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神医开外挂,皇子宠上天》 第1章 水牢 惨白的月光从水牢那狭小的窗洞照了进来,污浊的水面上泛起了寒光,映在了长满青苔的石墙上。 邻牢模糊的鞭打,哀嚎和呻吟声从墙缝隙里渗了过来,而此处却一片寂静,毫无生气。 一颗圆滚的头骨半露在水面上,只能看到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眶。 死寂的水面突然波动了一下,韩潇站在昏暗的角落,扶着墙壁动了动。 他披枷带锁,浑身肮脏,瘦的如同一具僵尸,只剩那双眼睛竟还有一丝微亮。 他努力伸出如干柴般的手,想去接一缕月光,可脚下一软,就一头栽进水里。 水面剧烈的波动,半天,他才像个泥人一般,呛咳着重新站起来。 腿部已经泡烂化脓,如同快要断掉的细棍,一直在往下蹿。 死死地扒住墙缝,指甲都流出血来,他悲哀的勾出一抹苦笑。 或许这身体到了极限了吧。 下次倒下去,可能再也爬不上来了。 可是他不甘心这么死去。 他才二十一岁,还没有成为自己所期望的”医死人,肉白骨”的大医,他还未给父母尽孝。 父亲一定会调查出真相,救他出去的。 他可是与皇上称兄道弟,陪皇上打天下,救过皇上的命,得了丹书铁券的庆国公啊。 牢房门口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他知道刑部侍郎李毅来了,这是他唯一能得知消息的渠道。 李毅带着两个狱吏打开牢房门,钻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纸黑犀牛角卷轴。 站在牢门口的台阶上,李毅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下他,勾起一丝冷笑, “韩潇,你很能扛,居然打破了水牢百日必死的记录,真是出乎意料。” 仿佛得到了短暂的力量一般,韩潇踉跄着扑到了李毅脚下。 “父亲他调查清楚了吧,皇上、皇上说什么了?” 他嘶哑的问道,眼里再度洋溢出了希望。 李毅没有正面回答,拎起黑犀牛角卷轴,慢悠悠道, “皇上,下圣旨了!” “李大人,罪臣无法跪下领旨。” 韩潇垂着头面露难色,就像是干枯的稻草。 李毅表情有些不耐烦,“把他弄上来吧!” 在狱吏的搀扶下,陈潇跪了下来,血水沾染一地。 麻木的腿骨居然刺骨的疼痛起来,似乎在告诉他,活着就有希望。 黑犀牛角卷轴被展了开来,冰冷的声音传入他耳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国公韩峰与其长子韩潇串通谋逆,用残忍手段谋害太子殿下,朕特许其自证清白,然韩峰竟污告犯上。 朕念旧情允其卸甲归田,而韩峰毫无悔过之意,依然结党营私,乱军乱政,沟通外寇,意图谋反。 朕深恶之,琢赐连坐家族,关押备审,其三子尚在襁褓,特赐予免罪。逆臣韩潇,罪大恶极,赐鸠酒一杯,以儆效尤。” 圣旨一出,韩潇如遭雷亟,愣在了原地。 片刻以后,他反应过来,跪爬到李毅面前,瞪着猩红的眼睛嘶吼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臣没有谋杀太子,父亲更没有谋反之心,皇上不可能这样下旨的,他一定是被奸人蒙蔽了,臣要面圣!臣要面圣!” 见对方没动静,他又死死揪住李毅的袖子,像一条狗一般的低声求道。 “李大人,臣认罪了,是臣杀的太子!和臣父无关!求求你,让臣面圣吧,真的和父亲无关,是臣自作主张!” 李毅嫌弃的使劲甩开袖子,狱吏架住了韩潇颤抖的身躯。 “圣旨已下,岂能擅改?你个死囚还想面圣,做梦呢你!他现在连求情的大臣都不见!” 韩潇的眸子像堕入了深渊之中,变得瞬间漆黑,张嘴便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你也算走的体面,要不是张公公求情,说不定得凌迟,这都是皇上的恩赐。” 李毅面无波动的摆摆手,狱吏将托盘放在了他身前,上面是精雕细刻的金壶与金樽。 “皇上的恩赐?明明是恩将仇报!” “磅当”一声,金壶、金樽都被掀翻在地,如血般的液体撒了一地。 “我们终究成了弃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史书诚不欺我!” 仿佛堪破了一切,韩潇笑的前仰后合,癫狂而愤怒。 “反了反了!果然是反了!”李毅大叫着,抖着手指向地上的酒壶,”给我灌进去!” “我……咒你们…不得好死……” 直到闭眼的最后一刻,韩潇的血眸里都是刻骨的恨意,一滴眼泪都没有。 李毅感慨道,“还真是个硬骨头啊!就算是从了医,这骨子里反叛顽劣的血统可真是了不得。” 第2章 重生 时间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十八年后了。 这些年中发生了诸多变故,比如说封禅大典上爆发了“山火”,季阳候余玉造反被夷三族,平璃公主病薨,三皇子入住东宫等等。 岁月是一直向前的马车,人命如轮下的流沙,很多人都开始忘记那风光一时、贪得无厌、大逆不道的庆国公韩峰,与他那不孝之子韩潇了。 洞庭湖畔,浩浩荡荡的湖面,水汽蒸腾,宛若有云雾缭绕,如梦如幻。 岳阳楼上,一位华衣男子依栏而立,摇扇欣赏着云梦美景,风吹拂着墨色长发,露出修长的俊眉,双目轻眯,有一股慵懒又桀骜的气质。 他轻轻一笑,声音甚为好听,如清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 “真是神乎其神呢,民间都说这沈琴是个医仙,一岁能辨药,二岁能行笔,三岁能诊病,还说他不能说话,开口就是泄露天机,戏本都不敢这样编的,青言,他会不会是个邪教头头?” “这…还要请熙王殿下自行定夺。” 刘青言拱手道,他是熙王殿下的贴身侍卫,从小侍奉在其左右,星眉剑目,五官端正,高大俊猛,只是人至中年,眼角已长出了鱼尾纹。 李云熙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坏笑。“那我们就以平民的身份去探探虚实,若是他是个骗子,就更有趣了。” 他明眸一转,看向刘青云, “话说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那件事,你调查的如何了?” 刘青言蹙眉叹道, “一筹莫展,当年参加封禅大典的官兵,死的死,伤的伤,老的老,都不肯说,好不容易调查到几个目击群众,也被割舌头弄瞎了,五殿下为什么要冒险调查此事呢?这可是陛下的大忌。” 李云熙弯起手指摩挲着下巴,眼里流光溢彩。 “所以本王才更好奇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趣事,搞得老爷子十八年都未上朝。” 刘青言敛眉自忖道, “臣想最知情的,当属陪在陛下身边的将军[陈于归]了,可惜那次封禅大典后,他就得了丢魂症,疯疯傻傻的。坊间流传说是进了刺客,臣不信,什么样的刺客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整个太康山都烧了大半呢。” 李云熙笑了笑,“说不定是神兵天将呢。” 刘青言惊了下,“殿下怎可如此说呢?” “好好调查吧,青言,要是你还是这般对付,小心我拿你的猪头做下酒菜喔,肯定又香又肥。” 李云熙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岳阳楼内壁上的题诗。 古人喜欢在景点题诗,展现自己的文采类似于今人的“到此一游”。为此岳阳楼专门设立了一面题诗墙,因为游者众多,白墙上密密麻麻的各种字体,从打油诗到离骚体都有,鱼龙混杂。 那些雕文织采的诗句让李云熙微微蹙眉,倒是边角处不起眼的中药藏头诗让他起了兴趣。 “上重楼,望辰砂,防风吹散丹参愁。 持辛夷,对海月,夜交半夏沉香醉。——沈琴。” 笔迹清秀俊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李云熙看到提款,眼前一亮,哈哈大笑道。 “看来这人称清如冰壶的沈医仙也不纯洁嘛。” 刘青言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李云熙敲了敲他的头, “笨蛋,这么直白都不懂,拿笔来,本王也提上美诗一首!” 待刘青言将笔呈上,李云熙就在沈琴诗下大笔一挥,龙飞凤舞的写道, “夜交自是沉香醉,半夏也会汗津津,口吐舌尖含冰棍,自然消火又生精——溪郎。” 顿时,这“诗”把上面那首都拉低了档次,恶俗的让人无法直视了。 李云熙满意的对比着两首诗,恬不知耻道, “真登对,不过还是本王的更顺口。” 刘青言满头黑线。 …… 第3章 第三章 今日是中秋节,有不少市民出来游乐,乘船泛舟波涛之上,欣赏水天一色的美景,还有些木偶戏等水上表演,很是热闹。 在其中有一艘游船很是特别,青木所造,飞檐翘角,古典优雅,白帆高高的立起,上面用浓浓的黑墨写着几个大字,“今日歇诊,请勿到访。” 这便是江南八大名医之首,沈琴的游船。 挂出这些字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凡是沈琴所到之处,都会被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挤的水泄不通,他们会早早过来排队,长长的一直排到巷尾,如果放在现在,都赶上“流量明星”了‘。 乘游船确实是个避免“交通堵塞”,又能安然休息的好方法。 在船上的雅间内,一只苍蝇”嗡嗡”转圈飞着,正在美滋滋的寻找它的美味佳肴。 “嗖——!” 伴随着极其微小的声响,一只银针飞速穿透苍蝇的身体,将它深深插挂在了船柱上。 眸光一掠而过,亮若如湖中银波,接着长长的羽睫便覆盖住那黑玉般的瞳仁。 沈琴垂目,将银针盒放回袖口,抖平雪衣长袖,表情平静淡然,继续翻看那发黄的医书。 “师父真是好身手呢。” 浩儿边夸赞边处理了苍蝇的尸体。 浩儿才十三岁,是沈琴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的孤儿,浓眉大眼,长得胖墩墩的,很是可爱,拜了沈琴为师,与其相伴已经六年了。 “今日真是难得清净,若是平时,就算是挂出歇诊的牌子,也有人哭啼着求师父救命,这世上病人那么多,师父一人哪能看的过来啊!” 修长的手指缓缓翻着书页,沈琴只是静静听着。 “师父,李师爷之妻真的没救了么,您拒绝接诊,人家正在四处埋汰您呢。” [随他。] 沈琴倒不是传说中的开口泄天机之类的,而是患有哑疾,根本发不出声,只能让浩儿判断唇语。 好在是浩儿已经轻车熟路。 “张书生又送了块锦旗,上面写的‘华佗在世,妙手回春,菩萨显灵,济世救人。’师父您看……” 沈琴眼皮都没抬一下, [扔掉。] 浩儿不解,用小青竹夹了藤茶放入茶罏中,边煮一边问道, “为什么您每次都把锦旗扔掉啊,挂在室中挺好的。” 沈琴没有答言,翻书的玉手停顿了下,指尖微微蜷曲, 可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 疯狂燃烧的烈焰,鬼哭狼嚎的火人,满山遍野的焦尸。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仁心仁术的“活菩萨”沈琴,是那个为复仇拉了[千人]陪葬的“活阎王”韩潇? 韩潇当年并没有被毒死在水牢。 鸠酒被神秘人换成了假死酒,韩潇的前辈张神算收到了匿名信,去乱坟岗把他拾了回来。 醒过来的他竟得知噩耗——在下圣旨的当天,韩家上下三十多口全部畏罪自杀了。 他固然不信,自毁了容貌,跟着张神算混入了庆国公府,通过验尸发现了家人根本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逼服毒自杀的事实。 狗皇帝真够卑鄙了,“畏罪自杀”既坐实了韩峰的罪名,博得了好名声,亦不会弄的满朝风雨,军心动荡。 而韩家从此却成了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韩潇恨哇,恨不得把皇帝碎尸万段! 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去复仇。 皇上举行封禅大典时,他精心策划,欲效仿荆轲刺秦王,一人上太康山,拿下皇帝的狗头。 第4章 见面 临行前一夜,张神算掏出挂坠来,上面拴着块形状奇特的红石头,说是护身符。 “此物名为[洬],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说是可以保平案。” “晚辈必死无疑,何必多此一举。” “贫道一点心意,公子务必收下!” 张神算不由分说的就给韩潇硬带上了。 韩潇笑了笑,也就随他了。 “先生,你占算过了吧,晚辈有几成胜率?” “……一成不到。” 韩潇凄凉一笑,将青铜面具在篝火中烤的通红。 “一成也比没有好,说不定老天突然眷顾我,就成了呢。” 天地到底是不仁的,复仇最终还是失败了,失败的彻底,皇上毫发无损。 战死后,韩潇居然带着记忆转生了,“新”的母亲给他起名为”沈琴” 也许是报应,出生就是个哑巴。 前世为不计后果、荼毒生灵的行为,他已幡然悔悟。 手中沾上的鲜血,他是再也洗不掉了。 根本配不上那些赞颂,疯狂的治病,只是在赎罪。 煮好的茶倒入黑釉盏中,发出阵阵清香,浩儿将它递给了沈琴。 “对了,听说前日有人在岳阳楼上提诗侮辱您,现在满城的患者都在寻找那个无礼之徒呢,后面的跟诗也是高达百首,都在骂那个叫溪郎的。” 沈琴接过黑釉盏,才放在唇边,听到最后几个字,动作滞住了。 溪郎?记得那是李云熙的乳名,真是巧合。 [他提了什么诗?] 惊于师父难得的八卦,浩儿顿了顿,揉了揉脑袋才说道, “好像是,夜交自是沉香醉,半夏也会汗津津,含口冰棍,消火生精什么的,徒儿也不太懂,到底怎么侮辱师父了?奇怪!” 浩儿才说完,就见到沈琴嘴唇微弯抖动,似乎想忍下,貌似没成功,就赶忙把黑釉盏放在一边,最终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的那山泉花开,笑的那月上柳梢,连船外的美景都赧然失色。 浩儿都有点看呆了,纳闷道,既然是侮辱,师父怎还笑了呢?不过,好久没见到师父这么开心了。 正在此时,门被人叩响了。 是个男子,说话声音磁性悦耳,咬字清晰。 “沈医仙,在下不请自来,冒昧相扰,确实是人命关天,沈医仙可给在下开个特例?在下必感恩戴德,重金酬谢。” “你是怎么上来的?”浩儿惊道,并没有去开门。 “在下是一名巡捕,会点武艺,是从另一个船板上跳过来的。” 倒是个胆大之人,或许真是有急病。 沈琴坐在了竹叶屏风后面,这是对于陌生病患的一种习惯性遮挡,最初原因是有些女子爱慕于他的容颜,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 “请进!” 门外男子也没半分客套就推门进来了,透过屏风的薄纱,沈琴大概看了看那人的轮廓。 身高至少八尺,强壮又匀称。 “先生问曰,缘何求医?”浩儿说道。 男子挺胸昂头,话说的倒是恭敬, “来瞧病的不是在下,而是在下的妻子,怀孕已五月有余,今日与在下游玩之时,突感腹痛,急来求医,现在她还在邻船上,还请沈医仙行个方便。” “那请差爷待先生靠了岸,就去看看!”浩儿传达着沈琴的意思。 男子语气像是真的很急。 “在下担心妻儿,实在不敢再耽搁,在下能直接带先生跳过去,不知道先生是否有这个胆量。” 沈琴也可以跳过去,可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武功,倒也没犹豫,站起身来,穿过屏风准备出发。 就在那一刻,他与门口的男子直接对视了,顿时口瞪目呆。 第5章 第五章 那男子器宇不凡,浓密英俊的剑眉下却是一双似笑未笑的桃花目,直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像是抹了花瓣蜜。 普通的红蓝捕快服却让他穿出来一种高贵和放荡感,黑皮腰带未别刀,却歪别着一只紫檀扇子。 这不是长大后的五皇子么? 沈琴仔细打量着,又确认了一遍,没有错,长相可能会类似,但项上的那枚朱砂痣不可能一模一样。 回忆如滔滔江水灌入心中,沈琴激动不已,肩膀微颤,张开嘴叫了句五殿下,可惜没有声音。 前世,他年轻任性,愚蠢执拗,做错了很多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医好了五殿下。 父亲的好友——殿前司虞侯余玉说过,韩公本想安排韩潇去当边将,然后功成身退的,是韩潇非要弃武学医,甚至不惜绝食抗议,才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而且你竟敢入东宫去医太子,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权力争夺的中心,明明有那么多太医,你倒是上杆子去背黑锅,想过你家人吗? “若不是为了保你性命,韩公怎能轻易交了兵权,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害了全家还要自寻死路,你对得起九泉下的韩公么?” 面对余玉的谴责,韩潇无法辩解,只是咬破了嘴唇,指甲把手掌抠出个血印来。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初弃武学医,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做杀人工具罢了。 在韩潇十岁时,父亲曾逼他杀过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的爹是流民叛军头头,浑身插满箭,还在大骂他们是助纣为虐的狗。 父亲说军令如山,不可不从。 他不忍闭眼,挥剑而下,睁眼时看到——女孩那双凝滞的眼睛死盯着他,充满痛苦、恐惧与无辜。 回去他就得了心病,老是梦到那双眼睛,经常满头大汗的被吓醒。 这种状况延续多年,就算拗弃武从了医,也没有改善。 直到后来,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着父亲,渐渐替代了它。 每夜抱着那小小的身子入睡,他竟渐渐睡的安宁了。 五皇子李云熙一岁时害了肺痨,成日咳血,太医们都不敢接诊,当时唯有年仅十五岁的韩潇愿意尝试,日夜服侍,整整六年,总算给调好了。 李云熙童年孤寂,因为得了肺痨,亲人都躲着他,连皇上都未见得一面,唯有太子心怀怜悯,经常过来看他。 太子坠马重伤,七岁的李云熙哭求着韩潇帮忙,韩潇心一软,便去了,没想到不仅没把太子治好,还把自己和家人给栽进去了。 重 生后这十八年中,沈琴何尝不想,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五皇子。 可是他已心生畏惧,妄自菲薄,只想做个懦夫,永远逃避下去。 他没再去过汴京,不再接触朝廷,甚至都没去太康山给那些尸骨烧些纸钱,赔个不是。 他弃武学医,任意妄为,全家归天。 他疯狂复仇,血流成河,皇上安好。 无论“害死”多少人,他总能奇迹般的“生还”下来,真是讽刺又卑劣呢。 所以,现在,他难道要告诉李云熙自己就是韩潇,那个被认作谋杀他哥,又试图复仇他爹,最终一事无成、一败涂地的韩潇么。 自古皇家皆无情,五皇子还会像小时候一样,不分“黑白”、不分亲疏的站在他这边么。 想到这里,沈琴那颗才热乎的心又像是石头淹没在冷水里了,轻轻一叹,眸光也就跟着沉了下去。 这落寞的样子在旁人眼里竟似羞涩,卧蚕长眉如墨,丹眸微垂似月,肤若凝脂,唇若涂砂,白衣和雪,绿带束发,出尘不染,飘飘若仙。 李云熙倒是也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邪教头头”竟长得这般模样,他清了清嗓子,遮掩自己“出戏”的尴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医仙,那就随在下走吧。” 第6章 初遇1 李云熙搂起沈琴的纤腰,轻轻一跳,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带到数米之远的临船上。 好轻功!沈琴欣慰的叹道。 李云熙落了地,便直接向船棚走去。 沈琴拉住了他的袖子,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噢,忘记把医仙的嘴巴带过来了。” 李云熙一拍脑袋,惊叹道,随即摩挲着下巴又犯起难来了。 “许是因为先生太重了,在下可能伤到脚了,现在都很痛的,估计无力带你徒弟过来了,难为先生用笔了。” 他躬身摸摸靴子,做痛苦状。 沈琴就静静的看他表演,一脸无奈。 两人到了一间整洁的上房内,粉红色的床幔长长搭了下来,隐约能看到塌上躺了个大肚子的女子。 “娘子,大夫到了!”李云熙挺温柔的说道, 女子并未说话,把手从床幔伸了出来。 那只手看起来有点粗糙,上面有些老茧,掌心肥壮。 沈琴手指搭脉,微微蹙眉,似有难色。 “内人如何?”李云熙担心的问道。 沈琴用毛笔沾墨,垂眸写道, [夫人有些麻烦,一会再说,差爷的脚要不要先扎上针灸止止痛?] 李云熙脸色微变,赶忙摆手, “不用,不用!在下自行抹药就好了,还是给娘子看吧。” 沈琴心中暗笑,一本正经的写道, [夫人长了痞块,导致阳气过旺,所以胎动不安了。] 李云熙眼底撩过几丝嘲讽,但依很耐心的问道, “那痞块长哪里呢?” [胯下。] “胯下痞块?”李云熙顿了顿,随即嘴角荡起一抹坏坏的笑容,声音也大了起来。 “那沈大夫说该如何去治呢?” [当切之。] 李云熙笑容荡的更大了,放声道。 “麻烦沈神医了,那就切吧!” 沈琴动作麻利,从药匣中取出一溜整齐排列的小刀,挑出其中最大的那个,掀开了床幔。 只见床上的女子半躺着,头梳牡丹斜簪云髻,身着梅花粉纱罗裙,魁梧壮硕,面遮白纱,腹部膨起,正惊恐的看着沈琴,见沈琴满脸严肃,她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李云熙。 “娘子莫慌,切了病就好了!”李云熙斜着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眼看沈琴的刀就要落下,女子急忙下了床,半跪拱手,发出粗犷的哀求。 “殿……不、差爷,不要哇,你只说让青言扮演假孕妇,可没说扮演真太监啊!” 因为动作幅度大,面纱也脱落了下来,露出一张让人忍俊不禁的脸。 虽然扑了粉,画了眉,涂了唇,但那唇边胡茬还是很瞩目,面部轮廓也棱角分明,而且因为年龄不小了,一抬头额上就皱起了纹路。 不男不女,半人半妖,不忍直视。 沈琴实在憋不住了,背过身去,双肩抖动,还好他是笑不出声的,不然肯定有失体面。 他是认得刘青言的,家里世代从军,武功卓绝,平时少言寡语,不善言辞,忠心耿耿,头脑简单,从小就被五皇子耍的团团转。 估计被李云熙逼的打扮成这样,刘青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喂,这就露陷了,你也不行哇。”李云熙埋怨般的瞥了他一眼。 “赶快去换了吧,看给沈医仙笑的。” 刘青言松了一口气,搽搽额头的汗珠,掏出腹中棉垫,遮上纱布出去了。 李云熙竟还能把戏继续演下去,双手掐腰说道。 “先生勿怪,有人举报你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本巡捕方才只是试探你下,不过听说,男女之脉并不难摸,男脉较粗而有力,女脉较细而绵柔。本巡捕还是不相信你。” 这些都是沈琴小时候教给五皇子的,想不到十八年后会被五皇子说出来“显摆”。 沈琴好不容易止住笑容,写道。 [那差爷看,沈某该如何证明自己呢?]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下 “这样吧,今日中秋节,踏青游玩者众多,先生随本巡捕上岸,用帷帽遮住相貌,路途若遇病患,随机诊病,本巡捕要好好观察下,若是发现有诈,就立刻把你押到衙门里。” 沈琴倒也宠他,任他胡闹。 [那就依差爷所言吧。] 第7章 初遇 沈琴信守了承诺,带上白纱帽帷,又命浩儿遮上面纱,举了个“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旗子——那是他八年前初来云梦时,做游医用的。 刘青言一身利索的黑装。 李云熙也换了套莲青斗纹鹤氅,手拿山水扇,风流潇洒,挺仙气的衣服,倒是穿出了几分妖气。 与沈琴那仙风道骨比起来,一个像万年神仙,一个像千年狐妖。 四人在岸边行走,见一群人在岸上围了一圈,李云熙派刘青言去打探,原是有孩童溺水,半晌未醒。 众人皆谓无救,沈琴急忙上前,重灸其檀中穴、脐中,又用圆棍滚其前胸,少时,孩童竟渐醒,其母王巧儿哭着跪谢,摘下腕中玉镯递给沈琴。 沈琴拒之,浩儿代答 “师父觉得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王巧儿叹言,“听闻沈医仙菩萨心肠,济世救人,常不收分文,想不到先生也如此,妾身无以为报。” “看来先生确实有点本事。”李云熙摇了摇扇子,笑若春风,“但抢救个溺水并不难,在下也知道‘行牛法’。” 自从沈琴带上这帽帷,隐藏了身份,倒是没人主动找他诊病了,很正常,谁会让个大夏天遮着面,陌生的怪游医随便看病啊。 路上见几人患咳嗽,热疹等病,浩儿过去招揽,那些人皆摇头,“不必了,等明沈医仙出诊了,找他治吧。” 沈琴哭笑不得,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对其他医者的威胁有多大,想来这云梦城里的老字号“源生堂”堂主,如今门可罗雀,估计要恨死他了吧。 沿路又遇到几个中暑的,待沈琴用针灸救治过来后,李云熙还是不以为然,“这很简单,并不能说明医术。” 很快,李云熙就开始不务正业,把这次考验当成了“玩乐”,对路边“关扑”感了兴趣。 “关扑”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抓娃娃”,商人围成彩棚,摆上“珍玉、奇玩、布匹等”吸引游人关注,客人押上银两就能得到博彩的机会。 许是他在皇宫玩不到这些,兴致勃勃的拉着大家逛了好几个摊,套圈,投壶,投铜币等玩了个遍。 开摊的老板遇到李云熙算是倒了大霉,几乎把把必中,赢了很多小玩意,最后都是老板哭着把他请出来的。 “战利品”太多,不仅刘青言,连沈琴也无辜受累,最后李云熙也觉得这些东西实在太影响玩乐了,就挺不舍的赏给群众了。 前面一家关扑摊,围观游人甚多。 李云熙拉着众人凑上前去,见一衣着富贵,大腹便便的胖老板在众人面前吆喝道, “我们这和别处不一样,可不是那些便宜货喔,都是贵重的珠宝首饰,古董玉器,五两银子十支铜镖,打中转盘上的字,就可以抱走,童叟无欺。” 像车轮一样大的八卦盘挂在五米开外,而上面所刻的字却只有核桃大小,要在高速旋转中打中,难度极高。 五两银子也不少,大家都在迟疑。 这时候卖果脯的农夫,把担子放了下来,押上了五两银子,大家见其五大三粗,相貌平平,皆不以为然,却见他投掷数镖后,就射中了其上的“珍珠”两字。 老板兑现承诺,立刻给他了一串珍珠项链,农夫再次乘胜追击,又射中了玛瑙二字,得到玛瑙手镯。 众人羡慕不已,纷纷跃跃欲试。 但后来尝试的人就没有农夫这般运气了,无论怎么投,都无法投中,就算是投中了,也会滑落,有的人心急押上了百两银子,依然无法打中。 在众人垂头丧气,想要退却时,一位瘦弱的小娘子又连中数标,于是那些好赌的人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押钱,店主赚了个盆满钵满。 李云熙正要掏银两,沈琴拉住了他。 似乎看透了沈琴的想法,李云熙挑眉笑道,“这有何难?在下偏要试上一试。” 沈琴心道:随你咯,人傻钱多。 李云熙押上钱,满面春色的老板娘递给李云熙十支铜制飞镖,然后拉绳旋转八卦盘。 那八卦盘转的飞快,就像是风车。 李云熙连投了三镖都没有打中。 众人一阵唏嘘,想这男子强壮高大,像是练武之人,却还不如刚刚那农夫。 却见李云熙高高举起第四镖,向后扬手一个蓄力,那飞镖以迅雷之势飞出, ”啪”的一声巨响,那铜镖硬是在八卦盘上直接破了个洞。 “嗖嗖嗖”又是六镖出手,无论打中“文字”与否,皆深陷其中,八卦盘开始出现了几条裂纹。 李云熙面不改色,众人皆震惊无声:这是何等臂力? 老板娘先反应了过来,不满埋怨道,“这位客官,你把八卦盘都弄坏了。” “不好意思呢。”李云熙抱臂微笑,那双眼睛一眯,更像狐狸了,“在下也没想到它如此不结实。” 他一个飞身,就跳到了八卦盘面前,手掌放在飞镖上,歉意的笑道,“在下这就把飞镖取下,看看能不能修补。” “别!”胖老板急忙过来阻止,却见李云熙已将铜镖飞速拔出,又拍一掌,那八卦盘立刻就分崩离析,四分五裂了。 “哎呀,这就碎了,看来修不好了呢!”李云熙遗憾般的叹息,随即又和善的笑道。 “那在下就观察下结构,给你们重新做个吧!” 李云熙将地上散落的木板捡了起来,放在手上细细观看。 “看来里面还藏了宝贝呢!” 木板纹路清晰,背面在文字处贴有光滑的黑石。 “如果没猜错,这是磁石吧……” 胖老板开始用袖口擦汗。 此时之前农夫见事情败露,打算离开,却被沈琴拦住去路,他气的想打沈琴,刘青言轻易就把他绊倒在地。 李云熙又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镖,将尖端拆开,铁珠就掉了下来,直接吸在了黑石上,他晃着铜镖,笑的妖孽,语气也无半分恼怒。 “那些打中的都是用这种镖吧,店主真是好生聪明呢,用硬铁木做八卦盘,文字反面镶上磁石,铜镖尖端藏入铁珠,与磁石相吸既中。” 他又把那些物件全扔在了地上,摊开了双手,依然笑眯眯。 “不过,在下用普通铜镖,还是中了四镖呢,请店主兑现承诺将物件交给在下吧。” 第8章 哈哈 这笑里藏刀的功夫吓得胖老板差点没坐到地上。 连沈琴都觉得后背一阵凉风,他只知有诈,并未看出太多端倪,甚至不知道李云熙是何时顺走了那假铜镖的。 群众们炸开了锅。 胖老板、老板娘、农夫、小娘子都被团团围住了。 “卑鄙无耻下流!” “骗子,出老千,还钱!” 胖老板的衣襟被数只手抓着,抖的和拉面一样,吓得都快背过气去,哪还说的出话来。 有些人开始在胖老板身上翻找钱箱钥匙,有些干脆开始抢那些珠宝首饰,古董字画,有气的砸摊子的,还有看上同一种宝贝而互殴的。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沈琴也被混乱人群撞的东倒西歪的,急忙把浩儿护在身下,浩儿吓坏了,对着李云熙大喊道,“哥哥,你不是捕快吗?” 李云熙本来退在一边摇着扇子,悠哉悠哉的看热闹,听到这话貌似才想起来,掏出腰牌,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本巡捕在此,谁敢造次!” 那声音带着雄厚的内力,震耳欲聋。 群众顿时安静了下来,有人一惊竟把怀里的瓷器摔了个粉碎。 李云熙板起脸,清清嗓子,又像模像样的主持起公道来了。 “本巡捕就是便装来揭穿他的,自会将所骗钱财按数归还。聚众斗殴、抢劫,一样是违法的,立即把物品放回原处,否则按律逮捕!” 人们很不甘心的将东西放回原处,随着拥挤人群渐渐散开,沈琴看到胖老板一脸乌青的倒在了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有人也发现了胖老板倒地,为了避免担责,急忙退到一丈之外。 顾不上想太多,沈琴逆着人流冲到了胖老板身前查看病情。 李云熙跳到了沈琴身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变得凌厉起来,扫向四周群众,”谁干的?!” ”小民只是吼了他一句!” ”小民就是瞪了他一眼!” ”小民唾了他一口,别的什么也没干,他自己倒下的!” 一般这种情况是不可能有人承认的。 ”老朱,没有你,妾身可怎么活啊!” 伴随一声凄厉的哀嚎,发髻歪斜,狼狈踉跄的老板娘冲出重围,扑通就跪在了胖老板面前,开始湿哭干啼,见到沈琴正在摸脉,她一把将其推开, ”你谁呀你,别碰我家老朱!” ”师父是大夫,让他给家主看看!”浩儿已经知道了沈琴想隐藏身份,没有一下说破。 ”滚开!老娘只相信鹤堂主!” 老板娘用臂膀使劲护住胖老板,大声喊道, “小翠,快把源生堂的鹤堂主请过来!” 那小娘子原是他家的丫鬟,此时吓得只会哭,完全不听指挥。 于是她又喝那老农道,“阿牛,你去!” 阿牛是她家的奴仆,听言,哼了刘青言一下,拍了拍弄脏的衣服,听命而去了。 沈琴倒也不气,站起身来,扑了扑衣上的粉尘,李云熙在他耳边问到,“怎样?”‘‘ 见沈琴不言,他又将手心递了上来,温柔道,“写我手心里。” 沈琴轻轻感慨,曾经那掌心又小又软,如今它粗壮又浑厚。 他用修长的指尖滑触, [不妙,心脉痹阻,可能危及性命。]修长的指尖轻提,才要离开,李云熙却捉了他的手指,“谁问他呀,我是想问先生觉得我怎样?” 接着他又眉眼弯弯的摊开手掌。 沈琴写道,[聪明。] ”就这啊!”李云熙失望般的轻哼一声,掀起帷帽的白纱,把半个脸伸了进来,在他耳边叹惋道,“可我倒是有点喜欢先生了呢。” 鼻息吹的耳根发热,沈琴心里一激灵,赶忙摆了摆头,把李云熙那张俊脸从帷帽中赶了出去。 若是他会说话,定是句“别闹!”了。 李云熙抚掌大笑,“原来神仙也会怕羞,有趣。” 第9章 心梗案 正在这时,人群中一阵喧闹,鹤堂主背着药匣赶到了,他带幞头,蓄长髯,青布衫,打扮的挺像回事,就是长了个骆驼脸,有点不尽如人意。 老板娘泪眼婆娑的叮嘱道,“鹤堂主别着急,慢慢治,老朱就拜托你了。” 鹤堂主看了她一眼,“夫人放心,鹤某一定竭尽所能!” 可是鹤堂主将胖老板抬至阴凉处,针灸放血的忙乎好半天,胖老板还是双目禁闭。 众人们开始犯嘀咕了,特别是那些怕担责的人们。 “这鹤堂主还是不如沈医仙医术好!要是沈医仙早就救过来了。” “是啊,老板娘,快点请沈医仙过来吧。” 鹤堂主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瞪眼反驳道。 ”这是中风,哪有那么好治?!鹤某可是当过太医的,他沈琴个游医出身,算哪根葱啊!鹤某若救不过来,沈琴更够呛。” 他这句话引起了众怒,立刻被群众指着鼻子骂, “他要是根葱,你连饭渣都不是,一点药卖出个天价,沈医仙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 “就是!谁敢侮辱沈神医,就是我们的公敌!” 沈琴早出晚归,日诊百人,每每效验,诊费向来都是随心给的,这云梦县里不过两三万人,很多百姓都找沈琴看过病,成了沈琴的信徒,说是”邪教头头”,还真有点像。 鹤堂主自知说错话,只好闭了嘴,被骂的脸忽红忽白的。 眼看鹤堂主乱治一气,患者情况越发不好,沈琴对浩儿手语,浩儿会意,走上前对老板娘说道, “师父说家主得的不是中风,是胸痹,性命攸关,必须尽快治疗。” 老板娘看向沈琴,讥诮道, “你师父是哪来的?随便个游医就想给我相公看病啊,大夏天捂得的严严实实的,跟做贼怕见人似的!” “我师父就是沈琴!”浩儿一时气急说漏了嘴。 老板娘挑起柳叶眉,嘲讽道,“笑话,沈琴还用走街串巷?他……” 紫檀扇柄轻挑,一声脆响,帽帷拖着白纱落到了地上,露出神采奕奕,风姿秀逸的容颜来,那双俊眸正担心的盯着地上的胖老板。 老板娘惊讶的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李云熙打开扇子,不慌不忙道, “大家勿怪,是本巡捕命沈大夫隐藏身份参与暗查的!” “哇,真的是沈医仙喔!”群众一阵惊呼,“迷妹”们面颊羞红,激动不已。 鹤堂主、老板娘有些尴尬。 “快让沈医仙给看看吧,别耽误了!”有些人好心劝道。 老板娘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鹤堂主倒是站起身来,仿佛挺大度的说道,“既然大家都相信沈大夫,鹤某也就不班门弄斧了,就请沈大夫出马吧!” 老板娘扯住了鹤堂主,“这能行吗?” 鹤堂主收拾着针具,眼中闪着妒恨的光芒, “鹤某不才,既然沈大夫能起死回生,夫人还是请他治吧。” 患者被鹤堂主误治,扎的全是散气的穴位,导致病情恶化,已然呈现亡阳证,面色咣白,口鼻气冷,唇舌,指甲青紫,四肢冰凉。 沈琴摸患者脉相如雀啄,急忙针刺内关、神门、足三里等穴。 那动作干净利落、流畅专业。 [浩儿,准备四逆汤加人参、川穹。] 浩儿立刻从药匣中取出药材,就地煎药。 针灸似乎并没有起太大作用,胖老板开始二便失禁,暴汗如雨,这是真阳欲脱之症。 鹤堂主上前摸了摸脉,皮笑肉不笑道,“看来沈大夫也不行啊,这脉都快没了,人救不过来咯。” 沈琴并没有理他,摸了摸心口,发现还是温热的,对浩儿道。 [附子再加半斤,甘草、生姜半斤,武火急煎半个时辰!] 鹤堂主看到浩儿取出半抽屉附子,口瞪目呆。 ”附子大毒,太医院规定附子用量不得超过两钱,你用这么多?疯了吧!” 第10章 心梗案2 “喂!”扇柄拍了拍鹤堂主的肩膀,李云熙笑眯眯道, “鹤堂主,看你这么闲,要不给在下掏掏耳朵吧?” 鹤堂主一脸懵:“……?” 李云熙歪起头,食指指尖在耳朵里转了两圈,苦恼的蹙眉道, “刚刚听了你的话,在下突然觉得耳屎多了不少,你可得负责喔。” “你!”鹤堂主红着脸想回骂,半天憋不出词来,众人一阵哄笑。 此时沈琴已经取出巴掌粗的艾柱,壮火猛灸檀中穴,患者如今性命危急,他只能尽力而为了。 烟雾缭绕,朦胧了那修长的身形,衣袂飘飘,配上那绝美而认真的容颜,倒是真的像是个神仙了。 “咳咳……” 沈琴捂着袖子咳嗽了几声,又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打破了这优雅的“意境。” 艾烟味越发呛人,围观群众,包括哭哭啼啼的老板娘、一脸不肖的鹤堂主等全都躲远了,唯有李云熙没有后退。 土色的砂锅在简易的铁架子上咕嘟着,冒出蒸腾的热气。 “看来很辛苦喔!”李云熙似有感慨。 浩儿摇着蒲扇煽火,心疼的望向沈琴忙碌的背影,感叹道。 “一直是这样的,以前师父都不歇诊的,后来实在扛不住了,百姓们都说师父是菩萨,是医仙,可是徒儿知道,他也会生病劳累,还会失落伤心。” 李云熙微微一笑,“失落伤心?莫不是想情人了?” “应该不是吧,师父从来洁身自好的。”浩儿掀开盖,看了看火候, “不过每年七夕晚上,师父都会烧纸,心情也变得特别不好,一句话都不说,而且每逢过团圆节时,要是不看病,他就会关在屋子里一个人饮酒,浩儿觉得,他是想念家人了吧!” 李云熙好奇道,“那他怎么不把家人接过来呢?” “师父说过,他没有父亲,母亲身怀六甲就出家了,他是在尼姑庵里长大的,而母亲坚持要继续修行,不和他一起。”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眯着眼睛思考道, ”所以七夕,他是给谁烧纸的呢?” 听到两人在背后嘀咕,沈琴回头给了浩儿一记眼神杀。 浩儿不好意思了,赶忙转移话题,“师、师父,药煎好了!” 正当沈琴端着碗,将药汤一勺勺的喂给胖老板时,鹤堂主驴脸倒挂的走上前来,双手掐腰,抬高了嗓门, “沈琴,本堂主好心告诉你,附子用那么大剂量,一定会毒死人的,要是他活不过来,我就去衙门里告发你!” “是啊!”老板娘抹着眼泪,抱住胖老板冰冷的手, “老朱,你要是让他给医死了,妾身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李云熙搓了搓耳朵,实在忍无可忍了,“真是比麻雀还能叫唤呢,关键叫的还不好听,可怜我这金贵的耳朵,刘青言!” 话音才落,白光如闪电一般撩过,鹤堂主与老板娘只觉得头顶一凉,然后瞪着眼睛就看到什么发髻啊、幞头啊、簪子啊、头花啊,滚落在一地。 两人还傻愣愣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的模样后才反应过来,赶忙摸了摸头顶,光秃秃的。 两个西瓜太郎! 群众们笑作一团,两人是又恼又羞又崩溃,但速度实在太快了,他们甚至都是不知道谁切的头发,最后认准了是那个双臂抱剑、冷眼旁观的黑衣侠客,刚要上前理论,就被那人眼中的戾气逼退了三步。 老板娘虽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实在接受不了这狼狈样,撇下正在抢救的相公,哭唧唧的挤过哄笑的人群,落荒而逃。 鹤堂主倒是脸皮厚,捡起幞头扣在头上,继续旁观,不过,他特地躲在了离刘青言很远之处。 沈琴的心思一直在治病上,根本没看那两个跳梁小丑一眼,胖老板喝过药以后,睫毛微微抖动了下,但是还是没有清醒。 沈琴摸了摸脉,又道,[浩儿,将刚才所熬附子成捣泥。] 这鹤堂主嘴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轻声自言自语道,“徒劳而已,人都被你毒死了,还治个什么。” 第11章 心梗案完 围观群众多数是相信沈琴的,但是刚刚听了鹤堂主的话,都为沈琴捏了把汗。 沈琴将捣碎的热附子一部分贴到肚脐,另一部分放在檀中和期门处揉搓,并用艾条灸之,少顷,胖老板的四肢竟渐暖,动了动手指,最终苏醒了过来。 沈琴松了一口气,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的汗珠,嘱咐浩儿拿出纸笔,给胖老板开后续调理方。 群众纷纷鼓掌欢呼,赞曰 “沈医仙真乃在世华佗呢!” “医仙一出手,阎王也得让三步!” 鹤堂主见局面逆转,也没脸待了,灰溜溜的也打算撤退了。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 伴随着一声呵斥,几个巡捕将人群分出一条路,长得贼眉鼠眼的李师爷挺着官肚,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原来是刚才被削了头发的老板娘途中遇到了李师爷,李师爷问起,便是一顿哭诉,这李师爷本就对沈琴不满,一看机会难得啊,赶快过来找麻烦。 “刘青言,该撤喽!” 眼看自己伪装巡捕的事要露馅了,李云熙倒是机灵,一个飞身便跳上了旁边民宅的屋顶,刘青言紧随其后。 李云熙站在高处,依旧闲适的摇着扇子,俯瞰着沈琴,玉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吹起了那飘逸的莲青鹤氅,狐媚的眸子里充满着惊喜与好奇。 摇扇轻闭,薄唇勾起一抹绝妙的弧度, “在下还有点急事,先行一步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与君同醉!” 临别还不忘回头抛个媚眼, “可别太想我喔!” 沈琴:“……” 话语的余音还在,两人已经没了踪迹。 这李云熙、刘青言溜的倒是快,沈琴可倒了血霉了。 李师爷把事情问明白后,当众鞭笞了几个骗子,归还了钱财,平息了民愤。 胖老板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挨了打,差点没又晕过去,沈琴赶忙给他涂了止痛的伤药。 随后李师爷将沈琴客客气气的请到了茶馆,再次请求沈琴给他的妻子治病。 沈琴俯身在纸上写道,[夫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恶病丛生,本质在心,药能治身,却不能治心,在下无能为力,还请师爷不要勉强。] 那位夫人已干血内结,五劳虚极,命不久矣,勉强医治,肯定会被李师爷告个庸医害人之罪,绝不能接诊。 李师爷眼冒精光,阴阳怪气道, “药能治身不能治心,真是好借口哇!” 沈琴不辨解,亦不恼怒,毛笔优雅的放了在笔托上。 “啪嚓!”茶杯在地上摔了个稀碎,吓得沈琴身后的浩儿一哆嗦。 李师爷双手拍桌,双臂把身体撑在桌子上,翘着小胡子逼近沈琴那张平静的脸,咬牙切齿道。 “我看你就是记恨我!想要借机报复我!” 沈琴刚到云梦时候,这位李师爷还是个盐商,因为沈琴给他仇家看好了病,就多次排挤、抹黑沈琴,人们好奇想看下“庸医沈琴”是怎么治病的,结果纷纷信服,反而让沈琴扬了名,所以李师爷认为是报复也合情合理。 朱唇勾起一丝淡到不能再淡的笑意,沈琴站起身来,合袖礼貌的拜了拜,就打算离开。 “还想走?!“ 李师爷拦住他的去路,目光阴狠,狞笑的如偷鸡的黄鼠狼。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沈琴与假冒巡捕的贼人厮混在一起,本官要带回衙门好好审问一下!” …… 第12章 见故人2 阳光穿过狭小的木窗洒了下来,这衙门大牢几乎进不了风,闷热又潮湿,地上铺的是凌乱的干草,散发出酸腐的味道,唯一的摆设只有个吃饭的小木桌。 同牢房内还有个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老汉在睡觉,背着脸靠着墙,也不晓得长得什么模样。 比起十八年前的水牢,这里环境算是好的。 浩儿靠着沈琴,抱着膝盖坐着,眼里闪动着担忧与不安。 [对不起,把你也卷进来了] 沈琴轻轻抱了他一下,安慰道。 [应该定不了太重的刑吧,顶多流放。] 他算是被五皇子“坑”了吗?也不全是,他很清楚朝廷这帮官员从来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所以为了避免没意义的皮肉之苦,他认罪了。 李师爷嘲笑了他,说还当沈医仙清高傲骨,宁死不辱,原来也是个怕疼的软骨头。 沈琴不再是韩潇,或许韩潇也不会看得起现在的沈琴。 那双眸子里的黑白分明,倔强叛逆,早被岁月和灾祸磨平了。 都说智者顺天命,尽人事,可他不是智者,更不知道如何尽人事。 浩儿沉了沉心,那双小胖手覆在了沈琴的手背上,暖呼呼的。 “徒儿不怕,无论去哪,徒儿都陪着师父。” 避开了那双充满信任的眸子,沈琴满心愧疚,浩儿是沈琴身边唯一的亲人了,本想好好保护他,结果又连累了他。 好像谁和自己沾上都会倒霉似的。浩儿勤奋好学,就算在牢中也如此,他掏出了炭笔与小本本,认真的记笔记。 “给徒儿讲讲吧,为什么那么大剂量的附子,病患喝了却没中毒呢?” 沈琴很耐心的讲解道, [生姜,甘草可以解附子之毒,大火猛煎又可以加速毒素分解,病患气微欲绝,反而需要以热毒攻寒毒,强镇其心魂,附子大辛大热,回阳救逆,寻得一线生机。] 浩儿好奇道,“这些书上都没写,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都是拿自己试药试出来的,记住,医术是在实践中探索出来的,而不是读医书读出来的,要敢于破腐推新。] 浩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把本本收好,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掏出酒袋来, “师父,你渴了么,喝点药酒,徒儿偷偷带进来的。” 沈琴微笑着摇了摇头。 “酒?!哪有酒!?”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沈琴和浩儿都吓了一跳。 那本躺在墙角打盹的老汉猛然跟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左右晃了晃脑袋,像狗一样闻了闻酒味,随即就向浩儿扑了上来! 沈琴这才看清楚他的外貌,蓬乱如鸟窝般的灰发,满是沟壑的沧桑面容,乱糟糟的髯须直搭腰间,最可怕的是那双瞳孔几乎全被白翳所覆盖了,只有边缘露出黑色的一圈。 “啊——!!” 浩儿惊得大叫了一声,酒袋就落在地上。 老汉感觉到酒袋落地的声音,就在地上躬着腰边嗅着,边用双手摸索着,那样子像极一只饿狗。 满是老茧和污泥的老手终于触及到了凉软的鹿皮酒袋。 递上酒袋的沈琴正用一种饱含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老汉一边说着谢谢啊,一边摸索着拔掉酒袋的木塞,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酒滴顺着赶粘的胡须往下流。 “师父,他的圆翳内障好严重啊!刚刚吓到我了!” 浩儿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沈琴没有答话,眼眶渐红,手指在雪衣袂角处抓出了深深的皱纹。 老汉一口气把酒袋喝了个精光,末了还抖了抖酒袋,一滴都不剩,随后他吧唧着嘴,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然后将空酒袋双手奉上。 ”饮口柑花酒,赛过做神仙,舒坦!真舒坦!老朽多少年未沾过酒味了,今天居然喝到了柑花,一时没忍住,全喝光了,你们不介意吧!” ”您竟知道这药酒的名字?!” 浩儿接过酒袋,有点吃惊,这酒酿制过程复杂,是余甘子、金雀花等加朝露酿制而成,清香甘冽,能润喉生津,温补气血,每年沈琴都会酿几壶,浩儿还以为是师父独创的呢。 老乞丐舔舔唇边, ”真是让人怀念的味道呢,可惜这酒甘而不烈,要是有一大罐,那才过瘾呢。” 沈琴掏出帕子帮老汉擦拭着酒渍,老汉趁机摸了摸他的手,确定是成人的大小。 ”你就是他师父吧,怎么不说话?” 第13章 心脏病3 “师父患有哑疾,无法言语。”浩儿解释道。 老汉刚要答话,沈琴毫不嫌弃的托起那脏手,用颤抖的指尖在他掌心上写了几个字。 老汉闻之,立即扣住了沈琴的手,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刚刚没全觉出来,你再写一遍!” 沈琴这次放慢了手指速度,一笔一划的写道。 [烧昏君祭焱鬼。] “封……”老汉一时兴奋要脱口而出,沈琴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老汉吸了口气,努力控制了下自己,才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封坛处帝王坟。” 这十二个字就是行动暗号,当初张神算给他筹备了个复仇小队,杂七杂八的十几个人,其中有一多半都是乞丐。 其实张神算也是个乞丐,但不是自愿行乞的。 早年他是个清风傲骨的道长,在市集以占算出名,被御前召见,不小心忤逆了皇上,幸而父亲从中调和才保住一命,皇上命他终生只能行乞为生。 后来为了报恩,张神算常帮父亲做些杂事,小时候,他甚至还陪韩潇玩过斗蛐蛐,叠飞机。 学医后,韩潇每年都会送给他几罐柑花酒,张神算也就常常与他的乞丐朋友共饮佳酿。 眼前这位老汉就是张神算最好的朋友之一,名为赵晖,二十年前本是个秀才,结果被受贿的考官诬陷作弊,被罚终生禁考,后来自暴自弃成了酒鬼、乞丐。 韩峰本允诺帮他平冤,结果却遭遇变故,于是就加入了“复仇”小分队。 一切布置妥当后,韩潇决意不拖累他们,“单刀赴会”,这“复仇”小分队也就解散了。 许是酒气熏陶,赵晖笑逐颜开,双颊发红,精神了不少。 “故人从何来,又谓何名?” 沈琴沉眸写道, [从地狱而来,姓韩名潇。] 白瞳徒然睁大,赵晖激动的张臂想抱住沈琴,不过又觉得唐突了,改为握住了沈琴的手,惊喜道, “公子果然还活着,张神算真是料事如神。” 沈琴心里微微吃惊,难道自己会重生,张神算早就料到了? [他还好么?] 沈琴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打听过,皆了无音讯。 “赵某也不知道哇!”赵晖轻叹一口气, “那日,张神算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出城,给了赵某一个布袋,说是将来遇到你,就把布袋交给你。当时赵某觉得挺诧异的。” 赵晖又有些歉意的笑了, “赵某这样说,公子别生气,当初大家都以为公子是壮士去兮不复还的,后来赵某便再也没过他了。” 沈琴心中一动,或许布袋里有关于自己重生的秘密。 在那日大战中,[洬]破碎了,发出耀眼的红光,自己重生可能于此有关。 赵晖又道, “入狱前,赵某将布袋藏在了个挺隐蔽的地方,估计还在吧,对了,公子为何也会被关进这里?”在浩儿的帮助下,两人互相叙述了各自情况,原来赵晖入狱也和现在的李师爷(原名李晓)有关。 这赵晖之后被人抓去了湖北盐池生产私盐,成了劳奴,他找机会藏在了李晓运盐的麻袋里逃了出来,结果一路颠簸,没吃没喝,等到了地方,几乎快死了,还是李晓家的丫鬟偷偷救下他的。 赵晖为了报恩就留在李晓家附近乞讨,平时帮丫鬟做点脏累活,结果一天晚上,他看见夫人和丫鬟发生争吵,夫人将丫鬟推到了井里,就慌张离开了,等他捞上来,人已经死了。 丫鬟被认定为意外落井,他去衙门告发,哪知道衙门知县和李晓串通一气,把他以诬告罪关进了牢里,这一关就是八年。 沈琴这才明白李师爷之妻为何是那种脉像了,大概是杀人以后,一直内心难安。 两人的对话和举动搞得浩儿云里雾里,沈琴也没全说清楚,只告诉他要严格保密。 傍晚,沈琴呆呆的看着窗外红的像是抹了血的天空,长叹一口气。 [浩儿,如果有个人的家人全都被害了。若要复仇,可能会搭上很多人的性命,他该当何如?] 浩儿沉思了片刻,答道, “师父就是徒儿唯一的家人,若是有人害死了师父,徒儿就算是踏上千万条人命也会替师父报仇的。” 听到与当年韩潇如出一辙的回答,沈琴勾起一抹苦笑,没再言语。 第14章 心脏病4 沈琴和浩儿第二天早上就被何县令提审了。 如果说李师爷长得像黄鼠狼,这何县令尖嘴猴腮的就像是豺狼,两人可真是“狼狈为奸”。 之前鹤堂主医馆开的红火时,每年都给他俩送不少礼,自从这个“没眼力价”的沈琴来了,他们在医药上就没什么油水捞了。 何况树大招风,沈琴的声誉已经严重挑衅了这一县之长的权威, 人人只道沈医仙,无人论他何知县。 何县令认为非得趁机打压打压沈琴不可。 如此荒谬的案件,两人搞的还挺正规,堂役击堂鼓三声,衙役手持粗大的水火棍在两边伺立。 何县令坐在三尺公案上,竖着眼睛,使劲一拍惊堂木, “庸医沈琴,你说,串通与他人假巡捕到底有何图谋?!” 如此一番震慑,却对堂下之人毫无用处。 披枷带锁,跪在青石板上,沈琴脊梁挺直,不惊不惧的看着他们,沉默。 “大胆沈琴,你敢不回答本官问题!” 何县令更恼火了,伸手去够红头签。 李师爷怕何县令出丑,小声提醒道。 “大人,你又忘了,他不会说话。” “对对!”何县令有点尴尬,很快又找回了为虎作伥的气势,指向浩儿,“你替他答!” “师父说,不必浪费时间,你们写个认罪书,他签字画押,判了就行。” “啪!”何县令又是一拍惊堂木,怒斥道, “大胆刁民,你勾结假官差之事,证据确凿,难道你觉得本县令是在凭空捏造罪名吗?” 眼底如无风静湖,沈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草民认罪,只是草民愚笨,实在想不出来图谋,还是请你们自行定夺吧!] 听到浩儿的转述,何县令貌似更生气了,将红头签往地上一扔。 “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的,上夹棍刑!” 夹棍刑是用三条木棍夹挤受刑者足部,使之剧痛,直至足踝压断,流血洒地。 受过沈琴恩的几个衙役皆面露不忍,上来就夹棍刑,这何县令是存心想废了沈琴啊。 沈琴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师父……”浩儿难过的都快哭了,沈琴一边被衙役拉扯着,一边对他口语慰着[不哭,没事]。 衙役们将沈琴的足架上,正欲行刑,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守卫过来报告,说是不好了,百姓们罢市了,现在都聚集在县衙大门口,举着“还我们沈医仙”的横幅抗议呢。 何县令瞪着小眼睛,晃着乌纱帽,吐沫星子乱溅。 ”这群叛民是要反了么?给我打,谁抗议打谁!” 守卫面露为难,“可是人太多了,小的怕……” 这时沈琴摆脱了挟制他的衙役,站了起来。 何县令有点惊愕,因为看起来沈琴只是晃了几下,两个衙役就莫名其妙的被绊倒在了地上。 “你竟敢藐视公堂、殴打衙役,罪加一等!”他颤着手指着沈琴。 沈琴面无波澜,反而对着何县令行了个弯腰礼。 何县令愣了愣。 浩儿上前解释道, “师父说,如果事情闹大了,上面怪罪下来,对县爷也是不好的,请县爷让他去劝劝百姓们。” “这……”何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师爷还是有点头脑的,交头接耳道, “县爷,他说的有理,不用白不用,先让他把民愤平息了,我们就可以随便处置他了。” 何县令听之有理,抬起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好,你准备好说辞,要是敢再煽风点火,别怪本县令不给你机会!” 第16章 老汉 怕是衙门口的石狮子都没见过这番“热闹”景象,整个巷子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眼中含泪的少妇、表情激动的青年、白发苍苍的老人、锦衣绣袄的商人、破衣褴褛的乞丐…什么身份的人都有。 所举的字幅也是自个拿毛笔写的,字体千奇百怪,有的中间还有错别字。 县衙的戒备守卫已经增加到了五十多人。 从来没有面对这样的聚众抗议,守卫们也心生畏惧,举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其中有些受过沈琴恩情的守卫面有愧疚,低着下头,刀也没精打采的半垂着。 县爷说,若是有人冲进衙门,立即认定为叛民,杀无赦。 可是他们知道,这些只是盼着沈大夫被释放的普通老百姓而已,再说若是真反了,就衙门这点虾兵蟹将完全扛不住。 当那白衣医者带着枷锁,携着青衣孩童,从石阶一步步踏下来时,上千只关切的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他们。 “沈医仙你没事吧!” 沈琴微笑着摇了摇头,虽发丝凌乱,雪衣沾尘,那双眸子依然明亮有神。 浩儿对群众们拱手道, “师父说,请大家不要再叫他医仙了,他只是个普通的哑巴大夫而已,乡亲们都回去吧!不要为了他和衙门对抗,会牵连你们的,拜托了!” 群众们不为所动,没有一人离去的。 有个书生先应道, “确实,叫仙都折辱了沈大夫,小生得病快死了,神仙管了吗?还不是沈大夫救的,如今沈大夫受难,小生怎能坐视不理?!” 另一位姑娘边咳嗽边附和道, “小女也不回去,沈大夫在给小女医病,他们把沈大夫抓起来,是想要小女的命!” 最前面的壮汉高举起拳头喊道, “沈大夫两袖清风之人,一心治病救人,从没做过坏事,他们凭什么抓你!如果他们不放人,我们就抗争到底!” “对!抗争到底!抗争到底!” 其他人也都跟着喊了起来,震耳欲聋,直上云霄,群众没往前走,守卫们就已被气势逼的连连后退。 抗议声戛然而止,群众们惊讶的看到,沈琴缓缓跪下,躬身双手扶地,行了个跪拜大礼。 因为枷锁的原因,两手无法相扣,头亦无法垂到手背上,不过依然能看出来,是个稽首礼。 这是下对上,臣对君才行的大礼啊! 他们的恩人,他们的信仰,此时正以极其卑微的姿势伏在脚下。 前面的人先反应了过来,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接着扑通扑通的,跪倒一大片,众人纷纷恳求道, “沈大夫,我们哪里受得起,快起来吧……” 浩儿也跪了下来,哽咽道。 “你们要是不走,师父怕是不会起来的!” 沈琴深深躬腰,长跪不起。 这双膝盖根本不值钱,跪过昏君,跪过贪官,如今给这黎民百姓跪,他不觉得是耻辱,反而觉得心安。 前世,他随父亲镇压过叛乱的流民,或许那些流民根本没有叛乱,只是饿疯了,才会去抢官粮。 他知道若是继续聚众抗议下去,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这一跪,救了上千人命,值了。 双眼有些朦胧的盯着地面,从脚步声中,他能感觉人群在快速的退散,哭声一片。 “你们几个怎么还不走?是想留下造反吗?”耳边响起守卫的声音。 第19章 第十九 带着哭腔的女尖音传了起来, ”我们是来报官的,刚刚挤不进来,就是沈琴这个庸医,把妾身的官人给害死了!” 沈琴抬起身,看到面前的正是之前关扑店的老板娘,她用黑纱遮住了秃顶的头发,拿着手帕抹着泪,身后跟着鹤堂主、丫鬟小翠和家奴阿牛。 进了衙门,老板娘就对何县令一顿哭诉,据她所说,早起朱老板喝过沈琴所开的调理药方后,就出现口舌发麻,恶心、呕吐、腹泻等,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她当时还急忙叫了鹤堂主过来抢救,鹤堂主确定是附子中毒的症状,小翠、阿牛都可作证。 何县令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人目睹了,老板娘就说,当时邻居也在,待把邻居传上堂来,沈琴发现,竟是溺水女孩的母亲王巧儿。 王巧儿称自己当时给老板娘送自家的鸡蛋,恰巧也目击了此幕。 何县令和李师爷,表面一本正经的断案,心里都乐开花,本来还在琢磨到底怎么写罪状呢,这回好了,直接出人命了。 当然,他们根本不给沈琴辩解的机会,草草就下了审判,脊杖二十,刺配岭南。 眼看彻底消除了这个挑衅自己官威的家伙,何县令高兴的脸都快绷不住了。 行刑前,李师爷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得让沈琴先去游行,不然脊杖后就走不动了。 何县令立刻来了兴致,“游行?怎么个游行法?” 李师爷眼冒精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看来这百姓啊,都被这沈琴给唬住了,明明是个见死不救,还害死人的庸医,他们非得说是神医,下官都差点上当,得让这沈琴身上挂个庸医的牌子,然后让徒儿去喊他师父是骗子,是庸医,医死了人,让老百姓看穿他的真面目。” 何县令一听乐了,这主意好,本来他也担心老百姓万一反了天,自己乌纱帽不保呢。 如此侮辱人格之事,就让沆瀣一气的两货愉快决定了下来,李师爷还主动请缨去执行此事。 今日街巷尤为冷清,虽然百姓们听沈琴的,恢复了正常生活秩序,但是路边很多店铺关门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无声的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游行队从衙门出发,松松散散走向了市集。 天气炎热,衙役们本就不想得罪乡亲们,更加垂头丧气,还没有沈琴这个披枷带锁的犯人看来精神。 胸前挂了“庸医害人,天理难容”牌子倒也没啥,只是字写的丑陋无比。 浩儿满脸泪痕跟在沈琴身边。 沈琴步子踏的安静祥和,不卑不亢,浩儿却一步三顿,还要被衙役推几把才走。 李师爷在游行队伍最前面,拿了个”锣咣咣“的敲着,得意洋洋的高喊道。 “乡亲们,都出来看看吧!你们的沈医仙终于原形毕露了!” 人群迅速聚集了起来,男女老少在路边站了长长的两排,李师爷一看来了观众,喊的更卖力气了。 “庸医沈琴,行骗多年,蛊惑人心,如今医死了人,县令已将其绳之于法,现在游行示众,以正视听!” 大家纷纷提出质疑,言语激烈,义愤填膺,有人忍无可忍,要冲上去揍李师爷,被旁人死死拉住了。 仗着身边有衙役保护,李师爷挺着肚子,高扬起声音, ”县令向来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沈琴开药害死了朱老板,如今尸身还在灵堂里躺着,铁案如山,各位不信可以去看看!” 第20章 20 有一老汉轻蔑的笑了,“秉公执法?!谁不知道你们县衙谁交的钱多,谁官司就赢啊!” 之前那个书生又道,“当时沈大夫抢救朱老板之时,小生也在场,本就是九死一生才救过来的,死了也不能都怪沈大夫吧!” 大伙纷纷赞同,“就是就是!那朱家人都是骗子,谁信他们。”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李师爷被七嘴八舌的众人怼的满脸通红,连争辩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最终气急败坏的指着浩儿吼道。 “你说!说你师父是骗子,是庸医!” 见浩儿不吱声,李师爷恶狠狠的抽出腰间的黑皮鞭,在空中嗖的一声甩了开。 “不说,我就抽你!” [浩儿,说吧,这是师命!] 沈琴对浩儿口语道,表情平静而淡然。 没有什么屈辱,沈琴是扛不住的,他是死而复生之人,看的通透,想得明白。 使劲摇着头,浩儿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徒儿打死也不会说的!” “好个师徒情深。”李师爷瞪起三角眼,把鞭子方向一转,“那就打你师父,打到你说为止。” “不要!”浩儿哭喊着扯住李师爷的胳膊,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啪!”鞭子一落而下,狠狠地将沈琴打的偏过身去,雪白的脖颈上滑出长长一道血痕。 沈琴庆幸自己是个哑巴,多痛也不会叫出声,他晃了晃站稳了自己,向浩儿投之敦促的目光。 浩儿断断续续的小声哭道, “我…我师父是庸……” “大点声!”李师爷一甩鞭子作势又要打沈琴。 浩儿涕泪滂沱,沙哑的哭啼了出来。“我师父是庸医!” 李师爷嘴上挂起自鸣得意的笑,“看到没,他徒弟都说了他是庸医!” “他不是!”群众们满腔愤怒,异口同声的喊道,声音响彻云霄,惊的衙役连连后退。 李师爷没想到群众还是不买账,张口正要继续侮辱沈琴,一只黑长靴突然劈头盖脸的飞了过来,鞋尖精准的塞进了他的嘴,将他仰面干倒在地。 一只臭鞋开了先河,接着场面就一发不可收拾。 群众们脱鞋的脱鞋,捡石头的捡石头,卖果蔬的丢果蔬,晾衣服的丢衣服,有些人身上没东西可扔了,甚至把银子也丢了出去…… 这可是上千人的“群殴”,各种杂物铺天盖地的砸了过来,就跟下冰雹一样。 “反了反了!保护我!保护我!”李师爷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靴子取出来,挣扎着坐起来,很快又被砸倒了。 参加游行的衙役才区区三十人,早就自顾不暇了,哪里顾得上他啊。 很快,他这个”垃圾“就埋在了”垃圾”堆里了。 群众们盛怒之下,围着游行队一股脑的一顿乱丢,虽本意是砸李师爷,但多是没啥准头的,沈琴也无辜受了连累,他开始还用武功躲闪了几下,看到浩儿坐在地上只顾哭,只好半跪了下来,用身体帮他遮挡。 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下没一下的砸在他后脊梁上。 不是说很痛,就是有点折磨人。 突然间,“攻击”好像停止了。 第21章 21 沈琴回过头,看到一个紫衣男子的背影,他手中撑起一只大大的油纸伞,快速挥动着,将那些飞来的物件纷纷挡了下来。 稍得空闲,紫衣男子便扭头与沈琴对视,心疼般的啧啧道。 “哎呀,小医仙,看看你,才分别了两天不到,怎就搞的如此狼狈了?” 俊俏的桃花目闪动着挑逗之意,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看来医仙确实离不开我这个护花神将呢。” 沈琴按捺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道:[滚!] 目光扫到了沈琴胸前的牌子上,李云熙微微皱眉,抽出佩剑轻轻一划,那薄木牌就被劈成了两半,掉落在地。 ”哎,这字写的忒丑了,真是脏了我的眼睛。” 此时刘青言也拿了把油纸伞跳到了李云熙身边,接替了阻挡“投掷物”的工作。 “话说,青言,你多久没洗脚了?”李云熙闻了闻手,做出一副作呕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主子,属下昨才洗,只是三个月没刷鞋了。” 刘青言一边忙活着,一边答道。 沈琴这才发现刘青言正光着一只脚呢,顿时哭笑不得。 李云熙急忙丢下纸伞,一脸嫌弃的拿出帕子擦起手来,“以后给我一天刷一次!” “住手!都住手!”伴随着几声厉喝,一大队举刀的官兵冲了进来,将疯狂而愤怒的人群驱散出一条道路来。 八人抬着一绿帷大轿稳当的落在路中间。 一位身着紫色官服、长相威严的中年官员掀开帘子,走下轿子。 鼻青脸肿,浑身污垢的李师爷,好不容易才从垃圾堆里扑腾出来。 在衙役的搀扶下,他一瘸一拐的去迎接这位不期而至的高官。 一看来人是湖北巡抚翁岭,李师爷努力挤出个挺难看的谄笑。 “原来是翁大人大驾光临本县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让下官好好准备准备。” 翁岭回之一笑,“本官也是才到,正好赶上看了场大戏。” 李师爷点头哈腰道, “哎呀,让翁大人见笑了,下官本想为民除害,揭发医骗,结果百姓们太过愚痴,根本不理解下官的良苦用心。” “哦,是吗?骗子在哪呢?”翁岭饶有兴趣的问道。 李师爷转过身去,用目光寻找着沈琴,却发现沈琴身边还站着两个人,紫衣男子以及黑衣剑客。 李师爷倒是眼尖,指着二人道。 “你俩不是伪装巡捕的恶徒吗?好哇,竟然自投罗网来了!” 李云熙笑吟吟的摊开手, “没办法呢,我看上沈大夫了,只好回来劫狱了。” “登徒浪子,你还想劫狱!?” 李师爷怒气冲冲,指挥着衙役,“你们还不赶快把他抓起来!” 衙役们正要行动,翁岭突然大喝了一声, ”大胆李晓!你知道他是谁么?他可是熙王殿下!” 李师爷脑袋一蒙,瞠目结舌的看向李云熙,只见那人不慌不忙的掏出令牌,一脸春风的对他晃了晃,顿时心脏停跳,双腿发软,直接就瘫倒在地。 衙役们见状,也纷纷丢盔弃甲,跪在了地上。 李师爷伏起身子,头磕的和捣米一样。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熙王殿下高抬贵手,原谅小的不敬之罪。” 李云熙好像没听到一般,转头对刘青言谈笑道。 “青言,你刚才和本王说,看中了李师爷的鞭子,说他那一鞭见血,可谓神鞭,对不对?” 刘青言还没发话,李师爷急忙跪爬过来,将黑皮鞭双手奉上,“阁下若是喜欢的话,拿去便是了。” 李云熙耸了耸肩,随意道,“难得李师爷这么有眼力价,你也不必客气了。” 见刘青言接过黑皮鞭,李云熙嘴边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只是眼底撩过几丝阴鸷。 “本王记得你说过,好的鞭子,只需三鞭就能把人打晕过去,本王一直不信,今日李师爷献上这神鞭,你且拿他试上一试,让本王开开眼界!” 他将眸光转向了脸色瞬白的李师爷,柔声安慰道, “李师爷,别怕,三鞭而已,你的大义献身,本王会铭记于心的。” 此时的李云熙就像个笑面老虎,随时可以把人咬的连渣都不剩。 李师爷害怕的瑟瑟发抖,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云熙又看向了沈琴,笑得比花都好看, “很难得的表演,我们拭目以待吧。” 沈琴心中一阵恶寒。 现在的李云熙,喜怒不形于色,表面放浪形骸,实则处处心机,手段阴狠,令他感觉到陌生与畏惧。 刘青言内力深厚,鞭鞭如雷,第一鞭,鬼哭狼嚎,第二鞭,皮开肉绽,第三鞭,李师爷仰面倒地,形同死人。 “先生可还满意?”李云熙在沈琴耳边轻声说道,“要记得本王对你好喔。” 沈琴现在才发现,李云熙比他高了整整一头。 真的是长大了呢,在皇宫中的孩子,果然都会“长大”。 第22章 22 李云熙命衙役将沈琴的枷锁解开,然后毫不避嫌的拉着沈琴上了翁岭的骄子。 人抬扛的大轿,宽敞的轿内珠翠装点,描金绘彩,也不见怎么晃动,行进甚为平稳,沈琴耳边响的街道人群的笑论声。 此刻他的心是有一丝放松的,尽管感觉自己像是“入了套”。 小时候,李云熙善良可爱,讨人喜欢。所以本能的,他还是觉得李云熙就算长大了,城府深了,手段狠了,本性还是纯良的。 李云熙在他对面坐着,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沈琴,扇柄放在嘴边,勾起一抹浅笑。 “方才见先生无半分惊讶之色,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毕竟一个巡捕,怎能穿的起鹤氅,先生不揭穿,还陪本王演戏,当真是个妙人呢。” 沈琴笑了笑,第一眼就知道了。 “痛么?”李云熙目光停留在了沈琴颈部刺眼的血痕上,从怀里取出一白瓶药膏,“这雪草膏很管用,先生这般好看,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沈琴一看正是当年自己研制的药膏,百感交集,他伸手想接过,李云熙却躲了下,拧开盖子, “你看不到,本王帮你涂!” 沈琴急忙拱手退让,[草民惶恐!] 李云熙看懂了他的意思,有些不快。 “喂,怎变得如此客气了,本王命你别动。” 沈琴只能依了他。 指尖柔柔的将玉膏轻涂在伤处,有点痒痒的。 两人靠的很近,为了涂抹方便,李云熙还轻撩起了沈琴的下巴,空气中莫名有种暧昧的气息。 “先生惊鸿一跪,不为王侯将相,只为怜悯苍生,本王心生敬佩。当然,本王也曾怀疑过,这才会乔装试探,相信先生不会介意吧。” 沈琴岂敢介意,正欲表态,骄子突然向一边歪了下去,李云熙一时没稳住,压在沈琴身上,就这般嘴对嘴碰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力度还挺大,嘴唇压变了型,鼻尖也撞的发痛。 两人四目相对,眸子里都有惊色。 “殿下,没事吧,刚有两个轿夫绊倒在一起了。” 刘青言掀开帘子报信,好巧不巧的看到此幕。 他愣了愣,赶忙关上帘子,当自己啥也没看到。 沈琴先反应过来,又不好推开,闪电般的侧过脸去,努力保持平静,脸却还是烧了起来。 未免太离谱了,前世经常被李云熙亲脸也就罢了,今生居然亲嘴了,何况现在李云熙已成年。 但他很快平复了自己,没事的,只是肉碰肉而已。 李云熙脸色微红,眼神从惊讶变得轻佻起来,舔了舔唇,勾起了一抹猎人般的坏笑, “先生真不愧是医仙呢,嘴都是桂花蜜味。” 沈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改变话题,却又不能说话,尴尬的一批。 李云熙笑着奉上手掌来,“看来想和先生交流,本王得快点学会唇语呢。” [殿下找草民到底有何事?] 沈琴终于问出心中徘徊已久的问题。 李云熙嬉皮笑脸道,“刚不是说过了吗?本王就是看上你了。” 沈琴唇上勾出礼貌而浅淡的弧度,心道:[一边去。] “哎呦,不就是亲了本王一下吗?先生这脸怎么红的跟苹果似的?莫羞莫羞!”李云熙展开水墨扇,在沈琴的脸上扇着凉风, 沈琴见李云熙耳边的红晕也没褪去,觉得好气又好笑。 “对了,先生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虽然死了一头猪也没什么的,不过这翁岭是个较真之人,先生还是先把这桩小事解决了吧。” 李云熙眸子雪亮,语气轻松,又靠在沈琴耳边低语道。 “此事本王不便出面,以避袒护之嫌,不过,本王给你个友情提示,当时先生全心治病,忽视了很多细节,不如好好回想下。” 第23章 23 李云熙一直将他送到了衙门口,柔声道 “明日重审,委屈先生在狱中还得多住一日了。” 沈琴眼里隐隐不安,[你又怎知我定能洗冤?] 李云熙看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本王看中之人,本王对先生很有信心呢。” 沈琴躬身想道谢,李云熙扶住了他,笑吟吟道, “所谓大恩不言谢,本王的好,先生日日惦念就行啦。” 沈琴一点道谢的想法都没了。 …… …… 这重审沈琴案的消息一出,街上重新热闹了起来,商贩卖炊饼干果的吆喝声一直飘到了客栈二楼的雅间中。 李云熙脱了靴子,摘了发冠,解开金丝衣带,在罗汉塌上支腿坐着。 墨发如瀑布一般从肩上滑落,隐隐盖住了漂亮的锁骨,云纹丝绸紫衣随意散开,高贵又性感。 似乎这副扮像,更适合他那潇洒恣意,风流倜傥的气质。 俊眉轻挑,灵动的桃花目烁烁发亮了起来,手指摩挲着薄唇,勾起一抹充满玩味的弧度。 “有趣,除了那个老鬼,他还是第一个有幸亲本王的人呢。” 面前的刘青言微微蹙眉,犹豫片刻道,“殿下,你不会真的……” 一颗红嫩的樱桃飞了过来,正中他眉心,刘青言一捧就接了过来,赶忙闭了嘴。 “诶,看你这操闲心的皱纹,是在担心本王沉迷于男色么?” 李云熙又从盘子中拎起了一颗樱桃晃着,打趣道, “还是说,本王另寻新欢,你吃醋了?” “主子可别拿属下寻开心了……” 刘青言不好意思的捋了捋眼边的皱纹。 李云熙抬手一翻掌,窗扇便大敞四开了。 温暖的阳光瞬间穿进了屋内,外面晴空万里,日悬中天。 用扇柄指向那烈阳,李云熙的眸子被照的澄亮。 “它那么耀眼,为何只有一个呢?” 刘青言不假思索的开了口,“因为后羿把其他日头射熄火了。” 李云熙轻叹道,“笨蛋,怎么扯到神话上了?” 刘青言挠挠头,“还请殿下指教。” “因为想靠近它的人,却会被烤成灰烬,这是宿命,没办法的呢。” 语气淡的就像只是略微感慨下而已,李云熙仰头,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眼睛还是含笑的,只是隐隐有几分寥落。 “殿下……” 刘青言正苦恼着如何措词安慰呢,一只飞扇旋转而来,锋利的扇缘在他颈间轻轻滑过。 刘青言微微一惊,李云熙已经伸手接过回了扇子,眼里异芒闪动,坏笑道, “所以,青言,你得小心行事,说不定哪天,本王发了酒疯……” 刘青言知道李云熙指的是什么,头冒冷汗,赶快改了话题, “呃,殿下,关于封禅大典的事,终于有些眉目了。我们找到了个幸存的老卫兵,威胁他将当年之事讲了出来,不过说的很是玄乎,未必可信。” 李云熙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他说那日在太康山地坛上,有个红衣男鬼,青面獠牙,身披黑翼,从天而降,一箭把皇上的替身射死了。” 李云熙立起了身子,“替身?” 刘青言应道,“恩,那日,陈于归接到密报,说是可能会有人行刺,就想用这方法把刺客引出来,本以为是场大规模的刺杀,筹备了很多兵力,结果就来了一个。” 李云熙边吃樱桃边道。 “即是刺客怎就说成了男鬼?” 第24章 过往 刘青言面有难色, “呃…属下猜想那青面獠牙只是面具,这卫兵有点老糊涂了,胡编乱造的,殿下还要听吗?” 李云熙反而更感兴趣了,“当然。” 刘青言掏出黄皮小本,按照记录读着, “那红衣鬼得知自己中计后,怒吼一声,大杀四方,凡砍中之人,尽数倒地,立即殒命,士兵畏之,竟不敢上前。” 李云熙笑道,“那只是武器中藏了剧毒罢了。” 刘青言跳了几行废话,继续读道, “红衣鬼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箭,倒地不起,皇上从避处出来,欲探其身份,怎知那红衣鬼再度跳起,攻击皇上。” 李云熙插了句,“看来此人对老爷子恨之入骨呢!” 刘青言又读道, “好在陈将军反应快,将他一剑穿心,红衣鬼倒下前,还在大笑,说做鬼也要与皇上同归于尽,众人不以为然。” “突而狂风大作,天狗食日,昏暗之中,众人惊见鬼火满天,烈焰遍野,士兵欲扑欲逃,却接连倒地不醒,此时那红衣鬼将箭根根拔出,竟缓缓站起。” “那可真是活见鬼了呢。”李云熙把弄着樱桃,好奇道,“后来呢?” 刘青言翻了一页,读道, “火光冲天之中,陈将军率兵与红衣鬼殊死搏斗,红衣鬼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双臂尽断,依然屹立不倒,众人吓得不轻。” ”直到陈将军刺碎了红衣鬼胸前一块发光的石头,一阵炫目的红光过后,红衣鬼倒地而亡,陈将军也昏了过去。” ”官兵很快被大火所淹没,我等护送皇上下山,又遇到鬼打墙,迷了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这封禅大典,天降异象,鬼怪复仇,伤亡惨重,恐怖如斯,怕是天帝降怒……” 李云熙一摆手,“行了,那些感触就别读给我听了,可有人见到那刺客真面目?” 刘青言答道,“老卫兵说,那青面獠牙和黏脸上一样,硬摘下来,面目全非,他说鬼本就没脸嘛。” “鬼……”李云熙摩挲着下巴,目光有些漂离, “青言,十八年前在庆国公府上,那天夜里,你觉得我们当真是遇到了鬼?” “殿下是指……?”刘青言有些吃惊。 十八年前,韩潇因谋杀太子被皇上赐死,大家都死劲瞒着五殿下,却还是让五殿下给知道了。 韩潇头七的晚上,五殿下逼着刘青言带他去查封的庆国公府去见韩潇的“鬼魂”,本来刘青言只当是完成五殿下一个未了的心愿,没想到真见到了“鬼”。 他被一群白衣“女鬼”给缠住了,找不见了五殿下,就与那些“女鬼”缠斗了起来,后来下了雨,那些女鬼突然就全消失了,他急忙去寻找五殿下,却发现五殿下已经在屋内榻上睡着了, 早起,五殿下就说自己遇见韩哥哥的“鬼魂”了,还说是他把自己抱进屋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五殿下老是逼着他偷溜到庆国公府去找“韩哥哥”,却也没再见到异像,最后他失望的大哭了一场,说韩哥哥抛弃他了,就再也没提及此事了。 回忆片刻,刘青言答道 “确实像鬼,无影无形,斩之如空无一物,想想还觉得有些后怕。” 李云熙思量道,“可是,后来本王就在想,你所谓的空无一物,又是如何与我对话,如何将我抱起的?” “这个…青言也不知。” 谈及往事,李云熙眸中笑意散之殆尽,短暂沉默后,他又问道,“那刺客可有什么特征?” “卫兵说,有九尺多高,身材匀称,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不过尸身估计已经烧没了,要不属下派人再找找?” 李云熙眸光闪动片刻,像是突然没了精神,闭上眼睛,向后颓然靠去,手指互相揉的快碎了。 许久,他睁开了眼睛,轻叹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掩在了淡笑中, “罢了,本王不想再查此事了。” 他翻身侧躺了下来,背对着刘青言,轻声道, “本王有点倦了,你先出去吧。” 刘青言很奇怪,殿下刚方才还兴致勃勃,怎么突然就没了精神,可他也不便多言,正要离开,李云熙又叫住了他, “樱桃你也拿走,本王突然没了胃口,给我吃光,别浪费。” 刘青言端着樱桃躬身而退, 屋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那背影传出了句微沙的自语, “韩哥哥,他不是你,对吧,你定还活着,在这世上某个地方平静的生活着……” …… …… 第25章 审案 第二日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沥沥淅淅的打在发青的屋檐上,溅起片片白茫茫的水花。 群众们打着油纸伞,早早就聚集在衙门口,默默等待着他们的沈大夫平安归来。 大堂上,翁岭详细的询问了证人证词,老板娘与鹤堂主依然一口咬定朱老板是喝了沈琴的药而亡。 何县令奴颜婢膝的站在翁岭旁边,委屈巴巴地辩解道, “大人,您看,下官没有判错,就是沈琴害了人命。” 翁岭没有搭理他,直接问沈琴道, “你有什么为自己辩解的吗?” 跪在堂下的沈琴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自己的意思写在纸上,由浩儿读出来。 [草民有些疑问,望大人允许草民问下证人。] 翁岭点头默许。 沈琴看向老板娘,写道, [夫人,试问天下有几个妻子见丈夫倒下了,非但不急,还出言让大夫慢慢治的?] 老板娘脸色微变,有些磕巴的说道,“这、这有什么奇怪的,妾身只是怕鹤堂主一时心急给治错了。” [所以他真治错了。] 沈琴用犀利的目光扫了鹤堂主一眼, [鹤堂主作为曾经的太医,为何连简单的胸痹都看不出,按照中风来治,针法皆为散气,是盼着朱老板快点归西吗?] 鹤堂主逃避了沈琴的目光,脸一红,“算本人医术不精吧。” 换了张纸,沈琴又写道, [那后来,鹤堂主指出附子剂量过大,会导致中毒之时,夫人为何在沈某喂药之后才出言威胁,正常不应该在服药之前就阻止吗?] 老板娘嗫嚅道,“我、我就是天生反应慢。” 沈琴冷笑了下,快速在纸上写道, [还是说,你们一开始就希望朱老板早点死,而沈某的出现刚好做了替罪羊?] 老板娘瞪大了凤目,指着沈琴尖叫道。 “你血口喷人!妾身为什么要盼着自己丈夫死?” 鹤堂主抱着胳膊,不满的撇撇嘴, “怎么能凭几句话就把脏水泼到本堂主身上,朱老板是次日早上服药而亡的,药材也是从你那里拿的,与本堂主有何关系?” 老板娘眼泪哗哗的就流了出来,跪着给翁岭磕头, “是啊,大人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命苦,早早就成了寡妇,还要被这个姓沈的庸医如此诬陷!妾身都不想活了……呜呜呜。” “肃静!“翁岭猛拍惊堂木,厉声道,“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哭丧的地方!” 老板娘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 翁岭对沈琴严肃的说道, “沈琴,这些只能作为疑点,不能作为证据,你还有别的辩词么?” 沈琴写道,[草民可否看看药渣。] 翁岭一招手,仵作把证物呈了上来,药渣均已晾干,里面的品种也都分了出来,摊开在粗黄纸上。 “都已核对过了,与沈大夫所开药方,剂量类似,种类也是一样的。” 沈琴仔细审视了下附片,拿出其中两片放在口中轻舔了下,心中有了答案, [大人,这附子让人调换过了。] 翁岭问道,“何以见得?” 沈琴写道,[草民所开的是炮附子,仅三钱,且有甘草、生姜辅佐,煮后不应麻舌,就算是煎煮时间短,以朱老板的体型来说,也不足以致命,而此附子中掺有灰白片,尝之麻舌,草民认为当是生草乌。] 翁岭好奇道,“这生草乌又是何药?” [草乌与川乌同种类,而附子是川乌的子根,三者极为类似,但论毒性,炮附子最低,生川乌其次,而生草乌最毒,所以草民认为真正导致朱老板中毒的就是生草乌。] 翁岭立刻会意,“你是说,有人故意将部分炮附子换成生草乌,毒杀朱老板?”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老板娘、鹤堂主皆面露紧张。 沈琴提议,当场做实验,翁岭便叫人拿来几只老鼠,将药渣中的草乌片、炮附子片捣碎掺入食物中,分别喂给老鼠吃,服用草乌片的老鼠很快殒命。 见案件有了转机,翁岭一挥袖子,“来人,宣本案所有证人到堂对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不一会,阿牛、小翠、王巧儿都被叫到了公堂上来。 且说下他们被传唤过来后的状态。 小翠弱柳扶风,满眼无辜,王氏一副善面,阿牛则五大三粗,一脸憨像。 三人同老板娘、鹤堂主一同跪在了大堂青石板上——唯有沈琴没跪,翁岭说他身有残疾不用跪。 哑疾又不是腿残,这明显是给五皇子卖人情。 翁岭质问证人道,“你们都有谁接触过药材?” 阿牛先拱手,恭敬道, “当天晚上,夫人派丫鬟去沈大夫医馆按方取的药。然后药材就一直放在伙房,早上起来,夫人让小民煎药,小民正要煎呢,王巧儿过来了,让小民去她家,帮她杀母鸡,小民就将煎药之事交给了小翠。” 小翠往下拉了拉袖口,脸色发白的说道,“奴婢除了取药,熬药什么都没干,而且还按照沈大夫的医嘱,煎够了半个时辰。” 所以除了王巧儿没接触过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王巧儿此时却突然跪了下来,拱手道:“大人,妾身有事要揭发。”翁岭眼睛一亮,“快说!” 侧过脸,王巧儿有些内疚的看向沈琴, “妾身之前并不知道那日救犬女溺水的蒙面大夫就是沈大夫,现在后悔不已,妾身本是朱老板的弟媳,当时考虑到了护短,没有说出实情。”老板娘脸色大变,破口骂道,“你、你敢!你这个贱人!你要是敢说,我就……” 她一边大叫着,一边就要去掐王氏的脖子,王氏反抗,她就去就薅王巧儿的头发,誓要把王巧儿揪成自己一样的“西瓜太郎”发型,把王巧儿疼的吱哇乱叫。 翁岭横眉竖目,扔了一只红签,“大胆!把这个藐视公堂的妇人先苔二十仗。” 衙役们立刻执行,在老板娘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王氏不好意思的整理了下混乱的头发,又伸手指向脸色铁青的鹤堂主。 “她与此人通奸很久了。妾身认为就是他们谋害了朱哥,然后嫁祸给了沈大夫。” 丫鬟为了摆脱嫌疑,也跪下附和道,“奴婢也可以作证,夫人与鹤堂主关系暧昧不清,在朱老板去世前天晚上,还私下见面过。” 阿牛也点头,“是这样的。” 翁岭将锐利的目光扫向鹤堂主。 “如此说来,此案已明了,在沈琴救治过程中,二人就已图谋不轨,想不到朱老板竟活了过来。于是由鹤堂主提供草乌,夫人换药,然后陷害沈琴,既除掉了竞争对手,又可以毫无顾忌的男娼女盗了。” 鹤堂主浑身冒汗,“嘭”的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草民冤枉,草民当时确实延误了治疗,但没想过要谋杀啊!”“还敢狡辩,就你杀人动机最大!” 翁岭一挥袖,又命道,“将朱宅、源生堂进行详细搜查,寻找物证。” 很快,巡捕们赶去源生堂搜查,找到了生草乌,又在老板娘屋外的花盆里搜到了替换下来的炮附子。 在铁证面前,鹤堂主以及老板娘还在不停的喊冤叫屈。 翁岭已经失去了耐性,“此案已水落石出,既然不承认,就把这对奸夫淫妇关入大牢,严刑伺候吧。” 他又严厉的看向唯唯诺诺的何县令, “你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糊涂断案,诬陷名医,本官会如实上奏给朝廷的,听候处分吧!” 该羁押的羁押,该回家的回家,翁岭站起身打算退堂,却见沈琴上前躬身给他行了一礼。 “沈大夫有话说?” 浩儿替沈琴答道,“师父认为此案还有疑点未明,大人可否再慎重些。” 翁岭板着脸,冷言道,“怎么?帮你平冤了,你还不满意了?” 未等沈琴发话,翁岭又展眉笑了, “若是沈大夫对本官判案有异议,便给先生三天时间查明此案,宙时,先生若未寻得真凶,将以本官判决为主。” 扭过头,他又吩咐身旁一位巡捕道,“赵巡捕,你协助下沈大夫。” 沈琴有些无奈,让个哑巴大夫去查案,想都不用想,这是谁的“荒唐”手笔。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他先是跟着赵巡捕去衙门监狱询问了鹤堂主,一改之前嚣张跋扈的态度,鹤堂主对二人毕恭毕敬,坚称自己不是凶手。 “这草乌本就是药房常备药,岂能成为物证?一定有人在捣鬼,嫁祸给我们!” 他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 “沈大夫,我们可是同行,你一定要为鹤某洗冤啊!” 赵巡捕问道,“那你觉得是谁嫁祸于你们的?” 鹤堂主咬牙切齿,“小翠,一定是她,之前小偷小摸,被朱老板发现了,对她又打又骂,还扬言要把她卖到妓院,一定是她干的!” 沈琴想起在公堂上丫鬟一直捂着袖子试图遮掩着什么,心生怀疑。 他本想再询问下老板娘,可是老板娘此刻精神状态很差,无法正常沟通,沈琴只好作罢。 当沈琴一身轻松的走出衙门时,群众们兴高采烈、掌声雷动。 他们已经在雨中等了一上午了。 沈琴深为感动,行了个大礼,众人纷纷回礼。 为了调查案情,他推说自己有事,需要歇诊两日,群众们很是理解,欢天喜地的散去了。 在门口屋檐下,沈琴又遇到了来送伞的刘青言。 “熙王让属下给沈大夫带句话,开屏的孔雀身后是屁股,真相有时并不比虚假好看,先生若是选择不为,就去找他…呃,找他嬉戏。” 说到后面两个字,刘青言都不好意思了。 沈琴想起自己前世所受的冤屈,当然是谢绝了刘青言。 正在此时,王巧儿焦急的迎了上来,说是犬女溺水救活后,老是腹痛,发高烧,希望沈琴破例给她看看。 王巧儿住的地方离朱家很近,院子里喂了几只鸡,家境贫穷,房屋经久未修,室内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女孩才及豆蔻,脸色苍白的躺在病榻上,沈琴摸着她的脉,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王氏心疼的摸着女儿额头, “吃了好几副中药了,就是不见好!也不知道什么病,真是急死了!” 沈琴与浩儿说了几句话,然后持笔开方, “孩子到底怎么样啊?”王巧儿一脸担心。 “喔,师父说没事,只是热病,开个五味消毒饮就行了。” 浩儿边说着,边从药匣里抓了药,然后将称好的药放在黄皮纸里,包成两袋。 “这里只能凑出两幅,剩下的去师父医馆去取吧!” 看完病,临走时,王巧儿突然叫住了沈琴,待沈琴回头询问她还有何事之时,她又温柔的笑了, “没什么,之前的事对不住了,多谢沈大夫了,下雨路滑,小心点!” 赵巡捕在一旁解说道, “这王巧儿的丈夫,也就是朱老板的弟弟英年早逝,她母亲又痴傻了,家里一老一小都需要她照顾,平时也就是在家纳纳鞋底,做点针线活,根本出不了门。” 沈琴问道,[她的丈夫怎么死的?] ”哦,意外死亡,在自家不小心摔倒的,后脖颈撞在硬物上,一命呜呼了。” 沈琴点点头,在周边查看了下,又向邻居询问了些情况,就朱宅见了小翠和阿牛。 赵巡捕命小翠掀开袖子,胳膊上果真满是鞭痕,她含泪的说道, “差爷,奴婢只是看老板娘的钗子好看,拿来试戴了下,朱老板硬说是奴婢偷的,又打又骂的,还说要把奴婢……” 赵巡捕瞪起眼睛,“所以你趁取药熬药之时换了草乌,毒杀了他!” 小翠腿软跪了下来,颤音道, ”差爷明鉴,就算如此,奴婢素来胆小,给奴婢十个胆,奴婢也是不敢杀人的。” 赵巡捕问她身边的阿牛道。 “阿牛,她说的可属实?” 阿牛老老实实的拱手道,“小的不敢蒙骗差爷,便都如实说了,小翠她平时并不胆小,老鼠都敢徒手抓,朱老板病倒后,她还和小的说,真希望朱老板快点死掉算了。” 丫鬟百口难辩,一脸愤怒的看向阿牛。“平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说!” 阿牛有些惭愧的笑了笑, “其实小的还是觉得那两人嫌疑最大,因为在朱老板死的前一天晚上,小的确实在房后偷听到鹤堂主与老板娘谈话,他们商量着怎么毒死朱老板,然后嫁祸给沈大夫。” “对,他们早就想双宿双飞了!奴婢当时只是呈口舌之快,真是不是奴婢……”小翠说完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巡捕困惑了,目光看向沈琴,“沈大夫,你看?” 沈琴将小翠先扶了起来,触碰到了伤处,小翠痛苦的轻吟了一声。 沈琴对浩儿说了几句话,浩儿便从药匣掏出一白色小瓶递给了丫鬟。 “这是白芥子膏,师父送你的,涂到伤口上,可以立刻止痛,你试试!” “谢谢,还是沈大夫好!” 小翠抹着眼泪接过,涂在了伤口处,转了转胳膊。 “真的不疼了呢!” 阿牛问沈琴道,”沈大夫,王巧儿那闺女好些了吗?” 浩儿答道,“师父方才已经看过了,应该无性命之虞,会好的。” 阿牛吁了口气,“那就好。” 小翠同情般的说道,“嫂子那么善良的人,命是真苦,好在是朱老板看在他弟弟的面子上,没有将娘俩从祖宅中撵走,这也是他做的唯一好事了。” 到处行骗,还虐待家奴,这朱老板死了,世间倒是少了个祸害。 临走时,小翠偷偷将沈琴拉到一旁,用报复眼神看向阿牛,耳语道,“别看这老奴看起来挺老实的。朱老板说,他以前伤过人,让我们都防着他呢。” 一天的调查下来,沈琴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答案,第二天早上,他便到衙门的监狱对鹤堂主提了老奴的话。 鹤堂主红着脸,咬了咬牙, “好吧,我承认,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商量过类似的话,但老板娘不敢实行,我说那就算了,反正以朱老板的身体情况,也活不了太久了。” 询问了镇定下来的老板娘,从中了解了更多的隐情,沈琴心中的答案又清晰了几分。 第28章 第二十八 次日,他带着浩儿到了王巧儿的住宅, 几间低矮的瓦房,破烂陈旧,院内泥泞不堪,破水缸里积满了雨水。 公鸡带着母鸡咯咯叫着,在泥水中找虫吃,房内很是安静,里屋偶尔传来几声王氏母亲的疯言疯语。 行至门口,沈琴盯着地面上的泥脚印,迟迟未扣门。 浩儿纳闷道,“怎么了,师父?” 旧木门突然被打开了, “原来是沈大夫来了,快请进!” 王巧儿热情相迎,虽然已至中年,笑起来依然很有风韵,言行举止也得体优雅, 冒着白气的茶水倒入瓷杯中,王巧儿一边沏着茶,一边笑道。 “先生是来复诊的吗?先生医术高明,犬女已经好多了。” 沈琴表情有些严肃,让浩儿“翻译”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沈某其实是来下诊断的。] 王巧儿有些意外,“沈大夫不是说,她得了热证?” 沈琴点头,[确实是热证,热入血室。] 王巧儿将茶恭敬的递给了沈琴,好奇道,“这是个什么病呢?” 杯放在桌上,沈琴并没有喝,而是突然问道, [王夫人,院子里的紫花地丁可够用?] 发现王巧儿的院内长了些紫花地丁,沈琴故意让浩儿将五味消毒饮里这味药抓错,今日一看,那些紫花地丁已被拔光。 为了排除小翠的嫌疑,沈琴还让浩儿将生肌膏说成是白芥子膏,懂药的人都知道白芥子外用会发泡,而小翠毫无顾忌的就涂上了,说明她根本不懂。 王巧儿表情微微一滞,接着又轻松的笑了, ‘紫花地丁?哦,您是指抓错的那位药呀,当时怕劳烦先生就没有说,幸好妾身认得这药,时常采来做野菜。” 沈琴目光如炬,继续说道, [恐怕王夫人认识的不止紫花地丁吧,听邻居说令千金病的这几天,王夫人并没有叫大夫来,你却说喝了中药,是自己开的方吧。] 王巧儿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笑容有些僵硬, “妾身早年随家父做过些药材生意,当时一时心急就去山上采了些药材,看来是不大对症呢,还是沈大夫专业些。” 沈琴又道,[所以夫人也认得草乌了?] 王巧儿脸色微变, “沈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就算是妾身懂药又怎样,那天除了叫阿牛哥帮忙杀鸡,妾身什么都没干。” 沈琴继续追问。 [夫人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如此特意的给帮凶避嫌,反而暴露了自己,你那帮凶说晚上听到老板娘与鹤堂主在偏房中的谈话,偏房离伙房只有一墙之隔,住在后院的他怎么会凑巧出现在那里?] 王巧儿脸变得紧绷了起来,不自觉的用手抠着衣角,勉强笑道,“就算是如此,我们又有何理由杀朱老板?” 沈琴淡笑, [沈某与老板娘已经交谈过了,她虽有点蠢,但也不会蠢到把附子埋到自己屋外的花盆中,夫人可否说出实情呢?] 王巧儿嘴角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拿起瓷杯想喝了口水压惊,却手滑将杯摔碎在地上。 “嗙”的一声,里屋的门突然被踹开了,阿牛面色发青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右手中拎了把菜刀。 他目光狠厉,凶神恶煞的向师徒二人步步逼近。 ”巧儿,既然他已经怀疑到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王巧儿扯住了他,瞬间泪如雨下。 “不要,他毕竟救了犬女的性命!”“都这种时候,你还要心软吗?” 阿牛脸上蛮肉一横,猛的甩手,摆脱了王氏的束缚,操起菜刀向沈琴冲了过来。 沈琴并不意外,在门口处,他就看到一串男人的脚印了,将浩儿护在身后,他袖中持针,刚要动手,却见一个石头飞速而来,径直打在了阿牛的手腕上,强大的力道让那石头瞬间镶在了皮肉中。 菜刀咣当一声落地,阿牛捂着手腕,发出一声惨叫。 ”阿牛!”王巧儿哭喊了一声,急忙去查看他的伤势。 “好久不见了呢?小医仙!” 伴随一声磁性的话语,李云熙拍着手上的尘土,与刘青言出现在了门口。 沈琴有些不满的看着他,心道:[怎么哪哪都有你?] 李云熙一点也不介意,笑嘻嘻搂过他的肩膀,夸赞道,“没想到你一天就破案了呢,好厉害喔!” “奶奶的!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一把推开了王巧儿,阿牛眼睛猩红,浑身青筋暴涨,快速用左手拾起地上的菜刀,再度攻来。 未等他靠近,刘青言一个回旋踢踹在了阿牛的头上,阿牛那健硕的身躯如同棉花一样飞出数丈,待挣扎起来之时,脖子上已架上了刘青言的剑刃。 李云熙抱臂笑着,眼里的阴冷却恣意泛滥。 “勇气还是可嘉的,就是脑袋不大好使,刺杀皇子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呢!” 王巧儿有些不确定的看着熙王,那人前几日还平易近人的告诉她,沈琴就是那个蒙面大夫,让她知恩图报,此刻却笑若寒冰,让人心里发颤。 “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对着李云熙哭求道,“求熙王殿下放过阿牛哥!妾身愿意以命抵罪!” 第29章 第二十九 眼看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沈琴百感交集。 李云熙有些意味的看了他一眼,在桌边翘着大长腿坐了下来,支起下巴微笑道。 “不过,本王还是很喜欢听故事的,若是故事有趣,可以考虑下。” 努力平静了情绪,王巧儿含泪讲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原来这王巧儿与阿牛本是青梅竹马,阿牛还打伤过纠缠她的混混,可是王巧儿的父母嫌阿牛家没钱,将她许配给了朱老板的弟弟朱陈。 怎料这朱陈是个酒后家暴的混蛋,在一次施暴过程中,王巧儿实在忍无可忍,用力推了朱陈一把,结果朱陈跌倒,头磕硬物上,一下就死了。 此事恰好被喜欢偷窥她的老色狼——朱老板看到了,于是以此威胁王巧儿做他的地下情妇。 王巧儿被他折磨了多年,表面却还要与他相敬如宾。 这层关系,老板娘也猜到了,不过王巧儿也知道老板娘和鹤堂主通奸之事,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说透。 王巧儿后来偶遇阿牛,谈起悲苦境遇,阿牛心生同情,又放不下王巧儿,就去朱家做了奴仆,暗中呵护她。 后来王巧儿年老色驰,朱老板又看上了她豆蔻年华的女儿,趁家中无人,将其……,孩子一时想不开,就去投了河。 此事终于触碰到了王巧儿的底线,于是她与阿牛同谋,一个找草乌,一个换药,趁机毒死了朱老板。 阿牛怨恨的指向沈琴,手腕的鲜血滴滴落地, “巧儿,本来只要找个替罪羊就行,你非得要帮这个家伙洗冤,现在人家反而过来揭发你!好人终究不得好报!” 沈琴有些惭愧的垂眸,李云熙却不满的用扇柄敲了敲桌子, ”可不要误解沈大夫喔,他没带巡捕过来,是想了解真相后再做决定吧。” 他又扭头对沈琴眨了眨眼,“你这样可不行喔,办案怎能有私心?” 那双看似单纯的星眸后面是深不可测的夜空, 沈琴微微咬牙,看来一切都被李云熙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王巧儿哭着给李云熙磕头, “都是妾身出的主意,阿牛哥只是被妾身蛊惑了,怎么处置妾身都没关系,但孩子是无辜的,此事一旦公布于众,她一生就毁了,求殿下开恩!” 在封建的康朝,女子婚前失贞若是被世人皆知,那她只能为娼做妓了。 阿牛被剑架着脖子也面无惧色,硬气道, “是老子私心作祟,逼着巧儿干的,和她无关,要杀要剐随你们,别牵扯孩子。” 轻叹一口气,李云熙微微蹙眉,很是苦恼的看向沈琴, “这般舍己为人,真是感天动地呢!先生,你看呢?” 沈琴心里暗笑:[如何定夺,殿下不是已经心中有数了么?] 敷衍般向李云熙拜了拜,他拉起浩儿转身就准备离去。 “别走喔!” 李云熙站起身,想要扯住沈琴的袖子,沈琴却抬手躲过了,便向前一跳,迎面搂住了沈琴的纤腰,埋怨道。 “喂,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自己惹的事,却让本王来擦屁股!” 半抱的姿势让沈琴觉得很不自在,张口“说”道。 [先放开我。] “放了他们?”李云熙貌似读懂了,并没有松手,“这可不行喔,本王身份尊贵,怎能徇私枉法呢?” 沈琴别过脸去,那修的如磐石般的心境,此刻仿佛有熔岩在底部灼烧,他恼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 李云熙看出了沈琴的微表情,歉意满满的哄道, “生气啦?好吧,算是本王的错,那本王答应先生,将此案保密查办。” 撩正了沈琴的下巴,李云熙认真的看着他。 “不过,先生也要答应本王一件事,这件事对于先生不难,只是有点危险,先生愿意么?” 沈琴深吸了一口气,弯弯绕绕了这么久,终于到正题了么, 在李云熙眼里,现在的他只是个有利可图的哑巴大夫而已。 从抢救朱老板开始,李云熙就已经看出了些猫腻,却任凭他入局,卖个顺水人情,现在让他查案,却借机“威胁”。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何必这般“威逼利诱”? 他承认生在皇家必须有心机,这样才能安全的活下来,可当自己被亲手带大的孩子连番算计之时,还是会心寒和恼怒。 或许在李云熙眼里,现在的他真是个“圣人”形象,为了维护陌生女孩的声誉,宁可把自己和浩儿搭进去。 可他不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既是救治众生的”菩萨”,也是为了复仇拉上千人性命的“魔鬼”。 佛与魔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心软就成佛,一狠心便成魔,他似乎都做的出来——只是做了之后会不会悔恨的问题。 扇柄搭在沈琴的下巴上,李云熙颌首将炽热的鼻息吹到了沈琴脸上,性感的笑着 “先生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沈琴淡淡一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侧颜对浩儿说了句话,李云熙将期待的眸光扫向浩儿, 浩儿小心翼翼的拜了下,颤着声音说道。 “师父说,熙王殿下若是用这种方式相逼,是不会得到好结果的!” 沈琴是何等人,一人刺帝,火烧千人。 他不畏惧任何人,亦不会真正屈于权贵与胁迫——即使那人是李云熙。 用交换条件来逼迫他做事,是会付出代价的。 刘青言厉声吼道,“你怎么能这样和殿下说话呢!?” 李云熙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上扬了起来,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纯良无害。 “好叭!方才只是开了个玩笑,先生莫要当真喔。” 放开了沈琴,他将目光转向了王巧儿与阿牛二人。 ”既然先生把这桩麻烦事交给本王,那本王就勉为其难解决下吧!” 他又看向沈琴,笑眼中带有几分戾气。 “按照大康律法,杀人就得偿命,先生冰清玉洁之人,若是见不得血腥,可先行离开。” 从李云熙这番话中,沈琴已知道了不祥的结局,命浩儿去院外等,年龄越“大”,越见不得生死离别,便背过身去。 从钱袋中掏出一枚铜钱,李云熙在手中掂量着, “既然你们都愿意为对方而死,那谁来抵罪就交给上天吧,正面是王夫人,背面是阿牛。” 说罢,他向上抛了铜钱。 铜钱在阳光下旋转出高高的抛物线,金光流溢,只是才落了地上,就被泼洒出去的鲜血给染红了。 阿牛紧握住了刘青言的剑刃,深深的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刘青言抽回了剑,他就像断线的木偶般的秃然倒地。 “阿牛!”王巧儿哭喊着抱住了他,尽力捂着他那不断涌出鲜血的脖子。 看着面前满脸泪水的沧桑女人,恍惚间,阿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天真浪漫的采药女孩。 “巧儿,你…还是那么美……以后好好的……” 努力伸出手,阿牛想最后替她搽一次泪水,却无力的垂了下去。 王巧儿紧抱着阿牛,任凭鲜血染红了衣物,失声痛哭。 李云熙神情自若,抱臂对刘青言道, “给翁岭传个信,说真凶已经找到了,被揭发后恼羞成怒,欲行刺本王,已被本王就地正法。” 顿了顿,他又道,“呃,就说他是不满朱老板长期压迫起杀心的。” 王巧儿还在哭着,眼泪一滴滴的洒在那已经僵硬的面容上,将心爱之人的眼睛闔上,泣不成声道, “阿牛,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哪怕一直这样凑合着,哪怕巧儿无法再为你生儿育女,也要永远在一起,阿牛,你等我,等我把孩子照顾大了,就来陪你……” 看着面前生离死别的场景,李云熙似有感慨的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沈琴的背影,“先生,到底情为何物呢?”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沈琴回过身,不忍看那一地鲜血,只是抬起漆黑的眸子望了眼李云熙,随即合袖躬身道谢。 情?许是甜叶菊拌了断肠草,罂粟壳掺了蓖麻子,让人甘之若饴,饮之作痛吧。 沈琴治人无数,看遍了世人为情所困,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而自己始终是个局外人,不曾为任何人动过情。 大仇未报,满手鲜血,怎配期许什么两情相悦,亲亲我我? 或许也是好事,本已满怀萧瑟,又何必自寻情扰。 许他“普度众生”,逃避责任,做个伪圣人,做个真懦夫,苟且此生。 未做片刻停留,沈琴潦草退场。 “殿下如此私自定案,怕是会落人口舌的。”刘青言进言道。 李云熙好像没听到一样,失神的望着沈琴离去的方向,扇子摇的和蝴蝶飞似的。 ”有点麻烦呢,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富了也得守寡,穷了也得饿死,压倒了也不弯腿……” 刘青言都听不下去了,低声更正道。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李云熙点点头,“都说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大丈夫更难呢!” 刘青言忍不住说道, ”殿下何必如此屈尊降贵,找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大夫不就行了,毕竟他不会说话,日后会带来很多不便……” 李云熙面露鄙夷, “本王想要的不是见利忘义的奸佞小人,人家哑了,也比你聪明。” 李云熙面露鄙夷。 “名气大,医术高,人品正,好把握,心思细,脑袋活,长的美,屁股翘,这样的绝世佳人上哪找去?” 刘青言不满道, “可是他架子也太大了吧!殿下都帮他到这份上了,刚刚还说那样的话,一点台阶都不给下。” “就没有本王攻略不了的对象。”李云熙握紧扇柄,敛眉正色道,“看来只能启用那个绝招了。 王巧儿的啼哭声让他皱了眉,向外走去,到门楣处停了停, ”给她些银两,让她举家搬离此县,不要再回来了。” …… …… 此案当日便尘埃落定,老板娘和鹤堂主因为通奸罪、谋杀未遂被杖责,老板娘是脱衣示众打的,此番羞辱不死也疯,何县令被革职查办,李师爷继续闭家养伤。 浩儿后来问沈琴,热入血室是何病,沈琴只道,血室即是胞宫,他年龄还小,不需了解太详。 当摸到女孩的脉象之时,沈琴已明了几分,只是不知如何抉择罢了。 浩儿去赵晖所指之处,取回了张神算的布袋,里面有一封信,两本道书。 已入黄昏,沈琴将两页残旧的信纸,在落日的余晖下展开。 [公子,占算了十次,也不过五成把握。若是你能读到此信,便是重生道法成了,小道也算是没白白牺牲。] 牺牲?果然,这等逆天而为,是要付代价的。 沈琴握信的手微微颤抖,薄雾攀上了明眸。 [公子不必自责,小道是心甘情愿的。 小道潦倒一生,无儿无女,早厚着脸皮就把公子当成是自个孩子了。 与公子坐在桃树下,拾掇花草,醉饮柑花,谈笑风生的日子,小道感觉到似如承欢膝下的快乐。 公子所爱的终究是一袭白衣不染尘,一把花草入了药,一双圣手了生死,一壶柑花迹天涯。 杀戮与复仇有何欢愉,只会让公子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渊罢了。 不必再苛求自己,不如放下,只当一切重头来过。 小道想,九泉之下的韩公也是如此想的吧。] 看罢,沈琴抱着膀子静默,他也只能静默,若是忍不住哭泣,那哑暗难听的嗓音得把乌鸦都得招来。 不如放下,只当一切重头来过,这几个字重重锤在他心里。 他嗤笑自个。 怎么放下?怎样重来?又有个人因他而死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偏偏罪魁祸首还活着? 没劲,真没劲。 捏起信,他放在火折子上点燃,火焰从边角吞噬了起来,越烧越旺,沈琴就这么看着,看那火烧黑了信纸,吐着蛇芯子绕上了自己的手指。 “师父,你在干什么呢?”浩儿惊叫起来。 沈琴似乎方才回过神来,将信纸甩在地上,手指已经烧红,水泡一片。 浩儿急忙过来查看他的伤势,他却将手挣了出来,垂了湿濡的眸子,勾起一抹无力的笑意。 [为师没事,拿几罐佛红酒来吧!] 佛红酒,虽说加了红花、佛手,解郁活血,却是大辛大烈,沈琴只有在心情苦闷之时才会喝。 每次定要喝的潦倒睡去方休,到了次日,竟又像没事人样早早起来接诊病患。 “师父,你又……”浩儿本想反对,却见沈琴已翻开道书不予理睬,只好出屋去取。 第一本道书名为《千机阵》记载了迷魂阵,八卦阵……等阵法的设置。 而第二本道书名为《苍门密传》竟是专门写“洬”的,他才看了几个字,房门就被叩响了。 “沈大夫在吧,县民们摆了流水宴庆祝,就等着您出席呢。” 门外的人便是之前一直为沈琴说话的书生, “师父怕是去不了了。”浩儿含糊道。 书生语气里带着委屈。 “酒菜都摆好了,乡亲们把重望托付在小生身上,要是小生请不到沈大夫,得让他们用吐沫星子淹死,还不如在一直在门外候着。” 沈琴将道书藏在隐蔽处,开了门,去吧,在哪不是喝。 …… …… 洞庭湖畔,落日在湖面挣扎出最后余光,映的那潮水暗红暗红的。 数十里的流水宴,人头攒动,为了避免太过拥挤,还是各家派代表来的。 长长的桌椅一排排的整齐相对,烛火在霞光下点燃,浩浩荡荡如漫天银河上的星星,一直延伸到了天际。 诱人的佳肴摆在上面,却都是完好无损的——沈琴未到,怕是连嘴馋的孩子也被捉了顽皮的小手。 男女老少坐在桌边翘首以盼,见那白衣医者到来,纷纷站立道喜。 沈琴将两罐佛红酒放在桌上,倒的满溢,先敬了大家一杯。 向来清冷寡淡的沈神医今晚突然变得热情起来,挨个席去走,挨个席去敬,谁来敬他,他也仰头就喝。 大伙只当沈琴这是过了大劫,自个高兴,谁也没感觉到其中异常。 仰慕他的姑娘们便借此机会与他亲近。 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沈琴竟也不介意了,任凭她们拉拉扯扯。 男人们划拳酒令,女人们唱起山歌。 酒席如此热火朝天,他偏觉得被湖边潮气打的发冷,明明有那么多人相伴,他偏觉得孤影自饮。 他越饮越踉跄,越饮越混沌,走路都转了圈,依旧手不释杯。 一个晃悠就撞到了个挺结实的胸膛里,抬颌便瞧见了李云熙那双俊俏的桃花目,笑似还似笑,只是眼底带有愠意。 用力夺去沈琴紧攥的酒杯,将它扔在地上。 “先生今个是怎么了,莫不是真想羽化登仙?就算是神仙这般贪杯,也失了仪态,不怕让那些仰慕你的人失了望?” 他望向依然端杯欲敬的群众们,寒光所及,跪倒一片。 “本王知道大家是好意,可沈大夫不胜酒力,今日宴席就此散了,你们各回各家吧。” 端住醉如烂泥的沈琴,他侧脸对身旁的刘青言道。 “愣着干嘛,还不把这醉仙人架回洞府?” 第32章 32章 温暖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片片金箔,朦胧的雾气慢慢散去,悦耳的鸟鸣声阵阵入耳。 窗缝中穿进来的一丝丝柔风,吹拂在沈琴的脸庞上。 一时适应不了这光明,他用手微遮了眼睛,宿醉之后是疲累与头疼,挣扎了下方才起身。 身畔之人受到他的触碰,也睁开了一池秋水,往后撩了撩墨发,侧过身子,支起脸颊,笑看着他。 好个潇洒俊俏郎,就是不太雅,雪白内衫泻了大半春光。 沈琴吓了一跳,脑袋有点懵。 ”先生可还记得昨晚的事?”李云熙用撩拨的眼神打量着沈琴。 低头见自己也是衣衫不整,沈琴赶忙紧了紧。 李云熙朗声笑了, “先生不必紧张,本王没有冒犯你,但是……” 话头一转,他又眨着眼睛,委屈巴巴道,“你冒犯了本王。” 沈琴有些无奈,心道:[……我个醉鬼能冒犯的了武艺高强的你?] 李云熙还真就眉毛搭成八字,用手指擦了擦眼边,做出一副烈妇失贞的哭脸。 “本王的清白之身被你玷污了,你得负责喔!” 沈琴只当他是胡扯,加上心情还是低落,默默下床更衣了起来。 李云熙半披着薄被,斜卧在床边,看着他每个动作都简练优雅,赏心悦目,嘴上不依不饶, “你抱了一晚呢……” 抚衣的手指停顿了下,沈琴渐渐忆起了酒醉后的零碎片段。 还真是! 昨晚发了酒疯,糊里糊涂的把李云熙当成之前体寒的小五皇子,将他硬推上床,扒了外衣,盖好被子,抱在怀里…… 想到这里,沈琴脸噌就红了。 [我…我只是醉大发了,再说你又不反抗。] 心里默默念叨着,沈琴将身体背向了李云熙,穿衣服的动作也变得不那么流畅起来。 “你说该如何补偿本王?不骗你的,本王还没有被人这么非礼过呢。”李云熙看到了沈琴似有慌张,用手指轻挑衣襟,脸上笑意更甚。 [如何补偿?鬼知道!] 沈琴不理他,想赶快换完衣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你喜欢上本王了吧,不然怎会抱的那么紧,。” 不知何时,李云熙已经行至他身后,炽热的鼻息打在他后脖颈上。 沈琴身子一激灵,手中白丝腰带差点滑落,李云熙接了过来,然后把那腰带从后向前扣了过来。 扣完了,那双手还不离去,环着沈琴的腰,留恋的摩挲着其上的白玉挂钩。 瘦削的背贴着李云熙温热宽广的胸肌,沈琴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知道,本王对你那么好,你肯定心动了,其实本王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先生这般投怀送抱,也差点把持不住,不过本王尊敬先生,不想趁人之危。” 眼看事情越发离谱了,沈琴决定还是要解释清楚。 他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反倒是被李云熙顺势撩起了下巴,笑若弯月的眼里都是情欲。 “本王也喜欢先生呢,很喜欢,你像本王的一个故人,人像,字也像,只是他没你好看。” 沈琴神思有片刻的游离,故人…是韩潇么…他还记得? 李云熙只当这游离是默许,俯首啄了那朱唇一口,许是带着些试探,先是轻碰了下。 这轻碰却如大风刮过湖面,在沈琴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瞬间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分寸了,一把将李云熙推开。如果说之前都是意外,这次可不同了,连心脏都认可这种不同,开始狂跳。 太扯了,居然被自己带大的孩子…… 沈琴想用袖口擦擦唇,又觉得忸怩刻意,若是在李云熙手上写字解释,说不定会被扣住手,按在墙上亲…… 于是他做了一个当下最好的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位面对千人围攻也未曾退却一步的“红衣男鬼”推开门,发丝凌乱,飞也似的跑了。 李云熙倒也不追,倚在门楣上,笑着喊道, “现在倒是知羞了?昨晚不知道有多热情呢!” 李云熙很快进入了”恋爱”角色。 知道沈琴喜欢清淡菜,大清早就请来五六个好厨子,做了十几道素菜。 从家常小菜到山珍野菜铺满了桌,虽然饭菜丰盛,氛围却很是尴尬。 刘青言抱着剑,杵在一旁“一言不发”,沈琴端着碗“一言发不出”,浩儿站在沈琴身后“一言不敢发”。 李云熙热心地给沈琴夹着菜,柔声细语。 “先生喜欢吃哪个?告诉本王,下次让厨子多做点。“ 下次?看来这是要“纠缠到底”的节奏啊。 沈琴对浩儿使了好几次眼色,浩儿最终鼓起了勇气,对李云熙拜道。 “师父说,他昨晚只是喝多了,没有别的意思,如有冒犯,熙王殿下罚了就是,大可不必如此。” “恩。”李云熙应着,之后转了筷子,将本要夹给沈琴的山菇放到了自己嘴里。 沈琴才松口气,却见李云熙嚼了嚼,又衔起一块山菇,放到沈琴碗里。 “替先生尝过了,这个很好吃,就罚先生把这个都吃光。” 沈琴只觉得头顶好像有无数只乌鸦飞过…… 第34章 34章 到了医馆,李云熙就在沈琴身旁摆了个摇椅,神仙似的晃悠着,来人认得这位熙王的,急忙跪拜。 ”不必多礼,就当本王是个门神,你们一切如常。” 可是没有人敢把皇子当门神的,特别是他身后还跟了个自带戾气的刘青言,有些患者吓的病也不敢看了,跪拜完就赶紧退下了。 寻个空闲档口,沈琴实在忍不住了,用毛笔写了个字条递给在摇椅上打盹的李云熙。 [草民承不起殿下这等盛情,请先回去安歇吧。] 看过字条,李云熙立刻委屈了。 “才定了情,你要赶本王走?刚睡完人家就不认账咯?” 沈琴无奈的笑了笑,欲将字条拿走,李云熙却趁机捉了他那烧伤的手,细细看着。 本是修长剔透的手指,如今被烧红一片,有些水泡已经破裂。 “怎么弄的,真让人心疼呢。” 沈琴欲抽手,他却揪着不放,取出雪草膏给他涂抹,抬首望他,满眼怜惜。 “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是能医死人,肉白骨的仙手,得好好爱护,知道吗?”这嘴甜的,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当初病愈后,李云熙只凭着一张甜嘴,一副漂亮脸蛋,就讨得了皇上欢心,立刻被封了王。 要说喜欢,确实,自己带大的孩子嘛,越看越喜欢,只不过是种长辈对孩子的喜爱。 冰凉的药膏让疼痛锐减, “想听听本王的故事么。” 之后,李云熙抚着沈琴的手,自顾的讲了起来,越讲越悲伤。 “本王一岁不到的时候,母亲就抱着本王投了冰湖,幸亏被人发现,救了下来,母亲被认为是得了疯病,打入了冷宫,而本王受了寒,得了肺痨,差点没死了。” 这是实情,沈琴也知道。 “从此本王就失了母爱,父皇怕染病从不看本王,只给本王找了个不靠谱的见习御医,忒年轻,成天拿本王做实验,灌苦药,扎长针,把本王折磨的生不如死。” 沈琴无语,[我有么?] “没有人管本王的死活,本王日日夜夜的咯血,一咯大半碗,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痛不欲生……” 沈琴暗笑,[哪有那么严重!我不是每天晚上都给你推经络止咳么。] “也算本王命硬,被那御医摧残了六年,总算死里逃生,也长大了,想起了被关在冷宫的生母,觉得她比本王还可怜,御医们都说她是治不好的,本王不信,一直想寻个好大夫给她瞧瞧。” 李云熙眼里含泪,长叹一口气,认真的看着沈琴,“本王所求的,不过是个孝字而已,先生,你愿不愿意帮我?” 是卖惨环节么? 沈琴还没答复,浩儿已经入了套,一脸同情的插话道。 “那个御医水平不行呢,师父治肺痨,两年内就都好了。熙王殿下好可怜喔,从小就得病,还被人误治了,师父,你就帮帮他吧。” 哪个大夫没有个医术从青涩变为娴熟的过程? 沈琴有些尴尬的清清嗓子,[浩儿,你去给患者熬药吧!] 浩儿乖乖的退下了,沈琴行至案边,李云熙跟了过来,很恭敬的将毛笔递到他手上。 笔沾了墨,在手中停滞着,沈琴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是御医看不好,怕是没人敢给看好吧。 第35章 第三十五 李云熙生母淑妃被关进冷宫后,他就被过继给了刘皇后。 虽然他那时侍奉五皇子,鲜少入后宫,不过也能想到这位刘皇后的手段,自从她被封了皇后,不仅妃嫔连连横死,他的同僚都被杀了好几个。 前太子去世后,这位刘皇后再无子嗣,怎会愿意淑妃病愈,两母并立?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步踏错难回头。 沈琴毕竟不是那个年轻气盛,不管不顾的韩潇了。 他不怕死,这条命本就是苟且偷生,但这重生的机会是张神算牺牲换来的,何况他还有浩儿、在尼姑庵的“生母”,还有很多敬爱他、将希望寄托于他的患者。 前世的教训,他已刻骨铭心。 若是见到那狗皇帝,他按捺不住憎恨,再次复仇,稍有不慎,又会牵连多少人命? 沈琴最终垂笔写道,[这若是熙王殿的命令,草民也不敢不从。] 这一句话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让看起来“亲密”的关系疏离了不少。 哪怕“同床共枕”过很多夜晚,哪怕韩潇管束过淘气的五皇子,他们之间的地位终是悬殊的。 李云熙表情有些意外,不过又笑道, “瞧先生说的,先生志向高洁,荣华富贵自然收买不了,强权压迫也不会真的屈服,本王希望先生是你情我愿的。” 沈琴看了李云熙一眼,眸光如能穿透那层层云霄。 你情我愿?还有一心一意,不是吗? 宫廷之中,人心诡谲,今日之友,明日便可能是告发诬陷你的奸佞小人,所以李云熙做的一切,都是想找个忠心为他卖命的人。 这是场智力相当的较量,一个眼神就点透了。 李云熙轻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坦言,此事是有危险,但本王会尽力护你周全,无论先生能不能治好生母,本王都是欠了先生个深深的情意,他日自当以身相许。” 尽力护住,不代表一定能护住不是吗? 按下心,沈琴俯首写道。 [草民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哑巴,恐难担此重任,还请殿下另寻他人吧。] 李云熙不以为意,很可怜的看着他。 “贪生固然是好的,本王也贪生,相信先生知道自古争储失败的皇子下场会有多惨吧,先生,你舍得我吗?” 此言一出,在旁的刘青言脸色微变,沈琴也有惊色。 李云熙将此番话告之与他,是完全信任他了? 你舍得我吗?这几个字说的不轻不重,却恰恰打在了沈琴心口上。 看到沈琴那冷静的眼里有所动摇,李云熙乘胜追击, “先生并非池中之物,年仅弱冠,就聪慧过人,处变不惊,何必安于一隅,只做个民间名医呢?” 他拉住沈琴的手,眸子里光彩四溢。 “有没有兴趣与本王携手,夫夫连心,共同创造个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呢?” 沈琴内心一震,久久不能平息,稳了稳笔写道, [请允许草民考虑一下。] 李云熙大悦,喜笑颜开的扑上来,紧紧拥住了沈琴,“就知道先生喜欢我,那我等你答复喔!” 沈琴也不知道李云熙是真的误解他了,还是故意将错就错,但死缠烂打是绝对的,他从怀抱中好不容易挣脱出毛笔,用有些变形的字体写道。 [殿下先回去吧,您在这草民不便工作。] 李云熙按住了他的笔,搂着他的腰,像只受宠的小狗一般欢快叫着,“才不,本王怕你跑了,要与你同吃同睡。” 沈琴:[……]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他得趁着翁岭代任云梦知县之时,将赵晖解救出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 傍晚歇诊后,沈琴递给李云熙一张字条。 [殿下很少抓鱼吧,和草民去附近荷塘里抓些鲜鱼做晚饭吧。] 李云熙挑眉笑道,“先生这是要与本王约会么?” 沈琴不置可否。 浩儿高兴的蹦蹦跳跳,“闷壶师父成天只会治病,从来不带徒儿出去玩过,徒儿也想抓鱼。” 沈琴对浩儿说口语了几句。 浩儿看懂后,噘嘴道:“好吧,不下去就不下去,浩儿就在岸边看着,总行了吧。” 李云熙也对刘青言道,“你也只能远远看着,不许打扰本王和先生约会。” 刘青言回敬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 …… 傍晚的红霞倒映在水面上,层层荷叶都被染上淡淡的粉色。 微风吹过,荷花若仙女在金殿中起舞,野鸭在湖水中嬉戏,水草在水下肆意生长,一片生机。 这番美景在沈琴眼里却只是落日黄昏而已。 想想最后一次在荷塘抓鱼,就是和张神算去的,那时满载而归,尽兴而去,韩潇那时还是个踌躇满志的少年郎,笑吟道。 ”荷花今岁,也如人意,不逐西风老。” 张神算仰头饮了口柑花,跟吟道:“携花就君酒,花酒年华,天长地久。” 旁人笑他们跟对情诗一样,如今都成了伤感的回忆。 与沈琴的寥落相比,李云熙倒是玩的开心,因为动作迅速,力大无穷,一抓一个准,扔到岸边,浩儿便捡到木桶里。 这会,他又抱上一条挣扎着的大肥鲤鱼, “看!这条大吧!” 感觉后面没了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沈琴正站在水中失神。 那人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霞光里,雪衣已打湿一片,露出隐隐的肌肤,束发中有数缕长长的搭了下来,给那出尘绝世的容颜添了几分柔情。 荷花虽美,却不及他半分仙姿。 李云熙怔了会,直到手中的鱼挣脱而去才反应过来,随手捞起一掬水抛向沈琴。 “先生说是出来抓鱼,自己倒是偷起懒来了。” 沈琴惊觉,并未还击,只是用袖口搽了搽脸上的水,作势抓起鱼来。 “先生是在思念故人吧。尽管先生不说,眉宇间总有几缕哀思,七月七,先生是在祭奠何人?” 听了这句话,沈琴手一滑,刚抓住的鱼也跑掉了。 浩儿那个大嘴巴! 很讽刺的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正是他家人的祭日。 “情人?或是家人?”李云熙试探着,那双眸子仿佛能穿透人似的。 沈琴只是俯身盯着刚才鱼跑掉的方向,貌似很认真的在抓鱼。 一朵洁白的荷花出现在他眼前,抬颌看到是李云熙递上来的。 沈琴觉得这荷花仿佛滚烫,接着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还是尴尬的接了过来。 “其实,本王也不喜欢七夕呢。明明牛郎织女是个悲剧,情人们却还要欢庆,是欢庆他们相见后就要离别么?” 他暗自感慨了下,随即又挑起了个可人的微笑, “不过,先生既然与本王约会,就不要为别人伤情了,不然我可会吃醋的呢。” 沈琴正在琢磨把这荷花怎么合理的“扔掉”。 “对了,你想不想知道照顾本王那位御医最后怎样了?” 沈琴很自然的摇摇头。 “也是,先生怎会对他感兴趣呢?” 李云熙自嘲的笑了, “不过本王还是要提一嘴,他因谋害太子被赐死了,家人也畏罪自杀了,先生若是进宫呢,切勿要探究此事,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沈琴点点头,暗自将那荷花梗揪出汁水来。 李云熙轻叹了口气,看向远方。 “许是多虑了,见到先生总会想起些陈年往事。” 一阵刺耳的鸟鸣霍然响起,两人举目望去,一只凶狠的老鹰从天而降,嘴里叼了只灰绒绒的小野鸭,鸭妈妈奋起反抗,衔着老鹰的利爪不放。 李云熙饶有兴趣的问道,“先生觉得谁能赢?” 沈琴未答,无论结果怎样,这只小野鸭都已经窒息而死了,权利的斗争,受害的往往是弱小无辜者。 两人盯着它们互斗,鸭妈妈终究不是对手,被老鹰抓瞎了眼睛,它得意洋洋的才要飞起,就被一块飞石重重砸入了水里。 李云熙洗了洗手上捞石头的淤泥,扬声笑道。 “说什么弱肉强食,命运天定,本王却只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他眼里仿佛有光,笑如朗月入怀。 “看来我们今天不仅有鱼吃了,还有野味了呢。” 这句话在沈琴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没有了再次与命运抗争的勇气。 好一句,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面对如此意气风发的五皇子,怎么忍心看他在权利争斗中自生自灭,不闻不问? 要不,为他再与“天”斗一次吧。 或许李云熙登基后,能为韩家平冤昭雪,又或许自己能想到更加稳妥的复仇方式,面对总比逃避好。 当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苦缠多年的郁结终于散开了,沈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木桶中鱼几乎都快装不下了,天色越见昏暗,两人便上了岸,浩儿指着李云熙撩起的裤腿,惊叫了声,“师父,那是……” 第37章 三十七 李云熙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小腿处挂了五六条黑不溜秋的大长虫子。 足足有拇指那么粗。 他急忙甩了下腿,却发现大虫子仿佛已经黏在肌肤上,根本甩不掉,而且还因为受惊,蜷缩蠕动了起来。 李云熙俯下身,摆了好几次手势都没敢去拿,终是有点惊慌的喊道,“青言,快帮我!” 刘青言正要下手去抓,却被沈琴制止住了, [这是水蛭,专在水下吸人血,不能用手直接抓掉,容易化脓。] 听到浩儿的转述,李云熙瞄向沈琴的小腿,其上光洁如玉。 “那为什么你没有被咬?” [草民尝食药气,虫不近身。] 其实沈琴心里是有点乐颠的。 李云熙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虫子,尤其是那种蠕动的虫子。 看来现在定力修的还可以,至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大叫。 这李云熙和刘青言在宫里应该都没见过活水蛭。 沈琴当然知道这荷塘里有水蛭,所以自己下水前偷涂了驱虫的药油,让李云熙一个人被水蛭咬。 这招是有点损,不过伤害不大,还能活血化瘀。 李云熙焦急道,“怎么才能让它下来呢?” [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它吸饱了会自行脱落。] 李云熙脸都绿了,连连摇头,“不行,我忍不了,你快给我想办法。” [那恕草民冒犯了。] 沈琴让李云熙坐了下来,然后用食指沾了口水,在水蛭附着处转圈涂抹。 李云熙看都不敢看,扭过头去,小腿肌肤被沈琴有一下没一下的触碰,耳朵红的跟抹胭脂一样。 沈琴心里笑了,看来五皇子还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小处男呢?难道他这么大了,都没纳妃? 水蛭被涂抹后,脱落了下来,沈琴将咬伤处擦洗净,把水蛭放入了酒葫芦里。 李云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裤脚撩下,站起身来。 沈琴决定损人损到底,又命浩儿“翻译”道, [殿下,事情还没完呢,这水蛭有时会将幼虫产到血脉里,如果不尽快杀死,会在血脉中游走,进入五脏六腑。] 此言纯属扯淡,反正说的是“有时”,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性也是“有时”。 李云熙脸色立即变了。 刘青言又急又气,抽出腰剑架在沈琴的脖子上。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还敢带殿下来,你倒是没事,殿下被咬了一腿虫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将你碎尸万段!” 李云熙将刘青言的剑推开了,勉强笑道。 “看先生冷静的样子,是有解决办法吧?” 沈琴点点头,从药匣中找出了一个油纸包的蜜丸来, [这是杀虫药,服完药后,可能会有些困,睡在一天就好了。] 这丸子根本不是杀虫药,而是安眠药,服了睡上一整天,沈琴就可以偷偷的去做“坏事”了。 “你是说服上这药会睡觉?”李云熙面露狐疑,“先生莫不是在蒙本王吧!” 沈琴双手捧起药丸,做出一副苦苦恳求的表情, [请殿下不要拿性命开玩笑,若是殿下有了闪失,草民和浩儿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手里掂着药丸,李云熙盯了沈琴片刻,意味尤深的说道。 “那之前本王的请求……” 沈琴出乎意料的爽快, [只要殿下愿意服药,都答应殿下。] 李云熙笑若春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生可不要后悔喔。”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沈琴乖乖点头。 李云熙将药丸放入袖口。 “好吧,既然烦扰到先生了。青言,那我们回客栈吧,这两天,你就留在本王身边,服侍本王杀虫,待先生准备妥当,便与本王一起返京吧。” 沈琴回之以微笑,心道:[真贴心。] 刘青言一脸为难,想要劝告,却不知如何开口,等同李云熙回到客栈,叫他拿水吞服丸子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了。 “属下从来没听说过治病还要睡觉的,殿下就那么信任他?” 李云熙拿着药丸端详着,低声笑了, “本王演了十几年的戏,自认练了双火眼金睛,妖魔鬼怪一眼看透,却偏偏看不透他。” 刘青言更迷惑了,“既然看不透,为何殿下还…” 李云熙语气肯定,“因为他喜欢我。” 刘青言愣住了。 沈琴那晚明显是发酒疯吧,殿下怎还当真了? 当时,他也在场,沈琴一把将李云熙推倒,宽衣解带,如此犯上之举,李云熙非但不反抗,还将他与浩儿撵了出去。 关门后,刘青言心里那个不舒服啊,就算是为求忠臣,殿下也不必“卖身”吧,怎想到第二天,真像模像样的谈起了“恋爱”。 他自知愚钝,也不敢多问,只是快把自己憋出内伤来了。 李云熙看出刘青言的困惑,好心解释了句, “是从他眼神里看出来的,本王的直觉从未错过。” 说罢,他将油纸拨开,把蜜丸就水吞下,往床上一卧。 ”这觉睡的值呢。” 与此同时,在这边的沈宅,摇曳的烛火下,沈琴翻开了《苍门密传》。 此书记载了苍门由来,以及“洬”的作用。 洋洋洒洒,废话一堆,概括来说就是—— 相传“洬”是由刑天的骨头做成,可令佩戴者在受到致命伤后,短暂获得不死之身,再苟延残喘一两个时辰,挺没用的功效。 后来秦始皇的国师利用“洬”研究出来了个重生的法阵,方式是通过法阵献祭生命给予佩戴者,令其死后再度转生,但有一定的失败概率。 国师有个弟子,不愿残暴的秦始皇用此重生,将其窃走,隐居于冰山之中,直到秦始皇驾崩都没找到这个人。 这个弟子 后来成立了苍门,代代相传守着洬和这个秘密。 张神算就是苍门一脉的传承弟子,书中还记载了重生法阵的设置。 又读了几页,沈琴发现了一件令他喜忧参半的事。 书中说,[洬]刀斩不碎,火烧不化,但在启动重生阵法之时却会变得很脆弱,如果意外破碎,献祭者只损失阳寿,并不殒命,而被献祭者多会重生失败,就算是重生成功了,也先天不足,十聋九哑,一般活不过二十岁。 若想延长寿命,就要进行修复法阵,利用碎片重铸洬。 但后面如何修复的书页已经被人撕下了。 这也就是说张神算可能还活着,而沈琴反而是性命堪忧了。 这并不意外,沈琴自幼多疾,幸而自己是大夫,平时保养的还行,可先天之气并不能用药物补回来,就算维持的再好,也容易突发疾病死亡。 罢了,这命本就是赚来的,能不能找到延寿方法,沈琴不执着了。 张神算若是还活着,应该已经很大年龄了吧,不知身体如何了。 当下,他只想寻找到张神算,好好孝顺他。 第39章 第三十九 合上《苍门密传》,沈琴翻了《千机阵》。 里面记载的也是苍门绝学,利用一些能够干扰灵识的特殊符文,让人产生相应的幻觉。 虽说这些幻觉,毫无杀伤力,持续时间短暂,触发条件苛刻,且对相同的人只能使用一次,不过有时很有用。 比如说八卦阵,当初张神算在太康山路边的石头以及一些树木上刻了六十四个卦符,看起来很不显眼,后来在突发山火,心里紧张的情况下,那些无意植入脑海中的符文就让见过的人方向感产生了混乱。 而迷魂阵,是夜间使用的,在入口处画几处鬼符,用烛火照亮,再用丝线拴铃铛置于必经之地,一旦触碰到了丝线,铃铛响起,人就会陷入“见鬼”般的幻觉中。 天亮或者淋雨,会自然清醒,点按百会穴亦会化解。 沈琴第一次看到张神算用迷魂阵还是十八年前。 他想起了李云熙方才所说的话。 “不过本王还是要提一嘴,他因谋害太子被赐死了,家人也畏罪自杀了……” 是啊,难怪李云熙会这么说,谋杀太子之事是韩潇亲口承认的,难道还盼着人家说什么为自己洗冤的话不成? 沈琴陷入了回忆。 ……回忆杀分割线…… 月亮像个玉盘悬在天空上,厌人的乌云时不时抢劫它的光芒,十五了,距离庆国公案已有七日了。 韩家的遗体都被焚烧了,物件也都充了公。 围观群众也都散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庆国公府如今已经变成了空空荡荡的“鬼”宅。 没有人愿意靠近去撞晦气,谁知是夜子时,庆国公府院内竟现了火光。 白色的铜钱纸在漆黑的火盆中燃烧着,火焰蹿的很高,有些不守规矩的纸钱飞到外面去,闪一闪就淹没在黑暗中。 韩潇一身缟素坐在火盆旁边的木轮椅上,火光映着那张消瘦的脸,眼睛红的像是落日深潭,脸颊竟是刺眼的红疤,尽是刻骨的仇恨,悲伤与萧然。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弯卷的黄皮信,打算将其烧毁。 “他说什么了?可愿意帮你?”身旁的张神算关切的问道。 韩潇摇摇头,将信封扔进了火里。 “又把晚辈骂了一顿,说晚辈作为坑死全家的祸害,既然死里逃生,就应该厚着脸皮苟活下去,还整什么幺蛾子。” “说的什么屁话!被狗皇帝灌迷魂汤了吧!“ 张神算双手掐腰,吹胡子瞪眼的。 韩潇黯然而自嘲的一笑, “好了,先生莫动真气,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什么道理,都是歪理,你别往心里去啊。” 张神算掏出腰间的酒葫芦递给韩潇,见韩潇未接,就把酒泼洒在地上,自己又喝了一口,啧啧道。 “韩公,你看你交的这损友,太不像话了!你要是在天有灵,一定要现身吓唬吓唬他。” 韩潇清冷一笑, “请先生帮晚辈给他捎个口信,让他七日内给我封禅大典的守卫布防图以及详细流程,不然我便将他与父亲往来的信件寄给御使台。” 那些信其实早让父亲烧了,不过余玉肯定不敢赌。 张神算惊讶,“公子是想在封禅大典刺杀皇上?” “不行么?总比闯入皇宫要来的实际。” 韩潇用木棍挑着火盆,纸钱被木棍这一挑拨,烧的更旺了,就像飞蛾的狂欢。 张神算眉头微蹙,劝道。 “封禅大典得多少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公子自小聪慧,何不徐徐而图之?” 韩潇淡笑了下,平静道, “实不相瞒,历经巨变,晚辈心脉已绝,命不久矣,全靠参附汤硬撑,不如放手一搏。” “公子……” 张神算面露悲痛,别过头去,抹掉眼角一滴眼泪。 “先生不必难过,晚辈本来就应该和家人团聚的,既然老天垂怜,给了晚辈个复仇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 韩潇自嘲的笑了笑,眼底闪出冰霜般的恨意。 ”晚辈从医本为救人,如今却要杀人了,也许会杀很多的人,若是会下地狱,也要拉着那狗皇帝一起。” 张神算含泪的目光深深沉了下去, “既然公子下定决心,那小道便助公子一臂之力吧!” “谢谢先生还站在晚辈身边。” 韩潇欲起身行礼,张神算急忙把他按在了木轮椅上。 “哎呀,腿还没好利索呢,站起来干嘛?”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有人闯入了迷魂阵。” 张神算急忙将火盆弄翻踩灭,两人向暗处隐去。 第40章 第四十章 “韩哥哥,你在哪?” 月下朦胧的小身影,提着个橘黄色的灯笼,像个盲人一样跌跌撞撞的前行着。 ”你个大坏蛋,快给本王出来啊!” 韩潇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李云熙?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贴身侍卫刘青言呢? 正在思考着,突然白光一现,剑尖抵上了韩潇的额头。 “何方妖物?速速退去!” 持剑之人就是刘青言,那人脸长的四四方方,严肃起来有点骇人,此刻正双眼凌厉的瞪着他。 韩潇一惊,刚想答话,刘青言又把剑快速挥向别处,身法敏捷的砍着空气。 他表情一本正经,剑舞的是出神入化,行云流水,嘴上嘿嘿的念叨着,就像是道士在做法。 韩潇扶额:“……” “看来这迷魂阵还挺管用的!”张神算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子,你认得他们吗?” 韩潇一点也笑不出来,暗中默默观察着两人,心里迷惑不解。 他们为什么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难道假死之事败露了?那也不应该让五皇子来啊? 好生奇怪。 韩潇正思考着,却见李云熙突然跌倒了,一边向后连滚带爬,一边指向面前空气,不服输的嘴硬道。 “大胆鬼怪!本王命你们别过来!赶快把韩哥哥叫出来,不然本王饶、饶不了你们” “再、再不听话,本王会砍你头喔!” 后来到了墙角,无路可退了,他拼命拍打着空气,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估计要被吓死了吧。 韩潇实在不忍心了,不顾可能存在的陷阱,现身将五皇子拥入怀中,帮他解了幻觉。 虽然他特意将头发散下来,盖住了毁容的面孔,不过一闻到他身上特殊的草药香,李云熙就认了出来。 “韩哥哥!你怎么才来!” 李云熙委屈的醒醒鼻子,将双臂紧了紧, “你家的鬼太多了,吓死人了。” 半跪在地上,水牢中破溃未愈的腿剧痛无比,韩潇微微咬齿,无声的忍耐,伸手拂了拂他的背。 “没事了,臣已经把他们撵跑了。” “能见到韩哥哥真好!“ 李云熙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喃喃道, “幸亏你认得路,太子哥哥就是路痴,头七那天本王在东宫等了一夜,他也没出现,你说他是不是又迷路了。” 韩潇哭笑不得,看来李云熙什么都知道了,这次是专程过来见“鬼的。” 这样也好,省的添乱,病入膏肓的他身体冰冷,倒是与鬼无异。 拥了一会,李云熙松开韩潇,拨弄着韩潇的头发,想要看清楚他的脸,韩潇擒住了他。 “殿下,鬼的脸是不能看的。” 李云熙异常的听话,放开了韩潇的头发,将头伏在韩潇肩头,在他耳边坚定的说道。 “韩哥哥,你要相信本王,我一定会证明父皇是错的,帮韩哥哥平冤的。” 韩潇热泪盈眶,既欣慰又感动,可是很快,他开始为李云熙担忧了起来。 李云熙这话很是稚气,皇上怎么可能错?只会杀尽天下说他错的人。 李云熙心智尚未成熟,母亲早早被打入冷宫,皇上是他唯一的靠山。 如果因此忤逆皇上,擅入东宫争权事端,甚至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韩潇使劲地咽了下口水,仿佛可以把所有苦水都咽到肚子里。 “臣没有冤屈,是臣谋杀的太子。” 他听到自己清晰的说出这句残忍的话,声音微抖。 李云熙猛然松开双臂,瞪大泪眼看着韩潇,使劲摇着头, “本王不信,韩哥哥休想欺负我年龄小,就骗我!” 韩潇必须让李云熙改变想法,他绷直了身体,他努力把语气伪装成愤怒与妒恨。 “他本就该死,非要迎娶素婉,臣与素婉是天生一对,他却横刀夺爱,既然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玉石俱焚!臣得不到,他也别想得到!” 素婉是吏部尚书之女,韩潇的青梅竹马,两人打小定了娃娃亲,在他人眼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子看上了素婉,就向皇上请了婚。 这个理由不充分却也可信。 李云熙望着他一步步后退,表情从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失望与痛楚,随即他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韩潇看着那廖瑟的小背影渐行渐远,眼前一片朦胧。 自此一别,便是天人永隔了吧 早些忘了他吧,五殿下。 突然那背影滞了滞,旋即一个转身奔上来就拥住了他。 颈部顿时沾上了一片湿濡。 又哭了,韩潇最怕李云熙哭了,可惜他这次没带糖。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知道韩哥哥是最好的了。”李云熙吸着鼻子哭声道。 心疼的难以忍受,韩潇轻抚着李云熙的后背,温柔而哽咽的嘱咐道, “臣都是咎由自取,答应臣,切莫惹你父王生气了。” 