门。 崇山一区19栋顶楼。 顶楼被改成了一个露台花园,挡雨棚,玻璃花架,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 李景熙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都是经常见的老熟人。 安硕和秦泽洋在烤肉架上炫技, 翟子安和谭辰希律师在聊天, 傅正卿跟顾安和坐在鱼池边钓鱼。 周海瑶是唯一一个正经坐在餐桌旁吃的。 “我哥不来?”景熙问。 “嗯,不肯来,他自己出去吃了。”周海瑶咬着羊肉。 这时,闲聊钓鱼的四个人陆续回到餐桌旁。 “喝果汁吗?”傅正卿侧头问。 “好啊。”李景熙沉浸在烤肉中,头也没抬。 傅正卿拿过空杯子,倒了一杯推过去,然后拿了几根羊肉串和大白菜到自己盘子里。 “做个满意度调查,”傅正卿问,“感觉这个露台怎么样?” “很舒服。”李景熙毫不迟疑,想了想,反问,“什么时候弄的?”“你走第二天。”傅正卿吃完一根,把签子放到一边,“租客逃跑了,我作为房东反思了一下,首先还是得改善住房环境。” 李景熙:“……” 翟子安正在端详一根里脊肉,抬眸道:“所以我们是沾了景熙的光。” 谭辰希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深有感触:“我也刚谈了一个,现在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 顾安和朝傅正卿抬了抬下巴:“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参照物。” 谭辰希摆手:“跟咱卿哥不能比,毕竟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一圈所有人的年纪都比傅正卿大,但大家都习惯叫他卿哥,不是畏惧,而是玩笑。 实在是这位大少爷太高调了,住校还带个傅安硕伺候他,海圣大学一百年历史只出了这么一个‘奇葩’。 论辩论能力,即便当律师的谭辰希也不是傅正卿的对手,也就翟子安能跟傅正卿两相抗衡。 但只要李景熙在,他们可以随便造。 主要还是傅正卿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 李景熙曲起手指刮了一下鼻翼,跟这几个人处久了,大概也知道他们的脾气,互相之间调侃起来没个分寸,但都没有恶意。 “郭望舒的情况还在恶化中吗?”谈话空余时间,傅正卿突然问。 顾安和放下杯子,回:“嗯,已经确定无法恢复意识,俞伯母来看过一次后就不来了,他们一家的态度,挺让人心寒。” 谭辰希叹一声:“傅阳泽没提离婚,郭傅两家的利益链还在,郭望舒变成什么样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翟子安轻轻摇晃酒杯,无声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李景熙垂着头。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工具人。 心里涌过一股麻木的无力感。 她知道真相,却无法将凶手绳之于法。 只要听到郭望舒的名字,诸多想法就会在她的脑子里做斗争,让她无时无刻想起结婚宴席上血腥的一幕。 脑袋里的神经系统像是被皮皮的爪子挑动着,疼得厉害。 这恐怕就是阳泽想要看到的结果。 “怎么了?”傅正卿觉察到她的异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李景熙回过神,实话实说:“心里有点难受,我去休息区坐一会。” 傅正卿的视线跟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走路的动作有点慢,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几乎整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谭辰希也注意到了,问:“熙熙怎么了?我看脸色不太好,是因为郭望舒吗?” 翟子安朝休息区看一眼,收回视线后,手指轻轻在酒杯上打着转。 顾安和拧眉道:“恐怕是陷入了同理心过剩状态,得好好引导。” 傅正卿坐到她身边,揉了揉她头发。 “我没事。”李景熙笑了笑,“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法消化而已,但很快就能想通的。” 这一点傅正卿相信。 李景熙不是喜欢藏着掖着让人猜她心事的人,就像她刚才难受了就说难受,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他在给你制造心理恐惧,”傅正卿分析着,“从你收到他邀请函开始,你就成了他树立权威威信的目标,等你有一天垮掉的时候,你会对自己所坚持的东西产生怀疑,甚至感到痛苦。” 他顿了顿,“你不能如了他的愿。” “面具男是他吗?”李景熙问。 “不是,我查了他那个时间段的行踪,他当时在义城。” 李景熙的心情因为这番话慢慢地沉静下来,她盯着正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 傅正卿略微失神。 心头有些酸。 因为很多事情他替不了景熙,不论是曾经发生过的,还是将来有可能发生的。 他伸手搂住她,在她耳边说:“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结束聚餐已经十点,景熙留宿在海瑶这里。 周海瑶正好和她讨论了助理主持的事,说话技巧倒是没多厉害,硬是靠着死缠烂打把李景熙给说服了。 第135章 白色门后的秘密 翟子安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摆了电脑,旁边还放了一盆小仙人掌。 李景熙站在门口,见里面没有人,等了一会。 既然答应了海瑶替她的位置,她便把心里的愧疚、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收了起来。 从心而论,她也喜欢跟着翟老师做节目的氛围。 “怎么不进去?” 身后传来翟老师的声音,李景熙回过头,和他打招呼。 和翟老师一块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平头,皮肤黝黑,五官粗大,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 经介绍,男人叫曲翰飞,是个编导,李景熙两天后要跟他去海甘村录素材,翟老师带他先过来认识熟悉一下。 他们在办公室聊了半个多小时,把大概要注意的情况说了一遍,曲翰飞便离开了。 “曲编的人品可以,”翟子安拿过一本书,“海甘村那边的情况我也了解过了,你自己一个人负责外拍,没问题吧?” “没问题。” 李景熙翻了翻资料本,里面掉出来一张白纸,她以为自己不小心夹进去了,正要放到一边,看到白纸中间有一行小字,仔细读了一遍。 ——“我是惨遭磨灭的梦魇,谋害者是繁华城市里虚假的暗影。” 她前后翻了几下,确定只有这句话。 这张纸什么时候夹进来的? 她的资料本一直30栋,今天早上上班,她特意跑回去拿了过来,进过房间的也就只有海瑶、正卿以及她哥金兴鹏。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正卿发过去。 x:这个,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正卿没有回,她也没放在心上,把纸张放到了一边,开始看资料,跟以往一样,有不懂的地方她便问翟老师,只是少了一个人的办公室,总觉得有些冷清。 中午吃饭时,她去找了海瑶。 周海瑶正在搬办公室,满头大汗的,景熙帮着她搬完,两个人一起去吃中饭。 “明天我要去《麦子游戏》。”周海瑶洗了一把脸,“以后我的艺名就叫葡萄姐姐了。”脑海里浮现出海瑶穿着大号童装的形象,她不由得笑了笑。 “不许取笑我。”周海瑶知道她在想什么,“能跟小孩子一起做节目,我挺开心的。” 李景熙点了点头:“今晚我们去外面吃,庆祝我们都有固定节目。” 周海瑶撞了撞她肩膀:“我请客。” “干嘛,抢我风头?”李景熙擦干净手。 “吕老师也是从《麦子游戏》出去的啊,”周海瑶眨了眨眼睛,“我以后说不定也能去《快乐星期天》呢。” “行,你请。” 这种风头她不抢。 吃完饭回办公室,李景熙走进门,看到办公桌前坐着的人,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确认了一下办公室门头上的数字。 傅正卿举起他手里的书,指着标题问:“这几个什么字?” 李景熙老实地读出来:“晦暗之火。” “我放心了。”傅正卿收回书,补充一句,“没近视。” 李景熙:“……” 她搬了一条椅子坐到他旁边,问:“你怎么来了?” 傅正卿把纸张推到她面前:“给你出题。” 李景熙拿过纸,认真地读了好几遍:“没头没尾,不懂。” “暗语。”傅正卿解释,“作者预感到自己会有厄运,但又无法阻止厄运来临,他隐喻的应该是有人要杀他。” 李景熙沉思片刻,问:“纸条不是你放的?” 傅正卿侧头盯着她。 姑娘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抬手捏了捏她下巴:“是我放的,我从一本书上摘抄下来,感觉挺有意思。” 李景熙松了一口气。 下午翟老师有节目要录,她没事情做,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本来以为正卿会自己离开,结果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事用一下她的电脑,没事看书,一副挺自在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盹。 眼前忽然出现一栋漂亮的小木屋,她推开木屋,里面有一张床,还有一个书柜,书柜上放着各种各样儿童书籍。 她站在房间里,凝视着暖光下 的一切。 旁边的小门忽然打开,她转过身,朝门走去。 门里是一条又黑又长的楼梯,楼梯往下不断延伸。 很冷!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双手环胸搓了搓手臂,抬脚往阶梯下走。 所有的画面仿佛成了电影世界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缓慢推进。 大概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台阶前面忽然出现一道门。 透过微弱的光线依稀能看出门是白色的。 她伸出手,缓缓转动把手。 门慢慢打开。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四壁涂成了白色,中间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资料本。 她走到桌子前,伸手去翻资料本。 抽屉忽然打开一道缝隙,漆黑的界面里伸出一只手,牢牢地将她抓住。 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傅正卿觉察到她的动静,捏着她的下巴,侧头端详着她的眼睛:“做噩梦了?” 李景熙盯着他,回想起梦里的一切,心有余悸。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如果梦里的是这只手,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嗯,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的白色房间,房间里只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个类似于资料本的东西。” “哦?”傅正卿垂了垂眼皮,若有所思,“你去过子安哥的家,应该知道他家有一道白色的门。” 李景熙愣了愣。 她费尽心机想要去解开的谜题,没想到竟然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傅正卿松开她的下巴,握住她的手:“那个房间是一个催眠室,里面的装饰全部都是白色,你说的资料本应该是记录病情用的笔记本。”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坏笑地凑到她面前:“如果害怕的话,以后都睡我那?” 李景熙:“……” 她回过神,说:“谜底解开了,反而没那么神秘了,果然未知才会让人恐惧。” 傅正卿哭笑不得,他言归正传,这一次口气很认真:“不睡我那也行,但你确实不能再住30栋了。” 第136章 暗语 手机铃声响起。 傅正卿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李景熙打开浏览器,在浏览词条里输入‘暗语’内容。 词条第一页根本没有此类句子,正卿说从某本书摘抄下来的谎话不攻自破。 她没有去纠结正卿撒谎的事情,他当下会做出这个反应肯定是为了安抚她心理上的恐惧。 她也确实因为他这番话,释放了一些压力。 觉察到身边的阴影,她抬起头。 傅正卿站在办公桌侧面,挡住了门外的光。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电脑屏幕,脸上没有一丝谎言被拆穿后的仓皇,慢条斯理地坐回他原来的位置。 “进过你屋子的人只有我、海瑶和你哥。”傅正卿单手支着脸颊,侧头问,“你怀疑谁?” 李景熙咬了咬唇。 答案毋庸置疑。 “我,对吗?”傅正卿勾唇,调侃,“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怀疑我。” 如今回想起来,每次一有事情,第一个被怀疑的确实都是正卿。 要是别人看到傅正卿这幅笑意盈盈的样子,还以为他正为某件事情开心,其实他现在是因为气急了,反而用笑容掩饰心里的真实情绪。 只要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觉察出些微凌厉的暗冗之色。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手心里的手指僵硬地动了两下,而后松软下骨节反裹住她的手。 “19栋没有装监控之前,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送东西过来,直到我搬到三十栋,”李景熙盯着正卿,“我应该住三十栋,否则我永远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监视着,没办法将他揪出来。” 傅正卿半晌没吭声。 他承认景熙是对的。 如果不冒风险把罪魁祸首抓出来,那么这个风险就会陪伴她一辈子。 他总不能把景熙拴在他身上随时带着,虽然他确实挺想。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李景熙拉了拉手,没挣脱。 翟子安踱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扫了一圈办公室,又朝对面的染御大厦抬了抬下巴:“上班时间跑我们这来摸鱼,你不怕公司风云突变改明换了人坐头把交椅。” 傅正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养的智囊团如果只有这种水平的话,这种公司不要也罢。” 翟子安放下零碎物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笑了笑:“得,还是祝你和你公司一起万年不死,省得天天跑这来祸害人。” ——万年不死是王八。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全听懂了。 虽然被骂,傅正卿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这里是人家地盘,景熙又在他手里做事,于公于私他都该让着翟子安几分。 翟子安喝完一口水,觑了一眼桌面上牵着的两只手,垂了垂眼皮:“有伤风化,注意场合。” 傅正卿竟然很听话地松了手,他站起身,凑到景熙耳边。 就在景熙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的时,颊边被唇轻轻碰了一下。 李景熙:“……” 翟子安:“……” 这人还真的是掌握了挑动人神经的密码,不仅当着人面占到了便宜,还差点把旁观者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李景熙垂着头,集中精力将注意力放到资料本上。 耳边响起翟老师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握成拳头用力的骨节咔咔声。 …… 送海瑶回到19栋后,李景熙开着车子往30栋行驶。 车窗开着,雨后的凉风柔软地扑在她脸上。 路两侧的招牌灯慢慢亮起。 她打了一下方向盘。 路过老年协会的休闲区时,她侧头看了一眼这栋有点年月的建筑物。 钢筋水泥的大楼前是一片园林,长廊空地,健身器材。 耳边充斥着小孩嬉闹玩耍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大人的呵斥声。 她把车子停进一个车位里,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放空大脑。 “姐姐,买杨梅吗?” 李景熙回过神。 眼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运动短裤,两条膝盖上伤痕累累。 她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女人,女人挑着两个筐子,筐子里的杨梅已经卖得只剩下两筐。 李景熙笑着问:“多少钱。” 女人说:“最后两筐了,便宜一点,二十块,两筐都给你。” 李景熙给了四十块钱,拿了一筐,把其中一筐递到女孩手里:“陪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小女孩看一眼杨梅,又看了一眼女人,直到女人点头,小女孩才拿起篮子里的杨梅吃起来。 “姐姐,原来杨梅这么甜,这么好吃。”小女孩满足地说,“平时我妈都不给我吃,说这些都是给客人吃的。” 李景熙心里微酸,侧头问:“你出来帮你妈妈卖杨梅,累吗?” “不累。” 女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催促一句:“娜娜,快点,要赶公交车。” 李景熙摸摸女孩的头:“赶紧去吧。” 小女孩摆摆手,依依不舍:“姐姐,有空来我们那玩。” 李景熙挥了挥手,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 她吃完上面一层,露出了下面垫的纸板,这种小伎俩她见过,上面铺着一层杨梅,下面就是一个纸盒。 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她抽出纸板,看到下面依然是杨梅,不禁莞尔一笑。 但只过了一秒,她的手指便僵硬到无法动弹。 纸板上写着一句话:盲目的善心像一把收拢的巨伞,悬在你头顶上方,如一把利器随时可能让你消亡。 她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空地上多了十几个五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她们正在准备跳舞的设备,卖杨梅的母女已经上了公交车。 她记下了公交车的数字车牌,跑到站牌前。 这是一辆市内公交车,目的地是一个中转站,到了站点后,换乘去乡下的公交车。 她掏出手机,拍下纸板的内容给正卿发过去。 开车回到30栋,她停好车子,关上车门,一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傅正卿和安硕。 傅正卿拧着眉。 她走上前,抬手按了按他眉心的位置。 傅正卿回过神,从她手里接过杨梅,拿起纸板看了看。 纸板撕的不是很平整,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第137章 想吃冰激凌吗? 李景熙没来得及进门,和正卿他们来到了老年协会对面的烟酒店里。 烟酒店的外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纸箱,纸箱的盖子被撕了一块。 不一会,秦泽洋发来了监控片段。 割纸板的人是娜娜,烟酒店的老板出来骂了她一顿,娜娜跑开的时候,摔跪在地上。 “原来娜娜膝盖上的伤痕是这么来的。”李景熙看着视频,喃喃地说。 “你潜意识里的想法是什么?”傅正卿和她一起坐到长椅上。 李景熙沉思了片刻,低声说:“我以为是她妈妈造成的……” 看到小孩身上的伤痕,人们总会下意识地认为是最亲近之人造成的,娜娜说的话更像是一种验证一样,让她认定娜娜的母亲对娜娜不太好。 傅正卿左手放到长椅背上,虚虚地搭着,不同的角度看过去,会有不同的感觉。 正面过来的人看到以为他抱着景熙。 背面却能看出来手臂和景熙的脊背离了一段距离,绅士的很。 他没有催促景熙,连动作和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像是怕惊扰到姑娘的思路一样。 李景熙抬睫,笑了笑:“现在的结果挺好,至少跟我想的情况不太一样。”她顿了顿,侧头盯着正卿,问,“纸板上的字肯定是娜娜写的,叫娜娜写字的人应该躲在某个地方。” 长椅前面走过几个人,脚步凌乱。 傅正卿等人走开,才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温柔,却又不失力量:“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他很了解这一带的监控盲区。” 如果真的有这个人? 她咀嚼着这句话。 正卿连娜娜也怀疑吗? 她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娜娜也可能自己写出这句话?她这么小,可能吗?” “她几岁?”他挑眉。 李景熙猜测:“七八岁的样子。” “能写。”傅正卿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能。” 傅安硕一直站在旁边听,差点被傅正卿最后那一句自夸的话捶得脚软。 这一副孔雀开屏求偶姿势,让他一瞬间有一种从悬疑刑侦片段跳转到谈情说爱的 场景。 李景熙却全然没有接收到傅安硕心里的想法,很认真地思索着。 正卿的思路很对。 这世上肯定不止一个类似于他们这种天赋异禀的小孩。 如今她见过的就已经有好几个: 傅正卿的数据分析能力胜过精妙的仪器。 翟老师在法律方面的能力不仅限于死记硬背,而是能将各种条例融会贯通,他的大脑无疑就像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想要哪一条随时就能摘录出来。 傅阳泽的驯化小动物能力,以及对声音的了解精细到了能分辨喉咙震动次数的地步。 大脑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但世界上大多数人肯定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也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傅正卿抬起拇指,学着李景熙的样子,在她眉心按了按,将那一抹褶皱抚平整。 李景熙被他推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她弯了弯眉眼,曈眸亮晶晶的:“如果是你写这段话,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同情你,安抚你,”傅正卿侧头盯着她,代入娜娜的角色,“我很想吃杨梅,但妈妈却不给我吃,这不是一件单纯的我吃不到杨梅,我会想我是不是被爸妈嫌弃了,我是不是失去了他们对我的爱,我怕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以后,会被爸妈抛弃。” 他继续说,“我没有在爸妈那里得到爱和尊重,却在一个陌生人那里得到了,我愧疚,所以我告诉那个人,不要随便相信弱者。” 一瞬间,正卿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渴望成长,渴望爱。 ——但现实却让他极度缺乏安全感。 李景熙鼻头一阵酸,她歪过身子给了他一个拥抱。 傅正卿凑到她耳边,轻声问:“想吃冰激凌吗?” 她还没有从伤感的情绪中抽回神,对于话题陡然从心理需求转到生理需求这种状况有点懵,因此呆了两秒后才点头:“我要巧克力味的。” 不等正卿说话,傅安硕点了点头:“我去买。” 夜风吹来。 长椅上的两个人一人手里一支冰激凌。 “你那什么味?”李景熙侧头问。 傅正卿还没吃,递到她面前:“咬一口。” 李景熙咬了一口后,说:“抹茶味,还行。” 傅正卿就着景熙咬过的那个地方咬下去,冰凉的口感带着抹茶的清香,因为景熙的那一口,似乎连最后一点苦涩也没有了。 已经有点晚了。 但心里却说,再坐一会儿。 听一听广场舞的音乐,看一看近乎于跳操的舞蹈。 吃完冰激凌,他们又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 聊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就是觉得很有趣,很轻松。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李景熙目送傅正卿离开,打开门,看到床上的海瑶,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给过海瑶一个钥匙,让她随时过来拿吃的东西。 “鹏哥让我来陪你,他说你一个人住这不太好。”周海瑶朝桌子那里抬了抬下巴,“门口放着一支玫瑰花,我拿进来了。” 李景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红紫色盒子上写着一串数字。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朵金箔玫瑰花。 周海瑶走到她身边,弹了一下舌头:“我看过了,真金,不是某宝上几十块一百块的,俗是俗了点,但傅总这份心意不错。” 李景熙拿出玫瑰花端详:杆子为实心,分量很足,对光照时呈绿色,确实是真金。 花杆上刻着一句话:熙熙,即使眨眼,流星也不会消逝。 她把玫瑰花放回盒子,顺手发了一条信息给傅正卿: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要随便放门口。 “你跟傅总去老年协会玩了?”周海瑶侧头问她。 李景熙放下手机,点了点头,问她:“我睡觉的那两天,你来过吗?” “来过,”周海瑶挠了挠头,“对了,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门缝下有一张纸,我顺手就塞进了你的资料本里。” 原来是这样。 虽然知道了纸张出现在资料本中的过程,但写这句话的人依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她划开屏幕,看到信息内容,心微微一沉。 f:什么贵重东西?给我看看。 第138章 善恶一念间 玫瑰花不是正卿送的。 十分钟后,安硕过来把玫瑰花要走了。 30栋这里确实有监控,但房东只在楼梯口的位置装了一个,只要有人蹲下身就能避开。 因为事情多,这事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隔天要去海甘村,翟子安特意给她放了一天假,让她第二天准备出门的行李,顺便养足精神。 海甘村是义城最穷的村子,有一户人家去年才通上电,通电的时候义城电视台还派了人采访。 一觉醒来,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躺着发了一会呆,到九点时,起床收拾东西。 一直忙到中午,金兴鹏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叫她去公司吃饭。 鹏畅公司在金茂大厦,租的一整层,公司主要负责外贸,也在cbd商业区位置,离崇山区不远。 “明天又要出去录节目?” “嗯。”李景熙捧起碗,耳朵里塞着耳机。 金兴鹏看了她一眼,随口说:“又在听割肾的小说?” “哥,”她被饭呛了一口,“你从哪听来的。” “你别管我哪听来的,”金兴鹏表情挺认真,“就问你是不是?” “没有,我在听翟老师的节目。”李景熙又问一次,“正卿跟你说的?” 金兴鹏摇头。 她哥知道‘割肾’的梗,阳泽跟他住过同一个病房,会知道也就不稀奇了,只是她没想到她哥和正卿的朋友圈有交集。 他会认识谁呢? “别瞎琢磨了,”金兴鹏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自主招认,“跟我说的是顾医生,他来医院看过我,那一会他想让我去住顾氏医院,我没答应,他提到你纯粹是担心你的心理状态,怕你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李景熙:“……” “你也别怪我们多想,”金兴鹏下意识地摸烟,手指刚碰到盒子轻轻拍了一下,“咱们没爸没妈,成长的路上没人引导,心理上多少有点问题,当时我在住院,公司还一屁股债,所有债务全压在你身上,我也怕你压力大想不开。”李景熙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说,会让他们有那么多的想法。 正卿那一会拿出来讨论,恐怕不是调侃和玩笑,而是担心她在重压之下心理产生问题。 想到这些人为了一个‘梗’进行了多次讨论,她既感动又有点难过。 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哥,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金兴鹏掏出烟盒,轻轻地摆到桌面上:“等熬完这段时间,我就戒烟。” 李景熙配着西葫芦扒拉了一口饭,细细地咀嚼着。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她面前凶神恶煞地踢翻了椅子,金兴鹏拿着菜刀跳出来,朝那个男孩冲过去…… ‘啪’的一声响指,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 “又想什么呢?”金兴鹏收回手。 李景熙左手捏了捏眉心,右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到碗里:“哥,还记得小时候,你有一次去厨房拿菜刀吗?为什么我现在只记得这件事,却不记得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金兴鹏毫不在意:“选择性遗忘了吧,你那时候小,不记得很正常。” “那倒也是。” 记忆会有偏差,既然会选择遗忘,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再说,她哥就在眼前,她何必去纠结过去。 …… 出发录制外拍的总共四个人,除了她和曲翰飞,还有两名摄影师,一个叫赵文康,一个叫许明亮。 海甘村位于义城最南的位置,进入村子需要过一座桥。 桥后虽然是一段水泥路,但坑坑洼洼的。 经过一段蜿蜒曲折的爬坡,车子驶进了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后便到了一段平缓地带。 远远的,就能看到一栋一栋黑瓦白墙的两层房子。 村里的晒谷场内,停着好几辆车。 曲翰飞率先下了车,一边往下拿东西一边朝那些车子抬了抬下巴:“俞导的摄制组也在这里取景。” “俞导?”李景熙搬下箱子,侧头问,“俞博简导演吗?” “嗯。”曲翰飞一手一个箱子,“《梦义城》剧组,用的全是实力派演员。” “姜素华老师也在。”赵文康扛起机器,“录《极速比拼》的时候,我是她的跟拍摄影师,她脾气挺好,一点架子也没有。” 徐明亮跟在他后面,不以为然:“她就录了一期,本性还没出来,我跟的那对歌唱组合,一开始脾气好的不得了,到后面几期,人设完全崩了。” 李景熙拖着行李箱,无声地跟在他们后面。 姜素华是什么样的人,她已经领教过了。 她没想过这辈子和姜素华再有交集,因为杨曼落得现在的下场有一大半原因是自己造成的。 姜素华利用了人性里的贪婪、猜忌、妒忌…… 很多时候,你以为是恶,但恶里面又夹杂着混沌。 如果单拎姜素华和杨曼出来。 杨曼:吸大,x贿赂。 姜素华:城府深,老戏骨。 从表象上看,谁更恶? 她无法给出任何答案,因为每个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分析出千百种结果,一千个观众里面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善恶不过在一念间。 他们入住的地方是一家民宿,现代简约风装修。 最近因为频繁下雨,桥面容易被淹,那一段坑坑洼洼的路是被人为破坏的,政府发了避险通知。 民宿里除了他们这一组,就是《梦义城》那一个剧组。 李景熙拉着行李箱入住二楼的房间,他们这一组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订了两个单间,一个双人间。 耳边传来脚步声,她侧过头,转动门把的手顿了顿:“娜娜?” “姐姐,果然是你。”娜娜扬起笑容,跑到她面前,“你进来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人了。” 李景熙打开门,迎她进屋:“原来你也是海甘村人。” “这家民宿是我家的。”娜娜跟着她,“妈妈说最近生意不好,刚好山里杨梅熟了,我们就去城里卖杨梅。” 李景熙放下行李箱,单手放在行李箱拉杆上,垂了垂眼皮,最终决定问出口:“你为什么给姐姐写那块纸板?” 第139章 灰衬衫男人 娜娜咬了咬唇,用带着稚嫩的声音说:“姐姐,因为你太好了,我喜欢你。” 李景熙被她直白的表达逗笑了,想起正卿说的,问:“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娜娜犹豫了一下,怯怯地说:“不是,我抄的,我妈妈去上厕所的时候,来了一个叔叔,叔叔看出来我很想吃杨梅,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我就能吃到杨梅。” 李景熙蹲下身,平视着她:“让你去撕纸板吗?” 娜娜摇头:“纸板是我自己撕的,白天的时候,天气有点热,我撕一块纸板给我妈妈扇风,纸板上的字是叔叔叫我写的,他说这是一句感激的话,帮了我的人看到会很开心。” “那位叔叔叫你去做什么?” 娜娜歪着头:“送东西。” “如果你再见到叔叔,能认出他吗?” 娜娜沉思片刻,摇头:“他戴着口罩,我认不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卖杨梅女人的叫声。 娜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怎么跑到客人这里来了?赶紧下来,我还一大堆窗帘没洗呢,没空陪你玩。”女人先呵斥,而后絮叨抱怨,“这鬼天气,一直下雨,东西都要发霉了。” 李景熙走到门口,只看到她们转身下楼的侧影。 她关上门,打开行李箱。 娜娜帮那个男人做的事情,应该就是送玫瑰花,娜娜的个子矮,所以监控拍不到。 整个事件里面,最可怕的是,男人预测到了她的心理状态。 他是谁? 他想干什么? 用这么复杂的手段送玫瑰花,绝对不是表白这么简单。 窗外传来吆喝声。 “卖馒头咯,刚出炉的大馒头。” 鼻尖拂过馒头的清香,李景熙摸了摸肚子,起身朝楼下走。 “来五个馒头。”男人慢慢地走到三轮车前,两手插兜站着。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配搭一条直筒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 下半身全是泥。 好像刚从某个山沟沟里爬出来一样。 “好嘞。”卖馒头的老板利索地装好馒头,递过去的一瞬间,和男人对视一眼。 男人的眼神很空洞。 “老板,你好像不是村里人啊?” “怎么,本村外村还有区别。”男人掏出手机付钱,“看不起外村人。” “不是这个意思,”馒头老板笑了笑,“路坏了,又老是下雨,很久没游客来了。” “这里不是有两个摄制组吗?”男人说,“等电影或者节目播出了,这地方肯定会红。” 李景熙跑出民宿,追着馒头三轮车跑了一段距离:“老板,等等,买两个馒头。” “唷,刚走了一个男明星,又有女明星来。”馒头老板掀开盖子,夹了两个馒头放到纸袋子里递过去,“姑娘,你演过什么电视剧?说个名字,我回去看看。” “我不是演员。”李景熙接过袋子,掏出手机付了钱。 “长这么好看,刚好可以去试试啊。”馒头老板笑着说。 “我演不来。” “那倒也是,演戏也不是想演就演。” 她嗅了嗅鼻子。 一瞬而过的熟悉淡香,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正卿没说过要来海甘村。 应该是错觉吧! “老板,来20个馒头。”一个清丽的声音传来。 李景熙让开一个位置,转身要走。 女孩在她的绿色叠层娃娃裙上摸了摸,她转过头,叫住李景熙:“你也住这里的吧?帮我付一下钱,我一会还你。” 李景熙帮她付了钱。 “你住哪个房间?”女孩侧头问。 李景熙指了指阶梯上面:“西栋205。” 院子里有好几栋建筑,中间用阶梯分区,错落有致。 《梦义城》剧组在东侧的楼。 李景熙刚走上楼梯,便闻到了陈书语身上的香水味。 自从范萱茵入狱,陈书语每次见到她时,都是一副恨不得要扒下她一层皮的憎恶表情。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就等着李景熙上来,狠狠地甩她一巴掌。 脚步声慢慢上来,她转身走出去,却发现走来的人是一个男人。 李景熙还站在一楼的位置,仰头看着她:“陈老师,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也有素材要录制吗?” 陈书语冷哼一声,迈步往楼下走:“我不能来啊,民宿你家开的?”盛气凌人的态度,一点也没有掩饰她对李景熙的嫌恶。 陈书语走到最后一级,特意没有再往下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闺蜜被你弄进监狱,你很得意吧。”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李景熙仰起头,不卑不亢,“范老师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进去的。” 陈书语怒目盯着她:“我倒是真的低估了你,从梁月灵到杨曼,再到萱茵,她们竟然全都对付不了你。” 李景熙咬着牙。 这些人果然全都跟陈书语有关系。 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她决定问清楚:“陈老师,你为什么非得整我?” 陈书语嗤了一声:“纯粹看你不顺眼,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从你进电视台以后做的事看起来,我没看走眼。” “进来的新人不止我一个,”李景熙看着她,“陈老师不像是无的放矢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抓着我不放。” 陈书语仰着下巴,往下走了一级台阶,视线落在大门外:“你知道我跟阳晖的关系吧?” “嗯。”她很诚实地回答,“鼎盛酒店采访傅总那一期,我看出来的。但我没想过用这件事要挟你,我会当作不知道。” 陈书语收回视线,眼神晦涩暗沉:“有人预测了这件事,一开始,我虽然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心里也不舒服,所以我就想把你轰出电视台,直到文英跟我说你知道了我和阳晖的关系,我才意识到他预测的,都是正确的。” 太荒谬了。 就因为一个玄而又玄的预测,陈书语对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连番的折磨曾经一度让她神经紧张,有很多次她都以为自己快要精神崩溃。 她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一字一句:“正确或者不正确,重要吗?我从来没想过揭穿你们。” 陈书语停了两三秒,读出一句:“在你们沉溺于欢愉深渊时,凝视着深渊的人会拿着正义的钥匙,夺走你们的一切。” 李景熙惊讶地看着她。 陈书语走到楼梯旁,扶着栏杆,手指紧紧地抓着边沿:“这句话下面的署名是:李景熙。” 第140章 受委屈了? “这是暗语,不是我写的。”李景熙深吸一口气,“你和俞老师之间的事情,属于道德范围,只要是你们自己内心觉得坦荡,跟其他人无关,更何况,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根本没有证据。” 她垂了垂眼皮,“如果你觉得不安,那也是来自于你心底的负罪感。而给你写暗语的人,也是利用了你这个心理状态……” “你放屁,”陈书语莫名觉得焦躁,“如果不是你,梁月灵会出事吗?如果不是你,杨曼会变成那副鬼样吗?如果不是你,萱茵和雅馨会入狱吗?” 她做了这么多事情,结果李景熙却轻描淡写地把起因归结为‘心魔’。 不,她绝对不会承认。 她必须找一个承担罪责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景熙。 对,一切都是李景熙的错。 李景熙被她吼得耳朵嗡嗡的,她仔细辨别着周遭的情况。 楼里没什么人。 陈书语嘴角疯狂地抽动着:“世界需要三分清明,七分混沌,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这个世界无法维系和运转,你懂不懂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 李景熙的眼睫剧烈颤动,她转过身,往楼梯上走。 “你等着瞧,”陈书语用颤抖的声音喊,“我会让你好看的。” 李景熙头也不回。 她关上门,抬手反锁。 耳朵里还在回荡着陈书语激动、愤怒的声音。 刺耳的声音中夹杂着音乐声。 音乐? 她从失魂落魄状态抽回神,掏出手机。 看到上面的‘f’字母,她瞳孔里的散乱快速聚焦,眼眸变得幽深,她按下接通按钮,低低地说了一句:“下班了?” “嗯,”虽然说的是一句平常的话,电话那头的人却已经听出了她的情绪,他的声音低了几个度:“在那习惯吗?” 她吸了吸鼻子:“这里风景挺好的。” “受委屈了?”傅正卿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感觉不对。” 她握着手机,发了一会愣。 说实话,她确实被陈书语疯狂的样子吓到了。梁月灵、杨曼那些人倒下的时候,陈书语没有任何反应,因为这些人只不过是她的工具,但范萱茵入狱后,陈书语最后的心理防线被打破了。 她想起了透过面具看到的那双眼睛,想起了被绑上柱子时一晃而过的鬼面图案。 手越握越紧。 指尖的触感软乎乎的,两个馒头被她捏得奇形怪状。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了?”正卿的声音很温和。 她笑出声音:“今天去买馒头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 正卿轻轻的笑声传过来:“说不定我真在这。” 李景熙跑到窗户边上张望了两下。 西侧楼因为高,恰好能看到海甘村唯一一条水泥路上的情况,马路两边只有一些乘凉休息的老人。 “跑去看我了?” 李景熙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窘迫感,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 不等她回答,傅正卿又说:“还真去了。” 再聊下去,她真的怕自己会一股脑地跟他说陈书语的事。 “我挂了,你自己注意身体。”不等正卿说话,她挂上电话,咬了一口馒头。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 男人拿开傅正卿的手机,站起身。 漆黑的地牢里,借着手机的微光,傅正卿只能看到半米远的距离。 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霉味,他昏了多久,按照景熙才到海甘村的时间计算,应该是半天。 他对数字的敏感度降弱了。 男人在黑暗中摸出他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让他先活着吗?” 傅正卿数着秒数。 过了五秒,电话挂上。 男人踱步到门口,关上门。 室内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又变成漆黑一片。 傅正卿回想着通话的过程。 在景熙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块电子板,上面映射出她清晰的脸。 听她的口气,她好像受委屈了。 对景熙的担心和思念冲淡了面临死亡的恐慌。 他扶着墙,摸索着站起身,仿佛在走一条险要的栈道一样,艰难地移动着步伐。 终于,他摸到了一张床,手指触碰到被褥的一瞬间稍稍放下心。 至少,被褥是干爽的。 他躺到上面,感觉好多了。 四肢伸展开来的一瞬间,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脑海里的画面是他的车子滚进山坳里的一幕。 上车前,他买了一束花。 花摆在副驾驶座上,和他即将要表白的对像一样,漂亮的不像话。 他想象着她收到花时的表情,于是忍不住开始笑,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剧烈的震荡击中了他,让他陷入了昏天暗地的晕眩世界。 光亮的画面消失,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的脑子终于开始动起来。 男人进来的一瞬间,室内带进来一股栀子花的香味。 云水居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栀子花。 男人去过云水居,或许正住在那里。 也可能这个地下室就在云水居。 如果是这样的话,男人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景熙。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床单。 揉紧,搓弄。 南侧的窗户传进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景熙走到窗边,搭配着眼前的美景咬着馒头。 院子里种了很多栀子花,白色的花装点着葱翠的绿色背景。 馒头已经冷了,有点难以下咽。 她拿过一瓶水,喝了一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口响起敲门声。 门外的是娃娃裙女孩,她按照约定过来还钱。 女孩有些急躁地抓了抓头发,扫了钱以后探头看了一眼房间,问:“你一个人住?” 李景熙不明其意,但还是点头:“嗯。” 房间是翟老师定的,虽然说是单人间,床却很大。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落地玻璃窗里投射进来,暖融融的。 “你这里很舒服啊,位置好,房间也很大,一个人住真好,我跟我妈一个房间,烦都烦死了。”女孩很健谈,她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对了,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姜雨佳。” 李景熙礼貌性地自我介绍,问她:“你要喝点什么?” 第141章 万里挑一 李景熙没有得到回应,转过头。 姜雨佳坐直身体,很认真地问:“李景熙?木子李?景色的景,康熙的熙?” “猜的挺准。”李景熙笑,“牛奶,要吗?” 姜雨佳摆手:“给我一瓶水。”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钱还好了吗?” 李景熙一愣,转过身,恰好和门口的姜素华四目相对。 发生过那样的事,‘姜老师’三个字实在是叫不出口。 姜素华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李景熙,女儿说要过来还钱,她陪着一起下楼,逛了一会云水居的院子,见半天不下来,就上来看看。 她微笑颔首,然后对姜雨佳说:“雨佳,你先下去。” 姜雨佳应了一声,掠过姜素华离开。 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李景熙开门见山:“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当初会选上我?” 姜素华踱了两步到落地玻璃窗前,侧头盯着李景熙,从容不迫:“因为你单纯,容易掌控,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会写在脸上。” 李景熙垂下双臂,继续问:“你费尽心思做那么多事情,是因为杨曼已经被选上了吧?只是俞导还没来得及公布她被选上的消息。” 姜素华低低地笑了起来:“就杨曼那样的人品,配演吗?” “那如果杨曼没有做那些事情呢?”李景熙几乎要把手指骨头捏碎,“她即使是个纯洁如白纸的新人,你也照样不会放过她,不是吗?” 姜素华仰着头,看着窗外。 她女儿正穿梭于栀子花丛中,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充满了希望。 回过头,眼前的女孩和自己的女儿一般大,初见时,李景熙的表情里带着一份天真,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容。 如今,她的眼神里不时拂过一缕失落,还有几许看透人心的痛苦。 她是谁的女儿,哪里人,梦想是什么…… 姜素华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来也不会去考虑。 因为她们本就是没有任何联系的陌生人。 她依旧笑着,斯文有礼:“你确实成长了一些,但不代表你有资格质问我?” 李景熙盯着她:“既然如此,请姜老师离开我的房间。” 姜素华迈步到门口,她回过身,盯着李景熙:“鉴于你上次确实帮过我,我还是给你一句忠告:这圈子里,见面一颗糖背面一巴掌的人多着,你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有心人自然会来利用你,但是你这种人,只能用一次,因为谁都知道,你是一把双刃剑,随时可能捅到自己身上来。” 她转过身,面朝门外,丢下一句,“等利用你的人达成目标,也就是你生命走到终结的一刻。” 李景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脊背一僵。 ‘等你知道真相的一刻,也是你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 面具男的警告,本来已经深埋于心底,因为姜素华的提点,又重新攀爬了上来。 门已经空了,她盯着门洞,好像在凝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这时,门口出现了翟子安的身影,他风尘仆仆,眉宇间还有一丝奔波的疲惫感,精神竟然比庆星小镇那一次看起来要差。 “翟老师。”李景熙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这里空着的房间比较多,刚好可以做室内摄影棚。”翟子安站在门口,“明天外拍,安硕会陪着你。” “安硕也来了?”李景熙问,“那正卿……?” 翟子安闭了闭眼睛,眉宇间多了一抹褶皱:“他没来,安硕陪着你,我比较放心。” 李景熙没缠着他问问题。 但心里却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从十岁开始,终于有一位固定的吴阿姨。 后来她考上大学,从洛城到海圣需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 临行前,吴阿姨买了一大袋零食,被管钱的会计骂浪费钱,吴阿姨便承担了所有费用。 当时她还跟吴阿姨保证她要挣钱,让吴阿姨多买吃的胖起来。 但她没有这个机会。 没过一个月,吴阿姨就去世了,她后来才知道吴阿姨那么瘦是因为早就病入膏肓。 每每想起这件事,她的心里都会产生很多遗憾。 要是临别前多说几句话多好,要是早点挣钱又多好。 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像有一种潜伏的危机感在侵蚀心脏。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f’的位置上来回翻着,他们聊天的最后一个信息是‘路上小心。’ 早上临别前正卿发的。 那一会她正坐在车上,随手拍了一张沿途的风景发给他。 他没有回。 她没再迟疑,发了一条信息:安硕来海甘村了,你生活上方便吗? 信息好半天没回。 于是她直接拨了电话,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我刚在睡觉。” “哦。”她悬着的心松懈下来,“那你再睡一会。” 声音轻柔,很温暖。 “嗯。”傅阳泽应了一声,打了一个哈欠。 心里虽然有点舍不得挂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多说话。 他能轻而易举地骗过别人,李景熙却不一定。 一个不常用的词,一个不经意的停顿,都有可能成为李景熙发现破绽的漏洞。 等李景熙挂上电话,他扔下手机,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一只手伸到桌子边,掏出一根烟。 耳边响起咔嚓的点火声,一股勾人的烟味传过来。 “靠,那边是死人吗?”傅阳泽扔下鼠标,“什么垃圾玩意。” 烦躁的时候烟瘾便被勾了出来,他终究忍不住,伸手拿了一根。 “不是说戒烟吗?”男人站在窗前,晚霞的红光洒在他身上,他眼眸低垂,眼睫扇动的瞬间划割着光线,吞吐烟雾间顺手弹了弹烟灰。 傅阳泽双腿交叠放在桌面上:“得到了再戒烟,不迟。” “为了李景熙?”男人侧头,“你们全围着她转,有意思吗?” “唐僧为什么被那么多妖怪觊觎?”傅阳泽吸了一口烟,空虚的心瞬时被填满。 “难不成她能让人长生不老?”男人笑了笑,觉得这个话题挺有意思。 傅阳泽偏头看他:“生命的延续如果能选择,为什么不选万里挑一的优秀基因?” 第142章 如果他出事,别瞒着我 第二天上山之前,下了一点小雨。 他们拍摄需要一男一女两个演员,曲翰飞从《梦义城》剧组那边借来两个演员,在村民的指示下,来到了一条泥泞的山路拍摄。 法制节目剧情部分其实用不上太多演技,专业演员的加持无疑是锦上添花。 “小李,这一段你插入案情说明。”曲翰飞指了指水洼的位置,“你蹲到这里,一边说一边看镜头。” 李景熙按照指示走过去,蹲下身,指尖下垂对着泥地:“我们看徐某的脚印:脚掌深,脚跟着地的深度浅了半分,行为细节表明她心理充满了恐惧。” 她侧头看着镜头,“徐某畏惧死亡,按理说不会选择自我结束。” 曲翰飞没喊卡,问她:“你为什么不照脚本背?” 李景熙愣了愣。 脑子里本来已经过好词了,但是看到地上的脚印,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的潜台词。 脚印是演员留下的,自然不能当作案件线索分析。 李景熙抱歉道:“曲编,对不起,再重来一遍。” 曲翰飞摆手:“不,你就按照你看到的分析,你也可以观察演员的衣服和鞋子。” 按照脚本,男女主人公进树林殉情,最后女主失踪,男主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城里。 女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景熙侧头观察演员。 男演员的鞋子虽然脚底很脏,但鞋面却出奇的干净,女演员却跟他相反,下半身全是甩上来的泥。 “张某迷恋两样东西。”李景熙顿了顿,收回视线,“鞋子和死亡。” 曲翰飞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就因为鞋子很干净?” “他走路的姿势很放松,”李景熙垂了垂眼皮,“像是钢琴师在享受手指触碰键盘的愉悦感,农民在享受庄稼成熟丰收的一刻。 她站起身,盯着女演员:“他看着徐某的背影,感受着生命缓缓走向消亡的快乐,太阳缓缓落下,他仰起头,以敬畏之心聆听着徐某的声音,他时而皱眉,时而笑意盈盈,时而又会发出鼓舞的声音。徐某越说越兴奋,她以为自己变成了台上的演讲者,收获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女演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鲜活的描述搭配着李景熙婉转的声音,在场的人有一瞬间代入了张某和徐某。 李景熙戛然而止:“但张某对死亡的迷恋仅限于幻想。” 曲翰飞回过神,捏了捏鼻梁骨,问:“所以,张某并没有要动手?” 李景熙点了点头:“至少在这里,他没有动手。” “卡。”曲翰飞仰头朝赵文康和许明亮扬了扬下巴,“这一段先到这里吧。” 李景熙站起身,跟前递过来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 她从安硕手里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拍完这一部分,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安硕跟在她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 李景熙回头看他一眼。 安硕笑了笑:“熙熙,怎么了?还要喝水?” 李景熙摇头:“这一趟来,感觉你没以前会说话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沙沙声,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放慢步伐。 安硕给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你们在工作,我不好出声打扰。” “如果正卿有事,别瞒着我,好吗?” ——近乎祈求的声音。 傅安硕的脚步顿了顿。 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回转头继续走,但他刚才的一瞥还是看到了她略微湿润的眼睛。 她应该没有发现吧。 卿哥失踪了。 在来海甘村的路上被人袭击,连人带车翻进了山坳,他们到的时候,只找到了越野车。 他买的那束花落在了地上。 一如他的心意,被人踩踏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朵花骨朵残败不堪地耷拉着。 如果不是那朵金玫瑰,他不会那么着急地一个人过来表白。 在感情面前,傅正卿终究失去了理智。 将自己武装成铜墙铁壁的人,终究有了破绽。 被暗示,被利用…… 队伍停在了一棵大樟树旁。 李景熙在曲翰飞的指示下爬树,赵文康负责拍摄演员组,许明亮负责拍摄李景熙。 安硕走到树旁,专注地看着李景熙的每一个动作,直到预判出她没有摔下来的可能,才放心地走到一边。 “你看看,这个位置能看到什么。”曲翰飞说,“然后用语言描述出来。” 李景熙抬手遮挡光线,扫了一圈:“我看到了一栋古宅子,黑瓦白墙,宅子旁边是一个湖,湖岸西侧垂柳绵密,延伸到水面,连接到一片碧绿的荷田。” 距离很远的古宅在她瞳孔里不断放大细节和画面,甚至于连窗棱子上的花纹也清晰入目。 忽然—— 窗户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狭窄的空间里夹杂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李景熙微微一哆嗦,脚一滑,身子往下坠落。 安硕赶忙冲过去,用肩膀抵住了她的脚。 “安硕,对不起。”李景熙惊魂未定,她抓着树干,借着安硕手上的力道,回到树上。 曲翰飞和许明亮也吓了一跳。 “小心点。”曲翰飞叮嘱一句,“汗都被你吓出来了。” “古宅有人住吗?”李景熙下了树,侧头问曲翰飞。 “没有,”曲翰飞摇头:“t城不听话的时候,总有人传要打战,有一个t城的老先生就跑来这里建了个老宅子,后来风头过了,宅子就被荒废了。” 李景熙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一双眼睛。 距离这么远,普通人不可能看到。 宅子荒废了,里面很可能会住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刚才自己会被吓到完全是因为没有心理防备。 他们在林子里拍摄了七八个小时,回到云水居已经是晚上。 李景熙先洗了一个澡。 她坐到落地窗前,先给金兴鹏和周海瑶发了几张工作的照片,然后翻到‘f’的位置。 她直觉发信息不会有任何回应,于是直接拨打了电话。 电话接起,里面传来正卿略微沙哑的声音:“工作结束了?” “嗯,”李景熙应了一声,一只手抱着膝盖,“我买了皮皮最爱吃的小鱼干,已经寄给你了,你到时候帮我看看有没有坏的。” 第143章 相煎何太急 傅阳泽笑:“皮皮什么时候爱吃小鱼干了?” 皮皮确实不爱吃小鱼干。 李景熙问这个问题不过是个试探。 从她最后一句温润的告别听出来,傅阳泽这一次又过关了。 他挂上电话,扔下手机,身子歪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在皮皮脑袋上打着转。 皮皮抬了一下脑袋,打了一个哈欠。 相较于其他猫,皮皮的脾气算得上嚣张乖戾。 但到了他的手里,再难啃的骨头也能被他研磨粉碎。 李景熙通过皮皮的行为习惯判断皮皮的性格,从而靠近它,软化它。 傅阳泽不一样,他喜欢通过制造恐惧感的方式让被驯化者臣服。 适度培养恐惧在小孩子的教育中非常有益处,比如怕‘火’,怕‘疼’。 小孩子第一次看到火和刀这类危险物品时,会觉得它们很可爱,作为父母必须适当吓唬他,让小孩意识到玩火和摸刀有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如果把这种恐惧感放大到极致呢? 作为亲历者的李景熙不愿再体验一次。 …… 蹲伏于地下室的夏季,刨去了酷热,给人一种阴凉的舒适感。 适应性这种东西很玄妙。 傅正卿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 安静的环境使得大脑清晰敏捷,通过步数的丈量,脑海里已经精确地描绘出地下室的示意图。 空间总共135平米,高四米。 很大。 根据海甘村的房子构造,门统一朝南侧,因此可以判断,床在东北角,卫生间在西北角。 将他关在这里的人,或许是傅阳泽,或许是阮叔那一家,又或许是这两伙人已经勾结到一块。 厂房坍塌那一次,各种证据指向了阮高杰,他看在阮叔对傅家劳苦功高的面子上,一直没把这一层面皮撕下来。 ‘仁慈’非但没换来这一家人的‘感恩’,反而将他推进了险地。 现实版的‘相煎何太急。’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被关的两天里,有人每天从孔洞里塞进来五个馒头。 硬的跟石头一样,难吃的要死。 他走到门旁蹲下,当数到三的时候,孔洞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等最后一个馒头进来的时候,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人。 女孩稚嫩的声音传进来,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情绪:“哥哥,不要抓我。” “今天天气好吗?”傅正卿温声细语,说话的间隙已经松开了手指。 隐藏于黑暗中的表情似笑非笑。 娜娜飞快地缩回手,起身走了几步,又跑回铁门旁:“今天早上下了一点雨,然后就出太阳了。” 傅正卿顺着她的话:“真羡慕你们,可以晒很多东西,不像我,我的被子都快发霉了。” 娜娜透过铁门孔洞看进去,可以看到门后是一条往下的阶梯。 一股阴凉的气息从孔洞里扑出来。 “哥哥,里面好黑啊。”娜娜壮着胆子,“你在里面肯定很不舒服吧。” “还好吧。”傅正卿的声音如涓涓细流,让听着的人感到舒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星星,而这些星星又组成了一条金黄色的河流,发着亮光。” 娜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光线透过眼皮,沙沙的,有很多东西在晃荡。 “河流里面有很多小动物,我走过去,和小白兔打招呼,和小熊握手。”傅正卿顿了顿,问,“院子里是不是开了很多花?” “嗯,好多好多白色的花,我妈妈说叫栀子花,它代表着永恒的爱。” 响指的声音传出来。 娜娜睁开眼睛,问:“哥哥,馒头是不是不好吃?” “嗯。”傅正卿轻轻叹息,“太硬了。” 她忽然觉得哥哥很可怜。 她要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她买东西给哥哥吃。 李景熙被敲门声惊醒了。 她拿起皮筋扎上头发,走到门口问:“谁啊?” “姐姐,是我。” “等我一下。”李景熙飞快地换好衣服,在水槽边抹了一把脸,打开门。 “姐姐,”娜娜开门见山,“你能给我买点吃的吗?” 现在已经早上八点。 李景熙拿过背包背上,和娜娜一块出门。 娜娜选了两笼小笼包和一杯豆浆。 她没有怀疑娜娜的食量,反而对娜娜讨要食物的行为感到好奇。 云水居这家民宿占地面积很大,这半年,因为下雨生意差了一点,也不至于没有一点积蓄。 带那么多杨梅去城里确实不容易,不给她吃也就罢了,但是在家里,她妈妈没理由苛待她。 “姐姐,”娜娜双手捧着饭盒,她忽然回头,严肃地问,“你会保守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吗?” “会的。”李景熙和颜悦色地点头。 “如果我做了错事,”娜娜问,“警察不会把我带走的,对吗?” 她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你做了什么自认为错误的事。” 娜娜的反应,像是在讨论一件关乎她命运的事情。 “我瞒着妈妈找你要吃的这件事。” 李景熙摸了摸她的头:“是的,不会带走,我在的这段时间,你每天可以来找我要吃的。” 娜娜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姐姐,其实我不是个坏小孩,对吗?” 李景熙一瞬间心里特别难过。 记忆忽然回到八岁的时候,她给孤儿院里的小卖部阿姨看店。 有个小男孩过来买东西,她很认真地收了钱,把找的钱和东西给了小男孩。 那时候,她心里很得意。 她终于会做生意了,她还算对了钱。 小卖部阿姨回来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分享给她听,阿姨翻了翻钱盒,直接破口大骂:“你收了一百块假钞,加上找出去的,我贴了两百块,我就知道不该让你在这里看店,今天一天白干了。” 阿姨的骂声就像尖利的刺刀扎进心里,让她感到痛苦。 李景熙一度陷入了自我厌弃的状态。 最后,她拿着那一张假钞呆呆地站在小店门口,直到金兴鹏过来时,她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对她而言,这是—— ——一段害怕给人添麻烦,却又无能为力的年纪。 ——一段被大人称为‘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 第144章 天真? “不是。”李景熙又喃喃地说了一遍,“我们都不是坏孩子。” 这是她成年以后对过去的呐喊,更是对娜娜的祈盼,虽然未必能改变娜娜的将来,但她应该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送娜娜回去以后,她一边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等曲编他们。 翟子安单手插兜,领头走在最前面。 竖条纹黑灰色系v领衫配黑色西装裤,沉静内敛,低调优雅。 “早饭就吃馒头?”翟子安觑她一眼。 “吃这个比较方便。”李景熙跟上队伍。 翟子安特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着,两个人慢慢落到了队伍最后面。 “昨天你分析的那一段挺有意思,”翟子安看着前方,“通常迷恋死亡的人都会十分自恋,他们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如果走不出来,往往会选择自我结束,而不是选择将死亡加在别人身上。” 他侧头看一眼景熙,继续说,“他们大部分都很孤独,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他们一样,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们。” 李景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瓶子和纸袋丢进垃圾桶:“那如果,张某是一个天真的人呢?” “天真?”翟子安蹙眉。 “嗯,”李景熙说,“他在童年时期受过某一类人的创伤,他找到了那个人或者那一类人,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玩具。” 翟子安默不作声地看一眼景熙,他很好奇,李景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竟然能从这么奇特的角度理解‘疑凶’的心理。 张某和徐某是化名,真实存在的人。 徐某失踪了,张某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判刑。 李景熙继续分析:“他尝试着在玩具上做各种实验,就好像有些孩童会去扯掉动物的手和腿,因为儿童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建立起完整的同理心体系,他们只把那些动物看成自己的玩具。” 空气一片静寂。 “很多人会把这个特点归结为人之初、性本恶。”李景熙喃喃总结一句,“其实,这个心理阶段,他们很需要大人在旁边引导教育。” 翟子安的心里泛起涟漪。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李景熙分析的很多东西只能当做参考,不可能拿来当证据,但他又无法抑制地陷入到她创造的某种情境里面。 把人命看成玩具,这种想法光听着就够让人毛骨悚然。 在这场游戏中,赢家准备了什么样的战利品。 残酷的过程,让人义愤填膺。 片刻失神后,他发现旁边的人全都陷入了沉思状态。 曲翰飞回头看李景熙一眼:“你再分析下去,我真要把你当凶手扭送到警察去了。” 李景熙轻声否认:“我不是凶手。” 曲翰飞本就是调侃一句,看到姑娘委屈巴巴的样子,含笑说:“你当然不是,现在连张某都不是。” 口气有些遗憾。 李景熙不由自主地看了曲翰飞一眼。 曲翰飞啧了一声:“小李,对我有想法?” “啊?”李景熙惊了一下,“我没有啊。” 翟子安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低声笑了出来。 曲翰飞抬手指了指她的脸:“就差在上面画一个大大的问号了,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给你答疑解惑。” 李景熙如实问:“我觉得你的外表和编导有点不搭。” “……”曲翰飞愣了两秒,侧头问,“谁规定人必须长成某个特定的样子,我还觉得你没一点主持人的样子,长得不够理性。” 李景熙:“……” “所以,”翟子安侧头问曲翰飞,“我长得很理性?” 曲翰飞非常自觉地闭上了嘴。 李景熙看着曲编小心翼翼不敢回嘴的样子,心里琢磨一句:翟老师在别人面前难道脾气很大? 她走了一会神,直到耳边响起赵文康和许明亮他们的声音。 “前面一片都是泥路。” “你们小心点。” 李景熙回过神,侧头看一眼翟子安。 翟子安兀自踩进泥地,走路姿势没有变,脚底也确实很脏,但鞋面却很干净。 “我像张某?”翟子安促狭地问。 李景熙摇头:“不像,张某爱的是鞋子,翟老师你爱的是自己。” 翟子安不由得笑了起来。 ——被气的!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今天的目的地。 荒废的古宅。 很多地方只剩断壁残垣,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 别说住人,鬼待着估计都嫌寒碜。 沉寂的氛围令人惶惶不安。 李景熙仰头看着里面,目光里透着恐惧和谨慎。 翟子安的余光扫过她的蓝色丝质衬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抓了一把,有点麻。 “你在怕什么?”翟子安问。 “我怕蚂蟥。”李景熙侧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学的时候听舍友讲过被蚂蟥钻进腿里的事情,舍友还当场找了图片,语言加上画面加持,导致她这辈子对蚂蟥这个东西有阴影。 “我也怕。”女演员说。 曲翰飞率先走在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把杂草往两边推开,由于经常下雨,天井里积累了不少水,所以底下湿漉漉的。 这种环境,确实容易滋生各种虫子和蛇。 所有人往中堂的位置走。 院子里落下一束刺目的阳光,李景熙跑动的时候,地面的影子飞快地跳跃着。 翟子安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赵文康抬手摸了摸锁:“新的,肯定经常有人来。” 古宅的门是老式的,上面有镂空花纹,花纹后面安装了可移动的板子。 赵文康往缝隙的位置看了一眼,忽然一个激灵往后跳了起来:“哎哟妈呀,里面关着一个人。” 女演员率先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和李景熙撞在一块。 翟子安探身看了一眼:“先报警。” 被关的是一个女人,海甘村人,是个傻子,她家人来的时候还觉得他们多管闲事。 翟子安做完笔录,和她的家人们闲扯了几句,整个过程,女人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大热的天,女人上身穿着棉服,下半身却是一条半长的裤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虫子咬出来的疮疤。 李景熙心里瘆得慌。 第145章 哪里来的饭? 傻子的眼神很混沌,可以确定不是昨天的那双眼睛。 李景熙之所以没有提点赵文康,是因为她下意识地认定昨天那个人不会在这里。 万万没想到,这里会关着人。 翟子安处理完所有事情,指了指中堂:“进去吧。” 曲翰飞扬了扬下巴,不确定地问:“你也要进去?” 女演员捂着鼻子:“好臭啊,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拍?” 中堂里面没有厕所,女人的吃喝拉撒全在这里。 臭气熏天。 李景熙老远就已经闻到了,但她一直憋着气。 男演员也嘀咕:“又不是案件还原,没必要那么严苛吧?” 翟子安没接他们的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白手套,戴到手上,率先走进中堂。 曲翰飞的信息雷达立刻捕捉到了翟子安的意思,他带着两位演员到了旁边,虽然说话很轻,但李景熙听出他们是在讨论报酬加倍的问题。 李景熙跟在他身后,扫视着屋内的环境。 这是一个会客厅,应该刚打扫过,没有什么灰尘。 厅中间的位置是女人睡觉的地方,西侧角落本来放着一个木制马桶,被傻子的家人提走了。 “被褥虽然看起来很脏,但换的还算勤快,”翟子安收回视线,“女人的皮肤很白,腿上的伤口很新,应该是刚搬到这里不久。” 李景熙不知道翟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听得很认真。 翟子安走到床褥的位置,弯身掀了一下草褥,底下露出红色的木板,他蹲下身,两只手分别支在高低不匀的腿上。 李景熙没有打扰他。 这时,曲翰飞和两位演员已经回来了,他先安排赵文康的机器对准演员组,让许明亮的机器跟拍李景熙。 “小李,等他们拍完争执的剧情,你在旁边附上解说。”曲翰飞说完,朝演员说,“开始吧。” 两位演员躺到地上,一开始是单纯的聊天,而后就开始争执起来,张某死死地抓住徐某,两个人在地上翻滚起来,他们脚上的湿泥在地上画出了一道道痕迹。 “张某和徐某在这里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李景熙顿了顿,“张某掐住了徐某的脖子,他看着徐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的舌头因为窒息从嘴巴里伸出来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曲翰飞侧头问:“掐脖子?” 李景熙愣了愣。 虽然演员并没有表现出掐脖子的片段,她直觉张某有掐。 有过前面一次的经验,她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张某停下来以后,他们应该心平气和地聊过天。” “你猜他们会聊什么?”翟子安走到她身边,侧头盯着她。 李景熙沉思片刻:“谈条件,徐某提了钱,或者提了张某做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比如张某现在的事业可能会因为这件事不复存在。” 翟子安做了一个手势,曲翰飞立刻叫赵文康和许明亮停止拍摄。 “按照他的性格,确实有可能。”翟子安盯着李景熙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现在告诉你张某和徐某是谁,张某是俞阳晖,徐某是他的妻子苗青岚。” 李景熙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 翟老师竟然在调查俞阳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曲翰飞接着翟子安的话:“苗青岚曾经是我们电视台里挺有地位的一个记者,俞阳晖一个凤凰男靠着他老婆的地位才在台里站住了脚,不过他这个人挺会搞噱头,在商业节目里弄了个漂亮的助理主持吸引男性观众。” 曲翰飞顿了顿,侧头问翟子安,“老大,你不会也学他吧?” 翟子安没有去接他的视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曲翰飞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这说明自己的问题太愚蠢,他不屑于回答。 法律系的高材生,翟子安没有去当律师也不肯效忠于警察部门,反而进了电视台当主持人。 一开始曲翰飞感到很困惑,后来他就明白了。 像翟子安这种高智商的人,如果他躲藏于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因为寻求刺激谋划一些危害他人的事,而且他还能做到不留一丝痕迹。 活在公众面前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良性的约束。 李景熙以为他在利用话语权科普法律知识,殊不知,翟子安只是比别人更加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危害性。 像是后知后觉似的,翟子安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的助理是花瓶吗?” 李景熙轻轻扫了他一眼。 翟子安站在窗前,天光刚好从窗棱子透进来,在他身上映出格子的线条,连拉出来的影子都被切割成了很多块。 作为被讨论的当事人,李景熙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不是,比起前面那个周海瑶好多了,你选她的时候,我老婆都说你品味下降了。”曲翰飞一边指示李景熙站的位置,一边说,“我要开机器了。” 翟子安笑了笑,转身踱步到李景熙身边。 拍完后续已经晚上七点,众人收了机器赶回云水居。 娜娜坐在大门门槛上等他们,李景熙没来得及进去,先带她去买晚饭。 晚饭选了一家小炒,娜娜小声叮嘱:“不要葱花,不要辣椒,不要香菜。” “娜娜,”李景熙有些诧异,说,“你不吃的东西跟我一个朋友挺像。” 娜娜紧紧地闭着嘴巴。 李景熙笑了笑,只当娜娜不好意思。 回到云水居,娜娜拎着饭盒走了,她今天扎了两条羊角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一跳一跳的。 李景熙心里想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因为这个饭量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但她想起自己的承诺,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跟过去。 这时,拐弯处传来娜娜母亲的声音:“哪里来的饭?你不是刚吃过晚饭吗?” “妈妈,”娜娜叫了一声立刻哭了起来,“客人叫我买的。” “老板,”李景熙快步走过去,说,“是我叫她买的。” 女人抓着娜娜的肩膀,动作很粗鲁,看到李景熙后,垂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饭盒。 她迟疑地笑了笑,一副并没有相信李景熙的样子,但似乎因为李景熙是客人,又不好意思反驳。 第146章 温馨的一幕 娜娜被她妈妈拉走了。 李景熙提着两份快餐站在原地。 娜娜要把快餐给谁呢? 从娜娜过激的反应看出来,娜娜的母亲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梦义城》剧组这一栋楼的南侧,再往前走还有一栋楼,两天待下来,她知道那一栋也被《梦义城》剧组租下来了。 她迈步爬上阶梯。 两栋楼之间有落差,后面那一栋楼高出一层,中间石阶相连。 走了几步后,她顿了顿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楼梯扶手右侧的小花园。 娜娜站的位置是小花园的入口,她并非要爬楼梯。 意识到这一点,李景熙立刻转身下阶梯,走进花海小径。 很漂亮的花园,她环视一圈,心里琢磨着等一会找到娜娜要找的人后,她准备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解决晚饭。 鼻尖拂过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这几日一直让她惶惶不安的情绪一阵接一阵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下来,也试着让自己不要陷入纷乱的思绪中导致无法理智去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她快步往前跑了几步。 眼前出现一道铁门,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顺着锁往下是一个可以拉开的小口。 心口很冷,冷到身体开始发颤。 她蹲下身,拉开小孔朝里面看。 视线只能触碰到台阶的一半,但眼前看到的一幕所带来的冲击力足以让她呼吸停滞。 台阶上有几滴血,虽然很细微,血腥味已经毫无预兆地窜进她的鼻子。 她在花园里走来走去,终于在靠近围墙的位置找到了一件白色衬衫。 血腥味,夹杂着熟悉的淡香味——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嘴巴,模糊而又窒息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直到理智再次涌上来,她才从痛苦中收回来,脑子经历过短暂的空白以后,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当下的处境。 她翻了翻衣服的口袋,在内侧的隐形袋子里找到了一把钥匙。 她记得这个钥匙,某个睡意浓烈的晚上,正卿曾经在她面前展示过。 李景熙下意识认定这就是铁门的钥匙,她跑到铁门前把钥匙插入锁里。 ‘咔哒’一声,钥匙打开了。 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拿下锁缓缓拉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一步一步往下走。 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压住眼皮,阴冷的气息仿佛汹涌的巨浪朝她扑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感到窒息。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一片地方,但这个地方实在空的很,窥一斑而知全豹。 地下室很大,四壁刷成白色,里面只有一张床。 她走到床边,看到床上被褥的褶皱,脑海里拂过他被关在这里的画面,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抬起袖子,抹掉眼泪。 “正卿,”她举起手电筒转了一圈,“你在这里吗?” 回答她的只有寂寥而又空荡的回音。 她嗅了嗅鼻子,回头看着卫生间的方向。 那是个一体式的卫生间,在微光反射下泛着白光,比白墙更显眼。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虽然迈步的动作似乎很快,过程却又让她觉得十分漫长。 她已经看到了。 门下面渗出了一滩殷红的血液,血液已经凝固,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像黑色。 “正卿……”她呼吸一窒,“正卿……” 她一把推开门,随着哐当一声,一具身体从门后倒出来,虽然只有简单的一瞥,但她已经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傻子。 傻子的四肢被捆住了,嘴巴用胶带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李景熙尖叫一声,转身往后跑。 她跑上楼梯,上楼的过程中被绊倒了,额头重重地磕在台阶上,她晕眩了一会,站起身后又继续疯狂地往楼上跑。 傻子死了。 被人杀死的。 翟子安和傅安硕到的时候,李景熙站在门口。 她的面色灰白,额头上肿着一个大大的包,身体哆嗦的厉害。 安硕拿了一件外套,披到李景熙身上。 “你没事吧。”翟子安走到她面前,垂头盯着她。 “没、没事。”她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语无伦次地说着,“傻子死了,在下面,她死了……” “安硕,照顾好她。”翟子安觑了一眼黑漆漆的楼梯,打开手机里的电筒走了进去。 李景熙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这两天她连续给正卿打电话,她没有听出对面是不是正卿,但不管是不是他,他这两天被关在地下室的事实却无法抹灭。 他们站在这里期间,不时有人过来,都是《梦义城》剧组的演员。 安硕叫来了几个人,让他们守在花园入口处。 不知过了多久,翟子安走出了地下室。 “死者是苗青岚。”翟子安收起手机,“苗青岚当记者的时候,整天在外面跑,皮肤有点黑,今天早上见到她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 李景熙的大脑还处于麻木状态,她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安硕问:“是他们设的局吗?” “嗯,”翟子安盯着景熙,问,“在哪里发现的钥匙?” 李景熙愣了愣,好一会才回过神,朝围墙旁边指了指:“在那,正卿的衣服里面,这个钥匙早就已经收到了,有人装在信封里送到了崇山区。” “先给你们送钥匙,然后故意引诱我对这起案子产生兴趣,”翟子安若有所思,“那他又怎么预判出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助理?” 李景熙脑子浑浑噩噩的,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分析。 翟子安蹙眉:“等时机到了,叫人给你送玫瑰花,让正卿产生危机感,他心急地一个人过来表白,路上被人袭击后抓到了这个地下室。” “什么?”李景熙几乎站不住脚。 玫瑰花的用意竟然是…… 正卿被袭击是因为她。 她一直在试图避免这个情况,可最终还是拖累了正卿。 翟子安以为她担心正卿,安抚一句:“正卿肯定还活着,傅阳泽他们的目的是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他们?”李景熙仰头看着翟子安,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翟子安颔首:“这么完整的计划,不可能是一个人。” 第147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花园入口忽然涌进来很多人,有媒体记者,也有不少附近的村民。 傅安硕带的人和他们闹了起来。 竹子编织成的围栏,在众人的推搡下摇摇欲坠。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要包庇凶手?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掩盖真相。”有人开始起哄。 其中一个长着蒜头鼻的男人走出人群,站到傅安硕面前,义正言辞:“就是,现在死的是我们村子里的女人,要是不把凶手判刑,以后我们自己的妻子女儿们还敢大白天出门吗?” “你说谁是凶手?”傅安硕怒目瞪着蒜头鼻男。 “染御集团的二公子傅正卿,我看到他杀人潜逃,从围墙上跳出去了。”蒜头鼻男指着墙壁,“你们故意不报警,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不是?” 傅安硕双手握拳,骨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眼前这个蒜头鼻明显在带风向,真的很欠揍。 以他的实力,以一打十没什么问题。 “谁说没有报警?” 很婉转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丝穿透力。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来人身上。 见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蒜头鼻男从鼻尖哼出一口气,口气鄙夷:“你又是哪根葱?” 李景熙不太习惯吵架,她走到安硕身边,捏着手指说:“我是发现尸体的人,我第一时间报了警。” “你说报就报了。”蒜头鼻男双手抱胸,“骗人的鬼话……” 李景熙举起手机,在镜头面前展示了一遍:“报警时间为七点半,离现在已经半个小时,我七点钟回到云水居,云水居老板和饭店老板都能作证。” 蒜头鼻男放下了双臂,歪着头,不屑一顾:“就算你报警有什么用?你们肯定在现场动手脚了,放我们进去,我们要检查。” 李景熙摇头:“你们不能进去,这么多人会破坏现场。” “怎么,想包庇他啊?”他上下扫了扫李景熙,眯起眼睛,语气轻佻,“美女,你不就看上傅总的钱么?他给了你多少,爷加倍。” 傅安硕探身抓住蒜头鼻男的领子,盯着他的眼睛警告:“你他妈的再敢乱说话,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嘴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蒜头鼻男梗起脖子,“她如果不是这种女人,还怕我说吗?” 傅安硕挥起拳头,一拳砸过去。 拳头掠过蒜头鼻男的脸颊,带起一阵风。 蒜头鼻男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出来。 这一拳头要是砸在他脸上,别说牙齿,就是骨头都没有一块完整的。 李景熙怔了怔。 在她的印象里,安硕是个厨艺一流、喜欢看恐怖片却又怕恐怖画面的暖男,刚才那狠厉的模样着实打破了他的既定印象。 翟子安踱到傅安硕身后,侧头对傅安硕说:“行了。” 傅安硕松了手,面无表情地退到后面,侧头看着景熙时立刻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熙熙,没事吧?” “没事。”李景熙摇头。 蒜头鼻男左右看了一眼,见有摄像头,谅他不敢打人,挑衅道:“我就要说她,怎么,臭女人说不得?” 翟子安走上前,慢条斯理地说:“你刚才不是还在为女人说话吗?怎么转头就开始羞辱别的女人?”他顿了顿,“你确定是在为死者讨回公道,还是夹带私货想达到什么目的?” 蒜头鼻男噎了一下。 一边叫嚣着为某类人争权利,一边又在践踏那一类人,里面混杂了多少私心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警方的到来掀起了新一波的喧闹。 带队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冯睿达,冯睿达跟翟子安打了一声招呼,带着人先进去了。 “女儿啊,你死的好惨啊。”一声嚎哭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 围观人群自动分成了两列,让女人走进来。 女人眼睛红肿,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丧葬场上很常见的哭法,声音很大,看起来很悲呛,其实说停就能停,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特别能收放自如。 再疏离的母女关系,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思及此,李景熙盯着她,问:“大婶,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女人稍稍卡顿了两秒,继续嚎哭:“亚芳啊,你死的好惨啊。” “但死者叫苗青岚。”李景熙好心提醒。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去去去。”蒜头鼻男挥了挥手,“你来捣什么乱?” 女人很听话地退场了。 李景熙觉得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费尽心机安排如此缜密的计划,怎么最后派一个如此不靠谱的女人过来? 但她从知道正卿失踪以后,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感官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哭声太刺耳, 各种味道太刺鼻, 甚至于花园里的栀子花也显得非常刺眼,大脑里的神经系统一跳一跳的,似乎到了随时要爆炸的地步。 翟子安看出了她的状态,问:“不舒服?” 李景熙老实地说:“有点难受。” “先回去吧。”翟子安侧头盯着她,“我留在这里处理。” 她走进屋,关上门,回身走了几步,脚上却绊了一跤,她往前踉跄几步,双臂撑着床沿站定。 刚才那一脚,好像是个人。 她扑到床沿打开床头灯。 回头的一瞬间,几乎心脏都快提了起来。 傅正卿半裸着身子,皮肤上有细微的伤痕,裤子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块。 “正卿,”她冲过去,推着他的肩膀扶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在黑暗中关的太久了,傅正卿一时间有点难以适应光亮,又因为躺在地上睡了一会,所以喉咙有些干。 他咳嗽了两声,身子因为气流涌过剧烈地抖动。 李景熙力气小抱不住他,跟着他一块倒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起来,先去倒了一杯水,回到他身边后重新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了两口水。 她的眼圈有点红。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正卿如此狼狈, 他从容不迫的外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撕破, 人们以为他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殊不知温室里的实验条件比外界还要苛刻。 第148章 剖白 傅正卿在吃穿住行方面很挑剔,搬到崇山区后,即使不确定自己要住多久,他也要装修一遍才入住。 可他从不会把这种挑剔强加到别人身上。 脑海中忽然拂掠过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他凶巴巴的,一次一次地叫她滚。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一户有钱人家收养了,那户人家里有好多小男孩,她不知道小男孩之间是什么关系,但肯定都是很亲密的朋友或者亲戚关系。 有一次,她和这些男孩被集中在大厅里,好几个大人站在他们面前讨论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繁衍、优秀的基因、改良…… 后来,她因为什么原因,被送回了孤儿院。 现在想到这些,是因为她把正卿代入了其中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经常伤痕累累,每次看到他时,她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孤寂和偏执。 领养她的女主人要求她去讨好他,男孩却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 男孩会是正卿吗? 如果是他,李景熙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时间点,走到他面前,竭尽所能地靠近他,让他体会到安全感和归属感,让他感受到爱和被爱,让他得到新生和尊重。 她会说:“我不走,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走。” 傅正卿空白的脑子慢慢有了颜色,眼前的脸渐渐清晰起来,他抬手抹掉她的眼泪,又轻轻地摸了摸她肿起来的额头。 “吓到了吧?”似乎看出她没听懂这句没头没脑的提问,他又补充一句,“看到尸体的时候,你一定吓坏了。” 李景熙盯着他的眼睛:“嗯。” 房间里很寂静,因为只点了一盏床头灯显得很昏暗,光线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皮肤有些苍白。 视线扫过他胸口,脸颊瞬时有点发烫。 她找了一件浴衣给傅正卿,正卿披上后坐到了沙发上。 经过正卿的梳理,她终于知道了整个过程。 今天下午,地下室的门忽然开了。 正卿出去的时候看到门上的锁,立刻想到了收到的那把钥匙,他试了一下后果然能打开。 于是他特意把衣服和钥匙藏在墙角,那个时候刚好有人过来,他爬上墙逃走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但直觉是要栽赃嫁祸,因此让娜娜等李景熙回来,然后又提醒民宿老板去找娜娜,引发李景熙找人的兴趣。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所以肯定能找到我藏着的衣服。”傅正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杀人,就为了嫁祸我。” “他们杀的是苗青岚,我们电视台里的一个记者,”李景熙说,“苗青岚是俞阳晖的老婆。” “俞阳晖?”傅正卿一只手支着头,懒散地垂了垂眼皮,“采访过我的主持人?” “嗯。”李景熙点了点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她的饭忘在了小花园里,一口没动,“我这两天跟着翟老师调查他们,我发现他几次想动手杀苗青岚,但到最后一刻他都放弃了,曲编说他的原生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有现在的地位全靠苗青岚。” “他潜意识里害怕失去现在的地位。”傅正卿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能让他下定决心除掉苗青岚的原因,恐怕是他背后有了更有力的支持者,这个支持者提供钱,甚至于提供了杀人方法,而那时候的傅阳泽,绝对没有这个实力。” 听到这个结论,李景熙想到了翟老师说的‘他们’。 当时她脑子混乱,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他们,但她回过神后,便把‘他们’归结为傅阳泽和俞阳晖合谋。 现在想来,‘他们’远不止这两个人,翟老师肯定也已经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神色凝重。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她抬起头。 “在义城,有钱有脑子的人也就只有我。”傅正卿偏头盯着她,嗓音低沉,“又在怀疑我了?” 李景熙用力地摇头:“没有,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她补充一句,“苗青岚被杀,我虽然报警了,但我并没有怀疑你。” “你相信我并没有用,”傅正卿笑了笑,“村民和警方依然会认为我是凶手。” “不,”李景熙摇头,“警察也会认定你不是凶手,但那些村民,至少那些有心之人,他们即使知道你不是凶手,他们也会污蔑你为凶手,他们质疑警察公布的结果,他们不断地在村民面前提起苗青岚,为她哭诉,为她伸冤,他们甚至会口口相传,夸大其中的细节,污蔑你,把你描摹成十恶不赦的魔鬼。” 傅正卿眸光暗沉,蹙眉盯着她:“你洞悉了——凶手的意图?” “你是不是凶手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李景熙得出一个结论,“让你在众口铄金中活着,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说完,她的心口有些疼。 眼眶也红了。 傅正卿倾斜着身子,和她额头抵着额头,抬手摸着她的脸颊。 “这样满身脏污的我,你还要吗?”他的声音很温和,仿佛从悠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不脏。”李景熙反驳,“你一点都不脏,脏的是他们。” 哪有什么脏不脏的,即便眼前这个人陷入淤泥,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那些人想把他往深渊里拖,那么她就竭尽所能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熙熙,”傅正卿松开她,往沙发上一靠,声音和缓像在剖白,“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脾气古怪,很多时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从小到大,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人玩心机。” 李景熙终于找到了正卿这幅样子的症结所在,她以前对他充满了困惑,没想到连正卿自己也在自我认知上面感到迷茫。 “如果在车钥匙外面包一个壳也叫心机的话,”李景熙笑了笑,“我挺喜欢这种心机。” 傅正卿:“……” 就在这时,她的肠子很不识趣地因为饥饿搅动了一下。 外面还在调查,在警方公布结果之前正卿肯定不能出门。 她侧头从落地窗户看出去。 村民们大部分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在附近探头探脑。 第149章 只要活着就好 李景熙拿回了放在小花园的两份饭,和民宿老板借了微波炉加热后回到房间。 打开门,看到出现在房间里的安硕,她微微有些意外。 “安硕,”李景熙放下手里的饭盒,“你怎么来了?” “你拿了那么多饭去找民宿老板,我觉得有点奇怪,就过来看看。”傅安硕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卿哥真的在这里。” 李景熙愧疚道:“抱歉,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 浴室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声,傅正卿一身黑色t恤配工装裤出来,明明穿着安硕的衣服,自带的痞气却给他渡了一层冷傲疏离的光。 他坐到小桌子前面,帮着景熙打开剩下的快餐盒。 李景熙想起一件事,从沙发背上拿过背包,拿出一个绿色药罐递到安硕跟前:“这个药是治疗蚊虫叮咬的,效果很好。” 安硕这几天一直被蚊虫叮咬困扰着,他挂心着找傅正卿,顾不上这种小事。 他接过药膏,感激地说:“熙熙,你真有心。” 傅大总裁的手指顿了顿,毫不迟疑地把生煎豆腐推到景熙那边,打开一盒饭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李景熙坐到桌子前,看到跟前最讨厌的菜式愣了愣。 傅正卿伸手拿过豆腐,然后把宫保鸡丁推到李景熙面前。 表达不满的方式很含蓄,也很——幼稚。 李景熙偏偏还看懂了。 傅安硕挠了挠头,一脸懵逼地看着他这番无聊操作。 “卿哥,”傅安硕拉了一条凳子坐到他身边,“你要不要趁夜里出村?” “我已经两天没睡好了。”傅正卿漫不经心地回,“先让我睡个好觉。” 安硕有些着急地说:“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那些村民根本不会让你轻易离开,我通知人在开船过来,带你走。” 李景熙无声地扒拉着饭,她也担心正卿现在的处境。 一人杀人是犯罪,众人杀一人,被杀的那一个又臭名昭著,那就变成了正义。 她回过神,发现碗里多了几块里脊肉。 “不用担心我,你说警方不会把我判定为凶手,那么现在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傅正卿放下碗,“凶手肯定不可能短时间内被抓住,也有可能永远也抓不住,但是人的情绪是会随着时间消散的。” 李景熙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一开始,那些人给你送钥匙,我潜意识里认定他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把调查的方向着重在你的人际关系上,因此,这半年来,关于钥匙,我可以说一无所获。” 傅正卿继续说道,“他们的队伍里很可能有专业的心理学专家,对我们所有人的心理状态做过分析,甚至于可能把我们的行为反应做成详细的报告。” 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他们眼里,每一次事件说不定都只是一个实验。”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要凶手不抓出来,他们就有办法调动村民的情绪。”李景熙艰难地张着唇,“他们要是在全村开始搜捕怎么办?” “一走了之只会让我声名狼藉。”傅正卿凝视着她,“我不能带着满身泥泞靠近你。” 李景熙心口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我不在乎。”她嘴唇哆嗦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傅正卿抬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安硕陪着你,你照样跟着子安哥做事,他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准备躲到哪?” “来海甘村之前,我看过这里的地理位置,”傅正卿说,“进村子只能靠桥,林子后面三面环海,最近汛期,桥很可能会被淹。从选择的村子和时间段看出来,他们的计划非常严谨。” 正卿这话,是摆明了要躲到林子里。 李景熙紧紧地握着手。 傅正卿侧头看着安硕:“你们在越野车里有没有找到皮皮?” 听到皮皮两个字,她仰起头。 安硕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查了你的手机信号,一直在公司。” 傅正卿的脸上慢慢地浮上了笑容,带着一丝玩味。 李景熙下意识地盯着他看。 这个时候的正卿看起来很像一只危险的猎豹,他心里琢磨的东西深不可测,甚至于可能带着某种攻击性,别人会害怕,但她却不由自主地想探进去看一看。 傅正卿敛起唇角,盯着景熙,换了让人舒缓的笑容:“皮皮不会有危险,傅阳泽会照顾它。” “他为什么要把你的手机带到公司?”李景熙神色凝重,“这不是直接暴露了吗?” “他在跟我宣战。”傅正卿挑眉,“他不在乎会不会被我发现,他的目的就是在警告我,不管我们知道还是不知道,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跟我作对,就像他对付郭望舒一样。” 李景熙明白了傅正卿笑容里的意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兄弟的性格有一点很像。 作为生意人,只要有百分之十的把握能获得利润,他们就敢铤而走险把本钱押上去,风险越大,他们越兴奋,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获得的利润越丰厚。 这一晚,傅正卿留宿在她房间。 安硕没有提让正卿去他的房间睡,翟子安倒是好心问了一句,傅正卿以他无法适应消毒水味的理由拒绝了。 李景熙躺在床上,听着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辗转难眠。 到后半夜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做梦,她总感觉脑袋枕着什么,竟然莫名地没了那份虚空感,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沙发上已经空了。 她飞快地起床穿衣,先去外面买早饭。 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娜娜,小姑娘脸色灰白,怯怯地问:“姐姐,我们民宿出事了吗?” 李景熙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警察叔叔是来抓我的吗?”娜娜说完,一副快哭起来的样子,“我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 李景熙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给哥哥送饭。” “我不是有意干这些坏事,”娜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想见我……爸爸,我想……我爸爸。” 第150章 自欺欺人 李景熙不得不收敛起同情、怜悯这些情绪,跳脱出感性用理性审视着她。 娜娜不是第一次提到警察,这种恐惧感绝对不是来自浅层的恐吓, ——而是来自心底的负罪感,夹杂着愧疚和自责。 “爸爸,我只想多见见我爸爸。” 民宿老板听到哭声,从旁边的花园里抄起一根竹条子,冲到娜娜面前:“一大早起来,哭什么哭。” 哭声戛然而止,夹杂着几声来不及克制的打嗝。 怀里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 李景熙拍了拍娜娜的肩膀,站起身,朝民宿老板点了点头:“她可能被昨晚的事情吓到了。” 女人垂下手,无奈地说:“我根本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我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一直锁着,老板说那里不能去。” 李景熙错愕,问:“你不是民宿老板吗?” “不是。”女人摇头,“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要是有这么大的民宿,不会去城里卖杨梅。” 李景熙好奇:“怎么从来没见过民宿的老板。” “别说你没见过,我都没见过,他每个月叫村里的花婶给我发工资。”女人小声抱怨,“我的基本工资很低,全靠提成。” 经过深聊,李景熙知道了女人叫苗娟芳,也是村里人,从娜娜出生以后她就一直在云水居工作。 娜娜会说民宿是她家也并不奇怪,因为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潜意识认定这里是她的家。 苗娟芳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 娜娜却知道。 但李景熙住在云水居这些天,并没有看到娜娜和陌生男人接触。 翟老师说苗青岚的皮肤过分白皙,说不定在她住到废弃古宅之前,苗青岚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而娜娜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担任送吃的工作。 李景熙把娜娜说的那几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从各种角度分析娜娜说这句话的意思。 须臾间,她的眼睫猛然颤动。 她飞快地跑出去买了两个馒头,然后来到翟子安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曲翰飞,李景熙快步走进去,喘了一口气后站定。 房间很宽敞,木质阳台上摆着圆桌,桌子上摆着一本资料本,旁边放着精致的碗碟,里面是一些糕点和稀粥。 翟子安闲适地坐着。 屋内漂浮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翟子安觑她一眼,视线停留在她手里的馒头,仰头对曲翰飞说:“老曲,给她订一份早饭。” 李景熙回头朝曲翰飞说:“不用了,我吃馒头就好了。” 曲翰飞嘴里还塞着米糕,摆了摆手,开门离开。 “长期进食馒头容易营养不良,”翟子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要把我和正卿这种无良资本家摆在一块。” 虽然说着鄙薄正卿的话,翟子安脸上的疲惫却透露出他彻夜未眠,桌子上的卷宗也是关于案情细节的。 李景熙轻轻扫过卷宗,看到上面的判定结果,心不由地提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她走到翟老师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晨光从玻璃窗里洒进来,刚好铺了她的半边身子,从进来以后,李景熙脸上起码换了三次表情。 ——兴奋、错愕、惊恐。 翟子安自然注意到了。 “有重要发现?”他吃了一口糕点,指腹捻着汤匙舀了粥送进嘴里。 李景熙点头:“翟老师,我根据娜娜的心理反应发现,囚禁苗青岚和正卿的人很可能是娜娜的爸爸。” “这就可以说通了,苗娟芳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知情,因为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大人,”翟子安的筷子顿了顿,“但是苗娟芳没有结过婚。” 李景熙错愕:“所以这条线索断了吗?” “也不能说断。”翟子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很享受和她相处的时光,“你好像还有一个疑问吧?” 李景熙双臂支在膝盖上,郑重地问:“苗青岚的死亡原因,法医判定是自杀吗?” “嗯。”翟子安坦率地给了答案。 “怎么可能?”李景熙双手放到桌面上,口气有些激动,“她那个状态怎么可能是自杀?说出去谁会相信?这个答案只会激起村民更加愤怒的情绪,到时候正卿他……他会更加危险。” 等姑娘稍稍冷静下来,翟子安才开口:“她的死因是窒息,死之前的所有反应表明她没有挣扎,她的体内也没有任何药物,地下室里的血迹和伤痕是死后弄出来的。” 李景熙彻底懵了。 翟子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复杂而又晦涩的光:“连你都不信,这种结果才是他们想要的。” 正卿猜对了。 对面是一个很强大的团队,里面有专业的心理医生,他们不仅能够预判人的行为轨迹,还很擅长操纵人心。 现在的结果,谁信啊?自欺欺人都没有用。 李景熙咬牙切齿:“他们这是杀人诛心。” “结果会延迟公布,”翟子安拿起糕点继续吃,态度从容不迫,“还没到举手投降的时候,你不是刚给了突破口吗?” 李景熙轻轻蹙起眉头:“可是男人不一定是娜娜的父亲。” “男人和娜娜很亲近,他即便不是村里人,肯定也经常来海甘村,为了确保计划顺利,男人肯定躲在暗处观察事情发展的过程。” 这时,曲翰飞带了早饭回来。 李景熙端起牛奶喝了起来,勺子有点小,她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一口牛奶一口糕点。 翟子安从来没跟母亲以外的女人吃过饭,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不由地给出了一个评价:还挺娇的。 娇后面也不知道该带点什么后缀,以他对女人的了解这词已经到顶了。 李景熙捧着牛奶,侧过头,从玻璃窗看出去。 窗外便是一大片绿色的林子,虚空的镜头从林子里掠过去,定格在一棵笔直的柏树上。 傅正卿挂在柏树的半腰,他脚蹬电工靴,腰间绑着一个绳子,视线快速扫过整片区域。 海甘村的地势化成各种数据涌入大脑,在他脑海中描绘出清晰的立体地图。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枪,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最佳埋伏点伏击要射杀的对象,还能做到从容不迫地湮灭证据。 第151章 罪与罚 傅正卿跳下树,把零碎的物品扔进包里,背在肩上往前走。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他啃完两个馒头和一瓶水,将空瓶子扔回包里。 空气有些闷热,头顶笼罩着乌云,翻滚的叶子飞到半空中,承载了湿重水汽的枝干弯下了身。 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走到悬崖边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海水拍打在岩壁上,卷起几米高的浪花,发出轰隆隆的剧烈声响,画出一道道雪白的泡沫线条。 半个小时后,耳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三, 二, 一。 “不许动。”冯睿达举枪对准他,“转过身来。” 傅正卿举起双手,很配合地按照他的指示转身。 围着他的是三名警察,每一位手里都拿着枪。 “我找你问几个问题。” 傅正卿点了点头:“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 冯睿达仔细地观察着他。 傅正卿看起来年纪轻轻,即便穿着一身工装也给人一种这个人衣食住行很讲究的印象,更过分的是,他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跟他们这种粗糙的汉子有着天然的区别。 举手、转身,站定,每一个肢体动作里都贴着‘我是二世祖’、‘我是公子哥’的标签。 冯睿达缓缓地放下了枪,朝身后两个人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两名警察也放下了枪,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松懈下来。 他眯着眼睛,问:“你不怕自己会被认定为杀人凶手?” “说不怕是骗人。”傅正卿笑了笑,他这幅表情实在不像在害怕,“我都不知道死者是谁,在逃出地下室之前甚至不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我刚来义城分公司,新官上任三把火,总想做出点成绩来给我爸看看,推新规的过程中得罪了不少老人,上次厂房坍塌你们也有记录,虽然证据不足,但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 他停顿了一秒,“有现在这个契机也好,说不定在你们的帮助下,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冯睿达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你的意思是有人设局害你?” “没证据的事不好乱说,”傅正卿喟叹一声,“我终究是年轻了一点,玩不过他们,这种招数说实话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尸体报告出来没有?你们总能从凶手的手段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冯睿达拧起眉。 傅正卿的所有反应里面确实表现出了一种不知情,如果杀了人,提到死者的时候,杀人者脸上总会有一丝细微的变化,愧疚、害怕。 他不仅很坦然,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死者的死法。 如果他是装的,那么这个人的城府得有多深,但他真有这么厉害的话,又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种无法脱身的困境。 法医的判断结果,说实话,连警察内部都没办法说服。 冯睿达松开眉,往前踱了两步:“死者叫苗青岚,是一名记者,已经失踪了半年,她当记者的时候,曾经报道过你爸爸的丑闻,你作为他儿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不知道。”傅正卿的表情很淡漠,眼神里一丝波澜也没有,“我爸的私事我不过问,我大学毕业就被送到了国外,回国以后我就被派到了义城分公司,海圣那边我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去过。” “你爸最近不是认了一个儿子回来吗?你没有危机感?” 傅正卿仰头看着天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没有。”傅正卿很耐心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即便他认了儿子回来,傅家的财富也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除了公司业务,染御涉及的行业太多,很多小公司虽然看起来不出名,但说不定背后都有染御的资金,有了资金当然就要塞人进去,所以,我会在乎一个傅阳泽吗?” “但你不能否认董事长对公司的权利很大,你就不怕他把所有权利下放给傅阳泽?” 傅正卿换了两只脚,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一个庞大的家族,利益盘根错节,除了姓傅的,还有一班当初帮着我爷爷创立事业的阮家人、季家人,我妈那边虽然没什么权利,但在傅家人的眼皮下动了多少利益,没人能算的清楚,我爸一个人根本动不了。” 冯睿达一时之间分不清楚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他给的每一个答案都像在绕圈圈,但又缜密到找不出一丝破绽。 再绕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他开门见山地挑明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躲到山里来?” 他做好了傅正卿会给一个长篇大论的答案,其中可能还夹杂着一些真诚的剖析,甚至于还会拉出一套一套理论上的东西辅佐他的论据。 傅正卿掠过冯睿达的肩膀,看着不断往悬崖边上走来的村民,其中还有几个扛着摄影机的人。 除了他们,他看到了最让他牵挂的人,她的脸上挂着忧虑和恐慌,她可能爬的有点累了,双手撑着腿休息了一下,又急不可耐地往悬崖边上过来。 他盯着李景熙的方向,言简意赅地说:“因为你们需要一个凶手。” 答案让人意外。 还没等冯睿达反应过来,傅正卿忽然终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喂,你……”冯睿达朝悬崖底下喊,“她是自杀。”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一道惊雷落下,将海天连到一起。 嘶吼的雷鸣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鸣冤,威慑住了来势汹汹的村民。 李景熙看到正卿站在柏树上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已经充满了不安,不安在心里快速蔓延,她几乎没有迟疑,朝山上跑过来。 来的路上,她遇到了村民。 警方没有公布任何消息,但这些村民却在讨论苗青岚是自杀,他们义愤填膺地往山里冲上来。 在这个节骨眼,必须要有人出来承担罪责,而这个人只能是傅正卿。 李景熙冲到悬崖边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正卿……” 声嘶力竭地呐喊,凄厉地在广袤天地中回荡。 第152章 怕黑的男人 海风夹带着海浪的湿气扫过地面。 村民们见罪魁祸首已经跳海,不管其中混杂着什么心情,把所有情绪都先放了下来,没有了最浅层的愤怒支配,他们对恶劣天气的敬畏之心便升了上来,一个一个往山下跑。 傅安硕和翟子安穿过人群,跑到崖边。 他们晚了一步。 翟子安蹲下身,抬起手,手掌在落到景熙肩膀上前停了下来,他愣了两秒,收回手,顺着李景熙的视线看出去。 漆黑的海面上,只有巨浪在咆哮。 李景熙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膝盖有点麻了,她才有了一点思考的能力。 正卿的表情太过从容,不像赴死,倒像在享受一趟蹦极的乐趣。 他明明怕高的,去游乐场的时候连跳楼机都不敢坐。 那一次的恐惧是伪装,还是这一场平静赴死才是? “熙熙,”安硕的声音有些哽咽,“马上要下大暴雨了,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回云水居。” “好。”李景熙撑着双臂起身。 刚才憋着一口气上山,现在那一口气泄了之后,两条腿一点力气也没了。 但她还是咬着牙跟着他们一块下山,在速度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地拖累。 还没到云水居,大雨伴着狂风落下,路边不时出现连根拔起的树木,闪电穿梭于漆黑的云层中,宛如蓝白色的游龙分裂成旁逸斜出的枝干。 众人加快了脚步,跑进民宿,往西栋楼跑。 云水居里的防护情况做的很足,花园里除了一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朵,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我把电源先关掉了,”苗娟芳站在西栋入口处,“这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但我用不来,拍电影那些人倒是挺想用的,但他们也不会。” 李景熙轻声说:“我会。” 翟子安侧头看她。 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没有电意味着没有热水,他已经做好了冲冷水澡的准备。 比起冷水,李景熙更害怕的是没有灯。 经过一段神经高度紧张的心理磨难以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容易吞噬人的理智,再加上冷水冲浇和暴风雨的加持,很可能让人精神崩溃。 即使她心情再沮丧,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消沉下去,所有事情还没有结束,她一丁点风险都不能冒。 她回去换了一身衣服,拿掉了湿漉漉的假发。 头发有点长了,鬓角遮住了耳朵,刘海也已经到了眉毛的位置,她拿起毛巾擦了擦,任由头发自然垂落。 发电机在东侧一号楼。 《梦义城》剧组通常都在林子和海边取景,可能因为导演性格的原因,这个剧组从演员到摄影师都给人一种颓靡的气质。 开朗如姜雨佳这样的新人,出现在人前时,身上也笼罩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闷感。 李景熙跟着苗娟芳进入大门,这里跟西侧不太一样,一楼有一个休息区,大厅中间是柜台,她只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来过一次。 她检查了柴油机的水箱,加满后又拔出油标尺,确定里面有油以后启动。 她观察了一会,机器没有漏油漏水的情况,叮嘱道:“娟芳姐,最好能找个专人照看,如果没油了要及时加进去。” 苗娟芳点头:“他们剧组会派人过来。” 李景熙走出仓库的门,这才发现昏暗的大厅休息区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肤色苍白,他一身丝质睡衣,垂着头一动不动,他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枕头几乎勒成了‘8’字形,好像只要他松开手,关乎他命运的数字‘8’就会消失无踪。 柴油机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过来,李景熙却有一种寂静无声到连呼吸也化为虚无的错觉。 这时,大厅的灯亮了起来,因为电力不稳,一闪一灭。 虽然只是一瞬间,李景熙看到了男人眼神里的惶恐。 滋滋两下后,灯灭了。 男人声音沙哑,骂一句:“这电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来?” 李景熙借着微光看过去,她只能看到埋在枕头里的轮廓,有一瞬间,她感觉那个轮廓可能是视觉上的错位,只要眨一下眼睛,幻觉就会变成一道虚影。 “俞导,不好意思,马上就好了。”苗娟芳跑出仓库,着急地对李景熙说,“李小姐,我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机器忽然就停了。” “我去看看。”李景熙回转身跟苗娟芳走去。 耳后忽然传来桌子扯动的声音,继而是疼痛的呻吟,男人弯腰抚摸膝盖,似乎因为她停下来看他,男人口气森冷地催促:“赶紧去发电。” 李景熙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也能理解苗娟芳为什么会那么慌了。 重新回到大厅,李景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 男人站在原地,他像是刚做完一段剧烈的运动,额头上冒着些微的冷汗,垂感极佳的睡衣起伏极大。 李景熙垂下头,朝门外走。 “你先别走。”男人的声音里带着颤音,“你留在这里,看着那台机器。” 李景熙不理睬他无理的要求,礼貌地拒绝:“机器不会停,你找几个人轮流看着就行了,我已经告诉娟芳姐使用方法。” 见李景熙要走,男人朝她冲过来,他走得有点急,跑动的时候绊到了一条凳子,双臂来不及找到支撑物便摔倒了,膝盖重重地磕碰在了地板上,疼得他再次呻吟出声。 “不要走,帮我一个晚上,”俞博简伸出手,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求助,“帮我守护这道光,如果没有了,我会死……求你了……” 李景熙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 “我来吧。”翟子安掠过李景熙,走到男人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套,一丝不苟地戴上后,弯身扶起男人。 男人仰躺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他闭了闭眼睛,伸出手:“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李景熙去柜台处倒了一杯水,送到他面前。 男人接过杯子,手却抖的厉害,还没等杯子送到嘴里,水已经先漏了出来,全部洒在了他的裤子上。 第153章 对方的手法 “如果变成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俞博简垂着头,“生活会变得很糟糕吧,” “只要去适应,都会好起来的。”李景熙安慰一句后,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又重新倒了一杯递给他。 这一次,俞博简顺利地喝完了水。 “老秦没跟你一块来?”翟子安把手套装进塑料袋里,塞入口袋。 “来了,去外面买蜡烛。”俞博简放下杯子,“没想到这里还会停电。” 李景熙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 原来翟老师和俞导认识。 俞博简的古怪是出了名的,他从来不上节目宣传,现场执导拍戏时全程戴着墨镜和口罩,身上也总是包的严严实实,但因为他的作品叫好又叫座,所以演员们挤破头都想跟他合作。 翟子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调侃一句:“你怕黑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二十四小时点灯,电费够给这里的贫困户点一年了。” “你怕脏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消毒水和一次性抹布造成了地球多少污染,还有,以你的用水量,物业和警察估计每天都要上门检查一次。”俞博简意味深长地说出重点,“怕你杀人藏尸。” 李景熙默默地听着。 看来他们不仅认识,还很熟。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直接走到他们面前,先跟翟子安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朝俞博简扬了扬下巴:“蜡烛买到了,上楼吧。” 俞博简站起身,觑了一眼李景熙:“我还以为像他这种有怪癖的人,会跟我一样孤独终老。” “俞导,你误会了。”李景熙如实说,“我不是翟老师的女朋友。” “哦,原来是我猜错了。”俞博简丢给翟子安一个眼神,眼神里写着明显的‘活该当一辈子单身狗’。 翟子安淡漠地颔首:“慢走,不送。” 俞博简摆了摆手,和老秦一块上楼。 李景熙进房间之前,忽然被翟子安叫住。 “正卿跳海,你怎么想的?” 李景熙嗅了嗅鼻子,又仔细地聆听了一会,才回道:“他肯定没有死。” “悬崖很高,浪很大,”翟子安往她身边走了两步,“这么恶劣的条件,你确定他能活下来?” “我不能确定,”李景熙吸了吸鼻子,“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没死。” 翟子安眉眼微垂,静静地看着她。 在廊道路灯的映射下,她的皮肤更显苍白,刘海遮住了眉毛,衬得一双黑瞳更加幽深。 还没等他开口,姑娘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因为他是梦魇,他必须被‘磨灭’,暗语后面的谋划者才会停止。” “暗语?”翟子安蹙眉。 “我是惨遭磨灭的梦魇,谋害者是繁华城市里虚假的暗影,”李景熙复述出那句暗语,“正卿跟我说对方把钥匙送到我这里,其实就是送给他,那么这句暗语也是给他的,里面的梦魇应该是代表正卿,虚假的暗影代表的是傅阳泽。” “你也收到过暗语吗?” “有,”李景熙点头,一字一句地背出她那一句,“盲目的善心像一把收拢的巨伞,悬在你头顶上方,如一把利器随时可能让你消亡。” “从你收到暗语以后,你帮过多少人?” 李景熙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很多都是举手之劳,根本算不上帮忙。” “你帮过的人里面,肯定有凶手,所以才会用‘盲目’两个字,”翟子安捏了捏眉心,“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他们根本不需要出手,只要把各种线索和人物串联在一起,就能借刀杀人。” 李景熙怔了怔。 “我会叫警方继续挖苗青岚这条线,”翟子安说,“苗青岚肯定有问题,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对方的杀人手法就是,抓住目标者的弱点,让死者自己结束生命。” 经过翟子安的分析,李景熙恍然大悟。 苗青岚是自杀, 正卿跳海也是自杀。 说不定这个世上很多自杀的案件里面都有他们的身影,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从他们的行动轨迹中挖掘出他们的身影。 只要是人,都有阴暗面,都有弱点。 想到这里,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她仰起头:“除了我,还有陈书语也收到过暗语,”她把陈书语的暗语内容以及署名说了一遍,“她的暗语有署名,是我的名字。” “他们在给陈书语制造敌人,”翟子安思考了片刻,“在陈书语出事之前,他们不会对你动手。” 他看出姑娘情绪有点不对,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回去泡个热水澡,把脑子放空,别把压力放到自己身上。” 回到房间,李景熙洗完澡后,站在了镜子面前。 冷白的镜子里映射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她的眉目看起来有点冰冷刺眼。 错综复杂的人物就像梦境里的一张网,让她没办法从中找出线头。 一张一张脸在镜子里浮现出来,应接不暇。 那些脸慢慢幻化成小点,变成了弱势训练专用图里的小点,看似很有规律却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躺到床上以后,她的脑子里还装着很多事情。 一幕幕画面重新在脑子里闪现:她去老年协会,看到娜娜可怜巴巴的样子,随手买了杨梅,杨梅是自己想吃的,买卖关系算帮吗? 还有今晚,她顺手帮苗娟芳发电,然后又帮俞博简倒水,电是她要用的,倒水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也算善心吗? 越想越复杂,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 唯一让她感到心情平静下来的灵丹妙药是正卿跳崖时的表情,他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温柔,说话时勾起的唇角似乎还含着些许柔情蜜意。 但想起那一片漆黑的海面,她还是忍不住捂上了眼睛。 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确定会活着吗? 李景熙的信念来自于正卿的暗示,一旦动摇,她的精神世界也就崩塌了。 傅正卿:“我不能满身污泥地靠近你。” 翟子安:“他因为金色玫瑰花的刺激一个人过来表白。” 傅安硕:“他出国是被家里逼迫。” 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慢慢地滑过脸颊,落在枕头上。 忽然,一个念头冲进了脑中,将她从无尽的恐惧中拉了出来。 第154章 地下世界 凌晨两点。 暴风雨持续在海甘村里肆虐,雨水组成的瀑布中钻进来一具身穿橙色清洁服的臃肿身躯。 来人走到清洁车前面。 清洁车里装着刚刚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她抬起粗糙的手在上面按压两下,推着车子往前走。 车子拐过一个弯,在一楼洗衣房门前停下。 女人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门。 因为这里是她每天都要来的地方,即便干着见不得光的事情,她的警惕心也有点萎缩了,所以,当车子推进屋里,她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李景熙无声无息地躲到洗衣机后面,小心翼翼地蜷缩着身子,几乎连呼吸也停了。 她从女人进云水居以后就跑出了西侧楼,跟着她来到东侧的二号楼。 女人是村民堵人的晚上,来哭丧的那一位,她果然跟云水居有关系。 那天,蒜头鼻男一直在控制村民的节奏,但最后却被哭丧女人打断了。 从蒜头鼻男的反应来看,哭丧女人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经过翟老师的分析,她知道了这些被利用的人并不知道彼此的关系,他们被当前的利益引导,做了他们自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事。 蒜头鼻男煽动村民针对正卿,所以,他是傅阳泽安排的人。 哭丧女人的问题针对苗青岚,所以,她很可能是俞阳晖过来确定死者的身份。 对方只要把这两条线串联在一起,就能同时对两个人动手了。 其实李景熙的脑子里并没有形成一副完整的关系图,而她彻夜不眠守在窗前也只是抱着守株待兔的心情。 庆幸的是,她等到了。 只要对方透露出一点点微小的漏洞,她都想抓住,并且找到机会乘胜追击。 她始终相信对方是人,而不是神。 他们能够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心,就是依仗那一层阴暗的保护层,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很难有人从千丝万缕的关系中找出突破口。 这些人很可能分布于各个职业,各个阶层,通过某种关系联结在一起。李景熙的脑海里拂过‘鬼面’图案,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给他们取了一个名字:鬼面组织。 她支着耳朵细听周遭的动静。 西侧的角落里响起轮子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地板被掀开的‘吱呀’声。 哭丧女人拿下清洁工具,一步一步往下走,嘴里叨咕着:“希望你能活长一点,要不然我就要失业了,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就得去城里找,现在这时间,可不好找工作哦~~” 李景熙紧紧地握着拳头。 光听到哭丧女人说的话,她就已经对底下的人充满了同情,当她把正卿代入里面的人,所有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便如海水般涌了出来。 她想到了地下室里被褥上沾染着的血迹,那些血无疑是正卿的,因为他身上有伤口。 她又想到了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坐着枯等光明的来临。 不能想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把五感放大到极致。 除了细微的拖动声,她还听到了一些很意外的声音。 地下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 李景熙并没有贸然地跟着下去,如果底下还有其他人守着,或者里面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那么她的下场也会跟被关的那个人一样。 ——送人头这种蠢事,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暴风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响,她惊恐地坐起身。 走进来的是苗娟芳。 苗娟芳看着床上的人,长出一口气,朝门外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在,刚醒呢。” 李景熙的脑子还很迟钝,半晌,问:“怎么了?” “李小姐,你吓死我们了,”苗娟芳笑了笑,“现在已经下午了,翟先生敲了好几次门,你都没醒,他怕你出事,才让我进来看看。” “下雨天睡觉很舒服。”李景熙故作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谢谢关心。” 等苗娟芳关上门,她开始起床洗漱。因为暴风雨的缘故,这两天他们的外拍暂时停了,但室内的摄制还在,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之所以能随便借调演员,也是因为翟老师和俞导之间的关系。 她拿下背包走出门,看到门口站着的翟子安,有些不好意思:“翟老师,我睡过头了。” “没事,放假两天。”翟子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景熙跟在他身后进屋,见屋里没人,问:“曲编他们呢?” “桥被淹了,人进不来,他们去村里找观众,”翟子安走到阳台,拉开椅子坐下,“至少录两期给台里发过去,否则节目得开天窗。” 不一会,门开了,安硕提着食盒进来。 李景熙帮着安硕一起摆盘子,等两个人坐下后,她郑重地说:“云水居有地下通道,我听到有自然的风声和水声,应该能一直通到悬崖边,正卿肯定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他那天爬到柏树上,肯定是在观察海甘村的地势图,他不是跳海,而是跳到了悬崖上的洞口。” 傅安硕心急地说:“我叫人下去找找。” “不行。”翟子安蹙眉,“声势太大,容易引起村民的注意,那些村民们既然没有怀疑,肯定是不知道这个秘密。” 李景熙继续说:“发现尸体的晚上,有一个哭丧的女人,她是云水居里的清洁工,她昨天半夜去了洗衣房,我听她话里的意思,地底下还关着人。” “看来那个一体卫生间有问题。”翟子安喃喃道,“地下室里只有正卿住过的痕迹,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找出放尸体的方法。” 他拿起手机,给冯睿达发了一条信息。 等待信息的过程中,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饭。 饭后十分钟,手机响了,翟子安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体式卫生间可以整体拉开,里面确实有通道。” 安硕支着双臂起身,激动地说:“我们现在下去?” 李景熙心情也有些紧张。 正卿会在里面吗? 肯定在,她相信他。 第155章 你能一个人下去吗? 翟子安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快速地点了好几下。 焦躁,难以掩饰! 他拧着眉,半晌没吭声。 李景熙的心脏提了起来,她直觉冯睿达他们发现了一些更不利的情况。 “景熙,”翟子安口气凝重,“你能一个人下去吗?” 李景熙点头,声音柔和:“好,我下去。” “为什么不质疑我?”翟子安盯着她的眼睛,“你明明在害怕。” “正卿说,翟老师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很老实地说。 她确实挺害怕,以前怕猫,现在她发现自己也有点怕黑,只是她没有俞博简的症状严重。 翟子安艰难地解释:“通道口写着一张纸条,只能让你一个人下去,如果不答应,他们会随机选择收‘暗语’的对象,一个小时抽一个人。” 李景熙吞咽了一口唾沫。 “从进入海甘村以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翟子安闭了闭眼睛,“说不定昨天的清洁工也是他们安排的。” 傅安硕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些人太嚣张了,我叫人加派人手过来,全岛搜索,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要是大张旗鼓地动作,傅阳泽安排在这里的眼线就能觉察到动静,到时候村民们肯定也会要求加入搜索的行列,你有办法拒绝他们吗?”翟子安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又动了动,“正卿这一次可以诈死,下一次呢?” 傅安硕彻底蔫了下去。 李景熙手指紧紧地抓着裤腿,语气坚定:“翟老师,你说过只要陈书语不出事,我就不会出事,他们要我一个人下去,肯定是想让我看什么。” 翟子安没有顺着她的话:“关于苗青岚的信息,因为时间太仓促,老冯他们现在只能看到档案里的内容,她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学业很顺利,事业很优秀。” 李景熙疑惑地看着翟子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提苗青岚。 翟子安语气中带着一缕担忧:“如果她本人和档案里相符,那么我们面对的就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 李景熙咬了咬唇,眼眸里的光很坚定:“我不怕。” 翟子安的呼吸顿了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化成冰渣子戳进他的心脏里。 李景熙仿佛有一种天生的凝聚力,无时无刻地表现出她令人蛰伏的聪慧和机敏,把他们这群人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不仅翟子安,傅安硕心里也生出了一股奇怪的崇拜感。 这种感情里绝对没有掺杂任何男女之间的浅层欲望,而是一种在某种特殊情境下产生的憧憬和热爱。 傅安硕心里有一个很明确的念头,那就是熙熙必须跟卿哥在一块,所以他能很清楚地区分出其中的细微差别。 地下室外面守着好几名警员,里面已经装上了灯,整个空间照得很亮。 “情况不对就出来。”翟子安叮嘱一句。 “嗯。”李景熙点头。 她打开手电筒,走进通道。 通道大概宽两米,高两米,空气中漂浮着海腥味,不远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走了大概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手电筒的光线掠过岩溶洞顶,扫过一片造型奇特的石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也被岩溶洞的美景震慑住了。 石阶凿得很平整,里面很多地方残留着人工的痕迹。 走过石阶,水滴声骤然消失,转而变成了潺潺的流水声。 笔直的光线掠过水面,划割着幽深碧蓝的地下河流,光线偶尔会撞到一些鱼,那些鱼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长期生活在地下的鱼眼睛会蜕化,它们无疑都已经成了‘盲鱼’。 空气中飘来一股烟味,抽烟人的距离还很远。 她关掉手电筒,支起耳朵细听。 “她会来吗?” 细微的声音传过来,李景熙听出这是陈书语的声音。 “肯定会来。”俞阳晖抽了一口烟,“姓傅的死了,撑着她走下去的最后一口气,也就是所谓的真相。” 陈书语疑虑地问:“那她会不会走到一半就回去了?” “那只能说明我高看了他们的感情。”俞阳晖抖了抖烟灰,他垂下头,嘴角勾出一抹笑,他忽然侧过头,问陈书语,“你觉得我们的感情有多深?” 陈书语的心思全放在李景熙身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回:“还行吧,你长得还不错,事业现在也有起色,算是男人里面的佼佼者,虽然结过婚,但老婆已经死了,也没孩子,配得上我。” 借着烟火的微光,俞阳晖不动声色地盯着陈书语:“想听我跟苗青岚的故事吗?” 陈书语的心脏剧烈地震颤着,她总感觉现在的俞阳晖有点奇怪,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退缩,她要李景熙死,这是她的目的,现在绝对不是和俞阳晖起内讧的时候:“你说。”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带着我和妹妹离开老家,来到了海甘村开民宿,”俞阳晖的声音很柔和,“我妹妹叫俞亚芳,我们两兄妹刚来这里,没什么朋友,于是就经常和苗青岚一块玩。” 他弹了弹烟灰:“有一次,苗青岚爬到了我爸摆的祖宗牌位上,把我妈的骨灰盒弄撒了,我爸很气愤,抄起竹条打了苗青岚一顿,结果,我爸打人的画面被人拍了下来,后面的事情你作为媒体人应该也很清楚,我爸扛不住舆论抨击,关掉了民宿,又因为找不到工作,不堪压力自杀了。” “虽然苗青岚做的不对,但这件事怎么说呢,”陈书语顿了顿,“这种仇恨的程度,说实话,如果是我的话,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幸福报仇。” “我说了,我还有一个妹妹,”俞阳晖笑了笑,“我爸爸去世以后,我们两兄妹就被云水居的老板收养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独居老人。” “老板是不是对你妹妹居心不良?”陈书语追问一句。 “原来大家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得出这个结论,”俞阳晖眼角的褶皱慢慢收敛,暗藏在黑暗中的眸光森冷,“恰恰相反,老板对我们很好,他的眼睛看不见,需要人照顾,自从我们来了以后,那些护工再也没办法背着他在饭里吐口水,亚芳也很争气,她跟苗青岚同一个学校,只要她参加的考试,她永远都是第一名。” 第156章 势均力敌 “接下来的故事,你认为该怎么发展?”俞阳晖忽然停了下来。 “我知道,”陈书语的兴致已经被俞阳晖提了起来,出于职业本能,她喜欢挖掘人物身上背后的故事,“你肯定了云水居老板的人品,然后又特意提到了亚芳和苗青岚是一个学校,所以,苗青岚因为妒忌,污蔑亚芳和云水居老板的关系,亚芳不堪重负,走上了和你爸一样的路。” 虽然很黑,俞阳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还挺会编故事。” 陈书语最讨厌别人说她编故事,怒不可遏地说:“你神经病,是你先开始讲故事的。” 俞阳晖低低地笑了一声,口气阴森:“别乱骂人。” 漆黑的环境里,他的声音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陈书语有一瞬间被吓懵了,但她到底是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很快反应过来:“咱们别因为一些旧事吵架了,当务之急是等李景熙过来。” 提到李景熙,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我今天肯定不会再让她出去。” “目光短浅果然会导致一个人腐化,堕落,因为身处于同类之中,而对道德败坏和虚假淫乱视若无睹,”俞阳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有些酸的腿,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你们全部有罪。” 陈书语也跟着起身,怒骂:“你也有资格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你别忘了,婚内出轨的人是你。” 俞阳晖轻笑起来:“谁跟你说我结过婚了?” 陈书语咕哝着:“你每次上节目都要戴戒指,你跟苗青岚经常成双入对,所有人都在传你英年早婚。” 俞阳晖的反应已经慢慢超出了陈书语的心理承受能力,她刚才还满心期待两人一起把李景熙推进地下河里,可是现在,她已经越来越没谱。 “一切都是外面人传的,不是吗?”俞阳晖叹惋一声,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你刚才都说了,我犯不着为了一点仇恨心理赌上自己的终身幸福,所以,我为什么要娶一个仇人?” 陈书语不死心地想把他们绑在一块:“但是暗语里用了‘你们’两个字,如果我出事,你也逃不走。” “收到暗语的是你,不是我。”俞阳晖摇头,“‘笑面般若’惩罚的都是有罪之人,苗青岚有罪,你和范萱茵也有罪,姓傅的更是罪恶滔天。” 说到最后四个字,俞阳晖几乎咬牙切齿。 陈书语的心脏猛然揪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我们互相指责的时候。”她软下身段,第一次用讨好的口气跟俞阳晖说话,“你没结过婚更好,我家里那一关就容易过了,我妈一直嫌你是结过婚的,不太同意。” 俞阳晖感觉自己听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不由地在心里冷笑。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的心事被人洞悉了,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了清晰的嗤笑声。 “你们用了哪一条来判定我们有罪,而且,又有什么资格判定我们的罪。” 俞阳晖错愕,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适应了洞穴里的黑暗以后,他能依稀看到黑暗中晃动的影子。 为什么他没有死?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身子也僵住了。 陈书语先他一步问出口:“傅总,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跳海了吗?” “老天爷看不过眼,让我活下来了吧,”傅正卿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姿势很轻松,口气更是温和,“你们要是想讲故事,请继续。” 李景熙的脚步顿了顿。 从她听到俞阳晖和陈书语的聊天声音后,她一直无声无息地走着。 陈书语竟然生出了要除掉自己的心思,一开始,她以为俞阳晖和陈书语两个人合谋,但听到后面,她明白了这两个人的目标并不一致。 俞阳晖一门心思要除掉的只有苗青岚,他口中的‘笑面般若’要除掉的则是陈书语。 理由恐怕就是他们认为陈书语有罪。 '笑面般若'从各种线索中找出连接点,让各方势力互相拉扯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以达到除掉目标人物的目的。 苗青岚之死引出正卿之死,正卿之死引出陈书语之死,陈书语之死引出李景熙之死。 正卿还活着,显然打破了这条食物链。 俞阳晖稳住心神,双手插兜,尽量保持着他平日里的风度:“杀人犯还活着,这叫苍天没眼,可笑。” “让你失望了,杀人犯这个名号不会落到我头上。” 俞阳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冷笑:“确实,罪恶之徒又怎么会承认自己有罪,人在临死前,总会‘回光返照’,你还是乖乖地在这里等着吧,我已经让人通知警察和村民过来。” "我也正想这么做,但在这里待了两天,手机早就没电了。"傅正卿彬彬有礼,“云水居后面隐藏着这么大一个岩溶洞,这个秘密确实应该公布出来,等我回去了,我们公司会跟村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开发出来当旅游景点,惠及村民的事,相信他们很乐意配合。” 俞阳晖硬挤到牙缝边的冷笑收了回去。 虽然傅正卿的话语里没有半个狂妄的字眼,可是整句话下来就是给人一种嚣张跋扈的感觉。 还真是小瞧了这位二世祖。 任凭傅正卿再厉害,俞阳晖不信他能够抵挡住一会的攻势。 李景熙蹲在石头旁边,抬手拉了拉正卿的裤腿。 傅正卿垂下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有戴假发,熟悉的触感让他心情安定。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纷乱的脚步声是村民,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则是警察。 李景熙有些茫然地蹲着,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随着声音的靠近,明亮的光线也在不断地往他们这边推进,李景熙抬起头,刚好看到正卿垂头看着自己。 昏暗的光影里,正卿的面容有些模糊,眼睛里的那一抹影子却是清晰可见。 她担心地说:“一会要是失控,怎么办?” “不会,”傅正卿笃定地回,他扫了一圈有些狭窄的空间,补充一句,“势均力敌,怎么会失控?” 李景熙明白了。 悬崖上那一次,警察和村民的人数相差太多,而且,正卿也没有得到警方的信任,但是这个位置,空间狭窄,警方和村民只能进来一部分人。 在维持人和人之间的平衡关系上,正卿作为公司总裁自然有丰富的经验,他清楚地分析出自己眼下的处境,把所有情况算计到最有利于他处理的局面。 除了表面上的数据测量,人心显然也是他计算的一部分。 第157章 讽刺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整块空地被光线照亮。 他们所待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岩溶洞的尽头,但细微的海风告诉李景熙,这里还有通往外面的通道。 率先过来的是翟子安和傅安硕。 翟子安朝正卿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侧头说:“警察五人,村民五人,苗青岚的家人两人,咱们这边加上安硕四人。” 傅正卿笑了笑:“安排挺合理。” 这么短的时间里说服各方势力,安排合适的人进来,无疑需要极强的语言能力。 普通人说服不同意见的人很难。 辩证能力强的人,却可以从论据里挑出一丝让人心动的点,让听众被辩方的论据吸引,从而让他们由心而发地认同。 李景熙朝对面的两个人看过去。 陈书语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高高在上的外皮在这一刻彻底被撕碎,神情里透着如履薄冰的脆弱感,好像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化为泡影。 俞阳晖靠在石壁上,双臂自然垂落,他垂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冯睿达带着五名警员进来,他身材高大,眼神狠厉,光是站在人群中十分有威慑力,他身后跟着的是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员。 紧接着是蒜头鼻男带领的村民。 苗青岚的家人来的是她哥哥苗志新,还有苗青岚的妈妈。 当李景熙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清洁工竟然真得是苗青岚的母亲。 苗母哭丧的表情太假,导致她从头至尾没有把这两个人往母女关系上想。 她又想起他们去古宅的那一天,这一家人对待苗青岚的态度,苗母的反应似乎又能说通了。 不对! 这其中有蹊跷。 虽然只是一瞬而逝的念头,但她也紧紧地抓住了。 她拉了拉正卿的手腕,高大的男人侧头附在她嘴边,听了她说的话后,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蒜头鼻男越过冯睿达,在众人面前踱了几步,盯着傅正卿说:“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都死不了,运气还真好,但杀人还是得偿命,不能因为你有钱就能逍遥法外。”他回过头,朝冯睿达抬了抬下巴,“冯队,抓人吧。” 冯睿达神情严肃:“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说,苗青岚是自杀。” 不等蒜头鼻质疑,冯睿达继续说,“苗青岚自杀的原因,我们还在侦查中,我理解大家想要为苗青岚伸冤的心情,但现在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草率把所有信息公布出来,对死者和疑凶都不公平。” 他回身看着村民,“我们还是希望各位村民能配合调查,让我们可以早日找出真相。”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李景熙不由地佩服。 蒜头鼻男的脸色瞬时阴沉了下来。 狭窄的洞穴里响起小声的议论声。 傅正卿轻轻地扇动眼皮,朝蒜头鼻男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请问你是哪里人?” 蒜头鼻男扬起下巴,拧着眉:“我是哪里人,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傅正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有点好奇,你虽然穿着打扮和海甘村人很像,但脚背却很白,说明不是长期生活在海甘村里的人,但你又好像对海甘村的事很热情,所以,你到底是哪里人。” 冯睿达垂头盯着蒜头鼻男的脚。 那些村民也下意识地朝蒜头鼻男看过去,蒜头鼻的打扮可以说跟这里的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t恤短裤,脚上一双凉拖鞋。 因为太阳比较晒,海边人露在外部的皮肤呈黄黑色,而蒜头鼻除了手臂的位置是这个颜色,脚背却很白。 海甘村人排外,自然不愿意一个外地人来替他们说话。 蒜头鼻男有些紧张地握着拳头,傅正卿太过轻松地戳穿他的身份,让他对这个人潜意识里生出恐惧心。 苗志新吸了一口气,他走出人群,走到傅正卿面前:“外村人没资格说话,我这个做哥哥的总有资格说吧,我妹妹死的这么惨,你们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傅正卿笃定地回:“我自然会给你一个说法。” 他侧头看了一眼李景熙。 李景熙点了点头,朝冯睿达那边跑过去。 她仰起头,轻声问:“冯队,你们做过dna比对吗?苗青岚和她家人的。” 冯睿达蹙了蹙眉,问旁边的警员:“dna比对需要多长时间?”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李景熙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当冯睿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苗母和苗志新脸上明显有愣怔了一下的表情。 傅正卿掠过苗志新,径直走到苗母跟前,他收敛了自身的吊儿郎当,用很认真的口气问:“二十年前,你收养过一个女儿,叫俞亚芳,而你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叫苗青岚,对吗?” 苗母吸了一口气,回:“是又怎么样?” 傅正卿盯着她:“大概在她们七八岁的时候,你女儿死了,你就让俞亚芳装成了苗青岚,以苗青岚的身份活着,对不对?”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苗母矢口否认,脸上却有难以掩饰的慌乱,“死的是俞亚芳。” 李景熙走到傅正卿身边,对苗母说:“发生命案那天,你过来哭丧,你下意识喊出来的名字是‘亚芳’。” 没等苗母说话,李景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新闻画面播放了出来。 证据摆在面前,苗母没法再抵赖,但她还在垂死挣扎:“我只是口误……” 这时,角落里响起了一声嘶哑的哀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俞阳晖缓缓地滑下石壁,哽咽地挤出一句:“她居然是我妹妹,她居然是我亲生的妹妹。” 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利刃割裂着,让他疼痛不已。 他终于明白苗青岚为什么会那么听他的话,不仅配合他演戏,最后半年,还被姓苗的一家折磨成了傻子,他也终于知道这个被自己骂成‘愚蠢女人’的人很可能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关系。 他为妹妹报仇,结果最后害死的却是自己亲生妹妹。 他喃喃地低语:“太讽刺了,真是太讽刺了。” 第158章 全脑开发者 岩溶洞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水流形成的‘白噪音’涤荡着人的内心,把浮躁的心沉淀下来。 俞阳晖他们躲着的石壁刚好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警方和村民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不等他们询问,俞阳晖走到了众人面前,口齿清晰地说:“我是俞亚芳的哥哥,也就是云水居老板苗和泰的养子俞阳晖。” “你们这是近亲……”苗母错愕。 “演戏而已,我们没有结婚。”俞阳晖阴鸷地看着苗母,“尸体是他们这一家人放进去的,我有证据。” 现场哗然。 李景熙侧头看一眼正卿。 正卿嘴角勾着淡淡的笑,似乎觉察到她在看自己,他垂下头,眼眸里的笑容立刻变了性质,长长的睫毛划割光线的瞬间,透着浓情蜜意。 脸颊一阵热。 现在回过味来,她终于明白正卿没有提点俞阳晖在现场的理由,他要的恐怕就是现在的效果。 只是,正卿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信息,她只说了怀疑苗青岚不是苗母的亲生女儿,但正卿却很详细地说出了苗青岚死的时间以及苗母调换女儿身份的做法。 正卿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猜测。 他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别人谈话的蛛丝马迹中找出关联线索,然后在必经的路线里布满陷阱,等猎物上钩的一刻,就是他享受成果的时候。 不过,她总觉得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俞阳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是监控拍下来的: 【苗志新扛着被捆绑的尸体走下洗衣房,苗母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晦气,晦气,她怎么就死了。” “妈,别再唠叨了。”苗志新暴躁地回一句,“刚好让地下室那个人背锅。”】 从苗母震惊的表情看出来,这个监控应该是近期装上的。 在证据面前,苗母彻底蔫了,苗志新的腿也软了下去。 苗母看了一眼儿子,忽然跪到冯睿达面前,抱着他的膝盖:“警察同志,她是自杀,她真的是自杀。” 李景熙感觉看了一场很 长的折子戏,矛盾冲突和戏剧张力到达了极致以后,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双臂像是肌无力一样自然地垂落着。 确实讽刺啊。 当事件对自己有利时,她们装聋作哑不吭声,如今证据全部指向自己时,他们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为自己辩驳,并且希望警方的判定结果是正确的。 村民们会那么义愤填膺地针对正卿,否认‘自杀’这个点,不用脑子想,这对母子肯定做了很多工作。 两名警员过来一左一右地将苗母架了起来。 冯睿达眉眼里透着一丝寒光:“死者身上有多处伤痕,在死前长期遭受凌辱,根据《刑法》规定,你们已经犯法,至于判处多长时间,由法院根据‘情节恶劣’程度来判定。” 苗母用‘撒泼打滚’武装出来的外壳彻彻底底裂了开来,她眼神里的慌乱和惊恐像崩塌的洪水般泄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呐喊:“全是我做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俞亚芳害死了我女儿,都是她带岚岚出去,岚岚才会失踪,我这么对她,只是让她赎罪。” 她继续喊,“俞亚芳一点也不无辜,她该死,我同情老俞收养了她,我不给她买东西,就跟我女儿抢,妒忌我女儿,她是个养女,我凭什么要对她比对我亲生的女儿好,忘恩负义的烂东西,心机那么重,跟我女儿争宠。” 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呐喊,李景熙的心脏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 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苗母的话自然有一大半是真实的,她或许有忏悔,但绝对不是因为对俞亚芳心存愧疚,从苗母的反应看出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那时候才几岁啊,”俞阳晖怒不可遏,“你跟小孩子说心机,她们关注到的就是眼前那点利益,如果做不到对她好,就别伤害她。” “你不也没好好对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这一家人,活该这个下场。”苗母彻底疯了。 俞阳晖握着拳头,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撕碎了吞吐入腹。 “带走。”冯睿达下了命令。 苗母被带走,俞阳晖跟着一块去协助调查,陈书语也跟着出去了,村民们没戏可看自然也退了,混乱的场面瞬时安静了下来。 水流潺潺声继续。 冯睿达侧头,眯起眼睛盯着傅正卿:“傅总,虽然你在人前洗刷了冤屈,但你待在洞里两天,竟然能够把苗母的情况说的那么精确,如果没有人跟你通风报信,那只能说明你已经神通广大到未卜先知的地步。” 傅正卿盯着他,态度诚恳:“过誉了。” “苗家人的信息,我们警方没有透露半分,”冯睿达顿了顿,“但你却说出了七八岁这个要点。” 这也是李景熙困惑的点。 苗母会那么快认罪,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正卿透露出来的信息太过精确,让他们误以为警方已经掌握了非常多的证据。 他们靠的很近,她感觉到了正卿手臂肌肉微微颤抖的动静。 他在考虑什么? 又在迟疑什么? “冯队,”傅安硕凑了过来,“你这审问的口气是什么意思啊?证据不都有了吗?卿哥是被冤枉的。” 冯睿达朝翟子安扬了扬下巴:“大学的时候,老翟在一场犯罪模拟课上杀了所有对手,最后还是无罪释放,从此以后,他就成了我们警方的重点监视对象。” 听到这句话的三个人,同时看向翟子安,眼神里全是同情。 翟老师的洁癖恐怕也是被逼出来的,因为除了吃喝拉撒以及看书,他估计就只能把时间放在打扫卫生上了。 “这事跟卿哥什么关系?”傅安硕不解。 李景熙也一头雾水。 可以确定的是,冯队关注的点和自己不太一样。 “你跟老翟一样,也是全脑开发者吧?”冯睿达顿了顿,“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不仅没死,连一点伤也没有。虽说有钱人家的教育是多方面的,但你的城府,体力全都超出常人。” “崖壁上有洞穴。”傅正卿语气很平稳地解释,“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调查。” 他手臂的肌肉颤动消失了。 他的情绪不再紧张。 为什么会这样? 第159章 原罪 “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信息?”冯睿达眸光犀利,“你将所有相关人员集中在一个地方,把俞阳晖的心理击破后,让他自己跳出来,为你洗刷了冤屈。” 他盯着傅正卿,一字一句,“这可是上帝视角才有的能力。” 虽然这个问题针对正卿,李景熙的心脏还是跳了两下。 傅正卿弯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地下河的源头。 虽然光线很暗,她也看清楚了。 石头快速掉落,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缓慢地涤荡开来。 翟子安走近几步,得出一个结论:“那边的水很深。” 李景熙仔细地观察着地下河。 这一条地下河越往民宿的方向越浅,所以那一段水流的速度很快,但源头的位置,水面上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但只要下去了,就知道底下有一股很大的吸力。 “我就是从底下过来的。”傅正卿说,“水下流速很快,人可以从上游过来,却没办法从这边游过去,这也是为什么前任店主苗和泰和俞阳晖都没有发现这个洞穴通往海边的原因。” 听到这里,李景熙的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仰起头,问:“你在那边看到了小孩的骸骨吗?” 傅正卿收回视线,垂头看着她:“嗯,七八岁的小孩,应该就是苗青岚。”他又转头看着冯睿达,“熙熙告诉我苗青岚可能不是‘苗母’亲生的,我前后一联系,就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冯睿达盯着他的眼睛,似乎确定他没有撒谎以后,朝翟子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傅正卿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李景熙。 姑娘表情木木的,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 还没等他说什么,翟子安忽然朝黑暗中叫了三个名字:“老曲,文康,明亮,出来吧。” 不远处的两道夹缝里,三个人陆续走出来,赵文康和许明亮各自拿着机器,机器上的红点亮着,分明在工作中。 李景熙错愕。 这三个人藏匿的太好,连她都没有察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傅正卿看翟子安一眼,调侃,“不愧是义城电视台纪实类的主持一哥,逮到一个素材都要记录下来。” “傅大总裁,”翟子安的语气里透着关切,“在这里待了两天,还扛得住吗?” “还行,”傅正卿伸了伸双臂,侧头对安硕吩咐,“安硕,你赶紧出去,订一顿饭。” “别急,”翟子安不疾不徐,“你先接受景熙的专访,大概要一两个小时,等快结束的时候,我再叫安硕出去订。” 李景熙:“……” 傅安硕:“……” 傅正卿笑了一声:“这无情剥削人的嘴脸,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是不是照镜子的时候见过?”翟子安补刀,“额头上写着:我,是,资,本,家,我吃人不吐骨头。” 傅正卿:“……” 李景熙垂着头笑起来。 傅正卿抬手捏了捏她下巴:“你还笑。” 曲翰飞走到李景熙面前,把话筒递给她,又给她和傅正卿别上收音麦,他们来到正卿坐过的那块石头处,就开始了这一次的访谈。 李景熙握着话筒,盯着摄影机,神情严肃:“海甘村事件已经有了结果,最终还是回到了儿童教育的核心问题,” 她转过身,盯着正卿,“傅先生,作为亲历者,你觉得这起事件意味着什么?” “儿童在思想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极易受环境影响,已经成年的我,也很想跟我的伴侣一起探索儿童教育的规律,总结一点经验,将来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们也能用在他们身上。” 她假装没听懂话里的‘酸腐’味,继续一本正经地提问。 节目的最后,以傅正卿向公众承诺成立一个专门的儿童教育基金会结束。 走出地下岩溶洞,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硕比他们提前出来,去订晚饭。 看着这个漂亮的小花园,李景熙的记忆不由地回到了那一个惊悚之夜。她当时打算在这里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吃晚饭,结果却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楼梯上传来细微的讨论声,她转过头,却没看到人影。陡然从漆黑的地方出来,她还有一丝恍惚,因此那些声音嗡嗡的,传到耳朵里似乎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等他们走出花园,楼梯的栏杆处陡然探出一个头来,幽深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这一次吃饭的地点放在了景熙的房间。 阳台上拼了两张桌子,才勉强让所有人都有位置坐。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城?”李景熙侧头问。 “先不回。”傅正卿单手支着身子,“这一次他们失败了,肯定还会派人过来,对了,今天领头的那一个叫什么?” “蒜头鼻。”李景熙有口无心地回。 “噗。”曲翰飞一口喷出来。 赵文康和许明亮他们跟曲翰飞同一桌,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嫌恶的表情。 “老曲,你干嘛啊,一桌子全是你的口水。”赵文康不满。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傅正卿笑了笑,偏头看她,“你还挺会取名字。” 李景熙有些不好意思。 傅安硕说:“叫张奇胜,跟《梦义城》剧组一块来的,但他不是剧组里的人。” 翟子安放下筷子,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对方似乎不仅仅在宣战,而在塑造一种权威形象。” “笑面般若吗?”李景熙沉思片刻,“俞阳晖说笑面般若只惩罚罪恶之人。梁月灵,杨曼,陈书语,朱雅馨,这些人在‘笑面般若’眼里都有罪。” “那你和正卿有罪吗?”翟子安侧头盯着她,“俞亚芳有罪吗?” “不管是组织还是人,当能力到达一个临界值的时候,就会开始自我膨胀,”傅正卿停了下来,侧头看着景熙,“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俞亚芳有没有罪不好定论,因为‘笑面般若’里的成员大概率都是儿童时期受过心理创伤的,他们把俞亚芳这类人看成罪人也有可能,至于你……” 李景熙很认真地自我剖析:“如果这么说的话,在他们眼里我也有罪吧,我的出身恐怕就是原罪。” 她和正卿在一块,就是罪,定的罪责内容恐怕就是:贪慕虚荣。 第160章 抱歉,我的喜欢,让你受苦了 “如果你的出身也被他们看成原罪,那这群人的格局真不咋滴。”赵文康嚷嚷道。 曲翰飞点头说:“嗯,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不是树立权威形象,反正在我这树不起来。” 许明亮在桌子上叩了两下,调侃:“唷,老曲,三观挺正呀。” 李景熙其实只是随口分析‘笑面般若’的心理状态,并没有什么卑微到尘埃里之类的心情,但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宽慰的样子,心里还是挺感动。 傅正卿放下了筷子,垂头看着她。 李景熙逆光坐着,脸上的倦意便分外明显。 她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剧烈的反差,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即使用了遮瑕膏也没完全遮掩下去。 “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傅正卿顿了顿,“你看起来很累。” “嗯,心里有事,睡不着。”她也没瞒着。 她确实是累了,咀嚼饭菜的动作都很机械,牙齿也有松动的感觉,连肉都咬不动。 傅正卿垂眸,心疼地叮嘱:“赶紧吃完,洗个澡睡觉。” 众人听到这句,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帮着一块收拾了阳台。 被热水包裹着,她浑身的疲乏都被短暂地卸了下去,直到手掌泡的发白,她才披上睡衣出来。 不远处的阳台上,傅正卿的半身隐在沙发椅背后,身上冒着几不可察的湿气,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巍然不动。 她走过去,侧头看着他。 傅正卿闭着眼睛,喉结轻轻动了动,睫毛却没有颤。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手腕却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别闹。”傅正卿睁开眼睛。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她挣了挣,没挣开,顺着他拉扯的力道坐到了他身边。 傅正卿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细腻的皮肤因为刚泡过水变得有些滑,手感像是在摸一块有温度的暖玉。 旁边的人没吭声,他侧头问:“泡舒服了?” “嗯。”李景熙反问他,“你怎么把沙发移到阳台上来了?”“看风景。” 李景熙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出去。 院子里亮着路灯,满园的花朵因为暴风雨侵袭被打的七零八落,实在算不上什么风景。 “满园的绿色,就那么几朵花点缀着。”傅正卿语气很暖,“残花原来也可以这么美。” 在正卿的解说下,她把视线集中在剩下的那几朵花上,当定格好角度之后,她确实体会到了一丝诗情画意的美感。 因为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残花也美。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篇课文的画面,她记得当时读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作者和家人们雨中抢救花的场面。 后来她去翻了翻,发现是老舍写的《养花》,里面关于抢救花朵的画面几乎一笔带过,跟她幻想的宏大场面一点也不相干。 记忆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她眨了眨眼睛,说:“确实很美。” 傅正卿有一瞬间的愣怔,思绪被拉扯到了他被袭击的那一天。 花束飞出车外,被人毫不留情地踩得稀烂,那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人生中很多个时刻,即便鼓足了勇气,也未必能得到的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景熙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对,盯着他看了一会,问:“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傅正卿神情依旧恍惚:“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你那天被袭击,”李景熙抿了抿唇,“是因为跟我表白吗?” “嗯?”傅正卿还没完全回过神,“你说什么?” 李景熙垂着头,无声地笑了笑:“没什么。” 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有些情绪,一旦散了,要想抓回来就得等下一个契机。 傅正卿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手一直握着她的腕部,他侧头看一眼李景熙的脸,姑娘的脸莹润,颊边还带着一丝粉白。 刚泡完澡,李景熙疲乏到不想睁眼,垂头坐着的时候,身子歪了歪,靠到了正卿身上。 隔着布料,她听到了正卿快了一个节奏的心脏声。 她张了张嘴,却因为疲惫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的喜欢,让你受苦了。” 正卿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听不太清楚,让她有一种梦中呓语的错觉,但大脑却清晰地接收到了话语的内容。 她好像说了一句不辛苦,但又好像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后背抵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恍恍惚惚中透着几分缱绻旖旎的味道。 可能真的是累坏了,这两天她也确实没怎么睡好,鉴于和正卿同处一室从来不需要什么警惕心,她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察觉到脖子处硬邦邦的手臂,她挣扎着起来,才发现他们两个人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跟正卿待一块的晚上,就没有一次正常的。 沙发上的人无知无觉地调整了姿势,蒙头继续睡。 李景熙轻手轻脚的走往卫生间,赤着脚进门,脚下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她的身子一滑,整个人往前冲去,她伸出手,扶住马桶盖,起身的瞬间心有余悸。 她这才注意到地上的水渍,心里想着可能是正卿起来冲澡过,没有太放在心上。 穿好衣服出门,她先到了翟子安的房间,房门开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果香味。 赵文康后脚跟进门,看到满桌子的名贵水果,吸溜了一下口水:“老大,什么情况啊?”他拎起一个菠萝莓塞进嘴里,“这一桌子,赶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这么贵。”李景熙错愕,听到价格,她忽然有点下不了嘴。 “俞博简送来的,感谢你上次帮他们发电。”翟子安替她答疑解惑,“他叫了一艘船过来,停在海甘村西侧。” 门外传来些微吵闹的声音,听起来大概有十几个人。 昨天他们去订新房间的时候已经知道西侧楼里住进来一批演员,大部分都是戏剧学校的学生,这些人没有经历过俞导的摧残,还保持着演员的新鲜劲。 她现在挺庆幸自己没有去演戏,看到姜雨佳入戏以后的样子,她就觉得演别人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第161章 羡慕她们了? 翟老师和她的新节目叫《特殊人物调查》。 第一期的主人公是俞阳晖,听曲翰飞的意思,故事穿插访谈以及解说,差不多能剪辑出五期节目。 陈书语已经退房,她和俞阳晖一起跟着冯睿达搭船离开。 云水居的老店主还活着,但意识早在两年前便不是清楚了,俞阳晖把民宿交给苗娟芳打理,每个月付一点基本工资,客人多的时候,她可以拿提成。 对‘笑面般若’而言,这一次的‘暗语’行动无疑是失败的。 可是,俞亚芳确确实实死了,除了她,还有石壁对面真正的苗青岚,她的生命定格在了八岁。 节目做出来的内容只有短暂的五个小时,但对于亲历其中的当事者们而言,每一段时光都无异于经历了一场人间炼狱。 光拎俞亚芳最后被折磨的半年出来代入一下,就已经让她难受不已。 李景熙吃完早饭,拿了早饭和水果回房间,放到桌子上。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水声停止,门打开后,正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天气有点热,他穿了一件灰色无袖t恤,配一条垂感极佳的暗黄休闲裤,脚上拖着一双夹脚拖鞋。 跟海甘村人一样的打扮,却处处透着协调的慵懒气质。 “我跟曲编他们出去外拍了,”李景熙走到门口转身,“大概中午回来,你要出去吗?” 傅正卿在抽屉里翻出他那块p牌精钢石英表,熟练地扣上表带,侧头说:“不确定,但中午肯定在,我订饭。” 他走到姑娘面前,抓着她的下巴,垂头在她唇边碰了碰,低声说一句:“goodbyekiss。” 姑娘的脸瞬时红了,他又抬手捏了捏脸颊。 “我走了。”李景熙转过身,朝楼下跑。 这时,翟子安侧身走出门,偏头嘲讽:“房间是我给助理订的,不是给你谈恋爱用的。” “你刚才一直躲在门后看我们?”傅正卿口气很认真,这种认真里多少带了一些质疑的态度。 “嗯。”翟子安很大方地承认。 这时,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他接起来,问:“怎么了,有东西忘下了?” “我忘记跟你说一件事,”李景熙轻快的声音传出来,“今天早上我进浴室的时候,地上有水,我以为是你洗澡留下的,但你刚才才洗澡,所以是不是哪里漏水了?” “一会我找人看看。” 傅正卿垂着眼皮看地面,和李景熙说话的时候,嗓音低缓,透着十分的温柔。 有一瞬间,翟子安心里涌过一个怪异的想法,是不是自己跟李景熙说话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变幻一副表情。 李景熙抬手捂住嘴,小声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过了片刻,傅正卿才开口:“确实还有一些事情,但我现在还没捋清楚思路,等我调查清楚了,我再跟你说。” “那好吧,我先挂了。” 傅正卿挂上电话,侧头看着翟子安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情散去:“你开新节目的用意是什么?” 翟子安有一瞬间的停顿,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什么意思?” “《特殊人物调查》,”傅正卿咀嚼着这六个字,“不像是法制节目的标题。” 翟子安蹙起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定周边没有人,回过头,见傅正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心里有些恼,因为李景熙的事情,他本来就心虚,如今,正卿一提问,就有一种小三被正室当场抓住的奇怪感觉。 “节目用故事的形式呈现,穿插解说和人物访谈,”翟子安抬手捶了捶额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跟一个外行解释干嘛,“那要是你,你会取什么名字?” 傅正卿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古怪。 翟子安想问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但直觉傅正卿不会回答。 傅正卿终于开口:“我要新节目的独家冠名权。” 另外一边,曲翰飞忽然兴奋地说:“咱们节目还没开始招标呢,就有金主爸爸了。” 李景熙蹲着身子整理包,听到曲编说这句话,已经猜到金主爸爸会是谁了。 不过,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个正经节目,节目红不红在其次,把节目做好做到极致,就是她第一个想要实现的目标。 “肯定是傅总吧。”赵文康弯身扛起机器,“昨天看小李采访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会冠名。” 许明亮侧头问景熙:“傅总跟你啥关系?” 随口而已,口气里没有半丝八卦。 “大学同学。”李景熙垂着头。 声音有点虚。 好在赵文康和许明亮没有住他们这一栋,不知道她跟正卿一个屋。 其实他们两个的相处纯情得很,但男女共处一室,在普通人眼里也就只有那点‘腌臜’事了。 李景熙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船,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一群人往船上去,除了演员,她还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挺意外的身影。 苗娟芳的打扮完全没了先前的妇人形象,她穿着一身s牌的晚礼服,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透亮,脖子上挂着一条闪闪发光的蓝宝石项链,手里提着一个l牌最新款包。 如果不是她耳垂上的痣,李景熙还真认不出来。 想起正卿说的话,她不由得想,难道苗娟芳不是海甘村人? 想回来,她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有点无中生有。 首先苗娟芳平时包的很严实,再者,市面上增白的化妆品一大堆,她给俞导当群演,化妆师自然会想办法。 “羡慕她们了?”曲翰飞朝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明星就是光鲜亮丽。” “没有。”李景熙收回视线,把收音麦别到腰部,“就是觉得娟芳姐变化挺大,打扮的那么好看,手指上戴着的bdl戒指钻好大,俞导拍戏好认真啊,首饰居然全部用的真货。” “那么远你也能看到?”曲翰飞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疑问,“你不会也是全脑开发者吧?” 李景熙愣了愣,回过神,结巴地回:“不、不是。” 第162章 意外的结果 曲翰飞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李景熙不能撒谎又找不出借口,大部分答案只能用‘嗯’‘哦’‘哈?’之类的语气词胡混过去。 实在被逼得急了,她就直接回一句‘我也不知道呀。’ 李景熙的眼皮虚虚地垂着,透出来的光很浅,万般情绪藏匿于深瞳中,明明在顾左右而言他,却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 但曲翰飞知道她在敷衍。 只是关于‘全脑开发者’的事,靠逼问也得不出结果,这类人群隐匿于普通人中,多多少少有点危害,但李景熙给他的感觉,即便她是,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曲,人都来了。”赵文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花婶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她特意穿了一身黑色丝质连衣裙,外披一件花色玫红披风,走到镜头前时,她抬手拨了拨飞在双鬓的头发。 她语气有点不自信地问:“我上镜吗?” 曲翰飞扬了扬下巴:“美着嘞,很上镜。” 花婶满是褶皱的脸舒展开来:“行,你们问什么都可以。” 李景熙和她打过招呼,问她关于俞阳晖的问题。 “阳晖这个孩子,人品挺好,他被收养的时候大概十二岁左右,在云水居住了一年后,跟着苗和泰一块去了城里,苗和泰眼睛不好,不方便回来,就让我负责云水居,我管了差不多有十三年。” 花婶絮叨道:“这半年路老是坏,民宿的生意也不好,不过阳晖有正经工作,不怎么管。” “他们从来没有回来过吗?”李景熙问。 “阳晖经常回来,”花婶思考片刻,“其实亚芳早就死了,我怕影响他学业,一直没说,直到五年前他大学毕业,我才说了这件事。” 苗母跟外人说俞亚芳死了,从花婶的反应看出来,村民确实对调换身份这件事不知情。 海甘村很大,大概有四五百户人家,村子靠着旺季那几个月的生意,收入可观,因此生活很富足,但大家的关系并没有城里人想的那么近。 村里出了不少大学生,出去一个样,回来又一个样,蒜头鼻便利用这一点冒充海甘村人。 “苗娟芳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也是三年,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花婶有点忘了自己在镜头前,抬手挡住嘴,压低声音说,“那孩子八岁了都没办法上学,听说到现在没落户口呢。” “村里能帮忙解决吗?” “小姑娘,你别乱同情她,”花婶大约是看不惯苗娟芳,絮絮叨叨地说,“她刚回来的时候,打扮的跟野凤凰一样,吸引了一堆男人,村里几个女人联合起来,打了她一顿,她就老实了,你说我们这本来没这风气……” 虽然访谈内容可以剪辑,李景熙还是抬手指了指镜头的方向,打断了花婶的口无遮拦:“苗娟芳的家人呢?” “不认她啊,嫌她做出来的事丢人。”花婶拍了拍双手,探头说,“这种人啊,只要给她一点活路,她就一点怨言也没有,这三年来,我都没涨过她工资,每个月给她五百块,她也没说什么。” 李景熙盯着花婶。 花婶的眼眸在提到工资时透出几分精明的光,李景熙判断她这些年肯定从苗娟芳的工资里克扣了不少钱。 而苗娟芳在提到这件事时只抱怨了一句基本工资低,没有质疑花婶半句。 两厢一比较,花婶的做法多少有点不通人情。 “我看呀,她养着这个孩子,也是献祭用,所以才不急着上户口。” “献祭?”李景熙错愕。 曲翰飞他们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对于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想当然的认为这种行为只存在于民间故事里面。 “我们这有个传说,只要把八岁的孩子献祭给海神,就能飞黄腾达,”花婶再次捋了捋鬓角的头发,“苗志新那一家人当年收养老俞的女儿,打着什么主意我们都清楚,自从那女娃子失踪以后,这一家人就发达了。” 李景熙握紧话筒,费力地控制着手部的力量,但手腕还是控制不住的抖了两下。 花婶肯定也跟俞阳晖说过这件事,所以俞阳晖才会那么痛恨苗青岚。 但她还有一点想不通,苗母一家折磨俞亚芳,虎毒不食子,俞阳晖难道不会怀疑俞亚芳的身份吗? “花婶,”李景熙循循善诱,“她们为什么对苗青岚这么不好?” “从小就不好,”花婶沉思了片刻,“他家以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还特别爱生孩子,儿子还好,对女儿都不怎么好,苗青岚还有一个姐姐,嫁到外面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采访一直持续到中午,临别前,花婶问了节目的播出时间,听了李景熙的回复,她叨咕一句:“要这么久啊”,才悻悻然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景熙无声地走着。 越往下挖线索,越能感觉到真相是一幅悲惨的画作。 在采访花婶之前,她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即便没有完结,也只剩下一些旁枝末节的小细节需要梳理清楚。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太过天真。 更让李景熙感到迷茫和困惑的是,在她们问答的过程里,花婶从头到尾表现出了一种置身事外的愉悦感,还有一种对苗娟芳她们指手画脚的傲慢感。 “以后你会习惯的。”曲翰飞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把自己放到旁观者的位置,你就能理解花婶的心情了。” “嗯。”李景熙点头,“我会慢慢消化。” 她很庆幸,职场生活里有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他们订好饭了,在东侧一楼餐厅。” 云水居内。 夏天的暖风穿梭于绿叶的缝隙中,仅剩的几朵花轻轻地颤动几下,更显娇艳欲滴。 娜娜的身影从花丛里钻出来,她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笑:“姐姐,你们回来啦。” 李景熙探过身子,摸摸娜娜的头:“你一个人在这里玩?” “我跟爸爸玩捉迷藏,”娜娜走出花丛,“我都躲了一个早上了,他还没找到我。” “你爸爸是哪个?” “不能说。”娜娜瘪了瘪嘴,视线却掠过她身侧,落在曲编、赵文康和许明亮他们那边。 李景熙身子瞬时僵住了。 这——真的是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第163章 娜娜的爸爸 曲翰飞朝西侧楼走去,赵文康和许明亮走向东侧一楼,房间是翟子安订的,为了方便他们扛机器。 傅正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栀子园,耳边充斥着碗盘拖动咀嚼食物的噪音。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侧头跟安硕说:“上菜吧。” 大概十分钟后,李景熙带着洗干净的娜娜进来,菜刚刚好全部端到桌子上。 赵文康和许明亮也入了座,曲翰飞过来拿了一点饭菜,打包了带给翟子安吃。 “你和娜娜聊了什么?”傅正卿给她夹了几筷子糖醋排骨。 “她在玩捉迷藏,我看天气有点热,让她先回来,”李景熙朝赵文康和许明亮看了一眼,“她还说要等爸爸。” 傅正卿的眉眼轻轻挑动了一下,筷子在碗沿点了点。 李景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一会该怎么跟正卿说,自从和曲编他们一起工作,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三个前辈,如果其中有‘背叛者’,对她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工作怎么样?”傅正卿问。 “今天采访了花婶,她说这里有一个‘献祭’的传说。”她把大概的采访内容说了一下,问,“你在石墙对面看到的,是不是不止一具骸骨?” 傅正卿的筷子又动了起来:“没有,洞穴在崖壁上,必须计算好风速以及跳跃的角度才能跳进去。就算真的有人按照这个传说去做,小孩掉入洞里的概率也很低。” “林子里不会还有入口吧。”许明亮捧着饭碗,含糊地说。 赵文康停下筷子,双手抱胸靠着椅背。 “老赵,”傅正卿侧头觑了赵文康一眼,直白地问,“娜娜为什么叫你爸爸?” 李景熙的双颊瞬时绷紧,仰头看一眼傅正卿,又看了一眼赵文康。 她还在判断娜娜叫爸爸的对象是赵文康还是许明亮,正卿却直接看出来了。 因为正卿的问题,气氛陷入一阵难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赵文康才艰难地转头,视线对着娜娜的方向。 娜娜也抬起头,她可能以为赵文康有事,吃饭的动作停了停,朝他们这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又扬了扬手里的筷子。 赵文康出神地盯着她,一瞬间,脸上忽然爬满了憔悴和茫然,他就像一个坐在养老院里等死的老者,脑袋里空空的,快速衰老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李景熙不忍心再看下去,垂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女儿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停止寻找,”赵文康收回视线,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两年前,我来海甘村出差,住在这家民宿,遇到了娜娜,娜娜和我女儿年纪一样,当时我往门外走,她忽然抱着我的腿叫爸爸,我便随口应了。后来我就经常来海甘村,给娜娜买点东西。” 许明亮抬手拍了拍赵文康的肩膀。 桌子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李景熙抬手抹了抹眼睛,手背有一丝凉意,但她还是决定把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娜娜一直在给地下室里的人送饭,她说做这些事情是为了多见见爸爸。”李景熙尽量压低了声音,“赵哥,你知道地下室吗?” “当然不知道,”一丝无法控制的羞恼在他的眼睛里闪现,片刻之后,赵文康才继续解释,“我一年才来五六次,每次来都是因为有拍摄任务。我跟苗青岚基本上没什么交集,在台里可以说八竿子打不着,我没理由囚禁她。” 傅正卿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怀疑过娜娜是你女儿?” “我确实有怀疑过,”赵文康端起杯子,一口喝掉饮料,“这些年我经历过太多失望的瞬间,我累了,也有点扛不住了,我不想去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傅总,小李,你们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傅正卿抽了两张纸,抓过李景熙的手,精准地擦掉她手背上的泪渍,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视线却依旧停留在赵文康身上:“我能理解,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挖开你不愉快的往事。” “我不提这件事,不是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赵文康仰头闭了闭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袋子,想起这里是公共场合,终究没摸出烟,“首先娜娜是一个未婚女性的孩子,她叫我爸爸,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总会让人带有偏见,苗娟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不能给她再添麻烦。” 