李云熙没有回答,只顾抱着他的脖颈,抽抽搭搭,眼泪鼻涕都蹭到了韩潇身上 韩潇颔首想用袖口给他擦泪,李云熙却迎面上来亲了他脸颊一下。 韩潇心里一惊,五皇子是从哪学的这套?是不是偷看了春宫图? “韩哥哥的脸好凉啊。”李云熙感慨道。 “鬼自当是没温度的。殿下身份高贵,以后可不能随便亲人。” “本王只亲韩哥哥。”李云熙又凑了过来。 韩潇向后躲开了,“……别闹。” “好吧,都听韩哥哥的。” 李云熙今晚真是出奇的乖巧,噙泪的眼里闪出星光,极其认真的看住他。 “那韩哥哥还可以继续陪着我吗?就和聊斋那样一直陪着我?” 韩潇声音极轻的“嗯”了一声,心痛的就像被刀揦似的。 李云熙放心的长吁一口气,眨眨眼睛。 “好,那我哪里也不去了,韩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算是韩哥哥给我扎满针,给我灌一肚子苦药,我也不走啦。” 韩潇鼻中酸涩,无法直视那童真的双眼, “很晚了,臣带殿下去睡吧!” 李云熙张开双臂,幸福的喊道,“本王要抱抱!” 清冷的夜风从门外吹了过来,打断了沈琴陷入回忆中的思绪。 前世最后一次见面,他句句谎话,还许了个空口承诺。 给了颗蜜枣,再使劲捅刀子,真不是人干的,估计李云熙是不会原谅那个“鬼韩潇”了。 不知现在弥补,还算不算晚。 第41章 第四十一 第二日,李师爷的夫人便去衙门向翁岭自首了,她整个人都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昨晚有冤魂索命之类的,供述了杀害丫鬟的事实。 李师爷也因行贿包庇、贩卖私盐等罪名被关押了起来,赵晖当日就被释放了。 沈琴专门派人将赵晖接了回来,他见到沈琴,就行了个跪拜大礼。 沈琴扶住了他,拉着赵晖坐了下来,取出那本《苍门密传》,翻到最后一页,牵起赵晖的手让他摸到被撕后的纸痕。 赵晖惊道,“这是……?” 浩儿翻译道,“师父说,这本《苍门密传》后面的书页被撕了,前辈可知何故?” 赵晖纳闷道, “自从科举失败后,赵某看到书就心烦,根本没看过这本书,怎么会丢失呢?” 思考片刻,赵晖一拍头,懊恼道, “坏了,之前赵某看犬子把两本书都倒了出来,还骂过他。是不是他撕下去玩了?” 赵晖之前有过妻儿,被禁考后,夫妻成日吵架,就分开了,妻带子改嫁他乡,出城后,赵晖还去看了次孩子。 沈琴揉揉太阳穴,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找到那页纸的希望渺茫。 算了,此事随缘吧。 沈琴取出只琉璃瓶来,瓶子里是蜂蜜,其中泡了几条水蛭。 他将那蜂蜜用棉棒,涂到了赵晖的白翳上,这是治疗白内障的偏方,而这水蛭当然是用李云熙“钓”的。 浩儿道,“师父说,你行动不便,最近就跟着他,师父会给你医好眼睛的。” 赵晖感激涕零,拱手道, “若是公子不嫌弃,赵某愿一直跟着公子,万死不辞!” 第三日,沈琴收到李云熙的留信。 [因宫中变故,本王只好先行一步咯,九月十五日,汴京迎春楼,与卿相约,不见不散!等你喔!] 感觉到信封里还有东西,沈琴倒了出来,见到是几颗红豆,忍不住笑了,还真搞得和情侣约会似的。 花了三天三夜,沈琴将所有患者的后续治疗方案写在厚本上,交给了医馆的老药师。 老药师也是大夫,只是医术不如沈琴。 沈琴已经将自己要入京的事告知与他了,并且将医馆也托付与他。 [如有疑问,可寄信给沈某,知无不言!] 之后,他又嘱咐了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切勿忘本心!] 老药师含泪拜道,“老朽必将不辱使命!” …… …… 次日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马车停在了沈宅门口。 沈琴带上细软,和浩儿、赵晖上了马车,他想悄悄离开。 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嗒嗒作响,厢内的沈琴有点困倦,眯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浩儿依偎着沈琴,对未来既好奇又害怕, “师父,我们还会回来么?” 沈琴轻叹了口气,掀开窗帷向外望去,再看一眼云梦吧,这个他生活了八年,付出心血与汗水的地方,或许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何时,本来冷冷清清的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随着马车的接近,更多的家门打开了,向外探着。 沈琴暗自叹道,看来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 “是沈大夫!”一个男子望着马车,率先高喊道,接着家家户户都出来了,男女老少抱着筐蜂拥而至。 筐里面放着各种水果干粮、日常用品,众人追着马车,高高托举在车窗前,希望沈琴能带走。 沈琴眼圈蓦然红了,摇着手,表示婉拒。 浩儿不得不一直高喊着,“路途遥远,不便携带,徒儿代师父谢过大家了!” 放眼望去,道路两旁的送别队伍竟像是看不到尽头,人挨人,头撞头的一直排到天边。 连那暗沉的天空与大地,仿佛都被这五颜六色的长队割了两道大长口子。 人们满脸不舍,喊着些告别的话,之前那个书生追了上来,挺俊的小伙,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沈大夫,你还会回来的吧?你不会看到京城的繁华,就把我们这些穷老百姓给忘了吧,小生还盼着再见到你呢。” 沈琴不忍的点了点头。 书生随即高声呼喊道,“愿沈大夫平安归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 杂七杂八的声音最终聚在一起,汇成了有节奏的重复,声音宛若潮水,排山倒海,穿破云霄。 “愿沈大夫平安归来!” “愿沈大夫平安归来!” “愿沈大夫平安归来!” 朝阳从地平线升起,撞破灰蓝色的天空,雾气在温暖中飘去,金光万丈,满天红霞映在每个人充满期盼的脸上。 每一句呐喊带着炽热的余波,激荡在沈琴心里。 他终于开始鄙视自己。 之前认为这命是赚来的,是苟且的,所以无所谓的态度,是多么不负责。 [我会回来的,平安归来。]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默默说道。 那日,千里长队,只为一人送别。 那日,千人齐喊,只为一人祈福。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沈琴一行人向汴京出发。 途中,赵辉的圆翳内障已经好差不多了,见到韩潇的“新身体”很是惊讶,沈琴便将重生实情告知了他与浩儿,两人虽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接受了事实。 赵晖顺路去看了下前妻和儿子,本还想替沈琴找下《苍门密传》遗失的书页,结果书页没找到,却得到前妻全家一夜被杀的噩讯。 此案发生在六年前,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 赵辉悲痛不已,他连孩子成年的模样都没看到,就白发人送黑发人。 思考过后,他决定暂时留在当地搜集真凶线索,沈琴便带着浩儿先入了京。 他特意去了汴京附近的太康山,试图寻找洬的碎片,可是十八年寒来暑往过去了,事过景迁,曾经灰突突山头重新树木葱茏,再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还是在山门口的石碑前跪拜下来,在心里重重的念了一句对不起。 浩儿并不知道沈琴前世全部的事,疑惑的说道,“师父是在拜山神么?” 沈琴答非所问,[若是真的有神明,那他也太不公正了,犯下滔天罪行,草菅人命的恶人,都还活着,而那些无辜者却要死去,疾病无情,天命亦是无情。] 说罢,他将佛红酒泼洒在面前。 [所以,我不信神,才会活的如此心安理得,我所信仰的只有自己。] 浩儿对于沈琴前世之事一知半解,不过看着沈琴一脸严肃,也跟着跪拜了下。 京城门口,车水马龙,繁华如初,无论外省有多少百姓因饥荒而流离失所,作为天子脚下的都城,它依然歌舞升平,安富尊荣。 沈琴感慨万千,时隔十八年,他又回来了,这个让他绝望伤心之地。 “师父,那些人在看什么?”浩儿指着城门口公示牌前围的一层层百姓。 这并不奇怪,无论张榜还是缉拿悬赏都会贴在上面,所以常年跟个马蜂窝似的。 “我们去看看。” 沈琴本不爱八卦,但如今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破天荒的凑了过去,奈何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费尽力气也挤不到前排,反而成了“肉夹馍”进退两难,只好先听着身前二人的讨论。 “纪阳公主真是大手笔呢!悬赏一千两白银寻找民间高手为友人治病,看来这位友人对她来说很重要呢。” “是啊,要是谁能被选中,那可不发大财了。” “不过,既然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估计不好治。” “也是,不过我还是想试试去。” “你不就治过你家的猪吗?” “怎么了,你别看不起我,能治好猪就能治好人。” “切,就吹吧你!你要是能治好,我就把我家猪送给你当座骑!” 两人没说几句,就脸红脖子粗的吵了起来,周围人一阵哄笑。 沈琴听的很认真,纪阳公主李如颖? 他回想了起来,在前世他曾见过蹒跚学步的李如颖,她是燕德妃所生,三皇子李嵩的亲妹妹。 现在应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就算是还没有与李云熙会和谋划,沈琴也知道,他虽然誉满江南,但是到了京都,也只是个无名小辈,想要给李云熙的生母治病,很可能会被质疑医术,所以他就先得在京城打响名号。 何况经过长途跋涉,沈琴确实也囊中羞涩了,总不能让李云熙养吧。 沈琴对浩儿唇语道, [浩儿,要不为师去挣点外快,在汴京给你买套宅子住吧。] 浩儿还没回答呢,目光就被卖糖葫芦的老人家就吸引住了,顿时口水直流。 “徒儿不要宅子,徒儿要糖葫芦!” 对于这个小吃货,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掏出铜钱来,[去吧,记住只能买一个,不然坏牙齿。] …… …… 如此高额的悬赏,几乎全京城的民间大夫都跃跃欲试,甚至不止是大夫,什么算命先生、出马仙、兽医、仵作、屠夫……但凡和医沾半毛钱关系的,也想试试运气。 这样当然是不行的,纪阳公主只要一个大夫就够了。 于是在第二日就对所有报名者进行了严格的笔试,考了极难的医学理论,刷掉一大批滥竽充数的杂牌货。 最终通过考核的只有五六十人,全部召集到了个临时居所里进行下一步筛选。 如此大费周章,可以见得,纪阳公主确实是想给那位友人找到最好的大夫。 负责考核的是一名中年御医,长的还行,五官完整,就是那双肿眼泡子似乎有点近视,一直眯眼看人。 沈琴认得他,叫做蓝和,当年和韩潇一同师从于首席太医费清门下,韩潇不喜他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两人关系虽不算好,倒也没真撕破脸。 蓝和把参加考核的医者都召集在一个大屋子里,让他们一排排坐在下面,然后点名挨个提问,答不上来者,嘲讽几句后就打发走。 问题出的刁钻古怪,前面几个人都被扫地出门了,众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生怕下个淘汰的就是自己。 “哼,你们这些民间草医不过尔尔嘛!沈琴起来作答。” 蓝和手里拿着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43章 第四十三 “考官,师父他有哑疾,可以用笔写吗?”浩儿稚嫩的声音传入他耳畔。 蓝和迥异的抬头,视线那边的人已站起身来,正不卑不亢的看着他。 手中的名册差点没滑落在地,半眯的眼睛也支棱了起来,真是一眼惊鸿。 一对俊眉修长如画,一双丹目流波若水,一身雪衣纤尘不染。 但凡好看的男子,多带几分女像,可这人不是,五官朗朗,目光坚定,似乎有琉璃片般的锋芒暗藏其中,仙而不媚,美而不弱。 原来他叫沈琴,蓝和方才就注意他了,因为此人气质太过出众,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蓝和平时为刘皇后和太子做事,得了不少好处,可他都用在逛花楼上了。 他喜欢美鸨儿也爱俊小倌,但是时间久了,对那些庸脂俗粉也就生了厌。 美艳之人易寻,可仙气到仿佛不食烟火的人,他还是平生头一次见。 这厮是上上品,只可惜是个哑巴,不能叫,即使如此,他还是想拿下。 可怎么拿下呢? 蓝和正绞尽脑汁想着歪主意,周围的“考生”已经开始纷纷“吐槽”了。 “搞没搞错,哑巴也会看病?” “什么时候做大夫的门槛这么低了?考官,直接把他轰出去吧!” “对呀,赶快回家给你自个看嗓子吧!” 那些恶语相向的人叽笑一片。 ”你们!” 浩儿红着脸正想辩驳,却被沈琴用眼神制止了。 [浩儿,成大事者,要学会忍耐,狗咬你,你还能咬狗么。] 浩儿真是又佩服又无奈,无论遇到多大的耻辱,师父总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每次恼羞成怒的都是自己。 真是皇上不气,气死太监。 他只好咬着牙把后面半截话给硬噎回去了,噎的肺里都气鼓鼓的。 但与沈琴同桌的青衣男子却忍不了了,站起身来大声斥责道, “仁人君子,必笃于情,笃于情,则视人犹己,问其所苦,自无不到之处,怎么能如此讥笑一个喑人?!” 这么别嘴的句子,他一气呵成的背完,且语速极快,沈琴有些佩服的望向他。 这男子一看就是来自书香门第,全身都是股书生气,面容白皙,眉清目秀,就是身子骨有些瘦弱。 出言嘲讽的人表示不服, “我们说的不对吗?一个残废还过来和我们抢饭碗!” ”听他徒弟口音,应该是外地的吧,说不定就是外地来的骗子,你不帮本地人,还替他说话,哪凉快哪呆着去!” 青衣男子气的脸都青了,正要翻出一肚子“名人名言”与他们骂架,蓝和已经想到了“拿下”沈琴的办法。 “啪!” 用力拍了桌子,蓝和大声斥责道, “住嘴,都是通过第一轮考核的人,哪来的骗子,人家哑了你们非但不同情反而讥讽,真是毫无医德可言,再说就都滚出去!” 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那几个人只好恹恹的闭了嘴。 蓝和亲自下台将笔墨纸砚呈到沈琴面前,态度和善。 “本考官便让你破例一次,用笔写吧。” 众人见此场景,都觉得蓝和会对沈琴手下留情,却没想到蓝和又道, “你就把《针灸甲乙经》的《阳厥大惊发狂第二》篇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吧。” 众人皆惊,《针灸甲乙经》一共十二卷,文字苦涩拗口,读起来都难,更别说默写了。 之前嘲笑沈琴的考生幸灾乐祸的想着,原来这蓝和表面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其实也是想淘汰沈琴呢。 沈琴坐了下来,正要动笔,蓝和伺机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倒着写。” 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实则握着不放,食指还在那白玉般的手背上划了两下。 沈琴眉头微蹙,借着挥笔之力,摆脱了那只咸猪手。 第44章 第四十四 蓝和嘴边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 “慢慢来,你要是愿意,写多久都可以。” 沈琴冷凌凌的看了他一眼,表情无怒无喜,却让蓝和觉得心头莫名一紧。 青衣男子不懂其中的道道,打抱不平道。 ”蓝医师,你不能有意刁难于他,古书有云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 “你是考官还是我是考官?” 蓝和打断了他,有些恼怒, “王景文,虽然你被公主保送了,但是还轮不上你教我做事!” 原来还有保送的? 众人对王景文投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把他盯的都不好意思再说话了。 蓝和继续进行提问,而且将之前嘲笑沈琴的大夫都给淘汰了。 这是在向沈琴示好,而且他还打算好了,无论沈琴答成啥样,都给过,之所以出题刁难,就是为了让沈琴领他的情。 仅仅一柱香的功夫,沈琴便交了卷,蓝和一看傻了眼了。 密麻麻的八张纸。 他拿出《针灸甲乙经》进行对照,当真是一字不差,连个错改的字都没有。 真“倒背如流”。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放眼整个太医院能背下《针灸甲乙经》也只有首席太医费清而已。 “你……”蓝和用怀疑目光扫视着沈琴,“不是作弊吧。” 王景文替沈琴辩道, “蓝医师都是随机出题,怎么作的了弊,既然他都默写出来了,你还要反悔不成?” 蓝和心里郁闷,表面上还是故作严肃,瞪了一眼王景文,“算他过了。” 王景文高兴的一拍手, “太好了!兄台真是惊为天人,就算是给这本书,小生倒着抄都未必能抄明白呢。” 沈琴只是谦虚的笑了笑。 到了中午,所有“考生”都被提问完毕,除保送的王景文以外,蓝和只留下了五名大夫。 “公主只需要一名大夫,大家去饭堂就餐吧,下午继续筛选。” 经过这难捱的一上午,“幸存者”们确实都饿了,一哄而散。 沈琴拉起浩儿正准备离开,背后响起了蓝和的声音。 “沈琴,你留一下。” 沈琴对着浩儿唇语了几句,浩儿对王景文拜了拜,“哥哥能不能带浩儿先吃饭,师父随后便来。” ”要是他敢为难你,一定告诉在下啊!” 见沈琴点头后,王景文才放心的带着浩儿离开。 蓝和心中大悦,看来这沈琴也算识趣,主动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 晌午阳光明亮,将室内照的很清晰,沈琴在他面前很“乖巧”的立着,蓝和用淫光的欣赏着那绝世的容颜,除了目光有些清冷外,简直毫无瑕疵。 “你知道下午考什么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信步接近沈琴。 沈琴面无表情的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 沈琴点头。 此时两人近的已经衣贴衣了,见沈琴并没有后避,蓝和的下半身更加蠢蠢欲动了。 “你这么乖,我便告诉你,下午考实战,公主找了五名湿疹病人,就在这宅子里住着,大家各显其能,谁能最快治好,就可以给公主的友人看病了,看好了一千两白银,看不好也有三百两奖赏。” 他欺身向前,撩起沈琴的下巴,盯着那诱人的红唇。 “想不想让我帮你,只要你陪我睡一回,我就……” 他话才说一半,脸就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沈琴对那只不守规矩的手毫不留情,猛掐住虎口合谷穴,一个转身便将其手臂硬掰到了身后。 蓝和没想到沈琴看起来瘦削的身体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动都动弹不得,忍不住大叫着, “疼疼疼!你个不长眼的,爷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信不信我现在就淘汰你!” 话音才落,按压的力道更重了,蓝和痛的都要流出眼泪来了,只好哀求道。 “先放开我,不愿意就算了,有话好说。” 沈琴这才放开手,蓝和捂住被扭麻了的臂膀,抬眼想咒骂沈琴,“你这个……” 看到那双眸子透出如冰霜般的寒意,蓝和瞬间胆怯了,把后面“残废”两个字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个人就算是一刀杀了自己,脸上也不会有任何表情。 只是个哑巴而已,怎么会有如此这般的压迫力? 等蓝和恍过神来,沈琴已飘然离去。 揉着发青的虎口,他眼里闪出恶毒的光芒, “得罪我,你可是会后悔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 饭堂中,大家围成了一桌,圆木桌上摆了十道家常菜,算上王景文,浩儿也就七个人就餐。 这些人互相也不太熟悉,就客套些闲话,但除了王景文、浩儿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沈琴说话的。 蓝和临走时候叫住了沈琴,让旁人觉得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老乡,你说今天这场戏演的多好,我就不信有人能倒写《针灸甲乙经》,怕不是早就串通好了吧。” 一个八字胡的大夫斜瞥着沈琴,满脸鄙夷。 “是啊,我们要是输给一个哑巴,到时候得多丢人。”另外一个胖大夫应道。 八字胡一边吃着,一边埋怨道, “没办法啊,也不知道是给了钱还是卖了身,我们自认倒霉吧!” 王景文气的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们这般心思也配当大夫!?” 八字胡反驳道,“你个保送的,还有脸替他说话?你配吗?考官根本没提问你吧!” “这年头走后门的都成双成对了么?”胖大夫也嘲讽道。 王景文红着脸辩解道, “王某只是过来学习的,不参与竞争,本想认识更多民间医者,怎知你们这般狭隘。” “哎呦,瞧瞧,这可真是个好借口啊!”胖脸大夫嘲讽道。 “小人无节,怒思其夺……”王景文急气白咧的和他们吵了起来。 饭局俨然成了辩论赛,吐沫星子满天飞。 沈琴见浩儿已经吃完,就端着米饭离了席,在廊中一隅寻了个竹凳坐了下来,自己吃自己的,隐约的嘲笑声依然丝丝入耳。 浩儿有些难过的看着沈琴,“师父……” 沈琴摇摇头,示意浩儿别说了,他只想安心吃个饭。 此情此景在旁人眼里很是寥落。 一个受到排挤的哑巴缩在偏僻的角落,一口口的噎着白饭。 不久后,王景文跟了过来,“兄台,你不要生气,他们就是嫉妒你。” 看着那清澈真挚的眸子,沈琴觉得王景文单纯的有些可爱。 在这个朝代,身有残疾者被认为生而不祥,备受鄙视,本就如此,沈琴早已习惯。 他何必置气,与前世所受的冤屈对比,这些人不过是犬吠而已。 不过听狗叫也是吵闹的,何况淋了口水的菜肴实在倒人胃口。 王景文看向沈琴手里的碗,只有白晶晶的米饭,心疼道。 “你就吃这个?要不小生带你出去吃?” 笑着摇摇头,沈琴用筷子敲了敲半碗米饭,浩儿读懂了他的意思。 “不用的,师父都快吃完了。” 王景文长叹一口气, “真不容易,可以体会到兄台一路走来的艰辛,都说任途难,在小生看来,医途更难,才看了《黄帝内经》和《伤寒论》,小生就开始云里雾里了。” 沈琴心里笑道,[原来还是个初学者。] “兄台看起来与小生年龄相仿,却连过了两关,小生自愧不如,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成为张仲景那样的大医。” 谈起自己高不可及的理想,王景文不好意思的笑了。 “家人说小生是痴了,小生却不觉得,一本《伤寒论》造福万代炎黄子孙,比将军封疆拓土,平定天下,重臣建功立业,垂名青史一点都不差。”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沈琴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好似江湖侠客,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只凭着一腔热血,随性而为,无畏后果,不撞南墙誓不回。 尽管憎恨那样的自己,却还是有些怀念呢。 “太医院入学时间提前了,小生下午就不能奉陪了,希望兄台一切顺利。” 太医院?沈琴不由的为他担心起来,这么率真的人适合那里吗? 沈琴在太医院待过,不仅仅学徒们互相勾心斗角,平时还要跟师出诊。 看的都是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搞不好和师父一起掉脑袋。 当年自己贪着在费清身边多学些东西,所以明知危险重重,也不愿离宫,最终害了全家。 王景文没有看出沈琴眼神中的担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恋恋不舍道。 “不知道兄台家住何方,这是小生的住址,日后一定要寄信给小生喔,小生还想向兄台学习呢。” 沈琴一看地址,是城南官舍,他并不意外,能让公主安插到这里,想必这王景文的身份并不简单。 王景文挠挠头解释道, ”呃…家父在朝为官,可小生不想走仕途,不喜欢虚与委蛇。” 沈琴心里叹道,[可是,在宫中想要保全自己,必须学会虚伪。] “能有幸结识兄台,也算不虚此行了,请多保重,后会有期。” 王景文行了个标准的拜别礼,然后转身离开,行至门槛又回过头来, “兄台,别在意他人的眼光,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呢。” 微风拂过,掀动他那轻薄的衣角。 少年郎干净俊秀,脸颊红润,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腼腆,门外庭院桂花盛开,黄灿灿压满枝头,暖阳之下,碎金点点,散发出一阵阵花香。 真是满院甜香呢,沈琴方才竟没有注意到。 望着王景文的背影,沈琴对浩儿笑道。 [记住喔,桂花入药可以暖人心脾。] …… …… 下午,蓝和果真带来了五名湿疹病人,考核大家实战能力。 这位病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在长桌前坐成一排,时不时的抓挠着身体。他们是被公主任意挑选的老百姓,说是大夫义诊,包吃住,就算如此心里也都忐忑不安,生怕自己遇到一个医术不好的陌生大夫。 “按照点名顺序,你们自行挑选患者。谁先治好,谁就是胜者。” 他斜瞥着沈琴,又不怀好意的补充了句,”对了,挑选时可以问诊摸脉。” 这明显是不公平的,谁在前面,就能选择更好治的。 “八字胡”被第一个点名,很高兴的选择了个症状最轻的少年,其他人也都挑选了病患。 不出意料,沈琴被最后点名,留给他的只有个瘦弱的老妇人,她的症状最为严重,浑身上下都是红疹,很多皮肤都被挠破了皮。 “老朽患这湿疹有二十多年了,浑身奇痒无比,你说还能治好吗?” 满脸皱纹,双鬓斑白的老妇人一边挠着手臂上,一边担心的问道。 见沈琴只摸脉不言语,老妇人面露疑惑。 蓝和抱着胳膊,阴阳怪气的解释道, “哦,他是个哑巴,你将就下吧。” 老妇人盯着沈琴,面露怀疑,“你连自己嗓子都治不好,能治好老朽的病?” 沈琴还未点头,蓝和就在旁边说起了风凉话, “也对,虽说是免费的,但也有治坏治死的风险,你自己掂量好了。” “算了,老朽还是不治了!” 老妇人脸色一变,抽出手就打算离开。 浩儿愤愤的瞪了蓝和一眼,然后拦住了妇人的去路,“如果您有疑虑,且先听听师父怎么说,再走不迟,浩儿懂唇语,替您翻译。” 犹豫片刻,老妇人半信半疑的坐了回来。 第55章 第五十五 在浩儿的帮助下,沈琴与她进行了对话。 [你不仅仅有湿疹,还有寒痹,腰背疼痛,下肢寒凉。] 老妇人连连点头,“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凭脉辩证的,一般人湿疹夏天加重,冬天减轻,而你却是常年发病,但并不难治。] 见沈琴摸脉这么准,老妇人投之以信服的目光,“那大夫赶快给老朽治吧!” 蓝和见沈琴已取得患者信任,一脸不快,但也不便发作,招呼大伙道,“好了,大家领回各自的患者开始治疗吧!” 他有伸手介绍了身旁的一位长相寒酸的老夫。 “这是张药师,你们需要什么药材与他说,不许从外拿药。” 其他医者纷纷开方,找张药师取药,沈琴也将方子递给了他。 张药师见方中药材都是一二两起,皱起了眉头。 “你这方剂量过大,恐怕凑不齐。” 浩儿质疑道,“怎么可能?这些都是常用药,京城那么多药房!” 张药师瞅着备受歧视,举止依然谦逊有礼的沈琴,内心深处有些内疚,不过欲望还是战胜了良心。 蓝和方才找过他,说不能给沈琴备药,若是取胜了公主定会责怪他们选出个哑巴。 而且蓝和已经与那个“八字胡”刚才商量好了,只要让“八字胡”获得这个机会,三人平分那赏金。 即使“八字胡”治不好公主的友人,张药师也能得一百两白银,这笔钱够他喝一个月的花酒了。 张药师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真的弄不了,你再想别的办法吧!” 蓝和在旁一脸阴毒的嘲讽道, “既然如此,你就请回吧,免的丢人现眼。”在众人哄笑声中,“八字胡”很没礼貌的将沈琴怼到一旁,把自己的方子呈了上来,张药师看了看,说一会就能备好。 沈琴撩了一眼那药方,这不是费清的秘方吗?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 浩儿忿忿道,“岂有此理!让人治病,连药都不给!师父我们走吧,这么不公平的选拔,不参加也罢。” 既然这蓝和已经内定了“八字胡”,沈琴确实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不过他看到那老妇人又将手臂挠的出了一道血印,还满怀期望的看着自己,就不忍这般离去了。 沈琴命浩儿将包裹里取出自制的防蚊水递给了老妇人。 “这个有暂时止痒效果,先涂上。” 老妇人感激的接了过来,涂抹在手臂上,清凉感让皮肤的不适缓解了不少,心里更加信服了。 “大夫,什么时候开始治疗啊?” [一会就可以。] 蓝和惊讶于沈琴这样都没有弃权,搂过“八字胡”的肩膀,在他耳边私语道, “放心,他顶多也就扎扎针灸而已,那么严重的湿疹,短时间肯定治不好,而我给你的秘方不出五日就能痊愈,我们就等着看他笑话吧!” 八字胡乐出了翔。 众人各自将患者带回单间内,针灸的针灸,煎药的煎药,争分夺秒的开始治疗。 因要处理“新生”开学的事,蓝和下午回了太医院,待第二日傍晚返回时,看到沈琴在院内桂花树下对浩儿传授着医术。 那人竟是悠哉悠哉的坐在竹凳上,浩儿捧着一提篮桂花糕,他就时不时尝上一口,眼里也含着笑意和温柔。 桂花随风漂落,艳丽的霞光洒在那人身上,如闲散仙人暂时到人间小憩。 蓝和看到这“俊郎赏花”的画面却莫名地火大,这人脸皮也太厚了,被这般排挤嘲讽,竟和没事人似的,连点自尊心都没有吗? 他走到跟前,出言鄙夷道, “别人都在抓紧给患者治病,你倒是好悠闲啊,当自己是来玩的吗?” 一边故意不给药材,一边出言训斥,这无耻程度也没谁了。 沈琴不想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蓝和却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一把夺下浩儿的提篮,拎起一块桂花糕。 雪白四方上点缀着金色的桂花,摸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好么,还自个做心来了,听药师说你成天在院子里闲逛,我看你是来蹭吃噌住的吧!” 沈琴回过身来,对浩儿说了几句话, 浩儿一脸不情愿的对蓝和说道, “师父说,既然蓝医师喜欢吃,拿去便是,何必成日那么大肝火,大概是久淫伤精,阴虚火旺,当给自个调调了。” 此话暗含讥讽之意,却让人无处反驳。 蓝和一时语塞,“我没病,谁、谁贪着你这破玩意了。” 他气急败坏,想把提篮直接扔到地上,不过看那桂花糕卖相极好,又舍不得了。 蓝和这个人有个特点——小时候穷日子过多了,不喜欢浪费食物。 一时间扔也不是,端着也不是,他转念想了想,自己只是恼于沈琴用“粗暴”的方式拒绝他,没必要非得搞成仇敌一样,缓和下关系,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就转变了态度。 “算你孝敬我的。” 沈琴都有点惊了,心道:[多年不见,看来你这厚颜无耻已经修炼的登峰造极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 蓝和还真尝了一口,看到里面还包有枣泥, “原来是枣泥桂花糕,好久没吃过了。” 说着,他很厚脸皮的坐在了沈琴之前所坐的竹凳上,又细细的品了品, “说起来,这味道还真是和那个人带的一模一样。” 沈琴知道他说的就是韩潇,当年每逢中秋之时,母亲都会做些枣泥桂花糕让他带给同僚享用,蓝和当然也吃过。 当时韩潇想学做,母亲还不让,说他是个男子何必学这妇人的活,以后若是想吃,她常做就好了,奈何他看过一遍就会了,母亲还有点失落。 他经常就会做上些,怀念亡母,每次吃起来都是甜中带涩。 看到沈琴神情有异,蓝和还解释了一下。 “哦,他曾经是我一位同僚,仗着自己有个好爹不可一世,从未正眼瞧过我,太医院的所有人都捧着他,结果怎样,一杯毒酒被赐死了,全家也升了天,连他的死党都上吊了,真是活该。” 谈及痛处,沈琴表情逐渐凝固。 等等,死党?难道自己当年还牵连了在太医院的好友吴彬? 沈琴与吴彬是室友,亦是知己,两人经常秉烛夜谈,探讨医术。 当年沈琴给太子看病之时,吴彬并未跟随,看来皇上并没有因此就放过他。 心中的恨意又加重了,沈琴牙齿都咬的吱吱作响。 “想不想入太医院。我现在可是右院判,可以给你引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蓝和举目看向沈琴,才发现他整个人表情变了,阴霾如地狱寒霜,眼睛里充满了煞人的戾气,仿佛要把人凭空撕碎。 比之前的压迫感更甚,这回直接就是杀气腾腾了。 蓝和不由的胆颤了起来,向后靠去,差点没连人带凳翻了过去。 “我好心要帮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沈琴努力平复了自己起伏的胸廓,愤怒以后,便是极度的自责与悲伤,他嘴唇动了动,随后拂袖而去。 “他说什么?”蓝和叫住了浩儿。 浩儿一翻白眼。 “师父说不劳你费心了,慢慢吃,别噎到!” 蓝和忿忿的把剩下的桂花糕扔了回去。 ”不识好歹!” 那夜沈琴又喝了佛红酒,可惜远途带过来的只有一小罐,只喝半醉便和衣而睡了。 次日早晨,天已大亮,蓝和还在榻上抱着美人睡得甜香,本来作为太医院的右院判是很忙的,他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偷懒,将杂事都退给了院使费清。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蓝医师,有个患者好了!你快过来看看!” 听到是张药师的声音,蓝和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说道, “哦,这么快,看来费清的秘方还是好用。” “不是他,是沈琴的患者好了。” “什么?!“蓝和“噌”的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 堂中,蓝和、张药师以及其他参与竞争的大夫都聚在一起,面露诧异,表情尴尬。 “沈大夫真是神了,老朽的湿疹已经好了!” 老妇人很开心的撸开袖口,仅仅三日,痒疹已经全都消失了,而且之前蜡黄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许多。 “连腰膝冷痛都减轻了,腿脚也暖和了。” 蓝和皱了皱眉头,问道。 “这怎么可能?他是不是偷偷给你吃了什么秘药?” “老朽什么药都没吃!” 蓝和不可置信,“说谎!” 妇人微恼,语气不快的答道, “沈大夫只是让老朽泡了三天药汤,然后趁湿用灰覆盖在痒处半个时辰而已。” “药汤?你哪来的药?!”蓝和质问妇人身旁的沈琴。 沈琴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拉着老妇人的手给她凭脉。 浩儿替沈琴答道, “都是在院中捡的,松树下一些陈年的松针以及桂树下掉落的桂花,新发的嫩柳枝,还有水缸中的浮萍,煮水药浴,然后趁湿再用草木灰外敷在痒疹处。” 松针,桂花,新柳叶可以驱风散寒,浮萍止痒解毒,而草木灰又可以解毒蚀疮。 其实治疗寒性湿疹最快的方式不是内服,而是药浴,可以直接渗入皮肤,去除皮表以及经络的寒湿。 之前沈琴开的也是药浴方,所以剂量大,既然不给抓,他只好就地取材了。 “早知道如此简单,老朽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罪了。” 老妇人见沈琴摸完了脉,行礼道谢。 “多谢,回去我再泡泡,把老寒腿给泡好了。” 沈琴回礼,又让浩儿嘱咐了句话。 “师父说了,你身体还是虚,之前连泡三天已经耗了些气。以后隔三差五泡泡就可以。另外驱寒的话,桂花最好换成桂枝,桂花性轻行肺表,桂枝走血脉。” 蓝和与张药师面面相觑,其他大夫议论纷纷,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是看他不进患者的屋子,敢成是患者正在泡澡,还以为他弃权了呢!” “单知道桂花、浮萍入药,却不知草木灰、柳枝、松针有这功效!” “听说过苗疆的药浴,怎知效果这么好。” 他们都是科班出身,思维方式有些僵化,而沈琴重生以来多次游历四方,拜访民间高人,取长补短,用药已经达到了信手拈来,万变 不离其宗的地步。 八字胡率先抗议道,“蓝医师,这不合规矩吧!” 浩儿反驳道,“怎么不合规矩?说是不让从外拿药,从宅中取药也不行吗?” ”这…”八字胡哑口无言,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蓝和。 蓝和反应过来,强词夺理道,“不行!只要不是从张药师那里拿的药都算外面。” 浩儿气鼓鼓的说道,“你让拿么!” 蓝和一时未答上来,张药师开口道,“抓不到而已!” 浩儿正想据理力争,沈琴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止言,浩儿便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师父不让我跟坏人说话。” 此时老妇人却怒了,瞪起一双三角眼。 “老娘算看出来了,你们就是故意欺负他!” 张药师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是个哑巴!选中他怎么和公主交差!” 蓝和并不是因为这个才不选沈琴的,他大可以选中沈琴后再选个候补,然后让公主自行选择,但是张药师脑袋笨,还真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老妇人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哑巴怎么了,他一样给我看好了,你们这蛇鼠一窝,没个好饼!有本事来菜市口,老娘叫上一群姐妹组团骂你们!” 蓝和红了脸,“怎么说话呢你!“ “对待你们这些东西,有必要说人话?你们听得懂人话么?哎哟哟,看看那一副副嘴脸,老娘湿疹好了,现在却开始反呕了,比踩到狗屎还恶心。” 其他人气不过,也参与了争吵,场面一片混乱,老妇人以一敌百,毫不退缩,反而步步紧逼,招招致命,那张嘴就像是能发射连环炮弹一样,把他们个个骂的狗血喷头。 “你们是怎么给别人看病的?该不是靠长相把他们给吓好的吧!回去给自己脖子上的歪头冬瓜插上两颗葱,装蒜也得装的像点样!” 论起骂人,谁也比不过这大妈,碍于医者的身份,他们气的浑身都哆嗦也不好出手打人。 “还不赶快把这泼妇撵出去!” 蓝和抹了抹脸上的吐沫星子,眼睛气的跟兔眼似的。 待大家连扯带拽的把这位“机关炮”弄出去后,蓝和一肚子火,想把气撒在哑巴沈琴身上,可环顾四周,并没有寻到沈琴和浩儿的身影。 “人呢?” 张药师答道,“刚才和我说了,他退出,倒是识趣!” 蓝和回想起来,方才沈琴似乎全程都没看他一眼,竟和当年韩潇一样,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这是让一个自命不凡之人最无法忍受的。 “沈琴,最好以后别让我再遇到你!” 第57章 五十七 “水为阴,火为阳;阳化气,阴成形,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师兄,你觉得阳像不像这悬空之日,照着万物山川,而气就像这云彩,无形无质,瞬息万变,却能行雷布雨,滋润大地阴脉?” 韩潇躺在草地上,手指天空,语气中带着些少年人的轻狂。 坐在他身边手中翻着本黄帝内经的吴彬,一拍大腿赞道。 “妙哉!师弟悟性极高,一句道破了阴阳转化规律。” 故人已逝,蓝天仍在,白云依旧,仰视着芸芸众生渺小易逝的生命。 沈琴带浩儿行至宅门外,仰望晴空,忆起自己与吴彬讨论着医理的情景,心里一阵感伤。 “师父,不要在意他们的话嘛!”看到师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情绪低落,浩儿会错了意,安慰道。 “不会说话又怎样,师父救了多少人?在徒儿眼中,师父就是济世救人的大医,他们根本比不了。” 听着那温暖的话语,沈琴将哀痛掩饰了起来,故作轻松的微笑, [没事,为师脸皮厚着呢。] 浩儿呸了一口,又忿忿道。 “他们狗眼看人低,那赏金不要也罢,徒儿才不想看着师父被这般侮辱呢!” 沈琴温柔的笑了, [你倒是想得挺开,那么多钱呢,干嘛不要?] “师父,那你……” 浩儿有些懵圈,表情甚为可爱,沈琴摸了摸他的头, [咱们在这等个人。] …… 沈琴回到暂住的民宿,就给王景文写了信,对于自己后来受到不公的待遇只字未提,只是客套几句,告知了自己的住处。 恰好是与李云熙相约之日的清晨,王文景亲自上门拜访。 “沈大夫,你在市井出名啦,公主想请你过去,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他又从袖口中取出一紫檀礼盒,递与沈琴, “这是公主所赠,以表诚意。” 原来那日沈琴在门口等待的就是那位被撵了出来的老妇人。 她当时义愤填膺的说道,“他们还警告老朽,不许将不给你药的事说出去,如果说就打断老朽的腿,简直是没天理了。” 沈琴嘱咐道, [请帮沈某多宣传下您是怎么治好病的吧,别的都不用说,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切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此谢过您了。] 老妇人不辱使命,回去和姐妹们挨个说,这群中年大妈的八卦能力自然是不可小窥的,将沈琴越编越神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纪阳公主的耳朵里。 自己选医出了个“哑巴神医”,随便在院内捡些落叶落花,泡澡三日就把多年的湿疹给治好了,自己却一无所知,只选出了个长相平庸的八字胡大夫。 公主马上招了蓝和询问,他强装镇定的说那个哑医是自行退赛的,公主便四处询问这哑医的住址,王景文也收到了沈琴的住址,告知了公主,于是公主马上让王景文来请。 沈琴推谢了礼盒,给王景文的答复是—— [请王兄转告公主殿下,那日有人说哑巴是不配给公主的友人看病的,草民听了后自渐形秽,不敢耽误贵人病情,故而退赛,还请她另请高明吧。] 第58章 戏曲 拜别了王景文,沈琴行至迎春楼赴约。 迎春楼是汴京第一大茶楼,分为数层,既有典雅的包间,又有嘈杂的大厅,可以提供茶饮酒菜,亦可听书听戏。 刘青言已在门外恭候多时,见到沈琴只是点了下头,便引着沈琴和浩儿入内。 一楼豪华的大厅内有一方台,红色的幔帷是闭着的,台下座椅板凳上人满为患,高堂满座,能进这迎春楼的都是‘贵客,有华衣公子,也有富商巨贾。 将沈琴引到一个座位上,刘青言便离开了,沈琴当他是去知会李云熙了,一边饮着上好的碧叶春,一边听着众人闲话。 “听说今天是场新戏,这名旦常玉唱的那霸王别姬可是一绝呢!” “是啊!期待期待!” 过了一会帷幕拉开了,班主上台报幕说,今个唱的是《王六郎》。 聊斋里这篇讲的是捕鱼人许某每晚都向河水中敬酒,感动了水鬼王六郎,一人一鬼见面之后,每日饮酒作乐,结为知己的故事。 大家听了有点小失望,盼着常玉扮青衣,没想到今个却反串了小生。 班主下去后,许某的扮演者上来了,那人一身青衣,背着鱼篓,印堂上抹红彩,略敷脂粉,黑眉粗直,眼圈黑长,顾盼神飞,文彩精华。 许某一上台就将目光向沈琴扫了过来,眼里带着笑意和炽热。虽然化勾了脸,沈琴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胡闹,贵为五皇子居然扮起了戏子。 几个小童舞动着蓝绸,扮着涛涛不绝的河水,李云熙站在“河边”手提酒壶,清了清嗓子,便唱上了祭奠水鬼的台词,虽然有些青涩,但嗓子清亮,音调很准,至少比五音不全的“韩潇”好多了。 “这家伙扮相还行,但功底明显不足嘛。” “是个好苗子,可比常玉差远了,还是得好好练练。” 下面都是老戏迷了,开始点评上了,他们打死也想不到唱戏的是五皇子,若是知道了,早就诚惶诚恐了。 李云熙嗓音才落,鼓点响了起来,穿黑纹戏袍的常玉从蓝绸中化身出来。 他画的是白脸鬼面,眼圈描的漆黑,就算如此也遮盖不了那雌雄难辨的媚骨妖气,一双杏仁眼芳华绝代。 一开嗓就惊艳四座,字正腔圆,余音绕梁,令人魂牵梦绕。 台下几个好男色的看官窃窃私语着, “要是他愿意陪老子睡一觉,无论多少钱,老子都愿意出。” “别扯了,多少人都想睡他,豪取强夺,威逼利诱的都有,结果还不是灰头土脸的被打发回来了,人家背后有大人物,谁敢打他主意?” 台上两人目光对视,“深情款款”的饮酒对戏。 王六郎欠身凄楚唱曰: “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嗜酒沉醉溺死,数年困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我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 许某初闻甚骇,然不惊恐,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恨晚,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 遂与沉默自饮一杯,因问:“代者何人?” 王六郎悲切唱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投生不知何处,即使复见亦不相识也。” 后台有人学起了鸡鸣声,两人相拥,悲涕而别。 此时台下的众人都被这知己之情感动到了,有些还落了泪,生怕他们就此诀别。 沈琴看到此处,特别是常玉紧紧抱着李云熙,还抚着他的背的时候,手中的茶杯握重了几分。 [人家在趁机吃你豆腐,你知不知道?] 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沈琴觉得暗自可笑,说起吃豆腐,自个酒醉将其扒衣推倒,好像更过分吧。 那小家伙已经长大了,他说的“喜欢自己”,沈琴也未当真,竟还见不得他与别人有“亲热之举”,这是怎样变态的保护欲? 李云熙真的喜欢谁,和谁在一起,自己无权过问吧。 不管怎样想,沈琴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闷头喝了一大口茶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戏演到了尾声,王六郎见妇人怀抱婴儿不忍其溺死,反而将其救了上来,感动了天帝,被升了仙成为了土地公,却不能现形,只能化成清风陪伴在许某左右。 众人不免遗憾,虽说如此,这对知己人仙相隔,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把酒言欢了。 曲终了,众人仍意犹未尽,鸦雀无声。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沈琴率先捧场,随后就是掌声雷动。 李云熙还像模像样的学常玉行了个戏礼,目光依然笑望着沈琴,之后茶楼老板出面清场,说是有贵人包场。 观众散去,只剩下沈琴,浩儿,刘青言三人。 台上的李云熙对身旁的常玉道,“你也退下吧!” 常玉行了个礼,柔声道, “那奴家在楼上等你!” 李云熙安慰般的拍了拍常玉的肩, “不必,辛苦玉郎了,回去休息吧,本王今日要陪贵客。” 顺着他的目光,常玉也看向了台下那位不落凡尘的俊郎,表情有些低落,“这位是熙王殿下的新相好么?” “相好?这个词不错!”李云熙跳下台走向沈琴,笑道,“先生也认同这个称呼么?” 沈琴摇了摇头,李云熙扭头望向常玉, “你看,人家还没同意呢?方才只是逢场作戏,玉郎切莫当真,乖。” 听到这话,常玉眼里的光彩暗之又暗,看懂了李云熙的催促之意,一脸落寞的退下了。 “先生果真来了,本王最近一直在想你呢。” 常玉一走,李云熙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张开双臂就扑了上来。 这次沈琴迅速向后避让了一步,让他抱了个空气。 李云熙怔了下,随后笑的狡黠又骄傲。 “先生莫要吃他的醋呢,这戏是本王专门唱给你听的,只可惜先生无法言语,不然真想同你再唱一段。” 沈琴微慌,心道:[哪有、只是觉得老是搂搂抱抱的不成体统。] “待本王先卸了妆,免得蹭脏了先生。” 刘青言已取来一铜盆温水,李云熙边净面边道, “熙王在坊间以不务正业远近闻名,纳妃六年,未有子嗣,相传有断袖之癖,不爱美人爱娇郎,且专喜优伶,这汴京十大名旦,与熙王亲密的就有五个,其中之一就是教坊司青衣常玉。” 妆面被洗去,渐渐露出本相来,李云熙又将长巾沾湿递予沈琴手上, “应该有些没洗掉的地方,看不到,劳烦先生了。” 李云熙小时候,韩潇每天早上都服侍他洗漱,给他拭脸的,可面对这张长大的俊脸,沈琴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细细的给他搽着眼周残留的黑彩。 两人离的很近,沈琴能看到李云熙那挂着水珠根根分明的长睫毛,黑亮的瞳孔里流露出真诚。 “不管先生信不信,本王虽常常流恋梨园,却连他们的嘴都没碰过。” 沈琴擦的很柔和,李云熙享受般闭上眼睛,轻吁一口气,热气乎到了他脸上。 “没办法呢,要符合纨绔子弟作风,某些妖怪才能安心,本王才能安全,先生应该懂吧。” 心里想着无需这般解释,沈琴却觉得越发不自在,粗略擦的了几下,放下了湿长巾,退后半步表示已经干净了。 看到沈琴的模样,李云熙笑了。 “方才先生可看的尽兴?本王希望与先生能和戏中一样结成伯牙子期般的知己。” 沈琴平淡的点了点头,李云熙蹙着眉头,盯了他片刻,失望道。 “苦练了三日,还以为你会感动到哭了呢?” 沈琴无语般的看了李云熙一眼,[感动归感动,可你当我是黄花大闺女呢!] “此戏与本王命运有相通之处,不知道当年有幸活下来,是不是水鬼给救的。” 又向前半步,李云熙垂颌审视着沈琴, “先生既如此精通医理,本王一直有个疑问,希望先生解惑,这世间真的有鬼么?” 第60章 第六十 怎么突然问起神鬼,沈琴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李云熙继续笑道。 “说也巧了,先生前脚才走,与先生同牢房的赵晖就被洗冤出狱,真凶明明可以一直隐藏下去,却突然来自首,说是夜里见烛火摇曳,叮当作响,突然出现很多白衣鬼,还有冤魂索命,吓的人都快疯癫了,类似之事本王幼时也见到过,想想便觉得后怕!” 师爷之妻中了他下的迷魂术后,沈琴便让浩儿伪装女声念了些类似于如果不去自首,就让她永世不能超生的话。 听到五殿下谈起此事,浩儿不知如何应付,紧张的拉住了沈琴的衣角。 意识到浩儿神色异常,李云熙微微躬身,直视着浩儿问道,“浩儿,你也见到过鬼吗?” 浩儿垂眸,磕磕巴巴,“我,我……” 沈琴将浩儿拉至身后,责备般的看了一眼李云熙,转身拍了拍浩儿的肩膀。 [别怕,没有鬼的,他吓唬你的。] 浩儿见到师父安定的目光,踏实了不少。 李云熙笑了,“看来先生这徒弟很胆小呢!” 现场沈琴已处理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中术人事后会把符文忘的一干二净,他笃定李云熙尚不知真相,此番只为试探。 沈琴揖首,表示拜托殿下不要再吓唬自己徒弟了。 扇柄勾起沈琴的下巴,李云熙注视着那两瓣朱唇。 “先生可直接说,本王现在应该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竟然专门为他学了唇语?在这么短时间就掌握了,真是聪慧过人! 沈琴开始担心重生之事早晚会被揭穿了,那时,李云熙会以何种态度看待自己,他不确定。 向后小退一步,沈琴拱手答道。 [草民不才,只能引经据典,《灵枢》中说,人若出现类似鬼物所魅的病症,是饮食不当,身神散弱,邪入藏府而已。] 话很拗口,他特意减慢了语速。 看完了沈琴的嘴型,李云熙犯愁般的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就不能循序渐进么,一开始就这么难,不过本王大概看懂了,就是说没有鬼神,只是人病了呗。” 沈琴点头, [草民之前给她看过病,身体已衰弱至极,应是被邪气所侵,出现了幻觉,至于殿下何故,草民不知,许是年幼体弱吧?] 李云熙用猜疑的目光看着他, “本王大病初愈,倒还说得通,可刘青言也看到了,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 [同时两人见鬼,草民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例。] 沈琴摸着下巴,表示同样迷惑。 盯了沈琴好一会,李云熙忏愧般的笑了。 “管他呢,都过去了,怎就聊起了这么晦气的话题,对了,听说赵晖是跟先生一起启程的,他人呢?” 沈琴目光微冷,[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草民开始确实与他同路,待他眼睛好了之后,便分开而行了。] 李云熙解释道,“本王走后,专程派人暗中保护先生,是他们告知本王的。” 以保护为名的“监视”? 表面上一家亲,其实暗中却在给着威慑力,李云熙这驭人之术确实了得,只是用在沈琴身上,令他觉得齿寒了。 [殿下如此关心,草民惶恐。] 看出了沈琴的冷淡,李云熙声音小了下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此处不合时宜,咱们上楼再叙吧。” 红木楼梯有些狭窄,李云熙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回头看沈琴是否跟上,浩儿、刘青言很自觉的未跟上去。 整洁的雅间中,置有一书案,其上有两空白扇面,扇骨是铜质的,边上摆有笔墨颜彩。 “医者多会描些花草,先生画技应该也不错吧,这副扇子,本王早就带腻了,帮本王画个新的吧,好不好?” 似乎怕再次冒犯沈琴,李云熙很是客气的说着,将毛笔递了过来。 画扇?妥妥的情人约会啊,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啊,沈琴觉得脑壳疼,脸上一阵发烧。 见沈琴未接,李云熙轻叹口气, “不愿便算了,都怪本王扫了先生的雅兴。那本王给先生画个吧!本王只会画这个。” 他说罢大笔一挥就画上了,嘴上还念念有词。 “一个老丁头,管我借俩球,他说三天还,我说四天还,去你妈个蛋,买了三根韭菜,花了三毛三……” 扇面上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老丁头,这口诀还是自己教给李云熙的。 幼稚死了,想不到李云熙的画技还停留在儿时水平,沈琴忍不住笑了。 “不生气啦,不生气就给本王画个嘛!” 李云熙眼里冒着小星星,又将笔递了过来,柔声细语哄道。 实在无法推脱,沈琴在纸面上画起了梅花,撩撩几笔就勾出挺拔的树干来,然后用朱彩点起了梅花。 李云熙嘴还是甜如蜜,竖起拇指赞道。 “栩栩如生!比御用画师画的还好,这回本王可有个漂亮的扇子了。” 沈琴淡笑未言,一边画,一边听着李云熙在旁边聊着正事。 “其实那个案子涉及很深,湖北盐池是官盐生产地,有人竟敢在此处生产私盐,抓来的又是些流浪汉,其中的暴利可想而知。” “相信先生还不知道,这李师爷入狱没几日就被人毒害了,他所供述的地点也废弃了,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幕后之人如此胆大包天,赵晖可能随时会有危险,先生不想他出事吧!” 沈琴的朱笔停滞在半空,望向李云熙, [草民知道他的去处,回去捎信让他返京,殿下会保护他吧!] “当然!与先生沟通就是如此畅快。” 李云熙表情愉悦,连话都不多说了。 “关于纪阳公主选医的事……是先生吧。” 沈琴默认。 李云熙笑着打趣道。“想不到先生也是如此好财之人。” 沈琴又画了一朵梅花,叹道。 [比不得金枝玉叶的殿下,这汴京物价高,草民也得裹腹呢。] “本王愿养着先生。”李云熙含笑搂住了沈琴的肩膀。 沈琴抬眸回道,[如你养着那些伶人一般?] 李云熙略微尴尬,好脾气的给沈琴磨墨。 ”先生还在置气?伶人地位低贱,得本王一方庇佑,可保他们平日里不受人随意践踏侮辱,本王也算行善。” 沈琴不留情面的反驳道,[殿下可曾想过,若是某日皇威震怒,把他们都杀了,命殿下回家陪老婆,他们可就成了冤死鬼。] “先生原来这般牙尖嘴利,不枉本王苦学了半月唇语,可爱的很。” 第61章 第六十一 说罢,李云熙居然还蹭了沈琴秀鼻一下。 沈琴一时哑言,可爱?!这糟糕的台词!越发荒唐了。 不知如何应对,他只好垂眸画梅。 笔尖随心所欲的点着,深深浅浅,就将梅花傲骨的神韵挥舞而出,其上又用细笔勾出了落雪。 傲雪寒梅跃然纸上。 李云熙边欣赏,边说道,“先生可想知道公主为何人寻医?” 沈琴停笔,将眸光瞥向身旁之人,他当然想知道。 李云熙嬉笑,“就不告诉你,除非你抱抱本王。” 沈琴暗恼,不再理他,做收尾之笔。 “先生在扇背上提首诗吧,要情意绵绵的那种。” 还情意绵绵?离谱! 沉思片刻,沈琴提笔写道,“彤彤立雪中,凛凛寒风香,旭旭向东昂,熙熙映云春。” 李云熙赞道,”好诗!那先生就是寒梅,本王便是旭阳喽!” 沈琴无语,真是什么都能让他扯歪了。 “本王给先生也提个!” 李云熙兴致勃勃的抬笔,在“老丁头”反面龙飞凤舞的写道——非礼勿视,本人已名琴有主,喂,说你呢,还瞅啥? 沈琴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这可是咱俩的定情信物,先生日后一定随身携带喔!” 看着沈琴那副“你还不如杀了我得了”的表情,李云熙笑意更甚,“其实这扇子另有玄妙之处!” 看到墨汁差不多干了,他将扇面闭合,将铜扇柄往掌中一拍,底下短了一节,扇尖却冒出来一个个恍白的利齿,展开来像是半个齿轮。 “尖刃可伸缩,扇面是蚕丝纸,墨彩是染布料,水洗不掉,所以即使沾了血,也不会毁了本王的佳作,先生若不会武功,便涂上剧毒,用来防身……” 他顿了顿,将扇子收了起来,尖端抵在沈琴脖子上,眼里闪着异芒。 “若是到了危急时刻,先生不会医者仁心,放过想要杀你的人吧。” 沈琴笑而不语。 两人正对视着,突然齐刷刷的看向门口,接着李云熙手中飞扇以凌空之势破门而出,外面传来了一声呻吟。 那呻吟声,带着点喘息,极其魅人。 听出了那声音的所有者,李云熙冷脸命道。 “进来!” 片刻后,常玉哆哆嗦嗦的踏入,双手捧着铜骨扇跪了下来,黑衣袖破了个口子,内里是血红。 卸了妆后,那副容颜显得更加明艳秀美了。 肌肤胜雪,峨眉如画,美目含着一汪秋水,边上还有颗丹砂痣,朱唇未动,先觉兰香,举手投足间,尽显阴柔,比女子还要媚上三分。 李云熙抱臂,嘴上含笑,眼里却阴晴不定 “玉郎真是好兴致,本王的墙角你听的可还愉快?” “殿下耳力惊人,奴家才来,没有听到什么。”他颤音道,“奴家只是…只是……” 憋红了脸,他也没有勇气说出后面的话,深吸了口气,躬身贴地,铜骨扇仍高高托起。 “奴家愿听凭殿下责罚!” “本王怎么忍心责罚你,起来吧!” 李云熙将扇子接过,冰冷的说道。 常玉不可思议的站起身来,随即颈上一阵清凉的刺痛,扇尖已刺入皮肤。 他当时的念头是——我要死了。 从对面那人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冰寒彻骨的杀意。 都说戏子无情,可远远比不过这位皇子,方才还温柔拥他入怀,现在却要割破他的喉咙。 那一刻脑海里闪现出的不是绝望与愤怒,而是与五殿下初见时的场景。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四年前,迎春楼院内,十六岁的常玉在桃花树下,一遍遍练习着《霸王别姬》的唱词和步调。 本来他只能演配角的,今日却得到了演主角的机会 名旦突然暴病,班主叫他临时顶场。 虽然无数次幻想能在登台扮演虞姬,可准备时间太仓促了,他心里没底。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唱罢,他手握双剑,迈着轻盈的碎步,过了个场,虽然只穿绣花金丝戏服,没有妆面,一动一转,一走一扭就已经千娇百媚,步步生莲了。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他边唱边舞了起来,声音婉转悠扬,步态曼妙多姿。 高潮之处,他翩跹旋转了起来,水袖在风中如飞舞的蝴蝶,伴随纷纷掉落的桃花瓣,那场景自是美不胜收。 舞到兴处,忘乎所以,脚下突然踩到一颗石子,整个身体不受控的向后滑倒,本以为要摔个结实,却被人抱扶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风流韵致的面孔,含笑的桃花目亮如空中上弦皎月。 “你这算演砸了么?” 常玉急忙站稳,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道, “实在抱歉,是奴家不小心惊扰了阁下!” 他顺便偷瞄了下那人穿着。 一身紫色鎏金的锦袍,头戴镶翠玉冠,周身无任何凌厉霸道的气势,却令人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锋芒。 察言观色是戏子的基本生存本领。 这定是个贵人。 紫衣男子也没多客气,摇着扇子叹道。 “无聊透顶,一个悲剧演了几百年了,这些人还没看够么,也不改编下。” 常玉小心翼翼抬眸,“阁下认为该如何改编呢?” 紫衣男子摇着扇子,侃侃而谈, “比如说虞姬将项羽杀了,把人头敬给刘邦,刘邦看上了虞姬,便将她封了妃,之后虞姬再为项羽复仇,把刘邦杀了,最终成为一代女帝,这多有看头。” 常玉口瞪目呆,“这……” 紫衣男子毫无感情的说道, “反正无论虞姬杀不杀项羽,项羽也必死,两人共赴黄泉还不如换得一人生,活着本不易,何必自寻死路呢,你说是吧?” 理由如此充分,常玉竟无言以对,可是现改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常玉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紫衣男子眉舒目展的笑了。 “小虞姬,期待你的表演,在台上可别跌倒了喔。” 怎么会有人笑的这般风采奕奕,潇洒不羁? 常玉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仿佛被那张脸吸了魂。 到了台上,他在前排就看到了紫衣男子,那人和老戏迷门下侍中王俊坐在一起。 果真那人身份不简单。 他本想好好演,奈何第一次演主角太紧张了,竟然唱错了好几句台词,中途还忘了词。 演出结束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嘘声。 若不是有高官镇场子,他可能早就被骂下台了,而那位他心心念念的紫衣男子早就退了场。 散场后,王俊一脸愤怒的找到了班主, “今日本官邀了宫中贵人来看戏,却扫了他的兴,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戏班众人都跪下了,班主指着常玉道,“都怪他,是他不好好练习的,和草民无关啊!” 常玉跪在班主旁边,虞姬扮相还没来的及换下,头戴如意冠,罩着凤斗篷,长睫低垂着,抿着红唇,浑身微抖,一声不敢吭。 一只肥手撩起他的下巴,王俊不怀好意的看着他,“长得这么好看,唱的那么差劲!” 班主也是个人精,立刻会意。 “大人可以将他带走,随意处置。” “随意处置?”王俊目露淫光 常玉已经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命运,可是他没想到,王俊还邀来两个戏友一同“玩”自己,在马车上三人就忍不住了,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窗幔都被拉上了,车厢中一片昏暗,不敢得罪权贵的他只能哭,而那晶莹的泪珠却让王俊更加兴奋了。 “不仅仅皮肉像女子,连哭床的样子也像女子呢。” 其他人坏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突然传来马儿的一声嘶鸣,晃晃悠悠的马车猛的向前一杵,最靠边的王俊没站稳,一个踉跄就摔出了车厢。 接着外面传来对话声。 “王大人的裤子怎么还掉了?以后腰带可得扎紧点。” 几声尴尬的笑声, “殿下见笑了!下官没想到那戏班竟让个新手来顶场,让殿下失望了,下官羞愧难当。” “噢,确实唱的太差了,不过扮相极美,本王还想好好指点下那虞姬呢,听说他被王大人接走了。” “殿下有此情趣?下官这就把他叫出来。” 王俊翻帘入厢,命常玉赶快把衣服穿好,出去拜见熙王殿下。 内里的戏服已经被扯烂了,头发也散开了,他只能用凤斗篷胡乱遮掩,歪带上如意冠,擦擦眼泪,无比狼狈的下了车。 迎面是耀眼的阳光,晃的他都有些睁不开眼。 骑着高头大马的紫衣男子逆光而立,俯视着跪伏于地的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第63章 好奇心的代价 是啊,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想到这里,常玉内心便不挣扎了,闭上眼睛,平静等死。 “真开心呢,先生竟主动握了本王的手!” 耳边传来一声欢呼,常玉惊讶的睁开眼睛,发现沈琴握住了李云熙持扇的手,阻止了锋刃的进一步割入。 沈琴劝道,[若真是奸细,也是个生手,都不会隐藏自己脚步声,请殿下放过他吧!] 李云熙依旧用扇尖抵着常玉的脖子,鲜血顺着伤处肆意向外涌着。 “玉郎这么美,本王也不舍得你香消玉殒呢,说出幕后主使,本王便饶了你。” 哪有什么幕后主使?只是好奇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哪步罢了,从演戏开始,李云熙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沈琴,甚至还为他专门唱戏。 虽然承认那人长的俊美,可是自己也不差,为何那么卖力气的表演也无法吸引他的目光? 嫉妒之心让他忘记了本分,做出了如此愚蠢之事。 常玉一动不敢动,颤音道,“奴家只是好奇,真的没有人指使,殿下若是不信,便、便杀了奴家吧,奴家无父无母,贱命一条,能死在殿下手上,也算是荣幸。”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脸还是怕的发白。 皮肉里的冰凉感消失了,扇尖被抽了出来。 “记住,好奇心可会害死猫喔。” 才抽扇,沈琴便松开了手,李云熙不满的嗔怪道,”多握一会嘛,本王手冷。” 沈琴没有理会他,见常玉颈部鲜血已经染红一片,从袖中取出了一白色小药瓶,要帮他洒上伤药止血。 常玉并不领情,甚至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由本王代劳吧!” 李云熙抢过瓶子,将那灰白色药粉洒在常玉的伤处。 他边上药边感慨道, “先生这职业病可真让本王头疼。” 常玉非常配合的仰起了脖子,他巴不得此刻停留到永远。 熙王殿下是怎样的人?常玉认识三年也未看透。 人们说他言行不雅,字迹潦草,断袖之好,继位无望,动不动还说出让人笑话的谬语,是皇子中最荒诞不经的一位。 可常玉不这么认为,自三皇子升至东宫以来,四皇子惹怒皇威被贬戍边,六皇子剿匪途中被刺杀,七皇子得病暴毙。 唯有二皇子、五皇子安然无事。 能在诡谲的宫中存活下来,不就靠这“荒诞不经”么?” 他时而温柔如水,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出言不逊,时而句句在理。 说着甜言蜜语,却对自己合乎于礼,从未冒犯过。 常玉觉得,熙王就像是神秘又危险的宝藏一般,让他魂牵梦绕,欲罢不能。 李云熙将药瓶交于沈琴,笑道。 “先生倒是为本王省下笔钱呢,常青衣若是为护本王不幸被刺客所杀,本王还得将其好生安葬。” 这话表面是说于与沈琴听,其实是在警告常玉。 看着那“笑里藏刀”的目光,常玉心里又寒又怕,跪下来小声道。 “奴家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地上凉!” 李云熙的语气柔和了起来,取出一瓶积雪草膏扔在了常玉身旁。 “玉郎是靠脸吃饭的,涂上这个,莫要再以身犯险了,本王可真的会辣手摧花喔,这两日陪本王练戏也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吧。” “殿下……” 常玉眼圈通红,将药瓶如珍宝般捧在手中。 李云熙失去耐性,冷笑道, “玉郎如此不舍,是想留下双龙戏珠不成?” 听到“双龙戏珠”二字,沈琴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玉脸一红,仓皇告退,李云熙让他顺便将刘青言叫上来守门。 李云熙歉意的对沈琴说道, “是本王疏忽了,没想到他还藏在茶楼中,不过本王了解他,说的多半是实话。” 第64章 狮子狗 沈琴道:[看情形,他怕是喜欢殿下?] 李云熙目光里含着凛冽, “心仪于本王的人也未必就可信,不能掉以轻心,本王会派人盯着他的,如有异动,不会留情。” 对喜欢自己的人如此防备,这是在杀鸡儆猴吗?沈琴心中颤动。 似乎看透了沈琴心中所想,李云熙垂眸用帕子缓缓擦净扇尖的血迹,嘴边依旧挂着闲淡的微笑。 “好人在宫中是活不长的,本王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呢,先生现在跑还来得及。” 为何那人虽笑着,沈琴却感觉到一丝悲凉? 久远的回忆涌入沈琴的脑海。 “韩哥哥,你看我包的怎么样?” 六岁的李云熙指着桌上的小狮子狗,一脸骄傲。 韩潇一看,哈哈大笑。 太子送给李云熙的小狮子狗不小心伤到了后腿,韩潇扔给李云熙一卷白布条让他学学包扎,结果李云熙把狗子包成了活粽子,只剩下两颗可怜巴巴的大眼睛。 李云熙不解,“笑什么呀,好不好嘛?” 韩潇笑的喘不上气,”挺保暖的!” 李云熙抱起了狮子狗,轻声哄道,“乖,别怕,韩哥哥把我都治好了,也会把你给治好的,要快点好起来喔。” 再也看不到那天真单纯的眸子了。 春来暑往,四季交替,宫中冰冷,这些年,他一定不好过吧。 很心疼,好想抱抱他 这么想着,沈琴差点就那么做了。 双臂伸在半空,李云熙抬了眸,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赶忙放下了。 李云熙一脸喜悦,“本王方才没看错吧,先生又想抱本王啦?” 沈琴老脸一红,百口难辩。 心里一个劲的跺脚骂自己,平时挺冷静的人,怎么遇到李云熙后老是失控。 李云熙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既然先生是腼腆之人,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唉,沈琴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的手恢复的怎样了?” 真是心细,竟还记得自己手烧伤的事,沈琴伸出手来翻给他看。 “一点也没留疤呢。” 李云熙捉了细看,感慨道, “也是,这么好看的手,怎么能沾上血腥呢,那些脏活便交给本王吧。” 沈琴心中微动,抽回了手。 他实在看不出李云熙对自己是假戏真做还是逢场作戏。 对一个明知心仪自己的人都戒心满满,甚至可以痛下杀手。 李云熙是否认为自己入宫的目的,也是另有所图呢? 不如干脆就承认“另有所图”吧。 沈琴后退一步,一本正经的拱手道, [草民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只求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殿下能成全草民一件事。] 李云熙有些意外,“哦?何事?” 请殿下帮庆国公平冤昭雪,话在嘴边,却无法说出。 且不说“韩潇”亲口承认了自己谋杀了太子。 想洗冤翻案,得有证据啊,可他自己都没有头绪。 当年,他根本没有机会进宫调查出陷害自己之人,只能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罪魁祸首复仇。 在他眼里,若不是皇上已动杀心,满朝文武谁敢动韩家? 所以他最恨之人的一直都是皇上。 “该不会是封后吧?” 摸着下巴,李云熙一本正经的思考了起来, “确实有点难,自古还没有男后呢,不过本王可以试试。” 沈琴叹了口气,[草民可以先不说么?] “先生倒是卖起关子来了!” 李云熙怜爱的摸了摸沈琴的头, “只要不是祸国殃民之事,都答应你。” 沈琴后退半步,躬身行大礼, [草民在此………] 李云熙急忙扶住沈琴,打断道。 “本王不开心了,左口一个草民右口一个草民的,先生就这么爱草药吗?” 沈琴会意,“臣在此谢过殿下了。” 李云熙扬起下巴笑了, “这还差不多,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人啦,不许变心喔。” 第65章 正事 两人又边煮茶边论起了正事。 原来李云熙急着回京是因为父皇脚肿病又犯了。 老毛病了,每次发作时都痛的不能行走,苦不堪言,虽然费清花个月把时间总能治好,可老是复发,皇上已经对他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本王已向父皇提及了自己此番出游就是为他寻名医,顺嘴提了下自己偶遇一位江南神医,父皇很感兴趣。先生若有把握,本王与刘公公通通气,应该能劝动父皇让先生医治。” 竟然要给自己最憎恨的仇人看病,沈琴虽早有此觉悟了,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 “先生莫不是怕了?” 见茶已三沸,李云熙用长勺将茶水倒入盏中,递与沈琴。 身为皇子却称茶给自己,一般人早就跪下谢恩了,沈琴倒是脸皮厚,只躬身恭敬接过。 “确实有些为难了先生了,可直接提给生母治病,又是不妥,若先生能更快的给父皇治好,一举成名,本王再见机行事。” 茶盏在手中握紧,虽说巴不得趁机把皇上毒死,可是一旦冲动,牵扯甚广,他必须自控。 深吸一口气,沈琴向李云熙拱手道。 “臣尽力而为,如有不测,请殿下帮臣照顾好浩儿与家母。” “先生这就下遗言啦?”李云熙眉眼弯弯, “你要是一屁股走人了,本王岂不是麻烦啦,又得照顾孩子又得赡养老人,才不会让你得逞呢。” 两人相视而笑,李云熙举起茶来, “以茶代酒,祝先生马到成功!”碰杯、喝茶,甭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洪水猛兽,这上好的御赐黑茶入了胃确实有些温暖。 茶水凉了,又煮了一釜,香篆燃尽,又换上新的, 两人相谈甚欢,从朝堂政事,到百姓民生,很多观点都不谋而合,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午饭后,李云熙还同他下起了棋。 沈琴持白子下到四个边角,李云熙持黑子贴着摆了一排。 然后李云熙就说他胜了,沈琴无语,原来是五子棋。 李云熙双手支着下巴,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本王只会这个,要不先生手把手的教我围棋?” 沈琴宠溺的看着他,虽然人长大了,性格也变了,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真想下手去捏捏。 这时,守在门口的茶楼老板来报,说是有人求见沈大夫。 “先生这么抢手?本王倒是想看看是谁。” 李云熙便随沈琴下去了。 在门口焦急等待的蓝和与张药师,见沈琴是跟着熙王身后出来的,口瞪目呆。 “你们也是来找沈大夫的?” 李云熙摇着沈琴新画的扇子,和颜悦色。 两人立刻给熙王请安。 蓝和毕恭毕敬的说道, “是有点事,我们到了他住处,东家说他去了迎春楼,这便找了过来,没想到是与殿下有约,我们可以等!” 旁边的张药师头点的和捣葱一样, “对,对,我们继续等着!” 李云熙笑眼看向蓝和,话里有话的点着。 “本王这位友人虽是江南第一名医,在汴京却是初来乍到,你们是同行,不要扒高踩低,还得互相关照才是。” 蓝和低着头,额头冒汗的附和道,“殿下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那本王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聊。” 李云熙带着刘青言先行了几步后,又扭头对沈琴嬉皮笑脸道。 “先生可不能只进不出呢,要回赠本王礼物喔。” 沈琴望向自己手中那打开就丢人的铜骨扇,无奈点头,李云熙这才满意而去。 蓝和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心里是又惊又怕。 原来沈琴是江南第一名医,还是熙王殿下的朋友,又或是情人?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呢,差点把沈琴给……。 虽然熙王不太得势,但好歹也是个皇子啊,万一知道他的作为,官职都不保了。 不过以熙王的态度看,应该还没有知道全部。 他躬身行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谢贤弟手下留情,蓝某真是有眼无珠,不知道贤弟原来那么大背景。” 贤弟?可真有意思,这脸变得和变戏法一样,沈琴心里暗笑, 张药师在旁磕磕巴巴的附和道, “之前的事真是对不住了。” 沈琴用“找我何事”的目光看向二人。 蓝和陪着笑脸说道, “听说早上王景文找过你了,你拒绝了?” 沈琴面无表情的点头。 “沈大夫不想要赏金了吗?” 沈琴继续点头。 蓝和一脸“真诚的”劝道, “那位患者你要是治好了,一定会名利双收,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第66章 陈于归 沈琴瞧向浩儿说了句,蓝和与张医师都躬着身子,毕恭毕敬的看向浩儿。 浩儿双手掐腰,趾高气扬道。 “师父问你们那人是谁。” 真是“狗仗人势”!强忍心中的不快,蓝和满脸堆笑的说道。 “虽然公主让保密,不过蓝某就破例告诉贤弟吧,是骠骑大将军陈于归。” 公主竟是为陈于归求医的! 也难怪,陈于归曾经只是纪阳公主的贴身侍卫,还是庆国公惜其才华,向皇上举荐他去抗寇,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 那人在封禅大典上杀死了前世的自己,如今还要给他治病?这…… 浩儿又问道, “他得了什么病?” 蓝和合袖道, “癫狂,病了十几年了,第一次发疯就嘴对嘴的亲了他爹,简直是颠倒伦常啊,国师说他是被鬼附身了,作法也没驱走,就给了他镇神丹,吃了能安生些,醒来又疯言疯语,费清和蓝某都看过了,确实是难治。” 张药师在旁边补充道,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正常了点,说自己只是失忆了,没过多久又划开了他外甥的肚子,把肠子都拉了出来,全家人吓坏了,就一直关了起来。” 沈琴想,看来这陈于归确实是疯了,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吧。 蓝和与张药师见沈琴认真在听,面露希望,浩儿的话立刻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师父说,自己一个哑巴,就不去献丑了。” 说罢,沈琴牵着浩儿转身就走,蓝和与张药师两人就和癞皮狗一样在后面追。 张药师直接超过沈琴,然后给他跪下了,苦苦哀求道, “公主说,我们如果今天请不到沈大夫就把我们抽筋扒皮,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开开恩吧!” 沈琴淡淡一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张药师心里素质差,都开始抹泪了。 蓝和觉得张药师那副奴才样实在太丢面子了,鄙夷的瞪了他一眼,心里对沈琴这幅端架子的模样再不满,也只能好言相劝。 “贤弟虽然无法说话,可是医术高啊,为何不试试呢,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和蓝某提,蓝某一定满足。” 听到这句话,沈琴止住脚步。 …… 陈府大堂内,纪阳公主、陈将军的老母与众人探讨着陈于归的病情。 沈琴、八字胡已经给陈于归摸过脉了,规矩的站在两人面前。 如沈琴所料,纪阳公主李如颖果真花容月貌,雪白的鹅蛋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灵动与可爱。 初见沈琴,她有些惊艳,原来这个哑巴大夫长得如此出众,传闻又神乎其神,心里的好感多了几分。 犯了阵花痴后,她清清嗓子,看着沈琴问道。 “你对陈将军的病有何看法?” 八字胡在旁抢答道,“应该不难,他脉象虚涩,舌紫暗,应该是淤血内阻导致的癫狂,待草民开点药服用一段时间就能好。” 八字胡长的一脸奸相,沈琴看起来就仙里仙气的,李如颖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丑八怪,谁问你了,本宫问沈大夫呢!” 八字胡一脸尴尬。 沈琴表情严肃,浩儿向前替他说道。 “师父说,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纪阳公主和陈家老太更是脸都吓白了。 蓝和道,“沈大夫可别吓唬大家,癫狂是死不了人的。” 八字胡也震惊的跟道。“怎么会?脉象还算平稳!你别瞎说!” 李如颖用不确定的目光看向沈琴。 沈琴行礼,浩儿向公主提出师父要与她私聊的请求。 李如颖会意,遣散了众人,命人搬了书案,拿来纸笔。 “沈大夫,陈叔叔到底怎样了?本宫真是着急,最近来看他,发现他都开始无意识流口水了,人也越来越瘦了。” 她眼中含泪,一脸担忧。 沈琴飞速写道, [他脉象沉涩杂乱,舌苔紫暗,面色发黑,眼睑水肿,并非淤血内阻之象,草民怀疑他中毒已深,] “什么?!”李如颖又惊又怒。 “谁那么大胆子给陈叔叔下毒?!本宫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沈琴平静写道。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到凶手,而是尽快避免继续接触毒源。] 李如颖点点头,目光真挚。 “本宫相信你,你说该怎么办吧,只要能把陈叔叔治好,本宫都听你的。” 沈琴俯首写道, [草民建议将他的饮食供水都换了,之前的药也不能再吃了!草民会设法帮他排毒,尽量让他清醒过来,先恢复运动,其他再议。] 现在陈于归每日都迷迷糊糊的沉睡在床,且不说中不中毒,正常人这么躺着也会变得衰败不堪。 李如颖赞同道, “听你这么说,本宫可不敢把陈叔叔放在府中了,这样吧,和老太商量下,你把他接走,用心医治。” 沉思片刻,沈琴拱手领命。 治就治吧,他与陈将军本无私仇,只是立场不同,何况那人卧病多年,兵权早已旁落,若是自己治好她的病,日后或许能加以利用。 李如颖与老太商议了半天,开始老太不同意停服之前的“镇神丹”。 原来这陈将军醒来之时做了不少疯事,不仅切腹害死了外甥,还老是寻死觅活的,老太生怕沈琴控制不住陈于归,再出什么事端。 后来公主许诺,会派两个下人跟着沈琴以免发生不测,老太这才同意。 一家人与陈于归同吃同住都没事,沈琴高度怀疑,问题就出在“镇神丹”上,可是涉及到了宫中权贵,他不敢妄言。 离开之时,公主赏了沈琴五百两白银,沉沉一大箱子,把八字胡,蓝和等人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 沈琴用公主给的钱买了套宅子,是个两层小楼,占地不大,简单朴素,但前堂后寝,灶房花园一应俱全,院中还有两亩地,可以种些草药,雨天还可以在天井欣赏“四水归堂”的美景, 陈于归像是得了嗜睡症,饭都要靠人拍醒喂,偶尔醒的时候也只是瞪着眼睛呆看四周,表情木讷,一声不吭,很快就又睡了。 不过也许是睡觉睡多了,长的倒是年轻,看起来不像是中年人,也就三十一二岁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终于说了句话,大概是很久没有言语了,咬字很不清晰,浩儿听他重复了遍才听清。 “现在是什么朝代?” 浩儿惊讶的回了句,“康朝啊!” “我一定还在做梦!” 陈于归嘀咕了句,便又直直倒下,合眼睡了。 浩儿很是困惑,叫来了沈琴,说明了方才的情况。 沈琴给陈于归摸了摸脉,对浩儿解释道。 [他现在神智还是恍惚的,而左关又抑郁之像,平时不管他清醒还是睡着,你都多与他聊天,会有所帮助,以他目前状况估计是无法配合喝汤药了,待为师开些解毒药膳和药浴给他吧。] 这时候公主安排的下人递给沈琴一封信,沈琴打开看了下,便对浩儿说道。 [与为师去个地方。] …… …… “这是家父的遗物,不卖,你只能借阅!” 一个穿着青麻衣,长相清秀的女子,递给沈琴一本发黄的书,书皮写着的《传世医方与医理》。 沈琴恭敬接过,面前的女子就是吴彬之女——吴倩。 这本《传世医方与医理》,是吴彬花费了三年心血所著,在当时流传甚广,被抄录了很多版本。 当年吴彬特意亲手抄了本给沈琴,虽然相当于原本,可沈琴故意对蓝和说,自己所拥有的是抄录本,书中谬误太多,不知蓝医师能否帮忙找到原本。 蓝和知道这本书是吴彬所著,一口应了下来,就帮沈琴去太医院查。 很快查到了当年吴彬死后,妻子后来也都病故了,只剩下女儿吴倩,便给沈琴寄了封信,将吴倩的地址告诉了他。 信中蓝和还说吴彬毕竟牵连了谋逆之案,让他行事低调,自己会帮他保密的。言外之意,就是让沈琴领他的情。 看着吴倩神似她父亲的面容,沈琴百感交集,让浩儿帮忙翻译道。 [恕在下冒昧了,令尊如此才华横溢,为何要寻死呢?] 吴倩若有所思的答道, “小女那时候才三岁,记不清了。只听家中老人说,家父的好朋友谋杀了太子,他被牵连逐出了太医院,便一直郁郁寡欢,不久就上吊自尽了,可能是对前途绝望了吧。” 沈琴闻言,内疚不已,不是皇上逼迫的?那样一个胸怀大志,神采奕奕的师兄,就如此轻易的放弃生命了? [他可有什么遗言?] 吴倩摇摇头, “老人说,家父死的时候,室中收拾的很整齐,案上只摆放了这本书。老人还以为遗言会夹在这本书中,可惜没有。” 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悲伤,沈琴行礼道, [在下对他仰慕已久,可否去祭拜下他?] 吴倩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想祭拜家父,小女带你去吧。” 涉及到了大案,吴彬自然不能风光大葬,只潦草埋在了野山坡。 长满荒草的土堆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头,奠纸乱飞,乌鸦哀鸣。 沈琴将一盘烧鸡,一坛柑花酒放在吴彬的墓碑前,坐在地上与“吴彬”对饮,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师兄。 “师弟,你说还有多少灵药妙草,奇方异术,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呢?” 吴彬一边饮着柑花,一边感慨道, 沈琴赞同道, “是啊,当年李时珍走遍千山万水,尝遍百草,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如此。” 吴彬眼中放出光彩来, “我也正有此意,天地如此广阔,何不去探索一番?待出师之后,我们一起去踏千山,寻百草,救民苦,行医道如何?” 沈琴笑了,举起酒盏来,“到时候可别舍不得温柔乡喔!” “你是说内人?“吴彬笑出一口白牙,“她会支持我的,一言为定!” 两人碰杯,目光火热,里面带着对梦想的期盼。 一阵凉风徐徐刮过,吹的荒草沙沙作响,面前的幻影徒然消失了,坟前的沈琴从过往的回忆中清醒,他双拳渐渐握紧,眼睛变得血红。 不可能!曾经的吴彬与他相约,以后一起离开太医院游历四方的,怎么会因为被逐出太医院而自尽?其中必有蹊跷。 沈琴急忙翻开了吴彬留下的那本书。 很快他发现书中有几位药用朱笔画上了圈。 大黄、地金牛、槟榔、蓬莲草、山茱萸。 这其中隐藏着什么信息?沈琴用拳头敲着太阳穴,怎么也想不出来。 [师兄,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面圣的那天,是李云熙亲自来接他入宫的。 刘青言持剑骑白马在前,后面跟着三匹油光水滑的枣骝马踏着优雅的小方步,稳稳拉着安车,后面跟着几个低头哈腰的随从。 平时老是“不正经”的家伙,今日一反常态的絮絮叨叨,在车厢中把宫中的礼节都详细的说给沈琴听,反复强调父皇喜怒无常,要慎言慎行。 到达了宫门口,两人下车。 表情严肃的侍卫代刀而立,漆红的宫门缓缓打开。 前面不远处,又是下一道宫门。 像是一个进去就无法找到出口的迷宫。 沈琴百感交集,十八年了,他将再次踏入这个阴暗的地方。 前方,到底是光明大道,还是地狱深渊? “先生似乎有些紧张?”李云熙关切道。 沈琴垂眸,他没有否定,对未知结局的恐惧,对自己的不自信。 “本王还以为先生有多老成呢,也是,才及弱冠,还是个弟弟。” 沈琴:“……” 李云熙拉过沈琴有些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捋着他胸口,柔声道。 “别怕别怕,本王会护着你的!” 那样子像哄小孩一样,沈琴不禁被逗笑了,心中的沉重散开了些。 接驾的侍从拖着个辇车,为首的说是皇后娘娘要见李云熙,沈琴可由其他人引入华光观。 李云熙浅叹一口气, “真是遗憾,看来不能陪同先生进去了呢。” 随即他将目光扫向侍从。 “本王正好想散步,你们抬沈大夫去吧!” 侍从惊道,“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李云熙笑眼中带着凌厉。 “沈大夫是给陛下看病的,连本王都得礼让他三分,你们还要怠慢不成?” 侍从们互相看了看,颔首领命。 沈琴行礼作别,才要上辇,背后又传来李云熙的呼声。 “先生保重!看完了在殿门口相会喔!” 沈琴回眸,见那厮一身整齐的紫色官服掠地,嘴角虽微弯着,眉宇间却含着淡淡的担忧之色。 沈琴故作轻松的一笑,口语道,[臣惜命,殿下放心。] 在晨曦的沐浴下,那笑容温柔温暖,如茉莉花开,李云熙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目送那步辇远去,李云熙张开铜骨伞,用指尖对着诗文中的熙字,与刘青言道, “这像本王写的么。” 最后那个点微微上挑,给这熙字带了几分潇洒的神韵。刘青言点头,这大概是五殿下为数不多能写好的字之一了。 李云熙低声叹道,“是他教我写的名字。” “殿下是指…”刘青言心中冒出一个在记忆中深埋的名字——“韩潇”。 看来,虽然五殿下鲜少被提及这个名字了,心中还是记挂着的。 “本王总觉得沈琴和他特别像。” 李云熙用扇柄敲着额头,思忖片刻, “一定有什么关联,投生转世,或者是他的私生子?” 看他想的离谱,刘青言眉头微皱,直言相劝。 “殿下怕是多虑了,在臣看来,除了字迹,沈大夫与他全无相似之处。” 韩潇喜医似狂,活泼开朗,没事还爱哼着那走调的中医歌谣,点子还多,把淘气任性的小五皇子治的服服贴贴。 不像此人,处事沉稳,心事重重。 长相也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臣看,殿下还是想想怎么应付皇后娘娘吧。” 李云熙挑唇一笑,摇摇扇子。 “本王才不怕她呢。” …… …… 还未踏入凤鸾殿,李云熙在门楣处就听到了啪啪的脆响声,原来刘皇后正在责罚着宫女。 他面色平静的踏入殿中,见刘皇后正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身边站着尚令女官为她摇扇。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女人,头梳金丝八宝攒珠髻,穿着五凤七彩绣纹服,打扮的雍容华贵,也难掩衰老和皱纹。 一个衣衫单薄的宫女跪在地上,满脸泪水,自己扇着自己嘴巴。 “儿臣拜见母后!”李云熙径直越过那宫女,向刘皇后行礼。 “你是没吃饱饭吗?” 刘皇后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只是恶狠狠的瞪着宫女。 宫女咬牙用更大力气打自己,脸很快被打肿了,红通通的鼓起就像个馒头。 见此情形,李云熙不慌不忙的躬下身子,浪荡的撩起宫女下巴,怜香惜玉道, “哎呀呀,看看,这漂亮的小脸都变成猴屁股了,小青,你是怎么惹母后不开心的?” 本来肃穆的场景莫名变得有些滑稽和暧昧。 小青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含糊不清的说道, “殿下见笑了,是奴婢做错了事,活该受罚。” “谁叫你停下来的。”刘皇后忿忿道。 小青只好又向自己脸蛋挥起巴掌,李云熙站起身来,笑呵呵的着行礼道, ”母后,单单这一种声音有些枯燥,不如儿臣亲自去教坊司请挑选几位乐人在旁边伴奏,来给母后助助兴。” 说罢,他一甩袖子,便要离去。 “站住!”刘皇后一脸阴沉的喝道。 李云熙转身,恭敬道。 “母后可有嘱咐?要不要配上舞蹈?” 想要发泄,却无从下口,刘皇后恼火得很,最终瞪了眼小青, “你先下去吧,别在这碍眼。” 小青感激的看了眼李云熙,急忙退下。 刘皇后紧紧瞪着李云熙,严肃道, ”她今天打碎了茶碗,烫到了本宫。还解释说家中老母生病了,所以心不在焉,你说这种一心二用、忘恩负义的奴才该不该罚?” 不愧是能登到后宫最高点的女人,已经猜到了李云熙从宫外请大夫给皇帝看病的真正意图,此番举止就是在警告他。 李云熙面不改色,笑答道,“自然该罚,若是有下人如此不长眼,本王也罚,而且罚的更狠,母后可真是仁慈。” 刘皇后指着李云熙,没好气的说道, “你就继续装傻充愣吧!演好你那浪荡皇子的戏码,别妄想蚂蚁撼大象,和本宫作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李云熙和袖,恭敬回道, “那母后要小心行事了,沈大夫现在正给父皇看病,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父皇定会彻查,您知道的,涉及到了有人想要加害自己,父皇可会很上心的。” “你竟敢威胁本宫?” 刘皇后脸色更加阴沉,李云熙抬眸与她对视,嘴上依然和煦的笑着,眸底却有道凌厉的光芒。 目光交锋,火花四溅。 几声悦耳的鸟鸣打破了这短暂的静寂,是立在殿中银笼中的金丝雀发出的。 鸟儿拍着金翅,完全不懂殿中的人在吵吵着什么,无忧无虑的叫着。 刘皇后深吸了几口气,目光冷冷的扫向金丝雀,阴阳怪气道, “本宫养这金雀就是为了取悦自己,再撑撑门面,它叫的好听,本宫自然给它好吃的,若是哪天它翅膀硬了,不听话了,啄了本宫一口,那本宫便把它杀了,炖肉吃,也是美味的。” 李云熙笑的更灿烂了,轻摇着铜骨扇。 “母后竟有如此兴致,那儿臣告知下御膳房,定让母后尝尝鲜!” 刘皇后气的哼了一声,“出去!” “那儿臣告辞了,愿母后吃好喝好,身体好。” 李云熙敷衍般的行了一礼,便优哉优哉的走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 ”咣当”一声,刘皇后气的一把将鸟笼被扔在了地上,金丝雀跳跃着,发出了几声刺耳的惊叫。 “这个逆子,看来是留不得了!” 尚令女官将鸟笼拾起,低声安慰道,“娘娘息怒,还没到那步,娘娘这不把五殿下支开了么,国师已经想到办法应对了!” 此时,一位宫女着急忙慌的闯了进来禀告,“娘娘!太子殿下刚才去拜见了皇上!” 刘皇后眉头一皱,“太子也去了?可会生变?” 尚令女官道,“娘娘尽管放心,五皇子为皇上请医与其争宠,太子自然是来找茬的,与我们是有利的。” 刘皇后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 …… 沈琴从李云熙那里听说过了,这康太宗李政从太康山封禅大典受惊后就深居简出,连平时的庙祭也很少去了。 后来听说是陛下暗中请了一位有名的道士询问,这位道士就是后来的国师。 也不知道这位国师对太康山的“诡异事件”怎么解释的,反正在他的蛊惑下,这李政信了道教,在皇宫内花费巨资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道观名为华光观,李政就在道观中入住了,说是闭关“修道”,可依然将财政与军权牢牢握在手上,利用“皇城司”探查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 按道理说定下太子后,其他皇子就应该就藩了,皇帝却利用着其他皇子牵制着太子势力,表面做起了太上皇,其实还是“幕后老板”,皇子们也只是为他打工的。 如今沈琴踏上这华光观去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沈琴心里却如冰山之下,岩浆涌动。 靴子踏在精雕细刻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他前面是带路的张公公。 此人一直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善于察言观色,当年沈琴身为韩潇时还给他看过病,如今这位掌印太监已见老不少,后背伛偻,珊珊而行,一个台阶没踏好差点跌倒,沈琴扶住了他。 张公公感激的回看一眼沈琴,躬身锤了锤病膝,笑着抱怨道。 “多谢,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了。” 皇寝门外,穿着道服的小童扶扇而立,张公公进去通传后,出来对沈玉嘱咐道。 “太子殿下,国师以及首席御医也在内,你不用紧张,少说话,给陛下好好看病就行。” 面对张公公的好心提醒,沈琴点点头,其实他一个哑巴也说不了什么呢,谨慎起见,都没带上浩儿。 深吸一口气,他解履入内。 青铜香炉的火光在微风下摇曳,明灭不定。 寝殿光线散乱,烟雾缭绕,搞的氛围还真像什么高人修真之地,中央有个圆榻,周围的地上也是用白玉镶成了八卦之像。 黄金色的鲛绡罗幔从高处成成叠叠的搭了下来,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魁梧的人影坐着,应该就是皇上了。 榻边恭敬的立着三人。 最前面站立的人是太子李维,头戴羊脂金玉冠,身着蛟龙华服,粗眉细眼,一脸皱纹,下巴一撮山羊胡,相貌平平,才华也不出众,只因其母王贵妃是皇上最喜欢的妃子,贵妃病逝后,皇上便不顾朝臣反对立他为储君。 李维成为太子后开始显露本性,为人心胸狭隘,多疑残暴,穷奢极侈,恶劣秉性比皇帝过之不及。 立长不立幼本就是历代的规矩,就有直臣上奏质疑太子德不配位,皇上不予理会,这位太子更加飞扬跋扈,用严酷手段排除异己,让那些人受尽酷刑后,再寻个谋逆罪名,凌迟车裂。 朝臣敢怒不敢言,更多人开始支持心思细腻,温文尔雅的二皇子了。 李维身后所站的人就是首席太医费清,以及国师了。 多年以后再次见到这位引他入门的恩师,沈琴不免感慨万千。 只见这费清头戴乌纱帽,身穿着一件云纹蓝底的官服,弯腰骀背,满脸沧桑,浑浊的双眼流露出焦虑。 岁月无情啊,当年费清带韩潇之时,虽近中年,腰背挺直,看起来精神抖擞,现在已老态龙钟了。 不知道自己的重生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费清身旁就是深得皇上信任的国师徐诺,他扮得倒有几分仙骨,鹰眼勾鼻,长须及腰,一身祥云青色道袍,手握一法扇。 沈琴对着那罗幔中的人影行了一个稽首礼。 这礼他行的规矩又生硬,牙齿暗自咬的吱吱作响,好在是这皇帝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不能随便在平民百姓面前露出龙颜,不然面对那张可恨的脸,沈琴估计恶心的根本低不下头。 “你叫沈琴是吧!听爱子说你医术尚可,先给朕凭凭脉!” 苍老的声音从人影处传了出来,随后一只胖胖的手探出了罗幔。 第70章 70章 皇上没有让他起身,沈琴也不得起身,便跪爬上前将手指覆在那发青的脉管上。 十八年前去庆国公府给家人验尸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沈琴强忍恨意,连手指都在抖,他巴不得将这肥手腕握住,将那人拉下榻,然后掐住他的脖子。 李政会错了意。 “朕有那么可怕吗?” 太子恭维道。“父皇威武,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自然是怕的要命。” 见沈琴已经将手指移开,他又问道。 “摸了这么半天,你可有诊断?” 沈琴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右手做出了一个持笔姿势,随即又拱手等待。 国师在旁提醒道,“太子殿下,此人无法言语。” 太子仿佛才知道一样,嘲笑道,“哦,原来是个哑巴。” 随即又皱眉苦恼道,“父皇,这天下那么多名医,五弟偏偏请来个喑人给您看病,儿臣可真怕他误诊。” 皇帝倒没有顺着他挑拨离间的话外音说下去, “维儿,朕只是念他一片心意,翁岭在奏表中也提及了此人,说他在江南确实有些名气,许是有过人之处。朕用了费太医的药已好转,想再听他说说。” 此时,张公公已搬来一矮小的案几,将纸笔放在沈琴身前。 皇上和太子、国师谈笑着,沈琴跪伏在地上,用笔墨写着诊断,费清紧张的探过头来看。 这场面哪里像是找大夫看病,反而像是在审问犯人签字画押。 强压住心中的愤怒,沈琴忍辱负重的写道。 [恕草民直言,因没有得到正确的调理治疗,陛下病情依然在发展,只会越复发越严重,伤及肝肾,甚至危及性命。] 费清第一个看完,立刻吼道,“胡扯,你…你危言耸听,恐吓陛下。” 国师也附和道,“陛下乃真龙下凡,有吉星庇佑,只是渡些凡间劫数罢了,怎么会那么严重?” 太子沉默不语,表情复杂。 幔帐里的帝王将手伸了出来,张公公便躬身将沈琴所写的宣纸递了过去。 里面的人见了上面的字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将纸揉成一团,扔了出来。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医呢,想用你忽悠平民那套来恐吓朕么?朕杀的人比你治的还多!” 这倒是实话,这位皇帝和自己前世的父亲一起打天下,开创了大康江山,手上尸骨堆积如山,杀人如麻,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是怕死的不是,沈琴有意将皇上病情说的严重些,就是为了得到皇上的庇佑。 至少一旦这狗皇上信任了他,为了自己活命,也得让他活命不是。 沈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跪伏在地,磕了个头,那声音清脆又响亮。 一个普通的乡间草医见到能杀伐决断的皇上本就该卑微且惶恐,演戏呗。 “你倒是说说看,朕怎么就危及性命了?如果回答的不满意,朕便提你到三法司。” 沈琴“战战兢兢”的起身,提起笔来,正要继续写。 “等等,沈大夫。” 国师漫步到了沈琴面前。 沈琴抬头,正好看到国师展开了法扇,那扇子图案是金笔所绘的星图。 国师缓缓摇着法扇,目露精光的靠近他,低声道。 “你最好思考清楚再写。” 法扇上的星图随着光影的运动,越发刺眼起来。 瞳孔瞬间放大,整个星图变大凸显了出来,在沈琴眼前晃动。 这形状好眼熟,像是《千机阵》那本书上催眠咒符。 不好,中招了!这星图竟然暗藏苍门秘术?! 不要再看那图案了! 沈琴努力想闭上眼睛,意识却越发恍惚,身体也开始不受指挥。 见沈琴表情逐渐呆滞,国师满意的邪笑,缓缓说道, “你现在承认自己刚刚只是胡说八道,或许还不晚。” 沈琴木木的点头,姿势僵直,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道。 [草民确实……] 笔没有墨了,字都分叉了,沈琴本能般的伸手去沾了沾墨,表情还是木讷的。 一片沉寂,只有笔刷划过墨砚的沙沙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太子和费清目光紧紧盯着沈琴落笔。 一旦沈琴承认了自己刚才说了谎,这便是欺君之罪,这不仅仅自己会人头落地,还会牵连五皇子。 第71章 诊断 [草民确实没有说假话,陛下饮食不节,久坐不动,肝胆湿热下注而足肿发作,如今热毒已蔓延全身,需要尽快调理。] 沈琴从催眠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出了一头冷汗,强稳住神,继续写了下面的话,张公公则替他把纸上的话转述给了皇帝。 纸上所言句句属实,如果不认真医治,这狗皇帝也会慢慢病死,不过这有点太便宜他了。 何况皇帝如果驾崩,太子就会直接继位,对五皇子不利。 沈琴扫了眼国师,见那人一脸诧异的愣在原地。 果然!苍门秘术对同一个人只能使用一次,因为见过的人会在潜意识里对符文产生抗性,下次就没有那么有效了。 幸亏他及时清醒,没有让那人得逞。 这国师为何一开始就要置他于死地?难道此人也是苍门中人?那张神算的下落…… 沈琴的沉思被费清的话语打断了。 “哪有那么严重?陛下只是脾虚湿重而已,因为脾虚不易根治,才会反复发作,费某给陛下治好多次了,诊断不会有误!” 沈琴看了看一脸怒气的费清,当年韩潇作为他的弟子,对他敬重崇拜,如今这恩师似乎没了那份海纳百川的气度,名利场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没给这位入门老师留面子,沈琴辩道, [陛下确实脾虚湿重,但脾虚的根本原因是“肝木犯脾土”,这湿已入肝胆而热化,成为伏邪,一旦服用发物就容易复发。] 费清红着脸说道, “湿热应该脚臭出汗,陛下没有,而且冬日里足寒!” [阳虚足寒不等于没有湿热。] 费清指着沈琴道,“乱讲,脚臭出汗才是湿热下注的常见症状,你那些都是歪理!” 张公公咳了两声,提醒费清说话要注意分寸。 太子板着脸斥责道,“住口!言辞不雅,藐视父皇,一会去刑部领罚!” 刑部在这位太子的执掌下,已经变成了炼狱,费清浑身颤抖,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 “草民只是担心陛下误治,一时失言,请陛下宽恕。” 皇上摆摆手,发话了,“算了,费卿一把老骨头了,万一打散架了,朕以后找谁看病啊,维儿,他们各说各有理,你看该如何?” 这时候谁说话谁就得背锅,太子拱手道,”儿臣不敢妄议,还请父皇决断。” 皇帝不满道,“就知道你这句话,行了,朕觉得沈琴说的有几分道理,确实在饮酒后老是发作。” 国师急忙上前,拱手道, “陛下慎重啊!陛下的仙体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不能随便让个民间草医乱治,不如让他们先比试下医术,再做定夺。” 皇上道,“这个主意不错,维儿,明天是你的诞辰吧,庆生宴准备的如何了?” 太子应道,“儿臣担心父皇的身体,根本无心去庆生。” 皇上温和的叹道,“这怎么能行,四十大寿,该办还是得办。明日下朝后,请上你二哥,五弟,好好热闹一番,正好把沈琴和费太医带上,当众考考他们,朕倒是真想知道谁的医术更高。” 太子合袖行礼,“儿臣恭敬不如从命!愿父皇早日康复。”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不知道有几分真。 第72章 教坊司 沈琴与费清跟随在太子身后,刚踏出华光观,便看到了等在观前的李云熙与刘青言。 李云熙一把将沈琴拉到身后,向太子行了个礼,笑呵呵的问道。 “太子哥哥,父皇身体好些了没,刚想去看看,就被母后叫走了。” “这问你请的大夫吧!“ 太子瞟了一眼沈琴,严肃的说道。 “父皇让本太子举办庆生宴,明日下朝后就在东宫进行吧,歌舞表演就由五弟安排了。” 李云熙甜甜的微笑。 “包太子哥哥满意。” 这歌舞表演确实是他在宫中唯一的正业。 因为这位五皇子流连梨园,夜不归宿,且屡教不改,让皇帝颇为头疼,二皇子便提议不如就收几个民间戏班入礼部教坊司,再让李云熙监管礼部,既能让他收收心,也可学些东西。 皇帝深以为然,便准了,结果这礼部被李云熙监管的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属国使臣被戏弄,科举制度差点变成全国统考,连祭祀礼告都被改为了大白话,礼部的大学士们不堪其扰,联名上书,李云熙后来便只能管管教坊司和钟鼓司了,就算如此,宫中之人也成天担心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太子眼睛一亮,又道,“对了,教坊司有个叫常玉的是吧,听说旦角唱的很好,就让他来唱几曲给本太子助助兴。” 李云熙一口应了下来,“好哒,哥哥不是嫌戏曲闷吗?怎么突然想听戏了。” 太子敷衍道,“五弟不是爱看嘛。” “太子哥哥对云熙可真好!” 李云熙一脸幸福的想拉住太子的手,却被太子嫌弃的躲开了。 “记得带沈大夫一起参加。” 太子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身后的费清忿忿瞪了沈琴一眼,也告退了。 “呵呵!”看着二人的背影,李云熙笑出了声,又在沈琴耳边悄道。“费太医生气啦,想必先生表现的不错。“ 沈琴答道:[有惊无险。] 李云熙亲昵的拉过他的手,“先生好样的!想不想去看看本王平时工作的地方?” …… …… 华丽又宽敞的舆轿落在整齐的青石砖上,两侧是高高红色的宫墙。 抬轿之侍从们距离舆轿十丈开外,唯有刘青言抱剑立在其旁。 那冷毅的面庞,以及雄壮的身材,就像是只看门的大狼狗,让人不敢接近。 舆轿的窗牖被淡金绉纱遮挡,里面亦是华丽,四面金龙和玺彩画,还铺有精致花纹的毛毯。 大康皇室讲究,都是脱靴入内的,临下车再由马弁捧上前来换上,车内沾尘。 侍从们对一位民间草医竟上了皇族的舆轿心生不满,但经过刚才那番,谁也不敢提出质疑。 轿中,沈琴已将给陛下看病之事详细的讲给了李云熙听,唯独没有提及国师使用苍门秘术之事。 李云熙似乎对他父皇可能有“性命之危”并不太关注,只用一双俊秀的桃花目出神的盯着沈琴,哪壶不开提哪壶。 “记得先生第一次亲本王也是在轿中……” 他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唇,眼里流溢着摄人心魂的光芒。 “真是有些怀念呐……” 沈琴呼吸似乎有片刻的停滞,他曾想过很多次五皇子长大后的模样,从未想过他会变成一个“妖孽”。 这词虽然有些贬义,但是最为贴切。 集腹黑霸气,口腹蜜剑,厚颜无耻,性感风流,放荡懒散,于一身,偶尔那双桃花目中还透露出纯情与浪漫来,若不是沈琴是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加事业心爆棚的“工作狂”,估计已经被他勾的神魂颠倒了。 与他的重逢,陌生中带着熟悉感,熟悉中带着新鲜感,甚至还带着刺激、危险感——这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他从小养大的。 连小溪郎五岁还尿床的事都知道,如今却很难猜透他的心思了。 暗藏沈琴在冷淡成熟的外表下,依然是那颗喜欢挑战的心,枯涩的医理,难治的疾病,恰恰是他的所爱。 如今的李云熙就像是谜题一样,让他忍不住想个探究。 或许那人也是用同样好奇的目光看待自己的。 沈琴并不排斥、甚至有点喜欢两人之间这种暗中较量、暧昧不明、共同进退的感觉。 喉结轻轻的滚动了一下,沈琴看向别处,随后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 [殿下,国师似乎对臣敌意很大,是何故?] “听说先生将陈于归诊断为中毒,并带回家医治了。” 沈琴默认。 李云熙抱起胳膊,不满的哼了一声,“本王对你那么好,还把第一次都给你了,可你心里根本没有本王!” [……]沈琴不明所以。 李云熙委屈巴巴的说道, “怎么能不和本王商量,就随便带男人回家呢?” 淡定如沈琴也差点忍不住想揪他衣领的冲动,[殿下,能不能正经一点,臣与你说关乎生死的正事呢。] 第73章 第七十三 李云熙顽皮的一笑,“振夫纲也是正事啊?!” 沈琴假装生气,别过脸,不开口了。 “好啦,好啦,先生真开不起玩笑!” 李云熙柔声哄道, “本王继续说,这陈家嘴风不严,将先生的诊断泄露了出去,而且二哥这位妹妹做事一向毛毛愣愣的,还专门往国师要镇神丹配方,国师若是有意害陈将军,怎么可能给出真配方,此举毫无意义,反而打草惊蛇。” 李云熙叹了口气, “可她这么一闹,流言四起,大家都开始怀疑是国师毒害了陈将军,你说国师会不会记恨你?” 沈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用这么歹毒的阴招! “而且本王认为皇后也在幕后怂恿了国师,他们目前算是一伙的,都支持二哥。” 沈琴有些困惑,[皇后为何不支持殿下?] 说来奇怪,若是五皇子继位,皇后也会封为皇太后。皇后既然再无子嗣,为何不支持继子,反而支持旁人呢? 李云熙无奈的笑了笑,轻叹口气。 “先生真的想知道?本王怕先生知道真相,会吓的不陪本王玩耍了。” 这句话他说的至少有三分认真,甚至眼底还隐隐掠过几丝不安来。 沈琴严肃道,[殿下不要再有所隐瞒了。臣现在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也会牵连殿下。] 沉默片刻,李云熙盯着沈琴说道。 “八岁那年,本王玩捉迷藏,躲到皇后寝宫的床榻下,无意中听到了皇后与尚令的对话,说是生母是被皇后言语刺激了,才会跳湖。” 沈琴惊讶,原来淑妃跳湖另有隐情。 他嘴上还是勾着习惯的笑意,或许那笑容就像是个面具,如同官场或者生意场上的商人职业性的假笑,让人摸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本来还想继续听下去的,却被那只没良心的狮子狗发现了,叫着就奔本王跑来,情急之下只好装睡,皇后不太信,加上本王那时年少,还不知道隐藏锋芒,聪明的让她害怕,担心本王日后复仇,于是本王就成了弃子。”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扬起眉毛,甚至用有些骄傲的语气说道。 “其实做神童也很烦恼的呢,是不是先生?我们同病相怜。” 沈琴无语:谁和你同病相怜了?本人幼时,在尼姑庵被认为是佛童转世,信众排着队拜见。 无视了他那不认同的眼神,李云熙嘴上依旧淡笑着, ”皇后需要个皇子撑颜面,她觉得本王现在对她没有威胁,所以才没下毒手。生母困在冷宫,继母不管不问,朝臣亦无人敢拥护,一旦大厦将倾,本王就是被压倒的第一颗小草,可怜吧!” 然后他像只小流浪狗般的眨巴眨巴眼睛,长睫毛像黑蝶一样扑闪,张开臂膀, “此情此景,是不是应该给本王个爱的抱抱?” 原来自己“离开”后,李云熙是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长大的。 自己又不是多金贵,抱抱也没什么吧。 沈琴心软了,可李云熙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他若行为越矩,只会引起更多误解。 似乎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怜惜与犹豫,李云熙满足的甜笑。 那笑容像是罂粟花,带着一种明知危险却无法拒绝的魅力。 “先生拘谨,那本王就主动些吧。” 说罢,他就像小流浪狗见了骨头一般向沈琴扑了过来——甚至好像还能看到撒欢的尾巴。 这样也不妥吧。 沈琴向后一躲,李云熙却借力而上,推揉间,两人以拥抱的姿势滚落在毛毯上——幸亏李云熙双手撑在沈琴身侧,没有以这样的姿势滚出骄子。 第74章 第七十四 “先生,你真迷人……” 一缕黑发柔美的散落下来,李云熙俯视着他,那双眼中波光潋滟,就像是映着银河的深潭,漂亮至极却又带着危险的魔力。 灼热的鼻息在沈琴的脸颊上扫出了淡淡的红晕。 他无法镇定自若了,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 四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般尴尬的姿势压在身上——或许上次醉酒也有过,他记不清了。 外面传来侍卫队巡查的整齐脚步声,还有几个轿夫在不远处打趣欢笑,与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只有一帷相隔。 紧张、刺激,或许还有别的…… 心跳加速,喉咙发渴,仿佛有一团火好像噌的一下被什么点着了。 他不修佛,也非太监,控制欲望的方式就是喝莲子羹,喝了很多年。 渐渐也就喝的心静如水,一点火都没了。 面对成千上百的患者——必要时脱衣行治,未有生出半分妄念。 意识到自己身心的异常,沈琴瞬间慌了神。 这不应该,太不应该了,对方可是李云熙啊,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难道是压抑太久,饥不择食,想“老牛吃嫩草”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 这种羞耻感让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挡住李云熙差点得逞的唇。 胡来!胡来! 他心里叫着,不知道是在说李云熙还是在说自己,有些苦恼的想起身,李云熙 却禁锢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 “那就只抱抱,好么。” [殿下就不怕让外人看到?] 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烦意乱,沈琴扫了眼那薄纱帷裳,生怕一阵风将帷裳刮开,或者刘青言突然过来掀开。 紧紧拥着沈琴,李云熙仰起脸,无辜的眨眨眼。 “那也都怪先生,你知不知道你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有多么勾人?若是本王从其中看到半分退却,也不会这么冲动。” 又被误解了吗?自己能控制身体的行为,却无法控制眼中的感情。 尽管并不是李云熙所想的那种男欢女爱。 不能让再这样发展下去了。 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沈琴认真的说道: [恐怕殿下误会了,臣对殿下真没有那种意思!] 李云熙不为所动,在他胸口支起下巴,明亮的眼睛似乎想把他看个通透。 “先生是绝顶聪明之人,本王的境遇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吧,为什么还愿在本王这个弃子身上乾坤一掷?” 没有逃避他的直视,沈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只求事成后,殿下能兑现承诺。] “先生大可以现在甩了本王,然后找本王的二哥、三哥报告本王的野心,他们自会赏识先生,说不定更容易达成先生所愿。” 李云熙微笑着讲述着一个事实,语气温和,并没有带有猜疑或者威胁的成分。 一下子就看穿了本质,沈琴都快找不出借口来了,垂眸道[……臣只看好殿下。] 李云熙噗呲一笑,将耳朵贴在了沈琴心尖处蹭着,撒着欢。 “那你还说不喜欢本王,看,心跳那么快,就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沈琴轻叹口气,真没辙了。 “先生身上有股青草的味道,真好闻呢。” 李云熙迷恋般的嗅着,衣物相贴之处,温度骤升。 沈琴脸更烧了,目光仍时不时的落在那薄纱的帷裳上。 指尖触碰到了沈琴衣中的一件硬物,李云熙摸了摸轮廓。 “这是什么?” 沈琴趁机挣脱了出来,支起上身半坐,从怀中内兜里将硬物掏了出来。 外层包裹着白丝帕子,里面是个半月形状的玉佩,其上雕刻了一只精致的凤凰,翠色温碧,晶莹剔透。 [这是家母给臣的,说是让臣贫困时卖掉,臣就当成是念想一直带在身上。] 李云熙眼睛一亮,抢在了手上,把玩着。 “好玉!这龙凤玉佩本是一对,不知那条龙是否也如此惟妙惟肖。” [殿下若是喜欢,便拿去吧,当是臣的回礼了。] ”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李云熙眉眼弯弯,将玉紧握在手上,再次拥住沈琴,把头埋在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道, “本王一定会不辜负先生的。” 沈琴心有触动,手指悄然拂过李云熙的背。 溪郎,韩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成为皇权争斗路上的牺牲者的。 第75章 第七十五 一入教坊司,终身为贱民。 教坊司是宫中最阴暗的角落,乐人们有的是穷苦人家的子女,有罪臣的亲属,也有前朝的俘虏。 不仅如此,在宫外,教坊司还监管着官办妓院,那些妓院设在几条巷子里,就像是现代的红灯区。 就算是比较正规的娱乐场所——迎春楼,与教坊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员们喜欢在比较轻松的场合下,还能接触到高档次的乐人。 这些倡伎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上至朝廷百官的日常起居,下至平民百姓的流言蜚语,哪怕那个官老爷的太太丢了一只猫,都能打探到。 而看起来“无所不知”的李云熙其实就在管理这个“隐形”的情报网。 偏房内,墙上杂乱的吊着各种各样脸谱面具,有一长架子上挂满颜色各异的戏服。 阳光清冷的穿过不大的窗棂,照在桌边向对镜描眉、身穿戏服的常玉身上。 “常玉,别画了,赶快换件衣服,五殿下点名要见你,在堂中候着。” 一个穿红戴绿的歌姬,脚步匆匆的闯了进来, “迎儿姐姐,五殿下来了?”常玉莞尔一笑,放下了眉笔。 “是啊,他还带了个客人来,听说是个大夫,穿的很简朴,一身粗布衣,不过特别有气质,像个仙人。” 迎儿两眼冒光,犯起了花痴。 常玉嘴边的笑容即刻消失了,默默的走到铜盆边开始清洗化了一半的妆容。 “你说五殿下是不是另有新欢了啊?” 常玉还是没有吱声,对着铜镜,用长巾擦拭着脸上残留的颜彩,指尖触碰到了脖子上的浅痕,忆起五皇子扇尖刺入时,眼中的无情,只觉得心口狠狠的抽疼了下,一滴泪便划过了眼角的朱砂痣。 这凄美的落泪看的迎儿都心疼了,急忙向前在他耳边轻声劝道。 “五殿下风流成性,为他伤心不值得。” 常玉急忙用长巾拭去眼泪, “是常玉自作多情而已,姐姐见笑了,常玉这就更衣,麻烦姐姐告知下五殿下,让他多担待。” 迎儿颔首而去,常玉脱下戏服,找了件长衣套上,穿一半又觉得这件颜色太俗,便脱了下来,从衣架上想挑件更适合的,这时背后传来很有磁性的男声。 “虽说见美人就是要等,本王却耐不住性子了。” “殿、殿下。” 常玉回过头,就见到神采奕奕的李云熙信步踏进门来。 似如初见,银龙紫衣,目中含笑,风流倜傥。 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亵衣不妥,常玉急忙行礼,“奴家不知殿下到来,唐突了。” “无妨,此处更好说话。” 李云熙微微一笑,摇着扇子向他靠过来。 常玉的目光落在那铜骨扇上,阳光的反射下,扇骨流光四溢,梅花娇艳欲滴。 正是与此一模一样的扇子让自己差点送命,而那只正在沈琴之手,上面有李云熙亲手写的“非礼勿视,本人已名琴有主。” 常玉只觉得心又隐痛起来。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李云熙合扇,勾唇笑道。 “玉郎可真小气呢,还在恨本王?” 常玉急忙垂眸,“奴家不敢!” 眸光落在那颈部的红痕上,李云熙轻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沈大夫不阻止,本王也不会杀你的。” “奴家懂的,殿下只是在警告奴家不要僭越。” 常玉觉得自己衣衫不整,实在不雅,用目光寻着衣服。 “容常玉先穿件外衣。” “呐,本王觉得你穿这件最好看。” 穆桂英的麟甲戏服映入常玉的眼帘, “殿下?”他困惑中又有些羞涩,抬眼便看到李云熙那双如粼粼水波的眸子,一般情况下,这个男子是温柔且幽默的。 “再好好练练《穆桂英挂帅》吧,明日申时太子寿宴,便唱那出吧。” “诺!”常玉恭敬的伸手接过。 待他系好衣带,李云熙给他披上了凤斗篷。 常玉受宠若惊,心跳如小鹿乱撞,胡思乱想着,五殿下为什么今天对他这么好?难道“回心转意”了? 李云熙很有耐心的帮他系好斗篷,又看向那满墙的脸谱。 取下一蓝底红勾线的鬼面把弄着,似在自言自语。 “本王是个自私鬼,你不该把心放在本王身上。” 掩藏的心思被戳破,常玉又羞又慌,面红耳赤,一时不知答些什么。 沉默片刻,李云熙又道,“这些年,本王可曾亏待你?” 常玉揖首,“殿下庇佑奴家,对奴家恩重如山。” 将那鬼面扣在脸上,李云熙笑道:“好看么?” 这脸谱画的着实诡异丑陋,可常玉哪敢直言,只道是好看。 “玉郎在哄本王开心,可本王却只想听句真话,人啊,若都隔着面具,又如何能交心呢?又或者说,何必要交心呢?毕竟躲在面具后面,是最安全的。” 李云熙将面具在常玉脸上比了比,随即拿掉,扔在一边,“玉郎戴上不好看,丑死了!” 常玉完全听不懂李云熙在说什么,或者说在精神层次上,他总是难以与李云熙共鸣。 自小被送到戏班,虽然受过很多苦,却是局限在梨园里,做着取悦客人的活计,自是胸无大志,唯一的愿望就是成“角”。后来运气好,一直被熙王所护,没有谁敢再欺负他。 他对李云熙就像是种凡人对神衹的盲目崇拜。 端详那秀美的脸蛋好一会,李云熙转过身去,长叹一口气。 “本王可能无法再庇佑你了。” 常玉惊的脸色大变,急忙跪了下来, “殿下这是何意?是因为奴家对殿下有非分之想吗?奴家不敢奢求,会一直藏在心里,不妨碍殿下与他人谈情说爱的。”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五殿下突然不要他了? 见李云熙既没有转身,亦没回答,常玉害怕的浑身发抖,极端的惊恐,让他抛下自尊给李云熙磕着头。 ——或许像他这般低贱的戏子,本就是没有自尊的。 眼泪也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他恨自己的软弱,如女子般爱哭。 “奴家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求殿下不要抛弃奴家。” 李云熙并未转身,厉声道。 “起来!本王就看不得你奴颜婢膝的样子。人可以被轻贱,但不能作践自个。” 常玉怔怔的站起身来,他似乎又被讨厌了么。 “以后的路,玉郎要自己走了。” 没有太多眷恋,李云熙大步流星的向门外迈去,行至到门口,常玉带着哭腔喊住了他。 “是因为沈大夫吗?” “玉郎,这与他人无关的。”李云熙驻足,侧颜,语气依然温柔。 “记得我们初见时候说的话吗?本王从不喜欢那柔弱的虞姬,更喜欢英姿豪爽的穆桂英,剑尖应该指向的是敌军,而不是自个的脖子,希望有一天玉郎能想清楚自己的路。” 这次李云熙难得的一次对他正经讲话,正经的让常玉觉得陌生又害怕。 ”殿下……” 常玉含泪望着李云熙的背影,心痛的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凤鸾殿中,二皇子李思对皇后缓缓行礼,“拜见嫡母,不知嫡母找儿臣何事?” 这位深得人心的暠王,长眉细眼,气质如兰,头发从来一丝不乱,头戴顶嵌玉银冠,身穿紫色腾云服,一言一行都谦虚温润,斯文儒雅。 李思与现太子关系一向亲密,虽为兄长,对却处处礼让太子三分,甚至太子遇刺之时,还只身替他挡过箭。 朝臣们虽暗中愿意支持他,奈何这李思不争不抢,亦不结党营私,好像甘心于做太子的小跟班似的。 “思儿免礼,快坐下,喝点茶。” 皇后起身,和颜悦色的拉他入坐,尚令女官端来精致的茶具。 李思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掩袖尝了一口茶,仪态端庄的让尚令女官都自愧不如。 皇后坐下后,目光阴沉的说道, “听到消息了吧,沈琴要和费清在太子寿宴上进行比试,此事,本宫不便出面,你务必要想办法阻止沈琴获胜。” 李思沉思片刻,微蹙长眉,语气温和。 “母后莫要为难思儿,赴宴人数众多,想做手脚实在困难,何况若是五弟真的想趁机给淑妃娘娘治病,是情有可原的。淑妃娘娘一直禁止拜见,五弟也是见母心切。” 皇后恼了,眉心的皱纹拧做一团,声音夜大了起来。 “他就是你帝王路上的绊脚石!你还替他说话?” 李思又轻抿了一口茶,淡然道。 “五弟心思野,从来不参与朝堂争斗的。” 皇后板起脸,“那是他争不起,一旦淑妃扶正,两母并立,局势就不一样了。 李思平静的追问道,“他毕竟是您的继子,嫡母为何如此忌惮他?” 皇后恼羞成怒,“原因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不简单就够了!” 短暂沉默后,李思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 “王贵妃是父皇的挚爱,所以三弟一直深得皇宠,儿臣还是放弃罢了。” 皇后气的不行,咬牙道,“如此胆小怕事,心慈手软,能成什么大业?” 李思惭愧的垂目道,“儿臣理解嫡母想要复仇,但骨肉相残之事,儿臣做不出来,再说,儿臣也希望父皇能得到更好的医治,请你们自行想办法吧。” “你、你……!”皇后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训了句。“真是窝囊!” 李思满脸歉意的又行了一礼,“实在有愧于您的期待,儿臣告退!” 李思闲庭信步的退下后,皇后愤愤的捶了下椅子扶手,对尚令女官道, “烂泥扶不上墙!我们苦苦扶持他,他却老是这幅憋样!要不是没人可扶了,用他? 尚令女官劝慰道,“软弱也好,这样娘娘未来才好把控!实在不行效仿武后也可以。” “也对!”皇后怒色稍缓,随即又犯起愁来。 “可太子宴,我们也不能出席,怎么办?” “娘娘,敌人有时也是可以利用的……” 尚令女官附在皇后耳边说着话。 听完后,皇后满意的笑了,“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第77章 地瓜 东宫内富丽堂皇,穷奢极侈,明珠镶宝顶,白玉石铺地,红绸装饰着玉柱雕栏,灯笼高悬在门楣,看起来喜气洋洋。 大堂两旁各设两排桌椅,周围有上品花草装饰,李维爱种花养草,他的这些宝贝被照顾的很好,花团锦簇,五颜六色。 太子李维身着龙袍衮服坐在玉珠宝座之上,接受来客的进献贺礼。 应邀来客都是朝廷三品以上大官,个个人精,都知避嫌,没有送太贵重的,只带些小礼物,或者奇花异草什么的。 李维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不开心,他甚至觉得那些来庆寿的朝臣眉眼里都带着嘲讽。 年到四十了,还是个太子,连龙椅都没沾到。 李云熙带着沈琴、浩儿,刘青言入殿,后面的仆人扛来一红木箱子。 见李维盯着那红木箱,李云熙伸手介绍道 “弟弟此去江南,途中一种漂亮的花,开花有手掌那么大,也说不上名字,便将它刨出来,好不容易带了回来,三哥可以种院子中看看,或许明年就开花了。” “是吗?孤看看是何花?” 难得这个傻弟弟总算学会投其所好了,太子有些新奇,命人打开箱子,扒开土,见其中是一个个肥壮的根块,发红的外皮,长长的根须。 李维左右翻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却又辨不出什么。 身旁的詹事脱口而出,“这不是地瓜吗?” 李云熙探过头,认真看了看,挠了挠头, “是吗?这么一看,确实有点像地瓜呢!都怪弟弟平时不下农田,闹笑话了。” 他尴尬的笑了,嘴上还倔强道, “那哥哥就烤着吃吧!” 李维挺没面子,瞪了詹事一眼。 一个大老远从江南带地瓜,一个辨了半天没看出来,这两位皇子绝了。 堂中看客们想笑又不能笑,只好都憋着,浩儿也想笑,被沈琴用眼神制止了,明显李云熙在演戏,自己不要脸,还要带着太子一起丢脸。 李维想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好久没听过弟弟吟诗了,今天过寿,你就给为兄吟个七言绝句如何?” “好哒!” 李云熙一口答应,摇着铜骨扇,张嘴就来。 “皇兄今日过大寿,弟送哥哥大地瓜,放眼望去全是花,一二三四五六七,花儿能有几多美,不如榻上卧美人。” 李维似乎也不意外,反而赞道:“五弟出口成诗,依旧文采过人啊。” 此话一出,之前憋笑的看客,都开始捂嘴偷笑了。 其下坐的李思轻抿一口淡茶,眉眼弯弯,“不知弟弟说的美人,是靓女还是俊郎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俊郎啦!” 在李思身边坐的纪阳公主抢答道。 “别笑话云熙啦!”李云熙不好意思的笑了,憨态可掬。 沈琴在旁边看的鸡皮疙瘩一地,这家伙,可真能演! 他才要就座,就对面的李景文一边向他兴奋的招手,一边起身让座。 “沈大夫,这边!坐这边!” 此时他身前一位华服玉带的高官站起身来,躬身对李云熙歉意的揖首笑道。 “犬子不懂礼数,既是殿下带来的人,当然要和殿下坐一起。” 随即扭身用一个责备的眼神就把王景文给制住了。 李云熙笑言,“王大人说挺有道理呢,听说贵子爱上学医了,本来还想让他俩坐一起讨论下医术呢。” 王俊笑呵呵的回话, “哎呀,殿下见笑了,他就瞎胡闹而已!” 随即又瞪了眼王景文,那货还在向沈琴傻乐呢。 “你给我坐好了!” 在父亲的威严下,王景文老实的坐了下来,但眼睛一直在往沈琴这边瞄,还举起拳头,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憨憨的样子倒挺可爱。 第78章 比赛 看来王景文也知道今日有场比试,特意为观赛而来的。与他那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父亲不同,这孩子至真至性,对官场道道一窍不通。 李云熙坐在了第一排,引沈琴与浩儿坐在了身后,趁其他来客向太子朝贺的功夫,转过身,对沈琴窃语道。 “看来先生与左相的二子交情匪浅呢?” 那语气酸溜溜的,好像吃醋了一般。 沈琴淡淡答道:[萍水相逢而已!] 李云熙不满道:“啥人都交,先生可真任性,本王都快管不住了。” 原来王景文竟是王俊之子,这王俊是太子生母——王贵妃的远房亲戚,“韩潇”在世时,仅仅是先太子洗马,后来升至门下侍中,如今成了左相。 李思与纪阳公主坐在李云熙邻桌,见两人交头接耳,笑道。 “看来五弟与沈大夫已经沟通无碍了?” 李云熙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哎呀,哥哥高看云熙了,也就瞎猜,多数还得靠他身边的小童翻译!” 纪阳公主双手叉腰,警告道,“你可不许对他有别的想法喔!他是本宫请的大夫!还要给陈将军治病呢。” 她边说边挥手向王景文打了招呼,看来他俩交情不错。 李云熙脆笑了两声,“妹妹,你放心,本王偏爱会唱戏的美娇郎,这沈大夫又哑又壮的,不合和本王口味!” 浩儿在旁忍不住直乐,沈琴一脸无语。 随后,纪阳公主坐到了沈琴的位置上,很直白的将国师的配方递给沈琴看,问他里面有没有毒物,又问陈将军治的怎样了。 沈琴将话写在纸上,两人对了半天话,直到殿中来客都各就各位了,太子站起身来,清清嗓子。 “父皇龙体抱恙,本太子无心喜乐,今日依旨办宴,主要是为了帮父亲选出更好的大夫,费太医给皇后娘娘看病去了,会晚到,大家可先就餐赏乐,待酒足饭饱后,再由二位决出胜负,望父皇早日恢复健康。” 这话说的孝心感天,让下面各位看官心服口服。 乐曲响起,先是一番歌舞,随后常玉与其他演员上殿演起了《穆桂英挂帅》。 常玉手持长枪,甩着翎羽,横起柳眉,一改之前柔弱的扮相,努力撑出一副英姿飒爽的女将风采,却总少了些硬朗豪气。 不过水袖翻飞,风姿凌然,莲步曼曼,一双潋滟的眼眸含着淡淡忧伤,婉转动听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哀怨,竟是让旁人看出了种别样风韵来。 王俊与王景文父子俩看到起劲,公主拍手叫好,李思静坐赏戏,笑饮茗茶,可李维不喜欢听戏,无聊的趴在桌上,哈欠连连。 常玉含情的眼光一直往李云熙这边望,李云熙这个“戏迷”,心思却不在戏上,仿佛熟视无睹,只顾埋头吃喝。 不知为何,沈琴有点同情常玉了,尊卑有别,他不该抱有那样的心思。 互相利用的深宫之中,本就不适合谈情说爱,对于李云熙呢,连婚姻都是场权利游戏。 “皇妃是皇后指婚,就是只漂亮的传话鹦鹉,本王才貌双绝,怎能卖身于一只鹦鹉啊,再说,万一搞大了肚子,赖上本王,就麻烦啦,自己都前途未卜,要子女做什么?可成了婚,不行房,总不能说自己虚吧!本王这么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虚嘛,先生不信试试?” 昨日在舆轿上,李云熙撩起自己衣领,调戏着沈琴,语气放荡而随意,沈琴却越发替他难过。 这孩子,虽然行为不大着调,却有着超脱年龄的通透。 用这种方式来打掩护,成为被人暗地里嘲笑的浪荡皇子,他竟也无所谓。 桌上已经摆了两道精致的菜了,今日成败在此一举,沈琴格外慎重,并未动筷,菜品都是完好无损的,前面的李云熙倒是大吃特吃。 宫女又将一圆簋端了上来,报菜名道, “八宝豆腐羹!这是皇上特地交代赏赐给今天来宾的。请先生慢用。” 这道菜是宫廷名菜,将虾仁、鸡肉等各种食材切成细丁飘在上面,其下是白嫩的豆腐,用勺子一拌,便香气扑鼻。 “哇,好香啊!师父你怎么都不吃啊!” 浩儿站在沈琴身后不禁叹道,然后揉着沈琴肩膀道,“要不给徒儿尝一口呗,就一口。” 沈琴无奈的摇头,这孩子非闹着要来,按照礼数,浩儿作为徒弟又是未成年,是不能上桌就餐的。 [回去再吃,不差这一口。]他转头对浩儿说道。 第79章 第79章 “看来其他菜不合沈大夫的口味呢,这道可是御赐,沈大夫还要挑剔吗?” 沈琴转身就看到太子的詹事已至身旁,余光扫了眼正座上的李维,见那厮不知何时来了精神,正望向自己。 果然有问题!怪不得方才的宫女神色不太自然。 詹事沉着脸,紧盯着他,目光带有逼迫之意。 如果不喝,李维怕是要向皇上参他一本不敬之罪了,要不先小喝一口再故意弄洒掉?沈琴正想拿勺舀,李云熙转过身,一把就将沈琴的羹给抢走了。 “本王还没吃够呢,先生不饿,就给本王吃吧!” 在詹事和太子惊愕的目光下,李云熙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边吃边对太子笑眯眯道。 “太子哥哥,这碗有股特别的味道,比本王那碗好吃多了,还有这种吗?有的话,都拿来嘛。” 李维尴尬的咽咽口水,看向詹事,“还有么?” 詹事急忙道,“熙王殿下见谅,此菜乃皇上御赐,确实没有余份了!” 李云熙叹气道,“唉,好遗憾!当真美味呢!” 说罢,回头对沈琴眨眨眼。 沈琴心里有些感激,李云熙替他挡了毒。 以现在的场合,所下的应该不会是剧毒之物,可能是会令人智昏,影响比试结果的。 看来,李维果真站在了自己的敌对面! 方才在安车之上,李云熙分析了两位皇子的立场。 “二哥胸有丘壑,处事低调,猜不到他的立场,也许会希望本王与他联手,至于三哥嘛,从小被父皇宠着,要是以前,他倒是希望选个好大夫让父皇能快点好起来。” “不过这几年,父皇老是不放权,他明显开始急了,也怕本王与他争宠,这次八成会有些小动作,先生小心点。” 一切如李云熙所料,这揣测人心的能力确实是厉害。 [浩儿,让宫女送碗姜汤,就说熙王胃部不适。] 生姜可解百毒,说不定可以缓解下症状。 不一会,宫女端着姜汤到了,李云熙未问一句,只笑望了沈琴一眼,便喝了下去。 一桌美味不能吃,京剧哼哼唧唧的又看不懂,浩儿无聊透顶,在师父背后晃来晃去,最后忍不住拍拍沈琴的肩,指着门口,悄声道。 “师父,院里有个小孩,浩儿可以和他玩吗?” 沈琴依他所指望去。 门是敞开的,大堂连着外面的庭院,正好能看到有个小孩玩弄着那些来客们新赠的各种花草。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脸色微白,身形偏瘦,穿着龙纹黄马褂。 [只知道吃喝玩乐,也不看看这是何处?随便个小孩就是皇子皇孙,就不怕掉脑袋?] 沈琴假装生气道,[老实在这呆着,哪也别去!] “徒儿知错了。” 浩儿给沈琴按摩着肩膀,低声道歉。 此时常玉的表演结束了,他躬身行礼,准备退下,太子抬起眼皮喊住了他。 “你叫常玉是吧?” 常玉点头。 “过来些!” 常玉微微握指,提起戏裙,小心翼翼的向李维走了两步。 李维打量道,“长的不错,唱的也好,很招人喜欢,以后就服侍本太子吧!”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明眼人都知道这常玉是五皇子的人,李云熙去请医争宠,太子这是在给李云熙下马威呢,这所谓的“服侍”肯定是深藏暗意的。 听到此话,常玉震惊的呆滞了几秒,随即用乞求的目光看向李云熙。 发红的眸子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让人不忍直视。 太子也看向了五皇子,不怀好意的笑,“五弟该不会舍不得吧!” 李云熙仰脖,将辛辣的姜汤喝个精光,随即露出一个春光灿烂的笑。 “一个戏子而已,哥哥喜欢的话拿走,弟弟还有好几个呢。” 常玉听了身子一颤,重重的低下头去。 沈琴多少有些不可置信,李云熙当真如此薄情? 上午去教坊司,李云熙专门找过常玉谈过话,沈琴留在大堂,听教坊司的乐人们说了两人的过往。 都说是李云熙从王大人手里“英雄救美”赢得了美人心,后来经常泡在常玉那,见他喜欢喂锦鲤,就命人在教坊司的院子中挖了个池塘,种上了一池荷花。 两人关系一向亲密,没有闹过别扭。 难道这二人有什么隐秘的计划?可是看常玉的表情又不像。 李维似乎对李云熙的反应不太满意,望向了王俊,挑眉道。 “哦,突然想起来了,好像王大人喜欢听他唱戏,孤不能夺其所好啊,就赐王大人了。” 王俊没想到李维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手指摩挲着铜骨扇柄,李云熙勾起一抹淡笑,没有吱声。 “太子哥哥,这样不好吧!王俊他……”纪阳公主忍不住提出反对。 这王俊好男色,生活不检点是出了名的。 李思用眼神制止了她,又笑着对李云熙劝道。 “五弟,三哥也是为你好,你也该收收心了,别被这些小妖精们迷了心智,现在也没个子嗣。” “知道啦!云熙尽力!”李云熙站起身,端起酒杯。“让二位哥哥操心了,云熙自罚三杯!”他又笑眼望向王俊,“恭喜王大人如愿以偿!” 王俊急忙躬身行礼, “谢太子殿下抬爱!微臣万万不敢收这份贵礼啊!” 他紧张的额头直冒汗。 李云熙再不得势,也是个皇子,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说不定会惹火烧身。 李云熙又饮了一杯,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既然二哥送你,你就收着吧,本王早就腻了,想换个口味了,王大人请自便。” 众人唏嘘,这位五皇子还真是传说中的“流连花丛中,片叶不沾身”啊。 王景文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同情的看向常玉,随即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沈琴。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偶像不应该见到这些有辱孔孟之道的事吧。 李思笑道,“五弟,你瞧你,还是不愿收心。” 李云熙嬉皮赖脸的一笑,“哥哥是不知道当中美味,这些青衣可是比女子还要风情万种,最近弟弟就迷上那云起阁的花阁主,川剧变脸堪称一绝,改日带哥哥去看看。” 李思无奈摇头道,“弟弟啊,你还真是喜新厌旧呢。” 见李云熙都这么说了,王俊乐的合不拢嘴,急忙拜谢。 “臣定好好替殿下爱护他。” 常玉自知无望,欲哭无泪。 第80章 第八十章 太子刚欲打发常玉下去,“哗啦!”一声巨响,大殿门口突然传来破碎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盆红花绿植斜倒在了地上,陶瓷花盆也碎的七零八落。 方才院里的黄马褂小孩,此时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身上沾满的尘土,旁边还站着一个年龄稍大些,粗布青衣的小胖子,一脸不知所措。 嬷嬷慌慌张张的跑到了小孩身边,将他扶了起来,拍着尘土,轻声哄着。 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小孩身边,关切的问道,“怎么回事?阿义,伤到了没?” 阿义娇里娇气的哭诉道。 “父王,我屁股疼!” 堂中的宾客也都站起身来,关心的看了过来,大家都知道这阿义是侧妃所生,太子最宠爱的小儿子。 与大家故作姿态相反的是一脸沮丧的常玉,没有太子的首肯,他也不敢退下,寻了个边角旮旯,垂眸而立。 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他已无心关注了。 嬷嬷边给阿义轻揉屁股,边不满的指着浩儿道, “奴婢在院中看着小皇孙玩耍,也不知道哪突然冒出个野小孩,把他给扯倒了!” 李维绷着脸,将寒光扫到了小胖子身上。 “小畜生!你好大的胆子!” 浩儿一溜烟躲到了沈琴身后,扒着他的肩,脸都吓白了。 ”师父,徒儿不是故意的,是他不跟我走,这回惨了!徒儿该不该出卖你啊?” 沈琴无奈,心道:[你已经出卖了。] 浩儿其实也纳闷,师父不久前还警告他别乱跑,方才却非要他去拉那小孩过来。 “沈琴!”李维横眉怒目的瞪着沈琴,重重咬着他的名字。“你要反了不成?!” 他其实也惊奇,这个自行作死的蠢货真能搅动朝局吗? 寿宴之前,皇太后曾派尚令女官过来,送些贺礼糕点,顺便通过詹事给他传了话。 说是若李云熙所带的大夫得到皇宠对李维的地位是如何如何不利。 李维知道皇后是怕李云熙会趁机提出给淑妃治病,威胁到她在后宫的地位,不过他所在意的反而是万一沈琴真的是神医,把父亲身体调的特别好,他何年何月才能坐上皇位呢? 不希望未来出现变数,他就与平日里明争暗斗的皇后达成了共识,打算设局让沈琴无法获胜,可是如今计谋出了岔子,那掺了毒的八宝豆腐羹让李云熙给喝下去了。 本来还在犯愁,这下该怎么对付沈琴呢,没想到沈琴竟突然做出如此犯上之举。 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全都盯向沈琴,迥异惊讶或是幸灾乐祸,李思表情平静的摩挲着下巴,纪阳公主担心的把两只手放在心口,王景文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李云熙回望他,目光里充满着玩味与好奇。 沈琴视而不见,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已怒火中烧。 庆国公在世之时,严令禁止官员亵妓恣娱,如今庸君奸臣当道,竟公然在宴会上将戏子如同猫狗般的推来给去。 