因为没法吸烟,他只能按了按太阳穴,消减负面情绪带来的疼痛感:“再来,我家里还有老婆,经过心理治疗,她好不容易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我们也准备开始要新的孩子了,人再绝望再难受,总要往前看,对吧?” 李景熙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赵文康。 毕竟是挖人隐秘的事,赵文康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已经是他极力克制脾气的成果。 傅正卿仔细观察着赵文康,拿起了筷子:“你们下午还要工作吗?今天好像有三十多度,要是外拍的话,恐怕要带好去暑的东西。” “下午只有室内的录制。”赵文康见他盯着自己,随口答道,“老曲让苗娟芳找了二三十个观众,大概两点左右开始。” “你们每次都通过苗娟芳找观众?”傅正卿见赵文康点头,继续问,“她的人缘这么好吗?” “应该还不错吧,反正只要我来海甘村录制,需要群演或者观众,全是她提供的,这一次翟老师要观众,我就跟老曲推荐了她,我们不会让她白幸苦,会给她联络费,海甘村的地理位置好,到这里取景的摄制组挺多的,一年下来,她挣的钱不会少,所以她应该根本不在乎花婶发的那点工资。” 李景熙侧头看正卿一眼,刚好和正卿对视上。 傅正卿抬手在手机上摸了摸。 这时,一直在埋头吃饭的安硕忽然抬手看了一眼手机,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后,站起身:“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经他一提醒,所有人好像才意识到现在是吃饭时间,埋头吃了起来。 第164章 心口满出来的喜欢 吃完饭,两个人在村里逛了逛。 海甘村虽然只有一条主路,小路却四通八达,不过即便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路,也都铺上了水泥地。 穿过晒谷场,前方是一条有点陡的路,宽度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李景熙跑到陡坡中央,停下脚步,回过身。 明明才第一次来海甘村,心头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陡坡的尽头是一个类似于私人小花园的地方,里面种了几棵大树,大树上绑着一张吊床,她躺在吊床上,听着小伙伴们聊天的声音打瞌睡。 “我好像来过这里。”她抬手指着晒谷场右侧,“我记得这里是一个大池塘,池塘上面有个小花园。” “你这么说的话……” 傅正卿忽然陷入了沉默状态,他微微歪着头,仿佛正在倾听一些连她都听不到的声音。 李景熙疑惑地看着他。 正卿的眉眼忽然跟记忆中的形象重叠了起来,眼熟到她随手一描就能画出轮廓来。 “我们上去看看吧。”李景熙抓着包带。 “走吧。”傅正卿对上景熙的视线,给了她一个笑容。 似曾相识的画面像一朵朵绚丽的烟花般在脑海中绽放开来,让她陷入短暂的恍惚。 傅正卿忽然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喜欢玩陀螺球吗?” 李景熙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在她的记忆里,她一点也没有关于陀螺球的印象,而且她现在听到这个词,对陀螺球这种东西都没法描绘出具体的细节。 她正想说不喜欢,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神经颤动起来。 小花园里面坐着好几个小男孩,傅正卿、傅安硕、顾安和、秦泽洋、谭辰希、还有一个是——她哥金兴鹏,他们全部围着一个陀螺蹲着。 除了她,所有男孩的衣着光鲜亮丽,连她哥金兴鹏都是。 “你认识我哥吗?”李景熙问。 傅正卿垂眸沉思片刻,回:“不认识。” 记忆的画面里,她哥和正卿他们很熟,现在回想起来,金兴鹏跟孤儿院里的小孩气质不太一样,而且,还有一个令她十分震惊的地方是:金兴鹏跟正卿的年纪差不多。 如此一算,她哥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但他的身份证确确实实是三十岁。 是她的记忆出了错,还是正卿他们的记忆也出错了。 莫非,他们全部陷入了群体性记忆偏差。 傅正卿轻轻地皱起眉,目视着李景熙往前奔跑的身影,一瞬间,姑娘的背影不断缩小,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小姑娘,由于头发短,小姑娘绑着好多冲天辫,冲天辫一跳一跳的,像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正卿,快点。”李景熙回过身,摇了摇右手。 清透的声音穿过时间的缝隙过来,童稚和温婉的两道声音融合交汇到一处,像是冥想的远古梵音穿透耳膜,让陷入混沌中的思绪慢慢清透起来。 傅正卿的眉头不由地松了开来,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 心脏虽然荒芜过,但只要荒原里有一点李景熙存在的痕迹,他就能破开桎梏爬出来。 一条铁链缠住了锈迹斑斑的铁门,透过铁门看进去,院子里面野草丛生,铁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句话:此地危险,请勿进入。 李景熙垂头看着那块牌子,转过头:“不能进,里面已经荒废了。” “想进就能进。”傅正卿勾唇,“我们翻墙进去。” “还是不要了。”李景熙轻声地说,“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虫子。” 傅正卿笑了笑,笑容却在看到锁孔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李景熙好奇地看一眼。 钥匙上面的字母几乎都已经快磨掉了,从形状上就可以判断,钥匙和锁孔应该是配套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开锁。 “那里不能进。”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过来,正在端详钥匙的两个人同时侧头。 来的是海甘村的村民,他背着锄头,朝他们抬了抬下巴:“几年前,有个不听劝的旅客进去,失踪了,尸体都找不到,自从那一次后,警察就立了块危险的牌子。” 李景熙朝他点了点头,说:“好,我们不会进去。” 等村民走后,李景熙仰头看着正卿。 傅正卿把钥匙放回口袋,抬起一只手揽住她肩膀:“先回去吧,卫生间差不多该修好了。” 李景熙仰头看他。 正卿虽然看起来毫不在意的,眼神里却有一丝一闪而逝的锐利。 “这个园子跟那堵墙后面有关系吗?”李景熙问。 “你是不是全脑开发者?”傅正卿凝视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是的话,你的技能是什么?” 这是正卿第一次用如此正经的口气问她。 李景熙老实地回:“老院长说我患的是五感超强通连症。” “名字很形象。”傅正卿笑了笑,回答了景熙的问题,“以现在的线索来说,还不能确定是否有关系。” “哦。”她应了一声,问,“你早就猜到我是全脑开发者吧?” “没有。”傅正卿挑眉。 “第一,你不抽烟,第二,你不喝酒,第三,你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不管到哪里我都能闻到你,”李景熙掰着指头数,“如果不是的话,那只能说明你跟翟老师一样有隐疾。” “嗯,说不定我是个病娇,还会囚禁你。”知道‘病娇’这个词,还是景熙说了‘割肾’那个梗以后特地去查的,他垂头看着她,口气挑衅,“怕了?” 姑娘摇头:“不怕。” 他不怀好意:“胆子变大了,下次要不要试试恐怖片?” “不要。”她凝视着他,“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 傅正卿盯着她,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撞击着,让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些扭曲的、恐慌的、不确定的未来,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消融在了景熙透亮的眼眸里。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我舍不得。”停顿两秒后,他又说,“熙熙,我喜欢你,是心口满出来的那种喜欢,……” 很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炸的当事者耳朵嗡嗡。 第165章 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 喜欢——很简单的两个字,从一个情感障碍者口中吐出来,弥足珍贵。 一大口空气从嘴巴里灌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停了很长的呼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停驻在两个人身上,落于地面形成斑驳的影子。 拉长的两道黑影慢慢靠近,渐渐重合到了一起,明明没有掺杂五彩斑斓的颜色,却形成了一道绮丽的缎带,随着光影变幻缠绕到一起后雀跃不已。 知了的声音似乎停了。 高高悬挂于碧蓝天空的太阳在正午的当下平添几分绯色,悄然躲到了云层后面。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灼热而又滚烫,自由而又放松。 她和他,向着光明前行。 回到房间,浴室的门开着,地面残留着些微水泥残渣。 “怎么盯着地面看?”傅正卿掏出零碎物品扔到桌面上,侧头看她一眼。 “维修工人怎么还补过地面?”她拿下斜挎包挂到墙上,“地面有水泥残渣。” “水泥残渣?”傅正卿走进浴室,谨慎地扫视一圈,没有找到隐藏的监控摄像头。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李景熙按了一下空调按钮,见空调没有反应,嘀咕一句:“怎么还停电了?” 这时,门外传来咔哒声,她直觉不对劲,飞快地跑到门口,拉了拉门,没拉开。 “正卿,”李景熙跑到浴室门口,“门被人在外面锁上了。” “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信号。”傅正卿弯身在盥洗台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着,里面除了一些洗浴用品没有任何用得上的东西。 李景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着急地说:“手机没信号。” 哗哗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她终于觉察到不对的地方,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不禁错愕。 水不断从地底冒出来,马上就要淹到外面。 傅正卿扫她一眼,快速地说:“查看一下门窗。” 李景熙跑到阳台前,拉了拉,心顿时凉了:“门被封死了。” 房间里忽然漂浮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李景熙抬手捂住鼻子,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皮肤涌上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其中夹杂着些微疼痛感。 “他们在墙上涂了硫化物,遇水后变成毒气。”傅正卿动作利落地拿下毛巾,沾湿以后快步来到李景熙身边,捂到她脸上。 李景熙接过毛巾,蹲下身。 对手的时机算的很精确。 翟子安他们在东侧一楼录制节目,梦义城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全在船上,安硕去调查苗娟芳。 西侧这栋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烟火报警器陡然响起,喷淋头里涌出水四散着在密闭的空间里飞弹。 臭鸡蛋的味道更加浓郁。 傅正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拆卸下其中一个钥匙,用钥匙尖对准玻璃,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李景熙缩在角落里,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毒气泛着红,抓着毛巾的手背血管能清楚地看到血液在快速流动。 傅正卿蹙眉看她一眼:“憋不住了跟我说,我去换水。” “没关系。”李景熙声音嘶哑。 敲击的咚咚声没有停。 刚才她检查过这道门,知道这是防弹玻璃,她也知道正卿在做什么,他利用共振的原理,计算出最佳的敲击位置和频率,等振动达到峰值玻璃就会裂开。 床上的被褥开始冒出一道道白烟,烟朝着空中翻卷,化作刺鼻的毒气往四处奔流。 李景熙的皮肤慢慢变得灰白。 她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在不断流失,疼痛和麻痒不断在喉咙里翻转,血液从很小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身体里的细胞在被毒气不断地侵蚀消灭。 她可能快死了吧,但透过微光看到那个专注敲击的男人,她又咬牙坚持着。 “过来,抱着我的腰。” 李景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快到他面前时,她又极力克制着蹲下身,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小失误就会打乱了他的节奏。 把头埋在他怀里的一瞬间,纷乱的世界好像暂时停了下来。 她的半边脸已经麻了,缓慢地蔓延到太阳穴的位置,右眼的神经在剧烈地跳动,疼得她闭不上眼睛。 傅正卿垂头觑她一眼。 快一点,再快一点。 玻璃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分神和焦虑只会耽误事情。 “熙熙,”傅正卿说,“讲个故事吧。” 李景熙仰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精神也有些恍惚。 “我想不起来要讲什么。”她的脑子一点也动不起来,但想要睡觉的思路却被正卿打断了。 “农夫和蛇。” “蛇?”李景熙木讷地重复着,"虽然我不是很怕蛇,但我不喜欢蛇,它会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顿了顿:“现在是夏天吗?” “嗯,夏天。”傅正卿继续说道,“刚才我们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我们还买了冰激凌,你的是草莓味,我的是抹茶味。” “如果是夏天的话,为什么会这么冷呢?”李景熙喃喃地说,“好冷啊,血都快冻住了。” 她紧紧地贴着正卿的胸口,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晚上我们去沙滩逛逛,”傅正卿笑了笑,眼圈却是红的,“吹吹海风,吃一点东西,我让安硕去准备。” 她很费劲地把正卿表白的画面又想了一遍,琢磨和回味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又努力想象着他们一起去海边散步的画面,她在海边跑,他坐在沙滩椅上休息。 “好啊。”她虚虚地应了一声。 “你不是想学冲浪吗?”傅正卿继续说着,“我教你。” 李景熙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脑袋微微往下耷拉,绕着正卿腰部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往下垂。 “你在听我说话吗?”傅正卿的声音有些颤。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忽然响起巨大的玻璃碎裂声。 傅正卿背身裹住怀里的人,等玻璃渣子全部掉落,他起身抱着她冲到阳台上。 李景熙感觉自己躺在了湿重的平地上,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按压着,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新鲜的空气闯入肺部,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眼睛应该已经肿得跟金鱼眼一样,连睁出一道缝隙都十分艰难。 狭窄的光影里出现了正卿的脸。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腕。 指尖的触感很温暖。 真好啊, ——活着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啊! 第166章 劫后余生 傅正卿给她披上自己的衬衫,伸手扯下她已经完全湿掉的衣服,凭着感觉为她扣上扣子后,又给她套上了一条宽大的裤子。 屋子里毒气乱窜,等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蔓延到阳台上来。 傅正卿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阳台底下是云水居入门的小花园,由于西侧楼的地势,离地面相当于有两层楼的高度。 他冲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床单被套,回到阳台后,动作利落地撕成四段,把绳子绑在窗户铁杆上,打好结后甩出去。 他弯身抱起躺着的人,把她的双手放在脖子后面,捡起剩下的一根布条把两个人捆绑在一块,一手撑着围栏,一手抓着布条往下滑。 为了避免有人偷袭,他转了一个圈,特意将李景熙的后背对着墙体。 下午两点,一天里面最热的时候,空气里裹夹着难以忍受的热浪。 咻的一声,他中弹了。 他闷哼一声,咬牙继续滑。 脊背的位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鼻尖充斥着血腥味。 耳边又传来‘咻咻’两声,通过子弹射出来的方向,他知道那人躲在东侧一栋的二楼,二楼只有演员能进,疑凶无疑混杂在《梦义城》剧组里面。 滑到地面时,为了躲避子弹的袭击,他们滑了一跤摔倒在地上。 他抬手护住怀里的人,胳膊撞在地面,震得他半边身子疼痛难忍。 李景熙的头耷拉在他的胸口,无力地翻滚着。 跑到门口时,又一声子弹声音传来,两个人重重地摔了出去,他支着手臂起身,躲过子弹往村口跑。 后背已经一片嫣红,‘咻咻’的声响终于停了。 说实话,有点狼狈。 但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带着景熙逃离这里。 生命犹如‘碧玺’,来一遭短暂百年,但人一生中产生阴暗想法的瞬间却有千百次。 实力悬殊的对抗无疑是用碧玺投向利刃,结局肯定是玉碎命陨,而刀锋却可能只损失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不想以卵击石。 一直跑到村口,拐进一条小路,直到双腿迈不动步子,他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仰躺着,抬手摸了摸怀里人的脊背,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李景熙在正卿摔出门槛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一路上,她的眼皮剧烈颤动,嘴唇青紫,直到正卿再次摔倒后,她用力地喘息了一口气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一边哭一边解开腰间的结,支着双臂起身,她张了张嘴巴想叫‘正卿’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傅正卿睁开眼,看着她脸上震惊和恐惧的泪水,唇角的线条倏然变紧,哑着声音说出三个字:“不要哭。” 李景熙摇了摇头,顾不上抹眼泪,伸手去扶他。 “不要扶我,我腿麻,想休息一会。”傅正卿唇角勾着安抚的笑。 姑娘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她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嘴唇,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在离开之前,她在周边安置了遮掩物。 傅安硕看到李景熙的时候都惊了。 她整张脸浮肿,像是被人打了百八十拳一样,皮肤全是红的,还没等他开口问,她就带着他往村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问了好几个问题,李景熙只能用摇头或者点头回答,他才知道她连声音都没了。 他们在一条小路上找到了傅正卿,李景熙的掩体做的很逼真,只要没有人踩上去,根本不会发现有人藏在里面。 《梦义城》剧组里的医师给他简单地止了血,两个小时后,顾安和带着专业的医疗团队过来。 顾安和看到李景熙的时候也愣了愣。 不知道她体质的人,还以为她在这里吃胖了。 姑娘如今正处于失魂落魄状态,整个人像是一个傀儡木偶一样,一动也不动,她自己也是病人,但她却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李景熙还深陷在安硕扶起正卿的那一幕中无法自拔,她看到了他后背上全是血,他中弹了,不让她扶是因为怕被她发现。 “你也去躺着。”顾安和走到她面前,垂头看着她,“毒素侵入,如果不治,皮肤会溃烂。” 李景熙打了一个哆嗦,但她精神实在是很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就不怕正卿嫌你丑。”顾安和补一句。 李景熙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但只恍惚了一会,就乖顺地走到床沿躺下。 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她从头到脚都很疼,骨头疼,皮肉疼,心脏更疼。 刚刚还沉浸在被表白的愉悦心情中,才过了一会,就被人当头一棒敲醒了。 她当然不会后悔,但她怕正卿后悔。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半夜时分,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 这是西侧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被临时改成了病房,虽然两张都是白色的床铺,立在床头的吊瓶依然和房间里的摆设格格不入。 傅正卿被疼醒了,他睁开眼睛,发了一会怔。 侧过头,看到躺在另外一张床上的李景熙,他支着左臂坐起身。 也不知道她是在做噩梦还是身上疼,她的眉头紧蹙,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被褥,嘴里发出‘咕哝’的声音。 他凑过去听了一会,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沙发那边传来动静,他才知道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不是疼醒的?要不要加一针止痛药?”顾安和走到床边,掠过他的肩膀,看着李景熙。 傅正卿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景熙:“不用,我没那么脆弱。”他侧头盯着顾安和,“我们躺了几天?” “两天。”顾安和神情严肃,“跟你说一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傅正卿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心里想叫顾安和闭嘴,嘴上却说:“什么事?” “熙熙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毒,”顾安和弯身拿过血检报告单,“我问了好几个医学界的老师,都说没见过这种毒。” 傅正卿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更添了几分阴郁。 顾安和暗自思忖:有心无力吧,就像他摘下眼镜后看世界一样。 就在他想开口的时候,傅正卿终于张了张嘴:“能换血治疗吗?” 第167章 合理怀疑 “尿毒症之类的患者,大量输入正常人的血液,确实能有效降低毒物对身体的损伤,但熙熙血液里的毒却和她是共生状态,换血后,残留在里面的毒物重新开始生长,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很痛苦,而且也未必能延长她的性命。” 傅正卿半靠在床头的身子动了动,手背上的针管快要掉出来了,他却好像没有觉察到一样。 顾安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重新摆正针头。 “我可以做什么?”傅正卿蹙眉。 如顾安和猜测的一样,医学方面他确实有心无力。 “病毒大概会在三十岁左右发作,时间不算短,我会成立一个研究机构,至于你嘛……”顾安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挣钱吧。” “能用钱解决,那就不是事。”傅正卿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盯着顾安和,“我记得你当年主修心理学,怎么后来成了外科医生?” 顾安和勾着唇笑:“因为人心比鲜血淋漓的伤口更让我觉得恶心。” “看来心理医生也需要心理治疗。”傅正卿笑,“我可以暂时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你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有熙熙当你的情绪垃圾桶。”顾安和侧头看李景熙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越是肮脏,越向往光明。” 他扶了扶眼镜,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 半隐在黑暗中的人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好一会,他才说:“听安硕说你们遇到了一个‘笑面般若’的组织,对手里面有心理学专家,那天他逮着我问了百八十个问题,把我上厕所时间都问的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是不是你在怀疑我?” 顾安和看着床的方向。 傅正卿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这个距离让他有点看不清楚对面的人,但顾安和依然能察觉到对方刺刀一般的审视眼神。 只要跟傅正卿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魔鬼。 普通人在他那种环境中出来,不是变成唯唯诺诺的懦夫,就是变成无法自控的暴脾气。 傅正卿却像一个从战场中回来的胜利者,他的心里可能已经被炸的千疮百孔,但他非但不会因此而郁郁寡欢,反而会在不经意间把这些疮疤当成战利品似地炫耀出来。 顾安和作为心理学上的佼佼者,有时候也分辨不出傅正卿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而他做出来的事情,经常让人混乱到分不出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又在戏弄别人。 他们能够相安无事地相处这么多年,可以算是人间奇迹。 “合理怀疑而已。”傅正卿动了动胳膊。 “现在呢,还怀疑吗?” “以你对我的了解程度,”傅正卿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参与了,计划只会比现在的更加残酷,至少,你会把我跳海诈死这件事考虑进去。” 顾安和笑了笑:“难得从你口中听到夸奖的话。” …… 李景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她支着双臂起身,轻咳一声。 跟前凑过来一张俏皮的脸,她抬起头,看着好多天没见的海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鹏哥,熙熙醒了。”周海瑶朝门口的方向招手。 金兴鹏走进门,驻足到床边,垂头盯着她:“能说话吗?” “应该能吧……”声音有点哑,她侧头看一眼旁边的床铺,见空着,问,“哥,你来的时候,正卿在吗?” “先管好你自己吧,”金兴鹏蹙眉,“自从他出现在你生活里,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 李景熙听出她哥话中不满的情绪,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她知道他哥是在关心自己,再加上金兴鹏本来就对正卿没什么好印象,她越为正卿辩护,金兴鹏越反感。 三个人说了一会话,其实她每天基本上都有给他们发信息报告情况,躺着的这两天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房间里又陆续来了三拨人,先是娜娜和苗娟芳,接着是曲翰飞、赵文康和许明亮,最后是翟子安和俞博简。 看到那么多人围着她转,金兴鹏蹙起的眉头稍稍松了开来。 周海瑶招呼所有人走后,来到床边,小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按按。” 李景熙笑了笑:“没有。” “本来应该早来的,但现在汛期,进村子不方便,只能靠两天一次的船过来。”周海瑶抬手捏了捏她有些憔悴的脸,她来的时候景熙的脸已经消肿了,“要不我请假一个星期,在这陪你?” “不用。”李景熙笑,“你节目怎么样了?” “还行。”周海瑶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刚才鹏哥在,我不好问,你和傅总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这么严重,我问安硕,安硕不肯说傅总是怎么伤的。” 她静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答案。 抬起头,看到李景熙脸上为难的表情,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景熙不说肯定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李景熙一直等到周海瑶削完苹果皮,才开口:“他中的是子弹。” “什么?”周海瑶跳了起来,终于知道景熙为什么不在她削苹果的时候说了,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压低声音说,“子弹?怎么会有枪?这太危险了,不行,我要跟鹏哥商量一下,带你回去。” “别跟我哥去说。”李景熙很认真地强调,“你要是说了,我哥肯定让我退出翟老师的节目。” “这、这……”周海瑶拿着刀的手有点颤抖,“不是,这怎么搞得跟枪战片一样,我有点接受不了。” “你先把刀放下。”李景熙盯着她。 周海瑶默默地把刀放到床头柜上,拿着苹果的那只手依然抖得厉害。 李景熙接过苹果,切成了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海瑶:“你就假装不知道吧。” “怎么装啊?”周海瑶有些烦躁地咬了一口苹果,等咽下去后,说,“如果知道当翟老师的助理主持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就不让你来了。” “做什么事情都会有风险,”李景熙笑了笑,朝她扬了扬下巴,“吃饭还有噎死的呢。” 周海瑶:“……” 第168章 驱散恐惧的方式 李景熙抬手碰了碰周海瑶的胳膊。 “行吧,但你必须要注意安全。”周海瑶轻轻叹息一声,“前天鹏哥给你打电话,响了很久没接通,我又给傅总打电话,也是一样的结果,就那么一会时间,鹏哥抽了大半包烟,你是没看见,那烟头的火烧得跟庙里的香火似的,呛死我了。” 从小到大,她哥为她操心的程度绝对不亚于任何一个父母,所以她只要做一件让她哥不高兴的事,心里都会感到愧疚。 金兴鹏不喜欢傅正卿这件事曾经让李景熙苦恼过一阵子,但她很快就想通了,很多事本来就是有利有弊,她能做的尽量就是趋利避害,在中间平衡他们的关系。 李景熙闭了闭眼睛,问:“后来呢?” “顾医生给鹏哥打来电话,告诉了他大概的事情,他的心才放下来。”周海瑶说,“本来我们早就要来的,但顾医生说让我们两天后再来。” 李景熙微微眯起眼睛。 她想起了花园里男孩们玩耍的画面;又想起她哥住院时,顾医生三番两次主动邀请她哥转到顾氏医院。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问:“我哥跟顾医生很熟吗?” “鹏哥对顾医生就那样,你也知道他这人的脾气,再讨厌别人,表面上都能过的去,顾医生对他倒是挺好的,他出院以后还来看过几次,怕他留下后遗症。” 李景熙越听越觉得蹊跷,她提出质疑:“你有没有觉得顾医生对我哥好过头了?” “职业本能吧。”周海瑶手一松,剩余的苹果核‘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浑然未觉,“顾医生人挺好的,你手受伤的时候,他不是天天过来给你换布?我那时候以为他喜欢你呢。” 说完,她弯下身,捡起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李景熙假装没看出她心里的慌乱,说道:“说不定他把我们看成弟弟妹妹了。” “你是妹妹差不多,鹏哥怎么可能是弟弟?”周海瑶被逗乐了,“鹏哥虽然看起来年轻,身份证上实打实三十岁,顾医生最多二十七八岁。” 李景熙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解释,但因了这一层想象,心里忽然暖融融的。 顾医生肯定不是她的哥哥,但很可能是金兴鹏的哥哥。 脑海里忽然再次拂过了她哥拿着菜刀的一幕。 记忆中,她哥和她自己的形象一直是模糊的,自从她见过面具男,她对小时候的自己才有一点点印象,回忆中也终于有了具象的脸。 那一场冲突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一点印象也没有,以前她觉得不重要,现在却有一种非要想起的迫切感。 “想什么呢?” 李景熙瞳孔的光收了回来,回:“没什么。” 没确定的事还是不要拿出来讨论了,只会让海瑶心烦。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工作上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海瑶录制《麦子游戏》的趣事,李景熙听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门打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没看到人,李景熙已经知道是谁进来了。 周海瑶看她一眼,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我出去找鹏哥。” 李景熙点了点头。 周海瑶弯身拿下垃圾袋,又给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后,和傅正卿打了一声招呼后离开。 他个子高,平时两个人一起站着的时候,就能让她感觉到他逼人的气势,更别说她现在坐着,那一股子精明强悍便扑面而来。 傅正卿微微弯下腰,问:“有没有好一点?” 李景熙垂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已经好了,一会我起床。” 傅正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视线扫过她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心脏酥麻得疼,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一下安硕拿饭菜过来,你想吃什么?” “他买什么我吃什么。”李景熙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受伤了,为什么要到处跑?” “我身体素质好,”傅正卿坐到她旁边,肩膀靠着她,“你们聊什么呢,老远就听到你们的笑声。” “做节目的时候遇到的趣事。”李景熙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即便隔着布料,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力量。 她抬起手,试探性地捏了两下他的肱二头肌。 傅正卿垂下头,视线跟着她的手指,嘴角止不住地开始上扬。 李景熙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她倏然摆正头,把话题扯到正事:“对了,那天的事查到了吗?那些维修工也是他们的人吗?” “不是。”傅正卿垂头看着她的头顶,“我找的维修工被人绑了起来,扔进了地下室,子弹是从东侧二楼的公共卫生间射出来的。” “这件事还牵扯到《梦义城》剧组吗?”李景熙担心地问。 如果是的话,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不一定。”傅正卿说,“那天在东侧一楼的,还有你们节目里的成员以及三十个村民,二楼的公共卫生间谁都能进,那个时间段,俞博简说他们也是吃饭午休时间,演员们可以进村子休息。” 李景熙吞了一口唾沫。 演员、村民——她的想象还是比现实发生的保守了。 所有人仿佛变成了一颗颗棋子,风云变幻中有人进入,有人退出。 这就是一个游戏,可能人人都是参与者,躲藏于游戏背后的程序员们时刻关注着棋局,只要出现bug,他们会快速修复。 但这又不是游戏,因为比之游戏,这里更加残酷。 游戏里面有着严苛的升级制度,丢了命可以重新再来。 而这里,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机会重启系统复活。 恍惚间,李景熙感觉自己被拉了一下,歪斜地靠在他身上,脸撞到他胸膛的瞬间沾了一鼻子的香味。 ——满身的疲乏和孤寂随着禁锢的温暖慢慢消散。 头顶被按压了两下后,耳边传来手机解锁的声音,正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十分钟后,我们下来吃饭。” 在他放手机的瞬间,她听到了布料摩挲的声音。 指尖轻颤,触碰的瞬间划拉出肌理分明的画面。 她仰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头顶的人已经垂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清淡温暖的触感,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因为惯性,她无法控制地往后仰去,后脑勺却被他的大手抵着,让她处在了一个悬空的状态。 第169章 香 傅正卿松开怀里的人,口气轻快:“我让安硕把饭拿过来。” 李景熙还有些恍惚:“不是说下去吃吗?” 傅正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往外走,拐过床尾时又侧头看她一眼。 李景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唇。 敏感体质果然是个大难题。 她下了床,强迫自己调整步调、呼吸以及脸上的细微表情,竭尽所能地收敛起所有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傻乎乎的细枝末节。 傅正卿从安硕手里接过饭菜,关上门后,径直走到阳台上:“我已经叫安硕拿冰块过来,先吃饭吧。” 李景熙脸颊红了红,有些磕巴地解释:“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我、那个没那么敏感。” 话音刚落,李景熙有一种陨石砸在脑袋上的错觉。 她现在终于理解那一句找个地缝钻下去的话,窘迫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生出一些古怪的躲藏方法。 傅正卿开着食盒,有条不紊地往外拿饭菜,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缕光,光线随着他肩膀的动静跳动着,添了几分俏皮的色彩。 在她怔忪之际,跟前多了一碗饭,紧接着是一双筷子。 她拉开椅子坐下,盯着傅正卿的手。 捏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直到她接过去以后,手指才在视野里消失。 表面上看起来骨节修长而又漂亮的手指,翻过来就能摸到几个厚大的茧子,手的主人却像是洞悉了她心中的窘迫,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她发呆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说:“想什么呢,一直发呆。” 她回过神,动了动筷子,脱口而出心里的想法:“你手指很好看。” 傅正卿失笑。 嘴里咀嚼着自己最爱的糖醋里脊,熟悉的感觉便又回来了。 他们的相处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并不会因为一句‘喜欢’变成另外一种模式。 她想起了大学时候她坐在公共教室里,傅正卿坐在她前面,用笔写写画画,转身放到她的书本上。 她展开来看了一眼,里面写着一句:“我是电子科技系大三生傅正卿,可以认识你吗?” 她没有回,把纸条夹在了书本上。 她又想起她在楼梯上和他偶遇,她仰起头看了正卿一眼,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过,那一瞬间,她在正卿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失落表情。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小小的意外,或者正卿有一刻生出放弃的想法,他们之间就没有了交集下去的可能。 “我手指好看,”傅正卿盯着自己的碗,弯了弯眉眼,用带了笑意的声音说,“所以,我夹过的菜也比较香吗?” 李景熙停下了夹菜的动作,这才发现自己的筷子放在正卿的碗里。 她有些窘迫地收回筷子,给他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 傅正卿送了几口饭菜到嘴里,吃完,含笑说出一个字:“香。” 李景熙:“……” 吃完饭,安硕送了冰块过来。 在她进卫生间消肿的时间,傅正卿和安硕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他们住的地方是东侧最东边的房间,阳台正好对着小花园,这个房间本来属于演员组,恰好有两个演员杀青了,房间空了出来。 苗娟芳穿着一件白色刺绣蕾丝连衣裙,染了一头黄发,黄发发尾打起大波浪卷,头戴一个配套的白色蕾丝发箍,她端着一个簸箕,采摘院子里的玫瑰花。 很有情调的美人摘花图。 傅正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安硕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浴室的方向,又看一眼卿哥,心里嘀咕:卿哥,人家长得漂亮也不用这么盯着看吧,一会熙熙出来,我是该给你打掩护还是要假装看不见。 浴室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 安硕的心提了起来,偏偏这个时候,卿哥忽然开口:“她长相……” “变化确实挺大。”安硕立刻打断他,侧头看李景熙一眼,继续说道,“我在村里问过她的事,也去找过她的父母,他们都闭口不谈她。” 苗娟芳垂着头,忽然抬手拂一下飞在鬓角的发丝,风韵极佳。 傅正卿蹙眉:“她应该……” 安硕抬手碰了碰傅正卿的胳膊,飞快地说:“这么大热的天,她应该躲进房间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花园里。” 李景熙走到正卿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安硕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熙熙因为卿哥的行为调头离开,但没想到得是,熙熙也跟卿哥一样端详着苗娟芳。 苗娟芳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似乎因为看到李景熙,忽然收起筐子离开。 “玫瑰花最好在上午采摘,现在已经是大中午。”李景熙说出她心里的疑问,“这个小花园,只有我们这一层的阳台能看到,娟芳姐的目标是你吗?” “嗯。”傅正卿应了一声。 安硕差点被他的坦率呛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努力不过是自作多情。 傅正卿从始至终没有接收到安硕的好意,他抬起手指在玻璃镜面上比划了一下,视线依旧跟随着苗娟芳:“她的鼻子比以前高了两毫米,嘴巴往里收了三公分,先前穿的衣服包的比较严实,所以看不出身形,但走路时,右脚会往外撇,现在却没有这个毛病了。” 安硕张大了嘴巴,他关注的重点跟卿哥的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李景熙怔了怔。 她以为苗娟芳变得爱打扮了,但正卿却觉得她换人了。 “但也有可能是她故意给我们造成换人的假象,”傅正卿终于收回视线,盯着李景熙,“她刚才抬眸看我的瞬间,动作很像你,我曾经在子安哥那里见过一个女粉丝,名字叫周妙彤,她喜欢穿白裙子,一举一动都像是人为训练出来的一样,明明长得不像你,每个动作里却都有你的影子。” 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清透澄澈。 傅正卿笑了笑。 那些人即便动作姿态跟她一样,终究只是赝品。 李景熙吞了一口唾沫,眼睫颤动,问:“她们很有可能跟我是同一个老师,对吗?” 第170章 废弃花园 傅正卿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 短暂的寂静像是一种不祥之兆,让李景熙感到惶惶不安。 “应该不是。”傅正卿摇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酷,“你的老师更像一个追求完美的病人,他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成功人士,而他忽然对现状感到不满,所以想从训练你的过程中得到满足感。”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训练苗娟芳和周妙彤的人,他更像学校里的普通老师,用规则和教条教授考试的技巧以及规范行为准则。” “我忘记我老师长什么样了,”李景熙睫毛颤了颤,“我甚至想不起来他是男是女。” “不用逼自己去想起来,”傅正卿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说,“他总会有跳出来的一天,不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景熙眨了眨眼睛。 波涛汹涌的恐惧大海上,正卿的宽慰之语像骤然进入的一道光影,漆黑的云层被大风吹开,露出了一览无遗的碧蓝天空。 不论何时何地,眼前的男人总能带给她心安的感觉。 安硕垂头检查了一下手机里的信息,翻了几条后,忽然抬起头:“卿哥,子安哥让我们去废弃花园集合。” 十分钟后,三人下楼出门。 西侧楼里不断传出电钻的嗡嗡声、锤子敲打的砰砰声、家具拖动的嘶啦声,像开了锅的热水一样沸腾着,给炎炎夏日添了几分躁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睡梦中从西侧楼被移到东侧楼。 还没走进废弃花园,她已经听到了翟老师、她哥和顾医生聊天的声音。除了他们几个人,曲翰飞正在安排赵文康和许明亮的机位。 尽管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走进去的时候,她还是被里面的荒蛮程度吓到。 院子里杂草丛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透过草间疏落的缝隙看进去,视线直接掠过前方的一片湿泥空地,受阻于一栋单层人字形的古老别墅。 李景熙和他们打过招呼,听了一下工作内容。 这一段录制可以说在计划之外,如果不是傅正卿拿着钥匙带他们几个进来,翟子安不会想到录素材。 除了翟子安,他们的记忆被似曾相识的画面触发之后,内心同时生出了一些连接点,他们来过这里,不仅来过,还在别墅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种新鲜感极大地刺激到了几个人的冒险心,不管素材有没有用,他们也想用镜头记录下来,纯粹是为了满足错位记忆下的强烈好奇心。 曲翰飞和傅安硕拿着棍子探出一条路,快要到头的时候,将棍子插入了泥地。 “这里已经沼泽化。”曲翰飞回头说。 “安硕,你带几个人去找木板。”傅正卿安排完事情,偏头看着景熙,“跟我们一块进去,会怕吗?” 李景熙摇了摇头:“不怕。” 金兴鹏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枣栗子,动作很虚,手指只触到了隆起的头发:“不要为了讨好他逞强。” “我真不怕。”李景熙侧头看着她哥。 金兴鹏盯着她观察了一会,察觉到傅正卿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空气里迸射着火药味。 李景熙默默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傅正卿垂下眼睛,觑她一眼,金兴鹏也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看着沼泽的方向。 她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手心。 “我就不进去了。” 耳后传来翟老师的声音,李景熙循着声音看过去。 翟老师上身灰色衬衫,下身米白色裤子,浑身上下干净到透出一丝‘脏东西’退散的气势。 顾安和觑他一眼,笑了笑:“怎么,怕脏?” 翟子安拿下胸前的偏光太阳眼镜,掰开镜脚戴到脸上,表情隐匿于镜片后,似乎连声音都变得淡漠了:“要是全部人都进去,外面被人围了谁善后。” 李景熙抬手捏了捏耳垂。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但今天的气氛着实古怪,表面上大家看起来很和睦,内里却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安硕很快带着人来了,那些人手里一人一块木板,井然有序地往院子里走。 金兴鹏扫过其中一块红色的木板,眉峰隆起,冷笑一声:“紫檀红木,一木万金,你们倒是奢侈。” “紫檀红木?”翟子安蹙眉,“你确定?” 傅正卿视线轻轻扫过木板,拧眉沉思。 “这段时间进口过一批,我瞄一眼就能看出来,”金兴鹏笃定地回,“你们不要就给我收了吧。” 李景熙看了一眼那块包浆严重的木板,终于想起这块板子她也见过,他们去废弃古宅时这块木板被垫在了草褥子底下,当时翟老师蹲着看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苗家人用来抬俞亚芳的吗?”她提出疑问,“如果木板是他们自己家买的,应该知道价格。” 以苗母对俞亚芳的态度,不可能给她用这么好的木头。 花婶说苗志新家本来很穷,却在孩子失踪后变得有钱了。 苗母却说孩子是自己走丢的,和花婶的话不相符,按照这个村子里挣钱模式,苗志新家不可能一夜暴富。 “安硕,”傅正卿看安硕一眼,“找人去调查苗志新家发家历史。” “好。”安硕点头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们一行人踩着木板走向那栋楼。 建筑体外面爬满了藤蔓植物,老旧的墙体已经看不出原貌,别墅占地面积很大,大门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腐烂了,从破开的洞口看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幽暗而又阴郁的空荡。 “这里是客厅。”顾安和探身看了一眼,“从客厅进去,左侧有五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带卫生间,右侧是厨房、游戏间。” 听了顾医生的描述,她脑子里的画面也慢慢清晰了起来。 除了房间布局,他们身边还围绕着很多大人,这些大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以前觉得奇怪,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白大褂。 “他们催眠过我们,让我们共同忘记了一件事情。”顾安和走回到众人面前,缓缓地说,“我靠自我疗愈找回了部分记忆。” 第171章 我们都在 “催眠?”曲翰飞笑起来,“有这么神奇吗,能改变那么多人的意识?” 顾安和走到沼泽边,抬手指着脏污的水,问他:“你喝一口,我告诉你催眠的秘诀。” 曲翰飞气得跳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让我喝这个,也太恶心了吧。”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水恶心?”顾安和平静地引导。 “这不是常识吗?”曲翰飞蹙眉,“你爸妈从小就会教育你爱干净吧。” “这就是潜意识的力量,当你接受了某种设定以后,你的思想和行为都顺着这一指令往前走,”顾安和踱回到众人面前,“有人会觉得当众大小便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有人却觉得无所谓,你没办法喝脏水,但有些人却能喝。” 他扫了众人一眼:“人类塑造自我的时候,确实会有偏好和选择,但外部环境也会影响人的价值观,优秀的引导者能引导人向上。无良者则会灌输一些负面的意识,孩童在懵懂无知的条件下很容易抛弃存在的价值,导致价值体系的全盘崩塌。” 他下了最后的结论:“催眠确实不神奇,神奇的是,这些人塑造了一个特定的环境,让所有人的记忆产生错位。” 顾安和说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没了眼镜的掩护,他的视线有些朦胧,给人一种木讷的错觉,直到金丝边眼镜重新回到鼻梁上,他才又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模样。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 听了顾医生这番话后,脑海里陆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她想起了那个大男孩,当他冲向自己的时候,那些看护阿姨叫的名字是金兴鹏。 难道她哥杀了金兴鹏,最后不得不替换了他的身份。 如果是真的,这个记忆太残酷,她产生了一个宁愿时空回转也不要回忆起来的想法。 “顾医生,”李景熙仰起头,“你想起来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 顾安和扫了一眼前面的几个人,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金兴鹏身上:“你是我的弟弟,顾安平。”虽然已经预设了这个结果,李景熙埋在心口的炸弹还是爆开了花。 聒噪的虫鸣鸟叫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浮荡,门口响起噼里啪啦的砸门声,围着顾安和的几个当事人身体都像麻木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良久,金兴鹏才开口:“空口无凭,我才不信这种屁话,你也不要指望我去做亲子鉴定。” “顾家有钱的很,”许明亮不解,“要是我的话,高兴都来不及,摄影师累死累活一个月,才那么一点钱。” “他们有多少钱,跟我没关系。”金兴鹏侧头,看了一眼李景熙,解释一句,“顾医生,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很可能摧毁了我们半生存在的意义。” 顾安和抬手扶了扶眼镜,顺着金兴鹏的视线看一眼李景熙。 傅正卿也垂头盯着李景熙。 姑娘眼里有一丝空洞和迷茫,显然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状态。 即便满心不乐意,他必须得承认自己和金兴鹏的想法一致。 正如傅正卿和金兴鹏担心的情况一样,因为顾安和的引导,李景熙刚才确实对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怀疑。 过去的自己是真实的吗?记忆为什么会消失,现在回来的记忆是否又是真实的呢?这个记忆说不定也是因为长久遗忘状态下别人强加给他们的。 如果以前存在的自己是错误的,那么接下来,她还要保持这种状态活下去吗? 她很茫然。 傅正卿伸出手,手腕轻轻落在她肩头,打了一声很轻的响指。 姑娘仰头看过来。 傅正卿笑了笑:“这里是现实,我们都在。” 李景熙转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看着她,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每一个笑容里都饱含着温暖和关心。 她垂下头,小声呢喃:“我们都在。” 心里忽然拂过一丝激动,大脑再次感应到了蓬勃的生机和力量。 是啊,她只要坚信一件事:他们所处的世界,他们一直都存在。 噼啪一声,厚重木门倒下的声音扰乱了所有人。众人走进大厅,跟顾安和描述的一样,左侧五个门的门洞开着,柔和的太阳光线从门穿透过来,裂了一半的玻璃窗里探进一些野草,窗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屋子里所有东西全部已经搬空了,经年累月的风霜已经彻底掩盖了人类存在过的事实。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住在这个房间。”李景熙指着第一道门,“我记得有一次停电了,晚上很热,我坐在床上不肯睡觉,你们过来给我扇风。” 她的话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她的记忆是美好的,但在傅正卿的回忆里,这是一次痛苦的过往之旅。 停电不是因为电路故障,而是人为的。 无尽的黑暗给人带来巨大的恐惧感,挺过去的人建立起强大的自我意识,失败的人则永远囚困在了黑暗的世界,畏惧的情绪很可能跟随他一辈子。 李景熙觉察到他的异样,趁着大家四处走动的时候,回过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并仰头给了他一个吻。 这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拥抱,傅正卿忽然意识到她现在是自己的,而他也属于她。 所有人在犹如迷宫的别墅里四处走动,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几乎没有说话的声音。 “你想起来的是不是跟我的不一样?”李景熙仰头,盯着傅正卿。 傅正卿偏头看着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一样。” “别狡辩。”李景熙咬了咬唇,“不想跟我说吗?” “不是。”他抬了抬眼皮,神色浅淡地朝四散的人扫过一眼,收回眼神的间隙,他笑了一声,“我很开心,原来我的过去有你。” 因为有她在,他的晦暗过往好像也并不是那么痛苦难熬。 李景熙垂下头,努力克制着涌到眼眶的泪水。 她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管记忆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都不需要去在意,她在乎的只有他存在这一件事,就像正卿刚才一针见血点出问题的关键一样,她领会到了存在的含义。 第172章 挫折只会让我变强 李景熙和傅正卿走进了别墅中央位置的房间。 和其他地方的空荡不同,屋子里遗留了一张长沙发,皮质的表面爬满了霉灰,斑驳的印记里透露出年代久远的痕迹。 沙发后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李景熙顿了顿脚步。 如果这个时候后面躲着枪手,这么近的距离,他要袭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易如反掌。 傅正卿驻足在沙发前面一动也不动,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虽然正卿没有透露半分,但她已经猜到了她的记忆画面恐怕要比正卿他们脑海里的美好千百倍,不管这种记忆是一种自我催眠,还是真实存在的过往,对她只有百利无一害,至少她踏进这里时不会有心悸发慌的不安感。 她握紧从外面带进来的竹竿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沙发后面的人没有动,好像连呼吸也停了。 枪手在害怕? 她缓缓地举起了竹竿。 “别打我、别打我……”男人双手抱头,挪动双脚往外爬。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倏然收起了竹竿。 “泽洋,”李景熙扔下竹竿,跟在他身后,“你怎么在这?” 秦泽洋放下双手,歪头看着李景熙。 昏暗的光线里,李景熙的脸像是氤氲着朦胧而又迷雾一般的光线,他端详着看了好一会,心安的感觉才一丝丝如挤牙膏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傅正卿旁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垂头喘着气:“吓死老子了。” 傅正卿大发慈悲没躲开,问:“你怎么在这?” 秦泽洋捋了一把头发,仰起头,故作潇洒地说:“刚到,进来以后看你们发呆的发呆,失神的失神,我就进了这个屋子,没想到一看到沙发,我就想起来一件事。” 李景熙认真地听着,见秦泽洋停下来,好奇地看他一眼。 傅正卿垂了垂眼皮,不动声色地往前面走了几步。 秦泽洋手下落了空,摸了摸后脑勺:“有一次,我们两个跑进这里找东西,结果有人进来了,咱俩躲在沙发后面躲了两个小时,到最后还是被大人发现了。” “有点印象。”傅正卿轻描淡写地回。 “不会吧,你就这反应。”秦泽洋松开手,夸张地张着嘴巴,“这件事在我心里可是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他抬起双臂比划出一个圈,沉声道,“咱俩被关了三天三夜。” 李景熙心里倏然紧绷,声音颤抖地问:“笼子吗?” 见秦泽洋点头,她仰头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了正卿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冷酷表情,她又想起了他中弹后被自己藏在草堆后面时,他隐藏于深瞳后面的悲伤。 对正卿的过往,她本来就充满了深切的同情,所以只要有一个波动,就能轻易地挑动她的神经。 心里忽然生出了尽快逃离这里的想法。 傅正卿垂眸沉思片刻,脑海里拂过一些残缺的画面,半晌,说道:“他们送来的饭很臭,菜炒的很黑,有时候饭粒上还有虫子,我们只能把虫子挑出来之后再吃饭。” “别说了,”秦泽洋抚了抚肚子,“你再说我要吐了。” 李景熙紧紧地握着拳头。 傅正卿偏头看她,笑着说:“挫折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姑娘抿着唇,好一会没说话,他发现自己说的有点过了,就在他想说宽慰的话时,她忽然开口:“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傅正卿笑。 李景熙以为正卿会走,结果他迈步到沙发跟前,推了推,沙发纹丝不动。 “不用推了。”秦泽洋走过去,“我试过了,沙发之所以会留下来,是因为这个沙发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 “别墅里的东西全部搬空了,连一点垃圾也不留,”傅正卿绕着沙发踱了两步,“从墙体的螺丝孔洞看出来,固定在地面或者墙上的东西不少,却唯独留下了沙发。” “不会里面藏了死人吧?”秦泽洋挠了挠头。 李景熙自然知道秦泽洋是口嗨,但她还是用力地嗅了嗅。 除了皮革腐烂的味道,没有闻到其他古怪的味道。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沙发背上。 沙发背中间的位置有明显塌陷的地方,这种塌陷不是因为腐烂,而是有重物经年累月按压下的凹槽。 她伸出手,两手并拢按压下去。 沙发里面传来咔哒的声响。 傅正卿往后退了几步,观察着沙发,朝秦泽洋抬了抬下巴:“往前推。” 秦泽洋挽起袖子,推着沙发往前。 房间里发出齿轮转动的机械声,地面传来一阵接一阵地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巨型怪物在涌动一样。 整栋别墅剧烈地震颤起来,老化的墙体掉落下几块墙皮,发出细碎地声音。 “我去,什么情况?”秦泽洋仰头看了一下墙壁。 “建筑结构完整,承重墙没有摇动。”傅正卿走到沙发左侧,往右推了推,然后再往后一推。 这一次,除了墙体晃动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水流涌动的哗哗声,以及不断有东西落入水中的噗通声。 他们所待的房间却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戛然而止。 水声却越来越大。 这时,金兴鹏走到他们房间的门口,说道:“后门的位置,地上开了一道门,露出了一条地下通道。” “这别墅不是废弃了吗?怎么会有电?”秦泽洋拍了拍手上的脏污,黏糊糊的霉粘在手上,拍不掉。 李景熙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抽了几张递给他们。 傅正卿擦干净手,将纸巾扔进景熙准备的袋子里,偏头对秦泽洋说,“这里是云水居上游,电应该是云水居提供的。” 李景熙拉包链的动作顿了顿。 还没等她梳理清楚脑子里混沌,手已经被正卿拉了起来,她只能顺着力道迈步。 拐过一个大弯,连续走过了三道门,他们来到了别墅后门的位置。 后门前方有一个大概两米左右的孔洞,还没走近就已经看到了往下去的阶梯。 顾安和站在洞口,拧眉凝视着下面。 “小李,”曲翰飞转过头,吹了一声口哨,得意地说,“这段拍下来,我直接交给台里当新闻素材,到时候发奖金的话,咱们四个平分。” “不应该见者有份吗?”秦泽洋意味深长地笑。 曲翰飞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奖金就一千块钱,我们四个分,一人才二百五。” 赵文康:“……” 许明亮:“……” 李景熙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秦泽洋哈哈笑了一声,他蹲到洞口,双手耷拉在腿上,盯着黑乎乎的洞穴挠了挠头:“感觉有点恐怖啊。” 第173章 现实和虚幻 李景熙走到顾安和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自然光线只能探到楼梯的一小部分,冗长往下的空间里装着白炽灯,有一些灯管已经坏了,滋滋的声响中光线一明一灭,仿佛随时会有无数只手从望不见底的黑暗中伸出来。 忽然,钢琴的音调穿过空间的缝隙透出来,乐声从和缓到急促,在某个最高点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心脏提起又落下。 动听的儿童声音伴随着音乐,唱起了一首歌: 什么声音从屋外发出来? 快听, 很响亮的声音; 那是风雨之夜痛苦者的哀鸣。 什么画面从眼前飞过去? 快看, 很美妙的画面; 那是清澈魂灵信仰者的显形。 什么味道从鼻尖冲过来? 快闻, 很沁人的香味; 那是执着信念坚定者的自省。 …… 歌词很长没有重复,先提出问题,后引导,最后给出答案,一字一句清晰地进入脑中,就像在大脑上印刻下来一般,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叹息都能让人回味无穷。 “哎哟妈呀,怪瘆人的。”许明亮颤栗了一下,脚下发软,“乖乖,我还没娶老婆呢。” “那二百五我还是不要了。”赵文康侧头看一眼曲翰飞,“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去生孩子,命要紧。” 曲翰飞嘶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脑门,说实话,他也有点怕。 他参与过一些密室逃脱综艺节目的录制,因为知道流程,他不会有什么害怕的感觉,跟拍的摄影师更不用说了,npc从哪里跳出来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现在这音乐一起,还真的让人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秦泽洋本来还蹲在洞口,双手抱胸捋了捋双臂,脊背的寒意却有增无减,他默默地退到了边上,以防谁的脚一抖踹到他屁股上,这要是滚下去没摔死也得吓死。 又是一阵激烈的钢琴音乐,底下传来咔哒的声响,金属的拖拉声像是鬼魅哀鸣一般从楼梯里传出来。 “老曲,”赵文康哀嚎一声,“真他妈够吓人的。” 曲翰飞抬手抹了抹额头,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扫射:“哥们,我们摄制组先撤了,小李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来。” 三个人不等他们回话,扛机器的扛机器,拎包的拎包,转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我、我也不下去了。”秦泽洋缩在墙壁上,双手抱着膝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在这守着,以防有人偷袭。” 说完,他警觉地左右看了看。 宽大的长廊,空无一物的巨大空间像蹲伏着的巨大怪物,破败的玻璃窗户里透进来细碎的光线,处处显现出阴森的惨白感。 他抬起头,看着傅正卿他们。 顾安和从始至终一直盯着阶梯,金兴鹏四处走动观察周遭的环境,傅正卿则是垂头看着李景熙。 又是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秦泽洋浑身一阵颤栗。 但那四个人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外部环境,连李景熙都是,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沉浸于睡梦中,他以为她应该害怕才对,但她的嘴角却勾着一个笑容。 有点丢脸。 秦泽洋挠了挠头,心脏痒的厉害。 难道她不怕?不应该啊,她连恐怖片都不敢看。 这时,静止的画面里终于有人动了,是他侦探事务所的冤大头主顾傅正卿。 傅正卿抬手轻敲了两下李景熙的额头:“当口水歌听,不要细想内容。” 李景熙歪着头,声音很大地反问:“你说什么?” 耳朵里全是钢琴声,歌词依旧清晰地飘荡在耳中,化成黏糊糊的液体,包裹着耳膜。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时,偶尔会眺望远方,山景连绵不断地在眼里呈现,氤氲于光线的雾气中,模糊的轮廓慢慢扭曲变形。 金兴鹏终于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快步踱到她身边,大声地吼:“熙熙,停止幻想。” “啊?”她又大声地吼回去,“你们在说什么?” 空气里似乎有一股热浪,不断以光的速度冲进她的嘴里,瞬间侵袭 到四肢百骸。 所有人的脸开始跟山景一样,慢慢旋转环绕,扭曲以后像是雪糕一样融化成一堆,变成了奇形怪状的物体。 “可恶。”金兴鹏着急地拍了拍顾安和的肩膀,“顾医生,你想想办法。” “打她耳光。”顾安和收回神,终于开口。 秦泽洋等了一会,那三个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手抖的厉害,却没有一个人伸手。 他抽了抽嘴角,怒斥:“我说都这时候了,你们作为男人,an一点行不行,打她是为了救她。” “你来。”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完,自动让开了位置。 秦泽洋:“……” 他垂下头,给自己的结局沉痛地哀悼两秒钟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熙熙面前,他举起手,深吸一口气后,用力地挥了下去。 李景熙的脑袋因为惯性歪了一下,空茫的眼珠终于慢慢有了颜色。 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秦泽洋,眼神里有一丝受伤的挫败感。 秦泽洋的心脏瞬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疼的厉害,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仨混蛋就是算准了打熙熙的人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让他来当这个炮灰。 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前,掐死开口说话的自己。 “熙熙,对不起。” 李景熙往后踉跄几步,身子很快抵到了一个人的胸口。 傅正卿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半边脸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彻底把她从音乐和歌词的世界中抽离了出来。 傅正卿用手背轻轻摩挲两下她肿起来的地方,声音温和:“疼的话先回去敷药。” “没事,”李景熙摇了摇头,她看着顾安和,“顾医生,我刚才分不清楚现实和幻想。” “他们从精神、肉体双管齐下,其中还夹杂着致幻气体,感知和理解能力越强的人,越容易陷进去。”顾安和缓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语气凝重,“我刚才差点陷进去。” 现场瞬时陷入一片沉寂。 第174章 还记得我吗 大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还很远的距离。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翟老师特有的步调,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步伐稳健的脚步声,混杂在纷至沓来的声音里。 李景熙从她哥和顾医生的间隙处望过去,说:“翟老师和冯队来了,他们带了十个人,安硕也来了,他走在最后。” 金兴鹏和顾安和同时蹙起眉,除了音乐声和间歇性的金属撞击声,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熙熙,”秦泽洋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握紧了刚才打她巴掌的手,“你还没醒吗?” 李景熙摇了摇头:“我很清醒。” “空气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音乐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傅正卿松开景熙的肩膀,走到洞口凝望着下面,“走楼梯无异于是一段心理重塑的过程。” 李景熙盯着眼前的背影。 她想起了做过的那个梦。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 正卿说翟老师家里有一个催眠室。 翟老师弄这个房间的目的是什么呢? 按照季梓涵的说法,翟老师自己从来不进白色房间,反而正卿进去过很多次。 秦泽洋故作轻松地踱步到傅正卿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鼓起勇气看着黑洞:“你也产生幻觉了?” 忽然,漆黑的光雾中闪现出一个人影,一晃而过的瞬间只露出了半张惨白的脸。 “握艹……” 秦泽洋抬手捂住嘴,指缝中迸射出一声恐惧的吼叫。 李景熙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挡住了视线,根本没有看到楼梯间里的情况。 吼叫的余音停止,秦泽洋膝盖一软,抱头蹲到了地上。 李景熙聚精会神地把感知能力放在了眼睛上。 黑暗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往下奔走,‘他’像极了一个莽撞的小孩,往下的时候,摔了一跤,细微的‘砰’声从中传出,大概摔了五六级台阶,以一声‘咚’终结。 音乐声里夹杂着呜咽声,那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有一种呼吸被阻碍的断裂感。 李景熙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甲状软骨处停顿了两秒,仰头的瞬间眼神里带着困惑:“他摔倒了,我听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哭。” 傅正卿一直偏头看她,视线跟随着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拿开后,皮肤上面残留了一抹红点,像极了皑皑白雪中藏着的一支红梅。 他的喉结很明显地动了动。 黑影重重的世界里,呜咽声忽然消失,紧接着是一段细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咔咔’两声。 “有人开枪。”李景熙推开傅正卿。 秦泽洋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金兴鹏和顾安和没有在洞口,但也警觉地弯了一下身。 子弹从洞口飞出来。 李景熙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火药味,他要引爆炸弹。” 话音刚落,五人飞快地往外跑。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火焰瞬时从漆黑的地底涌上来,带着刺鼻呛人的味道。 窗户的玻璃被震得到处飞散,又急速地往下掉。 傅正卿揽住李景熙,用身体挡住玻璃碎片。 脚底涌过一股热浪,火舌从地底蔓延上来。 翟子安他们还没来得及进来,立刻调转了方向往外冲。 到了外面,李景熙才知道打开机关时为什么会听到水声和重物掉落的声音。 沼泽地消失了,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中间残留着一条破败的水泥路。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崩塌声,接二连三地爆炸声把这栋别墅炸成了一片废墟。 顾安和被气浪震得摔了一跤,手掌撑到地面时扎进了几块玻璃碎片,金兴鹏回过身,扶着他往围墙外跑。 空气中涌动着一股热浪,飞扬到空中,升腾起一阵白烟。 村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鸡鸭的扑腾声,附近的羊群受了惊吓以后四散而逃。 傅正卿护着李景熙到围墙外,松开手:“我有点事先回去。” 他的脖子上有细碎的玻璃屑,稍稍一动,细小的血痕便涌了出来。 姑娘仰起头,动作利落地处理掉肉眼见到的玻璃碎屑。 她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换成了:“你去吧。” 自从经历过正卿被囚的事件,她很怕这句话。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拢起的烟雾遮掩了他的背影,慢慢虚化成了朦胧的暗影。 周围乱哄哄的,有村民朝这边跑过来,有骂的,有好奇的。 翟子安和冯睿达正在安抚他们的情绪。 李景熙立刻打起精神,跑上去帮忙善后。 云水居二楼公共卫生间里,苗娟芳在镜子里照了照,确认妆容没什么问题后,打开门的一瞬间,她顿了顿脚步。 “妈妈,”娜娜红着眼圈,眼睛里涌上一股悲哀,“你不要我了吗?” 苗娟芳警觉地朝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厉声骂一句:“胡说什么,回房间去。” 娜娜咬了咬唇,无助地流着眼泪,带着哭腔说:“我以后再也不偷吃牛奶了,我也不跟客人要吃的了,村里的流浪猫我也不会去喂了,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做。” 她低低地重复一遍:“我真的再也不会做了,我跟你保证,你不要丢下我。” “我没有不要你。”苗娟芳蹙眉,抓着她的胳膊往一楼拖,“以后别上二楼来。” “娜娜的心思比较敏感。” 听到这个声音,苗娟芳的脚步一顿,她松开娜娜,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傅正卿从最东侧的房间出来,一边走一边挽着右手的袖口,这身衣服剪裁得体,凸显的他身形挺拔结实,和他这几天在海甘村懒散的打扮大相径庭。 “傅先生,”苗娟芳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塑料袋,笑着说,“你不是跟李小姐出去了吗?” “回来换身衣服。”傅正卿走到娜娜身边,垂头盯着她,“娜娜,还记得我吗?” 娜娜的呜咽声慢慢平息了下去,她记得大哥哥的声音,那两天,大哥哥教会了她怎么跟自己玩。 她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仰头看着傅正卿,半晌,点了点头:“记得。” 第175章 灵魂深处的质询 “我没见你跟娜娜说过话啊,”苗娟芳迟疑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娜娜的?” 傅正卿没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盯着苗娟芳。 她的脸色隐藏在浓厚的化妆品中,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扯了一下唇角,抬起手背抹掉。 傅正卿终于开口:“云水居很大,娜娜经常躲在花丛里跟人玩捉迷藏,有时候一躲就是半天,我偶尔会跟她玩一会。” “是吗?”苗娟芳扯出一个笑容,“我最近忙,都没注意到。” 傅正卿点了点头,提了个很体贴的建议:“这里有点热,我们换个地方。”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楼餐厅。 苗娟芳打开空调,凉风吹到脸上的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塑料袋里拿出化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 “怎么了?” 听到傅先生的声音,她飞快地盖上化妆镜,把镜子扔进袋子:“没什么,检查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 她回过头,朝落地玻璃窗那边看过去。 傅正卿,傅家的二儿子,家里条件优越自然不用说,出手也很大方,只要跟在他身边,基本上都能吃香喝辣,她并不奢求自己能上位,只要能被他看上,她就已经满足了。 “大哥哥,你怎么老是看窗外?”娜娜问,“是在想姐姐吗?” “嗯。”傅正卿很坦率地应答,“我是挺想她。” 分开一个小时而已,脑子里全是她临别前带了雾气的眼睛。 “姐姐人很好,她还给我买……。”娜娜朝苗娟芳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把‘吃的’两个字吞了下去,转了话题,“如果你们结婚了,一定会很幸福。” “是的。”傅正卿没有去深究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笑了笑,“谢谢你的祝福。” 娜娜收回视线,侧头看着傅正卿,很认真地问:“哥哥,上学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苗娟芳皱了皱眉,走到桌子旁边:“娜娜,你去那边玩,我们有事情要谈。” “哦。”娜娜站起身,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出去搬了她的专属小凳子进来,然后又拿了一本连环画翻。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傅正卿侧头看着窗外,“那时候我爷爷还在,他带我去钓鱼,我们买了一堆的饵料,结果我一条也没钓上来。” “你想他了?”苗娟芳心里生出一丝喜悦,他在跟她聊家里的事,只要她扮演好倾听者和安慰者的角色,她就有机会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快了,一切都快了。 傅正卿收回视线,轻轻地扫过苗娟芳。 苗娟芳的眼圈有些红,她垂下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然后又重新抬起头。 她长而密的假睫毛上沾染了几滴泪珠,扑闪的瞬间往下滚落,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极了李景熙。 “在家里,只有我爷爷对我最好。”傅正卿跟前送过来一个杯子,杯子里斟了茶水,闻香味便知茶叶的价格不菲,“他去世以后,我就再没感受到家的温暖。” “我跟你的感觉一样,”苗娟芳捏着茶杯,看向玻璃窗外,“我爸妈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我长大以后要被卖到别人家。” ‘卖’在海甘村就是‘嫁’的意思,大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在这个静谧的下午,有一种让人倾诉的冲动。 她沉思片刻,说:“小时候,他们带我和弟弟去城里的亲戚家拜年,我妈妈带着我弟弟坐公交车,我也想坐,但他们却说浪费钱,所以我跟着我爸骑着自行车去,路上下雪,我爸爸自己穿着雨衣,我却冻的浑身直打哆嗦。” 她垂下头,喝了一口茶,“自从这件事后,我心态忽然变了,我知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所以我努力读书,考上了大学,而且特意考了很远的北方城市,上大学之前,我妈跟我说,不许在大学里谈恋爱。” “你听了她的话?”傅正卿指尖在杯口打着转。 苗娟芳点头:“我在学校里几乎三点一线,也没什么朋友,我渴望组建一个家庭,但我又害怕谈恋爱,我知道我不配。” “我以前也有一样的想法。”傅正卿盯着她。 “怎么可能?”苗娟芳错愕。 “只是以前,”傅正卿意味深长地笑,“但因为某个人的出现,我忽然改了主意。” “我不会有的,”苗娟芳垂下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都没机会了。” 傅正卿没有移开视线。 苗娟芳觉察到了,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脊背被他冰冷的眼神激起一片寒意,手指下意识地僵住了。 “苗小姐,”傅正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犀利地盯着她,直接探进了她的心里,“娜娜不是你的孩子吧?” 苗娟芳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好一会才停下来。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即使再不喜欢,在跟人聊天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用‘我女儿’这个词,”傅正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你跟人说话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使用过。” 苗娟芳的睫毛颤动的厉害,眼眸里含满了泫然欲泣的泪水,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泪水便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娜娜抬起头,她跑到桌子旁,抽了几张纸巾递给苗娟芳。 苗娟芳没有接,恶狠狠地瞪了娜娜一眼。 娜娜咬了咬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惶恐,她正要缩回手,手里的纸巾却被人拉住了。 “可以给我吗?”傅正卿侧头看着她,嘴角勾着柔和的笑。 娜娜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傅正卿接过纸巾,递给苗娟芳。 苗娟芳下意识地接过纸巾,抬手擦了擦脸。 傅正卿收回手,说话的时候,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透着十分的冷酷:“娜娜已经懂得关心你了,但你应该不在乎吧,因为再过段时间,她就会变成一个没什么用的肉块,沉进冰冷的大海永远醒不过来。” 苗娟芳的瞳孔猛得收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你厌烦了带着孩子的生活,”傅正卿眉峰陡然变得锋利,冷笑一声,“没有了这个累赘,你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不仅能打扮的光鲜亮丽,还能和喜欢的爱人在一起,你会有新的孩子,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第176章 人的一生由一个又一个后悔片段组成 苗娟芳双手捂住脸,声音低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太难了,为了能在村子里待下去,我明明知道花婶克扣我的工资,我也不能去说,因为说了,我可能连村子都待不下去,我只能拼命地找钱,我大学毕业,本来可以找很好的工作,因为她,我却哪里也去不了……” 每当疲惫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把娜娜推出去,随便扔到某个犄角疙瘩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 她缓缓地放下手,注视着桌面上的杯子。 脑海里忽然拂过了母亲的脸,内心深处的恶魔探出了头。 她好像……她好像正在变成她的母亲,被固执的观念围困,曾经希翼通过读书学习驱赶它们,最终连自己也消亡在了无望的世界里。 她被傅先生说中了,她就是想跟他在一起,生一个他的孩子,最好还是男孩,说不定就有机会上位了。 “你当初带走娜娜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傅正卿皱了皱眉。 “当初?”苗娟芳侧头看着娜娜,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温柔,“她小小的,很可爱,她妈妈长得也很漂亮,我每天去公园看书都会见到她们,我想她长大了一定会很漂亮。” 她顿了顿,“我当时没有想过要结婚,我就想着是不是能把她带走,我一定会好好对她。我知道那个想法很危险,而且我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我犹豫过,也害怕过,就在我要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妈妈却给了我机会。” 她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的人:“那天她妈妈的心情不是很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她当时去卫生间,我就把小孩抱走了,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到我没有反悔的余地,要是有人经过,或者哪怕有一只小猫小狗路过,我都可能因为害怕把孩子放回去。” “当初珍视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来也可以变成毫无价值的废弃物。”傅正卿喟叹一声,眼神里透着失望。 苗娟芳咬了咬下唇,心脏有些疼。 自从傅先生来到云水居,她经常躲在角落里偷看他。 他们几个男人在一块时,互相之间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几句,眼神里却带着善意的‘揶揄’,所以她看着的时候,非但不会觉得刺目,反而总是情不自禁地会心一笑。 可是,当傅先生看着李小姐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刻转变成平静和柔软。 她想起小时候,她生病了,父亲带她去看病的路上,她一直要父亲抱一下,父亲一边骂骂嚷嚷一边走的飞快,她走到医院门口时,因为体力不支晕倒了。 他们之间令人艳羡的情感里面,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安全感。 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思想起了巨大的化学变化。 她开始厌烦娜娜,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为了能买昂贵的化妆品和高档的衣服,她拼命地挣钱,她甚至敢跟花婶抱怨,并且要求她如数发工资。 越焦虑越觉得空虚,越空虚越觉得匮乏,越匮乏越想抓住一些东西。 “对不起,傅先生……”苗娟芳嘴唇哆嗦,泣不成声,“真的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傅正卿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问题,更何况,你做的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苗娟芳惊惶地垂下头,她的手指抓着桌布,手背绷出青筋。 “傅先生……你……” 傅正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苗娟芳咬了咬唇,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身,从隔板里翻出一把手枪。 她抬起手,对准了对面的人,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李景熙他们走进大门,正好看到傅正卿中弹的一幕。 傅正卿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也不动,紧接着那具身体像是慢动作的镜头一样,缓缓地歪了下去。 “正卿。”李景熙大叫一声,飞奔着冲进餐厅。 跑动的过程里,她一遍一遍呼喊他的名字,凄厉的声音在云水居里飘荡。 傅安硕第一个冲进餐厅,夺下了苗娟芳手里的枪。 翟子安抬手拦住其他人,只让冯睿达领着三名警员进去,他抬手摘下了墨镜,目视着往前冲的身影。 在一片翠绿的园子里,那一道身影被映衬得如此美丽,又如此纤细,仿佛轻轻一握,她身体里的骨头就会碎得分崩离析。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仰头闭了闭眼睛,心里涌动着可怕的念想。 苗娟芳开枪以后就站在原地,她垂着双臂,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娜娜蹲下身,抓着傅正卿的肩膀叫:“哥哥,你怎么了?” 李景熙扑到正卿身上,手指摸到他衣服的一瞬间,可怕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衣服很厚,中弹的位置还有一块硬邦邦的铁片。 傅正卿睁开眼睛,轻轻咳嗽两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干嘛不躲开?”李景熙嘴唇哆嗦着,“距离这么近,防弹衣也没用啊。” “我要是躲开了,她很可能会开第二枪,”傅正卿疼的蹙起眉,扯了扯嘴角,“娜娜在旁边,怕误伤。” 李景熙呼吸一窒。 这个男人,贴心的考虑总是出人意料之外。 娜娜听到自己的名字,带着哭腔问:“哥哥,你没事吗?” “哥哥没事。”李景熙伸手抱了抱娜娜,安慰一句。 冯睿达带着人进来,先打开手枪套筒检查了子弹的数量,然后又询问了苗娟芳几个问题,问清楚她的枪支来源后,叫人上二楼的卫生间查看。 “你中弹那一枪不是我开的。我捡到这把枪后,一直放在隔板里面。”苗娟芳面色灰白,盯着傅正卿,“我明明已经模仿的这么像了,为什么你没有感觉?甚至连一点怜爱之心都没有?” 傅正卿眼皮未抬,轻描淡写地回:“赝品终究是赝品,做什么都不过是东施效颦。” 苗娟芳愣了愣,这时,一副手铐戴到了她的手上。 “叔叔,你要带我妈妈去哪?”娜娜仰头看着冯睿达。 还没等冯睿达说话,苗娟芳先开口了。 “我不要你了,”她歪着头,眼神里透着疯狂,“你是扫把星,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丢下我。”娜娜捂住脸,呜咽起来。 “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苗娟芳嘶吼着,“我的一辈子被你毁了,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我不是你妈妈,谁爱当你妈谁当去。” 李景熙紧紧地搂住娜娜的肩膀。 尖利刺耳的声音像利剑一样冲进她的耳膜,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似乎快要爆开来。 残酷吧。 人的一生由一个又一个后悔片段组成。 ——却没有后悔药。 “冷静一点。”冯睿达招呼手下往外走,侧头对李景熙说,“我们会替孩子找家人,如果找不到只能送福利院。” 第177章 所有人的人生值得被祝福 “冯队,”赵文康走进餐厅,朝娜娜抬了抬下巴,“我能跟娜娜做个亲子鉴定吗?” 冯睿达觑他一眼:“可以。” 赵文康走到娜娜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娜娜,跟爸爸出去一趟。” 娜娜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问:“你带我去找妈妈吗?” 赵文康垂头看着她,他想到了家里的老婆,他又想起了他和老婆之间要孩子的决定。 “娜娜……”他停了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娜娜也未必能听懂。 娜娜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泪珠再次如雨点般滚落。 李景熙抽了两张纸巾,帮她擦去。 “爸爸,我要我妈妈,你们带我妈妈去哪了?” 赵文康红了眼眶:“我会带你去找妈妈,但不是抛弃你的这一个。” 他一个糙汉子,实在说不来多少温情的话。 她哽咽地说:“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听蒙面叔叔的话,把玩具枪给我妈妈,我只是想让我妈妈多陪我玩。” 空调的声音簌簌地响着,突然沉寂下来的环境里只有娜娜一个人的声音。 凉风吹在身上,李景熙却觉得空气沉闷而又燥热,额头上甚至冒了一丝汗。 傅正卿伸手抽了两张纸巾,轻柔地擦拭她的额头。 “不要带走我妈妈。”娜娜继续说着,“不要。” 她一边说一边摇晃着脑袋,头上的两条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甩动起来。 她尖叫一声,桌子上的水晶玻璃杯忽然裂了开来,深咖色的茶水蔓延到了整张桌面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娜娜继续尖叫着,屋子里的杯子不断地爆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景熙蹲下身,抱住她:“娜娜,想妈妈的话可以去看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震碎玻璃的,”娜娜停止了尖叫,但抽噎声却一时间难以停下来,“你别告诉我妈妈,她会更不想要我的。” “不会。”李景熙搂紧她,“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告诉你妈妈。” 怀里的小姑娘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哭累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眼睛也闭上了。 赵文康俯身抱起她。 “赵哥,”李景熙站起身,追问,“如果娜娜不是你女儿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领养她。”赵文康态度很诚恳,“不管她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会当亲生的对待,做亲子鉴定是为了能更好地说服我老婆,我做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临时起意。” 冯睿达踱步回来:“领养之前先给她做大脑检测。” “娜娜不是全脑开发者。”傅正卿笃定地否决。 冯睿达看了他一眼,朝赵文康点了点头。 赵文康抱着娜娜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李景熙、傅正卿、安硕和冯睿达四个人。 傅正卿走到桌子旁,拿起一块碎片,有条不紊地说:“苗娟芳倒茶的时候,我观察过这个杯子,杯子本身带有肉眼看不出的裂纹,材质是水晶,娜娜的尖叫声和玻璃的共振频率达到一致后,玻璃杯就会裂开来。” 他回过身,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娜娜被人驯化过。” 李景熙的视线一直跟着正卿的一举一动,抬起头,恰好和正卿对视一眼。 他的曈眸一角闪烁着微光。 她已经知道娜娜口中的蒙面叔叔是谁了,会驯化技能、又能那么精准地利用声音的人只有傅阳泽。 “嫌疑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冯睿达蹙眉盯着他们。 傅正卿勾着唇角,刺目的笑容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反派头子。 冯睿达一看到他这种表情,心里就有一股子冲动想要把手铐戴到这个人腕上。 “他在给苗娟芳制造恐惧感,”李景熙接收到了正卿的意思,用很认真的口气说,“苗娟芳精神上崩溃以后,她就会想极力跳脱舒适圈,这个时候她会变得很焦虑,只要有空子,她就想钻,只要有一点点蝇头小利她就想抓住。” 冯睿达点了点头,比起傅正卿那副悠然自得的陈述,李景熙的真诚更让人信服。 不等他开口,傅正卿不紧不慢地补充:“人在这个时候,通常会认为生活充满了虚假和算计,她只能感受到痛苦和丑恶,她的美好只存在于幻想,而忘记了切身去体验现实生活。” 他顿了顿,“苗娟芳要的只是一个她幻想的结果,至于是用什么手段达成的,她并不在乎,如果我是制造恐惧的人,我会暗地里提供她挣脱现状的办法,这时候,不用任何外在的诱导条件,她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实施。” “傅总,”冯睿达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能奉公守法到走进坟墓为止。” 傅正卿:“……” 李景熙揉搓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一手冷汗。 这一天,注定是混乱的。 傅正卿中弹的位置有轻微的淤伤,顾安和派了一个医护人员过来处理,她哥金兴鹏和周海瑶在傍晚五点时搭船离开。 亲子鉴定最快也要第二天出来。 她由衷地希望娜娜是赵文康的女儿,一来慰藉赵文康失去女儿的痛苦,二来给娜娜的人生增添一层稳固的保护层。 她必须去理解一个残酷的现象:人是健忘的,而且容易对现状感到倦怠。 娜娜只是一个小孩,她无法自发性地给予赵文康和他妻子持续不断的新鲜感,有血缘关系的双亲尚且都会厌倦自己的子女,更不用说没有任何供给和获得的孱弱纽带。 人性的问题,令人心绪烦乱。 第二天,李景熙用了半天时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后,和曲翰飞两个人编纂出了完整的故事情节。 “老赵时来运转呀,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女儿,结果在这里遇到了。”曲翰飞叼上烟,没点上,纯粹过过嘴瘾, 李景熙语气有些兴奋:“确定了?” “嗯。”曲翰飞划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举到她面前。 视频里,赵文康拿到结果的时候,一开始人是懵的,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太好了……”李景熙抹着眼角,哽咽地说,“真的太好了。” 傅正卿走到门口,凝视着她。 李景熙拿着一个手机,一遍一遍地翻看视频内容,她全身沐浴在自然的光线中,脸上带着喜悦的泪水。 这是傅正卿第一次看到李景熙的泪水时,没有生出过去擦拭的冲动。 他垂下头,嘴角勾着笑。 如果珍宝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 不管发现的人是谁,在享受喜悦的那一刻,都值得被人祝福。 第178章 介绍一个人进去 工作日的染御大厦,人声和电话声响作一团。 陈书语跟在俞阳晖身后,拐过一个弯后,进入了一道门。 她扫了一圈有些狭窄的办公室,微微蹙起眉,视线落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身上时,右手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左臂。 传言果然是真的,傅家的大儿子不受待见,这么大一栋楼,竟然只给他安排这么小的一个办公室。 傅阳泽皮肤呈小麦色,虽然他坐着,但能看出来身形高大,他穿一身当季的l牌休闲西装,一双桃花眼里含满了温柔的笑意,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 如果不是俞阳晖提前打过预防针,陈书语根本无法把傅阳泽跟‘心狠手辣’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你们自己谈吧。”俞阳晖迈步到一条椅子前坐下,随手拿过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要喝点什么?”傅阳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跟前,右手支着桌面站定,“咖啡,还是奶茶?” “奶茶吧。”陈书语坐到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 不一会,一个年轻女孩进来,端了一杯奶茶摆到陈书语面前后,立刻又退了出去。 陈书语跟着女孩的背影扫了一眼,总感觉在哪里见过,等一口奶茶落肚,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孩有几分像李景熙。 她捏了捏眉心骨,将心里的憎厌感强压下去。 “傅经理找我有什么事?” 傅阳泽垂头盯着她,笑了笑:“听说你们电视台被带走了一个主持人,那位置找到人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书语警觉了起来。 范萱茵手里的几档节目确实处于空窗状态,台里青黄不接,没那么快的速度培养出经验丰富的主持人。 “帮我介绍一个人进去。”傅阳泽直接坐到了办公桌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恣意潇洒。 “我跟你的关系没这么近吧。”陈书语面露惊讶之色。 “生死之交,怎么会不亲近?”傅阳泽勾起唇角,低吟出两个字,“暗语!” 陈书语看着那抹笑容,呼吸停滞了一两秒,心脏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俞阳晖听到‘暗语’两个字,抬起头,视线轻轻扫过对面的两个人,又漫不经心地垂下头,继续沉浸在杂志的世界中。 傅阳泽跳下桌子,踱了两步,顺手搭在她肩膀上。 陈书语僵硬地挺着脊背,吞了一口唾沫:“你想介绍什么人?” “刚才进来给你送奶茶的女孩,叫周妙彤。”傅阳泽俯身盯着陈书语,在她耳边轻声说,“让她替代范萱茵的位置。” “不行。”陈书语不动声色地捋开他的手,一想到她是第二个李景熙,心里立刻生出抵触的感觉,咬牙切齿地说,“她撞型了,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像李景熙,她不适合萱茵的节目。” 傅阳泽的手停在半空中,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合适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 陈书语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 不等傅阳泽反应,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从外面锁住了,打不开。 她转过身,愤怒地吼:“开门,我要回去了,跟你们这种野蛮人没什么好谈的。” “野蛮人,”傅阳泽扶额轻笑,“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陈书语咬着牙,朝旁边的俞阳晖怒斥:“阳晖,你什么意思?” 俞阳晖抬起头,微微一笑没说话。 这个笑容彻底让陈书语的心凉了下去,她早该猜到俞阳晖已经不是她认知里的那一个,而她竟然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对自己有情。 “你们这是在威胁。”她愤怒地叫起来,“我不可能听你们摆布,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会让公众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没办法开口说话的。”傅阳泽语调依旧柔和,就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当你收到暗语的时候,你在有些人眼里就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能活着,得感谢你讨厌的那个人,是熙熙和我那个亲爱的弟弟打断了流程,‘笑面般若’注重程序,才让你侥幸活了下来。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你该死还是得死。” “你胡说。”陈书语大骂,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们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 “凭什么?”傅阳泽哈哈笑了一声,模样像极了一个顽劣的孩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会觉得我没资格,或许,是你没有看到我善良的内心世界。” 他捂着额头,笑得更加大声,突然,他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酷和偏执,整张脸也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可怕起来。 陈书语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喉咙也变得干燥起来:“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做什么?” “带你去感受一下五岳山的壮阔,让你尝一尝山风的柔和,或者再带你去一趟海甘村,品味一下海风的曼妙和自由。你在短暂的时间里可以停驻脚步思考一下生死的高深问题,我要是心情好,可以在你石碑上刻下一句你平生最喜欢的至理名言。” 听着这些用温柔词语包裹着的残酷话语,陈书语的喉咙几乎被恐惧裹夹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要以为我做不到,”傅阳泽笑了笑,“只要去动脑子,办法总会出来的。” “你是个疯子。”陈书语嘴唇哆嗦着,她抬手扫了一圈,指尖停在俞阳晖身上,“你们都是疯子。” 俞阳晖继续看着杂志,眼皮未抬。 “疯子?”傅阳泽抬起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其实你也是疯子,就因为收到一句‘暗语’开始对付一个你臆想出来的敌人,你跟我们是一伙的,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 陈书语仰着头,拼命地张嘴呼吸,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么多年来,我布置了很多饵料,就等着鱼上钩的一天。”傅阳泽平静地说,“我已经经历过极地的寒冬,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我知道那里有多残酷,而我只能比之更残酷。” 陈书语靠在门上,膝盖发软,缓缓地滑了下去。 第179章 地底人 云水居二楼卫生间里,其中一个隔间的墙壁开了一个门洞,露出了阶梯的一角。 傅安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站起身。 花了一天的时间,总算找出了卫生间里的暗门。 他掏出手机,给卿哥、熙熙、子安哥以及秦泽洋发了信息。 顾安和手受伤,回城治疗去了。 大概十分钟左右,四人到齐。 李景熙递给他一瓶冰镇饮料:“有点冰,喝慢点。” 傅安硕接过饮料,仰头喝了一小口。 “我去,又是密道,”秦泽洋依在卫生间门口,“这鬼地方是现代版龙门客栈吗?密道一条接一条。” 李景熙走到门洞口,探头看了一眼,底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夹杂着些许‘沙沙’声。 这个声音在废弃别墅里听过。 当时情况危急,她没有去深究声音的含义,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人走在沙地上的声音。 可怕的是,这一次的沙沙声更多更繁杂。 “下面好像住着人。”李景熙回过头,吞了一口唾沫,“不止一个。” “熙熙,你别开玩笑呀,”一阵寒意冲到秦泽洋脊背,他睁大眼睛,声音抖索地说,“这底下黑不溜秋的,确定能住人吗?” 傅正卿挑了挑眉,他解决完手里的饮料,把瓶子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废弃别墅里出现的脸,肤色苍白,眼睛无神,跟‘盲鱼’类似,确实有着地下人的特征。” 李景熙抓着手里的饮料瓶子,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睛。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堂课要他们体验残疾人的生活,老师让他们所有人蒙上眼睛,然后在教室里随意走动。 有些人会摔倒,有些人则是站在原地不敢动。 耳边到处都是桌椅的拖拉声和撞到东西的痛叫声。 只有李景熙,通过各种声音的来源,顺利地从教室的一头走到了另外一头。 她缓缓地说:“沙沙声是用来给‘地底人’判断方向用的,废弃别墅里的楼梯上没有沙子,所以‘他’才会走的很不顺利。” 她幻想了一下地下的世界,虽然没有什么幽闭症之类的隐疾,但长时间处于黑暗状态也会让她不安。 傅正卿绕过秦泽洋,走进卫生间,神态自若地走到她身后。 李景熙背脊靠着他的胸口,紧张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 “他们长期住在地下,肯定没办法跟我们沟通。”秦泽洋偏头看向翟子安,“叫冯队带人来?包围他们,然后把他们抓出来。” “你想的倒是简单。”翟子安踱步进了卫生间。 秦泽洋挠了挠头:“难道我们自己下去啊?” 傅正卿觑了翟子安一眼:“有一家叫‘玩家天堂’的皮包公司,每八年就会举行一次活动,报名的全部都是海甘村人。从资金流向来说,献祭的绝对不止苗志新一家。” 李景熙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种事触探道德底线,做过的人肯定选择闭口不谈。 翟子安朝安硕和傅正卿抬了抬下巴:“我们三个下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不等三个男人反驳,李景熙继续说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跟秦泽洋一样,不明白翟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通知冯队他们,但是既然要下去,她想跟他们在一块,至少她敏锐的五感能帮助他们预判危机的到来。 翟子安盯着她看了几秒,而后看向傅正卿。 傅正卿从安硕手里接过带灯的安全头盔,戴到她头上:“到下面以后,跟紧我,有问题就先自己跑出去。” “嗯,我对逃跑有经验。”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会拖累他们。 四人走进了通道。 顺着楼梯不断往下,大概走了十几级台阶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平台,楼梯调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下。 地底的温度很低,空气里漂浮着海腥味,还有些微爆炸过后残余的粉尘味。 这个地方不仅通往废弃花园,还能通往海边。 头顶的光线划割开漆黑的容器,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的地方,安静的空间里除了沙沙声,还有水滴声。 跟地下室那边一样,东侧主楼这边也是一个巨大的岩溶洞,如果不是脚下的沙沙声,两个岩溶洞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大概走了十几米的距离,他们到了一处圆形空地处。 弧形的墙壁上有三个洞穴,每个洞穴里传出不同的声音。 “走哪边啊?”傅安硕走到最前面,扫了一圈。 李景熙指着洞口说:“从左到右,分别是水流声,沙沙声,细弱的呼吸声,水流声里面没有人,沙沙声里面是大人走动的脚步声,细弱的呼吸声是小孩。” “我和安硕去大人那边,你们去小孩那边。”傅正卿朝着安硕走去,两个人很快进了洞里。 “走吧。”翟子安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姑娘眼里带着一丝恐惧和谨慎,她紧紧地闭着嘴巴,一声也不吭,正卿和安硕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半句质疑的话,这种沉默反而让他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因为这是作为同伴的绝对信任感。 他们很快到了洞口的位置。 光线已经扫到了几张稚嫩的面孔,不出所料,全部都是女孩。 女孩们穿着漂亮的裙子,眼睛却无神到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像极了没有思想的人形木偶。 翟子安朝她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李景熙终于明白翟老师为什么不让冯队他们来了,他和正卿预料到下面有小孩,而这些小孩大概率都已经接受过‘歌曲’的洗礼,如果弄出来的动静太大,反而会给这些孩子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 可惜最擅长处理这种事的顾医生没来。 她蹲下身,声音柔和:“你们……” “你们来这里干嘛?”女孩和她同时出声,并抢白了她的话。 李景熙笑了笑:“来带你们出去。” 女孩歪着头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后,说:“我们不想出去,我们要在巢穴里待一辈子。” “巢穴?”李景熙愣了愣,她垂了垂眼皮,沉思片刻后,说,“我们带你去一个更大的巢穴。” “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傻子吧?”女孩微微勾起唇角,嘲讽道,“外面的人都是这么愚蠢的吗?” 李景熙:“……” 旁边的洞里忽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紧张地握了握拳头,仰头看翟子安。 “她们长期生活在地底,骨骼发育有问题,正卿和安硕能应付。”翟子安轻声说,“继续跟她们聊天。” 第180章 短暂的救赎 “砰……” “啪……” “锵……” 隔壁不断传来打斗的声响。 李景熙关掉了头顶的灯,翟子安也跟着关了。 黑暗的世界里,视觉的功能消失了,她与女孩们之间的唯一连接点是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她的手指轻轻划拨着沙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走路的声音。”女孩说。 “也有可能是雪花落下的声音,”李景熙温柔地笑,“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冬天的时候会下很大的雪。” “雪?”女孩顿了顿,海甘村从来不下雪,“我好像在电视里看过。” 李景熙循循善诱:“也很像沙滩上的沙地,今天天气很好,我们晚上准备去沙地上散步,我来的时候看过天空,天空很蓝。” “别看天空蓝,一阵风过来,就有可能吹来一片乌云,然后就开始下雨,”女孩歪着头,若有所思地低喃,“湿漉漉的……” “你叫什么名字?”李景熙问。 “我叫……”女孩顿了顿,“我叫苗夏云。” “夏云,”李景熙笑,“一会和我去海滩玩,我们一块吃冰激凌。” 黑暗中忽然传来压抑痛苦的呻吟,李景熙还没有反应过来,来人已经紧紧地拥住了她。 熟悉的淡香扑入鼻尖。 她紧紧地握住正卿的手。 “这里太黑了,”傅正卿痛苦地呢喃,“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他靠的很近,嘴唇几乎贴着李景熙的脸,身子抖索的厉害。 正卿他真的怕黑吗? 她抬起手,手掌轻轻抚摸傅正卿的脸。 他一把抓住纤细的手腕,拉到胸口的位置。 李景熙紧张地吸了一口气,安慰他:“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他是谁?”苗夏云忽然开口。 “我们快点出去,”傅正卿又叫了起来,“快点出去吧,这里太黑了,如果待久了,眼睛就会瞎掉,什么也看不见。” “正卿,”李景熙跳了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她已经分不清楚正卿是装的还是真的害怕黑暗,他的反应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奋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我小时候因为不听话被关进来过 ,”傅正卿继续说着,“我们在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方四处奔跑,跑到最外面却发现是悬崖,我们不得不回来,钻进他们准备好的笼子里。笼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碗放了几天后馊掉的饭菜,但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掉。” 恐惧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 李景熙哽咽:“他们太过分了。” “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熬过去,我就能活下去,”傅正卿紧紧地拥着她,“能见到我想见的人,也能得到我想要的生活。” 黑暗中传来女孩们细微的抽噎声,在同一时刻,李景熙察觉到了正卿的身体肌肉略微放松了起来。 ——这个结果恐怕就是正卿想要的。 “我们也不想待在这里。”苗夏云哽咽,“他们说,这是我们最好的归宿,他们还说,我们本来就不属于外面的世界,我们生下来就属于黑暗。” “他们是谁?”李景熙灵敏地觉察到了她话语里的信息。 洞穴里响起女孩们有秩序的声音。 “我姑姑。” “我妈妈和我爸爸。” “我爸爸。” “我爷爷和奶奶。”…… 他们报出来的全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这些存活于学字卡片里最温暖的文字,她从小到大最渴望的那一层关系,在这里化成了尖锐的刀尖。 刀尖探进她的心口,在她心脏上抠出一道一道很深的凹痕。 女孩们出生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被最亲近的人磨灭了,如果不是‘献祭’的存在,在这群人眼里,她们甚至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 李景熙有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傅正卿紧紧地抱着她,努力地用体温告诉她,他一直陪伴在身边。 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她的脸上流淌着饱含悲愤的泪水。 光线再次划割开黑色的幕布,打开灯的人是翟子安。 李景熙垂下头,抹掉了泪水。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女孩们和她对视着,终于恢复了她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我们要出去。” 傅正卿松开了她,往后挪动了两步后站起身。 “好,我们一起出去。”李景熙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很害怕,”苗夏云也跟着站起身,她仰着头,泪眼婆娑,“你们会跟他们一样,抛下我们吗?” 李景熙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沉默,她有些害怕回答这个问题。 出去以后,女孩们肯定要回到自己的家庭,幸运的可能从桎梏中挣脱出来,不幸的恐怕又得步入‘苗娟芳’的后尘。 傅正卿垂下头,声音温和:“不用害怕,我们现在在一起。” ‘现在’——没有欺骗和隐瞒,也给了她们短暂的希望。 在这一刻,这是最好的回答。 这时,安硕急匆匆地跑进来,口气焦急:“姓秦的傻逼不知道去哪了,卫生间的通道门被人锁上了,我踢了很久没踢破,外面抵了重物。” 李景熙全身流过一丝酥麻的惊恐,隐隐约约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秦泽洋这个人靠谱吗?”翟子安侧头看着傅正卿。 傅正卿蹙眉:“有女朋友的时候不靠谱。” “完了。”傅安硕愤怒地喊,“《梦义城》剧组一堆美女,去年他跟我们一块去旅游,和他当时的女朋友在房间里待了七天七夜,一天也没出门。” 李景熙脑袋轰的炸开了。 七天七夜,地底这么多人,不知可以勾勒出多少部类似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剧情。 “我去地下室那边看看。”傅正卿沉声说,“从方位判断这里是地下室的上游。” “你过去以后,要是那边也被堵住了,你不是就回不来了?”李景熙紧紧地蹙起眉。 “不会。” 李景熙跟着正卿来到水声的洞穴,终于知道正卿为什么说不会了。 地上扔着很多小孩的衣服,有一堆是新的。 正卿当初在岩溶洞里面对冯队的质询时,那一瞬间的紧张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骇人的现象。 而他知道七八岁这个时间段,并不是因为发现了骸骨,而是因为这些衣服。 李景熙撕扯着衣服,不忘问他问题:“你早就知道有地底人了吗?” “不知道,在我的计算里,水流通往地下室。”傅正卿接过衣服的碎片,打成结,“我以为这边是个弃婴塔之类的地方。” 第181章 吸引力 翟子安和傅安硕也系好了一条绳子。 从水里过去以后,到那边又是漆黑的世界,在这里能自如走动的只有李景熙,所以她也必须跟着一块去。 “抱紧我。”傅正卿垂头看着她的头顶。 姑娘眼睛闭得紧紧的,两只手搂着他的腰。 ‘噗通’一声,他带着她跳进水里。 表面平静无波的水下却很湍急,越往下游冲去水越冷,寒气几乎能把人的肺部冻结。 两分钟的距离,却好像过了漫长的一天。 无尽的黑暗和失去空气的窒息感慢慢在逼迫意识流出大脑,她拼命地想要仰头呼吸,嘴唇却被人堵住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扑入她的口中。 随着一阵巨大的冲力,他们被水流甩上了浅滩。 李景熙呛了一口水,弯着身子咳嗽了几声,紧接着一阵寒气袭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傅正卿伸手搂住她,解开她腰间的布条,把布条绑在两块石头上,两个人依靠身体的热量互相汲取温暖。 他们待的地方是正卿坐过的那块岩石,傅正卿坐在石头上,李景熙坐在他的膝盖上。 “你上次怎么熬过来的?”李景熙的牙齿磕碰着,声音也是抖的。 上次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但因为怀里人的这个问题,心里就生出了一些矫情的想法。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哑着声音说:“一直想着你。” 李景熙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石头上凉,要不先起来。” “有点累,不想动。”他在李景熙肩头蹭了蹭。 隔着潮湿的衣服,她搂着傅正卿的腰,自从来了海甘村,他好像瘦了很多。 “你瘦了。” 耳边的呼吸很均匀,傅正卿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吗? 他们互相拥抱,身子偶尔因为背后没有支撑物晃动两下,像极了不倒翁,在时间的缝隙中摇摇摆摆,却自在逍遥直到迎来星河漫天。 水声在静谧的洞里流淌,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一种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她拍了拍正卿的肩膀,伏在肩头的人没有动,她只能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有人。” 傅正卿的意识慢慢清醒起来,他有点混淆了梦境和现实,黑暗容易搅乱人的感知。 他想起在洞穴里待的那两天,他能做的就是闭目养神,饿了吃东西,吃完又闭上眼睛。 因为李景熙在这里,这种混沌感变强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卿哥,”秦泽洋费力地仰起头,“虽然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但你们能先帮我解开绳子吗?” 李景熙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确定已经没有麻木或者滚烫的感觉以后,她终于开口:“阳泽,你再说一句话,我判断一下你的位置。” “我在这。”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蹲下身,摸到了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 “我们进来以后,发生了什么?”李景熙没有停手里的动作。 “你们进去以后,卫生间里来了一个美女,她身材高挑,一双腿又长又直。”他吸溜了一下口水,“我们聊了几句以后,我就看出这是一个裹了糖衣炮弹的‘美人计’。” “既然看出来了,怎么还会被人绑了扔进来?”傅正卿捶了捶额头,驱赶头疼的感觉。 李景熙听到了秦泽洋咽口水的声音,她无奈地笑了笑,关键时刻掉链子,既然他会在这里,地下室的出口肯定也堵住了。 “一时疏忽嘛。”秦泽洋尴尬地笑两声。 “得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德性。”傅正卿靠在石壁上,“一年到头就为了满足你那点小欲望,侦探事务所的收入全花在女人身上了,我看你也是被绑了才看出人家是个带刺的玫瑰。” “玫瑰虽然带刺,但禁不住她美呀。”秦泽洋甩了甩被绑疼的手,插科打诨。 李景熙走回到傅正卿身边,一只手支着石壁,声音有些蔫:“现在回去吗?” “你们先回去,我最后一个。”傅正卿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蹙了蹙眉,这一次说话的时候口气森冷,“秦泽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把我们这么多人坑了,还一副洋洋自得的态度,我严重怀疑你是对方派来的奸细。” 秦泽洋第一次见到傅正卿发怒,慌忙道歉:“卿哥,我真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么一招,我自己打自己十个耳光行不?” “打你图什么?”傅正卿站起身,“闲的没事去找出口。” “好的。”秦泽洋飞快地应了一声。 翟子安拉着布条子,伸手抓住李景熙拖她上来,他正要开口,旁边的绳子探出一颗脑袋,见是秦泽洋,冷笑一声:“我算是领教到了什么叫‘万恶淫为首’,我们要是侥幸能出去,看你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吹你的光辉战绩。” 秦泽洋爬上岸,嘿嘿干笑两声。 “愣着干嘛,把绳子送过去。”翟子安沉着脸。 由于一次只能拉一个人,现在两条绳子都在他们这边,所以必须要一个人把绳子送过去。 秦泽洋嬉皮笑脸地说:“马上、马上……” 说完,重新跳进水里。 翟子安啧了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习惯了,跟他说了很多次,他不听。”傅安硕放着绳子,“这一次如果能活着出去,他估计能长点教训。” 李景熙捡了一件衣服擦身子,无力地靠坐在地上,逆流而上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呼吸有点重,身体也有点沉,最后出水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一只手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眼前是翟老师的脸,她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翟老师,有事吗?” “你发烧了。”翟子安蹙眉。 “好像是有点。”她垂下头,脑袋枕在膝盖上。 “别睡。”翟子安从地上拿过一套衣服,“这是地底人的衣服,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说完,安硕和翟子安把头顶的灯全关了。 黑暗中,她脱下了湿衣服,换上干爽的衣服后,人感觉好受多了,但意识到还要忍受无尽的寒冷和饥饿,她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 “好了。” 光线重新亮了起来。 翟子安蹲在她面前,垂头盯着她。 从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她披散着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浑身直打哆嗦。 在这一瞬间,他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他好像对李景熙上瘾了。 看不到李景熙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淡漠而又麻木,甚至有时候会陷入焦躁不安的低落情绪中去。 他真的很渴望李景熙。 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又好像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抵抗她的吸引力。 “子安哥,绳子动了。” 翟子安站起身,把萦绕在脑海里的棘手问题强压了下去,眼下没办法解决,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 第182章 救援 平静的水面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一个身影带着一声‘呜呼’的呼啸声跳跃到空中,腾跃出漂亮的弧形后重新落入水中。 安硕忘记了拉手里的布条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侧头说:“我没使力,他怎么过来的?” 翟子安吃力地拉着绳子:“过来帮忙。” 安硕赶忙走过去,帮着翟子安一块拉傅正卿。 傅正卿支着双臂上岸,出水的瞬间带出一片寒气。 微光扫过,他看到了蹲伏在地上的李景熙。 他愣了好一会,身体忽然有一种冰寒刺骨的感觉。 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浑身的肌肉和神经几乎同时紧绷到了极致,但疼的地方却是心脏。 “嗨,”秦泽洋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了挥手,“原来玩水这么有意思。” 傅正卿回过身,弯身拿起安全帽,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秦泽洋悠哉地在水中畅游,每一个动作和姿态像极了海豚,探出水面的上半身轻松自在,隐藏在水下的两条腿却划拨的飞快。 翟子安垂了垂眼皮,若有所思。 “他看起来像一条鱼。”傅安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腿,“那两条腿的摆动速度真不像人类。” 秦泽洋双手抱在脑后,往后一仰,悠然自得地在水中划了一个圈:“我刚才跳进水里的时候,脑袋里闪过一道光,忽然领悟到了怎么利用水流控制我的身体。” 他浮在水面上,得意地笑,“卿哥,我去上面探一探,这一次,我要将功补过。” 傅正卿弯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流速度为3米每秒,海甘村西侧林子里有一个淡水湖,从这里距离淡水湖大概有两公里的距离。你的体力能行吗?” “没问题。”秦泽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钻进水里又重新跳出来。 “演员和村民里都有他们的人,”傅正卿继续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借用任何通讯工具。” 翟子安走到傅正卿身后,补充一句:“你上去之后,直接游过河去找冯睿达。” “收到。”秦泽洋扎了一个猛子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景熙抬起沉重的脑袋,她烧的很厉害,神志有些不清楚,他们的对话扭曲成了噪音传进她的耳中。 她低语着,脑子烧迷糊了,平时藏着掖着的那些话也敢说出来了。 她说了很多话,对于三个男人而言,听起来是在胡言乱语,但她要表达的只有一个核心内容:冷。 翟子安垂头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安硕紧跟着他一块走了。 黑暗中,响起湿衣服剥落的声音。 当感觉到旁边有热源时,她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抖动的症状有了一点缓解的迹象。 傅正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还冷吗?” 李景熙摇了摇头。 傅正卿垂下头,靠近她,用皮肤感受着她的动静。 “你没穿衣服。”李景熙问。 “嗯。”傅正卿补充,“一点也没穿。” 李景熙疑惑:“那你不冷吗?” “不冷。”他的语气很轻松,“不是有你吗?” “有点道理。” 傅正卿将她翻了一个面,两个人于是面对面靠着。 李景熙在他胸口蹭了蹭,身子骨像是软成了面条一样,散发出懒洋洋的气息。 傅正卿笑了笑,将她禁锢的更紧。 湖面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秦泽洋钻出水面,爬上岸。 徜徉在水中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他依旧会因为惯常的思维贪恋于温柔乡,但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引领他:水是你的归属,它可以改变你的一切。 当他被捆绑后扔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因为自己的臭毛病追悔莫及,无奈中只能寄希望于卿哥过来救他。 他等到了。 伤感和怨愤还没来得及侵袭他的思想,他就已经被喜悦占据了。 惭愧归惭愧,后悔归后悔,他不能将这种情绪袒露出来。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高耸入云的树木遮挡了光线,挤挤挨挨的枝叶挡住了酷热的暑气,但同时也添了几分阴森的静谧。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走,这种感觉比起水里实在太差,让他很快怀念起水中的世界。 沙沙沙,不远处传来脚步的声音。 秦泽洋敏捷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岩溶洞三个出口已经全部堵住,他们要出来只能通过悬崖边的洞口往上爬。”男人双手插兜,“咱们在悬崖上等着,上来一个踹一个。” 秦泽洋记得这个男人,长着一个蒜头鼻,名字叫张奇胜,他刚来海甘村时,安硕就指着他说是傅阳泽派来的人。 “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三天时间。”一个略微苍老的女人声音传过来,“三天一到,我肯定要叫人送食物下去。” “行行行,”张奇胜抬手挠了挠大鼻翼,笑了两声,“你不是缺钱吗,我看有几个长得不错,不如卖给我得了,反正也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怪物……” “别在我面前诋毁她们,还有,给我收起你那点歪心思。”女人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为了公司能继续运营下去,我根本不会跟你们这群人渣合作,你也别想着在这种地方除掉我,我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我不怕死,但被你们这种单细胞生物杀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张奇胜忙抬手做了几个敬礼的手势。 “没有下次。”女人沉声说,“知道了没有?” 张奇胜吓得跳了一下,他蹙了蹙眉:“知、知道了。” 秦泽洋靠着树杆,一动也不动。 女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光听声音就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他平时不太关注年长的女性,但这个女人的声音,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或者在哪里见过的错觉,即便没有在现实里看过,应该也在哪部电视剧里瞄过一眼。 等人走开以后,秦泽洋警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悄无声息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按照卿哥和姓翟的指示,他直接穿过林子来到江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黑漆漆的江水非但没有带给他恐惧,反而让他生出了些微兴奋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进化成一条鱼。 第183章 指手画脚 秦泽洋下水的瞬间,有噗通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过来。 他憋了一口很长的气,在水下冲出五六米的距离,侧面忽然伸过来一道寒光,他伸手摆动水,灵敏地躲开了袭击。 回头瞟了一眼,他才知道后面跟着十几个穿了潜水服的人,手里全部拿着匕首。 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危急时刻,他已经顾不上多想,铆足了劲往前冲,到岸边后,他双臂一撑冲上岸。 耳边传来‘唰’的一声,一把匕首插在了右侧的土坡上。 “我艹尼玛。”他一边跑一边尖叫,“救命、救命……” 不远处,正在路上行驶的一辆警车调了一个头。 秦泽洋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他使了出来,疯狂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奔跑。 他的脊背上中了一刀,他踉跄一步摔倒在地上,很快又支着双臂站起身,田野的风光扭曲变形,疼痛顺着伤口的位置一直涌到大脑。 穿着潜水服的人已经上了岸,他们脱下衣服,露出了海边人特有的黄黑肤色。 他们互相招呼一声,一边跑一边拔出草地上的匕首。 秦泽洋狼狈地摔了好几跤,湿泥在他脚下四散飞溅,柔软的野草化作锋利的刀锋刮着他的腿,半身高的枝叶扯动他宽大的衣服,在下摆处留下一个又一个带刺的果实。 警笛的声音骤然响起。 拿着匕首的人全都愣住了,他们像被定了穴位一样待在原地愣了两三秒,转过身往回跑。 秦泽洋双腿一软,摔坐在了地上。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了冯睿达高大的身影,被强制忽略的钝痛再次攀爬上来,他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快去云水居,快去……” 夜风吹拂过云水居的花园,带起一片翠绿的涟漪。 主路上围着一群警察。 有好事的村民跑过来探头探脑,被警员们劝了回去。 姜素华站在窗前,抬手撩拨开窗帘,蹙眉看着外面。 花园里,不断有小女孩被带出来,还有因为缺乏光照而佝偻着脊背的年轻姑娘们,她们的眼睛上蒙着眼罩,在一些女警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往外走。 她垂下头,掏出一根烟点上。 突然,她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于是抬起了头。 李景熙趴在傅正卿的肩头,他们站在花园的一角,被光影拉出很长的影子。 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素华。 室内的光线落在姜素华满是褶皱的脸上,浑浊的眼珠里却含着坚毅的光,在烟头的一明一灭中眨了两下眼睛,她的眼底滚落几滴泪水,仿佛浑浊污水中涌出的几缕清泉。 李景熙想起来了,她在废弃古宅里看到得就是这双眼睛。 姜素华为什么要去看俞亚芳? 因为同情?还是为了抹掉线索? “在看什么?”傅正卿偏头看她,和她对视一眼。 “姜老……姜素华在看我们这边,”李景熙咬了咬下唇,“她哭了。” “头伸过来。”傅正卿忽然说。 李景熙不明其意地仰了仰头,傅正卿垂头,和她的额头触碰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傅正卿问:“我们去找她。” “妈,这云水居也太可怕了。”姜雨佳推开门,跑到姜素华跟前,“下面关着好多女孩。” 姜素华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这些女孩肯定已经脏了。”姜雨佳捧着一杯奶茶,“她们为什么这么听话啊,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找机会跑了,人数还不少呢。” “闭嘴。”姜素华怒斥,她回过身,脸色苍白,表情僵硬,但口气却很严肃,“她们很干净,她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她把烟蒂戳进烟灰缸,抬手捂住脸,无声地流着眼泪。 姜雨佳第一次看到近乎崩溃的姜素华,有些害怕地垂下了双臂,但她依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这么多人,但凡有一个勇敢一点,就能带着其他人出来了吧。” “不要以为自己见过一点世面,就用你自以为是的想法给她们下定论,她们不说话,不代表他们没有思想,”姜素华抬起头,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她们是 人,不需要你用简单的‘听话’或者‘不听话’来下定义,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丰富的,她们不争辩,只是因为她们不擅长也不喜欢争辩。” “妈,”姜雨佳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干嘛凶我啊?” 姜素华怒瞪着她:“因为你一张口,就把她们所有人的尊严全部踩在了地上。” “我……”姜雨佳不解,“不过是随口评论而已,又不是在公共场合。” “我是海甘村人,但我却不姓苗,因为我是第二个出生的女儿,他们不想养,所以把我卖给了别人,”姜素华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说出下面的话,“她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而我能做的,就是帮她们活下去。” 奶茶掉了下去,滚了一个圈后撒了一地奶黄色液体。 “妈,”姜雨佳嘴唇哆嗦,“是你干的?你把她们关在地下?” “你不是好奇我这些年拍戏的钱都去哪了吗?”姜素华抬手指着窗外,“全在这了,我挣的钱全部都在这……而你,原本也是她们中的一个,我把你带出去,不是让你变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姜雨佳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的泪水。 听到这里,李景熙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泪水滑落脸颊,打在正卿的肩膀上,一只大掌落在她眼睛上,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她的思绪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姜老师亲切地和她聊天,那时候,她对这位老戏骨充满了崇拜的心情,可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的一个巴掌。 当她追赶着真相前行,到了拐弯点,过不了多久,又一个让人潸然泪下的事实出现了。 走到这个节骨眼,掀开那层薄弱的表皮还重要吗? 至少,在这件事上,姜老师配得上‘老师’这个称呼。 错的不是姜老师,但她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李景熙闭上眼睛,哆嗦着搂住正卿的脖子,强迫自己站立在矛盾的意识中。 傅正卿垂下头,侧头看她一眼,没有问她听到了什么,转过身往东侧的房间走去。 第184章 试探 海边。 一艘大船缓缓靠近,在海甘村西侧码头停下。 “熙熙,你不是发烧吗?”傅安硕走到李景熙面前,“这里我们会处理。” “已经退了。”李景熙弯了弯眉眼,“我来看看她们的状况。” 李景熙朝大船的方向看过去,女孩们在志愿者的引领下,已经走到了楼梯的一半。 顾安和听说这件事后,立刻派了一辆医疗船过来,船上不仅有外科方面的医生,还有三名心理学专家,专门为这些女孩进行心理重塑。 耳后传来傅正卿的声音,她回过头。 傅正卿塞着耳机,单手插兜站着:“计划书我看过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小细节让梁安青处理,该删的就删,等修改好了再发给我看一遍。”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具体项目和海甘村这边的负责人已经谈过了,有些地方的开发价值不大,但能增加一些非体力方面的职位,不要求挣钱,只要成本和收益达到平衡就行。” 比起姜素华单方面地养着女孩们的做法,傅正卿的方法无疑更具备‘持续性’和‘灵活性’。 资本不养闲人。 抬手摘下黑框眼镜,抬眸的一瞬间看到李景熙的身影,傅正卿眸子里的精明锐利立刻收敛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往她在的地方走,慢条斯理,由于脑子里还在过滤公司的事情,每走一步都好像在精心构建一个宏伟的计划。 傅安硕见他摘下耳机,主动提议道:“今天天气还不错,中午吃鱼怎么样?云水居的厨房可以借来用。” 来海甘村这几天,鼻子里天天充斥着海腥味,一听到跟海鲜有关的,傅正卿就有一种条件反射性的过敏症状,他正想说话,耳边忽然响起景熙的声音。 “行啊。”李景熙勾着唇角,“你上次做的酸菜鱼很好吃。” 傅正卿合着的双唇硬是把‘不’的发音吞了回去:“好,就这么定了。” 这,也不用这么勉强吧! 安硕在傅正卿闭上嘴巴的时候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瞬息万变间听到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医疗船上。 李景熙快步走到秦泽洋的病房门口。 翟子安单手插兜站在曲翰飞对面,仰头闭了闭眼睛,半晌,说:“这一部分不要了。” “翟老师,曲编,”李景熙朝他们打了招呼,“下午的拍摄还继续吗?” “不拍了。”曲翰飞叹了一口气,“唉,这么好的机会。” “怎么了,”李景熙愣了愣,“不是都计划好的吗?” “我本来还打算趁这个机会成为一个著名编导呢,你翟老师他两袖清风,视金钱流量如粪土,到手的肥肉就这么给一巴掌拍走了。”他摆了摆手,“得了,谁让他是我们老大。” 李景熙吃了一惊,仰头看着翟子安:“翟老师,到底怎么了?” “你听他瞎扯,”翟子安捏了捏鼻梁骨,无奈地说,“这个事件可能会带来很大的流量,但造成的影响很大,不好收场。” 李景熙点了点头:“我理解。” 曲翰飞卷起剧本敲了敲脑壳,恨铁不成钢:“小李,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庙,大爆的机会呀。” “我觉得翟老师的考虑是对的,”李景熙认真地说,“我们报道完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有心人如果来蹭流量,对她们造成的伤害很大。” “行吧,你们都统一阵线了,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曲翰飞摊了摊手,“继续在三流编导的位置上待着吧。” 李景熙:“……” 这时,赵文康和许明亮扛着机器走了过来,见他们三个人的样子,全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过来。 曲翰飞朝他们摆了摆手:“兄弟们,撤吧,今天不用干活。” 李景熙目送着曲编他们离开,收回视线以后,看了一眼翟子安:“翟老师,我先进去看看泽洋。” 翟子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景熙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到桌子上,先询问了秦泽洋的身体情况。 秦泽洋虽然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精神状态挺好,因为领悟到了新的技能,精神面貌仿若新生。 “熙熙,”秦泽洋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刚才姓翟的问了我很多问题,顺道还问了卿哥和你的,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应该不会吧。”李景熙愣了愣,“翟老师的想法有时候确实会陷入极端,但他有自己的原则。” “反正我看他不顺眼。”秦泽洋单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叫我去找冯睿达,巧了,冯睿达就在河对岸,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李景熙蹙眉,“我当时没有听清楚你们说什么。” “还有,我特意找了比较偏僻的地方下水,刚下水,立刻围上来十几个穿了潜水衣的人,就好像专门在埋伏在那里等我一样,要不是我游的快,差点被那些人扎死。”秦泽洋直起身子,抽了抽嘴角,正经了神色说,“对了,我被他们扔在岩溶洞那天,你怎么那么自如地就能……” “泽洋,”李景熙眨了眨眼睛,“你是受了翟老师的嘱托,在套我话吧?” 病房里瞬时一片寂静,秦泽洋放在后脑勺上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以前,你有什么事都是跟正卿报备,从来不会跟我说,”李景熙沉思片刻,“冯队因为海甘村的事情,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河对岸,翟老师和他是朋友,自然掌握了他的踪迹,至于追你的人,巧合也好,计谋也罢,反正不会是翟老师安排的人。” “熙熙,我……”秦泽洋一时语塞,“姓翟的确实给了我一点好处,但我贫贱不能移,我只是对人有多大的潜能感到好奇。” “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李景熙咬了咬下唇,朝着门口的方向说,“我就是五感方面比普通人强一点。” 翟子安侧过头,看傅正卿一眼:“她早就知道我在外面偷听了吧?” “嗯。”傅正卿看着前方,拧眉问,“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跟冯睿达他们在找全脑开发者吧?” 翟子安没有隐瞒:“只是尽量避免一些潜在的危害,没有恶意。” 第185章 渔翁得利 《梦义城》剧组的大船缓缓地往医疗船的方向驶过来。 游轮的顶端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傅阳泽,另外一个男人上身花衬衫,下身阔腿短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男人放下杯子站起身,透过围栏上的长枪瞄准镜对准了李景熙的脖子,然后又慢慢地移动到她脸上。 姑娘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可爱的丸子,丸子底部裹了一圈紫色碎花发夹,蓝色横条纹上衣v领上露出一截粉白的脖子。 他扣紧扳机,瞄准了咽喉的位置。 “距离有点远。”男人松开扳机,“海风也会影响子弹的轨道,子弹飞到一半就会掉进海里。” 傅阳泽透过黑色镜片盯着太阳伞,懒洋洋地问:“你在瞄谁呢?” “这么漂亮的脖子,用冰冷的子弹似乎有点可惜了,”男人回过身,右臂支在栏杆上,身子歪斜成一个松散的姿势,“不知道手掐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傅阳泽倏然坐起身,摘下墨镜盯着他:“你在瞄熙熙?”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感觉,”男人的眼神有些困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没有喜欢过女人,也从来不会对带着温度的躯体感兴趣,但她却激起了我掠夺的欲望,可能傅正卿有的东西,我没有,就是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不好受。” “不许打她的主意,”傅阳泽站起身,伸手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臂摁在了栏杆上,“下次你要是再敢瞄准他,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喂鱼。” 男人身形没有傅阳泽高大,他扯着唇角,几滴唾沫落在了边沿的板子上。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的态度很快软化了下来:“行,我知道了。” “我想我有必要给你定下几条规矩,”傅阳泽松开手,拍了拍他略微苍白的脸颊,重新坐回躺椅, “首先,熙熙是我的人,你不许动。其次,不要在我面前耍心机,我有的是办法制服你。最后,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驯化聪明 人是一件让我身心愉悦的事。” 男人直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出一抹笑。 临时搭建的码头,新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香味。 码头左侧有一个冷饮摊,店主是个老奶奶。 李景熙从冰箱里拿出两根冰激凌,把其中一根递给苗夏云,目送着她上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来人是姜素华,心里有些意外。 “姜老师。”李景熙朝她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称呼,姜素华先挑了挑眉,而后笑了笑。 她住在云水居期间,和李景熙碰面的机会大概有三四次,李景熙每次都是直接从她前面走过去。 “那些女孩子……”她顿了顿,“她们怎么样?” “经过亲子鉴定后回归到原来的家庭,”李景熙咬了一口冰激凌,“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已经成年的会从事比较简单的工作,学龄阶段则是去学校上学。” 姜素华应了一声,神情有些茫然。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 “我为我曾经做过的事感到抱歉,”姜素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侧头看着李景熙,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参加《极速比拼》之前,我去参加过你们台里的开机宴,当时宴席上坐了很多你们台的主持人。” 李景熙有些讶异,她不明白姜老师为什么会忽然提这一茬。 “我因为女儿落选的事情,心情不太好,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姜素华朝医疗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视线落在二层围栏内的男人,“翟子安走过来,陪我坐了一会,可能我那时候真的醉了,一股脑说了很多话。” “你跟翟老师很熟吗?”手背传来冰凉的刺痛感,她舔掉了快化的冰激凌。 “从别人口中了解过,他这人没有圈内人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人也比较可靠。” 合适的气氛,合适的对象,觥筹交错的场合里却诞生了一片怪诞倾述画面。 李景熙隐隐察觉到了这番话后的深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她直觉翟老师在那个场合去找姜老师有很强的目的性。 “跟他聊完以后,我忘记了大部分内容,唯独有一句话,我却记得非常清楚。”姜素华苦涩地笑了笑,用她那铿锵有力的普通话念出一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景熙垂了垂眼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终于明白了,当时自己问翟老师怎么知道她和姜老师之间的事情时,他为什么会选择转移话题。 ——因为翟老师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 现在回想起来,翟老师恐怕早已知道杨曼在做违法的事情,但他手里没有证据,所以就利用了姜老师,而姜老师则利用了她和杨曼之间的争斗揭发了杨曼。 一环扣一环,翟老师才是最后的‘渔翁’。 “我并不后悔我曾经做过的事,因为杨曼早晚会因为私德问题出事,而你虽然骨相不错,但没有什么演戏的天份。”姜素华从医疗船收回视线,垂头看着地面的沙子。 李景熙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 姜老师关于她演戏的评价倒是挺真实。 “谢谢你为她们做的这些事情,也谢谢你结束了我的痛苦。”姜素华艰难地开口,“十五年前,从接手‘玩家天堂’这家公司以来,我每天压力都很大。” 她继续说道,“我没日没夜的拍戏,但公司就像无底洞一样,怎么也填不满。” “接手?”李景熙蹙眉。 “二十多岁的女孩们全是被遗弃的‘无价值’人群,这个说法是我从云水居老板苗和泰那里听来的,”姜素华顿了顿,“我当时年轻,因为拍戏挣了不少钱,想法又很简单,于是一头脑热地想救这些人,‘玩家天堂’每八年举行一次的活动,我也继续沿用了下来,只为了拯救更多没机会出生的女婴。” 李景熙突然想到了苗志新那一家,根据安硕的调查,其他‘献祭’的家庭,没有一家富裕到苗志新家的程度。 难不成她是所谓的‘有价值’人群,而她的原名叫苗青岚? 如果苗母是她的亲生母亲,苗志新是她的亲生哥哥……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由得越来越沉重。 第186章 顺其自然 李景熙站在镜子面前,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一样,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五官。 长相跟苗志新不像,身形和苗母没有任何共通点。 她是谁? 她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这是她从有记忆以来一直在寻找答案的问题。 午夜梦回中,她打开一个一个‘盲盒’,在堆得乱七八糟的空洞里寻找线索,里面有时候会滚出一些小纸团,展开却只看到一片空白和虚妄。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走出门,看到走过来的傅正卿,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疾步走过去。 “子安哥让我跟你道一声歉,”傅正卿转过身,宽大无袖白t在灯光下晃荡了两下,“他给姜素华下套的时候不认识你。” “翟老师后来怎么又知道了?”李景熙抬眸,“姜老师肯定不会特意跟他报告这件事。” 傅正卿抬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撩拨到耳后:“杨曼来找你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不在你的交际圈里。” 李景熙回忆了一下杨曼来的那天,正卿确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那段时间有人给你送东西,我一直在整理你的朋友圈和交际圈,查到杨曼自然就查到了姜素华,我和子安哥经常互相通报特殊情况。”傅正卿侧头看着她,“生气了?” “没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有被打击到,但那种情绪早就已经过去了。”李景熙眨了眨眼睛,“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傅正卿笑了笑,侧头盯着她。 姑娘的眉头一会皱的紧紧的,一会又松开,眼皮垂落的时候带出瞬间的疑惑,最后的眉眼舒展含出细微笑意。 好一会,他才回头目视着前方。 他曲起手指捶了捶额头,带着几分懊恼。 回到露天餐桌前,动机不纯的傅大总裁不慌不忙地坐回到椅子上,坐下之前顺手拖出旁边的椅子。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式,蜜汁烤翅、青椒牛肉、清炒生菜,没有一样海鲜材料。 不等傅正卿开口,安硕先开了口:“熙熙说她吃腻海鲜了,我就做了几个家常菜。” 傅正卿扭头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法倒是变得挺快。” 李景熙眨巴一下眼睛,没有开口,因为一说话肯定要结巴。 她也不是非要吃鱼不可,当时顺口答的时候看出正卿不想吃,于是就让安硕改了菜式。 对面的两条椅子拉开,翟子安坐了进来:“安硕,‘玩家天堂’这家公司查的怎么样了?” “公司前任法人是苗和泰,”傅安硕顿了顿筷子,“但苗和泰已经老年痴呆,挖不出任何线索了。” “我刚才和姜老师聊天的时候,姜老师说了一些她知道的情况。”李景熙把她和姜素华的聊天内容大概说了一下,“苗和泰说二十多岁的那些女孩是‘无价值’人群。” 安硕好奇地问:“‘无价值’人群,是指大脑开发失败的人吗?” 现场一时寂静无声。 不管是不是,李景熙心里都挺难受。 她有一种人类被更高等的生物监视着的错觉,这些高等生物说不定正沉浸于愚弄人类的喜悦中无法自拔,甚至还含着沾沾自喜的得意心情。 过了好一会,傅正卿才低声说:“苗和泰、玩家天堂……” 他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在大脑里翻找似曾相识的记忆。 “林伯母曾经有一段时间痴迷过紫檀红木。”翟子安忽然说。 李景熙抓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几分。 当正卿让安硕调查这家公司开始,她的心里隐隐就有一种不安和忐忑,好像这家公司跟傅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谢,如果不是你提醒,我还真不知道林小姐的喜好。”傅正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安硕,查一查苗志新家和我妈的关系。” “啊?”傅安硕挠了挠头,“真查啊?” “查。”傅正卿淡然地说,“就像苗娟芳对娜娜一样,我妈对我的态度很奇怪,二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亲情的温暖,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正常。” 他指尖点着桌面,“我调取过心理医生对我母亲的诊断书,‘轻度受惊精神性疾病’,不符合她的病态行为逻辑。” 李景熙咬了咬下唇。 比起正卿,她对身世的执着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在想什么?”傅正卿侧头看着她。 李景熙睫毛颤了颤,吞下口中的食物后说:“我刚才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海甘村人,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苗志新的妹妹,所以在镜子面前观察了很久。” “得出结论没?”傅正卿笑了笑,想象了一下李景熙站在镜子前的画面,觉得挺有意思。 “应该不是。”李景熙摇了摇头,“现在我也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你的家人,会找到的。”傅正卿的声音很淡,话语中却透着笃定和自信。 李景熙仰头看着他:“我相信林伯母是你的妈妈,你住院的时候,我跟她见过几次,她虽然没进去看你,但很仔细地问了你的情况,她对你的担心不是装出来的。” “你怎么又能判断是真的呢?”傅正卿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她是一个很厉害的‘演员’,她的演技融入了她的骨血里,生活就是她的舞台。为了避免陷入她的陷阱,只能选择不听她任何一句话,也不看她任何一次表演。” 因为林雅甄,傅正卿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李景熙默然。 在林雅甄这件事上,她说服不了正卿。 傅正卿毋庸置疑有着强有力的意志力,当他从荆棘横生的世界里走出来时,注定了他对亲情带着固执和冷酷的观念。 他态度谨慎,讲究逻辑。 偏偏感情不需要这些东西。 “林伯母看过十位心理医生,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研究儿童心理学的专家,”翟子安指尖轻点着桌面,“她会不会是给你找的?而你受到的伤害,说不定也不是她造成的?” 傅正卿神情放松,仿佛在谈论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安硕,除了前面那件事,查一查林小姐接触过的所有心理医生,看他们都参与过哪些研究项目。” 翟子安:“……” 李景熙:“……” 算了,逆风局不易翻盘,顺其自然吧。 第187章 摊牌 傍晚五点,李景熙在医疗船上奔波了一天,精疲力竭地回云水居。 离民宿大门还有几十米路,敏感的听力已经捕获了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内容大概跟《梦义城》剧组招募群演有关系。 “招上了,能上大游轮吗?” “能,听打扫卫生的说,上面很豪华,跟那个‘铁达尼’差不多。” “哎哟,那要上去看看。” “你以为想上就能上,俞导说了,要特型演员,每一种类型只要一个。” “不管行不行,先试试呗。” 李景熙花了十分钟时间,从队伍的末尾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他们解释她没有要应征演员。 大门旁边贴着一张招募告示,告示内容是: 特型演员招募: 不因平庸胡乱涂画生命的纸张, 不因庸俗而苟延残喘, 影像的网格, 因热爱而交织成命运相连的世界, 永世不会湮灭。 “有兴趣参加吗?我给你开绿灯。” 围墙前面摆着一张木桌子,后面坐了一男一女,说话的是其中的鱼泡眼男人,他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李景熙。 旁边的短发女孩翻了一个白眼。 李景熙愣了愣。 鱼泡眼扇了扇眼皮,唇角勾着得意的笑。 眼前的美人眉眼轻蹙,整张脸上写满了不满和愤懑,她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抖动轻颤,似乎正在极力压制汹涌的怒意。 这反应对了。 女人驻足在招募广告前的时间超过了一分钟,她的行为已经表达了兴趣和欲望,他随口抛出的一句,不仅表明了他在这场应聘中的权利,也会让不知情的人浮想联翩,认为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的外貌俞导肯定会收,进组以后必定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被同期进组的群演欺负,到时候他再出手帮忙——美人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鱼泡眼贪恋地吞了吞唾沫。 “长得漂亮就是有用,不仅不用排队,还能预留位置。” “美女,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越说越离谱,到后面,内容已经不堪入耳。 鱼泡眼轻咳一声,垂头在纸张上打了一个勾,递到李景熙面前。 “注意影响,”短发女孩小声低语,“别丢了女人的脸。” 李景熙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表格。 “真不要脸。”短发女孩嫌恶地说。 “男人婆,”鱼泡眼没有转头看短发女孩,“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没男人要。” “就你这种的,给我提鞋都不配。”短发女孩丝毫没有给他面子。 鱼泡眼冷哼一声,没说话。 李景熙填好表格,双手拿起纸张,恭敬地放到鱼泡眼面前:“谢谢俞导邀请我们摄制组进去拍纪录片,我会转告翟老师,并准时进场。” “摄制组,”鱼泡眼拿起纸看了一眼,“什么摄制组?” 纸张上写着‘李景熙’三个字,职业是主持人。 这名字他熟,俞导曾经买过水果送她,这件事还在剧组流传过一阵子,大家以为李景熙是俞导的女朋友,但又没见这个人出现,等新鲜劲过去,就没人再讨论了。 鱼泡眼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翟老师,是翟子安吗?” “嗯。”李景熙点头,“本来我们节目还要录制几天,但原定的计划取消,刚好空出了几天,俞导又是翟老师的朋友,肯定愿意接受这个邀约,到时候我去跟他说一说。” “别、别……”鱼泡眼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他干笑一声,“李小姐,我有眼不识泰山,以为你是村里哪个不知名的美女。” 开玩笑。 被俞导开除事小,要是被翟子安扣上一个‘骚扰’的罪名,那可真的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排队的村民怒斥,“我们村里的你就想占便宜啊?” “就是,你哪根葱啊,敢肖想我们村里的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众口一词骂的全是鱼泡眼。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鱼泡眼忙摆手,见无法阻拦气势汹汹的村民,他飞快地躲进了云水居,顺手关上了大门。 短发女捶了捶门,大骂:“姓林的,你干嘛关门?你是不是男人?” 后面的村民根本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大家开始起哄,推搡着往大门的方向挤。 李景熙缩在大门的角落,她呵止的声音被喧嚣的哄闹声吞噬,即便扯得嗓子生疼,也不起任何效用。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傅正卿双臂支着门和墙,抵挡住身后不断推搡过来的力量。 他和海甘村的负责人聊了几句后,走过来时,正好看到门口乱哄哄的样子,他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前面的李景熙。 “有没有被碰到?”傅正卿问。 “……”李景熙喊的嗓子都哑了,她摇了摇头。 傅正卿抬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感受到他掌心的干燥温热,李景熙飘忽的视线慢慢聚拢。 “往后退,别挤到人。”傅安硕咬紧牙关,抓住几个人,用力往后一推,硬生生把几十个人推出几米远。 短发女孩张了张嘴唇,吃惊地说:“哇,真男人呀。” 傅安硕听到女人的声音,侧头觑她一眼,看着她脸上俏皮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哄闹的场面随着队伍被打乱后,很快就散了。 短发女孩朝李景熙摆了摆手,爽朗地笑:“刚才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啊。” “没事。”李景熙仰头看了一眼正卿,“我有点事问她。” 傅正卿侧过身,让出位置。 经介绍,短发女孩叫朱思琴,是俞导的生活助理。 她指着告示问:“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当然知道啦。”朱思琴大剌剌地说,“这么文绉绉的告示,肯定出自我们俞大导演之手,他最擅长写这种云里雾里的句子,你看看,如果这张纸上没有‘招募’两个字,你能看懂他的意思吗?” 李景熙眉心一跳。 傅正卿也蹙起了眉。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梦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望,线索却在眼皮底下的错觉。 自从和姜老师聊过以后,李景熙已经隐隐察觉到俞博简和整件事有关。 招募的告示贴在这里不是他的疏忽,而是最后的摊牌。 第188章 海甘村卷终战邀约 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各种现代设施一应俱全,豪华餐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红灿灿的大螃蟹旁边摆着一盆白馒头。 即便裹了绚丽外表的珍馐美味,依然无法改变人最本质的成长印记。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男人,他举起馒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 俞博简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洗了洗手。 房间各处全亮着灯,甚至连他很少进去的衣帽间里都有。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光明。 “还要吃吗?” 耳后传来秦天华的声音。 俞博简擦了擦手,拿起玻璃壶倒了一杯凉水:“不用了。” 他走进卧室,简单冲了一个澡,换上一件灰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出来,略显正式的打扮因为脚上的拖鞋却添了几分随性。 秦天华正坐在餐桌旁大快朵颐,吃一口肉喝一口冰镇的啤酒,喝完打了一声满足的饱嗝。 “老秦,”俞博简无奈地笑,“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一时没忍住。"秦天华继续埋头吃他的丰盛午餐,“这么多食物,浪费。” 俞博简坐到沙发的位置,拿过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迟早会被人吃掉。”他咧着嘴,明明是在笑,却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饿到极致,他们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甚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丢了性命,那些暗无天日的痛苦,迟早会返还到他们身上。” “你做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秦天华捏着啤酒瓶,“你跟傅阳泽那个疯子不一样,他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你没必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时间,房间里只有撕扯海鲜和啤酒入喉的声音,两个人明明同处在同一个空间,中间却好像隔绝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俞博简捏着笔身,笑了笑:“每天吃着山珍海味,偶尔会怀念馒头的味道,日子过的太舒服,就想找点茬。” 秦天华侧头盯着他,也跟着笑:“别说太深奥的话,我听不懂。” “无聊。”俞博简倏然盖上本子,随口说了两个字。 也不知道是给秦天华的答案,还是结束话题的敷衍结语。 他站起身,准备去片场。 “不管理由是什么,”秦天华说,声音里饱含着恳切和热忱,“我都无条件站在你身后。” “哦?”俞博简侧头看着他,“你这种诚挚的信赖感还挺有趣,我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对我忠诚,我对你好,也不过是利用你的能力而已,” 他笑了笑,“当然,我并不抗拒你这种想法。”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在大工地上扛水泥。”秦天华说,“不管我跟着你的结局是什么,我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吗?”俞博简挑眉。 “是。”秦天华站起身,“用我这条命保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珍惜你的命,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秦天华愣了愣。 虽然他不够聪明,却听懂了俞博简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条命,在俞博简眼里毫无价值,至少现在,一点用处也没有。 “俞导,去片场?” 傅正卿走进大门,从外面带回来一阵热风,他上身无袖灰t,下身一条宽松的裤子,脚上的拖鞋因为独特的造型是唯一透出低调奢华的地方。 不像精英,倒像大学生。 不过,他年龄确实不大,正常人在他的年纪还在读大学。 “嗯。”俞博简扶了扶草编帽的边沿,看着他手里的馒头,“你也爱吃馒头?” “不爱。”傅正卿一口否决,偶尔吃一顿面食可以,次数多了胃就会抗议。 “我觉得挺奇怪,”俞博简沉思片刻,“你和李景熙,一个南方人,一个北方人,平时相处不会有问题吗?” “你不也是北方人吗?”傅正卿说,“在南方住了有十年了吧?既然能住那么长时间,说明你也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俞博简朝大门走去,经过傅正卿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我船上有很多馒头,我想请你们来吃,你作为李景熙的恋人,自然也能爱屋及乌吧。” 说完,他缓步离开。 李景熙从拐角处走出来,小跑着来到正卿面前。 “正卿,我想起来一件事,”她捋了一下思路,“我刚来海甘村第一天,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当时俞导也买过馒头,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的有点远了,他当时穿着灰色的衬衫,裤腿都是泥,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去拍摄现场才会变成这样。” “你的意思是,我来那天,袭击我的人是俞博简?”见景熙点头,傅正卿蹙眉,“这么说的话,开枪的也可能是他。” 李景熙紧张地问:“你跟他有仇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像我爸那种人,再冒出十个儿子也不稀奇。”傅正卿不以为意,“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他的邀约。” “他也邀请我了。”李景熙很认真地纠正。 “没呀。”傅正卿偏头看她,“不请自去,有点不礼貌哦。” “反正他邀请我了。” 傅正卿蹙眉:“他手里说不定还有枪。” “上次在废弃花园,我表现不是挺好的吗?”她垂了垂眼皮,嘀咕一句,“不仅没拖你们后腿,还提前预判了他们点炸药的行动。” 傅正卿愣了愣,哭笑不得:“李景熙,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 “还好吧,我陈述事实而已。” 姑娘眼眸真诚,没有半点浮夸。 傅正卿晃了晃手里的馒头:“今天我也吃一个。” “别勉强自己。”李景熙从他手里拿过袋子,“吃不喜欢吃的东西,那也太痛苦了。” 傅正卿摸了摸她的头:“偶尔吃一次的话,我不愿意勉强自己,但如果注定将来的某段时间必须吃馒头,我就必须提前去适应。” 李景熙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会一直给我们吃馒头?而且我们可以很快下船。” “俞博简在提到船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爱意,这种心态就跟男人提到爱车的心情差不多,他很可能改装过船的内部构造。”傅正卿盯着她,“熙熙,你还是别去了吧?” “听你这么说,”李景熙握着手里的馒头,没有一丝犹疑地回,“我更要去。” 第189章 海甘村终战(1) 白色浮云游荡在天空,带着海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你们来啦,快上船吧。”朱思琴挥了挥手,朝安硕肩膀上的大背包扫了一眼,“你背这么多东西?” 安硕憨憨地点头,朝傅正卿扬了扬下巴:“我们老大比较挑剔,吃的穿的都很讲究。” 朱思琴在心里嘀咕:还真是个纨绔,估计对李景熙的深情也是装出来的。 傅正卿不知道自己无端被扣上帽子,他悠然自得地抬起左手摘下墨镜,并顺手挂在衬衣第二颗纽扣上面,径直往甲班的方向走。 “傅总。”朱思琴快走几步,朝沙滩的方向指了指,“你不等李小姐和翟老师吗?” 傅正卿侧头凝视着她,勾着唇角:“是不是有地方不能去?。” 朱思琴脱口道:“甲……”她拍了拍脸颊,“没有。” “我随便走走。”傅正卿说完,再次往前迈步。 朱思琴正想追上去,身后传来安硕的声音。 “朱小姐,我拿了这么多东西,要去哪啊?” 她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扬起灿烂的笑容说:“跟我来。” 通往甲板的通道很宽敞,地面大部分为蓝色,中间两道橙色引导线,虽然游轮是静止状态,船体里隐隐传出齿轮转动的声音。 第一层每隔五米有一道门,走到第三道门时,门口站着一个穿运动衣的男人,他右胳膊夹的很紧,通过左边胳膊自然垂落的角度计算,男人腋下夹着一把手枪。 傅正卿闲适地往前走,即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男人跟在身后。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快到游轮甲板时,他注意到有一道门开着,透过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一台激光切割机。 他双手插进口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走了五分钟,他到达了甲板的位置。 柚木铺设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围栏的位置,他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 男人觑了他一眼,眼神有几分狠厉。 “你好,秦先生。”傅正卿朝他点了点头。 秦天华沉默片刻,没有搜索出他们见过面的场景,他谨慎地问:“傅总也认识我这种小人物?” “看新闻的时候见过你,印象很深刻。”傅正卿神情放松。 “哦。”秦天华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我还以为像我这种人都没人关注,没想到还能被你这样的名人记住,对了,上次去义城的时候经过染御大厦,那大楼真气派。” “谢谢,”傅正卿笑了笑,“我可以上去走走吗?” “可以,当然可以。”秦天华跟上去,“我陪你上去。” 往上走的过程里,除了后面的小跟班,傅正卿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游轮总共五层,所有楼层格局一模一样。 顶层中间位置是一个大泳池,他走到围栏边,双手支在栏杆上。 视野掠过一片沙地,落在海滩边的两个小点上。 “翟老师,怎么了?”李景熙仰头问。 翟子安望着豪华游轮的方向,脊背绷的很直,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俞博简最后这段话,你能想到什么吗?” 李景熙回想了一下,翟老师指的应该是墙上贴的招募演员的公告:“如果这也是一句暗语,按照以往的套路,生命的纸张应该是指我和正卿,影像的网格指他自己,对吗?” “嗯。”翟子安点头,继续说道,“我和俞柏简年龄相仿,大学就读于同一个大学,同期都是自己专业里的佼佼者。” 李景熙认真地听着。 “他的性格尖锐,不好相处。我们只要见面,除了讥讽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他口气凝重,“但昨天,我问他能不能给他的电影拍摄纪录片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李景熙轻轻蹙眉。 对于一个能精确地利用文字指导行动的人而言,这个反应确实很蹊跷,她也终于知道翟老师没有带曲编他们来的原因。 “我们要叫正卿下来吗?”李景熙担忧地朝船的方向看一眼。 傅正卿倚在围栏处,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叫‘老秦’的人。 “他不会听。”翟子安盯着她,“他太年轻,正是热衷于冒险的年纪,他不会觉得死亡是一场悲剧,反而认为这是一趟光荣牺牲的辉煌之旅。” 李景熙怔了怔。 “你因为五感敏锐,所以对危机有着天生的洞察力,”翟子安有些自嘲地说,“而我是因为年纪到了,做决定之前事事都要考虑周全,当然即便我在正卿的年纪,我也达不到他的程度。” 听到这番近乎于剖白的话,李景熙有些惊讶。 “对我失望了吧。”翟子安无声地笑。 李景熙摇了摇头:“我在大学的时候,我们老师提到最多的就是翟老师,你不是主持专业毕业,却把主持工作做的很出色,自从我跟着你工作以来,我觉得你比老师说的还厉害。” 她很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榜样,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这回轮到翟子安愣住了。 姑娘眼眸清澈干净,一举手一抬足带着她特有的柔美和坚韧。 翟子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景熙,好像他一移开视线,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走吧。”翟子安朝着大船的方向走去,步履坚定。 “不讨论暗语了吗?”李景熙扭身跟上他。 翟子安笑了笑:“不重要了。” 他们刚站上甲板,楼梯缓缓地收了起来。 正对着楼梯的门忽然打开,里面看上去像个多功能大厅,里面被灯光照的金碧辉煌,视线掠过大厅,北侧最边上的位置有一条旋转楼梯。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正卿他们没有进这里。”李景熙捏了捏手指,“我看到正卿是从甲板那边上到了顶楼,安硕被朱思琴带走了。” “那就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翟子安眼底浮着一丝笑意,却给人一丝森冷的感觉,“一味配合他们只会被他们看成蝼蚁,既然这里已经没有规则,那就成为创造规则的人。” 李景熙的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一样。 她缓缓转动着脖子,视线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舞台的中央,几只蝴蝶在空中飞舞。 第190章 海甘村终战(2) 翟子安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拿出手机看了看,确定没有信号,侧头说:“船太大,不能一起行动,我去船的东侧检查一下有什么情况,要是有问题你就跑。” “好。”李景熙点了点头。 有过几次配合,彼此早已心照不宣,同伴们对李景熙的逃跑技能非常有信心。 翟子安又沉声问一遍:“确定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会照顾好自己。”李景熙干脆利落地回,“翟老师,你去吧。” 目送着翟老师离开后,她盯着舞台上的蝴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不要配合他们。 翟老师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自己创造规则?一个无序的地方又怎么去创造规则。 气流滑过通道,掠过她的身子,她站在门口的位置,侧耳倾听海浪哗啦啦的声音。 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翟老师所指的规则不是硬性的文字约束,而是通过隐性的心理暗示,利用人类感知外部刺激后产生的好奇心,达到给人戴上无形枷锁的目的。 比如现在,如果她要知道蝴蝶出现在舞台上的理由,必须要走上前查看,如果她真的走过去,说不定就会发生她意料不到的事情。 汽笛鸣响,游轮缓缓朝海中行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大厅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铃音,伴随着掌声喝彩声,舞台四周的地面缓缓打开。 李景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地板下面摆着整齐的单人沙发,每条沙发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总计二十条,一条沙发只能坐一个人,如今沙发上面已经坐了十五个,全部都是海甘村的村民。 苗志新也坐在里面。 如果她走过去观察蝴蝶,无疑就是下一个坐到沙发上的人。 村民们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 沙发和人缓缓往上移动,在‘咔哒’一声后,与原来的地板拼合。 李景熙摸了摸手背,心脏砰砰直跳。 她往前几步,看到他们轻微起伏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内心被震撼到的余韵还在,像蜘蛛网的细丝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铃声越来越急促,慢慢变得刺耳起来。 她难受得堵住耳朵。 村民们陆续睁开眼睛,他们茫然地转动着脑袋,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困倦和迷茫。 铃声终于停了。 李景熙用力喘了一口气,仰头闭了闭眼睛。 喝彩和掌声却还在,夹杂着滋滋的噪音,很像古老收音机里传出的缥缈之音。 她狠狠地掐了掐手心,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我们怎么睡着了?”苗志新抬手拍了拍额头,打了一个哈欠,“拍完了吗?俞导呢?工作人员呢?” “你见到俞导了?”右侧的男人错愕,“我连人都没见上,来的时候到舞台前面瞅了一眼蝴蝶,就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 “船怎么开了呀?”终于有人觉察到不对的地方,那人站起身,还没抬腿,身子一颤重新摔回了座位,“哎哟妈呀,疼死我了,有电。” “啊?”又有人起来试了试,还是一样的结果,“我去,还真有电。”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响了起来。 舞台的方向传来齿轮转动和铁链晃动的细微声音,仿佛有一个庞然怪物要从底下冒出来。 “什么情况?”苗志新惊恐地叫起来。 李景熙紧张地握着拳头。 铁笼还在缓缓地往上升。 偏偏在这一刻,喝彩和掌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里只有金属滑动的声音,明明很响却营造出一种窒息般的寂静氛围,轮滑的轨道仿佛碾压在了人的心脏上,让人喘不过气。 李景熙屏气凝神。 笼子已经升到了一半,她依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噔噔噔…… 凌乱的脚步声传出来。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幻觉,当‘噔噔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才确定了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错。 呼哧呼哧…… 脊背瞬间僵直。 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笼子里的是狼。”李景熙诚实地说出答案。 “狼,你在开玩笑吧?”苗志新率先跳起来,他用力地抬脚,无奈电流实在太大,把他又电回了沙发上,他朝着大门的方向喊,“俞导,你什么意思啊?拍戏也 不用玩真的吧。” “别慌,不是有笼子吗?”有人出声安抚,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有人分析:“杆子看起来很细,多撞几下就弯了。” 笼子继续往上升,每往上移动一厘米就好像用利刃划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当狼的尖耳朵出现时,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叫了起来。 有人哀嚎:“真的是狼。” 有人催促:“姑娘,你赶紧找找开关,赶紧的。” 李景熙摇了摇头:“我找过了,没有开关。” 有人绝望地吼叫:“我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这是一条灰色毛发的狼,它睁着绿幽幽的眼睛,在看到人的一瞬间,它像发疯一样撞击着栏杆,三指粗的栏杆即刻被撞出了一点弧度。 “还是一头饿狼。”苗志新瘫在了沙发上。 有人急躁:“再这么撞下去,不用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有人出主意:“姑娘,找根棍子,把我们顶出来。” 有人附和:“对对,就用这个办法,只要有一个出来了,我们就可以互相帮助走出来。” 李景熙扫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你见死不救啊?”苗志新怒吼,“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他们总跟你没仇吧。” 李景熙直直地盯着狼的方向,依旧摇头:“我不会去找棍子。” 苗志新怒瞪着她:“最毒妇人心,我知道你想拿我们喂狼。” 她没有应声,转身朝外面跑。 救他们出来的结果她很清楚,如果在救人期间狼冲出来,以海甘村人排外的性子,他们为了拖延时间,肯定先把她扔给狼当食物。 她必须找到安硕,只有安硕能救他们。 当狼撞第一下的时候,她已经观察过狼的举动,它大概过两分钟才会撞第二次。 按照钢铁的弧度计算,她最起码有半个小时。 呼呼的海风在耳边呼啸…… 李景熙跑的快飞起来。 安硕跟着朱思琴往右走,在第三道门时停下,那道门右侧有数字变动,应该是部电梯。 第191章 海甘村终战(3) 李景熙到达电梯门口,手指快要碰到按钮的时候忽然停下。 安硕进去那么久没出来,肯定出了问题。 她转过身,打开旁边的小门,里面是一条往上的楼梯。 深吸一口气后,她抬腿往上跑。 身后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紧不慢,极富节奏感,惊得她脊背一阵发凉。 她两步并作一步一口气冲上了二层,抓着栏杆喘了一口气。 海风冲进口中刺痛她的喉咙,她弯腰剧烈咳嗽。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傅阳泽双手插兜,缓步朝她走过来。 “跟我走吧,”傅阳泽看着她,“选我这一边,我不会让你失望。” 姑娘双手抓着栏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脸颊上残余着狂奔后的红晕,一身黑色卫衣,衬得两条腿笔直修长。 虽然没做什么表情,却给他楚楚可怜的错觉。 李景熙歪着头,回:“道不同不相为谋。” “想不想知道皮皮的近况?”他没有顺着李景熙的话,勾着唇笑,“我养的很好,它很听话,等我们回去了,我们一块养。” “不用了,我会接皮皮回来,”李景熙摇了摇头,“不过,谢谢你这段时间能照顾它,但你们袭击正卿这件事,我没办法原谅。” 他姿态闲散地靠在栏杆上,听不出真假地夸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李景熙不想纠缠下去,直入正题:“安硕在哪里?” 傅阳泽弯了弯眉眼,盈盈秋波宛若桃花,垂眸间散发出别样的风情。 “你上这艘船之前,应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侧头眺望大海,“船上虽然有食物,但我们不会分给你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带了一大袋馒头,等馒头吃完了,恐惧,迷茫,饥饿就会包裹你——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你会跟那头狼一样,把十五个人看成一堆毫无生命的肉块。” 李景熙缓缓地抬眼,不敢置信:“你们要饿死我们?” “确切的说,是看着你们饿极了以后自相残杀。”傅阳泽收回视线,和她四目相对,“村民们比你们更惨,一点吃的也没带。人类面对生死时,肯定会变得残酷无情。” 他轻笑一声,“生存的本能可以压倒一切,极端情况下的罪恶很容易得到人们谅解。” “至少我看‘少年派’的时候,我没有想要谴责他,反而觉得他是个历经劫难的勇士。”他曲着右臂支在栏杆上,“危急关头下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多好的借口。” 他偏头看李景熙,“确定要救他们吗?” 姑娘红着眼圈,身子僵硬。 他没想过要吓她,但有些东西已经根植于他体内,他控制不住。 “你不用恐吓我,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李景熙脸上震惊,心里却不为所动,“我们一定会在食物吃完之前回去。” “很遗憾,”他轻笑了一声,“我的安排没能让你满意。” “安硕在哪里?”李景熙再次追问。 “他被困在多功能厅底下,你从这个楼梯下去,进电梯左边的那道门,里面有开关。”傅阳泽站直身体,口气有些失落,“不管你是生是死,我和皮皮会一直等着你。” 李景熙没有回应,飞奔着往下跑。 门里是一堆开关,沙发上对应的电流开关也在。 看到那些开关时,她愣了愣。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下也没有时间找原因,她找到‘笼-电梯’的按钮,往‘on’的方向掰去。 多功能厅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 她没逗留,出门往多功能厅跑去。 厅里依旧闹哄哄的,灰狼站在栏杆前面,还在持续它撞击栏杆的行动。 她缓缓地靠着墙壁走,朝西侧角落看过去。 一个穿蓝色竖条纹衬衫的男人坐在那,他垂着头,从气质上来说跟海甘村人一点也不搭,她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忽略他的存在。 太阳光随着船的移动慢慢变换位置,落在他身上,映射出熠熠光辉。 或许觉察到了她的视线,男人忽然侧头看过来。 李景熙心脏提了起来。 虽然预设了很多次见面的场景,当面具男再次出现时,还是让她有点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舞台的方向再次发出铁链和齿轮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向了舞台的方向,唯独面具男依旧盯着她。 光影变幻间,面具男已经站在楼梯处,犹如鬼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熙,抬手指了指笼子的方向。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安硕一个人站在笼子里,背上依旧背着那个大背包,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错愕,他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我怎么来这了?” “安硕。” 安硕转过身,朝她挥手:“熙熙,是你把我弄出来的吗?” “嗯,”她看了一眼安硕的笼子,金属条上飞掠过一道道微弱的绿光,见安硕要伸手,她赶忙阻止,“有电,别碰。” 安硕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隔壁的笼子:“狼快出来了。”他顿了顿,问,“外面有开关吗?” 李景熙心有些慌,说:“笼子只有移动位置的开关,没有标注电流的开关。” “别急,再仔细想想。”傅安硕沉声安抚。 李景熙看了一眼沙发的区域,再看一眼笼子,心里一紧。 面具男坐过的位置没有电流,笼子跟他对应的那根杆子没有电流。 “你放弃了自发性遵守规则的环节,”面具男忽然开口,“那么我只能强制性地让你遵守规则。” 面具男的深瞳透过面具,释放出执掌一切的笑意。 傅安硕怒吼:“你什么意思啊?” “安硕,”李景熙安抚道,“我先去关电,等你出来以后,你把狼封进带电的笼子里。” 安硕拧眉:“这混蛋到底想干嘛?” “他在规范教条。”李景熙没有解释,朝外面走。 要让安硕出来,必须再关掉三条以上沙发的电流,关掉电流意味着三个村民会出来,而只要有一个村民出来,那么剩余的村民也就出来了。 性命的博弈,未完待续—— 第192章 海甘村终战(4) 傅安硕一把抓住冲出来的狼腿,拽起狼往他出来的位置扔回去,并顺手把栏杆的口子封闭。 狼不死心地撞了一次,立刻被电流击退了,几次以后,它再也不敢尝试。 他拍了拍手,朝沙发区看了一眼。 沙发区西侧连续空出了四张椅子,除了面具男,有三个海甘村的村民在他和狼搏斗期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多功能厅。 忽略掉村民们惊骇的眼神,他背起背包,闷头往外走。 廊道上空荡荡的。 他侧头觑了一眼船外。 天空的浅蓝和海水的墨蓝不断延伸,视野的尽头交集成一条线,单一的蓝色把空无一物的虚空塞入感官,将沉闷堵在了胸口。 他有一点深海恐惧症。 到达电梯门的左侧,他顿了顿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在拐弯处,他如鬼魅般轻轻一闪,躲进了旁边的凹槽。 开关房的门打开,一个男人探出脑袋,海风吹着他半长的头发,他抬手捋了一把,露出了苗志新那张黝黑的脸。 他皱了皱眉,朝里面说:“没人。” “切,戴面具的根本不可靠,”里面有人呸了一口,“臭女人不仅没在开关房,连那个大力男也没来。” 傅安硕伸出手,一把抓住苗志新的后脖颈,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关门,抬手掐住了苗志新的脖子。 ‘砰’‘砰’‘砰’。 子弹的声音撞击在铁门上,门被打的簌簌作响。 “别打。”苗志新大吼一声,“我被他顶在门口。” “我们救了你们,”傅安硕怒瞪着他,“你们却想暗算我们。” “老兄,可以不要这么用力吗?”苗志新呛咳几声,费力地挤出前面那句话后,拼命地挥手打手势。 傅安硕侧过头,看着多功能厅的方向。 村民们陆续从门口走出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光头绷着一张脸,在距离五六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退回去。”苗志新声音沙哑。 光头和傅安硕僵持了几秒,不情不愿地带着所有人回到了多功能厅。 傅安硕收回视线,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苗志新喘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脖子,陪着笑脸道:“我们没其他意思,就想要几个馒头吃,等我们吃饱了有力气,一起杀到驾驶舱去。” 傅安硕冷冷地盯着他。 这时,旁边的小门忽然打开,李景熙从里面探了出来。 “原来你躲在这,臭……”苗志新嘴里的凶狠还没延展到眼部,在瞄到傅安硕脸色的一瞬间,立刻又收了回去。 “安硕,”李景熙握着门把手,“把馒头给他们,一人给一个。” 她又朝苗志新说道,“水在西侧第三个门,可以维持七天时间,第四个门里有钓具。” 苗志新眼神微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 傅安硕拿下背包,给他们留下十四个馒头,转身走向李景熙。 “喂,”苗志新弯身捡起馒头,对李景熙说,“因为我妈的事,我挺讨厌你,从这件事看出来,你这个人还不错。” 傅安硕冷着脸:“谁要你喜欢。” 苗志新抬手抓了抓长发,咧着嘴笑了笑。 楼梯口整齐地摆着几幅钓竿,旁边配了一个黄色的塑料钓箱,其中还有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一包包新鲜的鱼饵。 李景熙蹲下身,拿出一根鱼竿,搭在围栏上。 “船没停,不好钓鱼。”安硕咬着馒头,声音含糊。 “我不是钓鱼。”李景熙转动手轮,鱼竿变得越来越长,“我给翟老师和正卿送吃的。” 安硕探出头,抬头往上看。 三楼和四楼的位置分别架着鱼竿,随着他们这一楼的鱼竿延伸,有鱼线慢慢地往下垂。 当第一根鱼线到达他们这个位置,李景熙拿出一个小袋子,装上馒头和水绑到上面。 “我们不上去吗?”安硕上船后就被关,出来总觉得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他装了另外一袋食物,挂到第二根鱼线上。 “所有通道全被封住了。”李景熙拿了一个馒头,坐到旁边的观光椅子上,一口馒头一口水,“他们要让我们因为饥饿自相残杀。” 傅安硕目瞪口呆,拿着两个馒头的手一顿,把其中一个重新塞回袋子。 他坐到景熙对面:“下面有十四个村民,如果钓不到鱼,他们肯定会打我们的主意,他们手里有枪,”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切的动作,“要不要我暗地里……” 李景熙张大眼睛,表情有些吃惊。 “吓到你了?”傅安硕收敛起狠厉的表情。 “有一点。”李景熙如实回答。 傅安硕喝了一口水,叹了一口气:“当初被卿哥在孤儿院挑中的时候,我才五岁,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卿哥开始接管公司,我跟着他学会了开车,还出了几本美食的书。” 他苦涩地笑了笑,“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志气,唯一的梦想是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李景熙握着水瓶,她的目光从馒头移到了安硕身上。 曾经认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因为在这个场合提起来,显得分外触动人心。 “我们互相消灭彼此,俞博简他们不仅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到最后还可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回到大众的视野,”李景熙垂了垂眼皮,“我们不能中他们的计。” 她知道安硕在打什么主意。 消灭对手是最快破局的方式,等回去以后,安硕肯定会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承担所有罪责。 她不给安硕辩驳的机会:“我们会活着回去的,不仅我们,底下的十四个人也能活着回去。” 傅安硕眼眶微红,和李景熙四目相对,然后他抬起手,用力地咬了几口馒头。 他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准备。 也许现在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也许底下的村民随时会因为食物的问题危害到他们的性命。 然而,熙熙却不给他沮丧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结果,傅安硕都义无反顾地秉承他的忠诚信念。 忠诚于傅正卿,也忠诚于李景熙。 第193章 海甘村终战(5)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香味,混杂着海腥味从西侧传过来,搭配着馒头刺激味蕾涌出梦幻般的美妙滋味。 李景熙恋恋不舍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傅安硕看着她,咧嘴笑:“熙熙,看你吃最后一口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他们吃的真好。”李景熙喃喃地说,她伸手抓住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压制住对美味食物的渴望。 “有什么?”安硕好奇。 李景熙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地说:“炖排骨,白切鸡,排骨炖豆角……” 即使没闻到香味,光听名字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安硕张着嘴巴,一缕唾沫从嘴角流下来,他赶忙拿了一张纸巾擦去,和李景熙一样仰头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钓竿动了动。 二三四层的钓竿用鱼线连接在一块,竿子被线拉扯着往左边移动三次,又往右边移动了两次。 李景熙站起身,走到围栏前面,又搭建了五根钓竿。 安硕仰头看上去,发现四楼的围栏上也是五根钓竿,这时,傅正卿恰好探头看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安硕朝他挥了挥手。 傅正卿比了一个手势。 这手势他懂,卿哥让他保护好熙熙。 李景熙仰头朝上面看过去,当视线对上正卿脸上的笑容,她转动齿轮的动作稍稍顿了顿,而后又继续转起来。 这个笑容让她有点忐忑。 她直接用鱼竿表达了出来。 x:有问题? f:没有。 意料中的答案。 再问下去,正卿也不会说。 李景熙只能希望自己多想了。 傅正卿继续摆动鱼竿。 f:你们那里的情况? 李景熙如实把他们底下的情况报告给他,最后一句是:西侧有饭香味。 f:收到,小心。 傅正卿收回鱼竿,提起袋子往后面的房间走,他把装了馒头的袋子放进了一个柜子里。 华丽的装饰,精致的摆设,像极了海圣的傅家老宅,处处透着压抑的陈腐之气。 光看着就让他心情不爽。 傅正卿倏然站定,重新看了一眼房间。 皮质带小孔的背景墙,金色的房顶上瑰丽的花纹,龙凤交缠的图案时不时地涌入他的梦境,可能是他长大了,房间比他梦境中的要小很多。 他好像在这里听过很多聊天内容,大部分都是零碎的、争吵的,或许是离婚协议的问题,或许是分割财产的问题,或许是关于孩子监护权的问题。 傅正卿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碧蓝的海水冲刷着大脑里的混沌,思绪稍稍清晰起来。 他记得傅玉堂提到了一件事,那件事让林雅甄暴跳如雷。 “你们疯了。”傅正卿复述着林雅甄说过的话。 以林雅甄的性格,如果是他爸在外面有私生子这件事,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天华从腋下拿出枪,在烟台上熄灭烟头,抬起手枪吹了吹。 傅正卿对他的态度,倒是让他很意外。 他以为像傅正卿这种纨绔,对人说话总会带着些许傲慢,但经过一番深聊之后,他居然生出了这个人还挺不错的想法。 可惜,他现在必须动手了。 “傅总,”秦天华举着枪往里面走,“你没有多长时间了。” 就在他走进门的时候,一只手迅速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腕部,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他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肘部也被抓住了。 两颗子弹打在了房顶。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脸就已经被压在了门板上,手里的枪脱落换了一个主人,枪头顶在了他的腰部。 这身手绝对专业。 他艰难地转动脸,眼角的余光只扫到一张勾着唇角笑的脸。 “你要是开枪,你们就输了。”秦天华得意地笑。 傅正卿凑近他的耳朵,口气轻松:“告诉俞博简,当他的工作人员意图射杀我时,我有权正当防卫。” “不管我是死是活,结果都是一样的,”秦天华冷笑,“你们只能在这艘船上待到饿死为止,除非你们自己有本事造一艘逃生的船。” 他语带嘲讽:“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被某艘巡逻船救起来。” “不要对你们的计划太过乐观。”傅正卿松开他,抽出枪筒瞄了一眼子弹数量,“从我上船以来,你们已经露出了好几个破绽。” 他把枪放在一个袋子里,勾唇,“前面几次行动失败,对你们打击挺大的吧?” 秦天华依然保持着被按压的姿势贴在门上,愣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 “这一次的准备有点仓促了吧?毕竟要掌控好时间,否则就要被其他人怀疑,”还没等他开口,傅正卿又说,“五天还是七天?” 秦天华的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如果达不到目的,你们队伍里是不是必须有人背锅?”傅正卿继续问。 明明是个双方对峙攸关性命的场面,傅正卿却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好像是来参加晚宴一样。 秦天华说不出话来。 傅正卿猜中了。 如果局势没有照着计划发展,他就是最后的‘行刑者’。 “你戴了监听器吗?”傅正卿盯着他。 “没有。”秦天华终于回过劲来。 “那我们可以再好好聊聊,比如俞导的那位女助理,现在被你关在什么地方?”傅正卿依在桌子旁,手指轻轻敲击两下。 他每敲击一次,秦天华的身子就哆嗦一下,他只能撂狠话:“你们逃不走的。”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这么肯定,是因为你知道了自己是最后背锅的人。”傅正卿反问,“秦先生,你其实怕死吧?” 秦天华深吸一口气,违心道:“我不怕死,我这条命属于俞博简。” 只要让他活着,他可以忠诚,可是一旦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便开始怀疑自己的忠诚是否有价值。 “毒蛇终于露出獠牙了,”耳机里响起俞博简的声音,“你不是他的对手,想办法脱身吧。” 傅正卿盯着秦天华,垂了垂眼皮,言简意赅:“你走吧。” 秦天华正在绞尽脑汁想脱身的办法,却没料到对方这么轻松地放他走,因此脸上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第194章 海甘村终战(6) 秦天华心有余悸地退出房间,走到拐弯处,确定傅正卿没有跟上来,他才放心地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他通过专属通道抵达三楼,掏出耳朵里的监听器,抬手贴到卫生间的隔间上。 这个监听器能实时报告他的位置。 自从跟着俞博简,他已经习惯了到哪里都会检查有没有监听设备,可是因为这艘船本身属于俞博简的大玩具,大部分地方反而没有安装。 跟傅正卿说的一样,这一次的计划很仓促。 俞博简自然不会跟他分享计划的全部,他只被告知自己要除掉傅正卿和安硕,但傅正卿没有听从朱思琴的安排进电梯,反而直接从楼梯上了顶楼。 他不得不亲自动手解决傅正卿。 可是,一旦杀过人,性质就变了,他被俞博简当作弃子的概率会成倍的增加。 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必须考虑得更周全。 他准备了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备胎’。 “秦先生,”朱思琴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安硕他不会真的被狼吃了吧?” “没有。”秦天华心平气和地说,“他赢了,还挣了不少钱,要不要给你看看视频?” “不用了,”朱思琴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也不缺钱,干嘛要挣这种钱啊。” 她发表这番感叹也不希望秦天华回应,不等他说话,她又有些着急地问,“对了,俞导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会不会被俞导开除啊?” “为什么这么想?” 朱思琴垂了垂眼皮,喃喃地说:“我没有办好俞导吩咐的事情,只带安硕进了电梯,傅总他不听我的话,自己一个人走了。” 她顿了顿,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我挺需要这份工作,我爸爸刚换过肾,家里就靠我一个人。” 秦天华试图平复澎湃的内心。 他选这个女孩作为他的备胎,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只能找一个借口让自己心安: 比如——情况太急迫了,他也是逼不得已。 事成之后,他会去找一找朱思琴的家人,给他们一点补偿。 “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不会被开除,”秦天华安抚道,“船上都是些不要命的赌徒,要是被惹恼了,很可能把你扔进海里。” “嗯,我明白。”朱思琴点了点头,“五天而已,我能坚持住。” 五天三十万,这笔钱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秦天华离开后,朱思琴转过身,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 她回身开门,看到翟子安的身影,紧张地要关上,但门口被他的脚抵住了,保险栓的长度瞬间拉扯到最大。 “抱歉,吓到你了。” 朱思琴平时大剌剌的自诩是个女汉子,到了现在的节骨眼,脸上也有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不会做知法犯法的事,也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翟子安和声细语,“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答。” 她愣了愣,茫然地看着翟子安,抵在门口的手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记得自己读书的时候,学校大中午会播放翟子安的节目,他那时候就长这个样子,他的外表经过岁月的洗礼,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反而因为主持节目的缘故,添了更加鲜明的色彩。 换作其他人说这句话,朱思琴不会这么快卸下防备。 翟子安收回抵着门的脚,盯着门缝里的黢黑曈眸,说:“安硕现在很危险,他被十几个带枪的人威胁。” 朱思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心疼和担忧裹夹在复杂的情绪中冲上来,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唇,思考了片刻,问:“安硕他缺钱吗?” 翟子安盯着她。 朱思琴穿着一身浅蓝碎花连衣裙,短发撩起一半扎成了小丸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和她前几天中性的打扮大相径庭。 他语气平淡地回:“他是傅正卿跟前的红人,怎么会缺钱?” 朱思琴忙不迭地点头:“我想也是,他那个人看起来就很忠厚老实,肯定不会乱花钱,我听李小姐说,他出了几本美食的书呢,等这次回去以后,我准备把整套书都买下来。” “他出书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翟子安淡淡地说,“你比我了解他。” “别看他表面上是个糙汉子,他的想法特别好,他说他想做菜给心爱的人吃。”朱思琴说到这里,幻想了一下安硕给自己做饭的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只负责领你们上来,然后在这个房间待上五天。”朱思琴无奈地说,“他们说船上有什么赌局,我知道这件事不好,但我确实缺钱。” 翟子安耐心地聆听着,连朱思琴停顿思考的时候,他都没有出声打扰。 “上来参加赌局的人你应该都见过吧?”翟子安突然问。 “见过,全是海甘村的村民,然后就是你们几个。” “开赌局,肯定是为财,我们全都不缺钱,也对赌这种东西没兴趣,”翟子安语气温和,顿了顿后继续说,“安硕喜欢美食,也希望找到毕生所爱的人,他参加一个和狼决斗的赌局,根本违背了他的意愿。” 朱思琴愣了愣。 难道秦天华骗了她? 但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她没钱,要说相貌的话,也不是什么大美女。 “上船之前,安硕的反应很正常,也没跟我们说要参加什么赌局,”翟子安曲起手指轻轻敲击额头,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交谈的环境忽然安静下来,朱思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她屏息凝神,顺着翟子安的思路往下想。 翟子安放在额头上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他垂下手,蹙起眉头:“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了?”朱思琴紧张地问。 翟子安很慎重地得出一个结论:“他肯定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会想挣大钱。” 朱思琴垂着的眼皮倏然抬起,她抬手拿下保险栓,很认真地说:“我知道通道,只要安硕上到三楼,他就安全了。” “好,你带我去。”翟子安侧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在朱思琴关门的时候,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第195章 海甘村终战(7) 楼梯通道有些黑暗,从亮处进去的时候,人的视线有一阵子处于迷糊状态。 李景熙听到了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熙熙。”傅正卿的声音里有一丝焦灼。 “在。”她答道。 迷糊中出现一道影子,居高临下地展开双臂绕上来,她的双腿凌空转了一个圈,变成了她站在高处的局面。 时间仿佛瞬间停滞,重逢的喜悦充溢全身。 她竟然有一种身体在瑟瑟发抖的错觉。 傅正卿抬手抚摸她的头发,这个动作里透着舒适的催眠作用,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浅淡的呼吸声。 从他上船以后,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他不希望景熙冒风险,也不希望她因为来这里经受磨难。 在观察船体时,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漏看任何一个破绽,只要一步走错,他们面对的风险就会增加一成。 目前来说,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互相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像变得很长,又好像变得很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彼此的心都很温暖。 傅安硕好像跟他们有了心灵感应,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他走出楼梯口的门,侧头看到靠在墙边的翟子安,咧嘴笑:“子安哥,你在这干嘛?” 翟子安放下双臂,迈步往前:“冥想。” “啊?”傅安硕挠了挠头,脑子一个激灵,说,“你终于有那想法了?” 翟子安双手插兜,蹙眉:“什么想法?” “结婚啊,”傅安硕正色道,“翟伯父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最常问的问题,就是你有没有谈女朋友,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他又很认真地说,“我看了网上很多分析,女人眼中的大龄剩男,不仅脾气古怪,还不思进取,再这么下去的话,你恐怕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翟子安听到了自尊心在体内轰然碎裂的声音,他紧紧握着拳头,手背绷出青筋。 汽笛的声音适时响起。 傅正卿牵着李景熙的手,拉着她走出楼梯间。 李景熙仰头看他一眼。 牵着她的人目不斜视,神情仿若戴着旒冕的天子,姿态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泰然自若。 虽然身处前途并未完全明朗的险境,因了正卿这份镇定,她竟然感觉不到任何沮丧的心情。 ——仿佛熊熊烈焰中走出来的消防员,把她从难以想象的噩运中拯救出来。 ——充满了希望。 “傅总,李小姐,”朱思琴等在她房间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去,“你们终于来了。” “怎么了?”李景熙有些紧张地抽出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有情况吗?” 朱思琴皱着眉,脸绷的紧紧的:“翟老师闹别扭了,一直不说话,安硕跟他道歉也没用。” 李景熙听到‘别扭’两个字,第一感觉是:朱思琴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的事。”翟子安从门里走出来,无奈道,“先吃点东西。” 他不说话纯粹是不想继续傅安硕的话题。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小电磁炉,电磁炉上正在炖一锅乱炖,香气从雾气中蒸腾出来,勾起了众人的食欲。 安硕双臂支着大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朱思琴挑了安硕喜欢的菜,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碗。 一顿饭在电光火石间一扫而空,特别是安硕,几乎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按照计划好的,他们给一楼的村民们送了馒头,并加了一些菜。 “村民们居然能钓到鱼。”傅安硕拎着两条鱼进来,“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能和村民处的这么好。” 李景熙没有停下画‘游轮布局图’的动作,抬头看了傅安硕一眼:“船不是没停吗?” “没停。”傅安硕打开水龙头,话语伴随着水声传过来,“有些事情果然还得看专业的。” 翟子安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海面,玻璃里面映射出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傅正卿单手支着桌面,垂头看着游轮布局图。 “四层的总统套房,我爸妈带着我来住过一段时间,”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起了家事,“我已经开始怀疑,俞博简是我另外一个哥哥。” 李景熙画图的动作顿了顿。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她知道正卿的心情并不轻松,他们用鱼竿传递信息的时候,正卿那一瞬间的异常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她眨了下眼:“应该不是,你们长得不像。” 傅正卿笑了笑:“说不定他长得像他妈妈。” “你和傅阳泽虽然气质类型大不相同,但有些细节能重合,还有章哥,他即便个子没有你们高,光看脸的话还是能看出来和你有血缘关系。” 傅正卿偏头看她,嘀咕一句:“你观察的还挺仔细。” 翟子安回身坐到他们对面,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见他们没再说话,他开口:“景熙,以你的直觉,你觉得俞博简现在什么心情?” 李景熙放下笔,认真地思考着,揣测道:“他发放暗语之前,暗语的内容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味道,他自认为能把我们一网打尽,可是很快,他被失败重重地打击到了。” 认真聆听的两个男人若有所思,傅安硕专心致志地研究他的菜谱。 “他开始慌乱、愤怒,所以又想了办法把我和正卿关在卧室里,当正卿带着我逃出来时,他被愤怒支配着打破了‘亲自动手’的原则,想要开枪射杀我们。” 她顿了顿,继续梳理,“那一次的行动失败以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这一次,他调整了心情,安排了游轮之行。” “屡败屡战,”翟子安抱起双臂,“精神可嘉。” 傅正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忽然,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他偏头跟李景熙说:“熙熙,你今晚跟朱小姐一起睡。” 李景熙怔了怔。 “哦。”她没有问正卿为什么这么安排,继续画着手里的图。 晚上十点,李景熙调好水温,躺进浴缸,泡了一会澡,冲淋以后她拿过毛巾擦干净,然后又仔细地把干净的衣服穿回去。 “你穿这么整齐睡觉啊?”朱思琴穿着睡衣,“跟陌生人睡,有点不习惯?” “没有。”李景熙摇头。 穿好衣服,是为了以防突发事情的发生。 她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但心里却很焦虑。 虽然正卿他们没跟她说,但翟老师和正卿脸上那一瞬间的凝重撒不了谎。 很可能,还有大事要发生。 第196章 海甘村终战(8) 李景熙倏然睁开眼睛,侧头看一眼旁边的朱思琴,掀开被子起床。 她居然睡着了,梦一个接一个。 梦的内容碎裂成碎片,一块碎片中有疲惫的眼睛,一块碎片中有紧抿嘴巴,一块碎片中有垂挂的法令纹。 每一块碎片都很清晰,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人脸。 是爸爸吗?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是爸爸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很奇怪。 她即便见过自己的父母,以她那么小的年纪,看到的也应该是年轻时候的父亲,但她却像刚见过他一样。 现在是凌晨两点。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整层楼静悄悄的,除了朱思琴均匀的呼吸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砰砰砰”…… 心脏倏然揪了起来。 下一刻她便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那是枪战中搭配着恐惧和死亡的追逐奔跑,混杂在硝烟的味道里弥漫出杀戮的残忍。 和着海风哀嚎,整艘船仿佛在哭泣颤抖。 通道的门从里面锁死了,铁门上有两个凸起的地方,显然是被人用子弹打过。 正卿和翟老师他们不会做这种事,唯一能解释的是:村民们换战队了。 因为那些鱼吗? 看来鱼不是钓的,除了鱼,或许还有更丰厚的食物。 比起馒头和乱炖菜,大鱼大肉确实更有诱惑力。 对方不仅提供了食物,还把通道的秘密也告诉了村民,物质和心理双管齐下,本身就没忠诚度的村民自然会倾向俞博简他们。 船的布局他们已经摸透了,并把所有可能出现机关或者藏匿人的地方全部罗列了一遍,从已有的线索判断,俞博简他们躲在西侧甲板底下。 她站在楼梯门边,柔软的躯体贴着钢铁的墙壁,仰头看着天空。 有人。 李景熙倏然站直身体,五感瞬间放大到极致。 她走到船沿,扶着栏杆往上看。 四层楼的位置,一张面具脸居高临下地对着她。 面具男抬起手,手指慢慢地曲成一个弧形,手的影子在月光映射下,恰好落在她的脖子上。 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熙熙。”面具男的声音很温柔,“想看我的脸吗?” 她勉强撑着这个仰头的姿势,脖子僵硬到没办法控制喉咙发出声音。 这时,面具男撑着栏杆,身体轻松跃出,落在了三层的廊道上,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过来,跟我们走,”面具男继续说,“只要你跟着我们,争斗就结束了,姓傅的和姓翟的都能活着回去,所有人都能回归到原来的生活。” 李景熙直起身子,往侧面移动几步,她摇了摇头:“你撒谎。” “我没必要对你撒谎,”面具男虽然刻意变了音,但依然能听出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明天,我们会送他们回海甘村,姓傅的想要傅家的财产,我们也全部给他,熙熙,你是想让傅正卿被村民们乱枪射死,还是想让他回去好好做他的傅家太子爷,你好好想一想?” “不管我跟不跟你走,你们都不会放过正卿他们,你们的目的就是消灭正卿,不会因为我选择哪一边改变主意。”李景熙盯着他,一字一句,“章哥,对吧?” 一瞬间,风好像停止了流动,船也好像停止了航行,甚至连海水也不忍心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缓缓地抬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下,章天俊秀的脸更显惨白,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映射出她失望的神情。 “真的是你。”李景熙心头酸涩。 回想起他们曾经的谈话内容,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挺可笑。 “是我,或许也不是我,我脑子里的记忆很混沌。”邱章天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太阳穴一直摸到下颌骨,“我好像很小就认识你,我还记得自己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海面,“可我又觉得,我是在阳泽跟拍你以后才认识你。” “记忆只是记忆,它终将成为过去,”李景熙悄悄地往边上移动几步,“我们不可能受困于过去,让这些记忆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 “只有你能理解我,”邱章天收回视线,盯着她,“我跟我妈讨论记忆混乱这件事,她总会说:你脑子没病吧。” 觉察到他的视线,李景熙倏然停下脚步。 章天的移动速度犹如鬼魅,即便看清楚了行动轨迹,也没办法判断他什么时候忽然就到面前了。 “我感觉我的大脑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块,一个区块努力想做一个好人,一个区块又在怂恿我做坏事,一个区块极力想要做一些让我觉得身心愉悦的事情,一个区块又极其厌恶这种沉溺于娱乐的心理状态。” “人的情绪确实很复杂,”李景熙靠着栏杆,语气平和,“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章天重新看向大海的方向:“来海甘村那天,我在船上用长枪瞄准镜瞄过你的脖子,阳泽当时警告我不许动你。” 李景熙怔了怔。 她以为章天会提到绘画,或者提到游戏,万万没想到他会提到自己的脖子。 真后悔提这个问题。 章天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黑瞳里透着狠厉:“可是,别人越不想我做的事情,我越想做。”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李景熙面前,伸手抓住雪白的脖子,狠狠地把她压在栏杆上。 李景熙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却根本使不上力气,脚尖慢慢离开了地面,腰部被按压出弧度,全身的重量挂在了围栏上。 她茫然地看着海面,碎片中的脸在碧蓝背景下浮浮沉沉拼合成一块,父亲的脸时隐时现。 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没有挣扎,也没想过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但她还想赌一把。 赌章天不想杀她,赌正卿已经赢得枪战。 她松开章天的胳膊,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的位置。 关键时刻,唯有顽强的意志力能支撑她活下去。 画面渐渐模糊之际,耳边传来一声骨头碰撞的巨响。 腰部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抱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几声。 “我去追。”安硕喘着气从楼梯口冲出来。 “不用追了,他利用气流移动,我们没人能追上。”傅正卿垂头看着怀里的人。 姑娘的嘴唇和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双臂,雪白的脖子上还残留着几个手指印痕。 触目惊心! 喉头涌过各种复杂滋味,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忽然,怀里的人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正卿,我——等到你了。” 第197章 海甘村终战(本卷完) 傅正卿眼底添了一抹幽暗,埋头到她颈间,拥着她的动作紧了几分,打横抱起她回房间。 他弯身把景熙放到沙发上,从袋子里翻出一罐膏药,先涂抹她脖子上的淤青,然后抬手碰了碰她的下唇。 “这里破了,下次说话别咬唇。” 李景熙恍惚地点了点头,感官从麻木中回来以后,果然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一杯水递到面前。 她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轻声问:“正卿,我听到枪声了,你们有没有事?” 见正卿摇头,她又问,“有没有出现伤亡的情况?” “没有,”傅正卿把药膏放回袋子,事情结束了,也没必要再瞒着她,“村民们开了二十七发子弹,我们开了五发。” 李景熙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走到他身后,问:“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枪?” “船上有很多制作机械的机器,”傅正卿拥着她坐到沙发上,“他除了导演的身份,还是一个机械制造爱好者,船体应该也是他改造的。” 李景熙愣了愣:“他们还可以继续提供武器给村民?” “船上没那么多。”傅正卿笃定地说,“激光切割机处于故障状态,村民已经全部缴械投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游轮现在正在返航。” 李景熙错愕地看着正卿。 返航? 结束了? 正卿斜靠在沙发上,他微眯着眼睛,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部,一只手抵住微侧的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的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翟老师和安硕聊天的声音传了进来。 “卿哥一共开了五枪,帽子、裤腿、袖子……”傅安硕笑着说,“特别是裤裆那一枪,绝了,把苗志新吓得够呛。” 李景熙愣了愣。 原来正卿的自信源于此,他们和村民并没有陷入真实的枪战,而是玩了一把心理战。 现在的情况,即便俞博简他们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武器,恐怕也无法激起村民们战斗的欲望。 翟老师的声音倒是很平淡:“枪全部搜出来了吗?” “搜出来了,六把手枪,八根长枪。” “检查一下子弹数量。”翟子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手后扔进垃圾桶,“回去以后交给老冯。” 李景熙听着枪支的数量,眼眸微缩。 昨天第一次进多功能厅时,她虽然没办法确定十五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她可以确定章天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坐在里面。 “总共有15个村民,”李景熙脱口而出,“还少了一个村民。” “哦?”傅正卿蹙眉。 这时,直升飞机的嗡嗡声刺耳地传过来。 两人走出门。 直升机的门忽然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出来,俞博简抬手扶着草编帽的帽檐,嘴角勾着一个笑容。 他身后慢慢围上来三个人:傅阳泽、邱章天和秦天华。 廊道上,李景熙走到栏杆边站定,早晨的阳光朝气蓬勃地倾泻而下,将她纤细的身影包裹在一层漂亮的光晕中。 傅正卿、安硕和翟子安无声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时,所有人心底生出了一丝浓烈的情感,让他们每个人几乎陷入无法自控的地步:或爱慕、或崇拜、或憧憬。 也许,这就是情感的共鸣之处。 “后会有期。”俞博简动了动嘴唇。 李景熙的手紧紧地握着栏杆,她挺起双肩,目送着直升机离开。 “咔嚓” 通道的方向传来撬门的声音,金属门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仿佛有什么庞然怪物硬生生将门扯下来一样。 “有东西把铁门扯掉了。”李景熙心沉了沉,“它的力气很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朝正卿这边冲过来,李景熙伸出手,用力地推开正卿的身子。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围栏前的身影,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人,或许也不能说是人。 他全身上下呈姜红色,皮肤清透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在快速流动,眼皮一眨也不眨,眼球凸起,上身没有穿衣服,下身穿着宽大的裤子,光看外表说不出的瘆人。 “景熙,你去哪了?这么早起床?”朱思琴房间的门打开,她抬头扫了一圈,当视线落在‘红皮人’身上时,嘴唇一哆嗦,大喊,“我去,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鬼东西? 这个形容太贴合眼前的一幕了。 “熙熙,我来。”安硕大吼一声,身体伴随着龙吟虎啸冲过去。 即便离了一段距离,她也能觉察到安硕带起来的拳风。 拳头落在‘红皮人’身上,殷红的胸膛瞬间瘪了进去,可想而知那一拳的力量有多大。 这一刻,安硕化身成了古代的骁勇战士,赤手空拳和敌人缠斗在一块。 拳头和身体相撞的声响,震耳欲聋。 ‘红皮人’移动的速度虽然比不上章天,但比起人类要快太多,安硕出完一拳还没退后,眨眼间就被回冲着打了一拳。 傅正卿拿过一把枪,没有任何迟疑地射出去。 子弹精准打在脚脖子上,中枪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孔,孔洞非但没有渗出任何血液,反而在血液快速涌动中飞速修复成原样。 朱思琴看到这一幕,眼皮一翻,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李景熙跑过去,扶她起身。 “难道要一直打下去吗?”朱思琴咬牙问,“安硕会没力气的。” 话音刚落,‘红皮人’如魅影般移动,坚硬的拳头重重砸向安硕,又是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冲进拳头位置,凌厉的拳头顿了顿,虽然力道小了几分,但依然落在了安硕身上。 朱思琴失声尖叫:“安硕,小心。” 李景熙的心脏提了起来,她眼睛一眨也不眨,侧头喊:“他血液流动的速度变慢了,伤口复原的时间也变长了。” 傅正卿蹙眉:“安硕,拖延时间。” ‘哐当’! 一块广告牌大小的铁板子砸在‘红皮人’身上,直接裹住了他的脑袋,翟子安摸了摸被震疼的腕骨,慢条斯理地跳下桌子。 被挡住视线的‘红皮人’开始横冲直撞。 所有人的画面仿佛处于静止状态,傅正卿单手举着枪,李景熙扶着朱思琴,安硕退到了旁边,翟子安正在掏湿纸巾。 大概过了十分钟,‘红皮人’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的身体渐渐干瘪,最后,化成了一滩黑乎乎的血水。 李景熙歪过头,喉咙口泛起一阵恶心感。 两道阴影挡到她跟前,遮掩住了血腥的画面。 “卿哥,”傅安硕一边走一边说,“我去下面问问村民,他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去吧。”傅正卿颔首。 “这人绝对不是‘全脑开发者’,也不是苗和泰口中的‘无价值人群’。”翟子安垂头看着血水,“更像杀戮机器?” 听到这个词,李景熙心里一沉,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细小的血管里,血液的流动很正常,但只要被什么药刺激以后,她也会出现‘红皮人’的状况。 傅正卿蹙眉:“我妈指着我爸的鼻子骂,骂的很可能是这件事。” 李景熙想起了做过的梦,她仰头说:“我梦到了我爸爸。” 挡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转过身,同时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确定,“可能是我爸爸,我的大脑是这么告诉我的。” 傅正卿问:“能画出来吗?” “能。” 第198章 你身上有毒 根据安硕的调查,上船的村民确实是十四个,那也就意味着‘红皮人’早就在船上了,她第一次进多功能厅时可能出来凑过数。 一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身份的‘红皮人’,一件隐藏在平静航海之旅下面的重大事件。 对俞博简而言,它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梦义城》剧组的工作人员甚至不需要花时间去适应假日后遗症,便全身心地投入了拍戏的工作,如果硬要说剧组里有人的思想发生了变化,朱思琴确实有变化,但她的这点变化微不足道。 节目拍摄任务已经结束,所有人在当天回城。 夏季已经到了尾声,天气却越发的炎热。 办公室里,空调的风摆左右移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景熙坐在桌子前,全神贯注地画着梦中出现的脸。 笔尖勾勒出几条浅淡的线条,裂纹延伸到眼尾,皱纹、老花镜,各种象征老年人的特征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感觉不对。 她觉得自己的爸爸不该长这个样子,但她为什么会潜意识里认为这个人是父亲呢? 她放下笔,侧头看着窗外。 太阳光映射在玻璃上泛着白亮的光,对面的染御大厦人影晃动,像在演皮影戏似的,把她从长时间的沉闷中调整回现实世界。 她叹了一口气。 “这是翟老师的办公室吗?”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 李景熙收回视线,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说话的女孩跟她年纪相仿,穿着一身蓝色连衣裙,头发挽成发髻,虽然和自己的脸长得不一样,神态举止很多细节都跟自己很像。 她回过神,礼貌地回:“翟老师的节目已经结束了,大概十分钟后回来。” “我叫周妙彤,新来的主持人,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周妙彤站在门口,拘谨地笑,“我过来打个招呼。” 周妙彤?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她并没有纠结多长时间。 这种情况偶有发生,很多朋友在某一段时间关系很好,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再去回想,只能想起和那些朋友的相处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李景熙站起身,笑着回:“我叫李景熙,也是新人。” “嗯,我认识你。”周妙彤说,“翟老师前面选的也姓周,我印象还挺深刻,后来就换成了你。” 李景熙问:“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你们刚从海甘村回来吧。”周妙彤见景熙点头,继续说道,“在海边待久了,身上会有湿气。我制作了一些去湿气用的花茶,你可以帮我问问他需要吗?” 李景熙有些吃惊。 送花茶是一件亲密的事,但周妙彤又没有翟老师的联系方法。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 “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真的认识翟老师,”周妙彤解释道,“他家住西临区b栋,他最爱吃的水果是山竹,对了,他家里还有一道白色的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景熙笑了笑,“翟老师马上就到了。” 这时,门口出现了翟老师高大的身影。 周妙彤很明显地吓到了,她跳了一下脚,转过身:“翟老师,你回来了?” “找我有事?”翟子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掠过周妙彤往自己的桌子走,他拿起杯子,接了一杯水后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侧头问周妙彤,“你是谁?” 周妙彤揉搓着手指,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其中还夹杂着失落,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李景熙垂下头,她抓着桌面,小心翼翼地说:“翟老师,我去卫生间。” “十分钟前我们在卫生间碰过面吧。”翟子安无情拆穿她,“吃坏肚子了?” 李景熙:“……” 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我、我是周妙彤……”周妙彤有些结巴,“翟老师,你不记得我了吗?我给你剥过山竹。” “哦,原来是你,”翟子安抬手垂了垂额头,真诚地说,“抱歉,我没想起来。” 《特殊人物调查》节目开新闻发布会那天,出现了粉丝扔鸡蛋的事情,他为了调查幕后主使,见过不少粉丝,周妙彤是其中之一。 时间过去有点久了,见过的人又不在少数,所以他早把那些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要不是提到剥山竹这件事,他还真的想不起来。 翟子安和她客气地聊了几句,送走以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李景熙感觉自己像个闪着几千瓦的电灯泡,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垂头看着桌面上的画。 “怎么样了?”翟子安问。 “啊?”李景熙抬起头,茫然地接收着他话里的意思,继而一副悟出真理的表情,很认真地分析,“虽然我不了解她,但我觉得她这人不错,你俩很合适。” 翟子安看着她,一副无语的表情。 半晌,他摊手:“把图给我。” 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翟老师问的是图,忙递过去。 翟子安蹙眉:“这——确定是你爸爸?” “我确定,”李景熙沉思片刻,“我,叫过他爸爸。” “他是傅自明,正卿的叔叔,”翟子安垂了垂眼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格拉斯庄园见过他。” 她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鸦羽似的眼睫垂落,瞳孔映射出一丝慌张。 翟子安只觉得手里的纸像在热油里炸过一样,烫的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渴望压制下去。 李景熙完全没有感受到翟子安的心情,她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他? 格拉斯庄园一面之缘的老人,尽管她没有仔细看过傅自明的正脸,但他戴着眼镜的形象太过深刻,所以画出正脸的时候她没有想起来,眼镜一添上,记忆便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吗?如果是的话,她和正卿不就是堂兄妹关系。 领悟到这一点,她的脊背一僵。 “据我所知,傅二叔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后代,当年他为了避免和傅伯父争夺财产,一个人跑到了国外隐居。”翟子安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被他领养过?” 李景熙愣了愣,半晌,摇头:“我不知道。” “你……”翟子安拧眉,“你身上有毒。” 第199章 世代的沟壑 “确实有这件事。”傅正卿坐进车后座,窗玻璃映出了他冷冽的侧颜以及嵌在耳洞里的耳机,“上次血检时查出来了,已经组建了专业的团队在研究病毒类型。” “傅二叔糊涂了五六年,偶尔清醒一次。”翟子安斜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药方’上,“遇到他清醒的时间已经是个奇迹,而在这个神奇的时间段里面,他竟然能想到‘解药’的事情。” 傅正卿手指轻轻点着收放式扶台,回:“我让他们研究一下方子的材料,看看是不是真的解药。” 他并不急着去掉李景熙身上的毒,一来还有时间,二来顾安和保证的事情肯定能做到。 就像翟子安说的一样,二叔的方子给得蹊跷。 当神迹突然降临,接踵而来的很可能是巨大的灾难,收敛贪婪和欲望便会减少踏入陷阱的概率,先观察和研究总比莽撞来得可靠。 按下挂断按钮,他侧头看着车窗外。 鳞次栉比的高楼被霓虹灯光包围,五颜六色的彩条似乎比遥远的星空还要耀眼。 事实上,感官是会骗人的。 前面十字路口红灯倒计时,车子倏然停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安硕回头看了一眼,试探地问:“卿哥,一会你还要出去吗?” “怎么了?”傅正卿觑他一眼。 “我有点事。”安硕支支吾吾。 “约会?”傅正卿蹙眉。 “也不算是,”安硕紧张地握着方向盘,“朱小姐她刚好来城里采购一些必需品,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我想带她兜兜风。” 说完,他瞄了一眼方向盘里的时间。 “过了红绿灯把我放下吧。”傅正卿体恤道。 “我不急,现在才七点,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送你回去以后,十五分钟应该能赶到‘富源商场’。” “我去‘熙源’超市坐坐,”傅正卿不给他争辩的机会,“好久没吃那里的关东煮了。” 超市货架区。 “上次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们这些混蛋依旧人模狗样地享受生活,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周海瑶弯身拿着饼干往柜子里塞,愤愤不平,“要不要我在网上匿名发个帖子?” 李景熙等客人走过去了,才问:“你觉得发帖有效果?” “效果肯定有一点,只要对他有一点影响,我就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周海瑶得意地说,“就这么定了,我晚上去找几个小网站发帖子。” 李景熙无奈地笑了笑:“事情发酵以后,要是有人叫你提供证据怎么办?” “不提供啊。”海瑶摊了摊手,“那些造谣帖子不都这样吗?反正大家也不关心澄清的内容。” “但俞博简自己带流量啊。”李景熙推开空车,又拉了一辆车,“事情闹大了,俞博简肯定叫你提供证据,你提供不了证据,就会有网友查你的信息,要是运气不好被翻出来,事情越闹越大,你停职失去工作,” 她顿了顿,“最后,俞博简还会找最好的律师告你,你因‘污蔑诽谤造谣罪’锒铛入狱。” “……”周海瑶嘶啦了一下,挠了挠头,半晌才说,“这反转,有点超出我的大脑思考范畴。” “我先出去一下。”李景熙推着空车子往外走。 这时,他们这一条道进来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人大概都是十几岁的年纪。 男孩染着一头黄发,耳垂上戴着一个钻石耳钉;女孩染着古怪的蓝色头发,脸上涂抹着浓艳的妆容,t恤短到露出肚脐,一边走一边嚼着口香糖。 周海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忍不住盯着他们看。 “阿姨,”女孩歪着头戏谑,“看什么看?” 阿姨? 周海瑶眼珠子快瞪出来。 碍于这里是工作的地方,她硬把到口的怒火吞到肚里,伸出去的手也握成了拳头收回去。 蓝发女孩冷笑一声,睥睨着收回视线。 李景熙回到超市,看到休息区坐着的傅正卿,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 桌子上摆着一个关东煮杯子,杯子里面已经没有签子,应该是已经吃完了。 男人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看起来放松而又柔软。 她慢慢地走过去。 沉溺于书中的人似乎觉察到了动静,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景熙问。 “半个小时前。”傅正卿放下书,“忙完了吗?” “没,还要一个小时。” 这时,货架区传来海瑶低声骂人的声音,她心下一紧,表面故作镇定道:“我去干活了。” “去吧。” 傅正卿翻着书,本来排列整齐的字像是没了主心骨似得飘了起来,变成了没什么意义的符号。 他仰头靠着沙发,把书盖在自己脸上。 邻座传来轻轻的笑声。 傅正卿没有意识到这个笑声针对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两个女孩,一个白发、一个红发,她们桌子上摆着一堆东西:书籍、零食、关东煮、日用品…… ——乱七八糟的。 “跟他要个微信。”白发碰了碰红发的胳膊。 “你去呀。”红发嘀咕道,“感觉他对人有点冷淡,恐怕不容易要到。” 白发放在桌子上的手捏成拳头,她本来不敢,因为红发这番话,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傅正卿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 白发沉思片刻,起身朝傅正卿走去,快到沙发边上时,她故意崴了一下脚,身子歪歪斜斜地倒过去,胳膊触碰到软沙发的一瞬间,却发现人早就走了。 她扭过头,只看到了男人离开的背影。 耳边响起几声嘲讽的笑声。 她噘着嘴哼了一声,起身后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回到原位。 “好无情。”红发双手托腮,眼眸带笑,“好喜欢。” “你还有脸说,”白发不满,她拍了拍红发的头,“你故意激我的吧,害我丢脸。” “我也不知道他会这个反应,”红发摊了摊手,刻薄地说,“难道我要提前说你没有魅力,有些事,总得去试试才知道结果吧。” 白发被噎住了,嘴唇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何玲他们怎么这么慢啊?”红发站起身,朝货品区扫了一眼,又重新坐回沙发,语带嘲讽,“有男朋友就是麻烦。” 第200章 诡画 零食区域。 地上掉了一堆袋子,有些已经破了口子,饼干撒了一地,有几款水果罐头打开了盖子,吃了几口扔在地上。 周海瑶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懵,低声咒骂:“肯定是他们干的。” 她在他们这个年纪,同学中间流行看小说,别人看到了主角狂拽酷炫屌炸天,她却看到了主角的粗鲁和野蛮。 因为持不同意见,她被孤立、被欺凌。 蓝发女孩傲慢无礼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这段很不愉快的往事。 “怎么了?”李景熙走过来。 周海瑶苦着脸:“刚才来了两个人,把这个柜子弄得乱糟糟的。” 李景熙扫了一圈货架,拿下几样比对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观察着柜子。 除了掉在地上的零食和罐头,有一些物品调换过位置,部分区域很明显的连成了一大片的色块。 “有东西少了吗?”周海瑶把破损的扔进袋子,侧头问。 李景熙摇了摇头,她指着架子,问:“你看这个,像不像一幅画?” 由于空间较小,视野无法捕捉完整的图像,导致大脑无法得出有意义的结论,因此视觉上有一种毫无规律乱糟糟的感觉。 每到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周海瑶很识趣地噤声不说话,她拎着坏掉的产品去找店长报损耗。 李景熙走到文具区拿了一本画本和一支笔。 随着图像渐趋完整,她终于看出这是一幅抽象主义绘画作品。 不同色块犹如云层堆叠,鲜红和黑灰部分给人带来极致的压抑感。 她掏出手机把图像拍了下来。 超市对面的商务车里,发动机嗡嗡作响。 “海甘村被炸毁的别墅,我已经查过了,那块地本来是苗志新家的农田,”秦泽洋埋头吃着泡面,吞下后继续说,“后来,你爷爷买下了这块地,拿来盖度假山庄,海边湿气太重,他住不太习惯,所以他住的时间不是很长。” 他顿了顿,“你爸妈反而没去过,听你亲戚说,那段时间他们关系不太好,一直在闹离婚。” 说到这里,傅正卿忽然有了一点印象,那时候自己还很小,脑子里就记得钓鱼游泳,对其他外部环境反而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他们不是没有去,只是没有下游轮。”傅正卿皱眉,“我在游轮上的时候,想起了部分事情。” “反正我查到的就是这些,苗志新家从那个时候开始发家。”秦泽洋拿着筷子轻轻敲击碗口,“当初他们本来打算把俞亚芳送去‘献祭’,结果那群人把苗青岚给带走了,dna比对显示,地下洞穴里没有苗青岚。” “苗青岚可能也是全脑开发者?”傅正卿得出一个结论。 “也可能是你们说的‘红皮人’。”秦泽洋从电脑里调出资料,“我在你爸的计算机里安装了一个共享代码,里面有一个alex的绝密文件,不过,我还没破解。” “破解需要多长时间?”傅正卿看着他。 “不知道,你爸挺慎重,两天前代码是‘front’,可能察觉到异样,改了。”秦泽洋挠了挠头,“我问你,你确定要查下去吗?就算傅伯父不负责任,但他好歹是你爸。” “他不是我心目中的爸爸。”傅正卿淡淡地说。 秦泽洋干笑两声:“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他埋头把剩下的泡面吃完,揉了揉太阳穴,由于两天没睡,他的眼睛泛着红血丝。 “要不这样吧。”秦泽洋推开面碗,“我继续查线索,线索往‘红皮人’和研究所方向去,至于你爸那边咱们缓一缓,看情况再下决定,怎么样?” 傅正卿双手环胸,面沉如水。 秦泽洋盯着他,以为他不会说话,刚想张口,却听他说:“查下去,必须查下去。” “为什么呀?”秦泽洋不解,“你怎么这么冷血?他是你爸。” 最后一句秦泽洋几乎下了重音。 “‘红皮人’,‘无价值人群’,”傅正卿盯着他,“这些毫无人情味的称呼下面,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秦泽洋怔住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傅正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条信息。 x:你怎么走了?是不是很忙? f:没有,我在超市对面的商务车里,你一出门就能看到。 x:我马上下班了,一会有事情跟你说。 秦泽洋探身看一眼,问:“熙熙发来的?” “嗯,她一会出来,”傅正卿回了‘好的’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话题收尾,“这件事不用讨论了,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往下查,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行。”秦泽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要走到这一步。” 这时,车门打开,李景熙和周海瑶站在门口,冲里面的两个人笑。 “晚上吃点什么?”傅正卿问。 “喝点水果奶昔吧。”李景熙坐到豪华座位上,把图纸递给他,“超市零食区出现一幅图,我看着挺不舒服。” 傅正卿举着手里的纸张,半晌,说:“我见过这幅画,名字叫‘花若离枝’。这幅画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意涵。” “我刚才和海瑶讨论过,”李景熙说,“我看到了科幻,因为图形具有很浓重的金属风。” “我看到了爱情,因为这里有心脏,还有隐藏的男女脸。”海瑶得意地说。 “我啥也没看出来。”秦泽洋举手投降。 “我当时看到的也是科幻,”傅正卿垂落眼皮,“但有人看到了‘种族融合’。” “啊?”李景熙错愕,“这里哪个元素是种族融合?” 傅正卿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旧的甘华区,不同于崇山区毗邻cbd的优厚条件,它的建筑还停留在五十年前的陈旧状态,大部分街道蒙着一层灰雾。 炎热的正午时间,小区里异常的冷清,几乎没什么人。 街角响起几声猫叫声,任含秀拎着一个袋子往前走,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拐进一道铁门,无精打采地往上走。 楼梯拐弯处站着一个男人,他侧身站着,一只手倚在栏杆上,一只手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很有节奏地在肩膀上敲击。 男人耳朵上戴着一个耳机,好像在听音乐。 “我在甘华区。”男人忽然开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任含秀顿了顿脚步,她微微侧头,偷看男人的脸。 声音像,长得也有点像。 “你看什么?”男人觑她一眼。 “你不是这里人吧?”任含秀问道。 第201章 梦想和捷径 “我确实不是这里人,”男人勾着唇角,桃花眼着实好看,“但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任含秀怔了怔,当视线扫到棍子上面的一抹血时,她拔腿往楼上跑。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成竹在胸的猎手在追捕慌不择路的猎物。 到达门口的位置,她才想起来找钥匙,由于太过紧张,钥匙掉在了地上,她弯身去捡钥匙,后脑勺忽然传来一阵疾风。 她尖叫一声,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忽然,一张面具脸歪斜着凑到她跟前,用机械音叫出她的名字:“任含秀?” 面具上的小孩面孔苍白无血色,因为做成了大人的尺寸,毫无美感可言,面孔慢慢逼近,像极了噩梦中经常出现的恐怖鬼影。 任含秀后背紧贴墙面,缓缓地咽下一口唾沫。 面具脸重复一遍:“任含秀?” 当回答他的依旧是寂静无声时,面具脸有些失望地喟叹一声:“难道我在跟一个死人说话吗?既然这样的话……” 他手里的棍子缓缓举了起来。 “你、你们是谁?”任含秀尽量把自己缩进阴影里,梗起脖子,“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没钱。” 面具脸发出咯咯的笑声,他依旧保持着歪头的姿势,像极了死神审视生灵判断生死的瞬间。 傅阳泽把棍子横放在脖子上,手腕分别压着棍子的两边,缓步走到任含秀面前:“昨天你发了一个视频,上面的文字内容挺有意思。” 任含秀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摸了摸手机,却不敢把手机拿出来。 她确实发过一个视频,文字内容极其消极,用一句话总结:她觉得人活着没意思。 “虽然没意义,但我想活着。”任含秀小声地说。 傅阳泽微微弯下腰,微露笑意:“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意义,至于你要怎么活,又要在哪里活,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看到女孩眼里的恐慌和错愕,他没有半点怜悯,“我们来谈个条件,怎么样?” 任含秀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她拼命地摇头:“我不会去做的,我什么都不会。”“你不是觉得无聊吗?”傅阳泽直起身,讥讽道,“虚荣、放纵、空虚无聊中生出来的所谓友谊,没有任何价值的联结关系,你自己应该体会到了其中的荒诞不经,否则不会在跟她们一起玩的时候,还会发一个沮丧的短视频。” 任含秀咬着唇,睁大了眼睛。 傅阳泽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愚蠢的朋友,虚假的友谊,你是这么想的吧?” “不是的,我没这么想。”她狡辩。 “柳月珊、何玲,她们不过是你的红舞鞋。”他拿下棍子,轻松地支着身体,“红舞鞋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要脱下来,只能把你的双脚砍掉。” 任含秀灰白着一张脸。 男人的声音低沉,仿佛悦耳动听的音符缓缓灌进她耳膜,渗透进思绪,有一瞬间,她把眼前的男人和超市里的那一个重叠在了一块。 “你们出现在崇山区的超市里时,我就注意到了你,你和那两个人格格不入,你明明很厌恶她们,却还要逼迫自己接受,当你一个人待着时,你痛恨自己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可是当她们来找你的时候,你又下意识地跟着她们走。” 傅阳泽笑了笑,保证道:“我会让你的生命更富有戏剧色彩——” “比如,你想要的我都能满足你,你可以做你自己,也可以不用应付你不想应付的人,”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梦想是画家吧?”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小声呢喃。 傅阳泽的唇角勾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面具男蹲下身,拿出一本画册放到地上,直接翻开。 画册里面是一些照片,上面两个人她全见过,一个是刘月珊搭讪失败的无情帅哥,一个是和帅哥说过几句话的理货工。 机械音简短地说出一句:“女的叫李景熙,男的叫傅正卿。” 门铃的声音短促地响起,李景熙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 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她有点意外。 她已经从小单间搬回来了,今天没有节目,于是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傅玉堂走进狭小的客厅,他个子挺高,五十多岁的年纪依旧保持着苗条的身材,竖条纹衬衫解开一颗扣子,看似随性却又整洁优雅。 如果不是知道傅玉堂打压过他哥,她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的儒雅男人和‘残酷’两个字联系在一块。 傅玉堂脸上挂着笑容,朝李景熙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傅玉堂。” “你好。”李景熙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称呼,“傅叔叔。” “可以把电视关上吗?我想跟你聊一会。”傅玉堂抬手指了指耳朵,“老了,五感退化,听力没以前好了。” 五分钟后,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茶香,电视机屏幕上已经没有画面,客厅里安静到只有空调簌簌声。 傅玉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抬眸问道:“你们处的怎么样?” 李景熙怔了怔。 她以为傅玉堂至少会铺垫几个问题,如此单刀直入,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挺好的。” “你进电视台多长时间了?”傅玉堂放下杯子,“半年吗?” 玻璃触碰的咔哒声像是打在她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抓着玻璃桌,回:“十一个月。” “不知不觉,都这么长时间了。”傅玉堂笑着说,他的嗓音有一种浑厚的感觉,说话时不疾不徐,给人很可靠的感觉,“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房子?车子,或者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节目?” 他没有提她和儿子不应该在一起的话,每一次阻拦都以失败告终,他也有点认命了。 “你提的东西并不是我追求的,不过我会努力。” “年轻人是该多努力,但身体也要紧,”傅玉堂有些诧异,他笑了笑,“既然有门路,为什么不选一条捷径?” “傅叔叔,谢谢你的关心。”李景熙坦然地和他对视,“但我觉得,人生其实并没有捷径,不管用了哪一种方法活下去,活着的这一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傅玉堂脸上的表情忽然凝结了,但很快,他的眼睛动了动,笑容重回他脸上:“你的想法挺特别,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 “我爸爸?”李景熙支着双臂起身,“傅叔叔,您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第202章 不可尽信 “不仅知道,还很熟。”傅玉堂指尖点着桌面。 虽然正卿老说他们关系不好,但父子俩下意识的动作却很像。 “在他同事眼里,他是个脾气有点古怪的工作狂,可以连续几天关在实验室里不出来,”傅玉堂垂头盯着桌面,眼眸里有一闪而逝的光,“在我眼里,专注于某一个领域的人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他无疑是脑科领域的神。” 李景熙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过一点信息。 “认识他之前,我总以为人都是功利的,我问他想不想挣大钱,想不想在世上留下一名半姓,他的答案跟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景熙用力地握着拳头。 “他说,”傅玉堂慎重地复述出他的话,“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成为英雄的想法。” 他抬起头,微笑着说,“他永远像一个大男孩,不渴望金钱,不贪恋地位和名誉,和他聊天总能学到很多东西,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事情,李景熙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傅玉堂带着憧憬和热爱的话语,勾勒出了她爸爸的具体形象。 她有些激动地追问:“我能见到他吗?” “他和你妈妈一起失踪了。”傅玉堂蹙眉,“失踪之前,他给我发信息说寄了一个包裹给我,但我一直没收到,我派人去查,才知道邮递员被人抢了,一车子的包裹被拆的乱七八糟,其他东西都在,唯独少了你爸寄的那一个。” 当李景熙听到‘失踪’两个字时,身子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垂落眼皮,眼眶有些红。 爸爸,妈妈——她在心里叫着。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地问:“你有他们的照片吗?” “家里有一张多人合照,”傅玉堂喟叹道,“你跟他长得很像,本来我以为是个巧合,但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打消了我的疑虑。” 他出神地盯着桌面,似乎要把玻璃桌子看穿。 “傅叔叔?”李景熙叫了一声。 傅玉堂回过神,盯着她。 狭小的空间里,姑娘的声音显得十分清透。 自然光洒在她那张素净纯澈的脸上,衬得她更加柔软,但在这十几分钟的交谈中,他已经领教到了她坚韧的一面。 “我应该早点来见你,”傅玉堂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在我听到正卿和一个孤儿院的女孩谈恋爱时,我本能得抗拒,我没兴趣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在潜意识里对你充满了偏见,我承认,我在某些方面很狭隘。” 他语气真诚,“我为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抱歉,这句话说的有点晚,对比你们晦暗沉重的那段时间也显得有点轻飘,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 “你对我哥做过的事,我没办法替他原谅你。”李景熙直视着他,“但我想知道一件事,海甘村别墅里,那些实验是我爸做的吗?” 傅玉堂偏头看着大玻璃后面。 大块的玻璃后面是一个狭小的厨房,窗台上摆着好几盆植物,枝头的花骨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不是。”傅玉堂收回视线。 李景熙垂落眼皮,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哗哗哗…… 水流滑过线条流畅的脊背,顺着腰背往下,紧接着一块白色浴巾围到腰部,将疏疏落落的水珠一笔带走。 吹风机的声音响过后,浴室的门打开。 傅正卿走出浴室。 从公司回来以后,脑子里一直装着一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爸的。 他在秦泽洋面前风轻云淡,其实心里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淋浴后脑子清醒多了,但心情却依然沉重。 李景熙听到动静,回过头,视线掠过他胸膛时,颊边红晕瞬间爬到了耳朵根,她收回视线,喝了一大口冰镇果汁。 耳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过来的时候,安硕在。”她解释一句,觉察到沙发陷落,侧过头。 傅正卿悠闲地坐在她身边,见她看过来,戏谑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 李景熙想起了那次进错了房间的乌龙,脸颊再次滚烫起来。 看到她这幅模样,傅正卿知道她听懂了。 之前积累的消极情绪一下便消失了大半,沉重的身体也变得放松起来。 “傅叔叔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些我爸的事情,”李景熙很认真地把他们的聊天内容复述了一遍,“我爸爸叫李修文,妈妈叫苗娅静。” 傅正卿脑海里隐约出现一个男人的影子,形象很模糊,就像小时候看过的一些故事,他只知道故事很精彩,真要让他讲出来,他却无从下手。 他抬手轻轻敲击太阳穴。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李景熙侧头看他。 “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傅正卿喃喃地重复,“李修文……李叔叔……” “傅叔叔提到我爸的时候,有一种很真实的崇拜感,”李景熙回想了片刻,“这种感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爸是一个很高明的生意人,越对他有用的人,他表现的越是‘真诚’,”傅正卿盯着她的侧颜看了一会,“不过,他的演技能获得你的肯定,是他的荣幸。” 李景熙:“……” “我在查我爸妈跟研究所之间的关系,他们去过海甘村,却从来没有下过船。” “为了避嫌?”李景熙问。 “嗯,很有可能。”傅正卿眯起眼睛,“你手机被人带到洛城那一次,我去‘慈爱孤儿院’找了老院长,按照他的说法,有一个女人把你丢在了孤儿院门口,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中,根据我对李叔叔有模糊印象这一点,李叔叔还在研究所工作的时候,就把你抛弃了。” 李景熙愣住了。 ——被遗忘,被抛弃, 这是她最无法接受的真相。 傅玉堂真的在撒谎吗?或者,父亲抛弃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话可以信一点,但不要全信,”傅正卿瞳孔里散射着锋利的光芒,他攥着李景熙的手,把她往怀里带,“明天我会找那张合照,看看李修文的真面目。” 第203章 终究是俗人 鼎盛酒店。 任含秀跟着服务生小姐进入电梯,来到了傅阳泽安排好的房间。 脱掉廉价t恤纱裙,踢掉毫无美感的平板鞋,紧接着,穿上e牌当季丝质高定连衣裙,脚蹬拼色羊皮复古鞋子。 她走到全身镜前,忍不住转了一个圈。 头发是在专业发型屋设计的,两鬓头发往后撩起,在后脑勺处卷出漂亮的波浪纹路,上面点缀了一圈水晶珠子发饰,造型温婉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俏皮感。 站定时,她的表情定格在唇角翘起的一瞬间。 如果何玲和柳月珊也能看到的话就好了,这俩货即使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心里肯定也很羡慕。 她走出房间,疾步朝电梯走去,一路上欢欣雀跃,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了清洁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清洁工对着她的背影低声咒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心情实在太激动了。 同一层大型会客厅里正在举办一个画展,看起来跟其他画展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展示的大部分都是抽象主义画作,和金碧辉煌的大厅形成巨大的反差。 李景熙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厅里到处是走来走去的人,评论里面骂声居多。 “小孩子乱画的吧,这也能算画。” “资本捧出来的垃圾,现在的绘画市场跟娱乐圈没什么区别,炒作几下就顶着美少女画家的名头出来捞钱。” “线条紊乱、毫无章法,充满了小年轻无病呻吟的精神内核,一文不值的东西登上大雅之堂。” 李景熙走到翟子安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墙上的画和超市里的看起来是同一个系列,大片色块组合堆叠,给人强力的冲击感。 画作名字叫《出口》。 色块缓缓扭曲,视觉传导给大脑神经的信息整合以后,她看到了画中的人物,那是一群穿着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们拼命地往上爬,似乎在呼救,似乎又在逃离。 再看的时候,这些年轻人又变成了虫子,在一块腐肉上攀爬翻滚。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指尖触到一片竖起的汗毛。 “看出什么了?”翟子安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问。 “这幅画看久了,很不舒服。”李景熙如实说,“画家在回忆痛苦的过往,那些苦难的过往成为了腐肉的一部分,挖掉会疼,会难受,最终却又舍不得。” 不知道是因为画的缘故,还是因为天气太热,她从进大厅后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任含秀躲在旁边偷听,没有人知道她是画展的主角,当她听到那些无知的评论时,她嗤之以鼻,直到李景熙说出这句话时,她终于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欣喜之感。 “作者通过画作传递情绪,只要能影响少部分人,并让他们产生认同感,”翟子安垂落眼皮,“‘他’就已经成功了。” 李景熙垂下头。 伴随着太阳穴收缩的剧痛,胸口一阵气闷,胃部翻涌折腾好像马上要把早上吃的东西倒腾出来。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知道这种糟糕的状况会持续多久,她无助地发着呆,寄希望于一会能恢复正常。 “你脸色很差。”翟子安觉察到了不对劲。 姑娘的脸很红,嘴唇却泛着青灰,大厅里开着冷气,她看起来却是很热的样子,额头上却一滴汗也没有。 今天天气很热。 翟子安顾不上避嫌,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一只手轻轻拨弄她后脖颈上的经络。 姑娘深吸一口气,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我去买正气水,你坐一会。”翟子安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李景熙双眼紧闭,脑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看懂了我的画。” 耳边响起一个女孩清亮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十几岁的女孩,略微有些诧异:“这些画,是你画的?” 如此沉重的画作? 确定出自女孩之手吗? “嗯,”任含秀大剌剌地坐在沙发扶手上,“灵感来自姥姥的腊肉。” “……”李景熙支着手臂坐直,“我过度解读了?” “作画人表达的,和看画人看到的不一样,很正常,”任含秀指尖轻轻绕着发梢,说话少年老成,“两天前,我还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文字表达了我一瞬间的想法,现在我就改变了主意,我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未来很多元,很值得慢慢探究。” 李景熙好奇:“是什么让你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能让人的思想从量变转为质变,女孩的人生肯定遇到了一件大事。 任含秀歪着头,笑:“因为你。” 李景熙怔了怔。 女孩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在开玩笑。 这个笑容,似曾相识。 这时,一个干练的女人走了过来,女孩不等女人开口,起身离开。 大概十分钟后,翟子安拿着正气水回来。 她喝完正气水,昏昏欲睡,闭上眼睛却是女孩的画作,画作慢慢变形成了很多年轻的面孔。 他们像背负着重担的蝼蚁,一个一个往上爬,半途有掉下去的,到达山顶的一刻,光亮直射进眼睛,她飞快地捂住眼睛…… 这个梦做的有点不合时宜,但它就像设定好的程序,慢条斯理地解除bug后,款款地展露出鲜活宏大的真容。 《出口》…… ——在哪里? 任含秀坐过的扶手被翟子安取代了。 他注视着李景熙,如果有人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一定能看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恬静沉睡的面容无可挑剔,鬓角的发丝随着空调的微风起伏飘动,乱糟糟的环境里透着静谧的美,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 修长的手指举在半空中,黑色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地滑动两下。 他收回手,闭了闭眼睛。 心中拂过一丝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也开始困扰到了生理上,他忽然有了头疼胸闷的错觉,他没有迟疑,打开一瓶正气水,仰头灌了下去。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种好奇心必定只是一闪而逝的脑电波干扰,俊男靓女的世界不外乎都是些儿女情长的俗落桥段,无法延展出太多猎奇的故事。 这一刻,翟子安希望人人都是俗人。 第204章 秘诀 鼎盛酒店地下停车场,熟悉的商务车缓缓打开门。 “身体感觉怎么样?”翟子安侧头看她一眼,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地笑了笑。 姑娘眼里有一丝刚醒的迷蒙,半边脸颊印着麻将席上留下的红格子印,半扎的丸子头有点松,隆起的头发似乎能塞进半个馒头。 “好多了。”李景熙侧头问,“我耽误工作了吗?” “没有。”翟子安言简意赅,“后续是给‘新锐画家’发言抬轿时间,我找了个理由推了。” 画展人员复杂,他不放心李景熙一个人躺在那里,因此陪着坐了一个小时。 李景熙微微愣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身体会忽然不舒服。” “天气太热,突发状况谁也控制不了。”翟子安站在车门口,等她先上车后,才上车坐到秦泽洋旁边的位置。 秦泽洋有气无力地瘫在豪华双人座靠窗的位置,抬手拍了拍额头:“这鬼天气,下一次水跟煮青蛙似的,差点没褪下一层皮。” 翟子安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一眼秦泽洋:“你不是自诩水中超人吗?” “现在这天气,古栖园的天鹅湖都快干了,”秦泽洋不服地说,“真的超人来,他也未必能扛过去。” “哦,”翟子安理了理衣襟,一副领悟到真理的口气,“我还以为脸皮厚的超人,水煮沸了都不怕。” 秦泽洋:“……” 李景熙垂下头,抿唇无声地笑。 耳边传来车载冰箱开关的声音,带着气音的‘咔嚓’声,搭配着一股凉意推到她面前。 “喝瓶牛奶。”翟子安收回手。 李景熙捧起红罐喝了一口,舒适感直冲脑袋,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这时,车门忽然打开,安硕把西瓜、葡萄、山竹之类的水果放到桌子上,然后又把稀粥小菜放到李景熙面前。 “听翟老师说你中暑了,要吃清淡的,我在路上顺道买了。” 李景熙放下红罐:“谢谢你,安硕。” “没事。”安硕重新关上门,去前面开车。 秦泽洋把电脑转了一个方向:“任含秀,姜都省人,十九岁,和两个老乡合租在甘华区,两天前,她还在奶茶店当服务员,听她的老板说,她确实挺喜欢画画,平时只要领到工资,第一时间买的就是画具。” 翟子安点了点鼠标,把材料看了一遍,李景熙一边喝粥,一边看着电脑屏幕。 “培养一个新锐画家需要很长时间,首先作品要多要稳定,其次,作品中必须有一部分内容符合大众审美。”翟子安蹙眉,“即便以现在的信息流通速度,一般也得耗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她的画很特别,我们聊过几句,她很有想法,”李景熙舀着稀粥,“不过,《出口》这幅画应该是仿画。” “哦?”翟子安停下了按鼠标的动作,“你怎么知道?” “两天前,我在超市理货,货柜上出现过一幅画,”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就是这幅,我觉得风格挺类似,正卿说他小时候看过这幅画。” “根本就不像啊,”秦泽洋探头看了一眼,挠头,“你从哪看出一样了?” “线条,用色,”李景熙沉思片刻,捋了捋思路,“《出口》这幅画,有部分颜色明显是戳掉重新上色,所以红色有点暗,按照颜色叠层推断,她原先用的应该是鲜红色。” “如果用了鲜红色,就很容易看出雷同的地方,”翟子安下了一个结论,“模仿的不像才是她成功的秘诀。” “哈?”秦泽洋不解,“什么鬼道理?” 翟子安目不转睛地继续翻资料,一副懒得搭理他的表情。 “比如世界名画《盲女》,你画的再像也没有意义,因为你没有开创出一个流派,”李景熙放下稀粥,“她在原画的基础上加上了自己的创意,创造出了独属于她的风格,如果她以后能稳定出作品,持续大火,她就是开宗立派的大师。” “有点懂了。”秦泽洋疲惫地点点头,抬手支着额头,遗憾地说,“艺术这一块确实是我的短板,比我当初选择学‘python’还是'java'的难度都大。” “‘python’?'java'?”李景熙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很诚恳地问,“什么意思?” 秦泽洋双手抱胸,摆出侃侃而谈的姿势:“就是——” “何玲的男朋友叫周明远,”翟子安忽然打断他,“周明远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你查了吗?” 秦泽洋到口的话硬是吞了回去,反手在翟子安肩膀上打了一下:“你故意的吧?” 翟子安掏出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肩膀,脸上还带着嫌弃的表情。 “我艹,我有那么脏吗?”秦泽洋咬的牙齿咯咯作响,他探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不是没翻到吗?” 李景熙狐疑地看着他们。 确定秦泽洋和翟老师不会吵起来,她才放心地继续喝她的稀粥。 不过,她还是有点奇怪翟老师的反应,有一瞬间,翟老师看起来好像真的动了怒气。 单纯因为秦泽洋爱吹牛吗? 秦泽洋不都一直是这个调调吗? 车子停在电台楼前。 咚咚咚!有人敲车窗。 车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周妙彤。 她朝三人笑了笑,说:“翟老师,我们要去undereen,你去吗?” 翟子安解开安全带,婉拒道:“我今天有事,以后有机会再去。” 周妙彤绞着手指,视线乱飘。 虽然她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undereen,最近挺火的地方,”秦泽洋探出身,朝她眨了眨眼睛,“美女,我陪你去。” 周妙彤摇了摇头,转过身,朝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同事摆了摆手。 那些人一副‘果然这样’的表情,悻悻然地和她一块离开了。 “undereen?”李景熙梦呓般呢喃。 “类似于游乐吧之类的地方,年轻人最近很喜欢去,熙熙,你去吗?”秦泽洋侧头,弹了弹舌头,“卿哥这两天不在,你可以放飞自我。” 翟子安唇角勾起弧度。 他相信景熙肯定会拒绝。 就在他要抬腿的时候,耳后传来景熙坚定的声音。 “好,去吧。” 翟子安眼睫颤动几下,脸上的笑容瞬时凝结,他有些困惑地回头,蹙眉问:“为什么?” 李景熙如实说:“读书的时候光知道学习,从来不知道同龄人在玩什么,想去看看。” 第205章 父与子 海圣, 傅家老宅书房。 傍晚孱弱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窗射进来,映照在柱子、沙发、桌子、落地台灯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影子。 螺旋形向上的楼梯直通二层的书架,整体浅黑色的风格处处透着禁欲的冷淡风。 傅正卿坐在椅子上,姿势很端正,微光打在他侧脸,垂落的眼睑下透着思考的痕迹。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摆件都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爷爷。 书柜第二层有一个暗门,暗门里面全是一些他喜欢的玩具。 这两天时间,他每天会花一个小时待在里面,戴上旧了的拳击手套感受童年的乐趣,翻一翻老化了的玩具回忆爷爷陪伴的温馨时刻…… 静谧的环境里响起一声信息进入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undereen。 应该是个类似于酒吧之类的游乐场所,用了under这个词,大概率是建在地下。 f:好玩吗? x:挺好玩的,好多人。 f:下次带我一起去。 大概过了两分钟左右,脚步声慢慢从螺旋梯子连接的长廊传过来,随着书籍盖上的‘砰’声,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楼梯上缓步下来。 傅玉堂拉开椅子坐下,仰靠在椅子上,笑着说:“两天了,考虑的怎么样?” “一张照片换古栖园一半产权,”傅正卿放下手机,抬腿翘起二郎腿,身子靠在椅背上,气势一点也不输给他老爸,他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李叔叔已经失踪,我忘了他的长相,而熙熙根本就没见过,知道他长相的只有你这个所谓‘好朋友’。”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低沉却带了几分狠厉,“爸,你这个如意算盘打的真不错。” 傅玉堂左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他看着傅正卿,脑海里想起傅阳泽的样子,感觉头有点晕。 他们傅家这几个后人还真是遗传了‘凶残’的基因,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弥补你和你妈妈,”傅玉堂捏了捏眉心,“你小时候的东西我全留着,你学校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老师找到我,我一次也没落下,你可以翻一翻相册,里面到底有多少我们的合照。” “你跟我说过,谈利益的时候不适合聊感情,那会显得感情很廉价。”傅正卿声音温和,脸上从始至终带着淡淡的微笑,“我只有一个条件,签字之前我需要看照片,放心,只要我确定他真的是李修文,而且李修文又确定是熙熙的父亲,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就你这威胁的口气,”傅玉堂盯着他,“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你当然不需要听我的,但错过了这一次,我就不一定会有现在的心情跟你来谈判,既然你见过李修文,肯定还会有人见过,我不过需要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你这孩子,”傅玉堂仰头闭了闭眼睛,稍稍动了一丝怒气,“怎么就油盐不进?” 他感觉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已经过了需要喂养的年纪,”傅正卿语调毫无波澜,“你确实参加了我人生大小事情,但你没有给我做出好的榜样,你得庆幸我没有走上你的歪路。” 傅玉堂感到了无尽的疲惫和不知所措,在傅正卿面前,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迈入老年世界的无力感:“我去拿照片。” 他站起身,重新走向二层悬梯,不一会,拿着一张照片下来递给傅正卿。 傅正卿站起身,接过照片,垂眸看着上面的人。 他爸、傅二叔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李修文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笑容很灿烂。 傅正卿几乎不用去调查就能确认这个人是李景熙的爸爸,因为他经常会在景熙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 ——毫无心机、很纯粹的笑。 “我拿照片和你做交换,不是为了贪你爷爷的财产,”傅玉堂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古栖园是我们傅家的精神所在,不可能被你一个人拿走。” “我明白,”傅正卿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我要为傅家的家庭和睦做出该有的牺牲。” 傅玉堂无奈地摇头。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声,傅正卿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安硕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李景熙站在蹦蹦床上大笑着蹦起来,喜悦溢出屏幕。 “她真得很像她爸爸。”傅玉堂觑了一眼。 傅正卿很久没有说话。 他温柔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手机界面,仿佛透过冰冷的科技用品,他能触碰到李景熙温热的皮肤。 “她很好,”傅正卿喃喃地说,“我没有因为你的阻拦停止爱她,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他的曈眸迷蒙让人陶醉,“我相信,我会跟她走到最后。” “你们还年轻。”傅玉堂笑道,“还有很多可能。” 傅正卿从沙发背上拿过一个包,把照片放进去后,侧头看着傅玉堂:“和你的大儿子一起来古栖园,我们重新约一次,这一次不用再费尽心机下药了,我既然答应你了,肯定会做到。” “下药?”傅玉堂蹙眉。 “不要假装不知情,”傅正卿毫不在意地说,“你叫他回来之前,应该就已经算好了这个结果。” 他歪过头看着傅玉堂,勾着唇角吐出一句,“坐山观虎斗。” 像甘华区这样的老区附近,很少出现吸引年轻人的娱乐场所,而undereen能出现在这里完全靠得是自然的地下环境和便宜的消费模式。 破败的大门搭配极具风格的涂鸦,内里的娱乐设施则是利用了一些老旧工业区淘汰下来的机器或者工具改造而成。 ——处处彰显个性。 大厅里,几个痞气十足的年轻人朝李景熙他们看过去,大声地闲聊起来。 “那几个穿的这么考究,一看就不是咱们地盘的。”其中一个说,他仰头灌了一瓶啤酒,拿起一根烤肉啃起来。 “披着斯文外皮的精英呗,私底下真要玩起来,说不定比我们还疯。”他的同伴说完,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我去会会他们。”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大高个站起身。 “行啊,说不定能从甘华区一路打到西临区。” 众人全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第206章 没那么娇气 “老板,我要一个草莓味的冰激凌,再来一根烤肠。”李景熙站在烤肠小摊前面,一边扫码付钱,一边朝店主说,“谢谢。” 翟子安站在她身后,垂头看着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脏污,他掏出纸巾擦了一遍,从容不迫地走过垃圾满地的通道,将湿纸巾扔进餐台后面的垃圾桶。 精细的画面和泼泼洒洒的气氛相对照,迥异的生活结构仿佛鬼灵精怪一样涌进闹腾的世界。 “唷……”拖了长音的洪亮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句讽刺的话,“这么要干净,干嘛还来我们这种地方?” 李景熙拿着冰激凌的手臂僵了僵,她转过身,看了来人一眼。 男人穿着一件绷紧的蓝色薄衬衫,衬衫领口开到胸口的位置,右手握拳敲着左手掌心,每次动作都会给人一种纽扣马上要崩掉的错觉。 他的头发挑染成黄白色,斜刘海纹丝不动。 翟子安波澜不惊:“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是出于我的公德心约束。” “你在讽刺我没公德心咯?”刘海男嗤笑,抬手拍了翟子安两下肩膀,歪着头在他耳边恶声恶气地说,“既然你这么有公德心,就把这里扫一遍。” 争斗一触即发。 翟子安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往边上移了两步。 刘海男紧跟在他旁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翟子安侧头看着刘海男,刘海男歪着嘴角冷笑,并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李景熙的心瞬时提了起来。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激凌,朝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跑过去,一边跑一边用焦急的口气说:“翟老师,安硕他们在车里等我们,我们赶紧过去吧。” 不知是她有意还是无意,她忽然踉跄几步,身体往前倾倒,手一扬,冰激凌掉在了刘海男的手腕上。 刘海男被冻得一激灵,松开了翟子安的肩膀,他甩掉手腕上的冰激凌,恶声恶气地骂:“臭婆娘,你长没长眼睛。” 她被刘海男凶悍的样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苍白,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两下。 翟子安转过身,言简意赅:“走。” 李景熙没有浪费时间,跟在他身边。 没等他们走出一段路,一个黄发男拦到了他们面前,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年轻。 黄发男歪着头,阴阳怪气地说:“哎呀,你们这些人,平时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现在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刘海男也跟上来,冷笑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从旁边的摊位抽了两张纸巾,擦掉手腕上的冰激凌,缓步走到他们旁边,随手便将湿哒哒的纸巾甩到了翟子安前面。 “你不是有公德心吗?”刘海男双手插兜,朝垃圾桶方向抬了抬下巴,“把纸捡起来,扔垃圾桶去。” “本来呢,我这个人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翟子安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动作不疾不徐,“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倒是不介意把你送进垃圾桶。” 刘海男阴沉下脸,眼神狠厉。 他脱下衬衫往地上一扔,露出健硕的上半身。 随着一声冷笑,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大鱼肌位置直往翟子安下颚骨打去。 李景熙察觉到了空气破开的气流,她缩起肩膀往翟子安身上撞去,两个人往右边移了几步,躲开了刘海男的袭击。 手里的香肠却没逃过掉到地上的命运,转瞬间就被围观看热闹的人踩的稀烂。 翟子安抬手挡住刘海男的攻势,手腕被打到的一瞬间,骨节生疼。他把李景熙拉到旁边,回过身,刘海男又一个拳头过来,他抬起腿踹过去。 拳头砸在了鞋底。 在惯性的冲击下,翟子安硬生生地往后退了好几米。 脚底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他甚至有一种腿骨被震碎的错觉。 “上啊,上啊。”不断有人围上来,凑热闹的凑热闹,帮腔的帮腔,“把他打趴下,看他还敢不敢在我们地盘撒野。” 翟子安皱眉道:“景熙,你躲远点。” 李景熙应了一声,她飞快地掏出手机,给安硕发了一个信息。 翟子安扭动了一下脚脖子,解开袖扣,动作利落地捋起袖子。 刘海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轻松地歪了两下脖子,握紧拳头,再次直拳出击。 就在拳头快要砸到翟子安胸口时,纹丝不动的人忽然歪了一下身子躲过袭击,几乎在同一时刻,笔直的腿已经逼近刘海男的脖子。 翟子安适时收回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地方,扫在了刘海男的胳膊上。 他的动作极快,没等刘海男收回懵逼的表情,人已经飞出去了。 噼里啪啦,周围响起一阵物品碎裂的声音…… 硕大的身躯撞在冷饮摊上,摊主黑着脸,敢怒不敢言。 大家再瞎也能看出来,翟子安这一脚收敛了力道,否则刘海男就不会只是摔出去这么简单。 李景熙愣住了。 翟老师刚才的眼神像是变了一个人,虽然她早就知道翟老师内心深处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但亲眼看到,心里还是有一种被震撼到的感觉。 喧哗声扭曲成各种刺耳的杂音冲进耳膜。 ——闹哄哄的,已经分辨不清是喝彩还是咒骂。 翟子安捋下袖口扣上,走到李景熙面前:“你没事吧?” 李景熙摇了摇头。 翟子安觑了一眼黄发男,垂下眼皮,问:“你是周明远?” 周明远眼神里透出一丝恐惧,他梗起脖子,嘴硬道:“是啊,怎么,还想跟我打。” 李景熙一顿。 周明远? 任含秀关系图里那个周明远吗?她那天只听翟老师提到过这个名字,没有看他的照片。 翟子安揉了揉手腕,腕骨疼的厉害:“我想跟你聊聊。” 李景熙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朝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个卖膏药的小摊子,她买了一盒膏药后跑回翟子安身边,喘着气说:“翟老师,我买了膏药贴,你贴一下。” 翟子安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接过药膏,轻声说:“谢谢。” 说完,他偷偷地在心里补上一句:我其实没那么娇气。 他撕开包装,拿了一张膏药出来,无声地贴到手腕上。 第207章 梦想,不会死 半个小时后,傅安硕把满脸不情不愿的周明远拽到了商务车里,并贴心地关上了车门。 “你们干嘛?”周明远拍了拍扶手,“光天化日之下玩绑架啊。” “你有钱吗?”秦泽洋觑他一眼。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秦泽洋嘿嘿笑了两声:“就你这身板,做成包子我还要损失处理费。” 周明远:“……” 李景熙拿出一瓶冰镇饮料,放到桌子上。 周明远一脸麻木地看着饮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你做什么工作?”翟子安问。 “程序员。”周明远抬手捋了两把头发,抱怨道,“再过几年,我这头秀发肯定得牺牲了。” 李景熙看周明远一眼。 一头标志性的黄发,黑色鬼头图案的t恤配哈伦裤,痞里痞气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是个程序员,不过,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右手中指第一指关节处的大茧子倒是十分明显。 外表确实无法判断工作性质,但她总觉得周明远并没有说实话。 翟子安和李景熙一起坐在三人座,两个人中间隔开了一点空隙,他左手支在桌子上,不动声色地用指尖点了点手提电脑盖。 “你跟我是同行呀。”秦泽洋翻开电脑盖,随手敲了几下键盘,把电脑推过去,“我正好在学编程,你看看这后面该怎么操作?” 周明远把手放到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他紧盯着屏幕里不断跳动的百分比,羡慕地说:“速度真快,比我那台破台式强多了。” 李景熙想了想,忽然问:“我们能看看你的作品吗?绘画作品。” 这个问题出来,在场的三个人全都看着她。 翟子安蹙眉,秦泽洋困惑,周明远震惊。 姑娘拧着眉头,脸上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懵懂怀疑的表情,即使经过了秦泽洋的试探,依然没有褪色减淡的趋势。 以周明远操作的熟练程度,他确实很熟悉电脑。 但他手上的茧子告诉李景熙,他跟任含秀一样,也热爱画画。 周明远抓着裤腿,手背青筋隆起。 李景熙的问题问到了他心坎上。 画画是他的梦想。 梦想两个字,它就像蹲伏在床底的蜘蛛网,没有搬开床的那一刻,永远想不到用扫帚去清理干净。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但声音却又遥远到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挣到大钱的人,大剌剌地在公众面前说他们不读书,而且还认定书里的东西都是过时的,文化和艺术被他们贬的一文不值,因为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无利可图。 ——拍卖会上的那些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不知不觉,他红了眼眶。 李景熙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慌忙说:“我随口问问的,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 “人生其实没什么意义。”周明远喉咙滚动,说话时带着哽咽,“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李景熙问:“为什么这么想?” “当所有人都认为挣钱才是唯一的出路时,”周明远顿了顿,透过泪雾看着他们,“你还会觉得文化能够赋予人类最高规格的意义吗?” 他不等他们回答,反问:“不会,对吗?” 李景熙很肯定地回:“会。” “那是因为你有钱,你一生下来就有丰厚的物质,当你玩艺术的时候,你的父母非但不会阻拦你,还会给你花大把时间和金钱来培养你,当你在附庸风雅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背负起生活的重担。”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在折腾什么呢?” “折腾,”他咬着牙齿,“我终极一生追求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剩下‘折腾’两个字,你说会,你懂个屁呀。” 李景熙没说什么。 但翟子安却有点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摸了摸膏药,贴着的部位火辣辣的,似乎连他的心也被点着了。 他淡淡地说:“你想追求梦想,这没什么错。” “但你的想法似乎出现了一点偏差,你还很年轻,年轻代表着聪慧,代表着未来,代表着一切未知的可能,而文化和艺术,它一直存在,不会因为几个人的出现,或者某一类人的某一些言论而消失无踪。” 他顿了顿,“还有,创作是寂寞的,那些浮躁的产物迟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无踪,谁保证自己能名垂千史,如果你连忍受寂寞的这点耐力都没有,你又怎么能说那是你终极一生追求的梦想?” 周明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潮水般的情绪随着刚才的发泄终于稍微清晰了起来。 翟子安侧头看着景熙,问:“可以说吗?” 李景熙正沉浸于思考的情绪中,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翟老师的意思,于是还了一个笑容后点了点头。 翟子安转头看着周明远:“景熙她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比起你,她的出生恐怕更悲惨一点。” 这句话说完,周明远彻底懵了,好一会,他才说:“你骗人的吧,她怎么可能,主持人不是需要很多钱培养的吗?” 他顿了顿,“除非……” 周明远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厌恶。 李景熙看懂了他的意思。 “举我的例子或许不太合适,”李景熙眨巴一下眼睛,“我哥他到海圣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刚开始,他做的服装买卖,每天两三点起床坐火车去杭城进货,除了工作时间,他业余就写毛笔字,我不懂艺术,但我觉得他的字写的很好,至少,在我这里很有珍藏的价值。” 她努力思索着,很慎重地说:“不管以什么形态活着,我们的生命已经跟文化浇筑在一起,所以,文化永在。” 周明远感觉自己的身心被震撼了,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就像翟子安说的,他还很年轻,从一生的角度来说,他还站在生命的。 工作或许很累,梦想或许很远,他也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有意志力的人,但唯独画画这件事,他坚持了很长的时间。 怕父母对自己失望,他努力学习编程,找了程序员的工作。 他还在质疑人生有没有意义的时候,殊不知人生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质疑。 被狭隘的绳索套住脖子的一瞬间,他遇到了眼前这几个人,像极了小时候看动画片时,主角团们陷入危机时刻的光明使者。 这一刻,他领悟到了很多东西。 梦想,不会死。 第208章 第二幅诡画 商务车停在一栋五层建筑门前。 墙体上的斑驳印痕倾述着楼体的老旧年迈,破败的楼道里塞着租客留下的各式杂物,竖立在其中的木质简易挂衣架分外显眼。 201的门打开,一股劣质松节油的味道从门里冲出来。 李景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却在碰到鼻子之前又放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鼻子有点敏感。” “里面都是颜料的气味,有点刺鼻。”周明远说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你们自己看吧。” 秦泽洋拎着手提电脑走在最后,顺手关上门。 各种风格的画作像是慢慢展开的绘画发展史,将屋里的桌子、沙发、床铺覆盖在底下,累叠的层次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感。 卫生间里传来咔哒的声响,紧接着一股烟味透过缝隙传出来。 李景熙轻轻咳嗽几声。 “如果觉得难受,你去外面等我们?”翟子安侧头看她一眼,“我们很快出来。” 李景熙微笑着摇头:“没事,一会就适应了。” 翟子安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周明远的作品里面既有国画,也有西式油画,不管哪一种风格,画中线条紧凑,用色极其大胆,人物形貌逼真。 艺术的界定很模糊,但画作风格可以很鲜明,李景熙即便没有经受过专业的训练,也能分辨出什么是美。 “哇,这画的什么呀?”秦泽洋张着嘴巴蹲下身子,半晌,他歪过头,用唇语说,“这也叫画?恶趣味吧?” 李景熙回过头,不用走近前,她已经看到那幅画。 画面是一堆错乱的色块,扭曲的线条纹路累积在一起杂乱无章,不仅没有美感,如果密集恐惧症患者看到了,心里还会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她垂下头,盯了一会地面,然后再抬起头。 左右眼的视觉慢慢分离,秦泽洋的身子变成了两个重影,而画中的世界反而变得明晰起来。 随着两眼视觉的交叉变幻,画面忽然动了起来,她就像在看三d电影一样,隔着屏幕探寻到了画中鲜 活的世界。 一座山, 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 男人不停地往山上走,背影十分寂寥。 她想到了《出口》。 感官产生了某种晕眩的不适感,慢慢舒展到她面前的梦幻世界,渐渐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无底的深渊喷薄而出。 心脏跳得极快。 是谁在那? 是什么东西在那儿? 耳边响起鬼叫声,哀嚎着、叹息着……似乎在质问她,又似乎想从鲜血淋漓的世界里挣扎出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无情地抽打着太阳穴? 很疼! 又有什么人在不断地说一句话,内容好像是:别再待下去了,这里很危险。 秦泽洋掏出手机,翻到相机按下按钮,他起身走过去,嘿嘿笑着说:“熙熙,你看看,你都快变斗鸡眼了。” 姑娘依旧盯着那幅画,眼睛一眨也不眨。 “不会吧。”秦泽洋倒抽一口冷气,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姓翟的,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出问题了?” 翟子安走到李景熙身边,心里一惊,他随手找了一幅空置的画框,走过去挡住了画作。 寂寥恐怖的鬼蜮世界陡然消失,叫嚣怒吼的鬼怪钻回了幽冥境界。 李景熙身子一哆嗦,终于从惊慌和害怕的情绪里逃出来。 一声长长的喘息声后。 李景熙垂下头,用力地捏了捏手指。 她的手心又湿又热,全是吓出来的汗。 “周先生,”翟子安盯着卫生间的门,“我们先走了。” 他本来想留在这里找找线索,但景熙的反应太过诡异,这种反常比任何鬼怪故事都让他犯怵。 他抬手移动画框,画还是那幅画,没什么特别。 同一幅画,不同人不同的观感。 ——诡谲中透着极致的窒息。 “哦。”卫生间里传出周明远不甚在意的应答,“不送。” 吞吐烟雾的声音还在继续,给外面的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仿佛打开门,里面坐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异化了的怪物。 商务车沿着甘华区的老旧街道缓缓往外开出去。 秦泽洋盯着电脑,两只手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翟子安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盯着对面的三人座,眉心微微蹙起。 音响里飘出一首轻音乐,叮咚的声响配合着大提琴缓缓流淌,泛着冷冰冰的质感。 李景熙垂着头。 路灯光线陆续亮起,从车窗探进来昏黄的光线,映射在她身上,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翟子安抬腕看了看时间,在手机上订了晚饭,“那幅画有古怪吗?” “他画的是《三维立体画》。”李景熙抬起头,眼底暗沉。 “三维立体画,有这么神奇吗?”秦泽洋停下打字的动作,“不对呀,三维立体画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那些行为艺术家经常在大马路画,跟他的根本不一样。” 李景熙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你搜‘刘红石’三维立体图。” 啪啪啪一阵键盘敲打声。 “我艹,还真的很像。只不过没他的复杂,也没他的恶心,”秦泽洋挠了挠头,“评语里说,画里有一辆跑车,这哪有跑车啊?” 李景熙沉思片刻,说:“你举起一根手指,当视觉中产生两根手指时,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秦泽洋竖起了一根手指。 翟子安蹙眉看着。 “还真有。”秦泽洋连续点了好几幅画,“就是图形太简单了,看多了也就那样,难怪火不起来。” 翟子安垂了垂眼皮,说:“周明远的那一副色块更复杂。” “他画的是,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往山上走,”李景熙想了想,“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秦泽洋提起了精神,“你的意思是,画会动?” “嗯,”李景熙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分析,“他充分运用了双眼立体视觉效果,用一副静态的画作描述出了一个动态的故事。” “哇,”秦泽洋抬手拍了拍额头,“我现在好想回去看看。” 翟子安手指轻点桌面:“这两幅画好像有一个共同点,山,还有爬山的人,《出口》的人数很多,而今天这幅画里却只有一个人。” 第209章 出错的记忆 关于连续出现两幅诡画这种情况,他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讨论出什么结果,吃完晚饭后,他们便各自回家了。 但她心里总有一种预感,仿佛画画的人在传递某种信号。 求救吗? 她洗完澡上床,进入梦乡以后总觉得睡的不够安稳。 梦里出现了画中的山,雾气遮掩了它的真面目,她一遍又一遍地沿着山里的小路往山上爬行,可是快到山顶的时候,总会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滚下来。 疲惫包裹着她,穷追不舍地纠缠到梦醒时分。 第二天,冰凉的晨光映射在窗户上,窗户被打开的一瞬间,雨后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度终于降下来了。 睡不好觉的躁郁心情消失,鼻尖拂过一抹糯米藕饼的香味,散播着甜蜜的诱惑力。 现在是早上九点,今天不用去台里。 她穿衣起床,洗漱后走出门,海瑶早就去上班了,由于节目不同,她们现在也用不着轮流买早饭了。 对面的门开着,屋里传出正卿和安硕聊天的声音,正卿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好像也是刚起床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往对门走。 傅正卿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盯着门口的方向。 202开门时,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虽然才三天没见,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感,嘴角不知不觉勾出了一抹笑意。 两秒钟后,李景熙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米色碎花连衣裙,顺滑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昨晚回来的吗?” “嗯,”傅正卿放下玻璃杯,“还以为你中午才起来,所以没叫你。” 餐桌上摆着皮蛋瘦肉粥、糯米藕饼、小笼包,电锅里正在炖一个蔬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景熙走到餐桌前坐下,跟前立刻放过来一碗粥,她抬起头,朝安硕说:“谢谢。” “怎么想到去undereen?”傅正卿偏头看她。 “周妙彤跟翟老师说的时候,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顿了顿,“过去看了以后,才知道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那里应该是个地下商场。” “你想象的没有错。”傅正卿伸长了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二十年前,甘华区确实是义城的商业中心。” 李景熙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那时候,她才两岁,即便去过也不可能有记忆。 这种情况让她想到了章天和她哥金兴鹏,他们也有着很多不该属于他们的记忆。 在没有去海甘村之前,她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但现在,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真相化成利爪挠着她的心脏,麻痒而又疼痛。 ——记忆移植。 她紧抿着唇,脸色发白。 傅正卿觉察到了她的情绪,抬手搂住她的肩膀:“不要乱想,海马体确实会造成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觉得这不是错觉。”她垂了垂眼皮,“我和我哥的大脑里有别人的记忆。” 傅正卿这才明白她恐惧的缘由。 他沉思片刻,说,“我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但我只把这些看成游戏,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你把不舒服的那一部分屏蔽就行。” 李景熙有些恍然地点头。 傅安硕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默默地端起碗,走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 静了两秒后,傅正卿在她耳边浅笑一声:“比起记忆出错这件事,周妙彤的出现更让我担心。” “什么?”李景熙茫然地看着他。 “我催眠过周妙彤,她说她有主人。” 虽然正卿没有明说,李景熙立刻猜到了‘主人’的意思,周妙彤来找翟老师的那一次,不仅提醒了翟老师,也让她想起了正卿的话。 她抿着唇,脸颊上带着少许紫晕,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还差。 傅正卿微微垂下头,脸颊贴着脸颊,下巴在她肩窝处,姿势十分亲密。 他温和地说:“周妙彤提到undereen的时候,肯定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李景熙回想了一下,说:“她的视线一直乱飘,一会看着翟老师,一会看着我。” “这就对了,”傅正卿重新拿起了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藕片,“她表面邀请子安哥,实际在给你心理暗示,让你对undereen产生兴趣。” 李景熙垂落眼皮沉思。 “所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傅正卿空着的手收了回来,慢慢滑落,和她五指相扣,"更不要陷入沮丧的情绪里面。" 李景熙愣了一下,脸颊有点烧。 她收回手,拿起筷子把正卿夹的藕片送进嘴里。 “好吃吗?”傅正卿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挺甜。” “那下次再给你做。” “你做的?”李景熙诧异。 傅正卿笑了笑:“我也是时候当家了,免得你以后抱怨我什么都不会。” 李景熙眨了眨眼,笑着反驳:“我抱怨了,你也不会改。” 傅正卿沉默片刻,而后跟着她笑起来。 “这次回去,跟傅叔叔处的怎么样?”李景熙想到了正事。 “还行。”傅正卿言简意赅,“对了,照片拿到了,一会给你看。” 李景熙的心倏然漏了一拍。 拿到照片以后,李景熙坐在顶楼的藤椅上,两腿盘着,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心里涌过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样子,脑子传递过来的信息却是父亲一直在她身边。 她仰头闭了闭眼睛。 可能因为昨夜没睡好的缘故,身体很疲惫,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却有一种什么事都不想做的错觉。 懵懂之间,她又开始延续了昨夜的梦,梦境里,皮衣男人不停地往山上走,他走走停停,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忽然回过了头。 爸爸。 她的脚一抖,扶着藤椅坐起来,虽然还不是很清醒,但身体已经坐的笔直端正。 应该是看了太久照片的缘故,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钓到了。” 耳边传来秦泽洋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才知道正卿和秦泽洋在鱼池钓鱼。 傅正卿把鱼往桶里一扔,问秦泽洋:“《特殊人物调查》的第二个主人公是谁?” “我问了姓翟的,他连个屁都没放。”秦泽洋换了鱼饵,“根据我敏锐洞察力得出的结论来看,主人公应该是那群画画的小孩。” 第210章 首因效应 傅正卿歪着半边身子,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水面。 旁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侧头看过去。 景熙抱着皮皮蹲在水桶旁边,一只干净、毛茸茸的脚丫子伸进水里,愉快地逗弄着桶里的鱼。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景熙身上,一时之间便挪不动了。 为了方便在藤椅上打盹,她的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分别搭在两侧的肩膀上,每次稍微一动就会俏皮地动起来。 她穿着拖鞋,脚尖踮起时圆滑的脚后跟翘起,姿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因为脚后跟的这个细节,添了几分神秘和妩媚的感觉。 这时,李景熙扭过头,脸上先是有一丝困惑,而后朝他笑了笑。 傅正卿和秦泽洋正在比赛钓鱼,不能出声。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你睡的怎么样? 李景熙掏出手机回:睡的不好,可能是我看了太久的照片,梦里一直出现我爸的身影,他在爬一座山,这些画是他的求救信号吗? 很长的一句话,姑娘几乎一口气就打下来。 傅正卿看出她心里焦急,他轻轻蹙眉,放在扶手上的指头动了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点,不管照片也好,对李修文的印象也好,他们所了解的李修文,都是从他爸傅玉堂那里得到的。 这种信息来源十分片面,却很好地给他们奠定了一个‘首因效应’。 第一印象出来的感觉不一定正确,但会让他们这群人对‘李修文’产生盲目的崇拜感。 比如偶像。 偶像犯错,很多粉丝会选择不信,进而还会找借口,更甚者连违法的事也能宽容和原谅。 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我为傅家服务了那么多年,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我的一只眼睛没了,一只手也残废了,等我没有用处的时候,他们就像扫垃圾一样把我扫出去。” 他想看清楚说话人的脸,脑子却无法显现出一个具体的形象。 李景熙看着傅正卿。 充满线条感的面部轮廓纹丝未动,正卿眼中的光芒一瞬而逝,冷冰冰的目光里隐含着一丝极度的敏感。 从她过来的一瞬间,正卿起码换了好几个表情,从笑容到蹙眉。 他在想什么呢? 李景熙垂下头,直接发了一条信息:怎么了? 傅正卿回:想到了一个熟人,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声音。 x:不要着急,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 傅正卿放下手机,朝她笑了笑,而后收回视线。 视线落在精心修饰过的花坛上,五彩斑斓的花朵上面停着好几只蝴蝶。 心里有一丝隐忧。 他怕某天早上起来,对面的房间忽然空了,更夸张一点说,怕景熙忽然变成蝴蝶飞走了,即便她还在自己身边,他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李景熙抓住扶手上垂落的手指,轻轻摩挲。 这一微小举动让傅正卿心头稍稍热了起来,心头的烦闷也消减了几分。 浮标动了一下,鱼咬饵了。 傅正卿回过神,抬手抓住鱼竿,鱼线弯成一个弧度,他轻轻一甩,鱼钩位置精准地落在他前面,他一把抓住鱼,把鱼脱出鱼钩扔进桶里。 “五条鱼,结束了。”傅正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 “见鬼了,我这边就来了一条,你不会作弊了吧。”秦泽洋气急败坏地收着鱼线,侧头对景熙说,“熙熙,帮我拿块冰镇西瓜,谢了啊……” 李景熙笑了笑,问正卿:“你要吃点什么?” “来串葡萄吧。”傅正卿抬手闻了闻手,确定还有鱼腥味,又重新打了一点洗手液。 李景熙走过去几步,来到一个伪装成花台的冰箱跟前,拉开门拿出西瓜和葡萄,清洗以后放到水果盘里端过去。 “这一回我算是牺牲大了,哎,以后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女朋友面前保持英明神武的形象。”秦泽洋在水下洗了几下手,连洗手液都没抹,擦干后,拿过西瓜啃了起来。 李景熙转身的动作顿了顿,她想了想,很诚恳地说:“泽洋,我保证不会把你输了的事情说出去。” 水流的声音哗啦啦,混杂着正卿轻轻的笑声。 她转过头,和傅正卿对视一眼。 傅正卿走到李景熙面前,拿过一串葡萄:“你要撒谎还得抠手心,别人问起来你直说就行,别为难自己。” 李景熙把水果盘子放到桌子上,笑了笑。 秦泽洋狼吞虎咽地吃完西瓜,抽了纸巾抹了抹嘴巴,不服气地说:“我还不是被你骗了,刚才一个劲的怂恿加码,赌注越下越大,害我一个堂堂大侦探沦落到给艺术生当模特的下场……熙熙,我跟你说,要是以后没女人要我了,我要他赔一个给我。” 李景熙因为震惊迈不动步子。 泽洋要给艺术生当模特? 为了查任含秀他们这些人吗? 她坐到椅子上,安静地听着。 “你的主顾是我,要谈条件跟我说。”傅正卿知道他没恶意,也没打算较真,只是有些话该警告还是得警告,“洁身自好一点吧,免得栽了,谁都帮不了你。” 秦泽洋脸皮跟抹了水泥似的,满不在乎地说:“至少我没脚踏好几只船,每次都是好聚好散。” 为了得到认可,他特意问李景熙,“熙熙,是吧?” “是,”李景熙停顿了两秒,口气认真,“是挺渣的。” 秦泽洋:“……” 傅正卿身躯没动,机械地摘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抬起的胳膊像是没了知觉,袖子挽到半截处结了一圈有层次的褶皱。 最后‘噗嗤’一声,结束了静默的瞬间。 李景熙有些尴尬地垂下头,补上的那一句虽然是真心话,但唯实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由衷地道了一声歉。 秦泽洋抬手挠了挠头,磕磕巴巴地说:“看来……我确实……得收敛一点。” 誓言分辨不出真假,态度看起来倒有几分真诚。 主要是李景熙的眼神太过澄澈,纵然像他这种脸皮厚到跟城墙一样的,也有点扛不住。 第211章 入校 义城火车站,傍晚时间。 燥热飞逝而去,酷暑徘徊四十天的时间,总算有长久湮灭的迹象,空气中甚至有了一丝丝凉意。 李景熙拉着行李箱,混进新生的队伍中,上了学校派来接人的大巴车。 洛城到义城的火车只有两班,还是普通车,坐一次大概要二十个小时,每个学生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困倦和疲惫。 她不是来采访,也不是找素材,而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上大学。 李欣欣,19岁,洛城人。 想起白天和翟老师的对话,她的大脑里充斥着cpu燃烧的糊味。 “学校刚好开学,校领导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找素材吗?”李景熙问,“还是调查任含秀她们?” “不确定。”翟子安顿了顿,“就像普通学生一样就行,以你的洞察力肯定能观察到不一样的东西。” 尽管她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最终只得到了一个很模糊的指示:了解那群小孩到底在想什么。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让她想起了一年前的八月份,她和她哥金兴鹏仓惶逃离海圣。 傅玉堂处处介入他们的生活,导致他们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充满了黑暗,哪能想到会有现在的安宁恬适。 如今的情况很好,她很满足。 “同学,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坐在旁边的女孩碰了碰她的胳膊,“我有点不舒服。” 李景熙收起手机,侧头看女孩一眼,站起身。 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脸上一丝汗水也没有。 中暑了? 她正想开口询问,女孩忽然转过身,拉开了玻璃窗,呜哇一下就吐了起来。 恰好有一辆小轿车经过,后座的人朝她大骂了一句,还比了一个鄙视的手势。 车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人干嘛朝我们做那个动作啊,这么没礼貌。” 有人朝李景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一排窗边的那个,我看到她吐口水了。” “不会吧,素质这么低。” 除了学生,车里还有一个过来迎接的老师,老师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抬手抓住椅背,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梦兰。”女孩轻声回。 老师表情严肃:“在外人眼里,你是学生,代表了学生的形象,在义城人眼里,你是洛城人,代表了洛城的形象,你反思一下你自己刚才的行为。” 苏梦兰咬着唇,眼眶有点红。 疾风吹走了呕吐物的酸腐味,带走了唯一能证明她‘非故意为之’的证据。 她也想解释清楚,但漫天而来的白眼和眼神里冷冰冰的光淹没了她直面的勇气。 她不想招惹别人,也不想做引人注目的事。 老师见她不说话,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喝瓶水。”李景熙拧开水瓶盖子,递过去。 苏梦兰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才接过瓶子,她小声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水,胸口憋闷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 受了冤枉的委屈不是简单的一瓶水能冲走的,她垂着头,很快又陷入了沉默状态。 耳边却响起邻座温和的声音:“洛城到义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先坐车到海圣,再转车到义城,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李景熙顿了顿,“一路上这么颠簸,一定很不舒服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如其分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嗯,我刚才想打开窗户透透风,没想到风一吹,就吐出来了。”苏梦兰用力地握着水瓶,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景熙摸了摸包,拿出一个塑料袋:“一会要是再吐,吐这。” “嗯。”苏梦兰点了点头。 “我也晕车,”前面的短发女孩转过头,手里拿着一片口香糖,“给,吃了口香糖就好多了。” 老师的身子僵了僵,她站起身,朝苏梦兰歉意地笑笑:“抱歉,我没问清楚就开始批评你,请原谅我的鲁莽行为。” 苏梦兰吃惊地站起身,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我这有晕车药。” “晕车的话眼睛尽量看远方,不要看近物,我就是用这个办法的。”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含满了关心。 李景熙接触过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棘手的问题,每一次她都需要想一个比较妥帖的方式解决,而且结局未必是好的。 这一次给她的感觉跟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 这群莘莘学子,或许木讷,或许敏感,或许卑微,或许张狂,不同性格幻化成一帧帧色彩艳丽的画面。 而人生中出现的人和事,铭刻在心时珍藏,短暂停留时,也不用遗憾或者迷茫。 因为,年轻的生命, ——他们有着自带的朝气和精气神, ——时时刻刻与世界上的其他生命体描写出一本叫做‘人生’的巨作。 她回过神,才知道校车从宽阔的主干道缓缓进入甘华区,跟义城的繁华区域形成鲜明的对比,外部环境显得老旧灰沉。 到达学校已经晚上九点。 经过刚才那件事后,车里热闹了好一会。 她和苏梦兰很快熟了起来,两个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巧的是,她和苏梦兰分在同一个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她们进去时,里面已经住着三个人。 任含秀、何玲、柳月珊三个人睡在上铺,底下的两张床铺空着。 “学校没我想象的大。”苏梦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整理行李,“我还以为会像电视里那样,有一个气派的大门,独栋的图书馆,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说实话,有点失望。” 女孩子之间熟了之后,什么话都能说。 没等李景熙开口,睡在上铺的何玲歪过身子,睥睨着她:“嫌弃的话就别来上,回你们洛城复读去吧。” 苏梦兰整理的动作顿了顿,自知理亏,没吭声。 李景熙正在铺被子,看她一眼,说:“先整理床铺,早点睡,明天还要熟悉学校。” “嗯。”苏梦兰应了一声,开始铺被子。 “咱们学校师资力量挺雄厚,”任含秀对景熙的印象很深刻,她歪着身子看着下面,笑着说,“出了好多有名的画家呢。” 柳月珊觑她一眼,扯了扯唇角:“你是想说自己是吧?” 任含秀轻轻握了握拳头,温和地说:“我没说啊。” “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不就办过一次画展、开过一次记者会吗?”何玲拉好被子,阴阳怪气道,“还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呢。” 第212章 里面吵起来了 宿舍里的气氛一触即发。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李景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梦兰发来的。 我想成为大画家【苏梦兰网名】:都说艺术专业的特立独行,容易看不惯对方,原来是真的,我俩千万不能变成她们这样,如果你成名,我会由衷地为你自豪。 李景熙看了苏梦兰一眼,朝她笑了笑。 苏梦兰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一堆垃圾拍出一千万。”柳月姗半靠在枕头上,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扇动眼皮的瞬间带出一丝傲慢和不屑,“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出的钱。” “一千万!”苏梦兰跳了起来,看着任含秀的时候多了几分崇拜,“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任含秀起了兴致,她坐起身,探头从底下的书架上拿出一本画册,递给苏梦兰:“给。” 李景熙拿着脸盆去卫生间,经过苏梦兰身边时,顿了顿脚步。 画册里面有很多她没看过的超现实主义作品,她仰头问:“这些也是你的作品吗?” 见任含秀点头,她诧异,“我觉得挺好看的,怎么没展出来?” 任含秀垂了垂眼皮,口气有些无奈:“太写实了,主办方不要。” 李景熙和苏梦兰并排坐在桌子旁,把画册铺到桌面上。 随着页面往下翻,风格渐趋诡异,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李景熙感觉自己像是捂了一条冷冰冰的毒蛇过了一夜,心口说不出的压抑和难受。 看完画册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样?”头顶传来任含秀期待的声音。 李景熙在大学之前是个实实在在的理科生,金兴鹏做电商,为了给他省钱,她自学了绘图技能,画画完全出于‘实用主义’的用途。 任含秀的抽象主义画展,她能看懂得也就那幅《出口》,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出口》是一幅披着‘抽象主义’外皮的三维立体画。 根据任含秀前期作品判断,主办方看中的不是任含秀的作品,而是想通过任含秀输出《出口》这幅画背后的东西。 《出口》到底想表达什么?想到这一层,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的偶像是冷军,”苏梦兰盖上画册,放回架子上,很认真地分析,“你前期的还行,后期的画作虽然有想法,但我总觉得缺乏技术性的东西,构图上很分裂,技巧也不够娴熟,而且色彩连接过渡有些突兀。” 虽然不懂艺术,李景熙还是听的很认真。 比起自己对艺术的一知半解,苏梦兰的评论很专业。 “我现在的偶像是波洛克,”任含秀不以为意地说,“抽象派和写实派果然看不对眼。” “是啊,”何玲忽然开口,“所以我现在听到‘闺蜜’两个字,比吃到苍蝇还要觉得恶心。”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任含秀重新躺下,“你们连‘闺蜜’的入门券都没拿到,在我眼里,你们就是那几只苍蝇。” 何玲阴沉下脸。 柳月珊直起身,拍了拍何玲的肩膀:“算了,别说了。” 任含秀跟何玲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积累出来的,可以说这一次画展彻底把她们割裂了。 苏梦兰朝李景熙投去一个不安的眼神。 “走吧。”李景熙站起身,捧着脸盆往外走,“洗脸去。” 她拧着牙膏盖子,螺线旋转的红白牙膏线条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第一幅诡画出现的那天,她去超市休息区找正卿,旁边那一桌坐着一个红发女孩和白发女孩。 柳月珊好像是白发,任含秀应该是红发。 诡画出现后,他们去调过监控,发现监控被删了很多片段。 “曲线线条秀气,红色和白色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极具东方风韵的美感。”苏梦兰眨巴了一下眼睛,“我的视觉神经感知到了线性美学的形态。” 李景熙怔了怔,回过神。 “这……”她定定地看着一长串牙膏,拿起牙刷接住。 “虽然浪费了一点,”苏梦兰喝了一口水后吐出来,“但能感受到美,也挺值。” 李景熙:“……” 她忽然产生一种错觉,或许,她的牙齿配不上线性美学的高逼格。 这时,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何玲的声音最先传出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冷笑一声,“你那幅《出口》,仿了十五年前的一幅画作,叫《花若离枝》。” “凡事讲证据,不要抓着几个相似的元素不放。”任含秀不以为然,“更不要因为妒忌乱污蔑人。” “谁妒忌你啊,”柳月珊帮腔道,“除了这幅画,你其他画根本就是小学生水平,你做了什么得到这个机会,心知肚明。” “我做什么你看到了,”任含秀嗤了一声,“要不要我们去医院查查,看看谁比较纯洁。” “你……” 任含秀笑了笑:“何玲,你不是说你男朋友画画挺厉害的吗?怎么不给你画几幅,有本事也让人拍出一千万呗?” 争执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开门关门的声音。 李景熙胡乱刷完牙齿,用毛巾抹了一把脸。 苏梦兰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懵逼地问:“你洗那么快干嘛?” “里面吵起来了。”李景熙说。 “啊?”苏梦兰随便冲了几口,放下了杯子。 李景熙快步走出浴室,推开走廊的门进去,扫了一眼任含秀空了的床铺,有些着急地问:“她去哪了?” “人家是著名新生代艺术家,有专门的画室。”何玲盖上被子,“你们还是管好自己吧。” 李景熙想了想,学校肯定也不会随便让人出去,稍稍松了一口气。 任含秀离开宿舍后,却并没有要去画室的打算。 现在已经十点。 寝室楼里的灯在催促声中陆续湮灭,最后成了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大怪物。 她疾步往大门旁边的围墙走去,翻墙之前停下了脚步,有些焦躁地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里没有反应,其实这很正常,她平时发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时,傅阳泽根本不会回,除非她在话题的前面加两个字:紧急。 她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加上去。 傅阳泽正在开车,听到信息的声音,抬手看了一眼。 他啧了一声,打了一下方向盘,朝甘华区驶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任含秀翻过墙,疾步冲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第213章 两兄弟,撒谎精 夜半时分,黑色轿车在空荡荡的街道风驰电掣般闪过,驶进了西临区d栋地下停车场。 傅阳泽下了车,按了一下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耳后传来厚重的关车门声,紧接着某人特有的不紧不慢哒哒声朝他这边过来。 他转过身,直视着眼前的人。 傅正卿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衬衫西裤,比参加他结婚那一次穿的还正式。 “一个人回家?”傅正卿抬手解开袖口,捋成半袖,勾着唇角吐出一个字,“哥。” 主动叫哥了,稀奇。 他才不会白痴到以为这位好弟弟是过来求和的。 傅阳泽掏出一根烟,点上后吐出一团烟雾:“看你的打扮,刚从公司回来?” “嗯,见了几个挺重要的人。”傅正卿双手插兜,姿势松散,“跟你有关。” “你为了找我的把柄,还真是不遗余力。”傅阳泽笑了笑。 傅正卿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一块布料轻轻地擦拭后,漫不经心地说:“我也只是有样学样,做你做过的事而已。” “说来听听看,你都学了什么。”傅阳泽故作镇定。 心里却有一丝震惊。 莫非,有地方露出了破绽?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即便知道了任含秀的存在,作为药引的她已经发挥作用,如果实在不行,后续可以寻找其他猎物。 毕竟,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爱慕虚荣的人。 傅正卿却好像根本没有在意他复杂的内心世界,抬手戴上眼镜,故意轻笑一声:“我记得嫂子名下有一个叫‘普莫’的白血病儿童基金会,这段时间,你的财务一直在忙这个基金会。” 他眯起眼睛反问,“莫非,嫂子的身体好了?” 傅阳泽心里悚然。 他调查过郭望舒的这个基金会,资金往来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基金会的款项收入挺稳定,他的一千万就是利用善款的名目从公司过的。 嘴里的烟没顾上吸,他又认真思索起自己哪里露出过破绽。 根据任含秀的说法,李景熙刚到义城艺术学院报到,对他而言,翟子安他们的行动已经晚了。 他串联了一下所有事情,所有情况都在掌控中,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沉吟片刻后,他决定以退为进:“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傅正卿垂落眼皮,慢条斯理地说:“‘普莫’现在由一家叫‘安海’的公益机构运营,股票由好几个小公司代持。”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傅阳泽说,“我老婆的事情我管不了。” “‘安海’的资金来源投资人叫郑友卉,那人是我妈的代持人。” 傅阳泽盯着他,眼角狂跳。 透过雾气缭绕的烟雾,对方就那么轻轻松松地站着,神态自若到仿佛真的是来找他增进兄弟情谊。 即便他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依然有被傅正卿循序渐进地掌控心理的趋向。 这个对手,实在太可怕了。 傅正卿笑了笑,“不过,那毕竟只是一串数字而已,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爸他亏欠你那么多年,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傅阳泽愣了愣。 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可能。 傅正卿大晚上来跟自己讨论‘普莫’这件事,肯定不是通风报信。 秉承着此人一贯‘假好心’的风格,他肯定想从自己这里拿到等价值的信息回去。 他主动问:“你想知道什么。” “最近我老是想到一个人,你年纪比我大几岁,可能会记得。”傅正卿说,“小时候,我们家是不是来过一个很有才华的大画家,他的画很黑暗,内容很多都是枯枝、怪石、丑陋的动物,画风可以说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他的儿子被人杀了,他把怨恨转移到妻子身上,差点失手杀了她,后面坐牢了。”傅阳泽换了一个站姿,“那是他坐牢之后出来的风格。” “他叫什么名字?” 傅阳泽摇头:“真实名字不清楚,他不喜欢署名,也不喜欢别人谈到他,画出来的画没什么人能看懂。” 他说的半真半假,信还是不信,那是对方的事。 傅正卿依旧悠然自得地站着,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沉思。 记忆中的残酷话语仿佛鞭子抽打,让他心里生出了寻找答案的急迫感。 这位无名画家尝遍苦难后,从孤傲变成了狂放,作品里更是充满了非常多的矛盾和撞击,使得画风渡了一层很浓厚的悲剧性色彩。 倾诉着——风烛残年的悲凉和不堪。 傅正卿轻松颔首,刻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缓缓开口:“你在画里看到了什么?” “科幻。”傅阳泽毫不犹豫地回,反问,“你呢?” “爱情。” 两个‘撒谎精’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要拆穿的意思。 “我走了。”傅正卿转过身,走到黑车旁停了停脚步,忽然弯下了身。 傅阳泽蹙眉看着,手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手一抖,烟屁股掉在地上。 弯下身的人看了四五秒,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傅阳泽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重新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 任含秀缩在后座,一动也不敢动,刚才傅正卿忽然探头看进来,把她吓了一大跳,不过,看他的反应应该只是照镜子。 “他是你弟弟?”见他点头,任含秀目光灼灼地说,“难怪长得很像。” 傅阳泽没什么心情,随口问:“你喜欢他?” “嗯,他可酷啦。”任含秀下了车,“月珊去搭讪,碰了一鼻子灰,把我给逗死了。” 她对正卿的喜欢是建立在他做过的事情和她想象中的冷酷形象,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气质和脸,但是占的百分比不多。 比如傅阳泽长得很帅,她就没有想要亲近的感觉。 “但他是我的死对头。”傅阳泽声音低沉,忽然问,“我和他斗,你觉得我们俩谁会赢?” “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要对付他?” “兄弟?”傅阳泽忽然笑了起来,很快,脸色变得阴沉下来,“放狗屁的兄弟。” 任含秀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这段时间经常看他和颜悦色的样子,她都快忘记此人本质上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第214章 第三幅画:美女聘婷图 “下课了。” 此起彼伏的椅子推动声音响起,画室里的人陆续出去。 转瞬间,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欣欣,吃饭去。”苏梦兰放下画笔,朝前面的人叫了一声。 “哦,我马上好。”李景熙添了最后一笔。 苏梦兰走到她后面,看了一眼李景熙的画作,在心里暗暗做着判断:结构没有经过系统性的训练,线条技巧如果十分的话,大概有五分吧。 “怎么样?”李景熙虚心求教。 苏梦兰手指点着下巴:“观察力不错,画得挺认真。” 潜台词是:技术不行,精神可嘉。 李景熙挠了挠额头。 她想起自己画图时,正卿和翟老师总是露出赞许的表情,苏梦兰的一番评论把她拉回了现实。 人呐,果然容易在赞誉声中迷失自己。 苏梦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解释一句:“我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李景熙和苏梦兰对视一眼,笑着说:“我的基本功确实不太扎实,除了大学的绘画社团里上了几节入门课,其他全靠自学。” “你不是刚上大学吗?你一定想说高中吧。”不等李景熙找到说辞,苏梦兰已经帮着她圆了这番话,“虽然你的基本功薄弱了一点,但描线方面还是挺稳的。” 她拍了拍胸口,“放心,不是有我吗?兰姐一定会带你走上人生巅峰。” 李景熙失声笑起来。 两个女孩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去,经过其中一个画架时,李景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幅很有韵味的画。 细雨朦胧的画面里,素衣黑发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聘婷摇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巷里弥漫出一团雾气,仿佛女子走进去的瞬间,便会羽化登仙。 画册右下角写着柳月珊的名字,如果这是柳月珊的真实水平,也就难怪柳月珊会说任含秀的作品是‘小学生水平’。 苏梦兰伸手摸了摸纸,侧头对她说:“一画九揭。” 在大脑里翻阅了一下,李景熙只找到一个特别模糊的解释,大概是古董行里的行话。 她侧头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双宣’纸,她拿来画室之前应该已经画了一大半,后续只要添加细节就行,”苏梦兰赞叹道,“这幅画的意境真好,虽然可能不是什么有名的画家,但只要稳定出作品,肯定能成为国画大师。” “难怪上课的时候,老师一直在看柳月珊。”李景熙蹙眉沉思,说,“可是,老师看着柳月珊时,脸上分明是赞赏的表情。” “她能逃过老师的法眼,但逃不过我的。”苏梦兰嘿嘿笑了两声,得意地说,“我家是开古董行的,这种手法原本用在修复古物,出来的作品真假难辨,” 不等李景熙开口,她又说:“她这么急功近利,就不怕以后栽了吗?” 李景熙轻轻蹙眉,心里拂过一丝隐忧。 这些同期进来的学生,很多人肯定也跟柳月珊一样能看出任含秀的真实水平,结果任含秀偏偏红了。 这件事看似荒唐又愚蠢,骂的人多,羡慕的人恐怕更多。 嫉妒带出来的念想随着时间累积会变得十分可怕,当欲望抵达一个程度的时候,它就会像蛰伏在洞穴里的怪物一样,从每个毛细孔里探出沾了毒汁的触须,伸进各个腐化的角落。 速成式的成名方式当然不值得称颂,‘出名要趁早’的前提在于,年轻人需要有不断的求知欲以及抵制虚荣的定力,在品格上更要有无可挑剔的自控力。 但这样的品质,从某种角度来说,有点违反人性。 “欣欣,快过来看她们画的这些,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李景熙回过神,才发现苏梦兰已经走到了画室的最后一排。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那一长溜黑暗风的作品,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羊群效应来了。 有过柳月珊的行为铺垫,也就不难理解其他学生的心理状态。 美丑和贫富之间产生了悖论,但这种悖论在人为的引导下又潜移默化地合理融入现实。 怪异不再荒诞,美丽反成媚俗。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这时,肩膀忽然被人碰了碰,李景熙紧张地问:“你碰我了?” 苏梦兰还沉浸于画中,头也没转:“没呀。” “那是谁碰我了?”李景熙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人。 因为恐惧,她没往后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画室,原本看起来偌大亮堂的地方,光线忽然变得有点阴森惨白。 苏梦兰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立刻抓住她的胳膊,嘴里叨咕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李景熙脸色煞白,补充一句:“可能是我的错觉。” 身后响起噗嗤的笑声。 李景熙回过头,看到任含秀站在画架后面,一手提着一个快餐袋子,一手自然垂落。 “我正好要去画室,看到你们在这,进来看看,”任含秀笑了笑,“你们要不要跟着一块画?” 苏梦兰还抓着李景熙的胳膊,她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怕晚上做噩梦。” “你也就这点出息。”任含秀转身要走,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停下了脚步。 傅正卿一身t恤牛仔,新剃了头发,气质形象和昨晚大相径庭,要说他是这里的学生,也没有一点违和的地方。 李景熙也愣了愣。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期,重温了一遍青涩而又美好的阶段。 傅正卿看到她走近,勾着唇笑了起来——笑容像是渡了一层绚丽的光。 “正卿,”李景熙走上前,“今天没上班?” “有点事路过这里,”傅正卿转过身,和她并肩走着,“我在学校附近逛了一圈,找到了一家洛城砂锅面,闻香味挺正宗。” “你想吃吗?”李景熙侧头问苏梦兰。 “当然想啊。”苏梦兰忙不迭地点点头,“这可是家乡的味道。”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画室,只剩下任含秀还站在原地。 她侧过头,看着柳月珊的画架,心里拂过一丝微弱的悲凉之感。 她又垂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饭,忽然就没了胃口。 这就是红舞鞋的魔咒吗? 要脱下来,只能剁掉双脚? 第215章 第三幅画后的意义 砂锅面店空间狭小,里面坐不下,门店前面的空地上摆了五张桌子。 秦泽洋和安硕占了靠街边的一桌。 桌子上摆着几盘配菜,有素的也有荤的,搭配着街道上的人声鼎沸,细枝末节里透着人间烟火气。 微风醉人,穿过枝叶的缝隙迎面而来,拂过衣料舒展着筋骨,让人身心舒畅。 傅正卿和景熙肩并肩走着,只觉得清凉舒爽,昨夜面对傅阳泽的不悦和梦魇缠绕的疲惫似乎也一瞬间消解了大半。 他陡然领悟出一件事。 每次经历过一波三折的心情之后,只要和李景熙待在一块,即便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或者在大马路上走一段路,就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正卿,”李景熙碰了碰他的手臂,视线依旧停留在菜单上,“你还要吃点什么?” “加个凉拌藕片吧。”他垂眸扫了一眼菜单,里面有几个翟子安爱吃的菜,有些意外,“子安哥也来了?” “嗯,在我们学校当客座教授,明天我们也要上他的课。”李景熙写完菜式,递给店主,转头看着他,继续说,“他让我打包带回去。” 傅正卿蹙了蹙眉,好心情消失了一大半。 “道德和法制的那个老师吗?”苏梦兰双手托腮,打断他们,“我去图书馆的时候,路过阶梯教室,里面好多人。” “嗯,”李景熙很认真地说,“理论知识加案例解析,语言幽默风趣,肯定很多人喜欢听。” “最重要的是,长得很帅。” 两个姑娘同时笑了起来。 傅正卿手指轻点着桌面,忽然偏过头低声说:“你刚才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吗?” “嗯,”李景熙看了一下苏梦兰,“现在有点不合适吧?” 瞒着苏梦兰并非不信她,而是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怎么不合适?”傅正卿靠近她,没好气地说,“刚才不是挺合适么?” 李景熙有些恍惚:“刚才?” 她有说什么不合适的了么?不是挺正常的聊天内容吗? 苏梦兰比她清醒一点:“你说的是翟老师吗?” “你们来上学,是为了学习专业知识。”傅正卿振振有词,“别一天到晚关注男人,想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李景熙:“……” 傅正卿说话的时候,嘴唇靠她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时,白嫩的颜色慢慢转成粉红。 有些隐藏的东西要脱轨了,比如头上忽然掉下一把刀。 秦泽洋手一软,差点拿不住筷子。 感觉自己谈了几十个女朋友,都没比眼前这一幕让他更有‘欲火焚身’的错觉。 他抬起一只胳膊搭在安硕的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安硕正埋头吃东西,察觉到动静后懵逼地转头看他一眼,顺着秦泽洋的视线看到对面,。 “卿哥,”他带着深切的同情看着傅正卿,提点一句,“砂锅来了。” 傅正卿收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景熙垂着头,脸有些红。 她感受到了正卿的心情,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时,脑子里忽然拂过了‘美女聘婷图’。 铺着青石板路的老街巷里,画师躲在房间里,推开窗户的一角,无声无息地看着她,也许他在心里有过很多幻想,甚至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想要踏出门跟她打招呼。 曲折而又隐秘的暗恋心理,如同街巷终点的迷雾,光影变幻中,藏着的是他的念想和渴望。 美好的画面忽然被人打断了,画师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 “美女聘婷图里的美人,是画师暗恋的对象,”李景熙缓缓地说,“画师正在偷偷观察女人的时候,他老婆忽然出现了,所以青石板路右侧窗户花纹有点凌乱扭曲,代表了他的怨愤和怒气。” 苏梦兰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柳月珊描的不够仔细,你这么一分析,还挺对。” 傅正卿刚松开的眉心又拧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给景熙发了一条信息:你猜测的情况和傅阳泽说的有一部分对上了,画师确实结婚了,而且还伤害了他的妻子。 李景熙垂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微微泛白。 如今再回想‘美女娉婷图’,绝美的画面跟前两幅‘诡画’一样扭曲旋转,让人无法自控地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傅正卿低声说:“男人刚迷恋上女人时,确实会鬼迷心窍地做出很多荒唐的事,而且那一瞬间的勇气和力量是难以想象的。” 除了李景熙,其他三个人都没听懂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秦泽洋朝他扬了扬下巴:“你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吗?” “等你吃完了,”傅正卿面无表情地说,“把打包的东西送过去。” 秦泽洋一愣,随即垮下了肩膀,在心里不满地补一句:凭什么叫我去送? 吃完饭,秦泽洋拎着袋子,一路抱怨到姓翟的面前。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秦泽洋走出校门,伸了伸懒腰,视线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甩过去一句:“小子,来这干嘛?” 周明远双手插兜:“等我女朋友。” “唷,跟我一样有出息。”秦泽洋转身走上步行道,差点撞到小跑过来的一个女人,“美女,这么急干嘛?” 女人怔了怔,朝他道了一声歉。 秦泽洋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女人。 ——这女人? 好像在哪见过? 他抬手捏了捏太阳穴,终于想起来:他去电视台那天,女人请‘姓翟的’去‘undereen’,好像叫周妙彤。 周妙彤跑到周明远跟前,两个人聊了几句后,忽然,周明远推了女人一把,女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这时,周明远的女朋友何玲走了出来,两个人并肩往马路对面走。 秦泽洋蹙了蹙眉,骂了一声:“小逼崽子,真不懂怜香惜玉。” 他快步跑过去,扶周妙彤起身。 “谢谢。”周妙彤眼里含着泪,有几个表情和李景熙很像。 “男人多的是,没必要为他们哭。”秦泽洋收回手,单手插兜站着,朝周明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这种渣男,迟早有人收拾他。” 周妙彤摇了摇头,细声细气地说:“他是我弟弟。” 第216章 寻找地址 这个答案有点超出意料之外,秦泽洋愣了一下才回:“是弟弟呀,你俩吵架了?” 周妙彤摇了摇头,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地发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半晌没吐出来一句话。 “哎呀,”秦泽洋笑了笑,“你弟刚谈女朋友,有点叛逆很正常。” “他整天围着他女朋友转,学也不肯上,”周妙彤垂落眼皮,“我怎么说也不听。” 听到这里,秦泽洋感觉头有点疼。 他不擅长安慰人。 他们站在学校大门旁边的步行道上,不时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 路上车辆不多,灿烂的阳光从斑驳的叶缝洒落,把眼前的女人罩了一层斑驳的金光,每一缕光焰仿佛化成了利箭射了回来,闪的他脑袋有些空白。 看着她揉搓动作的小动作,他忽然得出一个结论——周妙彤有点像熙熙。 他把自己代入卿哥和熙熙后,大脑瞬间活络起来:“我刚迷恋上女人时,就跟鬼迷了一样,做过很多荒唐事,等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能想明白了。” “希望吧。”周妙彤咬了咬唇。 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过来,秦泽洋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傅正卿。 他转过身,朝他扬了扬下巴:“卿哥,不再待一会?” “她有事去了。”傅正卿走到他们旁边,偏头看了周妙彤一眼,“你好,又见面了。” 周妙彤愣了愣。 眼前的少年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站定后姿势散漫,招呼时眉眼漾出细微的波澜,看似有情却处处透着平淡冷漠。 周妙彤有点不敢认,她结结巴巴地问:“你是,傅,傅先生吗?” “嗯。”傅正卿点了点头,他沉思片刻,从秦泽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叫秦泽洋,是个侦探,你弟弟的事情他知道一点,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或许能给你一点启发。” 周妙彤接过了名片,垂头看了一眼,眉眼微微动了动。 傅正卿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两个当事人没什么反应,被当成工具人的秦泽洋不乐意了。 他不屑于利用手段去骗取女人的信任,更不屑于利用这种信任达到某种目的,如果用了,那只会恶心到他自己。 而且周妙彤,说实话,是他最不敢碰的类型。 秦泽洋狡黠地笑了笑:“卿哥,你这又是在我口袋里掏名片,又是给人介绍业务,是不是想告诉周姑娘我们俩有不正当关系。” 傅正卿侧头觑他一眼,反唇相讥:“要不要给你买个大喇叭,在你那些红颜知己那里大声宣传一下,我跟你有一腿?” 秦泽洋:“……” 周妙彤扇了扇睫毛,她收起名片,轻声说:“谢谢傅先生,我先走了。” 五分钟后,商务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傅正卿抬腿上车,坐到三人座最里面的位置,舒展了一下身子后,靠在椅背上:“可以确定她是傅阳泽的人了。” 秦泽洋开了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半,问:“怎么说?” “你对她什么感觉?”傅正卿没有回答他,反问。 “被弟弟那样对待,挺可怜的吧,”秦泽洋靠着椅背,深吸一口气,“刚才绞尽脑汁想安慰她,还好,她有听进去的样子。” “她要是装的呢?”傅正卿盯着他。 “她干嘛要装啊?”秦泽洋挠了挠额头,“费那么大心思骗我,还不如沉默不回答更好?” 见傅正卿不说话,他又继续说,“也不可能是美人计,他们已经用过一次,不可能用第二次。” 傅正卿抬起左臂支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他往学校大门这边走来,听到了他们最后两句的争吵内容。 周妙彤问:“进度怎么样了?” 从声音判断,周妙彤的态度很谨慎,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祈求。 周明远很愤怒地回:“滚,以后别来找我,不要脸的东西。” 他把对话内容说了一遍,缓缓得出一个结论:“虽然无法得出具体信息,他们吵的绝对不是上学这件事。” 秦泽洋微微一愣,沉思片刻后,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我们去找周明远那天,姓翟的说熙熙是个孤儿,周明远很嫌恶地看着熙熙,认为她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进的电视台 。” 他有些激动地说,“难道,周妙彤用了肮脏的手法进了电视台?” 傅正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哦,原来如此,她跟我绕那么多,就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秦泽洋以为傅正卿还没想明白,曲起手指在他跟前的桌面敲了两下,“哪里想不通?我给你解释解释。” 傅正卿蹙眉问:“不正当的手段?肮脏的手法?他们下意识都是这么想的吗?” “一般人有这种想法很正常,”秦泽洋不以为意地说,“以周明远的情况来说,他家没什么钱,周妙彤怎么可能空降到那么好的位置?” 傅正卿把手放到腿上,握成拳头:“熙熙当时什么反应?” 秦泽洋顿了顿,终于意会到了他的心情,说:“她很坦然地一笔带过了。” 傅正卿的拳头缓缓松开。 自然而又不加修饰,确实是她才会有的反应。 他侧头看着窗外,轻声说:“查一查周妙彤和周明远。” “收到。” 李景熙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客座教授的临时办公室。 到了之后,她敲了敲门。 门打开,穿着白色宽松衬衫黑色西裤的翟子安站在后面,他把袖口挽在半截臂弯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蓝色鳞纹钢笔。 “翟老师。”李景熙先打了一声招呼,“你找我有事?” “嗯。”翟子安转身坐到办公桌后,把几张图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几张图。” 桌子侧面已经摆着一张椅子,李景熙径直走过去坐下,拿起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一共五张打印纸,里面是一幅一幅风景照,每一幅风景照的主体都是青石板路。 耳边传来倒水的声音,紧接着是翟老师询问的声音:“要喝水吗?” “不用了。”李景熙摇了摇头,视线没有离开画面。 翟子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轻轻放下后,看着对面的人,随口说:“我去看过《聘婷图》,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所以找了五个相似的风景照。” 李景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这上面的,全都不是。” 第217章 幸好没出事 翟子安垂下头,拿起鳞纹钢笔划掉了五个地址,抬眉说道:“说说理由。” “光影有出入,”李景熙翻着五幅图,“从《娉婷图》左侧的阴影看出来,画师对面的建筑墙体比他高出很多。” “意思是,他对面住的是一家大户?”翟子安拧眉。 李景熙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我只知道光影有问题,没往这么具体的地方去想。” “这几十年来,”翟子安在电脑屏幕上点出各个版本的地图,找出几幅变动比较大的分屏列好,“义城大部分地方都被改建过,老旧村落基本已经消失,我给你看的是现在还存在的几个区域,也是因为改建成旅游小镇,才得以保存下来。” 李景熙盯着电脑屏幕。 地图转换间,仿若时光流逝,每隔几年更迭变幻一次。 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以极快的频率交相更迭,夹杂着浮躁的过程,卷成巨浪冲刷掉旧时的痕迹,分解、冲撞,组合成新兴的世界。 看完,心情五味杂陈。 翟子安从电脑里调出地图的照片,点下打印按钮。 觉察到她的过分安静,他侧头问:“跟她们处的还习惯吗?” “还可以吧,”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如实说道,“只是宿舍里的气氛有点糟糕。” 今天早上六点,宿舍里响起敲门声,李景熙迷迷糊糊开了门,任含秀带着一丝寒气走进门。 她关门后又重新躺回了床,睡了没几分钟,又被撞击声吵醒了。 何玲率先骂了起来。 任含秀没搭理她,但弄出来的声音更大了,最后还招来了宿管。 她回过神,嘀咕一句:“按理说,任含秀在画室待了一夜,应该有颜料的味道,但我却在她身上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味。” 翟子安略微一顿,垂眸沉思片刻,拿起手机给人打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临时办公室里聚集了六个人,翟子安依旧坐在原位,李景熙站在侧面,宿舍的四个女孩子并排站在办公桌前面。 苏梦兰偷偷朝她抛去一个眼神,眸子里盛满了困惑。 李景熙回了她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她真不知道翟老师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她和翟老师说这件事并不是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舍友之间虽然有矛盾,但还没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翟老师如此慎重,弄得她也是一头雾水。 这时,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李景熙侧头看过去,见出现的是宿管阿姨,心里更是惊讶。 “盛阿姨。”李景熙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盛彩霞顾不上回礼,径直走向办公桌,拨开四个姑娘上前。 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翟子安要问她什么事,所以她必须要抢在学生们开口之前,把责任全都甩到她们身上。 “翟老师,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盛彩霞转头看着任含秀她们,怒斥,“你们这些小姑娘,半夜跑出去干嘛?” 她又转过头看着翟子安,语气诚恳:“我每天熄灯后都有检查过,学生们有一点动静我就会起来看看,哪知道东侧还开了个小门。” 翟子安点了点头,语气和缓:“幸好没出事。” “是啊。”盛彩霞抹了抹额头,"等回去,我会好好批评教育她们。" “没出事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收点额外的费用,”翟子安视线渐趋锐利,“如果这群姑娘出事了,没人出来帮你背锅,你是怪学校围墙太矮,还是怪宿舍大门关不上?” 盛彩霞怔了怔,嘴唇哆嗦了两下:“我……” 李景熙错愕。 原来任含秀没有去画室,她直接跑出了学校,难怪翟老师会如此慎重。 她侧头看了一眼盛彩霞。 宿管阿姨此刻在琢磨什么呢? 后悔? 还是侥幸? 人生有时候就像一条蜿蜒小路,到分叉口时,总会让人迷茫踯躅。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抱着侥幸心理在社会大潮中随波逐流,以为万无一失却难免有出错的时候。 等到了荒原之地,发生了无可挽回的悲剧时,才发现一切为时已晚。 “任含秀他们住在二楼,从楼梯下来往东肯定要经过你房间,”翟子安缓缓道,“既然你一点动静就能听到,怎么昨晚刚好没听到?” 宿管吞了一口唾沫。 “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翟子安盯着盛彩霞,“隔壁是校长办公室,你自己过去找他吧。” 盛彩霞灰白着一张脸,半晌,才机械地往门外走。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寂静,任含秀垂着头,何玲和柳月珊两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李景熙她们来之前,任含秀和柳月珊在外面租房子住,何玲是本地人,三个人通过周明远认识并成为闺蜜。 没有决裂之前,她们早就爬过几次墙了。 翟子安仰头看她们一眼,淡淡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三个人同时垂下头,谁也不敢说话。 “何玲。”翟子安开始点名,“出去过几次?” 何玲身子僵了僵,支支吾吾地回:“两、两次。” “出去干嘛?”翟子安问。 何玲不敢吱声。 “找男朋友呗。”任含秀嗤了一声。 何玲侧过头,恶狠狠地瞪任含秀一眼。 别看她平时跟个小太妹似的,最怕老师找爸妈,更何况眼前的人是翟老师。 翟老师是义城家喻户晓的名人,他要是找到爸妈那里去,后果不敢想象。 “这样啊,”翟子安盯着任含秀,“你呢?” 不等任含秀开口,柳月珊先开口了:“肯定找男人去了呗,她那个都算不上男朋友,是她什么人,她自己心里清楚。” 李景熙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一句,看了翟老师一眼,没想到刚好和他对视上,于是给了他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翟子安忽觉脸颊有点热,他抬手敲了敲额头,轻咳了一声。 “你不要血口喷人,”任含秀握着拳头,咬着牙说,“你是妒忌我。” “我都看见了,她有一次上了一辆黑车,”柳月珊抬手指着她的鼻子,“黑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你别说他是你哥。” “男人怎么了,男女就没纯友谊吗?”任含秀气的直跺脚。 她在心里大骂一句: ——去他妈的红舞鞋。 从今天开始,她任含秀要彻底摆脱红舞鞋的魔咒。 她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你画的‘美女聘婷图’,不是你的原创。” 柳月珊嗤笑一声:“你自己说了,别抓着几个相似的元素不放。” ”你不是跟老师说,这是你采风的图吗?“任含秀冷笑,“你画里的青石板路早在十五年前就拆了,那一片地方,现在就只剩下古栖园。” 轰的一声,空气陡然被炸开,无声的硝烟弥漫到了李景熙的心脏,让人措手不及。 第218章 画师真容 任含秀还没发泄完,她趁胜追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利落地翻开相册,放到桌子上:“我在网上偶然发现了这张照片,作者是一个拆迁户,他为了留纪念在拆迁前一个月拍的,他拍了很多老街的照片,这张的角度最吻合。” 李景熙垂落眼皮,盯着照片。 对于专业的美术生而言,画面可以说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青石板路上行人来往,线条杂乱。 照片右侧有一个画室,画室的雕花窗花向上掀开,一个年轻男子支着双臂倚在台子上。 男人披散着长发,露在发梢外的下颚骨线条分明,他肤色苍白身子消瘦,半长袖底下的一小截胳膊骨瘦如柴,纤细的程度看了让人心酸。 如果他还活着,按照正常年龄,应该跟傅叔叔差不多年纪。 到底什么样的人生境遇、什么样的思维模式能让他建造出如此瑰丽而又奇妙的世界。 “你有照片,我也有。”柳月珊脸红耳赤地掏出手机,翻出相册,口气急促,“我这张的角度比你好多了,跟我画里的一模一样,何玲给我的。” “柳月珊,你急了吧,”任含秀双手抱胸,从鼻腔里哼出冷笑,“本来我不想拆穿你,是你自己选了何玲那一边。” “我给了月珊照片,她照着画了《娉婷图》,”何玲上前帮腔,“你自己是只抄袭狗,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 任含秀笑了一声:“我就几个元素雷同,她可是一比一复制。” “那就是我画的,”柳月珊声音颤抖,眼珠子泛出红血丝,“《娉婷图》就是我的作品,你别想污蔑我。” 是的,别想污蔑她。 日日夜夜执笔铺纸,训练的苦闷幻化成一幅幅画作,线条勾勒里藏着数不尽的辛酸苦辣。 贫寒的出身,每一张纸每一支笔里都充溢着父母辛劳的汗水。 从小到大,她和任含秀一起交作品的时候,老师哪一次表扬的不是她柳月珊。 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耳光,把她从理想世界里踹了出来。 不管真相如何,《娉婷图》就是她的作品,谁也夺不走。 大脑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身体里有一股热气在流窜,她随手抄起桌子上的盆栽,朝任含秀的脑袋砸过去。 李景熙觉察到不对劲,飞快地冲过去,撞开了任含秀。 大腿却被旁边的椅子撞了一下。 她惊恐地转过头,眼见着花盆要砸到肩膀上。 噼里啪啦,花盆摔在了地上。 她惊魂未定,呆愣了几秒,转过头朝翟老师看过去。 只见翟老师捋着手掌小鱼际部位,似乎见她看过来,甩了两下后放下去。 “柳月珊,希望你能明白,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要负相应的刑事责任,”翟子安淡漠而又冷静,“你才19岁,前途美好,等到你99岁,我肯定如了你想躺棺材的意愿。” 柳月珊愣了愣,被话语刺痛之后,反而恢复了些许理智。 但她依然不死心地小声嘀咕:“《娉婷图》是我画的。” “我并不关心《娉婷图》是谁画的,”翟子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语冷酷,“只要你自己觉得良心上能过的去就行,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跳出来揭发你,那就看你这辈子的运气如何了。” 柳月珊瞪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几个女孩之间布料摩挲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柳月珊小声呜咽声。 耳边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声,翟子安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姑娘蹲在地上,袖子卷到半截处,白生生的两条胳膊毫无顾忌地抓着湿泥,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泥。 翟子安收回视线,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这幅画……”柳月珊脸色微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发出了细蚊子一样的声音,“《娉婷图》是周明远的作品,他说可以把作品给我。” “去周明远那里玩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幅画,意境、风格、每个细节我都很喜欢。”她抬手指着任含秀,“我看到她红了,我心里很急,所以就想了这个馊主意。” “老师那里我会去解释,”翟子安略微一顿,声音温和,“静下心来画一副自己的作品,这样老师才能知道你的真实水平。” 李景熙收拾好盆栽,走出门,打开走廊洗手台的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伴随着大脑内部的机器构造,高速运转起来。 两张照片她都仔细看了,细节也都记得一清二楚,虽然角度不太一样,但总觉得有地方被自己忽略过去了。 她有些焦躁地挠了挠额头。 这种情况很像在玩‘大家来找茬’,找到了前面四个,剩下第五个怎么也找不到,偏偏滴滴的警报声一直在响影响到大脑的判断。 这时,任含秀和柳月珊她们陆续从办公室里出来。 苏梦兰走在最后,她跑上前关上水,搂住她的肩膀:“想什么呢,洗手都能走神。” “那两张照片你看到了吗?”李景熙侧头看着她。 “看到了啊。”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李景熙喃喃地说,“两张照片明明拍的是同一个地方,却好像有一个地方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苏梦兰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哪不一样?”李景熙惊愕地问。 “这回你走大运了,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苏梦兰眨了眨眼睛,“任含秀照片里的窗户花纹是回字纹,柳月珊照片里的窗户花纹是双交四椀菱花,双交四椀菱花的木头看起来比较新,应该是后面新安装的。” 两张照片的窗户一开一合,由于自然光线、拍摄角度、摄影器材等外在条件影响,很容易忽略过去,别说分辨新旧,就是看出花纹不一样已经让人心生佩服。 李景熙扇动眼睫:“这花纹不一样,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双交四椀菱花一般用在宫里,南方建筑里很少,画师可能是北方人吧,”苏梦兰垂落眼皮,拍了拍后脑勺,“难道画师在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 李景熙侧头看着即将黑下来的天空。 画师暗恋的女人难道是北方人?而他臆想出了女人出现在青石板路上的画面? 还有,任含秀不是说她的照片是拆迁前拍的吗?为什么会比柳月珊的照片还老? 第219章 他是真的画师吗? 清晨。 一辆红色轿车沿着国贸大道一直往郊区方向驶去。 李景熙坐在驾驶座上,她的脊背笔直端正,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调频收音机前伸过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指尖按着调频按钮,直到数字停在f925时停了下来。 车厢里漂浮着放松、轻缓的钢琴曲。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傅正卿划开屏幕点了语音。 秦泽洋的声音传了出来:“发照片的人找到了,是个年轻女孩,义城本地人,喜欢搜集拆迁之前的老照片,照片是从不同人那里要来的,没有进行归类。” “那就是说,”李景熙直视着前方,“任含秀说的时间不可靠。” “嗯,”傅正卿转向窗外,在脑子里搜索着印记,“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大概五十米左右,应该有一座桥。” 他们要去的村子叫杨泰村,是古栖园对面那些村民搬迁过来的地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总共有一百二十户。 六七岁时,他跟林雅甄来过一次,依稀记得村子是在沛川茶庄附近。 “好的。”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这时,刚好有一辆大货车飞驰而过,伴随着喇叭的呼啸声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 傅正卿转头看着她,不由地笑了笑。 姑娘脊背紧绷,两只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像极了一座一动也不动的雕塑,可是,在充满金属工业风的画面里,他却看到了一丝唯美和梦幻。 李景熙觉察到他的视线,解释一句:“虽然已经习惯了开车,但我还是头一次上国道,所以有点紧张。” “没事,”傅正卿眨了眨眼睛,不以为意地笑笑,口气轻松,“我听安硕说,杨泰村附近有一家叫‘来当阁’的土菜馆,里面的菜挺好吃。” “中午去吃?”李景熙笑了笑。 “嗯。” 车子拐过一个弯后,两个人换了一个位置。 后续不需要找路,只要一条道往前行驶,就能抵达杨泰村。 傅正卿调整了一下过于狭窄的驾驶位,侧头看她一眼:“还要半个小时左右,累了就睡会。” 李景熙虚虚地应了一声,细密的眼睫落下,不消片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到达杨泰村已经九点,天空的云层黑压压的,但雨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傅正卿解开安全带,侧头看着她,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两下。 姑娘蹙了蹙眉,歪过了头。 他坐着看了一会,俯身在姑娘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这时,有村民们陆陆续续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来,用义城方言谈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 独自一人下了车,进了路边的小店。 店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他坐在柜台后面,看到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要点什么?” 傅正卿扫了一圈,视线停留在柜台里的烟上:“来包烟。” “‘云烟’吧。”店主笑,“看你穿的这么好,配得上抽这个,二十块。” 傅正卿点了点头,问:“村子里有没有人会画画,我跟女朋友来这里玩,想留个纪念。” 大叔从后面的柜台里拿过一包云烟递给他,说:“有是有一个,只是现在画不了了。” “怎么说?”傅正卿把烟放进口袋。 “他的右手残废了,眼睛也有一只看不见了,” 傅正卿放在口袋上的手停滞了一两秒,垂眸沉思。 情况和他记忆中的画面对上了。 店主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热情地说:“从这条路下去,到头就是他家,很好找。” 李景熙感觉有人逼近,她用力睁开眼睛,看到走过来的是正卿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去问路了?”她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一觉噩梦连连,一直到睁眼的一刻还感觉鬼怪在后面追赶。 “画师就住在前面,”傅正卿坐回驾驶座,他把店主描述的情况说了一遍,“不一定能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无声地看了他一会,而后问:“你觉得他是真的画师吗?” “应该是吧……”傅正卿发动车子,忽然又摇头,“我现在没法确定,越靠近他越让我不舒服。” 李景熙没有说话。 她伸过手,扣在他手背上。 傅正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但绷紧的心弦却放松了下来。 从小店再往前行驶了一公里,车子抵达画师的家。 村里的房子全部都是独栋带花园的民房,一路过来,其他院子里生机勃勃,到了画师这一栋时,风格陡然转变成阴森恐怖的感觉。 “那两个人是来找老怪物的吗?”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声音里充满了厌恶,“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来找他。” “他老婆不是早跑了吗?”又有男人的声音传过来,“难道看他有了一栋房子,叫她儿子跑回来认亲了?” “你看他们的打扮,会稀罕这栋破楼么?” “那可不一定,看起来体面,说不定背着房贷车贷呢。” “不对呀,老怪物的儿子已经死了啊。” 李景熙蹙了蹙眉。 屋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腐烂的味道,她强忍着感官上的难受,按响了门铃。 傅正卿看出她紧张,抬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两下,直到她身体放松下来才收回手。 屋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 李景熙心里咯噔了一下。 画师的模样,比她想象中的要老很多。 他没有傅玉堂身上那种上了年纪还保持着拼劲的精气神,整个人被包裹在颓靡的气息里。 经历过十五年足不出户的生活,他已经彻彻底底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叔叔。”李景熙笑了笑,“可以跟你聊聊吗?” 画师一言不发。 就在景熙以为他不会说话时,忽然,他龇牙咧嘴地张开嘴巴,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指抓着门沿,像极了聊斋故事里的魑魅魍魉。 傅正卿抬手挡住姑娘的眼睛。 他端详着画师,自然垂落的手臂延伸到裤腿,手指有节奏地点了两下后自我介绍道:“我是傅玉堂。” 名字出口的瞬间,画师的手背绷紧,露在外面的眼睛透射出一缕惊恐,身体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剧烈颤抖起来。 他怒吼:“滚,傅家人都给我滚。” ——声音嘶哑而又破碎。 第220章 别找下去了 画师咯咯笑了一声,搭配着指甲划在铁门上的杂音,十分刺耳。 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男人和女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公,”女人小声惊呼,“我看到老怪物的真面目了,他眼珠子好像被挖掉了,好恐怖,看久了晚上得做噩梦。” “我看看。”男人顿了顿,“还真的是,这么丑,难怪从来不出门。” 听到这里,李景熙怔了怔。 她侧头看着正卿。 男人和她对视一眼,眉峰轻轻隆起。 “我想看。”她用嘴唇表达。 傅正卿没有坚持,放下了手。 其实他刚才激画师的时候,并没有想要遮挡景熙的视线,抬手是身体自然反应。 李景熙抬起眼皮,终于看到了完整的画师。 他一只眼睛闭着,眼皮松弛如破布般,眼周部位伤痕累累,从那扁平的角度看出来,他的眼珠被挖走了。 不锈钢金属大门上映射出他扭曲的身形,蓝色印花长衫残留着葡萄汁的痕迹。 脑海里拂过画师年轻时的容貌,一张素净的脸,唇线微抿,举手投足透着冷淡疏离。 眼前这个人确定是画师吗? 或者,画师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不管诡画和《娉婷图》是不是眼前这个人的作品,他站在这里的一幕已经铸造出一副关于生命的悲剧性画作。 “怎么,看我丑,怕了?”画师轻蔑地笑了一声。 李景熙垂落眼皮,嘴巴已经老实地说出来:“我见过比你更丑的。” 画师有一瞬间的愣怔。 李景熙的答案显然没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胳膊,拘谨地垂落在身侧。 “小时候,我们那有一个小朋友,他家里着火,整张脸被烧坏,”李景熙顿了顿,“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人非常好。” “他后来怎么样了?”画师问。 李景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后来,有小孩叫他小怪物、丑八怪,男孩慢慢地变得不爱说话,等她开始懂事的时候,她早就不知道男孩去了哪里。 画师已经猜到了,他抬手捂住眼睛,狰狞地笑起来:“傅玉堂。” 他放下手,用他完好的眼睛盯着傅正卿,“你看看我被挖掉的眼珠子,再看看我被打断的手,拜你所赐,我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你一定很得意吧,因为所有事情都在你掌控之中,在你眼里,我就是你的工具,用完了就扔。” “互相利用而已,”傅正卿静静地盯着那张扭曲的脸,曈眸里没有丝毫情绪,声音更是冷酷,“你应该庆幸自己有利用价值,否则在你漫长的人生里,所有片段都会像现在一样,毫无存在的意义。” “价值?”画师收敛了笑容,“什么价值,对你们傅家人有用的,就叫有价值?” “你提供画,我提供钱,”傅正卿满不在乎地说,“合理买卖,否则你一个北方人,怎么可能在义城有房子。” “傅玉堂,你老糊涂了吧,”画师说,“我是义城人,从小到大没出过义城,这房子是我该得的。” 李景熙错愕。 画师不是北方人,那窗花是怎么回事? 她脱口问道:“你有朋友是北方的吗?” 画师歪着头,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别找下去了,”他幽幽地说,“真相只会让你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没有人能逃过那股力量。” “你不是画师,对吗?”李景熙追问。 ‘画师’纹丝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或者说,你不是画‘聘婷图’的画师?”傅正卿垂眸。 “聘婷图?”画师终于有了些微的反应,“美女聘婷图?” “画中有一个女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终点有一团烟雾。”李景熙快速地说出画的内容,把细节描述出来。 “她是个死人,”画师忽然睁大了眼睛,“你们不要去找她,要是找到她,你们也会死。”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同时充满了狐疑和困惑。 以画师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没办法问下去了。 她忽然想到了王良吉。 那个去找过真相的导演,他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待着,而眼前的画师,显然已经离疯不远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着,冰冷的东西爬到大脑,洛城、慈爱孤儿院、全脑开发者、红皮人、无价值人群……一条条诡谲的线索纷乱地拼凑在一块,最终只堆叠出了一个毫无逻辑的轮廓。 李景熙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正卿的胸膛才停下。 画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故事,先是他和妻子相识相恋,慢慢的,他开始讨厌妻子的控制欲,最后他甚至开始讨厌自己、讨厌人世间的一切。 她缓缓地捂住了耳朵。 身体仿佛沉浸在广阔的宇宙空间里,周围星光点点,垂下头,她看到了地球,透过大气层泛着蓝色的光。 她怎么会在这? 游弋在外太空的躯体,仿佛会在某一天醒来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色彩和线条勾勒的二维世界中。 “熙熙。” 傅正卿打横抱起没了意识的人,朝汽车停靠的方向跑。 五分钟后,李景熙终于回过神,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没有消失。” 傅正卿半曲着身体,握着她的手:“刚才怎么回事?” “很奇怪的感觉。”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身体的虚空感总算没有了,“我感觉自己飘到了外太空,飘了很久,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慢慢的,我看到了地球,于是我拼命地往地球的方向挣扎。” 傅正卿蹙眉:“我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我原本以为这是脑电波的干扰,依现在的情况看,即便不是我们的思维,这也是存在于我们大脑记忆中的真实体验。” “类似于新的生命体。”李景熙握紧了他的手。 “可能吧。”傅正卿摇了摇头。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里一阵后怕:“会不会是催眠后遗症,有人给我们制造了混乱的记忆,让我们误以为有新的生命体存在。” “不要去想这些,”傅正卿抬手摸着她的脸,“我们一旦太过注意它们,就会跟画师和王良吉一样陷入恐惧,最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第221章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天空越来越暗,闪电蛰伏在乌云后面,开始酝酿着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车子经过村口小店。 店门口坐着一堆人,有大人也有小孩,前面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烧烤摊,还有两个大人正在架帐篷伞,热闹的气氛不输市区里的夜市,处处散播着美丽乡村的魅力。 李景熙歪在副驾驶座上,从画师那里出来以后,她的大脑好像被吸干了一样,目光也有些呆滞。 “whoisrjack?为什么用who?what不是也可以提问职业吗?比如,whatisyourfather?” “你看答案嘛,”店主呵呵笑了两声,“heisyicteacher。强调了人际关系,所以要用‘who’。” 标准的英式发音传入耳中,配合着车窗外的风光,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外国乡村的错觉。 李景熙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傅正卿诧异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大叔的英语很厉害。” “这很正常,”傅正卿笑了笑,“义城人大部分都会说一点英语,说不定他子女有在国外做生意的。” “但他解释了语法,发音也很标准。” 车子靠了边,傅正卿把换挡杆推到p档,踩下脚刹后熄火:“去看看。” 左右车门一前一后打开,两个人肩并肩朝路边的小店走去。 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英语原音侦探剧,男人穿着一身昂贵笔直的西装,正在凶案现场分析案情。 店主偏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微妙的笑,笑容里面透着一丝丝讥讽和嘲弄。 李元奎看了一下钟表,该到吃药时间了,降血压的药。 这几年,他的体重越来越控制不住了,每次他去看老怪物的时候,他都有一种生命在慢慢抽离的无力感,如果老怪物死了,他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不过,教小孩子英语知识倒是让他又有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小时候家里穷,也就靠学校教育让他接触到了英语,而他确实有天赋,从高中开始就阅读了大量的英语原文书,让他的思维有了新的认知和想法。 最近总听到有人提出要把英语退出主课的消息,如果真的退出了,他这点存在感也就没有了吧。 而像他这样的穷人家小孩,即使再有语言天赋,大概率一辈子也没机会去碰了。 想到这点,李元奎心情有些沮丧。 他回过头,看到柜台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人,笑了笑:“姑娘,要点啥?” “来两瓶水。”李景熙掏出手机付钱,“谢谢叔叔。” 傅正卿弯身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后递给景熙,又给自己拿了一瓶,打开喝了一大口。 他费了一些口舌安抚画师,如今口干舌燥,脑袋还有点发昏。 “你们应该找到画师了吧?”李元奎放下手里的水杯,“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傅正卿盖上盖子,“他没办法画画了,而且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确实,自从没了眼睛以后,他就魔怔了,不仅自废右手,还老是做些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李元奎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李景熙心里诧异。 两种说法大相径庭,根本对不上。 画师把所有过错按在了傅玉堂身上,而李元奎显然认为这个结果是画师自己造成的。 她很诚恳地问:“叔叔,画师的眼珠怎么没的?” 孩童的嬉闹声伴随着滋滋的烤肉声,回荡在宽敞平整的空地上,李元奎看着大门的方向,半晌,默然无声。 这时,有个村民走进来,朝他笑了笑:“李叔,铲子在哪?” “厨房右侧的柜子里,第二个抽屉。” “行嘞。”村民扫了李景熙和傅正卿一眼,说,“上年纪的人就是爱唠叨,你们要觉得烦就别听。” “你要听吗?”傅正卿露出一抹笑意,主动邀请他。 “不就是眼珠子自己跑了呗,比那些鬼故事还夸张。”村民摆摆手,“听一两次还行,我经常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啊?”李景熙愣了愣,“眼珠子自己跑了?” “老怪物编的故事呗,江郎才尽了,他把自己眼珠子给挖了,还自废右手。”村民来了兴致,声音也高了起来,“老怪物的脑子早就有问题了,有一次,她老婆叫他烧饭,结果回来没见到人,连电饭锅也不见了,我们全村大搜索,最后在山里找到他,听人说,老怪物端着电饭锅走了一路,有人叫他也没反应。” 傅正卿偏头扫他一眼:“他为什么那么恨傅玉堂?” “估计以为眼珠子是被傅玉堂挖走的吧,我也不知道,乱猜的。”村民歪着头,绞尽脑汁地搜索着记忆里的画面,“说实话,他没挖眼珠子之前,人长得挺好看的,那一股子艺术家的气质,不知道迷倒了四里八乡多少女人,虽然结婚了,人气不输小鲜肉,不过,他这人好像没什么太大的追求,每天就骑着个自行车往外面跑,他老婆倒是挺有经济头脑,每天穿金戴银,打扮的挺风光,听说还在城里买了房子。” “铲子嘞,东西快焦了。”外面传来女人催促的声音。 “马上。”村民绕过货架,飞奔着跑进去,而后又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出去。 小店里再次只剩下三个人。 “老怪物也快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一批人差不多一个个都快没了。”李元奎喃喃地说,“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慢慢地引导,小心翼翼地去做,总会有人发现的。” “发现什么?”李景熙疑惑地看着他。 “有些东西,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得到,否则大部分人就会像他一样,以为所有事情都很荒唐,”李元奎声音低哑,压抑着心里的情绪,“我努力让自己记得过去的事情,不想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及那些曾经消失的人。” 李景熙忽然有点听明白了店主的絮叨,他是在哀鸣、在悲痛,可惜,没有人能听懂他。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柜台,喃喃道:“我们会努力去找,你记得的东西,我们会慢慢找出来。” 李元奎缓缓地转过头,他的身子仿佛被机械固定住了,眸子里透着幽深的光,半晌,他问:“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画师的所有身份信息。”傅正卿直截了当地说。 第222章 手腕伤势 坐上副驾驶座,李景熙觉察到正卿脸上有一丝疲倦,握住他的手:“你不舒服?” “没事,”傅正卿不以为意,启动车子。 “我来开车。” 两个人交换了位置。 天空开始下雨,她关上车窗,把风雨屏蔽在外。 画师外号诡画师,真名李杨舟,户口本上记录的职业是无业游民,市面上流通的作品从不署名。 李杨舟对金钱没什么概念,收入全部交给老婆打理。 听李元奎的意思,金额很大。 所以,画师口中所说的‘价值’绝对不是简单的金钱,而是比金钱更高规格的东西。 画师追求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车子开的很慢,像一艘在海浪中飘荡的渔船。 或者,更像一片浮萍。 在凄风苦雨中游荡,在虚假的赞美声中迷惘,在自我的世界里陶醉…… 她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 “我现在有点弄不明白画师的意图是什么。”李景熙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我们跟他争论的时候,我觉得他有点愤世嫉俗,可是,听了李叔叔的话,我又觉得他心怀天下,想要唤醒什么东西。” “想通这一点,很重要吗?”傅正卿放倒椅子,稍稍舒展了身体。 车子有点小,他的腿只能半曲着。 “有一点重要吧,”李景熙打了右转转向灯,“我现在心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我们和画师为了一个价值问题争的口干舌燥,”傅正卿顿了顿,笑道,“却并不妨碍天空下雨,时间流逝,岁月流淌。” 李景熙盯着挡风玻璃愣了两三秒,笑了笑。 是啊,她握着汽车的方向盘,他们的世界便在这一车之距,走出车门,他们的世界便是那广阔天地。 喧闹、平静、喧闹……周而复始,始而往复。 所有烦恼,不过庸人自扰之。 前方红灯位置,她停到了直行车道。 “怎么不去来当阁?”傅正卿诧异。 “我看你不舒服,想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医院看翟老师。”李景熙抿唇,“刚才收到顾医生的信息,翟老师去医院了,手腕好像有点严重。” “行吧。”傅正卿偏头看她一眼,“替我跟子安哥问好。” 他们在崇山区附近草草地吃了一顿午饭,李景熙开车到了顾氏医院。 下车的时候正好遇到秦泽洋和傅安硕,这一会,雨已经停了,地面上那一点湿意,很快被热气带走了。 “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早上来的时候我的心脏提了一路,就怕你栽进旁边的地里,闹出个一尸两命。”秦泽洋甩上副驾驶座的门。 “什么鬼?成语不要乱用。”安硕下了车,侧头看到旁边车里的李景熙,“熙熙,你们回来了?卿哥呢?” 李景熙回:“他不舒服,我送他回家了。” “那我先回去。”安硕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眼睑的那一圈变成了青色。 “安硕,”李景熙叫住他,“你没睡好吗?” 安硕打了一个哈欠:“昨天盯了周明远一夜,就眯了两三个小时。” 秦泽洋愣了愣,收住了脚:“我给你叫个车,车子我一会开回去。” 住院部十五楼。 医务室里充斥着消毒水味。 发黑的手腕被切开一个小口子,一枚细如毛发的针被镊子取了出来。 “这个针里面大概率有毒,具体的还得送去研究所才知道,”顾安和拿过镊子夹了一个棉球,擦上药后包上一层一层纱布。 翟子安默不作声,等他包扎完,抬了抬手指。 还好,还能动。 翟子安问:“你刚才擦了什么?” “消炎的。你伤口捂的太久,感染了,”顾安和看他一眼,问,“哪个庸医给你开的膏药?一开还开了七天的量。” 翟子安捋了一下手腕,没说话。 顾安和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忍不住问:“手很疼吗?” “还好。”翟子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这时,门打开,李景熙和秦泽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翟老师,你手怎么样了?很严重吗?”李景熙走上前,“是不是因为我买的膏药不对?” “没事。”翟子安摇了摇头,“膏药挺好,我不小心划到了皮肤,破口子了。” 顾安和抬了抬眼皮,轻轻地扫了李景熙一眼,停下了打病历本的动作。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不甚明显的酸味,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的是一根细的如同发丝一样的针,酸味便是从瓶子里传出来的。 “顾医生,”李景熙吸了吸鼻子,沉思片刻,问,“有没有什么病毒或者药物,能让人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却又查不出来?” “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顾安和仰起头,曈眸里映射出她的影子。 翟子安也抬头看着她。 “郭望舒当时进医院的时候状况还可以,”李景熙顿了顿,“而且从她的表情看出来,情绪也比较稳定。” “一般的药物只能用于麻痹脑神经,无法达到摧毁的程度,”顾安和神情凝重,“你那天给我打电话后,我有去探望她,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针孔,而且,从头部ct结果来看,她的脑神经确实有部分损伤,这也是造成她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他顿了顿,“植物人对外界的刺激不会产生反应,他们虽然还有意识,意识只存在于大脑内部。” 顾安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椅子的两边扶手上,一动也不动,下颚骨微微向下的角度表明他正在沉思中。 李景熙问:“顾医生,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顾安和抬起眼皮,缓缓地说:“我本来不想说,因为这个情况有点不符合科学。”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顾安和慎重地说出一个结论,“郭望舒能自己起来上厕所。” “啊?”李景熙错愕。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顾安和才说道:“郭望舒换下来的衣服很干净,垃圾袋里也没有尿不湿。” “那有没有可能,”秦泽洋长腿一蹬,坐到桌子上,“傅阳泽好面子,叫人悄悄处理了?” “如果我没有见过红皮人,或许我也会跟你一样的想法,”翟子安顿了顿,“傅阳泽婚礼上演了那么大一出戏,完全不像是要面子的人,而以他对郭望舒的憎厌程度看起来,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维护郭望舒的面子。” 李景熙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盯着桌子上的罐子。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认真地说,“傅阳泽拔出了针孔,注入了什么东西后,再把原来的针孔插回去。” 秦泽洋挠了挠头,不敢置信:“这也瞄的太准了吧,再经验老道的护士,恐怕也未必能做到。” 翟子安喃喃地说:“但傅家人,好像天生对数据敏感。” 第223章 毒针还是虫子? 医务室不是很大,雨后的光线透进来,仿佛在冷冰冰的器具上覆盖了一层薄雾。 翟子安依旧坐在桌子前,李景熙坐在靠门位置,顾安和垂头翻着病例。 “你们现在的分析越来越往玄学的方向走了,根本没什么科学依据了,反正我不会信这些没有调查过的东西,”秦泽洋一只脚挂着,一只脚放在地面,两只手支在身后,姿势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 他朝翟子安抬了抬下巴,“还有,就算傅阳泽能够做到扎进同一个针眼,注射进去的东西总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吧。” “是的,只要有毒物注射进去,血检肯定能查出来,”顾安和说,“我那天特意叫人抽了血,检验结果没有异常毒素。” “看吧,”秦泽洋双手交叠放到脑后,舒展了一下身体,“你们也别瞎想了,说不定傅阳泽看在郭望舒是他老婆的份上,确实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呢。” “具体的还得你们自己去查,”顾安和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我只是根据现有情况做出的判断,结论仅供参考。” 他顿了顿,“还有,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我同意子安的意见,傅阳泽不会为郭望舒费一点心思,除非郭望舒还有利用价值。但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傅阳泽已经不需要郭望舒了。” 翟子安微微颔首。 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每次剖析人性的话题,她的心情都会很沉重。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顾安和应了一声:“小廖,进来。” 门口进来一个干练的短发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了四杯热水,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 四人依序拿了杯子。 李景熙捧着杯子,垂头看了一眼。 水里面浮荡着一根黑色的茶叶梗,突兀地立着。 她只当这是小廖疏忽,没太在意,于是把杯子放到了旁边的台子上。 自从小廖进来后,酸味好像变浓了。 翟子安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小廖,你可以回避一下吗?我们有事情要谈。” 小廖愣了愣,忙点头说:“我还想着你们喝完了,我把杯子带出去,我马上离开。” 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 小廖离开后,空气里的酸味并没有消失,她重新拿起杯子,仔细端详着水面。 这时,黑色茶梗忽然蠕动了一下,她的手一哆嗦,差点拿不住杯子。 她脱口道:“茶梗是个活物。” “茶梗?”翟子安把水杯放到桌子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垂头看了一眼后,侧头问顾安和,“小廖可靠吗?” “三年老员工。”顾安和起身朝他们走过来,看了一眼杯子后,快步走回到桌子前,拿起瓶子端详,“你手里取出来的针和水杯里的是同一种东西。” “难道它们遇到液体会复活?”翟子安蹙眉。 “不清楚。”顾安和摇了摇头,放下瓶子。 四杯水里面只有景熙的杯子有虫子,顾安和把小廖叫了回来,小廖却是一问三不知。 李景熙忽然想到了《出口》。 难道那些虫子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而是真实地描绘了这世上有这种虫子存在。 飘在宇宙中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袭来,到嗓子眼的位置陡然堵住。 她脸色微白,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看着虫子。 翟子安盯着她,问:“景熙,怎么了?” “今天见到画师以后,我想到了很多事情,”李景熙收回神,她扶着椅子坐下,“我飘到了外太空,看着地球的方向。” 无休无止地追逐,从梦境慢慢延伸到现实。 秦泽洋缓缓地放下两只手,垂落眼皮。 别人这么说他会认为瞎扯淡,李景熙这么说,他便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记忆很可能会混淆现实和幻想。”翟子安蹙眉问,“你见画师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奇特的画面?” 李景熙摇了摇头:“没有。” “或者,有没有闻到特别的气味?”顾安和忽然问。 李景熙垂落眼睫,半晌,说:“腐烂的味道,不是食物放久的腐烂,而是一种朽木一样的腐烂味道。” “普鲁斯特效应,闻到特定的气味就能想起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顾安和有点迟疑地说,“不过,腐烂和宇宙科幻,我要不是听你说,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两种元素结合在一起。” 李景熙怔了怔。 确实,如顾医生所说, 腐烂—— 代表着时间久远,代表着陈腐老旧。 它会吞噬光明,它能摧毁期盼,它将葬送希望。 这种垂死挣扎的感觉和宇宙未来不仅毫不搭边,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 本该凋零的东西,却在地球上扎根发芽。 是她带进来的吗? 正卿说他也有同样的经历,会不会只是一种慰藉,或者说,他脑海里的片段也是她拼命往地球游荡的画面。 她一动也不动,仿佛打坐一样,在室内冷光映衬下显得十分脆弱无助。 秦泽洋涌上一口心火,弯身直视着她的眼眸:“熙熙,你没事吧。” 听到声音,李景熙回过神。 她摇了摇头:“没事。” 见大家都一副关切的表情,她说出刚才一瞬间的想法,“这些东西好像是我带进来的,那种感觉很真实,不是做梦,也不是异想天开忽然跳出来的念头。” “画师李杨舟、导演王良吉,他们最后会变成这样,正是被它一步一步腐蚀、瓦解后被打败,”翟子安侧目看着她,声音温和中带着安抚的力量,“你一定要坚定自己的内心。” 李景熙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嗯。” 秦泽洋盯着翟子安,忽然轻轻咳嗽几声:“咳咳咳……” 三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秦泽洋摆了摆手,笑:“姓翟的,你不会……” ——是个鸡汤大师吧。 下半句话没来得及出口,翟子安忽然打断他:“不会。” 秦泽洋气恼地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老打断我的话,你就不好奇我想说什么?” “没兴趣知道。”翟子安冷淡地拒绝。 顾安和视线轻轻扫过翟子安,又看了一眼李景熙,不动声色地回到座位上。 第224章 投其所好 ‘虫子’留在了顾医生那里,三人在医院停车场分道扬镳。 第二天是星期天,‘梅花’台风如期来临,卷裹着一片杂乱无章的黑色云层,浮来荡去。 高速运转的城市按下了暂停按钮。 傅阳泽正在地下室里玩游戏。 电脑灰屏的瞬间,他烦躁地扔下了游戏柄:“艹,一群垃圾。” 他背靠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脖子。 虽然心里麻木的地方缓慢松弛,被傅正卿碾压的后遗症却依然存在。 ——实力还是不够强,否则哪轮得到傅正卿跟自己讨价还价。 如果他从小就接受像傅正卿那样的教育,如果他从小就被傅玉堂重视,不论金钱还是财富、亦或能力还有谋略,他肯定比现在要强大数倍。 当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多时,他已经开始享受起碾压‘普通人’的畅快感。 虽然脑袋还被几条无形的‘线条’提着,但他总有一天会把这些线条剪掉,最后成为把玩线条的人。 一步一步来,不急。 “我想看照片。” 耳边传来章天的声音,傅阳泽偏头看他一眼,微微蹙了蹙眉。 他现在不太喜欢章天的样子。 特别在和李景熙说话的时候,章天好像经常陷入一种迷惘的情绪中,明明外表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总是表现出老年痴呆的愚蠢样子。 他没说话,抬手点了点鼠标,找出文件。 梦幻和梦魇中的两个人物交相呼应,在100寸投影幕布上慢慢滚动起来。 李景熙的单人照不会做任何改动,双人照上的傅正卿脸上被‘p’了一朵曼珠沙华。 寓意很好:永不相见的恋人、令人绝望的爱情。 最适合他们不过。 傅阳泽站起身,拿起台球杆,走到台球桌前弯下身。 “砰砰砰……” 章天仿佛没有听到耳边的噪音,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幻灯片的时间有一个小时,每张照片上都有时间和序号,这段日子,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遍。 每次看着李景熙的时候,他心里总会升腾起特别的情愫。 他可以确定自己对李景熙有某种深刻的情感,但他不确定这种情感是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如果是的话,他将景熙绑在柱子上那一次,他试探性地去吻景熙,大脑里应该不至于产生很强的阻止指令。 章天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睛,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你不会真爱上熙熙了吧?”自娱自乐地打了一会球后,傅阳泽的神经很明显地放松下来,说话时的口气也轻快起来。 “爱上?”章天直起身子,侧头看着他,“爱有很多种吧。” “那当然,”傅阳泽坐到他旁边,仰靠在沙发上,“亲情、友情、爱情……不管什么情,反正跟我不搭边。” 章天拿过一瓶碳酸饮料,喝了一口。 他最近总是陷入思考的陷阱,以至于做任何事情都有一点心不在焉。 比如现在,因为一个‘爱’字,他的大脑开始回忆,画面全是关于自己遇到景熙以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从国内翻腾到国外,从武岳落回到义城…… “哥,你有在听吗?”傅阳泽偏头看他一眼。 “在听,我有点想停手了,因为我觉得,”章天顿了顿,“我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 “停手?”傅阳泽倏然直起身子,“那怎么行?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婶婶呢?你不信任她?”章天问。 “我宁愿不要这个妈。”傅阳泽探身拿过一瓶啤酒,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傅玉堂要把我们赶走的时候,林雅甄站在我妈面前,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利弊,我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林雅甄一比,我妈简直就是一只没开化的猴子。” “别这么说婶婶。”章天无奈地说。 傅阳泽不以为意:“你说,我们要是林雅甄的儿子多好。” 章天偏头朝他笑了笑:“还是不了,我挺喜欢我妈。虽然傅玉堂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但我妈一直很负责。被傅家要求搬出去的时候,其实我没有太难过的感觉,我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即便傅家不给钱,我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他顿了顿,“你已经回到傅家,这是最好的结局,适可而止或许才能拯救我们。” “拯救?”傅阳泽揽住他的肩膀,嗤之以鼻,“需要拯救的不是我们,而是傅正卿和傅玉堂。” 章天垂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 一开始答应和傅阳泽合作,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心里有一个想法总在不断变化,让他觉得他们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当背后的那股力量利用完他们,他们肯定会像垃圾一样被抛弃。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肯定不是。 但如果真的要跟阳泽争辩,阳泽靠仇恨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会全面崩塌……就像那些疯掉的人一样。 “好吧。”章天抬起手掌按压了一下眉心位置,放下后喃喃道,“我会坚持下去。” “你要我做点什么,让我可以证明一下,我对你有着深厚的兄弟情谊?” 玩笑开的有点不合时宜,但适时地掩盖了傅阳泽内心的惶恐。 这世上谁也靠不住。 俞博简靠不住,他妈妈张云霞也靠不住,唯独章天,他或许还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这个哥哥。 章天摇了摇头,笑着说:“感情不是数理化,不需要罗列公式去证明。” 室内寂静了一会。 “要不要来一局?”傅阳泽朝台球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现在没……”什么心情,章天顿了顿。 这种没什么心情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沮丧的情绪慢慢在啃噬他的大脑,损害他的意志力,慢慢开始影响他的日常。 他必须改变,变得对现实中的东西产生兴趣。 “来吧。”他强迫自己站起身,喃喃地说,“我好像是该玩一玩。” “打完去鼎盛,”傅阳泽站起身,拿起台球杆,“俞博简那个跟班要过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天华。”章天回答。 傅阳泽弯下身,盯着白球,用力地推出杆子,嘴角勾出一抹笑:“你把周妙彤叫过来。” “怎么?”章天擦着巧克粉,抬了抬眼皮。 “投其所好。”傅阳泽淡淡地说。 第225章 画中人的意思 台风持续了一天后结束,义城的山丘地形每次都能有效降低灾害程度。 清晨的画室里,三档式的led灯开到最亮,偌大的空间十分亮堂。 昨天一整天,李景熙和傅正卿一直坐在电脑前面,翻阅了很多‘诡画师’的画作,并且调出了他所有信息,希望能够找出隐藏的线索。 可惜毫无收获。 她抬头看了一眼‘模特’,垂头继续认真画着。 今天的模特是秦泽洋。 他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放在扶手上,黑色的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盖住了下半身的工装裤,弯折的膝盖裤腿一直延伸到黑色的靴子。 不像模特,倒像个特工。 老师前脚踏出门,就有学生好奇地问:“帅哥,你是不是即将出道的明星啊?” 秦泽洋偏头笑:“不是,普通打工人,来当模特赚点外快。” 又有学生笑着说:“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怎么不去当明星呢?” 秦泽洋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口气不屑:“当明星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啦,你看任含秀,现在连课都不用来上,我已经在两个综艺节目里看到她了。”这个学生顿了顿,“我猜呀,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拍电影电视剧去了,再代言几个广告,这钱是滚滚的呀。” 何玲阴阳怪气地说:“命好咯,等她来上课,我得要几个签名去,说不定以后连见一面都难。” “就她那签名,白给我都不要。”柳月珊咬了咬牙齿,用力地画着线条,一声‘咔’后,笔芯断了一截。 她扔下断掉的笔,又换了一支继续画。 听到这里,李景熙拿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上个星期,任含秀只来了两个小时,而且还是分两天来的。 她的穿着打扮已经完全不一样,和同期进来的学生产生了巨大的落差感,不仅外表,她说话的感觉也变了,有一种中年人套在年轻躯壳里的错觉。 秦泽洋眨了眨眼睛,不以为意地说:“他们这些明星,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剑,说不定哪天一睁眼,这把剑就落到脑袋上了。” 他眉眼一挑,问:“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李景熙轻声回答。 旁边的男孩立刻大声地喊:“达芬奇理事之剑。” 苏梦兰嘿嘿笑了两声,调侃道:“什么达芬奇,齐白石还差不多?” 画室内瞬时响起爆笑声。 在这片杂乱的声音里,李景熙分辨出了俞老师疾步走过来的声音。 “老师来了。”她轻声说。 男孩继续当传声筒,声音依然很大:“别说话了,老师来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除了书籍合上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手机息屏声。 不一会,门口果然出现了素描老师俞方茹的身影。 画室里一时之间只有画笔沙沙的声响,以及皮鞋的哒哒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声。 “你,撕了重画。” “你这画,眼是眼,鼻是鼻,怎么凑在一块就成了萝卜泥似的,我说多少遍了,不要专盯着局部,看整体。” “你看看你,画的是什么,一个大帅哥,硬被你画成了卡西莫多。” “其他模特来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腼腆,今天怎么一个个都不敢上手摸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搞不清楚肌理就给我上手去摸。” 秦泽洋:“……” 苏梦兰看了一眼李景熙的画,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基础最好的柳月珊都被俞老师骂的狗血淋头,更别说这幅连形都没打出来的作品,一会估计得迎接俞老师的物理暴击。 俞方茹在李景熙身边站了几秒,说:“画的还可以,再接再厉。” 还没等苏梦兰反应过来,俞方茹凶神恶煞的脸已经凑到她旁边:“透视,透视懂吗?画的都是什么。” 什么情况? 苏梦兰有点懵。 “愣着干嘛?”俞方茹拍了拍她的肩膀,严厉地说,“不管九遍还是十遍,给我好好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苏梦兰应了一声:“好。” 俞方茹满意地扫一眼人仰马翻的混乱现场,蹬着高跟鞋走了,临走时还留下一个意犹未尽的警告表情,恐怖程度不亚于十级地震。 李景熙心脏砰砰直跳。 觉察到身边的‘怨灵’气息,她转过头,正好对上苏梦兰幽怨的眼神。 她笑着说:“如果中午画不完,我给你带饭。” “见鬼了,”苏梦兰实在没绷住,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鉴赏水平了,到底是我眼睛有问题,还是俞老师眼睛有问题?。” “你们眼睛都没问题,是我的画有问题。”李景熙眨了下眼睛,用揣测的语气说,“太烂了吧,可能老师觉得骂了也是浪费时间。” 苏梦兰愣了愣:“你这么说,好像能说通。” 她顿了顿,用笔端指了指额头的位置,“这里,构图向上一点,眼睛、眉弓的位置太下了,按我说的话,还是重画吧。” 李景熙点了点头。 苏梦兰见她没动,问:“你觉得我的建议不妥当吗?” “没有。”李景熙反问,“娉婷图里的女人,眼睛和眉弓的位置是不是也有点下面?” “那是因为古代人物图不兴透视技法,不是很讲究比例的问题。”苏梦兰说,“通常主要人物都会比次要人物大,三庭五眼保持一个舒服的比例就行。” “这样呀。”李景熙垂落眼皮。 从连续两幅诡画里面的人物以及他以往的画作判断,诡画师有着很厉害的光感透视能力,勾勒出来的人物栩栩如生。 难道就因为,女人是个死人? 《聘婷图》里面,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对女人的喜爱和思念,可是李杨舟的口气里听不出半分思恋。 突然,一个念头涌了过来,将她送到了空前的迷惘中。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小声问:“这幅画里的女人,会不会本来就是画中人?” 苏梦兰歪着头,想了一会,拍了拍额头:“对呀,整幅画的建筑比例都很正常,唯独女人的比例不对,作者就是把古画里的人物描到了街景上。” 李景熙呆愣愣地站着,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死人’是这个意思。 第226章 想象力还挺丰富 眼前的画室缓缓被海浪湮灭,一片巨大的乌云飘过来,黑沉沉的,不断往下压。 海浪拍打崖壁,掺杂着海鸥嗷嗷的叫声,偶尔混进几声雷电轰隆隆的声音,谱写着一首和缓的乐曲。 李景熙闭了闭眼睛,睁开时,脚下依旧是无尽的碧蓝。 举目四望一片晦暗,斜风细雨淹没于浩瀚苍穹,视野尽头出现一座岛屿,孤独地立在天地之间。 她凝神看着。 岸边似乎站着一个人,迎着雨站着,被海风狠狠地蹂躏着,‘他’却依旧站得傲然挺立。 他是诡画师李杨舟? 还是画中女人? 岛是一种虚幻?还是真实的地理象征? 最近大脑里总是涌出很多看不透的事情,没有人帮她解答,就像店主李元奎所说,这些怪事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天空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是翟老师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景熙,你一定要坚定自己的内心。 紧接着,是正卿说的那一句:我们一直都在。 是呀,管它什么大海,管它什么真假,只管往前走,不断探索,不断寻求生命存在的意义。 想通了以后,海水缓缓流动,如退潮般离去。 眼睛所及是一张一张沉浸于绘画中的脸,鼻尖所嗅是纸张的清香,耳中所闻是笔端沙沙声。 肩膀忽然被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苏梦兰问。 李景熙回过神,如实回答:“天空在下雨,我站在大海中央,回头看到了一座小岛,海滩上站着一个人。” “想象力还挺丰富,”苏梦兰懵逼地看她一眼,皱了皱眉,认真地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见过,不过,我从小到大看过的画不下千百幅,很可能想差了。” 这时,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起身离开。 苏梦兰看了一眼只改了一部分的画稿,吐出一口老血:“俞老师肯定不满意我的画,唉,又是难熬的一天。” 李景熙看出她心里的烦躁,笑着说:“总比被叫去办公室训话强。” “那是,不过,如果是被翟老师叫去训话,感觉还不错。”苏梦兰忽然搂住她的脖子,神秘兮兮地问,“翟老师有女朋友没?” “没有。” 苏梦兰提起了精神:“你有翟老师的联系方法不?” 李景熙愣了愣,回:“有,但他说不要给任何人。” “啊,”苏梦兰垂下头,口气倒没怎么失落,“算了,既然大家都得不到,我心里平衡了一点。” “想好吃什么没有。”李景熙朝食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教学楼对面就是食堂,食堂二楼的大黑板上会写今天的菜,透过窗户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凭空想象,我还真说不出来。”苏梦兰闷头画着,有口无心地说。 “炒菜区:红烧肉、爆炒茄子、红烧脆骨、番茄鸡蛋、麻婆豆腐、蒜茸生菜……”李景熙按顺序报出菜式,又继续报主菜区。 苏梦兰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愣了好几秒,猛然收回视线,问:“这么远,你也能看见食堂的菜谱?” “嗯。”嘴巴没控制住,已经说出了答案。 “不对劲啊,”苏梦兰挠了挠额头,“你眼睛是华为手机高倍镜吗?看的这么清楚。” “……”李景熙轻轻笑了一下,“你确定好菜式了没?” “红烧脆骨加麻婆豆腐。”苏梦兰还是忍不住追问一句,“咱俩现在也是闺蜜了吧。” 她呸了一口,“闺蜜这词不吉利,咱俩现在是挚友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我问你,你是不是某个组织派进来的卧底?眼睛里戴着高科技产品。” 李景熙:“……” 如此一提点,她还真有一种自己是某组织成员的错觉,加上她的新节目到现在还没播出,她更有理由怀疑翟老师在利用她查什么事情。 比如,‘笑面般若’。 这个组织从头至尾保持着它的神秘性,到现在都没有露出一丝蛛丝马迹,它就像隐藏在幕后的大boss,调动着手里的各种资源,让明面上的人陷入争斗,而它坐收渔翁之利。 这手法和操作模式跟翟老师如出一辙。 她正思量着,耳边响起秦泽洋的声音。 “熙熙,吃饭去。” “熙熙?”苏梦兰眯缝着眼睛,眼角眉梢透着八卦和质疑,“你到底叫熙熙,还是欣欣?” 她是个完完全全的细节控,而且还有一种非常执拗的钻研精神。 李景熙简直要窒息了。 秦泽洋脑子跟弹簧似的,反应迅速:“你们叫她欣欣,就我跟卿哥他们可以叫熙熙。” “不行,我也要叫你熙熙。” “好。”李景熙无奈地笑了笑。 苏梦兰很认真地说:“我这回也算拿了挚友入门券了吧。” 李景熙点了点头,收拾好画具和秦泽洋一道离开。 染御大厦。 午间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里投射进来,照的办公室内十分亮堂。 傅正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由于放在抽屉里,他没注意到。 梁安青收起签过的文件,又把一份新的送到他手里,趁这个时间,他去猫架那添了一些猫粮。 “傅总,”梁安青回过头,“皮皮是公的还是母的?” 傅正卿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说:“母的吧。” “我看是公的,”梁安青偏头看一眼躺在沙发上的皮皮,皮皮很不屑地打了一个哈欠,“感觉他……” ——有点像你。 傅正卿偏头看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这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已经猜到梁安青想说什么了。 他带着皮皮出去散步的时候,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应该是我感觉出错了,”梁安青悚然一惊,委婉地说,“前几天我去亲戚家做客,他家刚好也养猫,跟我说猫脸圆鼻子宽的话,大概率是公猫。” 傅正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但在看到文件尾部的时候,唇角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文件:城西商业区开发 签署日期:9月5日。 他们曾经在会议上讨论过城西的开发项目,当时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后续如果没有人持强烈反对的意见,计划大概率会推迟但不会搁置。 梁安青注意到他的动静,回到办公桌前,脊背一僵,问:“傅总,这协议有问题?” 傅正卿放下协议:“我们公司是得了尿毒症了么,hr部门是不是藏了一堆的垃圾处理器?” 梁安青愣了愣,解释道:“是阮总新招的hr。” “城西项目还没签署,怎么就出现了转让经营这一条,想往利益链里塞人么?”傅正卿眉眼带着笑,笑却是冷的,“要搞小动作,麻烦嘴角擦干净一点,否则会显得吃相很难看,告诉他们,如果有异议,直接来找我,我不喜欢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梁安青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要不要找个由头,或者抓个把柄,把人弄出去。” “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傅正卿换了下一本文件,“留着吧,注意他们的动向就行。”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阮家人在幕后操弄,本质上还是傅玉堂想要试探他的位置坐的牢固不牢固。 想用‘钱’给他一个教训,傅玉堂还是小瞧了他。 不过,最近因为诡画师的事情,他心情还是有点烦闷。 这里明显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一股在引导他们找寻什么东西,每次在他们陷入迷惘时,总会适时地跳出来‘帮’他们一把;另外一股力量,毋庸置疑是在阻挠,更确切地说是在误导他们。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了。 拉开抽屉,正准备给景熙打电话,却先注意到了屏幕上景熙发过来的信息。 x:《娉婷图》里的女人是古画中的人物,诡画师有没有临摹过古画? f:我叫人去查。 他放下手机,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然后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拇指揉搓了几下太阳穴。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安硕提着食盒和翟子安一起走进来。 梁安青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拿着文件走了。 “你手怎么样了?”傅正卿站起身,朝会客区走去,视线轻轻扫过翟子安的手腕。 白色缎带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黑线,如果没记错的话,昨天好像还没有。 “暂时坏不了。”翟子安坐到沙发上,偏头问,“安硕,你喷香水了?” 傅安硕抬起胳膊嗅了嗅,狐疑地说:“没啊,刚送朱小姐去过一趟车站,应该是她身上的吧。” “你俩现在什么关系?”翟子安单手拿过碗,接过安硕递过来的勺子时,捋了捋手腕。 手越来越疼,已经快要动不了了。 研究病毒需要一段时间,现下没有办法,只能吃一点止痛药。 “算朋友吧。”安硕老实地说,“她一个星期过来采购一次,这次跟秦天华一块来的。” “你们一点进展也没有吗?”傅正卿端过碗,偏头看他一眼。 “她说现在事业上升期,要努力工作,”傅安硕垂头看着碗,“卿哥,我这段时间想把西临区的那套房子装修一下。” “这种事不用跟我汇报。”傅正卿放下碗,舀了一碗汤,“还是说需要我给你参考意见?” “那还是不了,我不喜欢霸道总裁风。”傅安硕毫不客气地回绝,“现在霸道总裁都成油腻男人的代名词了。” 傅正卿:“……” 翟子安端着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两个人一会,缓缓地补刀:“景熙喜欢霸道总裁风吗?” “……”傅正卿端着碗,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梗估计能被对面两个人玩一辈子。 和景熙漫长的相处过程中,纷杂的片段太多,绞尽脑汁搜刮出来的画面里总有几次让人感觉脸红耳热。 他身在其中自然无法判断,只是不知道景熙观感如何了。 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第227章 高额报酬 磐江坨。 一个离义城80公里的城市,被各种山包裹着,造就了山路十八弯的地势。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环山公路上,一辆面包车飞驰着往上行驶,车灯划出一道道旋绕向上的光影。 “还要多长时间?”周明远右手搭在车门上,偏头看着外面。 “半个小时吧。”秦安志抬手撩拨了一下刘海,一件灰突突的衬衫依旧还是那副要崩不崩的样子,“他妈的,我快饿死了,先给我点根烟。” 他骂人时两颊的肉剧烈地颤动,皮肤不仅粗糙还长满了疙瘩,看起来一脸凶相。 “过了检查点有一个牛肉面馆,在那吃一顿。”周明远掏出一根烟,点上后递过去,“一半的钱已经到帐了,明天我转给你。” “好说。”秦安志接过烟,吞云吐雾,“以后有机会多接这种轻松的活,除了路险一点,没一点坏处。” “安志哥,这事是不是有点蹊跷?”周明远看着前方,谨慎地分析,“什么样的主顾,会让我们大半夜送个盒子去林子。” “看那盒子大小,应该是个骨灰盒,这主顾,比那些花一百万买套房子放骨灰的有良心,”秦安志哈哈笑了两声,“管他呢,这世上还能有鬼不成。” 周明远盯着前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句:“一百万、整整一百万呐……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在银行卡里看到这么多零。 说实话,刚看到那一会,他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而且这种金额,完全能买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命。 “看把你吓得,”秦安志粗犷地笑了笑,他拍了拍胸脯,“去那片林子不是要经过你们村吗?你要怕的话,就在周家村下车,我一个人送进去。” 周明远沉声不说话。 风一吹,烟味朝他的方向过来,他偏头转向窗外。 他从小在这地方长大,整片区域熟悉到看一眼就能回忆起自己来过的画面。 小时候,爸爸带他们姐弟俩去山下的亲戚家拜年。 他爸骑着一辆自行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中途的时候,他被震到了地上,他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叫爸爸,他爸爸却始终没有发现,直到旁边的人提醒,他爸才反应过来。 那时候,他和周妙彤的感情还很好,虽然周妙彤经常抢他东西,但只要她去小姨家住一个星期,他就会在家里念叨:姐姐去哪里了? 美好的时光,永远也回不去了。 因为长大了,也因为看懂了世俗,知道了无奈,尝到了苦涩。 他仰头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 耳边响起秦安志的声音,周明远回过神。 “那臭婆娘还挺有魅力,游乐园那一次,身边陪着的是染御的傅总,”秦安志把烟屁股碾进车载烟灰缸,“上次来‘undereen’,又换成了翟大主持人。” “什么游乐园?”周明远微微蹙眉。 “樊贺游乐园,我们玩碰碰车那一次。”秦安志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一谈恋爱连脑子都谈没了。” 周明远眉眼微垂,含糊地说:“哦,我想起来了。” “早知道他们跟老五也有过节,我上次就不会那么简单放过他们。”秦安志把手掌压在喇叭上,汽车发出了绵长的‘嘟’声。 周明远一直等他收回手,才问:“跟老五什么关系?” “上次跟老五一块喝酒,我们聊到了这件事,他说,姓傅的手段狠辣,明的暗的双管齐下,硬是把他赶出了崇山区。” “还有这事?”周明远错愕,“老五干什么的?” “坑蒙拐骗,哪个来钱快选哪个。” “那他活该,”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上次跟李景熙聊了一会,感觉她这个人还不错。” 就三观这一点,周妙彤没法跟李景熙比。 “嘿哟,”秦安志气得笑起来,“你怎么还替别人说话,真想把你脑子拧下来看看,是不是注水了!” 周明远抬起胳膊搭在车窗上,不以为意地回:“我说的事实而已。” 秦安志嗤笑一声。 第228章 欢迎加入‘笑面般若’ 半个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安检口的路边。 一个交警走了上去,敲了敲车门:“酒精测试。” 秦安志探出头,朝着酒精检测仪吹了一口气。 交警瞥了他一眼,谨慎地说:“证件。” 周明远伸手进储物箱,拿出两个人的证件递过去。 交警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两个人,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又低头仔细审视着证件上的所有信息。 “交警同志,别看我长成这样,我是守法公民。”秦安志扯着嘴角冷笑,拍了拍肚子,“我从义城赶过来,现在快要饿死了。” 交警皱了皱眉。 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小年轻,一个凶神恶煞,一个面无表情,一般人看到难免有反感的情绪。 饥饿加疲累的情绪叠加,秦安志口气不善:“我要是饿死了,你们该负责吗?” “我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交警垂眸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数据。 15g/100l。 正常数值。 但交警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 “前方路有点险,”交警朝远处抬了抬下巴,“还有,山林区域,禁止吸烟。” 秦安志抽了抽嘴角,偏头看着交警:“我……不会抽烟。” “不会抽烟更好。”交警点了点头,终于把证件递回去。 面包车重新启动,朝前方的牛肉面馆驶去。 “呸。”秦安志关上车窗,冷笑,“狗仗人势的东西。” 周明远略微抬起下颚,目光直视着前方,淡声道:“这么晚他们还在检查,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你小子,刚才给姓李的说话,现在又给一个小辅警说话。”秦安志沉下脸,“要不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我早打你了。” 周明远握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轻声说:“一百万的事情没办完,我心里没底。” 秦安志冲到胸口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但心情依旧不爽,一口气骂了一连串脏话。 周明远充耳不闻,偏头看着窗外。 车载音乐打开,劲爆的摇滚乐曲暂时淹没了他繁杂的情绪。 安检口的牛肉面馆离周家村只有三公里的距离,周明远在外面的时候,每次最想念的就是这里的味道,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吃上一顿。 “来四碗面,再来十个鸭头、配菜有啥上啥。”秦安志坐下后,半身靠在墙壁上,打开辣椒盖子瞥了一眼,嫌恶地推了回去。 不一会,收银台小姑娘端着他们要的东西送上来。 秦安志偏头看她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吹了一声口哨。 姑娘皱了皱眉,放下东西后跑了。 周明远垂下头,手臂肌肉紧绷,不过转瞬间发生的事情,他却像经历了一场难堪的磨难。 姑娘是店主的女儿。 每次来这,只要是晚上时间,基本上她都在。 不管自己在外面多混,回到家乡,看到熟悉的人,总会生出一丝丝近乡情怯的想法。 “明天,我先去买几件衣服,再整个像样点的头发,然后买一辆越野车,咱们去老五那走一圈,看看那王八羔子到底什么反应。”秦安志把面包车钥匙扔到桌子上,抬眼看他。 “好的。”周明远点了点头。 秦安志眯着眼睛,眼神里写满了精明和算计。 一百块可以平分,一千块也可以平分,一百万要平分那就有点难了。 他捋了捋刘海,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咱们说好了,二八分,你二,我八。” 周明远抬眼一瞥。 他假装没看出他眼底闪过的一抹杀意,把玩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淡定地说:“行,我全听你的,再说我能接下这笔单子,靠得全是你的关系网。” 秦安志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扬了扬下巴,说道:“咱俩今晚喝个痛快。” 周明远惊了一下:“一会不是还要开车吗?虽然没交警……” “没事,老子千杯不醉。”秦安志直接打断他的话,回过身朝小姑娘喊,“美女,来十瓶啤酒。” 桌子上铺满了酒菜,很快,面也上来了。 周明远端过一碗面:“安志哥,我还是不喝酒了,一会我来开车。” “怕什么,有我在,出不了事,”秦安志不顾周明远反对,拿过杯子倒上,放到周明远面前,“从今天开始,我们马上就要改头换面做上等人了,不能扫兴。” 周明远盯着酒杯,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他轻声说:“我答应过玲玲,以后不再喝酒了。”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秦安志盯着周明远,脸上带着玩味而又鄙夷的笑容。 “你这是在闹脾气吗?”秦安志冷冷地说,“就一杯酒而已,又没当着你家玲玲喝,怎么,你还怕我跟她告状去。” 周明远抓着酒杯,垂下头。 秦安志摸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何玲那一栏,店里的灯光不是特别亮,横肉颤动的瞬间带着逼仄的压迫感:“你今天要是不喝,我就让老五去照顾照顾何玲。” 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明远咬着牙,他抬起头,举起杯子:“安志哥,自从跟着你混,我一直把你当我亲哥看,今天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了,我确实要喝一杯。” 不等秦安志反应,他仰头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精刺激着喉咙,一口气冲到眼睛的位置,刺激着泪腺。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费尽心力筑造的心理舒适区被无情践踏,他的精神世界从此坍塌。 秦安志伸出手,满意地拍了拍他脸颊:“这不就得了,非得我出狠招,赶紧吃面,吃完上路。” “嗯。”周明远点了点头。 姑娘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忐忑地看着他们。 逆光笼罩着的脸上,男孩的右眼有一只触须缓缓地伸出来,又在转瞬间收了回去。 她的脊背一僵,喉咙也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事情发生的太快,仿佛走马观花的缝隙里夹杂的一张诡谲相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姑娘垂下头,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时,那个恶心的男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这时,手机响起收款的声音。 周明远缓缓划开手机屏幕,点开支付宝,余额的数字赫然又多了一百万。 这时,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信息,内容像是冰冷的毒蛇一样缠绕到他脖子上。 发送者:未知号码。 信息标题:欢迎加入‘笑面般若’。 任务:把第一个猎物装进盒子,埋到林子里。 第229章 我们还能回去吗? “9月6日晚上,磐江坨的庆柏林里突发山火,目前当地消防已接警。” 北方饺子馆,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主持人是周妙彤。 周明远坐在电视机前面,脸上带着一丝麻木的愉悦表情,一眨不眨地看着新闻画面。 画面骤然回到前天晚上。 他俯下身,歪头盯着秦安志的眼睛。 曈眸里的光泽渐渐褪去,晦涩眼球中的身影缓缓消逝,他心里没有半分恐惧和害怕,有得只是对生命脆弱的困惑和迷惘。 “明远,”何玲拿下斜挎包挂到椅背上,挤到他边上,“你的画卖了两百万?” “没有那么多,扣了20的税。”周明远平静地说。 ‘卖画’这件事他没撒谎。 回到义城后,周妙彤来找他了。 他们一起去了服务中心,以拍卖行的名义开了增值税发票,当他看着那张发票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买画? 还是买命? 不管买什么,两百万已经成了合法收入。 至于秦安志,一个外地小混混,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惦念。 回到家时,周明远忽然问:“笑面般若,是什么东西?” 周妙彤已经走到门口,她回过身看着周明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按照约定来拿画。” “你……”周明远扶着门框,又问一句,“你替谁来取画?” 见周妙彤不吭声,他追问:“你背后的金主?” “我走了。”周妙彤垂了垂眼睫,“爸妈那,我已经打过钱了,他们两个人的社保也都买齐了,老房子大概两个月后修好,你拿这个钱在义城买套房子,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他看着周妙彤的身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挤出一个字:“姐。” 眼泪如瀑布般落下,在地面打出晦涩的旋涡。 “我们还能回去吗?”他哽咽,“我们还能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吗?” 覆着记忆的昏黄画面骤然消失,他从碎片中抽回神。 “我们先买一套房子,”何玲拎起开水壶,仔细地烫过碗筷,放到他面前,“最好买到西临区,那里住着好多名人……” 周明远回过神,皱了皱眉:“那里的房子很贵,我这点钱只够首付。” “多卖几幅画不就行了,”何玲不解,“既然已经有人出高价买你的画,后续肯定还会有买家。” 周明远拿了根烟叼着,没点上,沉默着不说话。 何玲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她看出周明远的态度有点变了。 都说男人有钱就长歪心思,虽然她一直坚定周明远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但万一呢…… 周明远没心情揣摩何玲的想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偏头看向外面。 落地玻璃窗外摆着一个烤饺摊,稀稀落落的人潮里夹杂着一丝明艳的亮色,v领宽版t恤上露出纤长的脖子,她转身的一瞬间头上的亚克力发夹反射着光。 ——是李景熙。 陪她一块站着的是苏梦兰,两个人有说有笑。 肆意挥洒青春、追逐明媚阳光——这好像,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一想到自己以后很可能要被什么‘笑面般若’戴上紧箍咒,甚至继续替他们干杀人的买卖,他便觉得未来一片晦暗无光。 “这个钱暂时不能动。”周明远收回视线,“我爸妈年纪大了,我想先给他们一次性交满社保,剩下的钱,留着应急用。” 何玲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可能觉得我有点小题大做,或者有私心,但我提这个建议是为了你好,结婚总要有个稳定的家。” “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明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以后还有机会再挣钱。” “明远,”何玲咬着唇,缓缓地说,“我想,我们可能三观有点不合。” 周明远手指僵住了,他仰起头:“什、什么意思?” “我们,”何玲看着他,一双眼睛眼泪汪汪的,“——分手吧。” 学校附近的马路边。 一辆越野车缓缓地停在树荫下。 傅正卿熄了火。 不远处,李景熙和苏梦兰并肩走着,她正在吃烤饺,吃完一个饺子后喝一口豆浆。 温暖的光线打在她发上、脸上、肩膀上,包裹成一个茧状,随着她移动的步调,光影雀跃蹦跳。 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他有点不自在地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副驾驶座上的秦泽洋,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我跟女朋友分手了。” “哦。”傅正卿漫不经心地问,“这不是经常的事吗?” “这次不一样,”秦泽洋不满地说,“我本来想认真谈一次的。” “所以呢?” 秦泽洋郁闷地说:“所以没有女人要我,我就没精神,精神不好我就干不好活,干不好活就没收入,没收入就供不起精神食粮,恶性循环。” 傅正卿言简意赅:“说重点。” “我不想再担任模特的工作。” 傅正卿不为所动。 “有句老话说的好,兄弟有难一起扛,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向身边人下手吧。”秦泽洋朝即将开门进来的人偏头看过去,回过头,用无辜的眼神盯着傅正卿,“比如……” “行了。”傅正卿蹙眉,“下次我去。” 秦泽洋嘿嘿笑了两声。 李景熙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觉察到车内的气氛诡异,有些诧异地问:“你们怎么了?” “下一次素描,你男朋友亲自上场。”秦泽洋得意地弹了弹舌头,抓着机会贬损,“我现在都能想到他的姿势,肯定往椅子上一靠,身子一歪,一副天塌下来跟老子没关系的欠扁样子。” 李景熙朝前面看了一眼。 正卿左手手肘搭在车门凸起的位置,前方挡风玻璃上面映射出他懒散的姿势,由于光线的原因,面容有些模糊,但从勾着的唇角能看出来,他在笑。 李景熙笑了笑:“挺好的,我肯定会好好画。” 傅正卿单手开着车子,左手伸过缝隙。 李景熙摸了摸他的手,又很快把手推过去,轻声说:“安全最重要。” 秦泽洋触景生情,苦大仇深地说:“我刚失恋,你们两个当着我面撒狗粮,不是在刺激我吗?” “你失恋了?”李景熙错愕。 “是啊。”秦泽洋顺手搭上傅正卿的肩膀,胳膊肘却被推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他诉苦的流程。 秦泽洋扶着驾驶台,偏头叫道:“卿哥,你现在怎么跟姓翟的一个德行,这么嫌弃别人的触碰。你被同化了?” “嗯,”傅正卿淡声说,“谁让脏东西不分品类呢?” 秦泽洋:“……” 车内瞬时一片哄笑。 第230章 不是唯一形态 越野车停在岗亭旁边,傅正卿按下车窗,递给值班保安一张卡片:“你好,麻烦了。” “傅先生,你好。”保安接过卡片输送入机器终端,然后递回给他,“可以了。” 厚重的金属机械大门缓缓打开,越野车朝里面行驶。 入目是一个绿意盎然的植物园,沿着中间水泥路一直往前,尽头是一栋白色建筑楼。 楼体东部位置凸出犹如宇宙舰船,行驶在由草木组成的碧蓝天空。 ‘染御义城基地研究所’,九个白色的石雕立体大字树立在草坪上,十分醒目。 他们没有往大门方向去,而是去了西侧的小门,门右侧挂着一个简陋的白底牌子,上面写着‘顾氏病毒研究所’。 进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迎接室。 室内空无一人。 房间中央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梯子,秦泽洋迈着两条大长腿先上了楼。 墙壁上还残留着牌匾拆除后的孔洞,半悬挂的人脑结构神经图半耷拉着,图纸外面装了一个玻璃框,由于图像年代久远,部分色块褪了颜色,乍一看有点粉嫩。 李景熙走到这张图前面,注视着悬浮的神经脉络,玻璃镜子里倒映出她和正卿的身影。 “大脑就像宇宙,”李景熙说,“神经脉络像极了浩瀚的星空。” 傅正卿站在她身后,凝视着神经图里的血污。 那些神经仿佛变成了细微的蜘蛛丝,随风起舞。 他没有顺着话题,反问:“熙熙,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信。”李景熙脱口回答。 “李叔叔也这么说过,我那时候才六七岁,以为他在给我讲故事。”傅正卿垂眸看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只能对我这个小孩说。” 他顿了顿,“因为对一个科学家来说,没有经过事实论证的结论,只能称之为幻想。” 李景熙垂下头。 听到关于父亲的事情,心里涌过一丝酸涩,她竭力掩藏这种情绪。 “想他了?”傅正卿问。 李景熙回过身,轻轻地点了点头:“已经习惯了,因为知道了样子,做梦能看到他的脸。”“这样也好,”傅正卿抬手捏了捏她下巴,“有个念想。” “他还说过什么吗?”李景熙问。 傅正卿垂落眼皮,沉思片刻:“他说,外星人不仅存在,而且已经到达地球,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以什么形态存在。” “他真的这么说吗?”李景熙错愕。 “是的。”傅正卿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们存在的时间不短,或许伪装成人类,或许正在潜移默化地融入我们的生活。 “莫非这就是《出口》想要输出的东西?”李景熙沉思片刻,说,“我们只能看到科幻和爱情,而那些伪装成人类的侵入者能看到第三重意思。” “侵入者?”傅正卿蹙眉,“怎么会想到用这个词?” 李景熙怔了怔。 她没仔细考虑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正卿却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傅正卿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口气也很温和:“直觉吗?” “是的,直觉。”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我总觉得他们对我们并不友善,至少大脑里有一个声音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的直觉应该没有错,”傅正卿说,“他们既然从遥远的地方来,数量自然不够多,这个时候他们只能选择和人类融合,等到数量持平,战争便可能一触即发。” “战争?”李景熙喃喃。 指尖的温度在慢慢流失。 即使生于和平年代,她对战争没有任何美好的幻想,be美学带来的冲击力足以瓦解人的内心。 犹记得追过一部连载文,完结后才知道是悲剧。 之后的一个星期,夜半梦醒,深觉痛苦。 从此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书必先看结局。 傅正卿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清冽中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是推论,事情还没定数。” ”除了这件事,我还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语气很轻松,“当时我妈不肯给我吃冰棍,李叔叔拿着一张冰棍票给我,让我去入口处的商店换,我去了以后,还真的换到了。” 研究所里没有商店。 入口处只有保安亭,父亲和保安大叔联合起来骗了正卿。 李景熙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恍惚间觉得骗人的父亲和被父亲骗着的傅正卿都很可爱,因此笑了笑。 鼻头被刮了一下。 脑袋枕在正卿的胸膛,一股生气顺着皮肤的温度渗透进来。 世界上有些关系的存在真得很玄妙。 要是回到大学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跟傅正卿有任何联系,而现在,他们却已经成了彼此很重要的依靠。 这时,二楼传来秦泽洋不可置信地大叫声。 “有没有搞错,飞的这么溜,这世道,连一条虫子的智商都能羞辱我了吗?” 两个人松开,彼此对视一眼,朝二楼走去。 翟子安、顾安和以及秦泽洋站在一块大玻璃前面,旁边24寸显示屏上,一条蓝色的线剧烈地波动着。 玻璃里面,一架无人飞机正在快速飞行,它不仅避开了空间里的障碍物,偶尔还能做几个高难度的翻转。 “65次/秒,伽马波,”记录人员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它不仅很专注,而且很兴奋。” 房间左侧位置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口连着红蓝电线,‘它’在水里游动。 才几天时间,它已经长大了很多,现在看起来有点像章鱼的触须。 “你们来了。”翟子安转过身。 他手臂上的绷带越绑越高,如今到了手肘的位置。 “翟老师,”李景熙问,“你的手很严重吗?” 傅正卿也看了过去。 “没事。”翟子安脸上有一丝难掩的疲累,他下意识地捋了捋手,“没有安和解决不了的病毒。” 顾安和看着李景熙,笑着说:“不用太担心,毒素已经快检测出来了,现在更麻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朝玻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他们的智商远高于普通人类,从郭望舒的情况推测,他们进入人体后,能消灭人类的神经系统,而后替换成新的神经系统,驱使身体行动。” 傅正卿靠到桌子旁,说:“也就是说,红皮人不是唯一形态,他们很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我们中间。” 第231章 拟态系统和无相虫 “无人飞机停下来了。”观测员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有些激动,“12次/秒,阿尔法波,他在冥想。” 中文的‘ta’读音上没有什么差别,但李景熙能感受到观测员心境的变化。 “先去会议室吧。”顾安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在一楼,中梯后面有一道双开门,进去便是一个亮堂的空间,会议室左侧有一个会客厅,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些茶点。 安硕正在里面倒茶,李景熙过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帮着他一块把杯子端过去。 “我们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无相虫。”顾安和坐到单人沙发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李景熙和傅正卿坐到长沙发上,秦泽洋跟在他们后面,坐到傅正卿旁边。 翟子安选了对面的单人沙发。 安硕往外走,转身带上门。 “无相虫的内部构造显示,他整具身体只有神经系统,没有视觉、嗅觉、味觉,至于有没有触觉,有待验证。”顾安和说,“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发达的神经系统,应该是他们星球的统治者开发出来,用作记忆储存,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无相虫类似于地球上的拟态生物。” “拟态生物?”李景熙认真听完,问,“在这个拟态系统里面,受骗者是我们人类吗?” 四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 一个侦探、一个总裁、一个医生、一个法制节目主持人,四个人里面没有一个是生物学家,所以他们只能等问题出现的时候,去问生物学方面的专家。 翟子安盯着李景熙,笑着问:“怎么说?” “我学生物课的时候背过这一段,”李景熙垂落眼睫,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受骗者是拟态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形成拟态的选择压力,受骗者大部分是拟态者的天敌。” 室内一时陷入寂静,三个男人的姿势全都固定在了某个角度,只剩下秦泽洋和李景熙面面相觑。 “怎么了?”李景熙摸了摸傅正卿的手。 翟子安下意识地捋着手腕。 “如果拟态系统符合无相虫的生态圈,”傅正卿说,“那么,即便我们这几个人,有一天已经变成了无相人,我们自己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秦泽洋‘嘶啦’了一下,双手环胸捋了捋手臂:“人的思想本来就已经够复杂了,现在还加入了一个无相族。这他妈的下去,不就颠覆了吗?” 李景熙脊背一僵。 比起一眼就能看出异常的红皮人,跟人类一样生活着的‘无相人’分布于各地,犹如侵入血液的乙肝病毒,永远无法彻底清除。 融合? 还是清除? 共生? 还是绞杀? 连最厉害的人物都未必能解决的问题,又岂能是她片刻间能想通的? 她见没人说话,提出一个建议:“能不能靠《出口》这幅画来判断?只要我们看不到第三重意思,我们就没有被无相虫侵入。” “这种方法只能用在我们这几个人身上,”翟子安蹙眉道,“真正的无相人,即便看懂了《出口》的第三层意思,他们也不会站出来。” 对于异族,所有族群总是怀有戒备心理。 “接下来的论断全部是我从心理学角度的推论,没有科学依据,”顾安和说,“无相虫能继承人类本身的记忆,又能结合自己原来的记忆,孕育出一个新的人类,他们很可能在某个时段后,性情大变。” 他顿了顿,“当然,人在经受重大挫折后,也会发生类似情况。但不同的是,被无相虫侵入的人,技能上会有突飞猛进的进展,从这一点来说,无相虫更喜欢年轻人,因为年轻人对未知的世界具有好奇心,对没有经历过的事物会产生美好的幻想,不成熟的心理状态容易被操控和引导。” “如果能继承人类本来的记忆,那是好事啊!至少他们不会伤害人类。”秦泽洋探身拿了一块芝麻糖,扔进嘴里,含糊地说,“被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想试一试的,我的潜水技能突破到海底一千米,光想想就让人激动。” 傅正卿侧头看他一眼,问:“《出口》你看到什么了?” “科幻呀。”秦泽洋一脸狡黠,“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对呀,你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吗?”李景熙错愕。 秦泽洋:“……” “人类有一个特性,爱撒谎。”傅正卿收回揶揄的视线,“只要有一半人撒谎,数量也是惊人的,坐在我们中间的,说不定也有无相人,无相人既然能继承原主的记忆,自然也会继承原主的品性。” 他顿了顿,“我现在只相信熙熙一个人。” 秦泽洋:“……” “傅总,你不愧是做生意的,”顾安和无奈地笑了笑,“角度清奇呀。” 翟子安垂眸,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我也只相信景熙,这里只有景熙不会撒谎。” “你俩真是……”秦泽洋啧了一声,“有你们这么怀疑兄弟的吗?” “如果不是你先撒谎,我们用得着互相怀疑吗?”顾安和抛过去一个嫌弃的眼神。 “我只是开个玩笑嘛。”秦泽洋嬉皮笑脸地说。 李景熙盯着桌子上的芝麻糖,视线被那一团团黑色挡住了。 她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芝麻的清香侵袭到口中的每个角落,甜腻腻的,嚼碎了后顺着喉咙往下。 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无相人在看人类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她吃芝麻糖的心情一样,会有一种麻木的喜悦感,就像她吃麻糖之前不会先悼念芝麻。 “熙熙。”正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缓缓地荡漾进她耳中,“芝麻糖就义城人爱吃,你不习惯吧?” “没有,挺好吃的。”李景熙回过神,如实说出刚才的想法,“无相人或许能和人类进行思想上的碰撞,但他们对人类死亡没有同理心,在他们眼里,肉体消亡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存在。” 傅正卿放在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你不是想增强潜水技能吗?”翟子安侧头看一眼秦泽洋,“现在还想试试吗?” 秦泽洋:“……” 他吞了一口唾沫,拿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无声地咀嚼着。 顾安和推了推眼镜,口气凝重:“这才是可怕的地方。” 第232章 你看到了 从研究所出来以后,天已经黑了。 几个人重新分配了车子,翟子安跟傅正卿的车子一块回,秦泽洋坐安硕的车走。 上车之前,翟子安抽出湿纸巾擦着。 秦泽洋正好和他们挥手告别,看到这一幕,吐出一口老血:“不就是我坐过的吗?有必要这么嫌弃吗?” “嗯,非常嫌弃。”翟子安坐进座位,扣上安全带。 秦泽洋没想到他会认真回答,愣了一下。 等车子启动了,他才后知后觉地竖了个中指:“再这么被他们pua下去,我要患上社交恐惧症了。” “泽洋,”安硕等得急了,催促一句,“赶紧上车,送完你我还要回去。” “来了来了,送我去鼎盛,”秦泽洋系好安全带,搂住安硕的肩膀,“找新目标去。” 安硕偏头看他一眼,心说这也叫社交恐惧症? 研究所外面,笔直宽敞的马路两侧种着香樟树。 空调的微风吹在脸上,李景熙垂下头,揉了揉眼睛。 有点困。 她窝在角落里,偏头看着窗外。 叶片纹丝不动,昆虫的叫声显得十分强劲有力,穿过玻璃窗的缝隙,像一条无形的河流朝耳畔袭来。 路过飞机场时,远远的,几个巨大的拱形建筑体,隐藏在暮色中给人一种幻象的错觉,但轰隆隆的声音又将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如此吵闹的环境里,她居然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被座位包裹着的惬意感觉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她站在层层包围的苍天大树之下,四周一片寂静。 夜风吹来,激起心底的寒意。 耳边充斥着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纷杂的争吵声,像极了家庭伦理剧里的扯皮剧情,无休止地激化矛盾,到结局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让人焦虑、让人烦躁。 “我没想过要杀你。”男人不断重复着,“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你……” “但你还是杀人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另外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怒斥,“你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事实上不过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不是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我这么做是逼不得已。” 虽然害怕,但她还是想过去看看,交谈的两个人是谁。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人快死时五脏六腑失去作用,血液无法控制地从五官的孔洞里流出来。 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寒意不断从腿部往上攀爬,一直到她腹部的位置,痉挛般疼痛。 一股热浪袭过来,这种感觉一个月前她体验过,每次汽车停在太阳底下暴晒过后,开门的一瞬间就能体会到这种窒息的气流感。 忽然,巨大的火舌窜到空中,把这一片土地烧的焦黑。 火光里走出来一个男人,虽然没看清楚他的脸,但他的右眼却在火焰中十分明晰,很空洞而又没什么情绪起伏。 “杨舟叔叔,是你吗?”李景熙问。 “你看到了?”男人问。 或者,更准确得说,是眼睛在问。 见鬼了,她居然和一只眼睛在交流。 李景熙缓步走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但不管她怎么走,眼睛总是和她保持一段距离。 “你杀了谁?” 短暂的静默,眼睛盯着她,瞳孔里映射出她略带惊恐的表情。 她又追问一句:“你是谁,你杀了谁?你不能随便杀人。” “是吗?”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李景熙追问。 火苗开始向四周扩散,整座山都要烧起来。 “你找不到我的,永远也找不到我,我不会让你找到。” 天空忽然传来正卿的声音:“熙熙,醒醒。” 李景熙睁开眼睛。 路灯的光线从车窗玻璃投射进来,洒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头发半散开着,刘海凌乱地挡住了额头,瞳孔在昏黄光线的映衬下更显黑黢黢的。 “怎么了?”正卿探身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 翟子安透过中间的缝隙看着她。 “做了个梦。”她翻出一根皮筋,重新扎好头发,打起精神,说,“我梦到无相人在树林里杀人了,还放火烧了林子。” 坐在前面的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翟子安率先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冯队,最近有什么地方着火,并且有可能发现了烧焦的尸体。” “有一起,”冯睿达低沉的声音传过来,“磐江坨的庆柏林突发山火,里面有一具尸体,烧得只剩下骨头了,由于没有人报警,所以不知道具体身份。” 第233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气只松爽了几天,热浪重新席卷义城。 早上是国画课。 这段时间她囫囵吞枣地看了近百幅美人图,《美女聘婷图》的原型没有找到,国画知识倒是长进不少。 正卿也让人去找了,从国内找到国外,从博物馆找到私人收藏。 大海捞针的结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回到宿舍,李景熙脑袋灰蒙蒙的,有几秒处于短路状态,她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来学校的目的。 坐了一会后,她决定做一些体力上的事情,让自己脑子清醒起来。 走进浴室,洗澡,换衣服。 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脸盆时,凌乱思绪里忽然跳出一个清晰的问题:梦里的人是李杨舟画师,被杀的人会不会是…… 当她看清楚脸的样子,这个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念头让她感到绝望。 被杀的是父亲。 画师为什么要杀死爸爸? 不,不是画师要杀爸爸,是无相人。 无相人为什么要杀死爸爸? 思路忽然在这里被中断,她盯着水盆里的衣服。 蓝色纱织布料里冒出洗衣粉的白色气泡,像极了海平面上洗涤荡漾的浪花线条。 ——是因为爸爸的全脑开发计划吗? 父亲在染御义城基地研究所里工作,如果傅叔叔跟她说得是实话,海甘村的实验父亲并没有参与。 ——难道说,爸爸的同事里面混进了无相人? 王良吉、李杨舟,他们被无相虫侵入过以后,全都处于半疯不疯的状态。 还有谁,也是疯的? 心里自动念出一个名字:傅自明——格拉斯庄园的主人,傅叔叔的弟弟。 李景熙强迫自己从意识中抽离出来,把注意力放在洗衣服上。 寝室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不一会,苏梦兰走了出来,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只手支着门框。 “好无聊啊,我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小说不好看吗?”李景熙问。 “现在的小说,都是快穿啊,无限流,系统呀,跟流水线打造出来一样,”苏梦兰叹了一口气,“看一本还好,看多了没劲,你看过吗?” “我不看这些。”李景熙拧干衣服。 “你喜欢看什么,分享一下。”苏梦兰见她洗好了,转身从杆子上拿下衣架,“让我们来一场思想上的碰撞。” “《宇宙命运》。”李景熙接过衣架。 最近的乐趣是看各类科普书籍,从各类学科到宇宙科幻,不一而足,虽然有时候看得一知半解,但比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说剧情有趣多了。 “讲什么的呀?” 李景熙把衣服挂到杆子上,很认真地解说:“探索人类文明发展和宇宙变化之间的联系,我正看到两个星系碰撞这一段,一个星系对另外一个星系撞击后,各种物质飞速在宇宙中穿梭。” “有点复杂啊。”苏梦兰挠了挠头,“感觉看了会死很多脑细胞。” “就跟脑细胞的概念差不多,星系消亡,新的星系出现,”李景熙顿了顿,继续说道,“有生命体的星球统治者预感到了星系碰撞危机,他们提前把思维塞入微生物体,借用相撞的契机,把这些微生物体送到浩瀚的宇宙,寻找适宜生存的星球。” “熙熙,”苏梦兰心虚地干笑一声,“我们还是去打一场羽毛球吧。” 李景熙看着她,问:“是我讲得太复杂了吗?所以你才不喜欢听?” “不是我不喜欢听,是我根本听不懂。”苏梦兰眨巴了一下眼睛,“我现在觉得肢体碰撞比思想碰撞来得直接,而且深刻程度不亚于星系相撞。” 李景熙被逗得笑起来:“走吧。” 义城艺术学院的地方不大,体育馆跟图书馆在同一栋。 她们换了一身运动服,从一楼大门进去,刷完学生卡走进里面的一道门。 现在是下午两点,室内运动场里有不少人。 篮球场内正在进行一场和校外人士的友谊赛,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不时爆出热烈的喝彩声。 苏梦兰扫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惊异道,“那、那是何玲的男朋友吗?怎么变化这么大?” 李景熙顺着苏梦兰的手指看过去。 周明远正好抢到了篮球,左右换手拍打着篮球,寻找‘突围’的机会。 一头黄发染回了黑色,上身着‘jd’牌半袖落肩t恤,下身配搭黑色运动裤,脚蹬一双hl牌高端运动鞋,通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但这一身下来,价格不菲。这时,周明远终于找到机会避开拦截,动作迅速地运球到篮球架附近,一个三步上篮引起了观众席上激烈的欢呼。 令人意外得是,观众席上叫得最响的人是任含秀。 “何玲她,”李景熙顿了顿,问,“她这两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请假了,听柳月珊的意思,她好像生病了吧,回家休息几天。”苏梦兰收回视线,说,“周明远也真是的,女朋友生病了,还到咱们学校来出风头,也不怕柳月珊告状。” “这可能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吧。”李景熙轻轻蹙眉,“他应该和任含秀在一起了。” “啊?”苏梦兰错愕,“不是才两天时间吗?怎么就移情别恋另寻新欢了?” 李景熙摇了摇头,她也不明白。 十几二十岁的爱情,确实应该很炽烈。 她能看出来周明远对何玲的感情很真挚,那种真挚不是金钱轻易能撼动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爱情之花凋零得也太快了吧。”苏梦兰叹息一声,“不过,你还别说,他现在和任含秀站在一块,还真有一种门当户对的那种味道。” 李景熙没有接话。 安硕跟踪过周明远。 周明远的生活可以说很单调,除了上班,剩下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家里画画,偶尔会去找兄弟喝酒聊天,但次数不多。 李景熙拿出手机,把看到的情况发给正卿,顺便把自己关于傅自明的疑问也发了过去。 这时,脑袋上面忽然传来一股凌厉的风,她迅速反应过来,推着苏梦兰躲开。 篮球落到了她们身侧,跳了几下后滚到了远处。 “对不起啊。”周明远跑到她身边,捡起篮球,“吓到没。” “没事。”李景熙摇了摇头。 周明远朝同伴们挥了挥手,大骂一句:“你们搞什么呀?怎么砸到外面去了?” “哎呀,不小心的嘛。”罪魁祸首朝李景熙她们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李景熙大度地摆了摆手。 “这家伙,换了女朋友,连说话都变得硬气了。”苏梦兰挽住李景熙的胳膊。“以前跟何玲在一块的时候,一脸憋屈样,他自称undereen一哥的时候,我都想嘲讽他几句。” 第234章 得罪人了? 听到这里,李景熙呆了两三秒。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周明远? 不是undereen,也不是周明远家里,更不是学校。 应该在更早的时候见过。 “走啦。”苏梦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得关心一下何玲?” “感情的事,外人越掺和越麻烦。”李景熙顺着苏梦兰的力道往前走,“先问问柳月珊情况再说。” “那倒也是。” 刚打了几个来回,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冲了过来:“你们谁啊?” 李景熙被吓了一跳,她停下挥拍子的动作,转头和过来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咬着下唇说:“我们是一年级新生。” 带头的男生一身宽大的衣服,原本应该看起来高大的身形被压缩了比例,每走一步,裤子上印有皇马队徽的挂饰便晃荡起来。 “我们刚去上了个厕所,这地就给你们占了。”男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口气不是很凶,但气势逼人。 李景熙心里不太舒服,但硬是抠了一下手心,努力不让脸上的表情变形。 苏梦兰收起羽毛球拍,跑到李景熙旁边,刚要开口,手臂被拉了拉。 到喉咙口的怒骂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李景熙温和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看到这里没人,所以先用了。” 男生依旧冷着一张脸。 不等对方反应,李景熙拉着苏梦兰离开。 走到门口处,苏梦兰实在忍不住,口气有些纳闷地说:“为什么要让给他们?他们有三个人,非得一块去上厕所,不会留一个人看着,我们找老师评理去。” “他们专门来找茬的。”李景熙皱了皱眉,“我们找老师只会让他们以后变本加厉。” 苏梦兰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是足球爱好者,”李景熙说,“还有,如果中途去上厕所,手里应该会有羽毛球拍,但他们手里什么也没拿。” “怎么回事啊?”苏梦兰倒抽一口冷气,“我在这无亲无故的,也没机会得罪人啊。” 李景熙摇了摇头。自从知道‘无相虫’的存在,她看很多事情便有了巨大的变化。 这应该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就好像某些热血动漫里的主角,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鬼魂’时的心情。 ——有一点害怕,又有一点兴奋。 冷门角度提供了新鲜的思路,但也会在不自觉中冒出一些毛骨悚然的想法。 比如,刚才的男生会不会是无相人,而他做这些事情,是不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他们现在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数量达到一定规模,肯定会有某一个触发点。 对人类而言,必定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事件。 可悲得是,人类本身并不团结。 但也要去努力,努力的方向,就是避免这样的祸事发生。 每一代人类总会出现那么一批人,背负着一些普通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死的时候,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亲人。 可以在心里委屈,但嘴上没什么可抱怨的。 宿舍里。 何玲把背包扔到桌子上,进了浴室。 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的缘故,身体有些发燥,脑袋也有一丝晕眩感。 她靠着墙壁缓缓地蹲下身。 透过阳台栏杆的缝隙,她看到了站在操场上的周明远。 他靠在一棵老杨树上,姿势有点散漫,周围绕着一群男生女生,有一些还是同班的同学。 大概过了一分钟,任含秀走了过来,她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仰头跟他说话。 他很配合地歪过了头,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很亲昵。 同学们发出一阵又一阵哄笑声。 何玲缓缓地垂下了头。 宿舍里面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紧接着苏梦兰和李景熙聊天的声音传过来。 何玲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宿舍。 聊天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不说话了?”何玲坐到桌子前,打开台灯,“以为我失恋了就该哭哭啼啼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没那么喜欢他。”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但他为什么非得找任含秀?他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任含秀。” 李景熙坐到椅子上,问:“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直觉告诉她:周明远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气何玲,或许是为了周妙彤?但绝对不是因为爱任含秀。 苏梦兰爬到床上,歪头看着她们,没吭声。 “他卖画手里有一百六十万,我想让他在西临区买一套房子,”何玲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妈给我准备了两百万嫁妆,我想和他一起买,本来是试探他的诚意,结果……” “他拒绝了?”李景熙接下去。 “我真的不稀罕他的钱。”何玲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抹眼睛,眼泪如雨点般落下,“以前我也提过分手,他都不会同意,这一次他却很干脆地同意了。” 她接过李景熙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他和姓任的肯定早就好上了,我真是瞎了眼。” 李景熙耐心地听她诉苦,心里却在琢磨一个问题。 周明远的画卖了两百万? 如此有风格的画能得到人赏识,李景熙打心里为他高兴。 这时,手机响起信息的声音。 f:能打电话? 李景熙站起身,抱歉道:“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何玲点了点头。 傅正卿拍了拍安硕的肩膀,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走出了酒味和腥味混杂的包间。 老五被抵在墙壁上,一张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这人是喜欢来快钱,但绝对不会干杀人越货这种事,”他梗着脖子朝外面喊,“傅总,我不是已经保证过,绝对不会去崇山区,你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傅正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淡漠地反问:“你手指甲还要吗?” 老五看到傅安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虎钳子,心里一沉,脑海里拂过‘十大酷刑’的画面,脑袋已经有了疼痛的刺激反应。 他两眼一翻,作势就要昏过去。 安硕单手提起他的肩膀,晃荡了两下,直到老五睁开眼睛,才凶神恶煞地问:“说,9月6日半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磐江坨?再不说,我就要动手了。” 老五脑袋被晃得晕了,哀嚎道:“我、我不能说啊。” 第235章 问烦了? 李景熙关上浴室的门,坐在马桶上,问:“你们在干嘛?” “找人问点话。”傅正卿深吸一口气。 “问烦了?”李景熙温暖的声音传过来。 “有一点。” 包厢里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海甘村的研究所,黑暗的世界里有很多无形的‘鬼魅’包围着他。 他想和景熙聊一会天,释放一些负面的情绪。 安硕的声音从门缝里穿透出来:“9月3日,我亲眼看到你去了一趟银行,手里提了一个大黑包,那天你拿出来的钱至少有几十万。” “那是我朋友的钱,我就帮忙取个钱。”老五嚷嚷着,“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跟踪人?我要去告你们,侵犯隐私。” 老五趁机挣脱开他的钳制,趁胜追击地叫嚷起来:“我要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看你们还敢不敢吓唬人。” 傅安硕愣了愣。 本来想用‘地痞’那一套唬住老五,结果老五却反了过来。 卫生间里的灯光打在地上,冰冷的瓷砖泛着昏黄的暖色。 李景熙垂着头。 叫嚷的声音尖锐而又破碎,很有辨识度。 她问:“这个男人,是崇山区老街里讹人那个?” “嗯,外号叫老五,真名韩阳德。”傅正卿轻轻推了一下耳机,仰头闭着眼睛,“庆柏林山火那天,他在那里出现过,而且还待了两天。” “你们怀疑他?”李景熙问。 “他跟磐江坨没有任何联系,他说是受朋友邀请去那里玩,一个纵情声色的人怎么会忽然有那种闲情雅致,”傅正卿睁开眼睛,微微眯着眼睛,“一切太过巧合。” “但他应该不是凶手。”李景熙拿过洗发水,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广告上的字。 “怎么说?”傅正卿斜靠到墙上。 如果跟前有一面镜子,他会发现自己在聊天的这个过程中,脸上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犀利的表情也慢慢退去。 他恢复了镇静安定。 现在哪怕有人举枪站在他面前,也不能激起他半丝不安和紧张。 “首先,翟老师没有通知我凶手已经找到的消息,”李景熙盯着洗发水上虚化的文字,说道,“其次,老五的钱虽然是在山火之前收到的,两者之间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联系,但实际上又没有太大联系。” 她总结一句:“我觉得这个手法很像‘笑面般若’。” 傅正卿抬了抬眼皮,黢黑的曈眸一角里闪出一丝光,唇角勾出一个笑容,话音一转,说:“一会我来学校这边,有空吗?” 李景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转了话题,说:“好,我去找吃饭的地方。” 傅正卿挂上电话,推门进包厢。 “卿哥,”安硕转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肯说。” 傅正卿点点头,走到老五面前,拉了一条椅子坐下。 老五歪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就不信他们真敢拔他指甲。 “老五,”傅正卿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你这个朋友还挺大方,你替他取了一次钱,就请你去磐江坨玩了两天。” “那是,过命的兄弟。” 傅正卿点了点头,说:“在你待着的两天里,庆柏林忽然失火了,林子里还有一具尸体。” “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嘛!”老五直起身子,“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很多啊,有人看风景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我刚从旁边经过,你们就能污蔑是我推的吗?莫名其妙。” “你举得例子挺好,”傅正卿笑着说,“可是,如果那一块地方只有你们两个人,四周又没有监控,你怎么能证明不是你推下去的呢?” 傅安硕跟着补充道:“你在庆柏林附近的民宿住了两天,现在刚好淡季,那天入住的客人只有你和一对情侣,那对情侣没有去庆柏林,而是去了附近的旅游景点。” “好吧,我承认我去过庆柏林,”老五扬眉,“但你们不能因为我去过,就给我定罪吧。” 这时,手机响起信息进入的声音。 傅正卿划开屏幕,直接点开。 秦泽洋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个老五已经花了一大半钱了,他买了一辆b机车,二十万,一根bp皮带一万,一只n牌手表,一万五,在鼎盛酒店包了一年的房间,找了个女朋友,给她换了一身行头,看她晒的东西,大概也有二十万左右……” 包厢里一片沉寂,老五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抓着裤腿,两条腿绵软到支撑不起他沉重的躯体。 傅正卿把手机放到玻璃桌上,咔哒的声响吓得老五又是一哆嗦。 “我承认,那些钱是有人打给我的,但我真的没有杀人,”老五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我那天确实有去过庆柏林,但我什么也没干,是有人叫我完成一个任务,把一个盒子埋进林子里,只要我完成任务,我就能拿到余款。” 他顿了顿,说,“我打开看过,那个盒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空盒子。” “火是你放的?”安硕厉声问。 傅正卿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不是。”老五否认,他绞尽脑汁沉思片刻,忽然拍了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除了我,还有一辆面包车,但我只看到了一点影子,没有看到具体的样子。” “有人杀人抛尸,而且还烧了林子,你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等过段时间,说不定就有死者的家属出来寻人了,事情越闹越大,从人证物证上看起来,你都最符合‘凶手’的条件。”傅正卿声音依旧柔和,“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妈的……老五在心里大骂: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 这笔钱相当于他行刑前最后的晚餐,好吃好喝一阵后,最后快乐地送他去西天。 天上果然只会掉匕首,不会掉馅饼。 “安硕,”傅正卿站起身,“走吧。” “傅总,我说,我说,”老五跳了起来,“死的人是秦安志,他是我老乡,我们俩一块来义城的,我刚才确实骗了你们,那辆面包车我看到了车牌,就是安志用来运货的面包车。” 他吞了口唾沫,“他好像喝了酒,一个人开着车子进了林子。” 第236章 合作愉快 树林的顶端射下来一道道清冽的月光,潺潺流水声音和着虫鸟啼鸣于深夜林中回荡。 沙沙沙…… 枯枝落叶被重物挤压的声音缓缓传来,树干间隙出现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 男人抬了抬头,露出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妈的,什么鬼地方。”大块头甩了甩脚上的湿泥,继续往前走,恶狠狠地骂,“如果这是个恶作剧,老五,你就给我等着吧,我回去后肯定扒你一层皮。” 大概五分钟后,他来到了一条小溪旁。 溪旁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站着一个男人。 似乎因为听到声音,男人缩了缩肩膀,他抬手抓住连衫帽的边沿旋到头顶,戴上兜帽后,双臂顺着落下的姿势自然垂落,手插进牛仔裤的裤袋里。 “你是卢永长?”他没有转身,但换了一个姿势,裤腿下露出一只干净的帆布鞋。 “你小子谁啊?”卢永长双手环胸,眯眼盯着背影,“怕自己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吗?” 潺潺溪流中,夹杂着叮咚的声响,草丛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条蛇从男人后面绕过。 卢永长惊得往后退了两步,条件反射地发出了有点尖锐的叫声:“我艹。” 男人终于转过身,月光下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具脸,他微微地歪着头,孔洞里的曈眸闪耀着孩童般好奇的光芒。 真吵。 噪音褪去的那一刻,章天总会有一种身体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疲累感,堪比小时候上学时,邱曼香雷打不动地在六七点叫他起床的痛苦经历。 “叫什么叫?”章天身体微微往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妈没教过你,晚上叫太响会招来鬼魂吗?” 卢永长愣了愣,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你小子在玩我啊?告诉我哪个学校的,要是我明天心情好,说不定会叫人把你学生证送过去,顺便通知他们来找你的尸体。” 机械音咯咯地笑起来。 “人不能太短视,否则会像鼬鼠一样死在自己的小聪明底下,”章天注视着卢永长,“就像老五一样,如果他拿到钱后不那么高调,或许能延长享福的时间,等风头过去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留着一条狗命,但是现在,他即便把所有琼浆玉露吞下去,也没办法给他‘延年益寿’。” “你在说什么呀?”卢永长有些不耐烦了,他松开双臂,双手握拳互相交握,往前走了几步,“我大晚上浪费几十块的汽油,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抱歉,我忘了,”章天直起身子,睥睨着他,“你好像没读过书。” “你敢骂我。”卢永长挥起拳头。 庞大的躯体破开空气往石块上冲,气流从身躯两侧像无形的水流般湍急散开。 章天蹬起脚,身体顺着无形的‘水流’转移到庞大躯体后面,旋转到涡流的位置跟到他后面。 卢永长扑了一个空,手臂撑住大石头,刚要抬头的瞬间,只觉得脖子一凉,后脖颈处抵着一把匕首。 “你是鬼?”卢永长嘴唇有些颤抖,身子哆嗦了一下。 “你连人都不怕,”章天弯下身,歪头看着他,“怕什么鬼啊?” “因为没见过鬼……”卢永长支着沉重的身体,这姿势有点累人,他侧过头,恰好对上面具脸,于是小心翼翼地转了话题,“你这面具也有点吓人。” “你觉得她不可爱?”章天口气凶狠,“她是慈爱孤儿院里最可爱的孩子。” “一点也……”卢永长觉察到脖子上的刺痛感,转了语气,“他是挺可爱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章天眯起眼睛。 眼前的大块头慢慢模糊起来,一个脑袋变成了两个,晃荡几下之后又变成了三个四个。 很像麦杆上绑着四五个气球,让人产生拧下来弹到空中的强烈渴望。 卢永长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地给了一个答案:“不知道,但我愿意听你说。” “我在想,这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塞进你的嘴里,能够让你叫不出来,”章天笑了笑,“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能让你闭嘴的只有你身上这件夹克。” 卢永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觉一股气血涌到大脑的位置,但想要打架的冲动一瞬间便散了。 ——脑袋还在人手里,保命要紧。“你肯定在打歪主意吧。”章天收起匕首,上了大石块,依旧背身站着,“我给你机会。” 卢永长直起身子,双臂自然垂落在两侧,咕哝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天回过身,抬手指着面具上的脸:“她叫李景熙,你应该跟她有过一面之缘。” “没有。”卢永长直接否决。 “崇山区老街,你们这群傻瓜糊了一点水泥讹诈人时,遇到了两个姑娘,她是其中一个。”章天想了想,说,“不是傻里傻气的那个,很聪明的那一个。” 卢永长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呀,就是因为她,我们才会……”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知道,”章天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语气温和,“她很聪明,很多事情只要看到一点线索,就能敏锐到察觉到背后的逻辑链,我们用过很多方法想把她笼络到我们这边来,但是没有成功。” 他叹一口气,垂下头,抬脚轻轻踢着石头上的凸起,“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卢永长不解,“我反正已经被傅总赶出了崇山区。” “你想报仇吗?”章天问。 “当然想啊,”卢永长愤懑地说:“但是,报仇也得看看我们有几斤几两吧。” 章天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保险箱,里面有很多贵重的东西,但是你打不开,你会怎么做?” “炸掉呗,或者扔到海里。”卢永长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我既然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挺好的想法。”章天点了点头。 “所以呢?”卢永长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章天俯身向前,“我们需要一个伙伴,一个不讲逻辑的伙伴,做事情最好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让人摸不到头绪,所有事情只靠冲动往前走,但就是这个冲动,可以将我们引导到一个新的目标地。” “你能说明白点吗?”卢永长挠头。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钱。”卢永长咧嘴笑。 章天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合作愉快。” 第237章 你谈过恋爱吗? 第二天。 学校小餐厅,这里不仅有独立的半私密空间,菜式也很丰富。 翟子安穿着衬衫西裤,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过凸窗可以看到旁边的大食堂,饭点时间,人群来往绵密,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 他收回视线,盯着桌子上的笔记本。 抬起手,触碰纸张的瞬间,仿佛摸到了李景熙的手指,温热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袭来,指尖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两下。 ——这是李景熙的笔记本,上面记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件。 她的字利落中透着几分秀气,黑色线条勾勒出来的文字中间用箭头连接,有好几个箭头上面打了问号。 笔记本内容: 【海甘村事件。 起因:俞阳晖的案子—?—翟老师派我去海甘村。 筹备时间:起码半年以上。 客观因素:我成为翟老师的助理。 提前预知,太过玄学—?—刻意引导,条件苛刻】 翟子安抬手支着额头。 因为最近事情比较繁杂,他早就已经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如今看着景熙的笔记,他才恍惚间记起这个问题。 他回想了一下他和景熙相识的过程,无论怎么梳理都带着一种巧合,这其中但凡有一点变数,都有可能让海甘村的计划泡汤。 至少他可以肯定一点,认识景熙以后,他并没有马上就生出让她当自己助理的心思。 这种带着侥幸的心理状态完全不符合‘笑面般若’的做事风格,倒是给人一种风风火火地想要干出一连串大事的马大哈式态度。 除非,有人时刻监视着他,并且根据他的心理状态调整计划。 难道他已经被无相虫侵入了而不自知?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立刻砰砰直跳。 听到对面有人坐下的声音,翟子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好,我是俞方茹,在学校里教素描,我在brlleofart留学的时候,认识了你嫂子宁丽文,”俞方茹拿下复古石头纹包,随意地放到长椅上,“丽文跟我说,你有洁癖?”翟子安盖上记事本,微微颔首:“有一点。” “能来公共餐厅吃饭,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翟子安点头:“这一年,心理状态有改变,没那么严重了。” 在李景熙的影响下,他慢慢地克服了心理恐惧,不会再去想象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俞方茹那双眼睛隐藏在细密的假睫毛中,专注地盯着翟子安,在她垂眸的瞬间,透露出些微的精明。 自从回国后,要找一个能匹配的男人结婚太难了,可以说比找工作还难。 从外在条件来说,翟子安不管相貌或者家庭条件都很优越,虽然有点洁癖,但还在可以容忍和接受的范围内。 总之,她挺心动。 “我经常看你的节目,很佩服你的学识,特别是关于年轻人教育那几期,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俞方茹单手托腮,笑着说,“你既然有这种实力,有没有想过去更大的电视台?咱们义城虽然还不错,到底是小地方,没什么太大的发展前途。” “我很习惯这里的生活。”翟子安如实说出心里的感受,“没有要去其他地方的打算。” 俞方茹放在裙子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曲了一下。 ——没有上进心,扣两分。 “你谈过恋爱吗?”俞方茹问。 “没有。”翟子安狐疑地扫一眼俞方茹,但很快收回视线。 “不会吧。”俞方茹有些吃惊,“你长得不错,三十岁的年纪没有谈过恋爱,别人会以为你身体或者心理有问题吧。” 翟子安沉思片刻,脑海里拂过安硕曾经说过的那番话,点头:“是有人这么说过。” “还真有啊。”俞方茹干巴巴地说。 ——可能有隐疾,扣四分。 对话暂时陷入了僵局,为了缓解心里的不适感,翟子安偏头看向窗外,扫了一眼地上的草地和杨木。 俞方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无名之火,相亲不约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心不在焉。 ——不够大方,不够专注,扣三分。 翟子安很快收回神,拿起筷子,问:“你想吃点什么?我再添几个菜。” 俞方茹瞥了一眼桌子上有些粗糙的菜式,摇了摇头:“我刚在外面吃过。” “那我先吃点。”翟子安拿起筷子,兀自吃着饭。 俞方茹点了点头,硬生生吞下冒到喉咙口的火气。 ——不懂体贴人,再扣两分。 满分十分,现在已经零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经过刚才的交谈,我觉得我们两个可能不太合适。” 翟子安放下筷子,他定定地看着俞方茹,有一瞬间的恍惚。 嫂子说让他来进行学术交流,对方会问自己很多问题,出于礼貌,他答应了嫂子,于是约在了学校的小餐厅。 “我……”俞方茹试探地问,“我是不是说的太直接了?” 翟子安笑了笑,诚恳地说:“我理解。” “丽文那边……”俞方茹欲言又止。 翟子安心平气和地说:“我会跟她去说。” “那我就放心了。”俞方茹长吁一口气,拎过背包,站起身,“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高高的椅背后那一桌,李景熙和苏梦兰相对而坐,在俞方茹起身的瞬间,两个人立刻埋下头认真吃饭。 整个相亲的过程,两个姑娘互相看着,听完了全过程,筷子一下也没动。 刚才那一幕要是在电视机里演播,隔着屏幕都有一种想把头埋进枕头的冲动。 太尴尬了! “景熙,苏同学,你们过来。”翟子安推开碗。 不一会,两个姑娘从隔壁桌过来,坐到他对面。 李景熙放下碗盘,认真地说:“翟老师,我们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嗯。”苏梦兰忙不迭地点头,“保证不会说你抠门。” 翟子安怔了怔。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这一次是真没绷住,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但他又不能真得跟她们解释,俞方茹毕竟是她们的老师,总要顾及她在学生们面前的尊严。 气氛僵持了一会。 李景熙担心地问:“翟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翟子安笑了笑,“你们先吃饭吧。” 第238章 他应该有喜欢的人 苏梦兰自责地埋下头,轻声说:“对不起,翟老师,我没有觉得你抠门,我是猜测俞老师会觉得你抠门。” 她轻声问:“你不怕她跟别人说这件事吗?” “不至于。”翟子安早就恢复了淡定从容,眼底拂过一丝笑意,“你们俞老师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分寸。” “你欣赏俞老师吗?”苏梦兰试探地问。 “她是个很优秀的老师。”翟子安很平淡地说,“教学质量很高,业务水平也很强。” 苏梦兰愣了愣。 听这话翟老师应该挺欣赏俞老师,翟老师明明这么有魅力,俞老师为什么要拒绝呢? 真是搞不懂!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李景熙无声地吃着饭。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逆着光的发丝柔软如锦缎,即使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浑身上下也会透出一丝恬淡的芬芳。 翟子安靠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腿上,左手指尖搭在记事本上。 目光越过笔记本的封面,不知不觉便停留在了李景熙身上。 眼前的光景实在让他难以想象他们陷入困境时,这些看似脆弱的东西会突然化成坚不可摧的武器。 他垂下头,拿过空碗:“我离开一会。” 李景熙仰起头,回:“哦,好。” 等翟子安离开,苏梦兰侧头问:“你怎么不安慰翟老师几句,他看起来确实被打击到了?” “翟老师确实有心事,但不是因为被俞老师拒绝。”李景熙停下吃饭的动作,“这次相亲,他应该不知情,他们的谈话,从头到尾由俞老师主导话题,翟老师虽然在配合,却有一种答非所问的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俞老师?”苏梦兰挠了挠额头,苦笑一声,“那还是因为我的话伤了他。” 李景熙摇了摇头:“应该——也不是。” “啊?”苏梦兰不解,“难道翟老师有喜欢的人?他家里人不同意,非得叫他来相亲。” 不等李景熙回话,她自己补充一句:“这剧情好狗血。” 李景熙垂下眼睫,喃喃地说:“你说的好像是对的,翟老师应该有喜欢的人了。” 翟子安回来的时候,那一桌只剩下李景熙一个人。 他没有开口询问苏梦兰的去向,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坐下,再次开始翻阅笔记本。 李景熙放下筷子,看着他。 翟老师翻到了第二页,扫了一眼后又翻到了第五页,大概五秒钟后翻到了第二十页,看上去像在胡乱地打发时间。 但李景熙知道他在干嘛。 翟老师忽略掉了细枝末节的东西,把所有事件看成了一个大的整体,从而在宏观上把握事态的进展。 他很像比赛场上观局的教练,从战队出错的地方找下去,不断揪出问题,弥补漏洞。 在27页时,翟老师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段的内容是她关于海甘村女孩的回访调查,每次翻到这里,她都会想起黑暗中那一张张毫无生机的面孔。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画面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像走马灯一样偶尔会在脑子里翻腾出来,带给她新的想法。 笔记本内容: 【无价值人群。 回访日期:8月18日。 有女孩的情绪十分低落,她跟我说人类不应该在这个世界存在,她说宁愿去死,也不愿在虚无的世界里煎熬。 还有女孩患上了心理性的眼盲,她认为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十分可怕的景象,她们分不清楚幻觉和现实。 我把女孩们的情况反馈给顾医生。 顾医生告诉我,这是环境转移后遗症。 在经历重大的环境变化以后,每个人对于‘变好’还是‘变坏’有不同的理解,在我们眼里是‘变好’的境遇,在这群女孩眼里很可能是一场‘噩梦’。 心理重建的过程中,女孩子们消极、颓靡的情绪一度影响到了心理医生。】 翟子安看完,转头看着窗外。 他眼睫微垂,眉眼间虽然覆着英气却躲藏于颓靡的躯壳中,仿佛中世纪渐趋衰弱的贵族后代。 “翟老师,你有心事?”李景熙问。 翟子安收回视线,看着她,说:“海甘村那群女孩,我偶尔也会关注,但没有像你一样特意去关注她们的心理状态。” 他顿了顿,“景熙,你认为这些女孩为什么会被判定为‘无价值人群’?” “她们会不会也被注入过无相虫,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李景熙说。 第239章 特殊人物调查组 翟子安下意识地觑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李景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衬衫内透出绷带的影子,一圈缠绕着一圈,像极了人的思维,一次一次刷新后,经历过疼痛的侵袭,重新铸造后建立起精神世界的繁荣。 整个过程中,被侵入的人必定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也就是说,她们身上很可能有一种免疫系统。”翟子安抬起头,看着她,“可以避免无相虫侵入。” 李景熙点了点头:“类似于病毒的侵入方式,无相虫的记忆残留在了她们的大脑里,黑暗的地底世界,让她们误以为自己身处于宇宙。” 她描述着脑海里的画面:“一望无垠的宇宙空间,无相虫漂浮着、等待寻找新的地方,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的记忆早已覆盖上灰蒙蒙的尘土,找不到旧时兴盛的印记。” 翟子安放在桌子上的指尖动了动。 不管景熙提出来的想法有多离谱,他好像都能毫不犹豫地接受,并且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他耐心聆听姑娘接下来的话。 “在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强大并且牢固的意志力才能不被吞噬,”李景熙轻蹙眉头,“肉体即便还在,内里早就溃败不堪,这些伤痕只能靠时间慢慢去治愈。”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李景熙叹出一口气,抿唇浅笑,“在最近一次回访中,她们的情况明显有好转。” 这其中,正卿、顾医生、翟老师从各方面做出了很多努力,而回访和记录是她力所能及能做的事情。 从语言构造的世界里抽回神,翟子安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轻声呢喃:“所以腐烂,不仅是无相虫依存的载体,更是他们的心灵归属。” 听到这句话,李景熙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拂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餐厅里的学生陆续离开,喧哗的环境慢慢只剩下扫帚刮着地面的刷刷声。 李景熙重新把话题转回去:“翟老师,你的心事到底是什么,你没有正面回答我。” 翟子安看着她。 姑娘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未曾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被她看穿了一样。 他以前从来不会把没有确定的事情说出口,如今却有一丝想把心事说出来的冲动。 “我和你认识是因为我哥和我嫂子,”翟子安声音很淡,“那个时间点,海甘村的计划已经开始筹备,假设我和你的相识是个巧合,那么海甘村计划会因为我这个不确定因素变得很被动,这不符合‘笑面般若’的行事风格。” 李景熙悚然一惊,但没有说话。 “我们去undereen那一次,虫子扎进我的手里,去医院的时候,又有人在水里下了无相虫,这一切自然不可能是巧合。”翟子安拧眉,“秦安志肯定知道一些事情,但现在,他被无相人杀了,而他们又弄出一个老五来替他顶罪,让我们找不到无相人的踪迹。” 李景熙握紧了手。 翟子安再次扭头看着窗外,视线掠过大食堂前面的那片空地,一直延伸向远处的围墙,隔着围墙两条街的距离,就是他们曾经去过的undereen。 “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翟子安收回视线,看着她,“因为我很可能是无相人。” 李景熙心里吊着的那一口气,在这句话后彻底泄了下来。 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残酷而又无法快速破解的困局,如果他们要把翟老师屏蔽在外,他们所有的联结很可能会崩盘。 仅凭她的意志力根本不足以抵抗无相人。 而当无相人完成他们的替换计划,新的思维方式便会侵袭人类,渐渐的,人类开始适应新的状态和生活方式。 而那个时候,人类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批人类。 就像海甘村的女孩们一样。 对无相人来说‘变好’的环境,对人类而言是‘梦魇’的延续。 即使她和正卿他们不断努力做一些事情挽回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对于人类的未来,他们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红了眼眶。 翟子安看着她。 阳光移了位置,照着她的半边身子,晕开一层淡淡的光。 姑娘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染上墨色的深潭。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紧紧地握成拳头,白皙的皮肤下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 心口被刀子剐了一下,疼的厉害。 “一定还有办法的。”李景熙轻声呢喃,“这都是猜测而已,所以肯定有办法。” “景熙,”翟子安沉声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不远处有个清洁工看过来,小声嘀咕:“这幅要哭的样子,肯定是被拒绝了。” 李景熙假装没听见,她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翟子安耐心地等她平复下情绪,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想成立一个特殊人物调查组,组员是你,正卿、秦泽洋、安硕、还有安和。” 李景熙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忽然砸到她头上,让她有点懵圈。 特殊人物调查组? 不是《特殊人物调查》吗? 翟老师口中的组员,又怎么会轻易进组,他们自己就能各自独立建立一个组织。 “我不明白。”李景熙问,“特殊人物调查,不是节目吗?” 翟子安想了想,说:“去年,义城发生了好几件很奇怪的案子,犯案的手法极其高明,不管警方用什么办法都找不到证据,于是老冯便找到了我,而我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猖狂下去。”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们知道了全脑开发者的存在,”翟子安喉结滑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要把正卿和秦泽洋这群人为我们所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顿了顿,“庆幸得是,我们有你。” 李景熙慌忙摇头:“我也说服不了他们。” “我不是要你去说服他们。”翟子安字斟句酌,“我是要你去领导他们,我希望你能成为《特殊人物调查组》的组长。” 李景熙只觉晴朗的天空忽然生出了雷电,直接劈到了她的头顶,轰隆一声后让她直不起身子。 第240章 发出邀请 从食堂出来后,李景熙先送翟子安去电视台。 李景熙踩下脚刹,侧头看着下车的身影,叫住他:“翟老师。” 翟子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过去。 黯淡的自然光落在李景熙勾了弧度的唇角,贴了太阳膜的玻璃黑黢黢的,缓慢降落。 心脏上有一把无形的刀刃划着、抠着,抹去无数遮挡视线的黑色光雾,一笔一划地雕刻出心心念念的脸。 “还有事?”翟子安问。 李景熙探过身子,从下至上看着他:“刚才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些天发生过的事情,我觉得你不是无相人。” “我这么说,是出于确保万无一失的态度,免得你们过于信任我,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翟子安笑了起来,“下次开车专心点,这条路的车流高峰期不比国道差。” “我心里有数。”李景熙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想表达的是,你不要把自己排除在‘调查组’外面,我们都需要你。” 翟子安没有说话,他出神地盯着李景熙,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看透一样。 这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时,畏惧和怯懦的感觉便格外突出,有几次他甚至陷入了孤苦无依难以自持的状态。 这个状况贴合了李景熙的猜测,即使毒素消减,无相虫残留在他体内的意识也会缓慢掠夺大脑的生气。 看着李景熙的笑容,他心里被什么东西阻隔着的寂寥感觉忽然被冲破了,虽说痛苦,似乎也没有到举步维艰的程度。 一切都是杞人忧天罢了。 “是不是我说多了?”李景熙轻声问。 “没有,”翟子安回过神,喟叹一句,“最近精神不太好,听你一说,我确实应该融入年轻人的世界。” “8月12日国际青年节那天,你还让我们聚餐了,”李景熙弯着眉眼,“你当时说你离四十还远着呢,还说世界属于我们青年人。” 翟子安被逗笑了:“我随口一说而已。” “那我可是当真了,”李景熙笑了笑,她直起身子,重新扣上安全带,朝他挥了挥手:“调查组的事情,我会努力。” 翟子安目送着车子离开,转过身。 他有一瞬间感觉恢复到了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年轻,精力过人。 ——或许,是时候放松心情去打一场球,或者找个时间跟傅正卿比一比枪法。 回家后,李景熙坐在客厅小沙发上铺的地毯前,发呆了半个小时。 脑子里一片混乱,伤心、迷惘、混沌,各种不良情绪冲击着大脑,让她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开始思考。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按照翟老师的步骤翻阅着,希望从中找出他会说自己是‘无相人’的逻辑链。 第二页,第五页,第二十页……这三页里面记录的是出国录节目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比如,游轮上忽然出现‘王良吉’;再比如,她的手被踩后,她和海瑶去医院;还有,格拉斯庄园里的小花园看到了傅自明和翟叔叔…… 她直觉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被自己忽略的,而正是这一点才是真正让翟老师认定自己是无相人的理由。 下午四点,傅正卿下班回家,从车上下来时,他的手里拿着一些零碎物品——钥匙、手机等。 他迈步上楼,纯色灰t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飘起。 景熙给他发了信息,他便提前回来了。 他在景熙身边坐下时,她正拿着一本笔记本看着,一张脸绷的紧紧的,难得的十分严肃。 “出问题了?”傅正卿放下物品,偏头扫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的内容。 李景熙点了点头:“翟老师看完我的笔记本后,忽然怀疑自己是无相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傅正卿眉眼微垂,视线跟着翻页的动作。 室内一时之间只有书页哗啦啦的声音,以及偶尔从窗外传进来的汽车轮胎摩擦声。 “第二页:傅自明。第五页:翟老师的爸爸。第二十页:翟老师的哥哥。”傅正卿念出重要内容,继续说道,“子安哥的哥哥叫翟文光,大学在国留学,毕业后在国外做生意,虽然不常见面,听他的意思,他们兄弟俩感情不错。” 他给了个结论,“这应该就是理由了。” 李景熙怔了怔,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几乎轻地听不到:“把翟文光代入我哥的话,我也会选择翟老师的做法,宁愿认定自己是无相人,也不愿意去怀疑他们。” 她喃喃地低吟一句:“现实总是残酷到让人不忍心去揭开真相。” 傅正卿侧头盯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有些肃穆。 记忆里,他很少看到她会有这样的表情,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的开心或者难过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心情,所有变数都让他会在某一刻变得措手不及。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上碰了碰,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 她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紧紧地抱住他。 傅正卿到底是个‘气血旺盛’的年轻人,电光火石间心火焚烧,灼的他七窍生烟,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持住了‘柳下惠’的形象。 “真相未必是我们想的这样,”傅正卿松开她,起身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一大口后,重新坐回她身边,“这些偶然事件中肯定隐藏着一条必然的法则,他们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完全按照预定好的计划行进,他们会根据现实情况变动步骤。” “还有一点,”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景熙一眼:“他们能把那么多琐碎的事物联结成一个整体,可能本身就没有从现实世界中获取信息。” 李景熙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皮。 她经常能在瞬间进入到某一个虚幻的世界,这种现象本身就已经脱离了现实。 “你只要看到类似的环境,就能进入幻象的世界,”傅正卿顿了顿,“说不定是你和无相虫在思维的世界里互相沟通造成的结果。”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让李景熙的心里非常不安。 她和正卿四目相对,轻声说:“所以,他们能知道一切,是因为我,对吗?” “一时半会讨论不出结果,”傅正卿扬了扬眉,忽然转了话题,“子安哥说你有事跟我们宣布。” 他的口气有些不正经,“到底什么样的大事,需要这么正式?” “想邀请你们参加一个……”李景熙欲言又止。 “什么?”傅正卿追问。 李景熙言简意赅:“文学社。” 傅正卿稍愣,良久,才无奈地笑了笑。 第241章 我们没法置身事外 第二天,星期六。 顶楼小花园凉亭下,木桌子上摆着各种零食干果,桌子周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李景熙走出楼梯,朝鱼池附近走过去。 安硕从冰箱里取出两个玻璃壶的饮料放到料理台上,又从洗涤槽边的钩子上取下一把刀子摆到案台上,然后拿过水果篮子。 “我来帮你。”李景熙走到他身边。 “不用,这里的东西太杂,你不知道放在哪里。”安硕笑了笑,“海瑶每次上来借地方,清洗以后都会把东西打乱,我也是习惯了一段时间,才能分辨每样东西的位置。” 李景熙回想了一下海瑶在厨房里做菜时混乱的样子,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会跟她说一下。” “我不是怪她的意思。”安硕打开旁边的水龙头,把装了葡萄的水果篮子放下去,“我常年和这些杂事打交道,已经习惯把这些东西看成我生活里的一部分,如果让我像她一样去上班,那会让我感觉比上断头台还难受。” 听到这里,李景熙怔了怔。 人和人相处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秩序和规范,海瑶越矩了,而她待会的请求很可能也会触探到安硕的舒适圈。 “我来洗吧。”李景熙说。 “好吧。”安硕关上水龙头,“抽屉里有一把黑柄小剪刀,把葡萄连梗剪下来。” 李景熙拉开抽屉,拿出剪刀,剪着葡萄梗,无声地琢磨着。 安硕性格随和、事事看得很开,也喜欢沉浸于自己喜好的事物中。 看似最容易让他加入调查组,实则很难,困难程度甚至不亚于对猛兽的寻衅挑战。 翟老师跟她说过:正卿聪明,旁敲侧击他就能意会;秦泽洋贪玩,她用物质条件诱惑可以拿下;顾医生重情,打感情牌能被说动。 唯独安硕,她需要认认真真地组织语言去说服。 安硕朝她看了一眼。 姑娘垂着眼睫,眉眼微蹙,指尖抓着滚圆的葡萄,锋利的刀尖划过葡萄梗,瞬间剪断扔进旁边的金边玻璃碗中。 李景熙觉察到视线,侧头看着他,问:“那如果不是上班,而是让你参加一些团体活动,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很烦的事情吗?” “我陪卿哥上大学那会,参加过文学社,”安硕把洗好的荔枝肉放到案台上,拿起刀子划开果肉,取出里面的果核,顺手把果肉扔进另外一个玻璃碗中,“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每天就是跟着他们一块写写东西,然后去图书馆摘抄一些优美的句子。” 他停下了动作,眉眼中忽然漾出一丝笑意,“我发表的第一个作品是一道菜谱,其中还加入了一点自己的心得感受。” “还记得具体内容吗?”李景熙问。 “关于美食文化的,现在想起来,内容矫情的很。”安硕失声笑起来,“我一口气买下了十本书,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都被我翻烂了。” “我看了你的两本美食书,结尾的部分,你说不会再写了,”李景熙把剪好的葡萄放到水池里,侧头问,“你为什么不坚持下去?” “一顿饭而已,哪那么挑剔,就像传统文学一样,在快餐文化地逼迫下慢慢消亡,”安硕垂着头,继续挑果核,“现在,已经没有文人,只有写手,什么社团之类的,除了用来吹牛打屁,没什么实在的用处。” 李景熙打开水龙头,搅动着葡萄,视线却落在前面的花台上。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花朵左摇右摆,悄无声息地带走一缕芬芳。 仿佛历史巨轮底下,人人为之奔忙而连轴转着的生命,奔着、跑着,去往远方,最终散落于某个不知姓名的角落。 “漏勺放哪去了?”安硕翻了翻,“哦,在这个抽屉,我觉得你今天挺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嗯,”李景熙回过神,关上水龙头,“安硕,你还记得我们在船上遇到的红皮人吗?” “当然记得。”安硕感叹一句,“人类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如果他们出现在城市里,肯定会造成很大的混乱。” “上次我们去研究所,顾医生发现了一种可以控制人思维的新生命,叫‘无相虫’。”李景熙偏头看他一眼,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问,“正卿有跟你说过吗?” “卿哥不会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情,”安硕平淡地说,“因为那跟我负责的东西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他陷入危险的时候,我要跳出来保护他,当然,这条对你也有效。” “那要是组建一个团队,专门去追查红皮人的话,你会加入吗?” “那还是不要了吧,”安硕开始处理草莓,“我已经对社团那种东西没兴趣了,红皮人那种事情,应该交给警察处理,而不是交给我们。” “如果是警方发出了邀请,希望跟我们合作呢?”李景熙试探地问。 她握了握手,心里非常忐忑。 安硕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对上了景熙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把最后一个草莓扔进碗里,洗了洗手后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 “我不会同意,”安硕终于开口,“熙熙,我劝你也不要答应,这种事一旦揽上身,接下来会有没完没了的事情出现。” 他顿了顿,“每天都有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这个跟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李景熙停顿了一下,“我记得你书里有一篇文章,叫《嗜吃如命的国人》,你访问了很多不怎么出名的厨师,用菜谱讲述了美食在文化中承载关系,这些厨师孜孜不倦地钻研菜式,有几位厨师一辈子就研发了一两道菜,过程中,即便遇到了很多困难,他们也没有放弃,因为他们最后在精神上得到的成果远高于‘菜式’的诞生。” 她郑重地说,“我们没法置身事外。” 安硕走到冰箱面前,把玻璃碗放进去后,再次陷入沉思。 他转过身,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李景熙。 蓝色真丝连衣裙宽松地耷拉在她身上,垂感极佳的下摆刚好到膝盖处,她的双颊有些红,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仿佛世上最艰巨的任务也难不倒她一样。 “我能做什么呢?”安硕忽然问。 “能做很多事情,”李景熙笑了笑,神采飞扬地说,“安硕,欢迎成为‘特殊人物调查组’的一员。” 安硕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242章 我能领导你们 心态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奇怪。 当观点藏在心里时,满脑子塞满了输出后被人认同的遐想,一旦有人真得读透后跟他分享,那种感动就会如丝般飘进心里并快速地扎根发芽。 ——李景熙认真对待的态度,才是软化他内心的关键。 这时,楼梯口传进来凌乱的脚步声,秦泽洋、顾安和以及傅正卿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景熙擦干净手:“我先把水果端过去。” 门口率先出现一道灰白的影子,秦泽洋上身灰白拼色t恤,一只手插在工装裤里,另外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太阳穴位置虚虚点了一下:“hey,景熙,hey,bro。” 顾安和白衬衫西裤,快走几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熙熙面前,收起你这幅花花公子的作派。” “正主都没开口,你干嘛越俎代庖?”秦泽洋歪头盯着顾安和,不正经地说,“我还以为只要卿哥进了调查组,安硕就会马上跟进,没想到还要熙熙亲自出马,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很虚,作为他兄弟,我以身士卒不行么?” 顾安和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景熙无奈地笑了笑,朝楼梯的方向看过去。 楼梯处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很像春天的那一抹新绿,从枝干的顶端涌出,最后添上盎然生机。 傅正卿上着蓝色衬衫,宽大的下摆掖进量身裁体的黑色裤子,袖子挽在半截处,悠闲地走出来。 从暗处出来的瞬间,他被光亮刺激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慢慢地朝姑娘的方向走去,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泽洋,”傅正卿说着坐下,“你的想法不错。”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秦泽洋翘起二郎腿,拿过一块雪花酥扔进嘴里。 “既然你愿意为我连命都不要,”傅正卿语带讥讽,“以后侦探事务所的费用也可以免了吧。” 秦泽洋:“……” 众人哄笑。 “泽洋,你就别挑拨我们的关系了,”傅安硕起身给他们倒上水果饮料,“只要不是我分内的事,卿哥从来不会强迫我去做,熙熙来问我,也是出于对我的尊重。” “这叫分寸感。”顾安和补充一句,“我知道你没有,所以你没法理解这种感情。” 秦泽洋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李景熙:“熙熙,这里就你最好了。” “我跟你不熟。”李景熙言简意赅。 “咱们怎么就不熟了?”秦泽洋抬手指着旁边的花台,“看看那些花,都是我跑了几十公里路从花市淘回来的,就因为你说了一句喜欢,还有鱼池里的黑鱼,也是我特地买过来,可以让安硕随时给你做酸菜鱼。” 李景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越接话,话痨越来劲,只要给泽洋一个话题的支点,一根足以撬动地球的棍子顷刻间在言语蛊惑下搭建起来,杠杆结构由此诞生。 安硕一巴掌拍在秦泽洋肩上,拆穿他:“那些不都是我买的吗?你就给我发了一个信息。” “卧槽,你不知道自己手劲,”秦泽洋呲牙咧嘴,“赶紧松开,疼死我了,一会肯定得肿。”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安硕佯怒,“谁让你多嘴。” 秦泽洋讨饶:“行行行,你好歹出了两本书,怎么还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错是认了,认的不甘不愿,还顺道把安硕损了一顿。 安硕松开手,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楼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秦泽洋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到摇篮处,跳坐到上面。 安硕跟着过去,推了他一把后走向鱼池的方向。 李景熙捧着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荡漾出甜蜜的笑容。 这群不受控制的家伙,还真的难搞啊。 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要立刻给翟老师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没法胜任组长的位置。 “他们在努力缓解你紧张的情绪。”傅正卿侧头看着她,“但好像适得其反了。” 李景熙怔了怔。 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顾医生,又看了一眼正卿:“我有些不明白,你明明比我更适合组长的位置,泽洋本来就在给你办事,安硕也是从小跟你一块长大,顾医生是你的朋友。” “秦泽洋会跟我撒谎,但不会跟你撒谎;我确实可以叫安硕做很多事情,但触碰到原则问题时,我也叫不动他;”傅正卿朝顾安和抬了抬下巴,“还有,我刚跟安和聊了聊,才知道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每天过来给你换绷带,我跟他认识几年,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李景熙顺着正卿的视线看过去:“顾医生,你会来我这里,是为了调查我哥的身份吧?” “不是,那时候我还没想起安平的事情,但我记忆里却有你的影子,当然,这也是因为你的体质太过特别。”顾安和放下杯子, “你手受伤的时候,正好是过年时间,我每天过来给你换纱布,这行为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当我看到我们这些人因为某一个想法或者一件事情经常聚集在一起时,我忽然意识到,” 他顿了顿,“这可能就是吸引力法则吧,而你是法则的执掌者。” “人一生中,总会有身心脆弱,心事淤积的一刻,”顾安和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把我们的感情、意志投射到某一个具体的事物上,而你,好像就成了我们投射的对像。” 李景熙收回视线,注视着不远处的盆栽。 鱼池的方向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安硕和秦泽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一块,两个人偶尔在打闹时发出一声痛呼和尖叫。 早上稀薄的阳光洒在这片楼顶,映出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住在这里快一年了,她惊奇的发现附近的楼顶不知不觉全种上了蔬菜或者改造成了花园。 无论如何,有改变总是一件好事。 “我能领导你们,”李景熙轻声呢喃,“对吗?” 傅正卿伸出胳膊,把她紧紧地搂在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当然。” 鱼池方向打闹的两个人忽然停了下来,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朝她这边看过来,脸上浮着笑容。 “熙熙,你可以免费,”秦泽洋挥了挥手,“但卿哥不行。” “别勾着我,”安硕推开他,“我快站不住了。” 李景熙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243章 路人甲呀 周明远下了楼,拉开黑色轿车的门。 驾驶座上的男人摘下蓝牙耳机,后视镜里露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没有回头,温和地说:“把车门关上。” 周明远曲腿坐下,关上车门。 后座的男人一直拿着手机,似乎终于看完了重要的内容,偏头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一刻,周明远只觉胃痉挛了一下,心脏也剧烈跳起来。 男人似乎根本不屑于掩饰藐视的情绪,双目如同荫翳树木下暗藏的野兽之曈,透出毒辣的微光。 “你就是傅先生?”周明远主动问。 “听任含秀说,”傅阳泽盯着他,“你想见我。” “嗯。”周明远喉咙忽然沙哑了一下,他轻咳一声,“她跟我聊天的时候一直提到你,我作为她的男朋友,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放心吧,我对爱慕虚荣的女人没兴趣,”傅阳泽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只要安心画画就行,第一幅《出口》、第二幅《茕茕孑立》、下一副是《诡域》,我会叫任含秀把图样给你,还是跟前两幅一样,不要让人看出跟原画是同一副。” “我最近有点画不出来,”周明远停顿了一下,“有好几次画了一半,忽然就没了意识,等回过神,图纸上被我画了一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 今年五月份时,他在网上偶然看到了一张老街照片,于是打印下来开始临摹,画着画着,他眩晕了一段时间,等回过神,街道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女人。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所以当柳月珊提出要这幅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傅阳泽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你是对女人不满意,还是对报酬不满意?或者说,你想替代任含秀站在公众面前?” “都不是,”周明远说着,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已经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我对出名没什么兴趣,钱的话够用就行。” “看来还是为了女人。”傅阳泽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知道你跟任含秀在一块之前有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明远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来之前,任含秀警告过他不要随便招惹他们。 看到章天时,他还纳闷听到的和事实不符,但是看到傅阳泽,他便意会出‘疯子’两个字的意义。 “何玲。”章天伸了个懒腰,声音有些慵懒,“我翻了关于她的资料,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敢情好。”傅阳泽眯起眼睛,“越普通越容易处理,就像秦安志一样,到现在他家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阳泽,”章天无奈地笑了笑,“没什么特别不是没人爱,我的意思是她就是个人生很顺遂的普通人,当然,除了谈恋爱这件事。” “不纠结这个,反正办事的时候干净利落就行。”傅阳泽不以为意地说,“你还记得张奇胜吗?长着蒜头鼻的那个?” “我跟他吃过一顿饭,”章天平静地说,“能力一般,不过,要让一个人消失还是绰绰有余。” 当‘秦安志’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周明远脸上早已灰白一片。 更过分得是,他们不仅知道‘秦安志’,还像讨论这顿饭要吃什么一样讨论着解决其他人的性命。 他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呐喊,或者会把拳头落在他们脸上,但他却只是静静地坐着。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聪了,因此有些狂躁地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刺痛感从耳廓传导到大脑,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 “小子,怎么不说话了?”傅阳泽偏头看他一眼。 周明远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们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谈论人命,你们到底把我们看成什么了?” 车厢里响起两兄弟嘲弄的笑声。 “路人甲呀,”傅阳泽微微勾唇,“下车以后,我甚至可能会忘记你的名字。” “你们是笑面般若?”周明远咬着牙齿问。 “嘘,”傅阳泽举起食指比了比,“如果你敢把消息泄露出去,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次蹦极的乐趣。” “你们已经……”周明远怒斥,“你们已经丧尽天良。” “谢谢夸奖,”傅阳泽笑道,“现在,请允许我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人,把重点放到你女朋友身上。” 周明远额头上暴起青筋,他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抬手拎住了傅阳泽的衬衫领口:“你们这群混蛋如果敢动她,我就是豁出这条命,都不会放过你们。” “小子,”傅阳泽淡漠地说,“你应该掏出腰上的那把匕首,然后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捅过来,这样你对付我哥的时候,还有一点胜算。” 周明远紧紧地握着拳头,嘴唇因为愤怒剧烈地颤抖。 “动手呀,”傅阳泽睥睨着他,口气不屑,“难道还要我教你?” “老子跟你们拼了。”周明远低吼一声,挥起拳头砸过去。 车子一阵晃荡。 傅阳泽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一脚揣在了他肚子上。 周明远摔进了后座和椅背的夹缝处,刚要挣扎着起来,一只黑色皮鞋已经踩在了他胸口。 “动作太慢。”傅阳泽啧了一声,“拳头软趴趴的,一点力也没有。” 在后座激烈的争吵过程中,章天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冷眼旁观。 傅阳泽弯下身,从他的裤腰那里拿出匕首,抛到了章天手里。 章天看都没看一眼,打开副驾驶座的抽屉扔进去,他回过头,看着周明远:“你来是为了你姐姐周妙彤吧?” “你们这些人渣,”周明远用颤抖的声音说,“都是你们,害了我姐。” 章天笑了笑:“你姐是成年人,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周明远眼圈一红,心里涌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绝望,他吸了吸鼻子,故意冷笑一声,嘲讽道:“我会知道我姐跟你们的关系,全是任含秀告诉我的,你们花了那么多钱捧她,却捧出了个叛徒。” 傅阳泽微微一笑,瞬息间转换成了令人胆寒的狞笑:“你以为我们会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任含秀给我们传话?” “明远,”章天看着他,笑容温和,“你可是笑面般若的一员啊,这个身份,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毕竟,连我们都不是呢。” 周明远眼睛圆睁,彻底愣住了。 第244章 他们里面有‘叛徒’ 傅阳泽收回脚,直起身子,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车厢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周明远抓住座位,挣扎着坐起身,他的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滚。”傅阳泽声音冷厉。 “事情还没有谈妥,我不会走。”周明远盯着他的侧脸,“既然我的身份很特别,那我就有跟你们谈判的筹码。” “跟我谈条件,“傅阳泽抽了抽嘴角,“你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吗?” “不就是一条命吗?”周明远无所畏惧地说,“自从经历过秦安志的事情,这条命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但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死,而且也死不了。” 章天曲起手指按着太阳穴。 太吵了。 头又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即使汽车没有动,他也觉得整个空间在剧烈地抖动。 玻璃被敲了敲,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直接掠过他看向后座:“小周,怎么了,你们刚才好像打起来了?” 周明远抬头看着房东大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叔叔,我跟朋友聊天,刚才起了一点小争执,没事的。” “没事就好。”大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 “提条件吧。”傅阳泽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味划过胸腔,把他心里的烦躁稍微压制了下去。 谈判的内容其实没什么意义,他和周明远这些人的链接只有上与下的对接命令,即使他答应了,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周明远用尽力气,哑着声音说:“你们必须保证,不许动何玲。” 傅阳泽吐出一口烟,嗤了一声:“虚无缥缈的感情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还是清醒一点吧。”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不用你管。”他冲傅阳泽大吼,“第二条,我要带我姐姐走,你们不许再使唤她,也不能逼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我不都说了,”傅阳泽偏头盯着他,蹙眉,“周妙彤是自愿的,你没耳朵的吗?” “即使是自愿也是被你们诱导的,任含秀跟我说了你们的手段,”周明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让我姐走,否则我不会再给你们画一幅画。” “‘笑面般若’到底是怎么选人的,”傅阳泽靠在椅背上,嘲讽道,“竟然选出这么一个蠢货?” “不要叫我蠢货。”周明远怒吼。 “好了,两位,”章天疲惫地说,“你们不要再吵了。” 他抽出一张便签纸,埋头写下几个字,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纸条,垂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地名:undereen。 “明天去这个地方,到西侧拐角,进去后里面有一道小门。”章天说,“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会通知那边的人接应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最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含秀,她藏不住秘密。” 周明远把便签纸塞进口袋,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车,进楼梯间时被石板绊了一跤。 章天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发生的片段像飓风一样回旋在他大脑里,他整个身体仿佛被卷到了千米的高空,摔下来的那一刻粉身碎骨。 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笑面般若’只不过是在利用他们,等计划进行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他们就会像‘俞亚芳’、‘秦安志’这些人一样,成为某条没什么感情的播报新闻的主人公。 “哥,走了,”傅阳泽探身拍了拍他肩膀,觉察到他脸上的倦容,问,“你怎么了?” “没事,回去了。”章天睁开眼睛,松开脚刹,按下一键启动按钮,将握把推到n档。 “你挂到空档了。”傅阳泽伸手开门,“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还是我来开车吧。” 两个人换了位置。 “以前我总在想,‘笑面般若’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傅阳泽将握把推到d档,“看到周明远的样子,倒是让我觉得这些人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要小瞧了他们,”章天打开椅背上面的显示屏,里面正在播放《猫和老鼠》,“他们很可能是个没有身体的怪物,躲在阴暗的角落观察我们,同时也在观察周明远。” “你想什么呢,这世上哪里来的怪物。”傅阳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好吧,就算有,等所有事情结束了,这个‘怪物’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会改变所有游戏规则,而你,将会和我一起迎接绝对权利的降临。” “那么多人的手因为‘它’粘上了鲜血,‘笑面般若’却视若无睹,你觉得我们还要跟这种‘怪物’合作吗?”章天沉思着,感觉身心有点疲惫,半晌,才说,“说不定某一天,我们就会被扔到海甘村的悬崖底下,连尸体都捞不出来。” “我们现在讨论这种问题,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傅阳泽打了右转向灯,拐到大马路上,“我跟你说过城西开发的事吧,那个案子一直被傅正卿拖着,合同改了好几次,到他那里总会被打回来,每次的理由都是‘计划不够成熟’。” “确实有这件事,”章天说,“我记得你说后来通过了啊。” “现在的情况跟上次的处境差不多,”傅阳泽挑了挑眉,“虽然我们不知道‘笑面般若’到底是什么,但从他们做的一些事情里面,我们可以觉察到自己在哪里露出了马脚,就像合同这件事,第一次被退,我认为是我的计划书不够完整;第二次被退,我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有可能露馅了,但我还要抱一丝侥幸的心理;第三次再被退,我直接把那一条给删了。” 他笑着说,“哥,主动权并不是抓在‘笑面般若’手里,而是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个周明远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了。” “这说明了什么?”章天蹙眉。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傅阳泽笑着说,“就好像我们在看一部逻辑严密的刑侦剧时,忽然跳出了一段很突兀的感情戏,剧情刻意到让我们忍不住想吐槽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章天沉思片刻,“周明远是人为设置的‘bug’。” 傅阳泽得意地笑了起来:“嗯,‘笑面般若’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厉害,他们里面也有‘叛徒’。” 第245章 傲慢与偏见 ‘湖洛’广场,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undereen。 今天是周一,天气凉了很多,银杏叶尖染上了浅显的黄色,旁边的‘爱湾湖’上掠过一阵微风,吹皱一池'秋'水。 湖边有一座安悦塔,步履蹒跚地迈过时间洪流,在塔身上残留下斑驳印痕。 李景熙仰着头。 时空转换,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景色,父亲和傅玉堂叔叔站在塔前面,两个人悠闲地散着步。 从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们聊得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 看着娇艳欲滴的花草,她仿佛闻到了那个时空的花香。 李修文和傅玉堂穿过铺满石头的小路,来到湖边的平台,驻足在栏杆前。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来看过风景了。”傅玉堂笑着说,“自从把这湖扩大以后,这里变得很漂亮。” “嗯,是挺不错的。”李修文说完,陷入了片刻的沉思,半晌,说,“对面还开了一家书店,刚好可以去买本书。” “一会我给雅甄买几本,她最近迷上了言情小说。” 李修文笑了笑。 笑容很温和,虽然是年轻的面庞,却透着父亲的慈祥。 “你进入研究所有多长时间了?”傅玉堂问。 “差不多快十年了。”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长时间。”傅玉堂侧头看着他。 “确实挺长了。”李修文倚着栏杆,“玉堂,那件事,我已经尽力了。” “我明白,我知道你努力过了,……”傅玉堂蹙眉,“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这时候的傅叔叔没有了执掌一切的气势,他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大男孩想要急切地表达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李修文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傅玉堂拇指抵着下颌,食指下半截在嘴唇上轻轻摩挲着,眼睫一抬后,说,“你要不带上亚静一起出去好好度个假,我在海良岛那边有产业,我叫他们安排一套海边的大别墅,你看怎么样?” 李修文垂下眼睫,忽然侧头盯着他,问:“那我以后还能继续做研究吗?” “当然可以。”傅玉堂殷切地说,“这只是放假而已。” “可以就行……”李修文梦呓般说。 这一句‘可以就行’,丝毫没有掩饰他心里的失落。 她知道,父亲不得不止步于自己钟爱的领域,去努力触碰一个残酷的世界。 可以想象,父亲接下来的生活会有多艰难,那种艰难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压抑和痛苦。 记忆的旋涡停止,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现实跨越时间的沟壑横在面前,眼前是他们这群来写生的学生。 李景熙垂下头,咬了咬唇,克制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你想什么呢?”苏梦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男朋友过来,有这么激动吗?” 李景熙愣了愣,和苏梦兰对视一眼后,看向前方。 傅正卿穿过小径,走到离塔十米左右距离的绿色椅子坐下。 头顶,大片的白云缓缓移动着,延展出变幻多端的造型,微风轻轻掀动白色衬衫,描摹着风的形状。 同学们小声议论着,但傅正卿根本没有去关注,他朝着李景熙的方向看着。 她穿着渐变色百褶裙,头发很自然地披在肩膀上,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搭配着身后的湖景,像极了一副色彩浓艳的油画。 傅正卿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就这么一瞬间,他那假装的浪荡和不羁瞬间荡然无存,眼神里充满了柔情和爱意。 李景熙收回视线,垂下头拿起画笔。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加上苏梦兰地指点,她的画技大有长进。 和旧时空的父亲重叠以后,她感同身受着他的悲愤,也感同身受着他的绝望,她看到了父亲的眼神从坦诚转向忧郁落寞,身形从匀称转向消瘦不堪。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从笔锋流淌成具象的线条。 俞方茹踩着时间点过来查看进程,跟点菜式地先挑了个不像样的:“你过得是有多累,放着两百平的大房子不住非得租房子,画成这样也不嫌挤。” 众人发出噗哧的笑声,但又怕自己是下一个,立刻收住了嘲弄的嘴脸。 “刚才是谁笑的?”俞方茹扫了一圈,就近逮了一个女生,“就你这水平,还有脸笑,到现在手还是白的,你这是画画呢,还是绣花,帅哥来了装淑女是吧?” 女生偷偷地瞄了一眼傅正卿,脸颊微红。 “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俞方茹气不打一处来,“全都先停了,过来看看什么叫优秀的作品,” 她踱步到柳月珊跟前,“月珊,让他们……” 话语戛然而止。 画板上只有人形,周边的景物全都虚化成了背景板,即便是门外汉也能看出来这幅画完全没有结构可言,纯粹一幅幻想作品。 俞方茹抽了抽嘴角:“听到心碎的声音了吗?” “没有。”柳月珊慌忙摇头。 “听不到是对的,”俞方茹摆了摆手,等学生们回去,低声说,“你这是要气死我,赶紧重画。” 李景熙垂着头,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喧哗声。 周遭一片寂静,整个世界只剩下安悦塔和正卿,他坐在绿椅子上,衬衫开了两颗纽扣,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仿佛在荒原上踽踽独行的人。 她想到了第二幅诡画。 人生的旅途中,每个人都在孤零零地走着,在其中或许能听到野兽的咆哮,也能遇到很多妖魔鬼怪。 “你的画?很写实,”俞方茹托着下巴,“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安悦塔是义城的地标性建筑,有着千年的历史,”李景熙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我加了厚重的感觉。” “这个塔实在没什么美感。”俞方茹笑着说,“我小时候就经常来,很不理解这么漂亮的一个地方,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这么破的塔。” “它确实有点老了,”李景熙停下画笔,看着俞方茹,“我看着它的时候,能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感悟挺多。” “比如说?”俞方茹问。 “它从古代走向现代,漫长的岁月里,用残破的身躯联结了文明。” 俞方茹怔了怔,心里百感交集。 她仰起头,看着安悦塔。 忽然想到了上个星期,回去后,她和丽文通了电话,才知道翟子安并不知道相亲的事情。 两相一对比,她咄咄逼人,而翟子安却表现了他应有的气度和风范。 家乡包容了她,她却无法宽容地看待家乡的一切,这种自以为优秀的想法,何尝又不是一种傲慢和偏见。 第246章 你就是载体 俞方茹收回神,盯着画板,难得给出了正面的评价:“构图和取景表现出了极其出色的观察能力和表达能力,绘画技巧也进步很大,能从根本上改掉以前的不良习惯,难能可贵。” “谢谢俞老师。”李景熙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俞老师,景熙是不是你亲戚啊?”何玲问。 “怎么,人口普查到我这来了。”俞方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人物的位置,“退远看。” 何玲往后退了几步,瞥了一眼后灰溜溜地回到画板前,但嘴上还在小声嘀咕:“前面两个星期,她画的那么烂,你也没骂过她。” “听过龟兔赛跑吧,”俞方茹见何玲点头,说,“兔子输了比赛,我骂了三天三夜。” “老师,能说明白点吗?” 俞方茹冷笑一声,严厉地说,“要是一会结束了,你的画还是这幅鬼样,今天下午就去画室待着吧。” 众人立刻埋下头,周遭响起一片沙沙声。 听完俞方茹的那番话,李景熙再看眼前这幅画,心里忽然有点虚。 盯着画板出了一会神,她抬起头看着正卿。 正卿轻微地落了一下眼皮,朝她看过来时,虽然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他依然还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她垂下头,执笔描线。 一个小时后,写生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成一堆,热热闹闹地商量着一会去哪里玩。 路边的银杏叶发出沙沙声,随着人潮散去,脚下的世界变成了水中孤岛, 傅正卿站起身,适应着腿部麻痹的不适感。 “梦兰,你先回去吧。”李景熙说。 “行。”苏梦兰眨巴了一下眼睛,“记得早点回来啊。” 傅正卿从缥缈中收回神,踩了两下后台阶下走。 姑娘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的时候眉眼含笑,搭配着双颊的淡粉,随着光线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进心里。 “怎么把画收起来了?”傅正卿弯身收起画架。 “我上次答应过你好好画的。”李景熙垂着头,“但我没画好。” “我看看。”傅正卿伸出手。 李景熙愣了下,看着眼前的手。 五根手指兜成了一个自然的形状,手掌上有着清晰的纹路,连接手指的位置长着四个老茧。 察觉到她的犹豫,傅正卿扬眉,又用轻松地口气催促一遍:“舍不得给我看吗?” 拉上拉链的背包重新拉开,画纸被折了四折,展开时,折痕恰好把构图分成了四个部分。 “我已经尽力了,”李景熙轻声说,“但是画的不好。” “我听到了素描老师的评价,基于你的绘画基础太过薄弱,这一次进步很大,所以她才夸了你,”傅正卿笑着问,“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李景熙点了点头,有些羞愧地说:“嗯,确实画的不好。” “我看了好几个人的作品,有些人画技很精湛,但比起你的画,我总觉得少了一点坦诚,”傅正卿摸了摸她黑乎乎的手,“小时候,我看过李杨舟叔叔的画,虽然我什么也不懂,可是每次看着他的画作时,我能感受到他的苦恼和挣扎” 李景熙心弦拨动了一下,陡然想到了父亲。 父亲和李杨舟画师一样,痴狂地追逐着理想的世界,但又痛苦地在现实世界里徘徊。 “我在你的画里看到了感情。”傅正卿嘴角勾着笑,“所以,不用妄自菲薄。” 李景熙点了点头,心里纠结的那点东西也放了下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梁安青小跑着到他们面前,跟两个人打了一声招呼。 傅正卿站起身,觑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体贴道:“重要的我先签掉,剩下的等我回公司再说。” “有一些内容需要改过,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梁安青看着他手里的画,问,“要去裱起来?” “行。”傅正卿接过文件,顺便把画递过去,“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顺道的事。”梁安青乐呵呵地说,“我刚好有朋友做这行的,速度很快。” “做好后挂在办公室吧。”傅正卿翻开文件夹,走到栏杆旁倚着。 李景熙背起背包起身,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倏得有些红。 一副清汤寡水的素描立在浓墨重彩的办公室,即使从来没去过正卿的办公室,光想想便觉得十分违和。 她走到湖边,靠在栏杆旁,偏头看着旁边的人。 正卿左手肘支在石墩上,右手翻着页,姿势中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逍遥自在,仿佛不是在看文件,而是端着饭碗吃饭。 以前也想象过他工作时的样子,如今看到,果然还是跟脑海里的画面有点差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梁安青拿着文件离开。 两个人依旧倚栏而站。 “刚才我想到了我爸和傅叔叔,”李景熙指着前面的湖,“他们就站在这个位置,两个人聊着天。” “我爸他,”傅正卿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要李叔叔离开研究所?” 自从探望过李杨舟以后,他隐约觉得有些隐藏秘密要被揭露出来,而这个秘密对傅家而言绝对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无相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傅家人不是。 李景熙怔了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是啊,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画面里没有你的身影,按照傅叔叔的脾气,他不可能告诉你这件事。” “怀疑我被无相虫侵入了?”傅正卿偏头看着她。 “不会的,你有时候会隐瞒一些事情,但从来没跟我撒过谎。”李景熙紧蹙眉头,很认真地问,“莫非,我们之间也有什么载体?” 傅正卿看着李景熙,没有一丝停顿地说:“你就是载体。” 亭台楼阁、曲折长廊、绿树花坛,所有构图里琐碎的零件陡然消失无踪,在这一片碧蓝的世界里,李景熙站在水面上,成了唯一灵动的元素。 从景熙纯净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现实中复杂丑陋的种种犹如浮云般迅速散开。 李景熙笑了起来:“因为我藏不住心事?” 正午的阳光开始灼热起来,李景熙的眸子变得更亮了,笼罩在她身上的光却依旧柔和。 “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傅正卿收回神,勾着唇角,“我想让你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247章 希望一切都是错觉 undereen西侧楼梯口。 一道身影从黑暗和光影的交接处冲出来,到楼梯中段时,脚背勾到了楼梯的凸起处,佝偻的身躯随着膝盖的碰撞半趴在上面,但很快又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上面跑。 “你没事吧?”清洁工停下扫地的动作。 周明远转过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跑。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疲惫和恐惧无法让大脑冷静下来。 如果顺着清洁工的问题回答,他说不定会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来到通往‘湖洛’广场的路口,他站在等着过街的行人中,对面的红灯信号数字慢慢地跳着,慢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三, 二, 一, 绿灯闪烁。 周明远跟着人群往前挤,人影在面前晃动,日照光线在高大建筑中穿梭,看上去没有一丝真实感。 “喂,你干嘛?” “你毛病啊,乱踩人。” “你怎么回事啊?你撞到我了……” 视线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牌坊,在这一瞬间,石雕的牌坊好像有了生命,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搅扰着更加混乱的思绪。 “对不起……”周明远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手里抱着一只宠物狗,视线落在周明远腕上。 他戴了一只'p'牌手表,‘街头领先者’系列,是最近比较热门的品牌,价格大概在五万左右。 她抬起头,确定男孩正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等他过来时忽然弯了一下身,高声尖叫起来:“你踩到我家苗苗了。” 还没等周明远反应过来,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 周明远踉跄几步,困惑地看着女人。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很快又消散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痛感而已,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等时间过去,自然会消失。 “苗苗是f国纯种贵宾,我平时都舍不得让他下地,现在脚被你踩断了,你说要怎么赔。” 周明远仰着头,视线落在女人浓妆艳抹的脸上。 絮絮叨叨的声音钻入耳膜,胃部一阵接一阵痉挛,呕吐的感觉涌到喉咙口。 有一瞬间,脑子里浮过一个恶质的念头,他想让‘妖怪’闭嘴,办法就是把‘妖怪’摁进对面的‘爱湾湖’里。 两三个行人好奇地看过来,但没有要停下来多管闲事的意思。 “你听没听到我说的话?”女人观察着他,确定他没反应,伸手扒下他手腕上的手表,“就用这块假表抵吧,亏就亏一点,至少还能用来看时间。” 周明远想要挥动胳膊,或者大声呵斥,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节奏。 “不要乱扒别人的手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周明远有一瞬间恍惚,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 野生的情绪被眼前的人撩拨开,周明远终于意识到他正身处于是现实,周遭没有尖声惊叫的妖魔鬼怪,也没有追赶不休的魑魅魍魉。 “把表还给人家,多少钱,我赔你。”何玲没有看周明远,盯着女人的脸,缓缓吐出一句嘲讽的话,“阿姨,可以吗?” “阿姨?”女人气得直打哆嗦,“你几岁,竟然叫我阿姨。” “粉抹的这么厚,不就是为了遮眼角的皱纹,”何玲嗤笑一声,“你把男人当瞎子,我可不瞎。” “你说什么。”女人手一滑,泰迪顺着她的裙子溜了下去,她慌乱地叫起来,“苗苗、我的苗苗跑了。” 小泰迪穿过人潮,狂躁地迈着四支小短腿往前跑,在快要冲进马路的时候,被一双长腿拦了下来。 李景熙蹲下身,一只手抱起泰迪,一只手摸了几下头。 泰迪温顺地耷拉下脑袋。 两个人朝周明远他们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它受惊了一下。”李景熙伸出手,笑着说,“还好没有受伤。” 女人飞快地接过宠物犬。 “哦?”何玲故意拖长了音,趁机夺回手表塞到周明远手里,“原来你是骗人的,你家苗苗的脚根本没有受伤。” 周明远定定地看着何玲,然后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拍片,怎么知道没受伤?”女人不依不饶,“我不管,你们必须给苗苗做全身检查,否则我就找到你们学校去。” 女人恶狠狠地补充一句,“我知道你是义城艺术学院的学生。 周明远皱了皱眉,握着拳头就要上前。 李景熙快步挡到他面前,笑着说:“我检查过苗苗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说了不算,必须去检查。”女人穷追不舍。 这时,傅正卿忽然走上前,以路人的身份插进他们的对话:“你好,你家的泰迪造型不错,请问是在哪家宠物店做的?” 女人烦躁地转过身,看到傅正卿的一瞬间愣了愣,声音软了下来:“就前面的‘爱宠’小店,转个弯,第二个门就是。” “谢谢,我去看看。”傅正卿温文尔雅地道谢,径直往前走。 女人见状,也顾不上搭理李景熙他们,抄近路往自己店里跑。 傅正卿腿长,看起来走的不疾不徐,转瞬间已经到了商务车边上,他忽然转了一个身,长腿一迈上了车,进去之前朝李景熙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来她真的是宠物店老板娘,这种人品,也不怕倒闭。”何玲冷哼一声,“景熙,谢谢你们。” 李景熙笑了笑:“没事。” 半个小时前,她和正卿走出牌坊时,遇到了何玲。 何玲定定地站在路口,一动也不动。 她走过去打招呼,才知道何玲在看周明远。 “我先走了。”何玲转身离开。 周明远偏头朝何玲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觉察到李景熙的视线,看了她一眼,淡淡地招呼:“我也走了,刚才的事情,谢了。” “不用谢。”李景熙没想过问其他问题。 感情的事情,外人没有掺和的余地。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泛起一股突兀的凉意,她下意识地转了个身。 人行道的路口红绿灯变换了好几次,车子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批。 被监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们或许就在刚才经过的行人中间,又或许坐在刚刚开过去的银色轿车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商务车的跑去。 ——希望一切都是错觉。 第248章 扭曲 翌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 寝室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任含秀,你有毛病吧?”柳月珊划开手机看了一眼,“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任含秀站起身,翻了一个白眼,端着脸盆往外走。 ‘砰。’ 门被甩上。 “脑子有毛病。”何玲怒斥。 柳月珊探身看了一眼床下,嗤笑:“大半夜画这些丑东西,也不怕吓到自己。” 苏梦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瞄了一眼枕头边的手表。 才四点。 她朝对面下铺看过去,看到李景熙的样子,心里有些诧异。 李景熙只轻微的抬了抬眼皮,动作细微到给人一种她根本没有睁过眼睛的错觉,跟她平时听到一点声音就起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她正准备躺下,视线忽然扫到了对面桌子上的水彩画,心里抖了两下。 “我去……这画的啥呀?”苏梦兰打了个激灵,下床跑到对面,掀开被子躲进去。 李景熙昏昏沉沉地翻了一个身,她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的剧情被吵闹的声音打断以后,她费力地动用大脑的力量修补。 这是一片死寂的世界。 她驻足片刻,环视四周。 灰沉沉的天空,漆黑的马路延伸到远处,连接着浓雾笼罩的高楼大厦。 路边停着七八辆汽车,汽车上面蒙了厚厚的灰尘,轮胎瘪出了棱角,剥落的油漆底下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 她往前走了两步。 车后瞬时传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夹缝中探出灰绿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你们好,”李景熙鼓起勇气说,“我叫李景熙。” 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从夹缝中走出来。 ‘哒、哒、哒……’ 身后传来马蹄踏着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朝她过来。 转了一下身,身体却不受大脑控制,她只能听着声音判断距离,直到一匹黑马跟她并排站在一块。 李景熙再次扭动了一下脖子,这次可以动了。 马背驮着一个男人,他一身金色的铠甲,脸上戴着金属制作的面具,缝隙处露出一丝丝下颚骨线。 男人忽然垂下头。 面具的孔洞后面是一双黑色的瞳孔,眸子里冷冰冰的,泛着幽暗的怒火。 很像恐怖电影里的缓动镜头,到某个骇人的画面时,音乐声骤然变大,吓得人直打哆嗦。 李景熙的脊背僵了一下,用力地抠了抠手心。 这只是一个梦,铠甲里面是正卿也说不定。 随着‘铠甲男有可能是正卿’这个认知被建立起来以后,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李景熙试图打开僵局。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即使有着面具的遮挡,她也能想象出男人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 “你现在去哪?”李景熙盯着他,生怕一个闪神他就会在眼前消失。 “有生命的地方。”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有语气上的平仄区分,听起来像人工智能。 “这里不就有生命吗?”李景熙脸上挂起了笑容,“我听到脚步声了,人数还不少。” “人数?”男人仰头看着天空,问,“什么是人?” 李景熙咬了一下唇,如实说道:“能用思想控制行为的智慧动物。” “是吗?”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指着汽车后面,“那些已经不能算人了,长期的精神空虚让他们变成了怪物,他们自己陷入痛苦,却妄图用自己的不幸去感染剩余的人,他们还企图用一些药物控制肉体,让人的思维变得更加尖锐,他们是病毒,是臭虫,更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男人冷笑一声,“清除,只有大量清除才是出路。” 如此尖锐的话,男人可能是现实中的人,也可能是她想象出来的,但绝对不会是正卿。 “这行不通的。”李景熙摇了摇头。 “无所谓,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必须按照心里的想法去做,否则我会觉得很痛苦,”男人笑出声,“景熙,总有一天,你能理解我的想法。” 李景熙垂下头,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她正想再问一个问题,整个世界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熙熙,醒醒。” 她倏然睁开眼睛。 眼前陡然出现一张大脸,混合着梦境中的诡谲气氛,竟然有几分夜半鬼魂趴床头的阴森感。 “吓到了。”苏梦兰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梦兰,”李景熙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我床上?” “我半夜被吓到了,所以过来挤一挤,”苏梦兰使了几个眼色,先下了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赶紧起来吧。” 李景熙朝自己桌子上的闹钟瞄了一眼,七点半,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 “不是还早吗?” 苏梦兰朝任含秀的位置努了努嘴:“趁她们不在,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半个小时后,两个姑娘收拾完毕,站在了任含秀的新作面前。 “这幅画……”任含秀倒抽一口冷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我半夜看到的时候,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要不是有你在,我差点以为到了十八层地狱。” 李景熙皱着眉头,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幅画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一条伤痕累累的鱼躺在盘子上,鳞片上挂着各种要打马赛克的‘智慧动物’残缺部位,鱼鳍处划开了口子,残留着黑色的血污。 “看一会就觉得很累。”李景熙转过头,问,“这就是所谓的暗黑风吧。” “不是,很多大画家,虽然也有阴暗的作品,但他们是用怪诞和丑来讽刺媚俗,画的内容可以直击人心。”苏梦兰直摇头,“任含秀没有人生阅历,她只模仿了一个表象,所以作品不仅仅只是暗黑,而是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 “扭曲?”李景熙落了一下眼皮,“是她的心理状态?” “嗯,任含秀开始画这个系列的时候,我就担心她会有这一天,”苏梦兰担心地说,“更可怜得是那一群跟风的同学。” 李景熙喃喃地说:“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想通过捷径达到目标,靠这种方法能够获取短期利益,但迟早都会摔下来。” “是的。”苏梦兰叹了一口气,“唉……!” 李景熙转过头,看向门外,以缓解疲劳的视神经。 成群结队的学生们夹着书籍或者画板往教学楼走,何玲和柳月珊也在其中。 何玲勾着柳月珊的手臂,热切地讨论着什么话题,笑容灿烂而又温暖。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 她又想起了梦中的声音——平静的口气阐述着争议的话题,像极了这条鲜血淋漓的鱼。 第249章 上课了 “昨天她画画到四点,我们都被她吵醒了。”苏梦兰转过身,拿起零碎物品放进挎包,“何玲跟她拌了几句嘴,她就去了卫生间,一呆就呆了一个小时,也不知道在里面干嘛。” 李景熙盖上画稿,把水笔盒子放回原位。 听到苏梦兰的话,她轻轻蹙起了眉。 脑海里忽然拂过一个画面:任含秀攥着水笔,眼睛圆睁,瞳孔泛起血丝,仿佛困兽出笼急于觅食般疯狂。 “你想什么呢?”苏梦兰碰了碰她胳膊。 “看过《闪灵》吗?”见苏梦兰点头,李景熙说,“刚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任含秀画画的状态,很像杰克在打字机面前打字的样子,有点癫狂。” 苏梦兰听得目瞪口呆,抓住她的胳膊:“我们要不找宿管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叫任含秀搬宿舍?或者跟学校反应一下,让任含秀去看看心理医生。” 李景熙摇了摇头:“任含秀的自尊心很强,不会听我们的建议。” “确实,说不定她还会觉得我们是妒忌她,”苏梦兰拍了拍头,无奈地说,“她现在是名人,要是有一点差错,我们就可能被她的粉丝追杀。” 李景熙没有说话。 她担心的不是背负罪名这件事,而是怕刺激到任含秀,从而导致任含秀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寝室里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李景熙看到屏幕上的‘翟’字,划开屏幕接了起来。 翟老师清冷的声音传出听筒:“怎么没来上课?” 瞄了一眼时钟,指针已经停留在八点三刻。 她立刻应道:“马上来。” 转过身,她和苏梦兰对视了一眼,苏梦兰眼里露出一丝羡慕。 “先去我办公室一趟。”翟子安目视着窗外,“把桌子上那一摞纸带过来。” 他攥着手机上了讲台,扫了一眼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 偌大的空间里坐满了人,联排椅子后还围了三层,最后一排的学生甚至搬来了凳子,踩在了上面。 大概过了十分钟,李景熙和苏梦兰从人群里挤进来。 人群里掀起一阵抱怨声和喧哗声,但他们很快看到了女孩们手里抱着的一大摞资料,因此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讲台上已经站着14名学生,任含秀、何玲和柳月珊也在其中。 李景熙把资料放到讲台上,小声道了一声歉。 “你们俩也站里面去。”翟子安一边说,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名牌卡片放到抽屉里。 他拿起李景熙和苏梦兰带过来的空白a4纸,在上面飞快地写着字,等写完后,把纸张分别发到他们手里,“你们16个人里面,其中8人是罪犯,8人是警察,八名罪犯中有三个人服用了麦角酸二乙基酰胺……” “翟老师,”有同学举手,“麦角酸是什么啊?” “你不会自己查吗?”有学生小声嗔怪一句。 “能让人感官、记忆产生错乱的迷幻剂,”翟子安倚在讲台旁,手臂自然撑着桌面,“八个警察里面有三个便衣,由于他们的身份属于机密,所以其他五名警察不知道便衣的身份。” 他顿了顿,“三名服用过迷幻剂的罪犯进入了幻觉的世界,他们说的话虽然是真话,但不一定是真实的;三名便衣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们说的话,全是假话,剩余十个人可以撒谎,也可以说真话。” “现在的要求是,剩下的五名罪犯要掩护三名罪犯,剩下的五名警察要找出所有罪犯,并分辨出谁服用过迷幻剂。如果警察判断错误,那么警察就要出局。” 翟子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活动时间限定为四十分钟。” 他又抬头,问底下的学生,“有听不懂的吗?可以提问。” 不少学生根据自己没听懂的部分提了一些问题,有些是关于罪责内容的,有些是关于审讯技巧的,翟子安一一巧妙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学生们依然不停地在举手,授课的知识点不知不觉已经全部讲解完毕。 翟子安放他们上了一趟卫生间,等学生们回来后,宣布:“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请大家根据自己的判断填写一下表格。”两个学生助手将一叠复印的打印纸发下去。 台上的16名学生也拿到了。 李景熙垂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16个人的角色名字,还有一些关于犯罪心理方面的问题。 比如: 【你认为谁服用过麦角酸二乙基酰胺? 听了一号的陈述,你认为他犯了什么罪?】 “开始吧。”翟子安淡淡地说。 16个人半晌没动静,大家都在琢磨着询问的对象和询问的问题。 李景熙看了大家一眼,见没有人说话,便径直走到了任含秀面前,开门见山地问:“我手里有一批货,你要吗?” 话音刚落,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你在开玩笑吧?”任含秀抬手把刘海从眼睛前面撩拨开,笑着说,“禁毒刻在我的基因里,我才不会碰这些东西。” 李景熙垂下头,当着任含秀的面,在表格里填了名字。 任含秀微微愣怔了一下。 “谢谢,我在做一个实验调查,”李景熙作势要走,又顿了一下脚步,叮嘱道,“咱们队伍里有叛徒,你要担心。” “谁?” “何玲。” “是吗?”任含秀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意有所指地说,“说不定她满脑子都在研究爱情,哪有时间研究这些。” 听到这里,何玲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景熙垂下头,填上了何玲的真实身份。 方法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她在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从任含秀的眼神里判断出她在撒谎,当她在提到何玲的时候,任含秀因为私人恩怨,便急着出卖了何玲。 翟子安垂头看着三个人递上来的表格,垂头写了一会,半晌,说:“任含秀、何玲,出局。”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好奇地问:“李景熙到底是警察还是罪犯?” “不知道。”学生纳闷地说,“不过可以确定任含秀跟何玲同时都是罪犯,或者同时都是警察。” 李景熙接过自己的表格,瞄了一眼任含秀的表格。 她略微有些愣怔,但很快收回视线。 翟老师在任含秀的表格上面加了一个问题:你认为心理咨询是一件害羞的事吗? 第250章 我想透露身份 何玲率先下了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有学生小声问她:“你是警察吗?” 在她们下台之前,翟老师要求不许暴露身份,何玲翻了翻自己的身份卡,无声地展示了一下纸张上的内容。 学生a:“还真是啊?” 学生b:“任含秀这做法不地道。” 学生a:“我早就觉得她人品有问题,学校还把她当宝贝。” 学生b:“有好处呗。” …… 西侧那一块气氛异常热烈,随着讨论的白热化,他们时不时地朝任含秀投去鄙夷的眼神。 何玲坐在他们中间,嘴角挂着冷笑。 李景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翟老师面前的任含秀。 可能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任含秀的眼睛里泛着红血丝,脸色灰白。 刚才她们一起走过去时,李景熙总觉得任含秀像一具游魂在晃荡,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人卷跑了一样。 这个时候,要是何玲稍微刺激一下…… 脑海里陡然回想起郭望舒跳舞台的场面,心脏不由得提了起来。 她垂下头,用水笔在表格上快速推动着,然后起身走到翟子安面前,认真地问:“翟老师,这个问题是这么回答的吗?” 翟子安扫了一眼纸面,上面写着一句话:任含秀一夜没睡,状态不佳。 他点了点头:“是的。” “谢谢翟老师。”李景熙微笑着道谢后,转身离开。 翟子安把表格递给任含秀,视线轻轻扫过李景熙的背影。 姑娘头发上松松垮垮地绑着一个绸缎蝴蝶结,光线照得两翼闪耀出醒目的红色。 “任含秀,”翟子安收回视线,温和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任含秀眼神里透出一丝错愕,但很快点了点头,接过表格后朝外面走去。 也许是任含秀的身份太过特殊,也许是任含秀的反应有点奇怪,教室里的气氛忽然有点僵。 直到大门再次关上,停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李景熙长叹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讲台的方向。 翟老师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按着,他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衬衫袖口跟以往一样捋到半截处。 这时,裤子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李景熙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翟老师是在给她发信息。 翟:又吵架了? 李景熙犹豫了一会,写道:拌嘴了。 对话框那边写写停停,似乎是删了写,写了删,好一会才过来一条:知道了。 翟子安把手机放下去,抬起头,制止了学生们的讨论:“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活动继续。” “翟老师,”坐在何玲旁边的男生忽然举手,“我有问题。” 翟子安言简意赅:“问吧。” 男生站起身:“任含秀跟何玲两个人都是警察,任含秀背叛了她,她这人三观有问题。” “你怎么判断出她们是警察?”翟子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何玲垂着头,拉了拉男生的衣服下摆。 “李欣欣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男生挠了挠额头,琢磨了一会,眼睛忽然一亮,“任含秀应该是撒了谎,能撒谎的是警察、便衣和五名没有服药的罪犯,既然任含秀跟何玲一起出局,那么他们只可能是警察。” 话音刚落,阶梯教室里响起一阵鼓掌声。 男生得意地转过身,朝他们施了一个抱拳礼。 “所以,你认为警察背叛同侪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翟子安眯起眼睛。 “那当然,”男生得到了同学们的鼓舞,越说越来劲:“我承认,任含秀是学校的红人,她的名声对学校有利,也对咱们学校的部分学生有利,但不能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戴上美颜滤镜看她。” 翟子安转向何玲,问:“何玲,你认同他的观点?” 何玲抬起头,扬眉说道:“我知道她不是圣人,但最起码的价值观还是要有吧。” “我也不喜欢她。”柳月珊帮腔道,“她最近老是画一些不入流的画。” “你们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她人品有问题。” 不断有学生开始附和。 李景熙握紧了笔,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卡。 她忽然站起身,朝翟子安说道:“翟老师,我想透露身份,一会的活动我就不参与了。” 翟子安偏头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李景熙走下台,展开了她的身份卡。 身份卡上的字很小,只有前面几排的学生能看到,有学生惊讶地说:“她是便衣。” “怎么可能?”何玲展开自己的身份卡,检查了一遍,展示给众人看,“我是警察啊。” “这是逻辑bug吗?”有学生笑着说,“翟老师,你判断出错了?” 翟子安倚在桌子旁,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你们再仔细看看何玲的身份。” 男生重新看了一眼何玲的纸条,终于觉察到了异样:“警察情境?” 何玲蹙眉道:“不就是警察的意思吗?” “不是,警察应该跟我一样,写得是‘警察身份’,你是服药的三人罪犯之一,这是你的幻境,你把自己想象成了警察。”李景熙捏了捏被抠疼的手心,继续说道,“我是便衣,任含秀是罪犯,所以我说的全部是谎话。” 她又用力抠了一下手心,撒谎道,“任含秀没有背叛你,她在掩护你,只是被我看出来了。”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何玲嗤了一声。 她收到纸条以后,从头到尾以为自己是个警察。 所以,当翟老师宣布她和任含秀一起出局时,她下意识地认定任含秀是警察,于是就想恶心她一顿。 对于现在的结果,心里自然有点失落。 真不明白李欣欣的立场,明明在外面帮过她,在寝室里的时候相处的也不错,怎么就帮着任含秀说话。 墙头草一个! “本来就是个模拟犯罪而已,别太当真了。”男生尴尬地笑了笑。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有学生笑道,“三观呢?正义感呢?价值观呢?” 男生一愣,很快摆了摆手:“罪犯揭露罪犯,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教室里爆出一阵哄笑。 李景熙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一个男人靠墙站着,透过人潮的缝隙往前看。 眼见着气氛转好,男人微微眯起眼睛,转身离开。 大玻璃窗外,南方植物在秋季依旧充满生机,不过转瞬间,男人隐没于一片绿色之中,消失无踪。 第251章 跨越鸿沟 咚咚!车窗被敲了两下。 李景熙边扣安全带边转头,看到苏梦兰满脸痘痘的脸,飞快地打开车门,扶起蹲在地上的人。 “怎么回事?” 苏梦兰浑身直打哆嗦:“我刚才吐了,你说要去医院,我顺道跟你一块走。” 李景熙嗅了嗅:“你吃白切鸡了?是不是过敏了?” “嗯。”苏梦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吃过药没?”李景熙打开后车门。 “吃了,效果不好。” 把苏梦兰安置到后座,李景熙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点开导航找出‘顾氏医院’。 “怎么想到去吃白切鸡?”李景熙想起苏梦兰平时吃的东西,说,“对你来说,应该有点清淡。” 话音刚落,副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颀长的身影落了座,门又被关上。 “我看翟老师经常吃,”苏梦兰两眼无神,瘫倒在后座上,拉过毛毯盖上,“我就想尝试一下,吃完才想起来鸡肉过敏。” 一股酸水涌到喉咙口,苏梦兰捂着嘴巴干呕两下。 椅子的缝隙处递过来一瓶开了盖的水,她伸手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瓶。 难受的感觉总算压了下去。 翟子安接过缝隙处递回来的瓶子,拧上盖子后放到车门载物台,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 李景熙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看着前方,专注在开车上面。 翟老师肯定知道了梦兰的心意,递水的举动是表示他对梦兰也有好感吧。 如果是的话,那也算两情相悦了。 “经常有人跟我说翟老师看起来不好亲近,我以前没有这个感觉,现在总算知道了,”苏梦兰看着车顶,脑海里萦绕着翟子安的脸,“翟老师的眼尾有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确实。”李景熙下意识地应一声。 翟子安偏头看李景熙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那个弧度很漂亮哦,”苏梦兰絮絮叨叨,“他对女生也温柔,任含秀状态不好,他还主动提出让她去休息。” “嗯。”李景熙又应。 翟子安垂落眼睫,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脊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以前就觉得他帅,现在觉得他又帅又有才。”苏梦兰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唉!搞不懂!” 李景熙一脸懵逼,问:“怎么了?” 苏梦兰没有回答,她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她看到了翟老师和俞老师。 俞老师拿着包站起身离开餐厅。 翟老师孤伶伶地坐在窗边,看起来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她们坐到翟老师对面,聊了一会后,翟老师拿着餐具起身,他的一举一动明明透着自信,但那转身时的背影总给人一种萧索的寂寥感。 那一会,她只感觉心脏周边萦绕着一股冷气,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一阵寒颤,于是草草扒拉了几口就提前离开了。 想到这里,苏梦兰有些愤懑地说:“俞老师有眼无珠,才会拒绝翟老师。” 车内一阵寂静。 “如果是我的话,答应还来不及呢。”苏梦兰忽然又说道。 翟子安语气波澜不惊:“你们年龄差距有点大。” “年龄不是问题,真爱可以跨越鸿沟,”苏梦兰激情澎湃,“如果傅总三十岁,你会嫌弃傅总年纪太大吗,反正我不会,我就是喜欢翟老师。” ——跨越鸿沟? 这番话猝不及防地扎到了翟子安的心脏,他的右手缓缓放下,手指用力抓住了坐垫,手背泛起青筋。 在他的感情世界里,漫山遍野荆棘横生,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里面奔忙穿梭。 她近在咫尺,脑海里的脸却越发模糊。 反而在夜半梦回时,那一抹明艳的身影变得无比清晰,一举手一抬足都能牵动他的心神。 “翟老师,”苏梦兰惊呼,“你怎么在这?” 一声呼唤,斗转星移。 黑雾散去,荆棘消失,时空拉回现实。 翟子安无声地收回视线。 苏梦兰倏得坐起身,拉着副驾驶座的椅背起身,探头看了副驾驶座的人一眼。 我去! 翟子安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苏同学,你也去医院?” “嗯。”苏梦兰无知无觉地应了一声,缓缓地吞了一口唾沫,躺回后座。 李景熙伸出手,打开了调频收音机。 这个时间段,f925正好播放《笑话俱乐部》。 ‘哄闹’的音效配合着主持人怪腔怪调的声音,在车里蔓延开来,掩盖着社死现场。——至少,她控制不住肌肉要笑的时候,能找一个妥帖的理由胡混过去。 顾氏医院,15楼病房,郭望舒的病房门陆续有人进出。 傅正卿站在门口,等到第六批人出来时,才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一个一脸玩味,一个一脸欣喜。 “来了?”傅阳泽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上一根烟。 “嗯。”傅正卿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郭望舒忙起身到他面前,接过红包,殷切地问道:“你怎么不跟林姨他们一块来?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半个小时前才走。” “公司有点忙,”傅正卿不动声色地扫了郭望舒一眼,“耽误了。” 半年时间的休养,郭望舒的身材变得有些圆润,点头的时候,下巴甚至凹折成了两层。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挽成发髻,举手投足给人一种富态的感觉。 跟顾安和预测的一样,她的性情变了。 如果她真得是无相人,这确实不失为观察和研究的好机会。 “怎么,余情未了啊,”傅阳泽嗤笑一声,“当着老公的面勾搭梳子,你们说,这故事离谱吗?” 郭望舒心惊了一下,垂了一下眼睫。 傅正卿的目光却纹丝不动,当她的视线撞上去时,他的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郭望舒慌忙收回视线。 她慌忙进了里间的病房,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前段时间她没什么感觉,现在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她想把体重减回结婚前的状态。 第252章 三足鼎立 “望舒,出来一下。”傅阳泽的声音传过来。 郭望舒关闭预约减肥的软件,披了一件外衣,走到隔间门口,有些意外地顿了顿脚步。 翟子安站在几子旁,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身体怎么样?” “已经康复了。”郭望舒接过红包,放进桌子上的挎包里,觉察到屋里的人有话要谈的样子,主动说道,“我出去逛逛,你们慢慢聊。” “别走远了,我叫周阿姨去陪你。”傅阳泽叮嘱一句。 郭望舒应了一声,回身关门时朝里面扫了一眼。 傅正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垂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口冒着热气,白雾蒸腾遮掩了他脸上的情绪,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愣了愣。 不知怎么的,脊背竟然涌过一丝凉意。 脑子里一晃而过一幅血腥图画,她被人五花大绑着,送到了饕餮的盘子里。 饕餮是在暗示正卿吗? ‘砰。’ 门被阖上。 窗外,冷风携带着疏疏落落的雨点撞在窗玻璃上,本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让原本明亮和愉悦的客厅里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因子。 四四方方的世界里三足鼎立,看似平静的空间里暗潮涌动,仿佛随时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翟子安拉了一条椅子坐下,看着傅阳泽,沉吟片刻后说:“我表妹的性格变化挺大。” “心宽体胖吧。”傅阳泽一只手捏着茶杯,一只手捏了捏太阳穴,打了一个哈欠,“我昨天还在武阳市出差,接到电话马上就赶回来了,她能醒过来真的太好了,对岳父岳母都有个交代。” “嫂子的状态看起来挺好,不像是刚醒的样子,”傅正卿放下杯子,抬脚架起二郎腿,右手肘支着扶手,姿势十分放松,“哥,在照顾嫂子这方面,你是不是疏忽了?” “我刚进公司,为了做出点成绩,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对老婆确实有点疏于照顾,”傅阳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曈眸里的疲倦散了一大半,“有我妈帮忙照顾,我很放心。你们也知道我妈以前一直在做看护。” 他顿了顿,口气玩味,“怎么这么关心我老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这里就我们三个人,你没必要立‘爱妻人设’。”傅正卿笑了笑,“张婶这段时间也忙,没见她照顾过她儿媳。” “是吗?”傅阳泽蹙眉。 “电视台旁边有一个瑜伽馆,”翟子安直接点了出来,“我去学校的路上,遇到过张婶好几次,她白天上瑜伽课,晚上去美容院保养,根本没时间过来。” 傅阳泽捏着杯子的手指轻轻颤动两下,打起精神应对两个人精的连番轰炸:“我没听我妈说过这件事,不过,即使我妈没来,保姆也会照顾好。” 其实,傅阳泽一点也不了解郭望舒的身体状况。 张云霞每次跟他报告情况的时候,他都听得心不在焉,儿子对老婆什么态度,婆婆对儿媳就是什么态度,一个星期后,他就再也没听到‘望舒’两个字。 按照‘笑面般若’的指示,他给郭望舒注射药物,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没兴趣知道。 万万没想到,郭望舒还能醒过来。 张云霞打电话通知他后,他连夜从武阳市赶回义城。 经过两个小时的恫吓盘问,傅阳泽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郭望舒在性格方面变了很多,她确实记得结婚这件事,却不记得他们已经举办过婚礼,更不用说跳下礼台和注射毒剂这件事。 “张婶应该是不想用琐事烦你。”翟子安突然转了话题,问,“老顾偶尔会往这边过来,有好几次看到望舒从病房里走出来,他走过去打招呼,望舒没有反应。” “哦?”傅阳泽迟疑片刻,说,“回头我问问主治医生是什么情况,我毕竟不是医生,解释不清楚医学上的反常现象。” 答案算不上妥帖,但也没什么太大疏漏的地方。 傅阳泽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两个人到底想从他这里问什么?所有信息联系起来,最多也就能看出他对郭望舒不好而已,可那又怎么样,家务事别人管不着。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傅正卿纹丝未动,视线停留在茶几中央。 几面上摆着一个竹编篮筐,筐子里散乱着各式各样的药,其中有一个盒子半敞开着,锡箔被撕开,空了一大半。 盒子上面写着‘利培酮片’。 他曲起手指,指关节轻轻摩挲着下嘴唇。 傅阳泽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解释一句:“我老婆刚吃过药,一会我叫人过来整理。” “这个药我妈吃过,”傅正卿忽然开口,“抗抑郁的。” “孩子丢了,心情郁闷很正常。”傅阳泽盯着他,嗤笑一声,说,“你妈还得过抑郁啊,我和我妈被赶出去,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也没得抑郁症。” 他以嘲讽的口气总结,“有钱人就是矫情。” 傅正卿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我一直以为服用‘利培酮’,人会变得迟钝,嫂子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不清楚。”傅阳泽抬手捏了捏眉心骨,睁着猩红的眼睛下逐客令,“你们还是去问主治医生吧,我累了,找个机会再聊吧。” “你就不怕望舒是‘笑面般若’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翟子安反问。 “原来绕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事,”傅阳泽脸色一冷,“我不是‘笑面般若’的成员,你们再怎么问我也没用。” 傅正卿和翟子安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你们以为我在撒谎?”傅阳泽有些不耐烦地说,“等我心情好一点,可以陪你们去上测谎仪。” 他为了回到傅家,借用了‘笑面般若’的力量,‘笑面般若’利用他颁布各种任务。 ——他只是中间联络人而已。 当然,他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其中一员。 ‘笑面般若’不信赖他,他也从来没想过效忠‘笑面般若’。 “这个答案……”傅正卿缓缓地说,“还真的挺让人意外。” 第253章 茶未凉,人不能走 傅阳泽觑了他一眼,打起精神应对:“老弟,你有时候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什么事情都该按照你想象的进行,但是,太过自负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孙猴子再能折腾,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都说自负的人自卑,既然你认为我是自负的人,”傅正卿无声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我面前应该不用自卑才对。” 傅阳泽彻底阴沉下脸。 自卑? 这个词精准地挑动了他的神经。 敢说他自卑的人,到现在没有一个活口。 这一刻,从小到大被傅正卿压制的愤懑倾巢而出,像沙场中一个个没有感情的赴死之人,东奔西闯地渗透到四肢百骸。 尖锐的气氛在兵刃相见中破壳而出,彻底撕下了他们‘相谈甚欢’的假象。 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杀、杀、杀。 傅正卿忽然站起身,拍了拍翟子安的肩膀:“子安哥,走吧。” 翟子安的视线和傅正卿在空中相撞,见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戒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怎么,茶还没凉,就要走了?”傅阳泽毫无预兆地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朝傅正卿泼过去。 傅正卿早有准备,闪身躲开。 翟子安快步往外走,抬手拉了拉门,蹙眉道:“外面被锁住了。” 傅正卿掏出手机,垂眸看了一眼屏幕:“没信号。” “哥,”傅阳泽勾了勾唇角,朝窗帘的方向看过去,“你准备看戏到什么时候?” 窗帘布剧烈地颤动起来,‘唰’的一声后,章天戴着面具的身影从窗台上跳下来。 半开的窗户里涌进一阵接一阵的冷风,在房间里掀起一股无形的气流。 “你下刀的时候,注意一下手法,最好能让他们,”傅阳泽看了一眼篮子里的‘利培酮’,古怪地笑了一下,“看起来更像一个狂躁症患者的杰作。” 他顿了顿,又笑,“老弟,我还得感谢你的提醒,要不是你,我不知道我老婆有精神病。” 傅正卿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起。 凉风掺杂进了一丝丝阴冷,鬼面动作犹如虚影,利刃卷着气流森森地往骨头里钻。抬起手肘朝对方的下颌骨砸去,胳膊处却传来一阵刺痛。 他偏头看了一眼,心头一颤。 灰色纯棉上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划开了破洞,手臂露出来的部位有三四道伤痕,鲜红的口子特别深,不动的时候没感觉,如今一动,疼得直打哆嗦。 翟子安回身拿起柜台上的水果篮子,朝章天扔过去。 一道虚影在他前面晃过。 白色衬衫被拉开了一个口子,一股凉意过后,刺痛感迅速传导到大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再次受了一击,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墙上。 空气中瞬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其中夹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一刀一刀慢慢来。”傅阳泽缓缓地往里间走,“让他们好好享受濒死的乐趣。” 门外长廊上,一个男人靠着墙。 他穿着黑色兜帽衫,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架着一副大框墨镜,嘴里嚼起了口香糖。 许是站得有点久了,他动了动脚,鞋子和地面相接的位置留下了湿重的脚印。 有护士推着车子经过。 “我们这来的都是名人,”护士扫了他一眼,“你没必要戴墨镜。” 男人斜觑着她,手指抓着鼻梁连接架,缓缓把眼镜拿了下来:“1508的房间,你什么也没听见。” 护士的眼珠子瞬间一片迷蒙,机械地点头道:“好,1508房间,我什么也没听见。” “走吧。”男人重新戴上墨镜。 下午两点,门诊部输液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有点凉。 李景熙去车上拿来毛毯盖到苏梦兰身上,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抬头看着电视机。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剧,男女演员穿着分辨不出朝代的戏服,台词一句接着一句,听久了有一种絮絮叨叨毫无意义的错觉。 “我要是跟翟老师解释,我那一会是被鬼魂附体了,有说服力吗?” 李景熙言简意赅:“保重。” “我就知道,我完了,”苏梦兰发出细微的哀嚎声,“以后我要是遇到翟老师,我该怎么跟他相处?” “就跟平常一样就行了。”李景熙眨了眨眼睛,“他不是难说话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取笑女生的人,我只是有点伤心,”苏梦兰难过地说,“你猜的很对,他真的有喜欢的人。” 李景熙愣了愣,安慰一句:“他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是呀,我早就该醒了。”苏梦兰兀自说着,“你刚才去停车的时候,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李景熙没接话,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他说被喜欢的那个人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苏梦兰呢喃道,“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 “这样啊。”李景熙落了一下眼睫,视线落在前方。 对面的椅子上,躺着一个眼镜盒,盖子敞着,里面是空的,像极了被遗弃的可怜虫,等待着主人或者清洁工的发现。 ——眼镜盒遇到不同身份的人,命运便会大不相同。 脑海里一晃而过车上的那一幕。 当梦兰说完那一番激情饱满的表白后,翟老师的身子有一瞬间僵住了。 这是一种震惊后产生的短暂麻痹感,她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 很多时候,她会在这种麻木的瞬间想到正卿。 翟老师想到的又是谁呢? 周妙彤?俞老师?又或许这个人根本没有出现在他们交际圈里。 她并不了解翟老师的感情历程,他或许有过女朋友,或许在某一刻产生过与人携手一生的念头。 那是他的私事,基于他们的关系,她不可能去刨根究底地问,因为不管什么样的答案之于她都没有意义。 这时,一首舒缓的古琴音响起,是她的手机铃音。 李景熙回过神,掏出手机,愣了愣。 手机正处于息屏状态,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旁边却响起一个声音:“我在输液大厅。” 听到这个声音,李景熙有一瞬间的愣怔,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郭望舒?怎么变化这么大? 不是简单的外貌转变,而是整个人的形象都被人打碎了重新塑造了一遍,气质、神情、说话方式,如果不是先听到声音,她根本不会把这个人往郭望舒身上联系。 还有,郭望舒的手机铃音怎么会跟自己是同一首? 这首古琴音乐,在听歌软件里面的下载量到现在还是个位数。 第254章 我们还没死 “哦,我马上上来。”郭望舒挂上电话,转身朝大厅外走。 李景熙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一道身影。 黄色背影在镜头中渐渐缩小,再次放大的瞬间变成了一块深黄色海绵,镜头往后退去,视野中露出了驼色的皮质材料。 她茫然地摸了摸额头,试图推动视野的范围。 画面却在这一刻停住了。 这应该是病房客厅里的沙发,正卿住院的时候,她去探望过,对那里的摆设有点印象。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个画面,正卿和翟老师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倏然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 没等苏梦兰应答,她已经疾步走出输液大厅,沿着长廊小跑着到住院部。 到电梯口时,郭望舒还在等电梯。 李景熙偏头看她一眼,犹疑着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她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郭望舒忽然开口。 “我们确实见过几次,”李景熙如实说着,“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你的婚礼上。” “原来真的有婚礼,”郭望舒好脾气地笑了笑,她不认识旁边这个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我那些亲戚全都闭口不谈婚礼的事情。” “他们是担心你的身体吧。”李景熙仰头看着数字,有些后悔提到了婚礼。 婚礼无疑是一场悲剧,亲戚们避开不谈也是怕刺激到望舒。 “或许吧,不过我身体没什么问题。”郭望舒顿了顿,“我老公跟我说已经举办过婚礼,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有婚礼的朋友。” 李景熙错愕。 郭望舒不记得婚礼这件事吗? 从各种表面的线索来推论,傅阳泽应该是‘笑面般若’里的一员,而且很可能还是非常核心的人物。 难道,这是无相虫特意为之的结果?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里有四个人,靠最里面的位置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戴着兜帽和大框墨镜,他双手插兜,嘴里嚼着口香糖,姿势很放松。 等前面三个人出去,男人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悠闲地往外走。 郭望舒率先走进电梯,抬手按下‘15’按钮。 李景熙跟着进去,靠着里面的位置站着。 电梯门缓缓关上,狭窄的方框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心脏也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气流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嘶叫声。 眼前忽然落下来一只带血的手,血污残留在灰色布料上,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地扎进手臂,血色蔓延,在挣扎中呈现四散的晕圈。 她凝视着那只手,身子忍不住颤栗起来。 在慢镜头的推动中,画面一点点露出边角,组成了一个连贯的剧情。 傅正卿斜靠在沙发侧面,右胳膊上灰色布料血迹斑斑。 翟老师躺在靠门位置的柜子旁,血水顺着刘海往下,鲜红污渍掩住了他半边脸。 “你怎么了?”郭望舒侧头看着她。 李景熙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了脸,没有说话。 虽然知道有外人在场,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如雨点般溢出来。 远处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分辨不出源头的刮擦声,是匕首碰撞骨头的声音,还是树枝划拉着车边的声音? 不管是什么,她只希望所有声音的来源都跟正卿和翟老师所受的伤害无关。 太阳穴膨胀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脑海里的画面剧烈晃荡起来,有人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我已经通知望舒,你瞅准时间给他们最后一击。” 鬼面挥起胳膊往傅正卿身上刺去,傅正卿打了一个滚躲开,但手臂却没有躲开袭击。 在匕首扎入的一瞬间,傅正卿倏地抬起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鬼面的脖子,鬼面抬手打在他胸口,抓着脖子的手却用了几分力道,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们也就这种水平而已,”傅正卿吃力地笑了起来,“躲在别人铸造的乌龟壳里,不敢探出脑袋来看世界。” “不许嘲笑我,”傅阳泽咬着牙齿,恶狠狠地朝他的脑袋踹过去。 傅正卿铆足了最后一点力气躲开,攥着‘鬼面’脖子的手松了开来。 脚重重地踹在了沙发上,傅阳泽似乎已经分不清楚眼前的是人还是沙发,歇斯底里地踹着:“让你嘲笑我,让你看不起我。” 房间里充斥着砰砰的声响,以及木头裂开的刺耳噪音。 “阳泽,”机械音叫住他,“清醒一点。” 傅阳泽偏头盯着自己从小到大憎恨的对像,嘴角疯狂地抽动着,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在那个脆弱的脑袋上再来一脚,傅正卿就死了,死亡不会是结束,而是他宏伟计划的开始。 “你动手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章天拦住他,提醒一句,“弟妹是个女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道踹人。” 傅阳泽抬手拨开他,眼神里透射出恶毒的光芒,往前迈了一步。 “怪不得,二十年前傅伯父力排众议,都要把你们赶出傅家,”翟子安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嗤笑一声,“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嫉妒心强烈的怪物,只知道折磨人为乐。” “闭嘴。”傅阳泽怒目盯着翟子安,“傅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翟子安垂着头,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杀了正卿,你就能得到傅伯父的关注吗?做梦吧,他宁愿再生一个,也要把你扫地出门。” 傅阳泽忍无可忍,转身往翟子安的方向走去。 “熙熙来了,赶紧走。”章天拉住他,“今天这事本来就在计划之外,你别节外生枝。” 听到‘熙熙’两个字,傅阳泽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算你们走运。” ‘鬼面’不再逗留,飞身跃出了窗户,傅阳泽打开门,朝安全梯的方向跑去。 画面骤然消失,电梯还没有到15层。 李景熙掏出手机给顾医生发了信息。 心快要跳出来了,楼层数字却依旧慢腾腾的,慢到让人心烦意乱。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飞快地往外跑,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注意到郭望舒的好奇而又震惊的表情。 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冷空气像尖刺一样刺激着她的喉咙。 进入病房客厅的一瞬间,她几乎站不住脚,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去,振作起精神叫道:“正卿,翟老师……” 破败的几子后面缓缓地抬起一只手,p牌手表上面残留着十分醒目的血污,手指缓缓弯曲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翟子安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勾出一个弧度,言简意赅:“我们还没死。” 第255章 还有一个人来过 走廊里,喧闹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忽轻忽重。 李景熙转身退出了客厅。 顾安和带着四名医护人员,井然有序地展开救治工作。 “这里交给专业人士处理。”顾安和检查了一下两个人身上的伤,偏头看她一眼,“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你不用太担心。” 李景熙点了点头,朝里面看进去。 破败的几子被搬开。 傅正卿仰躺在地上,他的下巴肿了,嘴角带着淤青,右臂上扎着一把匕首,衣服破口处拉开了好几道很深的口子。 翟老师的情况也很糟糕,他腹部的衬衫已经破开,血染了大半件衣服,额头上被划拉出了一道口子,鲜血已经凝结。 她脸颊绷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圈,极力克制住崩溃的情绪。 耳边传来细微的抽噎声。 李景熙转过头,对上了郭望舒惊恐的眼睛。 “对不起,”郭望舒喘息着,抬手指着傅正卿,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正卿是饕餮,我以为他要吃了我……” 声音戛然而止,郭望舒微微抿着唇,像是在经历一番强烈的内心挣扎。 李景熙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郭望舒仰起头,透过客厅的玻璃仰望天空:“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很多鬼,很多很多……我只能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混到队伍里面,我们所有‘鬼’跟着一个背影往前走,爬着陡峭的山峰,走着险要的栈道,不停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李景熙屏息凝神,在短暂的语言停顿中长出一口气,宽慰一句:“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刚才一直跟我在一起。” “在遇到你之前,”郭望舒捂住脸,“我回来过,这里站着一个男人,我跟他聊了几句。” 她停了下来。 “聊了什么?”李景熙追问。 “想不起来了,”郭望舒摇了摇头,重复呢喃着,“真的想不起来了。” 李景熙愣了愣,垂下眼睫,视线停留在长廊的地面上。 伤害翟老师和正卿的人是阳泽和章天,即便没有从翟老师和正卿这里得到任何信息之前,她依然坚定这一点。 当然,幻想画面不可能拿来当证据,所以,她连目击证人都算不上。 郭望舒为什么要跳出来承担罪责? 因为‘无相虫’预料到郭望舒已经暴露身份,所以丢出来当做牺牲的棋子吗? 说实话,在看到郭望舒之前,她一直觉得‘无相人’十分冷酷而且对人类没有同情心。 这一会儿,她的想法有了一点松动。 如果‘无相人’都是郭望舒这类人,人类根本就不用害怕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看起来不仅人畜无害,似乎还带了一种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吗? 诡画已经出来两幅,傅阳泽到底想做什么? 靠他们几人组成的‘特殊人物调查组’,确定能搞定那么强大而又睿智的对手吗? 李景熙慢慢往后退,靠在墙壁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慢慢去找,总会有应对的方法。 脑海里快速拂掠过一个画面,画面里的人穿着一身兜帽衫戴着大框墨镜。 男人缓缓摘下墨镜…… 在李景熙脑海里闪过傅阳泽的瞬间,幻象的主人正慢条斯理地走向自己的黑色轿车,他伸手掀开兜帽衫,拉开车门,摘下墨镜扔进驾驶座。 ‘哐当’。 手机掉到了地上。 背后传来一阵重压,脑袋被人摁住,半边脸贴着冰冷的车顶,傅阳泽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安硕,”傅阳泽看着漆黑的车顶,喘息了一下,“你轻点行不行?” “你这种人渣,”安硕厉声呵斥,“踹死都算便宜了。” “你伤了卿哥和姓翟的,”秦泽洋大步冲过去,嘴角抽动,“想一走了之,没那么便宜。”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人了?”傅阳泽一副受了屈辱的表情,“你们两个傻逼找错人了。” “再骂人试试,”秦泽洋挥手就是一巴掌,“你还真是胆大包天,敢在医院里动手。” “你自己也说了,这里是医院,我老婆刚醒,亲戚朋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我虽然跟我弟弟关系不怎么好,明面上还是得过的去,你们说,我有必要在我老婆的病房里动手吗?” 他顿了顿,“我又不是傻子。”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秦泽洋说,“你不就想栽赃给你老婆吗,我告诉你,没希望了,从你进安全梯那一刻,熙熙就叫我们在这里等着了,你伤人的时间段,你老婆可是在医院里闲逛,最后还是跟熙熙一块进的电梯。” 傅阳泽轻轻地垂了一下眼皮,抿紧嘴唇,用力地张开:“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敢狡辩。”安硕松开傅阳泽,挥拳打在他的侧腰。 傅阳泽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还没机会呼痛,人已经被巨大的冲力撞出去,身体顺着汽车的边沿滑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呲着牙咧着嘴。 对面两个人怒目瞪着他,大有再上来补一脚的架势。 果不其然,傅安硕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站定在他腹部的位置,抬起了脚。 完了,这一脚可不是吃素的,他估计得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安硕,”一声破了音的吼叫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动手。” 傅安硕放下脚,回过身,看着安全梯的方向。 李景熙扶着膝盖,休息了两三秒,朝他们这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让他走。” “怎么让他走啊?”秦泽洋不解,“我已经通知冯队,他们正往医院赶过来,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会到。” 李景熙喘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傅阳泽已经站起身,他一边掸着衣服的灰尘,一边走向驾驶座,到门口处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跨进去一只脚,忽然转过身,举着食指朝秦泽洋的方向晃了晃,然后,又转向傅安硕,冷哼一声:“你们俩给我记着,今天这笔帐,我一定会要回来。” ‘砰’! 车门关得震天响。 黑色轿车疾驰而去。 秦泽洋偏头看着李景熙,狐疑地问:“怎么回事?”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理清思绪说道:“这里还来过一个人,跟他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认真地回忆着,“我在电梯里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汽车剐着树枝的声音,我当时只希望这个声音跟正卿和翟老师所受的伤害无关,没有往深处去想……” 秦泽洋拧起了眉头;傅安硕一脸困惑。 李景熙轻声说:“可能所有幻象和现实都有细微的出入,而只有这个声音才是真实的。” “等卿哥他们醒过来问一问。”秦泽洋掏出手机,“我先给冯队打个电话。” 第256章 有点晚了 病房里。 ‘滴滴’的声响中,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傅正卿睡得很不好,左手手指颤动了两下。 脑子刚要放空时,一个突兀的画面便闯了进来,噩梦反复。 碎片化的画面凌乱到无法组合出完整的故事剧情,他只能依稀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眼前是一条冗长的黑暗隧道。 景熙向他跑来,身子歪歪斜斜,脚步踉踉跄跄。 忽然,她的眼睛不见了,没有瞳孔的眼窝里流出来两行血泪。 他倏然睁开眼。 拉了拉手腕,他才发现手指被人攥着,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依稀看到一个趴着的身影。 在确定是梦中人那一刻,起伏波动极大的情绪缓缓安定下来,唇角也无意识地勾了起来。 他笑出了声。 在这个噩梦连连的漆黑长夜,他和景熙两个人携手昂扬,在地府空地上跳了一曲双人谪仙舞,翩翩起舞的过程中,一幕一幕濒死画面不断涌现纠缠,心底坚持的东西却越发变得坚不可摧。 ——因为他们属于彼此,也因为固若金汤的爱。 爱和爱情,人与人之间截然不同的载体,前者在理想世界里越发雄浑伟大,后者在荒漠现实中被不断污名浊化。 说到现实,呵!差点死了。 他不怕死,也愿意为景熙成为一把上了膛的枪,并坦然接受死亡降临。 如果有人问一片真心付诸东水又怎么办? 答案是:那又如何,谁又能保证自己做的所有决定都能得到丰厚的回馈? ‘爱’本来就不是一场交易。 提前知道结局,或者太过在意得失,都只会让他扫兴而已! “你醒了?”李景熙觉察到动静,抬起头,口气有些诧异,“我给你倒杯水。” 欲起身,手却被紧紧地握着。 她不得不重新坐回位置,探身打开床头灯。 “怎么了?”李景熙问。 黯淡光线映射着正卿苍白的脸,大量失血剥夺了活力和生气,傅正卿偏头看着李景熙,双目点缀亮色,在雨后的夜半时分显得格外敏感和脆弱。 她侧躺到他身边,伸手抱了抱他。 他们离的很近,近到能看清楚淤青的部位毛细血管破裂的细痕,于是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出事了?”傅正卿声音沙哑。 “我和梦兰在输液室,看到了望舒,脑海里忽然闪过沙发被割破的画面,”李景熙倏然停下,问,“动手的是谁?” “傅阳泽和章天,”傅正卿言简意赅,见姑娘眼神闪烁,说,“证据却没指向他们,是吧?” “嗯,”李景熙深吸了一口气,叙述着接下来的事,“冯队查了走廊监控,望舒和阳泽不知道聊了什么,两个人在走廊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然后她就冲进了客厅,顾医生也证实了她确实有狂躁症,虽然一直在吃药,效果却不是很好。” 她垂落眼睫,声音有些落寞,“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一个人,甚至毁掉一个家庭,而我们即使知道他们是‘笑面般若’的一员,也无法将他们绳之於法。” 傅正卿挑了挑眉,盯着她。 姑娘的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时而和缓,时而急促,漫长的一天里,他们经历过跌宕起伏的事故后,她似乎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 李景熙身子僵了僵,以为他不想听,轻声问:“伤口疼吗?” “疼。”傅正卿不假思索地回。 怕压到伤口,她往边上退了退。 “到左边来。”傅正卿声音沙哑。 李景熙换了一个方向躺下,依旧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这时,傅正卿的左手忽然伸了过来,绕过了她的脖子,手臂勾起将她拉到了身边,然后偏头看着她。 李景熙眼睛一眨也不眨,慢慢地看着两个人的脸在拉近距离,一直到额头碰触到一起,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近到能接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她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 他凑上去,在她唇间留下一个浅淡的吻。 嘴巴由于肿胀变得有些麻木,但他依然能体会到柔软和甜美,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双唇在颤抖。 左手绕到她的颊边,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 李景熙睁开眼睛,这一刻,她目眩神迷。 寂静的夜晚总会勾起人诸多心绪,会让人短暂地陷入困顿和迷惘。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扭转了她低落的情绪,人生旅途中出现几个关键的节点,于别人而言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足以改变彷徨者的命运。 傅正卿笑容依旧闲散慵懒,接着她前面的疑虑:“傅阳泽和章天不是‘笑面般若’的成员。” “怎么可能?”李景熙脑袋还嗡嗡的,“阳泽自己承认的?” “嗯。”傅正卿手指下意识地绕着她的长发。 李景熙直截了当:“他的话不可信。” “不管信不信,我们都可以确定一点,”傅正卿笑了笑,“‘笑面般若’拥有庞大的资源,可以随意调动资金,傅阳泽却还要利用公司漏洞把资金占为己有,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现在算是有了一个答案。” 李景熙愣了愣:“阳泽对‘笑面般若’有二心?” “是的,”傅正卿扬眉,“我这位二哥,野心大的很,利用‘笑面般若’回到傅家只是他第一步,他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也显出了他的处境。”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即使他真的是‘笑面般若’的一员,他也只是组织里的边缘人物,他和‘笑面般若’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等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下一个目标肯定要削弱‘笑面般若’的力量,或控制,或摧毁……”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景熙垂眸沉思,短暂静寂后,说,“‘笑面般若’肯定也知道他的心思,一定会采取很多措施来防止他反噬。” 傅正卿在大脑里默默整理着他和翟子安质询傅阳泽的过程,得出一个结论:“他不知道望舒是‘无相人’,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笑面般若’确实防着他。” “哦。”李景熙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们身体互相依偎,交界处已经模糊不清,热烈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埋头冲破‘楚河汉界’的愣头小兵,不畏生死。 李景熙动了动身子,放在腰间的手臂却紧了紧。 心脏忽的狂跳不止,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她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他们现在应该关注的事情上,她清楚的知道,有些事情在还没确定之前,她必须遵循原则。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低低的声音传来:“有点晚了,睡吧。” 第257章 原来是这样 翟子安渐渐从梦中走出来,意识朦胧间听到有人进出的声音。 ‘咔哒’,门关上的一刻,白色木门渐渐变成了铜色双开大木门。 爷爷坐在摇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晃晃悠悠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中间的‘八角花坛’。 那时候,他才七岁,他正弯着身子,从花坛里扒拉出一条大蚯蚓,装进华丽的盒子里。 爷爷去世后,父亲梦到了自己磕在了‘八角花坛’上,他认为不吉利,把这一片铺成了毫无美感的水泥地。 梦里的画面快速更迭,却异常清晰。 ‘翟氏堂屋’的八扇木门日趋衰败,叔叔家的西厢房变成了五层的水泥建筑,伯伯家的西北厢房架起了二层小洋楼。 只剩下他家的东厢房,和祠堂连在一块,成了七零八落的危房。 母亲说:“房子太老了,卖了吧。” 他哥说:“弟,以后我们的家就不在这里了。” 家不在了,那又在哪呢? 父母和翟文光去了国外,他不想出国,于是去了城里。 寥阒长夜,他总告诉自己:人在哪,家在哪。 脑海里远去的童年乐园,随着时间流逝,却变得越发具象,越发震颤人心,因此满心充斥着遗憾和不甘。 既然是在梦里,那就去看看卖掉的老房子吧。 如此想着,他已经站在了老屋二楼的长通道,四通八达,很像迷宫,两边又放着很多奇奇怪怪的木质家具,全是雕花工艺。 小时候,有同学来他家,总会在一片惊呼声中开始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慢慢地朝自己房间走去,推开门,驻足片刻。 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 右侧是一张拔步床,左侧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红木箱柜,里面装了什么,只有母亲一个人知道。 顺着门往前走,来到窗户前,他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手指触碰到木头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很真实的触感,确定是梦吗?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 顺着黑瓦屋檐看出去,太阳的余辉参杂着逐渐凝重的暮色,混合成瑰丽的昏黄,却在半途中被五层高楼划割成了两片。 ‘啪嗒’、‘啪嗒’……外面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爷爷吗?还是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 他回过身往后一瞥,敞开的门洞外灯光昏暗,一道人形的影子慢慢移过来。 “翟老师?” 景熙? 确定是李景熙的声音后,翟子安的心放了下来,也更加确定当下是在梦境中。 对他而言——在梦里见到景熙不稀奇。 有时他们站在学校操场里聊天,有一搭没一搭,醒来后他几乎想不起具体内容;有时他们又坐在办公室里,彼此手里翻着自己喜欢看的书,任凭时间流逝。 当然,有时也会是一个绮丽场面——自然不可言说! 翟子安随手搬了两条红木椅子到窗边,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在左边的椅子坐下。 真实的触感再次让他生出疑虑,但门口出现的身影打消了他的念头。 “来了,”翟子安打招呼,“坐吧。” 姑娘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她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翟子安。 这一瞬间,翟子安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抬手掐一掐胳膊以验证是否真的在梦中。 “这里是你老家?”李景熙坐到椅子上,凭栏看着窗外。 “嗯,很久没回来看过了。”翟子安靠着椅背,许是很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点暗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李景熙问:“怎么了?” “以前你出现的时候,更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因为梦里的事物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产物,即便有时候我控制不住剧情的发展,但只要我愿意,我能迫使自己中止剧情,”翟子安偏头看着她,“现在的你,太真实了,反而有一种人为干扰的违和感。” 李景熙:“……” 翟子安依旧盯着她。 姑娘很明显有一点愣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夕阳光线映照着她形状漂亮的眼睛,让他瞬间想起了苏梦兰说的那番话。 他收回视线,仰头看着天空,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说:“当然,也可能是我在这里太久了。” “是有点长了。”李景熙点头。 “我昏迷几天了?”翟子安忽然问。 “五天。”李景熙弯了弯眉眼,“马上就要第六天了,最开始,顾医生说,血污压迫了你的神经,会出现短暂昏迷,于是我们都在等着,三天后,你却没有醒。” 她侧头看着翟子安,“我连续进来了三次,看到眼前的画面,才知道你回到了童年的世界。” 她又感叹,“孩童时期确实很美好,人们经常会想要重新活一次,弥补人生中的缺憾。” 翟子安无声地垂了一下眼帘,侧头盯着景熙,反问:“你们认为,我醒不来是因为贪恋童年?” “是的,”李景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顾医生发现了无相虫有载体功能,他让我进来叫你出去,只要走出这个院子,你就能醒过来了。” “是吗?”翟子安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走出院子后,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姑娘怔了怔,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翟子安勾着唇角:“我换一个说法,留在这里能活着,还是出去才能活着?” “翟老师,”李景熙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尖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翟子安眼底浮出一丝笑意,口气却越发冷硬:“望舒,你的技能倒是比我想象的厉害。” 姑娘脸色瞬时灰白,大概过了几秒的空白以后,瘦削的下巴缓缓凸出,有弧度的脸型膨胀成了圆形,唯独脸上那一丝惊讶和惶恐没有消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的表现,确实没什么疏漏,”翟子安身子依旧坚挺地靠在椅背上,和望舒紧张的反应形成了剧烈的反差,“我确实怀恋童年,但我并没有想要回到过去,” 他顿了顿,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是景熙,她绝对不会自作聪明地分析我的心理状态。” 郭望舒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眼神凶狠地看着他,以至于开口的时候有一种双音叠加的扭曲感:“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你和正卿一样,都想把我当成食物,你们都是饕餮。” 翟子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淡淡地说:“原来如此。” 第258章 应该醒过来了 顾安和从助手那里拿过一根脉冲带,绑到细白的肘部上方,轻声说:“握一下拳头。” 微蜷的手指握紧,穿刺点位置血管明显隆起。 李景熙用力咬了一下唇,微微偏过头,把视线放在前方墙壁上。 胳膊处传来一阵刺痛感,在一阵热辣感过后,冰凉的感觉传来。 “好了。”顾安和收起针管,直起身,“压一下棉花。” 李景熙抬起左手压住。 ‘叩叩,’敞开的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顾医生的助理小廖,她拿着一本报告单,走进诊室。 小廖扫了李景熙一眼,眼神闪过一丝顾虑。 “小廖,有什么事?”顾安和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器具,“直说没关系。” “动态脑电监测显示,翟老师清醒过三次,时间维持在三分钟左右。”小廖翻着报告单,满脸疑虑,“这又不是特别重的创伤,各项数据都很正常,按理说,应该醒过来了。” “查过监控了吗?”顾安和问,“有没有疏忽的地方?” “查过了。”小廖合上报告单,“除了医护人员,没有人进出过病房。” 李景熙默不作声地看着小廖。 短发干练的女人,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站姿,让她想起了那杯热水,还有忽然动起来的无相虫。 大面积的白色和蓝色仿佛潮水,碰撞交汇后,蓝色缓慢覆盖了白色的墙面,她仰躺着,视线触碰到点状灯泡,却没有刺目的感觉。 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她,遮的密不透风。 她转过头,怔了怔。 翟老师躺在旁边,他双眼紧闭,泛白的无影灯光下,下颌线条顺着侧颈往下,一直延伸进蓝色竖条病号服领口。 这应该是翟老师手术的画面,李景熙仔细观察着翟老师的情况。 翟老师放在侧面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抬了起来,指尖落在了下眼睑的位置。 这时,旁边的手术服里忽然伸出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一把抓住了翟老师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打在了眼睑底下,停滞了几秒后,‘唰’的一下被拖了下去。 李景熙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小廖先注意到李景熙先是盯着自己看,然后她又仰头看着灯,笑着问,“我和灯,哪个出问题了?” 李景熙回过神,被头顶的耀眼白光晃得闭了一下眼睛,她抿了抿唇,温声细语地问:“廖医生,你参与了翟老师的手术吗?” 小廖见过李景熙几次,只当她是顾医生负责的病人。 她平时挺烦病人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对李景熙倒是不讨厌,笑着点了点头:“嗯。” “我主刀的,小廖是其中一个助手,”顾安和偏头看李景熙一眼,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一个小问题,”李景熙狐疑地问,“顾医生,你们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意外?” 顾安和目光落在消毒盘上,沉思片刻:“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手术时,老翟的精神状态绷得有点紧,我们后来加了一点镇静药物。” “有很多病人对手术会产生焦虑和恐惧,局部麻醉时,意识是清醒的,潜意识里会产生抗拒动作。”小廖笑着补充,“这种情况很正常。” “正常……”李景熙喃喃。 她下意识地划拉着食指,模仿着翟老师的动作。 在自己的认知里,翟老师遇到任何事,都能泰然自若地应对,即便他内心有过一些情绪波动,也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 ——毒药都不能轻易瓦解翟老师的意志力,更何况只是麻醉剂。 焦虑、恐惧,这种词用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但用在翟老师身上就只能用‘反常’两个字形容。 最重要得是,翟老师的手指为什么要指着眼睛? 李景熙不断回想着手术的画面,几乎把片段停顿成了一帧一帧的图片,审视着其中的每一个有可能错过的细节。 “是的,很正常。”小廖特意加重口气,她扬了扬眉,“你问这些干什么?” 李景熙的大脑飞速轮转,表面却陷入了沉思状态。 顾安和见景熙没反应,偏头看她一眼。 她的左手压在右臂上,右手放在腿上,脸色十分凝重。 “景熙?”顾安和轻唤一声,等她抬眼看过来,提点一句,“血已经凝结,棉球可以扔了。” “哦。”李景熙回过神,把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棉球上面有一点残余血迹,在黑色的塑料袋中滚了一圈后停下。 白色圆点变成了带着血污的眼珠子,若有所思地回望着李景熙,李景熙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球转了一个圈卷着黑色浪潮沉陷下去。 心脏猛得跳了起来! “正常的血液检测,”顾安和看出她紧张的情绪,安抚一句,“不要太放在心上。” 李景熙回过神,点头:“嗯,心里有点不安而已。” “小廖,”顾安和扫了一眼小廖,“你有事就先过去吧,帮忙带一下门。” ‘咔哒’一声,门被小廖带上。 听到这个声音,李景熙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 脑海里的其中一张图片被固定住,无影灯的光线快速穿梭过蓝色手术服,停留在了蓝色气密门的位置。 门? 手术室有门,病房有门,诊室有门,卫生间有门…… 只要有人进出的建筑体都会有门,各种款式各种材质的门呈现发射状,悬浮在半空中,高高低低、浮浮沉沉。 为什么是门? 这预示着什么? 顾安和坐到电脑后面,手指放到键盘上。 打字声传来,李景熙收回神。 “老翟没醒,正卿下不了床,”顾安和看她一眼,“你压力有点大吧。” “还行,”李景熙笑了笑,“翟老师那边,梦兰也能帮上一点忙。” “那就好。”顾安和按下回车键,苦笑一声,“老翟昏迷不醒,最需要鼓励和支持,有你们在,也算他的运气。” 李景熙怔了怔,问:“翟老师没有亲戚吗?” 已经六天了,正卿的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翟老师那边却异常清静。 顾安和摇了摇头:“他家人不在国内,出事了只能打个电话报备,至于乡下的叔叔伯伯,自从他们出国后,关系就远了,加上老宅子也卖了,更没什么归属感。” 李景熙再次凝视着门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过一丝感伤:“我刚才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翟老师一直盯着门的方向。” “那种感觉挺窒息,”她顿了顿,“就跟我玩密室逃脱一样,很多关卡都跟门有关系,我只有找到线索,才能获取通关的方法。” “能理解,”顾安和叹了一口气,有感而发,“当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时,家是一个温馨的地方,当钥匙落到别人手里时,家就变成了一个绝望的牢笼。” 牢笼? “顾医生,我知道了。”李景熙双眸一睁,倏然站起身:“翟老师他想醒过来,但有人在阻止他醒过来。” “有人?”顾安和抬手支着下巴,缓缓拧起了眉。 第259章 被抛弃了 清晨的光线透过镂空花纹的窗户涌进来,经过玻璃的投射,疏疏落落地散在拔步床挂檐各处。 翟子安睁开了眼睛。 头顶棉纱蚊帐透着粉白,透过垂感极佳的薄软纱幔,能看到窗前的红木椅子依然还是昨日的朝向。 门缝飘进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坐起身,直视着前方的红木柜子,曈眸里散发出沉着冷静,昭示着他对梦魇纠缠的无动于衷。 “翟老师。”长廊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吱呀’,木门被推开,脚步声朝着他过来。 翟子安站起身,看也没看来人,径直走到窗边坐下。 根据现有线索分析,前面几天,在他拆穿郭望舒的身份以后,他应该会在第二天醒来后失忆,梦境陷入循环。 然而,循环在昨日被打破。 记忆续存的结果是他不用在一楼走廊上醒过来,即便是梦境,凹凸不平的地面也让他睡的很不舒服。 “你真的在这。”李景熙长出一口气,“这地方可真大啊,虽然顾医生给我说了具体的方位,我还是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 翟子安双手抓着扶手,用了一点力道,猛然回头。 姑娘额角淌着细密的汗水,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头上扎着简单的马尾,和郭望舒假扮的繁冗裙装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左手举着一根棍子,眸子里透出警惕和防备。 不用试探,翟子安也知道眼前的人是本尊。 幻觉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在醒来之前被叔叔伯伯接回了老家。 “怎么了?”李景熙仰头看着他,笑了笑,“是不是看到我,有点惊讶。”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是我的梦。”翟子安站起身,迎着她走过去。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李景熙想了想,解释道,“这里是幻境,顾医生送我进来的。” “老顾反应挺快,”翟子安很快适应了这个说法,波澜不惊地问,“你从宅子的哪个门进来?” “西门。”李景熙说,“顾医生跟我说,你家的老宅子已经卖了,现在看到,终于明白了。” 翟氏堂屋总共有三个门,东西一道双开门,南侧有一个四开门。 为了建砖瓦房和小洋楼,联结屋体的横梁被暴力切开,整体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东厢房和祠堂连着才避免了坍塌的危险。 李景熙叹了一口气:“如此漂亮的古宅子被拆成这样,确实令人惋惜。” “一个不团结的家族,总是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没什么好惋惜的。”翟子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李景熙捋了一下思路:“无相虫能通过筑梦的方式让人类沉陷在幻境里面,时间久了,人类就无法分清现实和幻象。” “这个情况,”翟子安顿了顿,“和‘虚拟现实世界’有异曲同工之妙。” “嗯,”李景熙点头,“顾医生说,无相虫本体类似人体神经,他能模拟皮肤感受器,把各种感觉转变成神经冲动信号,上传至我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再通过我们自己的大脑整合后产生各种感觉,现实中的躯体或许没任何反应,但大脑却像正常人一样在活动。” “难怪会有真实的触感,”翟子安拧眉,“看来,无相虫的能力比计算机强大数万倍。” “是的,对了,翟老师,”李景熙盯着翟子安,抿唇说,“这三天来,下午五点左右,护士给你换完药,动态脑电监测显示你处于清醒状态,每次持续三分钟,我们查了监控,这三分钟你没睁过眼睛。” 听了李景熙的解释,翟子安心里了然,说道:“这三分钟,我在和望舒聊天。” “望舒?”李景熙错愕,“这是她的技能吗?” “嗯,”翟子安回想了一下,“她一直试图让我混淆现实和幻境,怂恿我走出宅子。” “这样吗?”李景熙无知无觉地跟着翟子安走。 出了卧室,他们来到了冗长的廊道。 右边是一条往下的楼梯,左边是一条冗长的走道,走道一直往黑暗深处延伸,大概几十米的距离处拐了一个弯。 李景熙站在左侧,转头朝黑暗处看了一眼。 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翟子安偏头看着她,解释道:“本来宅子的结构是‘凹’字型,被截掉了一半,所以那边是封着的,四条楼梯只剩下一条。” “哦。”李景熙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话音刚落,长廊拐弯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景熙脊背一僵,指尖瞬时一片冰凉,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声音的方向。 一晃眼,百八十个恐怖镜头在脑海里闪过,随便挑出一个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成古筝高音弦。 翟子安踱了两步,挡住她的视线,双目对上她的眼睛,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不要去想不存在的东西,我们不了解对手,过度恐惧很可能导致幻境发生巨变。” 李景熙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最害怕这些东西。” 小时候,有一个王阿姨,每次她吵着要王阿姨陪伴时,王阿姨就给她讲鬼故事,因为只要听完鬼故事,她可以安静很长时间。 长大后,虽然知道是假的,还是抵不住本能的恐惧。 “哎哟。”一声惨叫传过来。 李景熙喉咙有点打滑:“谁在那?” “哈哈,是我。”秦泽洋嬉皮笑脸,在快要到他们面前时往墙壁上一靠,不要脸地显摆,“姓顾的说这里会很吓人,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泽洋?”李景熙往边上走了两步,“你怎么也来了?” “熙熙,你是不是吓到了,鼻音这么重。”秦泽洋探身仔细观察,“吓哭了?” “没哭。”李景熙微微闭了闭眼睛。 这时,拐弯处传来安硕的声音:“你们快来,通道通了。” “卧槽,”哧溜一下,秦泽洋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缩成了一团,两只手紧紧抱着李景熙的棍子,“前面诡异的很,刚才我们过去还是水泥墙,忽然那墙面开始脱落,里面黑黢黢的,路看起来很长很长。” 见没人说话,他又垂着头,絮絮叨叨,“我就知道不能听卿哥,又被他坑了。” 走廊一片沉寂。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秦泽洋缓缓地抬起头,顺着棍子看上去。 前方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秦泽洋腿脖子一哆嗦,有气无力地哀嚎:“不是吧,你们有没有良心,直接把我抛弃了?” 第260章 谁是拖油瓶? 一大片模糊的身影从黑暗深处飞扑出来,掠过狭长廊道盘旋环绕,微弱的天光丝毫无法驱散越积越重的黑雾。 李景熙抬起双臂互相交叠,费力地护在头上,身体紧紧倚在墙边,却依然无法抵挡狂风的力量,往后退了好几步。 耳边响起刺耳的鼓噪声。 “景熙,坚定意志力。”翟老师的声音穿过喧嚣和杂乱,传到她耳中。 坚定意志力? 对,要坚定意志力。 李景熙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不知过了多久,扑打在身上的寒风消失了,小鸟叽叽喳喳的声响从窗户传进来。 眼角余光划过窗户,扫到了外面的斜坡。起伏平缓的长坡妆点着五颜六色的花,风景怡人。 “熙熙,”秦泽洋抱着棍子,歪头看着她,“你怎么到我后面了?” 姑娘表情有些茫然,唇色微微泛青,她身子紧贴着墙面,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疾风骤雨的侵袭。 李景熙收回视线,看着他:“刚才忽然起了一阵黑风,人就被吹到了后面。” “原来那只是风啊。”秦泽洋吞了一口唾沫,拄着棍子起身,似乎在自言自语一样,又重复了一遍,“那应该只是风。” 李景熙四顾张望了一下,问他:“翟老师呢?他去哪了?” “应该跟安硕去了前面。”秦泽洋深吸一口气,踩着虚软的脚步走到她面前。 “走吧。”李景熙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去找他们。” 秦泽洋抬手摸了摸额头,沾了一手的虚汗,轻咳一声说:“要不我们在楼下等着吧,姓翟的有安硕陪着,不会有问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手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滋滋得疼。 我去! 这不是梦吗?怎么会有疼痛的感觉?还有,如果这真的是梦,为什么他无法终止梦境?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不仅被卿哥骗了,还被姓顾的骗了。 “你脖子怎么回事?”李景熙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拧眉,“看起来像是被抓的。” 秦泽洋表情凝重,半晌才说:“你看到风的时候,我看到得好像是恶鬼。” “啊?”李景熙愣了愣,“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那些东西从脚底冲过来,到我脚下的时候,忽然扑了出来。”秦泽洋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差点以为小命要丢了,幸好只是受了这么一点伤。” 空气一瞬间变得冷飕飕的,寒风从格子窗户渗透进来,吹得两个人直打哆嗦。 “翟老师说,不要去想不存在的东西。”李景熙安慰道,“我们越害怕,他们越得寸进尺。” “是吗?”秦泽洋偏头看着窗外,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那坡上是不是站着个美女?” 李景熙:“……” 话音刚落,光线里的惨白缓缓消散,让人身心愉悦的明黄、鲜红互相交织出灿烂光辉,带给人温暖和抚慰的力量。 她偏头看着窗外,凝视着晴朗的天空,直到坚持不住地落下了眼皮。 “嘿嘿,搞了半天,原来我才是这个世界的神。”秦泽洋顿时来了劲,双手捏着棍子绕到脖颈后面,信步往前走,“熙熙,我现在不怕了,咱们走。” 李景熙无声地笑了笑。 随着泽洋的热情高涨,光线变得越发炽热,几乎像是人为点燃了篝火一样。 ‘火焰’跳跃的墙上,忽然映衬出一个人影。 她揉了揉眼睛,随着人影变得越发清晰,她刚提起的心脏又落了下去。 “正卿。”李景熙朝他飞奔过去,伸出双手抱住他。 傅正卿抬起右手扶住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耷拉着,感受着她身体起伏的动静,似乎觉察到她情绪波动剧烈,用左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几下。 “我待不了多久。”傅正卿声音低低的,“这个无相界,根据人类对恐怖事物耐受力等级分配,越是怕这些东西的人,越会分到一块。” “卿哥,放心吧。”不等李景熙开口,秦泽洋接上他的话,“我已经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所以熙熙就交给我吧,我保证安全带出去。” 李景熙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傅正卿看着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笑了笑。 “对了,”李景熙指尖一顿,“翟老师说,望舒一直在引诱他出宅子,你千万不要随便走出宅子。” “嗯,我会注意。”傅正卿说,“这里相当于子安哥的堡垒,出去以后,离宅子五十米距离是望舒家的老宅子,那里应该是她筑造的无相界。” 李景熙恍然大悟:“所以,在望舒的地盘上,她就是那块地方的神。” 傅正卿点头,垂眸沉思。 他的头发又有点长了,柔顺的刘海微微挡住了眉眼,黑色长袖t恤衬得他皮肤有些苍白,搭配着老宅子漆黑的长廊,像个被封了千年后刚化成人形的妖精。 李景熙无声地看着他,心想:他现在是在等身影消失吗?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怎么不说话了?”秦泽洋问,“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熙熙,”傅正卿身躯渐渐模糊淡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嗡嗡作响,“要是有危险,你可以先扔掉拖油瓶。” 李景熙一顿,点了点头。 “卿哥,你这句话啥意思?”秦泽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支着棍子,越琢磨越觉得卿哥话里有话。 过了几秒,秦泽洋终于回过味来,狠狠地跳了一脚:“我怎么会是拖油瓶,好吧,就算我是拖油瓶,关键时刻把我扔了是什么意思?” 李景熙忍不住笑了起来,宽慰道:“我不会听正卿的。” “嗐,”秦泽洋挠了挠头,咬着牙齿恶狠狠地说,“拖油瓶,竟然把我看成拖油瓶,我倒要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拖油瓶!” “走吧。” 两个人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拐了一个弯。 李景熙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面隐隐约约透出惨白的光,除了视觉感知到的光线,听觉依稀也捕捉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 铃声、人潮喧哗声、嬉闹声、音乐声…… 她紧紧地蹙起了眉。 难道,里面是一个学校? 如果是的话,这又会是谁的无相界? 任含秀吗?还是何玲,或者是其他人? 不管是谁的无相界,翟氏老宅联结着一个学校,渗透出的古怪氛围让她心里非常不安。 第261章 水路 “这路要全是水就好了,我可以直接游过去。”秦泽洋抱臂固着棍子,大踏步走到入口处,见旁边的人没反应,回过头。 姑娘眼睛睁得很大,她望着黑洞一样的廊道失神,神情看似平静,思绪却像飞走了一样。 秦泽洋抬起棍子,在姑娘肩头碰了碰,等她看过来,笑了笑:“熙熙,想什么呢?” “我听到任含秀他们的声音了,”李景熙茫然地报着名字,“还有王浩、陈洋、李莲莲……” 心很乱! 随着听力的敏感度增加,传过来的对话内容越来越清晰,她已经确定了学生的身份。 这些看起来和‘诡画’事件毫无关系的同学们出现在了无相界,让她心里掀起了一道很不祥的涟漪。 “听你报的名字,好像全部是任含秀的拥趸,”秦泽洋回想了一下他们搜集的资料,小心翼翼地说,“按照卿哥的说法,每个无相界里肯定有一个‘神’,任含秀和她的追随者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人刻意引导。” “他到底想对同学们做什么?”李景熙嘴唇微微颤抖,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怎么忍心向这么多人下手?” 秦泽洋下意识抬手,放到脖子上。 伤口还在,疼痛依旧。 现在这情况,不用任何专业人士解释,他也知道在无相界出事的后果。 他们要是在这里死了,也就意味着现实中被判定为‘脑死亡’。 “你觉得那会是傅阳泽的无相界吗?”秦泽洋拧眉问,“如果是他的话,我们进去无疑就是任他宰割的蚂蚁。” 李景熙描述着听到的画面:“他们聊天的内容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总体气氛是快乐的。环境音大部分是虫鸣鸟叫声,还有人在弹吉他。” “傅阳泽要是有无相界,肯定以暗黑、罪恶、机械为主基调,”秦泽洋攥着棍子,抬起来在肩膀上敲了两下,“还好,至少不是他的无相界。” 李景熙微微点了点头,凝视着前方。 漆黑的廊道缓缓淌过流水,雄浑壮阔的景色如画布一般被慢慢拉开,山峦起伏绵延数千米,舒展出宽广湖面,阳光落在水中掀起璀璨光辉。 秦泽洋在听到水声时转身,看到眼前一幕,飞快地往后跳了一步:“我艹,廊道什么时候变成湖了?” “这是旗山水库,我刚跟正卿去过。”李景熙极目远眺,“我试着幻想了一下,没想到真的能出现。” “原来是这样,”秦泽洋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看着她严肃的样子,故意逗她,“熙熙,要不要我背你过去?” 李景熙无声地笑了笑。 大概两分钟后,湖边出现了一艘粗木头加工的小船,船体刷着蓝色油漆,尾部有一个船桨摇架。 一叶扁舟和广阔的湖面一对比,孤伶伶的,大有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你就不能想一些豪华游艇之类的,”秦泽洋忍着笑,“要是想不出来,带个电动马达也行啊,现在这情况,还不如真的让我背你过去算了。” “我不知道马达内部构造,”李景熙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下水吧,我划过来,可能会有点慢。” “我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秦泽洋把棍子扔上小艇,率先跳到了舱里,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两下,他扶着双桨稳住后,回头喊:“上来吧,我稳着船。” 李景熙往后退了几步,轻轻一跃,身体飘到了半空中,又缓缓落下后,回头朝他笑了笑:“谢谢。” “你这操作,”秦泽洋一屁股坐下后,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怎么觉得连你也在坑我。” 再这么下去,他快要接受自己‘拖油瓶’的设定,这想法比斯德哥尔摩症还让人沮丧。 两个人闲扯了几句,船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秦泽洋脱了夹克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t恤,每划动一下,胳膊处的肱二头肌有节奏地聚拢绷紧。 李景熙背对着他,视线落在湖面荡起的层层涟漪上。 她垂下胳膊,手指划过水面,又猛得抽回。 "怎么?"秦泽洋手臂一顿,“水里有东西?” “没有,这水很冷,刺骨的冷。”李景熙抬手摸了摸额头,心里嘀咕一句,应该是错觉吧。 整个世界安静到只有湖水流动的声音,仿佛所有人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她如实汇报情况。 “是吗?”秦泽洋有条不紊地划着桨,“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只能保持乐观心态。” “嗯。”李景熙应了一声,再次无意识地抓住船沿。 一阵刺痛传来,她猛然抽回手,身子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手背上有两道很明显的红痕,划的不是很深,有点像被人用指甲划到的样子。 秦泽洋停下了划桨的动作,警觉地问:“怎么回事?” “水里有人,那人好像就藏在我们船下,”李景熙感到喉咙发紧,“他一直跟着我们的船一起走。” 秦泽洋站起身,双臂一拢二话不说跳进了水里。 “先别……”李景熙双手抓着边沿,手背泛白。 印象里,泽洋一直是个胆小的人,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预判到泽洋的反应。 湖面上的波浪摇晃,轻轻颠起木船。 两道身影从船下窜出来,一前一后交相前进。 虽然速度很快,但李景熙已经看清楚前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他皮肤苍白,身体瘦削,头发有点长,发梢浮在水中遮住了面容。 随着泽洋地逼近,男孩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李景熙陷入了沉思。 水库是她想出来的,湖底却出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可能吗? 她在心里否认——不可能,男孩肯定跟事件有关。 追逐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巨大的动静掀起了一片浪花,一股水打在她脸上,冰冷的刺痛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抬手抹去水,紧紧闭着嘴唇,不停在大脑里搜索着男孩的线索。 这时,一道微光闪过,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李杨舟叔叔的脸。 李景熙曲着身子,紧紧抓着船舷,大声喊:“李杨夏,你是李杨夏,对吗?” 狂暴的波浪停了下来,男孩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也就这一停顿的时间,秦泽洋已经冲到他旁边,伸手拽住了男孩的肩膀。 第262章 挣扎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李杨夏狂躁地叫起来。 湖面陡然吹起一阵狂风,掀起巨浪朝小船打过来,脆弱的船体在浪潮峰顶颠簸摇摆。 “熙熙,抓牢了。”秦泽洋大吼。 李景熙被偌大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冷风灌进口中,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臭小子,别再喊了。”秦泽洋双臂使了一点力道,任凭李杨夏胡乱蹬着腿,和他一块沉下水。 恶劣的天气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消失改变,风越来越大,不断把小船推向远处,伴随着一个巨大的浪头,船翻成了底朝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李景熙毫无防备地落入水中。 不知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往下拖拽,她心下一惊,张了一下嘴巴。 冷水迅速灌入嘴巴,求生的本能让她阖上了气管,寒冷和缺氧却让四肢无法使上力,意识在面临死亡带来的恐惧后慢慢流出。 完了,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秦泽洋再次抓着李杨夏钻出水面时,视线扫过半沉在湖面的船底边沿,心里一沉,大喊:“熙熙。” 一阵风掠过,水面掀起涟漪,却没有景熙存在的半点痕迹。 “玛的,”秦泽洋低咒一声,挥起拳头在李杨夏额头上晃了晃,“你给我老实待着。” 不等李杨夏回答,他挥着双臂朝船的方向游。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李杨夏大喊一声,往水里一钻,往湖对岸奋力前进。 秦泽洋没心情搭理他,到达船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搜查着,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他第三次钻出水面时,他开始绝望。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李杨夏偶尔传过来叫他去死的喊叫声,这一刻,聒噪的叫骂声已经完全引不起他任何情绪上的反击。 嗅觉消失了,听觉失灵了,视觉变得孱弱,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湖水有点咸,直到水面映射出他的脸,他才看到了满脸湿润的泪水。 呵,原来那是眼泪的滋味。 向来自诩没心没肺的人,这一刻,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尖锥扎进心脏的疼痛感。 “这只是个梦而已。”秦泽洋声音有些哽咽,“只要我们睁开眼睛,噩梦就会消失。” 平静的水面上,无人应答。 梦? 谁在说话? 李景熙倏然睁开眼睛。 突然,一个墨水瓶子定格在她面前,墨色瓶身慢慢收回,往旁边一移后,露出了哲学老师和蔼可亲的笑脸。 她死了吗?现在的情况是:死后重生回到了大学课堂。 或者,她就没走出过校园,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枕’皆虚空,亦或是‘庄周梦蝶’蝶梦庄。 “景熙,”哲学老师笑眯眯地说,“这个瓶子里是水,你相信吗?” “信。”李景熙点了点头。 “很好,”哲学老师把瓶子再次递到她面前,“那你喝一口。” 他眯着眼睛,笑着解释,“放心吧,装水之前,我洗过的。” 李景熙愣了愣,没有抬手。 灵敏的嗅觉已经告诉自己,墨水瓶里装的确实是水,但因为这是个墨水瓶,所以她下不了口。 就好像痰盂这种东西,即使拿一个全新的装食物,也会让人感到难受,但不知道痰盂用途的外国人却能很自然地用来装红酒。 “思想有局限性,但又有延展性。”哲学老师收回墨水瓶子,一边走一边说,“一个简陋的景点,经过文字的包装和美化,它可以变成一个高大上的地方,去过的人可能会诟病,会谩骂,但并不影响人们趋之若鹜,盲从跟随。” “思想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影响一个人的行动,而这一个被影响的人又有可能影响到身边的一群人。”哲学老师踱步到讲台,慷慨激昂,“同学们,请永远记住一点,不管你几岁,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思想都拥有无穷的力量!” 从小到大,李景熙做过很多梦,梦中的世界并不能让她为所欲为,即使是飞翔这个动作,也需要经历过多个梦的反复练习。 但直到现在,梦里出现摩天大楼的画面时,她依然不敢轻易跳下去。 思想是力量——简洁的话语支撑起强大的意志力。 大脑重新启动的想法冲淡了心里的恐慌,让她开始平静下来,并开始理智分析现在的处境。 她清楚意识到这里是自己的无相界,拖拽着她往湖底陷落的不是别人,正是内心的恐惧。 李景熙拼命地扑腾起来,对着那些无形的怪物拳打脚踢,挣扎着往上游动。 强风渐渐平息,阳光驱散灰云洒落在水面上,波光莹莹。 湖岸就在眼前,她奋力地往目标地游,过了一会,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身影。 她转过头,见是泽洋,朝他笑了笑,他回了自己一个笑容,笑容却有些苦涩。 李景熙注意到他泛红的眼圈,愣了一下,一股涩意涌上心头,鼻头更是一阵发酸。 “放慢手臂的速度,四肢尽量维持在同一个频率,”秦泽洋说,“每次抬头的时候,深吸一口气。” 李景熙放松下四肢肌肉,照着他的话做,果然轻松了许多,速度也比刚才快很多。 她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熙熙,我去追他了。”话音刚落,秦泽洋已经如鱼般冲出去。 李杨夏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山不见了,滩涂消失了。 眼前忽然出现一座欧式建筑风格的大门。 秦泽洋飞快地追到大门前,却没来得及抓住李杨夏,他提高音量:“臭小子,我们是来帮你的。” “不要再进来了,”李杨夏往后退几步,恶狠狠地警告,“这里是我的世界,如果你们敢进来,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既然是你一个人的世界,”秦泽洋抓着栏杆,怒目瞪着他,“你为什么要拉别人进来。” 李杨夏咬着唇,没有说话,转身跑开。 “臭小子。”秦泽洋捶了捶大门,回过头。 姑娘正步履蹒跚地跑过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在太阳的照射下蒸腾着烟雾,眼神坚定,跑到大门前,扶着栏杆休息了一会。 秦泽洋等了一会,见她慢慢恢复过来,才说:“这里是德安艺术学院,李杨夏生前就读的地方。” 透过铁门,学校的环境一览无余。 高达二十多层的大楼耸立着,围栏后树木傲然屹立,看似疏落却又累叠繁盛,郁郁葱葱,大楼两侧是宽敞的汽车道,一路延伸到灰色墙体的建筑。 “李杨舟为了这件事,和他儿子冷战了将近一年,从来没有去过他学校一次,”秦泽洋摩挲着下巴,整理着他搜集到的资料,狐疑道,“看现在的情况,这里肯定不是李杨舟的无相界。” 李景熙轻轻拧眉。 她一开始的判断跟泽洋一样,以为这里会是义城艺术学院,由于李杨夏的出现,她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结果却出乎他们两个人的预料。 她摸着额头,半晌,喃喃:“莫非,李杨夏没有死?” 第263章 冲着他来的 “让我想想,李杨夏在20岁时跳海,当时的三个目击证人只看到了背影,”秦泽洋食指点着颌骨侧面,“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他顿了顿,“卿哥进入无相界后,明显还是病秧子的状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无相界完全复原了现实中的人和景。” “嘶……”秦泽洋倒抽一口冷气,“这小子的样貌还停留在十年前,他不会10年时间一直藏在无相界里吧?” 李景熙摇了摇头,点出关键要素:“翟老师说,无相人在无相界,能够随意变幻外貌,李杨夏要是真的活着,他应该是无相人。” “嘿嘿,也是,他要十年都在无相界,估计现实中早成白骨了。”秦泽洋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不对呀,既然无相人可以随意变幻脸,那李杨夏可以是郭望舒,也可以是其他任何我们不知道的无相人。” 李景熙怔了怔。 直觉告诉她,他们肯定忽略了一些关键线索,但她现在理不清头绪,即便说出来也只会影响泽洋的心情。 秦泽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的情况,怎么捋也捋不顺,还是得想办法进去看看才行。” “别急。”李景熙飞快地说。 两米左右的铁门拦住了里外的世界,栏杆顶部和门牌石有一米的空隙,秦泽洋长手长脚,只要抓住栏杆往上爬,就能从空隙处翻进去。 她怕自己说慢了,秦泽洋又会像在湖上一样,二话不说就跳进水里。 “好,你先观察一下情况。”秦泽洋往后挪动两步,笔直地站在李景熙身侧,利落的肩线往腿部延伸,像一棵傲然于山间的苍翠松柏。 李景熙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 “刚才因为冲动,我差点害死你,”秦泽洋压低了声音,自嘲地说,“我没想到自己真得是一个‘拖油瓶’。” “你不是拖油瓶。”李景熙摇了摇头,“正卿那么说的时候,我看出他是为了激你,我点头只是为了配合他的激将法。” 她笑了笑,“再说,我不是好好的吗?”“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值得你们可怜,”秦泽洋仰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当你说水里有人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水里,我没去考虑你还在船上,我更没去想李杨夏的心情会让环境变得恶劣,我只想摘掉‘拖油瓶’这顶帽子,我明明知道你们是激我,我就是气不过。” 他落了一下睫毛,“我差点因为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害死了你。” “在湖上的时候,李杨夏一直试图把我拉入水中,因为有你在,他不敢做太大的动作。”李景熙如实说出当时的想法,“我告诉你有人在船底,是为了让你做好防备,没有想到你会跳下去。” “我就知道。”秦泽洋喃喃道,“你在怪我吧?” “人在危急时刻,会有很多下意识的判断,”李景熙凝视着他,笑了笑,“你本来可以选择躲在船上,但你却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选择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我没有怪你,更不会可怜你,”她顿了顿,很认真地得出一个结论,“因为你是个勇者,勇者从来不需要怜悯。” 秦泽洋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先去周边观察一下情况。”李景熙丢下这句话,转身匆匆朝右侧的围墙跑。 秦泽洋盯着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许久才落下了有点泛酸了的眼皮。 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打湿了下眼睑的睫毛,也打散了模糊晦暗的俏丽身影。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枯萎草叶猛然回春,长出来的枝叶分别探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带给彼此惊喜后自然沉淀出酒酿般的情感。 他没有再迟疑,跟着跑过去。 李景熙一边跑一边从脑海里翻找着“德安艺术学院’的内部情况,她记得泽洋在查杨舟叔叔资料的时候,有发过几张图给她。 ‘德安艺术学院’作为西北知名艺术类专业大学,占地面积很大,光看到这栋二十八层的建筑楼就已经足以震撼人心。 学院内部建筑群中西结合,大楼后面是一个带着景观湖的园林。 鉴于里面是李杨夏的无相界,他们如果选择爬墙,很可能会出现意料不到的东西,比如有石头从上面压下来,将他们压进铁栏杆上端的‘防贼刺’。 所以,她必须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进去。 栅栏杆子如时光飞梭般疾奔而走,浮光掠影的空隙中透出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她停下脚步,喘了一口气,抓着栏杆往里看。 “怎么了?”秦泽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原来是卿哥呀。” 卿哥手里提着画具,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十分自然地融入了学生队伍,他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大门走,浑身上下透着轻松和淡定。 两厢一比较,他浑身湿漉漉,脖子上还有‘恶鬼’抓的伤痕,就差直接在脑门上写上‘狼狈’两个字。 秦泽洋调侃道:“你看卿哥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收购学校,你别太担心了。” “不对劲。”李景熙脊背僵直,圆睁着眼睛,“正卿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在廊道相遇的一刻,火光、暗影交相辉映,正卿苍白的脸色反而添了几分奇异的美感;如今到了自然光底下,透亮光线描摹着病容,倒显得他外强中干。 心里拂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的第六感不要那么准。 “说不定是我们的恐怖耐受力提升了,”秦泽洋绞尽脑汁地找着理由,“所以我们才能看到他。” 李景熙无声地看着那道身影,眼前的人和物仿佛成了画里的布景,变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这时,一张丑陋的大脸忽然靠了过来,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到什么画面了?”秦泽洋问。 “无相界不是李杨夏的,”李景熙转头看着泽洋,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大块头,这里是大块头的无相界,这个无相界是专门冲着正卿来的。” “你说的大块头,”秦泽洋目瞪口呆,“是那个姓卢的丑八怪吗?” “就是他,老五身边的那个。”李景熙旋即转过身,再次飞奔着往前跑。 第264章 我们是同一类人 教学楼十五层。 傅正卿穿着一身飞鱼服,头戴乌纱帽,缓步走进去后,环视了展厅一圈。 窗户全部被拉上了窗帘,墙上挂着一幅一幅‘扭曲黑暗风’作品,间接照明落在画框上渲染得整体氛围诡谲神秘。 大厅里已经聚集着不少人:洛丽塔风格的女孩搂着哥特风男孩的胳膊;穿着僵尸服的少年依着窗户沉思;汉服女孩手忙脚乱地提着裙子,小声怒斥踩了她裙子的武侠风男孩。 扬声器里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音乐,慢节奏的鼓点搭配着女人纯净吟唱的声音,仿佛夜半缠绕在梦中无法驱赶的颓靡之音。 角落里的散热器像是一张名片,标识出‘北方’的供暖特色。 厅里总共有76名学生,45名女生,31名男生。 从表面线索来看,这里应该是‘李杨夏’的无相界,整个事件除掉傅阳泽这个搅屎棍的线索,调查方向最终还是回到了李杨舟身上。 熙熙说还有一个人来过医院,他们查了监控,并没有发现这个第三者。 傅阳泽最后是从电梯去的停车场,他甚至还跟熙熙她们擦肩而过。 熙熙看到傅阳泽从安全梯下去,应该是在他被章天刺伤胳膊之后,可以肯定,傅阳泽下了安全梯后又上来了一趟。 这一举动无疑是为了制造时间差,来掩护那个监控里不存在的人。 如此精妙而又胆大的一步,确实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人会是‘李杨夏’吗? 他的技能难道是‘隐身’? 他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即便知道这一趟来可能会遇到很多意料不到的危险,傅正卿依然在期盼这位谋划者以什么样的方式露出马脚。 恍惚间,眼角余光扫到一幅诡异画作,傅正卿转了个身,驻足观看。 《盘中餐》——一幅能让人生理感到不舒服的画作,他记得熙熙提过这幅任含秀的新作,当时顾安和也在,顺便分析了一下任含秀的心理状态。 觉察到渐渐趋近的脚步声,他没有转头,沉声问:“这幅画,是不是表达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意境?” 任含秀愣了愣,走到他身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说:“傅总,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傅正卿转过身,直视着她:“有人邀请我进来,出于礼貌,我应该来。” “谁邀请你?为什么邀请你?”任含秀谨慎地问。 “我不能告诉你是谁,”傅正卿微微一笑,“但我可以告诉你进来的理由,我进来,是为了共同的理想。” 任含秀凝视着他,不为所动:“傅总,在这里说谎,很可能带来很不好的后果。” “我明白。”傅正卿朝画作抬了抬下巴,继而又凝视着她,“现在能讨论这幅画的意义了吗?” 傅正卿双眸深邃,晦暗光线遮掩了病气,唇角勾着的弧度似笑非笑,举手投足透着矜贵之气,仿佛他真是从明朝过来的贵公子。 “嗯,就是你说的意思,”任含秀感觉颊边有些发烫,飞快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你是猜的吧?” “孤独的鱼,残缺的人,他们游弋于残山剩水中,某天醒来,或许就悄无声息地成了彼此的盘中餐。”傅正卿回想着熙熙评价过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我们不是画中鱼,也不是画中人,旁观者只能看到表面的残忍,却根本无法摸透鱼和人的真实心情。” 他毫无愧色地撒着谎,“这就是我看到这幅画时的感受。” 评语内容精准地击中了心脏,任含秀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以前她只是被傅正卿冰冷外壳所吸引,如今,男人的形象已不再冷酷,但她心里累叠出来的好感反而有增无减。 这一刻,有很多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冲到了喉咙口。 “你说的很好,”任含秀沉默了两三秒,“这段时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出名了,再是有了一点钱,我以为生活会开始变得有趣,可惜并没有。” 傅正卿耐心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老师最近找了我好几次,让我不要再画下去了,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是何玲和柳月珊去说了,她们妒忌我。”任含秀握紧了拳头,“我只想用绘画作品,传达给观赏者想法和理念。” “她们呢,整天钻研人际关系,仗着那点交际能力,联合其他同学孤立我,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诋毁我的事。”她顿了顿,“我只能带他们来到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他们看不惯的事,画他们看不惯的画。” 任含秀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戛然而止。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这一次是一曲比较激烈的黑金音乐,大提琴搭配着她愤懑的情绪,有一种违和的适配感。 “人一旦想要挣脱社会性,就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产生危机感,或者逃避现实,或者独自面对挫败,”傅正卿说,“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走下去,都会很痛苦,而且走过去了,将来的你可能会对这个世界冷漠。” “清醒的人只有少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每天活着想要什么,”任含秀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目标,就是唤醒他们。” 傅正卿轻轻扬眉:“所以,我也算是被唤醒的其中之一?” “那倒不是,你家那么有钱,又留过学,”任含秀说,“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傅正卿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不以为然:“你们对清醒的判断标准还挺特别。” “金钱只是其中之一,对事物的认知和看法,才是我们最重要的依据,”任含秀很认真地说,“如果没有外部条件做标准的话,迟早会有我们不喜欢的人混进来,比如何玲,她虽然有钱,但认知跟我们不同,柳月珊画技水平不错,家庭条件却一般,没有眼界。” 她忽然反问,“你要是我的话,会怎么制定判断标准?” “我不需要判断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傅正卿似笑非笑地说,“但只要出现问题,露出马脚的人,肯定得做好被我剜肉放血的准备,我可以不杀鸡,但我必须告诉猴子,我是个会杀鸡的人。” 任含秀怔了怔,半晌,笑了起来:“我们果然是同一类人。” 第265章 背黑锅 两分钟后,大厅的门打开又关上。 寂静的长廊回响着余音,跨出门的飞鱼鞋转了一个方向,往长廊尽头的过道窗迈步。 傅正卿打开窗户,从暗袋里掏出名单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拿出打火机将纸点燃。 火光明明灭灭,吞噬纸张,只剩‘余烬’落在灭烟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正卿扫了一眼窗玻璃,眉心一跳。 玻璃上映出一个茶发色脑袋,来人右手把玩着一把匕首,左手捏着一根烟。 老五韩阳德? 从无相界的地址选在北方学校这一点,他一直认为这里的‘神’会是李杨夏,但无关人员的出现,把刚梳理出来的这一点线索,重新打乱成了一堆废纸。 就跟医院里的‘刺杀’事件一样,看起来似乎是傅阳泽一时兴起,事情发生后,却有一个‘第三者’适时地跳出来帮着掩护。 ‘笑面般若’这个组织,不管成立的时间是否长久,规模是否庞大,即便出现像傅阳泽这样抱着私心的叛逆者,他们作为一个整体表现出来的一切依旧无懈可击。 难道说? ——脑子里陡然跳出来的想法,让傅正卿悚然一惊。 他转过身,笑了笑:“老五,好久不见。” “傅总,”韩阳德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你为了融入这群异类,牺牲挺大。” “那倒没有,我自己也挺喜欢传统文化,就像你喜欢茶色头发一样,”傅正卿微微落了一下眼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爱好而已。” “哈哈,有道理。”老五抛了两下匕首,白光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精准地落回他手中。 傅正卿不动声色地倚到墙边。 许是站的有点久了,胸口滋滋泛着疼,胳膊处火辣辣的。 要他和老五赤手空拳互搏一场,或许还有取胜的机会,但对方带了匕首,那就没有侥幸生还的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站姿。 这时,老五已经吸完最后一口烟,他扔下烟头,抬脚踩过去。 漆黑的鞋子从直筒牛仔裤下伸出来,劣质皮革的鞋尖碾着地面,扭动两下后冒出一股细微的烟。 视线顺着鞋子往上,定格在他上半身,l牌格子衬衫领口磨损严重,真皮夹克残留着久未保养的痕迹。 “实话说吧,”老五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有人要你的命,出的钱还不少。” “是吗?”傅正卿语气波澜不惊,“以你的能力,付出和收入肯定成正比,报酬应该不少吧?” “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老五叹了一口气,“唉,这世道就是不公平,有些人钱多的花不完,有些人拼死拼活就为那一日三餐。” 傅正卿笑了笑,恳求道:“看在我帮过你一个小忙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行,”老五迟疑了一下,问,“给你女朋友带话吗?” “嗯,”傅正卿点头,“你就告诉她,我死在了别人的无相界里,让她不要再惦记我。” “无相界?”老五喃喃地重复一句,脑子却转得飞快。 “是的,无相界里有一股我们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傅正卿语气平淡,“类似于‘神明’的力量,我怀疑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监视我们,并且记录我们的一言一行。” 老五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这里确定是梦吗? 老卢说,只要他把姓傅的干掉后,现实中的傅正卿也会死,但一切真的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 对方可是傅家二公子,要真的出事了,别说傅玉堂倾其所有把他送进监狱,最后即便没有证据,傅玉堂恐怕也会用尽手段把他逼到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一辈子。 不——没有一辈子。 死了个‘秦安志’,他们把锅甩在了自己头上,这一回,会不会是一口新的‘黑锅’呢? 不行,这事还是得谨慎处理。 想到这里,老五笑了笑:“傅总,我就是为了挣点钱,这钱嘛,挣谁的不好挣。” “上次的钱已经花完了?”傅正卿故作惊诧地问。 “早花完了,”老五有些愤懑地说,“实话说吧,我出来做事,结果大头却给了老卢,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你能拿多少?”傅正卿问。 老五举起一根手指,张了一下嘴巴想说‘十万’,临到喉咙又吞了回去。 “你干得是搏命活,”傅正卿假装没看懂,轻描淡写地说,“一百万确实少了点。” “嘿嘿,”老五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收起匕首:“不愧是傅总,大气,说起来,上次要不是你提点,我还得给别人背黑锅,老卢让我来除掉你,我心里其实一百个不愿意。” 傅正卿状似吃惊地看他一眼,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老卢带我去了一个私人诊所,打了一针,后面我睡着了,醒来以后就到了这里,听老卢的意思,这里是一个梦,但又跟现实有关联,”老五挠了挠额头,费力地解释,“我摸着这个墙,感觉很真实,总觉得他在坑我,但老卢说这个地方是他造出来的,很安全,只要我完成任务,就能出去。” “哦?”傅正卿垂眸沉思,喃喃一句,“他造出来的?” “老卢自己这么说的,我当然不信。”老五坦然地说,“他那榆木脑子要能造出这么逼真的地方,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咔咔’…… 安全梯的方向发出了手指关节摩擦的声音,搭配着卢永长暗哑的嗓子,传过来一句气势逼人的话:“老五,你话有点多了。” 话音刚落,卢永长巨大的身影已经走出大门,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老五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 傅正卿没留给卢永长思考的机会,他纵身一跃,左手手肘重重地砸在卢永长胸口,伴随着卢永长后退的姿势,他紧跟着抬腿踢过去,小腿还没碰到,却被卢永长推了出去。 他脚下一轻,人已经往后飞出去。 砰! 后背重重地磕在墙壁上,疼得他直打哆嗦。 “老五,现在轮到你了。”卢永长快步走到老五跟前,挥起胳膊,右手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老五的肩膀上。 “我艹。”老五抓着脱臼了的胳膊,“你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 “放心吧,我会留你这个兄弟一条狗命,”卢永长轻笑一声,“毕竟,傅家二公子的死,最终还是得算到你头上。” “他妈的,”老五忍着剧痛,破口大骂,“好你个卢永长,居然敢算计到我头上。” 第266章 蒙太奇式谎言 偌大的学校冷冷清清,安静到皮肤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李景熙开始怀疑她先前听到同学们的声音全是虚幻,或者她现在所感受到的沉寂也是一种虚幻。 她飞快地转过身,朝西门方向跑。 主楼的三道门,全部封着,建筑体所有窗户不仅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拉上了窗帘布。 到达西门位置,她扶着楼梯旁的大理石扶手往上看,15楼开了一道窗,透过窗户能看到两侧白墙。 砰砰! 心脏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一晃眼,前方紧闭的大门变成了无尽向上延伸的台阶。 自从经历过正卿和翟老师被袭击事件以后,她时常会陷入幻象是否准确的囹圄,她一直怀疑对方正试图制造虚假幻象来混淆线索。 她有点不想跟无相虫交流了,她想屏蔽感知能力。 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现在还是白天吗?” 正卿? 听到这个柔和的声音,喜悦充溢全身。 “是白天。”李景熙回道。 她抓着扶梯,三步并作两步继续往上爬。 “为什么我看不到光了?”声音飘飘忽忽,辨不清方向——好像在空中,又好像在楼下,甚或在她不知道的黑暗地底。 “正卿,你在哪?”李景熙轻声回应,心弦绷起。 散落在各处的音节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透出来,陡然凝聚成一股飓风,劈头盖脸地直冲她而来,释放出龙吟虎啸的力量:“熙熙,你别再上来了。” 李景熙绷着脸颊,不死心地吼回去:“正卿,你到底在哪?回答我。” 惊涛骇浪归于平静,她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抬腿继续往上。 12楼, 13楼, 14楼, 她屏住呼吸,一鼓作气跑上去,带着血丝的曈眸里映射出‘1’字时,积压在心里的痛苦瞬时奔泻而出。 为什么是一楼?15楼呢? 李景熙凝视着无限延伸的楼梯,踯躅彷徨。 哀怨袭上心头,胸口更是堵得慌。 她和正卿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远到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突然感觉好累,不是忙了一天后腿脚疼痛的累,而是灵魂被看不见的东西拖拽着进入深渊,绝望的疲惫感磨损着她坚持下去的意志力。 “晚了、晚了……”声音提高了音量,口气却越趋平静,重复的两个字不断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我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血色浪涛朝她铺天盖地冲过来,卷着她往无底的楼梯滚下去。 “熙熙。” 一声呼唤把她拉回了神,李景熙垂头看了一眼地面,而后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她紧紧抓着冰冷的大理石扶手,全身瑟瑟发抖。 秦泽洋沿着水泥路快步跑过来:“我所有楼全看过了,跟这一栋一样,全部封着,进不去。”觉察到异样,他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到了很多血,很多很多……正卿他……”李景熙呜咽着,像是被阉割了声带一样费力地挤出一句,“他可能死了……” 正卿可能死了! 爸爸死了,妈妈失踪了,围绕在她身边一切美好的人和事一件一件被夺走,所有一切都没了。 怒火在燃烧。 她恨,恨那群躲在暗处的腌臜,恨他们的冷漠无情,恨他们将其他生命视如草芥。 太阳像一颗染了火的‘孔明灯’,在圆顶的建筑体之间飞快移动,光亮忽而衰竭,忽而像火一样燃烧了整片天空。 消失的声音重新出现,里面混杂着尖叫和大笑。 渐渐的,她看到了很多人,他们穿着黑袍,把狭长的廊道挤得水泄不通,光线被鬼影驱逐,黑暗笼罩了视野。 “熙熙。”一声熟悉的呼唤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 李景熙顺着声音的来源摸过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们,去见发出声音的主人。 “熙熙?”低低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确实是他,是正卿,他没死。 她摸到他身边,先是腿,而后触到了腰带,手指轻轻划过布料,碰到了湿热、粘稠的液体,她骤然停下,不敢再往上摸。 “靠我近一点。” 脸颊上伸过来一只手,手指无力地在皮肤上摩挲。 李景熙贴到傅正卿身边,渐渐的,她在黑暗中看清楚了他的脸:他的嘴角流着血,颧骨位置肿了起来,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六天前的病房里跌宕起伏的下午。 “你到底在哪?”李景熙哽咽。 “我很好,我没死……”傅正卿喘了一口气,“不要因为害怕被他们误导,从而断绝了和他们的联系。” 李景熙紧紧地抱着他,眼泪无声地落在他脸上。 “他们现在不会杀你,因为他们要利用你,”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心里,“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更……不能让这群怪物掌控世界……” “你别急着说话了。”李景熙喃喃。 “我必须传递信息给你,两个信息,”傅正卿支着身子,凭着感觉凝视着她,“熙熙,他们在跟你玩游戏……”话音刚落,她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甩了出去,黑袍人一拥而上,抬起了正卿。 游戏?两个信息?什么意思? 眼前陡然伸过来一只大掌,晃了晃,荡出凌乱的手纹线条,紧接着,一张笑脸歪在她面前:“熙熙,我们必须保持乐观心态。” 看着她无助、颤抖的样子,他笑着说,“我跟了卿哥那么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让自己死在这种地方。” 李景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问:“泽洋,你还记得正卿和翟老师受袭那天的时间顺序吗?” “大部分都记得,”秦泽洋整理着思绪,“一点30分,傅阳泽站在门口,有一个护士经过,他们聊了几句,护士离开了,这个时候,郭望舒上来了,跟他吵了几句,郭望舒冲进病房,在里面待了20分钟,然后她去了输液室,遇到了你。两点二十,你发信息跟我们说,傅阳泽从安全梯下来,我们就等在了那里,两点三十,他到了停车场。” 李景熙视线落在大理石花纹,整理着听到的信息。 傅阳泽进电梯后才戴上帽子和眼镜,他似乎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特意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到一楼后,他从电梯出来,和她们擦肩而过。 这个时候,他只要走到安全梯的方向,就能去地下停车场了。 傅阳泽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郭望舒为什么对他没反应。 无相人通过感知能力判断对方身份,莫非,和郭望舒吵架的根本不是傅阳泽。 她愣了愣,有些迟疑地说:“我在电梯里听到了树枝刮擦着车门的声音,难道这是章天开车离开的声音。” “假设你的判断是对的,”秦泽洋垂眸,“按照这个时间推断的话,他们伤害卿哥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半个小时。” “假设这个也成立,一点三十分,在门口和护士聊天的是‘第三者’,和郭望舒吵架的也是‘第三者’,而那个时间段,他们就已经在里面拉扯打斗了,章天最后故意说那句话,是为了制造时间急迫的假象,”李景熙恍然大悟,“我看到的所有画面都是真实的,但他们通过演绎片段,故意打乱顺序,造成了蒙太奇式的谎言。” 秦泽洋拍了拍额头:“不愧是两只狐狸呀,居然在幻象里面动手脚。” “这就是正卿说的游戏。”李景熙仰头,“正卿学了他们的招数,给了我两个信息,其中一个是真相,另外一个是混淆对方的假象。” 第267章 交流方式 ‘咔哒’。 耳后传来门开了的声音,李景熙飞快地转过头,看到眼前一幕,倒抽了一口冷气。 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小口子,狭长缝隙里夹杂着一只眼睛,它一眨不眨,似乎已经窥探了他们很久的样子。 “臭小子,”秦泽洋怒斥,“你躲那吓唬人干嘛?” 李景熙吃了一惊,抬手揉了揉眼睛。 暗红瞳色布满血丝,乌黑头发淹没于漆黑背景中,导致她忽略了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想起了从‘染御研究基地’出来的那一天,她在梦里与‘李杨舟’叔叔交谈,言语周旋间,自己对这只眼睛的感觉十分强烈,甚至一度以为它具有独立的思维能力。 这一刻,熟悉的感觉重新袭来。 ‘砰’! 门被关上。 李景熙跑过去,握紧了复古金属门把手,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推。 金属大门很轻松地被推开,她把门固定在墙边,仰起头。 入目是往上延伸的台阶,转角平台处拉上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唯一的自然光线在地面拉扯出两道影子,于白亮和黑暗交汇的分界线截断了半个身子,仿佛正在用一种隐晦方式警告他们不要以身犯险。 “走吧,熙熙。”秦泽洋说,“我们去追那小子。” 李景熙迟疑了一下,说:“我以为门会被锁住。” “可能他关的太急,来不及锁门。”秦泽洋转头看了景熙一眼,怔了怔。 姑娘抬手抓着门框,清澈瞳眸里盛满了迷惘,似乎觉察到自己看过来,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秦泽洋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要是姓翟的也在多好,他对这些东西免疫。” 提到翟老师,李景熙愣了愣,喃喃一句:“对呀,要是翟老师在的话,他肯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翟子安目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林中小路,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他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短暂几秒仿佛岁月流逝沧海变桑田。 “奇了怪了?”安硕烦躁地挠了挠头,“刚才我们选了左边的岔道,大概走了一公里左右距离,到新的分岔口时我们选了有荆棘的那条路,走着走着,怎么又回来了?” 翟氏老宅和德安艺术学院之间连通后,翟子安和傅安硕先李景熙他们一步走进通道,如今过了大半个小时,他们依旧没有从这个四通八达的地方走出去。 “纷杂的思想会影响无相界的环境,不要轻易动杂念。”翟子安放下手,似乎在对安硕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把心收一收。” “看来是我的问题,”傅安硕说,“我刚才一直在想一部恐怖电影,男主带着一家人进入了林子,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无相人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听不懂,”翟子安恢复了平淡的神色,“无相人把我们脑子里的信息转换成画面,通过画面里的事件分析我们的想法,景熙能跟无相人沟通,是因为她的五感能力超强,能够随意切换文字和画面。” “这不就跟我们观察其他物种一样吗?语言不相通,只能通过他们的行为模式判断他们的想法。”傅安硕忽然好奇地问,“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人类很丑啊?” “不清楚,”翟子安拧眉,“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们觉得人类是个很好玩的玩具。” “呵呵,”傅安硕冷笑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他们不是个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话音刚落,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陡然消失,跟前只剩下一条一米宽的小路,路两侧种着一些带刺的玫瑰,花骨朵蔫蔫的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发育不良的样子。 ‘啪嗒’—— 其中一朵玫瑰花连着梗掉落,摔在地上后四散开来,打破了短暂的岑寂。 傅安硕抬手摩挲着下巴,盯着地上的‘残花’看了好一会,转头问:“这是哪部电影里的画面?” 翟子安眉眼低垂,遮掩了一闪而逝的情绪,他没去深究‘电影’两个字,随口说道:“迷雾。” 此情此景,唯有‘迷雾’两个字,能够精确反应他当下的心情,也嘲讽着那个时时刻刻把一切捣腾得过于整饬的自己。 “这电影我看过,里面没有玫瑰花的场景。”傅安硕回想了一下,继续说,“《迷雾》原著我也看过,里面提到了向日葵、金菊,没有提到过玫瑰。” “……”翟子安深吸了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否认,“我没看过《迷雾》。” “你说的不是电影啊,”傅安硕转动了一下经过文学熏陶的脑袋瓜子,上下一联系,脱口反问,“你不会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吧?” 翟子安:“……” “我猜对了,”傅安硕睁了一下眼睛,猜测,“是那个叫苏梦兰的姑娘吧,你昏迷的时间,她来的很勤快。” 他顿了顿,好心好意地说,“小姑娘才十九岁,心智没成熟,你就算真得喜欢,也得等她对爱情有了正确的认识以后再做决定。” 翟子安咬着牙齿挤出三个字:“不是她。” “不是她啊,”傅安硕丝毫没有觉察到那一道渐趋锐利的视线,眨了一下眼睛,“难道是那个素描老师?不过她都拒绝你了,你还是换一个吧!” 翟子安:“……” “感情这种事,”傅安硕笑呵呵地说,“顺其自然,不要弄的自己太敏感了。” 翟子安愣怔了两三秒,而后无声地笑了笑。 他好像真得太敏感了。 在这场单方面的情感旋涡里,他注定了要独自咽下苦涩,如今想想,这种自找的艰难里透着情感的鲜甜,竟然含着几分诗意。 眼前的玫瑰小径慢慢消失,现出了一座联排砖瓦房,正门敞着,入目便是客厅,正中间的位置放着红木制中堂六件套。 “这不是望舒家的老房子吗?”安硕咕哝一句。 不等翟子安回话,屋里传出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表哥,我邀了你好几次,每次都被你拒绝,但你终究还是来了,看来你还是抵不住好奇心,想来我这里找答案。” 翟子安按了按眉心,低声问:“安硕,对手是望舒,下得了手吗?” “都已经到这了,就没退路了。”傅安硕走进屋,转身的瞬间抛出来一句,“子安哥,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翟子安走进门,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偏头看过去,视线抵达那一片黑暗时,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第268章 娉婷图解语 “我是鬼。”这是一个陈述句。 郭望舒坐在太师椅上,额头贴着一张四方宣纸,宣纸上面画了五官,眼珠子的位置挖开了小孔,透出一双黑色的瞳孔。 双宣纸上画着的正是《美女娉婷图》里的主人公。 一团黑雾笼罩在她所处的位置,形成了一堵齐整的墙面,只露出脑袋和四肢。 而她的四肢已经变成了软塌塌的触须,顺着太师椅的扶手往下,耷拉在地面,偶尔翻动几下的瞬间,像极了在水里飘摇的海草。 “望舒,”傅安硕神情凝重,“这里是梦,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不是鬼。” “我就是鬼。”郭望舒的声音开始变调,宣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声音越来越大,隐隐有千军万马躲藏在雾气背后,夹杂着脚步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他们冲过来。 ‘嗖’! 有东西从黑雾里冲出来,直直地往安硕身上扑。 想象和现实有点差距。 四目相对,安硕终于看清楚来人。 这是一个男孩,男孩身上裹着一团黑气,行动间黑气环绕,还没靠近,皮肤已经接收到一股料峭的寒意。 安硕闪身躲开,朝翟子安喊:“是个小孩。” 男孩反应极快,转个身又冲向了翟子安,一边跑一边发出铜铃一样的诡异笑声。 “他不是人。”翟子安拿起一条长板凳挥舞过去。 “嘻嘻嘻……”伴随着一阵笑声,男孩陡然转身,冲向了跟过来的安硕。 安硕挥臂就是一拳。 ‘轰隆’一声,拳头砸在了一块木板上,木屑横飞,一个身影飞了起来,紧接着,‘哐当’一声,整个屋子几乎颤动起来。 灰尘散去,傅安硕看着眼前一幕,咒骂道:“可恶,被耍了。” 翟子安后背撞在了墙上,身子哆嗦了一下,他正想起身,额头上窜过来一股寒气,紧接着一只冰冷的脚丫子踹过来,脑袋‘嗡’得一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嘻嘻嘻……你们俩,”男孩用脆生生的声音说,“全部都要留下来陪我,嘻嘻嘻……” 男孩捡起了一块削尖了的木头,朝翟子安太阳穴的位置扎过去。 ‘砰!’ 一张四方桌子砸了过来,精准地护在了翟子安跟前。 男孩机敏地往后跳。 傅安硕快步冲过去,伸手去抓。 男孩轻松地转了一个弯,两条小短腿轮动的飞快,带出一串银铃般的‘咯咯’声。 跑到黑雾边界处,男孩陡然回头。 光线从大门处射进来,映出了男孩皱巴巴的脸,他举着那根带着尖刺的木头,眼神里透露出毒辣的微光。 明明是个小孩的模样,在这一刻却真真切切地透出戾气、仇恨。 “你们永远不能出去。”男孩恶狠狠地说,“你们要永远陪着我玩,永远……永远……” 傅安硕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跑到桌子后面扶起翟子安:“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头?” “没事。”翟子安借着力道起身,抹了一下额头,直视着郭望舒,问,“他是你儿子?” 郭望舒脸上的明黄宣纸飘动了两下,她从头至尾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好像变成了一道没有生命的牌坊:“是啊,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能够降生的机会,却被硬生生地切断了出世的路。” “孩子已经丢了,”傅安硕惋惜道,“你再恨也没有用。” 一阵静默后,郭望舒垂下了头,发出了抽噎的哭声。 翟子安歪歪斜斜地靠着门上,疲惫地看着她。 啜泣声像是尖刀一样刺进胸膛。 他可以面对一个阴险的罪犯,也可以面对一个耍诈的小人,唯独面对失去孩子的母亲时,他发不出只言片语。 这时,一阵阴冷的风裹了过来,他感觉到了胳膊被人拽了一下,紧接着人已经摔出了门。 ‘砰。’ 双开门被关上,翟子安心头一紧,抬脚往门上踹。 看似腐朽的大门纹丝不动。 里面传出桌椅碎裂的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仿如鬼魅嘶吼,让人头皮发麻。 “翟老师。”熟悉的声音冲破‘鬼叫’闯入耳中,“翟老师!” 翟子安仰起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声音消失了,他一度以为这是无相虫为了干扰制造出来的幻象?又或许他已经陷入了另外一个空间,经受新一轮的折磨。 “翟老师。”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朝他挥手的身影,虽然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李景熙站在“2”楼标识下,不停地挥着手。 雾气顺着楼梯缓慢下来,一盏灯笼如月亮银盘一样在里面窜动,随着速度越来越快,拉出了一条亮色的游龙,隐约能看到翟子安身影。 “泽洋,翟老师有反应。”李景熙欣喜地说。 “走,”秦泽洋点头,“我们去找他。” 两个人一头钻进雾中,由于能见度极低,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这时,浓雾里传来安硕的声音:“卧槽,臭小子,你敢抓我。” ‘嘶’,布帛撕裂开来。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伴随着诡谲的笑声,仿如漆黑海底蛰伏着的巨齿鲨,张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等待‘猎物’自动投怀送抱。 李景熙屏息凝神,仔细聆听,找准时机朝安硕喊:“往右出拳。” ‘砰’。 一声重物摔出去的声音传来,紧跟其后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左边。” 话音刚落,又是‘砰’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拳头声,房间里充斥着刺耳的尖叫声和吼叫声。 屋里的雾气慢慢散开,眼前出现了一个标准的老房子客厅原貌。 郭望舒背对着他们坐着,一动也不动。 安硕就站在太师椅右后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看到他们出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这时,太师椅上冒出一股青烟,宣纸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老屋子缓缓消失,现出了德安艺术学院主楼,光线再次回到他们的世界,虫鸣鸟叫的声音带来了生机和力量。 “安硕,你怎么样?”李景熙快步跑过去,打量着安硕。 “没事,”安硕笑了笑,“有点疼而已。” 翟子安弯身捡起宣纸,凝视着画中的脸,轻声说:“女人、画像、北方……。” 听到翟老师的话,李景熙回过身,看着那张纸,脱口说出心里的想法:“脸谱。” “脸谱?”翟子安沉吟。 李景熙点头:“我看到这张纸,再想象了一下戴在望舒脸上的样子,感觉很像脸谱。” “京剧里面有红白脸,”秦泽洋凑到跟前,插科打诨,“那这个脸代表什么呀?” 翟子安和李景熙同时转过头,看着秦泽洋。 “干嘛这么看着我?”秦泽洋挠了挠头,“你俩这表情,怪吓人的。” 李景熙说:“这张画并没有具体指代某个人。” 翟子安接上:“而是某一类人的象征。” “爱抽象的人群,却不爱具体的人。”李景熙喃喃,“这是李杨夏画笔下的人物,他爱上了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 第269章 浮出水面 李景熙抓着扶手,仰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的“7”字。 虽然兵分两路,耳朵里依稀还能听到秦泽洋和安硕两个人聊天的声音。 谈话内容毫无意义地从耳洞穿过,脑子里留下了一堆不该一块出现的词汇:怨气、脑电波、死亡意念、生物电场,以及冷到堪比冰块的‘黑雾’。 安硕甚至做了一个学术性的总结:《论‘鬼’的形成》,还有,《论‘鬼怪’的文化性和地域性》。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桂花的香气,余光已经扫到了一双白色球鞋,牛仔裤的裤腿往前翘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袜子。 她回过头,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翟老师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他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脸色有些灰白,看起来有一点气血不足的样子,似乎觉察到自己在看他,他仰头看过来,停下了脚步。 ‘噔噔噔’,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李景熙抓着扶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平台上,转过身往上看过去。 安硕和泽洋一左一右挡住了李杨夏的去路,逼着李杨夏往后退了几步。 李杨夏换了一件卡其色灯芯绒衬衫,牛仔裤腿上挖了两个小洞,神情戒备地靠到墙边。 “臭小子,你还敢跑。”秦泽洋怒斥,“把熙熙弄进湖里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在船上那一会,我只是想让你们离开,并没有想过要害你们。”李杨夏喘了一口气,“我已经警告过你们,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还非得闯进来,还有,你们是警察吗?凭什么审讯我?” 秦泽洋抽了抽嘴角,傅安硕不为所动。 “明远。”李景熙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目视着他,又叫了一遍,“周明远,是你,对吗?” 狭长的楼道里瞬时只剩下她和翟老师的脚步声,以及风从底下窜上来的细微低鸣。 眼前人的长发快速缩短,变成了凌乱的碎发,皮肤抽去了病态的白皙,掺杂进明艳暖色复原到小麦色。 李景熙顿了顿脚步。 虽然已经在心里做好了预设,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不由地感到惊诧。 “哇哦!”秦泽洋感叹一声。 “原来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周明远抬手抓了抓头发,似乎已经认命,坦率地承认,“我是‘笑面般若’的一员,你们来抓我吧。” “笑面般若?”李景熙错愕。 “嗯。”周明远丝毫没有隐瞒,“我还杀过人,我去了树林,一把火把尸体给烧了,也就是那天,我收到了一个信息,信息里说,我是‘笑面般若’的一员。” 李景熙拧眉,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自从傅阳泽说他不是‘笑面般若’的一员,她便一直认定‘笑面般若’里面的成员,应该全部都是‘无相人’。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笑面般若何必通过短信来通知成员? 翟子安扫了他一眼,冷静地问:“磐江坨山林失火,被害人秦安志,是你干的?” “是,”周明远眼神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我早就看不惯他了,我们一起接了任务,对方给了两百万报酬,结果他想要二八分,我二,他八。” 他扫了众人一圈,“如果是你们的话,能接受吗?” “哦……,你卖画的钱是这么来的呀。”秦泽洋恍然大悟,“你们可真行,洗得还真干净啊。” “对,就是这样。”说完,周明远垂下头,对着地面出了一会神,而后又仰起头,无所畏惧地说,“等出去后,你们报警吧,我就在家里等着。” 翟子安垂下眼睫,放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用很平淡的口气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周明远眼神迷茫空洞,“可以让人分不清楚梦境还是现实。”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往下滑,蹲坐在地上,“自从我杀了秦安志,我就知道我已经葬送了梦想、希望和爱情。” “我试图想要改变,从外貌到内在,”他苦涩地笑了笑,继续说,“用自以为最体面的样子出现在人面前,我慢慢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我的存在,似乎只是因为别人的需要,而不是为了我自己。” 李景熙转身下楼,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布。 ‘唰!’ 一声长音吸引了四个男人的视线。 细密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李景熙站在窗户旁边,正在打绑带,她背对着他们,光线就那么懒洋洋地包裹着她,在地面拉出一条漂亮的剪影。 “廊道有点黑,”李景熙转过身,笑了笑,“我有点受不了黑暗,容易让我变得沮丧,而且也容易生出一些悲观的情绪。” 不等他们说话,她又继续说,“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和正卿去樊贺游乐园玩,在碰碰车的场地,跟你们发生过冲突。” “嗯。”周明远点头,“本来我忘了,秦安志提醒后,我才想起来。” “那个时候,其实我也很讨厌你们,恨不得你们马上消失。”李景熙顿了顿,“但那种想法很快就过去了,而且我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 她如实说,“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发生争执的全过程,你没有动手。” “证人证词里,秦安志是自己开着面包车进去的,面包车撞在了树上,漏油爆炸导致火灾。”翟子安说,“从结果论,你没有实施侵害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可我确实起了杀心。”周明远噌得站起身,“秦安志也死了。” 傅安硕抬手指了指秦泽洋:“我跟他一块出去办事的时候,他嘴皮子一碰,指挥我干这干那,我有时候恨不得拧下他的头当球踢,按照你的说法,我对他起了不止百八十回的杀心。” 秦泽洋:“……” 周明远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到了和何玲分手的那一天,他从饺子馆的大玻璃窗户看出去,当时他正好看到李景熙在买煎饺,于是暗暗地许愿想要过她那样的生活。 如今看起来,自己的未来好像还有救。 李景熙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下来,问:“明远,你到底为了什么进来,还有,水里的那个‘李杨夏’不是你,对吧?” 这个问题一出来,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愣。 周明远抹掉眼泪,沉默了一会,点头:“我没办法,何玲和柳月珊在那个人手里,他说让我冒充‘李杨夏’,如果我被识破,就让我顶下所有罪责。” “何玲和柳月珊是不是住在‘顾氏医院’?”李景熙飞快地问。 “是。”周明远点头。 第270章 他要活着出去 “傅总、傅总……你醒醒!完了,他再不醒,我们肯定要被‘处决’了。” 一声男人的痛呼响起:“哎哟,你碰到我胳膊了,疼死我了,我胳膊还脱臼着呢。” “对不起啊,我有点急,”带着哭腔的声音停顿了两三秒,“何玲,怎么办啊?我不想死……” “他醒来也没办法处理,任含秀就是想让我们两个去死。” …… 傅正卿躺在地上。 嘈杂声时远时近,冰凉空气裹夹着腐烂渗透入胸腔,极度疼痛带来的半昏迷状态让他陷入时间旋涡,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卢永长巨大身影化作铁拳分别砸在他和老五身上,老五大声嘶吼起来,吼叫声如飓风般在廊道里穿梭。 他倒在地上,不等意志力消散,双臂支着冰冷地面起身,一次又一次迎向恐惧的源头。 叫吧,叫吧,叫得越大声越好。 ‘咚’,大门敞开。 “你们在干嘛?为什么要打架?” 不断有人冲出来。 “不要再打了,他们快被打死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打我们这里的人?” 凌乱脚步纷至沓来,他终于支撑不住,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学生们出现是否意味着自己能被拯救? 当然不能! 学生们出现又会引起哪些变故? 没法考虑! 他唯一知道得是:他要活着出去。 这个念头,使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景熙的脸,她躺在自己身边,用她那双黢黑的眼睛观察着自己,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好像还跟她聊了很多很多,至于具体内容,他想不起来。 傅正卿吃力地睁开眼睛。 昏暗灯光透过铁栏杆投射下来,细小光晕转着圈圈带来一阵视觉上的眩晕感,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终于确定了他们是被关在笼子里。 一张脸凑了过来,茶色头发像稻草一样散开来,像极了商场里倒着放的拖布。 “你醒了。”老五咧嘴笑,唇角挂着一滴口水。 傅正卿还没来得及松开的眉头又拧了回去,挣扎着转了一个身,大脑快速修复着残缺的意识,三下五除二将所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的不利因素剔除干净。 他支着左臂坐起身,抬起右手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滋滋的疼痛过后,一阵呕吐的感觉袭来。 他适应了两三秒,转了一个方向。 “傅总,感觉怎么样?”老五抬手抹了抹嘴角。 “还凑合。”傅正卿朝老五软趴趴的胳膊抬了抬下巴,“需要帮忙?” “你会吗?”老五不敢置信。 “试试。” 两分钟后,老五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胳膊,确定已经能动了,眉开眼笑地竖了个大拇指:“我以为你是个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傅正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外面什么情况?” “姓卢的想除掉我们,但有一部分学生仔不同意,特别是那个领头的,”老五转过头,朝角落里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柳月珊抱着双臂,脸色灰白,神情有些木讷。 何玲靠着铁栏,说:“任含秀。” “对,就是那个任含秀,”老五捋了捋头发,“不过她和这两位是死对头,刚才带了好几个人进来,耀武扬威地宣布要‘处决’她们。” 他苦恼地叹了一口气,“任含秀倒是挺想放你出去的样子,但好像有学生不同意,现在的情况就是两边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月珊垂下头,轻轻啜泣起来。 “我不信他们真能下的了手,”何玲搂住柳月珊的胳膊,宽慰道,“我妈肯定会报警找我们,时间拖的越长,越对我们有利。” 抽噎声没有停。 老五扬了扬眉毛:“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里是梦吗?” “梦?”何玲抬手捏了捏手腕,疑惑地看着他,“这么真实的触感,怎么可能是梦?” “这个该怎么解释呢?”老五说,“就跟你们玩游戏一样,这里面是你的游戏身份,要么努力通关出去,要么就是被杀,什么无相界,通过什么来传导。” 他抓耳挠腮地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没找出答案,于是朝傅正卿抬了抬下巴,“傅总,还是你来说吧。” “这么多人不可能产生同样的幻觉,”傅正卿懒洋洋地说着,态度十分敷衍,“反正我做梦肯定不会梦到你们。” 老五:“……” 他支在地面的手臂一软,滑稽地歪了歪身子。 这么一闹,抽噎声反而停了。 柳月珊抬起头,透过泪雾看着对面的人。 男人靠坐在墙边,右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 从醒来后,他好像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看过来时,曈眸里也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茶发男人说的那些话让她一头雾水,傅正卿寥寥几句话却让她倍感安心。 如今再看着他时,心里陡然少了几分胆怯。 “傅总。”柳月珊忽然开口。 傅正卿偏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地问:“什么事?” 柳月珊胆怯地垂了一下头,又看着他:“我第一个被他们关到笼子里,那时候来了一个女人,就是《美女娉婷图》里的那个女人。” “你刚才怎么不说?”何玲松开她。 “我这不是被任含秀吓到了吗,而且我也不敢太确定,”柳月珊解释,“当初我描这幅画时,我就知道画的比例不对,女人大概率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她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她是鬼,而且,她还说了一句很凶狠的话……。” 声音戛然而止。 何玲追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柳月珊轻声复述,“随便孤立自己同学的人,必须去死。” “什么意思呀?”老五皱着眉。 傅正卿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指尖点着额头。 当初他们找遍了各种古画,没有找到画里的女人,听柳月珊这么一说,女人大概率是李杨夏笔下的人物,周明远能画出‘美女娉婷图’,也就意味着李杨夏的技能被复制到了周明远身上。 现在可以确定,周明远是无相人,但他肯定不会囚禁何玲,也就不会变成女人。 此人特意变成李杨夏‘画笔’下的人物,她会不会是‘李杨夏’的爱慕者? 那么,女人会是谁呢? 第271章 达成共识 “哼,我们孤立她?”何玲冷笑,“当初不是她骂我们没资格当她闺蜜么?再说她后期画的那些画,能看吗?被同学们排挤不是很正常,怪得了我们吗?” “小点声,”柳月珊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飞快地收回视线,忧心忡忡地说,“说不定她就躲在门口偷听。” 何玲毫无惧色:“来就来,怕什么。” “我怕,”柳月珊垂着头,又开始抽噎起来,“我不想在这里待了,这个笼子太矮了,站都站不起来,不舒服。” 老五抬手拍了拍额头,烦躁地说:“我去,你怎么又开始哭啦?你哭了也出不去啊。” ‘咔哒’。 一声突兀的开锁声音打断了三个人的争执画面,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往笼子门口看,看到眼前一幕,三个人目瞪口呆。 傅正卿把锁放在地上,吃力地钻出笼子。 他站起身,倚着栏杆站了几秒,缓慢放松全身肌肉,等大脑信号确实释放出活力信号以后,才站直身子,把手里的飞鱼服皮带扎回腰间。 “傅总,你真是越来越颠覆我对有钱人的看法了,”老五感叹一句,“你要是开班授课,我第一个报名。” “行。”傅正卿回过身,“你先去警察局备个案。” 老五:“……” 他手脚并用爬出笼子,起身后伸展了一下手臂。 何玲和柳月珊一前一后钻出笼子。 “外面什么地方知道吗?”傅正卿一边问,一边揉着手腕。 “出去就是展厅。”老五垂下双臂,“听他们的意思,这里本来是个杂物室。” 傅正卿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 “你就这么出去啊?”老五错愕,伸手指着门的方向,以为他没听清楚,又很慎重地说了一遍,“我刚才说了,外面是展厅,他们所有人现在就在展厅。” “所以呢?”傅正卿回过身。 “他们那么多人,连卢永长这个大老粗都不敢轻举妄动,”老五飞快地解释,“他们说不定正在商量怎么把我们从窗户上扔下去,还有啊,以你的身体状况,我看四五个小年轻就能把你撂倒了。” “是呀。”何玲说,“你一出去,他们就知道我们所有人已经从笼子里出来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傅正卿眉头一扬,问老五:“他们是不是分成了两派?” 老五点头:“嗯,有一些学生应该是怕卢永长的拳头,所以站在了他那边。” 傅正卿平静地问:“你怎么判断出他们分成了两派,还记得具体情况吗?” 老五沉思片刻,才说:“任含秀提出要放你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跳出来反对,闹的挺凶,其他学生大部分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想的。” 傅正卿安静地站着,在脑子里整理着思路。 “我们把笼子推到门边,阻止他们进来,只要熬过今晚,警察肯定已经找到这里,”何玲顿了顿,“要是现在出去,只能送人头。” 老五接着后面说:“要么就等他们自己过来,进来一个打趴一个。” “你呢,怎么想?”傅正卿忽然冲柳月珊笑了笑,问,“跟他们意见一样吗?” “我?”柳月珊脑子一片混乱,触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呼吸一窒。 “我们四个人,二对一。”傅正卿落了一下眼睫,“你站哪边?” "我不知道。"柳月珊抹掉眼泪,低头避开视线,嘴唇哆嗦着说,“但我愿意跟你站在一块。” 何玲看了柳月珊一眼,抽了抽嘴角:“你吃错药了?” 老五嗤了一声:“迷魂药呗。” “不要勉强自己,”傅正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问,“月珊,外面那些同学的名字,你都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有些在学校里有过交集,”骤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脸颊瞬时有些发烫,柳月珊抿了一下嘴唇,面露为难之色,“但我平时不会跟他们打招呼,遇到了也假装没看见,虽然没吵过架,但总觉得有隔阂。” 她咽了一下唾沫,“对不起啊,我也想帮上忙。” “没关系。”傅正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分析,“卢永长的目标是除掉我,任含秀的目标是除掉你跟何玲,而女人的目标表面上看起来和任含秀一致,但也有可能跟卢永长是一伙的。” 他继续说,“展厅里总共有76名学生,45名女生,31名男生,如今分裂成两派,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老五不以为然:“我带着几十个兄弟,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我们会起内讧,更严重的时候,我们还会动手,可是,一旦遇到外部压力,我们又会抱成一团。” 他换了嘲弄的口气,“哪像姓卢的,吃里爬外,联合外人算计自家兄弟。” “情况不一样,你们有共同的利益,他们最多算是一个有着共同爱好的小团体,”傅正卿微微一笑,“心理学里有一个理论叫‘责任扩散效应,’当人处于群体里时,容易丧失个人责任心,这一条适用于很多场合,包括我们现在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目前的情况判断,他们的共同目标显然不是除掉我们四个人,卢永长带的那几个人,他们叫的确实很响,看起来声势很大,实际上,沉默的大多数才是掌控情势的一方,否则卢永长早就可以动手了,只可惜任含秀不具备领导能力,所以才会造成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 柳月珊一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问:“我可以做什么?” “出去后,不管你们以前什么关系,”傅正卿说,“只要遇到眼熟的,就叫他们的名字,就像我刚才叫你名字一样。” 傅正卿低沉的声音有着极大的蛊惑力,圆通的说法更具有通达的说服力。 尽管柳月珊心里还有疑虑,双脚已经不自觉地朝着他移动。 剩下两个人虽然没有再发表意见,表情里却泄露出了松动的信号。 傅正卿不动声色地转向老五:“你跟我一样知道真相,确定要在这里等着吗?” 老五抬手摸着下巴,手指刚好碰到了嘴角的伤口,一阵疼痛袭来。 他当机立断:“好,我老五就听你指挥。我跟卢永长那个混账王八蛋不一样,不会干背后偷袭自己人的事情。” “既然你们三个都达成共识了,我肯定没什么异议。”何玲从口袋里掏出皮筋,抬手扎好齐肩的头发,“我跟你们一块出去。” “走吧。”傅正卿转过身,伸手拧动门把。 第272章 永远活下去 “我们走了多久?15楼这么远吗?” 耳后传来秦泽洋嘀咕的声音,李景熙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梯,又把视线落在拐弯平台上的楼层数字。 “14”? 刚才他们是在13楼吗? 好像哪里出问题了! 李景熙回过头,看着身后三个人。 除了泽洋,翟老师和安硕没有抬头,他们垂头看着地面,脸颊上忽然出现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翟老师,安硕!”李景熙叫,“你们醒醒。” 秦泽洋也惊了一下,飞快地拍了拍俩人的肩膀。 安硕脸上带着一丝呆滞的表情;翟子安抬手捏了捏眉心,神情淡定,仿佛只是从一场沉思中醒过神来。 看到他们终于有反应,李景熙松了一口气。 “奇怪,我看到了望舒的儿子。”安硕抬手拍了拍额头,“我知道他不是人,而且对于消灭他这件事没有愧疚感,怎么会忽然想到他?” “这不怪你,”秦泽洋倒退着往上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抬起胳膊搭在翟子安肩膀上,“那小孩的声音,我光听着都受不了,你会去想很正常,各位记住,千万保持乐观,保持乐观……” “诶?”他偏头看一眼翟子安,有些诧异地问,“你平时不是很讨厌我碰你吗,现在怎么没反应?”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难道,你也怕这些东西?” “可能是我的原因,”翟子安没有顺着问题回答,拧眉,“我刚才看到望舒了。” 提到望舒,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李景熙只觉得心脏沉甸甸的,呼吸也很困难。 除了泽洋,他们全都去过婚礼现场。 那场面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惨痛的‘烙印’,它本来应该结束,却因为‘男孩’出现,重新点燃了深埋于心底的悲伤和恐惧。 她必须承认:有些事情虽然发生过,却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结束,它会在某一刻,以另外一种疯狂而又变态的方式席卷而来。 李景熙再次仰起头,楼梯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整个空间很昏暗,遮光帘自然垂落,感受不到一丝微风攒动。 一开始她还会去拉窗帘,后面连窗户的位置都不愿走过去。 她现在可以确定一点:他们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在爬楼梯,楼层可能一直没有变化,单调而又机械的动作增加了时间钝感,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说不定已经从白天走到黑夜。 颓丧之感如潮水一般袭来,将她拖拽进不安的深渊。 这时,她看到了那个扭曲、开裂的空间,她气喘吁吁地跑到14楼后,数字重新跳到1楼。 画面一转,她又看到了漆黑的长廊,正卿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地张着嘴巴,在跟她说着什么。 “景熙,睁开眼睛。” 她倏然收回神,下意识地张大眼睛,回过头,和翟老师目光对视。 翟老师嘴角含着一个笑容,目光柔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那一声呼唤里似乎掺杂了几许温柔。 李景熙咬着唇,愧疚地说:“我领着大家一起走,却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带着大家不断绕圈圈。真得很抱歉。” “熙熙,你在说什么呀。”秦泽洋弹了一下舌头,“犯错的是这两位,该道歉的也是他们。” 李景熙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深刻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无相虫’耍得团团转,她有些沮丧,她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确实是你的错。”翟子安淡漠地说。 “姓翟的,你在说什么呀!”秦泽洋恶狠狠地瞪着翟子安。 安硕瞥他一眼,眸子里盛满了震惊。 翟子安丝毫不受旁边两个人影响,脸上带着视万物为刍狗的淡定:“你是我们的领头人,却把我们带进了困境,你父亲也一样,团队出现了问题,没有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选择了逃避,结果呢,他失踪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你他妈的……”秦泽洋双手拎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边。 这回连安硕都受不了了,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别打。”李景熙大吼。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结了,从下面窜上来的风带着刺骨寒冷钻进她身体里,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知道翟老师在激自己,因为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被玩死……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正卿还在等着他们去拯救,那些学生们也可能陷入了某个陷阱,被一只阴谋之手玩弄于鼓掌之间。 悲痛掺杂着愤怒冲进心口,体内忽然腾起一股力量,险些到达失控的地步。 力量化作狂风往上冲撞,卷向无尽空间的同时,也带进来无数尖叫声,其中掺杂着学生们零碎的话语: 女生a:“为什么忽然变这么黑,停电了吗?” 女生b:“喂,你踩到我鞋子了。” 男生a:“大家不要乱,赶紧从安全梯跑出去。” 男生b:“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要跑啊?” 男生c:“你这个笨蛋,别再耽误时间了,那个妖怪,那个妖怪要吃人了。” 突然,一阵强烈的闪光从楼梯上方下来,炫目的光线逼得楼梯上四个人不得不低下头。 火灾警报器无休止地鸣叫着。 ‘砰’——东西摔到墙上的声音。 ‘啪’——玻璃物体摔到地面的声音。 ‘咣’——门被剧烈甩动的声音。 ‘噔噔噔’——凌乱的脚步声。 混乱的噪音不断传来,扰得李景熙心一阵慌乱。 但她却不敢捂上耳朵,生怕漏掉一丝半点的关键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学生们没有朝他们这条安全梯过来,而是去了泽洋和安硕他们包抄周明远那一条。 闪亮光线过后,一阵冰冷的寒意从楼梯上不断涌下来。 ‘咻’,一声枪响,虽然没有看到开枪的人,尖锐的子弹却好像没入了她的身体一样,钻得她生疼。 等寒意过去,她抬起头。 翟老师垂着头,右手抵着墙壁,左手伸在她左侧,手掌离了她一点距离,显然是一个预防她滚下来的姿势。 秦泽洋搂着翟老师的肩膀,安硕紧贴墙面。 “已经过去了,”她见所有人朝自己看过来,紧张地说,“我听到了枪声,这里有人带枪。” “枪?”翟子安抬起头,拧眉沉思。 “有枪,俞博简也来了?”秦泽洋出声。 李景熙愣了愣,睫毛微颤,放在裤腿上的指尖动了动。 在翟氏老宅时,她以为无相界是任含秀的,看到李杨夏后,她以为无相界是李杨夏的,在学校围栏外时,她以为无相界是卢永长的,现在,又跳出来一个俞博简。 “我不能确定俞博简是否有参与,”李景熙出声,“但是,这应该就是李杨夏的无相界,他确实死了,只是他的记忆被分配到了不同人身上,而这或许就是廖医生想做的事情,她想让李杨夏永远活下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用不同人的身份活下去。” 第273章 新技能 他们走出安全梯大门,来到了15楼长廊。 按照李景熙提前分配好的路线,翟子安去了长廊右侧,秦泽洋去长廊左侧,而安硕和她进入中间通道。 上来之前她看过大楼示意图,知道这条长廊右侧是个展厅。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其中夹杂着腐烂的味道。 李景熙扫一眼不远处的电箱,看到上面冒出来的白烟,判断道:“电线好像短路了,整栋楼应该都没电,你小心两边的门。” “嗯。”安硕忽然站定,“熙熙,你看下地面。” 李景熙垂下头,愣了愣。 地面残留着横七竖八的拖痕,看起来黏糊糊的,展厅门口位置周边散落着不成对的鞋子和袜子,还有一些被撕裂的布缕衣料。 “无色无味,这痕迹,”李景熙蹲下身仔细观察,心里一惊,脱口道,“有人被什么东西拖进去了。” “我天……”安硕呼出一口气,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看来是个庞然大物呀。” 右侧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李景熙感到不妙,叫住他:“有东西出来了。” ‘哐当’!大门被反向甩出来。 紧接着,地上伸出来一只手,那人趴着地面往外挪,脸上带着麻木而又恐慌的表情。 李景熙叫出他的名字:“陈浩。” 连接门和门框的金属合页发出‘咯咯’的声响,其中夹杂着金属零件割裂的刺耳噪音,沉重的木门眼见着就要砸在他头上。 “门快倒了。”李景熙大喊。 安硕疾步飞奔过去,一把拎起陈浩,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木门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陈浩站定后,全身颤抖的厉害,时不时回头朝大门方向张望,像极了惊弓之鸟。 “陈浩,你快去学校园林,里面有一片石柱,”李景熙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叮嘱,“外面会有警察接应。” 陈浩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你们赶紧跑吧,里面很可怕,剩下的同学,他们……他们……。” 他无法自控地哭喊起来,“他们出不来了。” “我们会想办法,你先保护好自己。”李景熙安抚他。 "啊……啊……" 陈浩颤巍巍地往安全梯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声音的余韵在楼道里回旋,把翟子安和秦泽洋引了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秦泽洋问。 “陈浩被甩出来了,应该是那东西不要。”李景熙把刚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反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秦泽洋回。 翟子安点头:“我那边一样。” 突然,里面传出一阵嘶嘶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一样。 李景熙快步走过去,看到里面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展厅地面散落着各种物品的残骸,其间夹杂着光亮的玻璃碎片,整个地方看上去就像被热武器扫荡过的废弃战场。 她缓慢抬头。 视野里隐约出现了一双双晃荡的脚,她逼迫自己把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随着镜头往上移动,四肢、躯体缓慢映入眼帘,到天花板处,陡然对上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是任含秀。 任含秀睁着一双大眼睛,跟自己对视着,大概过了两三秒,忽然嘴巴一裂,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 耳边传来泽洋惊呼的声音:“那挂着的是什么?人吗?” “总共15个人,我看到了任含秀,”李景熙扶着墙的手有些抖,“他们没有死,但看起来有点神志不清。” 翟子安走到她身后,扫了一眼,问:“正卿在里面吗?” 李景熙仔细查看了一遍,摇头:“没有,除了任含秀,其他人都是她的追随者,应该都拥有李杨夏的记忆。”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出一阵‘哐哐哐’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导致整栋大楼发出一阵震颤,光线摇摆的间隙,李景熙看到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去你的,”黑暗中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今天非得杀出一条血路不可。” 声音刚落,空气中破开一股气流,有东西朝着门口的方向过来。 李景熙敏捷地转身:“他朝门口冲过来了。” 四人迅疾跳开。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穿着皮衣的身影飞了出来,茶色头发跟块破布似的散开,在撞到墙壁之前,被安硕一把抓住了裤腰。带着长音的‘我’后面终于以一个‘艹’字结束! 被丢出来的家伙一张脸肿得跟馒头没两样,眼珠子翻得只剩下眼白,一副有气出没气进的凄惨模样。 “老五。”李景熙探头看了一眼,心脏陡然揪了起来,“你是不是跟卢永长一块进来的?你们对正卿做了什么?” “哎哟喂,”老五眨了两下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痛苦地呻吟着,“疼、疼、疼。” “别再哼哼唧唧了,”傅安硕一把将他抵到墙边,恶狠狠地说,“说,你们对卿哥做了什么,他人在哪。” “傅总……”老五缓过劲,抬起右手,指尖朝着门内,“他在那,他被那东西给吃了。” 他哀嚎一声,“本来……本来我们都已经掌控局势了,哪知道那女人会发疯,傅总自己主动走过去给她吃了,才救了那些学生。” 李景熙飞快地转过头,顺着老五指的方向看过去。 心口传来一阵痛! 正卿笔直地站在大厅西侧角落,他紧闭双眼,整个人被裹夹在一团果冻一样的躯体里,果冻拉出丝线卷裹着房顶上的人,上面萦绕着细微的白光,似乎正在传输什么东西。 “看到什么了?”翟子安问。 “正卿被果冻一样的东西裹在里面。”李景熙转过头,眼眶泛红,“它好像试图把其他人的思维传到正卿一个人身上。” “看来这就是小廖帮傅阳泽掩饰的理由,”翟子安面色阴鹫,“正卿上次住院的时候,她恐怕就已经盯上他了。” 秦泽洋听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又领会到他们的意思:“卿哥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有钱有颜,确实是让李杨夏复活的最佳人选。” “要是枪不被姓卢的拿走就好了,”老五一脸崇拜,“傅总那枪法,百发百中。” “枪?”李景熙盯着他,“你们哪来的枪?” “不知道啊,”老五茫然地说,“那一会,我们和女人在对峙,忽然有一股狂风吹过来,等风过去以后,傅总手里就拿着两把枪,他给了我一把,但奇怪的是,这枪就只有他能开。” 李景熙怔了怔。 难道,正卿手里会出现枪,是因为她力量失控? 第274章 结束了吗? “翟老师激我那一会,”李景熙看着他们,如实说出想法,“我感觉身体里出现了一股不可控的力量,可能正卿的枪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翟子安当机立断:“我们试试。” “嗯。”李景熙慎重地点头,“让我先想想。” 她先扫了一眼大厅西侧。 正卿站在那里,依然一动也不动,想着他有可能被另外一个人替代,心脏再次被刺痛。 悲痛却没有驱使力量涌现,反而整个人都被绝望笼罩着,触目所及全都蒙上了一层雾,连那些玻璃碎屑也失去了光泽。 她有些茫然地四顾张望,寻找着能启动能力的目标。 “景熙,你在想什么?” 听到翟老师平静的声音,她回过神,直视着他。 “翟老师,”李景熙心焦地说,“我在努力找方法,你们等我一会,我会想出来的。” 翟子安目视着她。 姑娘脸色灰白,上嘴唇渗出细微的薄汗,双肩却挺的笔直。 “我能看出来你很努力在想办法。”翟子安说,“你们四个人为了救我进来,我们都在试图逃离这个地方,我和安硕在通道里迷路时,我一直在想前面的路到底哪条是对的,哪条是错的,等我们解开心结走出来,却毫无征兆地到了郭望舒家,我终于明白,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确道路’。” 他眉眼微垂,平淡地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一场战争,疯狂带来的后果就是:毁灭,重建,如此简单。” “战争。”李景熙喃喃,转头看着大厅。 随着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她隐隐已经能看到全貌:半空中,无数丝线缠绕,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极了蜘蛛网。 蜘蛛网的中间陡然出现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脖子底下却没有身体,突兀地挂着。 心一阵震颤。 战争,没有退路。 翟老师用父亲激将她时,她在心里哀悼着父亲,哀悼着因为‘无相虫’死去的人,那一瞬间涌过来的绝对不是绝望,因为绝望的念头就像思想里作怪的小动物,如一盘散沙般没有根基,风吹几下就散了。 希望——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两个字。 唯有心怀希望时,她才能改变自己,也能改变别人,甚至于改变周边的环境。 “安硕,”李景熙转过头,坚定地问,“你想要什么武器?” 傅安硕毫不迟疑地说:“一把刀。” 李景熙屏息凝神,试图把大脑看成一个交换机,竭尽全力地输送出大脑里的能量。 滋滋的声音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地上的透明液体冒出一阵白烟,廊道上升起一片白色水雾,原本就不怎么亮堂的地方慢慢从人们视野里消失。 白雾中隐隐出现一把50厘米长刀,除了刃口处,通体黑色,护手位置刀锷为鱼鳞花纹,柄口双龙抱珠,刀颚龙口吞吐,刀背龙身匍匐,整条龙的造型栩栩如生。 “她的头在西侧。”李景熙飞快地说,“她的蛛丝能化成触角把人甩出来,弱点应该就是脑袋。” “好。”傅安硕应声冲进去,挥起刀朝前面砍过去。 ‘锵。’ 刀刃撞到触角,迸射出火花。 安硕往后退了几步,心脏跳得飞快,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到红线,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能在力量上和他抗衡的家伙。 借着这一点光亮,他终于判断出女人脑袋的具体位置。 光线熄灭,周遭再次陷入混沌。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举起刀,毫不迟疑地迎向触角。 ‘锵’。 又是一阵火花四溅。 当他看清楚状况时,心里一阵发慌,女人的脑袋又换位置了,而且明显靠近了几分。 手腕处传来一阵热辣痛感,这时,一股热流包裹着他的身体,不断涌向刀柄,‘噗’一声,刀身燃起熊熊火焰。 “烧掉这些丝线。”李景熙坚定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个近乎在耳边的声音,安硕转过头,不禁错愕:“熙熙,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直在我旁边吗?” “嗯,我跟你一块进来的。”李景熙谨慎地观察着周边环境,很认真地说,“这是战争,没有退路,没有试错的成本。” “明白。” 在景熙的引导下,安硕汹涌的情绪逐渐平息下去,如无风而过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他一抖手,挥刀冲向‘蛛网’。 ‘噗通’‘噗通’ 不断有人摔到地面,他们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睛,嘴唇泛着清灰,一个个曈眸里闪烁着迷茫而又惊惧的光芒,像极了受惊的小动物。 “同学们,你们快出去。”秦泽洋冲进大厅,拽着他们起身,一个一个往外推。 翟子安站在门口接应,遇到情绪不稳定的就安抚几句,老五挣扎着起来,引导他们去安全梯。 “吃我一刀。”安硕踩着一地的碎片冲向触角,屋里不断发出长刀的‘锵锵’声。 光听着这些声音,李景熙已经感到热血沸腾。 安硕俨然已经化身成了古代的骁勇战士,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她没再跟着安硕,转身跑向西侧大门。 果冻一样的躯体露出了一道口子,正卿的一只手落在外面,随着希望的燃起,她感到体内的那股力量再次升腾起来。 傅正卿闭着眼睛,思维却异常活跃。 他好像看到了景熙。 景熙全身上下包裹着一团明亮的光焰,如同火山喷发的炙热岩浆铺天盖地而来,热气带出一身白气,烟雾蒸腾,化成一团火焰洒落在自己身上,让捆缚着自己的‘腌臜’之物消散。 他陡然睁开眼睛,与景熙四目相对。 身上的捆缚已经消失了,他毫不犹豫地将眼前人揉入怀中,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搂着她腰肢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枪,他举起枪,精准地对上了那双发红的眼睛。 ‘砰’、‘砰’,两声枪响。 李景熙转过身,看着前方。 眼前的一切像是跳帧的电影片段一样正在缓慢消失,逼仄晦暗的一切短暂得到了救赎。 结束了吗? ‘笑面般若’的邀请信息,郭望舒的电话铃声,这两个未解之谜告诉她,事情还没结束。 第275章 谁是幕后主使? 顾氏医院,病房客厅。 电视里正在重播yctv晚间新闻,画面是undereen现场。 几辆警车停在地下城出口处,冯睿达大步流星走出来,有话筒递过去,他严肃地摆手婉拒,现场记者于是找了几个围观群众采访。 新闻梳理了大概的事况:某新生代艺术家带领追随者聚集‘undereen’,饮料里被放入不明药剂,导致所有人产生幻觉。 画面切回到主播间,周妙彤面色凝重地念出新闻稿:“在这场事故中,总共有77位18、9岁青年男女,有61个人心理微创,有17人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 她落了一下眼睫,掩饰眸光里晶莹的东西,努力用正常的语气播报,“目前,政府已经紧急启动‘心理疗愈保护’计划,后续情况,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妙彤是在担心周明远吧? 其他学生只是摄入了一点‘无相虫’分体,只要正常排出就可以,而周明远和廖医生的眼睛里被植入了‘无相虫’,必须要手术分离。 按照顾医生所说,分离难度以他们被植入的时间为标准。 《诡画》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庆幸的结局。 但她知道,故事还没结束。 病房里传出秦泽洋的声音:“安硕有青龙刀,我好想要机甲,很酷的那种,不仅要配备激光武器,还能就地变身。” 李景熙放下杯子,无奈地笑了笑。 她偏头看向窗外。 清新的空气透过窗户涌进来,阳光透过云层照进窗户,形成一道道彩色的缎带。 安硕好心提点:“泽洋,你如果要配备这些武器,必须在大脑里想象出完整的结构图,电线、螺丝、轴承、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少,否则只是一堆不能上战场的废铁,我是因为玩游戏的时候喜欢用刀,熙熙一问,我大脑里立刻有了具体的形象。” “你现在,大脑是不是一片空白?”傅正卿问。 “是啊,”秦泽洋说,“有一点模糊的概念,但不具体。” “能理解。”傅正卿附和。 “卿哥,”没有看到泽洋的表情,李景熙已经能想象出他殷切的表情,“听你这口气,你想帮我?” “没有,”傅正卿口气平淡,“我只是想说,《出口》这幅画,你什么也看不出来,脑子里能有一点模糊的概念,已经挺难得了。” 秦泽洋:“……” 空想家一号秦泽洋悻悻地来到客厅,李景熙一看他挠头搔耳、拧眉咬牙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开动脑子竭尽全力修补垮塌的——自尊心。 “唉。”随着一声叹息,秦泽洋落了座。 李景熙正要说话,门口响起‘叩叩’两声。 她看向门口,见是冯睿达,笑着招呼:“冯队,你怎么来了?” 冯睿达坐到秦泽洋身边,扔下一叠打印报告:“老翟刚醒,身体顶不住,让我过来找你。” “情况怎么样?”秦泽洋问。 李景熙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到冯睿达前面,兀自坐回侧面的单人沙发。 冯睿达喝了一口水,朝文件抬了抬下巴:“这是廖家美的口供,大部分吻合你们猜测的情况,但她不承认‘女扮男装’这件事,并声称自己和傅阳泽不熟。” “傅阳泽给了她多少好处?”秦泽洋嗤笑,“居然到现在还替他瞒着。” “五年前,一个女孩出了车祸,捐出了自己的一双眼角膜,移植到了廖家美的眼球。”冯睿达说,“女孩是海甘村人,常年在海边工作,李杨夏在海甘村跳海,两个人确实可能会有联结,按照笑面般若的手法,廖家美或许真得不认识傅阳泽。” 秦泽洋烦躁地挠了挠头:“嗐,又让那垃圾逃过一劫。” 李景熙拿过报告,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廖家美口供: 3月7日,傅总因为厂房坍塌受伤,被送进顾氏医院,我跟着顾医生参加了手术。 3月9日,傅总的母亲来探望傅总,被傅总赶了出来。我忽然就想起了梦里的李杨夏,他跟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好,最后抱着一副画跳进了海里。 我一直想把李杨夏的记忆传给不同人,让他的画能够发扬光大,可是这一刻,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我产生了让李杨夏复活的念头,而傅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5月20日,傅总的嫂子被送进医院,这是一个机会。 6月10日,我开始筹备记忆移植计划,并且以写日记的方式记录行动步骤。 “周明远的眼睛,有手术记录吗?”李景熙继续看着资料,头也没抬。 冯睿达回:“周明远没有手术记录。” 李景熙猝然抬头,诧异地问:“没有手术记录?那他眼睛里怎么也有无相虫?” “他的情况很特殊,”冯睿达说,“没有李杨夏的记忆,绘画技能却大涨,还有,他的性格虽然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总体是往好的方向转变。” “难道是因为杨舟叔叔吗?”李景熙喃喃,“我可以确定,明远眼睛里的无相虫来自杨舟叔叔。” “你不是说,李杨舟的眼睛,是自己跑走的吗?”秦泽洋向后靠坐在沙发上,把手往脑后一垫,说,“我问了杨泰村的村民,村民们说,这个事情是李元奎传出来的,我知道无相虫的存在,也相信眼珠子会跑,但并不能排除李元奎撒谎。” 冯睿达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自从知道无相虫这种东西,我们就去查了李杨舟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李元奎,实验结果证明,他是个普通人。” “嘿嘿,我也没怀疑李元奎,我跟他聊过几次,老头挺正直,”秦泽洋小声嘟囔着,“至于他为什么撒谎,应该是想为李杨舟的江郎才尽找个理由吧,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李景熙怔了怔。 普通人? 撒谎? 她陡然放下资料本,严肃地说:“是他发的……周明远收到的短信,是李元奎叔叔发的,还有郭望舒的铃声,应该也跟他有关。” “啊?”秦泽洋倏然坐直身子,“你看到了画面?” “没有。”李景熙摇头,“因为他是人,他必须给周明远发短信,而无相虫看不懂短信,至于短信铃声,他可能想给我一个提示。” 第276章 承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泽洋不解,“为了引导我们找到真相吗?” 李景熙轻轻摇头:“短信和铃声,这两个细节放在整个事件里,根本没什么逻辑,就算知道是李元奎叔叔做的,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被告人廖家美已经认罪,证据确实、充分,从流程上来说,这起案件已经结案。”冯睿达说。 秦泽洋不解:“就这么结了?难道不应该把真相找出来吗?这也太草率了吧。” 话音刚落,李景熙忧心忡忡地扫了冯睿达一眼。 冯睿达的眉心往中间一拧,嘴角微微往上一扯,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泽洋的话显然冒犯到了冯队。 “草率?”冯睿达嗤笑一声,“自从知道‘秦安志’的身份,我们不断奔走在义城和磐江坨之间,费了多少心思调查清楚所有相关人员,虽说没有全部派上用场,到底是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哪里来的草率?” 秦泽洋无奈地笑:“我不是那意思。” “冯队,抱歉,”李景熙笑了笑,“我们确实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凶手和案件上,忽略了你们的感受,现在拿出来讨论,也只是在分析其他可能性。” “你说信息是李元奎发的,我倒觉得不会是他,”冯睿达抬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眼睛里的红血丝昭示着昨晚的奔忙,他冷静地分析,“李元奎一个退休教师,每年把所有收入全部用来资助贫困学生,现在这把年纪,还一边开超市,一边免费教小孩子英语,他有必要对周明远和廖家美出手吗?而且,他和这两位没有任何交集。” 客厅里一时陷入寂静。 李景熙紧抿着唇,盯着玻璃桌上的杯子,陷入短暂沉思: 周明远身上的无相虫来自李杨舟叔叔; 廖家美身上的无相虫来自海甘村女孩; 死者‘秦安志’醉酒驾车,驶进了庆柏林,导致山林失火,以自己的性命终结了这场悲剧; undereen事件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廖家美也已经承担所有罪责,并且必将为之付出代价; 两起事故,有因有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结束,仅凭她一句‘逻辑’不通,确实不足以支撑大家调查下去。 这时,里间病房传来拖鞋的声音,李景熙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傅正卿走出门,径直来到李景熙旁边,坐到沙发扶手上。 他右手吊着绷带,病号服穿了一半,另外一半虚虚搭在肩膀上。 从无相界出来后,头部和脖颈疼得厉害,让他很难集中精力思考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记忆被传输过的原因,脑子里的思绪像一条掉出队伍的小鱼,漫无目的地在海里飘荡。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传来温暖,他下意识地垂头看了一眼,撞上了景熙的视线。 姑娘这一眼既专注又热切,眼眸中带着笑意和光,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化作千言万语涌入心尖。 李景熙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怎么了,要不要喝水?” 傅正卿摇头,答非所问地轻声呢喃:“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慢慢地引导,小心翼翼地去做,总会有人发现的。” “卿哥,你魔怔了?”秦泽洋扬眉。 冯睿达看他一眼,一脸懵逼。 安硕弯下身,给冯睿达的杯子添上水。 李景熙怔了怔。 她也记得这句话,当时只把它当作李元奎叔叔的普通絮叨,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话除了哀鸣和悲痛,似乎还暗藏着其他的情绪。 “我们会努力去找,你记得的东西,我们会慢慢找出来。”李景熙复述着自己许下的诺言。 冯睿达蹙眉:“你俩在说什么?” “我们去找画师的时候,见过李元奎叔叔,当时我们在他的小超市里,聊了很多,正卿那一句是元奎叔叔说的,他说完后,我就说了后面这句话。”李景熙压低声音,耳语般说,“我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她重复呢喃:“我、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泪水迷糊了视线,眼前伸过来一张纸,李景熙接过纸,抬手擦了擦。 “什么情况?”秦泽洋心急地问。 “元奎叔叔他把我的许诺当真了,”李景熙克制住即将崩塌的情绪,“发短信和铃声,都是在提示我,告诉我要遵守诺言。” “那他到底想干嘛?”秦泽洋摊了摊手。 “我先给他打个电话。”李景熙掏出手机,拨通了这个早就存进电话簿的号码。 里面传来熟悉的古琴音,大概过了两三秒,电话接起。 “姑娘,终于等到你电话了。”听筒里传出微喘的声音。 “元奎叔叔,你在哪?”李景熙问。 “在爬岩胜山,”李元奎吐出一口气,“人老了,腿脚不利索,才爬一段路就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转了语气,问,“明天是晴天吧?” 眼前递过来一个手机,李景熙扫了一眼,回:“多云,温度有25度。” “天气挺好,”李元奎说,“我还想着,如果晚上接不到电话,就要主动给你打了。” 他顿了顿,喃喃一句,“挺好,真得挺好,你这姑娘真得聪明。” “元奎叔叔,”李景熙严肃地说,“我们明天会带yctv的记者过来。” “不够,还不够,”爽朗的笑声传过来,“《时代新闻》、《明华网》、《群众日报》……我平时最喜欢看这些,你们最好都能请过来,对了,还要告诉他们必须实况直播。” “他是想出名吗?”秦泽洋小声嘀咕,“也不用这么拼吧。” 李景熙否决:“这有点难。” “不难的,”李元奎说,“而且,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否则,岩胜山就会成为这些人永远的栖息地。” 客厅里一片沉寂。 好一会,秦泽洋才摊开双手,嘟嚷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无人应答。 “我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李景熙抬起头,坚定地说,“一会,我就会过来,等我们谈过以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这么做,” “放心,如果你觉得谈判结果不满意,你手里只会多一个人质,而不会遭到警方的逮捕,”她顿了顿,严肃地说,“元奎叔叔,你一定不想自己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吧!” 傅正卿猝然转头,死死地盯着她,握着她的左手微微颤抖。 秦泽洋也终于听出了话中的意思,噌得一下站起身。 安硕站在柜台前,侧头看过来,整张脸上写满了惊愕。 唯有冯睿达无声地坐着,指尖震颤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第277章 人生导师 越野车行驶在去往岩胜山的国道上。 “人质资料传过来了,”秦泽洋敲着电脑,“熙熙,跟你预测的一样,确实是义城各大学校的老师,其中一个叫‘马洒个’的数学老师,冯队找人随便问了几个他教过的学生,对他的评价都不是很好,这位马洒个不仅贪财,品行也不端,剩下那些人情况应该差不离。” “好。”李景熙点头。 她透过汽车座位中间的缝隙看过去,视线停留在泽洋手里的手提电脑屏幕上。 页面上并排放着十张照片,有男有女,有年长的,有年轻的。 “我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差不多有几十个,”秦泽洋往椅背上一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高二数学老师,姓陈,我当时在班里倒数,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讲话,有一次被他叫起来回答问题,莫名其妙我就答对了,他表扬了我一顿,把我给乐坏了,从此以后,我感觉自己在学习上开了挂,一路开到大学。” “现在想想,很可能是他故意出了道简单的题目,特意叫我起来做,”秦泽洋顿了顿,呢喃一句,“等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安硕目视着前方,顺着他的话题说道:“我也有一个,初中的语文老师,她会把课程内容设计成冒险故事,一堂课下来,所有知识点都记得很牢。” 李景熙无声地听着,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里,也出现了很多个有极大影响力的老师,他们有的已经调离了原来的学校,有的已经转了行业,但每每在人生陷入困境时,脑海里依然能跳出他们的音容笑貌。 秦泽洋转头看向后面,话题重新转到了李元奎身上:“你们说李老头会不会安了炸弹?” 李景熙抿唇,否决:“不会。” “熙熙,”傅安硕攥着方向盘,语气担忧,“你确定要一个人上去吗?” “嗯,”李景熙笑了笑,“元奎叔叔没有恶意,他只是走进了死胡同,只要有一个人拉他一把,他一定会改变想法。” 傅安硕无奈妥协:“好吧,要是有问题立刻联系我们,我们在附近等你。” “嗯。”她转过头,看了正卿一眼。 正卿右手放在她手背上,面沉如水。 似乎觉察到自己在看他,他偏头看过来,勾了勾唇:“偷看我?” 李景熙抬眼:“觉得你过分安静。” “我在想一个问题。”傅正卿扬眉,又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样子,“还没想出眉目。” “卿哥,这世上居然能有问题困扰到你,”秦泽洋右手肘支着椅背,恨不得整个人探头过来,“什么问题,你说说看?我给你答疑解惑。” 