他怒的不是这些乌合之众,而是李云熙也同流合污。 他看出来了,李云熙是真的不打算管常玉了。 之前利用戏子来打掩护,然后现在任由他成为太子的出气筒吗? 常玉满眼的喜欢,却得到如此对待,那自己呢?会不会哪天也成了挡箭牌? 他踏着草鞋走过千山万水,见过人情冷暖,深知百姓疾苦。 什么皇孙贵族,贱民农奴,戏子倡伎,在他眼里都是生命,没有区别。 或许李云熙有他的考量,可是沈琴却无法坐视不理。 面对太子的逼视,他平静的站起,行了一个歉意的礼。 “他们合伙欺负我!父王要把他们砍头,砍头!” 阿义双手掐腰,瞪着泪目,小小年纪就浑身戾气。 “嗯嗯,就由阿义来审判他们吧!” 李维柔声哄着,拉着他的手返回了宝座上,将他抱到了自己身旁坐着。 阿义指着沈琴,用稚气未脱的声音道: “大胆贱民,还不跪下!” 然后他又指向浩儿,“还有你,小贱民,通通跪下!” 殿内一片寂静,看客们表情各异,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寿宴似乎变成了满朝重臣陪暴躁小孩“过家家”的闹剧。 沈琴拉着浩儿走到这对趾高气扬的父子面前,不卑不亢的跪了下来。 如此卑微的姿势,他腰背挺直,竟跪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风傲骨来。 李维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沈琴。 见他举手投足都从容优雅,仿佛像个泰山压顶都方寸不乱的神仙,心生诧异。 不,一定是错觉,此人在父皇面前不是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吗? 第80章 右相 阿义站起身,双手叉腰,气势张扬的喊道, “你们试图加害本王,押入大牢,秋后问斩,对了,还要诛九族!” 众看客都惊了,这也太草率了。 詹事小声提醒阿义道,“大王,你起码审审吧!毕竟……” “审什么审,这么多眼睛看着呢,他们就是欲行不轨!” 李维没好气的打断詹事,然后笑眯眯的摸着小脸,哄着阿义。 “麟儿判的没错,不过诛九族这事,还得问下你皇爷爷!” “父王对阿义真好!”小皇孙拍手笑道。 真是什么爹惯养出什么孩子,这江山若是传入这父子手中可还了得? 左相王俊觉得有些不妥,进言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二人还要比试医术呢。” 李维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还比试什么?不知道此人还有何阴谋,不能再留在这了,先关押起来,待本王与父皇禀明事实后,再做处置。” 他心里得意的想,一旦把沈琴关入他的刑部,那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嘛,到时候逼他与己合作,或来个意外身亡,不都是手拿把掐的事? 纪阳公主 焦急了,起身劝道。 “皇兄,沈大夫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好歹让他解释一下嘛?” 李思在旁轻拉了下纪阳公主的袖子,眼中都是告诫之意。 可纪阳公主视而不见,反而对他不满的嘟起了嘴,委屈道。 “哥哥,沈大夫可是本宫好不容易选出来的…这陈将军还没治好,怎么能关押呢,你也不帮忙说话…” 李思一向很宠自己的妹妹,只好起身道,“太子殿下,事出蹊跷,确实应该给在座各位一个交代。” “好,孤就看他们有什么借口!” 李维一边拿着糕点喂着阿义,一边说道。 在浩儿的代译下,沈琴歉意的答道: [草民没有见识,不知那是小皇孙,方才见那孩子玩弄毒物,一时情急,还请殿下见谅。] ”毒物?”李维看了沈琴一眼,冷笑,“哪来的毒物?” 沈琴侧身指向门口, [刚倒下的植物名为一品红,剧毒无比,误服可致命!]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大家都知道送这盆花的正是中书令兼右相——穆慈。 穆慈身居高位,谨小慎微,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因此皇上十分信任他。表面虽然老实本分,却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不畏强权的正义之士,只能说是两边都不得罪的老滑头。 李维怔了下,确定沈琴应该不敢胡说八道后,面色阴沉的对穆慈道。 “穆相,你对此有何解释?” 穆慈一兜花白的长胡子,慌张的跪了下来。 “请殿下明查!此花是个西域人卖给臣的,说是极其珍贵。臣平日并不玩弄花草,故不知它有毒,更未曾想用它毒害皇脉啊。” “是吗?那穆相行事未免太不慎了吧” 穆慈仗着父皇宠信,时常与自个唱反调,如今抓到把柄了,李维幸灾乐祸。 “臣有罪!”穆慈躬身跪拜,以头覆地不敢起身。 “起来吧,穆相劳苦功高,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你与父皇澄清去吧。” 倒不是李维心胸宽广,主要是不敢直接动右相。 穆慈起身时,侧目瞪了一眼沈琴,与此同时,李维也将带有戾气的目光扫向沈琴, “沈琴,虽说如此,但若因为这个理由就放过你,以后岂不是谁都能以下犯上了?!” 第81章 第八十一 王景文忍不住了,起身行礼道, “太子殿下,不知不为过,沈大夫也不认识小皇孙,只是救人心切而已。” 听了这话,李维面色更阴沉了。 王俊瞪了王景文一眼,压低声音道,“还不快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王景文低下头,目光一直担心的瞥向沈琴。 “救人心切,也不能这么做啊,我皇侄何等高贵,万一摔坏了谁来赔啊?” 说话的人正是刚才一直沉默的李云熙,摇扇浅笑。 李维有些惊奇五弟竟不为自己所请大夫说话,却见李云熙慢慢悠悠的继续道, “就算是荆轲来刺秦王,下面的护卫也不能犯上拉开秦王啊,不然怎么能留下秦王绕柱走的佳话?你说是不是,哥哥?” 李维:“……” 李思对李云熙笑道, “五弟,不能这么讲,太子殿下只是一时气急,并非真的怪罪于他。” 见这两位皇子一唱一和,李维都快气炸了,绞尽脑汁的想给自己的“无理取闹”找个说辞。 席中的重臣们见此情此景,心里犯嘀咕。 太子虽不是君王,但言行也应为天下之人表率,如此恩将仇报,又岂能服众? 不过他们谁也不敢直言。 此时沈琴看向阿义,拉了拉浩儿的衣袖,给了他一个眼色。 浩儿鼓起勇气对李维道:“师父说,其实让浩儿拉他过来,还因为……”话未说完,李维身边的阿义突然就猛咳起来。 “药呢,药呢!”顾不上宫斗了,李维抱住阿义就大吼了起来。 嬷嬷急忙上前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几个水丸,喂他服下。 拍着阿义的后背,李维皱起了眉头,“怎么又犯病了?” 原来这阿义这两年得了怪病,经常反复性的咳嗽。 和普通感冒不一样,他虽然老是咳的喘不上来气,但从不咳血咳痰,也不发热盗汗,好转过来后,就和常人一样。 费清说是肺热,给他喝着汤药,开了个应急的丸子,有所好转,但是如今又发作了。 吃了丸药,阿义反而越咳越严重,艰难道,“父王我好难受喘不上气了咳咳” “太子殿下…你看这…嬷嬷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义已经咳的嘴唇发绀了起来,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瘫倒李维怀里,从未如此严重过。 “快叫费太医过来,去凤鸾殿叫!快!”李维慌了,喊破了音。 侍从闻言跑了出去,来客们很快将小皇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做出一副很着急很担心的样子。 他们都是朝中重臣,可以指点江山,呼风唤雨,此时却像和尚的脑壳——没法。 “太子殿下,这病,师父说,他能治!” 此时浩儿一声的高呼穿过七嘴八舌的人墙。 众人让开一条路来,此时沈琴已站起,手中捏着一根闪烁的银针。 那双澄清的眸子里含着自信的光芒。 这个治疗过上万病人的民间大夫,自带一种说不出来的名医气场,以至于一时无人提出异议。 李维犹豫了下,他还是不太相信一个民间草医,于是焦急的问詹事道, “费太医还要多久能到?” 詹事答道:“从太子府到凤鸾殿,至少有两里脚程…再快也得半个时辰吧。” 若不是他和皇后想要搞事情,费太医早到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云熙满脸担心的蹲下身子,摇着阿义的肩膀,虚弱的阿义被他摇的像软面条一样。 “皇侄,你一定要挺住啊,费太医老了,怕是还会慢些,你要撑到他过来,千万不要出事啊!“ 听了这话,李维的脸色更不好了, 沈琴囧:[人命关天能不能别闹。] 来客大多不敢发表意见,他们也不知道沈琴医术如何,万一治坏了岂不背锅。 王景文率先开的口,“太子殿下,小生相信他的医术。” 纪阳公主跟着劝道。 “太子殿下,沈大夫可是本宫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快点让他试试吧!” 眼看阿义越咳越严重,李维也没别的办法了,狠狠瞪着沈琴,命道: “给你个机会,如果弄不好,你们师徒俩都别活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 李维命其他的“来宾”都回席入座,只留几位皇族。 侍女取来象牙席子将阿义平放在上面,此时阿义已将近昏厥了。 沈琴跪俯下身子,开始专心致志的治病,熟练的将银针快刺人中、合谷等醒神开窍的穴位。 仿佛有道白光从天空打了下来,将他与世间的污垢与尘埃隔离。 那双丹目迸发出睿智与坚定,每个动作一丝不苟,从容不迫。 加上那古典俊秀的长相,洁白无瑕的长袍,真是仙风道骨。 纪阳公主和王景文一脸仰慕,眼里的星星都要冒出来了。 行完开窍针后,阿义醒了过来,但是很快咳嗽了起来,看到沈琴手中的长银针,又哭又闹,嬷嬷好不容易才将他忍住。 李维在一旁急得说话都变了音, “你到底行不行啊!”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李维的话,沈琴将银针尖放在列缺穴上,将明亮的目光扫向了李云熙。 浩儿读懂了沈琴的意思。 “殿下习武之人,阳气充沛,效果更佳,请帮少爷按下针。” 针灸之术,在于神,气,志,意,就是用自己的气去调节患者的阴阳,使患者阴阳调和,恢复正常气机运行。 沈琴先天之气亏虚,李云熙的阳气更容易推动患者元气运转。 “本王当然乐意效劳。” 李云熙勾唇一笑,蹲下身子,将手轻轻覆在沈琴的手上,将针推了进去,趁机靠近他耳边,用磁性的声线说道, “先生还真是不乖呢。” 沈琴被这声音激的后背麻酥的,脑海里突然飘过手把手教小五皇子写字的画面。 曾经那只消瘦的小手,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攥住,如今变得强壮有力,比他的都大了一圈。 那胸膛与他后背相贴,辽阔又宽广。 要有戒备之心!他是城府深沉,心思莫测的五殿下,再也不是那个小溪郎了,沈琴提醒了自己。 银针大概推了半寸的深度,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李云熙的手背。 李云熙会意,停止了进针,随即又辅助沈琴在外关,太溪穴进了针。 仅仅进了三针,这阿义便好多了,沈琴按照经气运转对银针进行了捻提后,将针拔出。 此时,阿义一点都不咳了,众人松了一口气。 太子有些信服他的医术了,心里对沈琴更加戒备了。 阿义才好转,便来了精神,站起身来,流泪指着沈琴和浩儿骂, “贱民,不仅仅欺负我,还扎我!” 他委屈的指向玩弄着银针的李云熙。 “五皇叔他也扎我!” 李云熙顿时有点小兴奋,手捏银针,摩拳擦掌。 “皇侄,五皇叔看你扎针效果不错,要不要再扎几针?” 阿义吓的也不敢吼了,拉着李维的袖子哭诉道。 “父王,你要为我做主啊!” 李维扶额,已经没了耐性。 “行了,行了,赶快把他送回去休息!” 侍女们把喊着要把“贱民砍头”的李浩给连扯带抱的弄走了。 大堂上的众人们皆恭贺小皇孙度过一劫。 李维却没有半点欣慰之意,在金漆宝座上一坐,脸色特别阴沉,看向嬷嬷。 “不是说阿义怕风热,要尽量少出屋吗?” 容嬷嬷慌慌张张的上前跪下了,俯首道:“小皇孙不吃饭,哭闹着要出来玩,太子妃便叫我带小皇孙出来玩会,奴婢也不敢抗令。” 李维怒吼道。 “混账东西,害得阿义又发病了,去领五十大板。” 刚才这位父王还拉着儿子审问沈琴,现在倒是记起来了。 嬷嬷年龄不小了,这五十大板不得要她半条命啊。 她蜷缩作一团,哭喊着:“太子殿下饶命啊!” 詹事低声提醒道:“殿下,她是侧妃的陪嫁侍女……” 李维阴寒的瞪了詹事一眼,他便不敢说话了。 嬷嬷哭唧唧的被拉下去了,与匆匆赶过来的费清与蓝和擦肩而过。 费清气喘吁吁,躬身行礼道, “太子殿下,万分抱歉,臣等来迟了,小皇孙呢?” 李维答道,“被沈琴给救过来了,送内屋休息了。” 费清叮嘱道,”这江湖郎中终究不太靠谱,老臣还是再去看看小皇孙吧,以后万不能再把孩子放出来玩了,一定在室内好好养着。” 听到这句话,沈琴嘴角轻蔑的扬了下。 李维怒了,指着沈琴骂道, “你是在嘲笑本太子吗?” 在浩儿的翻译下,沈琴合袖答道: [草民是在笑费太医治不好病,还要把小皇孙关起来。] 费清是真急了,“你是不是存心和我唱反调啊!” 毕竟是自己的入门恩师,沈琴看到他这幅气急的样子,也是歉意的,可是如今,他也只能继续与其“对着干了”。 [草民认为小皇孙得的不是肺热,而是喘症!服用去清热药物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第83章 喘证 费清鄙夷的笑了, “喘症?笑话!小皇孙哪里喘过?若非肺热怎么会天凉减轻,天热易作?” 说罢,对身后的蓝和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也说句话。 蓝和会意,上前附和道, “蓝某认为费太医诊断无误,皇孙乃肺热犯表、卫气失和所致,所以常常在室外吹热风后发病,脉象也是数脉!” 他本就是个随风倒,如今沈琴对太医院首席太医叫板,已经损害了他们共同利益,自然又站在了费清这边。 沈琴反问道,[那为何方才吃了丸药并无效果?] 费清有些磕巴道:“那只是孩子长的快,剂量有些不够罢了。” 沈琴不置可否的一笑,又道: [民间常见一种喘病,对花粉极其敏感,在春夏易发作,草民发现其中一类喘病很特别,以咳嗽、憋气为主,并不发喘。] [方才见小皇孙印堂发黑,两颧发乌,怀疑患有此病,便命徒儿拉他过来,方才摸过脉像,更加确定无疑。] 话语很长,浩儿费了一番力气才转述出来。 纪阳公主听后一拍手掌,可爱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我懂啦!冬日以及室内的花粉少,所以发作频率降低。今天堂中摆了很多花草,小皇孙去玩弄,就又发作了?” 沈琴点了点头,这李维喜爱花草,反而害了阿义发病。 纪阳公主伸出大拇指,笑着赞道, "凭面诊就能辩病!不愧是本宫选出的大夫!”(注:西医名——咳嗽变异性哮喘,小孩多见。) 费清不服,跳着脚,指着沈琴斥道。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如何能让人信服!” 费清并不是一个小气之人,却也压不住火了。 他入宫四十年了,当院首二十多年。一直为皇孙贵族服务,德高望重,深受信任。如今遭遇了平生以来最大的挑战,面前这位民间来的毛头小伙,不知哪来的勇气处处和他做对。 殿中众人七嘴八舌的研讨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众人都站在自己认同的那边,争论不休。 李维盯着两个大夫,目光飘忽不定,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纪阳公主提议道:“太子殿下,不要纠结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行啦?父皇不是让两位比医术么,谁赢了就听谁的!” 未等太子答言,纪阳公主又张开手掌。 “要不就比脉诊吧!五局三胜!算本宫一个!剩下的人,让他俩从下面的大臣里挑,看谁说的准!” 王景文立刻起身反对道,“公主殿下,这不太公平吧!这些人多数找费太医看过病,而沈大夫初来乍到……” 他还没说完,就被父亲给强按回了位置上,胳膊还被掐了一下,做了个有趣又痛苦的表情。 费清觉得这样比对自己有利,便又进言道:“若是沈大夫真的摸脉如神,还怕这个不成?顶多就和费某诊断的一样罢了。” 费清知道,此人是五皇子所请,既然敢给皇上看病,医术应该还可以,但他绝对不能让一个医龄短暂的年轻小伙打败,宁愿胜之不武。 李维犹豫了片刻,父皇所交代的比赛,明面上还是要公正些的,连李景文都看出来有失公允,父皇会不会有所质疑? 不过他又想了,既然是公主所提,到时候也有人背锅。 “就依妹妹所言吧!” 他又严肃的望向沈琴,“你若输了,就逃不了以下犯上之罪!” 李思喝了一口茶,笑道:“妹妹,你不许偏心喔。” 沈琴用余光看到李云熙已坐回自己的位置,半趴在桌子上,支着下巴向这边望,目光游离,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已经发作了么,沈琴担心不已。 第84章 第八十四 感觉到沈琴的注视,李云熙甚至向他勾起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这孩子,就这么逞强吗? 本来还有点“赌气”的沈琴,瞬间心疼了。 应该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吧,毕竟如果公然的把皇上指定的大夫毒死,也太猖狂了。 侍从们将各位来客桌上的碗筷收去,拿来手枕。 这场比赛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着谁会成为皇帝的主治大夫。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这场比赛漏洞百出。 由患者来评定结果,本就是很主观的事,选择偏心于自己的患者,甚至比脉诊准确还重要。 来客们规矩的坐在各自座位上,翘首以盼。 纪阳公主将手腕往手枕上一搭,“那么,开始吧!两人摸完脉各回各座默写出症状,如果双方答案相同,算平局,剩下由被挑选的人决定胜负。” 费清礼让道,“沈大夫先请!” 纪阳公主还年轻,身上并没有太多疾病,两人摸脉和写答案的时间都很快。 纪阳公主看了两人的答案后,慌慌张张的将那沈琴所写的那张纸叠了起来,红着脸说道。 “那个……算沈琴胜。” 李思温柔笑道,“妹妹,你得公布给大家啊,不然岂不是有偏袒之嫌。” “知道啦!本宫豁出去啦!两人都写了头痛症和膝盖旧伤,可沈大夫还多写了个行经错后。” 她说完还用两只手捂住羞红的小脸。 “…其实本宫也不想承认的。哎呀,太不好意思了!” 众人都被可爱的纪阳公主给逗笑了。 费清有些惊讶,没想到沈琴连行经错后这种隐秘病症都能摸出来。 看来不能小窥啊!他必须耍些手段才能保证获胜了! 轮到选人阶段了,他便选择了自己经常给其看病的刑部侍郎—李毅。 沈琴当然认得李毅,皇帝的亲外甥,封了郡王,在刑部大牢中给韩潇用尽酷刑,去庆国公府组织抄家,逼死他全家的执行者。 就算是已经过了十八年,沈琴依旧清楚记得当初这位给他灌毒酒的嘴脸。 人若是心坏,自然越长越丑,这位李毅长了满脸雀斑,脸上崎岖不平,脸颊也削尖了不少,看起来就是一副酷吏面容。 “轻点!你这是摸脉还是掰手腕啊?” 李毅有些吃痛,皱着眉头,不满的瞥了眼正在给他凭脉的沈琴。 按压在脉管的力道放松了,沈琴抬起头,歉意的笑了笑,不知为何,李毅却在那双眸子感觉到一股刻骨的寒意。 “好了吧!” 心里莫名的不适感让他很快抽出了手来,沈琴倒也没再勉强,返回自己座位作答去了。 费清对李毅的病症本就一清二楚,装模装样的摸了下就开始作答。 “头晕、耳鸣,肩痛。” 沈琴却写了,“头晕、耳鸣、肩痛、夜尿频数。”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李毅,等待他的评定。 李毅盯着夜尿频数二字,脸上有些发烧。 如此难以启齿的症状,他连费太医都未告诉,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呢。 第85章 五局三胜 他能揣测出李维不希望沈琴获胜之意,又加上平时经常受费太医的小恩小惠,自然的判定费太医获胜。 对于这个结果,沈琴毫无意外之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看的李毅心里有点发毛。 轮到沈琴选患者了,本来他想选执政参事翁岭,可这位老是被朝臣排挤的副相回京没多两天就又被外派了。 “选我啊,选我啊!”不顾父亲的阻挠,王景文用手指着自己,兴奋的毛遂自荐。 害怕儿子闯祸,王俊急忙站起身来,对沈琴拱手笑道,“犬子太年轻,身上没啥病,就由老臣代劳吧!” 王景文急忙自爆:“爹,我有,我有,我后不利!”(便秘)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王俊捋着胡子,无奈的摇头。 想他精明一世,怎就有了这呆头呆脑的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逼他读了太多圣贤书,把脑袋读傻了。 沈琴回礼后,点头同意。 他知道王俊算是太子的娘家人,不过听李云熙讲,这几年他立场微妙,渐渐在转向中立。 王俊让二人摸完脉后,两人写的答案不统一。 一个是脚痛,胃病,一个是脚痛,肚子疼。 王俊看后答道,“沈大夫写的胃病,臣确实有,可是胃也长在肚子里,所以说是肚子疼也是对的,臣觉得……” 顿了顿,他看着太子脸色说道,“两者都对。” 王俊虽然生活作风不雅,不过是个懂得变通之人,他知道陛下会盯着此场比赛,所以干脆两边都不偏,静观其变。 如今是两人平局了,各一胜一负。 又轮到费清选病人了,这回他选择了枢密使苏慕,他是刘皇后的舅舅,专掌军事政令,有调兵之权。 费清常在后宫行医,早就听闻皇太后与继子不睦,他也想到了沈琴一旦把皇上治好,李云熙很可能会提出给自己生母诊治,这定会触碰皇后的逆鳞。 且不说他与苏慕交情甚好,凭以上这点,苏慕也会帮他的。 不出所料,苏慕违心否定了沈琴比费清多写的腰痛,颈部疼痛两个症状,判定费清胜。 此时费清已经露出得意的笑容,就算是沈琴下局侥幸赢了,定多也与他打个平手。 最后一局了,此局如果再输,意味着沈琴就彻底失败了。不仅是名誉扫地,太子也会揪他小辫子不放。 一些心里尚有良知的大臣,暗自都沈琴。捏了一把汗,他们惊异于这位才及弱冠的大夫,在如此危急存亡的时刻,竟还能神情自若。 众人的视线都跟着沈琴走,好奇沈琴最后会选择谁,出乎意料的是,沈琴竟走到穆慈座位面前,行了一礼。 众人皆惊,沈琴方才指出穆慈送的花有毒,肯定已经得罪他了,现在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穆慈似乎也有些意外,躬起驼背的身体回了一礼。 他年龄是这几位大臣中最大的,老态龙钟,连走路都要拄拐。 费清见到沈琴选择了穆慈,心中大喜,最近他就在给穆慈看病,对此人的症状了如指掌,就算是穆慈不偏心,他也赢定了。 这位右相疾病比较多,沈琴、翁岭摸脉后,相继写出了答案。 第86章 86章 沈琴的答案是,不寐、鼻炎、头疼、胸痹、胃痛、口苦咽干,憋气、消渴、足肿、盗汗。 费清写的也差不多,但没写口苦,足肿与盗汗。 穆慈沉默片刻答道:“沈大夫虽然多写出三个症状,但其中写错了一个症状,臣没有口苦,所以算你们平局。” 自此沈琴胜一,费清胜二,两人又平了两局,明显是费清获胜了。 众人哗然一片,王景文刚想提出异议,就被他爹用一记眼神杀给制止了。 李维也知比赛可能不公,不过他觉得,只有把这个“变数”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正解。 他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沈琴,你自称神医,蒙骗父皇,恶意伤害皇脉,进宫目的不纯,是该关押刑部好好审审了。来人!” 就在侍卫的手要接触到沈琴的一瞬间,浩儿跪下来喊道:“师父说,刚才怕吓到穆大人,一个很重要的诊断没有写。” 太子好奇道:”什么诊断?” “师父说……”小玉深吸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三日后子时,穆大人会突发心疾而亡!”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面露震惊,只有李云熙微微眯眼,趴在桌子上,那懒散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李维一下子就从宝座上蹦了起来,横眉立目,大声喝道: “沈琴,你好大的胆子!敢恐吓朝廷二品命官!” 浩儿急忙辩解道:“师父从来不乱说的,以前他摸脉说死症的患者,最后都应了验!小玉不敢扯谎的!” 李维根本不信,指着侍卫吼道:“赶快把这个大胆刁民带下去,勿让他继续妖言惑众。” 两个侍卫不由分说,立刻左右架起沈琴胳膊野蛮的向外拖,靴子在地上磨出难听的声音。 这个姿势实在有辱尊严,可沈琴不能言,连“我有腿,能自己走。”都说不出。 浩儿气的鼓着腮帮,眼睛泪汪汪,瞪着李维道。 “师父才不是妖言惑众!你们这群坏人,都欺负师父!”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李维一甩袖子,恶狠狠的指着浩儿。 “把他也带下去。” 于是又过来个侍卫来拉扯着浩儿。 见到此情此景,急脾气的李景文欲帮沈琴说话,却被他的书童给捂住了嘴,纪阳公主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这就结束了么,众人唏嘘中带着几丝同情。 无论比赛输赢,救人反而被按上罪名,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可谁也不敢提出异议,毕竟太子是储君。 [浩儿,别担心,会没事的。] 沈琴用嘴型安慰着浩儿,余光扫向席间的右相穆慈——那位正在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 沈琴才被架出不到三步,穆慈忍不住开口了。 “且慢,老臣还想再听他说说。” 太子挥了挥手,侍卫停了拖拽,粗鲁的将沈琴按在地上跪着。 “穆大人,你这是何意?” 穆慈撑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到太子面前行礼道。 “老臣方才是脑袋糊涂了,突然记起早上是有过口苦症状。” 穆慈自然是记恨沈琴指出他送毒花,但他也不好把偏心做的太明显,就说是平局,本想这样沈琴也是输。 但没想到沈琴现在却说他要死了,这下可彻底慌了神。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穆大人当真是老糊涂了,一会送毒花一会忘记症状的,在孤看来,穆大人应该早点告老还乡,好生休养才是。” 李维阴阳怪气道。 穆慈弯腰弓背,不敢答话,额头又冒出一层浅汗。 李维又故作安慰道:“不过,孤看你就是被这个刁民给吓到了,摸脉还能定人生死,孤闻所未闻。” “有的!”王景文好不容易摆脱了书童的束缚,大声说道:“扁鹊不就可以吗?” 李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俊气的直吹胡子,恨不得把这不会看脸色的儿子给踹出殿去。 蓝和立刻反驳道:“扁鹊望色诊病也不能判定准确时辰吧?难道沈琴比扁鹊还神?”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费清表情复杂,犹豫片刻,上前拱手道: “太子殿下,微臣确实在古书中看过类似的案例,恐怕这种脉法早已失传………” 他怕万一应验了,自己会担责任。 李维一时哑言,李篙此时手握茶杯,从席中站起,对沈琴温声道: “沈大夫,你怎么能证明你所说属实呢?” 詹事应道:“对啊!休想用江湖骗术糊弄太子殿下。” 此时,众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琴身上,两个侍卫都被这些达官贵人的目光看紧张了,不禁松开了按在沈琴肩背上的手。 浩儿看懂了沈琴的意思,向李维一拜。 “请太子殿下赐师父纸笔!” 李维挥了挥手,宫女依命取来纸笔,放在沈琴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琴躬身,提笔沾墨,飞快的在纸上滑写道。 [公主殿下,你在三岁得过风疹,五岁时受过惊吓,十岁时右腿摔伤,平日因喜凉食,渐渐行经错后,今年才开始偶发头痛。] 纪阳公主看后都惊呆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太神了!” 沈琴向她温柔一笑,纪阳公主看的心花怒放,脸蛋又红了。 李维不以为然的冷笑, “这一定是五弟告诉你的,不足以为信。” 沈琴没有受影响,表情平静的继续写道, [李大人,你二十岁时肩部受伤,留下病根,天寒时会隐隐发痛,头晕已经有六年,耳鸣和尿频是近两年出现的。] 全部吻合!李毅震惊的哑了言。 沈琴看了一眼王俊,提笔写道: [王大人,你胃疼已有三年,而脚痛是在八年前崴脚后留下的后遗症。] 王景文也不顾身旁气得快吐血的爹,兴奋的喊道, “小生知道爹的病,这些都对!” 沈琴又写道:[苏大人,你受寒后容易腹泻,走路多了,腰痛加重,颈部低头亦会疼痛,都是过劳得的病。] 苏慕可不想承认自己欺君,死鸭子嘴硬道,“胡扯,本官习武出身,腰和脖子从未疼过。” 沈琴最终看向了穆慈,这位大人此时就跪在他旁边,神色紧张的低头看着沈琴所写。 [穆大人,你头痛、不寐已有五年,消渴,胃痛至少二十年、脚肿,盗汗是近一周出现的。] 穆慈信服的直点头,“沈大夫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啊!” [你心痛病已至少十年,最近发作不多,大概是药中有止痛成分,实则已病入膏,真脏脉出现,至任癸日死。] 穆慈看后,脸都白了,“那老臣还有救吗? 沈琴微微一笑,[若是沈某能及时给左大人治疗,或许能逃过一劫。] 穆慈急忙对李维揖首道,“刚才老臣有误,那局是沈琴胜了。” 太子板着脸看向李毅,“李大人,若是沈琴所说的症状没有,你可以不认。” 李毅当然懂太子的意思,顺着答道,“臣确实没有尿频。” 场中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的猫腻,对沈琴的脉术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思缓缓放下手中玉杯,柔声道, “也就是说,如今你们各胜两局,是平局,比赛还得继续,费太医,依那你看,接下来该如何比试?” 费清只好拿出看家本领,对沈亲道: “脉诊再好,也未必就能治好病,还得精通医理,费某熟背《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脉经》等几十部医学经典,不如我们各自从中背出一句话,由对方诵出下句话,谁答不上来了,就算谁输。” 沈琴点头同意,随 即垂眸写道:[那可不可以从《四库医典》、《饮膳正要》中出题?] 费清有点蒙了,不禁问道:“这《四库医典》,《饮膳正要》是何书,费某从未听说过。” 沈琴写道:[分别是吐蕃、蒙古经典著作。] 顿时一片哗然,看客们都惊叹于沈琴的博学多闻,嘲笑费清的孤陋寡闻。 费清瞬间就没了底气,身旁的蓝和在他耳边小声劝道: “院首,他倒着写过《针灸甲乙经》,只怕别的医书也是倒背如流的。” 费清心里更打退堂鼓了,虽说他也能将将巴巴背下来《针灸甲乙经》,但是倒着写,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沈琴怕是个怪物吧!他真的才及弱冠吗? 沈琴写道:[这样吧,为了避免沈某所提之句太过生僻,费老从何书出题,鄙人便也从中出吧!] 费清死鸭子硬上架的与沈琴比了起来。 他毕竟年龄大了,记性差了,背的磕磕巴巴,而沈琴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一句话,他能默写出一大段来。 有些看客不禁在心里为沈琴喝彩起来,于是,没过几招,费清就被沈琴给问卡住了。 “沈大夫博学多识,费某甘拜下风!“ 这回,费清不得不服输了,他心里其实很难过,没想到一世威名,如今竟拜在一个年轻小伙身上。 看着恩师在自己面前垂头丧气的样子,沈琴并没有获胜的喜悦。 本想安慰一下费清,可是现在任何言语都是一种侮辱,何况他还无法言语。 他只能回了一礼,表示尊敬。 李维对于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却也没了办法,刚想宣布沈琴获胜,就听到有人大喊道:“五殿下,你怎么了,醒醒啊,五殿下!” 沈琴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李云熙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刘青言拍着他肩膀,焦急的呼唤。 这么严重吗?沈琴一个健步就冲到李云熙身旁,扶起他的上半身。 这才发现那桌面上,李云熙的袖口上,嘴边,都是已是鲜血一片。 李云熙半醒不醒,迷蒙的看着沈琴,极其虚弱的叫了一句,“韩哥哥……” 第88章 我想吃糖 沈琴一惊,却见李云熙半眯着眼睛,向他伸出手来,痴痴笑道。 “韩哥哥,我想吃糖……” 李云熙又傻乎乎的晃着脑袋,指着刘青言道,“你怎么那么老了…好丑喔…” 原来是在说胡话,这毒好厉害,沈琴急忙把住李云熙的左脉。 李云熙甩开手,摇着头,泪汪汪道“不要,韩哥哥又要给我扎针了!” 挣扎间,他俯身吐了一大口黑血,将沈琴的前衣襟都染红了。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刘青言急得直冒汗,“沈大夫,你看这……” 沈琴改为脉诊人迎(颈侧动脉,遍诊法),费清亦上前,把过李云熙的右脉,两人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 …… 月亮像弯弯的银勾,静静地挂在树梢上,银光合着秋夜的蝉鸣,渗入那精雕细刻的窗棂。 烛光摇曳,将那光滑微红的肌肤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水珠顺着优美的下颌,修长的脖颈,性感的锁骨,健硕的臂膀一滴滴滑落,在淡褐色水面上荡起圈圈微波 。 柔顺的长发半掩了那结实的胸肌,阖着的双目搭下黑羽一样的睫毛,蒸腾的药气朦胧了那张俊逸又苍白的面庞。 这孩子睡着的样子还是挺乖巧的。 沈琴坐在木桶旁边的八角凳上,表情有些沉重,不管怎样,脉象总算平稳了下来了。 方才的李云熙疯魔的就像是五岁小孩,边闹边吐血,给他催了吐,又喂了药,还是昏迷了,最后只好泡了含金银花的解毒药浴。(金银花可以解百毒,包括重金属、汞中毒。) 费清焦虑的踱着步,最终憋出了一句。 “都昏迷这么久了,你这法行不行啊?” 虽然不得不承认沈琴在脉诊背书上比自己强,不过对于这种偏门方法他还是嗤之以鼻的。 轻微的水声响起,湿濡的长睫抖了抖,李云熙缓缓睁开了眼睛,从那涣散失焦的瞳孔中,能看出来神智依然有些飘离。 见他醒了,沈琴没有激动之色,眸光就像是湖面被轻风吹起了涟漪,随后又平静下来,只是眼底似乎暗藏着漩涡。 肌肤裸露在空气中的清凉感,让李云熙很快的清醒过来。 看到自己裸着泡在药桶里,这个脸皮厚的家伙,虽然耳尖泛红,微白的唇却浮起轻佻的笑意。 “先生,你越来越过分了喔,给本王扒的一丝……” 他顺手摸了摸下身,埋怨道。 “穿着下裈泡澡,很不舒服耶!” “殿下,你总算醒了!”费清高兴的喊出声。 李云熙这才发现房中还有一个人,不满的冲费清摆摆手,“劳烦费太医了,本王好些了,你先退下吧!叫刘青言过来看门。” 费清离开后,沈琴起身行礼,面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淡。 [臣也告退了,由刘青言伺候殿下更衣吧。] “喂,不许走!” 李云熙叫住欲转身而去的沈琴,抱着胳膊,挡住自己的“春光”,赌气的样子就像是“小媳妇”。 “看光了本王就想溜,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微微握拳,沈琴吸了一口气,转身道: [所以臣还是退下吧,免得再亵渎殿下贵体。] 第90章 讨回来 一看这招不行,李云熙又用起了苦肉计,扶着额,歪着头,皱着眉,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本王头还晕着呢,先生就这样照顾病人的么?” 沈琴无奈摇头,撸起袖口,伸手向前欲再给他凭凭脉,李云熙却反手拉住他的玉腕。 “哗啦!”一声。 水面泛起一片浪花。 李云熙突然站起身,用湿润的臂膀将沈琴搂了过来。 热气中飘散着草药香,药汁沾湿了沈琴的衣襟,下巴被轻轻抬起,清澈的丹目中映着李云熙那还带着水珠微红的容颜。 “本王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很多熟悉的人,还梦到先生偷亲了本王。” 无法给意识不清的李云熙喂汤药,情急之下,沈琴只能用嘴了。 本觉得没什么,李云熙这么一提,倒是觉得有点害臊了,沈琴才想别过头去,后项就被用力按住了。 “先生占了本王的便宜,本王可是要讨回来的!” 没有再给躲避的机会,带着粗野的挟住沈琴。不同以往,这次带着王者的霸气,暴风雨一样的激吻,纠缠着沈琴的思维,让他差点沉溺其中。 好热,心跳加速,快要窒息了。 唇舌是炽热的,鼻息是急促的,连那拥抱都暖的让人出汗。 他还在发烧! 职业的素养让沈琴很快回过神来,用虎口扭住了李云熙禁锢他后项的上臂,一扭一旋,用了个巧劲就摆脱了出来。 这样总比推开那湿滑来的文雅些。 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沈琴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指轻抹了下发皱的朱唇,随后用微愠的目光看向李云熙。 他不喜欢被强迫,可是身体却没有那么抗拒了。甚至思维都停滞了很久。 这可比被强吻更让他不知所措。 这家伙太胡来了,带着自己一起发了疯。 “妙啊!先生可真是个宝藏。” 李云熙双手撑在桶沿,嘴上依然甜笑着,眼底撩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琴的神色恢复到了平日的淡然,只是脸颊还泛着红。 [水凉了,请殿下赶快出来吧!] 李云熙乏力的往后靠坐。 “本王腿软,起不来了,先生抱本王出来吧!” 当你还是小孩啊! 沈琴无奈的摇摇头,取来长巾盖在李云熙的肩膀上,然后又将他扶了出来。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照顾小五皇子的场景。 虎头虎脑的可比现在这个混世魔王可爱多了。 上身一擦便干了,可下裤湿的滴水,李云熙皱眉嗔怪道。 “真是的,快给本王找件新的来。” 见沈琴一时未动,李云熙裸个膀子,勾起裤绳,浪荡的笑着,“先生就那么想看吗?那本王就让你大饱眼福如何?” 谁稀得看!这都是后来跟谁学的?没羞没臊的,跟二流子似的。 沈琴忍下骂他句“滚”的冲动,取来刘青言备好的衣服,背着身子递给了李云熙。 可这过分“避嫌”的行为又被李云熙给调戏了。 “明明是本王被看光了,怎么先生倒是一副娇羞样,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快来服侍本王更衣。” 第81章 逞强 本来窝火的沈琴被他调戏的没了脾气,敷衍的帮他披穿衣物,还未系上内衫的衣带,李云熙便体力不支,倒在他怀里了。 都这样了还逞强!沈琴心疼了,将他扶抱上了床。 半躺在床沿,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时呈现出一副憔悴的病容,双眸半眯,内衫半开,露出微汗的锁骨,竟有种别样的性感。 李云熙用手背拂过自己滚烫的额头,看向四周的摆设,声音有些虚弱, “我们还在东宫吧!” 沈琴默认。 “晕了多久?” [两个时辰。] 李云熙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本王替先生挡了这么厉害的毒,先生感动吧?” 感动个屁,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可这话,沈琴个斯文人怎么能说出口呢? 只忿忿道:[感激涕零!] 李云熙沙哑的笑了两声,“先生这表情可不像啊!” 沈琴将沾湿的毛巾“啪”的拍在李云熙的额头上,那动作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殿下以身试毒,尝百草的神农都得自配不如。] 他恼于李云熙竟用身体冒险。 从李维后来松弛的表情上看,他认为自己所下的不是剧毒。 要么是他被人坑了,要么就是李云熙自己下的毒。 若是太子被借刀杀人了,那么所下的毒必然是足量的,沈琴也不易抢救过来。 从中毒症状来看,很可能是砒霜中毒,毒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选择症状这么明显的?所以导致吐血的剧毒,最有可能的是李云熙给自己下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招虽妙,但很多毒药的中毒剂量和致死剂量很接近,万一沈琴救不过来呢? 李云熙被那凉感冰的微微皱眉,轻声说道。 “本王相信先生,愿把命交付与先生。” 沈琴严肃道,[殿下,这种事,臣不希望再有下次了!] 发烫的手指撩过沈琴的面颊,漂亮的眼睛毫无偏移的看着他。 “先生心疼了?本王如此做,就可以看一场狗咬狗的大戏,这点牺牲还是值得的。” 沈琴料理了情绪,轻叹一口气, [费清没敢说殿下是中毒了,只说要观察看看。] 手指顽皮的揪起那气质绝美的脸蛋,李云熙笑道: “他胆子小,怕得罪人,估计太子哥哥已经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还有那个打算一起对付本王的母后。” 听李云熙这样说,看来皇后也参与了,宫中必有人向李云熙走漏了风声。 沈琴抓住李云熙肆虐的手,淡笑道。 [还在烧,要不扎针灸吧!] 李云熙怯意的缩回了手,“不扎!还是吃药吧!” 沈琴劝道:[是药三分毒,还是针灸好,殿下要坚强点!] 李云熙赶忙转移话题,“先生赢了吧?” [一切顺利。] 这看似随机的对决,其实早就被计划好了,沈琴在面圣后曾见过穆慈一面,见他印堂发黑,眼圈浮肿,已经断了患有重病,所以在寿宴中与公主交流之时,在纸上写出了这种比试方法,并希望纪阳公主提出。 对于自己的脉诊水平,他是有十足把握的,但那子时会死的预言是他瞎编的,因为将穆慈的命“握在手中”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此处双击666。) 可常玉被欺负,穆慈送毒花,小皇孙犯喘症,这些都是意料之外发生的,又或者说有人意料到了,没告诉他。 “其实,那一品红……” 李云熙欲言又止,眼珠灵动的转了转。 沈琴继续言道: [是殿下找人假扮的西域人吧,想进一步挑拨穆慈与太子的关系。] 李云熙无奈的叹口气, “先生这样很无趣喔,就不能让本王卖卖关子吗?” 第32章 三十二 沈琴又道:[常玉在厅中侯着,他看起来很担心,殿下不见他?] 沉默片刻,李云熙挑眉笑道, ”当初先生质疑本王用戏子掩盖身份,如今本王放手了,先生倒是不愿了,非得把他捞回来,也不怕本王旧情复燃吗?” 李维并未让其退下,常玉便一直留在殿中旁观,后来李云熙中毒了,常玉碍于身份不敢上前,只是在一旁焦急的直哭,众人散后,王俊欲带常玉走,沈琴拦下了,李维斥他造次,不过却由着常玉留下了,这也在沈琴意料之中。 常玉从里到外都挺像女子的,沈琴说不上喜欢他这种个性,但却同情他的身不由己。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臣只是做了那投石之人罢了。] “投石之人?“ 已经温热的湿帕被扔到不远处的凉水盆里,激起一片水花。 “先生把常玉比成荷塘里的小鸭子了?那本王就是那老鹰喽!倒是贴切,把本王噎的都没话说了呢。” 当李云熙眉眼弯弯,语气里带了几丝阴晴不定,越发令人揣摩不透。 是负气了么? 沈琴心里又何尝不憋着气,但看在他发烧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将帕子捞回,给李云熙擦着胳膊降温。 [臣曾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臣后悔了,不希望殿下也……] 不希望你也活在良心的不安中。 这句肺腑之言,李云熙却是关注到了其他点上,坐直了腰,好奇的看着沈琴。 “哦?先生这么高洁之人,也做过坏事?快说来看看。” 眼看把自己埋坑里了,沈琴只能装聋作哑。 见他不愿意说,李云熙倒也不勉强,拉过他的手,语重心长道, “皇权之路,荆棘丛生,牺牲在所难免,先生的仁心既是优点,也是暴露给敌人的致命缺点。本王曾经犯过错,不希望先生折在这上面。” [若是臣成为了殿下的致命缺点,便弃了吧!] 沈琴脱口而出后立刻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没脑子的气话塞回去。 他到底还是介意了,介意某天,自己也会被弃,成为兔死狗烹的前世悲剧。 李云熙怔了怔,随即噗嗤的笑出了声。 “噢,原来先生耍小性子了!” [殿下是看错话了,臣……] 沈琴都不知如何答话了,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云熙边笑边哄道,“好啦好啦!是本王的不是,让先生觉得不安了。” 然后,他乖乖的往床上一躺,把四肢打开,一只手支起头部,对沈琴抛了个媚眼, “作为给先生的补偿,来吧!” 沈琴:“?” “你不是从刚才一直都想了吗?” 伸手拉住沈琴的前胸衣襟,让他靠近自己,李云熙用热气吹着他的脸蛋,衣衫半露的姿态极其撩人,低沉的声线中带着几丝沙哑,让人浮想翩翩。 “来吧,美人,本王疼也心甘情愿。” 沈琴咬咬牙,[那臣就不客气了!] …… …… 听到了李云熙醒来的消息,李维便带着几个宫女拎着补品,假模假样来看望生病的弟弟。 路过居室前面的方厅处,李维便看到了站在角落不知所措的常玉,以及东瞅西望的浩儿。 常玉眼圈红红的,一身麟甲戏服都没换下,只洗了脸上的画彩,大概是因为心情慌乱,洗的都不太干净,见到太子殿下驾到,欲屈膝行礼。 可他发现调皮的浩儿,还在摸那墙上的奔马图,又停了动作,把他拉了过来,一起行了礼。 李维居高临下的看着常玉,冷脸质道,“你和沈琴什么关系?” “没、没有关系!”常玉有些磕巴,弯曲的后背都在发抖。 “太子殿下明鉴,小的与他只见了一面,都没说过话,也不知道沈琴他………” 不知沈琴处于何意帮助自己。 常玉想不明白,难道沈琴与李云熙不是那种关系?不然为何要帮助自己这个“情敌”? 他还是不相信沈琴突发善心,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帮他了一把。 “不说实话是吧!”李维固然不信,气的踹了常玉一脚,将他直接踹倒了过去。 浩儿是个孩子,还不懂阶级差距,扶住常玉,怒瞪道,“你怎么能随便踢人呢?他说的没错,师父与他不熟,不过是路见不……” 说还没完,他的耳朵就被李维提了起来,“哎呦哎呦”的惨叫。 “没教养的野小孩,你在和谁说话呢。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此时,费清正好从外进来,见到此情此景,急忙向李维行揖劝道。 “太子殿下莫气,龙跃于九天之上,这毫无礼数的山野小儿,就像是大象脚底的蚂蚁,怎配入的了殿下的法眼呢!” 想起这个野孩子拉倒了阿义,又在大殿上对他瞠目而视,李维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转念想想,以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对个乡村小孩下手,确实有些掉价。 放开了那揪红的耳朵,李维又指着浩儿命道歉,“你就在这跪着,好好给孤学下宫中礼仪!” 浩儿怕了,憋着嘴,蔫头巴脑的跪了下来。 李维故作关心的问费清道,“五弟的状况可好?” 费清如实答道:“才醒不久,看起来有些虚弱。” “辛苦了。” 用力的捏着费清那清瘦干瘪的肩头,李维靠近费清那苍老的脸,目露寒光的说道:“那依费老看,五弟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费清被捏的浑身毛孔直冒冷汗,以他的水平,当然能诊断出李云熙是中了毒,可是混迹在宫中多年,他深知其中门道,赶忙甩锅道。 “臣不知,臣孤陋寡闻,见病症状确实古怪,束手无策,还是沈大夫救过来的,具体还是问沈大夫吧!” “既然费老都不知道,那怕是得怪疾了!” 那手松开,又拍了拍费清的肩膀,太子阴森的笑道, “费老年龄大了,脑袋却不糊涂,身体保养的好啊。” 费清都不敢抬头看太子,“殿下谬赞了!” 李维意味尤深的看着他,“希望费老在陛下面前,也能如此相告。” 费清吓得说不出话,只知点头。 李维临走时,还给他留下了一句话, “记住孤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费清和弓一样硬在那半晌,待太子脚步走远后,才呼出一声叹息来。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见李维一行人走远了,浩儿不满的哼了一声,直接就盘腿坐了下来。 虽然说浩儿长得算不上漂亮,但白胖白胖的小脸蛋还挺可爱的。 “娃,你多大了?” 费清蹲下身子,慈祥的笑道,到了这半只脚入土的年龄,见到孩子就会没由来的喜欢。 “十三。” ”跟你师父学医多久了?” “嗯…很久了,我算算……” 浩儿掰着手指,算半天都没说出来的可爱样,让费清忍不住笑了。 “你和你师父为何要进宫,在民间当个逍遥自在的大夫不好吗?凭他的本事应该不难出名吧!?” 浩儿骄傲的说道: “那当然,师父可是江南第一名医。” 随即他眨眨眼睛,也困惑道, “浩儿也不知道师父为何来这糟心的地方,这里太吓人了,连小弟弟都喊着砍头砍头的。” 费清抚着他的头,“知道吓人,还不小心点?以后可别乱说话了!” 浩儿看着面前慈祥的老爷爷,觉得他并不像是坏人,就乖巧的点了点头。 “娃啊,这宫中水深,哪是像你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呆的地方啊?劝你师父早点离开这里吧,别为了名利丢了脑袋。” 他目露悲哀,长叹一口气, “老夫平生最得意的两个徒弟,都死在宫中喽。” 这些话虽说是在劝诫沈琴主动退居,却也含着几分善意。 费清一生都在为名利奔波,他想誉满天下,想站在最尊贵的地方,给最尊贵的人看病,如今,他突然觉得心生了倦意。 人在高处不胜寒。 这次战败,也许未必是件坏事。 常玉为不守规矩的浩儿着急了,在他旁边小声劝道。 “赶快跪好了,别一会太子出来看到。” …… …… 李维带着几位宫女拎着补品,步入回廊,守在居室门口的刘青言慌忙上前迎接。 “太子殿下,熙王现在不太方便相见。” “有何不便?他不是醒了吗?” 李维一边说着,一边向门边靠近。 刘青言拦在了李维面前,颔首拱手道, “他、他正在更衣。” 李维见刘青言面色紧张,说话吞吞吐吐的,起了疑心。 门缝突然传出几声呻吟,声音不大不小,很有诱惑力。 刘青言脸噌的红了,试图搪塞过去,很快传来一声低吟。 “先生能不能停下,让本王缓缓,很痛的呢。” 李维先是惊讶,随即心里大喜,虽相传这李云熙有断袖之好,可谁也没抓过现行。 李云熙只说他喜欢听青衣唱戏,唱的是台戏,还是床戏,一直都模棱两可。 如今是让他抓了个正着,若是父皇得知李云熙在东宫行如此苟且之事,必然大怒。 五弟这荒诞行径,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刘青言慌不跌的摇着胳膊阻拦着李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大胆!孤来看五弟,你拦着作甚?” 推开刘青言,李维一脚就踹开了门,坏笑道, “五弟啊,这里可是太子府……你这样做怕是有伤风…” 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言,只见背对他而坐的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对太子拜伏行礼。 他这一移开,就能看见床上男子关元处扎了颗银针,手和胳膊上也有扎针。 李维张着大嘴,卡在了原地。 虚弱的声音从床帷遮挡处传出。 “三哥,对不起,云熙浑身是针,恐怕不能起身行礼了。” 看着李维的表情,沈琴努力控制住抽搐的嘴角。 没想到李云熙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怕疼,扎一针,叫三声,这家伙,好像只有一个sao字能形容了。 刘青言在李维身后,见这个场景,表情松懈了下来,长吁一口气,方才给他听的面红耳赤,又不好意思进去制止。 就是嘛,他英明神武的熙王殿下怎么可能这么没原则嘛。 李维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原来弟弟正在治疗,你们继续,好些了吗?” 李云熙吐出一口气,柔柔弱弱的说道, “还是很不舒服,也不知道得啥病了,沈大夫说本王是中毒了,可云熙不信,你说,平日里云熙也没得罪什么人啊,谁会对云熙下毒手啊。” 听到中毒两个字,李维脸色微变,随后又掩饰般的清咳两声, “许是沈大夫诊断错了,若是有人真的要毒害五弟,孤绝不轻饶他!” “恩,太子哥哥对云熙真好!” 第64章 第六十四 话音才落,他就被沈琴的捻针弄的又喊了出来。 “啊…啊…痛痛,受不了了啊!” 虽说尴尬的一批,但为了疗效,沈琴手上并不留情,李云熙就一直哦啊乱叫。 那沾汗的身体,配上那痛苦而陶醉的叫声,令李维都无法直视,扶额命宫女道: “把补品放下,先随本太子出去吧。” 宫女们个个脸红耳赤,放下物件,低着头不敢直视。 临走,李维对沈琴说道。 “一会给他看完病,去书房找孤,关于阿义的病,孤要问你。” 沈琴颔首领命。 走了两步,李维又侧目道。 “对了,你那小童对孤出言不逊,正在方厅罚跪,以后要好好管教他。” 浩儿闯祸了? 沈琴心中一急,提针的手劲就稍大了些。 李云熙倒吸口冷气, “求放过,本王不烧了,你快跟太子哥哥去吧,让刘青言帮本王拔针。” 沈琴给李云熙简单凭了下脉,见他脉象已好转,便随李维出去了。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刘青言与李云熙二人了。 刘青言心痛的看着无精打采的李云熙,胳膊、双手、腹部都扎了银针,动弹不得,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得了肺痨的小五皇子。 “青言,愣着干嘛,快帮本王擦擦汗!” 退了烧,李云熙又出了一身汗,内衫都湿了。 刘青言急忙取来干长巾给他的额头拭汗。 在这位忠心的贴身侍卫面前,李云熙也不装着了,懒散又沙哑的说道。 “还是很不舒服,没力气,恶心,胃疼,这鹤顶红好生厉害,青言,你好无情,本王都这样了,你一滴眼泪都不流。” 听了这句话,本来还在自控的刘青言,眼圈蓦然红了。 “殿下为何要用砒霜,真的太危险了。” 言语间,刘青言又帮他擦了脖子,胳膊。 “小心点,别碰到针。” 李云熙紧张的盯着刘青言的动作,又继续道。 “因为好鉴别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中了毒,父皇也能猜到,不然容易让他们糊弄过去……” 他话说了一半,就听到刘青言醒了下鼻子。 “喂,你不会真的要哭了吧?玉郎哭,是美人落泪,你哭,是猛男落泪,实在不好看,快点给本王憋回去!” 刘青言赶快控制住情绪,转移了话题。 “能看出来,常玉很在意殿下,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李云熙沉默不语。 刘青言又提议道: “真心人难得,殿下何不加以利用?” 李云熙板起脸,凶巴巴的反驳道, “难道在青言心里,本王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利用感情之人吗?” “是属下妄言了!”刘青言急忙躬身道歉。 “吓唬你呢,笨蛋!!” 李云熙展颜而笑,笑声中带着几丝沙哑。 “本王当然想利用他!可利用也是挑人的,常玉逆来顺受惯了,胆小懦弱,实在并非良才呢,说不定还会被其拖累。” 顿了顿,他继续道。 “三哥想抓到本王的软肋,本王随意给了他,他便不会认为是软肋了,也能借机磨炼下常玉,若是他生了反抗之心,就能为我们所用,本王自会厚待他,若他依旧软弱,本王疏远他,也算护了他,以免殃及池鱼。” 沉思片刻,刘青言道,“所以,沈琴破坏了殿下的计划?” “在他眼里本王成了始乱终弃的混蛋了呢。” 李云熙自嘲的笑了笑,“也是,常玉难过死了吧!” 刘青言沉默了,作为最了解李云熙的人,他知道,李云熙现在的笑容并不开心。 熙王不能有软肋,哪怕有,也不能让对手看出来,将常玉推开,反而是一种保护,尽管是对他有些残忍。 “帮本王拔针吧,不能动弹太难受了!快点快点!” 李云熙不耐烦的催促道。 刘青言小心翼翼的帮李云熙拔针,却见那人又咯咯笑起来,和方才不一样,这回是那种很真心的笑,带着几分天真浪漫。 很少能看到李云熙这样的笑,刘青言甚至想起了那可爱的小五皇子。 “殿下在笑什么?”他忍不住问道,”是青言给殿下弄痒了么?” 李云熙边笑边道, “方才先生说,若是他成为本王的致命缺点,就弃了吧,那样子真像和夫家闹别扭的小媳妇呢!” 刘青言有些担心的看着李云熙,自从接触了沈琴以来,李云熙像是个爱撒娇的小孩得到了喜欢的糖果,越发活泼欢快了,难道殿下已经假戏真做了么?从开始的只想利用,变成了沉溺与“游戏”中? 沉默了片刻,刘青言问道, ”殿下会么……” 第85章 第八十五 笑声止住了,李云熙似乎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良久,最终却是问道, “青言,我配喜欢一个人吗?” 刘青言怔住了,他没想到聪明又强大的熙王居然问出这句话。 之后他觉得心里酸酸的。 “殿下,并不是你喜欢他们的错,是皇宫容不下感情。” 纠结了许久,他又道,“青言害怕,感情会成为殿下的阻碍。” 李云熙若有所思的附和道, “是啊,致命缺点呢。” 刘青言有些看不懂了,熙王这样说,是赞同他,还是在警醒自己? 拔完针,李云熙闭上眼睛,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可是没多久,就躺不住了。 “太子不会为难他吧?怎么还不回来?” 刘青言正用帕子擦着剑刃,回应道。 “要不要属下过去看看?” “不必了,青言,端着那边的盆子过来!” 刘青言将剑回鞘,将铜盆搬了过来,“殿下要洗脸吗?那青言给你换盆清水!“ “考验你忠心的时刻到了!” 李云熙抽出刘青言腰间的佩剑,举着白花花的刀刃对向了他,目露凶光的坏笑着。 “殿下,你要做什么?” 刘青言吓得差点没把盆扔了。 (注:砒霜,古代最常用毒药。能引起胃肠道出血而吐血,中毒量为0005-005g,致死量为01-02g。目前仍然在治疗癌症和其他疾病中使用,中毒后应激反应是可以发烧的。) 沈琴随李维路过方厅之时,看到罚跪的浩儿,很是自责,方才根本没有顾上浩儿,更没有人能将他送回家。 都是自己考虑不慎,以后再也不带他入宫了。 “师父……”浩儿委屈的叫了一声。 沈琴止步,对着李维跪行了个稽首礼表示歉意。 李维会意,“孤看在他年少无知,暂放他一码,以后别带出来丢人。” 费清拱手道:“这等尊贵之地,岂能让这山野小娃肆意妄为,就让老臣送他回家吧!” 李维默许。 沈琴感激的向费清行谢礼。 在太子宴上他让这位恩师丢尽了脸,如今恩师还愿意送浩儿回家,可见本心还是好的。 费清对韩潇的帮助,不仅仅是授业解惑,还在他最迷茫之时,给了他方向。 杀死那小女孩后,韩潇夜夜噩梦,精神萎靡,一蹶不振。 费清给他看病时说道,“既然你不愿杀人,那么一定愿意救人喽,学医吧,你一定是个好苗子。” 现在想来,这个选择真是不知对还是错。 李维又指着行跪拜礼的常玉道, “他也是孤赏你的。” 沈琴心里明白,李维并不是突发善心,只是看在他能治阿义的份上。 命浩儿将阿义拉来,并不是沈琴一时兴起,而是故意为之。 最近,他通过官方邸报以及百姓舆论,了解了宫中情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黄衣小孩是皇孙,见那孩子在玩弄一品红,且 印堂发青,隐隐有喘症发作之像时,便心生一计。 他料想李维或许会看在自己能给阿义治病的份上,放常玉一码,于是才能在李维与王俊面前将“常玉”抢过来。 想在虎口里夺食,靠的不是侥幸而是头脑。 李维带着沈琴,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架子倒了,各种书册竹简洒了一地。 詹事正笨手笨脚的拾着地上的书,脸颊红了一片,隐约能看到巴掌的形状。 “捡完了就滚出去吧,别再在碍眼,蠢货。” 李维没好气的骂道。 他刚才在这书房里发了脾气,还打了詹事。 就是这个该死的詹事,劝说他与那个恶毒的皇后联手的。 掺在八宝羹里的毒,是尚令女官给詹事的,说是毒伞粉末,会让人陷入幻觉,神智不清,并不危及生命,怎知会有这么大毒性? 他们一定是中了皇后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奸计! 李维现在是进退两难,生怕皇上彻查此事,最希望的就是这两位大夫都别点破。 詹事收拾利索后,屁滚尿流的出去了,李维从笔架中抽出一只毛笔,态度良好的递给沈琴。 沈琴接过笔,依旧是在李维脚边跪写。 “孤这五弟,小时候得过痨病,经常吐血,你说,是不是你误诊了,有可能是旧疾复发了?” 李维语气和煦,嘴边甚至还带有一丝微笑,配上他那小气的长相,并不好看,却也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第86章 八十六 沈琴平静挥笔写道: [草民中毒诊断无误。] 李维脸色变冷,微微握拳。 ”你可不要妄下诊断,会牵扯很多人的,搞不好,你自己也会掉脑袋呢。” 沈琴心里暗笑,一看来阴的不行,就开始威逼利诱了? 见沈琴似有所思,李维又趁热打铁的劝道。 “人啊,要向前看。目光别那么短浅,有时候该装糊涂时,要学会装糊涂。你跟着那吊儿郎当的五弟没前途,孤才是储君,若是能为孤效命,孤自当厚待。” 沈琴抬笔“扯”道: [草民此行并非为投入熙王门下,只是为救治陛下而来,陛下的安康,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君王,我等人民,皆受君王的雨露之恩,只能诚意侍奉,岂有糊涂的道理。] 这套话编的沈琴自己都差点信了。 只有一个君王? 看了这话,李维气得七窍生烟,操起书案上的一册书就向沈琴砸来。 “不识好歹的东西!” 沈琴未躲,册子便在他雪白的额头上砸了一片青痕,他心里知道,若是躲避,激了太子,只会变本加厉。 李维又用力向扔了几本后,才稍稍消气,此时沈琴的发髻都被打散了,头发披落有些狼狈。 “若是由你来治阿义的病,多久能好?!”李维有些喘息的忿忿道。 沈琴将挡住纸的书册移开,用发干的笔写道:[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李维不客气道,“孤就给你三个月,你要是治不好!提头来见!” 沈琴行礼领命。 “好心告诉你,孤的五弟……” 李维刚想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的宫女焦急的喊道, “太子殿下,熙王他又吐血了,吐了一盆!快请沈大夫看看吧!” 沈琴心头一紧,明明脉象已经稳定了啊,怎么会又吐血呢?还吐了一盆? …… …… 沈琴极少如此不注重仪表过,头发还散乱着就往李云熙所暂居的客房赶,路过方厅时候就看到宫女端着一个铜盆向外走。 盆中的水被鲜血染红了。 常玉看到此番情景,急的要哭了,可是又不敢冒进,在门口踌躇迈步。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场景倒是像个等妻子生孩子的丈夫。 沈琴直接拉着他衣袖,将其带了进去。 刘青言站在床边,几个神色紧张的宫女服侍在旁,李云熙半卧在床,唇边带血,衣衫还是不整的,见到常玉进来,顺手紧了紧。 沈琴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摸脉,眉头微微紧蹙,确实脉象很平稳,怎会又吐血了? 看着沈琴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李云熙用手悄悄的捂住嘴巴窃笑,不过当看到沈琴额头上的淤青,他目光又阴冷了起来,用手指碰了下,沈琴吃痛,向后躲了躲。 “是太子么?” 沈琴见其还有力气操心自个,又将眸光扫向他身旁扶着胳膊的刘青言,瞬间明白一二。 可常玉信以为真了,哽咽道:“沈大夫,殿下怎么又吐血了,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沈琴:[……] 李云熙咳了两声,有些乏力的说道,“玉郎,本王嘴边是不是有血,你端盆过来,本王洗洗脸。” 沈琴很自觉的半扶起“虚弱”的李云熙,常玉小心翼翼的端起宫女递过来的清水盆。 李云熙洗了两下,突然将盆沿靠近自己的那边向下一压。 还没等常玉反应过来,铜盆就从手中脱落,扬了李云熙一身,连沈琴也被波及了。 宫女们发出一声惊叫,刘青言急忙拿来长巾给李云熙拭脸。 常玉吓得直接就跪下了,“都是哀家错了,殿下都这样了,哀家还……” “玉朗,你说,连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本王还留你做什么呢?” 李云熙抖着湿漉漉的内衫,又对沈琴怒道, “先生,你啊,就是多管闲事,王大人喜欢他,就让给他呗。你还非得把他拉回来,本王早就厌烦他了,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沈琴:“……” 常玉低低的垂着头,双肩都在发抖,下面的话更是让他心碎了一地。 “明日本王便与父皇知会一声,将你逐出宫去。这教坊司不需要你,本王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李云熙这话说的干脆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常玉依然跪在那里,这次他没有磕头,只是手指紧紧的抓住了戏服。 刀子般的话语再度扎入他心间。 “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从本王眼前消失?!” 宫女们都对常玉投之同情的目光,她们没想到风流的熙王是如此喜新厌旧之人。 “你们也出去,本王要更衣,留下先生给本王看病就行。” 常玉咬了咬唇,最先跑了出去,宫女们取来干净的衣衫,就和刘青言也先后退下了。 “这回,先生满意了么?” 李云熙展开笑颜,将湿的内衫脱下,看起来比刚才精神好了不少。 沈琴未言,只将干的内衫披到李云熙身上。 “一晚上换了两次衣服,好烦。真想不穿了,抱着先生睡觉!” 第87章 第八十七 见沈琴还是未理他,李云熙直接伸手扒开沈琴的衣领。 沈琴向后闪,整理下衣襟,用看流氓的眼神看着他。 李云熙笑眯眯的解释道,“先生湿身了,本王帮你更衣!” 沈琴真想骂他一句滚,忍了忍,还是耐心的说道。 [一点而已,不碍事,殿下快穿上吧,免得夜里受寒。] “痛么?”李云熙一边穿衣,一边看向沈琴额头。 [应该没有刘青言胳膊痛。] 这时候沈琴才顾上整理仪容,将凌乱的发髻打开,木簪取下,黑发就和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他表情依旧淡然,不露喜怒。 李云熙歉意道,“本王也不是故意吓先生的,主要是还得装的严重些,父皇才会更重视。” 沈琴心里苦:[你总是有理由。] “先生莫要错怪本王,其实本王对常玉只是……”李云熙欲言又止。 沈琴平静道:[殿下无需解释,臣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个戏子,臣是个百姓,在皇孙贵族面前,我们都微不足道。殿下能让他远离这龙潭虎穴,已是恩典。] 一向能言善辩的李云熙出奇的默然了,或许他知道在聪慧冷静的沈琴面前,辩解无用。 片刻后,他问道,“先生是后悔了吗?” 沈琴淡然道,[就算是后悔了,亦没有退路了。] 说完了,沈琴转身寻了个精雕细刻的桃木梳,自顾的梳起头发来。 气氛有些冰冷了,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嫌隙。 沈琴不介意李云熙利用自己,因为自己也想利用李云熙为韩家洗冤。 当感情与利益纠缠在一起,就会很难分清真假,只是沈琴还是盼着,李云熙能对现在的自己,有几分真心。 或许只是他的妄想,身份悬殊,等级差距,注定自己只是个“棋子”罢了。 棋子也行吧,这是他自愿选择的。 沈琴才用青带将发髻束起,就有一只手将那木簪歪扭的斜插了,沈琴刚想扶正,李云熙把住了他的手。 “本王都要死了,先生怎还梳的那么板正呢。” 他又靠在沈琴耳边道。 “告诉外面的人,就说本王还在生死攸关之中,需要你彻夜守护,再叫青言取一地席来。” …… ……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屋共眠,也许是怕人发现吧,李云熙并没有死皮赖脸的拉沈琴同床,乖乖的在自个榻上躺着。 微弱的烛火,把屋里的一切都照的有些昏黄。 沈琴躺在榻边的地席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甚至有些心烦意乱。 李云熙轻唤了声,“先生,本王口渴了。” 沈琴才要起身,又听他笑道:“不渴的,只是想知道先生睡没睡着。” 沈琴无奈的望去,就见李云熙侧着脑袋,眨着大眼睛在看自己。 “有位故人,本王患病浑身冰冷,他不怕传染,夜夜抱着本王睡,后来本王病好了,他便像先生这般守着本王,本王饿了,他半夜爬起给本王做饭吃,问他为何不叫下人,他说自己也是下人,为何要打扰别的下人安睡?可是他明明是国公之子呢。” 沈琴知道李云熙说的是谁,心里不禁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告诉本王要好好读书,说本王将来就算不能当君王,也可以成为造福于一方的藩王。他还说本王要仁德,多说真话,少说谎话,要以诚待人。” 李云熙继续讲道, “后来本王发现他是个大骗子,好好读书只会遭到皇后的顾忌,不当君王会成为被割的韭菜,不说谎话,只能被人愚弄,一味的善良,只能沦为替罪羊。” 沈琴越听越难受,索性翻过身去,背对着李云熙。 “他还骗本王说会一直陪着本王,结果现在他是人还是鬼,本王都不知道了。” 沈琴只默默把身上的薄被往心口掖了掖。 短暂的沉默后,李云熙长叹一口气,“其实,就算他还活着,本王也无颜见他了。” 沈琴泛红的眸子里起了一阵波澜。 为什么无颜相见? 难道,李云熙在自责么?是否这就意味着,李云熙并不相信自己是杀害前太子的真凶? 或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李云熙想清楚了韩潇承认嫉恨杀人的苦衷? 如果是这样,要不要承认自己就是韩潇呢?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很快冷静下来,不,再想想,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重生? 若是李云熙知道自己曾刺杀他父亲,火烧太康山,又会怎样? 不能冲动,一旦出错,满盘全输。 李云熙见沈琴一直背对着他,不满的撇撇嘴, “先生,能把手借给我么?” 第88章 第八十八 沈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翻过身,将胳膊向上伸了过去。 白玉一样的手背被李云熙温热的手掌覆上了。 “先生的手最好看了,本王要抱一晚上。” 李云熙恢复了浪荡娇宠的语调。 沈琴无奈,自私鬼!以这样的姿势睡觉,他会很不舒服的。 罢了,看他中毒难受的份上,随他吧。 “先生要是会说话该有多好,本王那位故人很喜欢唱歌谣呢,可是他老跑调,安眠歌每回唱的都不一样。” 听到这话,沈琴微微勾起了薄唇。 夜深了,两人不再说话,呼吸均匀的交叠在一起,这一刻,那相覆的双手,在这秋夜里温暖着彼此。 早起,烛火已灭,沈琴竟是从榻上爬起的,李云熙已不在了,打开窗户,看到满地被雨水打掉的秋叶,沈琴才知道昨夜下了雨。 很久没有这么安睡过了,一向规律守时的他竟然出奇的睡了懒觉。 “先生醒了?可先洗漱更衣,熙王回福汐殿了,说是已脱离了危险,嘱咐您先去给陛下看病,由青言带您过去。” 刘青言进门,胳膊上披着崭新的白袍,布料虽然不是特别高贵,也比沈琴的粗麻衣好多了。 沈琴将白袍接过,上手撩起刘青言的衣袖,前臂有道不深不浅的新刀伤。 刘青言一惊,立即将袖子放下了,“呃、不碍事的。” 沈琴从药匣中取出包扎用的白布条,刘青言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有些感动的看着他包扎伤口,有感而发道。 “先生这点,倒是与他很像。” 当年的韩潇也是遇到有伤病的人,总是要力所能及的帮一下。 