傅正卿扬眉:“一个喜欢在副驾驶座叨逼的男人,为什么会有女人喜欢?” “咳,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招,”秦泽洋捋了一把头发,头往后一仰,“这不硬件条件摆着呢。” 安硕打完转向灯,等红灯的间隙瞥他一眼,忍不住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安硕,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没有啊。”安硕觉得好笑,补充一句,“还不是你太多嘴,从上车后,车厢里一直都是你声音。” “呃,”秦泽洋拧眉沉思片刻,认真反省了一下,“我决定,下车之前都不说话了。” 李景熙自始至终看着正卿,直到正卿再次转头看向自己时,她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轻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一会我跟你一块上去。”傅正卿说。 秦泽洋立刻忘了他刚立的fg,回转头调侃道:“卿哥,你都已经这样了,还非得自己去,熙熙要真需要一个人陪着,我和安硕哪个都比你合适。” 他朝傅正卿的手抬了抬下巴,“你就不怕二次受伤?到时候恐怕上厕所,都得别人替你把着。” 傅正卿笑了声,好整以暇地回:“那就提前恭喜你获得男厕所独家经营权。” 秦泽洋:“……” 这时,李景熙的身子一歪,忽然被正卿拉进了怀里。 前面两个人自动隐身成了背景板,一个专注于开车,一个认真研究岩胜山地势图。 李景熙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他胸口的绷带,一圈一圈似乎圈进了正卿心里。 ‘砰’、‘砰’、‘砰’……耳边心跳声音鼓噪的厉害。 她感受到了正卿内心的慌乱。 外面响起锣鼓喧嚣的声音,余光扫出窗外,视线触碰到了一辆面包车,麻布白衣,无疑是一支送葬队伍。 傅正卿靠着椅背,强行压制住不适感。 他极力想要逃离噪音的困境,‘镗、镗、镗……’的余音却不断袭击太阳穴。 他非常需要景熙。 “去杨泰村的那一趟,”李景熙说,“见完李杨舟和李元奎叔叔后,你很不舒服,你是在担心自己和他们有什么联系吗?” 傅正卿眼角跳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把脆弱掩藏的够好,结果还是被看穿了:“我怀疑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见他们。” 阻止? 难道李元奎和李杨舟叔叔真得跟‘笑面般若’有关系? 这个念头把她吓得一哆嗦,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反问:“无相虫可以跟我沟通,它为什么不阻止我?” 傅正卿抬手轻轻扳起她的脸:“这只是我当时下意识的猜测,我平时从来不相信第六感这种东西,但那一次的感觉太过强烈。可能也是错误的……” 他停了下来,第一次有一种卡顿说不下去的感觉,有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我们一起上去。”李景熙握紧他的手。 “嗯。”傅正卿应了一声,他能接收到景熙身上传来的切实温暖,这种感觉让他心安。 一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岩胜山山脚的停车场。 迎面是层层叠叠的宫庙,主殿口偌大的‘大雄宝殿’四个字透着庄严肃穆。 庙宇右侧一条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怪石林立,溪涧纵横。 岩胜山有两条阶梯,游客一般集中在山脚的岩胜寺,以及山顶的胡安寺,李元奎说的红岩洞在山体西侧。 两人从曹明村这条阶梯上去,到山腰往右进去,不到百米距离便到了一个洞穴处。 第278章 他们不配 微弱的光芒从入口处照进整个洞穴,映射出水泥平面的内景。 十座铜塑金身佛像以“凹”字形排列,依序镶嵌在壁龛里,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中间位置摆着香炉,长香燃起袅袅白烟,点缀在晦暗底色上,添了几分神圣肃穆。 李景熙走到案台前,添了一炷香,轻声说:“保佑我哥和正卿生意兴隆,海瑶事业顺利,翟老师身体健康、安硕感情顺利、泽洋万事顺遂,”说完,又补充,“最后保佑我自己明年还清所有债务,无债一身轻。” 傅正卿站在其中一个佛像前面,他原本正在观察地形,听到最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要不是她提醒,他这个‘债主’都快把这笔钱给忘了。 他转过身,觑了景熙一眼。 姑娘穿着一件米色长外套,腰间收紧,身形在昏黄光线下拉得纤长,鞠躬时长风衣撩起鲜明的弯折痕迹。 眼前庄重的一幕不断凝聚为纯真、璀璨的亮点,它们与周围晦暗的环境联结成一片,化身为了凡人触不可及的崇高星辉。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或许,这些所谓的‘神’真能起到保佑祝福的作用。 “既然你这么虔诚,”傅正卿走到她身边,笑着说,“最后一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我自己能行,”李景熙随口说道,“你帮我实现,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傅正卿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格外专注,问,“我的不是你的?” 李景熙愣了愣,继而眨了一下眼睛。 将来的事情,没有到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真实发生。 她只要确定正卿此刻的担心是真的,心里就已经满足。 傅正卿没有再缠着这个问题,他瞥了一眼景熙手背,看到上面的红点,蹙眉:“手怎么了?” “插香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蜡烛油。”李景熙抬手看了一眼,轻轻甩动两下,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感觉。” 傅正卿牵过她的手,手心手背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伤,才叮嘱道:“小心点。” “嗯。”李景熙应了一声。 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正卿这么在乎的样子,倒是让她有些感动。 “咔哒”,佛像后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清淡的烟味传出来。 这个牌子她有印象,是正卿买过的“云烟”。 “元奎叔叔。”李景熙歪过头,看到了佛像后面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是你在后面吗?” “你这姑娘,倒是挺贪心。”李元奎走出佛像,随口说道,“刚才听你许愿,那么多人,你顾得过来吗?” “愿望是愿望,现实是现实,”李景熙抿唇,“一切还是要靠自己。” 一路上,她都在担心李元奎叔叔的现况,此刻,看到他的样子,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抽烟的举动意味着他很可能在重新梳理整个事件的过程。 “你说的挺在理,很多人也都知道这个道理,但道理终究只是道理,从某些人那里过一嘴,有些道理也就成了歪理,”李元奎吐出一口烟,声音变得十分低沉,严肃,“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让人看不下去。” 李景熙眨了下眼,认真地说:“确实,大部分人做事情,都想得到回馈,只要是合法的,我们没什么好指责。” “是吗?”李元奎冷笑,“英语、数学、化学、物理……这些科目要掌握起来,大同小异,可是人啊,总是很贪心,像吸血虫一样变着法子捞好处,如果没有好处,还得制造出理由搜刮利益点。” 傅正卿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那又怎么样呢?世上的龌龊事多着,大多数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没准那些正在干着龌龊事的人,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元奎看着他:“你果然跟傅玉堂那个生意人一样,眼里只有利益,等你到了他的年纪,不知道会做出多少泯灭良知的事情。” 傅正卿不以为意:“那么你呢,做的这些就是正确的?或者说也是为了某种利益。” “小子,我知道你在激我,这一招对我没用。”李元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洞穴里瞬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十座佛像缓缓移开前半部分,露出了佛身里的人。 所有人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水,昭示着他们正在经历梦魇的折磨。 李景熙怔了怔,傅正卿则是眯了眯眼睛。 “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过了,虽然我放弃曝光他们,但我依然还是要处理他们,”李元奎随手指着一位女老师,轻蔑地说道:“她,姓祝,年纪轻轻,心没用在正道上,学生学什么,都要跟钱挂钩;他,姓陆,这么多年,多少豆蔻年华学生毁在他手上……” 他一个一个往下数,痛心疾首,“坏了,这个行业已经坏透了,烂透了,” 他神经质地灭了手里的烟,冷笑道,“所以,我要用他们这些人的命,还天空以清明,还世间以澄澈。” “元奎叔叔,”李景熙说,“他们如果有罪,应该由法律来审判他们。” “幼稚。”李元奎爆出一阵讽刺的笑。 “规则确实不是万能的,”李景熙握紧拳头,缓慢而坚定地说,“但我从小的教育里面,都在告诉我,文人要有风骨、警察要有正义感,教师要有责任感……” 她顿了顿,“这些词,从来都没坏,职业的功能大部分也没有变过,坏的只有人,还有人的思想。” 她哑着嗓子低声反问,“你让我去找媒体,是想给世人一个警示吧?警示的方法有很多种,但现在这个,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不管结局如何,你都不该为这些人背上罪名。” 她眼眶含泪,大声地吼,“因为他们这群垃圾不配,你甚至不值得为他们动气,一点也不。” 听到最后一句,李元奎愣怔了一下。 不配?不值得? 姑娘的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这两个词意味着把他捧到了神圣的高位。 他缓缓把手滑到了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叠纸条。 他垂下头,展开纸条,凝视着学生们稚嫩的笔触。 他真得有那么迫切地需要除掉这些人吗? 好像没有。 他或许,只是陷入了胡思乱想的陷阱里,无法自拔。 第279章 诡画师卷结局(本卷完) “他们服用了虫子,等到时间,会醒过来。”李元奎收起字条,放回口袋,“那个虫子,你们也已经见识过了,他有神奇的力量,他能让人陷入‘虚无’境界。” “我们给它取了名字,”李景熙点头,“叫‘无相虫’。” “无相虫?这个叫法,倒是一个很新的概念。”李元奎有一些惊讶,他扭头朝那些佛像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喃喃地说,“无相……佛本无相,以众生相为其相,‘无相虫’建造的世界虚空缥缈,没有具体的表象,这个名字确实很贴合‘它’。” 洞穴里因为他这番话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李元奎收回神,凝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姑娘眼神十分澄澈,看过来时颊边带着浅浅的笑容,似乎正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她旁边那小子无声地站着,从始至终包覆在冷漠和戒备的外壳里,唯独看向李景熙时,浸润于深潭中的那一抹幽光才有了一丝浮动的迹象。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傅家这小子,也没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元奎叔叔,”李景熙叫他,温和地笑了笑,“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傅正卿收回打量的视线,看着李景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好,”李元奎挺起了肩膀,眼睛恢复了些许神采,“你问。”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杨泰村’。 当时,李元奎叔叔正在教小孩子英语,他神采奕奕,昂着头,挺着胸,眼神里带着枯木逢春的矍铄风采。 她想了想,捋了一下思路,说:“9月6日,周明远、秦安志和韩阳德三个人分批去了磐江坨,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同时接到了一个任务,有人要他们把一个盒子埋进庆柏林里,结果那天晚上,秦安志酒后驾车,引起了庆柏林山火,你当时给周明远发了一个信息,提到了‘笑面般若’。”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任务是你发布的吗?” “任务是我发的,至于原因嘛……”李元奎沉思片刻,说,“周明远那几个人游手好闲,经常在杨泰村附近晃荡,其中那个叫‘秦安志’的,把主意打到了老怪物身上,老怪物虽说没什么收入,那一栋房子确实值不少钱,于是我就把——” 他卡壳了一下,“我就把‘无相虫’换进了周明远的眼睛里,然后我发布了任务,之所以提到‘笑面般若’,一来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二来是为了让‘傅阳泽’出那两百万。” “傅阳泽信了?”李景熙错愕。 “他当然不会信,但他需要周明远替他画画,这钱不出也得出,”李元奎一扬眉,“傅阳泽那小子胃口大着,他要的绝对不是一个傅家,如今周明远已经被揪出来,我倒挺想知道他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出口》、《茕茕孑立》……”李景熙轻蹙眉头,问,“难道还有第三幅画?” 李元奎静默片刻,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诡域》。” 话音刚落,现场再次陷入寂静。 自从进过无相界,李景熙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诡域》——是‘无相人’占领人类世界的祈愿。 在这个过程中,傅阳泽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它们的帮凶,他或许并不知道‘无相虫’的存在,但知道还是不知道,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傅阳泽不会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事情走到这一步,所有线索已经理得很清楚。 他们现在迫切要知道的,就是李元奎叔叔和‘笑面般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们未必能问出来。 这时,傅正卿忽然开口:“元奎叔,你桃李满天下,本来可以安安稳稳渡过晚年生活,”他沉声问,“为什么要给一个穷凶极恶的组织做事?”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 他们和李元奎叔叔之间原本和缓下来的气氛,因为正卿这个无理的问题,重新又回到了紧绷的状态。 “穷凶极恶?”李元奎嗤笑一声,“我没看出来他们哪里有恶,如果说他们一直跟你们对着干,就是你们判定他们恶的理由,那么你就能确定自己做的事,完全正确吗?” 他目视着傅正卿,“小子,我劝你还是悠着点,你到底还是姓‘傅’,作为傅家最受宠的儿子,不要把你们家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傅正卿勾了勾唇,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在‘笑面般若’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看来,你也只是被它们利用的一环而已。” “你懂个屁?”李元奎紧抿着唇,冷哼一声,“你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又怎么会知道,做事情没人推一把,就差那临门一脚的滋味。” 得到这个答案后,正卿没再说话。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李元奎叔叔确实知道‘笑面般若’,但他不是‘笑面般若’的一员。 李元奎忽然意识到什么,笑了一下:“小子,有你的,我终究还是中了你的激将法。”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再跟你们说一件事吧,或许能让你们对‘笑面般若’这个组织,有一个更具体的认知,《出口》模仿了‘花若离枝’,而《花若离枝》这幅画,并非出自于老怪物之手,它是一副百年前的作品。” “百年前的作品?”李景熙轻声呢喃。 她再次想到了那张拆迁前的老照片,窗棱子上的双交四椀菱花除了体现出北方这个要素,还包含了‘皇宫’这个要素。 但她已经不想深究下去了,因为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法达到尽善尽美。 这时,洞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她知道是冯队和安硕他们,半个小时前,她给他们发了信息,告诉他们李元奎叔叔已经放弃原来的计划。 李元奎叔叔有没有罪,这个罪又该怎么判,不再是‘特殊人物调查组’分内的事。 在李景熙想着‘皇宫’这个要素时,周明远家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地面虚虚实实的光影给人一种身处虚幻的错觉。 有人走进门,弯下身,从凌乱的床上抽出一副画作。 这是一副近似于照片的画,画面上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男人恰好站在一扇窗户跟前,窗户开着,昏暗的光线描摹出清晰的窗花纹路。 来人把画装进袋子里,转身离开。 ‘咔哒’,门扉合上,漆黑的影子在门上弯出一道折痕。 第280章 应该只是错觉 两天后的下午。 李景熙收拾了行李放到后备箱,驶出学校大门,来到外面的大路上。 看到前面骑车过来的苏梦兰,她踩下了刹车。 苏梦兰停好自行车,疾步走到车旁,趴着车窗往里看:“熙熙,你退学了,以后还会和翟老师一起来学校吗?” “会啊。”李景熙笑了笑,“我住在崇山区,离这里不是很远。” “行,一会发个定位过来,我有空了去看你。”苏梦兰朝学校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唉,我去看了任含秀,她状态很差,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她顿了顿,“还有跟着她一起画画的同学们,听说全在接受心理治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顾医生很厉害,他带领的心理医生团队都很专业,”李景熙很肯定地说,“相信他们很快能恢复。” “希望如此。”苏梦兰忽然直起身子,朝对面抬了抬下巴,“那不是周明远吗?他眼睛怎么了?” 李景熙顺着苏梦兰的视线抬起头,朝着t字型的路口看过去时,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 周明远站在前方,头戴一个黑色鸭舌帽,右眼蒙着纱布。 他睁着那只完好的左眼,若有所思地看过来。 红灯过了一半左右,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朝她们挥了挥手。 这时,拐弯处跑出来一个身影,朝周明远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她伸手挽住了周明远的胳膊,转头的瞬间朝她们这边抛过来一个笑容。 来人是何玲,她和周明远又和好了。 听顾医生说,何玲和柳月珊醒来后就出院了,她们心理上没有留下太大的阴影,就是不知道她们和任含秀有没有可能和好如初。 周明远转过身,跟何玲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同离开。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心里倍感欣慰。 周明远的反应意味着他还记得她们,他甚至可能留下了‘画师’的部分记忆,如果这条成立,他将来还有机会继续往艺术道路前进。 在徒步往前的人生旅程中,他会留下更多有意义的脚步,让每一天焕发出炫丽的光彩。 因为对周明远而言,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新生。 “听说动了个小手术,”李景熙收回视线,“可能会影响绘画技能。” “不会吧,”苏梦兰惋惜道,“他的画真得很不错诶,柳月珊带我去看过,有几幅颇有宫廷画师的风格。” 李景熙问:“宫廷画师,画美人的吗?” “不一定,花鸟、美人,都有,历史上有不少名气很大的。”苏梦兰看了一眼时间,“熙熙,我先走了,我还约了柳月珊看画展呢。” “嗯。”李景熙告别苏梦兰,重新上路。 宫廷画师? 李杨舟叔叔在李杨夏去世后,忽然转变了绘画风格。 李杨夏爱上了自己笔下的人物,抱着画跳海。 难道说,在他们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宫廷画师’,而这位‘宫廷画师’才是《美女娉婷图》和《花若离枝》的作者。 “事情不都结束了吗?”李景熙摇了摇头,“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红色小车进入主干道后,旁边忽然驶过一辆大车。 呼啸的噪音伴随着一阵剧痛袭来,窗口进来的风变成了尖利的武器钻进太阳穴。 胃部一阵下垂感,一股不适感涌到喉咙口。 她费力地抬起头,注视着一闪而逝的车尾。 一辆黄色的工程车拐了个弯,虽然速度很快,但足够让她看清楚车牌号码:洛f·le108。 她从窗外的后视镜看了看车后方,打了右转向灯,跟着那辆工程车缓缓加速。 大概十分钟后,工程车车尾的刹车灯亮起,缓缓停在了一道工地大门前。 李景熙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的车位上,朝四周看了一眼,惊觉附近的建筑有点熟悉,小声喃喃一句:“崇山二区?从这里过两条街,好像就是章哥和傅阳泽家吧?” 她忽然想起海瑶说过,最近小区对面正在造一个菜市场,让她回家时,尽量避开大车。 “老赵,开门。”司机探出头。 听到这个粗犷的声音,李景熙再次转头看过去。 虽然司机没有起身,她却下意识认定司机应该身形高大。 司机一脸络腮胡,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一边说话一边喷出白色的烟雾。 隔着老远,李景熙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重的烟味,她忍不住抬手轻轻咳嗽两声。 “你开着空车出去,肯定又去了那个什么‘een’吧?”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安全亭里探出头,“你也不怕被罚款。” “罚就罚呗。”司机吊儿郎当地点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真不知道养家幸苦。”老赵咧嘴笑,“就该娶个老婆,治治你们这些臭毛病。” “咳。”司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嘲地说,“我没车没房,哪娶得起老婆呀。” “那可不一定,你看看对面那女娃子,她好像在看你,”老赵抬手指了指,“长得挺俊。” 司机顺着老赵的手指看过来。 李景熙蓦然觉得有些紧张,因为心底生出的奇怪感觉跟了人一路,这种行为确实挺奇怪的。 司机却好像没看出她的心思,咧嘴笑了笑,他拿下香烟,抬手弹了弹烟灰,动作却意外得十分优雅,和他的粗糙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从火光落下的地方判断,烟灰精准落入了车载烟灰缸内。 “老赵,”司机忽然问,“你猜她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 李景熙靠坐在椅背上,原本要踩下去的油门又松了开来。 老赵回:“这我哪能看出来,南方北方,还不都一样吗?” “我猜是南方人,但有在北方生活的经验。”司机说。 “不管南方还是北方,只要喜欢就行。”老赵按下按钮,工地大门缓缓打开,“看上了,就勇敢去追,追不追得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那可差远了,”司机说,“她要是南方人,人家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怎么愿意跟我回北方?光生活习惯就不一样。” “慢慢磨合呗。” 李景熙踩下油门,打了一下方向盘,驶出了车位。 应该是错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抵抗晕眩的能力也即将超出极限。 在海甘村地下河时,她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现在的情况显然更糟糕,连呼吸都快喘不上来。 第281章 他是不是故意刁难你? 前方道路不断延伸,远方红绿灯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脑袋昏昏沉沉的,李景熙在快要失去意识之前踩下了刹车,并快速把车挂到了p档。 ‘咚咚咚。’ 听到敲车窗的声音,李景熙费力睁开眼睛。 “你不要命了,”络腮胡司机打开车门,踩下脚刹,顺手熄了火,“这路上全是大车。” “抱歉,我胸口有点闷。”李景熙挣扎着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你不会有心脏病吧?”司机嗤笑一声,口气有些讽刺,“这里是工地,不是医院,我手里也没除颤仪,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指望我,因为我口袋比你脸还要干净。” 李景熙愣了愣,觉察到自己的跟踪行为已被看穿,如实道:“看到你,我忽然觉得不舒服,所以才会跟着你。” “你这理由真够奇葩,”司机不由得气笑了,“按你的意思,我身上带了病毒不成?” “我没那意思。”李景熙靠坐在椅背上,竭力克制着头疼的感觉,“你可以帮我打一下电话吗,手机密码四个零,电话簿里g那一栏,选我哥。” 司机扫了一眼李景熙灰白的脸,似乎确定她不是在耍诈,才探身拿过支架上的手机。 他翻到电话簿,随手翻了翻,拨通了上面的‘哥’字。 “熙熙,怎么了?”听筒里传出金兴鹏沉稳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司机愣了两三秒,说:“你妹妹身体不舒服,她的车停在菜市场门口,你过来开一下。” 李景熙忍着难受的感觉,仰头看了司机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司机说话时,有一瞬间的卡壳。 “你哥大概半个小时后过来,”司机扫了一眼车子,问,“你车钥匙在哪,我给你放一下警示牌。” 李景熙感激地笑了笑:“在扶手箱里。” 司机帮她摆上警示牌后,打开汽车警示灯,随后朝工地大门走去。 “明辉,怎么样?”老赵调侃道,“要到联系方式了?” “不是那回事,对了老赵,你帮着看一眼,”秦明辉抬手从挂钩上拿下一个黄色安全帽,戴到头上,“那车这么停在路上,终究是个问题,她哥估计要半个小时才过来,要是觉得她不对劲,你帮我叫个救护车,费用我来承担。” “现在又没什么急事,你走什么呀。”老赵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坏了的牙齿,“平时上工,也没见你那么积极。” 秦明辉没说话,径直往小门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转头。 车子依然停在原地,自然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和汽车上印下斑驳痕迹,她仰着头,神态看起来困倦又疲乏。 脑海里忽然拂过一个画面,大概十几岁的时候,他把一个小姑娘留在一片灌木丛后,等罚站完一个小时,再回去找小姑娘不见了。 “就这样放着,好吗?”秦明辉喃喃,“会不会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连老赵都未必能听到的程度,但偏偏这个时候,姑娘忽然朝他看了一眼。 她挥了挥手,笑着说:“谢谢,我没事。” 秦明辉愣了愣。 她听见了? 还是说巧合? 他轻轻蹙起眉头,双手下意识插进口袋。 这时,一辆大车开过来,横停在他面前,遮挡了视线。 他转过身,朝着小门走去。 半个小时后,红色轿车驾驶座换了一个人,在前方红灯位置调转了车头,朝着崇山一区的方向驶去。 李景熙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她动了动身子,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了一遍,疼得厉害。 “你不是从学校回来的吗?”金兴鹏问,“怎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跑到菜市场这边来?” “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人,不知不觉就跟着他过来了,”李景熙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就是给你打电话那个人。” “你这么一说,”金兴鹏觑了一眼支架上的手机一眼,“我总感觉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样。” “看来不是我压力太大造成了错觉,他长着络腮胡,那胡子质量挺劣质,不像真的。”李景熙同意道,“我猜他也是从‘慈爱孤儿院’出来的人,” 她想了想,接着说道,“他会不会是那个被火烧了脸的小朋友?” “别管他是谁了,”金兴鹏扫了一眼打瞌睡的人,“你脸这么红,应该是发烧了。” “发烧吗?”李景熙抬手摸了摸额头,眼神迷蒙,“看到那个人后,胸口特别闷,还以为是他的原因。” “哪有那么玄学,”金兴鹏不由得笑了起来,“新闻说这一波流感特别厉害,我先带你去医院拍个片,看看有没有肺部问题。” “嗯。”李景熙应了一声。 车里充斥着鼓噪的节奏音乐,金兴鹏嫌吵,抬手关了声音。 他忽然话音一转,把话题带到了翟子安身上:“你那个翟老师,怎么不让你上节目?我每天盯着八台,就只看见你当了一回观众。” 李景熙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我们录了几期节目,可能材料有问题吧,还没整理好。” “这么久了不播,是不是赞助有问题?”金兴鹏继续说,“公司最近进入正轨了,如果有资金方面的问题,可以跟我提。” 李景熙无奈地说:“没有,不是钱的问题。” “我刚开始觉得他这人不错,至少节目做的很好,人看起来也正派,”金兴鹏皱了皱眉,“而且他是法制节目主持人,心里即使有一些龌蹉想法,碍于这个身份也会收敛一点。” 他神情严肃,“你跟哥说,他是不是故意刁难你?想占你便宜。” "没有,翟老师人很好,"李景熙忙解释,“他现在受伤了,自己节目都是找人代班,哪顾得上我呀。” “行吧,”金兴鹏没再追着问下去,“一会到医院检查完了,即使肺部没问题,你也要好好躺两天,养好身体最重要。” “嗯。” 晚上六点,李景熙终于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在医院里一折腾,她现在反而没那么困了,加上头疼的感觉依旧困扰着她,让她忍不住又想到了司机。 她听到了司机最后说的那句话。 重蹈覆辙?难道他认识自己? 自从慢慢有了小时候的记忆以后,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她,那就是‘金兴鹏’这个身份。 真正的‘金兴鹏’,他去哪了? 络腮胡司机会是他吗? 第282章 我知道你藏得很好 ‘滋滋’,手机震动了几下。 李景熙瞥了一眼屏幕上的‘f’字母,轻轻咳嗽一声,确定声音正常后,才按下了接通按钮。 “正卿,”她笑了笑,“怎么了?我记得一个小时前的信息……你回过了呀。” “嗯,”傅正卿戴着无线耳机,用完好的左手拨弄着汤匙,问,“我们叫了牛肉火锅,你……确定不来吗?” 玻璃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罐还没开封的红油辣椒,带了玻璃盖的盘子里摆了几个热腾腾的白馒头。 他站起身,走进里间病房。 喘息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声音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听起来像上气接不了下气一样。 他走到窗前,倚墙远眺。 顾氏医院里的碧绿园林一直延伸至复兴大道,灯光点缀其中,蜿蜒曲折,宛如天上游龙。 “熙熙?” 没人回答。 他下意识颠倒着指尖的汤匙,浑然不知地面出现了一条汤汁痕迹。 “熙熙?”他又叫了一声。 “我有点困,”听筒里终于再次传来声音,“我先睡了,你们慢慢吃。” 傅正卿愣了两三秒,直到耳机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才回过神。 他走出门,朝安硕抬了抬下巴:“安硕,牛肉留一份,蔬菜多留点。” “好。”傅安硕放下手里的筷子,挑出了几份新鲜食材,单独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熙熙不来?”秦泽洋吞下牛肉,声音含混。 “听声音好像生病了。”傅正卿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严重吗?”翟子安夹了几片牛肉,放下公筷后,换上自己的筷子。 “没问出来,”傅正卿说,“一会我去看看。” 翟子安垂着头,握着筷子的手指一顿。 脑海里拂过李景熙灰白的脸,他脱口说了两个字:“景熙……” “怎么?”傅正卿见他停了,偏头看他一眼。 翟子安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掩饰眼底一闪而逝的苦笑,把话题延续下去:“景熙跟我说过一件事,两年前,‘慈爱孤儿院’起火,造成三人死亡、七人受伤,她和金兴鹏联合几个孤儿,出了重建的钱。” “姓翟的,”秦泽洋挠了挠头,狐疑地问,“你也真够天马行空的,怎么忽然提到件事?” “也不是忽然,”翟子安揉了揉眉心,“我怀疑这件事是人为的。” 傅正卿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手指轻轻摩挲两下筷子边沿:“因为手机的事情,我去过一趟洛城,我和老院长谈到了这件事,当时办公室里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忽然说出了‘汽油’两个字。” 他顿了顿,“老院长当下就叫人把男孩带了出去。” “不会是老院长干的吧?”秦泽洋嘀咕一句。 “我问了看护,那小孩患有脑瘫,确实经常说一些胡话,”傅正卿伸了一下曲着的腿,继续解释,“至于老院长这个人,我们查了一下,从表面上看,没什么私德上的大问题。” 他偏头看了翟子安一眼,难得一本正经,“虽说人无完人,没凭没据总不好给人扣帽子。” 翟子安若有所思地盯着火锅面,一言不发。 这时,病房客厅门打开。 顾安和走进来后,顺手带上门,他在众人目视下拖了一条椅子过来,几乎滑着椅背往下坐。 安硕拿过碗筷放到他面前。 翟子安话音一转,问:“老顾,学生们情况怎么样?” “其他学生还好说,除了任含秀……”顾安和呼出一口气,“我本来以为最严重的会是望舒,从目前来看,望舒被注入无相虫后,虽然没有即时排出,导致现在无法手术分离,但无相虫只起到了替代神经系统的作用,没有产生任何副作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也知道,无相虫侵入人体后,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心理结构,任含秀的情况却非常特殊,进入她体内的无相虫,正在试图改变她的脑垂体结构。” “会引起病变吗?”翟子安眼神稍稍沉了下去。 “不,跟病变无关,”顾安和瞳孔映射着灯光,“任含秀体内的蛋白质变异,导致酶的活性丧失,按理说会影响新陈代谢,症状有恶心呕吐,体温异常,更严重的还会影响智力,但她却相反,不仅血液流动速度变快,人也经常陷入亢奋状态。” “红皮人。”秦泽洋脱口道。 客厅一时陷入安静,连安硕都停下了夹筷子的动作。 谁都知道,人一旦变成红皮状态,也就意味着必须做物理性消灭处理。 俞博简船上出现的那一个更像怪物,他们不知道身份,所以不会有同理心,但任含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任谁见了都无法袖手旁观。 “红皮人?”顾安和朝众人扫了一眼后问,“我听你们说过一次,你们还记得具体的样子吗?” 傅正卿抬手虚点了一下太阳穴:“血液流动速度极快,但生命力不持久,枪械袭击无效,只能靠拖延时间,让他自己化成血水。” “这都是什么事啊!”顾安和缓慢而又沙哑地说,“这不就是把人变成了武器吗?” 室内再次一片岑寂。 距离打电话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李景熙虽然闭着眼睛,思维却变得更加活跃。 不断有过往的事件涌入脑海:入职后被刁难的桩桩件件、海甘村的女孩、慈爱孤儿院的火灾、正卿受伤的苍白面容、翟老师忧虑的目光、金兴鹏脸上久违的笑容…… 父亲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没死,一切不过是无相虫带给她的错误信息? 一年多了,她和金兴鹏都没回过洛城,实在是那段日子太辛苦,让他们分不出心神顾及孤儿院的事。 或许,今年可以回去看看老院长,坐飞机回去吧,不,她不喜欢坐飞机,那就坐动车。 好乱,不想了,再想下去,心情只会变得更糟糕。 客厅里传来海瑶哼歌的声音,其中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她侧过身,身子蜷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了下巴,她把两只手夹在腿间,迷迷糊糊地分辨着声音。 过了一会,门打开,脚步声缓缓进来。 “我不饿。”李景熙哑着声音喃喃,“不想吃。” “熙熙,不是我。”门外传来周海瑶的笑声。 李景熙倏然睁开眼,和来人对视一眼。 客厅灯光笼罩着颀长的身影,缓缓朝着床边移动,最后落于懒人沙发上。 “正卿?你怎么来了?”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含糊,整个人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状态,“我藏的好好的,没人发现我们。” 傅正卿盯着她看了一会,抬手落在她脸颊上,指腹摩挲了两下,轻声说:“好,我知道你藏得很好,没人会找到你。” “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躲下去,”这一句后,她忽然轻声呜咽起来,“我哥送给我的小熊被烧了,烧的一团黑,我没法再抱它了。” “我再买一个给你。”傅正卿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姑娘皮肤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紧紧闭着,不断渗出晶莹泪珠:“那不一样……不一样,因为、因为小熊肚子里有宝贝……” 傅正卿伸出手,抱起李景熙搂进怀里,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耳边的啜泣声变成了细微的颤动和抽噎。 他偏头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姑娘歪头枕着他的肩膀,已经完全睡着了。 第283章 旧书信 李景熙烧得很重,呼出的气流滚烫,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后半夜,傅正卿给她喂了一片退烧药,高烧的情况总算好了一些。 小熊、火、汽油……这些关键词汇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凌乱的画面,其间夹杂着破碎的啜泣声,增添了几分悲戚色彩。 有过一次看恐怖片的经验,他知道这是高烧导致的‘智力退行现象’,景熙肯定在做关于火灾的噩梦。 他盯着床上的人出了一回神,随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吩咐:“泽洋,查一查‘慈爱孤儿院’着过几次火,要是没有记录,就查近二十年,孤儿院楼体维修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上电话后,他站起身。 眼前画面忽然变成了一团墨色圆点,化作一股轻柔的暖风涌入大脑。 ‘嗡’得一声,颀长的身影直直摔进了床里。 第二天,李景熙在一阵闷热中睁开了眼睛,身上黏糊糊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 昨晚的梦里到处是火,她站在卫生间里试图洗一个澡,却怎么也找不到淋浴的开关。 梦的结尾是正卿来了,倒水喂药,围着她转了很久。 那之后,一宿无梦。 她翻了一个身,视线对上眼前这张脸,不禁心脏一阵狂跳,良久才轻声呢喃一句:“你真的来了。” 傅正卿闭着眼睛,面部轮廓不似清醒时冷厉,眉眼被柔光包裹着,点缀了一丝梦幻般的迷离气质。 似乎因为她的动静,他动了动身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醒了?”他缓慢坐起身,声音沙哑慵懒。 晃悠着下了床,他抬起左手拇指放在太阳穴上,使劲压了两下。 他忽然感觉屋子里非常闷,头也疼得厉害,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皮肤仿佛在火上烤过一样,滚烫的—— 情况不太妙! “正卿?”李景熙急切地叫住他,“你是不是也发烧了?” “可能吧。”傅正卿不以为意,迈步往门口走,“早饭要吃什么?我叫安硕去做……” 脚步晃荡了一下,他伸出左手,差点没抓住门把。 李景熙吓了一跳,赶忙掀开被子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你别动了,先回床上休息。” 傅正卿虚虚地倚在她身上,垂头凝视着她。 她穿着一身棉布睡衣,头顶在他肩膀的位置,她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松松垮垮地披散着,发丝垂在两侧脸颊,显得她脸更加小。 在这个不算冷的九月底,他和景熙竟然连续中了流感病毒,然后他们两个人又接连因为发烧晕倒,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莫名让人觉得好笑。 他下意识勾唇,抬起左手回抱着她。 头依然疼得厉害,心情却已然好转。 李景熙扶着他回到床上,拿过体温计塞到他腋下,认真叮嘱一句:“你先量一下体温,如果39c以上,就要吃退烧药。” 见他勾着唇笑,她严肃地补充一句,“我昨天去医院,医生说这个病毒很厉害,不能小瞧它。” “是,李组长。”傅正卿低声,“我会好好听话。” 李景熙怔了两秒,不由笑了起来:“我先去外面看看。” 来到客厅,她才知道情况很糟糕。 周海瑶和金兴鹏坐在客厅里,前者穿着睡衣,鼻头红肿;后者长衫休闲裤,无精打采,玻璃桌旁边的垃圾桶里扔满了纸巾。 “我也中招了。”周海瑶抽了一张纸巾,哀嚎道,“好难受啊。” 李景熙有些愧疚:“抱歉,你们也被我传染了。” 搭配着周海瑶擤鼻涕的声音,金兴鹏朝卧室门方向抬了抬下巴,问:“他来了?” “嗯。”李景熙点头,见他哥脸色阴沉下来,忙解释,“正卿照顾了我一晚上,也发烧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 “早饭是稀粥和包子,”周海瑶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本来我怕传染给傅总,既然他也发烧了,将就吃一点吧。” 处理完琐碎的事,已经早上十点,客厅里只剩下她和金兴鹏。 卧室的两道门全关着。 玻璃桌上堆叠着一堆纸质文件,内容五花八门,有商业合同、税务发票——其中还夹杂着一叠信,信封上的字型线条变幻错落有致,笔触遒劲有力。 李景熙蹲下身,好奇地盯着。 金兴鹏翻着资料,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二十年前,那一会我十岁,我们流行交书信笔友,我当时也赶时髦交了一个。” “用的还是繁体字,”李景熙抽出其中一封,慎重地问,“我能看看吗?” 虽然她哥不愿承认自己是顾医生的弟弟,但李景熙可以肯定十年前,她哥肯定没有十岁。 按照顾医生的说法,她哥那时候最多四岁,即便再天才的孩子,应该也无法跟笔友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嗯,你看吧,”金兴鹏沉默片刻,忽然说,“当时那个笔友住在国外,我上大学的时候,需要一笔钱交学费,他每个学期给我寄一万块钱,一直持续到我毕业为止。” 他若有所思,喃喃一句,“那时候的一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后来怎么不联系了?”李景熙拆开信封,认真读着信件。 “联系不上了,我写了很多信过去,一开始没人回,后来直接退了回来。”金兴鹏遗憾地说,“公司开起来后,我也有了一点钱,心里想过要找,最后因为太忙,便忽略了过去。” 触摸着这一封封经过岁月洗礼的信件,李景熙的心里忽然忐忑起来。 信中人自称为‘瓷器’先生,通信内容几乎全是一个个带着问号的句子。 比如:孤儿院里的小花圃怎么样了?小女娃摔疼的地方痊愈没有?三号院那场灾难怎么处理的?是不是大人疏忽造成的? 脑海里慢慢呈现一个长辈的形象,‘他’坐在桌子前,拿着钢笔一字一句描摹出他关心的事。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到了父亲。 二十年前,她虚岁三岁,实岁不过一周岁多。 不对,正卿说过,那时候父亲还在研究所。 想到这里,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我应该再找找这个人。”金兴鹏忽然开口,“也许他在我们生命里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李景熙放下书信,严肃地点头:“哥,你以前就该这么做了。” “是啊,”金兴鹏抬手敲了敲额头,无奈一笑,“我确实该早点做,很多事情拖着拖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他觉察出景熙情绪低落,凝视着她,许诺道,“如今事业稳定了,刚好可以重新开始寻找,这一次,我一定会努力去找。” 第284章 这三个人难道有联系? 菜市场工地门口。 一辆白色f牌高端面包车缓缓停下,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卡其色休闲西装配黑色西裤。 男人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右手轻轻摩挲下巴的疤痕,缓步朝安全亭走去。 “哟,这不是天华吗?”老赵上下打量,“你穿成这样,我还以为领导来视察。” “老赵,看你说的。”秦天华把塑料袋扔过去,“最近怎么样?” “过一天算一天呗。”老赵打开塑料袋,见是一条‘软壳中华’,咧嘴笑,“有你的,居然送我这么贵的烟。” “难得来一趟。”秦天华朝工地大门抬了抬下巴,问,“菜市场快结顶了吧?” “快了,已经在做结顶条幅,两天后挂出来。”老赵说,“怎么,你还想回来?” “我这辈子应该跟工地无缘了,”秦天华抬起胳膊,支着窗口,“又脏又累,钱还难结。” 老赵收起烟:“嘿嘿,就你现在这派头,确实不适合来这了。” 秦天华没有顺着这个话题下去,曲起手指轻敲两下,问:“明辉在上工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没接。” “肯定在忙吧,”老赵看了一眼时间,“他每天五点准时出工地,你要是有时间就等着。” “行。” 半个小时后,秦天华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车后,视线掠过慢悠悠走出来的人,推门下车。 “秦师傅,准备去哪?”有人叫道。 “叫什么师傅啊,都把我给叫老了。”秦明辉拍了拍同伴肩膀,“咱们说好了,明晚一块喝酒去。” “行。”同伴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明辉。”秦天华走过去,“走,我们喝酒去。” 秦明辉仰着下巴,扯出一个冷笑:“哼,你还有脸来找我?” “安志这事,我已经问过了。”秦天华盯着他,解释一句,“他自己喝了酒,开着空车进林子,撞到树上起火了。” “又是火。”秦明辉加重语气,“灭口也不会找个好点的手法。”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秦明辉转身就走,他心情烦透了,一眼都不想看到秦天华。 秦天华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大半个小时,过红绿灯后拐进了一个小巷子,走在前面的人忽然一转身,朝秦天华挥过去一拳。 拳头停在了鼻尖位置,带起一阵风。 “别再跟着我了,”秦明辉咬牙,“看在咱们都姓秦的份上,我不想动手,我不是安志那蠢货,帮你们做了事,还要被你们毁尸灭迹。” “明辉,别这样。”秦天华笑了笑,“安志的死确实是意外,警察出具了很多证据,而且也有目击证人。” 秦明辉冷哼一声,收回拳头。 “你要知道,”秦天华丝毫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安志干的事情,到现在都没被查出来,他会死完全是因为贪心不足,接了一个不该接的任务。” 说是这么说,秦天华心里很清楚,秦安志之所以会接到任务,肯定是因为‘那些人’不愿意让他活下去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把迷你手枪拨到一边,然后掏出一大把百元钞票,数出十张递过去:“既然你不愿意接任务,这一千块就当我请你吃饭。” 秦明辉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句:“你他妈的给我滚。” “你呀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秦天华叹了一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时候做人呐,别太固执了。” 秦明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就你,有脸说我。” “自从我跟了俞导以后,看到了很多没有看过的东西,我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秦天华说着收回钞票,语重心长,“有时候,人生就是一场戏,如果太较真,只会让自己过的很辛苦。” 秦明辉扯着嘴角讽刺:“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走上你这条路,你为了钱在别人面前摇头摆尾,跟只哈巴狗似的,要让我过你这种生活,对我来说,生不如死。” 这句话仿佛鞭子一样抽在秦天华身上,他再次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把迷你手枪,带着汹涌的怒意威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在那?”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秦天华几乎条件反射地闪进旁边的岔道,快步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出去。 这条路有一点弧度,稍稍转弯后,透过绿植望过去,能看到‘熙源超市’的后门。 秦明辉缓步转过弯,和来人对视一眼:“你好,又见面了。” “你好,”李景熙仰起头,抬手捏了捏口罩的鼻夹条,“昨天谢谢你。” “你怎么会在这?”秦明辉皱眉。 李景熙回过头,指了指超市的方向:“我刚好在理货,听到争吵的声音,过来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歪过头,朝司机身后看了一眼。 这片区域楼与楼之间每隔几十米一个岔道,只要走的快一点,就能很快回到外面的主干道。 和司机聊天的人,李景熙记得叫秦天华,他是俞博简身边的人。 他们显然聊的不畅快,最后那一句话后,李景熙听到了手枪被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她心下一急,便故意喊了起来。 “你跟谁吵起来了?”李景熙试探地问。 “一个败类。”秦明辉没好气地说,“我兄弟死了,我没找他算账,他竟然不要脸地找上门来。” 他竭力控制住脾气,口气冷硬,“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刚才肯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了。” 这句话一出口,眼前的人很明显怔了怔,她透亮曈眸清澈如水,过了好一会,才眨了一下眼睛。 秦明辉有些愧疚,和缓了口气:“我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我理解,”李景熙温婉地笑了笑,“上次忘记问你名字了,我叫李景熙。” “秦明辉。” “你也姓秦?”李景熙错愕, “怎么,这个姓很稀奇?”秦明辉不由得笑了,“义城本地人确实没有姓秦的,但在我们那一点也不稀奇。” “我朋友里面也有姓秦的。”李景熙点头,问,“你说的兄弟也姓秦吗?” “嗯,”秦明辉沉下脸,“叫秦安志,跟我一块出来的。” 李景熙长睫扑闪,掩饰着眼眸里的诧异。 秦安志——死于庆柏林山火。 秦天华——跟着俞博简。 秦明辉——在工地。 这三个人难道有联系? 第285章 不喜欢就扔了 秦明辉见她在出神,也不催,抬头看向超市的方向。 超市旁边有一条石凳,不知什么时候,上面躺着一只灰猫。 不一会,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坐到灰猫身边,姿势懒散地靠着墙,偶尔抬起左手捋一把灰猫的头。 李景熙垂下眼睫,下意识捏着手指。 脑海里拂过一个画面:男孩把烧焦了的小熊塞到她手里,他的脸上布满血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不喜欢小熊现在的样子,”李景熙嚎啕大哭,“小熊烧焦了,我再也不能跟她玩了。” “不喜欢就扔了,换一个。”男孩温和地说。 紧接着,一个大人粗暴的声音传过来:“你们这些混蛋,又放火,是不是非得让我在你们脸上划一刀,做一个记号,你们才能记住教训。” 划一刀? 听到这个词,李景熙脊背一僵,只觉毛骨悚然。 “你到底在想什么?” 耳边拂过熟悉的粗犷声线,李景熙仰起头,凝视着秦明辉——的胡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秦天华下巴好像有一个疤痕。 难道,秦明辉下巴也有一个疤痕,戴假胡子是为了遮掩它? 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和秦明辉产生交集并非偶然,而是‘无相虫’刻意引导。 “干嘛这么看着我?”秦明辉抬起左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胡子。 李景熙慢慢平静下来,认真地问:“你是孤儿院长大的吗?” “你哪里看出来我像孤儿?因为我太穷吗?”秦明辉苦笑了一下,“我爸妈要是听到你的话,非得气死不可。” 李景熙有点难以置信,顿了顿后解释道:“我是孤儿院长大的,看到你,总感觉你有点熟悉,以为你也是我们孤儿院的同伴,所以就多嘴问了一句。” 秦明辉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神情专注地问:“那你哥哥也是孤儿院的?还是说你被收养了?我没有挖你隐私的意思,你要是介意,可以不用回答。” “没事,”李景熙坦然地笑了笑,“我哥跟我一起都是孤儿院的,洛城的‘慈爱孤儿院’。” 可能因为发烧刚好,李景熙眼皮比起昨天有些肿胀,她的眼尾上翘,‘笑容’浮出半遮掩的口罩,像极了几缕探出乌云的阳光。 盯着那双眼睛,秦明辉莫名有一种心情被鼓舞到的错觉。 “原来我们是老乡,”秦明辉笑了笑,嘀咕一句,“但我又觉得你不像正宗的北方人。” “我爸爸是义城人。”李景熙如实说,“不知道我妈妈是不是。” “难怪,看来我的判断没有出错,”他仰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忧伤,“我觉得义城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复杂的群体,天南地北的人,形成一种怪诞的秩序。” 李景熙有些吃惊,下意识觑了他一眼。 昨天秦明辉抽烟时,那一瞬间的优雅和他的粗粝形成鲜明的反差,现在,这种反差感再次出现。 她微微一笑,接着话题:“义城也吸纳着各式各样的文化,也许未必能让每一个人产生皈依感,但只要他们来过,以后即便走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已经与义城产生了文化和心理上的交融,新型文明由此诞生。” 秦明辉忍不住盯着她,半晌笑了笑:“你这个人,挺让人意外。” “来一年多了,”李景熙如实说,“这是我最真切的感受。” “挺好,”秦明辉朝超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正好要去买东西,一块走吗?” “行呀。” 两个人回到超市门口,李景熙跟秦明辉告别一声,走向那一堆还没整理完的新货,她打开一个箱子,看到里面蹲着的皮皮,诧异地问:“皮皮,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扫了一圈,看到门口走出来的傅正卿,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傅正卿放下手里的关东煮杯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随口问,“他是谁?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李景熙支起耳朵听了听,确定没人,说:“他叫秦明辉,他说秦安志是他的兄弟,我出来理货,刚好听到他们吵起来,秦天华起了杀心……”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傅正卿蹙眉:“你怎么判断秦天华起了杀心?” “我听到了手枪拉开保险栓的声音。”李景熙见他依旧拧眉,斟酌了一下,解释道,“我过去,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没想过冒风险。” “这里是居民楼,到处都是监控,即使秦天华一时起了杀心,也未必会有具体的行动。”傅正卿严肃正经地反问,“如果这是他们设的局,你怎么办?线索哪有你的安全重要?” 李景熙怔了怔。 如今回想起来,她的行动确实挺莽撞,她该庆幸秦明辉真的跟秦天华不对付,如果是假的,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脸颊被碰了碰,她回过神,弯身抱起皮皮。 傅正卿笑了笑:“我已经叫了两个人来理货,你病刚好,多休息。” 李景熙张了张唇,又合上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小王和小林从后门走出来,打了一声招呼后开始工作。 “回休息区吧。”傅正卿端起关东煮杯子,拿了一根递给李景熙,又拿了一根塞到自己嘴里。 李景熙一手抱着皮皮,一手接过牛肉丸,吃了一个后嘀咕:“他们做的还挺好,味道一直没有变。” 傅正卿塞了一个丸子,一口咬下去。 浓郁的香味充斥口腔,混合着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 一年前,他刚回国,叫安硕查了李景熙的住处,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了解了她的交际圈。 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好像自己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其间蕴含的心境,即便现在依然说不清楚。 但很多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了,而他也乐在其中。 “奇怪,”李景熙垂睫,狐疑地问,“你怎么叫得动小王和小林啊?连曼香姐都叫不动他们。” 傅正卿吞下丸子,偏头对她笑:“让人办事何必用叫的,我尊重他们,他们尊重我,再不济上点实惠的当润滑剂,万事自然水到渠成。” 李景熙:“……” 能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话说得如此体面,在她有限的人生里,能遇到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傅正卿了。 这时,货架后面传来秦明辉的声音:“你线条画的再漂亮,设计能力不行还是白搭,你得先做外围场地分析,还有光照的问题也要考虑进去。” 第286章 原来他是个建筑师 秦明辉继续说:“你客厅用的模板,盗用了《建筑》25版,单独看效果很好,但跟客户要求的全景view不搭,你必须删了重新绘制。” 李景熙顿住脚步,仔细聆听。 “怎么了?”傅正卿放下签子。 “我听到秦明辉在打电话,”李景熙转头和他对视,把听到的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里面很多词汇我听不懂。” “建筑设计师专业术语,”傅正卿淡声,“听他的分析,理论知识很扎实,实践能力也很强,可能不仅有国内老八所的经历,还出国进修过一段时间。” 李景熙释然,喃喃一句:“原来他是个建筑师。” 难怪他的行为举止有时候会跟外貌产生反差感,可是——建筑师需要每天来现场吗? 还有一点,他戴得好像是黄色的安全帽,她记得这个颜色是给普通施工人员戴的。 从方方面面分析,秦明辉这个人总给人一种割裂的感觉,就像她以为秦明辉是孤儿,得到的答案却不是。 转过一个弯,他们来到超市大通道,前方传来脚步声,李景熙下意识停了下来。 不一会,秦明辉走了出来,他的视线先扫过傅正卿,而后落在李景熙身上,朝她点了点头:“这猫是你的呀,叫什么名字?” 李景熙回:“它叫皮皮。” 皮皮斜了秦明辉一眼。 傅正卿静静地站着,颇有闲情地解决着关东煮。 “样子看起来挺拽呀。”秦明辉说着扫了傅正卿一眼,心说:这俩货有一拼。 李景熙笑了笑:“好多人都这么说。” 这时,皮皮扭了扭头,仰头做着嗅闻的动作。 李景熙紧张地说:“皮皮要上厕所,我先带它去卫生间。” 宽敞的通道很快只剩下两个男人。 傅正卿扭头看着景熙的背影,觉察到对方打量的视线,转过头礼貌点头:“秦工,你好。” “秦工?”秦明辉蹙眉,自嘲地说,“我是民工,不是建筑师,你这一声秦工,我可担不起。” 他斜觑傅正卿,“还是说,你在磕碜我?” 原本和缓的气氛,因为他这番带刺的话,多了几分硝烟味。 傅正卿丝毫没有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彬彬有礼地回:“我对建筑方面没有研究,参与项目的时候见过一些专业人士,以为你们行业都这么叫。” 他特意顿了顿,诚恳道歉:“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 秦明辉只觉自己挥出的一拳,落在了软趴趴的棉花上。 他心里十分不得劲,于是问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熙熙是我女朋友。”傅正卿往边上走了两步,把纸杯子扔进垃圾桶,“刚才进来之前,她提到了你。” “昨天她开车到菜市场门口,差点出车祸,是我帮她打的电话。”秦明辉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她有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咯。” 傅正卿扭过头,看着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他收回视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口香糖,打开后扔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等辛辣味充斥口腔,他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发出一条语音信息。 f:查一查菜市场工地的一个人,叫秦明辉,他留着大胡子,北方口音,身高一米八六。 ‘咻!’ 秦泽洋和安硕并肩走在医院廊道上,听到信息进入的声音,掏出来看了一眼,拍了拍安硕的肩膀:“正事来了,这一回是工地,要不……你去?” 安硕没好气地说:“你一拍我肩膀,我就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咳,”秦泽洋挠了挠头,笑着说,“那就,我们一起去?工地累是累点,搬砖的力气还是有。” 安硕偏头看他一眼,诧异地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知道顾虑我感受了?” 秦泽洋笑着说:“这不是怕你起杀心吗?你上次说了以后,我一直放在心里,以后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千万要说出来,要不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话痨一样蹦出一大串,“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起去。” 安硕拖着长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用——了,真要一起进去,干活的人还是我。” “嘿嘿。”秦泽洋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还是你体恤我。” 安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转过一个弯,等电梯时,一个穿着正装的女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朝着他们来的长廊走去。 女人走到1505前面,敲了敲门。 不一会,门打开,翟子安扇了一下眼睫,侧了一下身,笑着招呼:“你好。” “第二次见,不用这么见外。”俞方茹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桌子上,看着走向沙发的人,说,“丽文说你受伤了,他们现在一时回不了国,让我过来看看你。” “不用那么麻烦,”翟子安抬手按了按僵硬的脖子,“我好的差不多了,没什么事。” 他伸出手,“随便坐。” “上次的事情,我向你道个歉。”俞方茹挑了侧面的沙发坐下,“丽文跟我说了,你不知道相亲的事情。” 翟子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关系。” 俞方茹看着对面的人。 白黄交叠的空间里,翟子安穿着一身病号服,他坐在沙发中间,往后靠躺着,姿势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舒展和自在。 自从和李景熙在安悦塔前聊过以后,她一直想找机会和翟子安聊一聊。 只要有翟子安的课,她肯定会去公共教室转一圈,只是一直没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任含秀她怎么了?”俞方茹问,“为什么一直不回学校?” “她的情况比较严重,”翟子安坐直了身子,“心理医生还在观察中,她父母那里,希望学校方面多帮忙解释。” “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俞方茹叹息一声,看着翟子安,“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太早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是吧?” 翟子安轻轻蹙眉,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吧,别人的人生,我们也不好评价太多。” 关于任含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阻止她‘红皮化’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页面,到‘x’时停下,发了一条信息:来一趟医院。 第287章 智力开发 俞方茹觑了他一眼,觉察出他有事,站起身:“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她笑了笑,“我会跟丽文详细交代你的情况。” 翟子安也站起身,点点头:“麻烦了。” 送走俞方茹,翟子安给李景熙留了门,转身进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有些昏沉,白色墙壁上浮动着人形的灰影。 长久住院让人有些压抑,翟子安长呼一口气,抬手按下电灯开关。 翟子安缓步走向柜子,打开衣柜,盯着许久未穿的衬衫西裤发了一会呆。 等大脑里的纷杂思绪散去后,他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换下病号服。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 应该是景熙来了。 如此想着,翟子安心情莫名好转,一边系袖扣一边往外走。 打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依然是俞方茹,他放在握把上的手指点了两下。 “我本来确实要走了,”俞方茹盯着电视机屏幕,解释一句,“刚才出门,学校那边通知我们看新闻,我就折了回来,是个专题报道,15分钟左右,不会影响你办正事吧?” “不会。”翟子安关上病房门,迟疑地问,“你要喝点什么?” “咖啡,”俞方茹反问,“有吗?” 翟子安缓步走到柜子前:“速溶咖啡,可以么?”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的反问,俞方茹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可以,”她忍不住扭头看翟子安,“你是不是以为,我平时只喝手磨咖啡?” 翟子安温和地回:“没有,只是怕你喝不惯。” 俞方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翟子安打开奶白色收纳盒第一层,他先拿出一个咖啡杯,而后推上抽屉,打开第二层,拿出一条咖啡。 咖啡杯整体为白色,上面印有墨色竹条。 撕封口,倒水、搅拌……一系列的动作使他看起来十分儒雅高贵,连带那素雅咖啡杯也增添了几分亮色。 俞方茹想起相亲那一幕,心头不禁有些难受,于是反常地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肯定很不好吧?” “相亲那一次,不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翟子安拿起长柄汤匙,搅动着咖啡,“我看过你几次公开课,有些话虽然听起来很犀利,但精准点出了学生欠缺的地方,确实能让他们进步。” 俞方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默然无声。 她真没想到翟子安会听自己的课,至少自己是因为要跟他相亲,才特意去看了他的节目,而翟子安显然并不是。 翟子安端着杯子,放到俞方茹跟面前,盯着电视机的屏幕。 房间里充斥着周妙彤播报的声音,内容关于义城教育厅对10名教师的通报处理,新闻详细披露了他们违规违纪行为。 这一段正好是忏悔环节,摄像机给了他们很多特写镜头,没有背景音乐,气氛显得很肃穆。 特写镜头换到了一个女人,她缓缓讲述着事情缘由,语气很平静,表情很严肃。 俞方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后喃喃:“这位陆某,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们都是老师,可能在某个场合见过也说不定。” “不是长大后的样子,”俞方茹沉思片刻后说,“我能想到一个片段,当时,她来我家玩,看到我哥在练拳击,非得闹着跟我哥对打,本来我哥不屑于跟她打。” 她放下杯子,眉间蹙起一抹褶皱,“结果我哥被她打得鼻青脸肿。” 翟子安坐回沙发,右手手肘搭在腿上,问:“那时候,她大概几岁?” “七八岁吧。”俞方茹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冷酷的样子,那一次后,我爸妈就跟他们家断绝了来往。” 她继续说道,“她说在外面开了补习班,说实话,真不像她的作风。” 翟子安手指一顿,语气有些意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一个补习班,一学期收十个人,报名时先交2000元,如果后期觉得有效,再续交2000。”俞方茹仔细算了算,“一学期四万,以她家的条件,真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 翟子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俞方茹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看着led灯的白光铺在他头发上,一丝光线穿过发梢妆点他的漆黑曈眸,宛若星空。 越跟翟子安聊天,她越发觉他的独特之处。 或许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只是她没有给自己机会去了解。 ‘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翟子安朝门口轻轻说了一声:“进来。” 搭配着电视机的背景音,俞方茹差点没分辨出这两个字,但门却被人推开了。 俞方茹扭头看过去,见是李景熙,问:“景熙,你怎么退学了?” 李景熙先跟两个人打了一声招呼,把练习了很多遍的答案说出来:“我不适合画画那条路。” “也不至于,基础不够扎实,要追上同学们需要花更多时间,”俞方茹笑了笑,“不过,你已经决定要放弃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祝福你在其他道路上大放异彩。” “谢谢俞老师。”李景熙笑了笑,她搬了一条椅子到玻璃桌旁,坐了下来。 她在外面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一直听着翟老师和俞老师的聊天内容,确定没有什么她不能听的,才决定敲门进来。 “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先走了。”俞方茹站起身,见翟子安要起身,摆了摆手,“不用送了,我自己走。” 翟子安目送俞方茹离开,收回来的时候,视线触不及防地和李景熙在空中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到沙发背上,问:“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十分钟。”李景熙笑了笑,“我听到俞老师说的了,所以跟冯队要了陆某的资料。” 翟子安点点头。 “陆某开的补习班,跟‘智力开发’方面有关。”她掏出手机,翻到资料页,快速地看一眼,“这个补习班很成功,进去过的小孩,不仅学习成绩飞速提升,身体素质也变强了。” 她顿了顿,“所以这次通报出来后,去上过课的家长里面,有好几个出来替她说话。” 第288章 幸灾乐祸 “具体情况,我会叫老冯继续查下去。”翟子安偏头看着她,忽然转了话题,“女性的形象思维能力通常比男性要强,能把很多事情通过具象化的方式加深记忆力。”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求证一下,你七八岁时一起玩的小朋友,长大以后,还能记得吗?” 李景熙下意识握了下拳头,有些吃惊:“翟老师,你在怀疑俞老师吗?” “她本来说要走了,结果又回来看节目,所有事情组合在一起,”翟子安若有所思地盯着咖啡杯,“太巧了,而且,她给的理由也站不住脚。” 李景熙垂下眼睫,沉思片刻:“按俞老师的说法,她和陆芷珊之间的联结有一个特殊事件,按理说,能够加深她的记忆。” 翟子安静静地听着。 “不过,我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火、小熊、男孩……我能想起和小男孩说了什么,却看不清他的脸,或许见到了长大后的他,我才能想起来,或许我已经见过了,只是我不知道,”李景熙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无法确定,俞老师有没有撒谎。” 翟子安微微颔首,笑了笑:“只是一个猜测而已,拿出来跟你讨论,想着可能有新的思路。” “她是个素描老师,形象思维方面应该更厉害。”李景熙补充。 “嗯,”翟子安坐直了身子,把话题转了回去,“你和男孩聊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就是我哭得很凶,他一直安慰我。”李景熙沉思片刻,有些迟疑地说,“小男孩好像因为放火,被大人处罚了,大人很凶地说要在他脸上划一刀。” 翟子安神情陡然变得凝重。 好一会儿,房间里寂静无声。 李景熙喃喃一句:“记忆有点碎,搞错了也说不定,我上次就被无相虫耍过,就是那个蒙太奇手……” 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已经缓缓地合上了双唇。 因为翟老师正出神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现出了几分困惑和迷离,使得他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像极了一个陷入迷惘的普通人。 普通人?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么奇怪的想法? 在这一幕出现之前,她始终认为翟老师是个无坚不摧的人。 或许是因为,包裹着他的坚固堡垒被炸开了口子,露出了他脆弱的真身。 “翟老师?”她干巴巴地叫着,“你在想什么?” 翟子安动了动身子,整个人总算活了过来:“忽然想到了一点事情。” “不能说吗?”李景熙问。 “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没有太清晰的思路。”他探身拿过遥控器,按下回放按钮,言简意赅,“你观察一下陆芷珊的微表情。” 李景熙担忧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要说的意思,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着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倒转,陆芷珊的嘴巴一张一合,停帧的瞬间跳出一张张灰白的脸。 短短两天,她的脸小了一圈,眼下那团黑晕,是她夜里辗转反侧的证据。 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心理压力肯定很大。 两秒钟后,陆芷珊的忏悔片段终于开始播放。 李景熙看的很认真,一遍过去后,开始分析她看到的情况:“陆芷珊说话没有情绪,但眼尾和唇角有细微上扬,这说明,她不仅没有真心要道歉的意思,而且,还带了幸灾乐祸的情绪,好像在…… 她拧眉,“好像在嘲笑我们。” 翟子安缓缓放下遥控器,陷入短暂沉思。 景熙的观察果然很细腻,他看了两遍,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陆芷珊在幸灾乐祸。 “还有一个问题。”李景熙轻轻拧眉,“视频是剪辑过的吗?” “是的。”翟子安点头,“删掉的全是她沉默的片段,没有破坏内容的完整性。” “视频每隔五秒断帧,她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默状态,”李景熙若有所思,半晌,抬眼,“应该是她的思路被打断了。” 翟子安若有所悟:“你怀疑她是无相人?” “从表面上看是这样,”李景熙颔首:“俞老师也说了,她犯不着为这点钱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我查了补习班的价格,她收的很便宜,根本不是为了挣钱。” 翟子安不置可否,大概过了三四秒,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翟老师,你叫我来,应该还有其他事吧?”李景熙问。 “是,”翟子安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正卿跟你说了任含秀的事吗?” 李景熙摇头:“没来得及。” 翟子安站起身:“走吧,一块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到走廊后,并排走着。 李景熙偏头看了翟子安一眼,又收回视线。 “怎么,有话想问我?” 李景熙犹豫了一下,问:“元奎叔叔的案子,怎么判啊?” 说实话,她很希望元奎叔叔能够继续在小超市里待着。 更希望他继续教小孩子英语,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翟子安垂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笑容很温柔:“李元奎去岩胜山之前,把所有财产全捐给了学校。” 李景熙握了握拳头。 “他一生都在为教育事业奔忙,是功是过,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轻轻喟叹一声,“放心吧,检察院那边会对他宽大处理。” 李景熙下意识顿了顿脚步,半晌,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第289章 这么多废话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 翟子安堵了半边门,李景熙于是走到旁边,无声地站着。 “你把材料整理一下,”顾安和头也没抬,“每个病人的病例和报告单单独放到文件夹里,按时间顺序排列。” “是。”助理点点头,手忙脚乱地翻着材料。 顾安和敲了敲额头,下意识地叹出一口气,助理于是变得更加慌乱。 “老顾,忙的过来吗?”翟子安终于出声,“我想去看看她,你要是没空……” “有空,”顾安和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晓琳,我有事过去,你慢慢整理,重要的我自己回来弄。” “顾医生,我肯定能做好的。”晓琳露出一个谨慎的笑容。 “没事,慢慢来。” 顾安和起身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翟子安,调侃一句:“穿这么正式?怎么,有约会?” 翟子安泰然自若地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跟你,算吗?” “得了吧。”顾安和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啊,你……” “走了,”翟子安推了他一把,“这么多废话,跟秦泽洋学的?” 顾安和往前踉跄两步,转过头,这才发现李景熙,他招呼一句:“熙熙,你怎么来了?” “顾医生好,”李景熙笑了笑,“翟老师叫我来的。” “哦,”顾安和停顿了两秒,“那走吧。” 李景熙慢慢跟着他们。 刚才那一眼对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顾医生的眼神里藏着什么秘密。 “熙熙,”顾安和按下电梯按钮,“发烧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顾安和心不在焉地看她一眼,而后又看向翟子安。 翟子安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了起伏,问:“怎么,不方便见她。” “没有。”顾安和沉默了一会,简单说一句,“刚换助理,有点不习惯,脑子晕乎乎的。” 出了电梯,他们没有跟平常一样往右走,而是转向了左侧的小道。 穿过长廊,他们来到医院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的上半部分是硬山式屋顶,中式风情一直延伸到第三层楼,下面两层陡然转了风格,墙体刷成白色,以封闭门廊的形式围成一圈。 这感觉——有点像改良汉服。 一路进来,各种精妙的仪器,各式昂贵的装置,如四散的飞鸟般扑到眼前。 房顶有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园子里四通八达的小路连接着‘病房’,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区域里摆满了各式名贵盆栽,透着几分低调的奢华感。 李景熙睁着双眼,瞳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 本来以为病房已经是顶配,到了这里,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没看到之前,根本无法用大脑想象。 顾安和走在最前面,他回过头,看到李景熙脸上的表情,解释道:“任含秀情绪很不稳定,不太适合医院环境,所以我才把她安排在这里。” 他顿了顿,“虽说来这的都是重病患者,我们这里的护理人员都会做好完善的防护措施。即使有传染性疾病,也能即使控制。” 李景熙怔了怔,这才知道顾医生误会了,忙说:“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觉得这里太豪华了,不像医院。” 两个男人不由笑了起来。 翟子安忽然想到一件事,问:“老顾,那方子有眉目了吗?能不能确定是解药?”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熙下意识抓紧包带。 翟老师的方子是傅自明给的,正卿联系过翟老师的爸爸翟温茂,希望他能让他们见傅自明一次,翟温茂都以他神志不清为理由婉拒了。 因此,傅自明那条线调查起来变得十分艰难,到目前位置,甚至可以说一点眉目也没有。 “药物的基本元素有三种:c(碳)h(氢)o(氧)。”顾安和眼眉微垂,“傅二叔给的方子里,除了这些基本元素,有一味药里含了一种新型元素,我们将它命名为xi(相)元素。” 李景熙诧异:“那不就有119个元素了?” “不会加到元素周期表里。”顾安和调侃,“以后你别记错了,要是有人问起,你必须回答,目前被发现的元素总共118个。” 李景熙怔了怔,也笑了起来。 “老顾,”翟子安皱眉,“按照你的说法,傅二叔给的药方无法确定正确用途。” “是的,因为没有实验对象。”顾安和偏头看着景熙,温和地说,“熙熙,要去掉你身上的毒,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李景熙不以为意:“没事,反正我也没感觉。” 顾安和转头的瞬间,神色稍稍凝重。 虽说没妨碍,留在她身体里的到底是毒,肯定是越早去除越好。 这之后,三人再没有说话。 穿过小径,他们走进305房间,入目便是一片玻璃墙。 透过玻璃墙,李景熙能看到隔壁的房间。 隔壁是一个客厅,西侧摆着一台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深海画面,碧蓝的背景里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洞穴,她只能靠水漾的节奏,才分辨出这是动态的画面。 任含秀就站在电视机前。 她背对着他们,一身纯蓝色连衣裙几乎和深海融合在一起。 “我进去了。”对讲机里传来傅正卿的声音。 李景熙脊背僵了僵,放在裤腿上的指尖也顿了一下。 顾安和觉察到她的动作,朝着话筒轻声说:“你准备好就行,对了,”他特意提点一句,“熙熙也来了。” “好。”傅正卿的声音又轻又含混,“我知道了。” 顾安和轻咳两声。 在来的路上,他就一直想告诉景熙正卿来了,纠结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让她自己看。 他自然能看出任含秀喜欢傅正卿。 作为局外人,他说还是不说,似乎都有替兄弟隐瞒的嫌疑。 接下来要是情况失控,他们作为旁观者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兄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随着傅正卿走进屋子,装在房间四角的摄像机开始运转起来,即将记录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第290章 她说的是反话 李景熙右手攥着左臂,视线穿过单向玻璃,落在傅正卿身上。 男人依旧穿着白天来超市那一身,咖色纯棉上衣松垮地罩着白色休闲裤,裤腿伴随着膝盖的弧度一起一落,丝滑顺垂。 这时,他忽然扭头看过来,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李景熙缓缓眨了一眼睛,跟傅正卿相视一笑,她偏头看着顾安和,问:“顾医生,任含秀喜欢正卿吧?” 顾安和愣怔了两三秒,解释道:“一个小时前,任含秀提出要见正卿,我就叫他过来了。” 他诚恳道歉,“抱歉,我们不应该瞒着你。” “我也应该跟你道歉。”翟子安偏头看她一眼,沉声说,“俞方茹来找我,提到了任含秀,我一时兴起,想让你过来看看她,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没有提前和老顾商量。” 李景熙有些吃惊地看他们一眼,笑了笑:“没关系的,你们别太放在心上。” 她停顿两秒,语气平静地说,“我相信正卿的能力,他肯定能处理。” 相信! 翟子安双手插兜,紧紧握了一下拳头,全身的肌肉紧绷。 这两个字使他感到羞愧,他隐约意识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将在泥沼中挣扎彷徨:不断反省…… ——不断地自寻烦恼。 “还是这样说开了好。”顾安和说,将左手搭在翟子安肩上,“老翟,是吧?” 翟子安轻声:“嗯。” 在他们观察着的世界里,傅正卿依然站在原地,望着单向玻璃。 灰蓝色镜面上只有自己的影子。 但他能强烈感觉到景熙就站在那个位置:她或许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她或许还在笑。 有那么一瞬间,傅正卿似乎听到了电流滋滋声。 ——仿佛盛夏时节,他又热又渴地拿到一杯冰激淋,只需轻轻一‘拨弄’,就有欢喜和雀跃的因子迸射而出。 “你来了?”任含秀终于有了反应。 傅正卿转过身。 须臾间,唇角带着的柔和笑意,像烟尘般随风飘散。 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计算机,掐着精准的时间戴上面具,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要喝水吗?”傅正卿走向茶几。 “我不渴。”任含秀局促地看着他,动了动麻木了的脚。 傅正卿坐到沙发上,从架子上挑了一个玻璃杯,放到水壶底下,伸手按下壶顶按钮。 空间里浮动着流水的声音,搭配着大屏里的深海洞穴,莫名有一种契合感,让她感到心安,僵硬的脊背也松弛了下来。 傅正卿拿起杯子,轻轻晃荡了两下,姿态优雅。 有一瞬间,她误以为自己正身处于某个高档酒会,周遭全是觥筹交错的人。 “怎么了?”傅正卿喝了一口水后,把杯子放到玻璃桌上。 “我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画面。”任含秀越过傅正卿的肩膀,看着窗外。 盆栽在夜灯的照射下,像极了跳跃的火焰,同学们四散逃窜,木质材料的家具被火焰包围,明明没有汽油,她却闻到了刺鼻的臭味。 “都是我的错。”任含秀低低地呢喃着,脸颊抽搐得厉害。 “任含秀。”傅正卿声音严厉。 任含秀缓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再次呻吟出声:“是我,全是我的错,是我把他们带进去的。” “你先坐下,”傅正卿平复口气,“我们好好谈谈。” 任含秀抖抖索索地走到对面,坐到沙发上。 “任含秀,”傅正卿再次叫她的名字,等她看过来,才开口,“他们选中了你,如果你不答应,也会选别人,尽管我不知道你怎么跟他们有了联系,但你肯定是被胁迫的,我说的对吗?” “是的。”任含秀点头,眼睛里依旧挂着泪水,“但你不会明白,我后面是自愿的,他们说欲望就像红舞鞋,穿上以后,要脱下来,就得把双脚砍掉……我控制不住它,为了满足它,我甚至还带了那么多同学……我害了那么多同学。” 她无助地大哭起来,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啕声。 傅正卿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一个女护士进来。 女护士来到任含秀身边,弯腰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打着,像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经常这样吗?”翟子安偏头看顾安和,见他点头,问,“因为无相界那一幕?” “不止,”顾安和长叹一口气,“傅阳泽制造的心理恐惧,才是造成她心理创伤的主因,你也知道,很多心理实验是违背人伦的,而傅阳泽早就把人伦道德抛到一边,他从生理和心理上双管齐下,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李景熙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了无相界那一幕,令人窒息的画面里,15名学生被蛛丝一样的东西缠着。 那焦黑的残垣断壁,不知在他们心里留下多少阴影。 沉沉堆叠的恐惧,洒落在学生们内心的荒原之地,在以后的每一天里,又需要多少快乐的事情去掩埋。 “你哭了这么久,”对讲机里传出正卿的声音,“要喝水吗?” 任含秀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嚎哭,她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护士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转身离去。 “我以后再也不画画了,”任含秀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再也不画了。” 她的眼神里充满惊愕和痛苦,眼尾却带着些微弧度,仿佛她被吊在天花板时,苍白面孔勾出一个无意识浅笑。 李景熙走到话筒面前,语气平静地说:“正卿,任含秀在说反话。” 傅正卿抬起左手按了按耳机,抬腿交叠,姿势松散地依着沙发,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两下。 “你不应该说这种丧气话,”傅正卿状似无意地看向对面的人,“短暂的挫败不是放弃的理由,没有人喜欢把事情交给‘丧气’的人,包括他们。” “可我没办法拿画笔了。”任含秀低声道。 傅正卿收敛了笑意,眉眼里透着几分凌厉:“75名同学陪伴着你,因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他们大部分留下了心理阴影,有几个到现在无法拿起画笔,而你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不明白。”任含秀惊愕抬头。 “不,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明白,”傅正卿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们给你许诺了财富、名誉、地位,甚至更多东西,你是不是以为他们真的会给你?” 任含秀无措地看着他,发出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我……我没有。” “你脚上的红舞鞋,”傅正卿声音冷酷,“确实已经脱不下来了。” 任含秀再次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男人眼神里透着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无尽的忧虑和悲哀。 第291章 这人还真固执 “我不想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任含秀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她沙哑着声音,“如果我不装的严重一点,同学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特别是何玲和柳月珊,她们都在看我笑话……我只能接续跟他们合作……” 傅正卿招了招手。 女护士再次走进门,搂住任含秀的肩膀,轻柔地说:“你的同学们都没事,他们全部已经出院了,何玲和柳月珊来过医院两次,她们很想见你,也很希望你能快点出院。” 任含秀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真、真的吗?” 女护士抽出一张湿巾,帮她擦了擦脸:“真的,我没骗你。” “可是……他们每天都在我耳边说,同学们很严重,”任含秀忧心忡忡地说,“傅总,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同学们都被我害惨了。” “我骗你了。”傅正卿垂眸,“刚才的话说得太重,对不起。” 任含秀怔了两三秒,见他表情认真,语气诚恳,忙摇头:“没关系。” 她如释重负,梦呓般说,“同学们没事就好。” 傅正卿放在裤腿上的指尖动了两下,问:“你刚才提到了他们?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这,他们怎么联系你?” 任含秀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瞟了一眼,而后垂下头,轻声:“这个我不能说,而且……我也不太确定。” 傅正卿没有勉强:“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观察室这一侧,李景熙顺着任含秀的那一瞥看过去,捏紧拳头。 她刚才看的是电视机吗? 难道深海洞穴有问题? 她记得新闻确实有报道过‘电视催眠’这种事,可是,真的有这么神奇吗?而且隔空催眠完全可以人为操作,不具备实验性的说服力。 突然间,有一些东西如潮水一样涌进大脑,把任含秀和俞方茹的反常行为紧紧连在了一起。 画面定格在宽屏电视机上,镜头呈旋涡式飞速缩小,再次放大时,80寸电视机屏幕变成了40寸液晶屏幕。 ilstrator 界面铺着一张完整设计图:《新农村130平二层中式房屋》。 秦明辉点了‘save’按钮,做完收尾工作,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拿过手机,一边起身一边发语音:“兄弟,以后别在大早上找我。” 从柜子里找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秦明辉简单收拾一下出门。 太阳被挡在了云层后面,天空雾蒙蒙的,浓重的阴影给人逼仄阴沉之感。 他掏出手机确定了一下时间,嘀咕一句:“怪了,今天什么鬼天气。” 晃悠到包子店,秦明辉看着闭合的卷门愣怔了两三秒,回头扫了一眼街道,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什么情况?人呢?” 他转过身,越走越焦躁,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一口气跑到工地门口,他来不及喘息,朝岗亭瞄了一眼,心脏顿时提了起来。 老赵不在! 幸好小门开着,他毫不犹豫地往里冲。 “老祝?” 无人应答。 “小陈?” 他仰起头,看到眼前一幕,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眉心。 等适应了光亮后,他再次望过去。 没错,塔吊起重臂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由于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只能大概估计应该是个男人。 他转身跑到塔吊,沿着塔身往上爬,一口气爬到司机室。 “你不要命了。”秦明辉探出身,朝男人喊,“快过来。” 男人偏头朝他看过来。 秦明辉看到那张惨白的脸,倒抽一口冷气,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知道是一个面具。 “我说人怎么都不见了,敢情全被你吓跑了。”他自言自语嘀咕一句,朝他大吼,“你吓唬谁呢?赶紧过来呀!” 一阵风吹过,笔挺的身姿朝着司机室的方向瞬移而来,恍惚间,人已经到近前。 “我去,”秦明辉仰头,上下打量,“你还真是鬼啊。” 鬼面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好,秦工,我是你的合作伙伴,你可以叫我‘鬼面’。” 秦明辉嗤笑一声:“肯定又 是秦天华那混蛋,软的不行,就想来硬的呀?” 他阴沉下脸,硬邦邦地说,“还有,不要叫我秦工,叫我秦师傅。” 机械音‘咯咯’笑了几声。 他歪头上下打量秦明辉:“你今天这身打扮,可不像上工的样子,莫非春心萌动,对某个人动了心,或者说,生怕上班的路上遇到某个心仪对像?” 秦明辉双手抱胸,睥睨着他,并没有要理睬的意思。 鬼面也不恼,笑道:“你这种态度,可真让我为难啊,合作最需要的信任感,你这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还真不好办呢。” “我有说要跟你合作吗?”秦明辉扯着嘴角冷笑,“你有什么事情跟秦天华联系,别来找我,我不会淌你们的浑水。” 他一直不喜欢秦天华交的‘狐朋狗友’,安志的死更加验证了他的直觉。 这群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一旦出现问题,他们就会采取极端措施解决。 “这对你来说,恐怕有点难,”鬼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反抗,你都改变不了跟我们合作的命运,还不如痛快一点答应,你轻松,我也轻松,大家都不用浪费时间。” 秦明辉偏头瞥了一眼肩膀,抬手去抓鬼面的手腕,见鬼面飞身往外跃,他迅速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下滑。 到地面后,他飞快转过身,脖子处的凉意逼得他停下脚步。 他垂眸往下看,确定是一把匕首后,心里微凉。 鬼面抓着吊塔,他收回匕首,笑了笑:“你知道吗?额骨下面有一个地方很柔软,不需要任何刀械,用两根手指就能插进去。” 他凑在秦明辉耳边,小声说:“你要不要试一试?” 秦明辉转过身,皱起眉:“我确实怕死,但我更怕跟垃圾合作。” 他毫无惧色地回,“有种你就杀了我。” 话音一落,他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鬼面,转身离去。 鬼面跳到地上,凝视着秦明辉离去的身影。 他掀开面具的一角,摇了摇头:“这人还真固执。” 第292章 我们一起努力 “小姑娘,你看那……”老人举起手里的扁担,朝不远处的小道指了指,“过这条小道后,就是一条大路,大概还有六公里到丰闽村,走路的话起码要一两个小时。” 李景熙顺着扁担的方向看过去:一条往下的水泥小道,小道只有一米多宽,不断延伸穿过村落,到小池塘处拐了一个弯。 她下意识喃喃:“一两个小时啊!” 这两天,他们询问了好几个陆芷珊的学生,学生家长一听他们要问陆芷珊的事,全部拒绝见他们。 剩下这位张念娇,住得比较偏远,因为不知道陆芷珊出事的消息,成了唯一一个愿意见他们的学生。 她转头,朝不远处的晒谷场看了一眼。 黑色越野车缓慢停下,驾驶座上的人专注地打着方向盘,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 “你会骑自行车吗?”老人拄着扁担,问。 李景熙回过头:“会。” 老人笑了笑:“我家有一辆自行车,有点老了,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借给你们,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就行。” 李景熙感激地道了一声谢。 傅正卿停好车子,下了车。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从高速公路一直过来,弯弯绕绕艰难寻找,好不容易找到路,却刚好碰到公路维修,因此不得不丢下越野选择徒步。 他走出晒谷场。 头顶蓝天白云,脚下碎石吱嘎,一切都显得十分新奇有趣。 他朝景熙下车的方向看过去,心脏顿时提了一下。 景熙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等了好一会,电话才被接起,拧眉问:“你在哪?” 没人回答。 手里的越野车钥匙在两指间颠来倒去,手心忽然有一种汗湿的错觉。 “熙熙?” 还是没人说话。 他快步往前走,回想着他们下车的细节:熙熙说会在原地等他,他开着车子往晒谷场去的时候,好像过来一个老人,老人看起来就是附近的住户。 “好黑,”听筒里终于传出声音,“我什么也看不见。” 傅正卿呼吸一窒。 心脏开始狂跳。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当初他被俞博简袭击时,醒来已经在地下室,迎接自己的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漫长的等待。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仔细观察周边环境。 景熙下车的地方,水泥路上添了一条细长黑印,到一片石头处,碎石以炸开的方式飞溅四散着,尽头处的野草丛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快步穿过半人高的野草,带刺的枝条撕扯着薄款针织衫的下摆。 看到眼前一幕,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可以肯定一点:内心震撼程度绝不亚于马里亚纳海沟被填平。 李景熙趴在一辆二八杠自行车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左手高举着手机,右手抹着脸上的黑泥。 “我看见了,这里是池塘。”李景熙朝手机喊,声音含混。 现在正是莲藕季,池塘抽干了。 傅正卿扔下手机和车钥匙,跳进池塘,朝李景熙走去。 到了以后,他弯下身,双手捞过她的腰,轻松抱起。 李景熙睫毛扑闪,抬头看他一眼,才反应过来,于是小声嘀咕:“我想试试自己的车技,没想到车龙头很硬,一时控制不住,就摔进来了。” 傅正卿没顾上讨论,把她放到池塘边,仔细检查脚踝的位置:“有没有哪摔疼了?” “没有。”李景熙摇了摇头。 虽说没有避开掉进池塘的命运,其他该护的地方都护住了。 只是鼻子里充斥着一股淤泥味,身上也湿哒哒的,衣服贴身黏在身上,黏糊糊的,有点难受。 “一会找找有没有卖衣服的地方。”傅正卿站起身,朝自行车的方向走去。 李景熙垂眸:“抱歉,要让你陪着我丢脸。” “我倒不觉得丢脸,”傅正卿停下脚步,回头,不正经地说,“这算我们第一次穿情侣装吧,挺别致的。” 他微微扬眉,意气风发,“又可以记一辈子了。”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最后才笑起来。 她环视四周,心中顿觉舒畅。 远处有山,近处有树,间隙穿插有房子。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大地铺张开胸膛。 无数美妙的事情发生时,因为没有摄像机记录,不得不浅淡地沉入时间长河。 他们作为亲历者,发生时以一个笑容粗略带过,在未来的某一刻回想时,很可能咂摸品茗出别样的滋味。 生活,从来都是平淡而又美好。 傅正卿回到摔落的位置,从淤泥里拉出自行车。 当自行车架在肩膀上一刻,淤泥从架子上滑落,沾了他一身。 他却毫不在意,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上去后,他们在村里找了找。 超市是有,但不卖衣服,集市只有早上开门。 半个小时后,他们骑着自行车重新上路。 除不掉的湿泥已经结块,一片片黏在衣服上,随风摆动,像极了黑色的铠甲,搭配着漆黑的二八杠,倒是有了几分行为艺术的感觉。 出村口时,路边坐着好几个老人,其中一个朝他们喊:“年轻人,冷不冷啊?”“今天天气不错。”傅正卿礼貌回答,“不冷。” 老人叮嘱一声:“骑车千万注意安全。” 李景熙微笑着朝老人挥挥手:“谢谢爷爷关心。” “现在的年轻人,”老人乐呵呵地笑,“真懂礼貌。” 当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到了丰闽村附近的小路,这条路的情况非常糟糕,有一大段全是碎石。 他们只能下车推着走。 “我有一点事情不明白,”傅正卿拉着自行车,偏头看着她,直到她看过来,才说,“你跟踪过秦明辉吧?” “嗯。”李景熙没有隐瞒,“他开着工程车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跟上去了,应该是无相虫刻意引导。”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傅正卿看着前方,安静地问,“而是选择了你哥?” 李景熙看着他,似乎觉察到自己的视线,男人偏头看过来。 石头磕碰的声音浮荡在两个人中间,慢慢翻腾着,凝结出一个有些严肃的问题。 “最近,”李景熙呢喃着,“梦兰给我推了很多言情小说,我一口气看了七八百本。” “……”傅正卿觑她一眼,无奈地笑,“是因为,我的表现没有言情小说男主好吗?” “不是的,”李景熙摇头,一口气说出来,“我本来想借鉴一下别人的想法,但我发现,每次看一点点,我就看不下去,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我根本不懂爱情。” “因为你的事,我翻过几本。”傅正卿说。 “你看出什么了?”李景熙忽然有些紧张。 “我没看出主人公之间有爱意,不过,无所谓,”傅正卿偏头看着她,换了认真的口吻,“熙熙,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遵循曾经说过的话,永远爱你。” 李景熙怔了怔,继而释然:懂或者不懂爱情,没必要纠结。 因为,维持爱意不消散,对于彼此相爱的人来说,也是终其一生需要学习的能力。 她仰起头,绽放出一个笑容:“好,我们一起努力。” “下次有事情,能先找我吗?”傅正卿懒声问。 “菜市场那件事,也不纯粹因为言情小说,”李景熙认真解释,“那天我哥刚好在家等我收拾房间,再说,你手受伤了,我只是基于方便的角度考虑,没有想其他的。” 傅正卿注视着远方,半晌,无声地笑了笑。 夜幕降临,黑暗即将笼罩他们。 无论如何,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这就是别人无法替代的事。 他抬起左手放到李景熙肩上,将她紧紧搂在身边。 第293章 要不?省点? 丰闽村建在一个大斜坡上,黑夜中,村里所有住户的灯光成了闪烁的星光。 他们穿进昏昏欲睡的村落,沿着大斜坡的主干道来到张念娇家。 这是一栋二层黑瓦白墙小楼,屋子毗邻好几栋类似的建筑,中间围了一个漂亮的花坛,木栅栏绕着花坛一圈,划割出明显的分界线。 李景熙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傅正卿偏头看她一眼。 “不是。”李景熙扫了一圈,“这里的环境很梦幻,每次看电影,出现类似场景,我就会想打哈欠。” 傅正卿不自觉跟着打了一个哈欠,他抬手捏了捏眉骨,声音沙哑:“等公路开通,好好来玩一次。” “这里是旅游景点?”李景熙错愕。 傅正卿朝不远处的空地抬了抬下巴:“那边正在建一个骑马场,附近还有钓鱼场,民宿。” 他歪过头,轻声,“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口气十分暧昧,暗示十分明显。 “好,”李景熙很爽快地答应,“我去订两个房间。” “这年头,钱不好挣,”傅正卿不怀好意,“要不?省点?” 李景熙用力捏着手指。 热气喷着耳垂,有点烫。 “不用替我省钱,”她小声嘀咕,“凭我现在的薪水,包下一个民宿都没问题。” “子安哥给你开的工资这么高嘛!”傅正卿直起身子,作吃惊状。 “嗯。”李景熙报了一个数,“单位:万。” “确实不少,”傅正卿挑眉,“看你的样子,你拿的还挺心安理得。” “那当然,这是我应该得的,”李景熙认真地说,“我领着一群不听话的部下,费了好大的力气维持调查组的完整性,拿这些工资一点也不过分。” 傅正卿曲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倒是真不客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时,木门开了,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走出来。 她抬手挡了一下光,问:“你们是李老师和傅老师吧?” 傅正卿礼貌颔首。 “是的,很抱歉,这么晚来麻烦你,”李景熙走上前,“你是念娇的妈妈袁惜文吧?” “对对对。”袁惜文点头。 她双手通红,手背粗糙,每一条纹路每一条褶皱全是幸苦劳作的痕迹。 许是很少见外人,她拘谨地擦了擦围裙,“你们身上都是泥,是不是掉进池塘了?我亲戚刚好有卖衣服的,我带你们去,可能款式比较老气,你们别嫌弃。” “不会,”李景熙笑了笑,“你指一下路,我们过去买。” 袁惜文热情地说:“还是我带去吧,你们特地为了念娇过来,我来付钱。” 傅正卿摆手:“袁女士,你告诉我们地址就行。” 听到这个称呼,袁惜文忍不住看了傅正卿一眼。 男人看似在笑,却给人一种华丽的冰冷感,仿佛他说出来的话自己不照着做,就会陷入大麻烦一样。 她愣怔了两三秒,才出声:“我带你们到门口,你们自己进去挑。”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张念娇家。 李景熙穿着一件咖色毛衣,毛衣的领口带了蕾丝花边,下身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披散着。 傅正卿上身是一件带领子的长袖t恤,他特意将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搭上一条牛仔裤在,减了几分严肃感。 袁惜文瞥了他们一眼,笑:“这些衣服穿在你们身上,还挺好看的,一会我也去买一身。” “就你那身材,一低头只能看到肚子,还是算了吧。”张父坐在四方桌前,一个人喝酒吃菜。 袁惜文看了丈夫一眼,牵了牵唇角,没说话。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心里有些难过,下意识捏了捏手指。 手被牵起。 她抬起头,和正卿四目相对。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眸光里透出安抚人心的力量。 烦躁的心安定下来。 或许,这是他们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她一个外人只看到一点表象,没有资格评判他人的生活。 他们穿过厨房,先是到了一个宽敞的杂物间。 这里的摆设,最显眼得是立在墙边的风谷车,梯形的入料仓上放着很多杂物。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香气和酒混合的味道,李景熙嗅了嗅,心说:这是藕饼的味道,中午他们才吃过。 穿过东侧的门,他们来到了客厅。 客厅空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转盘上放着一个塑料圆盘,上面铺满了瓜子、花生以及山核桃。 “你们坐,”袁惜文从长桌上拿过两个纸杯,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念娇马上来,你们先吃点东西。” 李景熙捧着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视线跟着忙碌的身影。 褪色的帆布衣罩在袁惜文身上,她把袖口卷到胳膊处,折痕露出来的位置有着磨损的痕迹。 ——衣服虽旧,却是干干净净。 “你们离城里这么远,”李景熙放下杯子,“每个星期都要送念娇去学校,很不方便吧?” “好不容易考上义城重点高中,再幸苦也要去,”袁惜文放好纸杯,回过身,“我只希望她别跟我一样就行。” 不等李景熙问,她兀自说,“等长假过去,我准备拿点东西给陆老师,最近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 她小心翼翼地问,“陆老师她很忙吗?” “最近是有点忙。”李景熙笑了笑。 傅正卿指尖拨弄着纸杯口,目光轻轻扫过袁惜文。 他忽然出声:“念娇一年没去,你还惦记着陆老师,她心里十分感激,这次特地让我们过来看看你们,本来带了礼物,但车子停的有点远,没法带过来。” “你们可别拿,拿来我也要还你们人情,”袁惜文坦然地笑笑,“我们家念娇去陆老师那里,她不仅一分钱没收,还倒给我们发了2000,我每次也就拿点家里种的东西,她不嫌弃,我就满足了。” 她抹了抹眼睛,手背带出一点浑浊的泪水,“陆老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李景熙盯着杯子,陷入短暂沉思。 倒给2000? 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念娇? 还是说,陆芷珊的忏悔在说谎? 第294章 我有点难过 李景熙抽出一张湿巾递过去:“陆老师能被你这么惦念着,她肯定很高兴。” “一不小心说得有点多,让你们见笑了。”袁惜文接过湿巾,抬手擦了擦脸。 李景熙温和地说:“有什么话别放在心里。” “谢谢。”袁惜文扭头看了看双开门,“这么久了,小念怎么还没下来,我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说完,袁惜文站起身,走出门。 李景熙目送她离开,垂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杯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瓜子肉,白白胖胖的,煞是好看。 她拿了几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瓜子肉的香味充斥口腔,配搭着男人的细心温润,随着血管蔓延到各处,如春风化雨般渗透进四肢百骸。 她转过头,先是看着男人的后脑勺发了一会呆,而后看向外面。 视野掠过平坦的土地,撞在白色墙上,沿着墙面往下,出现了一块铁板,上面撒着玉米粒。 不一会,十几只母鸡飞奔过来。 其中有一只芦花鸡飞到半空高,掠过鸡群摔在地上,扬起几根鸡毛。 男人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李景熙错愕。 傅正卿回转头,唇角勾着浅笑:“看到芦花鸡的姿势,脑补了一下你掉下去的样子。” 李景熙:“……” 说实话,那一摔,她有好长一段时间处于眩晕状态,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去的。 结合芦花鸡的姿势一回想,画面瞬时变得形象具体起来。 她垂下头,忍不住笑出声。 声线不一的两种笑声瞬时充斥整个客厅。 这时,楼上传来女孩的声音,悠远缥缈:“妈,我不想见他们。” 袁惜文口气有点冲:“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不见就是不见。”张念娇的声音又尖又细。 傅正卿见她忽然停下,回转头,问:“听到什么了?” 李景熙拧眉:“念娇忽然改变主意了,不肯来见我们。” 她顿了顿,扇了一下眼睫,“其实,我一直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我怀疑陆芷珊通过电视机来控制人,任含秀和俞老师应该也接收过陆芷珊发出的信号。” 她又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可能有点荒诞。” “不,我们可以朝这个方向探讨,”傅正卿垂下眼睫,“染御当初成立脑科机构,初期的想法就是为了研究脑控技术,李叔叔……” 提到李修文,傅正卿骤然停下。 李景熙握住他的右手:“没关系,说吧。” “李叔叔跟我说过,脑机交互的基本原理,是对脑电波进行详细地分析,”傅正卿将左臂放到桌面上,闲闲地支着,“人类大脑里面带电,我们看到鸡,闻到藕饼的香味,听到别人的声音,都是大脑先感受到,转变成电信号后,沿着神经纤维传到大脑。” 他顿了顿,“那段时间,染御出了很多脑控类产品,可惜销售不是很理想。” 李景熙认真听着,努力消化正卿说的内容:“因为没有利润,我爸的研究才会被强制停止吗?” “不是,虽说他的项目不盈利,染御还是能从其他项目上补贴,”傅正卿说,“项目最终被废除,是因为傅二叔的强力反对。” 李景熙垂眸,问:“以什么理由废除的?” 傅正卿看着她,说:“跟你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意念信息如果全部破解,那么人类大脑很可能被控制。” 这句话后,房间陷入短暂沉寂。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袁惜文拉着张念娇的手进来:“快叫李老师和傅老师。” “妈,你别拉我。” 张念娇不耐烦地脱开手,朝桌子旁走去。 宽大的长袖t恤配阔腿裤,显得张念娇身型瘦小,脸上架着的黑框眼镜镜片极厚,几乎罩住了半边脸。 “我女儿从小到大都有点内向。”袁惜文按着张念娇的肩膀坐下,“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喜欢跟人打招呼,你们别在意。” “没事。”李景熙温和地笑,“你好,念娇。” 张念娇面无表情地答:“你们好。” led灯的白光映照在她脸上,肤色和明黄色的桌子一对比,显得有几分惨白。 “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李景熙问。 张念娇机械地说:“我妈非得让我来见你们,我还能怎么办呢?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你这孩子。”袁惜文拍了拍她肩膀,朝李景熙露出歉意的笑容,“这段时间,越来越叛逆了。” “没关系。”李景熙和煦地问,“陆老师上课,一般讲什么?” 张念娇歪过头,恰好和傅正卿对视一眼。 男人抬眸,眸光森冷,似乎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 她飞快收回视线,含糊地说:“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她讲了很多故事,一个接一个的,那感觉有点像在做梦。” 她顿了顿,“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李景熙错愕:“很有效吗?” “不一定有效,十个人里面大概有七个吧,没效果第二期就不来了。”张念娇顿了顿,反问,“你们不是里面的老师吗?为什么比我还不清楚。” 袁惜文也愣怔了一下,脸上浮上些微狐疑。 “最近陆老师有点事,我们要给她代课。”傅正卿平淡地解释,“最主要还是做一个回访,想知道你考上高中以后的状况。” 张念娇眼皮快速落了两下,没有说话。 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李景熙站起身,朝他们告别:“有点晚了,我们先走了,今天麻烦了。” 傅正卿也站起身,朝她们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张念娇家,拖着自行车去民宿。 天空变得更暗,她几乎看不清周遭的环境。 她揉了揉眼睛,一切才又稍稍清晰起来。 路的左边是田野,右边是池塘,不远处稀稀落落的灯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肩膀上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抬起头,和傅正卿对视。 她忍不住说出口:“从我爸的角度来说,他做实验是为了对抗潜在的敌人,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意识到有无相虫存在。” 她叹了一口气,“可是从我们这些被实验对象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怪物’。 她垂眸:“我有点难过。” 傅正卿抚了抚她的发:“这并不是李叔叔的错,更不是我们这些人的错。” 他顿了顿,“李叔叔的初衷肯定不愿意其他人来利用这些技术,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第295章 逐光而行 “对呀,爸爸的初衷肯定是好的,”李景熙眨了一下眼,释然地笑一笑,“走在这样的地方,不小心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总觉得要悟出一点什么才有意义。”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长舒一口气,“各学科该怎么发展,本身就是一个无解难题吧!” “是的,”傅正卿一点头,“随着时间流逝,现实世界自然会给出答案,我们考虑再多,也不会改变走向。” 他轻轻扬眉,淡声,“我们能做的,只有寻找、期待、迎接这些变化的来临。” “嗯,”李景熙仰起头,望着天空,轻声,“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在变化中创造,在创造中悟出新的东西,或许,才是我们一生所要追求的东西。” 傅正卿偏头看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勾出一抹笑。 空气中充满了果实的香甜气息,处处映射秋日丰硕的回报;蟋蟀扇动翅膀,发出“嚁嚁”的单调声音,用尽全力祈祷爱情降临。 万物生长,悠然自得,管世间潮起潮落、云生梦起。 即便外界更迭不断,它们也不会停歇。 他跨上自行车,朝前杠抬了抬下巴,朗声:“来,坐前面。” 娇俏的身影应声跃上。 自行车缓缓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黑暗和光影中穿梭,顺着下坡自然飞奔。 长发随风飘扬,轻轻打在他脖颈处。 他一抬手,只抓到一缕香。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 双手紧紧抓着车把龙头,在每一次的加速时,她都不由得在心里惊呼,这种畅快感不是害怕,而是享受。 男人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意。 自行车以更快的速度穿过小径,狂飙着朝前方行进,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身子腾空而起。 她微微往后仰,后脑勺碰到了灼热的胸膛。 灼热,是的! 在静谧的空间里,即便只有短暂的接触,她亦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夜风从耳边刮过,空气不断从微张的口中涌入,灯光以十几米间隔的距离均匀洒落,组合成一条静态的长龙。 她和他, ——逐光而行。 路灯灯光渐渐远去,光晕缩小再放大,化作日头高挂天空。 长假第三天,天气有点热,街上有人穿短袖,有人穿长袖外套,各种穿法混搭出一个别样的秋日。 傅安硕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跟老赵来到一栋居民楼前。 老赵停下脚步,叮嘱道:“宿舍全部满了,只能跟秦师傅挤一挤,秦师傅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不过跟着他,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谢谢。”傅安硕点头。 “我就不上去了。”老赵掏出一大串钥匙,掰了一个出来,“给,这是钥匙。” 傅安硕接过钥匙,告别老赵,上到二楼。 201的门虚掩着。 缝隙里漏出一段哀婉的乐曲,轻轻的,和缓的,如丝般飘进耳中。 脑海中浮光掠影。 他仿佛置身于江南小镇,极目远眺:细雨缥缈、烟雾缭绕中隐隐露出白墙黑瓦的小楼。 他走近前,抬手正要敲门,看到里面一幕,又缓缓放了下来。 秦明辉坐在电脑面前,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乌木琴筒搭在腿上,琴弓在琴弦间浮浮沉沉。 他闭着眼睛,络腮胡遮了半边脸,笑意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渗透而出。 如此一副逍遥自在、看透世俗红尘的模样,仿佛一个将所有滔滔名利、尔虞我诈屏蔽在外的翩翩谪仙。 一曲终,秦明辉睁开眼睛。 “真好听。”傅安硕真诚地说,“专业学过吗?” “没有,我爸教的,”秦明辉拿过琴套,把二胡装进盒子里,“这里就两张床,空着的那张是你的。” 傅安硕拎着行李箱进门,粗略扫了一圈。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厅里摆着一张钢丝床,上面没有铺任何东西。 房间里除了电脑,几乎没什么贵重东西。 傅安硕把黑色塑料袋放进厨房,出来后,开始铺被褥。 “听你口音,”秦明辉偏头看他一眼,“南方人?” “是啊,你呢?”傅安硕随口反问。 “北方人。” “难怪个子这么高,我上次去北方,发现那边的女孩子都很高。”傅安硕把行李箱靠到墙边,说,“不过我们南方这一代也赶上来了,我朋友都挺高。”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就我个子最矮。” 秦明辉眯了眯眼睛,脑海里一晃而过两个人的身影,点头:“遇到过两个,确实挺高。” “秦师傅,”安硕偏头看他,“我去工地的话,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叫什么师傅呀,叫我名字就行。”秦明辉起身放好二胡,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你现在来的太晚,学不到什么东西,以后你要是还跟着我,就去钢筋队、模工队,那里能学到东西,就是有点辛苦,不过既然要干这一行,苦就苦一点,对吧?” “那是,”傅安硕认真地说,“我也不怕吃苦,小时候再苦的事情都经历过,这点事情不算什么。” “你这人一看就实在,”秦明辉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支烟,“我就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不抽烟。”傅安硕摆手。 秦明辉愣了两三秒,停下了往嘴里塞烟的动作,把整包烟放回口袋,问:“酒呢?” “也不喝酒。” 秦明辉拍了拍他肩膀:“可惜了,以后不能约酒局,”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刚好中饭,走,上工第一天,我请你去外面吃饭。” “不用,我去做饭,”傅安硕盖上行李箱盖子,靠着墙边放下,“我问过老赵,知道这里有厨房,来的路上顺便买了菜。” 秦明辉动作一顿,半晌,哑然失笑。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门而立。 傅安硕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油盐酱醋,又把各式新鲜材料摆到流离台上。 “你带的还挺齐全。”秦明辉看着那一堆食材,有些意外。 “老赵说了,你从来不开火,我想着肯定没买这些东西。”傅安硕拿下砧板,“碗筷有吗?没有的话我叫人送过来。” “在那底下柜子里,很久没用了,应该积灰了。”秦明辉看着砧板上那块上好的牛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问,“这顿饭,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第296章 混口饭而已 “八百二。”安硕回身看他一眼,解释,“挑菜的时候没顾上看价格,去收银台才知道拿了很多有机食材,营业员在旁边站着,只能硬着头皮结账了。” 秦明辉双手抱胸,眉眼略微松弛:“熙源超市买的吧,那超市不大,有一块区域的食材,价格贵得离谱,都不知道什么人会买。” “附近有一个电视台,里面的人喜欢买,超市有配送服务,直接送货上门,”傅安硕撕着抹布的包装袋,轻描淡写地说,“超市老板做过评估报告,不会做亏本生意。” “倒也是,最精不过生意人,”秦明辉自嘲地笑笑,“嗐,我替他们操什么心。” 安硕朝客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看你桌子上摆了很多设计方面的书,你准备走那条路吗?” “没有,混口饭而已,”秦明辉随口感叹,“勤勤恳恳设计的作品,不如花钱找几个人来做,不仅能取其他人的精华,速度还贼快。” “本分做事的在泥潭,投机取巧者在殿堂,”他嗤笑,“这世道,谁还原创啊,我们也只能放宽心,不管干什么都别太投入,免得把自己气死。” 傅安硕把碗筷放进排水槽内,回头盯着他。 听着这番言论,再回想秦明辉拉二胡的样子,‘逍遥自在’的形象里,瞬间增添了几分无奈和心酸。 秦明辉回盯着安硕,脸上拂过一丝古怪,他下意识摸了摸胡子:“我随口一说,你听听就好。” 傅安硕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有一段时间,创作圈里抄袭成风,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虽然不写书了,看到这个情况,也忍不住跟一个朋友吐槽过。” 他落了一下眼睫,宽厚地笑了笑,“她跟我说,人的最终归宿不是出名,也不是短暂得到什么利益,而是死亡。” 哗啦啦的流水声充斥着狭小的厨房,透过洞开的窗户往外扩散,和外面的脚步声、宠物狗叫声融合在一起,混杂出生活喧嚣的乐趣。 秦明辉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句话,瞬间把他带到跟李景熙相遇的那一天。 如今回想,她的面容早已有些模糊。 唯独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盘旋于脑海,久久挥散不去。 傅安硕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人,问:“怎么了?” “‘他’还说过什么?”秦明辉回过神。 傅安硕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擦拭碗盘:“没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泥潭’和‘殿堂’,我倒是可以试着反驳一下。” 他关小水,“那些获得虚假成功的人,他们待的地方,不应该叫殿堂,应该叫排水沟,表面看起来金碧辉煌,内里却腐烂不堪。” “他们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知道臭不可闻。”安硕放下擦好的盘子,正色道,“当有一天,腐烂蔓延到根基,终会走向灭亡,新一轮循环开始。” 秦明辉身子一动也不动,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心脏有一瞬间被掏空了。 夜里,他独自一个人躺着时,他经常会想如果变成另外一个人,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那个所谓的‘别人的人生’,是不是他想要的最终目标?而陌生人到自己的身上时,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专注在建筑设计上? 以前无法确定,如今他可以肯定地回答: 不是! 也不会! 这一刻, ——他好像,看到了一丝光明的信号。 “我做饭很快。”傅安硕利索地整理完,回头看他一眼,“大概……半个小时。” 秦明辉动了动僵硬的腿,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回到电脑桌前坐下。 黑色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眉眼神情模糊不清,唯独那昭示着邋遢的胡子分外显眼。 他抬起手,手指放到胡子边沿,做着他每天晚上回来时必做的动作,开始撕扯胡子。 半个小时过去。 油烟机的隆隆声结束,傅安硕端着两个菜出来,青椒牛肉和蒜蓉大虾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在冰冷的房间里四溢飞窜。 “吃饭了。”傅安硕把菜放到小桌子上。 卫生间的门打开,他抬起头,看到眼前一幕,愣怔了两三秒。 秦明辉脸上的络腮胡不见了,军绿色短袖工作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了清晰的脖颈线条。 没有了粗糙的修饰,他的形象少了几分硬朗,整个人显得十分白净斯文。 “怎么,没胡子就不认识了?”秦明辉走进厨房,拿起剩下的两个菜。 “你长得这么好看,干嘛贴一个胡子啊?”安硕掏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信息:秦明辉下巴没有疤痕。 秦明辉放下菜,拇指和食指刮着下巴:“我皮肤晒不黑,刚进工地的时候,老被他们嘲笑装斯文,我嫌麻烦,就贴了个假胡子。” 他接过安硕递过来的饭碗,“现在想想,真没必要,我在意的事情,或许只是别人的随口调侃而已。” 安硕点头:“人大部分的烦恼,确实都是自找的。” “是啊,”秦明辉伸了伸双臂,笑声爽朗,“这些菜,色相真不错,整的我都想喝酒了。” “喝吗?”安硕问。 “干活不喝酒,喝酒不干活……”秦明辉轻松地说,他夹了一口菜,一边咀嚼一边点头,等咽下后,伸出大拇指,“果然大厨级别,我要是女的,不管你有没有钱,先嫁再说。” 傅安硕被逗得噗哧一乐,拿起饭碗和对面的人碰了碰。 两个人相视一笑。 “我有女朋友,”傅安硕说,“她也喜欢吃我做的菜。” “真好。”秦明辉若有所思地点头,问,“我想问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你买房了吗?” “有房。”傅安硕如实回答,“正在装修。” 秦明辉随口感叹:“真羡慕啊!” “你这表情,可不像羡慕。”傅安硕憨厚一笑。 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傅安硕看了一眼,是朱思琴。 傅安硕站起身:“我去厨房接个电话。” 秦明辉点头:“随意。” 通话的另一头,朱思琴按下挂断按钮,转头看了驾驶座的人一眼:“我找朋友去了,大概五点回来。” 秦天华停好面包车,偏头看她一眼:“别像上次一样让我等就行。” “ok。”朱思琴比了个手势,欢快地下了车。 秦天华锁上车门,迈步走向刺青店。 第297章 这点原则,我们还是有的 秦天华走进门,视线掠过四张折叠美容床,直接落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位。 章天戴着手套,右手持纹身机,左手虚虚地搭在客人背上,神情专注。 “章哥,你朋友来了。”小助理说。 “半个小时。”章天头也没抬。 秦天华朝小助理点了点头,走到进门靠左的休息区。 他下意识顿了一下脚步,而后缓步走过去,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 傅阳泽仰靠在长沙发上,两只脚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白色球鞋上的黑灰鞋带耷拉着,和它的主人一样处处透着慵懒。 他双手握着掌机游戏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掌机屏幕逆着光线,依稀透出火光的影子,火光远去,游戏角色晃动着镜头往前,随着一声声‘fuck’出现,画面中陡然出现一具烧焦的尸体。 看到这一幕,秦天华心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秦兄,”傅阳泽声音慵懒,听起来像刚睡醒,“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秦天华思索片刻:“明辉他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沉浸于游戏的男人按下暂停按钮,他坐起身,抬手捋了捋脖子后转过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秦天华。 秦天华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之人漆黑双瞳彷如寒潭,微微上翘的眼尾像极了游戏机的手柄,似乎只要外力稍稍一拨弄,整个人瞬间便能化作深不可测的沟壑,吞噬凡人心智。 明明没有隐瞒什么事情,秦天华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傅阳泽微微一笑,没说话。 这个反应引出秦天华一阵紧张而又尴尬的笑声。 “要我说啊,咱们没必要找明辉,我跟他一块在工地干过,他学的那些就一点皮毛,半吊子一个,”秦天华身子略微往左边倾,认真分析,“要不我去找找其他的,比如‘通莱’、‘安信’,都是义城数一数二的建筑设计公司,我以前待的建筑队经常跟他们合作,效率很高。” “你找了秦明辉几次?”傅阳泽拿过杯子,按下壶顶按钮。 热气腾腾冒出,盘旋在杯口,久散不去。 “三次,前面两次吃了闭门羹,”秦天华搓了搓手掌,“前几天,我好不容易通过老赵见到人,本来有机会拿下,结果那个女人忽然跳出来,我怕她带人过来,只能先跑了。” “那个女人?”傅阳泽挑眉,“谁,我也认识?” 秦天华口气轻佻:“姓李的婆娘呀,我当时怕附近有监控,她一喊,我只能先跑了。” 话音刚落,热腾腾的水扑面而来。 秦天华条件反射地跳起身。 ‘唰’一声,热水全数落在皮质沙发上,冒起阵阵白烟。 他心里大骂一句:我艹!这人简直有病。 站定后,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一时之间有点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咔哒’,杯子重新落回茶几。 章天停下点图的动作,朝休息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休息区和工作区之间有一道镂空的隔板,上面架着不少书,他只能透过镂空的地方看到一点点画面。 “你来接我的活。”章天朝小助手扬了扬下巴。 “诶诶诶,那不行,”还没等小助手应话,光头男拉住他的手腕,“你要是有事,自己先去,我宁愿下回再约。” 章天不动声色地捋开腕上的手指,微一点头:"给你打个折扣。" “打什么折,我缺那几个钱?”光头坐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瞥到肩膀上冷魅的鹰头,满意地点头,“一会我给你发信息,咱们再约个时间。” “行。”章天懒得跟他墨迹,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缓步朝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里的两个人一坐一站,气氛因为刚才的小插曲,降到了冰点。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章天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弯身擦掉皮沙发上的水渍。 他偏头看了秦天华一眼,指着旁边的椅子,“天华,坐。” 秦天华僵着身子,过了好一会,才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傅阳泽嗤了一声,懒洋洋开口:“你要再敢污蔑她,下次泼你身上的就不是水了。” “傅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秦天华口气不善,“你命令不了我。” 他站起身,“这样吧,以后有什么事,您跟俞导联系,让俞导来给我安排事情。” 傅阳泽用拇指摩挲两下唇角,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你以为自己能从工地出来,是因为俞博简看中你吗?” “不管是不是俞导,您……应该没那份闲心。”秦天华转身往外走,背对着他们,摆了摆右手,“二位,别送了。” 章天拿着抹布的手停了停,偏头和傅阳泽对视一眼,而后转向秦天华:“3月7日。” “城西。”傅阳泽放松地拿起纸杯,重新放到水壶口下,按下按钮。 伴随着水流的声音,秦天华顿下脚步。 他回过身,拧眉盯着眼前的两兄弟,歪头抿了抿嘴唇。 “您猜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傅阳泽拿过纸杯,吹开热气。 秦天华嗤笑:“你们两兄弟幼不幼稚?有事赶紧说,” 他抬腕看表,“一点了,我还得去市场买东西。” “我们说不说,”傅阳泽放下杯子,“不是取决于你吗?” “得了,”秦天华彻底转过身,“赶紧说,别卖关子。” 傅阳泽靠到沙发背上,脸上浮出一个柔和的笑:“3月7日,城西,某建筑体一楼东侧出现不正常裂痕,导致厂房坍塌,掩埋染御集团义城分公司……” 他偏头问章天,“哥,几名高层来着?” “十八名。”章天挂好抹布,坐到沙发上,“全部获救,无人死亡。” “别说,这数字挺吉利,”傅阳泽拇指点了点手机屏幕,“至于这起事故的具体信息嘛,我有点记不住了,一会我翻翻手机,看有多少能拿出来当证据。” 秦天华把右手背到后面,紧紧握成拳头,状似轻松地耸了耸肩:“合作嘛,总归有矛盾,刚才的事情,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行。”傅阳泽爽快答应,展开双臂放到沙发背上,沉声道,“像秦明辉这种人,你们得用点手段。” “这不是软的硬的都用了吗?”秦天华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他爸妈在老家,总不能去动他们吧,反正我是下不了手。” “祸不及家人,”章天偏头扫秦天华一眼,“这点原则,我们还是有的。” 第298章 我只是有点同情他 “你知道他现在最缺什么吗?”秦天华顿了顿,“钱,但我给他钱,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吗?”傅阳泽歪着头,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淡地回。 “我进入过他的‘诡域’,他连死都不怕。”章天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画面,笑着摇头,“这人跟熙熙有一拼,要把他拉过来,恐怕有点难。” “哦?”傅阳泽俯身向前,十指相交支着下颚,低声呢喃,“不要钱,也不要命。” 他直视着秦天华,“他是个怪物吗?” “啊?怪物?”秦天华一脸懵逼。 章天偏头看秦天华一眼,替他回答:“不是,他只是个有些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凤毛麟角的存在,这种人大概率有点……愤世嫉俗。” “有点道理。”秦天华点头。 “对面是头倔驴,你们不给玉米,却丢了一大堆肉块,难怪人家看不上,”傅阳泽直起身,手背轻轻抚弄下巴,“理想主义者,他们最在乎的,是周边事物、环境发生的意义,当下现实当道,他们这类人,差不多已经边缘化。” 他偏头看着章天,“哥,只要我们破坏这些意义,也就相当于夺走他的理想,我说的对吧?” 章天拧眉,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这样做,好吗?” “哥,你在想什么呢?”傅阳泽看着章天。 章天叹息:“我只是有点同情他。” “他们是异类,是一群不被大众认同的傻子,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里夹杂着细微的咯咯声,引得工作区里的三名顾客频频转头。 工作人员连头也没抬,一副已经见怪不怪的样子。 秦天华紧张地揉搓着手背,朝章天投去困惑的眼神。 被寄予厚望的当事人偏头看着窗外,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他无意识揉搓着一张纸巾,直到纸巾变得皱巴巴的,才慢慢卷成了一根长条。 章天抬起手,把纸巾当成烟吸了一口。 耳畔再次响起阳泽的笑声。 听着‘咯咯’的声音,他体会到了被蟒蛇缠绕脖子的窒息感。 表面上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弟弟,他骨子里早已腐朽不堪,无论谁靠近,都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比起秦明辉,傅阳泽似乎更像怪物。 这个世上,已经没人能拯救他。 即便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无能为力。 不,或许曾经出现过一个,是李景熙吗? 听到外人随口羞辱她的话,阳泽就有那么大的反应,这个举动从侧面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一瞬间,章天忽然理解了弟弟泼水的行为:因为李景熙,是傅阳泽内心执着追寻的光,或被其摧毁、或被其拯救的——最后一缕光。 李景熙从手拎袋里找出手机,确定了屏幕上的定位信息:崇山二区10栋。 一楼大门紧锁,右侧的金属九宫格按键上面,闪着红点。 她抬手按下房号:201。 大概过了两三秒,门铃那一头被接起,里面传来秦明辉的声音:“你好,来应聘的?” 李景熙应:“嗯,我就在楼下。” 话筒对面的人愣了两三秒,才出声:“上来吧。”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李景熙推门进入,上到二楼。 门虚掩着,秦明辉的声音传出来:“妈,我有事,先挂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我知道你嫌我唠叨,想找个理由挂是吧,你岁数这么大,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有句老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 秦明辉不耐烦打断:“知道了,我真有事儿。” 里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李景熙抬手敲门,在一声‘进来’后,她推门进去。 秦明辉坐在电脑桌前,他放下手机,抬眼看过去。 门口先探进来牛仔裤和板鞋,紧接着是一件白色衬衫,最后才是他曾经在脑海里努力回想过的脸。 这时,她笑了。 对李景熙而言,这可能只是出于她的涵养。 但他却莫名品出了些微柔情蜜意,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误以为接收到了某种暗示的信号。 “我还以为听错了,还真是你。”秦明辉拧眉,“你不是在超市做理货工吗?怎么,跨行,还是兼职?” “安硕是我朋友,他介绍我来的。”李景熙垂睫,“我一直想做建筑师,刚好有这个机会,所以过来试一试,” “建筑这一行,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恨不得拿来当机器用,”秦明辉笑起来,“你男朋友不是很有钱吗?你选的工作,不是理货工,就是助理建筑师。” 他拧眉,“你就不怕丢他脸?” 话里话外都含着赶人的意图。 李景熙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每一份职业都应该受到尊重,没有丢不丢脸的问题,正卿他很尊重我的选择,不会干预我想做什么。” 秦明辉礼貌听完她的话,站起身,婉拒:“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你来玩票的地方,你失败了有退路,我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我玩不起,你懂吗?” 李景熙愣怔了两三秒,也用严肃的口气说:“我来应聘这个工作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不是来玩的。” 她弯身放下手拎袋,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作品集,双手抓着两侧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作品,你看看,如果你看完了,还是一样的想法,我一定会走。” 房间里安静极了,她几乎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作品集有点重,随着时间拉长,她隐隐感觉到腕部传来一阵阵酸胀感。 秦明辉凝视着她,他没打算接,但李景熙坚定地站着,使他有一瞬间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拿过作品集,放在电脑桌上,一页一页翻着,他翻的速度很快,偶尔会在一些页面停下,专注地看两眼。 李景熙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漏过他脸上一丝微表情。 男人始终面无表情,到‘檐樑式’结构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无疑给了她一点信心。 “这些中式结构,颇有巧思。”秦明辉偏头看着她,“傅总没找人帮你?” 李景熙摇头:“没有,我借鉴了北宋李诫的《营造法式》,我没有上过正规课程,大部分靠自己悟。” “上班时间能自由调配吗?”秦明辉盖上作品簿,“比如说加班,下工地。” 李景熙愣了两三秒,用力点头:“当然可以。” 第299章 吃你的小笼包 第二天,温度骤然降了十几度。 李景熙系好安全带,按下启动按钮。 隆隆车声中,副驾驶座的门和后车门被打开,傅正卿和秦泽洋一前一后落了座。 她偏头扫他们一眼,等正卿系好安全带,松开刹车,踩上油门,问:“你们怎么来了?” 车子缓缓驶出崇山一区,往二区行驶。 “越野送去保养了,”傅正卿往后调了调椅子,“你不是要去城西吗?路过公司门口,把我们放下就行。” 秦泽洋拎着早餐,放松地靠到椅背,无意识拆台:“车库里那么多车,还差那一辆越野?” 李景熙偏头看一眼傅正卿,两人视线恰好撞了一下。 晨光投射进车里,落在傅正卿眉眼向下一点的位置,和眉峰相撞出一道晦暗的罅隙,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和专注。 “吃你的小笼包。”傅正卿斜睨秦泽洋一眼,曲起手指抚了抚下巴,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着。 李景熙飞快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 心理学研究表示:小动作代表心虚加掩饰。 他在吃醋? 是因为秦工吗?她和秦工不过是工作关系,而且这个事情他也支持。 应该搞错了,或许只是起床气而已。 车里响起塑料袋撕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酸醋味弥漫整个车厢,因了前面的话题,具象化的味道里无端增添了几分暧昧。 傅正卿下颌微转,注视着她。 挽成发髻的头型无可挑剔,黑灰格子外套耷拉在黑色灯芯绒裤,在工作中丝毫不会出错的素雅妆扮,此时此刻,搭配着她开车的专注神情,透出几分静穆的美感。 一想到她要去接秦明辉,心口便传来一阵又一阵刺痛。 很像那次跟景熙一块坐过山车,呼呼风声无情在耳边东奔西闯,沉甸甸压到他心口,让他感到窒息。 李景熙稍稍抬起下巴,把视线从手指转移到挡风玻璃。 因了他凝视的举动,颊边出现一阵灼热发烫的感觉。 她挑明问:“怎么了?” 下意识伸手去抓换挡杆,手腕处伸过来一只手,骨节修长的手指紧紧抓 着她的腕部。 “看你老是摸换挡杆。”傅正卿松开她的手腕,淡声,“注意安全。” 李景熙歉意道:“这几天开了我哥的手动挡,老想摸,不会真得换挡。” “那就好。”傅正卿曲起手指刮了刮眉骨,偏头看后座的人一眼,视线在那小笼包上停了两三秒,而后回身坐正。 旁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一开口带出一股醋味:“卿哥,看你挺馋的样子,你也想吃小笼包?” 傅正卿直视着前方,懒洋洋开口:“你这么饿吗?就不能等下车再吃,就算饿了,饿几分钟能要你命么?” “这……”秦泽洋一脸懵逼,盯着他,“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傅正卿:“……” 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仰头靠着椅背,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前方红灯,李景熙踩下刹车,得空问:“泽洋,这几天都没见你,你去哪了?” “我去洛城了,调查孤儿院失火的情况。“秦泽洋吞下一个包子,“这二十年来,孤儿院总共有二十几次采购建筑材料的记录,两年前那一次最严重,直接把整个建筑体全部烧了,现在的孤儿院建筑体是重新设计的,听老院长的意思,再也造不回原来的样子。”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问:“你怎么想到去查火灾?” “姓翟的怀疑火灾是人为操纵。”秦泽洋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合上盒子丢进垃圾袋,含糊地说,“卿哥说你做梦,也梦到了火,我就飞去洛城,找了一大圈人,总算挖到了一点有用线索。” 他顿了顿,“姓翟的没跟你说这件事?” “没确定之前,翟老师很少说。”李景熙偏头看傅正卿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正卿,你怎么也不跟我说?” 傅正卿睁开眼睛:“还没得到有效线索,说出来只能混淆视听。” “这倒也是。”李景熙眼睫扑闪,笑了笑。 自从和这群人共事,她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做事风格:有些事情没有确定之前,说出来只会添堵,不如不说。 车子停了下来,不一会,后门打开,秦明辉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 “你好,本家兄弟。”秦泽洋热络地打招呼。 “你们好,”秦明辉放下手提包,扫了两个人一眼,“这怎么还买一送二?” “他们坐顺风车,到十字路口下。”李景熙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傅正卿以为她弄错了,出声:“那地方离公司还有一公里,不好停车,你直接开到公司门廊临时停车位,我和泽洋在那下车。” “不行。”李景熙如实说,“染御一公里范围内,我不能进。” “哈?”秦泽洋紧张地问,“染御这段时间业务缩小了吗?我这个月不会收不到款吧?” 傅正卿:“……” 秦明辉垂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不是。”李景熙忙阻止他,“泽洋,你别乱说。” 秦明辉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挠了挠头,“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好像从来不去卿哥的办公室。” 他顿了顿,问,“熙熙,你是不是没打算跟卿哥处久啊?” 秦明辉也偏头看着驾驶座的方向,眼神里闪出一丝好奇。 唯独遭受重击的傅正卿,像被雷击到一样举着手机,他半边身子沐浴着自然光,在线性行进的世界里化成了一座雕塑。 好一会,他才开口:“公司位置不好吗?” “不是。”李景熙忙解释,“还记得你来义城时,我第一次请你吃面,我们吵架了,当时我发了个誓,染御集团一公里以内,我都不会进去,要是破誓,就要遭天打雷劈。” 话音一落,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 李景熙无奈一笑:“好啦,我去就是了,当时在气头上,随口起了个誓,迷信而已。” 傅正卿扬眉,回头看着秦泽洋:“破誓要举行什么仪式?” “一会我查查。”秦泽洋点头。 秦明辉看着他们,补充:“这个月6号、7号是黄道吉日,适合举行仪式。” 李景熙:“……”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他们还真得认真讨论起来。 车子没到十字路口,两个人便催促着停车,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第300章 不会又是陪跑吧 城西旧改区,死一般沉寂,只有呼呼风声偶尔打破静止画面。 入目是一片废墟,周边挖掘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浅,落在地面的金属碎片,乍一看好像生锈了,又好像是被火烧出来的一片焦黑模样。 不远处矗立着一排废弃大楼,破败的玻璃窗闪烁着无精打采的冷光。 李景熙仰着头,轻轻捏了捏手指。 喉头忽然涌过一股涩意。 3月7日,城西厂房坍塌,正卿和一众高层被压在废墟底下,在暗无天日中等待他们的救援。 那一天,她深刻品尝到了尖锐的刺痛感,并体会到了什么叫失去的痛苦。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她倏然收起情绪,深吸一口气,等情绪平定下来,才转过身。 三个男人朝她的方向走来。 秦工站在最左边,在他右侧是一个男人。 男人四方脸,头发浓密,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鼻翼旁边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白衬衫外套黑色毛衣,外披一件休闲西装,儒雅的装扮添了几分虚假的沉静。 虚假?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不过,直觉总会告诉自己,第一印象不会出错。 跟在男人身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薄款风衣,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包,脸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 不管哪个行业,只要跟设计搭边,似乎在穿衣打扮方面都比普通人讲究。 两厢一比较,秦工黑色夹克配搭蓝色牛仔裤的装扮,显得十分随意。 “怎么找个女人啊?”微风带过男人的话,“你不会借着找助理的机会,给自己相了个老婆吧?” 秦明辉偏头觑他一眼,硬邦邦地答:“说话放尊重一点,还有,我找什么人,关你屁事。” “我就关心一句,”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笑着摇头,“你呀,就是吃了这脾气的亏,要不然在设计圈早就出名了,哪轮得到‘安信’‘通莱’两家独大。” 他叹一口气,“唉,要是你上心一点,咱们‘文润’早就可以进大项目,即便没有肉吃,也会有汤喝,不像现在,勒紧皮带过苦哈哈的日子。” 听到这里,李景熙终于知道了男人的身份。 男人叫沈骏茂,秦工的合作人,年轻男人应该就是沈俊茂的助理陈兴文。 说实话,看这两位的装扮,光那一身就不便宜,一点也看不出苦的地方。 不过,这个行业具体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楚。 “城西这个标,我们可以争取一下。”秦明辉仰头扫了一圈。 “确定能行吗?”沈俊茂拧眉,“上次那个案子,明明我们的设计方案最好,最后还是被‘关系’打败了。” 他皱眉,“这一次,不会又是陪跑吧?” “我和染御的傅总打了两次照面,他很年轻,也很有主见。”秦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闲闲地咬在嘴上,过完嘴瘾又拿下来,“试试吧,说不定是个机会。” 他的眉眼微垂,耷拉出愁苦神韵。 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小鸟,身体慢慢失去温度,眼珠子依然透亮,却已经没了生机。 李景熙垂下头,握了握拳头,缓步朝他们走去。 “沈工,陈助,”她礼貌打招呼,“你们好。” 沈骏茂斜觑她一眼,眼神里拂过一闪而逝的傲慢,口气倒是很温润:“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想到来做建筑师的助理?” 李景熙弯了弯眉眼,言简意赅:“海圣大学。” “哎哟,学校还不错,去国外进修了吗?”沈骏茂见她摇头,脸上的轻蔑神情又重新浮上,“你怎么不出去看看?咱们国家在建筑学方面,教育体系可以说完全照搬了西方,到了国外,你就知道什么是更好的文化熏陶。” 李景熙思忖片刻,回:“我喜欢我们的文化,在这里也能接受很好的文化熏陶,对于沈工这更好一说,有点无法认同。” “你倒是学到了夜郎自大的精髓。”沈俊茂抬起手指,点了两下,笑了起来,“打个比方,你要是个三流小网红,到国外红毯转一圈,都能出口转内销。” 秦明辉微微蹙眉,偏头凝视着李景熙。 “这两个情况,没有可比性,”李景熙认真地说,“咱们国家的建筑体系,集合了各个民族的文化:比如:单体建筑、园林布置。从古至今也有很多分支,只要精通任何一支,可 能就已经够我用一辈子。” 她不卑不亢,“当然,我并不排斥吸收新的内容和知识,以后出去,一定会抓住机会学习,不会故步自封,” 她最后补充一句,“在文化这方面,不管哪个领域,我可以谦虚,但我绝不自卑。” 沈骏茂没有说话,微微眯起眼睛。 陈兴文摘下墨镜,缓慢将墨镜挂到领口位置,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秦明辉微微颔首,问:“单反会用吗?” 李景熙点头:“会。” “你拿相机,把地势环境记录下来,拍的越仔细越好,”秦明辉从肩膀上拿下相机包,朝陈兴文抬了抬下巴,“你们俩一块,地方有点大,我刚才问了出租车司机,以前他们进来,绕一圈大概要半个小时,要是遇到有人,可以问问他们以前住在这里的感受。” 他补充,“对了,最好做个笔迹。” “好。”李景熙接过相机。 秦明辉凝视着她,叮嘱一句:“这是实打实的苦力活,你要是觉得累就直说。” “没事。” 李景熙和陈兴文转身往里面走。 这一块地方确实很大,厂区过去后是居民街道,两个人决定分工合作。 李景熙留在厂区,陈兴文去了街道。 她调整好相机参数,透过取景款观察地势,到重要位置便按下快门。 这件事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金兴鹏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她就学过摄影技术。 她走过坍塌的废墟,来到东侧位置。 这里有一栋完整的厂房,金属钢结构的顶棚泛着冷光,外层剥落的地方露出红色的砖块。 相机镜头慢慢移动,在窗户的位置忽然停了下来。 李景熙放下相机,不安地看着那条线。 这是?火烧出来的吗? 砖块外面有一道细小的黑色痕迹,线条从东侧厂房一直延伸到废墟东侧,盯着看久了,她错觉地以为自己闻到了火烧的焦味。 厂房坍塌那天,有人躲在东侧这个厂房里,目睹了全过程? 这条黑线,难道是引线的痕迹? 不对,她记得事故报告里面,并没有提到火药这件事,而且这根线太细,细到肉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管是什么,发现这一条线的一刻,心脏已经揪了起来。 第301章 我没开玩笑 两个小时后。 李景熙拖着酸胀的两条腿,肩背相机,回到废墟东侧这栋厂房处。 累死了! 她弯下身,拍了拍僵硬的小腿。 ‘沙沙’,厂房大门口的草丛传出声音。 “谁在那?”李景熙警觉,飞快直起身,从地上捡起半块红砖,“不要装神弄鬼的,赶紧出来。” ‘沙沙沙’…… 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剧烈晃动,黄褐色穗头沉甸甸地耷拉着,随着那东西的移动剧烈晃荡。 大概过了一分钟,一个长着尖嘴的脑袋钻出来,上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泛着绿光。 呲溜…… 灰色身影转了一个圈后又飞快地钻回去,奔跑的过程中,再次掀起一片穗浪。 李景熙目瞪口呆。 她扔下红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背部,指尖触到一片竖起的汗毛。 好一会,她才落了一下发僵的眼皮。 冷风透过破烂的围墙门板出来,卷裹到她身上,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厂房照片,而后翻到‘f’发过去。 x:这个厂房有问题。 现在是上班时间,她没奢望正卿能立刻回,刚息屏,铃声响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听筒那一边传来水流声,不一会,只剩下细微的脚步声,“对了,你先别进去。” “我没进。”李景熙声音绷紧,仔细描述,“我看到了好大一只老鼠,体型跟皮皮差不多,我怀疑有人在废弃厂房里面,违规做实验导致老鼠变异。”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笑声,如春风沐浴般传过来,柔和打在她耳边。 手机忽然变烫,有点拿不住。 “笑什么?”李景熙仰头,警觉地观察周边,有些紧张地说,“我没开玩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只老鼠靠附近饭馆的厨余,自然发育成那尺寸。”笑声再次传过来,“我小时候住在古栖园,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不仅体型大,攻击力也强。” 轻柔的声音顿了顿,补充,“这种体型的老鼠,养猫根本没用,只能靠人力捕捉。” 李景熙:“……” 常识里,南方老鼠确实比北方大。 但眼前这种程度,着实超出她的想象。 就好像有人说风车发电机很大很大,她看着图片没什么感觉,等亲眼看到,才知道单单叶片长二十米,足有五层楼高。 气氛有点尴尬。 李景熙眨巴一下眼睛,笑了笑:“那没事了,不过,这里还是有奇怪的地方,坍塌的厂房东侧和另外一栋厂房之间有连接线,很细,好像火烧过一样。” “哦?”声音带了点疑惑,“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事故确实是人为造成,只是没有找到突破口,” 声音顿了顿,“等下班,我过去看看。” 李景熙应:“好。” “吃饭了没?”傅正卿问。 李景熙看了一眼时间,摸了摸肚子:“没呢,我在等人,跟秦工他们一起吃。” “别累着了,也别饿着。”关切之意溢出听筒。 李景熙双眸熠熠生辉:“嗯,知道了。” 挂上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凝视着厂房。 透过破败的围墙,依稀能看到里面的院子,十月份的土地上,野草染着一片黄。 围墙顶部拉着防护网,一圈一圈卷成波浪,层层叠叠绕了一长串。 海浪的喧嚣声裹夹着腥味扑面而来,荒芜厂区缓缓变成了俞博简的游轮,她站在楼梯大门前,盯着门上的几个枪孔。 这是枪战那一晚。 她伸手推门,门没开,手却穿过了实木,整个身子轻飘飘地往下。 来到大厅,子弹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14个村民躲在一楼各处,朝着大门方向瞄准。 大门口晃过一个橙黄色的影子。 村民们毫无章法地扣动了扳机。 但是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救生圈,表面被打出密集孔洞,在气体飞窜中轻飘飘往下落。 “赶紧上子弹。”苗志新嘶吼。 ‘咻’的一声,有子弹循着他的声音,从西侧角落里射出来,精准打在他裤腿上。 “我艹,谁啊,”苗志新扭头扫了一圈,怒道,“你们这些笨蛋,长没长眼睛,往我身上射。” ‘咻’,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他另外一只裤腿。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沙发后面,朝村民吼:“上当了,他们在二楼。” 李景熙轻轻一跃,身体便轻飘飘地到了二层围栏处,看到了正卿的身影。 围栏旁边挡了一把沙发,他侧身贴在沙发扶手旁,面无表情地拉动套筒,准备举枪扣动扳机。 “他们已经跑出射击范围,你换到西北角的位置。”翟老师的声音传过来,“安硕,你赶紧去西北角,把沙发推到楼梯口,挡住他们的路,给正卿拖延时间。” “好嘞。”远处传来安硕的声音。 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吧台后面,傅安硕跳了出来。 “我看到了,在那。”有人喊。 一瞬间,耳畔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子弹打到的地方,翻滚起细微的烟雾。 安硕在枪林弹雨中飞奔。 翟老师叹了一口气:“这冒失鬼,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李景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根柱子竖立在两把沙发椅中间,金黄色的柱体旁露出白衬衫的一角,翟老师就躲在那后面,充当指挥的角色。 凌乱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她回过头,看着那些拿着长枪的重重人影,心顿时揪了起来。 感觉自己看一部酣畅淋漓的枪战片,即便从朋友口中知道结局,心里依旧为故事里的主角们担惊受怕。 正卿贴着围栏往前移动。 安硕已经赶到西北角,一手抓起一把椅子,轻松地抛过去,很快堵住了楼梯口。 咻、咻、咻……连续三枪……左袖口、右袖口、最后是关键部位。 “别打了,我投降,”苗志新举起双手,大声嘶吼,“老子还没娶老婆。” 傅安硕躲在椅子后面,厉声命令:“把枪放到台子上,放完后,一个一个离开大厅。” 十四个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后撤,朝着舞台的方向走。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长舒一口气。 她没再逗留,离开大厅继续往前,直奔甲板。 “这班废物果然靠不住,”俞博简半靠在游轮躺椅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监控画面,头也没抬地问,“章天去哪了?” 傅阳泽躺在他右边的椅子上:“找熙熙去了吧,说不动他,你把那玩意‘儿’放出来。” “别把‘儿化音’单独拎出来,听着刺耳。”俞博简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这玩意儿,造一个不便宜。” 他食指摸了摸鼻翼,“要真能把他们干掉,也算物有所值。” 傅阳泽也站起身,轻松地说:“再造一个呗。” “你说的倒轻松,”俞博简嗤了一声,转头,“你去放他出来。” “得嘞。”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李景熙飞快地转过头。 秦安志?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船上。 难道说,替代村民坐在沙发上的人,不是红皮人,是秦安志? 第302章 话说的有点直 碧蓝海水缓缓褪去,划拉出晦暗斑驳的土墙,厂房一整排洞开的窗户,在跳跃中呈黑色几何状浮动。 视线越过窗户,落在潮湿的柱子上,霉菌密集如胼胝。 李景熙收回视线,强压着生理上的不适感。 旧时记忆和现实世界跨越时空互相交汇,把安硕寥寥几句炫耀的话语,化成了具象的画面。 无相虫选择此刻跟她沟通证明:3月7号那天,站在窗边观察对面厂房的人,或许是秦安志,或许是红皮人。 现在,这两个人全部死了。 婚礼上的残忍一幕,医院里的流血冲突——每一场阴谋里面,她被巧妙地安排成了一个见证者,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她倏然领悟一件事: 无相虫告诉她真相,不是给她提示线索;引领她和秦明辉交集,也不是在给她指引调查方向; 它只是带着一种傲慢心理,炫耀自己天衣无缝的手法。 从某个角度而言,无相虫和傅阳泽之间,他们跨过语言鸿沟,从本质上找到了沟通的契合点,且最终完成精神上的归并。 它和他, ——携带‘诡域’降临。 “不能再想了,”李景熙轻叹一声,“越想越可怕。” “李助,你在怕什么?”沙沙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陈兴文的声音,“是不是这厂房有问题?” 李景熙收起情绪,边转身边避重就轻地回:“刚才看到一只老鼠,跟猫一样大,吓了一跳,现在没事了。” “哈哈……”陈兴文爽朗地笑,“你别说,我刚来南方的时候,也被吓到过,习惯就好。” 两个人往旧改区外面走。 陈兴文偏头扫过李景熙,收回视线。 刚才自己来过一趟,李景熙垂头站在厂区前面,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他走到面前,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李景熙也毫无反应。 于是他绕了厂区一周,重新走到她身后,一直等到她开始自言自语,他才决定出声。 老鼠这个说法,随口而已,他才不会信。 让他感到好奇的是:李景熙那一瞬间的样子,很像神魂飘到了外面。 他从沉思中收回神,随口道:“说实话,你刚才和沈工聊的那一番话,有震惊到我,” 他伸了伸双臂,放松地说,“简直就是我嘴替,说出了我的心声。” 李景熙略微仰头,两三秒后,反应过来:“哦,话说的有点直,可能有冒犯到沈工。” 陈兴文摇头,大度地笑了笑:“没事儿,你说的很好,我也不认同他那一套。” 他顿了顿,“但我是他助理,不能反驳他,所以你怼他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爽。” 他偏头凝视着李景熙,“不过,你一个新进来的员工,敢跟顶头上司顶嘴,就不怕被开除?” “我是秦工招进来的,”李景熙低声,“他不会开除我。” 陈兴文抬手摩挲下巴,错愕地问:“沈工不会说中了吧,你真是秦工女朋友?” “不是,我才见过秦工三次,而且我有男朋友,”李景熙如实说,“我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冒险。” 她试探地问,“秦工和沈工有点不和吧?” “你还挺机灵,这都看出来了,”陈兴文笑道,“沈工和秦工确实不对付,他们俩都是‘r’建筑学校毕业的,回国后一起创业,从公司成立到现在,不知道吵了回。” 李景熙问:“秦工就是因为这样不去公司吗?” “不是,”陈兴文摇头,“这两年来,我们公司出的方案,每次都被‘通莱’‘安信’拿走,公司业绩每况愈下,建筑行业又是低谷期。” 他叹一口气,“对我们这些领薪水的人来说,别裁员降薪就已经谢天谢地咯。” 他转过头,朝李景熙眨巴一下眼睛,“咱们同事间的话,记得保密啊。” “嗯,”李景熙点头,“我不会说出去。” 陈兴文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到李景熙面前。 李景熙婉拒:“我不吃糖。” “那我吃了,”陈兴文撕开糖纸,把纸塞回口袋,举着棒棒糖在鼻尖嗅了嗅,才放进口中。 他含糊地说,“女孩子不都喜欢吃甜吗?” 李景熙笑了笑:“太甜了,我喜欢吃不甜的甜品。” “不甜的甜品,真好玩。”陈兴文笑了笑。 走出旧改区,他们走向人行横道。 前方路段荒废,没有设置红绿灯,她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 小红车旁边多了两辆车子,一辆suv,一辆银色小轿车。 车漆颜色不一,反射着中午不甚强烈的阳光。 李景熙轻轻带过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路对面,耳边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 两个人没回头,兀自往前走。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家北方菜馆前。 几十平空间摆着两张大圆桌,其他全是长方形四人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两名服务员端着菜盘子在其中穿梭,快而不乱。 中间圆桌正在散场,不少人往外走,她和陈兴文只能先在外面等候。 她抬起头,视线掠过人群,停留在收银台旁边的那一桌:沈工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秦工的表情。 “安信伸出橄榄枝,是我们的机会,”沈工倒了一杯水,“你确定不要?” 秦工的眉毛轻微下扬,嘴唇紧锁,显然是在强压怒气。 他言简意赅:“回绝。” 沈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笑道:“你别这么严肃嘛,我不过拿一个方案出来跟你讨论,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文润’能走下去,那当然最好。” 他转了口气,“不过,你快三十了,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先挣点块钱,拿这些钱成个家,好让你爸妈早点抱孙子。” 即便没有看到沈工的脸,李景熙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肯定边说边笑,笑容和善。 秦明辉嗤了一声:“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这么啰嗦。” 沈俊茂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我一会还要见几个人,既然你想博一把,我就跟着你,咱们那么多年兄弟,你说什么就什么,对吧?” “快走吧,不耽误你事儿。”秦明辉冲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李景熙点头回应。 沈骏茂顺着人流出来,视线先掠过陈兴文,而后停在李景熙身上。 “沈工。”李景熙礼貌打招呼。 沈俊茂没说话,他掏出一支烟,点上火,迈步离开。 陈兴文拿下棒棒糖,挥了挥手:“李助,走了。” 李景熙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第303章 觉得我在敷衍你 “我们还没点菜。”秦明辉把菜单推过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所以你来点吧。” 李景熙拿过空白菜单:“我只吃不辣的辣椒,我点两个不辣的,三个辣的。” “不辣的辣椒。”秦明辉笑了笑,点头,“随你。” 李景熙飞快写下几个菜式:溜肉段、锅包肉、地三鲜、大拉皮。 写完后,仔细在后面标注上,辣还是不辣。 她把菜单放到收银台,坐回位置。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花椒粉的味道,混合着孩童时的记忆,让大脑陷入了一段童年回忆: “我不想吃辣。”小景熙缓缓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画面闪着滋滋电流感,很像电视机信号接收不良时,出现的雪花屏。 眼前站着一个比她高大的男孩,面貌被分成格子状,只能透过一些零星细节分辨他的神情。 男孩眼眸黢黑,下眼睑底下浮出一片黑晕,神态看起来十分疲惫,一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牛仔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膝盖处有一个破洞,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 男孩低头看她一眼:“你是北方人吗?怎么不能吃辣?” “那我吃吧,”她费力吞咽着肉夹馍,声音含糊,“我们还要走多久?” “或许很久、或许很快,”男孩说,“你赶快吃吧,吃完好赶路。” 碎片化的记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脑没有给出任何指示,她无法确定男孩是不是金兴鹏。 秦明辉盯着对面发呆的人,把玩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 姑娘一只手支在桌面上,茫然地看着来往人群。 秦明辉只能轻咳两声以示提醒。 李景熙回过头,冲他一笑。 “你跟我在一起,好像很容易走神,三次里面有两次吧。”秦明辉出声,“一会儿吃完饭,我是不是要先走一步,免得你撞到柱子上。” 李景熙怔了怔,解释:“因为饭馆里的气氛,忽然想到了一件小时候的事,” 她睫毛颤了颤,“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孤儿院了。” 秦明辉一愣,下意识扫了一圈饭馆。 吵吵嚷嚷里夹杂着很多熟悉的口音,让他短暂想起了老家的生活。 他坚持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或者跟沈俊茂说得一样,自己稍微妥协一下,或许能让生活变得不那么艰难。 他扭过头,正好对上李景熙的目光,苦涩一笑:“你说,这些人背井离乡,对他们而言到底值不值?” “值的吧。”李景熙脱口而出,“人们做出预判的代价是什么,在结果到来之前,谁也无法预料,只要不是仓惶逃离家乡,付出了有收获,就值得。” “逃离……”秦明辉手指摩挲着下巴,轻轻喟叹。 是啊,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父母逼婚他选择逃避,创业陷入困境他选择消极应对。 二十几年来,他好像一直在不停‘逃离’,从国内逃到国外,从北方逃到南方,‘逃离’这个特性好像刻进了他骨头里。 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只要一点点…… 他在心里呢喃:这一次,我一定要把自己从困境中拉出来。 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一个接一个,摆了满满一桌。 李景熙撕着饭碗的塑料袋。 脚底传来酥麻感,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轰’…… 坍塌的巨响经过长距离削弱,传到饭店这里,甚至无法从聊天、碗碟碰撞声中跳脱出来。 李景熙倏然停下撕扯的动作,站起身:“秦工,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秦明辉点头:“去吧。” 李景熙快步走出饭馆,走到附近的高台处。 视线穿过一片黑洞洞的高楼,停在旧改区废墟东侧的厂房上,厂房已经坍塌,上面扬起阵阵灰尘。 离它不远的高楼,一个笔直的身影站在围墙上,冷光映射着苍白面具,孔洞里透出鲨鱼般的冷酷。 ——邱章天。 他抬手在额角的位置点了两下,做了一个致敬的手势,飞身一跃,顺着气流消失在建筑体中。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发送信息: x:证据已经被销毁。 文字通过电磁波传输,以光的速度穿越大半个义城,转移到染御总裁办公室。 宽敞的空间,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市区的纵横交错的马路和建筑体。 父子俩坐在茶水区喝桂花酿。 立体音箱正在播放《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孟庭苇甜甜的声音旋绕耳畔,颇为复古。 傅正卿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回: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你妈喜欢这个版本。”傅玉堂放下杯子,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打着节拍,“以前嫌太腻,现在听着,感觉还不错。” 傅正卿把玩着酒杯,突兀地问:“你喜欢老妈吗?” 桌面上,打着节拍的手指停了下来。 傅玉堂偏头看一眼儿子,笑起来:“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傅正卿扬眉。 傅玉堂沉思片刻,慎重组织好语言:“我当然爱你妈妈,而且也离不开你妈妈。” ‘咔哒’一声,傅正卿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觉得我在敷衍你?”傅玉堂顿了顿,“关于喜欢和爱这种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希望从书里得到答案,结果发现,从古至今,那些个酸腐文人并没写出个所以然。” “你爷爷奶奶没教过我,学校里也不会教这些,没人教我们该怎么维持爱,”他若有所思,“因为大多数人被欲望指引着,在某个时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抉择,从来不考虑后果是什么。” “这一点我同意,”傅正卿提起酒壶,给傅玉堂斟上,“我也应该算是你们俩,不考虑后果产生的副产品,目前,在反抗你这一点上,初见成效。” “你小子,逮到机会就损我。”许是桂花酿上头,傅玉堂不知不觉说道,“说点现实的,这世上没有爱这种东西,你要不信,放弃染御继承权试试,看还有多少人围着你转。” 傅正卿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一个字:“爸。” 捏着杯子的手指颤了颤,傅玉堂神色凝重地反问:“公司经营出问题了,还是生活遇到了经营方面的大麻烦,或者说,你想跟景熙领结婚证,有求于我?” “关于有没有爱这件事,”傅正卿说,“因为你和妈妈的关系,我以前也坚定的认为没有。” “但熙熙跟我说,”他继续说,“这世上不是没有爱,只是我们经常弄错爱的顺序,企图用‘落魄’‘不堪’这些负面东西,去试探爱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应该努力变好,让自己值得被爱。” 傅玉堂拧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 “我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僵持在一个未验证的事实上,”傅正卿偏头看着父亲,缓缓地说,“现在,我愿意走出第一步,试着解开这个结。” 甜歌已经结束,如今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傅玉堂强迫自己迎上儿子炯炯的目光:“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傅正卿垂眸,抿了一口桂花酿,“不瞒你说,你有时候做的决定,曾经伤害到了我和老妈,” 他目光从酒杯移动到父亲,“爸,傅阳泽和章天,确实是你儿子吗?” 傅玉堂很自然地回:“当然是,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好吧,”傅正卿单手支在桌面上,手指曲起,轻轻摩挲下巴,“我信。” 第304章 你没考虑这后果? “儿子,”傅玉堂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已经确定要跟景熙走下去?” 傅正卿口气没有波澜:“嗯,永远走下去。” “永远。”傅玉堂笑了笑,不置可否。 傅正卿长腿交叠,抬睫直视着傅玉堂,态度十分端正:“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敢说‘永远’两个字,” 他特意加重语气,“唯独熙熙,我敢。” 傅玉堂背靠椅子,双手抱胸,微微眯起眼睛,强大气场化成无形波动往外扩散。 处于波动范围的主人公闲闲换了个姿势,稳稳接住了令人胆寒的凝视。 渐趋和缓的气氛,莫名浮上一丝剑拔弩张的味道。 傅玉堂放下双臂,微微颔首:“难得看到你,这么认真对待一件事。” 他眼眉微压,转了语气,“不过,景熙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随便一个想法,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光想一想,都是一种十分可怕的力量。” “所以,”傅正卿淡声,“那又怎样?” 傅玉堂神色凝重:“跟景熙在一块,很可能危害到你性命,你没考虑这后果?” “我不需要考虑什么后果,”傅正卿毫不在意,扬眉,“牛排放进微波炉里烤,和放到烤盘里煎,除了做法、味道不同之外,那些人要牛死的这个结局,有改变吗?” 他笑,“想让我死的人有多少,我心里有数。” 傅玉堂明显一愣,眉眼终于松懈下来:“你看得这么通透,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打开茶桌水龙头,拿起酒杯冲着,“儿子,等你退休了,找个大学当讲师,以你这逻辑能力,能忽悠一批人当得意门生。” 傅正卿微微一笑,以示配合他老爸的冷笑话。 水龙头被关上,傅玉堂放好杯子,许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幼稚,不由失笑。 他若有所思,偏头看着落地窗,“我挺喜欢景熙这孩子,而且,她还是修文的女儿。” 他垂睫,轻声呢喃,“修文,李修文……” 傅正卿微微眯起眼睛,轻轻靠在椅背上。 发怔中的人回过神,傅玉堂站起身,声音一瞬间变得有点低沉、严肃:“盒子没打开之前,没人知道里面是宝物,还是潘多拉。” 他轻轻喟叹,“世上没有百分百稳赚的生意,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 “儿子,”他边走边说,“我还要见几个人,晚上记得回古栖园吃饭,咱们一家聚个餐。” “嗯。”傅正卿没有转头,凝视着落地窗。 窗外疾风刮过,细雨在深色玻璃窗上留下点点细痕,缓缓划拉出线性痕迹,混沌的画面中出现了景熙的脸。 拇指飞快划过屏幕。 见‘x’头像位置标注着‘行驶中’,傅正卿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电脑旁,盯着屏幕上最新发过来的资料,手掌覆到鼠标上,轻轻点了两下。 屏幕上的pdf欢迎界面消失,现出上面的文稿内容: 【海洋侦探所——《事故报告备忘录》 地点:慈爱孤儿院 事故日期:2020年4月5日 报告者:hyzts-7号调查者 报告日期:2022年10月5日 事故涉及人员:林xx、齐xx、张xx、陈xx……共十人。 报告内容:这两天,我们翻阅了‘慈爱孤儿院’所有事故记录,并走访了20名曾经就职于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所有员工众口一词,直指起火原因是煤气泄露。 工作人员中,有一个叫‘林文光’的护工,因患有精神疾病被送关进精神病院。 我们探访了林文光两次,第一次场面失控,qzy-5号调查者手腕被咬伤;第二次林文光情况好转,能简单沟通。 以下内容根据林文光谈话内容,总结出的几个可疑点: 1:起火那天,他们所待的办公室出现剧烈晃动。 2:事故位置温度过高,塑胶椅子融化扭曲,没有火光。 3:林文光认为这是十八层地狱公差,上来惩罚他们。 鉴于林文光精神错乱,他的话只能作为参考。 从目前情况判断,事故不能判定为人为,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后续依然按原定计划调查下去,调查时间大概为一周。 此次经费总共为:x元。 住宿费用:x元。 人员费用:x元。 交通费用:x元。 人际疏通费用:x元。 共计费用:x元。 请核查。 报告提交者:秦泽洋】 傅正卿滑动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拉报告。 底下是一张张照片,内容含涉事人员照片,以及孤儿院周遭地势环境。 这时,放在滚轮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右上角标记:秦安志。 拍摄时间:2020年4月1日12:14 曲屏显示器上,分成格子状的垒墙石占了大部分画面:秦安志嘴角勾着一个笑容,贴身靠在石墙上,他的双臂平直伸展,右脚笔直踩在地上,左腿曲起搭在墙上。 傅正卿曲起手指按了按眉心。 这个场景莫名让他想起n国那一幕:熙熙被人引导进水泥冷凝塔,她被绑在柱子上的姿势。 十字——是一个很奇特的形状,它可以代表神秘,也可以代表庄重。 甚至于构图方面,如果用十字形模式构图,也会增强画面的安全感和严肃感,缺点是比较呆板,这个特性从侧面反应‘笑面般若’的特点:循规蹈矩。 这也是为什么‘暗语’行动断开之后,‘笑面般若’立刻停止下一步行动的原因。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傅正卿的思绪。 他不慌不忙关上pdf,按下接通按钮:“怎么,俞老师不喜欢讷茶庄?” “还没到,我现在刚出稠城路,”翟子安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轻轻按压一下狼牙耳机,口气严肃,“转了两圈讷茶湖,没找到入口。” “沿着湖往前,到第二个路口处往左拐,遇到分叉口,转进上坡那条路。” “好。”翟子安摘下蓝牙,顺手扔进旁边的储物格。 “问到路了?”俞方茹看着前方。 水泥路中间涂抹着的彩虹缎带不断延伸,两侧花坛绿植做着各种造型,路面干净整洁到看不见一个烟头。 “嗯。”翟子安扫了一眼后视镜,“抱歉,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耽误时间了。” 俞方茹笑了笑:“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坐在车里看风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305章 她一直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红瓦黄墙累叠交错的建筑群前,钛金灰小轿车缓缓驶入停车位。 翟子安解开安全带,从储物格里拿出手机和车钥匙,关门前顺手弹出内置伞,撑开举到头上。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吐出了长久住院的郁结之气,而后,缓缓扫了一圈周遭环境。 微风伴随着细雨轻柔打在脸庞,清新空气越过草坪,如一条涓涓细流涌进肺部,给他带来久违的清润之感。 高跟鞋嗒嗒作响,到身边停下。 他转过头,和俞方茹对视一眼,举着伞移过去。 “忘记带伞了。”俞方茹笑了笑,“一起,不介意吧。” 翟子安微微颔首:“走吧。” 俞方茹走了两步,觉察到头顶阴影过多,偏头看了翟子安一眼。 旁边之人略微伸长了举伞的胳膊,半边身子露在伞外,黑色尼龙大衣外套落了一滴滴细小水珠,打成碎屑后拢出一层薄雾。 其实这个地方她来过,翟子安停的位置有点远,离大门大概有四五分钟的路程。 她抬手指了指翟子安肩膀的位置:“不用顾忌我,你刚出院,要是因为请我吃顿饭倒下去,我没办法和丽文交代。” 翟子安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没关系,我身体已经恢复,一会到了室内,也要把外套脱了。” “怎么想到找我吃饭?”俞方茹调侃:“你就不怕我误会,以为你在追我?” “你会吗?”翟子安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十分冷静。 俞方茹毫不怯场地注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穿越回相亲那一天,换一个方式和他重新认识。 她沉思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相亲那一次,我们的谈话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我当时可能对相亲有抵触,在心里偷偷给你打了分。” “你怎么打的,”翟子安好奇地问,“最后我得了几分?” 俞方茹摆摆手,笑道:“你就别损我了,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糟糕。”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翟子安偏头看着她,认真询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当时的真实想法,你能说一下吗,或许,我能试着做出一些改变。” 俞方茹刚好转过头,撞上翟子安的视线。 对方沉静如水的目光像是一块石头,丢进心湖泛起一阵阵涟漪。 “你做好心理准备,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收回视线,仔细回忆一下后,如实复述,“没有上进心,扣两分;可能有隐疾,扣四分;” 轻咳一声,她忍着尴尬继续往下说,“不够大方,不够专注,扣三分;不懂体贴人,扣两分,满分十分,最后扣到零分。” “就这些,”她长呼一口气,抬手捶了捶额头,“把心里话说出来,果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翟子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纠正:“最后应该是负一分。” “这重要吗?”俞方茹放下手,不由失笑。 “重要。”翟子安眉心微拧,问,“是计算出错,还是你记忆出错?” 俞方茹愣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表明:翟子安的关注点不在分数上,而是她的记忆准确程度。 是因为陆芷珊吗? 她忽然有点明白,翟子安为什么单独约她出来:自己很可能被他列为陆芷珊的‘同伙’。 说实话,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即便猜到了翟子安的真实目的,她还是很认真回忆了一遍,笃定地说:“我没记错。” 她解释,“我从小记忆力很好,但计算能力差,所以才走了艺术这条路。” 翟子安蹙眉,半晌,轻轻点头,直接挑明:“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提前跟你商量一下,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想让你见一个人,如果你不想见她,我现在可以送你回去。” “陆芷珊。”俞方茹脱口而出,“你怀疑我跟她一样?还是说,直接把我列为了她的同伙?” “没有,”翟子安踏上台阶,“不过,确实对你有疑问,但怀疑的方向不太一样。” “行吧,”俞方茹大度地回,“就当对你的补偿。” 翟子安:“……” 空气有一瞬间寂静,俞方茹也觉察到这句话的不对劲,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两个人踏上阶梯,上了门廊。 翟子安收起伞,轻轻一甩,拿在手上。 通过两翼智能旋转门,他们进入大厅。 大理石砖铺满地面,视野空旷延伸至最中间的位置,四根粗壮的柱子中间设了一个景观台,上面立着一只四五米长的木雕鱼。 水晶灯从顶部垂挂而下,明晃晃地闪出‘富丽堂皇’四个字。 一股浓郁的香薰味扑鼻而来,翟子安微微拧眉,调整呼吸以适应突变的环境。 洁癖导致他的嗅觉比一般人耐受力弱,所以他平时会用雪松香:h牌主打绅士用的高奢款。 买的时候没考虑其他因素,纯粹因为好闻。 “这里香薰味有点浓,”俞方茹问,“对了,你用的什么香,每次跟你待在一起,感觉很好闻,也很清爽。” “雪松香。”翟子安划拉着手机屏幕,从里面找出一张导图。 俞方茹偏头看他一眼:“都说雪松香是绅士用的,跟你很搭配。” “谢谢。”翟子安笑了笑,礼貌做了一个往右的手势。 他们顺着指示往右转进大通道,大概走了五米左右,转进了往上的楼梯。 二层地面铺着红色地毯,径直往前,在快到底的时候,翟子安转身推门进入。 俞方茹站在他身后,视线扫过里面。 包厢空间不是很大,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陆芷珊坐在圆桌左侧,她穿一身明黄色毛衣,袖口处带了一丝脏污,眼睛下面有一圈明显的黑晕。 另外一个人她也认识,是来学校当过人体模特的秦泽洋。 秦泽洋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听到他们进来,朝他们这边扬了扬下巴,脸上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 “你们终于来了。”他起身快步走到翟子安身边,斜觑一眼陆芷珊,小声,“她一直不说话。” 第306章 你这种不虔诚的,无效 “我们俩先出去,你和她叙叙旧。” 清冷声音通过晶体管转成声信号,传播到崇山区19栋一号房客厅,再通过空气媒介传到沙发上的人耳中。 李景熙左手端着瓷盘,右手举着勺子,盯着大屏幕,认真观察着所有细节。 前面玻璃桌上摆着一台手提电脑,和大屏幕里的画面同频,右上角浮出小框框,露出自己略微苍白的脸。 “这里交给我吧。”俞老师点头。 翟老师微微颔首,跟泽洋两个人走出镜头。 他们三个人交流的过程中,陆芷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垂下紧紧抓着椅子边沿,好像生怕一放开人就会飞走一样。 ‘咔哒’,门关上。 俞老师站在原地,紧锁眉头,似乎正在考虑该怎么开始。 画面像是凝固了一样,好一会没有动静。 大概过了一分钟,停滞的画面终于开始流动起来:俞老师走到陆芷珊旁边,缓缓坐下,笑容和煦:“芷珊,好久不见。” 陆芷珊没有反应,好一会,她才缓缓抬头,却没有看俞老师,而是盯着电灯的方向。 又是一阵难熬的寂静,尴尬气氛隔着屏幕传过来。 俞老师望着窗户的方向。 玻璃窗外是讷茶湖,越过湖面能看到一栋栋错落有致的摩天大楼,风景宜人。 受了俞老师的影响,李景熙下意识瞥了一眼窗户。 寒冷的秋雨细细密密飘下,对面窗户衣物轻轻飘荡,沉重的垂挂感透出潮湿气息。 糟糕的天气起到了反弹效果,把她和屏幕里的人一起拖入了低频世界。 李景熙收回视线,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切了一口毛巾卷送进嘴里。 香甜奶油充斥口腔,清爽口感总算把她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好吃吗?”安硕弯身放下托盘,盘子里一排各式糕点。 “好吃。”李景熙点头,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怎么,看你情绪不太好?”安硕隔了她一个空位坐下,看着屏幕,“因为陆芷珊一直不开口吗?” “天气也有点影响。”李景熙长睫落了一下,“她的表情,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安硕沉思片刻,皱眉,“我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看到陆芷珊,总有一种回到孤儿院的感觉。” “对哦,”李景熙沉默了一会,偏头看着安硕,“大部分小孩,父母、老师一般是权威的象征,而我们的权威形象塑造者,通常是保姆阿姨。” 她继续解释,“这些保姆阿姨是规矩制定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们不断强化这种规矩,给我们造成心理上的阴影,最后塑形出权威形象。” “难怪我觉得很不舒服。”安硕曲起手指按了按眉心。“这就跟有些小孩长大以后,即便成人了,依旧怕老师这个现象一样。” “可是,”李景熙说出心中的疑虑:“陆芷珊不可能是孤儿院的?她家境很好。” 安硕提点一句:“你哥出生也很好,但他却成了孤儿。”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 她轻声呢喃,“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我们身份错乱。” “这还需要继续调查下去,才能知道。”脚步声往厨房去,紧接着传来金属工具碰撞声,“熙熙,我要去工地了,” 李景熙转头看着厨房,有些吃惊地问:“不是下雨吗?工期这么赶?” 安硕把零零散散的工具放进洗碗机。 磁实的声音越过客厅流离台,显得有些缥缈:“拆钢管,室内作业,下雨不影响操作。” 他走出厨房,“你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吧?会不会被陆芷珊拉低情绪?” “经过刚才的分析,我已经知道怎么应对。”李景熙笑了笑,“你去吧。” “好,那我走了。”安硕缓步出去,顺手带上门。 李景熙转过头,视线对上屏幕的瞬间,忽然和荧屏对面的陆芷珊撞上,心里蓦然一紧。 不知什么时候,陆芷珊已经从电灯的方向收回视线,直直地盯着摄像头,好像已经盯了很久的样子。 在一大堆精密的瞳孔纹路中,隐藏其中的嘲弄和讽刺如蛛丝网般涌出,像极了她在电视荧屏上忏悔的一幕。 俞老师单手支着额头,即便只能看到侧脸,也能看出她正陷入苦思中。 她作为老师,通常扮演的都是讲演者的身份,她不断输出信息,至于对方有没有接收,需要通过实际考核来确定。而审讯者,除了要扮演耐心聆听的角色,还要扮演提问者。 且这种提问,必须巧妙地设置陷阱,以引导对方掉入其中,并且诱导他们说出有用信息。 十分钟前,翟老师给她发过一条信息:确定俞方茹记忆力超过常人。 想必翟老师给俞老师也用了审讯技巧。 她曾经试着学习,却无法做到像翟老师和正卿那样,给人设陷时毫无愧疚之心,至少,像俞老师这种亲近的对像,她做不到。 李景熙垂下头,飞快地发了一条信息给翟老师:陆芷珊知道有摄像头。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是条语音,很短:知道了。 不一会,屏幕里传来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翟老师缓步进入画面,弯身动了动鼠标。 “我关了。”翟子安朝着屏幕说。 李景熙点了点头。 翟子安点了一下鼠标,而后站直身子,朝圆桌走过去。 俞方茹好奇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翟子安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浮动。 翟子安选择了陆芷珊右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椅子。 “俞老师,你能不能找出一些,你们相处过的细节。”翟子安温和地说,声音里有一股安抚的力量,“比如说,玩的游戏,有趣的小事件。” 俞方茹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出声:“芷珊,你还记得吗?我跟我哥玩24点扑克牌,那一道题很难,但你很快算了出来,帮我赢过了我哥。” 她顿了顿,“我们为了庆祝胜利,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虽然因为乱吃东西,被家长骂了一顿,我俩却很开心。” 陆芷珊收回视线,偏头凝视俞方茹,过了一会儿,缓缓勾起唇角:“9x10÷6+9=24。” “你记得?”俞方茹惊喜。 “不记得。”陆芷珊靠着椅背,双手抱胸。 “那你怎么知道?”俞方茹拧眉。 “我有读心术。”陆芷珊轻描淡写地说,“我从你脑子里读出来的。” 翟子安微微眯起眼睛,反问:“那你能读我的吗?” “我的读心术,只对诚心求问的人有效。”陆芷珊偏头看着翟子安,轻蔑一笑,“你这种不虔诚的,无效。” 第307章 你来过这里? “受教了,我现在才知道,不够虔诚竟然能影响脑电波强度,导致你读心失效,”翟子安慢悠悠地说,“看来,这所谓的读心术,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激将法对我没用,”陆芷珊仰着头,斜觑俞方茹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我也不是旁边这位女士,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随便说几句就能套出一堆信息。” 翟子安抬眸扫俞方茹一眼,见对方稳稳接住自己的视线,笑了笑:“看来你的虔诚信徒又少了一个,导致你在我们的关系上预判出错。” “我的预判,错还是没错,”陆芷珊笑道,“我相信,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翟子安没有延续这个话题,扯了回去:“你已经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明天出结果,这里面的信息也不少。” 陆芷珊提了提唇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以为我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可惜……” 她特意留了很长的空白,嗤之以鼻,“明天的结果,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翟子安不以为意:“失望倒不至于,顶多费点心力,从其他方面找线索。” 陆芷珊转头,凝视着他,轻笑一声:“这么多天过去,你们该找的人应该找的差不多,如果真找到了什么有用信息,想必现在,也不用费尽心机让我开口了。” “你这么多学生,总会有一个愿意出来说,”翟子安浮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比如,你其中一个学生告诉我们,他们不仅没有交学费,反而收了2000。” 说到两千,翟子安特地加重语气。 陆芷珊瞳孔微缩,放在桌子上的手,手指微蜷成一团,而后,又缓缓松开。 顺着这个漏洞,翟子安乘胜追击。 他眼眉微压,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辛辛苦苦办一个补习班,不仅不要钱,还给人送钱,这其中不管藏了什么曲折动人的故事,想必都藏了点上不了台面的秘密。” 桌子上的手指紧紧一握,终于成了拳头。 陆芷珊恶狠狠地警告:“你们斗不过的,还是趁早放弃,加入他们。” 两个人交锋的过程中,俞方茹一直没有说话。 她把视线放空在窗户方向,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翟子安身上飘。 男人说话时,眸光沉静如水。 他没有穿呢子大衣,咖色羊绒毛衣柔顺地罩着宽肩,袖子捋到半截处,双臂自然搭着扶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口位置。 裸露在空气中的小臂肌肉线条,自然延伸到腕部,绷紧的腕曲肌一看就充满了力量,手腕上戴着的机械表反射着灯光,给整体添了几分硬朗。 前几次见面,翟子安全身被包裹在衬衫底下,加之那段时间,他好像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脸色总是苍白而又憔悴,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种种假象误导了她,如今再回想,健硕体格搭配上他遇事处变不惊的性格,竟是难得的理想型。 脑海里再次拂过他点完鼠标起身的那一幕:他眉眼松懈,表情里渡了一层温润的光。 那一刻,在电脑对面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双臂自然撑起,站起身,缓步踱到沙发位置,转身的瞬间,视线带到电脑屏幕。 幸运的是,电脑没有设置休眠功能。 屏幕上的聊天软件开着,匍匐于四方框上是一个醒目的‘x’。 这是?某个组织的神秘代号吗? 脑海里拂过去医院的一幕,她往翟子安病房去时,遇到了秦泽洋和他的同伴,而后,李景熙来了。 难道,x代表李景熙? 许是觉察到异样,翟子安朝自己看过来,问:“怎么了,想用电脑?” 两个人的视线突兀地在空中相撞,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室内空间一度安静到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俞方茹走向自己的位置,伸了伸双臂,放松地坐下,“坐的有点久,起来走走。” 她偏头看陆芷珊一眼。 陆芷珊再次仰头看着电灯,身子一动也不动。 她像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时间一到,大脑迅疾被清理干净数据,恢复到初始放空状态, 俞方茹叹了一口气。 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旋转,于虚虚实实地光影中,缓缓拉出一丝暧昧不清的情绪。 翟子安垂头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干嘛叹气?” “小时候,她虽然下手不知道轻重,好歹还能说上几句,”俞方茹支着身体,“现在竟然到了没法沟通的程度。” 她试着提出建议,“等回去了,我找找她的家人和同事,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 “先不用。”翟子安放下手机,抬起头,“这里还有很多疑点,问多了怕打草惊蛇。” 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先吃饭。” 俞方茹愣怔了一下。 经过刚才的事,她已经忘了翟子安找她来的最初目的。 她抬手指了指陆芷珊:“她可以自己吃饭吗?” ‘咻’,手机响了一声。 “可以,”翟子安再次垂头看手机,“只要把饭菜放她面前就行。” “翟大主持人,”俞方茹有些好奇,“你的身份确定只有主持一个吗?” “如果当老师也算的话,”翟子安放下手机:“讲师也算一个身份。” “我看不止,你不会还有什么隐藏身份吧,”俞方茹歪着头,凝视着他,“现在看着你,总感觉你是克拉克,进个厕所就会穿着超人服出来。” 翟子安轻松靠到椅背上:“我倒希望自己真的是超人,能省不少力,至少,能跟他们正面对干。” “他们。”俞方茹拧眉,“谁啊?” 翟子安言简意赅:“工作,不过,真变成超人,那就得拯救地球了。” 俞方茹笑了起来:“确实,人人都想开个外挂,让人生变得轻松,却不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时,门被人推开。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秦泽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伸出胳膊,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翟子安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朝俞方茹抬了抬下巴:“俞老师,你要吃点什么,今天就你一个客人,你做主。” “你们有什么忌口的?”俞方茹也不推辞。 翟子安:“不吃辣。” 秦泽洋:“我随便。” 俞方茹拿过菜单,娴熟地点了几个餐厅特色菜,最后特意加了一句:“全部不要辣。” 她回过头,视线和对面的翟子安对上。 翟子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眸光里浮过一闪而逝的探寻,但很快消失无踪。 于是她解释一句:“我刚好也不吃辣。” 翟子安轻轻颔首,问:“你来过这里?” 俞方茹沉吟着点头,好一会才说:“来过。” 第308章 你这人,也太实在了 ‘汇茂’大厦,电梯里稀稀疏疏站了四个人。 李景熙手提文件袋,站在电梯左侧,凝视着电梯按键区:两个数字处于光亮状态:8、19。 秦明辉双手插兜,倚着电梯门相对的那一面,胳膊肘松散地靠在墙壁上。 电梯门边站着一男一女,一人一个手机,无声刷着短视频。 听陈助的意思,‘文润’效益不好,她以为公司地址会安置在某个民房:类似秦工居住的两室一厅,秦工和沈工分别占用一个房间,其他人在客厅办公。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这里是商业区,而且还在义城中心位置。 ‘咻’,手机响了一声。 李景熙划开屏幕,看到消息的瞬间,愣怔了两三秒。 f:检验报告已出,陆芷珊不是无相人。 猜错了?大脑自动跳出这句话。 电梯往上给身体带来超重感,思维经过沉淀之后,脑子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无相虫’在对抗中或许只起到了一部分作用,决定事态发展的重要条件,再次回归到人心。 争斗过程中谁也不知道结局,后悔和内疚这种情感,只会在结果出来后发生。 她越迫切想要找到努力的方向,对方越往反方向误导,并企图混淆她对无相人的判断。 元奎叔叔是人类,当他出现在‘诡画’事件的最后一环时,‘特殊人物调查组’就已经失去了事件走向的掌控权。 对方这么做的效果立竿见影:一旦她陷入慌乱状态,她作为领导者,在心理上被打的溃不成军,也就意味着,战争以人类失败而告终。 她深吸一口气,垂头打字。 x:如果我被迷惑,无法发挥领头人的作用,你们能发现吗? 信息很快回来,傅正卿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为26秒。 李景熙掏出耳机插上。 f:“不能,但只要你还在努力,努力的方向是对是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 “我们只能确定一点:义无反顾地跟着你走,不管你会把我们带到哪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后果由我们一起承担。” “对了,晚上早点回来,我们等你举行‘破誓’仪式。” 李景熙:“……” 莫名想起任含秀办的第一次画展,自己中暑后身体疲惫,看任何一幅画都没什么感觉,到《出口》这一幅时,精神陡然一震,大脑瞬间清醒。 正卿这种神来一笔的说话方式,总能让她瞬间从躁动中抽离出来。 低落情绪被砸开了花,愁云惨雾瞬间散去,连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无助也消失无踪。 她垂头打字:知道了,傅总。 发送完毕,她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回包里。 ‘叮’的一声,8楼到了,电梯门开开合合,轿厢里很快只剩下她和秦工两个人。 “看你刚才情绪不太对,”秦明辉动了动脚,偏头看她一眼,故意板着脸,“被昨天的工作量吓到了?要是怕苦怕累,想离开,提前跟我说。” “秦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打退堂鼓。”李景熙坚定摇头,避重就轻,“第一天来公司,我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秦明辉放下双臂:“昨天下午,我走进公司的时候,感觉员工们很陌生,那心情应该跟你现在差不多。” 他自嘲一笑,“因为我大半年没来公司,以前历练出来的能力,好像忽然消失了。” “半年,”李景熙错愕,“这么长时间。” “是啊,人一旦堕落,时间就过的飞快,不知不觉混了那么久。”秦明辉有些感慨,“我只能拼命告诉自己,必须把那些时间补回来,那些尴尬才被压制下去。” “总之,只要牙齿一咬熬过尴尬期,肯定能适应新环境。”李景熙眉眼一弯,郑重地点头,“好,我会努力克服。” 秦明辉无奈一笑:“明明是我想给你加油打气,怎么反而有一种被鼓励到的错觉。”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拥有某种神力,于无形中散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随随便便就能把他从地狱踹回人间。 “是好的吗?”李景熙迟疑地问。 秦明辉再次笑了笑,这一次,笑声爽朗。 不用他回答,李景熙已经知道答案,不由也跟着笑了笑。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 两个人先后走出门。 迎面是一条宽敞的长通道,左侧窗户穿进炫目的自然光。 两侧摆着各种形状的石雕盆,里面种着绿植盆栽,组合出小小的景观通道,在这 些错落有致的大小绿叶中,夹杂着几株桂花,黄绿颜色融合后相映成趣。 空气里飘浮着阵阵花香。 还没进入办公室,李景熙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 “奶茶、咖啡、零食、水果是免费的,”秦明辉简单介绍,“其他杂事你可以问陈助。” 李景熙点头:“好的。” 走到通道最里面,往右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堵褐色原木墙体,上面镶有四个金烫小字:文润建筑。 素雅的设计,和公司名字相得益彰,也像极了秦工的性格。 “秦工,”李景熙问,“引导通道和形象墙是你设计的吗?” “嗯。”秦明辉点头,“去拙政园玩了一趟,脑子一热就仿了一点元素。” 李景熙点头,如实说:“确实有点粗糙。” “喂,”秦明辉调侃一句,“我是你老板,你说话也不知道收着点儿。” 李景熙修饰了一下:“细节有待改进。” “……”秦明辉不由失笑,无奈摇头,“你这人,也太实在了。” 引导道以斜切的角度进去,入口处摆着一个小地缸,四条红白锦鲤和一条黄金锦鲤在浮草中十分醒目。 李景熙下意识觉得:锦鲤小地缸应该是沈工的杰作。 沈工和秦工,前者是个现实主义者,后者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们之间互相碰撞,产生的很可能不是火花,而是灾难。 关于这一点发现,她对秦工只字未提。 他们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右侧墙壁一整排柜子,长方形格子里摆着纸模建筑。 三张六米长连体大桌子占据了大客厅,桌子两边各摆四台电脑,总共24台电脑。 纸模激光切割机发出嗡嗡声,从最北边的位置传过来。 秦明辉带着李景熙往里走。 工作人员们专注地看着电脑,偶尔有几个朝她投来好奇的眼神,视线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几乎一掠而过。 秦工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白色弧形的办公桌设计颇有现代艺术感,正对着一个两级台阶的开放式茶室。 当李景熙看到上面坐着的人时,脚下一顿。 傅阳泽?他怎么来了? 被她注视着的人轻松坐在椅子上,他手里拎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着茶。 第309章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茶桌为长方形,和椅子均为米色。 傅阳泽坐在背对落地玻璃窗的那一面,黑白相间的毛衣宽松耷拉在身上,配搭着隔间墙上山水墨色大花瓶造型,颇有几分禅意。 只有跟他深度接触过的人,才知道包裹在虚假表皮下的内核有多混账。 “你好,我是傅阳泽,”傅阳泽放下紫砂壶,捧起杯子,“‘染御’集团城西开发负责人,这次来,主要为了沟通项目细节。” “你好。”秦明辉脱下呢子大衣,只穿一件浅灰毛衣,坐到对面空着的位置,“我是秦明辉,这次方案的负责人。” 听到这里,李景熙提着的心脏才落下。 这么长时间互相对抗,她快忘了傅阳泽跟正卿一样,也在‘染御’任职。 傅阳泽偏头看李景熙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熙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景熙直视着他,礼貌颔首。 她转身朝窗户旁的桌子走去,驼色呢子大衣掀起波浪,室内无风似有风,搅动一池浑水。 傅阳泽收回视线,脑海里倏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门打开,李景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剃了平头的脑袋,一动也不动。 “你可以出去了。”傅阳泽倚着门。 李景熙仰头看过来,脸上浮出一丝微笑,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关押很久的囚犯重获自由。 “我是你哥哥,记得吧?”他抬手按开关。 灯光亮起,雾蒙蒙的,一如盛世浮华在颓靡中腐化,唯独带到她身上时,光雾有了神韵般洗尽铅华,让他掸去身上浮灰,获得心灵片刻安宁。 “记得。”李景熙站起身,“到了古栖园,我需要做什么吗?” “做你自己就好,”傅阳泽笑了笑,“我跟一个叫周兰月的打过招呼,你叫她周婶,平时机灵一点,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哥哥,哥哥会教训他们。” “知道了。”李景熙点头。 傅阳泽轻声叮嘱:“哥哥最近忙,不能老是去看你,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把你接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愣怔了两三秒,因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的?”她笑了笑。 姑娘眸光清亮,说话的语调有点像个假扮大人的小孩,故作深沉中带出一丝诚挚,古怪的搭配放在她身上没有一点违和感。 傅阳泽迟疑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真的。” 这个答案,至少含了百分之八十的真心。 真心? 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个词,要是把这件事说给俞博简他们听,估计能被笑话很长一段时间。 “傅经理。” 傅阳泽收回神,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点头:“沈工吧?今天早上接电话的是你?” “是的,”沈俊茂缓步进来,很自然地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我去鼎盛订个包厢,再找几个陪酒的?” 李景熙转过头,看着茶室的方向。 暖阳透过实木百叶窗镂空处,洒在茶室奶白色桌椅上,堆叠出层层暗影,在三个人身上映出格子的线条。 秦工单手支着桌子,眉峰微微隆起,显然是对沈工的提议十分不满。 李景熙收回视线,从单反里取出内存卡,插进读卡器,等电脑屏幕上出现移动硬盘后,点了两下鼠标。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厂区地势图,她一张一张翻阅着,删掉一些重复无用的照片。 “没新意。”傅阳泽说,“我来谈正经公事,不玩这些。” 鼠标上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往下点。 这一次,李景熙头也没转。 傅阳泽这个人,他越说不玩,心里肯定越在琢磨新花样。 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进来之前,她特意观察周边环境:窗户没开,百叶窗细缝里没有人影,简约家具没有柜子,无法藏人,所以,医院那一幕不可能发生。 至于换地方,以秦工的性格,大概率成不了。 沈骏茂笑了笑,问:“傅经理说个地方,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们尽量照办。” “你们公司环境不错,没必要舍近求远。”傅阳泽一本正经,“我们染御这一次的商业区开发,虽说也算大型地产项目,但主要着重人文建设,所以需要有思想有主见的建筑师加入,我们公司鼓励创造,作品才是第一要位。” 他顿了顿,“当然,我过来沟通,不仅仅只看好你们‘文润’,安信和通莱,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李景熙转过头,有些吃惊地看过去。 许是觉察到她的动静,傅阳泽忽然转过头,朝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心思却无法完全放在图片上。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傅阳泽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脑海里想起了秦天华和秦工聊天的一幕,莫非,是为了秦工?难道秦工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在你来之前,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推掉其他项目,有你这番话,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秦工的口气很坚定,“只要染御肯给公平竞争的机会,我相信我们的实力。” “你在说什么呀,”沈骏茂吃惊地看着他,“一个没有定的项目,把所有人手放在上面,风险有多大,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很清楚。” 听到这里,李景熙心里一沉。 文润本来就已经触底,如果没有反弹,那就只能跌入深渊。 她不懂做生意,但还是懂孤注一掷的道理,因为她哥曾经栽在这上面,如今回忆起当初的惨状,依然心有余悸。 秦泽洋双手往脑后一放,轻松地说:“生意嘛,总有风险,对吧?” “是的。”秦明辉缓缓重复,“确实会有风险。” 他偏头看着沈骏茂,“老沈,我们现在不做,以后或许就没机会了。” “行吧,”沈骏茂认真地说,“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这一次要是失败,文润就到头了。” 李景熙再次看向茶室。 在一片光晕中,秦工靠坐在椅子上,双臂自然耷拉在两侧,眼神里却透着见面以来最坚定的光。 愁苦不见了,迷惘消失了,心中各种情绪一下子全部收敛下去。 她忽然理解了秦工的想法: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顺其自然,大踏步往下走。 “对了,”傅阳泽单手支着下巴,“我当摄影师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沉迷过建筑,当时买过一本《美学建筑》,里面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作品,叫《倒刺》。” 秦明辉简短地说:“我的作品。” “这个作品,”傅阳泽惋惜地说,“看起来好像不太完整。” “确实不完整。”秦明辉点头:“它只是一种设计概念,以现有的建筑技术,无法实施。” 第310章 建构主义 “很多难以实现的技术,只不过是在等适合的契机,破土而出。”傅阳泽微笑着说,“随着时代的发展,我相信,《倒刺》肯定能够实现。” 秦明辉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以为意:“要真跟你说的一样,未来世界,倒是让人有几分期待。” “人类永远无法满足,也正因为此,世界总是在不断变化,”傅阳泽站起身,偏头看着秦明辉一眼,“不管怎样,我们不应该放弃自我价值,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一点独特的东西。” 他伸了伸胳膊,嘴角勾出一个笑,轻松地说,“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这个荣幸,能看到《倒刺》的完整版?” 见秦明辉摇头,他长叹一声,“真遗憾呀。” 李景熙下意识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下:《美学建筑》期刊,《倒刺》。 沈骏茂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反正也是不成熟的作品,没什么好遗憾的,”秦明辉沉声,“再说,时间过去太久,找不到当时的感觉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傅阳泽朝办公桌方向走,脚步缓慢,“再美好的东西,太靠近了都会有腻烦的时候,初创时斗志昂扬,等到热情消耗完毕,又恨不得把它撕碎,重新构建一个新作品。” 秦明辉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一点我赞同,”沈骏茂接上,“有时候遇到不靠谱的甲方,折腾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这么多年下来,我早被虐的人不人,鬼不鬼。” 他顿了顿,“什么理想,什么追求,对我而言全是扯淡,总之一切向‘钱’看。” 秦明辉手指摩挲着茶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最终还是没开口。 脚步声停在办公桌侧面。 李景熙仰头看过去,和傅阳泽对视一眼。 温柔可亲的笑容,搭配着傅阳泽悠然步态和闲适表情,让她的记忆短暂闪回住院的时候。 那时候的傅阳泽,无论从哪方面看起来,都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模样。 能把自己伪装成普通人,并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游刃有余,对于一个聪明人而言,原本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品质。 如今再看,不胜唏嘘。 “看什么?”傅阳泽单手支着桌面,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墙面上。 “整理厂区地势图。”李景熙飞快地点了点鼠标。 屏幕上的《建筑美学》学术报告页消失,重新回到了照片页面。 她没有找到《倒刺》。 或许不是这两个字,或许这个作品恰好没有传到网上,看秦工的态度,他好像不太愿意提起。 这时,空气里飘进来一股果香味,使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吃水果了。”陈兴文把水果盘放到桌子上,笑着说,“今天的橙子很甜。” “图整理好了吗?”沈骏茂随口问。 “快了,昨天熬了一个晚上,没把我给累死,”陈兴文摘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声音含糊,“今天早上吃了两个鸡蛋,到现在没消化。” “那你还吃。”沈骏茂夸张地摆摆手,“滚犊子,该干嘛干嘛去。” “让我休息会嘛!”陈兴文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吃完这串葡萄走。” 秦明辉拿过一块橙子,塞进嘴里,偏头扫一眼办公桌方向。 茶室这边的轻松氛围映衬着办公桌那边的紧绷,时间仿佛在以‘毫秒’的单位前进,那两个人一坐一站,鼠标上的手指点着,几乎以停帧的节奏走动。 “沈工的观点,”傅阳泽忽然出声,“你认同吗?” 握着鼠标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李景熙抬起头,先和傅阳泽对视一眼。 傅阳泽笑了笑,黢黑曈眸里跳出调皮的光,仿佛某个阴暗角落走出来的倒霉神,专门给人类设置各种障碍。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工,心下一惊。 沈骏茂面色微沉,唇角勾出一个冷笑,捏着葡萄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汁液滴到桌面,他却一点也没注意到。 完了,对方显然起了杀心。 李景熙猜中了沈骏茂的心思。 问题刚听完,一口闷气已经爬到沈骏茂喉咙口。 昨天一番交锋,他败下阵来,心里自然很不爽。 他好歹也是半个老板,即使员工们背地里不服,明面上也多为敬畏尊重。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被人羞辱的滋味,如今再次尝到,连带着把刚创业时受过的屈辱全回味了一遍。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要是李景熙敢在甲方面前胡说,今天就算颜面扫地,他也要先把水果砸她脸上去。 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顾不上了。 陈兴文垂下头,视线在那颗烂了的葡萄上停了两三秒,而后看向李景熙,心里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跟了沈骏茂那么久,他还是很了解这个老板的脾气,平时开开小玩笑没关系,要真踩到他心里那根红线,就不是几句玩笑话能混过去的。 秦明辉朝她扬了扬下巴:“说吧,我也想听听你的观点。” 话音刚落,沈骏茂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李景熙捏了捏手心,心说:秦工,你看不出来自己在火上浇油吗? 她沉思片刻,问:“沈工,你是‘r’建筑学校毕业的吧?” “嗯,”沈骏茂挑了挑眉,强压着火气回,“怎么,看不上?” “不是。”李景熙垂睫,“秦工跟我说,r是出了名的建构主义学校。” 秦明辉点头,补充道:“我们在里面学习时,普遍认为知识的理解没有唯一标准,对世界的认知由个体意志决定。” “情境、协作、交流,所有教学过程,最终是为了意义建构。”沈骏茂凝视着她,“不过,这跟你同不同意我的观点,有关系吗?” “有。”李景熙弯了弯眉眼,“你的看法,是通过外部环境交互作用,结合当前社会背景得出的结论;而我的看法,是根据我身边的‘情境’构建出来的意义。” 她顿了顿,“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 话音一落,室内一片寂静。 沈骏茂凝视着她,半晌,释然一笑。 这番话不仅表明了她的态度,也没有冒犯到他,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没理由发火。 他感慨一句:“离开学校久了,我都快忘了这些东西。” 秦明辉微微颔首,陈兴文紧捏的手松了开来。 “谢谢沈工给我一个交流的机会。”李景熙礼貌地说。 傅阳泽直起身,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笑着说:“走吧,去会议室谈谈细节。” 第311章 我会试着做出改变 秦明辉拿着蓝色文件夹进入办公室,资料里面有染御这次开发的报告、整体规划方向,还有各种会议记录。 从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一次的甲方不仅诚意十足,负责项目的团队也十分专业。 当前得到的所有讯息对他们都很有利,让他对城西项目又多了几分期待。 视线扫过办公桌,他不由顿了顿脚步。 几何立体的办公室借着光线,被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一衬,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柔媚。 姑娘揉了揉眼睛,手指不断点着鼠标,偶尔停下来飞快地打字,因为一上午高强度的工作,她的瞳孔里略微覆上了灰蒙蒙的雾,看起来似乎有点疲惫。 莫名的,心里拂过一丝感伤。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属于不受欢迎的异类。 由于直言不讳的性格,他鲜少交到真正的朋友,而他也认为人类的相处模式,正在试图把‘真诚’消灭:伴侣不再互相信任、家人不再互相依赖、朋友不再推心置腹…… 就在他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时,李景熙出现了。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希望世界不要走到‘只重利益’的地步,因为这世上还有少数‘真诚’的人存在。 记忆在一堆过往中翻找着,最后从泛黄的画面里拣出模糊片段: 那里好像是一个幼儿园,一群小孩子在里面奔啊跑啊。 画面不断放大,裁剪,最后露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脸,她微笑着,两只手抱着一个小熊玩具,满头的小辫子在空中飞舞。 “我带你逃走吧。”秦明辉说,“去找你家人,或许你爸爸就在外面等你。” 有一瞬间,他有一种被火焰包围的窒息感,奇怪的是,周边没有任何火的痕迹。 “为什么要逃走?”小女孩低声重复,“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逃走。”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同情地看着小女孩,“带好‘齐齐’,跟我走。” 李景熙觉察到脚步声,仰头看过去,叫了一声:“秦工。” 秦工没有反应,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微微苍白的面孔流露出一丝悲哀。 半晌,他的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傅经理走了?”李景熙随口问。 “嗯。”秦明辉将文件夹放到桌面,抬腕看了眼时间,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边上走过去,“昨天是我给你放的假,别因为老沈催小陈几句,就急着把事情做完,他急我不急……” ‘急’字被挤压在唇齿处,没来得及完全出来,化成气音散去。 photoshop页面上,左上角空白处写着:场地现状分析(厂区东部) 一张张照片根据地理位置排列,依次摆在背景图层上,光照、色调、角度……这些细节显然在拍摄时就进行了统一规划。 偌大的白底图层上,鳞次栉比的建筑连成完整地势图,楼层顶端往上延伸标注了大楼名称,细纲以枝丫的方式延展,标上了旧区域规划中出现的问题。 因为留学的经历,自己身上被烙上了一些不可磨灭的印记:比如习惯用各种英文版作图软件,习惯看英文标注的报告,习惯在说话时蹦出几个无法用汉语精确表达的单词。 似乎为了照顾自己的习惯,李景熙特地在中文后面标注了英文翻译小字。 即便他没有进过现场考察,一眼扫过去,已经把旧改区了解了大概。 处理图片和场地分析是建筑师的基本功,只要训练一段时间,一般人都能学会,但能如此高效而精确地做出来,出来的成品又如此美观大方,着实让他惊讶。 要不是亲眼看到李景熙操作,秦明辉甚至开始怀疑,傅正卿找了团队在背后帮她。 他忍不住问:“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技术性工作,怎么会在超市做理货工?” “当初在超市里做兼职,”李景熙如实说,“后来工作有了一点变化,把原来的工作辞了,但保留了理货工的职位,要是以后失业了,有个退路。” “你考虑的倒是周到,”秦明辉不由笑了笑,问,“图快整理完了吧?” “我标好交通状况,就可以收尾了。”李景熙说话时盯着屏幕,一直没转头,“你下午不是要去工地吗?我想去观摩一下现场施工,了解一些细节。” “行,”秦明辉单手支着桌面,调侃道,“小陈要是看到你这效率,除了早上的两个鸡蛋,估计那一串葡萄也没办法消化了。” “我不会跟陈助说,”李景熙笑了笑,随口反问,“秦工也不会说吧?” “为了避免你被排挤,我不会跟任何人提,”秦明辉直起身,“我也不会因为你工作效率高,多派任务给你,你该干多少还是干多少。” 李景熙停下动作,吃惊地朝他看过去。 从菜市场相遇到成为秦工的助理,其中发生的林林总总事件,秦工一直给她的感觉是:脾气有点暴躁,说话很直,在关键问题上丝毫不给人情面。 他能说出如此体贴的话,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秦工已经往茶桌的方向走去,他坐到椅子上,身子往椅背一靠,把壶推到水龙头底下。 “怎么?”秦明辉打开水龙头,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以为我是不讲情面的老板。” “嗯,”李景熙如实说出感受,“我以为你讨厌人情世故。” 秦明辉:“……” 他单手支着额头,失声笑起来。 李景熙紧张地解释:“我没有褒贬的意思。” “我明白。”秦明辉点头,“我确实挺讨厌这些,当初出国留学,也带了一点这种情绪。” “开公司需要懂得人员调度,整合资源,扛责任担风险,”李景熙认真地说,“秦工既然选择这条路,我想还是得做出一点改变。” 她顿了顿,“享受孤独是一种能力,合群何尝又不是另外一种能力。”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短暂没有了人说话的声音。 各式各样的饭香味从大厅里传进来,提醒着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你说的挺有道理,”秦明辉郑重点头,“我会试着做出改变。” 第312章 也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染御大厦,十五楼卫生间。 哗哗水流在密闭的空间里流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 傅阳泽站在盥洗台前洗手,瞥了镜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关上水。 镜面上映出傅正卿的身影,他在黑色半领毛衣上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下身黑色西装裤,脚蹬皮鞋,姿势松散地靠在棕色门上。 他好像刚理了个发,原本挡住眉毛的刘海短了几公分。 利落发型映衬得他眉眼越发深沉,唇角勾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要笑不笑的表情里散发出深不可测的气质。 对上镜面里那双幽深的眼睛,傅阳泽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自从医院事件后,他们只在昨晚的家庭聚会上近距离接触过。 两个人维持着表面的虚与委蛇,自然演技倒是骗过了在场所有人,潜藏在水面底下的暗潮汹涌,也就只有亲历者才能深刻体会。 但他知道,这位好弟弟特地从三十楼跑到十五楼,肯定不是为了请他吃饭。 气氛中流淌着不安的情绪,具象化成游龙在两人身上攒动。 ‘咔哒’,隔间的门打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下脚的瞬间顿了顿,而后马上机灵地反应过来,匆匆跟两个人打了一声招呼,手也没洗就跑了出去。 镜子侧面映出走廊的情况:两个员工在门口停了一下,默契转向其他卫生间。 不一会,门口出现了一块‘禁止进入’的警示牌。 傅正卿终于开口:“二哥。” “你叫我什么?”傅阳泽掏了掏耳朵,转过身,虚坐在盥洗台上,反问,“二哥?” 见对方颔首,他疑惑地问,“你这么叫我,是代表你承认,章天也是你的哥哥?” “血缘关系是永远无法割舍的纽带,”傅正卿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我承认还是不承认,你们是我哥哥这个事实,始终存在。” 傅阳泽吃惊地看着他,沉思片刻问:“你不怕再多个人,跟你分割财产?” “蛋糕很大,我一个人吃不完,”傅正卿轻松地说,“你们要是加入的话,我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享受更多美食,比我单打独斗更好。” 他顿了顿,“除了分割利益,你们不是也能帮傅家创造利益吗?” 傅阳泽双手抱胸,蹙眉看着他,没有吭声。 心里却忍不住大骂一句:我信你个鬼。 因为这番不明所以的对话,他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猜测对方到底知道多少真相,这种不知道对手底牌的感觉让他感到烦躁。 “我到地下停车场时,刚好看到你下车,于是跟着你上来了,”傅正卿扬眉,明知故问,“你好像刚从文润回来吧?” 傅阳泽微微眯起眼睛,心说:终于到主题了。 他化被动为主动:“嗯,还没来得及吃饭,要不要一块?” “安硕已经做好饭,”傅正卿抬腕看了眼时间,放下后抬眸看过去,委婉拒绝,“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到办公室,趁这个时间,我想大概了解一下三家公司的情况。” 他轻轻勾起唇角,“安信和通莱这两家公司,我记得小丁负责接待了他们,并统一给了资料。” 表述完毕,他淡淡吐出核心问题,“文润是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建筑公司,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安信和通莱毕竟是大公司嘛,人手多,他们跑的也很勤快,”傅阳泽两手往后拄在盥洗台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我只不过扮演了伯乐的角色,想为公司发掘出千里马。” 他轻描淡写地说,“更是给新兴公司一个机会。” 傅正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焦灼再次困扰傅阳泽,他轻咳一声:“我自己经历过没人赏识的阶段,能理解他们的处境,也知道他们的难处。” 他笑了笑,“当然,像你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估计没办法感同身受!” 语气透着几分讥诮,但在别人听起来,更像在忿忿不平。 傅正卿微微颔首。 他能接收到傅阳泽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厌恶,这是过往经历在他孩童时期造成的阴影,同情和怜悯无补于事,把他看成对手反而是一种尊重。 “我没理解错吧?”傅阳泽错愕,“你点头,是赞同的意思吧?” “你说的没什么问题,”傅正卿微笑着说,“不过,道理是一回事,做法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扬眉,“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中旬,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跑到咱们公司来闹事,当时还是我摆平的。” 声音顿了顿,“自从你进入公司,一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个公司。” “从这件事看出来,你压根也没关心‘新兴公司’的死活。”他笑了笑,“什么赏识,什么伯乐千里马,你跟我说的这些话里面,到底掺了多少水分,也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傅阳泽彻底失去耐心,朝门口走去,“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傅正卿侧身挡住门口。 一条腿狠狠朝他腹部过来,他伸手一推,被冲力弹得撞到了走廊墙上。 卫生间里传出‘砰’的巨响,傅阳泽后背撞在了隔间墙上,他双目猩红,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大有一命拼到底的架势。 不远处有两三个员工经过,脸上浮上不敢置信的表情,小声讨论着: “傅总和傅经理打起来了吗?” “是吗,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是的话怎么办?会不会被骂死啊?” “还是先看看吧。” 傅正卿站直身子,抬手捋了捋大衣前襟,缓步走到门口位置。 刚才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疼痛从后背传导到大脑,引起太阳穴一阵剧烈跳动。 他右手撩开衣摆,插进裤袋,尽量摆出轻松的姿势。 “上次你能从我这套话,是因为我准备不充分,被你抓住了把柄,”傅阳泽冷笑一声,“这一次,你别指望从我这里套出什么。” “你不说也行,”傅正卿淡然道,“你会这么积极,我猜大概率跟慈爱孤儿院有关,秦工应该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只是有人刻意抹掉了这一段。” “听你的意思,是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傅阳泽扭动几下胳膊,掩饰疼痛带来的不自然,“我算是明白了,不管我做什么,你就非得给我扣一个帽子。” 傅正卿拧眉看着他。 “你跟老爸告状去吧,”傅阳泽两眼灼灼放光,如同野兽一般,“反正老爸也只站在你那边,等以后,我做什么都得跟你报备一声的时候,你就彻底轻松咯。” 他扬了扬下巴,“也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是吧?” 第313章 热过的菜,不好吃 傅正卿轻轻摇了摇头。 “摇什么头,”傅阳泽盯着他,轻浮一笑,“难道是在后悔没有把枪带在身上?我见识过你的枪术,确实比俞博简养的那些蠢货强。” 傅正卿淡然地说,“我不是你,没有随便抹除生命的习惯。” “那当然,”傅阳泽嗤笑一声,“你毕竟需要在人前,维持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否则又怎么名正言顺地继承傅家财产……”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傅正卿抬手打断他,“二哥,我们确实长得很像,但有时候,长得像并不一定是亲兄弟,还有可能是堂兄弟,别忘了,咱们的二叔,一直住在格拉斯庄园。” 傅阳泽勾着的唇角慢慢放平,他把手背到身后,紧紧捏成拳头:“我们要是傅二叔的儿子,老爸为什么要冒风险,承认我的身份?” “那就要问老爸是怎么想的了。”傅正卿轻松地说,“或许心里有愧,或许藏着其他心思。” “我不是二叔那蠢货,斗不过老爸就逃到国外躲起来,”傅阳泽阴沉下脸,抬起手指点了点,“你提这件事,不就想用一个格拉斯庄园打发我。” 他恶狠狠撂下一句,“我告诉你,没门。”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傅正卿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对他来说,回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这情境单纯以‘怀恋’来形容稍显单薄。 画面里掺杂着梦的碎片:湖中的小船,谈笑风生的父亲,妙语连珠的二叔,甚或还有二叔神秘的口袋。 每次他感到沮丧时,二叔就像变戏法一样,能从口袋里掏出很多新鲜玩意,几乎不带重样。 ‘过往’是一座建在‘记忆’中的炫彩结构建筑,一共有三个基本过程:识记、保存、再现。 ‘识记’时画面不断延展却不深刻,待‘保存’后像石头一样沉入心底,等‘再现’时,除了模糊飘摇的轮廓和难以回想的细节,一切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掠过傅阳泽看过去,视线被一片灰黑大理石墙面挡住,上面的纹路化成了模糊的人形。 他几乎以为年轻时的傅二叔回来了。 二叔穿着黑白相间的衬衫,向自己笑意吟吟地走来,并亲切地问自己有没有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有没有遇到心爱的人,有没有在遇到挫折时勇敢地爬起来……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眼前的傅阳泽,也曾是。 他曾躺在带有星空顶的床上做梦,他曾坐在湖中小船上玩水,他曾爬上高高的露台不慎摔下。 如今,他已经是个男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人间挚爱。 短暂人生布满青苔,他走的跌跌撞撞、摇摇摆摆,蹒跚学步后马不停蹄地一步一步往前。 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不准回头…… “怎么,心虚了?刚才装得那么大方,还说要跟我们分享利益,其实早准备好了陷阱,”傅阳泽发出嘲弄的笑声,“就等着我往下跳,你果然学到了老爸待人处事的精髓,越诚恳越虚伪……” 傅正卿落了一下眼睫,把思绪从过去拉回。 “即使我们是堂兄弟关系,你进入染御的事实不会改变,”傅正卿没有理会他的失控,兀自提出自己想问的问题,“自从周明远没办法出‘诡画’后,你忽然把目光对准了秦明辉,为什么?” 傅阳泽挑眉,言简意赅:“无可奉告。” “因为你还需要继续进行被打断的计划,”傅正卿扫了一眼傅阳泽,淡声,“‘笑面般若’的处事风格,像极了一部机器,做的每一件事也像设定好的程序。” “他们会在关键位置安插专门的人,那些人做事情都有固定的流程,要是其中有人露出破绽,必定会有一个人跳出来掩护。” 他顿了顿,“奇怪的是,每次到你这里,事情就会变得很反常,不管那个人对他们有多重要,他宁愿牺牲那个人,也要保全你,从这个违反逻辑的点切入进去,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傅阳泽的表情微僵,眼底微沉。 说实话,傅正卿提出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傅正卿得出结论:“或许,你就是他们选定的‘笑面般若’。” 傅阳泽圆睁双眼,好一会,他吐出一个字:“蛤?” 他耸了耸肩,边摇头边笑:“这故事编的不错,我差点被你绕进去,我要是‘笑面般若’,这世界早就翻个底朝天,还用得着天天苦哈哈的找线索。” 这时,傅正卿的口袋里响起振动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李元奎是‘诡画’事件的主谋,他知道‘笑面般若’,还特意给周明远发了短信,如此缜密的计划里面,明晃晃暴露出两个逻辑‘bug’,难道‘笑面般若’会不知道吗?” “海甘村事件里面,俞阳晖和俞博简各自设置了陷阱,就等着我往下跳,他们两个之间的连接点明明是你,但他们彼此互相不认识,从而导致计划失败,这里,难道‘笑面般若’也不知道吗?” “周明远和周妙彤是姐弟,一个帮你画画,一个给你在电视台递线索,钱是你出的,人是你安的,可他们却不听你的安排,难道‘笑面般若’这时候就不注重程序了?” 他顿了顿,得出一个结论,“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你是‘笑面般若’,但很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停、停、停……”傅阳泽左手五指顶着右手掌心,右手飞快地动了好几下,嘲讽道,“就你这想象力,可以去当编剧了,反正现在电视剧没几部看得下,说不定你一整,能捣出个旷世巨作,充实一下我们成年人的精神世界。” “你可以说我分析片面,也可以说我给你扣帽子,”傅正卿一字一顿,“但条条线索指向你,我劝你还是悠着点,别太肆无忌惮了。” 傅阳泽倒抽一口冷气,终于明白对方是想往自己头上戴紧箍咒,他双手一摊,无所谓道:“我一个小人物,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东西,照你这么说,你们可以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倒,抹黑人这种招数,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他提高了嗓音,“有本事出证据,别信口胡说。” 卫生间再次陷入寂静。 傅阳泽迈步往外走,这一次傅正卿没拦着他。 他走出门,头也没回,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老弟,赶紧去吃饭吧。” 顿点后,一字一句,“热过的菜,不好吃。” 傅正卿缓缓走出卫生间,看着傅阳泽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314章 众生皆苦 菜市场工地。 建筑体顶层挂着一块黄字红底的牌子:喜结金顶,两侧分别挂了各大公司庆祝条幅,昭示着工程的阶段性成果。 双开大门紧闭,门内边沿竖着三根旗杆,中间那一面旗帜,是一片微微起伏的鲜红。 两米高的绿篱围挡上,设了一道安全网,外围贴满了各式施工标语,每隔几米,就会出现类似于“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相关牌子。 工地十字旋转门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类工种以及人员数量。 李景熙下了车,背上背包,深吸一口气,鼻尖扑入一股饭菜香味。 她疾步跟上从副驾驶座下来的秦明辉,朝小门方向走去。 成群结队的人从门里出来,有的往街道对面的各个饭馆走,有的往路边餐车走。 老赵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笔,划拉着人员登记表。 “老赵,”秦明辉出声,“吃饭没?” “吃了,”老赵头也没抬,“明辉啊,你怎么老叫安硕给你顶活,人家一个新人,” 他放下笔,“你也不能因为他老实,就这么欺负……” 仰头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李景熙见老赵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你好,赵师傅。” “好好好。”老赵边说边笑着看向秦明辉,转了埋怨的语气,笑着对秦明辉说,“安硕力气大,让他干就行,他干多干少不会抱怨,你随便使唤。” 李景熙:“……” 老赵目光和善,炯炯有神,每一缕光里都透着老父亲般的慈祥,即便语气里透着些微狡黠,也不会给人一种阴险两面派的感觉。 秦明辉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朝李景熙扬了扬下巴:“她是我助理,我今天应邀来核查现场,你给登记一下。” 电子门需要人脸识别,临时访客登记后,才可以通行。 他们戴上白帽子,走进门。 李景熙一边走,一边扫视着现场。 主体建筑前面一大块黄土空地,钢管位置蹲着三个男人,一边聊天一边吃着饭。 他们手背上沾了白色粉末,随着筷子的频率,轻轻抖动落进地上的桶式纸盒,他们也丝毫不在意。 钢管旁边竖着双层集装箱式楼房,两个女孩从二楼门口出来,有说有笑地往铁楼梯走。 透过窗户,能看到墙壁上的白板,以及办公桌和电脑屏幕。 顺着二层楼看过去,对面的主体建筑墙边坐着一个男孩,黄色安全帽下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右手拿着一次性筷子,左手拿一个馒头,馒头表皮因为出锅太久氧化泛黄,筷子伸进脚边的玻璃罐子,带出几根榨菜,夹进冷硬的馒头。 男孩咬了一口,咀嚼的时间,他仰头看着天空,眼睛里透出些微迷茫和混沌。 秦明辉停下脚步,回头注视着她。 姑娘仰头看着二楼,神情专注,当她扇动睫毛时,自然光线使她的瞳孔闪耀出网格灰绿的光。 他出声询问:“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二楼有一个男孩在吃冷掉的馒头,他配了一瓶榨菜,”李景熙收回视线,跟上秦工,声音略微暗哑,“工地吃饭一般怎么解决?”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承包的老板不止一个,他们要自己承担人员食宿,你在外面也看到餐车了,去吃饭的全是戴蓝色安全帽的技术工。”秦明辉从口袋里掏出卷尺,把头交给她,“不过,技术包工也分两种情况,有些工头嫌麻烦,会把伙食费算在工资里面。” “李助,你去那边,”他朝对面指了指,拉着卷尺往围墙走,“我前段时间做的计件,干多少挣多少,食宿要自己解决。” 他靠到墙边,“你说的男孩应该跟我一样,也是个计件工。” 李景熙牵着卷尺头往他指的方向走,蹲下身:“要是吃不好,没体力干活吧。” “嗯,年纪轻轻来工地,家里肯定有难处,”秦明辉轻轻蹙眉,“在这里待久了,会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 他叹了一口气,“我一开始跟你一样,也会心酸,后来就习惯了,只能说,众生皆苦吧。” “众生皆苦。”李景熙轻轻呢喃。 脑海中闪过一张张脸:被人困在地下室的俞亚芳,被女儿怂恿进监狱的周兰月,被火烧了脸的小男孩; 郁郁寡欢的李杨舟,抱画跳海的李杨夏,为教育事业倾尽所有的李元奎…… 各人有各人的难言苦楚,各人有各人的应对方式,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归宿。 选择不同从而结局不同,性格不同导致命运不同。 ——众生皆苦! “轴线间距10米,”秦明辉站起身,慢慢收尺,“比对一下图纸。” 李景熙起身快步往前,等距离差不多了,放掉尺子。 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调出结构图:“偏差4毫米。” “误差范围内,”秦明辉把卷尺塞进裤袋,偏头说,“你翻到你自己的作品集,5号菜市场作品。” 李景熙调出自己的设计图。 为了吸引秦工注意力,她特意花了几天时间,把一个旧作品改成了菜市场。 从造型上来说,她还是挺满意的,但秦工翻的时候,一掠而过,甚至没有给出点评。 秦明辉瞄了一眼,说:“这个作品,造型很炫酷,算是优点。” 李景熙紧张地抿唇。 听秦工的口气,造型好像是这个作品的唯一优点。 带着茧子的手指在平面上点了点,秦工继续说着,“不过,车道宽度、流线设计没有考虑实际情况,很多地方没有前瞻性,即使真的造出来,过几年,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重新改建。” 他顿了顿,得出结论,“规范数据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你设计的主心骨。” 李景熙缓缓点头,吐出一句:“谢谢秦工指教。” 经过昨天的实地勘察,她也发现自己的设计有很多不足,但没找到具体原因,秦工三言两语就把关键问题点了出来。 专业设计师的能力,果然不是她这种半吊子能比的。 她收起平板,歉意道,“我来应聘的时候,坚持要你看我的作品,肯定让你很为难吧?” 秦明辉点头,如实说:“一开始确实有点烦。” 李景熙:“……” 爽朗的笑声响起,秦明辉仰头看着二楼:“经过两天的试用,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李景熙无声笑了笑,这句话无疑是对她工作能力的最佳赞赏。 “秦工,”她问,“还要量哪里?” 秦明辉依旧看着二楼,语气困惑:“我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好像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因为是梦,我一直没太放在心上。” 他收回视线,“自从遇到你以后,这个梦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李景熙握了一下拳头。 “脚手架绿网这么密,别说榨菜和冷掉的馒头,我连男孩都没看到。”秦工目光深沉。 他语气困惑,“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跟我来工地那天,我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连老赵都未必能听见,但我刚说完,你就跟我挥手了。” 李景熙脊背一僵,脚下沉甸甸的,有点迈不动步子。 第315章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李景熙转头冲他浅笑,语气真诚:“应该是。” “所以,”秦明辉站定,转身,“你来当我助理,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他们正好站在台阶上。 脚底踩在裸露的水泥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沙沙声戛然而止。 李助左脚在上,右脚在下,仰头看过来。 她穿着灰绿色的卫衣,肩膀位置沾了一点白灰,蜷曲的发丝从安全帽下漏出来,轻飘飘地浮在上面。 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也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一个陷入思绪中的思考者。 李景熙确实在思考。 秦工居高临下的姿势配着凌厉表情,给人一种倨傲而又不可亲近的感觉。 这神情,她见过, ——在沈工说出冒犯的话时。 那一刻,她总有一种沈工被秦工用枪顶着脑门的错觉,如今,她也体会到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自己和秦工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很可能会消失。 “自从我们认识以后,我问过你好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你出身的,”李景熙认真解释,“你的回答,跟我心里设想的不太一样,所以我一直不太敢确定你的身份。” 她认真地说,“我会来应聘助理,确实是为了求证一些事情,没有想过从秦工你这里得到什么。” 环境音十分细碎繁杂,在虚假的‘静谧’中,脑子里的思路变得有点混乱。 在原则问题上,秦工绝对不是个会讲情面的人,如果秦工要她走,在这当下,她竟然找不出妥帖应对的方法。 半晌,秦工终于点头:“好吧。” 口气有几分惆怅,眉眼更没怎么动。 “你其实不信吧。”李景熙直接挑明,“我的做法,是不是又让你为难了?” “没有为难,”秦明辉眉眼松懈下来,调侃一句,“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有一点。”李景熙没有隐瞒。 “我问你是不是那个小女孩,并不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答案,”秦明辉笑了笑,“你完全可以用模棱两可的答案敷衍过去,你却没有这么做。” “我记得小女孩不会撒谎,你的反应,很符合我对她的想象。”他揶揄一句,“再说,我这里除了空洞的理想外,有什么可图的?” 他轻轻扬起眉毛,“图钱,你男朋友那么有钱,图人,你男朋友长得……。” 轻轻一声咳嗽之后,“也还可以。” 李景熙:“……” 秦工转身往前走,步伐稳定,脊背挺直。 李景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了被摧毁的宫殿。 曾经雄伟的建筑,横梁塌了,装饰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最牢固的石头结构,即便经受风吹日晒,依然屹立不倒。 在大多数人眼里,它叫废墟。 要么于天地间迸射出绚烂,要么于污泥中浮沉掩埋;他们被无从知晓结局的悬念性激发渴望,永远不停歇地向上攀爬。 因为,在秦工这类人面前,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在召唤,它叫作‘信念’。 李景熙思索着,出声:“理想没有实现之前,听起来确实会很空洞。” 耳边传来秦工自嘲的笑声。 她没有在意,继续说着,“因为理想只有高于现实,才能召唤理想主义者向前,它不是没有着力点,只是需要时间沉淀发酵,才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得到成果,而这种力量一旦迸发,必然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秦明辉垂在右侧的手握成拳头。 李景熙转过楼梯的拐弯,看着背影:“我套用一下秦工你刚才的话,理想要是唾手可得,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长腿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秦明辉回过身,凝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心弦略微波动。 曾几何时,他跟人谈理想时,大部分时间,只能换来一句:现实点吧,理想不能当饭吃。 久而久之,再提理想两个字,连自己语气里都带了几分嘲弄。 因为李景熙的一番话,心头浓雾陡然被拨开,颇有乌云散开见天日的畅快感。 “不管外界怎么变化,只要我不放弃就行,”他释然一笑,“我这么理解,对吧?” “嗯。”李景熙跟着笑了笑,“心外无物,风随我动。” 二层空间很大,周围竖了一根根钢管,细密光线从绿网透进来,在水泥墙上印下灰沉沉的光。 人们聊天的声音不断传来,其中夹杂着机器开动的轰鸣声,工地即将恢复热火朝天模式。 男孩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慢腾腾地盖着玻璃罐子。 地面残留了一点红油辣椒,矩形印记和旁边的两道痕迹,是他把脏了的榨菜重新送回嘴里的证据。 许是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男孩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灰色的曈眸里闪过一丝惶恐。 他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手忙脚乱地把馒头和玻璃罐放进去。 李景熙掏出手机,给安硕发了一个信息:帮我带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黄焖鸡。 “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听到秦工的问题,她仰起头:“不能确定,但我想试试。” 秦明辉凝视着她,半晌,点头:“那就试试。” 等安硕来的时间,他们继续手头的工作,在测量的过程中,秦工不断指出她设计中出现的问题,细致到‘通风管道’‘消防系统’位置的摆设。 李景熙一度开始怀疑,作为建筑设计爱好者,或许自己连半吊子都不是。 她拿着作品集坚持要秦工看完的举动,多少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 “我们在做设计的时候,一定要考虑造价、施工这些问题,否则出来的方案,到最后肯定会被改得面目全非。”秦明辉说, “当你一而再再而三被要求修改,去掉自己精心准备的‘美学’要素,很可能会对这一行产生怀疑,甚至会以为建筑设计毫无意义。” “我知道了。”李景熙点头,试探地问,“秦工,你接受这个邀约,是为了我吗?” “嗯,”秦明辉点头,“也为了我自己。” 李景熙抬眸:“怎么说?” “因为跟老沈合作,我经常怀疑建筑设计的价值,”秦明辉扫了一圈,“你今天说的,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其实价值这东西,都是自己赋予的。” 他笑了笑,“带你来这,果然没错。” 第316章 你吃完再说 ‘咻。’手机响了一声。 李景熙拿出手机,垂头看了一眼,侧头问:“秦工,安硕已经到了,他说小卫是他的搭档,他先去试探一下,看他什么态度。” 她担心地说,“安硕做事比较莽撞,我怕他吓到小卫。” “把平板给我。”秦明辉心领神会,“你下去看看吧。” 李景熙递过平板,抓着背包带子问:“湿纸巾和水要吗?” “给我一瓶水,一会你不用上来了,这里的工作马上收尾了,”秦明辉接过矿泉水,朝她抬了抬下巴,“赶紧去吧。” 李景熙应了一声,转身朝楼下走。 二层楼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楼梯旁边的灰衣男人正在拆杆子,配合他作业的是一个穿着毛衣的年轻人,他把螺丝扔进白色盒子里,将杆子码到旁边的钢管堆。 其他地方还有几组人员,基本上都是两三个人一组搭配。 她顺着铁杆的缝隙望过去,视线落在最西侧的位置。 安硕和男孩并排坐在横杆上。 他们面前的小推车上摆着两个快餐盒,盖子开着,露出色相极佳的红烧肉和黄焖鸡。 安硕手里还有一盒没开封,应该是米饭。 “安硕哥,我真的已经吃过了,”男孩摇了摇头,用央求的口气说,“我们开始干活吧,我们是计件的,浪费时间等于浪费钱。” “你脸色很白,我怕活没干完,你人先晕了。”安硕举着盒饭,“你吃完再说。” “我没事,”男孩说,“我就是有点感冒。” “那更不能干活了。”安硕说,“我刚得过感冒,那滋味不好受,特别头疼起来的时候,只能躺床上,动也动不了。” 他补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下午的活,我一个人干,放心吧,你的工钱照领。” 李景熙缓步往他们的方向走。 男孩站起身,踏着小碎步来回转了两圈,最后站定在安硕前面。 绿网围挡密密实实遮挡住光线,自然光从缝隙穿进整个空间,投射出散乱的光影,笼罩在男孩过于宽松的黑色卫衣上,衬得他身体更加瘦弱。 水泥搅拌机咯啦咯啦的声音,混杂着马路上汽车行驶和人们聊天的声音,从各个缝隙漏进来。 男孩仿佛被点了穴位,一动也不动。 光影屏障好像有了实体,把窗外的喧嚣忙碌隔绝在外,衬得他整个人十分肃穆,使他跟工地的氛围更加格格不入。 安硕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短暂几十米距离,却好似走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终于转过头,注视着安硕。 “好吧,我吃。”男孩接过快餐盒,“等发了工资,我把钱还给你。” 安硕笑了笑:“我不喜欢用现金。” “我扫码。”男孩认真地说。 安硕调侃一句:“等我离开这里,我就要换号码了。”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垂着头不吭声,也不吃饭。 安硕站起身,憨笑一声:“我开个玩笑,一会我们加好友,但你不要给我钱,反正我肯定不会收。” 他又说,“对了,这几天你跟我一块吃饭,我每天一个人吃,怪冷清的。”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男孩咽下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干不动的活,全是你替我干,你还经常把活记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说完,红烧肉才被塞进嘴里。 “你也就麻烦我这么一段时间,要是麻烦一辈子,我也吃不消,”安硕拿过棘轮夹,举到钢管接头处,一边操作一边说,“每次遇到一个朋友,把握好这段时间,开开心心的,多好。” 他扔下零件,金属撞击纸箱发出闷闷的声音,“谁知道以后我们还会不会遇到,对吧?能记得这段日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话音一落,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安硕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愣怔了一下。 “嗯。”卫英卓摘下眼镜,放到地上,抬手捂住眼睛,挤出几个字,“我会记得的,记一辈子。” 眼泪从指缝里漏下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哭了, ——很丢人,但他控制不住。 朋友,安硕哥说了朋友, 友谊这东西,在陷入困境的时候,对他而言简直是奢侈品。 李景熙停下脚步,垂下头整理了下情绪,再次抬头看过去。 男孩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举着快餐盒的手也跟着颤抖,盒饭摇摇欲坠。 “小卫,别这样,”安硕卸下钢管,放到小车上码好,轻轻拍了小卫的肩膀,“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难处,但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可能会很痛苦,只要熬过去了,你再回头看这段时间,发现一切不过是生命里的调节剂,等你走过去了,你甚至,感受不到苦。” “我知道。”卫英卓哽咽,呢喃重复,“我知道的。” 他放下手,看到面前的湿巾,愣怔了两三秒,而后抬起头。 来人是两个白帽子的其中之一。 帽子底下的眼圈微红,她的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没有以前那些白帽子讨厌。 在工地,白色代表力量。 人在弱小时,似乎对力量有一种天生的厌恶感。 有很多时候,他曾经希望自己拥有这种力量,他甚至认为自己比那些人更懂该怎么使用这种力量,并且,他知道该对谁使用,因为他每天跟这里的人相处,知道哪些人很坏,哪些人很好。 他接过湿纸巾,垂头擦着,声音轻如蚊子:“谢谢。” “你预测谁会赢?”李景熙问。 “什么?”卫英卓擦掉眼泪,把湿巾扔进塑料袋。 “十一月份的世界杯,”李景熙指了指他口袋,袋口漏出一截钥匙环,挂着的手环上印着ssi,“你不是梅西的粉丝吗?” “嗯,”卫英卓坚定地说,“肯定是阿根廷队。” 他扒拉着米饭,无声地吃着。 安硕拿起棘轮夹拆第二根,赞同道:“我也觉得是他。” “你为什么喜欢他?”李景熙问。 筷子顿了顿,卫英卓咽下饭后,才开口:“喜欢他陷入困劲不服输的精神,还有为了事业努力拼搏的态度。” 李景熙站起身,从安硕手里接过小零件,扔进旁边的白色收纳盒里。 “我要是有他一半,”卫英卓喃喃,“也不会从义城重点高中辍学了。” 李景熙转过头,吃惊地看过去。 第317章 只有财神爷有用 晚上六点,崇山区19栋。 秋日,昼短夜长,小区里的灯光妆点成了闪亮星光。 卫英卓跟着李景熙走进大门,安硕哥走在最后。 楼道宽敞而又干净,每一层平台拐弯处,立着两个红色灭火器箱。 到五楼时,红色箱体上摆着一个购物袋,白色塑料袋露出里面各式零食包装,袋口还夹着购物小票,上面的金额是427。 他不禁想:这么大剌剌地放着,也不怕被人拿走吗? 转过一个弯后,眼前依旧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灯光从洞开的防火门透进来,伴随着一起传过来的,还有几个人聊天的声音。 “姓翟的,叫你别乱动,倒了吧,”秦泽洋假意训斥,“我刚才说你还不信,这米撑不住那么重的香,一会香炉掉到地上,还得另外选黄道吉日。” 翟子安口气冷冰冰的:“这么多话,你来。” “嘿哟,”秦泽洋叨咕,“听你这口气,还不服气了。” 顾医生帮腔:“你这一口一个姓翟的,就不能好好说话?” “别光说我呀,”秦泽洋继续贫嘴,“姓翟的要是能给我个好脸色,我不收改口费,立马上三炷香叫他一声翟老师。” 谭辰希律师嫌弃地反驳:“你想嫁,老翟还不娶呢。” “去去去,说什么呢。”秦泽洋玩笑道,“三对一,一个律师,一个主持人,一个医生,得,我不跟你们斗嘴了。” 似乎因为秦泽洋的触碰,傅正卿训斥:“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还是咱们大金主好。”秦泽洋没皮没脸,“这种情况从来不选边站。” 傅正卿懒洋洋地敷衍一句:“有什么好选的,无聊。” “嘿嘿。”秦泽洋得意一笑,“看吧,这才是真兄弟,即使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不会摆到明面上。” “听你这意思,”傅正卿沉声,“你应该没少在心里,喊我‘姓傅的’吧?” 秦泽洋:“……” 众人爆出哄笑。 李景熙垂下头,也跟着笑起来。 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也能想象出秦泽洋无语的表情,不过,秦泽洋这个人,没过两秒,又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做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果然,秦泽洋提高了声音:“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们这些人计较。” 他顿了顿,“吃个桔子先。”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紧接着卫英卓试探的声音传过来:“我……” 李景熙停下脚步,回过身:“怎么了?” 卫英卓用力揉搓双手,手背皮肤泛起红色:“我想,我还是、回家吃吧。” “听到他们斗嘴,被吓到了?”见他点头,李景熙笑了笑,“他们其实人很好,你就当来同学家吃个晚饭。” 安硕往前几步,拍了拍他肩膀:“要是有人对你嘴贱,我会削他。” 卫英卓无声地笑了笑,点头:“嗯。” 三人走出防火门。 卫英卓朝用餐区扫一眼,不自觉停下脚步。 半封闭的空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摆着各式菜肴。 餐桌旁边是一个四方桌,上面按位置摆了两个烛台、香炉和各式水果,正上位方向立着一个神像,左手元宝,右手如意。 要是他没看错,这……应该是财神爷吧。 正对着他们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左边的男人仰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姿势懒散,明明没做什么表情,却给人冷静而又淡漠感觉。 右边的男人掰开桔子,捞出一瓣,往空中一抛,头一仰后接住。 背对着门口方向的有两个人,看他们的动作,应该也是在吃东西。 长桌子右侧坐着的那位,自己在电视上见过,是法制节目主持人翟老师,他正在看手提电脑。 李景熙觉察到他动静,回过头,朝他笑了笑:“怎么了?” “他们看起来,很不一样,”卫英卓压低声音,“感觉他们,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有什么不一样?”安硕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卫英卓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身上有一种气场。” “我一开始跟你一样,也很怕他们。”李景熙也压低声音,“后来发现,他们半夜肚子饿了会去烧烤摊,看电视会吐槽剧情,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会哭……。” 她顿了顿,“我就能跟他们正常说话了。” 许是觉察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秦泽洋率先挥手:“你们赶紧过来,再等一会,菜就要重新热了。” 听到这声招呼,顾安和、谭辰希回过头,翟子安也从电脑屏幕收回视线,朝他们看过来。 傅正卿睁开眼睛,抬眸看过去。 景熙走在安硕和卫英卓前面,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 她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一副工作结束后精疲力尽的样子。 心头拂过一丝负疚感。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她本应该舒适地躺在家里,有一个电视台的工作,或许,她还会兴致勃勃地报个感兴趣的班,学学各种手艺。 这样的生活,他们可能还要持续一年,或者还有很多年。 但这种负疚又是没理由的,因为他们经历的一切,走到现在,已然不是简单的选择和被选择。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点,即便生活充满挑战,他们也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他轻蹙一下眉头,转过头:“坐那边去。” “行,我就等你说这句话。”秦泽洋把最后一瓣桔子扔进嘴里,转头跟李景熙打招呼,“熙熙,当社畜辛苦吧。” “还好,今天有很大的收获。”李景熙坐到傅正卿身边,拿过一次性碗筷,偏头看傅正卿,问,“破誓,怎么拜财神?” “我跟着我爷爷拜过很多神,”傅正卿不假思索地回,“只有财神爷有用。” 李景熙:“……”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语气难得很正经,即使不需要看他表情,也能感受到虔诚的态度。 但心里还是有一种,这句话只有非正常人类才能说的错觉。 这时,顾医生忽然说了一句义城方言,卫英卓回了一句,两个人一来一回,竟然兀自聊了起来。 她在这里一年多,对于当地人说方言已经司空见惯,因为听不懂,说实话并没有太多感觉。 现在听顾医生说,心里却产生了一种特别微妙的感觉,总有一种身边人变为戏中角色的错觉。 第318章 没哄我? 餐桌上的食物很丰盛,除了金汤羹以外,中间摆着一大盆鲜红的麻辣小龙虾,搭配炸鸡块和毛豆,以及糖醋藕丁和香干小白菜。 辛辣味扑入鼻尖。 喉咙有点痒,她忍着没咳出来。 这种辣度,他们这几个人里面,也就秦泽洋能忍受,但秦泽洋不爱吃小龙虾。 “给你盛碗羹?” 耳边传来正卿的声音,她愣怔了一下,递过碗。 金汤羹离得有点远,男人微微探过身子,羊绒衫拉扯时露出骨感分明的手腕,灰色绒毛在臂弯处打出一点褶皱,柔光穿过实体,在桌面上印出些微暗影。 他轻轻蹙了一下眉,耷着的睫毛颤了颤,指腹捻着汤勺柄舀了一勺羹,送进碗里。 随着瓷碗‘咔哒’一声,李景熙收回视线,拿起汤匙搅动着。 瓷白的碗摆在面前,几片百合在金色的汤底上轻轻浮荡,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她沉思片刻,最终没问出口。 首先,这样的场合问了,未必能得到答案。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身体和精神极度疲惫,有点没办法深度思考问题。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耳边除了细微的咀嚼声,没人说话。 她转过头,怔了怔。 卫英卓拿着筷子夹前面的小白菜,菜盘子浅了一点点,他前面的骨碟却是干干净净,一点东西也没有。 李景熙忍不住问:“英卓,你不是说想吃小龙虾吗?” “嗯。”卫英卓点头。 他看了一眼中间的盆,又飞快收回视线。 她看明白了,不是英卓不想吃,是没人吃,所以不好意思吃。 翟子安右手捏着汤匙,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伸进盆子里,捞了一个出来,剥壳后塞进嘴里。 听到塑料袋的声音,李景熙转头看过去,倒抽一口冷气:“翟老师?这很辣。” 这辣度,连泽洋和秦工都未必受得了,更别说吃食清淡的翟老师。 “我试试。”翟子安笑了笑。 龙虾碰到他嘴唇的瞬间,能明显看到红肿的痕迹,庆幸得是肿胀没有很明显,不存在过敏现象。 安硕和翟老师并肩坐着,他也拿过一个龙虾剥起来。 这时,谭律师和顾医生分别戴上一次性手套,一人拿了一只往盘子里放。 胳膊被碰了碰,她转过头,和正卿对视一眼。 傅正卿问:“你吃吗?” “我不喜欢吃。”李景熙摇头。 “哦。”口气有几分遗憾。 谭辰希调侃:“哈哈,丢了个献殷勤的机会。” 傅正卿不慌不忙地剥着虾壳,笑了笑:“怎么,你们律师事务所,还包含剥虾壳业务?” 现场一片寂静。 这不能怪他们反应慢。 实在是傅正卿的逻辑能力太强。 他可以把毫无关联的两个事物,以某个连接点塞在一句话里,一般人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品出他话中的意思。 这话一出口,瞬间就把献殷勤的帽子扣回了谭律师头上。 谭辰希愣怔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唉,我脑抽了,居然来撞你的枪口。” 几个人互相调侃,互相玩笑,气氛瞬时活跃起来。 李景熙转过头,见卫英卓开始戴手套,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过程,少了方言那层屏障,话题开始不断延伸展开,从天上宇宙到地下世界,从怪力乱神到未来科学。 内容包罗万象。 谈话没有什么结论性的意义,却有一种精神上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你觉得这世上有神仙吗?”顾医生忽然问。 卫英卓放下筷子,半晌,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确定。” 李景熙放下筷子,定定地看了卫英卓一眼。 男孩的眼神里晃过一闪而逝的忧伤,放下筷子的瞬间,表情里有一丝怔忪。 这时,他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以45度角的奇怪形状歪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支棱起来。 耳边吃东西的声音戛然而止。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她想到了陆芷珊。 但陆芷珊不是无相人,检测报告显示,她也没有被无相虫侵入过的痕迹。 顾医生耐心地等了他一会,才继续问:“不确定?也就是说你认为有。” “认为有还是没有。”卫英卓喃喃,“没什么用处。” 安硕追问:“什么意思,有问题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傅正卿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翟子安捧着水杯,从吃了龙虾以后,这已经是他第三杯水。 “没用的,”卫英卓轻声重复着,“规划好的路,要按照要求往下走,定好的目标,要按照步骤实现,一旦被判定为没有价值,就会被踢出去。”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只不过没有了家人,有些比我更惨的人,他们甚至没有身份。” 李景熙握紧了拳头。 无价值人群。 这一次,他们跟正常人一样,回归到了社会。 卫英卓被踢出来的年龄,显然比地底女孩们大很多,他对‘神’已经有了细微的概念。 这是故意的,还是疏漏? 重点是,这一次牵涉到多少个家庭,多少个人,而这些人里面又有多少是被处理掉的,以后又有多少人有可能被找回来? 这些光想想就能让她毛骨悚然的细节,在那个‘神’眼里,估计只是他无聊生活中的调节剂。 而这个‘神’,又是谁在扮演? 如果最后找到真相后,‘神’是她认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会用什么癫狂的状态,去面对这个人。 “英卓,我看你也累了,”傅正卿抚了抚姑娘的脊背,朝卫英卓抬了抬下巴,“我让安硕送你回去。” “不用,我住的不远。”卫英卓站起身,“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我们会帮你找家人。”秦泽洋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有空经常来玩,不,看你这性格也不会,以后我们会经常去找你。” 虽说卫英卓不让送,安硕还是坚持跟着他走了。 秦泽洋朝离去的人挥了挥手,他回过身,见气氛有点低落,朝五人调侃一句:“你们吃了这么多龙虾,今晚不得坏几个清洗器呀?” 没人说话,也没人搭理他。 “你们一个个,”秦泽洋无奈叹一口气,“得,大家早点散吧。” 走到二楼,李景熙转过头,看着对面站在门前的人。 “怎么了?”傅正卿伸手进口袋。 李景熙抬眸:“他们在的时候,我就想问你。”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受伤了?” “嗯,”钥匙声音哗啦,傅正卿没想过隐瞒,简单解释一句,“在公司的时候,撞了一下。” 李景熙嗅了嗅,没闻到药酒味:“要不要,我帮你擦药酒?” 门打开,灯光亮起的瞬间,地上的黑影停住,半晌,傅正卿转过头,用不确定的口气询问:“没哄我?” 李景熙认真地说:“没。” 第319章 我觉得他眼熟 第二天早上,文润办公室。 落地窗前,李景熙顶着头上阴沉沉的天空,坐在原木桌子前。 她拿着针管笔,在纸面上缓缓拉出线条。 纸笔碰触的‘沙沙’声中,掺杂进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陈兴文的声音传来:“李助,休息一下,来吃点水果咯。” ‘啪嗒’,果篮落在手边,米色纸藤衬得蔬果十分水灵。 果香扑入鼻尖,舌面涌出唾沫,喉咙忽然变得又干又滑。 她把已经到喉咙的‘不吃’两个字,硬生生推了回去。 “我先把屋顶画完,”她咽了一下唾沫,“两分钟后吃。” “两分钟,这么精确?”陈兴文调侃,“那我按计时器了。” “按吧。”李景熙随口应。 “哈哈,”陈兴文爽朗一笑,拉了一条椅子坐下,“我等你,这两分钟,正好让我放空一下大脑。” “行。” 视线落在图纸上的一瞬间,陈兴文曲起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a2纸面占据了大半张桌子,上面的图形虽然有涂改痕迹,却没有给他凌乱的感觉。 造型整体自然漂亮,线条也很流畅。 建筑系虽然有速写课程,对手绘没那么严格的要求,一般人画图水平只要过的去就行,但李助的绘画水平,显然跟专业美院的人有一拼。 “你画得很好。”陈兴文放下手,见她看过来,朝外面抬了抬下巴,“跟小虞水平差不多,他老八所毕业的,基础打的非常好。” “我跟小虞不能比,不过,我能有这么大进步,是因为我的素描老师,”李景熙垂下头,圈动手腕,带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圆,“我上过专业的美术课。” 虽然跟俞老师说不适合走绘画道路,但她在闲暇时间,会经常练习基本功,加上苏梦兰经常连线指导,画技自然突飞猛进。 “我说嘛。”陈兴文轻轻颔首,扔了一颗葡萄进嘴里。 李景熙放下笔,抽出湿纸巾擦干净手,伸手拿过一个桔子。 办公室内异常安静,米白色的桌椅,以及泛着冷光的玻璃,在阴雨绵绵中渗透出大块的冷色调。 背阴位置导致陈助刘海底下黑黝黝的,衬得他瞳孔有几分空洞,给人一种非常不愉快的错觉。 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站在废弃厂房前,陈助就站在她身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眼神可以说,简直和现在如出一辙。 奇怪,无相虫怎么会让她看这个? 难道, 陈助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样大剌剌的? 还是说,陈助也跟整个事件有关联。 古怪的想法顺着脊背攀爬,腹部传来一阵下坠感,即便身在温馨的办公室里,她也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不,不能这么武断!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样想:自己又不是第一次被‘无相虫’欺骗,即便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模糊幻象也会导致判断出错。 陆芷珊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鞋跟‘哒哒’作响,李景熙回过头,看向门口。 沈工双手插兜站着,先跟她点头致意,而后转向陈兴文:“你小子,怎么跑这边来了?” “跟新进员工促进一下感情嘛!”陈兴文两腿撑着,双手并拢支在椅面上,手背一紧,起身朝沈骏茂走。 秦明辉从后面过来,和陈兴文交错时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小兔崽子,”沈工皱着眉头,“我看你是来摸鱼的吧?” “真没有,”陈兴文挤眉弄眼,“你去看看李助的手稿,特漂亮,我承认,我即使再干十年,也未必能画到这种程度。” 他偏头朝李景熙扬了扬下巴,“李助,我要向你学习。” 秦明辉下意识看向李景熙,唇角不自觉勾出一个自豪的笑容。 李景熙朝陈兴文回了个笑容。 沈工微微眯起眼睛,意有所指:“设计比的是创意,又不是谁的效果图炫。” “效果图炫也是优点啊,否则,每次方案润色怎么都是小虞来监督,”陈兴文嚷嚷,“再说,我又没耽误……” “赶紧滚,”沈工抬腿轻踹一脚,“这么多废话。” 两个人走出视野,讨论的声音却顺着空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对了,”沈工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旧改区的厂房又塌了一座,你知道的吧?” “知道呀。”陈兴文叹息地说,“这次应该没压到人吧?” “压没压到人,跟我们没关系,”沈工分析道,“还记得那辆suv吗?昨天我去明辉那,看到它停在刺青店前面。” “你想干嘛?”陈兴文错愕。 沈工愤愤地说:“我要举报他们。” “没监控,你怎么确定是他们干的。” “那里只有我们三辆车,李助早就进去了,她后来跟你一块出来的,不是suv车主还有谁,”沈工顿了顿,“难不成是你和李助?” “开什么玩笑。”陈兴文干巴巴地笑了笑。 秦明辉点了点鼠标,仰头看过去。 李助举着最后一瓣桔子,保持着朝门口的坐姿,半晌没有动。 “在听什么?”他出声。 李景熙回过神,问:“我们去旧改区那天,沈工他们跟suv车主闹矛盾了吗?” “他回去的时候,车被划了,划痕绕了一整车,花了六千块换漆,”秦明辉说,“这是他新买的车,平时宝贝的很。” 他顿了顿,“他又跟小陈抱怨了?” “嗯,”李景熙如实说,“他还说要去举报车主。” 秦明辉无奈摇头:“他还在那纠结,这次没人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沉思片刻,“那个suv车主,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李景熙解释:“他是傅经理的哥哥,可能你觉得有点像吧?” “是吗?”秦明辉手背支着下巴,目视着电脑屏幕,屏保上的两只猫滚来滚去,“要不是你提醒,我根本不知道他跟傅经理有关系。” 他喃喃,“但我就是觉得他眼熟。” 李景熙缓缓把桔子塞进嘴里。 现在已经确定,傅阳泽和章天两兄弟,他们想从秦工这里得到什么,那么章天确实有可能会去找秦工。 秦工没办法一眼认出,也就意味着章天很可能戴着面具。 她眼睫扑闪,问:“是不是觉得身形很熟悉?” “你这么一说,确实,”秦明辉回想了一下,“他坐在驾驶座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想法,可是,当他下车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我跟他见过的感觉。” 第320章 来确定一些事情 “假设你真的见过他,”李景熙问,“你能想起来在哪里见的吗?” “不用假设,我确定是他。”秦明辉回忆了一下细节,“我们在菜市场工地,他戴着一个小孩的面具,站在塔吊起承臂上,” 他用有些吃惊的口吻说,“我喊了他一声,他一转眼就晃到了我面前,动作很像‘鬼’。” 李景熙垂眸,无声地听着。 秦工恢复平静的口气:“我跟他起了争执,后面,我从工地跑出来,半路上,不知怎么的就晕倒了,醒来是在自己的床上。” 他顿了顿,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景熙:“邱章天。” 秦明辉困惑:“他跟傅经理是兄弟,怎么不同一个姓?” 李景熙谨慎地说:“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因为关乎好几个人的隐私,我就不解释了。” “理解,我也是随口一问。”秦明辉睫毛颤了颤,慎重地问,“章天一直想拉拢我,他和傅经理是兄弟,那么,城西项目也是诱饵之一?” 李景熙眨了一下眼睛,解释:“我问过正卿,这个项目是早就计划好的,即便没有傅经理,也会按照正常流程走下去。” 秦明辉紧蹙的眉头松开:“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不太喜欢秦天华那几个朋友,原来傅经理也是其中之一。” 他嗤笑一声,“倒是挺让人意外。” “章天会飞,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见秦工点头,李景熙继续问,“那你跟别人讨论过这件事吗?” “没有,”秦明辉说,“首先,章天出现的方式太奇怪;再来,那天早上,天空昏沉沉的,周边一个人也没有,给我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从小到大,我做过很多奇怪的梦,这只能算其中一个。”他的口气有些不确定,“不过,梦里的触感很真实,我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梦?” “不是梦,”李景熙捏紧针管笔,给出答案,“那是无相界。” 秦明辉梦呓般重复:“无相界?” 李景熙回过身,一边垂头画着线条,一边解释:“类似于虚拟现实世界,但比这个概念更复杂,你还有发现其他奇怪的地方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她抬起笔尖,偏头看过去。 电脑屏幕上的蓝光反射在漆黑曈眸里,秦工脸上的笑容凝结了,困惑缓慢爬上眼角,手指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又机械。 鼠标‘哒哒’的声音毫无规律,桔子皮散发出浓重的气息,声音混合着气味弥漫在空中,给她听觉和嗅觉造成了双重的刺激。 “秦工,”她叫了一声,等对方看过来,提醒,“你的鼠标箭头,没放在文件夹上。” 秦明辉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抬起左手捶了捶额头,自言自语般呢喃: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经历过的事情,很可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脑海中的记忆,也可能是各种信息混杂出来的表象,” 他眼睫颤动,语气有些茫然,“那我到底是谁呢?” 李景熙垂下头,继续画图,宽慰一句:“我们不用太纠结自己是谁,只要活在当下,把握每一天就可以了。” 鼠标终于放到了正确的位置,秦明辉点了两下左键,黄色文件夹弹出窗口。 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了多少奇怪理论,每次得出来的结论都能直击要害。 因为她这句话,困惑倏然消失。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落地玻璃窗。 灰色针管笔在纸面滑动,留下的黑色痕迹打破了纸面的痕迹,也滚滚涌入他心里。 如果照这个角度拍下来,框于其中的人和景完全能成为某品牌的广告宣传画,不输那些充斥于各大墙幕的明星艺人。 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微微传来撕裂的疼痛感,好在还不是特别严重。 为了掩饰激荡的情绪,他无意识地喟叹:“是呀,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正卿的想法。”李景熙笑了笑,“我当初跟你一样,陷入了‘我是谁’的迷惘中,他说了一句‘我们都在’,当时我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说呢,”太阳穴被拉扯了一下,秦明辉抬手按了两下凹陷处,“这种粗浅的结论,根本配不上你平时的水准。” 李景熙无奈一笑,心里暗忖:傅大总裁,你还真是不讨人喜欢呢!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你跟傅经理接洽的时候,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要说有,也有一个吧,”秦明辉沉思片刻,“以前的招标,甲方一般只会给规划概况,但染御这一次,却给了很多资料,有一些甚至具体到各功能细节指标,摆明了就是给我伸橄榄枝。” “是因为想让你画《倒刺》吗?”李景熙试探地说,“你要是不想画,可以不用勉强。” 办公室再次归于平静,环境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笔触沙沙声,还有小声聊八卦的声音,偶尔夹杂进几声轻轻的咳嗽。 清朗的笑声响起,秦明辉摇头:“我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了,他再怎么献殷勤,也激发不了我的灵感。” 李景熙微微点头。 从表面上来说,傅阳泽的所作所为全在合理范围内,她说多了,只会给秦工留下‘搬弄是非’的印象。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她偏头扫过一眼。 屏幕上浮出一条信息,是梦兰发来的。 我想成为大画家:中午有空吗?俞老师说想见你,要是可以的话,我们现在过来,就带她去你公司旁边的富明大厦买点东西,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李景熙有些吃惊,但很快回了一条信息:我跟老板说一下,一会在楼下见。 富明大厦跟公司隔了一条街,她只要从大门过去,就可以直接进停车场。 俞老师和梦兰各自撑伞站在停车场门口,雨水落在地面,溅到她们的鞋面上,高跟鞋和球鞋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景熙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望了她们一会儿,等绿灯亮起时,朝她们走过去。 “熙熙。”苏梦兰举高伞,挥了挥手。 李景熙笑了笑,摆摆手。 俞方茹微微抬高粉紫色折叠伞,伞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高高挽起的头发下面是雪白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根天使项链。 雨水落在昂贵的驼色手提包上,她却丝毫不在意。 “俞老师,”李景熙走到她们面前,眨巴了一下眼睛,感觉有点不真实,“你怎么会来找我?” 俞方茹笑了笑:“我要送朋友一点东西,但摸不准他的喜好,所以想让你做个参考。” 她偏头看一眼李景熙,“还要跟你,确定一些事情。” 第321章 我不会放弃 富明大厦。 大厅光线亮堂,廊道呈旋绕式层层往上,风格迥异的音乐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混杂出一片喧嚣的杂音。 二楼h牌专卖店门口,三把湿漉漉的雨伞插在沥水篮。 矩形柜子前,各类香水以阶梯形式呈现。 柜员站在侧面,微笑地看着她们。 “我要选一款,”俞方茹认真回想了一下,“味道很淡,很清爽的雪松香。” “这个形容有点笼统,雪松香有很多种类,每一款主打的方向也不一样。”柜员礼貌地问,“你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男性朋友。”俞方茹考虑了一下,挑了几个妥帖的词形容,“我这个朋友,他说话有条不紊,气质儒雅,比较爱干净,所以对气味比较敏感,你觉得他比较适合哪种?” “要不要试试这款,非常有格调。”柜员拿出一个试用瓶,在纸上喷了喷。 俞方茹凑上前闻了闻,摇头:“浓了点。” 李景熙静静地看着。 当俞老师说完,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个熟悉的画面。 一尘不染的客厅里,翟老师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书,温暖光晕包裹着他,反而衬得他越发孤寂萧索。 一道光影落下,俞老师风姿绰约地站在翟老师面前,两个人一坐一站,给寂寥的画面增添几分心安。 “你说的朋友,是翟老师吗?” 心里想着的内容被说出来,李景熙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发出疑问的人。 梦兰挽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里透出吃惊的光,眸底隐隐还藏着一丝晦涩。 “是啊,”俞方茹笑了笑,“看来是我形容的太明显,你们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是挺明显的。”苏梦兰垂下头,轻轻地咬着唇。 “如果是翟老师的话,”李景熙在架子上扫了一眼,视线停在一个带各自纹路的玻璃瓶上,问店员,“请问,能闻一下这款吗?” 柜员弯身拿出一瓶试用装,在卡纸上喷了两下,送到他们面前。 “对,就是这个味道。”俞方茹点头,笑了笑,“帮我包个礼盒,谢谢。” 从香水店出来,他们转进一家汉堡店。 “相亲那天,我看到你们也在,”俞方茹落了座,拿出手机扫码,翻着上面的菜单,“我们聊天的内容,你俩应该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李景熙坐到她对面,苏梦兰紧挨着她坐下。 “你们要吃点什么?”俞方茹把手机推到她们面前,“今天谢谢你们陪我来。” 三个人点了汉堡、炸鸡腿这些东西。 “丽文总在我面前,夸翟子安怎么好,”俞方茹眼底透出柔和的光,“我一直以为她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苏梦兰双手放在桌面,很认真地说:“当时你拒绝翟老师,我真的很不理解。” 李景熙偏头看苏梦兰一眼。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梦兰的反应有点不对劲,说话好像堵着一口气似的。 “那时候,”俞方茹点头,“我对他了解太少,才会问出那么多无礼的问题。” 她顿了顿,问,“他在你们面前说我了吗?” “说了。”苏梦兰脱口而出。 李景熙补充:“翟老师说你是个很优秀的老师。” 俞方茹垂下眼睫,自嘲一笑:“丽文说的对,他果然很温柔。” “现在知道已经迟了,”苏梦兰捏着手机,强迫自己迎上俞老师的目光,“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翟老师心里有白月光。” 话音一落,周遭瞬时只剩下轻飘飘的音乐声,以及不远处,人们偶尔说话以及撕包装纸的声音。 李景熙先是扫了一眼苏梦兰,而后看向俞老师。 前者咬着唇,眼神里透出复杂的情感:愧疚、妒忌、不服; 后者则是出神地看着她们这边,视线却没有一个具体的聚焦点,或许在看梦兰,又或许在看她,甚或只是在发呆。 这时,柜台方向传来服务生的叫声:“22号。” 李景熙拍了拍梦兰的肩膀:“我去拿。” “你那里不方便,我去吧。”俞方茹站起身,朝柜台走去。 李景熙重新落座,转头。 旁边的人似乎早预料到了,也转过头,两个人目光在空中对峙了一会,最终苏梦兰率先垂下眼睫。 “你故意的?”李景熙呼出一口气。 “我说的是事实啊,”梦兰没有直面问题,干巴巴地说,“翟老师真的有喜欢的人,我跟他聊过,从他的描述来说,绝对不是俞老师。” 她小声嘀咕,“我、我是为了避免俞老师吃闭门羹,毕竟,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 “翟老师到现在都没跟人表白,”李景熙说,“说明他喜欢的对像,可能就不能表白,他总不能孤独一辈子吧。” 苏梦兰怔了怔,半晌,红了眼圈:“被翟老师拒绝后,我疯狂地看言情小说,试图把感情转移到纸片人身上。”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我有时候都想,随便找个人谈一场恋爱也好。” 李景熙伸手抱了抱她。 有些情感越压制,越渴望,她作为朋友,只能起到陪伴和疏导的作用,起不了实际意义上的推进作用。 “你们俩怎么了?”俞方茹把盘子放到桌面上。 “俞老师,我、我错了,”苏梦兰抬起头,“我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因为我、我喜欢过翟老师,被他拒绝了。” “没关系。”俞方茹打开纸盒子,笑了笑,“我知道。” “那就好。”苏梦兰破涕为笑,拿过一个汉堡。 李景熙见气氛放松下来,舒出一口气,她伸手拿过汉堡,剥着包装纸。 “我知道他有白月光,”俞方茹说,“而且我还知道她是谁。” 对面的两个人双双抬起头,撕包装纸的右手几乎同时僵在空中,半晌,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石化了一样。 “你俩这表情,”俞方茹不由笑起来,“怎么,怕我想不开?” “你不介意吗?”李景熙问。 “这跟介意不介意,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俞方茹说,“他请我出去吃饭那天,我们聊过一点感情上的事情,他直接跟我说了有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他因为这个人,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的翟子安,而我喜欢的也正是现在的翟子安。” “再说,我见过他的白月光,既漂亮又优秀,我很喜欢,”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惜,以翟子安的性格,他不可能走到表白那一步。” 她坚定地说,“总之,我不会轻易放弃。” 第322章 那我就放心了 “是我听漏了吗?”苏梦兰错愕,“翟老师说有喜欢的人,就是婉拒的意思吧。” 她一脸担忧,“俞老师你,确定要坚持下去吗,如果纠缠的话,只会让翟老师更讨厌吧?” “我还没想到具体的做法。”俞方茹轻轻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惘。 豪言壮语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确实很难,特别是感情这种事情,眼下这情况,主动权显然不在自己这边。 李景熙垂头咬着汉堡。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一桌陷入了沉寂状态,三人机械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让她有一种处于虚无世界的错觉。 她吃完最后一口,缓缓放下双手,看向对面。 俞老师吞下最后一口汉堡,擦了擦手,拿起咖啡杯酌了一口。 浅咖色羊绒衫松垮罩在俞老师身上,松弛的姿态给她增添了几分恬静柔和。 那一句铿锵有力的‘不会轻易放弃’,和俞老师在课堂上那一句句鞭策的话,联结在一起,充满力量。 这时,双开门被人推开,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子走向服务台,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美途2415。”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清朗声音和秦工的重叠在一块,那一串数字幻化成四个清晰的字:那就试试。 她收回视线,看着俞方茹,郑重开口:“俞老师,你去试一试,只有试了,才知道结果。” 俞方茹放下咖啡杯,扇了两下睫毛,点头:“确实,人总要做一次撞南墙的事,说不定,真能撞过去呢。” 苏梦兰调皮地翘起二郎腿:“那我也试试。” 李景熙偏头看她一眼,否决:“你不行。” “我不是跟俞老师抢,”苏梦兰仰着下巴,“反正翟老师没做决定嘛,我们俩一起努力,只要有一个成功,就赚到了呀。” 俞方茹:“……” “你要是成为翟老师的女朋友,”李景熙问,“你会怎么看待他的白月光。” “呃……”苏梦兰拧眉,半晌,松开眉毛,“我肯定会每天问他,我跟他白月光比起来,哪个好。” 她继续说,“如果答案是白月光好,我就要他带我去看看,偷偷比较一下,到底是外貌有差距,还是智商有差距。” 李景熙:“……” 俞方茹垂下头,咯咯笑起来。 苏梦兰嘀咕:“那我确实,做不到像俞老师这样大度。” 她反问,“你呢,要是傅总有个白月光,你会怎么样?” 李景熙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头有点疼:“不知道。” 感情上的问题,除了用生命去体验,根本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总之,比她解一百道题难多了。 题做多了,至少还能摸到规律; 感情,没临到自己头上,不论说出多强硬的话,都不过是逞强而已。 俞方茹朝她们笑着说:“这是年龄和经历赋予我的能力,你们看不开很正常。” 她凝视着李景熙,问,“景熙,你平时怎么跟翟子安相处的?” 李景熙转头看着俞方茹,如实说:“一般有什么事情,我和正卿联系,只有出现重大问题的时候,翟老师才会单独找我谈话,” 她特意解释一句,“上次医院的情况,很少发生。” 俞方茹看着她。 许是因为自己的问题太过突兀,李景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变得十分严肃,眼眸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警惕。 她伸手拍了拍景熙手背:“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没等李景熙回答,苏梦兰说:“我跟熙熙是朋友,所以我也是俞老师的朋友吗?” “跟学生做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俞方茹默认了这个结果。 苏梦兰眼睛瞬时亮晶晶的:“那期末考试,有没有可能给我放点水,让我轻松一点过了。” 俞方茹打了一下她的头:“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为了你好,以后别说放水,在专业课上,我只会对你更严格。” “啊?”苏梦兰抬手摸了摸额头,彻底老实下来。 李景熙无声地笑了笑。 以前她从来不会关注俞老师的穿着打扮,但今天,她有两次,大脑在不经意间,描摹出了俞老师的形象。 在特定的职业和性别上面,她不知不觉间,倾注了某种自我陶醉式的臆想。 臆想褪去,形式化印象走向个体生命,俞老师朝她走来时,如鸣佩环般生动起来,内心也就生出了亲近感。 翟老师如此,俞老师也是如此。 “景熙,你还没给我答案。”俞方茹再次看向她,慎重地问,“我们是朋友吗?” 李景熙怔了怔。 俞老师的神情十分认真,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是’字,这个字就成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约。 她点头,郑重地说:“我们当然是朋友。” “你犹豫这么久,”俞方茹迟疑了一下,“是怕,我要你帮忙做一些事情吗?” “不是。”李景熙摇头,“只要不超过我能力范围,我愿意帮忙。” “那就谢谢了,”俞方茹说,“听丽文说,翟子安以前洁癖很严重,所以我想确认一些事情。” “洁癖挺好的呀,”苏梦兰感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俞方茹摇头:“不是这个问题,社会对有洁癖的男人,有刻板印象,所以我必须问清楚,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明白,”李景熙认真解释,“顾医生说,翟老师是因为极端实验,被人为造成心理上的缺陷,能慢慢改过来。” “原来是这样,”俞方茹支着下巴,“还有一个问题,我跟他聊过几次,感觉他这个人很冷淡,对人似乎有点凉薄。” 苏梦兰接上:“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有点冷,后面相处久了,就知道他很为我们着想。” 李景熙捧着杯子,看着对面。 俞老师的手腕虚虚搭在桌面上,露出来的一截中间挂着一条铂金手链,银白色的花朵下面透出绷紧的经络。 原来如此,俞老师的一系列问题都是试探。 自己和翟老师走太近了,难免让人产生误解,她能理解俞老师心中的惶惑。 她沉思片刻,说:“我没有参与过翟老师的生活,关于他的性格,我没有发言权,我只知道他在工作上,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 俞方茹看着她,自言自语般呢喃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第323章 我能好起来吗? 人行道路口,红灯闪烁,车辆川流不息,停滞的90秒时间里,过马路的行人越聚越多。 郭望舒目视着马路对面,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雨势相较早上变大了很多,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面上,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花朵。 摩天大楼的玻璃窗层层排列,反射出天空的颜色,树影在格子镜面上晃动,混杂的光线里透出一片让人不舒服的铅灰色。 这时,画面陡然转变,眼前出现一道黑框玻璃推门。 崇山区家中五楼餐厅。 奇怪,她怎么回家了? 最近记忆总是混乱,脑子里的画面也是片段式的,跟玩迷宫游戏似的,错综复杂,明明知道这样会陷入危险,她却无能为力。 她站在门前,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客厅角落里黑色的按摩椅。 电视机里传来细微的声音,一个明星正在唱歌,咿咿呀呀,听不清楚歌词。 她的丈夫坐在按摩椅上,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 为了看清楚丈夫的表情,她开始往前走。 突然,傅阳泽抬起头,俊美的脸庞上笼罩着阴翳,森冷的视线里折射出冰冷而又无情的光。 “你找死啊。” 郭望舒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一辆白色小轿车掠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男人脸上露出憎厌的表情。 耳边充斥着各种抱怨的声音: “这人也不怕死,这么多车,还闯红灯。” “我看是想不开吧,要不然怎么会一头往里走,怎么叫也叫不动?” “想不开也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这里找死,害人又害己。” 杂音退开,脑子里只挤出两个字:肥胖! 肥胖的男人,以及肥胖的自己。 “望舒?” 谁在叫她? “望舒?” 郭望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歪头看着说话的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人是谁。 是李景熙。 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身体微微弯曲,整个人往后拉着。 雨水落在她的头发和脸上,顺着脸颊往下落。 纯蓝色折叠伞翻倒在脚边,水珠顺着曲线往下滑,聚集在凹陷处形成水洼。 “是你呀。”郭望舒移动雨伞,遮住她的头,“对不起呀,害你淋雨了。” “没关系。”李景熙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雨伞,先倒掉里面的水,再把伞撑过头,“绿灯了,咱们一块走吧。” “哦,好。”郭望舒跟上她。 余光扫过李景熙,视线在那匀称的身材上打了一圈,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肉。 宽大的呢子大衣罩在自己身上,衣摆空落落地垂挂在两侧,随着走动的节奏,步伐似乎变得迟钝而又缓慢。 脑子里出现四个字:又肥又蠢。 等来到路边,她忍不住问:“你觉得我瘦了吗?” 李景熙看她一眼,如实说:“瘦了一点。” “我在减肥,”郭望舒抬手指了指金利大厦,“在那里面,跟三个胖子分在一个小组,每天监督做运动,还要吃很难吃的减肥餐。” “听起来很幸苦,但减肥的效果很好。”李景熙见她眉眼低垂,看起来情绪很低落的样子,问,“你怎么不叫人陪着你来?”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减肥。”郭望舒静静地说着,“因为,我感觉我老公很讨厌我。” “为什么这么想?”李景熙担忧地看着她。 “我的身材已经走形,他却像个大男孩,我们出去的时候,经常有人把我看成他的姐姐,”秘密说出来以后,郭望舒越来越恐慌,“他可能喜欢上别的女人了。” 她眼神茫然,“刚才就是因为看到他坐在客厅里,我才会往前走,因为我想看清楚他的脸,想了解他真实的心情。” 李景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应该多关注自己,调理好身体,调理好心理,只有自己好起来,你才能看清楚周边的人。” “我能好起来吗?”郭望舒眉眼耷拉,表情苦涩。 “我没办法给你做决定,”李景熙露出一个鼓舞的笑容,“你只有尽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走你自己认为正确的路,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感情上的问题,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轻飘飘的道理,探不到对方的心底。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这些话表达出来,只要起到一丁点积极的作用,她就已经算成功了。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郭望舒转过身,“对吧?” 李景熙愣怔了一下,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这是巧合吗? 郭望舒和张念娇,一个在减肥训练班,一个在课外补习班,两个人说出了一样的话。 不过,这句话本来就是鼓励人用的,算不上特别奇怪。 “怎么了?”郭望舒问,“感觉说的,心不甘情不愿。”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你自己忽然想到的吗?”李景熙说,“就是那句,‘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不是啊。”郭望舒跟着她转过一个弯,“带我的健身教练说的,因为减肥,我经常会很焦躁,每当这个时候,教练就会说这句话,我听了以后,心里的焦虑就少了,而且脑子里也会产生运动很快乐的想法。” 她们走上台阶,两个人分别收了伞。 李景熙问:“这个话,对别人有效吗?” “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举个例子,”郭望舒盯着数字,“比我早进来的林女士,她进来的时候200斤,短短三个月,瘦到了150斤,她说有几次躺在家里,脑子里会忽然出现教练的声音,于是她就强迫自己站起来,做运动。” 她笑了笑,“我听她说,她公公婆婆和老公,都以为她得绝症了,于是全家总动员,特地陪她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结果,一点问题也没有。” 李景熙走进电梯,等望舒也进来,按下19的数字,“你几楼?” “8楼。” 李景熙按下数字‘8’,盯着上面的亮光,陷入短暂沉思。 望舒体内有无相虫,跟人类交流时,只能是望舒自己的意识,而她里面的‘无相虫意识’是无法跟普通人类沟通的。 莫非,这句话被转为意识之后,能跟无相虫的脑电波同频,并起到某种暗示的作用? 就像她那天在听义城方言的感觉,她一点也听不懂,但到某些特殊的语句时,她会产生些微的共鸣,并下意识地在心里模仿。 而具有同频性质的人类,将会获得入门券。 假设减肥训练班和补习班是同一个性质,说不定也会给学员发2000。 给他们两千块,肯定不只是为了扩大生源。 因为陆芷珊的补习班,里面除了贫困生,还有很多家庭条件优渥的学生。 还有这个减肥训练班,像望舒这种家庭条件的学员,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两千块加入训练。 那这两千块,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第324章 情绪失控 ‘叮’。 望舒憨实的声音传来:“我走了,今天谢谢你。” “嗯。”李景熙下意识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开。 视线被对面相同布局的电梯挡住,望舒转了一个弯。 电梯紧闭的双开门中间有一道缝隙,黑线两侧泛着白光,散乱光线汇聚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站在按钮旁的男人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上。 李景熙大脑延迟了两秒,等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完全合上了。 她垂下头,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额头。 指尖所触,皮肤一阵发烫,太阳穴因为震动突突跳了两下,很疼。 虽然用纸巾擦过头发,垂落在脖颈处的马尾辫,依然残留着潮湿感,黏糊糊的让人感觉不舒服。 与男人相对的位置,站着一男一女,他们肆无忌惮地聊着明星八卦,言辞出格,不堪入耳。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湿漉漉的雨伞,手指骨节被勒着的位置几乎没了知觉。 呢子大衣沉甸甸挂在身上,寒意从骨头里渗出,带着些微的刺痛,膝盖到小腿处硬邦邦的。 她低估了南方天气的湿冷程度,也高估了自己身体的耐受能力。 一想到毫无进展的调查,摸不着头脑的事态发展,心一阵累,脑袋里也生出逃离的想法。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乱窜。 心里却不断告诫自己,设计图还剩下一部分,她必须坚持到下班。 短暂几分钟,门开门阖,快到19层时,只剩她一人。 心口憋了一口气,半天喘不上来。 终于,电梯门缓缓打开。 “不用,”秦工嗤笑的声音传进来,“即使这火烧到我身上,我也有能力自己扑灭。” 懒洋洋的声音接上:“我也只是提个建议,接受不接受,看你自己。” 李景熙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外面。 桂花盆栽前面,正卿穿着黑色双排扣中长风衣,硬领白衬衫,站姿笔挺,衬得两条腿更是修长。 秦工站在正卿前面,双手抱胸,眉峰微微隆起。 他们似乎刚讨论完一个严肃的话题,气氛有点古怪。 许是觉察到她这边的动静,两个人齐齐看过来。 “门快关了,赶快出来。”正卿出声。 李景熙回过神,快步走出电梯。 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不一会,只剩下玻璃窗被冷风刮过的呜呜声。 秦明辉松开双手,换了平缓的语气,低声:“我看你状态不好,休息半天吧。” “我还没画完。”李景熙抿唇。 秦明辉不给她说下一句的机会,无缝接上:“没画完的部分,我来画,你跟傅总一块回去吧。” “谢谢。”李景熙没有再坚持,她确实有点扛不住了。 傅正卿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拐弯处。 “怎么湿成这样?”傅正卿垂头看着她。 顶在胸口的脑袋抬起,缓缓撞击一下,然后又抬起,轻轻撞击第二下。 他只觉既好笑又心疼。 “听秦工说,你的素描老师来找你,是俞方茹吗?” 李景熙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鼻头碰到他前襟的瞬间,心里涌出一阵酸,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回暖迹象,但思绪依然没办法完全集中。 “走吧。” 等电梯,进电梯,上车。 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步骤,唯一不同的是,电梯按钮是正卿按的,路是他带的,直到最后坐进副驾驶座,被扣上安全带,她都没有动过一下脑子。 随着车内温度升高,她终于慢慢恢复思考能力,透过浅层记忆,向正卿讲述了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以及她联想到的问题。 “我送望舒到八楼的时候,看到一个影子,我正想出去看看,门就关上了,可能因为我身体不舒服,看什么都觉得很奇怪。” “不要急着说这些事情,”傅正卿忽然问,“熙熙,我来接你这件事,能让你高兴一点吗?” 李景熙怔了怔,偏头看着他,回:“能。” “入门券、两千块,同频、共鸣……”傅正卿从她杂乱无章的叙述中,尽量挑出有用的词汇。 “你刚刚说的话,我没有听明白,因为很乱,”他伸手摸了摸李景熙脸颊,视线却依旧在路面上,“刚才,如果不是秦工主动提起,你肯定还会坚持工作,对吧?” “嗯。”李景熙垂睫。 “你很少在我面前发脾气,即便你今天表现出了真性情,”傅正卿顿了顿,“你也只是发泄了一点点脾气而已,你总是把负面情绪吞下去,久了,其实很危险。” 红灯时间,他踩下刹车,偏头看着她,“要是刚才你真的回去上班,你很可能会在工作场合失控,你肯定不想这样吧?” 这个判断吓得李景熙一哆嗦。 她垂下头,微微红了眼眶。 确实,身体明明已经疲累到极致,神经明明已经紧绷到极限,大脑却依然在逼迫她继续找线索,捋思路。 她真得需要休息。 傅正卿伸过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你总是下意识去做别人的情绪垃圾桶,而别人却不会在乎你的想法,”傅正卿言辞恳切,“我知道我做过的保证,你通常都不信,确实,誓言这东西,随着时间流逝,情绪消散,很可能会被遗忘。” 他顿了顿,“但至少,你在我面前,先试试释放一下情绪,一点一点,我们慢慢试探,慢慢磨合,找出最好的相处模式。” 车里安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前方有行人经过,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时,脸上露出一个分辨不出意图的笑容。 “我很累,”李景熙转头看着他,“身体累,心也很累,找不到头绪,也没有思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傅正卿收回手,解开衣服上面两颗扣子,抓过她的手,藏进自己怀里。 “什么地方不明白,说来听听。”他松开刹车。 “很多,就像你说的,很乱,”李景熙竭力回忆着,半晌,问,“你跟秦工聊了什么?” “聊了《倒刺》,”傅正卿左手打着方向盘,车子往左转,“根据他话里的信息,我大概判断,《倒刺》这个作品,应该是根据他小时候居住的环境,延伸出来的作品,” 他松开方向盘,自然回正到直行车道,“依照傅阳泽重视的程度,很可能是另外一个类似于海甘村的实验室。” “他想重启实验。”李景熙忧心忡忡地说。 “光有地方还不行,”傅正卿拧眉,“就看他那边有多少筹码。” 他沉思片刻,得出一个结论,“至少知道一点,对方已经做好了长期对抗的准备。” 第325章 我有这么便宜吗 急雨打在汽车玻璃面上,指尖寒气悄然流逝,连带身上这股潮湿感也销声匿迹,衬得旁边之人的胸口越发滚烫。 “我手不冷了。”李景熙抽回左手,手臂自然垂落。 傅正卿垂睫扫了她一眼,唇角勾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即使开着车,他的坐姿依旧十分放松,抬手推纽扣的动作,跟他打方向盘一样自然而又顺滑。 李景熙偏头看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放在腿上的手指,也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早上,我也跟秦工聊过一些,”手暖和之后,她感觉精神好了很多,“秦工跟我说,他不会去画《倒刺》,因为他没有灵感了,而且从他的反应看出来,儿童时期的记忆,并不美好。他应该不会主动去找。” 这一次,傅正卿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她稍稍捋清思路,“秦天华和章天分别去找过秦工,两个人软硬兼施,秦工一个也没答应,以前,秦工不知道傅阳泽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知道了,应该会起防备心。” 傅正卿问:“他对招标发表过意见吗?” “有,我说这是正常招标,他就打消了疑虑。”李景熙沉思片刻,说出她心中最大的疑问,“按照常理,傅阳泽他们应该阻挠才对,这样秦工很可能会因为失去这个标,放弃开公司的想法,他们的做法却刚好反过来。” 她极其单调地发出疑问,“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一切太过顺遂,反而让她产生疑惑,并且感到害怕,她怕后面会有一个大反扑在等待秦工,就像秦工一开始说的,他输不起。 想到这里,她刚刚舒下来的这口气,又重新提了回去。 “他的做法,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傅正卿嘴角勾着平静的笑容,宽慰道,“既然他们打算长期对抗,我们就随时做好应对的准备,只要他们露出一点马脚,我就能找个理由阻止他们。” “马脚……”李景熙仰靠着椅背,暖气把她的脑子搅成了浆糊。 傅正卿低声:“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不用想太多,你先眯一会吧!” 李景熙叹息地说:“好吧。” 这句话后,车厢里再也没有人声,驾驶座伸过去一只手,在液晶屏上按了一下,车里瞬间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又一个红灯过后,副驾驶座上的人动了动身子。 “那两千块,”李景熙忽然出声,“要是给你的话,你愿意半夜起来去接泽洋吗?”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蓦然一动,傅正卿瞬间收回心神,愕然看了身边人一眼。 姑娘下巴几乎掩埋于白色柔软连襟围脖,皮肤颜色相近,乍一看连成一体,右手自然垂落腿上,身子斜斜倚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中。 傅正卿向后仰靠在椅背里,故意慢悠悠嗤笑出声:“我有这么便宜吗?” “接翟老师呢?”李景熙问。 “得看是什么事了,不过,”许是觉得这个例子太好笑,傅正卿调侃,“如果来接你的话,我可以倒给2000。” “这样啊,”李景熙认真思考着,丝毫没注意男人脸上无语的表情。 她依旧目视前方,“我记得我们去张念娇家那天,你问她上高中以后的状况,她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声音顿了顿,“我们都以为她的成绩变差了,但是,从学校那边问到的结果看,张念娇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 她拧眉,“当时,我们觉得这个结果没有意义,所以把这条线索给扔了。” 傅正卿落了一下眼睫,拇指按下ute键。 “可是,我到现在,依然没办法忘记念娇的眼神,”李景熙丝毫没有觉察到车内的变化,兀自分析着,“不甘心、不痛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愤愤不平,好像对人有着很深的仇恨一样。” 前方红灯,傅正卿踩下刹车,偏头看过去。 姑娘抬起手指,缓缓摩挲安全带,指腹掠过粗糙的纹路,泛起些微的粉色。 视线从手指移动到她脸颊,脑海里陡然浮现出昨晚擦药酒的一幕,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他硬生生逼自己扭回头,目视着前方, 红灯不断在读秒数,慢慢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这2000,”旁边的人终于又开口,“真的就是2000吗?” “你这么一说,”傅正卿迟疑了一下,想了想,“假设我买了10块1股的股票,共100股,先不去考虑交易费用,持仓成本是1000元,股价涨到11块的时候,我盈利100元。” 李景熙垂睫:“2000的价值,取决于每股的价格,股价越低的个股,股价涨一元,它的涨幅越大,买入的越多,收益也就越高。” “还有一个情况,”傅正卿瞥了一眼变绿的灯,松开刹车,“假设2000是筹码,起始身价大家都一样,随着筹码的增加或者减少,他们在里面的身价,也随之增加或者减少。”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李景熙喃喃,“这句话,显然不是只针对‘无相人’,因为张念娇不是无相人,她考上了义城重点高中。” 傅正卿扬眉:“单从考上高中这个结果,很难判断有没有效果,而且人数太多,我们不可能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监视所有人。” 他顿了顿,“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部分人和张念娇、卫英卓他们一样,最后被判定为无价值人群,对‘神’有记忆的会用办法消除,至于张念娇这类人,应该没机会见到‘神’。” 他话锋一转,“我去买财神爷的时候,遇到一件挺有趣的事。” “泽洋问了老板一个问题:你每天卖财神,也没见你发财啊。”他偏头看一眼后视镜,“老板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我卖的是商品,你拜的是信念,能一样吗?” 李景熙抽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所以,第一批筛选,就是能被这句话心理暗示的人。” “从目前分析来看,这是最接近真相的。”傅正卿朝前面扬了扬下巴,“饿了没?” 话题跳跃的太快,李景熙还没完全从讨论中收回来,转过头看着他:“啊?” “我还没吃饭,很饿,”傅正卿说,“陪我去吃。” “我吃过了,”李景熙收回视线,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看着你吃。” 傅正卿打了一下右转向灯,朝不远处的餐馆驶去。 第326章 他走路没声音 李景熙请假的第二天凌晨,她和秦明辉提到的主角章天,正站在菜市场工地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伸了一个懒腰。 雨停了。 冷飕飕的空气裹着躯体肆意乱窜,路灯昏黄的光线反射在地面,湿漉漉的地面残留着枯黄的落叶,一直延伸到洞开的小门。 黑夜的一切,让人身心愉悦。 借着微弱的光影,他缓步走进门,找到建筑体入口,轻车熟路地避开各种杂物,仿佛已经来过很多次的样子。 楼上传来细微的聊天声。 嘶哑男声:“这么久了,他不会耍我们吧?” 清亮男声轻轻啧了一声:“如果不来,明天再想个办法找他呗,6000块,也不是小数目。” “钱是小事,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嘶哑男声有些迟疑,“不过,这里是工地,要是出事,会连累到老赵,感觉不太好。” 清亮男声轻松地说:“没事儿,到时候就说他是翻墙进来的。” 嘶哑男声质疑:“谁大半夜翻工地啊?” 清亮男声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们就吓唬吓唬他,让他记住教训,再说,谁让他划你的车。” 邱章天双手插兜,姿态放松地往上走,干净板鞋沾着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程中,脑海里闪过一个久远的名字:苗青岚。 她是俞阳晖的老婆,义城电视台的记者。 在一次任务中,他飞身跃上五楼,苗青岚正好在附近采访,拍到了这个画面。 这女人胆子大的很,不仅不肯删视频,还用这一招要挟他。 很多因果就在这种机缘巧合下一点点诞生。 陪她进林子的不是俞阳晖,而是被委以重任的他。 那一天,苗青岚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对未来的期待,并且跟他说回去就会跟俞阳晖摊牌。 她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不断告诉章天,她和俞阳晖之间是在演戏,其实,许多事情章天早就知道,只是苗青岚补充了非常多的细节。 当时,章天听得很专注,大脑竟然也没有产生排斥反应。 在破屋子里,他扼住了苗青岚的喉咙,女人在窒息中翻滚,看着那张变得苍白的脸,爆出青筋的手背缓缓松开。 或许,自己对她是有感情的吧,因为他下意识垂下头,吻了吻女人的额头。 可是,他已经厌烦被控制的生活,他必须解决掉苗青岚,才能重获自由。 “我是来杀你的。”章天轻声说。 苗青岚仰头看着自己,嘴角疯狂抽动,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双唇因为急切呼吸不断颤抖。 “是俞阳晖叫你来的吗?”她飞快地说,“他是我哥。” “你哥?”章天专注地盯着她,抬手做了个请说的手势,“继续。” “我说了,你确定会放了我吗?”苗青岚喘了一口气,“我会把视频删了,今天的事情我会当作没发生。” “你要想见明天的太阳,”章天淡漠地说,“就别指望跟我谈条件,因为,给你家人寄死亡通知书的,肯定不是我。” 苗青岚喘了一口气:“我叫俞亚芳,我是俞阳晖的妹妹,我知道他要报仇,所以我一直在配合他。” 章天拧眉,问:“真正的苗青岚呢?” “八岁的时候,她跑进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后来,就再也没有出来。”许是良心难安,女人捂着脸哭起来,她哽咽地说,“是我怂恿她进去的,我以为只要她不见了,妈妈就会对我好一点。” “这些年,我跟着妈妈不停地找,不停地找,明明知道找不到,还要不停地找……”她茫然地抬起头,语序混乱,“我这些年受的苦,都是活该。” 章天抬起手,手掌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俞亚芳’立刻咬唇闭嘴,胸口却依然在快速起伏。 “大部分人做了恶事,只会用时间来掩埋脏污,”章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为这件事反省,已经证明你是个善良的人。” “你、你会放过我吗?”俞亚芳吞了一口唾沫。 章天很爽快地吐出三个字:“当然会。” 话音一落,他笑了。 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笑容,但从女人充满困惑和恐惧的眼神中,他感觉自己的笑有那么一点, ——不友善。 “你总算来了。” 章天回过神,朝对面两个人看过去。 说话的叫沈骏茂,去旧改区那天,他的车晚一步到,这人是秦明辉的朋友。 他转头看向另外一个年轻人。 昏黄光线反射在空洞的眼睛里,钢筋水泥背景映衬下,年轻人披着长风衣的身形显得有几分清瘦。 “我是邱章天,”章天庄重地自我介绍,“今天接到你们的电话,说我划了你们的车?有证据吗?” 沈骏茂微微眯起眼睛:“那天,你的车停在我们旁边,不是你还有谁。” 章天轻快地说:“那天在你旁边停车的,不止我一个人,而且出现在那里的,也不只有我,当然,熙熙肯定不会来划你们的车。” 他顿了顿,朝陈兴文抬了抬下巴,“你旁边的小兄弟,倒是最有嫌疑,我看见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很长时间,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根,整理头发用的bb夹。” 沈骏茂扫了陈兴文一眼,他当然不会相信章天的片面之词,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陈兴文泰然自若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不疾不徐地砸吧了一下,拿出棒棒糖后,未几,开口,“老大,你有没有感觉他,有点不像人。” “怎么说?”沈骏茂凝视着章天,上上下下打量。 对方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瞳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天真烂漫,搭配着他身上的兜帽服,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 心脏一紧,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兴文朝楼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上来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走到我们这边来的时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总感觉他会踩空,没想到居然安安稳稳走到我们面前。” 他重新把棒棒糖放进嘴里,一口气咬碎,咯嘣咯嘣的声响充斥着静寂的环境。 邱章天似乎早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平淡地回:“我又不是你们这种穿皮鞋的精英,走路哒哒哒,大半夜扰人清梦。” 沈骏茂不想再浪费时间,不耐烦地说:“行吧,既然你不愿意承认,为什么又要约我们来工地?还选这么个鬼时间。” 第327章 神帮你实现愿望 “听说,你想让安信收购你们。”章天微笑着说,“而且还谈好了价格。” 沈骏茂吃惊地看他一眼,沉思一会说道:“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空穴不来风,”章天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私人的问题,“你明年三月份要在鼎盛举办婚礼吧?” 沈骏茂警惕地反问:“怎么,你想要一张喜帖?” “我倒是不介意包一个红包,”章天抬起双手,抓着兜帽沿往头上一旋,双手自然垂落,“你们‘文润’效益不是很好,这节骨眼,你又换车,又买房,提前收了不少钱嘛。” 他轻叹一声,“可怜秦工还蒙在鼓里,一个人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苦哈哈三个字特意加重语气。 沈骏茂眼眉微压,目视着章天。 这话似曾相识,想必他们去旧改区那天,这小子一直躲在旁边偷听。 上下一联系,他总算也听出藏在话中的潜台词:这孙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了自己和安信暗中交易的事。 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 尤其现在公司沦落到这种地步,别说他和明辉之间理念不合,即便他们兄弟同心,在他需要大量用钱的情况下,也根本管不了公司后续发展。 他不以为意地笑,反驳:“以前,我确实很想摆脱‘文润’这个烂摊子,但因为‘染御’这个标,我觉得公司还能搏一把。” 章天摇了摇头,替他否决:“不,你不想。” “啊哈……呼!”陈兴文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蹲下身,仰望着章天的方向。 夜色浓郁,章天脸上的笑容依旧还在,和钢筋耸立的世界错综掺杂在一块,不知怎么的,让他想起挂在墙上的腊肉。 他垂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沈骏茂偏头看一眼没眼力见的助理,收回视线后,微微眯起眼睛。 他试探地问:“你是什么人?又是谁跟你说了这些事?” “就跟你知道的一样,我只是一个刺青店的小老板,”章天依旧还是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在某个天气良好的下午,刚好坐在你旁边,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秘密。” 沈骏茂不动声色:“你跟我说这些,是要钱咯?” “我知道,这三年,文润的效益并不好,时间拖的越久,越不值钱,”章天兀自分析着,忽略对方脸上危险的表情。 他十分善解人意,“最近有染御加持,价格应该有回升,可惜,你的搭档不愿意卖,你心里肯定很急。” 说完,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贪心,这个数。” 沈骏茂抬腕看了看表,故作轻松地问:“十万?” 章天摇了摇头:“不,一百万。” 他笑了笑,“下面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告诉秦工你的作为,文润立马从正常运转的优秀公司,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沈骏茂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抬手挠了挠额头,来回踱了两步。 一起普通的划车事件,瞬间升级成公司生存危机。 毋庸置疑,划车就是章天故意制造的契机,对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 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渣,给了一百万后,肯定不会真心收手。 他必须做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决定。 沈骏茂抬脚踢了踢陈兴文的鞋子,垂头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陈兴文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已经心领神会,他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 他比章天高出大半个头,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颇有几分威压感:“兄弟,你说话这么狂,就不怕我们在这里除掉你,反正,每年在工地出的事故,不在少数。” 沈骏茂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际漂浮着铅灰色的流云,大楼笼罩在层层阴影中,在陈兴文说完那句话后,本就有些晦暗的天色,变得越发阴沉。 从进工地后,他就觉得这里的氛围有点古怪。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的,他明明住在西临区,开车起码半个多小时,而他居然走几步就来到了崇山区,还在路上遇到了陈兴文。 困惑和不安搅扰着心神,他拧了拧眉,看向前方。 当务之急,得先把眼前这个大麻烦解决。 “如果我死在这里,”章天往后退了两步,调整了一个放松的站姿,“那就不是一百万能解决了,你们做的事情,足以让你们在监狱里渡过余生。” 陈兴文偏头看一眼身后的人,迟疑地问:“确定要动手吗?” 沈骏茂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多了,动手,放心吧,我会处理后面的事。” 陈兴文茫然地“啊”了一声:“老大,你什么都没干,我倒沾了一身腥。” “又不是经常叫你干,”沈骏茂往前几步,拍了拍他肩膀,“偶尔一次,以后少不了你好处。” 陈兴文愣了一下:“这,说好了吓唬吓唬人,动手可不行啊……” 章天站在原来的位置,抬手用力揉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越来越看不懂剧情走向,大脑开始排斥这两个人的讨论声。 “讨论够了没有,”章天抬起右脚,踩到前面的钢管上,轻轻一跃,跳到了旁边的横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兴文,一字一句,“我最讨厌比我高的人了,靠那么近跟我说话。” 陈兴文仰头看着他,半晌,感叹一句:“我的妈呀,你居然会飞。” 沈骏茂却没有陈兴文的闲情雅致,看着章天时,他总感觉在跟鬼怪对话,心中交织着的恐惧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好一会,他才舔了舔口干舌燥的双唇:“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扫了一眼四周,“还有,平时就算半夜,也会有车子经过,我们在这里这么久,却一辆车也没看到。” “对哦。”陈兴文仰头看着章天,问,“你知道原因吗?” “诡域,”章天言简意赅,见他们依然一脸茫然,好心解释,“这里有一种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一不小心,就会让你们永远回不了现实世界。” 沈骏茂震惊地看着他。 陈兴文饶有兴致地勾唇一笑。 邱章天从兜帽衫里掏出面具,戴到脸上,机械音咯咯地响:“现在,让我们再来谈一谈,没有谈完的事情。” 他扬了扬下巴,“沈工,接下来,希望你能对这里的神,表现出更多的虔诚。” “当然,作为交换,”他双手插兜,俯身看着他们,“神会帮你实现愿望。” 第328章 没关系,顺其自然 一夜充足睡眠,李景熙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清晨明亮的光线斜射入室内,窗外依然下着小雨,簌簌声响让人身心愉悦。 虽然是周六,她还是按时起床了。 半个小时后,咸豆腐脑、肠粉、油条、小笼包子一一摆上桌面,把一米的四方桌挤的满满当当。 “周末也这么早?”另外一间卧室的门打开,周海瑶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以为你昨天状态这么差,会多睡一会。” 李景熙坐到左侧位置,拿起手机飞快点了几下:“今天精神好多了,你不是还要参加节目录制吗?听我哥说,还是个挺热门的综艺。” “嗐,我现在都习惯了,”周海瑶摇头笑,坐到她右边的位置,“还记得我们刚来义城吗,我还说你肯定比我先出名,没想到现在,认识我的人比你多了,上次去市场买衣服,还有人跟我要签名呢。” 她顿了顿,“对了,杨曼生意越做越好了,她说有空一起聚一聚。” “行,找个时间约。”李景熙笑了。 提到杨曼,脑子回闪过各种片段:参加《极速比拼》,被姜素华老师设计,在主持行业吃瘪,进入学校认识苏梦兰,成立特殊人物调查组…… 一年来跌宕起伏的生活,在满桌的碗碟中戛然而止,恍然若梦。 这时,门打开,金兴鹏走进来,他缓步走到桌子前,在李景熙对面座位坐下。 “最近天气忽然降温,”他拿过小笼包和豆腐脑,“要注意保暖,别又感冒了。” “嗯。”李景熙点头,想起上次看过的信,问,“哥,给你寄钱的人,有进展吗?” 金兴鹏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嘴唇阖动:“没有。” “时间太久了,应该不好找。”李景熙舀了一口豆腐脑,送进嘴里,“只能慢慢来。” 滑嫩涌入喉咙,心情顿时舒适惬意,她含着笑,感觉享用食物的几分钟,是对美好生活的最佳反馈。 她夹过一个小笼包子,晶莹剔透的剥皮在光影中一晃荡,筷子上的手指忽然变得稚嫩,俨然是她两三岁的样子。 抬起头,看着对面出现的身影,她有些不敢置信。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爸爸,他垂头喝着稀饭,放下勺子后,夹起一个小笼包送进嘴里。 这时,厨房里走出一个女人,她走过来的时候,披在肩膀上的头发不断晃动,这时,爸爸张口说了什么,许是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女人高声笑起来。 可惜,女人的脸上始终罩着一层光雾,导致自己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她具体长什么样。 这时,爸爸抱着她到旁边,拿出一本书讲了起来。 虽然看不清楚书封面,脑子里却很清晰地跳出两个词:“转换、分裂。” 她张开嘴巴,喉咙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温柔的女声响起:“熙熙,我们要走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努力面对,特别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咬牙走过去。” 这句话是妈妈说的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是她经历过的吗? 还是无相虫强塞过来的? 爸爸,妈妈,他们真的走了吗?这个走又是什么意思呢? “熙熙,想什么呢?” 听到海瑶叫唤的声音,李景熙回过神,眼前充满暖光的回忆画面,倏然恢复到led白光下的现实。 看到旁边递过来的纸巾,她愣了一下。 柔软的纸巾擦在皮肤上,海瑶温暖的臂膀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像是无形的笤帚驱散了痛苦的回忆和不安。 “刚才忽然想到了我爸妈。”李景熙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哽咽,“只看到了我爸的脸,却看不清楚我妈的脸,我爸给我讲故事,我妈跟我说了一句鼓励的话。” 金兴鹏紧紧握着筷子,眉心轻轻一跳,随着手指缓缓松开,心口也有什么东西松开的征兆。 “爸爸妈妈。”周海瑶收回手,喟叹一声,喝了一大口稀饭,抹了一把眼泪,“我也好想我爸爸妈妈,我决定了,今年回去一趟,给他们上上香。” 原本一个普普通通吃早餐时间,因为爸妈这个话题的出现,使得温馨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说到这件事。”金兴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寄信人找到了,是个来自t城的老先生,人已经去世了。” 他顿了顿,补充,“他是个老兵,没有亲人,当初来孤儿院的时候,结了个对子,没留真实名字。” 李景熙接过手机,盯着照片里的人。 相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他上身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系在腰处,外披一件黄色夹克,右肩上背着一个挎包。 他笑容和煦地站在老院长旁边,在他们侧面,露出了慈爱孤儿院的五个金烫大字。 “刚才为什么不说?”李景熙仰头看过去。 她哥放下勺子,深深往后一靠,过了一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细微的白雾一晃而过,纤瘦修长的脖颈一路延伸到连襟围脖,下巴处印出一撮没来得及清理的深青色。 “我想着这个结果不怎么好,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我看过好几遍信,老先生不断提到你,刚才看你又这么想念自己的爸妈,”金兴鹏手肘抵在桌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说不定这老先生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反问,“你能想起什么吗?” 自然光线混合着屋内的led灯,景熙几乎背光融化在光晕中,举着手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静。 半晌,她终于迎着自己绽出一个笑容,口气夹杂着些许无奈:“除了能看出他是典型的t城人打扮,在样貌上,看不出跟谁有相似的地方。” 周海瑶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我以前看到爷爷,一直觉得他跟爸爸不像,直到有一天翻到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我才发现爷爷和爸爸,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如果有他年轻时的照片,或许能看出来。” 李景熙笑了笑:“嗯,顺其自然。” 金兴鹏沉声:“海瑶说的有道理,我会继续找,看看能不能挖到其他信息。” 第329章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吃完早饭,李景熙走进201。 室内浮荡着哗哗的水声,安硕站在流理台前,手里翻动着草莓。 空气里飘浮着草莓甜香,混杂着松茸和鸡肉的香味。 要不是已经吃过早饭,她还真要流口水了。 “一会喝碗汤。” “早饭吃太饱了。”李景熙笑着摇头,“下次吧。” “昨天你状态不好,今天感觉怎么样了?”安硕把草莓倒进盆子,放到台子上。 李景熙下意识挥动两下臂膀,肌肉放松,活力满满,各种感觉都恢复了平时的敏锐。 心头忽然涌出自己骑自行车上班的感受,那段时间,她总是纵情驰骋在马路上,感受微风拂面的畅快。 或许,应该买个自行车,偶尔去公园骑一骑。 她眨了一下眼睛:“感觉很不错。” 安硕看着她,嘴角轻轻提起,朝盆子方向扬了扬下巴:“吃几个草莓。” 李景熙捡了一颗草莓,问:“他没醒吗?” “我没去叫过,”安硕撕下一次性毛巾,擦了擦手,“门没锁,你去看看。” 李景熙犹豫了一下,走到卧室前,推开门。 偌大的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身影,只有一簇黑色头发从灰色的被褥中露出来。 窗帘没拉开,空气净化器虽然开着,声音极轻,衬得整个卧室十分空寂。 醒着的时候,他总是锋芒毕露,即便有时候看起来十分疲惫,他也会竭尽全力维持意气风发的形象。 如今他睡着了,倒是有了几分孩童般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不由笑了笑。 “醒了吗?” “没醒。”李景熙关上门,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回过身。 “你怎么来啦?”与此同时,安硕先开口。 “我不能来吗?”秦泽洋伸手做了个sate,“熙熙,早上好。” 李景熙回了个笑容:“早上好。” 泽洋昂首阔步走进门,随手拉了把椅子放到流离台旁,坐下后右手肘往台上一搁,手指夹了一个草莓扔进嘴里。 他翘起左脚摆到右腿上,动作潇洒却一副活脱脱的街溜子模样:“在楼下就闻到香味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有口福了。” “我没做你的份。”安硕嘴上拒绝,手里却下意识舀了一碗,但放在桌子边没动。 反正汤没有名字,摆在那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秦泽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朝李景熙看过去。 李景熙无奈一笑:“我吃过了,这碗给泽洋吧。” 说着,她把碗端到秦泽洋面前。 安硕半真不假地说:“便宜你了。” “谢啦。”秦泽洋接过碗,把调羹放到一边,直接就着碗喝。 “说正经的,”他探身把碗放进水槽,“陆芷珊的身份信息没有问题,鉴于身份和人可能对不上,我特意找了她小时候的照片,孤儿院的人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出事前的半个月,她确实去过慈爱孤儿院,老院长亲自接待,我查了一下,孤儿院确实多了一笔她捐款的费用。”他掏出手机,递过去,“这是当天走廊上的监控,我没看出什么问题,你再看看。” 李景熙接过手机,点开。 视频里出现一条长廊,由于孤儿院是新建的,她不太了解具体位置,但记得右侧是院长办公室。 画面里,先是一个小男孩从门里跑出来,紧接着两个女孩子跟着他,三个人打打闹闹地跑出了镜头。 “后面还有五分钟,走廊上一个人没有。”秦泽洋探身从台子上捞过一块菠萝,“应该是老院长嫌吵,给保姆阿姨打了电话。” 话音一落,咬菠萝的沙沙声充斥房间。 李景熙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没有说话。 安硕站在她旁边,也无声地看着。 这时,视频里传出一声细微的声音,滋滋的,像是电磁波干扰信号一样,一瞬而过,她飞快地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怎么了?”安硕问。 秦泽洋放下菠萝,好奇地探过身子。 “这个声音,很清脆。”李景熙把音量放到最大,“你们听,是电磁干扰吗?” “哦,这是玻璃杯掉在地上了,”秦泽洋不以为意,“我问了那天值班的保姆,她说办公室碎了一个玻璃杯。” “这样啊。”李景熙失望地放下手机,捶了捶额头,“我被陆芷珊误导了,老觉得她有特意功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不安,但她现在也确实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或许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加成,她就能捋顺这里的问题。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已经九点半了,我现在去电视台。” 电视台地下停车场,一辆白车停下,熄火。 俞方茹从驾驶座下来,上了楼梯,走到一楼。 她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示意图,经过一条长廊后,走向二楼楼梯。 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虽然只在电视屏幕上扫过一两眼,但稍微翻动一下片段,大脑立刻精确跳出她的名字。 “周主持,你好。”俞方茹主动招呼。 周妙彤愣了两三秒,礼貌点头:“你好。” 经过长廊,大概过了三道门,到了一个小办公室,门开着,房间里摆着两张相对而立的桌子,两边各摆一台液晶显示器。 翟子安坐在左边的桌子,正在看书。 俞方茹抬手敲了敲门。 翟子安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找我有事?” “来看看你。”俞方茹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坐下,“你说过的,我们可以当朋友。” “喝点什么?”翟子安站起身。 “白开水就行。”俞方茹扫过桌面。 这张桌子比翟子安的小一点,显示器右侧摆着一个竹子笔筒,里面插了两支水笔,筒口位置刻着一个字母‘x’。 她诧异地问:“景熙做过主持人啊?” 翟子安按下出水按钮:“做过一段时间,她觉得不合适,就走了。” 水满了,他端着杯子到俞方茹面前。 “是吗?”俞方茹接过水,试探地问,“你就是在这个时间,喜欢上她的?” 翟子安没想到她会朝这个方向讨论,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说就不说,”俞方茹笑了笑,“放心吧,别人看不出来。” 翟子安走回自己的桌子,落座:“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从来不跟人聊感情方面的问题。 俞方茹问的问题,要是别人问可能有点冒失,但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反而让自己生出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第330章 看着让人心疼 “有没有一瞬间,”俞方茹问,“产生过表白的冲动?” 表白? 冲动? 翟子安目视着电脑屏幕,文档里满满当当的文字渐渐变得模糊。 理智告诉他应该回答‘没有’,但大脑却跳出一句:失控过吧?还不止一次。 比如,在某个周六的中午,坐在对面的人忽然仰起头,认真地问:“翟老师,对面新开了一家小炒店,挺干净的,要不要试试?” “行啊。” 他答的很爽快,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但自从遇见她,奇迹一次接一次发生。 这个答案后,处于光雾中的景熙弯了弯眉眼,唇角勾起的弧度很大,渡了时间的这层光,仿佛还增添了银铃般的声音。 “要不要试试冰激淋?” “行。” “要不要吃一下汉堡?” “可以。” “要不要来点臭豆腐?” “好。” 对答声音回旋飘荡,交往片段不断涌现,相处时光纵情绽放,即便时光洪流也无法将其轻易埋葬。 “看来是有。” 听到这句话,他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隔着两个电脑显示器,他只能看到对面人的肩膀,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对方是谁。 俞方茹再次出声:“可惜了,出场顺序很重要。” 视线被电脑屏幕挡了一半,只露出翟子安半张脸,他歪着头,从眉骨到微微紧抿的唇角,看起来似乎有些凌厉。 但不知为什么,她直觉翟子安并没有生气。 “没有。”翟子安机械地说出两个字。 俞方茹假装没看出他在逞强,她轻轻咬着唇,短暂沉默后,又抬头看向对面:“既然选择一个人扛着,就不可能有结果,何必折磨自己。” 她语重心长,“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翟子安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眼前的光雾缓缓消失,纷杂的声音如电影剪辑片段一样,跳帧,回转,错乱,最后归于宁静般无声褪去。 在短暂的静谧中,他的意识越来越强烈,思路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啊,该走出来了! ——其实早就该实施这件事,只是因为没人逼一把,所以就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只要跟景熙多待一段时间,就觉得心满意足,只要看不到她,就会产生一种心慌意乱,于是稀里糊涂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可是,理智和道德却步步紧逼,几乎把他逼入绝境。 一年的生活,他整个人像是浮在空中,思念有多浓,煎熬就有多深。 现在,他必须想办法冲出去。 出去以后,他还是他,但又不是曾经的他。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自己身边。 眼前出现一张脸,背着门口的光,她皱着眉头,媚眼如丝,仿佛带着新生的光芒,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许是自己正从冰寒的过去抽离回来,如今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底恍然生出一些暖意。 但他清楚地认知到:这种救赎,只是假象。 “走神了三分二十秒,”俞方茹靠在桌边,朝他手背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小时候,我奶奶说,手腕背面有痣的人,做事谨慎,很少出错,只是在感情上可能会有点闷。” “以前我老觉得这是迷信,现在看到你,我终于信了几分,”她笑,“就是不知道,谈恋爱有点无趣这点,准不准了。” 翟子安:“……” 他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腕骨背面正中间位置,果真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心里认为这话有点离谱,眼底却不知不觉浮上笑意。 他喟叹:“没谈过,我自己也不知道。” 俞方茹看着他,调侃:“下次想找个什么样的?” “看缘分吧。”翟子安微微开口,温热的白雾一晃而过,“刚刚走出来,暂时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时间整理心情,否则,不管跟谁开始,都对那个人不公平。” 话虽这么说,道理终究只是道理,所以在感情上,他并不乐观。 即便世上真有精确匹配的两个人,要有多少机缘巧合下,才能把他们配合到一起。 假如他们真的有机会在同一个场合出现,到底又需要多少天机指引,才能让他们彼此互通心意? 人,大多数还是,难得糊涂罢了。 他会说这番话,并非要得到什么人认同,只是当下的一种感悟罢了。 俞方茹认真地说:“确实,只有收拾好心情,才知道接下来遇到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缘分天定。” 她垂落眼睫,“而且,心理残缺的时候,很有可能稀里糊涂的,随便找一个情感依靠,自以为凑合凑合能过一辈子,殊不知两个人在一起,却比一个人还孤单。” 翟子安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好一会才说:“没想到我的想法,能得到你的认同。” “有这么惊讶吗,诶?听你的意思,我们心意相通咯,”见他点头,俞方茹歪头看着他,笑,“很幸运,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看到真正的你。” 翟子安凝视着她,眼神里透出晦涩难辨的情绪。 即便在感情上处于劣势,俞方茹也丝毫不露怯:“既然你没有找的打算,这段时间,我就经常来找你啦。” “说不定哪一天,我们都会发现,我和你才是原装的锅和盖呢。”她伸了伸胳膊,调侃,“翟大主持人,多笑笑吧,别老一副忧郁美男子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 翟子安终于听出她在宽慰自己,无奈地笑了笑:“谢谢。” 办公室里在闲聊的两个人,丝毫没注意到门外的状况。 此刻,李景熙站在五米开外,倚着栏杆眺望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听到了全部内容。 翟老师在自己面前,只字不提感情问题,甚至连表情都没一丝泄露。 如今知道真相,再回想一些他们相处的片段,她终于能意会出他当下那个举动的意思。 每一次,翟老师都会极力将情绪压下去,那一刻的痛苦也终于通过画面传递到心里,心脏不禁一阵揪紧。 庆幸的是,他走出来了。 “一会景熙要来啊,”俞老师的声音传出来,“那我先走了。” 李景熙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以后,缓步朝翟子安的办公室走去。 第331章 你很信任他? 笔直的六车道上,只有一辆钛金灰轿车在极速行驶,空荡马路,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高峰期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城区。 车后三人座的中间位置,李景熙靠着椅背,歪头看着窗外。 耳边萦绕着《菊次郎的夏天》,轻缓钢琴缓缓迈向激昂交响乐。 天空日头高挂,强烈的光线透过车窗玻璃涌进来。 即便经过车膜的过滤,阳光依然有点炽热,晃在车内橙色装饰内,让流动的画面显得有些虚幻。 马路两侧黄叶飘落,一阵风吹起,轻柔地吹乱了它们既定的行程。 她收回视线,从正副驾驶座中间看过去。 左前方的位置是驾驶座,翟老师的右手习惯性搭在方向盘上,液晶屏上的自动驾驶标志灯却亮着。 副驾坐着的是秦工,她和翟老师在电视台汇合后,接了秦工来到染御义城研究基地。 进入无相界后,他们驱车前往城西开发区。 眼皮忽然变沉,她垂下头揉了揉眼睛。 “想睡觉了?”秦明辉偏头看她一眼。 李景熙应:“嗯,路太长了,又没有车,画面太梦幻,总感觉在一部动画片里。” “比如哪部?”翟子安目视着前方,放松地勾着唇角。 李景熙脱口而出:“绿野仙踪。” “所以你是dorothy,”秦明辉顺口接上,"我和翟老师是稻草人和铁皮人。” “dorothy小朋友在小伙伴们的陪伴下,踏上寻找生命真谛的旅程。”翟子安说,“探索认识世界的方法,找到与人相处的奥秘。” 说完,他不由笑了笑,感觉自己重返了童年。 “这么说的话,这一趟旅程里面,”李景熙弯了弯眉眼,“秦工你更像多萝西。” “嗯?”秦明辉挑眉,半晌,笑了起来,“可能吧,或许,我们都是dorothy,在人生的各段旅程里,都会有自己的稻草人和铁皮人。” 他停了一下,飞快补上,“差点忘了,还有一只胆小的狮子。” “狮子不就是泽洋嘛。”李景熙说。 车厢里顿时充斥着笑声。 许是因为他们心情变化的缘故,天空中的圆球又红了几分,五彩斑斓映射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体上。 李景熙仰靠着椅背,车厢里强烈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轻轻晃动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视线晃荡之际,眼前橙黄色背景缓缓拉开,露出广阔的水泥地操场,一辆三轮车在操场中间飞驰,上面坐着一群肆意大笑的孩子。 三轮车后面跟着一个飞快奔跑的短袖男孩。 从车上那些男孩身上的衣服灰尘看出来,他们应该是轮流推车,现在刚好轮到短袖男孩。 由于三轮车的速度实在太快,男孩来不及跟上,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裤子一角挂在了钩子上,整个人像一片秋叶一样被拖着在地上滚。 “停,快停。”有男孩大喊,“小安被勾住了。” “停不下来了,前面是个下坡。” “完了,是条臭水沟,大家快跳车。” 挂在三轮车上的男孩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车身猛然颠簸了一下,身子一震,紧紧抓住座椅边缘。 “景熙。”翟老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知觉,“下车了。” 她居然睡着了。 揉了揉眼睛,她下车跟上他们。 “我刚才一直想问,以前进来,每次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秦明辉看着废墟的方向,“现实世界,明明在下雨,为什么这里的天气会这么好?” 他发出疑问,“不是说无相界跟现实一样吗?” “心情会影响天气。”李景熙认真解释,“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因为恐怖耐受力不足,和泽洋分在了一组,泽洋说,他看到了恶鬼,但我看到的是黑风。” “你确定他没撒谎?”翟子安淡声。 “没有。”李景熙回想了一下,“他脖子上确实出现了伤口,看起来像被动物利爪抓的。” “这么神奇吗?”秦明辉收回视线,回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看了。” “啊?”李景熙错愕,劝阻,“千万别呀,好奇害死猫。” “我开个玩笑。”秦明辉口气轻快,“要是半年前知道,我肯定会试一下,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 ,” 他笑,“就像以前,我最烦老沈跟我说经营状况,现在他再跟我来说,我不仅能心平气和地听下去,有时候,还能跟他讨论几句。” 李景熙正好走在秦明辉旁边,她偏头看过去。 这个角度,自己只能看到秦工勾着的唇角,秦工心境上的变化从内至外透出来,一直延伸到放松的脸颊肌肉上。 自己由衷为秦工感到高兴。 她收回视线,忽然觉出其中的问题,谨慎地问:“秦工,你刚才的意思是,公司财务状况,你是通过沈工了解的?” “嗯,他负责接洽财务公司,你工资也是他发的,”秦明辉偏头看她一眼,见她拧眉,宽慰一句,“不要怕他克扣工资,决定权在我。” “我不是那意思。”李景熙轻声说,声音跟刚才一比,几乎低了好几个度。 她和沈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是节俭的人。 公司财务状况全由沈工主导,难道秦工不怀疑吗? 这种质疑人品的问题,还真不好开口问。 翟子安觉察到她口气不对,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明辉,问:“你很信任他?” “一起合开公司嘛,信任是最关键的,如果太在意利益分配,公司肯定走不下去,”秦明辉说,“最主要还是我自己懒,不太喜欢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听景熙说,你一直在租房子,”翟子安沉吟片刻,“但你搭档好像又换车,又买房。” “他家里人支持的,”秦明辉叹息一声,“明年他要结婚了。” 李景熙默默地听着。 对于秦工而言,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根据泽洋的调查,他的家庭属于中产,成长过程其实可以说顺风顺水。 所谓的逃离,也只是他厌倦了某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至于沈工,家境不如秦工,能出国留学,绝对也不是贫困家庭。 如果不是沈工自己露出马脚,或者说从第三方找到什么证据,秦工确实没必要认定自己的合作伙伴有问题。 就像自己带领的调查组,她只要起了怀疑的心思,说明他们团队已经陷入了无法转圜的困境。 第332章 我全翻遍了 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但依旧保持着明亮。 断壁残垣让整个厂区看起来像一个战场,裸露的钢筋外露部分爬上铁锈。 李景熙站在西边的废墟上,朝东边看过去。 翟老师站在废墟边上,秦工弯身蹲在废墟上,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怎么样?”翟子安问。 秦工回:“结构已经清楚了,脑子里已经有具体的构图。 他踩着野草过来。 枯黄的草叶东倒西歪,露出一堆动物踩踏的小脚印,好像随便翻几下,就会钻出各种小精灵。 脑海里的小精灵形象却是她见过的大老鼠,李景熙不由笑出声。 翟子安转过身,看着她,问:“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我跟秦工来测绘场地那天,看到了一只大老鼠,”李景熙看着草地的方向,如实说,“我在想,它会不会被压在里面?” 秦明辉看着她:“还有这件事,我倒是没考虑周到,忘记提醒你了,你一定吓到了吧。” “也没什么。”李景熙说,“看着废墟,忽然就觉得生命很脆弱。” 翟子安动作微顿:“抱歉,我实在没办法共情一只老鼠。” 两个男人同时笑了起来。 李景熙也跟着笑起来。 炽烈光影下,翟老师勾唇笑着,下颔尖削的线条顺着脖颈,没入浅灰色羊绒衫鸡形领口。 他的笑容很坦荡,曈眸里不再有迷惘和困顿。 如果不是听到他和俞老师的对谈,她不会发现翟老师的转变,或许她能发现异常的地方,但她不会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以前,翟老师在自己面前,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如今已经能跟自己自如地开玩笑,说明他真的走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现在我要做什么,”秦明辉问,“在脑海里回想建筑结构吗?复原它?” 李景熙回过神,口气不是很确定:“因为不是建一个新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那就来试试吧。” 李景熙快步走上前。 翟子安走到旁边,看着他们。 秦明辉凝视着废墟,眉头微微蹙起,额头渗出细微的汗水。 景熙垂着头,高高扎起的小辫子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球,马尾旋了一圈垂在肩膀上。 心里拂过一丝柔情,但他已经清楚这种感情不再掺杂欲望。 他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去平复情感激荡后的余韵,去整理还没完全刨去的线团。 接下来的几秒钟,周遭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猛然有一瞬间,脚底传来一股热浪,似乎连绝热的皮下脂肪组织,因为这种热量,变得开始能导热。 他猜测,如果手里捏着温度计,那数字会以毫秒的速度往上飙升。 比起第一次和安硕配合,这一次景熙显然变得更加娴熟,这说明她正在慢慢掌握这种能力,并且能更加精确地操控这种能力。 碎块开始泛起烟尘,水泥不断往上翻卷,紧接着建筑体像拼图一样,以慢镜头的方式开始累叠,当温度来到一个临界值,他发现草地开始冒起白烟。 这一幕让他忽然想到脉冲星(pulsar),不断发出电磁脉冲信号的中子星,不知道这种脉冲能量用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甚或,还有更多未知的力量。 宇宙,很大,也很神秘。 人类只能在几百万光年的距离遥测,观望,预判它们的变化。 如此一对比,人更加渺小如灰尘,那些腌臜的争斗,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翟子安思考宇宙时,在同样的无相界里,布满石块的小径上面,一双银灰色球鞋有节奏地往前迈动。 灰色宽松裤腿往上延伸,露出一件米色竖条羊绒衫,轻松打扮的主人却是眉头紧锁,一边走一边抬手敲着额头。 还没走到爱湾湖,傅正卿已经听到了秦泽洋和安硕的讨论声。 安硕出声:“undereen底下,我全翻遍了,没有任何发现。” “商场也没有,”秦泽洋感叹一声,“这一次的无相界怎么这么大?我看应该是把整个义城复刻出来,也不知道这个神到底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傅正卿拉下领口的拉链,许是因为心理作用,身上的闷热感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纾解很多。 泽洋说的情况,也是他刚才考虑的。 这一次的无相界,显然不能仅凭个人意识,而是一群人不断被淘汰筛选,达成共同意志构造出来的世界。 神肯定只有一个,只是不会轻易现身。 他们现在要找的,是那一群具有共同意识的人。 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群人会把聚集地放在哪,或者说,会选哪个时间点集合。 “卿哥,”安硕拍了拍他肩膀,“你再走,要撞到围栏了。” 傅正卿回过神,捏了捏眉骨。 “还找吗?地方很大,”秦泽洋坐在长椅上,双臂一展,“时间上也很难预测,说不定现在就不是他们聚集的时间,这么找下去,不知道找到猴年马月。” “我们开车过来,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交通工具,”傅正卿倚着围栏,兀自分析,“从他们的身份来判断,有学生,即便是社会人士,也不可能人人有车,那么大的地方,如果光聚集这个过程,就需要花很多时间,这个聚会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会不会有很多聚集地?”安硕问。 傅正卿紧皱眉头,轻轻摇了摇头:“既然是共同意识,不可能分散在各地。” “那还有什么办法?”秦泽洋问。 傅正卿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安硕放下双臂,看着阳光洒在卿哥身上,金色光雾宛如海滩边覆盖着的细腻薄沙。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眼中的卿哥都和小时候一样,再沉重的磨难,都无法夺走他强大意志力下支撑着的慎密心思。 “公交车。”傅正卿言简意赅,“现实世界。”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现实中先聚到一个地方?然后统一坐公交车到聚集地。”秦泽洋分析。 第333章 你们不讲武德 短暂静默,暖洋洋微风送来叶子相撞的簌簌声,以及分辨不清种类的虫子叫声。 沙沙!沙沙沙! 五米外行道树后,叶片飞上半空,不断翻滚旋转。 “谁在那?”安硕大吼一声,朝声音来源跑。 秦泽洋紧随其后。 傅正卿侧耳倾听,一边判断声音节奏和方向,一边快速在大脑列出精确数据,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朝右边走。 “别再跑了,我们不会伤害你。”安硕出声。 “兄弟,别浪费体力了,我们不是坏人。” 劝诫和喘息声此起彼落,滑过整齐漂亮的卫矛,传入耳中,显得有些尖锐。 前方廊道两侧石凳绵长,两边往上翘起的檐樑造型典雅,木质横梁雕工精致。 傅正卿踏上台阶,穿过长廊,进入一条两米左右宽的步道。 光线透过枫树摇曳的树枝落在地面,忽明忽暗,喘息声和脚步声远去,又很快朝他这个方向转回来。 那人似乎试图改个方向,但安硕和泽洋没有给他机会。 绿篱墙内传来‘噗通’的声响。 他转身往右,闲庭信步地走上石径,走了大概两米左右站定。 离他一米距离的草坪上,站着一个男人。 毛衣领子露在蓝色夹克领子外,边缘已然褪色,破开洞口的牛仔裤里,露出瘦骨嶙峋的大腿,脚上的球鞋也是磨损严重,鞋面上残留着些微新鲜的湿泥。 男人缓缓抬起头,忽然,他挥舞双手,嘶吼:“别过来,别过来。” 傅正卿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但很快停下。 “别过来。”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空气进入他口腔时,发出像镰刀刺进软肉的尖锐声音,光听着,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刺痛感。 就在这个时候,安硕和秦泽洋跑过来。 “都说了,叫你别跑。”秦泽洋轻喘一口气,弯身去扶男人。 傅正卿一把抓住秦泽洋的手,拉着他往边上退了好几步。 须臾间,一道寒光闪过。 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他一抬头,目露凶光。 刀子没来得及递出去,男人的脖子被安硕一把抓住,他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反手一刺,扭动的脖子上青筋凸起。尖锐刀锋肆意乍起,冰冷铁器毫无目标地刺向三人。 安硕侧身躲开攻击,挥动手臂的瞬间,黑色线衣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 傅正卿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冷了下来:“动手,留他一口气就行。” “是。”安硕抬起眼睛,刹那间敛去曈眸里的忠厚相,周身散发出瘆人的戾气。 秦泽洋吃惊地看傅正卿一眼:“确定要下狠手,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傅正卿偏头看他一眼,言简意赅:“试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秦泽洋一脸懵逼。 傅正卿退开两米距离:“安硕。” 话音刚落,安硕一个转身,往秦泽洋的方向跑过来,快到他面前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 男人跟在他身后,直直冲向秦泽洋。 秦泽洋‘嗷’的一声,飞快跳出好几米,两只手慌乱地在空中挥舞。 安硕一跃跳回到秦泽洋面前,凌厉拳头直冲男人而去。 男人迅疾歪过头,拳风贴着脸颊过去,他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身避开袭击,再次举起匕首刺向安硕手肘。 黑色线衣瞬间被划开一个口子,破口处渗出一道猩红。 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子,安硕轻轻蹙了蹙眉。 秦泽洋这回不再怀疑,大喝:“弄死他。” 傅正卿转过身,一边走一边用右脚推开草坪,仔细翻找。 男人猫着身子,匕首尖端滑下一缕殷红,眼周底下的黑眼圈搭配着细条一样的身体,像极了一只饿了很多天的野兽。 窒息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纤细身影带着寒光再次冲向安硕,千钧一发之际,刀尖在安硕脸部五公分的距离戛然一止,他的手腕颤抖,却怎么也没办法往前进一分一毫。 ——只见安硕歪过头,几乎以一个反折叠的‘7’字形躲过了袭击,伸手紧紧钳制住了男人的胳膊。 他毫不留情拽起男人,一个过肩摔。 ‘砰’。 男人背部落地。 他贴着地面滚了半圈,挣扎着站起身,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嘶’声。 就在三人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击时,刀尖转了一个方向,男人举着匕首朝自己太阳穴扎去。 “喂,别……”秦泽洋大喊。 一块石头精准打向拿着刀的腕骨,撞击到骨头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尖刀应声落下。 事情发生的太快,除了扔石头的本尊,剩余三人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差不多过了五秒钟,静止的画面才又动起来。 傅正卿捋了捋手指上的泥尘,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这之后的几秒钟,周遭只有细微脚步声。 一阵难熬的寂静。 男人缓缓蹲下身子,他出神地看着前方,眼神里透出一丝憔悴和困惑,似乎正在观察前面的槭树,又似乎只是单纯在发呆。 安硕往前走两步,弯身捡起匕首。 秦泽洋走到男人旁边,好言相劝:“兄弟,我们没想过要你命,打不过就自杀,你到底是什么操作?”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秦泽洋心里窜起一股怒火,“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居然这幅表情。” “你才听不懂人话。”男人眼底再次闪现出细微的厌恶神情,怒斥,“你们不讲武德,你们耍贱招。” “蛤?”秦泽洋张着嘴,“明明是你先袭击我们,你倒反过来,恶人先告状。” “你们……你们不是……”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惊愕一抬眼,视线轻轻扫过三人,似乎确定了什么事情,垂下头。 他索性瘫坐在草地上,一副彻底不想再开口的样子。 秦泽洋转过身,朝傅正卿摊了摊手:“现在怎么办?” 傅正卿沉思片刻,开口:“晚上我请你吃顿饭吧,” 见男人看过来,傅正卿朝undereen方向扬了扬下巴:“对面刚好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牛肉、羊肉很新鲜。” 安硕补充:“孜然一撒,那味道香喷喷,上次,我不知不觉就吃了十几串。” “你们别说了,我都要流口水了。”秦泽洋摸了摸肚子,他说的真心话。 男人咬了咬嘴唇,喉结几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 傅正卿装模作样地叹气:“哎,真是遗憾呀,你不去的话,只能我们三个人去了。” “带我去。”男人吞了一口唾沫,“如果你们真的能带我出去的话。” 第334章 我是个外卖员 天空只剩一道残阳,空荡马路上,越野车飞驰着朝城西开发区走。 音响里蹦出有节奏的鼓点声,夹杂着歌手低音炮的声音,秦泽洋偶尔还跟着哼一两下,顺带比划几个专业舞蹈动作。 歌曲结束,他往安硕肩头一搭:“伤怎么样?还疼吗?” “本来不疼。”安硕抬手推开他,皱眉,“被你一碰,反而疼了。” “得,”秦泽洋收回手,“本来想关心你,倒成罪人了。” “行啦,我知道你心意,”安硕笑了笑,“谢谢关心。” “唷,难得能哄你开心。” 说完,秦泽洋双手往脑后一放,偏头朝后座看过去。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自己的冤大头主顾,至于那位叫张成的兄弟,他只能瞥见一点点影子。 被秦泽洋惦记着张成,他坐在三人座右侧,心里并不轻松。 他的双手紧紧支撑在身体两侧,脊背挺直,虚放在蓝色羊毛垫上的脚,僵硬地凹成l形,脚踝处几乎已经麻了。 这种豪华汽车,他别说坐过,以前看到的时候,躲都来不及。 视线越过傅正卿,他看向窗外。 环南路,左边是商铺,右边是公园。 一路过来,对面玻璃上映出眼镜店、杂货店、电器商城、以及药店和蛋糕店。 蛋糕店门关着,浅黑色玻璃门窗后面摆着一个柜子,柜子里排列着整齐的罐子,装着各式点心糖果。 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带到傅正卿,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对方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唇角勾着一抹笑,搭配着那一身轻松的着装,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的大学生。 刚才的交锋中,其他两个人本来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但这个男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企图。 如今,对方轻松自在,已经完全没了杀伐之气。 看到这个人,他终于理解,什么叫‘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想到这,喉咙又紧了几分。 傅正卿觉察到探究的视线,转过头,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想吃蛋糕了?” “嗯,以前我很讨厌甜食,”张成叹了一口气,“现在饿的,看到什么都想吃。” “确实,”傅正卿温和地附和,“饿到极致了,画个饼都能充饥。”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路段可能会有点颠簸,你系一下安全带,免得一会被甩出去。” “我衣服很脏。”张成看他一眼,“这车子很贵吧,我怕弄脏了。” “没关系。”傅正卿礼貌地说,“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出去以后,你可以帮我洗一洗。” “好。”张成很认真地点头。 他拉出安全带扣上,脊背贴到椅背,两只脚自然垂落到地毯上,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下来。 傅正卿问:“问你个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张成的心情放松很多,话也多了起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大街上,我找了好几个吃饭的地方,那些东西吃了,确实有味道,但根本解决不了肚子饿的问题。” 他问,“你们知道这是哪吗?” 秦泽洋忍不住插嘴:“无相界。” “无相界?”张成呢喃。 “就是梦的意思,”秦泽洋懒得多解释,他问,“对了,刚才在草坪的时候,你提到了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对着干?” 问题结束,没有回答的声音。 安硕抬手按下‘ute’键,车厢里变得更安静。 傅正卿瞥了张成一眼。 张成带着略显飘忽的神情看着车窗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又很快松开,与另外一只手搅在一块。 见泽洋要张嘴,傅正卿举起右手,伸出食指隔空朝他一点。 秦泽洋赶忙闭上嘴巴。 傅正卿没有出声催促,十分耐心地等着。 “不清楚。”张成终于开口,“好像是本能一样,看到人就要攻击,仿佛不干掉对方,自己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本能,兽性。”傅正卿说。 “兽性——这个词很精确……我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人。”张成有些怏怏不乐,“你们现在要带我去哪,我们确定能出去吗?还是说,你们是想把我带到新的地方,除掉我?” 他两只手抓着头发,脸部表情狰狞,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如果想除掉我,就尽快除掉,不要给我希望,又让我陷入绝望,我已经受不了了。” 明亮光线转为晦涩,透过车窗进来,落到他细长的眼睛里,在眼角处聚成一点莹润。 冷风开始丝丝缕缕地灌进来,风越来越大,车子几乎成了广阔世界里的一叶扁舟,车身开始摇摆不定。 “喂喂喂,”秦泽洋紧张地提醒,“你别胡思乱想,待会把恶鬼唤出来,我们也救不了你。” 张成低吼:“我早就见识过了,还不如,还不如把我带走算了,但他就是不肯带我走,我死不了,也不能活,每天醒来就要忍受饥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傅正卿目光一凝。 安硕和秦泽洋也愣住了。 半晌,安硕先开口:“这是惩罚吗?” “惩罚?不可能,”张成抬起头,“我一个普通人,想要的最多就是房和车,如果过的好,最好还能有家庭有事业,我能做什么坏事。” 傅正卿伸出手,拍了拍他纤瘦的肩背。 “你有女朋友吗?”张成问。 “有。”脑海里拂过景熙的脸,傅正卿不由笑了一下。 张成跟着无声傻笑了一会:“我好像也有女朋友,但我想不起来她在哪,甚至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 而后笑容敛去,静默片刻后,他说:“我听他们说,这里在交易一种药物,可以改变大脑结构的药物,如果大脑改变了,人的过往经历变了,甚至连性格也变了。” “本身属于人类出生就该带着的东西,却变成了像机器一样可以拆卸的零件,即使出去了,我很可能从张成变成李四,或许,连张成这个身份就不是我的,这不就跟‘灵魂转移’一个道理吗?” 张成茫然地垂下头,“出去后,即使我拥有以前的肉体,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傅正卿直视着他,眉头却轻轻蹙起。 “我进来之前,是个外卖员,”张成终于说出真相,心口却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冰寒无比,“几天前,我在路上送外卖,当时眼前忽然一黑,等我睁开眼睛,就在这鬼地方了。” 第335章 那把手机烧给你 车外,狂风将冷雨打在窗户上。 几分钟前还算明亮和愉快的车厢空间,转瞬间,处处充满晃荡不安的灰影。 秦泽洋抬起左手,指尖碰到了车门储物格,摸到了熟悉的手机外壳。 “我刷到过一个新闻,”秦泽洋拿出手机,举了举,“三天前,有个外卖员出车祸,被送进医院,好像进了icu。” “icu?”张成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紧张地问,“icu一天要花多少钱?” “便宜的几千,有些可能一万。”秦泽洋同情地看着他,“就看你伤势怎么样。” “啊?”张成身子一软,“三天最少也得一万多,得送多少单才能挣回来。” 傅正卿宽慰一句:“肇事车主会负责费用,你在这里能走能跑,说明不是很严重。” 张成茫然地看着他:“那我现在要做什么?还有,我要怎样才能出去?” “等见过我女朋友,才能给你确切答案。”傅正卿朝秦泽洋扬了扬下巴,“打开手机,找一找车祸新闻,确定一下事故地点和医院。” “好嘞,不过,手机在这能用吗?”秦泽洋划开屏幕,看到亮光,小声嘀咕一句,“还真能用。” 他点开视频软件,等广告秒数结束,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屏幕上立刻跳出美女跳舞的视频。 安硕听着暧昧的音乐,偏头看了一眼,吐出两个字:“低俗。” 纵然秦泽洋脸皮厚如城墙,隐秘内心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羞耻的感觉。 “嗐,这大数据,分错类别了吧。”秦泽洋轻咳一声。 “就你这德性,我又不是不知道。”安硕说,“装什么装。” “行,我不装了,”秦泽洋索性破罐子破摔,“鉴于我们现在的情况,危险程度远胜从前,以后要是我不小心因公殉职,你们先帮我把抖音卸载了。” 傅正卿笑了笑,补充一句:“顺便帮你卸载聊天软件和网页浏览器。” “还是卿哥考虑周到,对了,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秦泽洋认真一思考,“既然有无相界,死了应该也有灵魂吧,要是死了没手机,那不是很无聊。” 傅正卿斜睨他一眼,打趣:“那把手机烧给你。” “……”秦泽洋抬手捶了捶额头,彻底放飞自我,“行,顺便帮我电脑里的f盘一起拷了烧过来。” 话音一落,安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张成也被他们逗乐了。 雨缓缓停了下来,残阳挂在天边,蓝色天空没有一片浮云,一切又变得乐观起来。 “或许,能改变也不是什么坏事。”