他又继续说道, “熙王命属下昨晚留意常玉,见他后来在池塘边徘徊很久,像是要寻死,属下劝了他,给了些银票,又告诉他离开汴京,越远越好,想来也是熙王的意思。” 刘青言告知沈琴这些,怕也是李云熙的授意,以免沈琴心生隔阂。 沈琴点头,表示已知晓。 刘青言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皇城司眼线遍布朝野,陛下应该已得到了消息,定会询问,先生应该应付的过来吧……” 说完他又挠头笑道,“不是质疑先生的意思,我就是、就是爱瞎操心。” 沈琴微笑,刘青言还是老样子。 …… …… “这是今日朝上的简楪。” 皇寝内,张公公向那罗曼里的皇帝递上一册子。 这位皇上不上朝,大臣们上朝讨论问题,由太子与二皇子负责决议,然后再由张公公记录,递给皇上,若是决议危害了皇上利益,就会被驳回。 再看看皇城司的谍报,宫中的大小事便尽数掌握,如此玩弄权谋,运用权衡之术,将国家、大臣、皇子玩弄在股掌之间,也算是厉害。 皇帝边看边道:“沈琴,你救治皇孙以及熙王有功,当重赏。” 方才沈琴与费清二人向皇上禀报了太子宴上小皇孙和熙王的“病情”。 沈琴行跪拜礼,费清如坐针毡的立在他身侧。 “费卿,你当真看不出熙儿是中毒了?当朕老糊涂了吗?!” “臣不敢!”费清行跪磕头,声音发抖。 第89章 升官 皇帝冷笑,“好,既然你这都看不出来,朕看你这院首也不必当了。” 听到这句话,费清脸色骤变。 这个结果,他并不是全无准备,可是听到后,还是难以接受,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的人被一脚踹下谷底,灰头土脸。 “沈琴,你医术过人,对朕坦诚,朕封你当太医院院首,赏黄金百两。费卿降为七品医士,跟在沈琴身边慢慢学习吧。” 国师在一旁表情复杂的提醒道:“陛下,这沈琴来自民间,又是个喑人,若是直接升为院首恐难伏众。” 皇帝道,“那便封左院判吧!院首暂且空置。” 张公公对沈琴道:“你还不谢主隆恩?” 沈琴急忙拜伏在地。 虽然让入门恩师成为了自己的下属,他心生惭愧,但只有进入太医院才能调查当年被诬陷之事。 “朕倒要看看,你这脉诊如神,震惊朝野的哑医是何面目?” 小太监们闻言将罗曼拉开,沈琴低眉顺目,胸廓上下起伏,依然如定身般保持着恭敬的跪相,拱起的双手紧紧相贴。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琴抬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皇上。 时隔十八年,他终于再次得见这位天子的真颜。 康帝臃肿的半卧在榻上,“修道”没有让他鹤发童颜,依然苍老了许多,赘肉与皱纹堆砌在脸上。 双颊发红,这并不是气血充沛的模样,而是肝阳上亢所致,只有那双眼睛却依然能到几分威严。 岁月真是公平的惩罚,这位无情无义的康帝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胖老人了,肥厚的唇边还挂着恶心人的微笑。 “长得不错,平身吧,给朕看看病。” 沈琴一边给康帝平脉,一边听着他与国师、张公公讨论着昨日之事。 “熙儿如此孝心,自己中毒未愈就派沈琴来给朕看病,平日里虽然言行有些荒诞,但从不争权夺势,你们说,何人会给他下毒呢?” 康帝用一双澄亮的眸子审视着面前的两人。 “你们可直言不讳,朕不会怪罪的。” 张公公揖首道:“无凭无据,老奴不敢妄言。” 国师摇了摇拂尘,很认真的思忖道。 “臣以为,这太子府的膳食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皇上调查下便可真相大白了。” 康帝貌似很为难的问道。 “那派何人调查呢?朕四下观望,这身边就没有几个可信之人了,朕不过给自己找个大夫治病,就各个心怀鬼胎,当朕老了。是不是,费卿?” 费清跪在那,被康帝突然这么一提,浑身一哆嗦。 张公公拱手道:“老奴愿为陛下分忧!” “就你还算忠诚了。”康帝无力的摆摆手,“那你与皇城司共同调查此案吧。另外,给熙儿去个信,说朕腿脚不便,无法去看他,让他好了以后,来见见朕。” 凭完脉,太监们搬来一紫檀矮桌,沈琴在其上跪写道: [陛下此病生于饮食,应忌酒,忌油腻,少辛辣。] 康帝皱眉,“还要忌酒吗?” 他可是无酒不欢啊。 [若是做不到,臣可给陛下调制一种药酒,能抵消酒的热性。另外,足肿之病,除了内服中药外,还可以熬制一种膏药给陛下外敷,加快好转。] [病情好转后,陛下就不必吃药了,只需要金银花、野菊花、虎杖、百合、灯心草各两钱做药茶,配上清淡的膳食,就能预防复发。] 沈琴深知就算是药酒,也会影响康复,不过他才不想完全治好这个仇人。 只要能拖到李云熙夺得东宫之位,就行了。 “那朕的膳食以后就由你安排吧。” 这就意味着,皇上的生命健康都在沈琴的掌握之中了。 给康帝看完病,出了紫光观,费清踉踉跄跄的跟了上来。 “沈大夫,是要赶去太子府给阿义看病吗?老夫正好也要去,我们顺路。” 沈琴止步回望,见费清气喘吁吁,勉强勾起了个讨好的微笑。 他推测,费清是奉命回去向太子禀告。 这么大年龄,还要畏首畏尾的为命奔波,实在令人心酸。 没有任何犹豫,沈琴搀住了费清,与他同行。 “谢谢了。”费清有些不好意思了。 输了比赛,确实是技不如人,丢了官职,也是自己为将来的朝局着想,故意说谎。 这都怪不得沈琴。 如今沈琴一夜成名,官居己上,却无半分狂妄,还愿意俯身搀扶,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难免心生惭愧。 两人赶到太子府,费清先去回禀了,沈琴被下人带着到了侧妃处,给小皇孙看病。 “沈大夫,你为何不进?” 宫女见沈琴在门槛前止步,有些困惑,又当是他怕了,笑着劝道,“您放心,我们林夫人很好相处的。” 其实沈琴已经知晓,林夫人就是林素婉,吏部尚书之女,韩潇的青梅竹马。 前太子死后,这位还没过门的妻子被认为是不祥,三皇子垂涎于她的姿色,还是不顾众人反对,将她纳为侧妃。 十八年了,嫁给这样一个人,她还好吗? 无论怎样,终是要见面的,沈琴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 (痛风、尿酸高:在经常熬夜,大鱼大肉,缺乏运动的人群中多发。对肾有伤害,清淡饮食,多运动,早睡早起,可预防发作。) 第90章 素婉 午后阳光本是明亮的,可那窗棂用淡紫色的纱帘垂遮着,屋内竟然有些发暗。 一切摆置都是精致考究的,不过有些陈旧,收拾的倒是一尘不染。 透过那晶莹剔透的珠帘,沈琴看到了个妇人纤细的背影,她手中正穿针引线,在绣着什么。 她身着一纯绿色的长裙,青丝挽成发髻,只插一玉钗,堂堂太子侧妃,打扮的竟比街上描眉画眼的女子还朴素。 感觉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虽已年近三十五,不过依然是美得闭月羞花,就算不施粉黛,也清丽动人。 那双眼睛噙着泪,带着峨眉也微蹙,眼角边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水。 四目相接,竟都无语凝噎。 在素婉的泪眼里,一位男子逆光而立,模模糊糊,恍然如梦。 韩潇,是你吗? 她几乎脱口而出,可是随着那人的接近,便幡然醒悟,她又活在了旧梦中了。 那陌生的面孔,虽俊美仙气,却和韩潇截然不同。 将绣手绢的绷子放在梳妆台上,匆匆用袖口拭去眼泪,她苦笑道, “见笑了,你是沈大夫吧,听说就是你救治了阿义,妾身感激不尽!” 沈琴急忙收回心痛的眼神,揖首行礼。 林素婉又用手掌指向床榻,“阿义还在睡午觉,先生可先给他凭脉。” 碍于身份,沈琴不便多问,只是浅叹口气,拎着药匣行至榻边,给熟睡在床的阿义看病 沈琴在案上写处方之时,素婉有些为难的提醒道。 “阿义不能吃苦药,先生可不可以……” 沈琴垂眸写道:[只要用芥菜籽、茯苓,桂花与薏米熬成甜膏喝,大蒜、鲜姜捣烂成泥外涂于肺经、脾经穴位上,再用艾草熏之,坚持即可痊愈] 这种艾灸方式叫做隔姜灸,可以去久寒。芥菜籽又称为白芥子,可以去寒痰,桂花可以暖胃驱寒,薏米可以祛湿。 阿义的喘症起于寒痰凝滞,但肾气足,艾灸效果甚佳,若是年老体虚者,还是汤药更好。 “那待他醒了,就劳烦沈大夫给他施治了!” 要是往常,林素婉定会质疑,可如今这位素未平生的大夫莫名让她觉得心安。 她细细的端详沈琴的字迹,眸中才下去的薄雾又泛上一层。 “先生的字让妾身想起了一个人,能帮妾身写句诗吗?” 这么多年了,她竟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字迹? 沈琴五味陈杂,一时竟无法作答,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绪,才写道,“何诗?” 林素婉眼里如水波一样闪动,缓缓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沈琴先是一惊,随后心像是被根根细针所刺,隐隐发痛。 这是诗经中的情诗,下面的一句话便是 “邂逅相遇,与子皆藏。” 韩潇儿时在父亲书房看到一本诗经,见书中这首诗有婉字,便背来向素婉显摆,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竟给她背了情诗。 或许素婉对韩潇的情愫从那时就开始了,因为定了娃娃亲,两人少时一直关系亲密,可随着韩潇渐渐长大,懂了人情世故,发现自己对素婉只是兄妹之情,根本无法回应素婉的一片痴心。 林素婉大家闺秀,端庄典雅,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但韩潇就是无法爱上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韩潇想着,就算不是那种男女之情,他也会尽到丈夫责任,好好待她,可又觉得这样对素婉太不公平了,当发现前太子心悦与她时,就选择了逃避,甚至有意将她让给前太子。 冷落与疏远,让素婉一度不知所措、黯然神伤。 是韩潇负了她。 (鼻炎艾灸效果也很好,大家可以百度。艾灸百汇,迎香,外关,鼻炎的成因也是寒痰脾虚。少吃零食,油腻之物,针灸对鼻炎效果也很好喔。) 第91章 第九十一 手中的毛笔在空中颤抖片刻,沈琴写道, [臣不敢冒犯夫人。] “罢了罢了,先生只当是个玩笑好了,切勿多想。” 素婉苦笑,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昨日嬷嬷受了打,趴在床上起不来了,先生一会也给她看看吧。” 沉默片刻,她又犹豫的开了口。 “还想再问先生一个问题,您可否帮妾身保密?” 沈琴作揖:[夫人请问。] “如果…”她有些脸红,嗫嚅道,“男女交欢后,不想受孕,该如何做?” 沈琴的目光停留在素婉雪白的颈部,上面有几道红痕,还有类似被指甲划破的伤口,是太子昨夜留下的痕迹吧。 为何她不想怀上龙脉? 不是已经生下阿义了么? 若是李维知道了素婉的想法,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见沈琴迟迟未动笔,素婉眼中失落,淡笑道。 “先生若是不想说,也不必勉强。” 沈琴落笔道:[天花粉三两,煮服半月,即可避孕。] 素婉有些意外,随即屈膝行礼道。 “多谢先生,妾身会烧掉这纸,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琴递给素婉一瓶伤药,做出涂抹颈部的动作,素婉向上紧了紧领口,不好意思的接过药,道了声谢。 阿义后来醒了,沈琴本以为他会和上次一样哭闹,没想到这孩子在母亲面前乖巧了许多,后来大概因为艾灸烤的舒服,竟然都睡着了。 给阿义行完医,沈琴告别了母子,又到偏房给嬷嬷看病,她正趴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着。 以一瓶伤药为诱饵,沈琴向嬷嬷打听了素婉这些年的境遇。 嬷嬷含泪道: “真打五十大板,奴婢不得死了?都是夫人给求得情,也不知道怎地,夫人又入太子的眼,太子当晚便宿在夫人那了。” “阿义在夫人面前这么听话,是因为很少见到母亲,太子不让阿义与夫人相处,只有在阿义哭闹着要见母亲的时候,才会应允。” 沈琴越听心里越沉重,提笔写道:[太子不喜欢林夫人吗?] 嬷嬷哀叹一口气, “大概是厌倦了吧,夫人刚过门的几年时,李维夜夜都宿在她那里。可等到素婉生下阿义后,李维便不怎么来了。最后连仆人都撤了去,月例钱也不给了,林素婉表面虽然依旧是侧妃,但与关冷宫差不多。” “没有了太子的宠爱,夫人受了太子妃不少欺负,有一次大冬天的被太子妃泼了一身冷水,回来后大病一场,太子竟也没来看夫人。” “病愈后,夫人越发低调,不打扮了,也不争宠,甚至有意躲着与太子相见,太子妃也就不再找她事了。” 沈琴心痛素婉,他知道很多后宫女子在生完子后,因为妊娠纹,身材的改变,或是其他原因被厌弃。 许是太子很久未见素婉,想涂个新鲜再恩宠一下,不过看素婉颈部的伤处,这恩宠不过是蹂躏罢了。 他如果帮助五皇子斗倒太子,会对素婉好些吗?也许状况只会更糟。 从侧妃处出来,沈琴心思重重,在门口遇到等待他的撵车。 “熙王殿下让小的接先生,说是载先生去药房给陛下备药,另外他还是难受,需要先生晚上再去看看。”侍从说道 沈琴觉得有点好笑,这李云熙是装病装上瘾了么? …… … 第92章 九十二 当晚,沈琴宿在了福熙殿,李云熙说自己怕冷,各种撒娇、卖萌、赖皮求同床,他以自己不愿做榻上之臣给应付过去了。 他不知道李云熙还要玩这种自导自演的游戏多久,李云熙认为自己喜欢他,所以才会特意的对他好,打算抓牢他的心吧。 搞不清楚李云熙到底怎样想的,也不想搞清了,辩解不了自己对他的情感,也不想辩解了,随便吧。 他只待沉冤得雪,功成身退之时。 次日清晨,太监将太医院的官服送至福熙殿, 说是让沈琴换上,今日去太医院赴任。 康朝的官服极为复杂,内着白布中单,外束罗料大带,并有青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 但沈琴穿起来像模像样,有条不紊。 李云熙秀发披散,侧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沈琴优雅又娴熟的动作。 “先生出身于乡野,为何对宫中的礼仪、物件如此熟悉,莫非先生曾是宫中之人?” 见沈琴未答,李云熙也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悠然的语气说道。 “本王对先生的真实身份越发的好奇了呢。” 沈琴的动作停顿了,已经被怀疑了吗?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李云熙太聪明了,自己用脑力还行,演戏却演不过他。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开始乱猜, “嗯…让本王想想,你该不会是敌国的奸细,想借本国的内斗获取渔翁之利吧?” 一身官服让沈琴穿的板板正正,英姿飒爽。 他看向李云熙,淡笑道。 [民间医者甚多,殿下能刚好选中个敌国奸细随你入宫,也算是奇遇。] “不是啊?那本王再猜猜?”李云熙笑嘻嘻。 “要么,你就是在效仿勾践,卧薪尝胆,想利用本王谋求天下……” 沈琴不惧,自然浅笑。 [若是这样,殿下还是别用臣了,省的被臣算计。] “那也无所谓。” 李云熙嘴边挂着散漫的笑,毫不在意的说道。 “先生乐善好施,心系百姓,必成仁君,若能让本王安乐此生,江山让你又何妨?” 李云熙,伸手拉住沈琴的下摆,仰头看他,眸子闪亮。 “本王最烦操心了,操心一人都很累,更别说还要操心天下万民了。” 边说着,李云熙站起身,拿过沈琴手中的幞头,将它板板正正的带在他头上,伸出双臂搂住他的长颈。 用一双宛若沉醉于星辰大海的眸子看着他, “只要你是本王的,便好了!” 沈琴只觉得心头猛跳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气奔向脑海,觉得头晕晕的。 他急忙摸了自己的脉,数脉,是突然生病了吗,还是心动了? 不可能,他都多大岁数了,怎么会被“小孩子”这种玩笑话,迷晕了头脑呢。 李云熙分明只是在试探自己的野心而已,又不是真的愿意让江山。 再说了,什么江山?现在连个饼都没画出来呢,自己居然还差点当了真?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不是病了就是疯了。 ”本王正与先生互诉衷肠呢,怎么突然摸起脉来了?” 李云熙嘴边带笑,轻声嗔怪。 深吸了好几口气,沈琴总算平静了下来,拱手道 [殿下说笑了,臣绝无非分之想,只愿行医四方。] “行医四方?看来先生的未来里,没有本王呢?” 李云熙依旧面带微笑,只是眼中的光彩暗淡了许多。 沈琴无言以对,事成之后,他想回到云梦继续行医。 更何况按照《苍门密传》所说,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不想让李云熙看着自己最后脆弱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沈琴拱手道。 [既然殿下已愈,臣想回家看看浩儿,再说陈于归也该复诊了。] 他担心浩儿,不知道这两天这孩子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李云熙双手蜷在眼边,假装哭泣。 “懂了,先生嫌本王烦了,先生不喜欢和本王在一起了。” 沈琴:[……] 你这性格转换能不能过渡一下? 怕李云熙再说出些不知羞的话,沈琴匆忙行礼告退。 才踏出两步,就被李云熙环住细腰,逮了回来。 “先生这就跑了?本王有那么可怕吗?” 脖颈被李云熙温热的唇齿相贴,沈琴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回首,拉开身位。 现在沈琴尽量与李云熙保持距离,既怕他假戏真做,又怕自己把持不住。 连沈琴如此避讳自己,李云熙唇边的笑意浅了,“先生想不想知道张公公的调查结果?” 沈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昨天下午,张公公去太子府调查,发现一宫女吊死在横栏上,搜查中发现了一封遗书,先生觉得这是谁做的?” 沈琴态度冷淡,好像事不关己。 [殿下自有论断,臣就不班门弄斧了。] 他心中叹惋, 一个花样年华的宫女,就在昨日殒命了。 她只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这场充满血腥的权利游戏,才刚刚开幕。 沈琴转身才想退下,李云熙直接从背后拉住他腰带,沈琴一个踉跄向后差点跌倒,又被李云熙给接住了。 沈琴面带瘟意的回首,却见李云熙厚颜无耻的笑道,“本王只是想说,先生穿官服的样子真好看!” 沈琴耳根一红,胳膊肘向后一推,摆脱了出来,溜之大吉。 看着沈琴的背影,李云熙微微勾唇,笑容中有一丝落寞。 “明明很在乎本王,却成天玩欲擒故纵,又固执又难讨好,该拿你如何是好。” …… 第93章 第九十三 [殿下说笑了,臣绝无非分之想,只愿行医四方。] “行医四方?看来先生的未来里,没有本王呢?” 李云熙依旧面带微笑,只是眼中的光彩暗淡了许多。 沈琴无言以对,事成之后,他想回到云梦继续行医。 更何况按照《苍门密传》所说,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不想让李云熙看着自己最后脆弱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沈琴拱手道。 [既然殿下已愈,臣想回家看看浩儿,再说陈于归也该复诊了。] 他担心浩儿,不知道这两天这孩子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李云熙双手蜷在眼边,假装哭泣。 “懂了,先生嫌本王烦了,先生不喜欢和本王在一起了。” 沈琴:[……] 你这性格转换能不能过渡一下? 怕李云熙再说出些不知羞的话,沈琴匆忙行礼告退。 才踏出两步,就被李云熙环住细腰,逮了回来。 “先生这就跑了?本王有那么可怕吗?” 脖颈被李云熙温热的唇齿相贴,沈琴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回首,拉开身位。 现在沈琴尽量与李云熙保持距离,既怕他假戏真做,又怕自己把持不住。 连沈琴如此避讳自己,李云熙唇边的笑意浅了,“先生想不想知道张公公的调查结果?” 沈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昨天下午,张公公去太子府调查,发现一宫女吊死在横栏上,搜查中发现了一封遗书,先生觉得这是谁做的?” 沈琴态度冷淡,好像事不关己。 [殿下自有论断,臣就不班门弄斧了。] 他心中叹惋, 一个花样年华的宫女,就在昨日殒命了。 她只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这场充满血腥的权利游戏,才刚刚开幕。 沈琴转身才想退下,李云熙直接从背后拉住他腰带,沈琴没反应过来,踉跄向后差点跌倒,又被李云熙给接住了。 沈琴面带瘟意的回首,却见李云熙厚颜无耻的笑道,“本王只是想说,先生穿官服的样子真好看!” 沈琴耳根一红,胳膊肘向后一推,摆脱了出来,溜之大吉。 看着沈琴的背影,李云熙微微勾唇,笑容中有一丝落寞。 “明明很在乎本王,却成天玩欲擒故纵,固执又难讨好,该拿你如何是好。” …… …… 华光观。 大空寂的宫殿中,回荡着年迈的咳嗽声。 殿中所供奉的神将像,由金子所铸,手中立着长矛,圆目怒瞪,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它只是个狐假虎威的死物,真正做主的还是这咳嗽声的所有者——康帝。 张公公手中拿着那张皱巴的信,其上写着遗书二字,而李维神色紧张,在龙榻前毕恭毕敬的站着。 张公公上前拍抚着康帝的后背。 “陛下要保重龙体啊,一切尚无定论!” 李维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进言道, “要是儿臣有过错之处,父皇狠狠责罚就是了,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康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抖着手说道, “将那遗书给他看看!” 李维接过信,抽出信纸,扫了几眼,气的差点没把那纸给撕了。 第94章 康帝 明明是他与皇后合谋,派宫女在沈琴的羹里下了毒。这封遗书写的是他欲毒杀熙王。 这个毒妇倒是聪明,直接把自己的嫌疑排除在外了,因为从表面上,她没有理由杀死自己的继子。 “胡扯,都是胡扯!” 他用力攥紧那信纸,跪了下来。 “这些都是诬陷,儿臣为何要害五弟?就算是想害,也不会在自己寿宴上。何况父皇病了,儿臣哪有心情去搞这些阴谋诡计。” 其中有些辩解的话,他早就想好了。 其实转念一想,这遗书的内容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很清楚康帝对自己的偏爱,也仗着这种偏爱肆无忌惮。 但前提是康帝相信自己对他的孝心。 若是让康帝怀疑自己欲加害给他看病的大夫,那才是要命的事。 沉默片刻,康帝语气缓和下来, “可是张公公也问了,有仆人看到在寿宴前单独召见了这位宫女,你又作何解释?” “儿臣只是……” 李维动了歪脑筋,想出了个更令人信服的借口,还故意说的磕磕巴巴。 “只是看她长得貌美,就……” “你!”康帝指着他,一时气结。 李维拜伏道。 “儿臣错了,请父皇责罚!” 康帝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半晌,最终放了下来,长吁一口气, “你说的有道理。” “多谢父皇愿意相信儿臣,日后儿臣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以免被人陷害。” 说罢,李维向着康帝磕了一个响头。 康帝和颜悦色多了。 “维儿,你起来吧,既然有人想诬陷你,此事,就由你来查吧。” 一直沉默的国师急忙进言道, “陛下,这不妥吧……” 康帝瞥了一眼,国师后面的话就噎回去了。 李维一本正经的起身,拱手领命。 “父皇放心,本王定会给五弟一个交代。” 在他转身退下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了,赌对了!父皇还是偏心于他。 所有与他作对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待太子退下了,床榻上的康帝闭目养神,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国师用手捋着拂尘,表情有些复杂。 香炉中不再联系飘散白烟了,张公公正打算去更换香柱,却被康帝叫住了。 “你觉得维儿说的是不是真话?” 张公公止步躬身道。 “老奴不敢妄言。” “哼,就知道你只会这么说。” 康帝看着这位陪他大半辈子的老仆,从来不争权夺利,不拉党结派,对自己尽心服侍,觉得这是他身边最能信得过的人了。 “朕的这个儿子,朕了解,从小被惯坏了,太霸道了。熙儿为朕请医,他大概是心生不满了,看来他是想把朕的儿子全都杀光了才放心。” 张公公柔声劝道,“陛下,单凭一封遗书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太子殿下真的是被诬陷了。” 康帝摇了摇头,虽然维儿在各方面都让他满意,不过有些残暴无情,说不定哪天也会对自己下手,虽有穆相、李思牵制他的权利,还是令人不太放心。 国师进言道:“即然陛下对他有所怀疑,又为何让他查案呢?” 第95章 江山 康帝目光望向远处,缓缓道。 “朕是想给他个机会,当年,张贵妃去世的时候,朕曾许诺立维儿为太子,送他万里江山。那时候还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重生之术。” 他看向自己肥厚的手掌,然后紧紧的握住。 “现在看来,朕这江山,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最适合。” 所有的皇子都不知道,康帝根本没打算将江山让给任何人,哪怕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当年太康山出现了诡异之事后,康帝吓得半个月没出屋。 怎么会有人中了那么多箭,头破血流还能站起来? 难道是传说中的僵尸? 整个山又是如何起火的?为何下山会遇到“鬼打墙”? 莫非真是天帝动怒,来给他的警示? 遇到这种事,当然是要找道士问问了,可是寻了那么多道士异人,竟然都说不清楚。 正在康帝害怕又困惑之时,国师出现了,向康帝解释了原委。 康帝才知道世间还有苍门一脉,还有重生之术。 康帝向国师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朕这么多年的修行打坐,浊气排的如何了?” 康帝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国师曾告诉过他,只有进行道家修炼,接受天地灵气,吐故纳新,修炼三清之体,才能重生成功。 国师走到康帝面前,躬身道。 “请陛下盘腿坐好,臣给你查验一下。” 在张公公的搀扶下,康帝盘腿坐好。 国师先是打量了下康帝,然后用拂尘在他面前摆了两下,又立起剑指,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郑重其事的说道。 “恭喜陛下,您现在体内几乎全是三清之气了!” 康帝面露喜色,“真的?” 国师虔诚的拱手道, ”陛下本就是天神下凡,七魂六魄比寻常人不知强韧多少倍,现在又是三清之体,一定能重生的。” 康帝更加愉悦了,问道,“那此事筹划的如何了?” 国师笑道:“陛下放心,一切准备妥当,只待明年七星连珠之时,就可以修复神器了。” 康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事一样,沉下眉头来。 “对了,朕还有个顾虑,当年太康山那个刺客到底是何人,是否也重生成功了?会不会再次行刺,打乱我们的计划?” 回想起当年的场景,康帝还是心有余悸。 国师微微一笑, “陛下不必挂怀,他未必就会重生,就算是重生也是个先天不足的废物,做不了什么了,一旦[洬]重铸,臣自有办法找到他。” 康帝舒了口气,向后一躺,不久笑出声来,狂妄又轻狂,笑到最后,竟带了几丝阴森。 听到这恐怖的笑声,正在将香炉中的烟灰扫去的张公公,不小心被里面的暗火烫了下。 “秦始皇都做不到的事,朕就要做到了!朕要永生永世的拥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人都只能臣服于朕!” 张公公微微皱眉,很快从痛苦的表情中挣脱了出来,勾起一个勉强而谄媚的微笑。 “恭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6章 太医院 沈琴先要去太医院就职,然后去取药工赶制出来的膏药给陛下敷上,之后还要去东宫给阿义艾灸。 高高的牌匾上“太医院”三个字在晨光下烁烁发光,朱红色的大门,以及两侧郁郁葱葱的松柏。 这熟悉的场景,让沈琴忆起了往昔。 曾经的韩潇壮志踌躇,满怀希望的踏入这个高高的红色门槛,如今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了。 在百感交集中,他踏入了太医院。 “费老今日身体抱恙,由蓝某来迎接沈大夫。” 蓝和向他行礼,肿眼泡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这位墙头草的态度又变了。 之前在太子寿宴上,他为费清说过一两句话,如今沈琴赢了比赛,升为左院判,与自己同级,而且是皇上赏识的人,他怎敢再得罪。 “蓝某已经将院内御医、吏目、医士啊,还有些学生都招在堂中了,沈院判与他们见个面,日后也好以后有个照应。” 沈琴颔首,随着蓝和向大堂走去,还未进入,就听到里面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我师父才不是作弊!我亲眼所见!”一个男生喊道。 另一个粗旷点的声音反驳道, “怎么会有那么神的脉法?其中肯定有猫腻,你要再不承认,我就一直不松手!” “小人无节,怒思其夺!那我也不松,看谁能熬过谁!” 一听到这句话,沈琴就知道是那个“书呆子”王景文,快步踏了进去。 堂内同僚们本来都围成一圈看热闹,有的起哄,有的捧腹大笑,见到沈琴与蓝和进来了,都静了音,纷纷散开了。 只见人群中心,王景文与一个方脸男子一边争执着,一边死死揪着对方的发髻,发髻被揪的七零八乱的,两人面目也都狰狞扭曲着。 方脸男子面对着堂门口,见到蓝和进来了,急忙喊道,“你先放开!” 李景文痛的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道, “凭什么让我先放开!” 以他那个角度,是看不到蓝和与沈琴正站在他身后的。 “住手!” 蓝和一声厉喝,把方脸男子吓得直接就松手了。 他这一松手不要紧,李景文的力道就收不住了,扯掉方脸男的发带,带着他一块跌倒了。 “啪叽”一声,王景文摔了个屁股堆,而方脸男子披头散发,以一个尴尬且暧昧的姿势压在了李景文身上。 “啊啊啊!” 李景文那小脸由白变红,由红转绿,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惨叫。 诸位看官彻底憋不住乐了,不就摔了一跤么,至于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么? 这滑稽的画面,蓝和也差点遭不住,努力板住要崩坏的脸说道。 “你俩还要不要点脸!两个男子学市井泼妇一样揪头发?阿野,你也太胡闹了!” 蓝野赶忙起身,向蓝和点头哈腰道, “父亲,是他先揪的……” 李景文还坐在地上,呲牙咧嘴了半天,听到这里,指着蓝野愤愤不平的喊道, “说谎!伪欺不可长矣,空虚不可久矣,你这颗朽木不可雕矣!” 第98章 98 沈琴暗笑,看来在太医院呆了几日,这李景文用古文骂人的功底又上了一层楼。 “你!” 蓝野捋着乱糟糟的头发,刚要反驳,就被他爹给训了。 “还不嫌丢人吗,赶快把你头发弄上,让沈院判看到,像什么样子?!” 沈琴走到王景文面前,目光里都是关切。 “兄……师…” 王景文好像才反应过来,磕巴了两下,才完整的说出了句子。 “沈院判,你来啦!” 沈琴微微点头,附身向他伸出手来。 王景文看着沈琴的手,修长而优美,指尖上就算有些砍药材的薄茧,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羞涩的搭上那玉手,他有些费劲的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人各个瞪大了眼睛,发出唏嘘之声。 一个小药童指着李景文的屁股,扯了扯旁边御医的袖口。 “哥哥,他屁股怎么流血了,是来月事了么?” 御医回答道:“男子怎么会有月事,应该是痔疮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乐。 太医院的学生穿的都是白衣白裤,李景文屁股上的血迹尤为明显,要说摔的谁也不信,哪能直接把屁股摔出血了啊。 王景文瞬间反应过来,赶快捂住屁股,这一笨拙的举动,又引起一阵哄笑。 他难堪至极,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 …… 王景文回到自己在太医院的住处,血渍呼啦的裤子也没换,趴倒在床上,将被子掀了过来,把头埋在了里面。 太丢人了,还是在自己崇拜的人面前,他以后没脸见人了。 “不活了,不活了!让我干脆死了算了!” 他蒙着被子歇斯底里的大叫,但是一摆小腿,又疼的呲牙裂嘴的。 “早知道不来了,在家养伤,可是真的很想见沈大夫啊!” 很快,他感觉有人在扯被子。 “离本少爷远点,没看到正烦着呢么?” 他极少用“少爷”这个称呼,眼下是真急了。 结果那被子直接被人掀开了,他急忙回过身,不耐烦的喊道。“干什么啊?” 一双澄清若水的丹目在看着他,嘴边挂着温柔的笑意。 一看来人是沈琴,王景文慌不迭的用被子围起屁股, “那个、那个…真的不是痔疮…就是…就是那里受伤了…” 他有点说不出来了,太子寿宴上,他没大没小的替沈琴出头,回去就被家法处置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沈琴二话不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你…你要做什么…” 王景文有些慌,不过没有反抗。 以沈琴的聪慧,当然已经猜测到了原委,不过他未点破,直接翻过王景文的手,在那红润的手心中用指尖滑写道。 [要不要在下帮你涂药?] 王景文先是一怔,随即脸瞬间就红了,双手摆的如风车一样。 “不、不用了!” 这一摆手,被子就要掉了,他又急忙揪住,样子像个怕裙底见光的小姑娘。 可爱又好笑。 沈琴忍不住笑了,抓住他的手,又写道 [你的伤口裂开了,会失血的。] 第99章 第九十九 王景文脸红的都像煮螃蟹,要冒出蒸汽来了。 “真的不用,让小生自行处置吧。” 沈琴也未勉强,从怀中取出止血伤药递给了他。 王景文接了过来,害臊的说道, “您能不能……” 话未说完,就见沈琴善解人意的背过身去,他急忙摸索的上了药,更换干净的裤子。 “多谢沈院判,药还给您!” 他将药瓶盖上,刚想坐起来,就又疼的哀叫了一声。 沈琴急忙转过身,止住了他的动作,将其按趴在床上,在他手心中写道。 [别动,你就在这养一日吧。] 王景文恋恋不舍,“可是听说今天有您的课……” 太医院还承担着教学任务,费清在卸任院首前排了课表,把沈琴也排进去了,课表随官服一同交到了沈琴手上,他早就知道了。 沈琴微微一笑,[日后给你补上。] 王景文抿嘴笑了,“谢谢师父!” 轻轻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沈琴眼中笑意盈盈,在他手心中写道。 [在下何时收你为徒了?] “是小生唐突了。” 王景文搓了搓额头,歉意道, “先生在信中为小生授道解惑,小生就自认先生为师父了。” [叫老师就行。] 王景文笑的像朵花一样, “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景文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为您养老送……不是、是以后都听您的话。” 沈琴哭笑不得。 也罢,若是自己没有重生,不就是老头子了么。 沉默片刻,王景文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个…小生有愧于先贤的教诲,做出如此贻笑大方之事,您不会因此看不起小生吧?” 他本就生的白净,脸颊又漂着淡淡的红晕,俊美中带着几分羞涩。 沈琴摇摇头,[寿宴上多谢你了!] 王景文揉揉脑袋,咧嘴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的,小生喜欢老师……” 见沈琴目有惊色,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的说道,“呃,非礼勿言!非礼勿言!那个…是崇拜老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一见沈琴就莫名的紧张,心里和小鹿一样乱跳,话都说不利索了,简直丢脸丢到南天门去了。 沈琴又被这呆乎乎的男孩子给逗笑了。 他不常笑,笑也是不露齿的,就像如照在茵茵青草上的阳光,优雅而温暖。 这刹那的风情,让正对着他的王景文一时心旌神摇。 …… …… 蓝和命人将座椅板凳都罗列在了一旁,在室内当中布置了一个大沙盘,方便沈琴讲学。 太医院里当差的几乎都来了,五六十个人把沈琴围在当中。 “让开,让开!”一个粗鲁无礼的声音喊道。 众人闻言让出一条路,蓝野挤了过来,双手捧着竹简。 “这是太医院宣言,入院必读,沈院判也不能例外吧!” “阿野!”蓝和瞪了他一眼。“你别找事!” 蓝野非但不理他爹,还假装恭敬的躬身,伸臂将那竹简用力怼到沈琴的胸口上,嘴上挂着讥讽的笑意, “请沈院判宣读就职宣言。” 第100章 第一百章 “沈院判——“ 见沈琴没有接那竹简,蓝野特地把这三个字拉的特别长,笑话道, “你连宣言都读不了,怎么给我们讲学,又怎么能统领太医院?杵在这里,也不嫌害臊,我看你还是向陛下请辞吧。” 顿时整场都鸦雀无声,蓝野这也太敢说了吧。 蓝和怔了怔,对蓝野怒道, “胡闹!你怎么能这样和沈院判说话呢。” 蓝和知道沈琴现在就是大腿,一定要抱好,可他儿子却和他对着干。 “爹~”蓝野声音小了下去,目光瞥向四周,“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 这确实是太医院中一部分人的心声,他们辛苦读书,好不容易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太医院。 这里有最好的药材,以及最全的藏书。 他们具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越感。 一位乡野民医打败了他们多年的领军人物,还被升为院判,让他们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们愤懑不平,却又不敢正面得罪沈琴。 于是就在心里幸灾乐祸,想看沈琴出丑。 沈琴淡淡一笑,走到沙盘面前,不慌不忙的拾起木枝,滑写道。 [那沈某便以写代读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他一边自擦沙盘,一边继续写道。 [吾誓发隐侧之心,救苍生于疾苦,忠于职守,兢兢业业,尊师重道,敬爱同僚,凡有病来求者,不问贫贱,昼夜寒暑,飢渴疲勞,一心赴救。] 韩潇曾将这个宣言奉为誓言,满怀信心的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可是造化弄人,他终究做了“杀人犯”。 写起来,沈琴满心惭愧。 蓝野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背这个的?” 蓝和赶快笑着打圆场道, “看来沈院判在来之前,是做了功课的。”接着他瞪向蓝野, “别胡闹了,赶快和沈院判道歉!” “就、就算你写了宣言又怎样?” 蓝野充耳不闻,指着沈琴继续道, “你就是作弊,哪有那么神的脉法,我看你根本就是个算命的!” “快给我闭嘴!”蓝和气坏了,可他拿这个青春叛逆期的儿子也没办法。 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沈琴俯首写道, [此脉法并非神术,人自出生起,十二经脉流转,皆有定数,而受伤患病,会妨碍经气运行,即使病愈,依然有迹可寻,脉管亦是年轮。] 看完这段话,众人虽然似懂非懂,不过多少有些信服了。 掐着腰,蓝野再度气势汹汹的刁难沈琴, “你怎么编都可以,我就是不信,除非你能把脉法教给我,让我亲身验证一下!” 蓝和瞪着眼睛,大声斥道, “那是人家的绝学,你不信就罢了,还逼人家教你,要是再胡扯,就给我滚回家去!” 众人亦是哗然。 业内有句老话——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还有一句老话——同行是冤家。 所以,像这种独一无二的绝学,从医者都会家传,是不可能教给外姓人的。 不然怎么出名,怎么挣钱? 蓝野这么说,连有些费清的弟子都觉得过分了,毕竟费清在教学的时候,也是教七分,留三分的。 蓝野得意的扬起下巴, “呵呵,不敢了吧!就说你是……” 话说一半,他就见蓝和要伸手揪他耳朵,急忙躲闪了起来。 第101章 李思求医 蓝野在人群中穿梭的飞快,蓝和抓不住他,气的大骂,“逆子,赶快给我滚回家去。” 蓝野不仅不怕,还同他爹做了个鬼脸。 就在他们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之时,沈琴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了旁边的一位吏目。 册上写的是《经气四时脉法概要》。 吏目翻开书页,困惑道,“这是?” 旁人也好奇,纷纷凑了过来翻看。 有一位年老的御医,看了几眼,惊道,“难道,这就是沈院判的脉法?” 沈琴点头,写道:[不错,但此脉法并不是沈某所创,而是从半本医书中所悟。写此书之人,未有子嗣,人至不惑,才想传与世人,书写一半,就去世了。沈某研究了八年才领悟其中奥妙。] 老御医叹道:“原来如此,真不容易!” 沈琴在沙盘上继续写道:[沈某已将要点写下,还请吏目抄阅分发,虽然有些难度,大家勤加练习,还是能够掌握的!]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蓝野和蓝和都惊呆了。 一位年轻医士顿时激动的热泪盈眶, “真的吗?那您真愿意将它毫无保留的教给我们?” 沈琴写道:[只有传于众人,才能不失传于世,一代代的利益众生。] 老御医竖起拇指,称赞道。 “没想到,民间还有像沈院判这样的大医!” 年轻医士道:“沈院判,您的胸怀可真令人钦佩啊!” 不知谁先鼓起掌来,接着就是掌声雷动。 此时,在众人的眼光中,这位民间哑医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连有些对沈琴抱有敌意的人,也被他这大公无私的精神所感动了。 沈琴目光长远,以天下苍生为重。 而自己还在计较着门派之别,师门之争,实在是小家子气。 蓝和对儿子训斥道 “看看人家,好好反省下自己。” 蓝野无地自容,刚想开溜,就被沈琴扯住了胳膊。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他奋力挣扎着,却发现那只手如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掉 沈琴将他扯到沙盘面前,用木枝划写道。 [太医院规定,学生私自斗殴,罚戒尺十。] 蓝野不服,大声反驳道, “你就是报复我!王景文也斗殴了,怎么不罚他?” 沈琴一脸严肃,写道,[待他伤好后,沈某自会当众补上!] “爹~” 蓝野瞬间蔫了,可怜巴巴的目光看向蓝和。 “活该!”蓝和没好气道。 …… …… 下午,沈琴才踏出华光观,就遇到了李思。 大概是天气有些转冷,李思外套了一件白羽披肩,内着玄纹云袖淡蓝长袍,高贵又素雅。 最令人注目的是,他那发白的双手中握着精致的铜手炉。 虽然已入秋,但还远远不到冻手的时候。 见沈琴目光落在手中之物上,他轻眉浅笑,“这天一冷,吾就有些畏寒,双手也疼痛,不知先生可有时间给吾看看?” 他语气敬重至极,没有半点倚强凌弱之气。 沈琴合袖,恭敬行礼。 德容殿的布置非常素朴低调。 既没有东宫那种灯红瓦绿,金碧辉煌,也没有福熙殿的精雕细刻,繁锦绣饰。 多数器物都是木制的,虽形状简约至极,不过用料极好,古朴而不俗。 李思在琴案旁坐了下来,将一只手的手腕递给沈琴,恭敬道。 ”请先生摸脉。” 李思用另一只手轻拂玉琴的长弦,优美的音乐便从指下而出。 “先生可会奏琴?” 第103章 殿下 沈琴摇头,他从来五音不全,别说奏琴了,连哼歌都跑调,何况,他现在还没法哼歌。 “先生不能言,在吾看来却是个益处,因为先生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沈琴行礼答谢,随后走到李思对面的案上,开始写诊断,而李思则抚琴奏乐。 他所弹之曲,舒畅柔美,温厚静穆,既带着对现实的苦思,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闻者仿佛处于高山之上,鸟瞰世间,又如在大江之上,泛舟而行,荡涤邪秽,心旷神怡。 李思边弹边道:“先生可知,吾所弹的是何曲?” 沈琴摇头,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不知道,在一个音痴耳里,所有的琴乐都差不多。 李思微笑道:“此曲名为《文王操》,讲的是周文王在渭水之滨访得吕尚的故事。周文王爱民如子,礼贤下士,是我辈等楷模。。” 李思这话的用意,沈琴怎会不知,他波澜不惊,躬身将诊断捧递给李思。 李思未停止弹奏,目光扫到那张宣纸上,读道: “阳虚寒凝证,因双手接触寒湿、体质阳虚所得,每日用艾叶、花椒,各二两,陈醋一两,加热水泡暖手脚,即可渐渐痊愈,先生真乃高人,都不用吃苦药。” 沈琴将纸放到李思琴桌旁,然后又行一礼,表示殿下谬赞之意。 李思抚琴道。“吾从太子那听闻,先生这次入京只为医治陛下,先生如此为国为民,本王很是钦佩,同时也困惑,听说先生在云梦被人诬陷,还是熙王找了翁岭替先生解了围,先生就不想报恩吗?” 见沈琴不答,他垂眸勾唇,手下的曲调放缓。 “吾听说了先生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人,想必正因为如此,熙王才会用这种方式取得先生信任吧,不过先生不觉得一切有些刻意了么?” 见沈琴表情渐渐沉重,李思停止了弹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哦,先生勿怪,吾并非想挑拨您与熙王的关系,只是单纯为先生担心,先生之前所处的环境,比较单纯,不似皇宫这般复杂,容易被表象迷惑,为人所利用。” 沈琴取来纸笔,正要跪写,李思起身扶住了他, “先生不必多礼,本王不似太子那般清傲。” 说罢,他将玉琴抱起,移至一旁,对着光洁的案面,展手道:“请。” 沈琴行礼拜谢后,俯身写道:[沈某愚钝,不知殿下所言何意?] 李思笑了两声,拿过沈琴手中的毛笔,将愚钝两字画去。 “先生说笑了,一个能领悟上层医术的人,怎会愚钝?太子宴上一见,先生惊为天人,切不可妄自菲薄。” 这样一个言行举止都滴水不漏之的人,沈琴觉得比李云熙还要令人琢磨不透。 “本王敬仰先生之品德,更怜惜先生之境遇,所以,想偷偷告诉先生一件事,望先生切勿外传。” 沈琴表面平静,微微颔首。 李思目光闪烁,靠近沈琴低声道。 “大家都认为,平璃公主是病逝的,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她是被熙王亲手所杀的。” 沈琴心中一颤。 李思继续道,“其实吾也理解,自从淑妃被打入冷宫后,姐弟俩是分开长大的,所以感情不深,可平璃公主毕竟是他的亲姐姐呢。五弟这样做,未免太无情了。” 按压住内心的波动,沈琴俯首写道。 [殿下可否告知详细?] “这个……” 李思目光莫测,随即又笑道, “唉,吾就不在人背后嚼舌根了,先生还是自己去问熙王吧,吾只是好心做个提醒。” 笔尖顿了顿,沈琴写道,[多谢殿下关心。] 扯过沈琴的衣袖,李思柔声笑道, “吾就是惜才而已,以先生的品行,一定是想辅佐个仁德的君王,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相信先生是明白的。” 亲自将沈琴送到门口,李思又在他耳边低语道, “吾会弹的不只这一曲,可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先生若是想来听,吾随时恭候。” 沈琴拜谢,心里真想答他一句,我是音痴。 第104章 第一百四 出了宫门,已至傍晚。 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细细的雨滴打在泛黄的树叶上,哗啦哗啦的直响。 寒风吹过,屋檐之下的沈琴紧了紧衣襟,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无由来的觉得有些惆怅。 云梦也下雨,可是好像没这般让人觉得压抑。 这几天,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勾心斗角。 他觉得好累,比之前不眠不休抢救病患还要累。 又想起张神算的话, “公子所爱的终究是一袭白衣不染尘,一把花草入了药,一双圣手了生死,一壶柑花迹天涯。” 他终究是不喜欢这里。 对了,还没顾得上寻找张神算呢? 光与狗皇帝,太子,嵩王,还有自己照顾长大的孩子周旋,就费尽心力了。 他心中像是一根弦绷着,随时都要断掉,而今日听到李云熙杀了亲姐之事,更打了退堂鼓,想索性啥也不管了,继续回云梦躲着。 真是“老了”呢,变得那么消极和懦弱。 叹了口气,他拎起药匣,撑起纸伞,走进雨中。 很快有人接过了他手中药匣, “记得上次接先生也下了雨。” 来者正是刘青言,奉熙王的命来送他回家,还特地带了蓑笠来。 马蹄踏在打在洼地积水上,溅起无数涟漪。 风带着雨的气息吹入车厢内,刘青言将窗帷紧了紧,随后取出纸笔,恭敬的递给沈琴。 “先生要不要先去给穆府,给穆大人看病?” 沈琴沾墨,在硬纸本上写道。 [不必,白天他已找过在下了,在下让他在沈某家宅中等待,拖到现在,估计提什么条件,他都会接受的。] 刘青言仿佛重新认识般的看了沈琴一会,才说道,“先生和熙王殿下还真是登对。” 沈琴心道:我和他不同。 刘青言又说道, “太子上午带人查了凤銮殿,抓走了一群人,包括尚令女官。” 沈琴颔首,懒得去详问。 “明日先生去面圣,熙王说他也要去看看陛下,让先生在华光观门口候他一会。” 沈某垂眸写道: [恕沈某难以命,请转告殿下,以后不用派人来接了,在宫中也尽量保持距离,以免让人觉得有串通之嫌。] 沉默片刻,刘青言犹豫的开了口, “听说,嵩王今日邀先生去德容殿了?” 沈琴心里有些发寒,还在“监视”他吗?就这么防备他么? [请再转告他,沈某对殿下之心,堪比明月。] 意识到自己失言,刘青言挠着头解释道, “先生不要多想,熙王命属下派暗卫保护先生,并不是……青言就是随便一问,不代表殿下的意思。”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沈琴直接就问道。 [平璃公主是怎么死的?] 刘青言面有惊色,“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嵩王和您说了什么吗?” [他说是熙王杀了她。] 刘青言急忙回道,“不是他说的那样的!” [那到底是怎样的?] 沈琴下笔极快,字体罕见的凌乱变形,甚至问号都画的不好看。 刘青言面有难色,嗫嚅道 “关乎皇家声誉,青言不能说,总之殿下是有苦衷的。” 刘青言的不辩解,让沈琴更加坚信是熙王杀了平璃公主。 到底什么苦衷能让他血肉相残? 小时候那么善良的孩子,怎么能做如此违背人道之事? 两人后来便无言了,本身刘青言也不善言辞,沈琴心情又不好,只是雨声中闭目养神。 待到沈琴要踏入家宅之时,刘青言冒雨追了上来,低声与他道。 “平璃公主之事,先生最好不要问熙王,那是他的忌讳,任何人提到,他都会……”湿 刘青言无奈的叹口气, “总之,今天先生的问题,青言只当没听过。” 沈琴只是敷衍的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 …… “师父!” 还没等沈琴敲门,浩儿就推门扑了过来,两眼泪汪汪的拥住沈琴。 “你终于回来了。” 他手中的破油纸伞随着动作落了地,许是在雨中呆了太长时间,浑身都湿漉漉的。 沈琴心疼道,[怎么不进屋?] 浩儿抽了抽鼻子, “担心师父再也不回来了,每天晚上就在院里等着。” [傻孩子!] 沈琴将他的湿发抚到了两侧,也躬身抱住了他。 浩儿胖胖的,抱起来很舒服,如今没有比这个徒弟更让他觉得安心的人了。 宫中一切都让他觉得疲倦又冰冷。 片刻的相拥后,沈琴将浩儿领进了屋,然后环视四周,[穆大人呢?] 浩儿揉揉头, “是那个有点胖的老爷爷吗?先生曾经告诉浩儿,你不在家的时候任何生人都不许进,已经被浩儿撵出去了!” 沈琴:[……] “哦,对了,他说了,他就在旁边那个客栈等你。” 沈琴赶快拿起伞,想把穆大人请来,浩儿却先会意跑了出去。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对沈琴阳光灿烂的笑道,“徒儿这就把他叫来!” [浩儿,带伞!] 沈琴“喊道”,可是却没有声音,眼睁睁的看着浩儿开了院门,消失在雨里。 有时候,不能说话,还真是不方便。 …… 第105章 火针 ”沈大夫,你、你确定不会扎坏了?” 沈琴手中拿了一颗粗针,在油灯的火芯子上烤的通红。 这针是特制的钨铁针,火烧不软,针柄用玉石做了隔热。 穆慈脱了上身衣服,胖嘟嘟、白花花的上身紧紧贴在诊疗床板上,双手捂着心口,惊恐不安。 这位穆大人还以为沈琴会主动上门给他看病,可是等了两日,沈琴都没动静,到了第三日,他实在急得坐不住了。 后来听说沈琴今日去太医院就职,就赶去找他,结果沈琴推说要给皇上看病,让他去沈宅等着,结果还被他家仆人给撵了出来。 穆慈在客栈这一等等到天黑,眼看快到子时了,更加害怕了,连走路都腿软了, 好在是他带了两个家仆,一胖一瘦,一高一矮,这两家仆是寻了担架给他抬进沈宅的。 这位大人还临时雇了几个百姓给他举伞。搞得和现代的大牌明星一样。 这才一进门,他就开始抱怨自己这疼那疼,胸闷喘不上气,头晕脑袋发沉,腹胀吃不下饭,问他是不是要死了。 一半症状是自己吓出来的。 “沈大夫,我家老爷与你无怨无仇的,你这是要给他上刑吗?” 穆大人身旁的一位胖家仆质疑道。 浩儿才换完干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反驳道:“谁说是上刑的?这是火针,见效很快的,就是有点疼,不过也就一下,要是怕的话,闭上眼睛好喽!” 穆慈看见沈琴拿着通红的火针在靠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汗是哗拉拉的流。 “哎呦!” 只听到震耳欲聋的惊呼。 穆慈吓得睁开了眼睛,却见沈琴用责备的目光看向那位瘦家仆。 原来在沈琴才要下针的时候,瘦家仆突然大叫,惊的他差点没握住的针柄。 眼看火针又凉了,还得重新烧。 穆慈也吓得心里一忽悠,对瘦家仆责骂道,“我还没叫呢,你叫什么?” 瘦家仆憨乎乎的用手捂住嘴,“小的,小的就是看着害怕!小的背过身去。” 说罢,他就真的背过身不看了。 穆慈这才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没了视觉,一切都变得未知而可怕起来,他能感觉到沈琴再次接近了自己,甚至能想象出通红的火针在向自己扎来,不知何处就会突然挨那么一下子。 “别别别!“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伸出双臂摆手道,“等等,让俺再准备准备!” 这一害怕,家乡话都出来了。 沈琴还在火上烧针,根本就没下手,此时正一脸无语的看向他。 浩儿傲气的说道,“真的没有那么疼,你们要是再这样就别治了!” 那针,和铁杵一样粗,红通通的,扎到身上能不疼吗? 穆慈根本不信,可是为了保命,他依然陪笑道。 “治治治!但是闭上眼睛反而更害怕,穆某还是睁开吧!” 这次,他咬紧了牙关,双手紧握,浑身僵硬的躺着床上,抱着英勇就义般的决心。 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机会,沈琴手疾眼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点刺了他檀中穴。 “唔……”他受疼叫了一声。 刚扎那下是很痛,不过须臾之间就没了,只剩下伤口局部的隐痛,可是伤处就一个小点,甚至连血都没有流。 (点刺:扎后立刻拔针。檀中穴强心阳,艾之可补心。) “这就完了?”他惊道。 浩儿掐着腰,一脸骄傲, “我说不痛吧!师父医术精湛,为了练习速度,之前自个在自个头皮上练,把头发都烧没了,还……” 他才说一半,就挨了沈琴一脑嘣,揉着痛处,赶紧闭上了嘴。 这种火针疗法是沈琴与民间高人所学,对于穆慈这种心气淤堵的患者见效很快。 很快,穆慈就感觉到了火针的神奇之处,他的胸口瞬间不闷了,呼吸畅快很多。 “要不?您给老夫再扎几针?” 他竟主动提出要求。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 沈琴又用火针给他扎了内关、太溪两穴。 ”这回老夫就不会死了吧!”穆慈乐呵呵的从床上下来,没有了思想包袱,腿也有劲了。 浩儿翻译道:”师父说,这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请大人移步书房,有些话,师父要单独与您说!” “好的好的!”见识到沈琴的医术,穆慈现在比绵羊都乖。 沈琴与穆慈到书房相谈去了,浩儿独自一人善后。 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有些发冷,他想回去再填件衣服,迎面就撞上了匆忙过来的老张。 “不好了!陈将军醒了,还下床了!” 纪阳公主给了沈琴两个家仆,一个是从陈府调过来的,唤作老张,年老驼背,瘦的跟个骆驼似的,一个是公主府过来的,唤作小王,个头很矮,比较年轻。 “这不是好事吗?”浩儿困惑。 “可是他又开始犯病了!沈大夫不是回来了吗?快让他看看吧!”老张焦急的四处张望。 “师父与穆大人正在议事,浩儿先去看看吧!” 随着老张才踏进屋,浩儿就见陈于归手中拿着一瓷碗碎片要往自己脖子上捅,而小王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哀求道。 “陈将军,您别冲动哇!您要是死了,奴才责任可就大了!” “我才不是什么陈将军,让我死,死了就能回到现实了!” 陈于归喘着粗气,用力挣扎。 多年的卧床让肌肉都萎缩了,他废了好大劲才打碎了药碗,拿到了碎片,如今根本没力气从小王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一看没办法了,他把碗片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榻上,就开始大哭了起来。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我会困在一个古怪的梦里?” 指着大放悲声的陈于归,老张无奈的对浩儿说道:“你看,你看,一清醒就发疯!你说不吃镇神丹能行吗?” 陈于归哭的涕泗横流, “你才发疯,你们全家都发疯,你们这群梦里的npc,是不会理解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啥, 为了我的父母家人,为了我的婚姻事业,我必须快点醒过来,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 陈于归一边用拳头砸着床,一边大哭。 众人呆如木鸡般的看着陈于归发疯,最后浩儿不忍心了,掏出帕子递给陈于归擦眼泪。 陈于归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眼泪巴巴的指着浩儿, “我问你,小npc,现在是什么朝代?” 浩儿:“……康朝!” 陈于归绝望的用手挡住了眼睛, “历史上根本没有康朝,这不是穿越!我就是在做梦,绝对是的!” “那个…这位大叔。” 浩儿犹豫了片刻,才开了口。 “不管怎样,你都是师父的患者,要是想死的话,也得师父先同意了。” 陈于归惊讶的指着自己, “什么?你往我叫什么?” 浩儿困惑,“大叔啊?!难道要叫哥哥吗?” 老张急忙更正道,“哎呀,浩儿,你这么叫不礼貌!要叫陈将军。” “不~~!”陈于归一声悲呼,“别叫我陈将军!我不会武功,不会打仗,我只会手术刀,求求你们让我死吧,我明天还有台手术!” 第107章 107 老张和小王只当他疯言疯语,浩儿却耐心的和他聊上了。 “我师父也会做手术,师父还会用麻沸散呢!” 陈于归惊道:“你师父也是外科医生?” 浩儿答道:“他什么都治。” ”哦,全科医生?他怎么会在我的梦里?这不科学!” 陈于归眼前一亮。 ”这我得问问,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浩儿:“……”好像沟通不了喔。 陈于归搭上他的肩膀, “你说,我是你师父的患者,想死需要你师父同意?那你把他叫来!快点,小npc,在我的梦里,你得听我的。” 浩儿:“……”这怪叔叔好怕怕。 …… …… “你愿意相信我?太好了!你是第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 看完了沈琴所写的话,陈于归惊喜的抱住沈琴的手,破涕为笑。 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抚患者的情绪,让他好好配合治疗。 沈琴其实也是半信半疑的。 他心里觉得,陈于归很可能是得了一种更为罕见的癔症。 在民间行医,他遇到过一些癔症患者。 他们会性格大变,胡言乱语,有的说自己是天神或者逝去之人,老百姓称之为中邪 中医特设祝由科来治疗此类病患,更有”鬼门十三针”来医治。 只是癔症发作较为短暂,极少见能发作十几年的。 而且,陈于归说的更为离谱。 他说自己本名叫做陈浩浩,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康朝先进许多。 他本是位外科名医,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来到了一个完全虚拟的朝代,还拥有了新的身体和身份。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不过开始还是有点害怕,没有暴露身份,结果“他爹”突然心脏骤停晕倒了,就算是梦,陈于归也不能见死不救,就去给”爹“做了人工呼吸。 “爹”虽然救过来了,他却成了颠倒伦常,众矢之的。 他极力解释,可越描越黑,“家人”们把他当成是疯子,给关了起来,还逼他吃各种苦药。 实在受不了这个破梦了,陈于归成天寻死觅活的。 家人更当他发了疯,不仅将他绑了起来,还找道士成天跳大神驱鬼。 陈于归只好说——自己就是中邪了,现在清醒过来了。 家人还当他“真好”了。 就逼他学武练兵,盼着他重整旗鼓,光宗耀祖,简直是毫无人道。 为了能自由行动,他忍了,终于寻找到了再次自杀的机会。 夜深人静之时,他忽悠外甥帮他取来绳子,选择了院中最为隐蔽的歪脖子树。 虽然很多次自杀,都因为他怕死失败了,不过他坚信这次一定能死成。 结果“外甥”却突然阑尾炎发作,眼看就发展成腹膜炎了。 看到外甥无比痛苦的样子,陈于归没管住手,给外甥开了刀,结果被众人发现,不由分说的就把他绑上拉走了。 外甥因此也就没救过来,那些人却觉得是被他所杀,认为他这疯魔的太厉害了,一直强喂镇神丹,再也没敢停过。 陈于归是声泪俱下的说出他这几年悲惨境遇的,不过沈琴还是听的半懂不懂。 毕竟有些词汇,他是闻所未闻的。 沈琴也不能说完全不信,毕竟自己重生的案例在那摆着。 而且陈于归说的逻辑自洽,头头是道,又不像是精神有问题。 总之,先治治看吧。 第108章 108哑疾 沈琴想劝劝陈于归, [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在做梦,你就真死了。] 长叹了一口气,陈于归悲哀的说道, “死了就死了呗,这里没有家人,也不能做我所爱的事业,只有一群封建落后的老顽固,没有任何人相信我,活着有什么劲?” 沈琴又写道:[在下或许能帮到你,好好想想,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他想知道陈于归是何时开始“发病”的。 “嗯……” 陈于归揉着太阳穴,想了好半天, “这些日子过得糊糊涂涂的,只记得刚醒那阵子,有人说我参加了什么封禅大典,回来就昏迷了很久。” 沈琴一惊,难道是因为“洬”的破碎,导致了陈于归得怪病? 那便不好治了,毕竟那术法有些逆天。 沈琴又写道:[不管怎样,在没有搞清楚事情之前,兄台先不要寻死了。在沈某这里,是没有人会强迫你的。] 陈于归感激的看向沈琴 那人温润如玉,那双清澈的眸子所流露的真诚,让他觉得莫名觉得的心安。 “师父,明日进宫,您能带上浩儿吗?” 在一旁安静的浩儿突然发了声,此时他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声音也有些沙哑。 沈琴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上前摸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快回屋休息,我给你治。] “如果你不带我去,徒儿就不治。” 浩儿仰脖看他,眼里含着坚决。 沈琴果断答道,[不行,太危险了。] 上次能被太子放过,是侥幸,若是真安个犯上不敬之罪,沈琴又能如何。 浩儿都快哭出来了, “这几天,浩儿真的很担心,师父不能言,要是遇到危险,连救命也喊不出来,要是被人欺负了,连骂都无法骂出来,求师父把浩儿带身边吧,浩儿再也不乱说话了。” 沈琴鼻子发酸,揉了揉他的头。 陈于归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的哑疾,或许我有办法治,你要不要试试。” “真的,什么办法?” 浩儿惊喜的脱口而出,可是一看是那个怪叔叔,又失望了。 “哑疾是声带出了问题,没有喉镜,只能切开气管看看,如果简单的话,做个修复手术就可以,只是这边条件简陋,可能会些危险。” 虽然陈于归逻辑清晰,但沈琴等人是真的听不太懂。 “割气管,你这是要杀人吗?” 浩儿还想再说些什么,沈琴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告诉陈将军,天很晚了,让他也早点休息吧,治嗓子的事,以后再论。]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陈于归。 待沈琴走后,陈于归走到了铜镜面前看了下自己,抱起脸哭喊道。 “不是吧?我真的变这么老了?到底我睡了多少年啊?” 那天晚上,浩儿烧的厉害,却坚持不吃药,不治疗,非得让沈琴明早带他入宫。 好在是,到了半夜,浩儿闹饿了,沈琴给他熬了鲫鱼汤。 他特意在放了花椒两钱,大蒜两头,生姜三钱,薏米三钱,葱白两钱,豆豉两钱,熬成的汤后,又加了香菜。 这些食材都有祛风散寒之效。 浩儿吃过后,很快退烧睡着了。 沈琴无奈的摇摇头,想想自己这辈子,光哄孩子了。 希望浩儿长大后,还能保持这颗善良的本心。 (注:风寒感冒的食疗方,非常有效,我经常用此退烧,可多放大蒜。大人小孩均可,一钱等于三克。) 第109章 年度大戏 “陛下,臣妾冤枉啊。” 还未踏入门槛,沈琴便听到了一声带着颤抖的哀求。 熙王所谓的“狗咬狗”大戏已经开始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避了吧。 向后退了两步,沈琴欲离开此地。 张公公叫住了他。 “陛下正等着你换药,进去吧,只是听到什么,切勿向往外说!” 吸了一口气,沈琴提起药匣走了进去。 晨起本就起了雾,加之这皇寝常年熏香不灭,太极图,供神灯,紫铜香炉,以及四角凶神恶煞的战神像,都像是蒙了层不干净的灰尘。 沈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 可它又是如此真实,像那神像所举的剑茅,各个晃着寒光,刃如秋霜,挥下便令人血溅三尺。 康帝居然下了地,还穿了件亮金色蟠龙法衣,绣工极好,很可惜,如此华丽的衣服裹在臃肿的躯体上像条大黄蟒蛇。 刘皇后跪在了康帝脚下,一身黑底绣金凤凰纹赤霞袍亮的刺眼。 而她身旁,站着一脸正经的李维。 张公公带着沈琴踏入。 ”陛下,沈太医给您换药来了!” ”父皇,先换药吧,别的事,一会再说!” 李维扶着康帝坐下了,躬身服侍他脱掉长靴,又恭敬的抱着他的肥脚放到小圆凳上。 看到那脚还是有些肿,李维对沈琴发起脾气,“你是怎么给父皇治的,怎么还肿呢?” “诶,维儿,别太刁难大夫,若是费清治,至少一周才能下地,沈太医啊,治的不错再加和蔼,把劲。” 康帝和颜悦色的仿佛是一位慈祥老人。 这种夸赞在沈琴耳里只是一种讽刺,他颔首行礼,走到康帝面前,小心翼翼的给他脚上更换膏药。 皇后依然跪伏在那里。 康帝态度和蔼,慢悠悠道, “梓童啊,你说你冤枉了,朕问你,尚领女官的供述中说,你是与熙王向来不谐,因为熙王不受你控制,所以才起了杀心,逼着宫女在熙王的酒中下毒,并且诬陷给太子,这些可都属实?” 听到康帝所说,李维嘴角忍不住得意的上翘,既然皇后诬陷他杀五弟,他便反过来用此栽脏给皇后。 他才不会说皇后是为了借己之手毒杀沈琴,然后嫁祸自己呢。 杀个草医才多大罪?杀皇子才灭九族呢。 李云熙中毒的第二天早上,他派人掐死那个将毒下在八宝豆腐羹中的宫女,然后吊在房梁上,伪装畏罪自杀。本以为弄成个无头案就得了。怎想到张公公竟在地板下查到她的遗书。 可见这恶毒的皇后还留有后手。 于是他找了那个给熙王送酒的宫女,与尚令女官一起严刑拷打,最终得到了他所满意的口供。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皇后脸色苍白,强装镇定。 “臣妾与熙王母子同心,从未有过嫌隙!尚领女官在太子的严刑逼供之下,哪里还有真话!陛下可将她带上来,亲自询问。” 康帝语气依然不急不慌。 “朕这华光观可是清净之地,又不是审案之处,见不得血腥,朕看不如招来熙儿问问吧。”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 刘皇后当然不相信李云熙会替自己说话,想干脆与李维鱼死网破得了,就算自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向康帝磕了一个响头,哭声道,“臣妾错了!” 康帝玩味的看着刘皇后,“你是说,你承认了?” “不是,劳驾陛下花些时间,听臣妾诉诉这几年的苦水。” 她声泪俱下的说道, “臣妾自掌后宫以来,恪守妇道,兢兢业业。怎料竟经历丧子之痛,陛下仁慈,让臣妾过继了五皇子,臣妾待他如亲子般照料。” “吃穿用度都给他按照最好的来,连婚姻大事,臣妾都劳心费力亲手操办,臣妾却没想到,这孩子一心只念着淑妃娘娘。他去江南之前与臣妾说,要寻得名医为生母治病,然后好好孝敬她。” 她泪流满面,用袖口擦着眼泪。 “臣妾不甘心啊,生母狠心将其扔到湖里,而臣妾可是从八岁起尽心将其照顾大的啊,臣妾一时嫉恨才做了糊涂事,但绝非太子所说的那般。” 说到这里,她看向用寒光俯视她的太子,咽了咽口水。 沈琴此时已帮康帝换完药,正打算起身,康帝又将手腕递了过来,沈琴会意,给康帝凭脉,心里对刘皇后胡诌八扯的能力万分敬佩。 康帝仿佛来了兴致,饶有兴趣道,“继续说!” 刘皇后哽咽道。 “臣妾担心淑妃娘娘康复,彻底被熙儿冷落,所以才会派尚令女官与太子商议,在八宝豆腐羹放入迷药,干扰他取得比赛胜利,没想到太子竟在迷药掺入剧毒,并在巧合之下让熙王给喝了进去。又或者他另外给熙王下了剧毒,然后拿臣妾当替罪羊。臣妾所说句句属实,陛下可以与尚令女官核问。” 李维没想到刘皇后会自爆,拖他下水,恼羞成怒道:“胡扯,你又想诬陷本太子了吗?” 刘皇后跪直身子,合袖道,“陛下明鉴,臣妾从未想过诬陷太子,更不知那遗书从何而来!” 李维反驳道:“你骗人!如今尚令女官、宫女的供词都在,尚令女官藏匿的毒药也在,你还想狡辩吗?” 刘皇后只知继续喊冤,此时,一直沉默的国师说 道,“陛下,五皇子毒发的症状,确实有胡言乱语,会不会真如皇后所说,是迷药中掺入了毒药?” “张公公说了,餐具都被清洗过了,无从查起。” 康帝脸色变得不太好了,看向正在写诊断的沈琴, “中毒诊断是你下的,对此你有何见解?” 沈琴则写道,[人在严重中毒之时,是可能出现胡言乱语的,不能凭此就推断熙王殿下中了两种毒,不过当初臣没胃口,五殿下确实是替臣服下了八宝豆腐羹。] 看到沈琴所说,李维心中大悦,对刘皇后厉声说道, “任凭嫡母如何巧言令色,也是口说无凭的!父皇岂是你能轻易蒙蔽的?” 刘皇后还想说些什么,宫中的太监在外面喊道,“熙王驾到!” 话音才落,熙王着一身祥龙紫衣,腰间别着铜柄扇,漫步而来。 “给父皇请安!” 他向康帝躬身行礼,余光扫向沈琴,但视线那边的人避过了目光。 直起身子,他走向跪着的刘皇后。 “母后是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跪在这里?” 第106章 计中计 李云熙一脸担忧与懵懂,躬身想伸手扶起刘皇后,被刘皇后一甩胳膊躲过了。 李维脸上堆起了友善的笑容,“五弟来了,正好,给你下毒的人,哥哥给你找到了,就是嫡母。” 李云熙一脸不可置信,随即立刻向康帝跪了下来,“父皇,儿臣绝不相信母后是凶手。” 李维和刘皇后完全没想到李云熙会说这样的话,顿时都愣住了。 康帝叹了口气, “她刚说你一心念着淑妃,心里根本没有她,你还替她说话?” 李云熙跪了下来,声音有些虚弱的恳求道, “儿臣辜负父皇的期望,不学无术,做什么都做不好,母后严苛些也是正常的,儿臣一直谨记养恩比生恩大,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是不可能给儿臣下毒的,请父皇再好好查查!” 刘皇后反应了过来,赶忙做出一副委屈又感动的表情,”熙儿……” 李云熙捧起刘皇后的手,”母后,儿臣一定会为你……” 说了一半,他就猛咳了起来,扶着额头作一晕倒状,张公公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对不起,父皇,儿臣还是有些……”他一边捂嘴咳着一边勉强的说道。 见到此情此景,康帝心疼道,“熙儿,别说话了,你先起来,沈琴,赶快再给他看看。” 李维也假惺惺的关心了句,”五弟,你就别参和了,注意身体。” 张公公扶着李云熙走到沈琴写诊断的八仙桌前,小太监搬来了椅子,李云熙疲软的往上面一坐,很没精神的趴在桌上,伸出胳膊让沈琴摸脉。 待没有目光注视这两人后,李云熙微微抬起头来,眼带笑意的看着沈琴。 两人用眼神交流。 沈琴的眼神是,“你丫真能装。” 李云熙回之得意的眼神,“我厉害吧。” 一边还将手腕调皮的晃来晃去。 沈琴恼火,直接把那手腕按在了桌面上。 李云熙眼神惊讶,“你的手劲真大。” 沈琴的目光一冷,“一边去。” 正在两人“嬉笑怒骂”之时,一个小太监急冲冲的从外面踏了进来,覆在张公公耳边说了些话。 张公公对康帝转达道, “卫兵们在凤鸾殿的假山中发现了个藏匿的宫女,已经捉起来了,或许知道些什么,陛下要不要……?” 康帝眉毛一横,“把她传上殿来,朕要亲自问她。” 不久,侍卫们押解着一位绿衣宫女到了众人面前,这位宫女脸型瘦尖,眼窝下陷,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好像个饥民。 刘皇后一看那宫女的模样,脸色大变。 康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跪答:“小青,曾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 康帝又问,“你躲在假山里多久了!” 小青怯懦的小声答道: ”自从得知五殿下出事了,就躲起来了。” 康帝追问,“为何躲起来?” 小青偷偷瞥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刘皇后,颤音道:“因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心里害怕。” 康帝面色越发沉重,质问道,“什么话?” 小青双手使劲抓着衣襟,都快哭了。 “奴婢不敢说。” 张公公温和的插言道, “你说吧,陛下英明圣德,会为你做主的。” 小青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奴婢那天被掌了嘴,心里委屈,就躲在一处偷听到了熙王和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听到……” 皇后的脸由青转红,已然无法自控了,抖着锋利的指甲指向小青。 “小贱人,你是若敢说,本宫让你脑袋分家。” 小青便真的不敢说了,使劲给皇后磕头,哭泣道。 “皇后娘娘饶命!” 康帝顿时震怒,双目圆瞪。 “大胆!朕还在这里,你是想反天了吗?!” 刘皇后哭喊道,“陛下切勿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被臣妾罚了怀恨在心。” 康帝面色如暴风骤雨般的阴沉, “梓童,你先下去吧,禁足在宫中好好反省下!” 刘皇后当然不愿意走,直接扒上了床榻,扯着康帝的袖口,苦苦哀求道, “陛下,陛下千万不要轻信谗言啊……” 康帝用力一甩袖子,厉声道,“快把她带下去!” 小太监们连拖带拽,把哭爹喊娘的刘皇后弄下去了。 康帝在榻上喘了几口粗气,张公公急忙替他捋着胸口,“陛下息怒!” 李维赶忙控制住了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父皇息怒,保重贵体啊。” 康帝指着小青道,“你说,说出实话,朕有赏!” 犹豫了半天,小青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皇后娘娘说,熙王殿下,就像是她养的金雀,养他就是为了取悦自己,再撑撑门面,若是熙王不听她的话,那皇后就要把他杀了,炖肉吃。” 康帝听完这话,火冒三丈,一把扯下床柱上的铜葫芦,“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岂有此理!” 第107章 绿茶属性暴露无疑 李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油加醋。 “想不到嫡母竟如此恶毒!” 李云熙努力撑起脑袋,声音虚弱的劝道。 “不要怪罪母后,她只是恨铁不成钢,在说气话……” “五弟,你就是太单纯了,这你都能忍!?” 李维握起拳头,“忿忿不平”道: “皇子皇孙她也敢吃!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父皇,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请父皇为五弟讨个公道!” 单纯?听到这个字眼,沈琴都想笑。 “够了!” 努力吸了几口气,康帝才稳定下了情绪,揉着太阳穴,有些疲倦的说道。 “你先下去吧,为父想和熙儿说些话。” 许是话想对沈琴想说,李维走的时候,加了句,“沈大夫,你不走么?” 沈琴实在看不下去这场戏了,想着自己也撤了算了。 他才想向康帝拜退,李云熙就捂着嘴用力的咳了两声。 张公公赶忙接道,“奴才看,沈大夫还是留下照看熙王殿下吧。” “五弟,你好好养着,改日,哥哥去看你。” 李维向康帝拜了下,先行退场。 沈琴向李云熙微微皱眉,眼神道:“你烦不烦?” 李云熙脸皮特厚,仿佛视而未见,勉力的站起身来,“父皇,母后真的……” 康帝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熙儿,你过来,坐到为父身边。” 在张公公的小心搀扶下,李云熙乖乖的坐在了康帝身边。 抓过李云熙的手,康帝轻轻摩挲着。 “这些年,朕为了修道冷淡了你,很久没有和熙儿好好聊过了。” 李云熙柔声道,“父皇是在为苍生而求天道,熙儿理解的。” 沈琴:“……”佩服。 康帝又说道: “朕一直在想,你为何从一个聪明上进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样,还以为你是在怪朕,故意气朕。” 李云熙惊道,“父皇都是为熙儿好,熙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呢?” “是朕误解了你!”康帝叹了口气, “朕不应该给你过继给皇后的,真没想到她会这样对你。” 李云熙眼中泪光闪烁,垂眸道, “这不是母后的错,是熙儿从来没有达到母后的期望。” 小青此时插言道, “熙王殿下,你就是心太好了,才被皇后这样欺负的。” 康帝指向跪着的小青, “小青,你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朕。” 小青吸了一口气,一脸同情的说道:“奴婢从十三岁入了凤銮殿,算是看着熙王殿下长大的,皇后娘娘其实根本不管熙王殿下死活,殿下生病,皇后从来没有看过一眼。” 熙王低声替皇后辩解道, “母后掌管后宫,事务繁忙,也是情有可原的。” 康帝表情阴沉不定,对小青道,“你起身,继续说。” “谢陛下。” 小青起身,又讲道, “熙王殿下从小养了好几年的小狮子狗,因为皇后嫌它掉毛,就叫人牵出去杀了。” 李云熙惊讶道,“母后不是说,狗是自己跑的吗?” 小青答道,“那是骗你的!也就熙王殿下愿意相信。” 康帝粗声道,“继续!” 小青又道,”还有洞房花烛夜,也是皇后指使熙王妃,在交杯酒中下了合欢散。幸而熙王殿下是练武之人,抵抗住了药性。” 李云熙一脸失望,叹道,“儿臣还与熙王妃大吵了一架。自此就再也没宿在她那了。没想到竟是母后指使的。” 第108章 淑妃 “过分!” 康帝气的一拍床榻,随即又说道。 “她还经常和朕抱怨说你夜不归宿。原来是这个缘由,受了如此委屈,怎么不告诉朕?” “这些房中之事,儿臣哪好意思与父皇说,再说,熙王妃也是母后选的,儿臣怎能让母后不快,只是……” 顿了顿,李云熙不好意思道,“只是,自此儿臣有了心疾,见到女子就有些害怕,只好借戏园来抒解疏情志了。” “原来如此,这些年苦了你了。” 康帝感慨道,“对了,皇后方才说,你去江南寻医的本来目的是为淑妃治病?” 李云熙起身,跪在地上,拱手仰头道, “儿臣去江南寻医,一个是看到父皇足病老是复发,心里着急,二是确实挂念生母,希望能尽些孝心。可是第二点,没敢直接同父皇说,请父皇责罚!” 说完,他捂着嘴又连续咳了好几声。 “熙儿,快起来!”康帝急忙道,伸手欲将他扶起。“你有此孝心,也是情理之中的。” 李云熙跪地不起,目光真诚无比。 “如果真的是皇后下的毒,那也是熙儿行为不当惹怒了皇后,请父皇不要太为难皇后。” 康帝伸手扶起了李云熙, “你莫要替她说话了,朕心里有数,皇后心思歹毒,的确不配做你母亲。你带沈大夫去看看你生母吧。” “多谢父皇!” 李云熙感激的热泪盈眶,直接双臂趴在了康帝的双膝上,仰头笑道。 “父皇对熙儿真好!” 康帝笑道:”小时候,你就经常这么跟朕撒娇,长大了还这样,也不怕人笑话,起来吧!” 沈琴看到这父慈子孝的画面,就算知道李云熙多半在演戏,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李云熙知道自己有意拖着病情,让康帝的生死把握在自己手上,不知道作何感想。 李云熙起身,嘴角带着笑意, ”父皇,到午时了,儿臣想给生母带些饭食。” 康帝和蔼可亲,“去御膳房随便点。” “太好了!” 李云熙欢呼雀跃,好像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上次吃了沈大夫的八宝豆腐羹,与平常的味道不同,很特殊,儿臣很是喜欢,正好去御膳房问问是不是有新的做法。” 听了这句话,康帝脸色沉了下来。 李云熙关切道,“父皇,怎么了?” 康帝摆摆手,“没事,熙儿,你下去吧,朕想安歇了。” 李云熙慢悠悠的走到沈琴面前,嘴角弯成弦月的弧度。 “沈太医,劳烦你随本王走一趟吧。”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 众人走后,康帝陷入沉思之中。 国师此时又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 “陛下,看来皇后所言不一定都是假的呢。” 康帝冷哼道,“若真是那样,看来维儿是希望朕早点死了呢。” 国师恭敬道:“重生之后,陛下的样貌会发生变化,那些不服从,有歪心思的人,陛下留不得的。” 康帝看了国师一眼,“朕倒是想看看那玩意是否真的能在你手中合为一体。” 国师笑道,“看来陛下还是不能彻底相信臣呢。臣一定会做到的,不过,陛下要小心太子了。” 康帝玩弄着张公公捡回来的铜葫芦,沉音道, “一切都还在朕的把握之中。” …… …… 舆轿落在一个古旧的朱门石阶前。 刘青言躬身撩开车帷,李云熙与沈琴从轿中踏了下来。 门口两侧的守卫已提前得到口谕,向熙王行礼,用钥匙打开了朱门的铁锁。 “刘青言,沈琴,你们随本王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李云熙的语气异常平静。 其中一个守卫满脸担心的拱手道, “真的不用属下们跟随么?” “不必。” 守卫奉上一铜钥匙,“这是内门钥匙,殿下慎重。” 朱门后面就是荒凉的院落,瑟瑟秋风中,一颗上了年头的梧桐树孤零零伫立着,黄叶片片落下,如纸钱般在荒草丛生中翻滚着。 前面是一座面积极小的房屋,门上的漆皮已经掉落的差不多,生锈的门环也是扣着大铜锁的。 更夸张的是,连窗子也被木条封住了,好像里面关了一只野兽。 沈琴从未想过,宫中还有如此破烂的角落,甚至比那个巧儿的屋落还残旧,至少那里是有人收拾的。 “没有人会管一个疯子。” 李云熙仰望着梧桐树,淡然说道, “本王九岁时,曾设法偷偷在夜里进入了院子,想见生母一面,结果遇到了位披头散发的女子,上来就要掐本王脖子,吓得本王大叫,惊动了守卫,事后,本王还以为自己又遇到了鬼,可他们说,那就是淑妃,所以后来又加了一道内锁。” 第109章 他也会怕 沈琴有些惊讶,[你一个人进去的?] 李云熙有些歉意的看向刘青言, “当然是逼着青言帮的忙,他还为此挨了罚,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对不起喔。” 刘青言无奈道, “殿下,你这道歉是不是来的有点晚啊。” “本王其实也想给生母治病,但皇后反对,御医们又不好好给看,连请求给她换个条件也被皇后与国师以‘淑妃中邪,丰乃不吉’加之反对。至亲就在这小黑屋里关了二十多年,先生若是能治最好,若是治不好……” 李云熙微闭双眸,“本王也认了。” 沈琴竟从他语气中听到一丝悲哀的意味。 刘青言开了口。 “殿下,再不进去,饭菜恐怕就凉了。” 此刻,李云熙竟有些犹豫,将钥匙递给了刘青言。 “你先开锁,进去看看。” 刘青言麻利的开了锁,走了进去,不久又捂着鼻子出来了。 “殿下,要不找人清理一下再进吧!里面……” 他不忍再说了。 李云 熙身体微颤了下,快速行了几步,又在门口徘徊不前,扭头看向沈琴。 “先生,可以牵着你的手么?” 沈琴淡笑,[殿下莫不是怕了?] “笑话,本王武艺高强,怎么会怕?本王只是…只是……” 他难得的有些吞吐。 “只是怕里面的场景,先生会吓到罢了!” 以后,他仿佛真的生了气,大步向前。 “小气鬼,还说什么对本王之心堪比明月呢?连个手都不给。” 沈琴快步追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李云熙回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 沈琴感觉到李云熙那只手已被汗水湿润,指尖有些冰凉。 原来,拥有如此心机的人也会怕。 怕看到生母的悲惨面貌,怕会被内疚感所淹没。 屋里的确臭不可闻。 估计锁在屋里,连拉屎撒尿都没人管。 里面阴暗的很,光线顺着窗户的木缝投入,在肮脏的泥土地上洒下斑驳的痕迹。 刘青言在前面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拿把破笤扫清路。 他先行至卧室,随即又慌忙跑了出来,大声喊道。 “殿下,淑妃娘娘不见了!” 李云熙闻言,拉着沈琴快速跑进卧室。 卧室中光线更加昏暗了,只能模糊视物。 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心里发怵。 李云熙掀开破旧不堪的床幔,上面确实空无一人。 正时候,只听床下有一阵动静。 他附身看向床底的缝隙中,低声唤道 “母亲!” 没有人回应。 “殿下,属下钻进去看看。” 刘青言自告奋勇。 李云熙嘱咐道,“青言,小心!” 刘青言不以为然,“属下的武功您还担心?” 李云熙无语,“本王是让你小心别伤到母亲。” 刘青言:“……” 就当刘青言撅着屁股钻入床缝的时候,一只耗子从床底窜了出来,吱的一声尖叫,把三人都吓了一大跳。 “殿下,只是只耗子!里面啥也没有。” 刘青言话音才落,李云熙、沈琴二人就见窗帘突然波动了一下。 第110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 接着一个蹲着的人影如猴子一般窜了出来,一把抓住那耗子就往嘴里塞。 她披头散发,骨瘦嶙嶙,破衣褴褛,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只恶鬼。 李云熙怔住了,许是被所见之悲惨场景所震撼到了。 沈琴还是见过的世面比较多,上手迅速的夺过了那只耗子。 将那只被咬的鲜血淋漓的耗子一把掐死。 “给我……给我……”淑妃两眼放光,声音沙哑的起身要抢那只耗子。 李云熙反应过来,抓住了淑妃张牙舞爪的手。 “母亲,那个不能吃,儿臣…”他努力勾出一个微笑,“儿臣给你带好吃的了……” “你叫我什么?”淑妃一脸惊愕的问道。 “母亲,是熙儿,你还记的你生过一个男孩吗?你给他起名叫熙,希望他一生都能活在阳光中。” 因为视线极度昏暗,沈琴看不清李云熙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角中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熙儿,真的是熙儿?”淑妃用骨架般的手摸着李云熙的脸蛋。 ”嗯。” ”熙儿,你还活着?”淑妃语气带着惊讶。 “嗯。” “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淑妃开始大笑,笑的都喘不上气,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她开始哭泣。 “不,不行,你活着,妈妈如何能保护你,照顾你?!不行,这不行!” 她抱着头,踱着步,开始崩溃大哭,脚上栓的铁链叮当作响,突然泪流满面的扑了上来,掐住李云熙的脖子。 “熙儿,只有你和妈妈一起死,只有这样,这样妈妈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熙王殿下!”刘青言大喊,刚要上前拉开,沈琴已经一掌拍在她肩井穴上。 顿时淑妃四肢瘫软,倒了下去,沈琴伸手接住。 “沈琴,你!”李云熙担心的叫了声。 可光线过于昏暗,沈琴无法与李云熙用唇语沟通,便将淑妃抱起放在了榻上。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杀了臣妾吗?好啊,来杀了吧!臣妾不怕!”淑妃尖声喊道,她想爬起,却无力去支撑。 听到淑妃的声音,李云熙松了口气,半蹲下来,在床边守着。 刘青言发了声,“属下这就去取些烛火过来!” 李云熙恢复了理性的声音。 “另外,往守卫要铁链的钥匙,她肯定是被拴在屋里的,本王要将她带走。” 黑暗中,沈琴摸到了李云熙的手背,用指尖在他写道:[不必担心,暂时无力而已。] 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李云熙感慨道。“先生身上的绝技还真是多!” 淑妃又哭声道,“熙儿,熙儿你不要怪娘,娘也是没办法,娘死了怕你会被人迫害……” 她这一声叫喊,沈琴能感觉到李云熙的手微抖了一下。 沈琴将手覆了上去,李云熙反手拉住,将沈琴拥入怀里。 这次沈琴没有反抗,任由他轻轻抱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本王也不例外,先生莫要见笑。” 李云熙声音低沉,带着几丝哽咽。 看到李云熙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照顾过他的血脉至亲都这样在意,沈琴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把李云熙想太坏了,也许平璃公主之事另有隐情吧。 再说谁没犯过错呢,自己一个为了复仇滥杀无辜之人,有什么资格谴责别人。 罢了,先放一边吧,不管李云熙是利用自己,或者是真的喜欢自己,能在一起的日子弥足珍贵,何必老是介怀呢。 反正自己若是找不到解决办法,也就能活两年了,若是真死在熙王手上,他也认了。 沈琴现在只想,用最后的这段时间好好疼他。 第110章 冷宫 当李云熙亲手抱着乱叫的淑妃,走出冷宫之时,没有守卫敢拦着。 福熙殿西厢房。 淑妃喂过了安神药,也闹累了,终于睡着了。 二十多年的无人过问,淑妃哪里还像个人样,头发粘在一起的如草垫子,浑身脏的黑漆漆,比山上的野人还不如。 因为怕她寻死而担责任,照护的人干脆将她拴了起来,导致那脚腕被磨的血肉模糊。 沈琴给淑妃摸了脉,吁了口气。 [可治。] 听到这个答案,面色紧张的李云熙顿时松懈了下来。 沈琴将淑妃的裤腿撸起,捧起那伤痕累累的脚腕仔细查看。 [还好,伤未及骨,能愈,先给淑妃洗澡更衣,剩下都交给臣吧。] “来人!”李云熙开心的喊道。 宫女们进来服侍淑妃。 男人们便出去了,到了殿中议事。 两人坐在黄花梨交椅上,刘青言端来一壶清茶,李云熙给沈琴斟了一杯,递给了他, “看到先生喜欢喝藤茶,特意弄的,尝尝。” 沈琴接过茶,心里一阵暖意。 回想起来,李云熙对他是真的很好。连这种细枝末节之处,也挂在心上,自己又何必奢求呢。 ”先生,母妃到底是何病因?听说以前身体很好,怎会突然疯了?” 沈琴品了一口茶,将玉杯放在膝前的檀木圆桌上,答道:“臣可否请下纸笔?” 李云熙挑眉笑道,“先生是对本王的观唇之术没信心喽?其实本王已经熟练不少了。你且说说看?” 沈琴淡淡一笑,“说“道: [淑妃血脉凝滞,内伤七情,……] “停!”李云熙一抬手,对刘青言道,“快点给先生拿纸笔来。” 打脸这么快,连刘青言都忍不住憋笑了。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云熙尴尬的端起玉杯,喝了两口。 “那些中医专业词语,本王辩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好吧!” 话语间,刘青言已献上纸笔,沈琴边写,边笑道,[正常、正常。] 李云熙支着下巴,用专注的眼神看他写字,轻声嗔怪道。 “喂,先生,你明明年龄比本王小那么多,别一天摆个老书生样好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活了几辈子呢?” 可不是,活两辈子了。 持笔之手顿了顿,沈琴又继续写到 [……导致经络郁赌,热化而癫狂,寒化而成郁,进而成躁郁症。] 李云熙还是看不太懂,直入正题。 “你就说是不是言语刺激的吧?” [仅仅言语刺激,一般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病症。] 李云熙惊道:“先生是说,母妃的病因还有其他因素?可听乳母说过,母妃在生本王之前身体还挺好的。后来产后,不知怎地,就开始自闭起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 沈琴点头,[臣脉诊发现,淑妃娘娘的气血经脉曾在短时间内受了巨大打击,女子产后,腠理大开,极易被外邪所侵,进而气血经脉产生损伤,进而影响神志。] 李云熙思忖道, “你的意思是说,母亲其实产后就已经发病了?” 沈琴继续写道, [臣推测是产后体质虚弱,气血大伤,或是受了风、寒、湿、暑、躁、热等外邪,本已情志受损,又被言语所刺激而加重。] 李云熙纳闷道:“可是,母妃是春季坐的月子,天气不热也不冷,再说从产前就有御医调养,怎么会气血大伤?” ……………… ………………下面可不看…… (注:1躁郁症,又叫做抑郁躁狂症。抑郁症很多伴有躁狂,产后抑郁症,这些年呈上升趋势,看到就学到了喔。 2腠理大开:可以看成是开骨缝,以及产后各种器官,内分泌系统修复,调节过程。 体虚的人在此过程中容易被外邪(寒湿等)侵入,影响产后体质。所以才有坐月子不能碰凉水之说。 3,淑妃本就是产后抑郁,后受了言语刺激,惊了心神,又加上肝气郁结产生躁狂。)。 第109章 来电 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找到了症结所在。 沈琴拱手道,“此事,殿下交给臣查证吧。” “的确,以先生的身份更为方便。” 说罢,李云熙又长叹一口气,面露悲伤, “先生现在成了大红人了,几位哥哥都轮番请呢,都不愿理本王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沈琴心里无奈道,又来了,又开始不正经了。 浅叹一口气,李云熙抽出铜柄扇,啪的一声打了开来,抖着那娇艳的雪中寒梅。 “我本将心向梅花,奈何梅花照地沟,何其悲哉!” 刘青言忍不住更道,“殿下,是沟渠!” 李云熙不满的瞥了他一眼, “不都一个意思吗?本王和先生谈情说爱呢,你不许插话。” 刘青言赶忙闭嘴。 “也不知道本王送先生的定情信物哪去了?说好的随身带呢?” 说罢,李云熙摇起扇子,在沈琴脸上调皮的扇起风来了。 这夏末秋初,乍冷还寒,扇的都是凉风,沈琴只觉得迎面而来的凉风掺了好大一股醋味。 他皱眉向后躲了躲,解释道。 [臣确实没有带扇的习惯,放药匣里镇邪了。] “行吧,至少还带了,本王原谅你了。” 李云熙倒是好哄,收了扇子 “不过,先生不带那小胖子进宫了么?” 沈琴摇头,他是真的不打算带浩儿了。 “这几日不见,本王还有些想他了呢。可惜了,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说话太直。” 李云熙将沈琴忙歪的官帽扶正,然后又退了几步,细细欣赏。 “先生现在都四品了,身边没个下人未免太寒酸了,本王给你个绝对忠心的,你要不要?” 沈琴目光微沉,起身行礼道,“谢熙王殿下。” 李云熙怔了下,才笑道, “先生何时这么不客气了?都不问是谁的。” 沈琴面向李云熙,尽量将一字一句的都“说”清楚。 [她为殿下出卖了主子,在这宫中自是人人喊打,无处旁身了,将她安排给臣,既给她个去处,又能顺便了解臣的一举一动,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熙王殿下以后直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的。] 华光观那场戏,入局者迷,旁观者清,沈琴看的一清二楚,心里对李云熙的城府自然畏上了三分。 李云熙嘴唇动了动,一时无言。 沈琴笑了笑,既无嘲讽也无喜悦,随后抬起雪亮的眸子,坦荡无比的看着他。 [还是那句话,臣对熙王殿下的心,堪比明月。] 说完这些,看着口瞪目呆的李云熙,沈琴苦恼了。 自己这是又耍小性子了么? 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被他利用了就利用了,骗了就骗了,防了就防了,命给他也无所谓了。 不都想通了么? 最近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有必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吗? 幼稚、可真二。 不知如何收场了,沈琴匆忙行了个礼,转身而退。 后面有人向他奔来,沈琴知道是谁,头也不回,走的飞快。 在逃避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真的不想再陪李云熙玩这种暧昧游戏了。 开始觉得有趣,现在却觉得心烦意乱。 后面的人先是扯住了他袖子,他下意识的甩开了。 于是便是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沈琴拳头紧握,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抗。 他再犯蠢,也没蠢到去打一个皇子的地步。 ”先生现在越发目无尊长了呢?” 李云熙双臂将他牢牢扣紧,下巴放在他肩膀上,低声呢喃道, “本王罚你,不许跑,好好听本王说话。” 第110章 干事业的男人最有魅力 到底谁是尊长?沈琴心里念道。 “本王从未怀疑过先生的真心,本王只是好奇先生的身份。” 后背贴上前胸的热度一直向前透了过来,沈琴似乎觉得心脏似乎也被烫到了。 太近了,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沈琴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李云熙却死搂不放,继续柔声哄道。 “乖,先听本王说完,小青对本王有恩,本王只是觉得先生那里是个好去处,仅此而已,先生若不想收她,也绝不勉强。” 李云熙放开手。 “先生就这样气跑了,连本王的母妃都不管了吧?” 沈琴脸有些微红的回过头,行礼道。 [臣方才失态了,请殿下见谅。] 李云熙眼神复杂的揣测着沈琴,片刻后,突然说道, “很纠结吧?” 沈琴:“?” 李云熙勾起薄唇,扬起下巴,将一缕泻下的青丝撩到而耳后。 “喜欢上本王,让先生很纠结吧? 沈琴:“……”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思索道, “你是在担心自己配不上本王吗?又或是害怕迷恋本王会失去自我?还是说本王太过聪明无法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他一直都这么自恋么? 沈琴哭笑不得。 “好吧,本王发誓,不会对先生始乱终弃的!” 李云熙竖起三个手指,一本正经的说道,“如有违背就…” 沈琴急忙捂住了他的唇,[殿下,誓言可不能乱发。] 顺势勾起那只玉手,李云熙在唇边亲了那手背一下,淡笑道, “如有违背,就罚本王孤独终老。” 手背湿濡的热感顺着胳膊,向上一路传播,传遍全身,注入了心脏,它就像受了鞭策一般砰砰猛跳了起来。 沈琴知道此时再摸脉也是自欺欺人, 他就是单身太久,男女不挑,为老不尊……饥不择食了。 所以才会心烦意乱、胡思乱想,无法自重的。 可是,这怪他么? 是李云熙成天勾搭他,非将这种“兄长”情,往歪路上引的。 触电般的抽出手,沈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他的样子是不是太像含羞的姑娘了,应该潇洒些不是? 可怎么回应啊?如今,他还能坦然的辩解说,自己对李云熙没那种感觉么。 站在那里,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呆瓜。 玩味的看了沈琴一会,李云熙笑了。 “不气了?不气的话,咱们聊点正事吧!” 沈琴没想到李云熙先抢了他的台词,心中松了口气。 还是说正题吧,正题才是他擅长的。 微微俯身,李云熙勾起沈琴的脖子,与他贴面道, “人家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常玉那点事,先生就一直别扭到现在,要不,今晚同床吧?” “……” 上当了,就知道这家伙没正行,誓言也当不得真的,不行先撤吧。 沈琴一甩袖子,又要溜了。 李云熙扯住了他的袖子, “好啦,跑跑先生,不逗你了,这回真聊正事。” 拉着沈琴重新坐回交椅上,李云熙也翘起长腿坐在他旁边。 “穆慈那边怎样了?” 沈琴答言: [臣与他聊了赵晖之事,说是赵晖是臣的一位远亲,被抓去湖北受了那么多苦,希望穆大人帮他申冤,开始他并不同意。] 李云熙沉思道: “也是,此事涉及到了,户部、御史台的要员,会得罪很多人,再说,御史中丞就是太子的党羽。翁岭在朝中受排挤,地方官员也互相袒护,不受他调度,调查一直受阻,确实需要穆大人出面。” 沈琴问道,[翁大人似乎和殿下关系匪浅?] “哦,当年母妃与他有帮扶之恩,何况姐姐小时候在他家住过几年……” 说到这里,李云熙神情一滞,急忙打住,笑道, ”扯远了,先生还是说说怎么劝服穆慈的吧。” 沈琴心里暗自想着,若是翁岭知道李云熙杀了平璃公主,还会帮他吗? [臣给了他三颗保命丹,说是此丹原料极其珍贵,备上十天半月才能做出几颗。若是穆大人愿意帮忙的话,臣便费些心神,加急做,穆大人怕死,自然同意了。] 李云熙笑道,“真是近墨者黑呢。先生跟着本王都学坏了!” 沈琴真想白他一眼,还不是为了帮你? “赵晖何时到?” [三日后!] “好,先生去接他吧,小心些。” 沈琴领命。 第111章 做好人不易 自禁足殿中以来,刘皇后便经常打开了靠门的窗子,搬了个躺椅坐在一旁,整日朝外看。 下人也都被撤了去,洗漱梳发都得自己来,她本是金枝玉叶,何尝受过这等委屈? 她本是前朝太尉之女,因为爱慕于康帝的才华,劝说父亲一起带兵叛变,助康帝夺了天下。 后来虽然色衰爱弛,也一直稳坐后宫之首,享受着荣华富贵。 就算是要废后,康帝至少也要见一面,听她解释几句吧。 她突然听到了有脚步,有人顺着高高的殿前台阶走上来了。 她急忙站起身,向窗外俯瞰去。 当看到那代表皇子的冠冕时,她便大失所望,颓然又怨恨的坐回躺椅。 当那脚步声临进门了,她又振作了起来。捋了捋有些散乱的云髻,坐到了殿中宝座上。 这是她的倔强,就算是败者,仪态也不能太狼狈。 “给母后请安了。” 李云熙合袖行礼,态度恭敬,手中拎着食盒。 “听闻母后昨天未食,怕是饭菜不合口味,本王特地给母后带了几个好菜来。” 皇后细眉一斜,冷哼道, “熙王倒是真孝顺!你觉得本宫吃得下吗?” 将食盒不慌不忙的放下,李云熙眉眼弯弯。 “要是寻常饭菜肯定吃不下,可本王带来的可是特别的菜式,听闻这凤鸾殿的金雀前几日不小心飞丢了,本王特地差人捕了回来,叫人做成了红烧金丝雀。对了,还有八宝豆腐羹,可是怎么也做不出那日的味道了,想必是加了特殊的菌类,比如说那种能让人欲仙欲醉的红伞。” 皇后一下从座中弹起,怒指着李云熙骂道, “熙王!你别欺人太甚了!你就是、就是……” 她气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云熙不急不慢的向刘皇后步步逼近,脸上笑意更甚了。 “是什么?母后?本王也想知道呢?” 他语气平和的仿佛是在唠家常,可是浑身那股无比阴寒的杀气,仿佛能在谈笑间将与他敌对的人撕成齑粉。 刘皇后吓得后退一步,腿肚子卡在座沿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头 上的云髻都歪了 “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我竟养了个,养了个……” 李云熙欠身俯视着她,面含笑意, “你是想说,养虎为患么?母后,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刘皇后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听到了,对不对?你根本就没睡着,本宫就应该在那时候就弄死你!” 李云熙笑道,“多谢母后手下留情!” 刘皇后经过一天的静思,想明白了许多。 “毒是你自己下的吧?小青是你的人吧,东宫里也有你的人?那封遗书是你伪造的吧?你居然能在本宫眼皮底下……” 得知太子寿宴上,李云熙身中剧毒,刘皇后也慌了,她还以为有人想趁机毒死熙王然后嫁祸给自己,赶忙派人想将那个送豆腐羹的宫女杀掉。 结果来人回禀,说宫女已经死了,她这才放了心。 鬼知道张公公居然查到一封遗书。 上面直接指认太子是凶手。 而刘皇后知道陛下有多偏爱太子,根本没打算把此事推到太子身上! 第125章 一头狼 食盒里面的食物溢了一地。 刘皇后看到那一坨类似鹌鹑的东西,还粘着油腻的红汤。 她觉得反胃到了想吐,可是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滩鲜血。 像玫瑰花般绽放在汉白玉上。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小产那天,胯下的鲜血。 就是有妃嫔给她下了药,她才失去生育能力的。 她不后悔,后宫的女人都是关在笼子的金雀,而主人只有一个,只有互相争夺,不择手段,才能得到主人的喜爱。 不害人就会被人所害。 可是看着,看着,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亲手掐死的小皇子。 她又觉得报应到了。 在各种情绪的交织下,她的身体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守卫们发现了倒下的皇后,将其扶到床上,结果刘皇后醒了后,就开始胡言乱语,非说自己见到了鬼,还说宫中有好多鬼。 守卫急忙叫御医给她看病,蓝和与沈琴正好在附近,就去了。 可这刘皇后喊着要让国师来驱鬼,谁碰她也不行。 蓝和赶快说道:“这神鬼之事,我们治不了,还是叫国师吧。” 沈琴也看出来了猫腻,便也跟着退下了。 两人与赶来的国师擦肩而过。 ”沈院判,请你在外面候一下,贫道有事找你!” 国师道,未等沈琴回应,他就推上门,把沈琴、蓝和关在外面了。 凤鸾殿内寝。 披头散发的刘皇后一见国师,就立刻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国师,你救救本宫!” 国师将胳膊抽了出来,整理了下好被扯皱的袖子。 “皇后娘娘,贫道也想救你啊,可怎么救,如今你已是罪证确凿了。” “可是你知道的,都是太子伪造的,不是真的!” 刘皇后失去支撑般跪倒在地,长发垂地,面色苍白,泪水瞬间流了下来。 国师唉声叹道, “那又能怎样呢?陛下是存心想袒护太子,你只不过是个垫背的而已,皇后娘娘,你操之过急了,本来宫女畏罪自杀了,此事便可能查不下去了。何必要弄出个遗书出来,将太子惹毛了呢?” “不是本宫弄的!” 刘皇后泪眼中涌出愤怒的火焰,咬牙切齿道。 “是熙王!是熙王的阴谋诡计!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我们都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下剧毒,设计本宫与太子内斗!” “原来如此!” 国师捋捋胡子,思考了片刻,叹道。 “真是够阴险啊!贫道一直以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皇太子,如今看来大错特错了,皇后娘娘,你这是养大了一头会伪装的狼啊。” 刘皇后哽咽道,“国师,本宫求你了,陛下最听你的话了。让他过来见见本宫。本宫不信他这么无情,本宫当年那么帮他!” 国师将刘皇后扶了起来,耐心解释道。 “就算陛下愿意见你,皇后娘娘又如何能自证清白呢?又何况陛下多疑,这么多年,贫道都没得到他的完全信任。若是再帮你说话,只会让他疑心更重。” 刘皇后急声道, “你不是神通广大,会用道法吗?你用啊,你用那些道法迷惑陛下啊!” 国师叹了口气, “贫道那些不过是障眼法,就算是诱惑术也不能让人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若是那么有效,贫道早就让太子自杀了,何必让他嚣张到今日?再说,贫道对陛下已用过诱惑术了,再用无效了。” “你的意思就是不管本宫了呗!” 刘皇后眸子血红,一脸失望。 国师躬身道,“抱歉,皇后娘娘,贫道这次真的帮不了你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甩了下拂尘,,踏步离开。 背后传过来刘皇后恶毒的话语。 “即是如此,本宫会把你的那些丑事全都爆出来!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国师脸色微变,转过身,堆起了一抹讨好的笑容, “好吧,皇后娘娘,那贫道尽力给你想办法。” 第126章 还争什么呢 国师神色沉重的出了殿门,见到静立等他的沈琴,又堆起礼貌的微笑。 ”沈大夫,我们找个地方坐吧,方便你行笔。” 沈琴恭敬行礼,点头。 在后花园一处幽静的角落,两人在石桌面前坐了下来。 小太监端来了纸笔,以及白瓷高柄杯。 国师拿下腰间所挂的酒葫芦,斟了一杯放在沈琴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贫道自己酿的桃花酿,沈院判不如尝尝。” 见沈琴未动酒杯,他笑言, “怎么,你是怕酒中有毒?” 沈琴淡淡一笑,端起酒杯,垂袖掩嘴,一仰雪脖,整杯下腹。 “沈院判真乃豪爽之人呢!贫道当然也要奉陪!” 撩起花白的胡子,国师一口喝下,随后堆起一脸皱纹,笑道, “有了沈院判这神医,贫道的镇神丹也派不上用场了,不知陈于归治疗的怎样了?陛下前阵还和贫道念起呢。” 沈琴写道,[不劳费心,已然见好。] 国师欣然点头, “那便好,对了,沈院判身为乡间名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贫道有一事相问。” 沈琴静待他继续发言。 国师又斟了一杯酒,才缓缓说道。 “不知沈院判,听说过苍门吗?” 他一直对上次自己对沈琴所施术法失效的事,困惑不已,这次就是来试探的。 所以一边说着,他一边打量着沈琴的表情,想从其中看出些端倪来,却见视线那头的人只是平静的一笑,在纸上写道。 [国师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国师抿了一口酒,遗憾的叹道,”不瞒你说,贫道就是苍门中人,可没有学到什么高深道法,只学会些皮毛。师祖仙逝后,这苍门也散了,这些年,贫道一直在寻找当年的师兄,可惜了无音讯。” 沈琴神情自若,垂眸写道, [国师问对人了,沈某确实听说过苍门!] “哦?”国师有些惊讶,又笑道,“你可否详说?” 沈琴下笔流利的写道, [沈某还是江湖游医之时,曾遇到一个受伤晕倒的道长,徒弟淘气,把人家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沈某见到一本书,书名叫什么苍门密术,里面都是些古怪符号,沈某也看不懂,训了徒弟,待那道长醒后,便都还给他了。] 国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看到沈琴困惑的目光,他咳了两声,赶忙掩饰道, “怪不得贫道一直找不到,原来是在江南。那你是在何处遇到的此人?” 沈琴心中暗笑,又写道: [大概是在洞庭湖畔吧,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位道长还说,你们一脉有永生之术,你说是真的吗?] 国师有些慌张的摆了摆手, “他只是在吹嘘而已,贫道身在苍门,都未听过永生之术。” 沈琴笑了,写道,[沈某也觉得是无稽之谈! 国师郁闷的叹道,“唉,人海茫茫,何处去寻呢。” 沈琴写到: [那沈某回去再想想,要是记起细节一定告知国师。] 国师也眉开眼笑。 “沈院判果然善解人意,怪不得嵩王殿下如此欣赏。” 与国师“友好”的交谈之后,沈琴去往福熙殿给淑妃脚腕的脓疮换药。 一路上,他心事重重。 他心里已经推测出了一件可怕之事。 康帝之所以将国师在身边,很有可能是是想重生。 他们是否已经修复了洬?甚至康帝身上已经携带了此物? 国师为何要寻找他的师兄? 他所谓的师兄是不是张神算? 康帝如果重生了,那这些皇子还争什么天下,都是他的棋子而已。 这么重要的事,要不要告诉李云熙? 可是如果告诉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就暴露了。 在胡思乱想与纠结中,他已行至福熙殿大堂的门槛处。 突然听到几声婉转鸟鸣。 稳了稳心神,他踏了进去。 面前是一副宁静祥和,岁月安好的画面。 青衣的丫鬟手中捧着一精致的鸟笼子。 紫衣男子弯眉浅笑,一手捧着玉米粒,一手喂着笼中的一只金雀。 一条红色发带将如黑绸般的长发简单束在后面,几缕散发顺滑的从鬓角搭了下来,给了这略显文静的发型填了几分生动与恣意。 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羽睫被午后阳光的染上一层金色,他桃红的嘴角上弯,在脸颊两侧荡起浅浅的酒窝。 雀儿欢跳的取了玉米粒,男子又用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下它那闪亮的羽毛。 ”你有什么错呢?小东西?” 他怜惜的低语。 这个画面,让沈琴甚至忘记了那是高高在上,精于算计的熙王,而只是一个开朗可爱的邻家男孩。 听到脚步声,李云熙看向他,又是笑道, “先生来了,本王正在想你。” 第127章 炖肉吃 沈琴心中一阵悸动。 甚至突然觉得一路想的那些事,也不都是坏的,若是国师已经修复了洬。 那就意味着他不一定只能活到二十岁了。 这样他在时间上的压力就少了一些。 也就能和李云熙再多暧昧…不,是多相处一阵子。 唉呀,他在想什么呢? 不要脸! 怎么还能上瘾了呢? 金雀又拍着翅膀叫了一声,它羽毛柔顺光泽,体型优美,一看就是千挑百选出来的。 注意到了沈琴的目光,李云熙解释道 “喔,从外面抓的,本打算炖的,不过后来想想这鸟太瘦了,没准还会塞牙缝,肯定不如鹌鹑好吃。” 知道他在编瞎话,沈琴也懒得深问。 捧鸟笼的小青咯咯笑了。 ”熙王殿下还不是心地善良,不忍心杀。” 李云熙看着沈琴,笑眯眯道。 “记得某位故人曾摇头晃脑的说过,‘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也’,结果杀野兔射箭比谁都快。” 沈琴反驳道:[有些小孩子看到大人杀鸡杀羊,哭的说大人残忍,结果呢,做出来肉菜,他吃的比谁都香。] 李云熙好奇道, “先生如何得知本王童年糗事的?” 沈琴意识到自己失言,掩饰道:[臣说的是浩儿。] 李云熙赞同道,“他是很能吃。” 小青将鸟笼放在一旁,屈膝行礼, “拜见沈院判。” 还没等沈琴答话,她细眉搭成八字眉,眼圈一红,就开始装可怜了。 “小青只是在圣上面前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落得这幅田地,小青不会唇语也不会医术,但熙王殿下说了,您心地好,品行好,怜悯弱小,为人……” 真不愧是李云熙的同伙。 沈琴向前一推掌,做出个“停”的手势。 李云熙直接翻译道,“先生要你了,还不谢恩!” 小青刚要跪下谢恩,沈琴伸手止住了她。 李云熙又道。 “在先生面前不用跪的,在他眼里人不分高低贵贱的。” 小青惊道:“熙王殿下,你现在都不用看唇语了吗?难道二位已经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了吗?” 沈琴不好意思的去看鸟,李云熙则笑逐颜开, “趁先生目前还没跑,这样的话,不妨多说几句,本王喜欢听。” 小青自卑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熙王殿下和沈大夫在一起,就像幅山水画里的一对仙鹤那般养眼,小青长相平平,就不在这里搅和了,先去照看淑妃娘娘!” 她又行一礼,识趣的退下了。 李云熙笑评道,“真是个机灵鬼!有她在先生身边,本王能放心些。”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沈琴靠过来,似乎又想亲亲抱抱。 后退两步,沈琴连忙切入正题, [臣翻找了关于当年淑妃的用药记录,他们说,大约二十年前,太医院架阁处发生了火灾,很多存方的册子都被烧毁了。] 李云熙问道:“那先生可有办法?” [臣知道有个办法,但不一定能查到。] 要说这个办法,和韩潇的师兄吴彬有关。 当年吴彬给韩潇看过一本太医院的抄方册子。 他和负责核方登记入册的御药房太监是好友,于是太监有时候会抄给他几个方,以供学习。 不过,那么多年了,能不能找到那本册子,也是个未知数。 第128章 伞 李云熙很是放心的说道,“都交给先生了!” 沈琴又道:[国师去见了皇后,不知有何阴谋。] 李云熙思考道: “陈于归作为皇上曾经最为信任的武将,先生若是能将其治好,必有重用。至于皇后嘛,没那么容易的,苏慕等皇后党已经开始上书为皇后喊冤叫屈了。武官嘛,就是没什么耐心。” 沈琴在要不要告诉李云熙苍门的事上徘徊了下,最终说道。 [殿下还是要小心国师的!] 他不知道苍门是否还有别厉害的术法。 “父皇沉迷于修道,无非是想长生,可本王看那国师也老的不成样子,哪有什么长生?” 沈琴问道:[若是真有呢?] 李云熙不以为然的说道:“那本王就把老爷子当神仙一样供起来。” 未待沈琴细品他这话的意味,李云熙提起了鸟笼,对沈琴笑道:“与本王一起去放生吧。” 宫里的天空,不像平原那般辽阔,总是被高高的宫墙挡住了视野。 金雀开始不愿意飞,李云熙喊了一声”再不飞就把你炖了喔!”,把它给吓跑了。 李云熙望着它越飞越远,变成了一个小点,湛蓝的天空与白云映在他那如静湖般澄清的眸子里。 ”小时候无数次幻想离开这皇宫,去草原上策马奔腾,去大海上扬帆起航,天大地大,为何非得困在这个地方?” 他嘴边挂起一丝淡笑,眸底却飘过一丝落寞。 “后来才发现,拴住人的,根本不是这皇宫,而是身份。” 束发的红带松了,他索性扯了下来,任凭那长发披散下来,在秋风的吹拂下浮起,又落下。 “二十多年的隐忍,本以为现在这个结果,本王会爽快,会狂笑,会醉酒高歌,可是并没有呢,反而很平静,甚至心里还空荡荡的,皇后也曾对本王好过,本王也曾对她抱有希望过,那都是本王没有听到真相之前。” 尽管有些心疼,可沈琴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她害人,本王也害人,那些知道本王秘密,或者用过但不忠心的人,那些犯了本王忌讳的人,本王都会杀。” 沈琴心中一沉,忌讳?莫非是平璃公主?到底发生过什么成为李云熙不可触及的禁忌? 李云熙看向沈琴,眸子里竟带了几丝茫然。 ”在这宫中待久了,渐渐也不知道什么是善恶对错了呢,为了私欲,为了执念,为了复仇,或者为了活下去而杀人,这有区别吗?” 沈琴没想到李云熙会向他这么问,他走到李云熙面前,伸出温热的掌心放在李云熙胸口上,缓缓道:[殿下,问心无愧,便好。] 李云熙覆上沈琴那只手,垂眸道,“若是有愧呢?” 若是有愧…… 沈琴也思考过无数次这个问题。 [那便想办法弥补吧!] “可是逝者已逝,如何弥补?” 李云熙又问道。 [鸟儿虽然自由,却风餐 露宿,只能自己饱腹。大山虽不能移动,却可以成为千万生灵的家园。殿下,若是困于身份,便用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若是愧于死者,便将这愧补偿给芸芸众生吧] 听到这些话,李云熙眉头的阴霾渐渐散去,那双眸子也重新闪亮了起来。 “本王曾说过,与你携手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其实是骗你的,本王又懒又不学无术,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好君王,今日听了先生的话,本王决定努努力,再加把劲,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看向沈琴。 “前方的路,可能荆棘丛生,可能会泥泞不堪,也可能有血雨腥风,也可能暗黑无边。你可否愿意一直陪本王走下去?” 无需回答,沈琴眼神中的坚定已代替了答案。 李云熙轻轻拥住了他, ”那本王便为先生撑起一把伞,挡住那些肮脏与血腥,让先生这双手一直干干净净,洁白无瑕。” 然后他又低声浅笑了起来,声音如潺潺溪水拍打着鹅卵石。 沈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话说,先生真是才及弱冠吗?该不会是什么得道高僧转世吧,本王一个二十几岁的,听个十八岁的少年讲人生道理,你可别坑本王哇。” 沈琴:“……” 冰冷的秋风再一次吹过,探入这宫墙的枫树枝哗啦啦的作响,被霜打过的枫叶红艳似火,宛若一团团飞蝶,要向那蓝天飞去。 第129章 129 沈琴收了小青做婢女的事,在当天就传开了,再加上他之前在太子宴上,为常玉出头,大家都议论纷纷,赞赏的人说他是医者仁心,怜悯弱者,鄙夷的人说他是愚善,缺心眼。 不过多数人没有往熙王自导自演上想,毕竟他所表现出的玩世不恭,胸无点墨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了。 沈琴其实还真不想收婢女的,身边有个李云熙的人,对他行事不便,好在是小青是不方便出宫,他回家的时候,也不让小青跟来。 当天晚上,他才回到家宅,浩儿就跑出来报告,说那个怪叔叔又在做古怪的事情。 沈琴过去一看,发现陈于归一手拿着小铜夹子,一手挑着线,正对着一块猪皮缝线。 他先是用曲针穿入皮下,桑白皮丝线在夹子上转了两圈,然后是正手反手交替打结。(外科结) 沈琴有点看懵了。 他也会做手术,比如说肠痈切除,剖腹产,腹腔引流、接骨等等。 不过华佗、扁鹊等上古名医记载的换心,开颅手术等早已失传。 而且,因为人们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这种观念,对于开刀之时多为避讳,这让沈琴的动手实践机会并不多。 这种打结方法,他是闻所未闻的,不过看起来很结实。 陈于归又换了一种针法,从伤口的一侧进针,在对应的另一侧出针,然后在跨过伤口,在第一针进针处的上方进针。 这是《金创成痈肿候》中所记载的针法,是沈琴常用的。 (外科的八字缝合法,在古代就有应用了。) 针突然从铜夹子中脱落了下来,陈于归自言自语苦恼道, “唉,要是有持针钳就好了。” 抬起眼,他看到了认真观察自己的沈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个…好久没练了…生疏了不少。你这里东西还蛮全的哈,刀叉针剪的啥都有,就是没有外科手套,止血钳,持针钳,酒精什么的,不过,这些东西都可以做。” 在一个外人眼里,一个将军猪肉缝针,肯定是发了疯。可是在一个大夫眼里,那是在练习技术。 沈琴陷入沉思,既然,洬可以让人重生,那么碎裂后会不会产生了某种异变? 难道,陈于归说的是真的?他现在的灵识真的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不同的东西和语言,所以自己才听不明白的? 他邀请陈于归坐了下来,打算好好探究一下 见沈琴愿意与他好好说话了,陈于归开心的一耍大马尾——这位好像也不会盘发。 “刚才我用的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手术缝合方法。” 沈琴写道,[既然兄台是外科大夫,那能否画出人体的五脏六腑。]陈于归扬起下巴,自信满满的说道, ”你说的是解剖图么?这个容易,借我纸笔!” 他大笔一挥,就认真的在绢纸上画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沈琴和浩儿一脸无语看着满桌,满地的绢纸。 那些纸上都画着不知所谓的图形,有的像鬼脸,有的像地图,有的则是四不像。 “这个画的还像点样!沈大夫,你看看!” 陈于归将最终杰作高举着,展现在两人面前。 他指着像线团一样的东西,“这是心脏” 指着两边像黑炭一样的玩意,“这是肺,对,为了好鉴别,我给涂黑了,实际上在ct下也是黑的。” 又向下指着一团乱糟糟的线条,“这是肠子。” 这幅画真是比涂鸦还涂鸦,比抽象抽象。 一片乌鸦嘎嘎叫着飘过后…… 沈琴望向浩儿道, [屋子收拾一下,给他继续泡解毒药浴吧,为师先撤了。] 浩儿回应道,“好的师父!” 陈于归当然看不懂沈琴说什么,见他转身走掉了,急忙问浩儿, “他说什么,是不是我画的太差了,可我真的不太会用毛笔啊!” 浩儿同情的看着陈于归,“怪叔叔,浩儿和师父一定会给你治好的!” 陈于归郁闷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纳闷道,“我觉得画的挺清楚的呀,他怎么看不明白呢?” 第130章 第130章 第三日清晨,李云熙这位“孝子”又去看望刘皇后,这次他吃了闭门羹,足足在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连路过的宫女太监们都被李云熙这份以德报怨的孝心所感动了。 而在华光观,康帝看着案上那堆罗成了小山的奏折,面色越加阴沉。 “居然还有步军都指挥的奏折,这些武将们真是团结呢。” 张公公进言道,“陛下,苏慕作为老将,在武官中威望高点也是正常的。皇后娘娘的事,陛下需要三思呢,若是处置不当,恐怕军心不稳。” 康帝冷哼一声,“他这是向朕施压呢,朕若不依了他,说不定,还要领兵攻上这大殿呢。” 国师在旁边陪笑道,”陛下言重了,国舅爷这些年不也安分守己的?” 康帝又问:“那是他不敢和朕斗,对了,国师昨日去了凤鸾殿?” 国师急忙答道:“是,皇后已两日未食,精神衰弱,故而被鬼怪所缠身,臣已将其驱散。” 康帝有些恼火的拍了下桌子。 “胡闹,就算是真的见了鬼也不能如此声张,搞得后宫人心惶惶,哪有什么母仪天下的威严!” 国师沉默片刻,犹豫的开了口,“陛下真不打算见皇后娘娘一面吗,臣恐怕,她这样下去……” “你管的闲事是不是有点多啊!” 康帝眸子凌厉一斜,吓得国师心中一颤。 “当年,太康山上,陈大将军忠心护主,若不是他病了,哪有苏慕什么事?朕听有些人说,是国师给朕的陈大将军下了毒?” 国师跪了下来,先是行了一个稽首礼,随后强作镇定的说道。 ”陛下,不要冤枉了臣,当年陈将军被洬的能量震碎了元魄,不吃镇神丹就发疯,这种强镇心神的丹药常年服用都是会有副作用的,所以沈大夫才会诊断出中毒。” 康帝向后微仰,沉声道,“朕姑且信你,希望你知道自己的本分。” 国师抖着音连声称是。 康帝又抬眼看向张公公,“思儿和皇后关系一直还不错,让他明日去劝劝,不行,带她去御花园逛逛。” 张公公恭敬道,“看来陛下还是念着娘娘的。” 康帝感慨道, “这人老了,多少有些念旧,早年,她也算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岁月不饶人啊。” 沈琴下午去给小皇孙照常艾灸,在门口就听到了东西破碎的声音,之后李维砰的一声踹开门,气急败坏的走了出来。 沈琴急忙低头行礼,李维看到他,脸上的怒意更盛,上前就要猛推他一把,结果沈琴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下意识的就向侧边躲了过去。 李维推了个空气,踉跄了下差点没跌倒,反而是沈琴托着胳膊,将他扶住的。 “大、大胆沈琴!”李维满脸通红的喊道。 沈琴松开手,李维晃了两下才站稳,随后指着他厉色道。 “还不快给孤跪下!” 今个这位太子殿下是怎么了,吃火药了么,沈琴无奈,跪了下来。 “说!是不是你告诉她的避孕方?” 李维横着粗眉,凶巴巴的瞪起小眼睛。 沈琴摇摇头,表示不是他干的。 第131章 131 太子断言道:“肯定是你,就你爱多管闲事!” 沈琴有点郁闷,看来入宫没几天,他的形象就崩塌了。 李维气的想抬脚踹他,但脚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举了会拳头,喘了会粗气,最终平复了下来,恶狠狠的威胁道。 “孤告诉你!要是你治不好浩儿的病,孤饶不了你!” 沈琴拱手领命。 李维又斥道,“笨蛋!还跪在这干啥?还不进去看看!” 微微握拳,沈琴快速起身,向殿内走去。 “等等!” 李维又叫住了他,严肃的说道 “今日之事,不许你向他人泄露半句!” 也是,“拒怀龙种”这事若是传开了,太子岂不是颜面尽失。 沈琴作揖,表示遵命。 …… …… 瓷器的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棕褐色的中药汤液在白石砖上流淌。 素婉侧着身子躺在地上,阿义则跪在地上,一边摇着她,一边哭喊着娘。 沈琴急忙上前扶起素婉,见她已经晕了过去,脸颊处一片严重的淤青,太阳穴还在泊泊流血。 不远处,有一块带花纹的碎片,上面还带着血迹。 看来一定是拿瓷花瓶直接砸的!下手太狠了! 沈琴恨的牙痒痒,若不是碍于身份,他真想冲出去将那李维狠狠揍一顿。 “快给本王救她,不然本王砍你的头!” 阿义带着哭腔命道。 任性又可怜。 沈琴将体重很轻的素婉抱起,向床榻处走去。 感觉到了晃动,素婉缓缓睁开了眼睛,也许是意识还是模糊,一直望着沈琴叫韩哥哥。 叫的他心都碎了。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十八年了,还要想着个死人?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子才对你不好的吗? 这份深情,叫我如何还你? 泪眼朦胧中,沈琴给素婉清洗了伤口,止了血,扎了醒神的针灸。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素婉才重新清醒过来,第一句竟是…… “妾身好像听到太子在和你发脾气,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琴鼻子发酸,摇了摇头,伸手给素婉凭脉。 素婉认真看着,有些沙哑的说道, “他摸脉也喜欢翘小拇指。” 看到素婉还记得韩潇的习惯,沈琴心里更难受了。 ”先生,你说,人有轮回转世吗?” 沈琴既未点头,亦未摇头。 “妾身在先生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沈琴身子微微一颤,将摸脉的手收了回来。 素婉见状,苦笑道,“先生勿怪,妾身只是在胡思乱想。” 沈琴垂眸,逃避了素婉那如秋水般的眼睛。 …… …… 黄昏时分,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只在那交界处留下一线金红色的余晖,新月已悄然升起。 城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没有了白日的喧嚣。 茶摊子的老板和店小二开始收拾座椅板凳,准备收摊。 现在茶摊子只剩下两桌客人了。 一桌是三个酒鬼,天南地北的聊了半下午,最后还行酒令,赌起钱来了。 店小二皱了皱眉头,去驱赶一桌的客人。 “小店收摊了,你们能不能……” 其中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糙汉子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店小二,不耐烦道, “哥几个在高兴呢,再喝会不行吗?” 店小二将银子退了回去,劝说道。 “马上就宵禁了,再不走,不怕巡夜的把你们抓起来?” “一边去,管他宵禁不宵禁呢!” 男子脸喝的红红,大着舌头对身边两位五迷三道的酒友说道, “来来来,咱们继续!” 第132章 容辰 店小二无奈的摇摇头,又走向另一桌,这桌的客人是一位老伯,已经在这里一个人坐半天了。 店小二陪笑道, ”大伯,我们收摊了!您可否结下账?” “怎么还不来啊!” 老伯叹了口气,端起桌子上的大瓷碗,将剩茶水喝尽,扔下几枚铜钱,起身又四处张望。 此时,他发现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接着一位长相出众的白衣男子向他行来。 “沈大夫,这里,这里!老朽总算等到你了!” 赵晖兴奋的挥手,一边快步向沈琴靠了过来。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店小二手中出现了一把白花花匕首,正以飞快的速度向他后背刺了过来。 “咣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说那时迟,那时也快,方才还在喝酒的糙汉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剑,挡住了那匕首,接着飞起一脚,猛然踹到店小二的小肚子上。 小越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踹的向后倒去。 “小越!” 摊主大喊了一声,飞身接过了他。 于此同时,另外两个“酒鬼”也都拿出了武器。 “容哥,我们中计了!” 小越勉力站稳,反握匕首,眼中杀气腾腾,飞奔向前与糙汉子斗了起来。 还没等他看清楚对方路数,胳膊就被深深的刺了一道血口子。 在他受痛恍惚的瞬间,眼前的剑风驰电掣般的奔着要害而来。 实力差距悬殊,他简直避无可避。 “咣当!”又是一声。 容哥抽出腿边短剑,替小月抵住了那致命一击。 容哥与糙汉子缠斗在了一起,身法快如猛虎,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听到兵器交接之声。 电石火光之间,糙汉子笑道。 “小子,武功不错,居然接了我十招!不如,再试试这招神龙摆尾!” 说罢,他飞身而起,跳了半丈之高,接着白刃以气贯长虹之势向下劈来。 容哥仓促抬剑抵挡,却见那剑迅速转弯,改劈为扫,根本来不及闪避,那剑就向他颈项处刺来。 此刻,他万念俱灰,只待那血溅三尺。 好在是,剑刃只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伤。 糙汉子收剑,劝道,“投降吧,年轻人,我敬你有胆识,但你不是我的对手。方才若不是我手下 留情,你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绝不!” 容哥面无惧色,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拉开身位,展剑欲再战。 小越扯住了容哥,因为与另外两位身手极好之人打斗,他身上已多处伤口。 “容哥,你先撤,我殿后!不然一个也跑不了!” 容哥感动的看了小越一眼,抬手将熬茶水的锅掀翻,滚烫的开水向糙汉子泼了过来。 糙汉子急忙后跳。 趁这个空档,容哥转身而逃。 糙汉子急忙掷一把飞刀,直接刺中了容哥的后背,容哥却未敢有片刻停留,身法极快的向城内方向逃去。 “老子和你们拼了!” 小越挡在众人面前,气势汹汹的就冲了上来。 他只是垂死挣扎,很快就被制服了下来,此时,容哥已然不见了。 “他受伤了,跑不了多远,属下去追!” 一位瘦高的“酒鬼”对糙汉子拱手道。 糙汉子点头,那瘦高个就追向容哥逃窜方向。 这突然刀光剑影的变故把赵晖吓到了,全程在旁边傻看着,跟个僵直的大鹅似的。 沈琴淡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137章 离家出走 “多谢几位相救!” 赵晖反应了过来,拱手向糙汉子等人道谢。 “还是谢你身边那位吧。” 糙汉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扯掉了大胡子,露出刚毅的容颜来。 他走到沈琴面前,对他笑道, “果真让沈大夫说中了,青言佩服。” “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小越一脸忿忿不平。 当沈琴拿到赵晖在邮驿寄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就发现封信的红泥有不自然的痕迹,便已经怀疑信被拆过了。 沈琴回信给赵晖,说三日后傍晚在城门口见。 此时,他已推测那些想杀人灭口的人会有所行动。 可是城门口平时都是熙熙攘攘的,若是贸然行动,很容易失败,所以那些人肯定会隐蔽自己。 之后,沈琴让刘青言留意下城门口的情报,发现最近茶摊老板换了人,而且城门的茶摊只此一家,赵晖为了方便等沈琴,入城后很可能会在茶摊处落脚。 所以此处最容易得手,刺客很可能就潜伏在茶摊中,于是沈琴让刘青言伪装成酒鬼,事先布下了埋伏。 刘青言又道,“你们应该不认识赵晖吧,不然也不会等到这会。” 小越没吱声。 确实,赵晖被关在狱中那么多年,早就被世人所遗忘了,弄到他的画像相当很难。 所以下任务的人只给了大概年龄,并且给了个俊美男子的画像,说就杀这男子接的那位老汉。 本来小越觉得这位东张西望的大爷很可能就是,可容哥不杀路人,非得要等确认才下手。 刘青言又命道:”将他先以谋杀未遂的罪名关押至开封府,听候穆大人发落。” 剩下的一位随从将小越给绑了起来。 此时赵晖好像明白了些,扑通一声,向刘青言跪下了。 刘青言都蒙了。 赵晖含泪恳求道,“老朽妻儿被害,连凶手都未找到,如今又有人想杀老朽,老朽一个落第书生,这几年除了蹲监狱啥也没做,实在不知为何屡招祸事,求官爷帮老朽查明真相。” 刘青言急忙摆着手,解释道,“叫我青言就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官爷,要说官爷,你身边那位已经是四品了。” 老朽愣了愣,又跪着转向沈琴。 “请沈大夫、不、请沈大人帮老朽查明真相!” 沈琴赶快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随即用责怪的目光看向刘青言。 “哦,方才没说全,他是四品御医,不负责查案的!” 刘青言挠着头,不好意思道。 ”那老朽……”赵晖迷茫了,又望向沈琴,”沈大夫说有要紧之事需老朽火速达京,到底是何事?” 刘青言温和的说道:”请大爷跟我们走吧,我们负责保护你,剩下的事慢慢聊。” 沈琴望着神色不安的赵晖,确定的点了点头。 …… …… 于此同时,在沈宅的浩儿、老张、小王三人,面对着四敞大开的窗户、空荡荡的屋子,眨着眼睛,张着嘴,愣着神。 片刻后,浩儿突然喊了出来,“怪叔叔离家出走啦!” 小王吓得一下子就扑抱住老张,哭喊道:“完蛋啦,疯子跑出去,是找不回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定会被公主杀掉的!” 老张嫌弃的将他推开,“还不快去找?” 第138章 小语 繁华街市中,商铺多已关张,但怡红院依然灯火通明,美酒丝竹,莺声燕语,空气中都带着脂粉的芳香。 这里是民间妓院,不比官窑那些会琴棋书画的高档淑女,都是些胭脂俗粉。 来的人也都是市井之人,没有官窑中那些斯文人的虚伪作态,言行放荡轻浮,俗不可耐。 一楼大厅内,浓妆艳抹的歌姬在台上扭动着腰肢,唱着淫词滥曲,观客们起哄,吹口哨,毫无遮掩的调戏。 其中有位男子很突出,别人都束发或带冠,再不济也带个帽子,就他高束了个大马尾。 “来,给本将军倒酒,你们谁最乖,我今晚就入谁的房。” 陈于归左拥右抱,脸已经喝的红扑扑了。 坐在他左腿上的红衣女将酒杯斟满,喂他入喉,娇媚笑道。 “俊郎原来是位将军呢,好威武喔,你手下一定管很多人吧?” 其实她心里觉得这个怪男人是喝多了在吹牛,将军怎么会来如此下等的烟花之地? “是啊,本将军作为科室带头人,曾经可是管着一群人呢,现在好了,手下一个兵都没有了,还被关了那么多年……” 他越说越悲伤,好像都要哭了。 姑娘们只当他在胡言乱语,业务熟练的劝道。 “将军,没事,我们陪着你。” “是啊,还有你们!” 陈于归开心了点,用手勾起粉衣女子的下巴,亲了口她的脸蛋,感慨道, “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嫖也不犯法。奶奶滴,憋这么久了,不知道自己还行……。” 话语间,一位身着素蓝长裙的女子抱着琵琶,从面前经过,只是往这边随意扫了一眼,陈于归便忘记了下半句。 就算是脸上遮着白纱,也挡不住那鹤立鸡群的气质。 青眉如黛,美眸含水,眼角处还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朱砂痣。 她纤纤细步,行如弱柳扶风,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陈于归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六宫粉黛无颜色。 “将军,我们还在呢,你怎么能瞅别的姑娘呢?”红衣女不满道。 其他女子应道,“就是就是。” 陈于归回过神来, ”刚路过的那个女子叫什么?能不能叫来和咱们一起?” 这你可就要失望了,“她叫小玉,才来不久,只卖艺不卖身。平时几乎不说话,像是个哑巴。” 另一个女子蹙眉道。 “老是蒙着个面纱,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毁了容呢。” 红衣女撅起了小嘴,娇滴滴道,“你老提她,是嫌弃我们不好看吗?” 陈于归张开双臂,一手搂一个,笑道,“哪有?你们都是大美女。” …… …… 蓝裙女子穿过大厅,到了怡红院后院, 之后她见喂鸡的水槽空了,便将琵琶放在了一边,去缸里舀水,只听背后一声巨响,她急忙回过身张望。 只见一黑衣男子才从围墙跳到地上,便半跪了下去。 “容辰,你怎么了?” 她担心的迎来上去,声音竟有些粗犷。 “常玉,有人在追我,可以在你这避避吗?” 第139章 鸡血 瘦高个紧跟在容辰后面,跳入了怡红院后院,脚边的几只母鸡受惊,咯咯咯叫着跑掉了。 这怡红院后院都是杂役们住的破平房,此时大多数都在前堂热闹呢,几乎没什么人。 光线昏暗,只有三两个间平房有灯火。 在火把的照射下,瘦高个发现血迹的路径出现了分支。 一支通往怡红院前堂,而另一支却通向前方一座小平房。 瘦高个悄悄的沿着血迹走到门口处,就见木门紧锁,靠墙处摆了个椅子,椅背横栏上倒吊了一只半死不活的母鸡,脖子被切了道口子,大头冲下,正在往铜盆中滴滴答答的放血。 房内传来了男女低言浅笑声。 瘦高个起了疑心,用手指捅破了窗户纸,向里面望去。 只见衣服杂乱的散落在地,床上侧卧了个女子,背对着自己,香肩半露,其余的都被花棉被所覆盖。 “哎呀,死鬼,你可真是个急性子,就不能让妾身先把鸡给炖上。”女子娇声笑着。 男子未说话,只是伸出裸臂,按住她的后项,好似在吻她。 看来那门前的血迹真的是杀鸡所留下的。 无心看这对男女偷腥,瘦高个快速离开了,沿着另一路血迹追踪而去。 听到脚步声走远,屋里的女子长吁了一口气,坐起身,脸色微红的将衣领扶正。 男子也脱了一只袖子,大概是不好意思裸着膀子,想起身穿上,可是这一动作就令他拧起了眉。 咬起牙,他将呻吟声闷在喉咙里。 “容辰,别…会留更多血的。”女子劝阻了他。 容辰缓缓的趴了下来,他左背还深深的插着飞刀,鲜红的血已经将周围衣服全都染红了。