张成仰头看着天空,缓缓地说,“只要能出去,好好活着,是张成还是李四,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傅正卿不太习惯应对多愁善感的场面,他轻轻‘嗯’一声,没说其他的。 “天气能改变心情,”安硕看着前方,替他接上,“心情不好,再美的风景也没感觉。” “看山不一定是山,看水也不一定是水。”张成笑了笑,说,“我特别喜欢跟你们聊天的感觉,很放松。” 傅正卿偏头看他一眼。 手机里传出嘈杂哄闹的人声,七嘴八舌地与拍摄者的旁白混杂在一处,讨论着张成的伤势,反而显得张成有点突兀。 “成州医院。”秦泽洋的声音传来。 “嗯,”傅正卿先应了一声,忽然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张成愣怔两秒:“海圣大学。” “啊?”秦泽洋目瞪口呆。 安硕回头看着他。 傅正卿点了点头,抬手拍拍安硕肩膀,提点:“看前面。” 夜幕降临,橘色、橙色等各种鲜亮颜色抽离后,一轮白亮圆月高挂空中。 李景熙举着电筒,站在外围,视线越过翟老师的肩膀,落在墙体上。 人造光束洒入一条凹陷的细线中,细线两侧结了一层灰尘,由于颗粒无法塞入其中,细缝依然保持完好。 翟老师蹲在秦工左侧,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细如烟的颗粒在光线中飞舞。 这一幕让她想到了分子无规则热运动。 日常生活中,只要观察水中悬浮的各种花粉微粒,或者观察空气中的烟粒,即便没有风或者没有外力干扰,它们都会出现这种运动,并且温度越高,运动越激烈。 “缝很细,很工整,”翟老师直起身,收起手电筒,转头问秦工,“什么工具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秦明辉也跟着站起身,摇头:“从目前的切割工具来说,不管操作的人多专业,都没办法达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如果是利用电线短路起火的方法,起火点周边肯定会留下熔珠、熔痕。” “会不会是生物电磁波?”李景熙试探着提出心里的想法,“比如练气功的人,科学家已经证实了,电磁相互作用,也是人体之间,信息传递的一条途径,只是相对来说比较微弱。” 她顿了顿,“按照顾医生说的,无相虫能改变脑垂体结构,肯定也可以改变生物电磁场,达到外放的效果。” “要是以前,我会觉得离谱,”秦明辉点头,“现在,我觉得你的说法,非常有可能。” “要是景熙的说法成立,那么,会这个技能的人,要么是秦安志,要么是红皮人,”翟子安说,“路面的缝隙,因为刮风下雨等自然因素,已经消失,只剩下右侧厂区墙体上的还在。” 听到秦安志三个字,秦明辉眼睫颤了颤,但没有说话。 翟子安提出一个想法:“假设我是那个人,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肯定会处理干净,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继续说,“他会留下线索,要么当时有人来打断了,要么就是引诱我们继续往下查。” 李景熙垂睫,得出结论:“所以,站在这个地方的人是秦安志,不是那个红皮化的人。” “怎么说?”翟子安问。 李景熙仰头看着秦明辉,问:“秦安志和秦天华是很好的朋友吧?” 秦明辉长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来义城后,天华进了工地,安志开面包车,我跟他们偶尔聚几次,从他们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判断,安志在替天华做事。” 李景熙看向翟子安,分析:“按照章天的性格,他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毁掉厂房,既然过来了,肯定是和秦天华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336章 生命力无穷无尽 月色洒下,为秦明辉侧脸镀了一层微光,他抬起双臂,抱到胸前。 “我听的不是很明白,”他疑惑道,“章天来这里破坏了厂房,怎么就能判断肇事者是安志,我跟安志一块长大,他没有显露出这方面的才能。” 他顿了顿:“即使他真的有特异功能,以他的性格,我肯定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李景熙一顿,仔细捋着思路。 难道她猜错了? 在厂房门口时,无相虫给她看了秦安志和红皮人的画面,让她下意识认定站在窗口的是这两个人。 而自己又把这个信息灌输到了翟老师大脑,所以才会让翟老师得出前面的结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给出的思路框住了翟老师的推理。 “章天和傅阳泽跟人谈交易,绝对不会吃亏,”翟子安冷静而清晰地分析,“红皮人既然被改造成武器,在他们眼里,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转过身,做了个朝外走的手势,“秦天华不可能为了他,牺牲自己的利益和章天他们合作。” 停顿两秒,“当然,除了秦安志,不排除秦天华也在现场,至于他们俩谁有这个技能,还有待考证。” 经过翟老师的整理解释,逻辑上确实变得更加顺畅。 三人缓步往外走。 “哦,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秦明辉走在翟子安右侧,“我们三个人一起来义城的时候,天华的经济状况是最不好的,去年年底,他不知从哪个渠道认识了俞博简,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后来,安志也跟着他一起混,慢慢的,我们三个人就疏远了。” “我跟秦安志交过手,”翟子安抬手轻轻摩挲着脖颈,“感觉你们俩不像同一类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秦明辉喟叹一声,“我早就跟他说过,对方一旦利用完,就会把他当垃圾一样除掉,或许,他到死都不会明白。” “我本来很不喜欢秦安志,在你口中过了一嘴,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翟子安缓缓地说,似乎十分感慨,“环境和境遇能塑造人的性格,语言描述也能重新构建一个人的形象。” 他喟叹,“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人都是环境的产物。” 李景熙听出了翟老师话语中的意思。 作为旁观者,这一年来,她看到了翟老师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翟老师身上的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雪松香;关于洁癖方面的个人习惯,他不再以苛刻的态度来面对他人,甚至,也不再苛求自己。 秦明辉笑了笑:“诶,我想起一件事儿。” 他顿了一下,“小时候,我们那来了一群小孩,因为生活习惯不同,经常和他们吵架。” 翟子安双手背到身后:“那些小孩是南方人?” 秦明辉想了想,说:“好像是。” “看来我的记忆没错。”翟子安接口,“那群南方小孩里面,应该有我。” 话音一落,本来就很寂静的厂区,变得更加萧索,沙沙的脚步声极其单调,让人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迫压感。 李景熙下意识握了一下拳头。 汽车熄火的声音遥遥传来,似乎带着某种暗示性的能量,破开了黑暗小径继续延伸的可能性。 也拉开了孩童时期,无休止地逃亡生活。 她和秦工,好像还有几个人,只是她暂时想不起他们的面貌,他们躲在一辆破旧的汽车后面。 “这一带全找过了,”一双球鞋进入视野,在车前停下,男人声音粗哑,“他们几个小孩,居然跟我们玩花招。” 紧接着是一双帆布鞋:“别看他们是小孩,机灵的很,不过,他们个子小,逃跑的时间也不长,应该走不了很远。” “我听小梅说,又有两个出问题了,”球鞋男说,“一个死在宿舍里,一个发疯了,好像是什么心理出问题,这人,哪有那么多心理问题。” 他忽然问,“你说,孤儿院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秘密?” 帆布鞋无所谓地说:“拿人家的钱,就闭好你的嘴,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儿。” 一阵风吹过,把思绪从过去带回到现在,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旧改区外面的空地。 那一片除了翟老师的车子,多了一辆正卿的越野车。 她朝四周扫了一圈,蓦地紧张起来。 翟老师和秦工去哪了? 她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越野车,车窗玻璃贴了膜,看不清楚里面坐了什么人。 好像,只有后座一个人。 应该是刚才自己不小心走神,导致自己和翟老师他们分开了。 这时,越野车车灯亮起,后车车门打开。 座位上下来一个男人,高大而又瘦削,他抬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头发,抚平刚刚抓过的痕迹。 他耷拉着眉眼,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咕咕’的声音从他胃部发出,好像隐藏在远处的钟声,从遥远的山里飘过来。 他这么饿,不会来吃自己吧? “他们去哪了?”男人出声问,声音里面没有恶意,“一个叫安硕,一个叫泽洋,还有一个,我听他们叫他卿哥。” 李景熙僵硬的脊背放松了下来,回答:“应该在车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男人回头看了看,又回转头,伸出手指着她:“你是那个卿哥的,女朋友吧?” “嗯。”李景熙点头。 两个人互相换了名字。 张成用几分钟时间讲述了和正卿他们发生过的事,以及他在现实中的医院和身份。 但他没有提学校的事情。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李景熙突然问。 “嗯?”张成一个激灵,下意识抓下裤腿,错愕,“你怎么跟你男朋友问了同一个问题?” 李景熙微笑着说:“你的气质,以及你说话的方式,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这样啊,”张成也没隐瞒,“我是海圣大学毕业的。” 他有些沮丧地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读了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送外卖。” 自嘲地笑声后,他反问,“像你们这种成功人士,应该没办法理解我。” “在你的认知里,什么是成功?”李景熙垂头看着他。 “这里是义城,有钱就是最大的成功,没有钱也就意味着你一事无成,没有钱也就意味着没有尊严,” 张成仰起头,视线放空,“没有钱的人,应该像老鼠一样,消失在下水道里,从此再也不要出现在人面前。” “当然,除了钱,最好还要有一个体面的工作,”心事一旦开了闸口,便像洪水一样泄了出来。 他苦笑着摇头,“上次我回去探望导师,被他骂了一顿,说我给海圣大学丢脸了。” “那你觉得,海圣大学毕业的人,在超市里当理货工,是失败者吗?”李景熙又问。 “这情况,不就跟我一样吗?当然不算成功。”张成抬起头,和李景熙对视一眼。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句:“这个人,是你?” “嗯,”李景熙坦然地笑了笑,“我对职业没有偏见,在我眼里,所有工作都是一样的,它只是一个工作,是人的一个选择而已。” 张成收回视线,转过头,眼神里依然充满了困惑:“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我能看出来,你男朋友很有钱。” “一样的,”李景熙笑看着他,“我爱他,但我不能把我的尊严,和我的希望,强制性压在他身上,我先是我,他先是他,加在一起才是我们。” 张成盯着她,而后看向她身后。 眼前的背景慢慢虚化。 画面空荡而又凄凉,微小的身影矗立在这片废弃上面,看起来安安静静,却有一种她在竭尽全力与什么对抗的错觉。 不远处似乎有一团白雾,从一根看不见的管子里倾泻而出,湮灭了眼前人的身影。 大脑里忽然跳出一句话:生命有限,生命力却无穷无尽。 回去吧!回去吧! 第337章 你看出来我脾气不好? 第二天,连续两天的细雨结束,但空气中隐含的潮湿感依然徘徊不去。 张成睁开眼睛。 晦暗光线从玻璃窗投进来,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反射出灰绿色的光影。 耳边传来塑料袋拉扯和咀嚼的声音,他转头看过去。 右侧还有两张病床,一号床空着,二号床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五香鸡腿’,吃得津津有味。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被高高吊起的石膏脚挡住,一圈一圈白色像极了皑皑白雪,在光线中泛出一丝丝白光。 人,声音,食物……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经过一趟梦魇之旅,陡然有了神奇的力量,不仅唤回身体里的知觉,也驱散了心脏上的冰凉感。 活着,真好。 他抬起手,放在干瘪的肚子上,轻轻按了两下。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想吃东西?”二床的男人偏头看过来,眼神里有几分同情。 “有点饿了。”张成说。 话音刚落,枕头边上落下一个重物,他歪过头,看到了包装良好的鸡腿。 他坐起身,随手立起枕头,靠到床背。 腰椎骨位置传来阵阵刺痛感,还好并不是很严重,他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腿部被刮擦的位置,没什么太大的伤。 奇怪,伤不重,他怎么进了icu? “谢谢。”张成撕开包装纸。 “别那么客气,”男人问,“这几天,也没亲人来看过你,你家人呢?” 张成垂了一下眼睫,左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口气却依旧正常:“他们在老家,我刚醒,还没时间给他们打电话。” “在外面讨生活,都不容易。”男人和蔼地说,“现在醒了,可以给他们报个平安。” “嗯。”张成随口应。 这时,一个护士领着两个护工进来,问二床:“感觉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男人说,“快睡出毛病来了。” 护士笑了:“去拍片吧。” “又拍片?”男人抱怨一句,“怎么老拍片啊?” 张成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举着鸡腿的手半天没动,直到护士看过来,他才垂下头,慢慢咬了一口。 片刻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左手拿着鸡腿往嘴里塞,右手拉开旁边的抽屉,掏出一叠检查单放到被子上。 心电图、心脏标志物,动脉造影……所有检查全跟心脏有关,看来是车祸导致心梗,外伤反而是次要的。 知道真相,心里拂过一丝愧疚。 只能说这个车主倒霉吧! 他现在没钱,实在没办法承担这么昂贵的费用,车主至少还有保险。 如此一想,心里好受多了。 吃完鸡腿,张成坐了大概有十分钟,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聊天声。 护士:“3床,他已经从icu转出来,我刚才看过,已经醒了。” 熟悉的女声:“我们进去看看,谢谢。” 张成偏头看过去,见进来的两个人,愣怔了一下。 他们往床边走过来,李景熙扎着头发,驼色长款大衣随着内搭的黑色裙子摆动;傅正卿着同款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礼品盒。 礼品盒落在床头桌上,傅正卿轻轻扫过一眼上面的单据,问:“身体怎么样?” 张成有些受宠若惊:“挺好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旁边的空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床铺,“他是你们弄走的?” 李景熙看着他,笑着说:“是啊,有些话想问问你。” 话音一落,张成往后面一靠,瞳孔深处映出了对面墙体旁蓝色躺椅,透出几许对世间毫无留恋的冷漠。 忽然,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嘲讽:“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友谊有条件,爱情有条件,亲情也有条件。” 李景熙睫毛轻颤,避重就轻,问:“你提到了亲情?你跟家里人关系不好吗?” “很不好,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没有好事,”张成干巴巴地说着,“我想起来了,上次之所以会出事故,就是因为接了我妈的电话,跟她聊天简直要窒息。” 他偏头看着窗外,脸上现出了憔悴、困惑和衰竭,那神情,很像坐在村口,回忆过往经历的耄耋老人。 李景熙握了一下手。 在无相界时,她并没有十足地把握说服张成。 最后一刻,忽然起了一股白雾,等烟雾散去,她看到了傅正卿和翟老师他们五个人,张成反而不见了。 幸好,他醒了。 或许因为这里是现实,或许因为他不再饥肠辘辘,也或许因为他刚从生死历劫中走出来,现在的张成,对人很抗拒。 脑海里拂过另外两张面孔:张念娇和卫英卓。 袁惜文很爱张念娇,张念娇却并没有表现的很亲昵。 卫英卓没有家人。 张成有家人,但显然并不亲和。 神把这些人关联到一起,到底想做什么? 在李景熙出神之际,傅正卿缓步走到床尾,伸出右脚站定,淡声:“你要把所有关系理解成利益,也可以说通。” 张成凝视着傅正卿:“我早就看透了,要不是你有钱,你那两个伙伴,根本不会容忍你的脾气。” 傅正卿扬眉:“你看出来我脾气不好?” “肯定不好,”张成说,“你一抬手指,泽洋立刻闭嘴,说明他很怕你,你也就是靠钱维持所有关系。” 许是觉得这个举例很好笑,傅正卿勾唇,赞同道:“一针见血,无可反驳。” 见他不怒反笑,张成微微皱起眉,他意有所指地看李景熙一眼,说:“这种关系里面,也包括她。” 话音一落,室内一片沉寂。 李景熙收回神,觉察到异样,朝正卿看过去。 他恰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这一次,正卿先别开了头。 漆黑瞳眸里有着一闪而逝的茫然,而后他又看回来,恢复平时淡定的模样。 心下一紧。 为什么正卿也会出现这种神情,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永远走下去。 还是——然后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因为自己曾经说过的,喜欢他是因为他‘财大气粗’。 不管是不是,先解释清楚再说。 她转头看着张成,言简意赅:“钱很重要。” “看吧,”张成冷笑,“你先是你,他先是他,加在一起,才是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还真敢说。” 李景熙坦然一笑:“我刚来义城的时候,因为欠债,也想挣很多钱,可是,当我每次缺钱的时候,” 她看向傅正卿,“你都会突然出现,我知道,即使我没有钱,也能从你这里得到尊重和爱护,所以,钱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想要钱,就去挣钱,想要爱,就去制造惊喜和温存。 如果不爱了,也坦然离开,绝不留恋。 出现什么问题,就去解决什么问题。 爱确实不容易,但,也没那么难。 第338章 我不会让他打脸的 “我知道的。”傅正卿朝李景熙笑了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景熙握紧的手松了开来。 张成微微眯起眼睛。 傅正卿收回视线,盯着张成:“你说,所有关系都是有条件的,你还跟熙熙说,有钱才有尊严,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认同你的说法。” “金钱的本质,是交易双方对物质交换,定下契约,其实,钱这东西,本身没什么价值。随着人类不断习惯这种交易方式以后,我们渐渐以为钱就是价值本身。” “全职主妇没有创造价值吗?有,而且她们创造的价值,还不少,只是这个价值,没有换成金钱。”他好整以暇地靠坐在蓝色椅子上,“有些人没有在认知上,达到自我实现,他们就会忽略这种价值的存在。” “而在认知上,达到自我实现的伴侣,他们不仅能看到对方的价值,而且还能很好地分析自己,人都有缺点和优点,就像你说的,我脾气不好,在你眼里这是我的缺点。” 他看向李景熙,跟她一样,换了代称,“还记得有一次吃饭,我说我要为你改变,免得你以后会抱怨,你的答案是:即使我抱怨了,你也不会改。” 他换了诚挚的口吻:“那一刻,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爱。” 李景熙怔了怔,回想一下,那一次,正卿刚从海圣回来,做藕饼给她吃。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正卿显然看到了更多东西。 这个东西,肯定不仅仅只是爱。 “你从来没有把脾气坏,看成我的缺点,”傅正卿沉声,“你认可你自己的同时,你也认可了我,所以,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我可以做我自己,而你,本来就没伪装,你从来都是你自己。” “或许,在你眼里,你会把人发生的一切,都看成事物的规律,你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 “我以前不理解,也曾因为你这个特质感到苦恼,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你不会依靠任何人,后来我想通了,想要让你依靠我,我必须也要依靠你,这才是‘爱’的魅力所在。” “我们再说回钱的事情,”他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事,有一些,你或许并不喜欢,但你都会竭尽全力完成。” 他笑着说,“金钱,名望和权势,这些东西,跟你身上显露出来的品质一比,不值一提。” 李景熙吃惊地看着他,沉思一会说:“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的地位这么高。” 果然,正卿从那件小事里看出了很多东西,也预期到了未来的相处模式。 他这一段表述,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浮夸的表演,他只是真实地表现着自己。 在那双漆黑的曈眸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作为伴侣的坦率、自然和纯真。 就好像某个普通的日常,他们在花前月下闲聊谈天,自然而又舒服。 爱或许不讲逻辑,但拥有强大的逻辑能力,让正卿能在看到表象时分析出事物的本质,并且让他选出人生里他自认为最合适的道路。 他告诉泽洋要在感情上专一,不是因为他看不惯泽洋,而是他忠诚于自己的审美情趣。 泽洋和安硕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他明辨是非、知晓善恶,只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这种正确很大一部分符合泽洋和安硕的利益。 他风趣而不低级,只有在对方攻击自己时,成长模式立刻形成自发性的防御机制,让他巧妙地用幽默反击回去,给他人画出分明的楚河汉界。 而这种幽默,常常和当下所发生的事情紧密结合,不会给人一种在取笑对方的错觉。 何其有幸,她竟然能被这样的男人爱着。 “我已经跟我爸夸下了海口,”傅正卿扬眉,“要跟你一辈子走下去,我不会让他打脸的。” 他喃喃一句,“除非……” 声音戛然而止。 “除非什么?”李景熙追问。 傅正卿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些事情,跟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没太大关系。” 病房里开着一盏led灯,混合着窗外的微光,在他身上罩上了一层白雾,短暂地让人觉得有些恍惚。 李景熙直觉他有心事,不过,就像他说的,即使有问题,也不是现在拎出来解决的时候。 张成抬头扫了两个人一眼,又飞快地避开他们的视线。 活了二十几年,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这些东西。 即便只是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也能感受到爱,这种紧密的爱情关系,又岂是自己粗浅的金钱理论能击溃。 傅正卿再次目视着张成:“其实,老祖宗早就点出了维持关系的法则:‘礼’尚往来。这个‘礼’,不仅仅指代金钱。” “去外面聚个餐,你得到了快乐,这是无形的‘礼’,你谈恋爱,送出东西,对方有回馈,当下的愉悦和欲望得到满足,这也是无形的‘礼’。” “如果我在付出时,我感到了不愉快,我会立刻停止输血,我不是傻子,所以你所认为的,‘以金钱维系的关系’,在我这里不成立。” 他轻松地说,“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至于你关于‘条件’二字真正的想法,也就只能问你自己了。” 张成抬起头,看着他。 对方依旧还是先前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如今再看,却莫名渡了一层真诚的光,显得自己那番‘感情条件论’十分幼稚。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母亲每一次的电话内容,都是跟钱和工作有关,那么自己在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何尝又不是要钱的时候。 在人生跋涉的旅途中,他把自己放在了凄苦境地,殊不知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救赎的灵丹妙药。 眼前这两个人,像黑夜中忽然出现的一盏灯,虽然不至于药到病除,但至少暂时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 “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张成抬起头,出声,“我没有白白浪费上学的时光,读书学习的过程,给我积累了知识,也积累了学习的经验,让我能快速理解你们话里的意思,也让我能快速分析当下的处境。” 他有些骄傲地说,“如果我目不识丁,别说听懂你们的话,能耐心听完就已经不错了。” 话音一落,傅正卿和李景熙同时笑了笑。 寂静的病房里,短暂充斥着笑声,扫去了一室阴霾。 “趁我现在还有里面的记忆,”张成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会说。” “你有收过2000块吗?”李景熙问。 张成愣怔了一下,点头:“不过那不是2000,一点代表一千,当然,如果你被淘汰了,确实能得到2000。” 李景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原来,2000代表着两百万。 这么多人,这么庞大的数额,这个‘神’的实力,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第339章 你一直都知道? “我去买水,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嗯。”李景熙走出住院部大门,仰头看了一眼。 天空乌云重重,雨水细细密密洒落,墙边整齐排列着救护车,对面花坛里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息,草间夹杂着的黄色预示着慢慢走向萧索。 这时,张成刚才和父母的那一通电话,再次闪现在耳边,仿佛自己就站在他们面前。 “儿子,”张母抓着手机,“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接电话?我跟你爸都急死了,再没有信息,我们就要报警了。” 苍老男声响起:“把电话给我。” “我跟儿子说话。” “先给我。”男人多了几分威严。 紧接着,电话里的声音静止了一会。 半晌,关切的声音传出,“儿子,你怎么了,你没生病吧?” 背景音里传出张母的嘀咕声:“你这乌鸦嘴,没病诅咒儿子有病,你要不会说话,就给我说,我还有很多话要说,要不然一会,他又要说挂了。” “你先别说话,我跟儿子谈谈。”张父说着,声音悠远缥缈。 “我没什么事。”张成冷静地说,“爸,妈,我跟晓玲分手了。” 背景音里传来张母的声音:“分手了,怎么就分手了?是不是嫌我们家……?” 许是张父制止,张母停止了聒噪。 “是我自己的原因。”张成特意笑出声,“我说这件事,是想让你们别惦记着,以后打电话也不用再问了。” “人家姑娘要走,咱们也没办法,”张父叹息一声,“只要你能好好的就行,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们说话,你妈每次打电话跟你谈工作谈钱,你肯定心里不好受,我……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话音一落,张成抬手捂住脸。 这番说辞,言辞恳切,或许,在这个男人沉默寡言的一生中,这是难能可贵的一次心理剖白。 他勉强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爸……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等我稳定下来,我接你们来义城玩。” 脑海里的画面缓慢消失,李景熙却依旧不想结束。 这是唯一一次,她想继续看下去,了解一下张成和张父的内心世界,但无相虫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在恰到好处的节点抽离而去。 心头拂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至少,这一场车祸引发了一系列事件的终结,带给张成的是新生和希望。 也正验证了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觉察到头顶的阴影,李景熙偏头看过去,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拧开喝了几口,把瓶子放进斜挎包里。 阴影笼罩下的男人面容平静,眉眼微垂,明明跟平时一样,却莫名涵盖了些微脆弱的美感。 心中拂掠过一丝不安。 在病房里时,正卿避开了自己的视线,为了给自己消除恐惧,她在潜意识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如果真的要面临分别,她心里依旧会恐慌。 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视线,男人转过头,和自己对视了一会,她伸出手,很快就被他轻轻握在手里。 车子停的有点远,两个人撑伞走进雨中。 医院的环境很好,要不是偶尔经过几个神色慌张的大人,会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公园的错觉。 雨水穿过伞裹着寒意袭来,握着她的手松开,绕过她后背,放在她臂膀上,也越发衬得他温暖。 “你刚才,”傅正卿问,“好像有话要跟我说吧?” 李景熙怔了一下,避开了心事,说:“我看到了张成和他爸妈打电话的画面,他跟父母和好了,里面有一个挺重要的信息,他有女朋友,名字叫小玲,不过分手了。” 她又简略地把交谈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在无相界的时候提过这件事,”傅正卿说,“当时他说,他记得自己好像有女朋友,好像又没有。” “看来女朋友离开,对他打击很大。”李景熙感叹一声。 傅正卿抬眸,若有所思:“我想,大概是吧!” 李景熙听出异样,看了他一眼。 雨点从伞檐位置往下滴落,让人回味起夏日暴风雨的夜晚,只是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让人有点分辨不清是厌恶还是欢喜。 就像正卿这个答案一样。 不等她出声询问,傅正卿顺着逻辑分析下去:“他参加这个活动,目的只有一个,钱。” “一人200万,这么多钱,”李景熙问,“这个‘神’怎么调动这笔钱?” “可操作的办法很多。”傅正卿不以为意,他抬起拇指在伞柄上打着圈,“张成提到了一件事,他们在无相界交换一种药,根据他的说法,可以删除或者交换人的记忆,或许,这就不是‘药’,而是那个‘神’的一种说法,参加活动的人经济状况不同,很显然,有部分人是为了钱,有部分人则是抱着猎奇的心态,” 他顿了一下,“我们遇到张成的时候,他正好回归到兽性,这个现象绝对不是特例,因为他提到了‘他们’,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兽化’的人。” 说到这里,李景熙明白过来。 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说:“里面肯定有不少有钱人,借用这个活动,掩盖自己内心深处扭曲的想法,玩‘猎杀’游戏,对吗?” “嗯,”傅正卿淡声,“当物欲达到一定程度以后,野心却没有随着财富增长而消退,如果不及时进行精神上的调整,会导致这些人陷入另外一个怪圈。” “你在病房里的时候,那个‘除非’后面是什么话?”李景熙出声询问,“你是不是也陷入了另外一个怪圈?” “……”傅正卿有一种自己挖坑自己往里面跳,顺便还自带铁锹的错觉。 他无奈笑了一下,“你对子安哥什么看法?” 李景熙怔了怔,回想了一下刚发现的秘密,立刻把错位的思路调整回轨道:“你一直都知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傅正卿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看起来云淡风轻,似乎没有要得到什么答案的样子。 李景熙歪着头,跟他对视一眼。 心里微微有些心疼。 当张成用泽洋刺激他时,他云淡风轻,彬彬有礼,用短短一句‘一针见血,无可反驳’敷衍了事。 直到张成用她来做筹码,正卿终于禁不住挑衅,开始正经地用理论和张成争辩。 在翟老师这件事上,也是如此,彼时他装看不见,装大方,表面上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乱如麻。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喜欢翟老师吧?”见正卿点头,她笑着摇头,坦然地说,“没有,我对他只有尊重。” 她顿了顿,补充,“就像你说的,你在我面前做的是自己,但翟老师在我面前,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他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雨声簌簌,伞下,傅正卿缓缓勾起唇角。 第340章 翅膀硬了 李景熙和傅正卿去医院的同一天下午,雨越下越大,颇有倾盆之势。 宽敞的客厅里,地板上铺着瓷砖,反射出头顶豪华大灯琉璃挂饰的形状。 东侧墙前摆着一张四米长的布艺沙发,沙发最右是一个圆形靠躺区。 俞博简右手支在沙发背上,以半靠的姿势躺着。 120寸的电视屏幕上,12个男女围在圆桌旁,正在举行《tz圆桌会议》。 摄像头在圆桌上转了一个圈,停在一个女人面前,而后给了她一个特写。 “真垃圾。”俞博简拿过遥控器,“难怪拉不到赞助。” 这时,长发女人忽然开始说话,絮絮叨叨的,好像在诵经一样听不清楚内容。 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盯着屏幕上的人和物,所有声音仿佛消失了,留存在视觉上的图像也好像变成了幻觉。 这时,女的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在这片虚假的静谧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俞博简屏住呼吸。 作为导演,他承认,女人如果是演的,她的演技确实很不错。 摄影机正对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应该是这场讨论的主持人。 低沉而又迟缓的声音响起: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就像这位女士在哭的时候,我能看见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负能量,你们没办法看到,而我也没办法跟你们用语言解释清楚,其实我完全可以用特效来糊弄你们,但我没有,我秉承‘真诚’之信念,利用宇宙散发出来的电磁能量,给她治疗。” 经过前面的铺垫,俞博简竟然觉得这番话有点道理。 这时,主持人举起右手,朝女人方向推了两下。 女人的抽噎声慢慢小下去,她仰起头,用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我现在好多了。” 男人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振振有词,开始号召大家掏钱。 屏幕右侧的标题慢慢换成一个收款账号。 俞博简垂下头,无语地捶了捶额头。 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结局,让他短暂以为自己看得是某个廉价购物广告。 虽然不相信主持人的话,但他还是觉得这个节目很有趣。 蠢,但有趣。 人生无聊到只能数秒针过日子时,忽然有一种新鲜的东西推到面前,他愿意为这一点点有趣付钱。 更何况,‘新鲜’这个词,很珍贵。 他掏出手机,划开转账软件,在空白处填了一个数字:250。 大概过了十分钟,节目结束,电视荧幕出现短暂黑屏。 他飞快地拿过遥控器,按下转换按钮,片刻的雪花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歌唱综艺节目。 绷紧的神经随着一首时下流行歌曲放松下来,他才发现房间有点黑。 “谁把灯关了?”他低吼着,把头埋进抱枕。 一两秒钟后,灯亮起。 “我刚才以为没人在。”秦天华放下手臂,朝沙发位置看过去。 俞博简小心翼翼地把抱枕拿开,确定灯已经亮了,身子重重往椅背上一靠。 他用沙哑的声音吩咐:“给我倒杯水。” 秦天华缓步走到茶几前,拿起玻璃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问:“我刚才有点事下去。” 他谨慎地问,“你来多久了?” 这是俞导的房子,他会出现不奇怪,只是本来应该在海甘村的人,忽然出现在义城,心里着实有些惊讶。 “最近天气不好,不好拍片,再说,我已经工作太久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俞博简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拿在手上。 “这样啊。”秦天华见他没放手的意思,坐到沙发上,跟俞博简隔了两个空位。 “刚才看了一个节目,里面的人神神叨叨的,”俞博简偏头看着他,“我好像没见过这个台,这种劣质节目,你怎么找到的,那布景和服化道,差点让我以为回到了80年代。”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唇珠位置带了一丝水渍,嘴皮子碰到时感觉到了黏湿,他随手抽过纸巾擦了两下,把纸巾扔到垃圾桶。 视线跟着那张纸到垃圾桶,等纸巾沉落,秦天华才说:“嗯,一个国外的节目,每期一个小时。” 他收回视线,看着俞博简,“我喜欢里面的长发女,那头黑发,发质不错。” “国外节目全说中文,有意思。”俞博简没有深究,微微一笑后转了话题:“你家里人,不是想让你结婚吗?看你这朝秦暮楚的个性,一时半会好像定不下来。” “要定下来,也容易。”秦天华笑了笑,“毕竟我现在的条件,不能和以前比。” “那倒也是,”俞博简颔首,“你有什么要求?” “具体的话,”秦天华沉思片刻,“那种高校毕业的,我跟人家肯定聊不到一块,所以不会考虑;家庭稍微好一点的吗,估计性格脾气都不太好,我也忍不了。” 俞博简偏头看他一眼,有点想笑:“你还真挑上了。” “我是你的助理,在外面跟人提起来,还是很体面的,”秦天华说着,朝俞博简挤了挤眼睛,“现在我手里又有了一点钱,各种条件综合下来,应该也算她们眼中的优质男。” “其他本事没长进,吹牛的本事倒是精进不少,”俞博简饶有兴趣地说,“不过,听着还挺有意思,你继续说条件,或许我能给你找个合适的。” 秦天华拧眉,只得挑明:“我现在还不想。” “天华。”俞博简脸颊绷成了一条直线。 “……”秦天华心脏猛一揪紧。 这情况很像他小时候犯了错,妈妈咬牙切齿地叫着他名字,紧跟其后的通常还有一顿毒打。 他张开嘴,声音几乎从齿缝中出来:“咱们这个圈子的,我都不太喜欢,比如小朱,太凶了!” 俞博简正好喝完最后一口,探过身子,莫名其妙地把杯子重重一放。 砰! 秦天华像被激活了似的,迅速直起身子,脊背僵着一动也不动。 足足半分钟的沉寂,秦天华感觉整个灵魂飘在半空中,心口堵着一口气,半天提不上来。 “除了吹牛大有长进,”俞博简沉下脸,“翅膀也硬了,现在也会瞒着我做小动作啊。” 第341章 思想麻痹 本就宽敞的客厅忽然变得更加空旷,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泰然自若,一个脊背紧绷。 抒情歌曲慢慢结束,收尾部分是轻缓的钢琴声。 等最后一个音节消失,秦天华出声:“这是我朋友弄的小节目,我刚准备开始看就接到了章天的电话,他让我下去拿点东西。” 他指了指门口的位置,“东西在门口放着,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是吗?你的朋友圈还有这号人物?”俞博简显然不相信,“那你说一下名字,既然他是做节目的,我说不定认识。” “他跟我们这个圈子没什么交集,”秦天华尽量捋顺思路,说,“他的名字叫谭梓鸣,节目的名称叫tz圆桌会议,tz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大概在三年前,我看了他的小说,是关于一些通灵人士升级的故事。” “后来,我们深入聊了聊,终于在去年,决定根据那部小说的纲要,制作了tz,在粉丝眼里,这就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疗愈的节目。” 俞博简沉默了一会,他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按钮,自己刚才按的好像是转换信号按钮。 他终于开口:“这么说来,节目并不是固定在某个电视台播放的。” “是啊。”秦天华颔首,“专门在一些小地方的电视台播。” 俞博简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窗户旁。 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对面的建筑体,单调乏味的一如这段时间的生活。 他转过身,看着电视机的方向。 节目换了主持人上场,开始介绍下一位来宾,等介绍完,紧跟着是一长段毫无营养的广告商名字。 他朝秦天华扬了扬下巴:“有点吵,调一下声音。” 秦天华拿过遥控器,按下减音按钮。 “节目最后会有一个转账号码,”俞博简朝秦天华看过去,问,“转钱的人多吗?” “多,”秦天华抬手摸着下巴处的疤痕,口气略微骄傲,“听我朋友说,有些金额还挺大。” “真没想到,世上还有那么多跟我一样无聊的人,”俞博简打了一个哈欠,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骨,“我刚才给他们打了二百五。” 秦天华:“……” 他解释,“我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手法,不过,我觉得他们不蠢。” “不蠢吗?”俞博简吃惊地看他一眼,“轻轻一推就能化解别人的负面情绪,只要稍微带点脑子的人,肯定不会相信。” 经过一番讨论,秦天华紧绷的身子慢慢松懈下来,他跟平时一样仰靠到沙发背上,轻松地说:“不,其实这就跟电影电视剧一个道理。” 他笑了笑,“不过,你是导演,我在你面前说电影电视剧的威力,好像有点班门弄斧了。” “除了吹牛和搞小动作,连口才也进步不少。”俞博简笑了笑,伸手示意他继续说,“说吧,我倒想听听你能说出点什么。” 秦天华想了想,用尽量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比如某些吐槽电视剧弱智的视频,普通人只看到小部分片段时,会觉得那部电视剧很愚蠢,可是看完一整部的人,却觉得那些片段很合理。” 他顿了顿,“我那朋友说,观众看久了,会代入其中,在节目的过程中,他们受崇拜的对象发话时,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俞博简没有说话,垂下头。 虽说秦天华的表达不是很清楚,但确实引起了他的思考。 小时候,当他在看一部心仪的电视剧或者电影,某个时刻,他会忽然进入电视剧或者电影渲染出来的世界。 他会成瘾似地寻找相关资料,或者等待续集的更新,他甚至会去找演员的边角料,沉浸于组cp的乐趣中无法自拔。 其实,那个时候,他的思想已经被麻痹了,只是等他发现时,为时已晚。 当然,随着年纪增长以后,涉猎的内容多了,该看过的世界也看过了,鲜少再出现这种感觉,而人就会生出了无新意的挫败感。 那些小说电视剧,明明阐释着千篇一律的内容,编着毫无逻辑的故事,但还是能麻痹一群‘新人’。 重要的不是故事里的人物,也不是故事中所蕴含的哲理,更不是那一两个偶尔冒出来的闪光点。 重要的是过不了多久,所有人的大脑就会在潜意识中形成自己的小团体:什么样的群体看什么样的书,什么样的人属于什么样的群。 比如,他在西临区住久了,自然而然会认为自己是西临区人。 对于小团体外的人而言——因为某个人的几句话,这群人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当然就显得十分愚蠢了。 “俞导?” 听到叫声,俞博简收回神,他伸了一下懒腰,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说的很对,”他忽然发出一句感慨,“这世界完了。” “世界不是好着吗?”秦天华看着俞博简,试探地问,“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要预约一个心理医生?” 俞导踱步到沙发前,用一种奇怪而又稍显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神情通常出现在某个场面,就是有人在跟一个精神病患者聊天时,患者忽然蹦出一句脑筋不正常的话。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开个玩笑,别放心上。” 俞博简坐回到沙发上,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拿了一根点上。 在烟雾中,他笑了笑:“最近想拍一部电视剧,收了不少小说改编的剧本。” 听到这句话,秦天华头顶瞬间冒出一团乌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俞大导演的话痨开关被自己打开了。 果然,后面的时间,俞博简滔滔不绝地说着剧本内容,在他中途喝水的时间,秦天华去卫生间放松了一下心情,回去继续拿出一百分的耐性忍受荼毒。 听完以后,秦天华挠了挠头:“我算是明白了,故事内核大概分成两个套路,女频小说改编的,男女主人公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男频小说改编的,男主重建天地以后,收获备胎一,备胎二,备胎三……。” 话音一落,房间里短暂只有电视机里的播报声,刚才的歌唱节目不知不觉已经结束,现在是一部古装电视剧。 半晌,俞博简点头:“你说,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秦天华抹了一把额头,指尖沾了一手冷汗。 对于一个只爱喝酒玩游戏的糙汉子,要应对这位大导演的哲理性思考,无异于将他摁在课堂上解高等数学题。 他轻咳一声:“观众爱看什么就拍什么呗,顺应市场不就行了。” “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建设性想法。”俞博简叹息一声,“结果还是一样。” “……”秦天华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说,“俞导。” “怎么?” 秦天华目光飘忽:“章天找我有点事。” 俞博简挑眉:“他不是刚来过吗,找你什么事?” “男人头等大事。”秦天华语重心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试试?” 俞博简抽了抽嘴角,摆手:“有多远滚多远。” 秦天华忙不迭地起身, ——落荒而逃。 第342章 你是富二代啊 ‘文润’建筑,建模室。 激光切割机前,陈兴文按下‘enter’键,‘嘶嘶’的声响伴随着机器嗡嗡声,充斥着房间。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桌子。 长条形桌面右侧铺满了各式切割出来的硬纸板模块,左侧摆着一个地基雏形。 纸板绕了一圈,中间部分还没来得及填满,空荡荡的一片露出原木的颜色。 李景熙站在桌子前面,摆弄着模块。 “你分配的区域,设计的怎么样了?”陈兴文问。 “秦工就说了个大概,没有具体参考条件,”李景熙头也没抬,“所以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反问,“你呢?” “我也跟你一样,”陈兴文右手支在椅背上,“一会儿我准备随便找个模板,按照要求弄出个大概,先把今天混过去再说。” “没有经过分析,随便先弄一个,”李景熙歪头看着他,“这么做,好吗?” 她浅浅一笑,“要是被秦工看出来,得重头再来吧?” “等模具成型,有更细部条件出来了,看看再优化修改一下,我以前都这么干……”声音戛然而止。 陈兴文看着抬头看过来的人,和她对视着。 相处几天之后,他已经知道李助的特点,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要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就行。 此时,眼前的黑瞳里,坦诚中掺杂着一丝丝不认同,微翘的眼睫毛似乎和她的性格一样,透着几分韧性。 他心虚地轻咳一声,找理由胡扯,“最近天气有点冷,甲方给的设计周期比较长,再说,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回老家休假,哪里有心思琢磨。” 李景熙认真地说:“我还是觉得要按照秦工的步骤走,重做肯定会拖延时间,到时候一天天累积下来,会影响进度。” “我有点不明白,”陈兴文扯着唇角笑,“你为什么能对一个工作,无私奉献到这种程度?” 话音一落,模型室里短暂只剩下机器的呼呼声。 李景熙依旧看着他。 两天没见,陈助好像又瘦削了一点,他眼睛下面出现了一丝丝黑圈,似乎睡眠不好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他跟人聊着天时,忽然沉默下来的习惯,让她不知不觉想到陆芷珊被采访的片段。 但他给人的感觉和陆芷珊略微不同,陈助给人的感觉是,有一点点厌世,又有一点点对人和事不屑一顾的感觉。 她很坦诚地说:“我只想做好每天该做的事。” 陈兴文转过身,导入新的矢量文件,按下enter键后,又重新回转头看着李景熙。 对方又重新弯下身,专注于工作中。 看着她宁静的样子,他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他睡的很少,有几个晚上,他一连几个小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又没办法深入睡眠,即便终于睡着了,睡的还很浅。 “你最近有心事吗?”李景熙问,“看起来好像睡的不好。” 听到这个问题,陈兴文放在椅背上的胳膊动了动。 被看穿了? 还是他的样子已经糟糕到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每次谈恋爱,只要听到女朋友说出那句‘你一点都不懂我’时,他都会很困惑,他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懂别人。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这种被人懂着的感觉,真的是太舒服了。 而李助这种试图弄懂别人,又不强求别人懂她的行为,反而会让人生出好奇心,并且想要探寻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量子纠缠’? 哈哈,好玩! “你看出来了,”他打了一个哈欠,“最近老做梦,还是很多奇奇怪怪的梦,醒了又记不住梦里的内容。” 李景熙拿起新的模块,一边涂胶水,一边说:“我也经常发生这种事,如果太累的话,有时候梦明明很精彩,可是一睁开眼睛,内容就全忘记了。” “对,就是这样,”陈兴文探头往外望了一眼,朝她扬了扬下巴,“你说,人和人之间,会窜梦吗?” 李景熙愣了一下,反问:“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我记得我小时候在姥姥家看电视,本来看的是动画片,”陈兴文两手放在椅背上,“过不了一会儿,忽然跳到了邻居家的游戏画面,现在长大了,我知道是因为接收天线频率相同导致的,那么人与人之间,是不是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李景熙抬头看过去,看到眼前一幕,有些错愕。 陈助的瞳孔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澈,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似乎在短暂时间里,他的内心起了很巨大的变化。 她想了想,回:“没有实验证明,我不好下结论。” “你这个答案,跟没回答一样。”陈兴文懒洋洋地伸展双臂,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他忽然转了话题,问:“上次来公司的,那个姓傅的,是你男朋友吧?” “嗯。”李景熙点头。 陈兴文感叹一句:“一看就是有钱人啊,你们住哪?” “崇山区。”李景熙回。 “住的地方也不怎么样嘛!”陈兴文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经济状况不错。” 李景熙再次看他一眼,问:“你住哪里?” “西临区……”陈兴文故意停顿两秒,“旁边的小区。” “挨着西临区的,应该都挺不错。”李景熙说,“你是富二代啊?” “哪呀,我租的,”陈兴文轻松地说,“这租金涨价的速度,比工资快多了,如果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选那么贵的地方。” 他摸了摸身上的大衣,“一个月工资占了一大半,快要买不起衣服、吃不起饭了。” “那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吧。”李景熙好心建议,“要不然负担会很重。” “不行,当初家里不同意我学建筑,为了说服他们,我跟他们夸下海口,”陈兴文说,“没想到,现在整个行业会混乱到这种程度,僧多粥少。” 他叹一口气,“想当年,我爸妈为了让我念完大学,到处借钱,总之,再熬个几年,总会好起来的。” “你有规划,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李景熙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手头的活。 陈助这番剖白,她不知真假。 但可以肯定一点,再聊下去,陈助估计能从他小时候开始,编出一部百集连续剧来。 第343章 我愿意当这台机器 “你不信我说的?”陈兴文问。 他特意在‘不信’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李景熙静静地重复强调:“不信。” 陈兴文:“……”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否决的准备,心脏还是被重重击打了一下。 他闷闷地吐出一口气,“你就不能装一下?” “不能。” 陈兴文扶着额头笑起来:“好吧,我承认,前面那些话是我乱编的。” “看你很老实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很好骗,”他放下手,“以前,我交的那些女朋友,即使我说的是假话,她们也会假装没听出来,我呢,明明看透了,还要陪着她们演戏。” 他叹息地说,“刚开始还有耐心,后面连演戏都懒得敷衍了。” 李景熙皱了一下眉:“你是有多无聊。” 陈兴文回转身,左手中指轻点‘esc’键,等屏幕上的‘标刻’方框消失,右手食指点着鼠标左键,删掉选中的模块。 “确实挺无聊的。”他垂着头喟叹一声,低声呢喃,“我现在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感觉做什么都没太大意思。” 他停了两三秒,感叹,“做人怎么就不能真诚一点?” 声音很轻,混杂在‘嘶嘶’的声音中,像丢入海里的细砂,甚至没有泛起一圈涟漪。 但李景熙听到了。 她有些吃惊地看陈助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后脑勺的头发稍微有点长,发尾沾在大衣领口上,随着他垂头抬头的动作,上下起伏。 许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衬得他整个人有几分落寞。 沈工和陈助两个人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里,陈助都充当了隐忍的角色。 从陈助的话中可以听出来,他的家庭条件很好,那么,他忍气吞声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有意思’? 而他刚才提到‘梦’的话题,到底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寻求她能答疑解惑?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和心里的这些想法争斗着,并试图罗列出上述问题的答案。 首先,如果他在这里真觉得有意思,他应该不至于发出最后那一句喟叹,也不至于给自己编造一个很容易就能被拆穿的谎话。 其次,关于‘梦’这个问题,他并没有追究下去,听起来确实是陷入了迷茫中的样子。 可能他平时找不到人倾述,而自己恰好问到了他心尖上,让他想跟自己交流心得,至于能不能找到答案,他并不是很在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手指上传来黏糊糊的感觉,李景熙回过神,抽出纸巾擦掉食指尖上的胶水。 她弯下身,揉搓几下手指。 纸巾沾了胶水以后,立刻变成了一丝丝的,滚落到垃圾桶里。 假设,陈助也是‘活动’中的一员,他为什么要试探,又为什么想要征求人答案? 难道说,是为了寻找‘同伴’。 混乱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从中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些成员,即使聚在一起,他们很可能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们甚至看不到彼此的脸。 李景熙长呼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到工作中。 心情放松下来以后,做事便能事半功倍。 桌面上的模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每一个动作像电影片段里的加速镜头,似乎还能看到手臂残影。 时间不知不觉快到中午。 陈兴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功告成。” 他转过身,看了桌子一眼,愣怔了一下。 而后,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堆‘模片’,他缓缓吐出一句:“我想辞职了。” 李景熙行云流水地把玩着模型,诧异地看他一眼,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狐疑地问:“因为我?” “是啊。”陈兴文点头,声音毫无起伏,“你是人吗?” 李景熙愣了一下,反问:“你干嘛骂我?” “刚才不是说要先分析一下吗?”陈兴文卡了一下壳,他轻轻咳嗽两声,“怎么一下就出来了?” 李景熙极其单调地说:“我凭感觉做的,先摆出来看看,后续还要调整。” 这句话使得陈兴文又是一阵唏嘘,不过在李景熙的笑容中,他也笑了起来,而后长舒出一口气。 “奇迹在眼前,”陈兴文站起身,抬手指向窗外,“看。” 李景熙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雨后天晴的太阳,高高挂在空中,随着视线的转移,似乎在升高爬下,光晕有点微弱,却鲜艳欲滴。 “太阳,是很好看。”李景熙有点莫名其妙,“但你想表达什么?” 陈兴文说:“以后我要把你这条大腿抱紧了,说不定能带着我们飞黄腾达。” 李景熙:“……” 听到这个无厘头的答案,她有点想把陈兴文脑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积了一堆脑脊液。 陈兴文把各种模块放到桌面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开始‘添砖加瓦’。 “你刚才说生活很没意思,我听到了。”李景熙突然出声。 陈兴文怔了一下,许是被说中心事,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但很快又松开。 “你其实住在西临区吧,”李景熙试探地问,“而且房子还是自己的?” 陈兴文这回没瞒着,如实说:“嗯,我爸妈买的。” “不是挺好的吗?”李景熙笑了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好,”陈兴文摇了摇头,打开了话闸,“毕业以后,我爸给我做了很多规划,开公司,进单位,他们说只要我听话,日子会很好过,但我觉得我的人生,像一台机器,每天定时开机、定时关机。” “很多人说,我的,是别人的终点,但我却羡慕别人,可以一步一步来,慢慢体验升级的乐趣。” “你要是想体验升级的乐趣,”李景熙直接说,“可以把房子给我,我愿意当这台机器。” 陈兴文先是沉默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笑到后面,拍了两下大腿后才停下。 李景熙:“……” 陈兴文扯过纸巾,抹掉眼泪,用了正经的口吻:“我请你吃中饭,下午,咱俩一块合作,把事情搞定。” “行。”李景熙爽快答应。 ‘咔哒!’ 门忽然被推开,沈工踩着轻缓的脚步走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李景熙,而后把视线落在陈兴文身上,眉毛微微挑起,眼睛眯成一条线。 “以后我们是a组,”沈骏茂朝李景熙扫了一眼,“他们是b组,以竞争方式定案。” “啊?这节骨眼,分成两组啊。”陈兴文错愕。 李景熙也愣怔了一下。 看来,秦工和沈工之间,应该是对过账了。 而沈工显然认为‘对账’这件事,是她提出来的,当然,她也希望秦工跟沈工对账,因为秦工在合作这方面,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第344章 出乎意料的走向 “走,吃饭去。”沈骏茂朝陈兴文抬了抬下巴。 陈兴文看了李景熙一眼,说:“我答应了请李助吃饭。” 沈骏茂面无表情地站着,一手插兜,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弹出一根烟。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词,但李景熙能看出他非常不赞同陈助的想法。 她揉了揉手心,主动开口,一字一句:“下次吧,我跟秦工一块叫外卖。” 陈兴文看着她发抖的嘴唇,叹了一口气:“行吧,别把分组的事情太放在心上,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嗯,我明白。”李景熙笑了笑,目送他们离开。 在陈兴文热情高涨的这个中午,他请李景熙吃饭的计划终究没有实现。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早上的相谈甚欢,并非预示着关系和睦的开端。 因为,当沈工宣布分组那一刻后,他们就得自动分组讨论、归入同类、划分人群、列入队伍,并遵循无形的规则一步一步走下去。 而这种人为划分的‘对立’关系,会一直持续到方案出来为止。 吃完饭,李景熙回到建模室。 长条形桌子前,秦工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左手摆弄着模型,右手拿着一支笔,一边看一边在白纸上写着字。 写完,他放下模型,快速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据。 “容积率,符合标准,”秦工轻声呢喃,“道路流线规划还不错,出口设置也合理。” 他拿过模型调了好几个位置,重新分配到地基上,排出一个新的设计总图。 整个过程,李景熙屏着呼吸不敢出声,因为她有点看呆了。 从小到大,她习惯于在大脑里建构、解构、重构画面,相较于很多人来说,自己在空间美学方面有着很大的优势。 这种优势,更多体现在凹造型,光影搭配方面。 但是看秦工调整的时候,他那种随意的姿态,会给人一种儿戏的感觉。 可是,只有内行才知道,他是在‘玩’思路。 玩——是人生各方面的最高境界:工作如此,生活如此,与人相处亦如此。 “秦工,吃过了吗?”李景熙终于出声。 “已经叫了外卖。”秦明辉放下笔,偏头看她一眼,“陈助说,你跟我一块叫外卖?怎么自己一个人去吃了?” 李景熙无奈一笑:“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婉拒。” 她走到长桌对面的位置,落座。 机器已经关了,房间里寂静无声。 李景熙心里拂过一丝不安。 有一瞬间,秦工眼神有一点恍惚,虽然那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伤心的痕迹,失落感却从眉眼颦蹙中隐隐透出。 心底极力克制住询问‘为什么要分组’的欲望,因为这样做只能使秦工的心情更加低落。 “才没几天,进步不小。”秦明辉笑了笑,“如果你保持这个势头,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建筑行业的佼佼者。” “我会努力的。”李景熙勉强挤出笑容。 光线从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映射在椅子和李景熙身上。 椅子背面不知道被谁套了一块纸板,影子斜斜落在桌面上,很像她张开双臂等待着一个拥抱。 秦明辉深吸一口气,慢慢靠着椅背。 他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一个人。 以前,他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 如今,他深切感受到,命运很奇妙! 某个天气晴朗的周末,他心血来潮开货车去undereen,回程的路上,他和李景熙相遇,紧接着,一件又一件奇妙的事情便发生了。 随着相处过程地推进,使得自己心境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可是—— 跟她进过无相界后,他终于知道了她会来应聘的目的,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会在这个行业做长久规划。 每每想到这个结果,他都会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骨,低声:“你感觉到了,是吗?” 李景熙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能怎么办呢?”秦明辉机械地重复着,“我还能怎么办?” 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进嘴里,似乎想起什么,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又重新放回口袋。 李景熙宽慰一句:“有些事情,一旦提了,也就意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 “确实,”秦明辉机械地说着,“一旦提了,就意味着撕破脸,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现在,公司分裂成两组,确实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李景熙认真地分析着,“不过,有竞争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或许能激起大家的工作热忱,我也不会跟正卿提这件事,我知道让别人看起来团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秦明辉扬眉,而后慢慢松开,“哦,你说的是这件事,老沈主动跟我对了账,并且跟我道了歉,他说这些年为了买房子,多拿了不少利润,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补偿,所以,趁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李景熙吃惊地反问:“他主动提的?” “是啊。”秦明辉笑了笑。 “那为什么还要分组?”李景熙不解,“这不是破坏凝聚力吗?” “没有,”秦明辉笑着摇头,“分组是为了激起大家的斗志。” 他喝了一口水,“还有,甲方给的资料很齐全:比如统计局这些年小区人员流动数据,以及附近小区和新区关系。这些,我们不需要再花大量时间去实地论证,也就给我们节约了时间和人力成本。” “关于这次投标,不管结果如何,失败了,我和老沈承担失败的后果,成功了,功劳属于所有员工,就像你说的,凝聚力是公司最重要的。” “这样啊。”李景熙笑着说,“那你不是忽然多了很多钱。” 秦明辉怔了怔,也跟着笑:“相当于借出去的钱,回来了而已,没什么惊喜的感觉。” 他伸了伸胳膊,“现在这节骨眼,中标才是最关键的。” 椅子被推开,他站起身,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外卖差不多到了,我先去吃饭。” 李景熙点了点头,脑子却有点懵。 说实话,她真没想到双方摊开来以后,会是这么一个剧情走向。 而且,沈工这个人,以他精明的程度,居然会主动提补偿的事,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拍了拍额头,感叹一句:“我也太杞人忧天吧!” 第345章 你不打算诚实一点? 下班时间,拥挤的马路上,越野车以缓慢速度行进着,驶进了崇山二区,在秦明辉租住区停下。 副驾驶座上,李景熙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朝旁边看了一眼。 车窗开着,正卿左手手肘搭在平台上,右手拉上手刹,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视线,他偏头看过来,唇角勾出一个笑容。 视线和他对撞片刻。 男人微微落下眼睫,自然光斜斜打在他的额头和眉毛上,曲线弧度像是精准设计过的一样,透出弯折的轮廓阴影。 “吉普款车型,价位在四五十万区间,颜色要黑色的,”车后座,秦工打电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动力必须要好,其他过得去就行……” 傅正卿熄了火。 汽车马达的隆隆声结束,环境音伴着微风从玻璃窗进来,其中夹杂着纹身机忽轻忽重的滋滋声,驱也驱不走。 后面那栋楼,是章天家。 这时,高处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和另外一个小男孩讨论着躲藏地,像夜晚噩梦连篇时忽然闯进来的霏霏之音,让人内心充满温情。 她提高注意力,终于听清楚他们的聊天内容。 “我们躲到窗户上,拉上窗帘,表姐就找不到我们。” “好的,姐姐,我搬凳子过来。” 心里咯噔一下。 她坐起身,解开安全带。 左手被轻轻拉住,她转过头,小声:“我去买点东西。” 傅正卿轻声:“我陪你?” 李景熙摇了摇头:“不用,一会就回来。” 她只想去确认一下那两个小孩的情况,如果没有危险,她可以马上回来。 傅正卿松开手,目视着她下车。 浅灰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瘦削、高挑的伴侣,在光影中晃动的马尾辫,像极了黑夜中引导他前行的指示灯。 虽然他不喜欢母亲的教育方式,但有一件事,他遵从了她的建议:一定要和伴侣倾心而谈。 而他和景熙之间,显然也做到了。 通常一对伴侣要经过很多年的磨合,才能达到舒服谈话的模式。 而有些人,则是一辈子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比如, ——有的半途分离,有的同床共枕却形同陌路。 什么是永恒? 没人能给出正确答案。 时间其实一直凝聚不动,飞逝而去的只有心理和生理上的变化, ——亦可称之为:生命始于运动,逝于运动,消失于不动。 收回视线,他觉察到后座的人没走,回头见他已经挂上电话,问:“什么时候提车?” “4s店答应七天后。”秦明辉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扬起眉毛,“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从明天开始,我自己上下班吧,不用特地等我一起走。” “没关系,”傅正卿伸出右手按下安全带扣,左手接过带子,自然松开,“反正一起下班,大家顺路回来。” 秦明辉打开车门,下车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驾驶位窗户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张口:“你……” 一个字后,声音又戛然而止。 傅正卿仰头看着他,有些疑惑:“我什么?” “据我所知,你下班时间在五点,”秦明辉说,“每天下班高峰期,穿过最忙的路段赶过来,你也不怕辛苦。” 傅正卿轻飘飘接过话:“还好,平时比较忙,没空看风景,正好趁开车时间,欣赏一下义城的城建。” 他顿了顿,“听熙熙说,环城路的娱乐广场,是你的杰作?” “这种时间,不适合谈作品,”秦明辉笑了,“你不打算诚实一点?还是说你在顾虑什么?” “没什么好顾虑的,”傅正卿坦诚,“我只是想跟熙熙多待一会儿。” “我谈过几次恋爱,从来没有体验过刻骨铭心的感觉,”秦明辉问,“你对她,怎么确定是爱? 见傅正卿一副困惑的样子,他解释,“或许,这个问题讨论起来,有点复杂。” 他想了想,“我换一个问法,你确定对李助的感情,是爱吗?” 傅正卿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却还是礼貌地回:“除了工作,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秦明辉默默无语盯着傅正卿看了一会儿,感觉眼前的人变成了幻影。 回想一下自己的反应,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人家是正经男朋友,如果自己在他这个位置,指不定比他跑得还勤快。 他抬起手,摆了两下:“我先走了,明天见。” 傅正卿应了一声,打开门下车。 静止的越野车虚化成点,变成了一辆面包车,在不算宽阔的路面缓慢行驶。 车子从李景熙身边掠过,将城市中心的繁华隔绝在外。 不远处的路灯,灯泡破口位置已经覆上细微的灰尘,昭示着它一直处于损毁状态。 李景熙停下脚步。 引领她过来的声音消失了,让她想起一句话: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这栋庞然大物。 原本的五层楼又升了一层,六层玻璃窗内侧贴着一个‘囍’字,上面的两个‘士’往下耷拉着,看上去有点颓丧。 楼前围了两个花坛,两棵榆树已经黄了叶子,底下的各式盆栽黄绿参半。 恐惧的石头投进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遥远的涟漪,荡漾间让她再次感受到孤立无助的惶惑。 “在找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熙顺着声音看过去。 刺青店门口西侧摆着一棵大盆栽,绿叶缝隙中透出一条灰色折叠椅。 傅阳泽倚在上面,微微眯着眼睛,狭长的细缝中透着几分疲惫,看起来好像刚睡醒不久。 “我在找两个小孩,姐弟俩,听声音,大概在五六岁左右,”李景熙如实说完,问他,“你住在这附近,应该认识这里的人吧?” “我知道,这里就他们家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傅阳泽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坐起身,“即便我告诉你,你也帮不了忙,因为这个时候,他们家长不在。” 他咧嘴一笑,“更何况,我没理由告诉你。” 见她不说话,傅阳泽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免得打扰到他们玩游戏。” 李景熙不再搭理他,她支起耳朵细听。 许是捉迷藏游戏已经开始了,周遭除了偶尔的汽车嘀嘀声,再也没有小孩子声音。 她甚至开始怀疑,引自己来的声音,是她一时的幻听。 “在那上面。” 刺青店门口,章天迈步走出来,视线先是掠过李景熙,而后朝后面那栋楼的上面扬了扬下巴。 李景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眼前一幕,心脏提了起来。 第346章 不会践踏到你的尊严 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五层楼金属防护窗上,底部安全窗被翻开,小女孩蹲在左侧边沿,左手抓着杆子,圆圆脑袋慢慢往下,探出口子。 许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小女孩抬起右手挥了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景熙紧张地摆手,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吓到她。 这时,小男孩走到小女孩身后,双手放在小女孩背上,往下压了压。 “弟,别推。”小女孩叫起来,“我要掉下去了。” 李景熙只觉一口气上不来。 幸好,小男孩听话地后退两步。 小女孩转头看了男孩一眼,起身朝他走过去。 整个过程,李景熙的心脏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忽上忽下。 “他们父母晚上才会回家,平时奶奶一个人在家看着,今天可能因为有亲戚来,所以出去了,目前家里只剩下三个小孩。” 耳边传来傅阳泽声音,“你有两个办法,要么报警,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警察能及时赶到;要么按门铃,如果接听电话装的矮,小孩可能有办法接到,但他们会不会过去接,那就得看天意了。” 他得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结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跟我们合作。” 李景熙没有转头,大脑却飞快运转着。 这么冷的天气,傅阳泽却特地躺在外面,想必已经观察了姐弟俩很久。 她甚至怀疑,安全窗也是被傅阳泽怂恿着开起来的。 凝望着那片狭窄的空间,心脏再次揪紧:小女孩端起左边的花盆,朝孔洞方向走去。 黄色袜子包裹的小脚丫踩在铝材杆上,每走一步,女孩都晃荡的厉害。 这种情况下,她倒宁愿小女孩能踩空,至少能阻止她往前冒险。 “弟,你快来看姐姐厉不厉害,我要端花盆跨过这个洞。” 晚霞穿过高高镂空的栏杆,映出金属锋利的光芒。 小男孩笑着拍起手。 章天倚在墙边,扭头看着李景熙。 她被光线笼罩着的半边头泛着黑色光泽,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黑曜石,一种常见的自然形成的黑色宝石。 他不由笑出了声。 被关注的对象脊背僵直,一动也不动,但能从侧面苍白的脸颊上看出些微端倪:她一定是在做思想上的挣扎。 心里莫名拂过一丝愧疚。 他转过身,朝店里走去。 身前拦过来一只手,他转头看过去,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出声。 傅阳泽冷冷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章天抬手指了指卷帘门,又指了指门内:四张床铺有三张躺着客人,三名技师分别三名助手搭配着工作,会客区还坐着一对情侣。 傅阳泽蹙眉,瞪着他,呵斥:“你在想什么?” 兄弟两个人僵持在刺青店门口,谁都没有先让开的意思。 空气里仿佛流动着不愉快的渣滓,渗透进所有人鼻腔里,刺激的鼻粘膜发疼。 仗着身高优势,傅阳泽俯视着章天的乌黑眼睛,一字一句:“如果你敢动歪心思,就自己给我滚到那边去,看他们愿不愿意接收你?”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如其分地让在场所有人全听见了。 员工们都不敢吱声,走廊内外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床的顾客投过来好奇的眼神。 章天垂着眼睛。 傅阳泽观察着他的反应:“我不需要你对我言听计从,但是在大方向上,你必须得搞清楚立场。” 他言辞狠厉,加了重音,“哥,你明白吗?” 李景熙算了一下小女孩的速度,估摸着离出口还有点时间,扭头看过去。 视线恰好捕捉到了眼前的一幕:章天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说不清是厌烦还是疲惫,转瞬间又消失无踪。 他平静地说:“知道了。” 李景熙垂落眼睫,考虑了一下,出声:“章哥,我愿意跟你谈条件。” 章天转头看着她,半晌,点头:“可以。” 短短一句话,如同炸药包的引线,滋滋地涌向傅阳泽,几乎要把整栋房子掀开。 这时,正卿从刺青店正门那边穿过来,在其中一个店员耳边说了一句话,又继续往这边走。 等他一出来,那名员工立刻叫了几个人,冲向卷帘门。 哐当、哐当……接连四声巨响。 傅阳泽转过身,见四道卷帘门全从里面拉上了,把积压的怒气全冲向了傅正卿。 他疾步转身,一把拽住傅正卿的衣领,狠狠往卷帘门上一推。 李景熙失声叫起来:“正卿。” 卷帘门发出巨响,似乎连地面都因为这个动作震动起来。 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缥缈悠远地传过来: “外面打架了。” “干嘛把卷帘门拉上,连个热闹都没得看。” …… 傅正卿踉跄两步站稳,脊背磕在门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前襟很快就被傅阳泽拎了起来。 “傅正卿,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傅阳泽加重了力道,“在古栖园,你可以作威作福,在这,你还想充老大,我说我能在这里解决你,你别以为这句话是在开玩笑。” 愤怒中的人,手劲是平常的好几倍,傅正卿的大衣领子被揪得紧紧的,卡得他说不出话来。 “阳泽,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上秦工了?”李景熙着急地说,“如果你不住手的话,你现在做的一切,全部会变成无用功。” “哦?”傅阳泽松开手,转身,睥睨着对面的人,“你以为随便说一句,我就会信你,你谁呀?” 傅正卿站直身子,抬手捋了捋被弄皱的衣襟,缓步走到李景熙身边,仰头观察着五楼的情况。 “三秒一步,一步往前移3厘米,距离洞口0991米,”他精确地报出时间,“中间不出任何问题的话,还有一分零39秒100毫秒。” 傅阳泽:“……” 他嗤笑一声:“老弟,你就不能多算几秒?用得着精确到毫秒吗?” 无人接应这个冷笑话。 章天转过身,和傅阳泽并肩站着。 李景熙短暂松出一口气,尽量用镇定的口吻说:“无相界里的那群人,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知道身份,现在,已经有一些成员产生怀疑,并且开始在现实中,找关联的人,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开始找到‘同伴’。” “无相界?”傅阳泽疑惑地问,“什么鬼地方?” 章天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平静地说:“应该是我们说的‘诡域’。” “居然跟我们叫法不一样,”傅阳泽笑了笑,他双手抱胸,“你不是要跟我哥谈条件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章天,“谈吧!毕竟,天时地利人不和。” 章天看着李景熙,说:“现在时间太仓促,我暂时想不到,可以先记账吗?” 他笑了笑,“放心,我的要求,不会践踏到你的尊严。” 李景熙看了一眼时间,还剩20秒,她不再犹豫,点头:“好,我答应。” 第347章 你也有不少贡献 话音一落,章天飞身一跃,轻松跳上一楼,而后顺着每一层防护窗的凸起往上飞跃。 到达五层窗户,他从安全洞口钻进去。 他的动作极快,甚至还没等惊惧涌上小孩们的脸,人已经站在上面。 由于空间狭小,他微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李景熙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搅动起来。 她以为章天会直接关了安全窗,没想到他会进去。 跟章天交过几次手之后,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一直不明朗,而他看似安静,又随时会陷入狂怒状态。 如今,他要面对的是两个小孩,情况就变得更加不可控了。 傅阳泽似乎对现在的发展很满意,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特意解释:“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哥最讨厌小孩了。” 傅正卿抬了抬眼皮,视线都懒得转一下。 李景熙草草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当下情况,傅阳泽会说这句话,纯粹是在膈应她和正卿。 傅阳泽故意叹息着说:“接下来,要是我哥动手打他们,你说,该怎么办?” “那你也太小瞧我们大哥了。”傅正卿笑了笑,“他小时候长得矮小,经常被人嘲笑,这也就造成了他看问题的角度,有时候,根本不符合成年人的思考逻辑。” 他看向傅阳泽,不疾不徐,“说起来,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也做出了不少贡献。” 傅阳泽神色一敛,冷哼一声。 “唉,”傅正卿学他的样子,特意叹息一声,“你不去好好了解他,他又怎么会跟你同步调?” 停顿两秒后,嘴角的弧度越发深,“二哥,靠打压,收拢不了人心。” 李景熙紧张地握着拳头,看到傅阳泽瞪圆的眼睛,深怕他挥起拳头往正卿脸上砸下去。 “奶奶……有人进来了,”小女孩的尖叫声打断了对峙,她看着章天,“你出去。” 李景熙赶忙看向上面。 小女孩微微颤颤地往后退,一直到栏杆处,手里的花盆差点掉了。 两个男人也同时仰头注视着,由于距离太远,即使上面的人说话,他们也未必听的清楚。 “别叫。”章天勾着唇角,声音却很淡漠,“把花盆放下,下去,不要再上来了。” 他压低声音,加重语气,几乎一字一句,“以后,也不许上来,知道吗?” 小女孩呆呆站着,手指紧紧抓着花盆边沿,许是被吓到了,没有要弯身放下,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明显开始害怕了,或许,这也正是章天所希望的。 小男孩先走进窗户,许是里面就是一张桌子,他就站在那,扒着窗玻璃上的钢铝材往外看。 “哑巴了?”章天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我说的听不懂吗?” 小女孩一副快哭的表情。 章天垂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颤抖,微微抬起又放下。 带有青筋的手背藏在栏杆后面,被金属随机分割成两个部分,洒落在上面的落日光芒,开始变得刺眼起来。 看到这一幕,李景熙浑身发冷,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什么了?”傅正卿问。 李景熙飞快地说:“章哥叫小女孩下去,小女孩可能吓到了,不敢动,章哥也有点失去耐性了。” 傅正卿唇角勾着的弧度渐渐消失。 听到这里,傅阳泽耸耸肩,轻松地说:“他们家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小孩看到,即使说起来,也不会有人信,这要是被大人看到,我还得想办法收拾烂摊子。” 他意有所指地提了一个名字,“可千万别像‘苗青岚’一样。” 李景熙吃惊地看他一眼,忽然悟出了一件事:跟俞亚芳(苗青岚)进树林的,是章天,不是俞阳晖。 其实,因为鞋子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怀疑这件事。 可是,古宅里的那一幕表明,两个当事人有过交谈和挣扎,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彼此有情感联系的人身上。 如今,傅阳泽揭穿了秘密,让她不得不往另外一个方向想:莫非,章哥和俞亚芳有感情纠葛? 她直接问:“跟苗青岚一起进树林的,是章哥?” “那我就不知道了。”傅阳泽摊了摊手,“希望太阳下山之前,能顺利解决事情咯。”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祝你们好运。” 秋分时节,夜开始变短,再过一会儿就要入夜了。 不远处,渐渐传来大人谈笑风生的声音,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一些方言。 介于昏暗和明亮之间,有的窗户开始亮起灯。 李景熙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正卿的说法,章哥曾经在孩童时期受过创伤,这种创伤跟身高有关。 眼前的境况,很可能让他想起了被嘲笑的时光。人一旦在大脑里输入这类仇恨信息,会具体到,外形、长相、声音、说话方式、行为模式。 ——这其中,只要稍微沾上一点边,大脑就会描摹出类似情况。 比如,人们在屏幕前看到某个明星时,明明这个人跟自己隔了很远,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利益交集,大脑就是会不自觉产生厌烦情绪。 显然,他并不喜欢小女孩的行为。 她好像大概猜到了章哥的心思。 抬起头,视线掠过防护窗。 昏黄光影掠过底部,最左侧位置,铝材长方形间隙露出瓷砖花纹,根据厚度判断,起码垫了三层瓷砖。 这块区域应该是特地用来放花盆的,如今小女孩就站在这个位置。 拿出手机,她飞快翻到章天的对话框,上面日期还停留在很久之前,有一个转账记录。 久远的记忆,细节已经逐渐模糊,只剩下尖锐的争锋相对。 她打下一行字。 傅正卿偏头看一眼,看到屏幕上的文字,曈眸里闪过一丝吃惊。 按下发送按钮后,李景熙飞快抬起头。 苍白而又缺少生气的侧脸,也跟手背一样被不锈钢管子分成几个部分,搭配着曲身弯头的姿势。 这一刻,章天竟莫名给人一种孱弱的错觉。 片刻之后,静止的身影终于开始动起来。 章天划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抬头阴沉着脸:“花盆太重,拿不住了吧。” 小女孩怔了怔,半晌,下意识松开了两只手。 ‘啪’,花盆落了下去,厚厚的瓦片砸在挡板上,碎成了两半。 “花盆碎了,”小女孩吓得转过身,跑进去后,站在桌子上,飞快关上窗户,“奶奶要骂我了。” 章天钻出防护窗,伸手进栏杆内,锁上。 底下旁观的两个人开始往回走。 “你猜到了章天的想法?”傅正卿问。 “嗯,”李景熙说,“他想给一个教训,却又找不到办法,花盆碎了,至少给了章天一个错觉:小孩的家长会教训他们。” 傅正卿点头:“让家长自己教训,总比章天出手好一点,至少,情况是可控的。” “是啊。”李景熙长出一口气。 这时,又一个想法涌进脑海,让她想到了秦泽洋从‘慈爱孤儿院’,带回来的监控视频。 那个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点解开的苗头。 第348章 这形容也太夸张了 翌日早上,九点半。 乡镇公交车停在一个叫宁州村的地方,一分钟后,公交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画面,如同电影缓慢拉开帷幕,在一片暗绿色的树影中,露出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 在他们面前,五个老人走下斜坡,慢慢消失在各种屏蔽物后,有的拐进民居,有的沿着主路往前,有的走进分岔小路。 主路左侧是一个人工湖,四周做了景观道,延伸到对面是一栋栋别具风格的别墅; 右侧排着一列民居民宅,沿着水泥路以曲线的弧度展开,风格虽不统一,却也没有给人凌乱的感觉。 “很久没起这么早了。”秦泽洋展开双臂拉了拉筋骨,深吸一口气,“原来空气可以清新到这种程度。” 他问,“你小时候的环境也这样吗?” “嗯,”安硕沿着主大街望过去,“虽然是个儿童福利院,位置却很不错,旁边有一个大操场,附近还有一个小小的景观湖。” “如果我没记错,你待的福利院离义城很近,那儿好像盛产香榧。”秦泽洋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翻着。 屏幕上跳出宁州村的平面图,两根手指在不断放大地图,停在村子北侧位置。 “是的,暨城。”安硕说,“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天,是我有生以来,感觉最高兴的一天。” 秦泽洋听出话语中的异常,说话变得慎重起来:“你前面说的,感觉是在怀念过去,离开的时候,又说是最高兴的一天,这前后不是自相矛盾吗?” 安硕没有顺着他的话题,反问:“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老实的吧。”秦泽洋觉得有点不对,说到‘老实’两个字,声音稍微变小。 他顿了两秒,赶忙弯道刹车,解释,“我这里的老实,就是老实的本来意思,在我眼里,你比姓翟的不知道好多少倍,姓翟的心思缜密,做事情从来不跟人商量,每次看着他那笑,我都觉得他肚子里装了很多坏水……” “……”安硕笑了笑,“在我心里,老实是个褒义词。” 两个人顺着斜坡往下。 天光已经完全泛白,连绵无际的水泥路,化作灰白色的细线分出两条,一条往村子进去,一条绕着村子消失在往上的斜坡。 “我前面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秦泽洋从路边薅了一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甩,“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在大食堂打饭,不小心撞到了个大块头,也不知道那大块头当时是不是吃错了药,举着个盘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就在那一刹那,你突然就出现了,当时我看你的感觉,不夸张地说,真觉得你是个踩着五斗云,从天而降的斗战胜佛。” 安硕莫名觉得尴尬,打断他:“行了,这形容也太夸张了。” “或许你觉得我说的有点夸张,”秦泽洋继续说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一点也不过分,那时候我那么矮,大块头就专找这个痛点打击我,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离开时说的话:个子矮算什么,只要志气不短,到哪都能发光发热。” 安硕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句话在别人听起来,可能有点鸡汤文学的味道,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这句鼓励人的话,和你当时的气势搭配在一起,给我一种如雷贯耳的感觉,”秦泽洋偏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想到过了一年,我居然能长得比你高。” 安硕:“……” 说到底,还是为了最后一句自夸的话做铺垫。 他想了想,纠正:“‘如雷贯耳’应该改成‘振聋发聩’。” 秦泽洋:“……” 道路两边的树木缓慢往后移动。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安硕突然问:“你当时长得那么快,不会打针了吧?” “用得着吗?”秦泽洋挑眉,“发育的晚,好吧?” 他又把话题扯回去,“好了,现在可以回答我前面的问题了吧。” 安硕说:“就像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也记得第一次见到卿哥的样子。” 秦泽洋手中的狗尾巴草停了下来,他随口接上:“不用猜,他肯定是面无表情。” “他跟林阿姨一起来的,当时挑了好几个人,见面的过程中,他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东西一样,”安硕平淡地讲述着过往,“我们所有人都不太喜欢他,幸好,他也对我们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从所有人面前经过时,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结果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他顿了顿,“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到现在都记得,一手的冷汗。” “我就想是不是自己躲的不够好,要不要装疯卖傻阻止他选自己,万一这人有什么怪癖怎么办?” 秦泽洋不由自主地附和:“确实,要是我当时在场,肯定也要吓得掉一身鸡皮疙瘩。” “结果,他只是笑着问了我一个问题,”安硕顿了一下,“我肚子有点饿,可以带我去买早饭吗?” 秦泽洋诧异地挑起了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问题以后,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刻变了,包括他的眼神,动作,声音,都给我一种很亲和的感觉,一个早上后,我们就变成了很好的朋友,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家人。” 秦泽洋鼻头有点酸。 安硕继续说着:“所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因为卿哥选中了我,也因为我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他仰头扫视一圈,神情略有些复杂,“再说,年幼时的逃离,和成年后怀恋生长环境,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很多人都会有这个问题,包括一些大文豪,从他们不同时期的作品里,就能看出心境上的变化。” “其他人我倒不关心。”秦泽洋扔下狗尾巴草,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安硕,以后我不会随便差遣你做事。” “但愿吧,”安硕没把这句话当真,转了话题,“希望我们在中饭之前,能解决今天的事情。” 进入村子后,本就不是十分宽敞的两车道,两边停满了汽车,硬生生被挤成了单车道。 再往前,右边是一个大晒谷场,上面依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左边是一个小超市,占地面积挺大,看货架的数量,里面商品应该很齐全。 一个女人坐在超市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在吃奶的小娃娃,她好奇地看一眼两个人,又很快收回视线。 秦泽洋走进超市,要了两瓶饮料,递给安硕一瓶,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安硕拿着饮料走到女人边上,蹲下身,问:“孩子挺乖呀,多大了?” 女人看他一眼,见他一脸老实相,毫无防备地说:“11个月。” 安硕掏出手机,在她面前展示了一张照片,问:“这个人,是你们村的吧?” 女人飞快地扫过一眼,抱起孩子,转身就走:“我不认识。” “姐姐,别这样嘛,”秦泽洋伸出右手拦住她,左手同时掏出一张证件,递到她面前。 女人盯着看了好半天,不安地问:“特殊人物调查组,这是什么单位?” 不等秦泽洋回答,她又补充,“我是外地人,在这里开超市的,真不认识她。” 第349章 你们找茬啊? 这时,一个男人小跑着进门,他左手拎着一个奶茶袋子,右手拿着的钥匙叮当作响。 “你们俩干嘛?找茬啊?”奶茶袋子和钥匙一起落在玻璃柜台上,男人威胁,“我在这里认识很多人。” 他挥舞两下拳头,“小心我叫人过来打你们。” 女店主抱着孩子,掠过两个人,走进柜台里面。 秦泽洋活动了下颈椎和肩膀,动作流畅自在,咔咔的关节声却颇有警告的意味。 安硕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憨厚一笑。 晒谷场边上有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两个人紧张地注视着超市门前的这一幕。 不远处的公告栏旁,还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的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也看着这边。 男店主眼皮一跳,仔细打量着两个人。 高个男敞开的衣服上露出了一条腰带,虽然上面没有标注品牌,但从皮革和做工,能看出跟自己进的货不是同一个档次。 矮个男站姿笔挺,握着饮料瓶的手背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过家子。 “我们买点东西,顺便找个人。”秦泽洋顺手掏出手机,问,“两瓶饮料,多少钱?” “六块。”女店主转过头,朝店主小声说,“他们说自己是调查组的人。” 这句话后,超市里一片沉寂,幸好收款音箱传出来一声‘到账六元’,打破了僵局。 安硕打开饮料瓶,喝了一口,说:“这饮料味道还不错,要是配点零食饼干就好了。” “我们出来是干活的,又不是享福。”秦泽洋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率先朝货柜零食区方向走,“品种挺丰富,一样来一包吧。” 安硕跟着他:“行。” 听到这里,男店主豁然笑了起来。 但他很快转向自己老婆,小声问:“他们是什么调查组?” 女店主也压低声音:“特殊人物调查组。” 男店主嘀咕:“这个单位听都没听说过,不会是骗子吧?” “他们还给我看过证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女店主谨慎地说,“一会他们问起来,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男店主挠了挠额头:“他们找谁啊?你告诉他们不就得了。” 女店主说:“谭紫茗。” 听到这个名字,男店主轻蹙了一下眉,没说话。 秦泽洋拿了一堆零食包先堆到柜台上,然后又在旁边挑了一瓶口香糖扔进去,安硕也走过来,把一堆鸡爪五香豆腐之类地放上去。 玻璃柜台上包装袋堆成了山。 男店主咧嘴笑:“你们在找什么人?给我看看,” 他说着,拿过一包鸡爪扫二维码,“我在这开了十年超市,村里人基本上都认识。” 口气颇为得意,“我还能说义城方言。” 女店主扫了男店主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睛,抱着小婴儿摇了摇。 “是吗。”安硕边说边递过手机,“我只能听,不会说。”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蓝底背景上一个浓眉大眼的女人,脸圆圆的,头发向后扎起,露出高高的额头。 男店主瞥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回:“见是见过,经常来店里买东西,不是很熟。” ‘嘀嘀’的扫码声持续响起来,女店主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婴儿车,帮着一块装袋。 “不熟?”秦泽洋站在男店主对面,直接挑明,“去年九月份,她在人工湖边站着,你老婆怀孕陪着她站了一个小时,说不熟,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男店主转头看着女店主:“还有这事?” 安硕和秦泽洋也把目光投向女店主,四个人神色各异,氤氲在朦胧不清的情绪里。 “我怕她想不开,”女店主有点慌了,“我站那里,是为了帮她。” “这湖刚挖过的,很深,你大着肚子能帮什么忙?”男店主说。 “我怀孕的时候,情绪不稳定,全是她帮着开解过来的,”女店主白着一张脸,“她有心事,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男店主有些怒了:“不就是书没了吗?又不是头一回,还不是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她那天要是真一心求死,你真去救,你觉得自己能救上来吗?” 女店主抽了张纸,擦着眼泪。 秦泽洋笑着摆手:“两位,火气别这么大嘛,我们就是问一问她的情况,她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啊,”女店主愣怔了一下,长呼出一口气,“我差点以为……” 她笑了笑,语无伦次地说,“嗐,我吓死了。” 她捶了捶额头,“我想也不会,毕竟都已经第三回了,总不至于……” “第三回?”安硕抓住重点。 “是啊,她妈妈得抑郁症去世的。”女店主顿了顿,理顺思路,“她写小说,一来是因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她想看的书了,二来是为了排解心情,防止自己走上老路。” 她喟叹一声,“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说一点小说内容,我听一会儿就听不下去了,你要是现在问我她到底说过什么,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秦泽洋拉了一条椅子坐下,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向安硕的时候使了个眼色。 安硕也拉了一条坐下。 男店主拿起零食包,继续扫码。 安硕问:“按你的意思,去年九月,她心情低落,是因为书的事情吗?” “应该是吧,”女店主有点不确定,“她说的东西,现实中已经找不到倾听的对象,连书也不能写的话……” 忽然,她微微红了眼睛,“那一段时间,她真得挺痛苦的,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她在人工湖边站着的时候,我就一直不敢走开,”她继续说着,“还好没发生什么事。” 安硕微微垂下眼睫。 作为曾经写过书的人,他明白这些经历对谭紫茗意味着什么,每一次的重头再来,都昭示着着她在精神世界里,已经死过一次。 “那你觉得,她还会再写书吗?”秦泽洋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现在来,不跟我说小说的事情了,”女店主说,“反正是我的话,就不写了,还是挣钱实在。” “说的也是。”安硕喟叹一声,“毕竟,事不过三。” “不过,她现在状态挺好的。”女店主又扯了一个塑料袋,把零食袋一个一个扔进去,“应该也用不到这个办法排解心情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分别拎着一大袋往回走。 “熙熙为什么要我们来找这个人?”秦泽洋问,“而且还不让我们直接去找她。” “小说、抑郁症……”安硕边说边朝公交车的方向看去,“我们应该马上就会知道结果了。” 一辆三轮车从他们身旁经过,链条的声音吱嘎作响。 安硕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有证件了?还有,怎么就你有,我没有。” “嘿嘿,你要吗?”秦泽洋狡黠一笑,“可以给你做一个。” “……”安硕没跟着笑,“最好别这样,要是一个不小心,我还得填探监申请表。” 秦泽洋:“……” 两个人缓缓走着,沿着路肩朝村口走出去。 第350章 这不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天色阴沉,太阳发出的微光,甚至无法穿透稀疏高楼,雾霭层叠缠绕,隐约透出建筑体上的窗户阳台。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声音静悄悄的,车灯由光明转向黑暗,慢慢消失在拐弯处。 李景熙提着心脏,环顾四周。 合上眼,双手拢住的一片空洞中,她看到了一个闪着光的玻璃杯。 ‘汩汩’水流声响起。 透明白光引导着往上移动,在嘴唇处停下,杯口对着颧骨高耸的两颊往后延伸,皮肤中夹杂着的皱纹透出饱经风霜的粗糙感。 ‘啪嗒’,杯子重新落回桌子。 老院长看向对面,说:“事情要尽快解决了,速度要快,要在他们培养出更多有破坏力的人之前,解决掉。” 陆芷珊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拢,脊背挺的笔直:“可是,这会伤害到很多无辜的人。” 她沉思着说,“资金,人员,以及参加活动的规则修改,从各个方面来看,整个系统运转都很正常。” “我们不能被表面的东西蒙蔽,而忘记人类基因中所带的兽性。”老院长说,“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只会让那个地方成为角斗场。” 他仰靠到椅背,低低地呢喃,“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冰山一角,隐藏在海平面底下的,是看不见的巨大‘隐患’。” “我没听太明白。”陆芷珊狐疑地问,“那不过是正常的淘汰,但听你的口气,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 “我只是在思考潜在的危害,”老院长看着她,“现在已经证实它能改变脑垂体结构,我们接触到这群人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那时候他们的能力还处于休眠状态,当他们成长为青壮年,必然会有一部分拥有强大的力量,而我们并不知道这种力量具有多少危害性,比如你,假设你有了一种超出常人的能力,你会怎么办?”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两个人互相对视着。 半晌,陆芷珊说:“爷爷,我觉得您是在杞人忧天。” “是吗?那就让我们来打个赌,”突然,老院长举起杯子,朝地面狠狠砸下去。 玻璃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屑飞溅到各处,地面到处滚落各种渣子。 “爷爷。”陆芷珊抓着椅子扶手,撑着站起身,这个动作花了她不少时间才勉强站起来,让她看起来,比老院长更像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人。 老院长喘着粗气。画面大概快要结束了,可是,对话看起来却还没有结尾的样子。 终于,老院长再次开口:“芷珊,让事情变得更疯狂一点吧,看看谁会冒出头来?” 陆芷珊坐回椅子里,僵硬的嘴角好半天才动起来:“好的,爷爷。” “天气马上就要冷下来了,”老院长说,“我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熬过去。” “我在三环以内买了房子,你要不去那里住?有暖气。” 老院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了,我还是在这待着吧,等我确实熬不住了,再跟你联系。” 办公室背景缓缓虚化成点,展开成灰色瓦片墙体。 李景熙睁开眼睛。 思绪和谈话内容,像不远处的行道树,懒散地伸展着枝叶,飘过刚经过深度思考的大脑。 让她有机会找到谭紫茗的破绽,就是这个玻璃杯的声音。 玻璃杯摔到地上的力度,跟玻璃杯结构、厚度决定了声音清脆程度。 老院长用的杯子,如果是不小心推倒,即便摔在地上,也未必会碎,可是监控视频里却发出了极具爆发力的碎裂声。 这也就说明了,陆芷珊和老院长之间产生了争执。 按照逻辑,作为捐款的一方,心情要是不爽,她肯定不会捐款。 但,陆芷珊的做法却很反常。 这个‘反常’,从刚才的画面中已经可以看出,陆芷珊是老院长的孙女,而自己先前所认为的‘争执’,也并不是真的‘争执’。 这个‘漏洞’,导致他们去重新筛查了陆芷珊的关系网,大部分都跟资金有关,其他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唯独‘谭紫茗’,让她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从表面上看,‘谭紫茗’是个生意人,跟其他人比起来,做的不是什么大买卖。 谭紫茗对陆芷珊来说,却显得非常重要。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的朋友圈中,都跟钱有关系,按理说会根据金钱多寡来安排亲昵程度。 会发生这种情况,只能说,谭紫茗这个人,具备某种力量,让陆芷珊不得不依靠她。 于是,他们得到了另外一个信息:谭紫茗有隐藏身份,她是一个网络小说作家。 还有,疯狂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能够了解更多信息,那就更好了。 李景熙正想着,街角拐弯处响起脚步声。 心脏突得跳起来,她一把抓住包带。 如果说她刚才还只是精神上的紧绷,此刻,肌肉在未定的境况下缓缓僵住,五脏六腑全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 她深吸几口气,却依然有一种氧气要被断裂开来的错觉。 “喂,效果怎么样?”平淡而又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是正卿。 她松出一口气。 建筑体拐弯处伸出来一只球鞋,黑色宽松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而后露出上面的白色兜帽卫衣。 随着他撩衣服的动作,宽松米色毛衣下摆漾起细微褶皱纹路。 视线对上的一刻,他的眉眼松懈下来,嘴角勾着笑。 秦泽洋呜呜哇哇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这里面设施越来越齐全了,有专业的工程师团队就是好啊。” 他兴奋地说,“卿哥,我有个想法,可能要烧点经费。” 傅正卿抬手揉了揉眉心:“有话快说。” “既然可以让工程师造这些东西,能不能给我造个机甲呀?我以个人身份给你减免事务所费用。”秦泽洋的声音满怀希望,“你知道的,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不等正卿发表意见,铿锵有力的誓言传出,“钢铁筑造出坚不可摧的身躯,兄弟们,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李景熙:“……” 这台词让她想到了英雄系列电影中的启程,主角一抬手,光影飞梭,巨大船体在宇宙中加速,神奇穿越各种人类想象中的世界,诸如:黑洞,星云…… 傅正卿抬手捞了捞右耳,一脸冷漠:“抱歉,这不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李景熙笑起来。 机甲确实是个大工程,即便靠想象能力,也需要好很多人通力合作,而且这些工程师,还需要拥有强大的梦境构造能力。 目前来说,她爱莫能助。 “哦……”秦泽洋颓丧地叹一口气,“好吧!就这么挂了吧,你要是改变主意,记得随时给我打电话。” 傅正卿挂上电话,走过去,攥起她的手。 粗糙皮肤摩挲着滑嫩手背,细微的颗粒感中夹杂着温情。 他笑了笑:“刚才,怎么这么紧张?” 李景熙眼底浮出笑意:“天空颜色不太好,我以为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和正卿并肩往菜市场方向走。 雾气隐约消散,太阳开始奋力从黑云中挣扎出来,但暗冗依然没有偃旗息鼓,而且看起来一时半会褪不下去。 放松心情带来了一点光明,但不足以驱散黑暗。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的手一直紧紧地扣在一起。 到达双开门位置,他们停下脚步。 第351章 这个人挺奇怪的 李景熙走进门,警觉地扫了一圈。 空地上依旧还是堆满了码放整齐的钢管,左手边的集装箱式办公室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白板。 白板正中间写着一串数字:1310814。 13、14两个数字偏小,裹挟着大号的‘108’,像极了舞台上谢幕的合影照,一眼能让人注意到‘c’位人物。 她下意识轻声呢喃:“108……” 傅正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了一会儿,李景熙才喃喃:“这数字,好像在哪见过。” 傅正卿列出可能性:“房号、车牌、公交车号、门牌号……” “完整的数字是,1310814,”李景熙没有转头,“108这个数字,写得特别醒目,感觉像是故意在提醒谁一样。” 傅正卿看了她一眼:“如果数字可以拆分的话,1314,是代表‘爱’吧?” 这句听似平淡的话语中,夹杂着丝丝暖意。 李景熙思考片刻,说:“爱拆分成两半,把108放在中间,这又不像是日期?难道是某个小区里的108号,房主的名字里,夹杂了‘爱’字。” 傅正卿手指尖有规律地点着裤腿:“不像是这个思路。” “确实,不应该是这样,”李景熙边说边摇头。 “先不急着解谜。”傅正卿说:“我们找找其他线索,或许能连成一条线。” ‘窸窸窣窣’…… 钢管后面传来细微声音,类似于塑料制品摩擦的声音。 有人躲在钢管后面? 李景熙不安地看向傅正卿,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缠片刻。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傅正卿边说边朝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景熙点了点头,飞快走到大门旁,轻轻关上门。 傅正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到鼻梁上。 云层割裂处投射进来的光线,反射在他的眼镜上,使玻璃镜片看去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钢管堆右侧出口位置摆着一堆细杆子,他弯下身,用左手抓了一根,在空气中晃荡了两下。 运动球鞋一步一步往钢管堆移动,落在地面的步伐缓慢中透出庄重,在这钢筋水泥的地方,协奏出一首交织着钢琴键音的古典音乐。 ‘哗啦’,撞击声破坏了节奏。 脚步声开始响动,半晌,一张充满褶皱的面庞探出来。 “赵师傅。”李景熙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老赵沿着钢管堆缓缓走出来,脊背佝偻,脸上反常地架着一副老花镜。 几天没见,老赵身上忽然笼罩着一股暮气,脸上更是疲惫不堪,状态跟前段时间的陈兴文有几分类似。 “是你呀……”老赵倚着钢管堆,右手上的塑料袋哗啦啦,透过红色薄膜,能看到里面装满了文件。 傅正卿缓缓放下棍子,礼貌招呼:“你好,赵师傅。” “我一点也不好。”老赵背靠着钢管堆,慢慢往下滑。 李景熙走回到傅正卿身边,问:“你知道这是哪吗?” “我不知道啊。”老赵说,“自从收了天华的一条烟后,我每天都会来这儿。” 他抬起左手,食指用力按着太阳穴,手指下面的皮肤几乎快要被揉出洞来。 傅正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景熙着急地出声提醒:“赵师傅,快要按出血了。” 老赵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十分凄苦:“我就是一时贪心,收了一条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老天爷是在惩罚我吗?” “你先冷静一下,”傅正卿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或许,我们可以帮你忙。” “你们不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老赵懊恼地说,“你们一个接一个来,刚走了两个,又来两个,每天都是这样,不停有人来找。” “要不是你们把明辉带走,也许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 他抬起两只手,抓着斑白的头发,开始语无伦次,“或许也会发生,不过肯定比没有你们掺和进来好,只怪我自己太贪心,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能除掉他们,把所有人都除掉,彻底消灭,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大半夜,还要赶到这里来,白天在这,晚上还要在这。” 听到这里,李景熙不安地抬起头。 视线掠过钢管堆延伸往上,绿色围挡内站着一个身影,待看清楚后,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是翟老师。 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视线,翟老师点了点头。 老赵说的‘刚刚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翟老师,至于另外一个人,难道是谭紫茗?这串数字会不会是谭紫茗留下的。 马路方向传来吱嘎的声音,紧接着有细碎的白色石子从大门底部飞溅而来。 “什么人又来了?”老赵叫起来,“谁又来了。” 傅正卿头也没回,直接回:“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啊。”老赵不安地四下张望着,收回视线后,抬起手,挥了挥塑料袋。 “我知道你们想看这个,每个人都想看这个,搞得我以为这是什么重要资料。” 他嘀咕着,“我每天都会翻几遍,快把资料全部背下来了,我也搞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你们这么多人来找。” 两分钟后,三个人围在老赵经常坐的桌子,人手一本登记簿,一页一页翻阅。 老赵坐在大门旁边,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万里高空云层流动,秋风掠过高楼,地面黄叶打着旋,飘飞到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李景熙又翻过一页,黑色瞳孔里跳动着一串数字,大概过了20秒,数字倏然停止。 “洛fle108。”李景熙下意识念出,“这不是秦工开过的货车吗?” 傅正卿和翟子安同时放下登记簿。 李景熙把登记簿放到桌子上,食指划着‘108’车牌这一栏,往右一栏是‘工作单位’,上面填的是‘宁州联合超市’,司机署名:梓鸣。 “梓鸣,”傅正卿复述,“谭紫茗。” 翟子安补充:“宁州联合超市,安硕他们买回一堆零食的那一家。” “梓鸣啊,”老赵缓缓抬头,“他说他在做什么节目,来这里工作,是为了找素材。” “是个男的吗?”李景熙问。 “是啊。”老赵说,“来过没几次,我觉得他这个人挺奇怪的。” 傅正卿问:“您说说,哪里怪?” “有一次,我们一块看电视,”老赵想了想,“综艺节目里有个明星提到了‘pd’,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还是明辉告诉我,pd是节目制作导演的意思。” 他嘀咕,“一个做节目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一点也不专业。” 第352章 太直接伤感情 在这句话后,周遭再次陷入寂静。 又一辆公交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缓缓滑行,黢黑的窗玻璃里印出稀疏的人影,二排靠窗位置坐着一个长发女人,面无表情,看去很像皮影戏里的侧影。 这条路平时没有公交车,如今却滚滚不断地涌过来,好像全市的公交车都朝这个方向行驶一样。 “听安硕的意思,谭紫茗不会再写书了,你们的想法是?”翟子安率先打破沉寂。 李景熙回过神,看着对面两个人。 翟老师侧对着自己,神情微微发沉。 正卿站在岗亭旁边的阶梯上,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因为这个问题,李景熙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她飞快搜索着合适的词汇,以此整理出明晰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傅正卿说:“从时间上来看,工程车司机是今年来的,名字读音类似,我们又没有在电视上看到类似的节目,这个节目要么没有出来,要么是在一些小电视台播放,但肯定跟谭紫茗有关系。” “按你的意思,”翟子安说,“她改行去做节目了?” “嗯,如果是我,当思想没办法在一个地方自由伸展,要么彻底放弃,要么转换道路,”傅正卿回转身,看着他们,“变则通,通则达。” 翟子安偏头看李景熙一眼。 傅正卿也看过去。 被他们注视的对象正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登记簿,表情显得十分严肃认真。 小小的岗亭区域,李景熙和老赵一坐一站,四个人里面有两个似乎变成了摆设。 翟子安旋即转向傅正卿笑道:“看来景熙跟你有不同想法。” “你呢?”傅正卿反问,“有什么想法?” 翟子安说:“本来已经有了想法,现在觉得还是先听听景熙的想法,再看看能不能得出新的思路。” “听口气,应该是跟我一样了。”傅正卿双手插兜。 翟子安伸了个懒腰,轻松地说,“我不说出来,是为了维护你脆弱的自尊心。”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曾经被抓伤的地方,避重就轻地说:“有些声音即使很微弱,我也试着发一发,免得你脑补出一部狗血连续剧。” 傅正卿讶异地挑眉。 久远的记忆开始攻击大脑,朱雅馨这个名字,他甚至需要翻找片刻,才能想起曾经的片段。 当时景熙和子安哥两个人手上同时出现抓痕,他花了不少时间排除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姓翟的,”傅正卿第一次叫秦泽洋的专属名号,“其实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挺招人烦。” 翟子安似笑非笑:“太直接,总归伤感情嘛。” 傅正卿没吭声。 太熟悉了就是不好,知道抓着痛点下手。 天色渐亮,工地门前响起鸟叫声,白亮的光线泼洒而下,在马路和建筑体四周反射光芒。 周遭环境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景熙快要从迷雾中走出来。 他看着翟子安,说:“你要真成为我的对手,确实挺难对付。” 翟子安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半晌吐出一句:“难得看到你示弱的时候。” 傅正卿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空气缓缓流动,周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李景熙的手臂动了动,凝结的五官终于开始动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觉得她还在写。”她用很肯定地口气说,“或许换了平台,或许换了方向。” 翟子安点头:“我赞同这个想法。” 傅正卿问:“理由呢?” “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谭紫茗也一样。”李景熙说,“有人想挣很多钱,有人想成为科学家,有人想组建家庭,有人喜欢体育竞技,不管什么选择,都希望自己的人生能进入理想状态。” 傅正卿点了点头,他重新打碎自己的想法,说:“谭紫茗经历过三次挫折,在写小说这条路上,显然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结果,这种情况下,即便她物质生活已经达到满足,也肯定会在新的灵感来临之后,重新燃起写书的欲望。” “是的,”李景熙补充,“就像有梦想的歌手,参加综艺之后,依然会选择演唱事业。有梦想的画家,工作一段时间后,他还会拿起画笔绘画。” 她顿了顿,“这种做法不是三心两意,而是内心有一股冲动驱使他们前进,在他们探索的过程中,迸发出更多创造性和可能性。” 翟子安得出结论:“如果不去遵循这种冲动,她的内心世界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嗯。”李景熙点头。 在三个人陷入思考的时间,老赵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三人顺着老赵的视线看过去。 马路对面二楼窗帘开着,窗户上摆着一个假人模特,戴着黄色头发,乍一看去,很像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透过防盗窗在偷看他们。 李景熙回:“是个假人。” “假人啊,伪装的也太好了吧。”老赵说着,“我差点以为是真人。” “伪装?”李景熙喃喃,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呆。 她一边翻着手机屏幕,一边说,“我好像看过一本小说,虽然起了个言情小说的标题,但里面的内容跟其他书不太一样。” 傅正卿莞尔一笑。 翟子安有些茫然。 “就是这本,”李景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屏幕上跳出一本书,显示还在连载中,字数为七十多万,看标题和封面和其他网络小说没什么差别。 作家名字是:坛子。 “这是一部披了言情外皮的悬疑小说。”李景熙介绍着说,“我已经看到第四卷的内容确实跟工地有关。” 傅正卿快速翻了翻,指出一条线索:“第四卷,章节标题里人称代词使用频率很高,跟13和14数字有关系的,是章节标题的第一个字,总共有14个我,13个你。” “我1413你?”翟子安随口说。 “或者说,”李景熙沉思片刻,“你1314我,你‘爱’我?” 她顿了顿,“难道她是在给爱人传递信息吗?” “或者是,”傅正卿说,“爱戴她的人。” 翟子安慢吞吞地补充:“所以,她很可能是这个无相界的神。” 李景熙怔了怔,潜意识里感到恐惧。 尽管,她们对谭紫茗的情况依然一无所知,她知道,他们必须要行动起来。 第353章 他们的真实心境 菜市场工地门口。 洛fle108工程车跟上公交车,沿着春双路一直往前。 翟子安坐在驾驶位。 傅正卿和李景熙坐在副驾驶的双人座位。 道路笔直向前,经过一个红绿灯后继续往前,右侧是春雪公园。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花丛中窜出来,身后有人大叫:“抓住他,要是拿到战利品,大家平分。” 声音刚落,两男一女冲出来,朝着男人追击。 路肩上站着一个男人,他举起手指,一边比划一边喊:“嘣、嘣、嘣……” “哈哈哈……”他收回手,全身颤抖,“一群垃圾,在这里追追追,跑跑跑,为那么一点东西,抢到了又怎么样,垂死挣扎而已。” 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喊,“哈哈,一起毁灭吧,我占不到便宜,别人也别想占到便宜。”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隆隆声。 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的感觉,李景熙抬手按了按。 她有一种置身于战场的错觉。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看看路边的花坛,虽然现在没有花,但叶子还有一大部分是绿的。 想到这一点,提着的心脏稍稍落了下去。 五分钟后,工程车在t字型路口往右拐,走了大概一公里路,马路左侧出现一片废墟,外围绕了一圈广告围挡。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个汽车市场。 围挡前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两个人似乎谈妥了什么,很快消失在树荫后面。 过了一百米左右,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行道树底下,双眼空洞地仰头,年纪轻轻脸上却笼罩着暮气。 思绪努力挣扎着,企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可是,靠转移注意力已经无法阻拦悲观情绪,泪水涌上眼眶,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索性合上了眼睛。 这个无相界的秩序在崩塌,大概能坚持多久,没有人能知道。 如果谭紫茗真的是这里的神,难道她会发现不了吗? 也许她已经发现了,只是她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手背上传来暖意。 “熙熙……” “熙熙……” 她挣扎着动了一下,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压着,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睁开眼睛。 脑海里走马观花般涌出很多画面:躲在角落里吃馒头的卫英卓,躺在病床上的张成,在人工湖旁痛苦徘徊的谭紫茗…… 声音还在继续,低沉而又缓慢,短短几个字,却透着娓娓道来的味道:“这只是梦,我们只是看到了他们的内在。”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倏然睁开眼睛,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两个人。 驾驶座上的翟老师微微向她看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留下一个浅淡的笑容后继续看着路面。 抓着她手的正卿,专注地注视着她,像是观察了她很久一样。 “虽然是梦,”她声音嘶哑,“却是他们的真实心境。” “卫英卓、张成……”傅正卿的声音很镇定,仿佛具有安抚的力量,“他们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并不知道,或许也跟这里面,其中一两个类似。” 他顿了顿,“至少,他们以社会所认知的正常形态活着,不管是内心还是外在,那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傅正卿抬起手,抚摸两下她的头发,而后搂着她。 李景熙靠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柔软外套上,看着前方。 两侧不断出现公交车的影子,其中一辆公交车的车顶后侧坐着一个人,他一只手抓着汽车边沿,一只手支着下巴,两只腿挂在后窗玻璃上。 ——像极了小时候看的海盗电影,水手坐在桅杆上的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微微张了张嘴唇。 通过唇形判断,他说的是:不会吧,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文润建筑的陈助吗?”翟子安问。 “是他。”傅正卿回答,“他倒是挺招摇。” 一问一答后,两个人便没有再就他进行讨论,给李景熙的感觉:他们这番交谈不过是在消磨时间。 她没有顺着他们的话题延展思绪,脑子里依然还在回想刚才的画面。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动了动,但并没有拿开。 “熙熙,”傅正卿耐心地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慢慢的,李景熙勉强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暂时忘不了。” “不要被那些画面拉走情绪,”傅正卿说,“现实中,一切都没改变,我们做完我们自己的事,一切自然就结束。” “在这个地方,随便陷入他人的幻象,很危险,”翟子安轻轻落了一下眼睫,“我们要时刻记得爱自己,这种爱,可以促使人压倒一切困难。” “爱自己。”李景熙喃喃。 “嗯,”翟子安平静地说,“让自己痛苦,让自己失意,都是一种不爱自己的表现。” 悲伤的情绪开始消退,理智慢慢回到大脑中,她开始重新思考。 什么是爱自己? 比如正卿,知道她五感超出常人,为了照顾她的感受,特地制作了熏香。 使她快乐的同时,也愉悦了自己。 而她也能感受到这种爱,所以想竭尽所能地回馈他,一来一往,爱在他们之间产生良性循环。 如果一个人只是单方面付出,另一方没有感受爱的能力,其中一方必然会因为碰壁,导致爱意消失。 她忽然想到跟正卿一块看的《星际穿越者》,那些剧情画面忽然融汇成了一句话:不要轻易沉湎于科学的温柔乡,要用‘爱’来驱散思维迷雾所带来的阻力。 “我好像明白谭紫茗的意思了。”李景熙说,“她试图告诉追随者,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爱自己,这种爱,不仅利己,还利他。” 傅正卿思考片刻,说:“一个在钱财方面没有很大能量的人,想要笼络人心,爱确实是一张非常好的牌。” 翟子安点头:“而她在语言上面,肯定有很强的说服能力。” “是的。”李景熙梦呓般说。 如果真是他们推测的结果,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办了,他们跟谭紫茗之间应该能交流。 工程车停在义城文化广场,前方出现一栋高楼,大门上面挂着红布条,上面写着:魅力义城,与爱同行。 空地上已经停了8辆公交车,陆续有车一辆接一辆停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大门前。 李景熙数了数,数到30个人的时候,便没有继续往下数。 人们在入口处排成队伍,依照次序鱼贯而入。 进入阶梯式大厅,里面已经坐了稀稀疏疏的人,舞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铺垫了蓝色桌布。 三个人随着人流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半个小时后,所有位置全坐满了,由于人数太多,通道上也挤满了人。 第354章 不想重头开始 大灯熄灭,只留舞台中央的一缕光。 扩音器里播放着一曲纯音,庄严中透着颓靡。 轻缓钢琴搭配着有节奏的鼓点,飘忽、梦幻,让人陷入无尽等待中却不觉得浮躁。 音乐快到结尾时,李景熙终于想起这首歌叫《褪色》,是一个先锋类音乐人的作品,除掉人声后,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错觉。 这时,乐曲戛然而止。 耳边却余韵还在。 李景熙有些困惑:她刚才真的听过这首曲子吗? 心里也产生了一个疑问,无相界是真实的?还是现实才是真实的? 或者,两边都是幻觉。 时断时续的思考无法回答大脑提出的疑问,她一会儿记起今天早上吃的粉条,海瑶以及她哥围着桌子,三个人聊了一些信件的事情。 一会儿,她又记起上班时画的设计稿,秦工跟她讨论了一下细节。 又过了一会儿,想起下班时,正卿过来接她和秦工,三个人谈论着最近好玩的地方。 耳边传来打哈欠的声音。 她转过头,不禁莞尔。 正卿垂着头,他把兜帽戴在头上,只露出一点点侧脸,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却是虚虚半耷拉着,镜片后露出半阖的眼睛。 隔了一个位置,翟老师双手抱胸,一动也不动的姿势。 应该也在闭目养神吧! 看到他们如此镇定,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她打起精神扫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脸上盛着如梦似幻的恍惚感。 舞台方向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慢慢的,有人从帘幕后面出来,一身黑袍,中等个子,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露出下半个下巴,肤色黝黑。 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 他的步伐缓慢而又庄重,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放弃鱼尾的美人鱼,每一步好像踏在刀刃上。 到桌子旁,男人转过身,扫视着会场:“大家好,我是谭梓鸣。” “我相信,大家今天来的时候,看到了很多让人无法接受的画面。” 话音一落,场内发出些微唏嘘声。 谭梓鸣抬了抬手,场馆内安静下来:“我今天来,只想罗列一些你们已知的现象,至于后面该怎么办,由你们在场的人决定,” 他扫了会场一圈,视线定在走廊上,“濒临淘汰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有的人,像猎物一样被人追杀;有的人,为了几个点,随意任人糟蹋身体;有的人,浑浑噩噩,整天不知道该干什么;至于乞讨者和盗窃者,他们以前只敢躲在看不见的角落,现在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你们眼前。” “当然,你们也不见得高尚多少,比起那群人,或许有人手段更加卑劣,心里藏着的东西也更加黑暗,不过,这不是我们今晚要关注的问题,”他顿了顿,忽然提出问题,“重要的是,你们有人能提出解决的办法吗?” 会场内一时无人说话。 好一会儿,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消除所有人记忆,重启游戏,重新分配。” “不行。” “你做梦。” “不可能。” 拍桌子声响起,哄闹声差点掀翻整个屋顶。 广播里发出剧烈的嘶嘶声,李景熙飞快地捂上耳朵,不知过了多久,噪音消失,众人也不敢再乱说话。 “我好不容易收集到那么多点,再说了,蠢货们即使重来,他们还是蠢货,”又有人站起身,扫了一圈,“我不想跟蠢货当朋友。” 这句话把场内的人逗笑了,不少赞同他意见的人举起双手,用力鼓起掌。 三人没有跟着起哄。 “你们肯定没多少点数了吧?” 耳边传来询问的声音,李景熙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她点点头,如实回答:“嗯,没有。” “难怪,”鸭舌帽男鄙夷地哼一声,“你们这群人,自己不努力,却妄想搭别人的顺风车,让我们所有人都从头开始,我敢打赌,你们这种人,不管到哪个地方,都是失败者。” 喧哗声还在继续。 “我不想从头开始。”李景熙摇了摇头,“破坏不会带来新生,只会进入循环,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从相关事件中总结出规律,找出文明从物质过渡到精神的方法。” 鸭舌帽男抬手摸着下巴,半晌,没再说话。 鼓掌声稀稀落落,大厅里慢慢又安静下来。 “我就知道你们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以为找到了重建的机会。” 谭梓鸣的声音理智而又缓慢,“我也知道你们都在干什么,你们每天都在筹划着,进入这个阵营,进入那个阵营,互相对立,互相联盟,明天跟这一群人,后天跟另外一群人,希望能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可是越追求虚妄,离事实目标就会越远。你们争得你死我活,殊不知,争斗过程再凶狠,跟日升日落一比,不值一提。” 谭梓鸣环视一圈,继续说,“我们这个世界,已经进入灵感枯竭时期,文艺作品只讨好初入这个领域的新人;孕育创造新事物的时间太过漫长,而模仿的时间却很快,跟风者们不费吹灰之力攫取别人的智慧结晶,以此获得巨大利益,导致创造者没有资金和精力投入新事物;于是整个系统进入恶性循环,各行业同质化严重,产品大量过剩,只能通过低价倾销拿回成本。” “一个蓄水池,如果长期不换水,会变成死水,生活在里面的各种生物,会死亡,会腐烂。” 会场里有人互相对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陷入沉思。 “就像你们大部分人说的,你们并不想重启系统,而我也不想。”谭梓鸣缓慢走了两步,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趁着你们当中所有人还具备思考能力,我先告诉你们,如果系统无法运转,我就只能求助外力介入,” 他继续说着:“别试图抱着侥幸的心情过日子,这对你们不算漫长的人生来说,并没有任何益处。” 他再次郑重申明:“你们迟早会知道,无处不在的神在看着你们,而我,正在给他们传递信息。” 李景熙怔了怔。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谭紫茗已经预料到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小说的信息是求救信号吗? “啪嗒”,室内灯光大亮。 她抬起头,才发现台上已经没有人,人们开始陆续散场。 “走,去后台。”翟子安站起身,逆着人流往里挤。 傅正卿和李景熙随即跟上。 第355章 大道至简 三人穿过通道向化妆间走去。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束光,‘砰’,里面传出双脚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硬物落在地面的声音,而后是椅子拖拉声。 李景熙抬起头,朝身后两个人看过去。 正卿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翟老师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原地。 她转身继续走,敲门后,手掌自然落在门把手上。 细微的擦拭声音停下,寂静笼罩了一切。 指尖的触感,成为了她和世界的唯一联结,在短暂的等待中,她抬起舌头顶了两下牙齿,以确定自己真实存在。 “外面是谁?”低沉的女声传出来。 李景熙没有回答,陷入了短暂沉思。 在无相界,男性谭梓鸣和女性谭紫茗,无疑是同一个人,现实中,她可能找了另外一个人假扮。 令人惊愕的是,即便心里清楚谭紫茗十分擅长伪装,大脑依然认定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说话,谁在外面?”询问再次传出,这一次,对方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在无声的对峙中,李景熙本来有些忐忑,听到这个不安的声音反而开始冷静下来。 “你好,谭老师,我叫李景熙。”李景熙一边推开门,一边介绍自己。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直接走进去,礼貌地说,“我听了你的讲话,感触很深,想过来跟你探讨一下。” 谭紫茗坐在最外面的化妆镜前,身披黑色羽绒服,脚上拖着拖鞋,脸上的黑色化妆粉已经涂了一半,露出没什么血色的皮肤。 椅子旁边竖着一双皮鞋,鞋跟大概有10厘米,左侧扶手上挂着那件黑袍。 她微微侧着身子,看过来时,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仔细看的话,又似乎含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说实话,眼前人的外表文静柔弱,让人完全无法想象她内里的凌厉阴狠。 李景熙回视着她,缓步走到她前面。 谭紫茗没有说话,转过身,扔掉黑乎乎的湿纸巾,抽了一张新的,继续擦剩下的半张脸。 有很长一段时间,空间里只有‘沙沙’的擦拭声。 李景熙无声地看着。 她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走上前,抽出一次性卸妆棉,从瓶瓶罐罐中拿出一个瓶子,沾了化妆水后,递过去:“化妆棉搭配卸妆水,再擦脸,很快能卸掉。” 谭紫茗看了一眼,接过:“谢谢。” 偌大的化妆室里,只开了一盏灯,耳边断断续续响起摩擦的声音,金灿灿的光芒落的到处都是,在一面面整齐排列的镜子上反射着光。 “刚才停了一会电,”谭紫茗放下卸妆棉,“我以为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发现了我的秘密。”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景熙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我想确定一件事,”她问,“去年九月份,你真的是因为小说没了,痛苦吗?” 谭紫茗笑了笑,言简意赅:“不是。” “你辛辛苦苦构思的故事,”李景熙放松下来,“全部都没有了,你不觉得心痛吗?” 谭紫茗双手放在桌子上,凝视着镜子里的苍白面孔,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她好像捋清楚了思路,摇头说:“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跟风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因为题材小众,都不敢告诉别人,不过,当时我因为写书有了很多粉丝,粉丝里面有人教我做生意,有人给我提供货源,有人教我技术,可以说,我因为写小说这件事,得到过很多好处。”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李景熙直觉她还有话说,于是没说话。 “经历过第一次挫折,我本来没打算再写小众,没想到过了几年,风向忽然变了,”谭紫茗依旧带着笑容,“于是我起了贪念,想走捷径,就有了第二次碰壁。” 她继续说着,“我以为是我写的内容有问题,又尝试了第三次,结果这一次,我都没有机会写完大纲内容,就被迫完结了。” “一开始我也想不通,觉得老天爷老找我麻烦,”她仰靠着椅背,神情里带着惬意,旋即转头笑着说,“后来回想整个过程,就想通了很多事情,我在人生起步阶段,因为某个决断得到过好处,便以为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于是一门心思往这条路走。” “老天爷知道我起了贪念,”她又笑了笑,“所以后面连续给我设置了两次障碍,它用这个方式告诉我,这条路不对,我应该转换道路。 ” 李景熙问:“去年九月份,你到底为了什么痛苦?” “因为被拒稿。”谭紫茗很坦然地说,“拒稿的理由是……” 她缓慢吐出三个字,“太现实。” 而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试了好几个平台,基本上都一样。” 李景熙说:“你伪装成言情小说,是为了过稿?” “是的。”谭紫茗点头。 “我当时很沮丧,一口气看了几千本书,排行版上的,各个平台的,短篇的,长篇的,男频的,女频的,”她顿了顿,“看完以后,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李景熙追着问:“什么问题?” 谭紫茗沉思片刻:“文字作品严重脱离现实,电视剧大多数都是小说改变,也出现了一样的情况,现在这个社会,传统文学式微,文字、影视、短视频作为思想的载体,如果没有人呈现现实世界,那就意味着有一个群体,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李景熙说:“不是有很多短视频平台吗?都是普通人在玩。” “那些声音太碎片化,在能解决问题的人看来,不过是无理取闹。”谭紫茗摇头。 “更何况,信息真真假假,很难分辨真伪,”她放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没有人费心思,替他们发出有逻辑有系统的声音。” 李景熙怔了怔。 谭紫茗兀自说着:“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有一个平台愿意签我,我就踏踏实实地写,不管有没有人看,我只想把我观察到的一切说出来,只要有一个人看到,并且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的心血就不算白费了。” “你的心血不会白费。”李景熙说。 谭紫茗嗤笑一声:“谁知道呢,人微言轻。” “我有信心,”李景熙笃定地说,一字一句,“大道至简。” “大道至简?”谭紫茗小声呢喃着。 “我在看你书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即便天大的道理,你都能用简明扼要的话解释清楚,你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卖弄学问,连不怎么看书的人都能理解。”李景熙说,“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大道至简,只要人人理解天道,就能以道制道,因为,只有天道才能永恒。” 第356章 看来有诈 谭紫茗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继而一滴泪水滑出眼眶。 她垂下头,握成拳头的手在颤抖。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很像想象中母亲的怀抱。 但她清楚地知道,母亲早就不在了,即便在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受到多少温暖。 数千个日夜,生活中细碎的琐事,精神物质的难两全,像一张无形的网拖着她前进的步伐。 当她把心思放在赚钱上面时,大脑里有个声音说:“赚再多钱有什么用,你不过是个机器人。” 当她想要跟风写书的时候,大脑里又跳出个嘲讽的声音:“写那些迎合人欲望的书,不过多制造了一些文字垃圾而已,你还是个机器人。” 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身体和意识是分开的,前者只是后者的提线木偶。 两厢挣扎中,她在铡刀上互相横跳,稍不留神就会割伤了脚,作为这两者的拥有者,她观己观心,好像什么都面面俱到,又好像什么也没做到。 李景熙带着深切的同情看着谭紫茗,放在肩膀上的手掌轻轻拍着,心头却堵满了忧思。 本来还拟定了几个问题,因为眼前一幕,她忽然有点开不了口。 这时,谭紫茗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却带着笑容,曈眸似乎因为泪水的浸润后,变得透亮起来。 她抽过一张湿纸巾,擦了擦眼睛:“让你见笑了。” “抱歉,”李景熙低声说,“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谭紫茗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以前,我还能从书里面找到有共鸣的角色,和他们聊聊天,跟他们对对话,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年来,我只要看书,不管这本书的故事多精彩,剧情有多跌宕起伏,我都没办法找到共鸣点,我看着它们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只是个看客,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写故事的方式变了,或者是我跟不上时代了。” 李景熙笑了笑:“心境变了吧。” “或许吧。”谭紫茗跟着笑了起来,整个人真正放松下来,“你刚才关于‘天道’那番话,一下子触动了开关,所以就忍不住说了很多。” 她把话题拉了回去,“刚才看你一副想问问题的样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李景熙点头,挑明了问:“你在演讲中说的那个神,是指……” 她有些迟疑,“我们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在你们找上芷珊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会找上我,所以我索性留了信息,用什么招数不重要,” 谭紫茗顿了顿,轻声呢喃,“只要能减缓淘汰速度,降低现实中的不良影响,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李景熙看着她:“听你的口气,好像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留恋。” “反正已经是一潭死水,”谭紫茗无所谓地说,“注入一点新鲜血液,未尝不是件好事,说不定奇迹发生了呢?” 李景熙陷入了短暂沉思。 本来以为真相已经近了,听到这里,她却又有一种噩梦还没结束的错觉。 进入后台之前,他们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中途忽然停了一会儿电,等再亮起时,地面多了几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拐弯处,李景熙发现了几个烟头,和一个揉的皱巴巴的烟盒。 当时她以为这些都是谭紫茗留下的,现在她知道不是,因为谭紫茗身上没有一丝烟味,而且,她看起来就是个不会抽烟喝酒的人。 谭紫茗看她一眼,并不催促。 终于,李景熙决定直接问:“你是这个世界的神吗?” “神?”谭紫茗思忖片刻后,突然明白过来,反问,“你以为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 李景熙点头。 谭紫茗摇头:“不是,我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 有了心里预设后,已经没那么吃惊了,李景熙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今年三月份,芷珊带我进入这个地方,当时我们都只是底下的听众,”谭紫茗将右手搭在扶手上,“这里早就有一个主持人,戴面具,穿黑袍,皮肤有点黑,他在的时候,每个星期会举行一次会议,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复述或者更新规则,那个时候,这里还算比较稳定。” “后来他就没再出现,”她继续说着,“为了延缓系统崩塌的速度,我只能接替了他的角色。” “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了问题,不想出来面对?” “不清楚,”谭紫茗认真地说,“以你的洞察力,说不定这个世界还有救。” “我会尽力。”李景熙问,“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谭紫茗仰起头,仔细回想:“好像是今年夏天,具体时间我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一点,这个人在现实中的职业,应该跟工地有关,因为他演讲的时候,偶尔会用几个建筑用语。” 化妆间谈话后的半个小时后,工程车开在回程的路上。 这一次,傅正卿坐在驾驶座,李景熙和翟子安坐在副驾驶的双人排位。 从出来后到开始上路,天空的情况就不太好,黑压压的云层、极低的能见度,更是增加了行车的难度。 在他们前面,是一辆公交车,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应该是不小心落下队伍的吧? 不对,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李景熙垂睫,而后又仔细看了一眼,脱口道:“这辆公交车,车牌颜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这个蓝色好像更深一点。” “看来有诈。”傅正卿随即打了左转向灯,瞥了一眼后视镜。 翟子安环视了一圈,说:“前面十字路口很容易设置埋伏,计算时间冲过去。” 这时,公交车的刹车灯闪了起来,紧接着,驾驶员忽然跳下来,朝车门冲出去。 傅正卿飞快地打了右转方向盘,车子在冲进绿化带之前,以非常惊险的动作擦边而过。 李景熙赶忙抓紧椅子。 翟子安扶着车窗,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还有两辆。” 离十字路口已经不到二十米,在道路左右两侧,被浓密的绿植挡住视线的和平路,已经能听到发动机轰鸣声。 傅正卿猛踩油门,工程车开得嗖嗖飞快,在两辆公交车的车尾相交前一掠而过。 金属划拉发出‘滋滋嘎嘎’的声响,冒出细微的火花。 疾风从窗户灌进来,伴随着噪音仿佛能割裂耳膜。 李景熙感觉五脏六腑快要翻出来。 傅正卿将车驶进右边小区,整个过程他们都像在玩走迷宫游戏一样艰难行驶。 头顶依然还是黑色云层的天空,看似要下雨却始终没有履约。 飞车的过程中,他偶尔看一眼旁边的人,心里微微有些担心。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们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埋伏,而不是像莽夫一样直面他们。 第357章 重复上演 这时,工程车尾部剧烈震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冲到空气中,其中夹杂着细微的火药味。 李景熙嗅了嗅:“油箱漏了,有弹药味。” “要爆炸,”傅正卿猛踩刹车:“准备下车。” 话音一落,李景熙按下自己的安全带,顺手按下驾驶位的安全带扣。 ‘吱嘎’,工程车急速停下。 两边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翟子安率先跳下车,李景熙紧随其后,傅正卿则是跳到另外一个方向。 时间太急促,没人能冷静思考,三人全凭本能往安全区域奔跑。 李景熙蒙头跑着,不知不觉已经越过旁边的人。 她微微转头,还没瞥到人影,耳边传来翟老师的催促声:“别回头,我在后面。”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工程车的黄色车身扭成一团,蓝色火焰腾空而起,闪耀夺目,后车门被巨浪掀开,在空中飞舞两下,又随着重力往下甩。 玻璃碎片漫天飞舞,零零落落如雨水般掉在地面。 爆炸的气浪掀过来,拍打在旁边的路肩上,震碎了走廊的石砖。 李景熙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不远处响起一发接一发扣动扳机的声音,有几发落在工程车旁边的地面,发出清脆的爆响。 “有人开枪。”她一边喊,一边躲到墙壁后,瞥见翟老师过来的身影,探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一颗心瞬时揪了起来。 一条火舌斜穿过马路,快速爬到傅正卿那个方向,紧跟着熊熊燃烧起来。 旁边的垃圾桶里叠着一堆泡沫,火星子跳到上面,火光瞬间冲天。 烈焰不断向上攀登,混乱如不断四处散开的滚珠,整栋楼仿佛淹没入火海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粘稠的血腥味。 她聚精会神,隐约感觉火光在变淡,对面的光景似乎正奋力透过来,她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无相虫正试图给她传递正卿的信息。 正卿双腿伸开,靠坐在墙边,他左胳膊中了子弹,白色卫衣袖子上一片殷红。 他用右手撕开里衣下摆,口手并用,利索地包扎着伤口。 火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微侧的脸,在眼睫、鼻梁这些立体部位打下阴影,却依然难以遮掩他微微发青的嘴唇以及略微灰白的脸色。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里粘稠的腥味。 “翟老师,他中弹了,”李景熙攥紧了拳头,“我想过去看看。” “我们还没摸准他们埋伏的位置,人数上也不能确定,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翟子安深吸一口气,说话时带着痛苦的嘶啦声,“放心吧,他会照顾好自己。” 李景熙听出他声音的异样,偏头看过去。 翟老师的脖子上扎了好几块玻璃碎片,染了血后像木块一样钉在皮肤上,鲜血顺着他的羊绒衫前襟喷涌而出,触目惊心。 回想起刚才逃跑的画面,本来应该翟老师跑在前面的,后面她就超过了。 难道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挡到了自己身后? 她直接问出口:“翟老师,你刚才是为了我……” “别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也不要愧疚,”翟子安偏头看她一眼,口气微微有些严肃,“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基于‘爱自己’的基础上,我不开心了,自然就不会做。” 他放缓了语气,“你试着运用一下能量,看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理智,点头:“好。” 片刻之后,翟子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他偏头看过去,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头顶。 她微微张大了眼睛,身子一动也不动,但头发却像海藻一样飘了起来。 慢慢的,有热气流穿过身体,这一次可能靠得太近,他甚至感觉到一股推力过来,就好似一枚子弹擦过脸颊。 或许,他也是时候想一个趁手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但还没等脑海里具象出东西,炙烤的感觉慢慢开始消散。 这时,火光对面传来动静。 “哒哒、磁磁、昂~” 听到引擎轰鸣声,李景熙偏头看过去。 飞溅的泡沫垫掉进火中,很快融化成一团焦黑。 明黄中似乎有一股狂风在撕扯,把火焰切割出区块,先是出现了黑色的头盔和车头,而后是黑色的防护服。 正卿匍匐在摩托车上,如同蛰伏在荒原中的野兽,穿透荆棘束缚穿过来。 这一刻,炫目火焰几乎让她看不清东西,耳朵里只听到引擎声音在嘶鸣。 “快上来。” 她回过神,才发现摩托车已经停在自己面前,正卿手里还拿着一个浅蓝色头盔。 面罩没有掀开,透过玻璃能看到他的眼睛,以及微微露在外面的下巴。 接过头盔戴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翟老师,不等张口,听到正卿说:“你也要摩托车?” “行。”翟子安爽利答应。 黑色摩托车旁边,橙色火焰背景下渗出鲜红色,初始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很快,红色蔓延到银白色轮毂,最后包裹上黑色轮胎。 两分钟后,一黑一红两辆摩托车冲出小区,‘嗖嗖’穿过狭窄的楼间距。 李景熙戴着头盔,紧紧搂着正卿的腰。 两边景物拉成线性,不时有子弹从他们身边滚过。 她开始在脑海中整理着进来后发生的事件:找到谭紫茗留下信息,遇到老赵,听了演讲,化妆间谈话,回程受到埋伏。 每一件事好像都很连贯,又好像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目前,她可以确定一件事:不管这个世界能否存续,有人正试图把浑水搅得更脏。 枪支的进入无疑把事情,发展到谁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没有措施,此后不久,这个无相界的秩序恐怕就会面临崩溃。 至于现实世界…… ——那场面,光想想都让人绝望。 历史上,同样的情况早就出现过,如今不过是重复上演。 深吸一口气,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应该从中找出漏洞,进一步研究,并把所有力量集中在这个漏洞上。 迫压视野的建筑体消失,眼前出现宽敞的六车道,摩托车往右一拐,疯狂飞驰。 子弹声音终于消失。 李景熙回过头,看向身后飞速远去的建筑体。 视线,随之被一幕吸引:离马路最近的一栋楼,二层窗玻璃处,闪现出一张面色苍白的脸。 从脸型轮廓判断应该是个男人,他看起来神情木讷,皮肤惨白,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是人,又好像根本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摩托车离去的速度太快,快到她看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358章 有那么糟吗? 第二天,已到十月中旬,武城烧烤场。 小溪旁边的一块开阔地,每隔几米架着一个烧烤炉和桌子,由于不是节假日,只有零散的三张桌子坐了人。 李景熙正对着小溪方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间能听到她们聊天的内容。 “看那儿,”周海瑶说,“这是我们上次节目录制的田埂,路很小,汽车走不通,只能进自行车,连导航都没标出那条路。” “什么节目?”苏梦兰问,“我去看看。” “你不会喜欢看啦,”周海瑶笑着说,“是个儿童节目。” 苏梦兰喟叹:“唉,最近都找不到什么好看的综艺,记得《悦听》刚出来的时候,我每天准点守着电视机看。” 俞方茹笑了笑,没参与话题。 “《悦听》都第十季了,”周海瑶叹息地说:“观众总是喜新厌旧,我们做节目的,要维持热度挺难,有些节目做着做着就没了。” 听到这里,李景熙总感觉在做梦中梦。 她已经不记得和海瑶一起做节目的细节,只能依稀翻腾出重点画面,却也是零星片段凑不出完整故事。 不过,关于综艺节目的问题,她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记得《悦听》刚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很喜欢看。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兴趣的呢?好像是第二季。 时间太久远,她依稀记得当时的感受:除了第一季有淘汰选手的画面,第二季只要是播出来的片段,肯定是晋级选手。 本来是一个攀爬升级的感觉,因为某些外力因素,经过手段的装点,节目里的升级和淘汰,就有了人工铺设的味道。 对选手而言,平台失去了公正性,出来的人物也不具备引领大众的真正实力。 她从观众的角度看,整个节目已经失去跌宕性和悬疑性,更失去了趣味性。 当然,节目只是节目,可以设计游戏规则,改头换面重新再来。 一旦到社会大事上,哪能如此轻率,各种细微的调整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等悲剧发生时,便已经无力回天。 思索到此戛然停止,一张可怕的白脸翻腾出来,越来越清晰,在现实和梦境的撕裂下,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睁开眼,马上又被耀眼的光晃得闭了一下。 这时,一只手落到肩膀上,轻轻拍打两下。 再次睁开眼睛,她醒了一会儿神,看向对面。 梦兰朝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俞老师捧着杯子喝果汁,看过来时弯了弯唇角。 “怎么了,”海瑶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提起玻璃壶倒水果汁,“做噩梦了?” “梦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李景熙坐直身子,接过玻璃杯。 “睡懵了吧?”俞方茹笑着问。 “有点。”李景熙垂眼一笑。 阳光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不时闪烁出奇异微光。 小溪两侧树影婆娑,树干上映衬着灰绿色的光芒,泥地里累积着一大堆枯叶,黄色延伸到石壁处布满了青苔。 美景搭配美食,令人食欲大震。 “滋啦”,肉串、各种蔬菜串纷纷下锅,错落有致地摆到烤盘上,冒出一阵阵白烟,也冒出一阵阵香味。 苏梦兰端着椅子坐到她旁边,一巴掌拍在背上,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你梦里的男人是谁,听口气,不像傅总啊。” 她调皮地眨巴一下眼睛:“形容一下长相,放心,我嘴巴很严实。” “没看清楚脸。”李景熙很诚实地回。 “嘿嘿,”苏梦兰笑了笑,“小心我跟傅总告密。” 李景熙开始吃她的白菜,苏梦兰拿了她烤的小香肠递过来,周海瑶也递过来刚烤好的牛肉串。 “慢点,我吃不了那么多。” “刚才你在车上的时候,一直在睡觉,脸色又很差,我们都以为你生病了。”苏梦兰絮絮叨叨说了一长段。 李景熙问:“我看起来有这么糟吗?” “有,”周海瑶点头,“今天201门都没开,几个人从昨天晚上进去就没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 她问,“你们昨天干嘛去了?” “处理一点事。”李景熙说,“我先吃东西。” 在一片热闹的画面里,单独坐着的俞方茹显得特别安静,她小口小口呷着果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双臂支撑着眺望远方。 本来应该是生日的主角,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李景熙喝完一口果汁,起身走过去。 身后传来梦兰的笑声,周海瑶说了什么行业内幕,梦兰急迫地追问后续内容。 “我昨天睡得有点晚,所以有点累,不小心就睡着了。”李景熙诚挚道歉。 俞方茹偏头看着她,笑了笑:“如果要这么说的话,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明知道你很累,还拉你出来。” 李景熙摇头:“行程是定好的,我没有勉强。” “我知道,别太认真。”俞方茹看了她一眼,“我们刚开始成为朋友,相处起来没那么自然,不过,这也正常,就像我在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跟你做朋友。” 李景熙回想起学校的那些日子,微笑着点头。 “我心情低落不是因为你的事,”俞方茹说着,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我只是有点搞不懂他的想法。” 李景熙怔了怔。 对于俞老师给她看手机的做法,心里着实有些吃惊。 她轻轻扫过屏幕,虽然无意窥探别人隐私,信息内容猝不及防地送到了眼里: 翟老师:我刚回来,谢谢关心。 这句话后很快又接一句:对了,祝你生日快乐。 俞老师:谢谢,早点休息。 翟老师:这么晚没睡? 俞老师:没有,马上就要睡了。 翟老师:那晚安。 半夜两点,正好是他们从无相界出来的时间。 看对话内容,分辨不出他们关系进展的程度,从语句内容判断,处处透着平淡和疏离。 俞方茹说,“我对生日不生日没什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有,可是今年,我忽然冒出了一个过一过的想法。” 李景熙脱口问:“你希望他能来?” “说不期盼是假的,”俞方茹浅笑着,“确定自己心意以后,我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去电视台找他,那时候我没觉得累。”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李景熙抓着栏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情只靠单方面努力,确实挺累的,至少她做不到像俞老师这样,第一次主动没回应,她可能就扭头走了。 第359章 早该认清现实 心口有点闷,李景熙重重吁出一口气。 “这段关系,主动权不在我手里。”俞方茹说,“人一旦太想要某个东西,脑子就会犯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结果。” 她顿了顿,轻声呢喃,“可他终究是个人,他在想什么,我根本就摸不清楚。” 苦涩一笑,她轻轻摇头,“我已经有了想放弃的念头。” 李景熙偏头扫了她一眼。 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动静,俞老师也转头看过来。 彼此对视之后,她才发现俞老师的眼睛里布了些微血丝,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微茫然。 她静静地说:“从小到大,即便没有大人指引,大脑里也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越想要什么越抓不住,反倒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时,该得到的东西就得到了。” “是吧。”俞方茹认命似地叹口气,“早该认清现实。” 李景熙说:“我只认同这个观点,但不认同你说这个观点。” 俞方茹注视着水面,问:“我没听明白,你能说清楚点吗?” “我想想,”李景熙停顿了一下,组织好语言,“上课的时候,你特别有魅力,我觉得,在翟老师面前,你应该延续这种魅力。” 俞方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相亲那一天,她记得翟子安提到过自己上课的样子,听口气,是有点欣赏的。 回想这段时间,她去电视台之前,都会看他的节目,绞尽脑汁找话题,似乎每次都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的回应通常都是笑着听,并不插话。 莫非,在翟子安面前,她变得不像自己? 李景熙兀自说着:“今天,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或许都是真实的,只是你恰好在我面前展露出了不同的面。” 她看着俞方茹,一字一句地问:“俞老师,你现在的样子,是自己想要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俞方茹感觉有些目眩。 顺着李景熙的思路,她慢慢悟到了什么。 二十八了,人生有了一些阅历,在自己心里,生活能担得起责任,在别人眼里,事业也算小有成就。 以前照镜子,眼神里透着从容洒脱,认为这世界上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 自从陷入情感旋涡,心态上患得患失,反而变得不再自信。她豁然一笑,说:“我有一个同事,每次谈恋爱,就会在我们的交际圈里消失,失恋了,她又会出现。” “她跟我们说:男人都一样,一开始对她好,后面就不好了。” “当时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俞方茹仰起头,看着天空,“我这个同事会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她自己一直没有变,她每一段恋爱,全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别人。” “在她眼里,对方只是一个情感依恋的工具,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时,我还为自己的观察力感到自豪,”她垂下头,自嘲一笑,“没想到,事情真临到头上,我跟她也没什么两样。” 她喟叹,“我算是明白了,现在的局面,是我自己造成的。” 李景熙点点头,用笃定的口吻说:“翟老师是个很可靠的人,只要认定了一个人,肯定会保护一辈子。” “嗯,我看出来了,”俞方茹垂眼一笑,“我改变主意了,在他明确说出拒绝的话之前,我不会放弃。” 稀薄阳光洒在树木掩映的溪流,以及秋日浅黄色的田间路上,不远处传来鸡鸭尖叫扑腾的声音。 李景熙从容不迫地四下打量,然后看了一眼俞方茹,弯了弯眉眼。 “笑什么。”俞方茹问。 “你能改变主意,我挺高兴的。”李景熙转过身,指了指桌子方向,“东西被她们吃的差不多了,我去拿点新的。” “行,我再站一会儿。” 李景熙转身走向周海瑶她们,拿起空了的篮子:“去拿点新的。” “我不想动。”苏梦兰拍了拍肚子,“很饱了。” “你们俩陪我去嘛。”李景熙说。 苏梦兰摇头:“我真饱了,不想动。” 李景熙朝周海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苏梦兰往小店走。 短短几十米路,她们却走出了辛苦跋涉的错觉,大概花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到小店前面的阶梯前。 由于是在斜坡上,台阶有点高。 李景熙长呼一口气,终于放开了喉咙说话:“梦兰,你就不能动两下脚。” “既然你要叫我来,”苏梦兰站直身子,垫着脚跟晃了两下,不乐意迈脚步,“背我上去也该算是你诚意的一部分吧。” 周海瑶笑了笑:“嘴皮子利索呀,应聘主持人算了。” 苏梦兰得意地挑眉。 “算盘打的不错,”李景熙不以为然,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那我也不走了,咱们就在这待着,养精蓄锐,等一会儿到鬼屋,好好玩一把心跳加速的游戏。” “好吧,我就开个玩笑嘛。”苏梦兰小声嘟嚷,率先走向台阶。 鞋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给人一种小脾气从鞋底渗出来的感觉。 李景熙走上台阶,回过身,朝对面看过去。 这个烧烤场和停车场隔了一条溪流,水泥桥面上闪烁着白光,对岸各式大小花坛星罗棋布。 听力没有出错,他们的距离似乎近多了。 这时,一道笔直的身影出现在桥对面,他疾步走来,手里拎着的蓝色礼品盒子,上面的蝴蝶结随着晃荡的动作轻轻跳跃。 肩膀上凑过来一个下巴,李景熙抬手敲了敲主人的额头。 “翟、翟老师。”耳边传来苏梦兰结巴的气音,肩膀上的重压感消失,“他、他怎么来了?” “熙熙,你叫他来的?”周海瑶问。 “没有。”李景熙笑了笑,转过身,“走,跟老板加人去吧,后面还躲着好几个呢。” 翟子安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溪边站着的身影上,转身走下阶梯往她的方向走。 俞方茹直起身子,看着他走过来,发着呆。 “抱歉,早上有个节目,来晚了。”翟子安顺手把礼盒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身边,“生日快乐。” 俞方茹脑子依然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翟子安?” “怎么了?”翟子安问。 俞方茹动了动双臂,无力地说:“我脚麻了,动不了。” “要我帮忙?”翟子安露出一抹浅笑。 “当然。”俞方茹言简意赅。 翟子安再次笑了笑,他转过身,伸手绕过抓住她的胳膊。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俞方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心脏也是狂跳不止,直到坐下后,她依然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 但翟子安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亲昵,她要再看不懂就太蠢了。 翟子安脱下外套,挂到椅子背后,坐到她身边:“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导航也不好找,所以叫了几个朋友一起过来。” 俞方茹朝对岸看过去,忽然想起李景熙的反常举动,她直接说:“叫他们过来就行。” 第360章 不是坏事 桥面上出现了四个人,安硕和朱思琴,秦泽洋和顾医生。 “老板,加五个人。”周海瑶跟老板说,声音有点蔫。 觉察到异样,李景熙转头过去。 海瑶伫立在收银台前的身影,正好侧对着自己的方向。 她刚修理过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刘海轻轻落在眉毛上,眼睫扇动的瞬间划出一道阴霾。 ——很失落的表情。 也许,看到翟老师给俞老师送礼物那一幕,海瑶心情有了一丝浮动吧。 她哥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尽管他对着海瑶的时候,总是性情温和,说的话听似让人愉悦,但总给人一种有隔阂的感觉。 想找个时间问问,又觉得感情是别人的事,问了也解决不了。 耳边传来海瑶叹气的声音。 “干嘛叹气?”苏梦兰偏头看着她,“看到翟老师和俞老师,羡慕了。” “是啊。”周海瑶喟叹。 “给你鹏哥发信息,叫他一起来呗。” “算了吧,他不会来。”周海瑶嘀咕,“我也不奢望他对我多好,现在的状态就挺好。” “姐姐,”苏梦兰夸张地叫,一脸不解,“谈恋爱干嘛这么憋屈。” “没有啦,”周海瑶说,“我能认清楚自己,再说,我高兴着呢。” 苏梦兰撇嘴:“我才不信。” 李景熙深吸一口气,她理应过去说两句,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海瑶。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这栋檐梁式建筑只有一层,屋后是一片竹条编成的篱笆,侧面开着的门后面,露出一大片紫色、粉色的花。 “那里是个小花园,”苏梦兰转头看着她,说,“你要过去看看吗?” “有点想。”李景熙点头,“里面的花挺好看。” “那你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一会儿他们到了,我让他们自己选东西。”苏梦兰跑到她边上,朝桥的方向指了指,“我觉得那个顾医生,也挺不错的。” “你又来,”李景熙注视着苏梦兰,问,“这个年龄差,你确定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啊。”苏梦兰咧嘴一笑,“海瑶跟我说了,他没女朋友。” 李景熙被逗乐了。 苏梦兰声音低了八度:“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李景熙郑重点头:“嗯,你每次都挺认真的。” 肩膀上被用力推了一下,耳后传来苏梦兰跳脚的声音:“去吧去吧。” 李景熙应了一声,踱步到小花园。 入门是一条砖块铺设的小路,左侧是一片一片紫色和粉色的菊花,右侧是一簇一簇紫色的迷迭香。 她走到硬木椅子前,停下脚步,缓缓坐下。 一阵风吹过,穿过迷迭香累叠的缝隙,掀起微小涟漪,同时也带来一股寒意,从脖颈处渗透后停留在心口,使她感到一阵冰寒。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正卿中枪后,血淋淋的手臂,只不过这一次看见的时候,覆盖了昏黄的光影。 ——然后画面如同水墨卷轴一样,唰的一下滚了上去。 心里有地方出问题了,她想,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该想个办法才行。 可是她也知道,负面情绪从来不会自动消失。 每次陷入心理漩涡,她都会靠理智思考解开,实在没心情,就会用眼前景物麻痹,如果再不行,就把它们化成文字书写成册,最后一把火湮灭。 目前,前面两种方法已经失效。 比如眼前的美景,她已经感受不到美或者不美。 沙沙脚步声响起。 李景熙抬起头,朝门口看过去。 当一个脑袋探进来时,她下意识站起身,竟然生出了撒腿逃跑的想法。 从门口探进来的脸,面颊、额头全是皱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酗酒后的血丝,年纪看起来大约在六十多岁。 “里面有人啊。”老人嘀咕一声,转身离开。 她缓缓坐下,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脑子里忽然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后,嗅觉消失了,听力没有了,五感正在弱化。 这好像是一件不幸的事。 这似乎又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她垂下头,凝视着石板上的湿痕,一滴两滴,随着痕迹蔓延,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如果在看书或者听音乐,即便身边坐着人,她也会自动忽略他们的存在。可她什么也没做,慢慢也陷入了这种状态。 这个现象很罕见,也很危险。 身旁传来一阵响动,也许是她自认为自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其中夹杂着沙沙的声响,在虚化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转过头,看着缓慢移动的梦幻镜头,脑袋忽然一阵晕眩。 是幻象吗? 心快要跳出来了。 直到一抹碧色完全送到眼前,她才勉力让自己从梦境里滑出来。 她伸手接过花。 花香掠过她的脸、臂膀绕在她肩膀上,香气和怀抱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驱散了幻象侵袭而来的痛苦和不安。 “没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这节骨眼,犹如救赎之音。 如果正卿这么说,那一定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思绪终于从幻梦回到现实,她垂下头,看着手里的一小束蓝花,花束外面包着粉色满天星珠光雪梨纸。 “我和你哥要在附近买花,所以来晚了一步。” 李景熙用食指拨冗着枝干,任凭细微的毛刺在皮肤上挠着。 她吁出一口气,尽量把纷杂的思绪压下去:“我哥也来了吗?” “来了。” 李景熙举到鼻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桂花的香味扑过来:“这叫什么花?” “蓝雪花。”傅正卿偏头看她一眼,低声呢喃一句,“怎么会变成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李景熙问。 傅正卿笑了笑:“现在的情况,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李景熙不解:“坏事?” 傅正卿手指绕着她的碎发:“别管这些了,心情好点了没?” “轻松多了。”李景熙说完,身体果然变得轻松起来,整个人也变得容光焕发,“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她仔细看着他,担心地说,“你右眼红了。” “是吗?”傅正卿拿出手机,翻到自拍模式。 他的右眼眼白严重充血,瞳孔比左眼小,睫毛微微有点下垂,导致右半张脸看起来有点奇怪。 “我们现在去医院吧。”李景熙担心地说。 “没事。”傅正卿放下手机,“应该是进了个虫子。” 第361章 模拟状态 烤炉多加了一个,桌子加了两张,各类烤串呈现出散射状铺设着。 翟老师坐在对面,秦泽洋坐在靠小溪那一边,他对面的是顾医生和她哥。 溪边多了一张小四方桌,桌面四个盘子,各种肉串动也没动,剩下两个铝材盘子只放了零零落落的签子。 唯独李景熙座位前面的烤茄子只剩下外皮。 傅正卿弯身从脚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易拉罐,顺手拉开口子。 黑色鸭舌帽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底下搭配一副墨镜,乍一看,让人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易装出行。 李景熙接过,插入吸管喝了两口。 空气有些许凉意,不过,品尝着安硕做的‘杨枝甘露’,感觉好多了。 尽管她刚刚经历过巨大的悲痛、恐惧,甚至还可能夹杂着点愤怒,但现在,坐在桌子前面听他们谈天说地,她已经能够重新梳理思绪。 “吃完了吗?”顾安和问。 李景熙点了点头。 “舌头伸一下。” 李景熙照着做了。 顾安和微微颔首。 傅正卿问:“严重吗?” 顾安和微微一笑:“比起景熙的状况,你眼睛充血的情况更严重,到底怎么弄的?” 李景熙转头看过去,她问了一次,正卿没回答。 “还不是那老头呗,”秦泽洋嫌恶地说,“不过没出什么大事,小小的冲突,熙熙,你以后别一个人的时候,和无相虫沟通,特别是在陌生的地方,那很危险。” 李景熙怔了怔。 回想起旧改区的那天,陈助站在自己身后,再想起刚才的一幕,她顿时心有余悸。 确实,自己这状况很危险。 第一次是因为陈助没有害自己的心,第二次,则是恰好正卿出现了,那下一次呢?想必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会注意。”李景熙很认真地说。 傅正卿身子稍稍松懈下来,朝顾安和问:“听你口气,熙熙不是抑郁症?” “不是,”顾安和平静地说,“抑郁症通常会伴随胸腹闷胀,消化不良,景熙舌头颜色正常,胃口也很好,看不出有抑郁的征兆。”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那盘茄子,在沉默中互相对视。 李景熙:“……” 伴随着诡异的气氛,她猛然生出一种,把茄子变回原样的强烈愿望。 “所以,”翟子安说,“无相虫只是模拟了那种状态。” “有这个可能性,”顾安和说完,看着李景熙,“你的大脑预感到危险,所以启动了保护机制,看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应该很快就会恢复。” 这句结论后,紧绷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 李景熙却轻松不起来,她转头看着正卿。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明显看到眼睛里的血管有点扩充出来,她不相信正卿会毫无感觉。 “我陪你先去医院吧。”李景熙口气变得严肃,“你看上去状态很不好。” “没事,”傅正卿说,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墨镜下的脸却给人强颜欢笑的感觉。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傅正卿终于松口:“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一个人去吧。” 他扫了大家一圈,“你们好好玩。” 李景熙听出他在跟自己告别,没再讨价还价。 秋日柔和的阳光洒在身上,照亮并温暖着他们这片区域。 李景熙吃的有点饱了,捧着杯子起身,依栏杆而站。 手机响了一声,李景熙看了一眼,见是正卿发来报平安的信息,笑了笑,回了一个:ok。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 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吵杂声,也不会因为偶然间扑入鼻子的古怪味道难受,更不会因为忽然看到某个难以接受的画面而感到恶心…… 以前只能想象一下的状态,如今终于成为现实。 “熙熙,你瞒了我多少事情?”耳边传来她哥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过去,反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金兴鹏垂着头,身上的棒球外套松松垮垮地开着,左手无意识地拿着根吃空了的签子。 李景熙指了指那根签子:“我给你去扔了。” “一会儿我自己来。”金兴鹏把签子换了一只手,“你们聊的东西,我根本听不懂,你告诉我,翟子安到底在叫你做什么事,为什么电视台不去了,上次去学校,我还可以接受,现在怎么老见你去工地?” 李景熙慎重考虑了一下:“哥,我觉得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咔嚓’签子断成了两截。 李景熙脊背一僵,下意识往前看了看她哥的右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断了的签子,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现在我在做绘图方面的工作,”她走回到原来的位置,“当时换工作的时候,本来想告诉你来着,又怕你说我工作没有一个定性,老是换来换去的。” 她看见金兴鹏变了脸色,抓着栏杆没再吭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拿刀的事吗?”金兴鹏看着她,“拿刀的人是你,我看到了,把刀夺下来,” 李景熙吃惊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其实,她有过这方面的猜测。 如果几个月前知道真相,她肯定会很惊讶,但她现在已经经历过更可怕的事,这种小case不过属于饭后甜点。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坏小孩,你只是被逼急了。”金兴鹏说,“我跟你说这个,也不是存心让你难受,毕竟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有秘密,我都知道,我只是没有跟你提而已。” 李景熙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金兴鹏那双坦诚的眼睛,问:“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假的,为什么还不跟顾医生相认呢?如果你用顾安平的身份活着,也许是一件好事。” “我们从洛城来到海圣,又从海圣逃到义城,”金兴鹏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蹊跷,我想除了我们知道,肯定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我要是真的答应换回身份,谁知道会不会是个陷阱。” 他补充,“当然,我不是怀疑顾医生。” 李景熙倒抽一口冷气。 因为兄妹关系,导致自己对她哥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亲人的层面,所以觉得他和蔼可亲。 从其他角度看,她哥其实跟正卿一样,都是城府极深的人。 当然,她哥的考虑是对的,以他的身份,他不该出现在一个孤儿院里,可他偏偏出现了,而且还是用了别人的身份。 认亲的事,确实不能草率。 第362章 故事还挺神奇 “呃,”李景熙收回神,“你要问哪些问题?只要能回答的,我都能回答。” 她如实说,“要是不能回答的,我只能保持沉默了。” 金兴鹏的嘴角颤动了一下,而后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着他的模样,李景熙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情况下,她想随便找几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糊弄过去,似乎不太可能。 “我先讲个故事吧,”金兴鹏说,“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她经常和一群男人在一块,那个女孩连个正经工作也没有,但她却有大把时间和金钱,我作为观众,自然就生出了一些想法:比如这个女孩子的男朋友挺大方,所以给了她不少资助,又比如,她的上司挺大方,开的工资挺高。” 李景熙干巴巴地笑两声:“故事还挺神奇的。” “这些剧情在小说电视剧里很常见,有些女主根本没有人格魅力,却能获得很多男人青睐,”金兴鹏看她一眼,口气有些讽刺,“如果美貌也算其中一项技能的话,确实能起到效果,不过,这个技能可不保值。” 李景熙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周海瑶的叫嚷声,警告梦兰不许打她‘玫瑰花’的主意。 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蓝雪花’安安静静躺在在椅子上,只露出了一点点花叶,微风拂过,花枝轻轻颤动两下。 “我说的比较直白,”金兴鹏偏头看她一眼,问,“伤你心了?”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只能微微低着头,视线中的那双手,拇指不停揉搓着一块枝丫凸起,指甲泛起粉色。 好像说的有点重了,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 李景熙收回视线,点头:“有点,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说着,一道愁云拂掠到她头上。 “那我继续说了,后面的剧情可不太友善。”金兴鹏简洁地说。 “说吧。”李景熙说道。 心里充满了愧疚,金兴鹏嘴上却没有收敛的意思:“于是我试着说服自己,或许女孩本身特别优秀,或许她情商智商都很高,能让很多人无条件支持她,” 他继续说着,“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上个月还在学校,这个月就能去建筑设计公司了,但我又觉得这不太靠谱,于是我又想了另外一种可能,比如发生了鬼神降临或是……重生之类的灵异事件,导致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 李景熙:“……” 故事剧情越来越离谱,再说下去,可以延展到猪八戒被贬下凡,恰好附身在她身上。 不,她还是比较喜欢二郎神。 以她哥咄咄逼人的架势,不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是不行了。 “梦境。”李景熙呼出一口气,“我们把它叫无相界,刚才翟老师说的无相虫,它能制造出幻境,并且让我们在里面有真实的体验。” “你的意思是,你们一起进入了同一个梦境?”金兴鹏显然不太相信。 “和乱七八糟的那种梦没有太大关系,”李景熙解释了一下,“类似于虚拟现实世界。” 金兴鹏眉眼微动,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李景熙的双眸。 “我可以接受这个说法,”他说,“今天参加了你们的活动,我能感受到你们所有人的关系很融洽,他们看起来也并没有强迫你。” 李景熙点了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金兴鹏说,“我同意你和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基于我对你的信任,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会撒谎,但学会了伪装,虽然那种伪装一眼就能戳穿。” “在我眼里,你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常人,为了在社会中勉强站住脚跟,变成了一个病人。” “病人?”李景熙轻声呢喃。 头上愁云变厚了。 不安的情绪中夹杂了一些羞愧,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在她哥心里会有一种面目全非的挫败感。 这种感觉跟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就好像藤蔓剥离出大树的一瞬间,纤细而蔓延的茎渗透出汁液,面临着死亡的风险。 或许,很多人也有这种状况,孩童时期,一仰头,看到一张俯身往下的脸:他们是大人,他们有很高的个子,就像一个巨人一样压迫过来。 他们有时候说话又高又尖利,有时候又温言软语。 “不就把你的甘蔗分给别人了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这个人很烦,还很坏,非常坏,你是个坏小孩,你老是给我们添麻烦。” “谁让你这么干的,以后不许再做,听到没有,要是下次再犯,我就把你关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燃烧起来:干掉他们,一切后果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他们活该。 她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当所有人逼迫她的时候,当所有人用着疯狂的声音指责她时,她给自己设定了合理的借口。 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她举着刀子,茫然地看着前方,寻找着要毁灭的目标。 周边全是大人嘲笑的声音。 “刀都拿不稳,还想伤人。” “不就说了她几句吗?有必要吗,小小年纪这么狠的心。” …… “熙熙。” 听到叫声,混乱的回忆终于慢慢抽离而去。 李景熙转过头,红着眼圈,半晌,说:“我想起来了,拿刀的画面。” 金兴鹏深吸一口气,宽慰:“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李景熙呢喃。 她从金兴鹏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无声地笑了笑。 金兴鹏等她平静下来,说:“如果你能梳理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我想对我、对你来说都是件好事。” “无相界也生活着一群人,”李景熙说,“他们的行为举止折射出现实世界,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很不妙。” 她决定说出一切,这不是失误,因为隐瞒或者坦白在她哥面前,已经无关紧要。 金兴鹏沉思了一会儿:“梦境到底能不能折射现实世界,我们并不清楚,但现实中所谓‘善恶’的微妙平衡,我想我比你早知道。” “我现在也正试着慢慢去了解,去探索。”李景熙说。 “说到梦,”金兴鹏停顿了一下,“小时候,我看过一个节目,主持人是一个男人,穿着整洁的西装,每次看完节目以后,我就会把他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我都觉得那只是一个梦。” “叫什么名字?”李景熙问,“或许我也看过。” 金兴鹏想了想,说:“好像叫什么tz、” 他仰起头,想了一会儿,补充,“tz圆桌会议,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tz?谭紫茗,”李景熙咀嚼着,“这个节目,是谭紫茗的缩写吗?你小时候看的,这节目起码有十几二十年了。” “什么谭紫茗,”金兴鹏说,“节目第一期我看过,根据主持人介绍,是‘天志明’这三个字的缩写。” “我想起来,”他说,“中文叫《天志明圆桌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