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那苍白的脸庞上,额头的浅汗闪着微光,他剑眉微蹙,漆黑的眸子里带着隐忍与冷静,就像是见不到底的深潭。 “方才,冒犯你了。” “别说这个了。” 女子用帕子按住伤口处帮他止血,可是无济于事,血还是如泉水般的向外涌。 “不行,奴家给你找大夫去。” 她慌忙的下床,要往外跑,手腕就却被容辰扯住了。 “玉郎,别去,那人说不定还在附近,若是见到大夫提着药匣来了,肯定会找到容某。” “可是,这样你会死的。”常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小语其实就是常玉。 那日,常玉被逐出了宫,心中彷徨无措,便在街上徘徊。 很快他就被一群地痞流氓盯上了,说是要将抓起来他送给王俊讨赏去。 他逃,可是那些人穷追不舍,被逼进死胡同。 也许他太有名,又长的好看,那些地痞流氓按捺不住心痒,将他按在了地上,想先尝尝鲜。 他挣扎,但是无用,最终他放弃了,想着这样死了也好。 此时,一位英气的男子从天而降。 那男子和他年龄相仿,身手却了得,将那些地痞流氓打跑了,还杀了几个。 看到地上的尸体,常玉吓坏了,蜷缩成一团,双腿抖的都走不了路。 男子给他披上自己的斗篷,扶着他离开了那血腥之地。 他说自己叫容辰,容忍的容,星辰的辰。 常玉才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熙王,还有会有人救自己。 可是他爱的只有熙王。 熙王让他离开汴京,可他怎愿永远离开熙王。 那天夜里,刘青言的劝说,重新给了他希望,至少他知道,熙王不是真的讨厌自己,只是无法再顾全他了。 可是在这汴京,没了熙王的庇护,到处都是觊觎他的人。 戏子是贱民,就算是离开教坊司,也一样。 他不愿沦为权贵们的玩物,就在妓院寻了一处,给了老鸠一些钱,男扮女装隐蔽了起来。 容辰有时会过来看看他,帮他摆平一些欺负他的人,或者是帮他干些活,不过沉默寡言,也从来不提及自己的身份,常玉也不敢问,只知道他手臂上有一块蛇形刺青。 第135章 烟花 “拿碗过来。”容辰言简意赅。 常玉才端着碗过来,他便快速夺过,向里面吐了一口忍了很久的浓血。 “星辰……”常玉担心的叫着,手足无措。 容辰用袖口抹掉苍唇上的鲜血,喘着粗气道。 “帮容某拔掉后背的刀吧!” 常玉脑袋一片空白,顾不上多想,上手就要拔出。 “先等等!”容辰喊了停。 常玉蒙在原地,他不懂医,不知道该如何做,他只知道害怕,害怕容辰就这样死了。 世事艰难,他总要寻个依靠。 容辰脸白的几乎透明,声音愈发虚弱, ”容某见过一些背部受伤的人,不拔还好好的,拔了,反而很快不行了。” “那就别拔了!奴家不要你冒险。” 见帕子湿透了,常玉又扯了一布条去按压伤口,可是很快鲜血又把它浸透了。 “怎么会止不住?”他慌的手都在抖。 容辰吁了口气,“不拔,就会这样一直流血,也会死。” “那怎么办啊,奴家该怎么做啊!” 常玉一急,眼泪落了下来。 “别哭!”容辰不会哄人,想伸手替他拭泪,悬在空中,又收了回来,最终沉眸道。 “在拔之前,容某有话与你说。” 常玉立即回道,“你说,奴家好好听着。” “容某心仪于你很久了。” 容辰一口气便说了出来,没有半点犹豫。 常玉愣住了。 容辰努力睁开眼睛,用如墨的眸子看向常玉,语气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在你还是个配角的时候,容某便经常去迎春楼看你唱戏,大概是因为总是站在最隐蔽的角落吧,你从未注意过容某的存在。” “容辰……”常玉不知如何回应,逃避了他的目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容辰淡笑,”你听听便好,容某只求说出来无憾,拔吧!” “不!” 常玉看着那染血的飞刀,使劲摇着头, “奴家、奴家还是去找大夫吧,就算是,就算是被发现也……” 话还未说完,鲜血猝然飞溅喷到了常玉震惊的脸上。 容辰反手将飞刀“唰”的一下拔了出来。 这剥开皮肉之痛,容辰叫都未叫一声 “容辰!” 顾不上擦血迹,常玉用布条死死按住伤口——这是他唯一会做的。 可是情况并未随着拔刀而好转。容辰的喘息越来越急,口唇都开始发绀了,听到常玉的呜咽声,依然勉强道。 “别……哭……” 但很快他就憋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看容辰越来越不行了,常玉放弃了徒劳的按压,立起身,慌乱的说道, “我现在就给你请大夫去,容辰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推开门,他就飞奔了出去。 …… …… 于此同时,在沈宅这边,小张、老王浩儿寻陈于归无果,将情况报告给了归家的沈琴。 浩儿又举报道:“师父,钱箱子被撬开了,至少丢了一百两白银吧,看来这个怪叔叔是个坏叔叔。” 沈琴靠坐在交椅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头疼。 那么多谜团都没想明白呢,还要管这个陈于归。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发现这个陈于归虽然言行古怪荒诞,不过没什么攻击性,思维虽跳脱,但也算不上是真疯子。 一个老男人被关了那么年,好不容易自由了,会去什么地方呢? 而且还拿了那么多钱。 沈琴眼前一亮,站起身来。 [浩儿,和为师去探一下烟花之地吧。] 第136章 陈于归的脑回路 “遭了,忘记这块没路灯了。” 陈于归打着酒嗝,在怡红院后院四处乱晃着。 “这黑乎乎的怎么找啊!” 突然有个女子飞一般的向他迎面跑来,将他撞了个踉跄。 陈于归抚了抚被撞痛的胸脯,不满道, ”美女,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人?” 那女子抬眸望了他一眼。 虽然光线有些弱,陈于归还是认出了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这不是小语吗? 谁说毁了容的,那面纱之下,简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只是脸颊上像是沾了血一样的脏东西。 陈于归在原世界,就有点好色,见到小语这么美,心头痒痒,就与她搭起讪来了。 “小妹妹,你脸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叔叔给你看看。” 小语急忙用袖子擦了几下脸,二话不说,就匆匆而离去了。 陈于归对着小语的背影喊道。 “喂,别跑啊,起码告诉我厕所、不,茅厕在哪?” 可那小语理都不理他,直接消失在他视野里。 陈于归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来越漂亮的女孩越清高啊,还得靠自己。” 他看到前方有一户亮灯的平房,门口还吊着只放血的母鸡。 “里面肯定有人,去问问路,随便再借个烛火吧!” 他自言自语道。 奇怪的是,敲门并没人应答,他就直接推开了半掩的门。 里面的场景让他惊呆了。 一位穿粗布衣的男子,后背朝上,倒在了床上的血泊之中。 顿时,他心中的警钟大鸣,脑海里过马灯一般走过无数个电影场景。 完蛋了!他抱住了头。 那个小语一定是杀人逃逸了,在这种没有dna,没有痕检的时代,自己若是在案发现场被人发现,一会被当成杀人犯。 也好,他怕死,无法自杀,成了杀人犯就能被砍头了,说不定能回到原世界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 不行,他现在被认为是疯子,就算是杀了人,也不会被砍头,很可能会被拉回陈家继续吃镇神丹。 天啊,就算是做梦,也不能一直是噩梦吧。 趁没人发现之前,赶快走! 他正打算转身离去,却见床上男子微微动弹了一下。 还活着!说不定可以救过来! 他向前迅速行了两步,可有很快又停下脚步。 可是万一救不过来呢? 哎呀,陈浩浩!他在心中大叫自己在原世界的名字。 难道他受的教训还不够多么? 给那个“老爹”人工呼吸、给外甥做急救手术,都被当成是疯子,被强制躺了十几年。 难道他还要再犯蠢吗? 不管了!他铁下心来。 反正他也不认识这人,若真的是梦,只是个npc而已。 快走! 只要尽快离开案发现场,他就安全了。 陈于归忐忑不安,慌不择路的离开那平房,黑灯瞎火的一头栽到了院中的水缸里。 冰冷的缸水让那醉酒晕乎的脑袋迅速清醒了过来,也让他想起了往昔的记忆。 那是他童年之时,家乡多日降雨,导致了洪水泛滥。 才九岁的他被洪水冲走了。 他在激流中拼命的挣扎,眼看就要淹没在水中了,一只有力的臂膀把他搀扶了起来。 他获救了,救他的是一位参加抗洪的军人。 事后,妈妈带他去寻找这个军人,想去报恩。 却没想到这位军人,因为多日连夜的抗洪,过于劳累,突发心疾而逝,自此,他就决定要做一位医生。 让那些好人不再死于疾病。 李浩浩! 他心中再一次叫响了自己的名字。 难道忘记那位军人是怎么不顾危险,跳下激流,救了自己的吗? 若不是梦,那就是条人命!你岂能见死不救? 第137章 怪叔叔脑洞大 陈于归快速返回了宅内。 他先检查了触诊了男子的颈动脉,脉搏极快,扒开眼睛,用烛火照了下,瞳孔反射还在,浅昏迷状态,又检查伤势很深,可能已经穿透了胸腔。 而男子呈发绀面容,呼吸困难,肯定已经发生了外伤性气胸。 他又细查了下,见伤侧胸部饱满,叩诊呈高度鼓音。 ”不好,是张力性气胸!” 这是最严重的气胸类型,简单说,正常人的肺部在吸气时候舒张,在呼气时候收缩,胸膜腔是负压的。 而男子伤处的皮肉形成了一种只能吸进空气,不能出空气的活瓣。 这样胸膜腔就像被吹鼓的气球一样,气压会把肺部压缩成很小的一块,从而失去呼吸功能。 可以活活把人直接憋死。 陈于归赶忙在屋子里寻找起能应急的东西,在靠墙处,他找到了一挂东西用的竹竿。 他快速掰下手掌那么长的一段竹管,然后捡起地上一沾血的飞刀,三两下把竹管的一头削尖。 “兄弟,你忍着点哈!” 他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男子翻身向上,随即用一猛劲,将竹管直接刺入了伤侧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处。 男子张口发出“啊”的一声怪叫,此时胸腔如同被扎了的气球,一股气体顺着竹竿排了出来,被压缩的肺脏也随之舒张,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又将男子背部的伤做了处理,将伤口深处的塞了棉花压紧,做成了闭合性的伤口,这样伤处就不会从空气里吸气了。 现在一部分气虽然被排出来了,不过竹管口与外界相通,空气随着呼吸进进出出,肯定不行的,陈于归需要往竹竿上再加一个装置,让多余的气只能从肺里出去,而不能进去。(进去就会压迫肺脏,阻碍呼吸。) 一般是可以在竹竿上套扎个胶皮手套,上面剪个小口的,可是这个时代没有,怎么办呢。 陈于归突然想起门口的老母鸡。 他拿着飞刀到刷刷几下就把老母鸡的胗子割了下来,在上面割了一个小孔,绑套了上去。 不负期望,鸡胗子在竹管出气时候小孔扩张,进气的时候,小孔收缩,成为了一个只能出气不能进气的活瓣。 这时,男子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虽然还是说不出话来,却伸手想要去拔扎在胸腔的竹管。 陈于归赶快止住他的动作。 “别动,兄弟,这竹管能救你的命。你气胸了,还失了很多血,好在是血暂时止住了。” 男子听懂了,没有再动弹,陈于归将他上半身垫高,又说道, “这里没有器具,无法给你处理伤口,得转移个地方,我去叫人!” 男子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艰难道, “别…去。” “兄弟,难道……” 陈于归用异样的目光盯着男子,把男子盯得面色紧张。 “难道是想包庇凶手?你可别被那小语迷的神魂颠倒啊,虽然她长得好看,心挺毒啊,要不是我正好看到,你就死啦。” 男子无语了。 陈于归见他不言语,还以为他默认了,继续说道。 “她为啥要捅你,谋财?看你穿这样也没啥钱啊,难道是你要强暴她,她不愿意,两人发生搏斗,结果你没打过她,还被她给捅了?” 男子翻了翻白眼,“胡……说。” 陈于归思考了片刻,伸出食指向天。 “哦,我知道了,那就是你们发生了感情纠纷,你始乱终弃,她含恨复仇,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第138章 调虎离山 男子气的想起身揍他,动了动却没力气,只好愤愤的吐了一个字。 “滚!” 陈于归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喂,我救了你的命,你还叫我滚?好!我滚了啊,你别求我啊!” 他气鼓鼓的就往外走,想着这男子一定会求他。 可是一直待他走到门口,这男子都一言不发。 将一只手搭在门把上,陈于归回身,晃着脑袋道, “我走了啊,真走了啦,要是我走了,就没人再给你治了喽,你可能还是会死的呀!” 男子将视线瞥向别处,搭理都没搭理他。 陈于归挺没面子的,有些尴尬道,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呢,求一下人能死啊?” 男子看了看他,终是道了句, “多谢。” 陈于归看这小青年长得挺帅的,不像是坏人,这句多谢说的也有几分诚意,心一软,喘了口气道, “好吧,算你还有点良心,既然你存心要包庇她,我跑跑腿,回去取一些器具,给你处理了。你呆在这别动。” 陈于归出了门,在水缸处洗了洗沾血的双手,就看到了沈琴、浩儿正向他走来。 沈琴疾步而行,表情极为严肃。 “那个,沈大夫啊!” 陈于归还以为沈琴是找他算账的,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我呆腻歪了,出来透透气,没想逃跑,你可别生气,钱会还你的,一会还得往你借点东西。” 他又看到了浩儿背的药匣——沈琴一般都会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呀,你都带来了,里面有没有针线?” 还没等沈琴答言,他身后突然窜出来个蓝裙女子来,一边奔着那平房跑去,一边喊道。 “沈大夫,就在这边!” 在窗户灯光的照明下,陈于归看到那女子衣袖上还沾着血迹。 “她是……小语?” …… …… 瘦高个在怡春院前厅发现血迹没了,便发射了信号弹,召集了更多的人手进行搜索和清场。 很快,他看到了赶到的刘青言,急忙向他行礼。 刘青言蹙眉道:“方才收到消息,那个叫小越的被押到大理寺的途中,被人用毒箭射杀了。看来,这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刺杀。现在只能等着抓到那个叫容辰的了。” 瘦高个禀告道:“属下已经在怡春院搜遍了,都没有找到那个人,血迹也没有了。问了这里的姑娘,也都说没有看到。” 刘青言思索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不了多远的,后院搜了吗?” 瘦高个道:“搜了,没有,除了有一家杀鸡的……” “杀鸡的?”刘青言面露疑色,顿了顿又道,“;你是不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瘦高个挠了挠头,“这……” 此时另外一个侍卫跑来报告说, “有人说,刚才看到了个叫小语的姑娘,浑身是血,慌慌张张的进出了后院。” 刘青言立刻招呼道, “走,去后院看看去!” …… …… 刘青言等人到了后院。 瘦高个发现那门口倒吊的母鸡已经不见了,皱了皱眉头,直接一脚将门踹开了。 第140章 相认 眼前的景象让刘青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到二十平的简陋小屋内,居然挤了四个人,而且其中三个他都认识。 浩儿正在拾掇地上散落的衣物,而衣物之下,便是一滴滴鲜红的血迹。 陈于归蹲在地上,手中拿着开膛破肚的母鸡,对着一个铜盆在拔鸡毛。 沈琴正在给一个蓝裙女子处理颈部的伤口,而那女子貌美如花,全身上下都沾了血,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刘青言一细看那女子的模样,便认出来了。 “常玉,你怎么在这里?还有沈大夫、陈将军,你们……” 他有点懵了。 常玉有些磕巴的开了口, “奴家、奴家没有离京,躲在了妓院里,哪曾想刚才来了个刺客,拿着剑逼着自己演了出戏,奴家害怕,就从了他。” 瘦高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刘青言又看向常玉的颈部,有一道伤口,还在流血,沈琴正在帮他上药。 “他还伤了你?” 常玉垂眸道:“是,他走后,奴家一看脖子还在流血,怕极了,急忙出去找大夫,幸好在路上遇到了沈大夫。” “这么巧?”刘青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琴对着浩儿说了句话,浩儿便解释道,“陈将军离家出走了,师父推测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就带徒儿来寻,正好遇到了常玉……” 陈于归不好意思的笑道,“谁说我离家出走了,沈大夫家有吃有喝有住的,我干嘛要离家出走,我这叫遛弯儿,遛弯儿而已。” 看到他一手鸡毛,刘青言又好奇问道, “陈将军,你在干嘛呢?” 陈于归一边拔着鸡毛,一边道, “这反正这母鸡也死了,不吃浪费,我给处理一下,一会炖了,给小美女补补血……” 他看向“小语”,之前光线昏暗,都没看太清楚,那张脸确实是细皮嫩肉的,曲线柔美,可是再往下看,颈部竟然有喉结,再想想这货说话声音有些粗,惊愕道。 “喂,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常玉脸红道,“男的!” 陈于归手中的母鸡掉落,口瞪目呆了一会,拍着手上鸡毛站起身来。 “不早说,隐藏的挺深啊,那你自己弄吧!” 常玉:“……” 无心听他们唠闲嗑,刘青言急声问道:“刺客往哪里去了?” 常玉双手抓着衣襟,低声道, “不知道,可能从后门跑掉了。” 刘青言喊了一声追,就带着随从撤下了。 待他们离开后,沈琴与常玉将藏在床底的容辰给扶了出来。 陈于归对沈琴赞道,“你反应可真快!和我有的一拼。” 沈琴真想白他一眼,心道:“我和你没有可比性好吧。” 常玉对沈琴行礼,感激道,“谢谢你。” 容辰看向常玉颈部的伤口——此时那伤处已经被沈琴绑上了一层白色的绷带。 “玉郎,你……不要紧吧!” 常玉理解了容辰话里的意思,安慰道。 “没事,很浅的。”之后容辰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沈琴。 “你……为什么要救容某?” 以他的角度,确实不能理解,看起来沈琴和刚才的来人是一伙的,就是他们一起设了圈套诱他出手,来抓自己,如今怎么又“窝里反”出手相助,难道是另有阴谋? 沈琴认真的打量着容辰的样貌,心里感慨万千。 容辰长得真像是庆国公韩峰的二夫人,而且胸口那块特殊的梅花型胎记…… 难道面前之人便是韩潇同父异母的弟弟? 庆国公韩峰老来得子,给他取名为韩容,全家都非常高兴,韩潇那时还经常抱他哄他,可是在韩容才满周岁不久,全家冤枉被诛。 当年,韩潇伪装成帮工,混进庆国公府验尸时,亲手焚烧了家人的尸身,偏偏没看到韩容的,当时也曾抱着侥幸心理想过,可能韩容没有死,被提前送出去了,又或者是真的被狗皇帝饶过了。 可是天大地大,到何处去寻呢。 如今,韩荣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沈琴不可置信中带着喜悦。 可是,眼前的韩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怎么说,才能让韩荣相信自己? 而且就算是韩荣真的相信自己了,又能和他站在一边吗? 如今韩荣到底是何身份?为谁效命的? 一时半刻,沈琴还真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陈于归啥也不知道,傻乎乎的抢答道,“唉,是沈大夫心眼好呗,兄弟,你那伤口这么露着不行,得清创缝合。” 第141章 背叛 话语间,沈琴已将药匣中的曲针和桑白皮丝线取出来了。 陈于归摩拳擦掌,两眼仿佛冒出一颗颗小星星。 “沈大夫,可不可以让我缝?我真的手痒难耐了。” 常玉惊讶道,”你不是将军吗?怎么还……” “怎么,看不上我吗?小美男!” 陈于归一仰下巴,双手一掐腰,得意洋洋。 “你这个相好就是我救的,不信你问他!” 面对常玉疑虑的目光,容辰点了点头。 浩儿将手伸向容辰肋间插的竹管,见那鸡胗的小孔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的,有些担心的问道,“这是……” “别动喔!” 陈于归抓住了他的手,解释道。 “这个能帮肺部排出多余的气体。本来应该闭式引流的,你们这也没软管,只能将就了,明天再拔。”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陈于归所说的话,沈琴也刨过不少尸体,觉得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而且之前看他缝猪皮也很有章法。 没准,陈于归真的是被某个“异人”给附身了。为了再试试他的医术,沈琴便同意让陈于归缝合了。 陈于归兴高采烈的命常玉将容辰扶坐起来,将里面塞的血棉花取出,清洗了下伤口,穿针引线,按压住伤口,对容辰说道。 “兄弟,你再忍忍啊,我需要一层层的做缝合,会有点疼。” 浩儿惊道,“怪叔叔,你打算就这么硬缝吗?” 陈于归无奈道,“不然还能怎办,也没有局麻药。” 容辰的额头上已经全是豆大的汗珠,含过常玉递来的棉巾,哑声道, “来吧,容某能忍!” 陈于归才要下针,浩儿急忙阻止道, “等等,师父可以针刺镇痛的。” 沈琴针刺合谷、极泉等穴进行了针刺麻醉,陈于归给伤处缝针,两人配合默契,容辰几乎没什么痛苦的就完成了缝合手术。 众人才松一口气,容辰又发起了高烧,浑身战栗,说起了胡话,常玉急得都要哭了。 陈于归叹了口气, “这里连两双胶皮手套都没有,塞伤口的棉花也是有菌的,不感染都奇怪了,沈大夫,靠你了。” 陈于归在屋内与常玉在容辰身上擦凉水降温。 沈琴同浩儿到院子里采了些蒲公英,鱼腥草,又捡了些鸡粪,摘了些榕树叶,再配上了药匣里的人参、黄芪急煎成汤药,喂容辰服下了。 这样一直到了后半夜,容辰才稳定下来,疲倦的睡着了。 在浩儿的翻译下,沈琴对常玉道。 [容辰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很快会起疑心。] 常玉轻声道,“你说的他,是指熙王吗?” 沈琴点头。 [但是你需要留在这里,若是你突然走了,他会更加怀疑。] 常玉看了看容辰,那人就算是沉睡着,也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 他咬了咬唇,像泉水般的眸子里竟是落寞。 “奴家这样做,算是背叛了他吗?” 沈琴心中有些感慨。 当初李云熙明明可以早些将常玉逐出宫,却任凭他入局而不管。 常玉居然还想着什么背叛不背叛的,真是痴情啊。 沈琴最终没有回答常玉这个问题。 第142章 孤儿 容辰醒来之时,躺在个舒适的架子床上,前胸的竹管已经被取下,伤口都被仔细包扎了起来。 室内面积很小,家具也算精致,不过并没有窗子,那桌子上的烛台就是唯一的光源。 他面前是一张出尘绝世的面容,那双俊美的丹目正关切的注视着自己。 那人仿佛自带一种令人宁静,又悲天悯人的强大气场。 即使是容辰这么冷酷无情的刺客,若是面对这样的容颜恐怕也不太忍心下死手。 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容辰冷笑道, “你是把我关起来了吗?” 沈琴掏出了个小册子,沾了凳子上的墨汁写道,[晨安,这是沈某家中的密室,暂时是安全的,你可在此养伤。] 容辰不屑的“切”了一声。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若不是你们联合设套,我也不至于受伤。” 沈琴写道,[那你知道沈某是何人吗?] 容辰鄙夷道,“管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哑巴。” 沈琴倒也不怒,写道,[原来你们接任务都这么随便的吗?] “你!”容辰气的支身起来,伤口却被牵拉的很痛,加上没什么力气,被沈琴轻轻一按,就又压回了床上。 沈琴笑了笑,写道:[脾气还挺大,待你伤后,我们可以打一架。] “谁和你打!” 恼羞之余,容辰又觉得自己狼狈至极,从来没有受这么重的伤,而且被好几个人在身上又摸又缝的。 在自己发高烧之时,是沈琴一口一口喂药的,瞬间没了底气。 沈琴温柔的笑了笑,写道。 [那在下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只是名御医,设局的并不是在下,而是那位大胡子,在下不过是去接个人,后来发生的事情,在下也有些意外。常玉与在下相识,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帮你的。] 容辰思考了片刻,冷冷道, “我凭什么信你?” 沈琴微笑,写道,[因为你不得不相信,沈某现在随时可以出卖你,获得一大批奖金。] 容辰撇了撇嘴。 沈琴又写道,[恐怕对你有危险的,不仅仅是昨晚那伙人,沈某今早在下听说,那个叫小越的在路上就被射杀了。] 容辰听了,眸子中先是有些波动,随后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再睁开之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淡和平静。 “这是组织的规定,若是被俘,必须自裁,若是做不到,就由他人代劳,我接受这样的规定,也受着它的保护。” 这种坦然和淡漠,令沈琴惊讶之余又有些难过。 [如今你与你的组织失去了联系,待你回去,他们也会对你起疑心的吧?] 容辰沉默。 沈琴又写道, [如今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了,沈某想问阁下一些问题,你若是不想回答可以拒绝。] 容辰还是不说话。 沈琴写道:[容辰不是你真名吧?] 容辰道:“我有很多名字,并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真名。” 沈琴又道:[你是个孤儿吧?] 容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琴写道:[因为你身上的胎记。] 第142章 刘皇后 容辰低头瞥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随即又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沈琴。 “你知道容某的身世?” 沈琴平静写道, [家父是一位故人的朋友,曾经在周岁宴上看过他家的一个小孩子,胸口处有一特别的梅花型胎记。后来那位故人全家被杀,家父说那小孩子可能还幸存,委托在下寻找,将这梅花画了出来,与你一模一样。] 这些话都是沈琴臆造的,反正他也没父亲,想查证真伪,肯定很难。 容辰追问道,“那位故人是谁?” 沈琴写道:[庆国公韩潇。] 。容辰又“切”了一声,“听都没听说过。” 沈琴心中微痛,又写道,[他死了十八年了,算起来你现在正好十九岁。] 容辰沉默片刻,目光从震惊又慢慢恢复到了平静。 “你一定是事先调查过了容某,现在想用这种方式接近容某,你就编吧,容某才不会上当。” 面对这死心眼的弟弟,沈琴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叹口气,在纸上写道。 [至少以后你出任务之前做下调查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容辰冷笑道,“你愿意告诉容某?” 沈琴写道, [你要杀之人涉及了私盐要案,而与你打斗之人,叫做刘青言,是皇城司一等一的高手。沈某认为,让你接手如此棘手之事,却什么信息都不告诉你,看来,你那个组织,也不怎么样。] 容辰望向那摇曳的烛火,淡然道 “从踏入这一行开始,容某便没有退路了,人总要有个容身之处,不是白路便是黑道,你莫要借机挑拨离间了。” 沈琴叹了口气,又用娟秀的字体写道。 [沈某一会要入宫当差,密室未锁,你可自由离开,不过沈某劝你还是养好伤,暂避风头。] 之后,他又伸手抓过容辰的胳膊,容辰脸一红,急问,“你做……” 却见沈琴只是给他凭脉,又哑了言。 容辰表情复杂的看着沈琴,不知为什么,面前之人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也许,他真是好意吧。 …… …… 皇宫里,听了李思所传达的话,刘皇后今日终于肯进食了,早饭后,便同李思一起到了御花园散心。 这御花园不算大,树木也不茂密,主要是为了防止刺客藏匿或者后宫的女人偷情,守卫也很少森严,所以十分安全。 不过布景精致,高台楼阁,亭台水榭,假山石林,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一同到了水池中的方亭中,两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刘皇后今日心情大好,精心的打扮了一番,特地画黛眉,贴了花钿,涂了唇脂,还在自己头上插了朵珠玉做的金牡丹,不过,配上她那苍老的容颜,多少有些浓艳了。 没见到康帝在御花园等她,刘皇后多少有些失望,不过既然康帝还怕她饿死了,就说明心里还是在意她的,早晚会念及旧情放过她。 她满怀希望的笑道。 “思儿带来的饭菜真不错,尤其是那条鱼,味道很是鲜美,再过几日,皇上气消了,自会解了禁足的,到时候本宫一定不会放过……” 刘皇后想起了阴毒的李云熙,恨的牙痒痒,都忘记了身旁还有侍候的宫女还在,幸而李思咳了两声,这才回过神来,招呼宫女道。 “本宫与思儿有些私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退到方亭之外,刘皇后还是担心她们走漏风声,便又让她们退至了水池岸边。 第143章 金光闪闪 李思带着黑色的皮手套,端起玉杯,吹着茶面上氤氲的水蒸气,有些感慨的说道, “嫡母被五弟设计之事,儿臣已经听国师说了,实在是难以置信,想来五弟自幼放荡,缺乏管教,才行出如此乖张之事,母后放心,儿臣定会与五弟好言相劝的。” 刘皇后听了这番话,不喜反怒,一巴掌打在了李思的手上,将他的玉杯打落在地。 “他如此恶毒阴险,在你眼里竟只是乖张之事?!” 李思面色温和的抖了抖袖子上所沾的茶水,随即又斟了一杯茶,恭敬的递给刘皇后。 “嫡母息怒,是思儿言行不当了。” 一想自己的处境,刘皇后觉得刚才举止有些过激了,便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方才本宫有些……有些……” 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发现喉咙有一种强烈的灼烧痛感,她掐住自己的咽喉,努力的清着嗓子,竟说不出话来了。 “嫡母,你怎么了,说不出话来了吗?” 李思一脸担心的问道。 刘皇后瞪大眼睛恐慌的看着李思,刚想抬起胳膊指他,却见那人手中竟出现了一把法扇,上面的星图闪着金光,诡异的在她眼前放大,仿佛像是一张要吃人的鬼脸。 “嫡母一定是嗓子干了,去喝点水吧。” 刘皇后的目光变得无神而黑暗,像提线木偶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不,这个不够喝的。” 李思依旧一脸恭敬,用柔和的语调说道, “你背后有很多水,去喝吧。” 刘皇后面无表情的转过身,走到横栏边,直接奔着池水就跳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让她从恍惚中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惊恐的浑身战栗,想张口呼救,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硬生生吞下一口池水。 在下沉的瞬间,她突然想起自己会游泳,扑通起僵硬的四肢,努力向岸边游去。 这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有人也跳入湖里,接着头发被人从后扯住,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嫡母,你怎么那么想不开呢,儿臣水性不好,冒死来救你,你开心吗?” 刘皇后被他扯的不得不转了头,因为恐惧而目眦尽裂的眸子中,含着几分不解。 “嫡母是在困惑吾为何要害你吧,那嫡母记不记得吾这手疾是怎么得的?” 李思目露凶光,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水中按,他仿佛享受这个过程,并不急着将她直接淹死。 “母后对你百依百顺,你依然不依不饶,百般侮辱,甚至冬日里让她去洗月事的衣物,母后手冻坏了,吾便替她洗,吾的手也冻坏了。” 刘皇后从水中挣扎而出,努力推着李思,李思仿佛水性真的不好,倒也没再按,反而扛住了她的胳膊,不急不慌的继续道。 “母后死于疾病,不是你亲手所害,你一定觉得你对我们母子还算是仁慈吧,吾可不这么觉得,就算你假意扶持吾,也不过是为了将来让吾当个傀儡皇帝,你以为吾会感激吗?” 第145章 中计 这时候,岸边的侍卫、宫女等已经发现了情况有异,纷纷向这边赶了过来。 李思见状,大声喊了起来,“母后,你别想不开啊!救命啊!救命!” 他表面上是在扶抱着刘皇后,其实是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到了刘皇后身上。 求生欲让刘皇后疯狂的挣扎,甚至用牙咬住了李思的肩膀。 也许是受了痛,李思放开了手。 挣脱了束缚,刘皇后玩命的游离这个可怕的恶魔,却听到背后传来阴森的呲笑, “忘了告诉你了,疯女人,方才那条美味的鱼,是河豚,算算时间,你也该毒发了吧。” 听到这句话,刘皇后的心顿时沉入无边的绝望之中,像是落入开水锅里的一只耗子,她盲目无助的向远方游去,渐渐没入水中,不见了。 李思挣扎了一会,也开始下沉。 侍卫们纷纷跳入水中将李思救了上来,又把刘皇后也捞了上来。 事关重大,几乎所有的御医都参与了抢救。 李思虽然抢救及时,却一直昏迷不醒。 而刘皇后其实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御医们还是得装模作样的行医。 张公公拄着拐杖赶到了场,望向了各显其能的御医们。 他皱了皱眉头,招来了蓝和,问道, “沈大夫呢?陛下等他未到,这里竟也没了他的踪影?他去哪了?” 蓝和也纳闷道, “今早便没见他来太医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吧。” …… …… 秋末的院子,萧索又荒凉,蔬菜都被收割了。剩下一些半死不活的菜根子,以及一些爬着黄藤的竹杆子。 一只麻雀停在了院子角落的石井沿上,向里面望了望,突然里面传出一声像是破了音的怪叫,把它给吓跑了。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喉咙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也就如此了,没准别人听了,还以为车轱辘的声音。 他站在没过小腿的冰水中,双手扶抱着昏迷的浩儿。 这孩子禁闭双眸,表情痛苦,额头上还在淌血。 沈琴中计了。 早晨才出门不久,他就遇到了赶来的邻居,说是浩儿和他家小孩闹着玩,不小心就掉到了井里。 关心则乱,一看到倒在井水中的浩儿,沈琴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结果上面那几个人把水桶迅速的拉上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很明显,这些人用如此恶毒的手段迫害一个孩子,就是为了把自己困在井底。 这井不深,离上面的高度不到五米,可是井壁湿滑,很难爬上去。 井的位置离行人的道路很近,都能隐约听到路过的马车声,以及小贩的吆喝声。 明明喊一嗓子就可以的,可是…… 眼看浩儿的脉越来越危险了,沈琴用石块狠狠的敲着井壁,依然无人回应。 突然想起了浩儿曾经说过的话,“师父如果遇到困难,连救命都喊不出,该怎么办啊。” 他便觉得酸到了心底,酸的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如今不是师父无法救自己的命,是师父连你的命都无法救! 第146章 危机 再次“吼叫”无果后,他将越来越虚弱的浩儿放了下来,然后从怀中掏出防身用的匕首。 他将匕首扎入井壁的石缝中,另一只手扣住砖缝试图向上爬。 那砖缝非常的窄,手指几乎都无法施力,好几次他都摔落下来。 好在是,随着匕首的扎入石缝越来越宽,好爬了许多,可是在马上快爬到出口处之时,匕首突然间断裂,沈琴整个人都摔了下来,为了不踩到浩儿,他调整了位置,导致右手撞在了石壁上,受了伤。 如今爬上去的希望更加渺茫。 他心急如焚,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 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的。 他伸出长腿比量了一下,发现井的直径离双腿全部劈开的长度,还要差个两三寸距离。 他用断了的匕首掘出了两块松动的石砖来。然后将腰带和外衣解下,撕成布条,将石砖死死绑在靴底,双手扒着岩壁,然后将双腿劈开,撑住井壁两侧,利用摩擦力,像是青蛙一样,爬跳了上去。 虽然爬上三尺滑一尺,沈琴还是艰难的爬了上去,之后返回沈宅,叫来陈于归等,将浩儿救了上来。 几人将浩儿平放到了床铺上。 陈于归担心的蹙起了眉头。 “这也没核磁,也不知道伤的怎样了。” 沈琴表情沉重,想用伤手抓笔写些话,却根本抓不住笔杆,只能用左手写了扭曲的字体[不好,脑内大量积血!] 陈于归惊叹道,“这你都能摸出来?” 血液和脑髓脉象不同,血液有流动和黏滞感,医术高明的大夫可以通过摸脉轻易辨别。 此时,浩儿眯着眼睛,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师父,浩儿…头痛…恶心……” 陈于归翻开他眼皮一看,发现两侧瞳孔已经不等大了,惊叫道。 “不好,是脑疝!需要赶快开颅减压!” 沈琴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样的手术,以他现在受伤的手是无法完成的。 而且碍于古人的观念,这种手术他没有做过——只要说开脑仁儿,就说大夫是要杀人。 看出了沈琴的迟疑,陈于归说道, “你行麻醉,我动手术。” 沈琴将麻沸散给浩儿喂下,怕他痛苦,又给他行了针刺麻醉,陈于归用净手后,将浩儿的头发剪去了一部分,手中拿着火烧过的长锥,正准备下手,又停顿了。 他抬眸,目光有些忐忑。 “沈大夫,我手生了不少,加上条件简陋,实在没有把握,可能还会导致颅内感染,可是不做的话……” 从医数十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本以为已将生死看淡,可当事情发生在最亲的人身上之时,沈琴心中的悲痛不比寻常人少半分。 把按住浩儿的头部,沈琴沉重的颔首。 两人正在施行手术的过程中,老张、小王进门报告,说是沈宅门口来了一群穿官服的人。 此时,陈于归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细的汗珠,能看出也是高度紧张,不过手上动作还是很干净利索的 “你去看看吧,我这里一个人能行。” 第153章 抗旨 沈宅门口,停着一辆精致宽敞的马车。 在它旁边,张公公以及一队皇宫侍卫,翘首以盼。 朱红色的宅门被打开了。 沈琴一身肮脏的踏出门来,见到张公公抬手行礼,露出的右手上满是血淋淋的擦伤。 张公公挑起花白的胡子,关切的问道, “沈院判,你这是怎么了?” 沈琴无言,因为方才他满脑袋都是浩儿,出来的时候,甚至都忘记了纸笔。 “不管发生了什么,请沈院判随老奴赶快进宫吧!” 沈琴未动。 张公公还以为他未听明白,解释道。 “沈院判莫要再耽搁了,陛下今日等你未到,本已压了火,而今还出了大事,皇后娘娘跳湖自尽,嵩王殿下跳水去救,两人被救上岸后,至今未醒,沈院判依然未到场,陛下勃然大怒,命老奴来寻你。你快点进宫与陛下解释吧!” 沈琴摇摇头,跪了下来,行了个叩首礼。 张公公惊道, “沈院判的意思,难道是要抗旨吗?三思啊,再大的事也没有陛下的事重要!” 没有任何迟疑,沈琴起身,疾步向宅内走去。 张公公不可置信的愣了愣,随即抬高了声音。 “抱歉了,沈院判,就算你敢抗旨,老奴也不敢担这个责任啊!” 他抬手招呼了身旁的侍卫。 “你们绑也得把他绑回宫!” 侍卫们手中撑着麻绳向沈琴靠近。 沈琴回眸冷冷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侍卫们竟为之一震。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突然从温润如玉,变为浑身溢满杀气。 淡若湖水的眸子里,此刻正冒出一股仿佛来自地狱的冥火。 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写的是四个字。 拦、我、者、死! 一个医者怎么可能有阎罗将军般的气场? 侍卫们停滞不前,甚至有的胆怯的想后退。 “上啊,他不会武的!” 张公公老眼昏花,对侍卫们的不作为,困惑不解。 沈琴手握袖中银针,正要出手。 一位带着帽帷的黑衣刺客从天而降。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手持一把长剑径直的刺向张公公! 张公公慌忙躲避,见一剑未中,他又刺出一剑。 一个侍卫上前挡住刺客的剑,大声喊道:“保护张公公!” 接着侍卫们便与那刺客乒乒乓乓的打作一团。 可是这位刺客有勇无谋,武功也马马虎虎,很快就寡不敌众,堪堪应付了。 眼看刺杀要失败了,他向后一跳,一把扯过沈琴,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粗声道, “不许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张公公急忙挡住了欲上前的侍卫,“别上,沈院判不能出事。” 刺客又用剑向侍卫们比划几下,然后带着沈琴飞上了屋檐。 …… …… “先生,里面是有人出事了吗?” 在狭小的巷子中,刺客将帽帷摘下,露出一副风流俊朗的容颜来。 沈琴也不紧张,点了点头。 李云熙这次的演戏比在华光观稍显仓促拙劣,早就被他看穿了。 勾起沈琴受伤的手,李云熙一脸心疼。 “是本王的失职了,光顾追查那刺客了,竟没有分出人手保护你,今日小青在宫中未寻到你,本王便觉得不妙,是浩儿吧,严重吗?” 身边有多少暗卫,沈琴其实从来都是知道的。自从上次与李云熙闹“别扭”后,也许是尊重了沈琴的意愿,藏在百姓或是轿夫中的“保镖”们便少了很多。 不过这次却是真出了事。 [臣要回去,浩儿还在抢救。] 沈琴将手挣脱了出来,急冲冲的往回赶。 第154章 能屈能伸 沈琴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急冲冲的往回赶。 “等等!”李云熙将他扯了过来,拉入暗处。 接着就看到一群侍卫从巷子口匆匆而过。 李云熙重新带回了黑色的帽帷。 “本王帮你将他们引开,先生小心!” 之后,他飞身而去,接着传来侍卫们的“在那边,追!”的喊叫声。 沈琴也未做片刻停留,寻了墙边的一个破草帽,拉低帽沿,便向沈宅后门方向行去。 …… …… 追兵越来越多,眼看要将刺客围追堵截了起来。 却见刺客从屋顶跳到一颗杨树上,接着飞快爬到顶,又接力飞到了三米多高的宫墙上。 正在他打算向下跳的时候,一只利箭快如闪电般的凌空而至。 他一偏头躲闪了要害部位,箭却刺中了左臂。 哼也没哼一声,他直接跳下了宫墙。 “苏将军!” 侍卫长向射箭的苏慕恭敬行礼。 苏慕在得知皇后出事后,匆忙赶至宫中,恰好路经此处,见侍卫们在追逐刺客,便夺过侍卫的弓箭,射出了一箭。 他将手中的弓箭交还给侍卫长,问道。 “到底出了何事?” “此人在沈院判家门口行刺张公公未果,还掳走了沈院判,我们一路追到这里,没想到他竟逃入宫中。” 苏慕蹙眉道,“此事非同小可,看那人轻功不俗,本将军随你们一同追捕!” 侍卫长为难道,“要不要先通知下皇城司?” 苏慕想了想,如今皇后算是废了,他得自力更生,要是通知了皇城司,这功劳就让别人抢了。 他急忙道,“一个刺客,何必惊动那么多人,更不宜惊扰圣上,你们随本将军速速入宫追捕!” 众侍卫拱手道,“是!” …… …… 刺客拔掉胳膊上的箭,便直奔福熙殿而去,途中遇有阻拦者所向披靡。 到了殿门口,一位身法矫健的带刀侍卫破门跃出,与刺客斗在一起。 刀剑在空中画出如雷光一样的弧度,两人身法快的如同迅猛的黑豹。 过了几招后,两人剑再次相碰,划出了火花来,持剑的刘青言赞道。 “高手!” 刺客抵着剑,咬牙骂了句,“笨蛋!”刘青言瞬间蒙了,“五殿下?” …… …… 苏慕带着兵,顺着刺客的行踪一路追到了福熙殿。 这位国舅爷平时便不把这熙王放在眼里,这次也习惯成自然,带着兵就直接闯了进来。 ”熙王呢?”苏慕问守在殿门口的刘青言道。 刘青言恭敬的拱手道, “熙王殿下中毒后,身子一直有些虚弱,方才听说皇后娘娘出事了,一时悲痛,晕了过去,正在寝殿静养,苏将军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苏慕心里鄙夷的冷笑,熙王和皇后到底关系怎样,他还不知道? 他倒也没说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方才有人看到刺客进入福熙殿就不见了,本将军怀疑刺客已经躲藏在了殿中。” 他又向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 “你们去搜!” 众侍卫一时未动。 虽然李云熙无权无势,但好歹也是个皇子啊,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如此大张旗鼓、目中无人的搜查王殿,多少有些不妥吧。 苏慕清清嗓子, “那刺客若是伤到了熙王殿下,你们担得起吗?” 第153章 你演我也演 侍卫们开始行动,将整个福熙殿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又将殿中的守卫,宫女,太监们招在了一块,挨个撸起袖子,查看胳膊上有没有伤口。 最后,侍卫长向苏慕禀告, “报告苏将军,都没有发现嫌犯,不过有一处,属下未敢进去查!” 苏慕问,“何处?” 侍卫长答,“熙王殿下的寝宫。” …… …… “苏将军,你不能进去啊,熙王殿下正在休息,若是被惊扰了,属下是要担责任的!” 苏慕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走着,刘青言在后面追赶,不停的劝阻。 “情况危急!本将军可不能让刺客伤了皇族血脉!” 刘青言越是拦着,苏慕便越是怀疑熙王窝藏了刺客。 自从皇后被禁足后,苏慕便没有机会与她再见面了。 不过他听说了华光观的事。 那场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戏,李云熙演得实在太恶心了。 说不定整个事件,就是李云熙搞的鬼。 这么好的机会,苏慕岂能放过? 将前来阻拦的刘青言推至一旁,苏慕带着身后的侍卫,一脚踹开了寝殿的门。 殿中一片安静,窗明几净。 香炉冒着缭绕的白烟,淡淡的檀香弥散在空气中。 精致的竹叶屏风挡住了苏慕的视线。 一声微沙的低吼从屏风后面传来。 “是何人那么大胆,擅闯本王寝殿?” 那声音虽带着怒气,不过有气无力的。 刘青言半跪禀告道, “是苏将军,属下拦不住,请熙王殿下谅解!” 屏风后面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原来是国舅啊,快点过来。” 苏慕一边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边绕过屏风。 眼前是一副懒懒散散的画面。 李云熙一身祥云紫袍,仰面正枕在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腿上。 而那小太监正轻轻的帮他按摩着太阳穴。 “拜见熙王殿下!”苏慕随意的一拱手。 在小太监的搀扶了下,李云熙在卧榻上坐起了身子,关切的问道。 “国舅这么急,难道是有母后消息了,她怎样了?救过来没有?本王本想去看看,结果还不争气的晕倒了。” 尽管觉得李云熙是在演戏,苏慕也得接着。 “呃,臣才进宫,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 苏慕抬起眸子,用锋利的目光审视着李云熙。 ”方才有个刺客闯入了福熙殿,臣怕他对殿下不利,对全殿做了搜查,可是没有找到,如今就只剩这寝殿没有搜查了,臣怀疑刺客就藏匿在此处。” 李云熙捂住嘴,一脸惊讶。 “哦!?竟有此事?” 随后他看向那小太监,急声问道。 “方才本王晕着了,小福子,你看到有人进来了吗?” 小福子神色紧张的摇着头。 苏慕疑心更重了。 李云熙有些严厉的对小福子说道。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经常偷睡,就算是有人进来了,你也未必会发现。” “请熙王殿下恕罪!” 小福子急忙跪了下来,这一番动作下来,袖子里一帕子就掉了出来。 随着掉落,那白丝帕子自然的舒展开来,其上沾着醒目的血迹。 苏慕一激动,当即指着小福子, “他就是刺客!快把他给抓起来!” 第150章 别给我撒娇 侍卫们上前,正要将小福子抓起来。 “等等!”李云熙伸手制止。 “熙王!难道你要包庇这刺客不成?” 苏慕表面一副吃惊的样子,其实心里已喜不自胜,他又向前一步,目光炯炯的逼近李云熙。 “还是说,熙王与这刺客关系匪浅?” 李云熙半搭着眼皮,看也未看他,缓缓答道。 “可不是,小福子是本王的贴身侍从,就算是养只狗,也是有感情的。” 如软骨一般的半靠在床栏上,他将散落的长发向后一撩,用手支撑起下巴,歪着头,不慌不忙道, “想来还是国舅聪明,本王眼拙啊!” 苏慕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干蒙了。 李云熙浅叹一口气, “小福子在本王身边潜藏了这么多年,本王都不知他有此副业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演戏吗?” 苏慕终于按耐不住了,竖起那粗粗的一字眉,语气也变的尖酸刻薄了起来。 “身为皇子,你私藏刺客,行刺太监总管,到底寓意何为?” “国舅!”李云熙无辜又委屈的眨眨眼,“正好好说这话呢,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凶了,吓死本王了!” 苏慕愣了愣, “你、你别给我撒娇,我不吃你这套。” 小福子此时跪着给李云熙嗑了个响头,哭诉道。 “熙王殿下,奴才不是刺客,他们这是诬陷!奴才今日一直都在殿中服侍您,哪也没去的。” 苏慕指着小福子吼道, ”还敢狡辩,撸开他的左袖子!” 不顾小福子反抗,几位侍卫上前便强撸他的袖子,结果内衫是收口的,比较紧,根本撸不到上臂那里。 “那就脱掉他的衣服!”苏慕又指挥道。 这帮人又开始扒他衣服。 小福子不堪其辱,含泪说道,“奴才自己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衣服一层层脱掉,露了出干瘦的上半身来。 苏慕一看那左臂光滑无伤,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李云熙嫌弃的打量着小福子, “小福子,你也太瘦了,本王看你就是挑食,要吃肥肉。” “……”小福子只顾着挤眼泪。 李云熙又抬眼望向还张着口的苏慕,一脸好奇。 “国舅,这找刺客为啥要扒衣服啊?给本王讲讲原理呗?” 懒得理李云熙,苏慕俯身将那沾血的帕子拾了起来,同军人粗糙的大手扼住了小福子的脖项,大声质问道。 “说!这帕子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刺客藏在哪?” 看着苏慕如此野蛮的动作,李云熙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杀意,不过很快就春风和睦了。 “哦,国舅问的是这个啊,方才本王吐的。” 苏慕顿时觉得手中的帕子不香了,一松手,那帕子便滑落在地。 李云熙咳了两声,捋着胸口道。 “自从上次中毒后,本王身子一直不太好,不是咳痰就是咳血,沈大夫说是余毒未清,今日听闻母后出事了,更是急火攻心,吐了几口血痰。” 他突然又恍然大悟了, “噢,本王懂了,原来刺客受了伤,怪不得要脱衣服。” 第151章 苏慕 苏慕极其丢脸的松开了抓小福子的手,不过他依然不相信李云熙的话。 未等他发话,李云熙榻上虚弱一躺,边咳边说道,“拜托国舅把这寝殿好好搜搜,若是真藏了刺客,实在是太危险了。” 寝殿虽很大,不过几乎一目了然,实在是没什么好搜的,侍卫们已经生了怯意,开了衣柜,看了看窗幔后面,就匆忙报告说,没有。 李云熙听到这两个字,仿佛松了一口气。 苏慕先是往榻下扫了一眼,随后又将怀疑的目光扫向李云熙, “看来,侄儿也得自证清白一下喽?” 李云熙支起身子,便开始撸起袖口,可是撸一半就好像撸不上去了,便是歉意的笑了笑。 “侄儿这内衫也紧了,劳烦舅舅等一下……” 他将腰带解下,外衫散开了,又开始解黑色内衫的衣带… 侍卫们立刻跪了下来,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地。 “熙王不可,是臣弄错了。” 苏慕也慌了。 他知道就算是李云熙搞的鬼,也不可能亲自动手。 ”不行啊,舅舅,要查就得查个彻底,本王岂能例外?” 李云熙上来就要掀衣而下,眼看就要在众侍卫面前袒胸露乳了,苏慕冲上来止住了他的动作,苦苦哀求道。 “是臣冒犯了,殿下饶了臣吧。” 李云熙这才停止了动作,扶住了要再次下跪的苏慕,柔声道, “舅舅犯了何错,不过是为侄儿的安危着想罢了,侄儿谢都来不及呢。” 他又安慰般的抚了抚苏慕的肩。 “母后生死未明,侄儿心急如焚,现在有些力气了,梳理一番便出发,舅舅要与本王同去吗?” “臣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苏慕也不敢再嚣张,躬身行礼后,带着侍卫们落荒而逃。 刘青言关了门,李云熙吁了一口气,将上衣脱下,露出左臂的伤口来。 “该死的苏慕!幸亏先生的药止血快,痛……” 小福子帮他包扎着伤口,李云熙微蹙眉头,望向他被掐红的脖颈,眸子里含着戾气, “你今日所受的屈辱,本王会让他十倍奉还。” 小福子怯生生的说了句, “幸亏殿下只是伤了胳膊……要是……” 他没有再往下说,刘青言却接话道,“今日殿下所行之事,太过冒险,若是真被擒住,不堪设想,以后遇到类似的事,还是弃卒保帅的好!” “弃卒保帅?!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 李云熙嘴上挂笑,可眼中怒意却烈火般的噌的一下冒了出来。 “本王与沈琴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沈琴与张公公打起来,被人扣上谋逆的罪名,本王如何能拖得了干系?!” 刘青言能看出来熙王对他这回发火了。 一般情况下,李云熙虽然口口声声的笨蛋骂他,其实对自己很宽容的,现在竟也对他露出了那种充满鄙夷和嘲讽的假笑。 他急忙跪膝道,“是属下妄言,属下只是担心殿下……” “所以,你就不管沈琴了?本王让你减少暗卫,你就将他们都撤去了?!” 李云熙站起身来,双眼凛然的睥睨着他,气势威武不容冒犯。 “刘青言,此事你失职在先,妄语在后,本该军法处置,念你追随本王多年,回去自罚十鞭,要见血的那种。另外,就你所犯之错,所妄之言,你要亲自向沈琴谢罪,直至他原谅。” 第152章 他要偷跑 小福子都惊了,十鞭见血,李云熙可从未这么罚过刘护卫啊。 刘青言保持着半跪姿势,恭谨道。 “是青言失职,甘愿受罚!属下一定要查出幕后之人。” 李云熙叹口气,“做事的歹人估计已经被解决掉了,查不查其实也没意义,不外乎是本王那两个哥哥。” “咣咣咣——” 话音才落,撞钟声突然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波涛一般,响彻整个宫殿。 小福子小声道,“是丧钟。” 只有皇亲国戚的离世才会撞响丧钟。 李云熙表情平静,只是将眸子望向窗外, “死的还挺风光,本王还没和她算总账呢。” 小福子和刘青言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刘皇后还是嵩王,不过也没多问。 迈步到窗前,李云熙伸手将窗户推开了。 刺眼的阳光瞬间射入,丧钟的声音变得更大了,甚至有些吵闹。 猎猎的秋风吹鼓了黑色的衣袍,而他倒也不嫌冷,只是抱臂站着。 “本王一直觉得自己的命是弥足珍贵的,人嘛,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怎地都不如活着好,可今日突然觉得,人总是要死的,算的太精明了,活的太猥琐了,也没什么意思。” 小福子拿起黑羽毛大氅给他披上了。 用手背挡住光线,李云熙仰头望天,宫墙圈起的蓝天中划过一只翱翔的飞鹰。 “本王还不如先生活的有勇气。” 刘青言担心道,“殿下……” 李云熙抬望那已然空荡的天空,太阳依然闪耀而孤单。 轻叹一口气,他叹惋道。 “诱他入局的是本王,答应要护他周全的也是本王,结果……” 他苦涩的笑了笑。 “这也不能全怪你,不知为何,本王喜欢的,总会不幸,哪怕是一只狮子狗。也许本王真的不配喜欢一个人吧。” 此刻,那站在光明中的背影仿佛又回归了寂寥。 终究还是不能算无遗策,也不能尽善尽美,不知道是命运的错,还是能力不足。 刘青言难过又自责, 现在他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失言了,原来熙王已不再是逢场作戏了,是真的把自己给演进去了。 “青言错了,下次必以命相护。” 丧钟还在响个不停,仿佛催着所有人去凭吊具已经没有价值的死尸。 李云熙回身对小福子道。 “给本王换身孝服吧,这场无聊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 …… 经过一夜的休养,又喝了些中药,容辰觉得身体稍微有力气些了。 他想了又想,总是觉得那个沈琴像是有什么阴谋,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于是他仿照沈琴的动作,将一面木墙费劲拉开了,果然从密室中出来了。 那木墙的反面是一个书架,而他正处于一间宽敞的书房内。 隐约能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听声音像是那个叫陈将军的怪人。 “命是保住了,估计养一养会醒吧,沈大夫,药也开了,针也扎了,你赶快进皇宫吧,我帮你照看浩儿,皇帝要是气疯了,给你砍了头,我这个冒牌将军可保不住你啊,话说,你们这封建等级制度实在太糙了。”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容辰听不太懂。 他才从书房中推门出来,就遇到了拿着空药碗的小王。 给他了一个眼色,小王将便将容辰悄悄拉入了书房,随后好奇的问道。 “兄弟,看沈大夫把你偷偷摸摸的拉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容辰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看他浑身充满着戾气,小王低声劝道。 “你要是黑道的,可千万别出去,外面可都是官兵,正在抓刺客。你要是出去,被人发现了,可就把沈大夫给坑了。” 说罢,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大概描述了一番。 容辰有些吃惊,沈琴的徒弟出事了?就是那小胖子? 小王挑挑眉毛,又继续劝道。 “另外,沈大夫是熙王请来给陛下看病的,现在出事了,外面肯定会增加人手保护的。看你伤的也挺重的,不如先在这养养伤,待好了,沈大夫会想法把你弄出去的。” 见容辰还是不说话,小王又搭上他的肩膀,继续套近乎道。 “兄弟,沈大夫这人还不错,干你们这行的,认识个御医,以后说不定用的上……” 容辰一皱眉头,将肩膀那只不合时宜的手一揪一扭,给小王疼的哇哇叫。 沈琴听到动静,推开门来。 容辰将小王的手甩至一旁,对沈琴毫不客气的说道, “这是你请来的说客?” 第153章 拥抱 小王吹揉着手,委屈道 “你怎么那么凶呢,人家好心好意……” 沈琴目光如炬的看了一眼小王,此人来自公主府,忠心与否论不上,劝说容辰留下,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企图。 看了沈琴眼色,小王便出去了。 沈琴冲着容辰一笑,走到案边拿出纸笔。 “就你这样还能写字?” 目光落在那包成粽子的右手上,容辰的表情带着几分讥笑。 沈琴也不怒,用左手持笔写道。 [此番入宫,沈某吉凶难料,可能护不住你了。待沈某走后,陈将军会设法送你出去,但愿有缘再见。] 难看是难看,不过好在能认出来。 就这么放他走了? 容辰不可置信。 沉默半晌,他终究是发了话。 “容某欠你们一命。” 说这话时候,那语气依旧冷冷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琴望了一眼容辰。 五官端正,剑眉星眸,特别是眉尾之处有些上挑的锋毛,给这幅长相填了几分雄赳赳,气昂昂的霸气。 这是韩潇父亲的眉毛。 这位前世仅存的骨肉至亲,从鼻子到眼睛,竟是他所怀念的亲人模样。 而如今,自己将独自一人去面对陛下的雷霆之怒,生死难料。 微微垂眸,他一笔一划,歪歪曲曲的写道, [若是想报恩的话,便让沈某抱一下你吧!] 容辰愣住了。 沈琴瞬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居然向一位冷面杀手索抱。 也不觉得羞耻。 他急忙低头写道,[算了,保重!] 放下笔,又深深望了容辰一眼,他转身而去。 不知道是沈琴的目光感动了容辰,还是容辰单纯的只是想报恩。 在沈琴正要推门而出时,容辰倚着墙,在背后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可以!不过事先说好,容某有喜欢的人了。” 沈琴罕见的激动,转过身,奔跑过去,猛然就抱住了容辰。 心情澎湃的力道让他将容辰撞到了墙上。 谁能体会他的孤独,谁又能理解他的痛苦? 宁可不要这重生,宁可与亲人葬在一处。 想认不敢认,想爱不敢爱。 身边皆已物是人非,而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喂,用这么大力气吗?” 受伤的后背被撞的生痛,容辰也仅仅是皱了皱眉头。 沈琴抬起了头,松开了他。 抱一下,真就是抱一下,他一向是个守礼之人,从不贪婪。 也许血缘真的会带来某种联系。 望着沈琴眼中晶莹的泪光,容辰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难过。 “会没事的。” 容辰不知为何说出了这句话,他一个杀手居然在劝慰着个认识两天不到的人。 也许此人身上的光芒太夺目了吧,仿佛能把那漫漫长夜照亮。 沈琴行礼而退。 随后他带着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到了路口,将帷帽脱下,寻个干净的地方,就在那规规矩矩的跪着。 不一会,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接着便是侍卫们发现了,拿着绳子把沈琴绑了起来。 沈琴想,真是方便,连马车都不用叫了。 第154章 不依不饶 皇后殡天,康帝招了几位皇子入华光观讨论善后事宜。 李维还是一身华丽的太子装束,其他两位皇子都披麻戴孝。 许是腿脚好多了,康帝这次是坐在弘阳宝殿中议事的。 殿中有一宝座,威严华贵,奇高无比。 胖胖的康帝坐在上面,比周围一米多的神像还高一头,活像个猪八戒。 李思行跪礼,啜泣道, “嫡母在御花园未见父皇,伤心欲绝,突然要以死明志,儿臣不擅水性,未能将其及时救起,请父皇降罪!” 康帝叹道,“此事,朕已听御花园守卫讲了,是她将你推开的,不能怪你,本以为她主持后宫多年,性子应该沉稳些了,没想到这般刚烈。” 李维反驳道,“什么以死明志?嫡母分明是畏罪自尽吧。” 康帝面色微沉,没有理李维,转向哭红双眼的李云熙,“思儿,你是如何看的?” 李云熙抽抽鼻子,悲哀道, “儿臣之前去看过母后,她与儿臣诉其冤屈,儿臣还出言相劝,没想到……” 他跪了下来,对着康帝行了个大礼。 “无论真相如何,儿臣都愿既往不咎,希望父皇能以皇后之礼安葬母后。” 张公公忍不住赞了一句, “五殿下真是仁孝啊。” 李云熙所言其实正和康帝的心意,皇后已死,但她的那些党羽却还在,康帝打算先稳稳人心,再慢慢处理。 康帝点点头,向座背一靠。 “既然熙儿都这么说了,就依你吧!” 李维对李云熙不满的说道。 “五弟,你也太不分是非了,嫡母犯了如此错事,本应废后号,怎么能按照皇后之礼入葬呢?” 听了这话,康帝面色越发阴沉,在他心里,已偏向于相信皇后了,如今皇后已冤死,李维还不依不饶,细思极恐。 见康帝不说话,李维不甘心,又向前进言道: “父皇,您若是不给嫡母定罪,刑部那边儿臣不好处理……” “够了!”康帝一拍扶手,龙颜大怒。 “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朕是?!朕看,就应该写个退位召书,早点将这天下传给你,由你来指点江山!” 李维吓坏了,扑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音道,“儿臣不敢! 是儿臣妄言了,请父皇恕罪。” 康帝语气缓了一些。“起来吧,回去换身孝服,她好歹是你的嫡母,是朕的发妻。” 李维连声称是。 过了一会,侍卫们牵着被捆住双手的沈琴踏入殿来。 李云熙回头望了一眼,通红的眸子里难掩的自责,旁人倒也看不出来,还以为他是因刘皇后而难过。 沈琴倒不像个“俘虏”,表情平静的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然后在康帝面前躬身跪伏了下来。 康帝看着这个拜在自己脚下的蝼蚁,居然敢如此怠慢自己,气便不打一处来,冷脸讥讽道。 “沈琴,你好大的架子啊!朕等也等不到,请也请不动你。” 沈琴一声不吱。 李维斜着嘴,火上浇油道, “儿臣听说,这沈琴在民间被人称作医仙,看来他是真的自诩为神仙了,根本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康帝听了更是怒气冲天。 “朕倒是想看看,这医仙的皮肉到底和常人有何不同?来人啊!” 众人震惊,康帝居然要在这“清净之地”对沈琴动刑,看来真的是气极了。 第155章 以怒止怒 这华光观确实是多年不见血腥了,侍卫们都是带刀不带棍的,这一时寻不到刑具。 康帝却抖着手,指沈琴道,“就用拳头打,用脚踹,给他留口气,能给朕看病就行。” 李维意识到自己玩大了,给康帝治病倒是容易,开点药就行了,可若是真把沈琴打趴下了,谁给阿义艾灸? 可看康帝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劝。 众侍卫摩拳擦掌,向沈琴围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李云熙突然掩袖猛咳了起来,随后用袖口一抹嘴边,便是一片血痕。 “熙儿。” 康帝注意到了李云熙的异常,急忙唤侍卫道,“你们先住手。” “五殿下,你怎么又吐血了?” 在熙王身边服侍的小福子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血。 “你!”康帝指指沈琴,“给他看看!” 沈琴默默举起被绑着的双手,众侍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张公公急忙道,“快解开。” 束缚被解开了,麻绳在手腕嘞了几道红印。 沈琴的指间才放在李云熙的手腕上,便见他呼出了一口长气,仿佛如释重负。 这些都是他算计好的,本没必要紧张的,不是吗? 如沈琴所料,脉很好,大概只是咬破了血包。 康帝有些担心的问小福子道。 “怎么,还没好么?” 小福子叹息道, “本来快好了,可今日听到母后、嵩王出事了,一时急火攻心,再加上苏将军到福熙殿查刺客受了惊吓,怕是短时间难愈了。” “什么?!寻刺客竟寻到了熙儿哪里?” 康帝已经听闻了张公公遇刺之事,他没想到苏慕作为枢密使,居然越权插手了殿前司的事。 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讲给了康帝听后,小福子委屈巴巴的说道。 “熙王殿下宽宏大量不作计较,可奴才咽不下这口气,奴才身份卑微,脱衣露体也就罢了,他竟逼着熙王殿下差点也没……” 李云熙边咳边道, “小福子,别说了。” 小福子这才闭了嘴。 李维觉得有可乘之机,又开始搞事情了。 “儿臣确实听说,方才苏慕私自带兵在宫中喊打喊杀,说什么抓刺客,没想到还闯入了五弟的寝宫,也太过分了吧!这简直是要造反啊!” 李思倒是善言善语,合袖道。 “也许国舅只是急于立功而已,没有那么严重。” 此时,康帝的脸已经阴沉的发黑了, “好了,此事日后再议。” 李云熙这一打岔,把康帝的注意力给分散到苏慕身上去了,他看向沈琴道。 ”对了,听说陈将军在你手下治着,怎么样了?” 太监们拿来纸笔,沈琴用左手跪写道, [已经能行走了,只是精神尚未恢复。] 看着沈琴别别扭扭的用左手写字,康帝这次注意到他右手缠满了布条。 “你这手怎么了?” 沈琴将救浩儿被困井中的事如实描述,最后写道, [臣见张公公却未跟随,并非抗旨,而是要回去取救急器物,而后被刺客所擒,好在是刺客嫌臣是个累赘,把臣放了。臣所言真假,沈宅上下以及路人均可作证。] “这……”康帝本一腔恼怒,竟无从发泄了。 “父皇,你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就算是他徒弟掉到井里了,他可以让别人去救,怎么能让父皇等待?那些御医们都说,若是沈琴在,或许能将嫡母救过来。” 听了这话,康帝再度愤怒了起来。 ”今日是皇后,明日若是朕呢?” “” 第156章 该如何罚 听了这话,康帝的面容再度冰冷起来。 李思揖首,恭敬道, “父皇,沈琴虽有过失,但若上了比较重的刑罚,无法行动自如,恐怕会影响他给父皇以及其他人等医病。” 康帝往宝座上一靠,呼出一口气, “那你们说说,该如何罚吧!” 李维不怀好意的看了沈琴一眼,故作公正的说道。 “沈琴作为太医院院判,不知轻重缓急,玩忽职守,照成恶果,犯渎职之罪,本应处以极刑,因还在给父皇等人治病,所以可关至刑部,披枷带锁,戴罪立功。” 沈琴心里暗笑,看来这李维是非得把他往刑部拉不可了。 此时本坐在香凳安歇的李云熙边咳边说道 “今天这事,儿臣也有责任,儿臣想着沈大夫初来乍到,没有什么仇家,而且他还是给父皇看病的,应该没人敢向他下手的,便疏忽大意了,怎想会……” 他有些艰难的跪了下来。 “儿臣没有护好沈大夫,就相当于儿臣没有护好父皇以及母后的安康,请父皇连儿臣一块罚吧!” 这番话表面是在自责,其实是在暗指想害沈琴之人,就是想害康帝之人。 康帝如蛇般的冷冷瞥了李维一眼, 他也知道一旦沈琴落入刑部,便完全在李维的掌握之中了。 太子宴之事,他已经开始怀疑李维的孝心,说不定就是李维设计的沈琴落井。 而今李维的所做所为,真是令他大失所望。 见李云熙咳嗽不断,康帝柔声道, “事出有因,你不必苛责自己,快点起来吧。” 李云熙摇摇头,一脸悔恨,跪地不起,康帝面露难色,张公公揣测圣意道。 “陛下,沈琴若是以囚犯身份出入这华光观,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康帝才想答话,李维急声道, “有何不可?这么做就是给那些文武百官看看,告诫他们不能因为一点私事,就怠慢父皇,更何况,嫡母就是因为沈琴不在,才会仙逝的。” 见李维竟敢抢他的话,康帝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此时,小太监来报,说费清要事请求面圣。 “他最近不是抱病在家吗?让他进来吧。” 康帝首肯了。 内侍通传后,在王景文的搀扶下,年迈的费清迈着蹒跚的步伐进入殿中。 两人在康帝面前跪下了,费清跪伏在地,双手捧着奏折。 “陛下,关于这场溺水事故,臣有事相告。” 张公公把奏折递给了康帝。 在康帝翻阅奏折之时,费清恭谨道, “臣询问了参与抢救的几位御医,认为皇后娘娘在救上来后,已经心脉全无,四肢初僵,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亦难以回天,奏上有诸医之名,请陛下过目。” 沈琴没有想到费清会出面帮自己,回眸望了一眼,而视线那边,费清那浑浊的眸子也看向他。 这是隔着前世今生,师生之间的对望。 费清那张脸上不再带着畏缩与讨好,而是坦然与慈祥。 那一刻,沈琴仿佛又见到了那位韩潇所敬仰的师者。 第155章 多谢 费清弯起岣嵝的背,行了一叩首礼, “臣狗胆为沈琴求情,自沈琴担任院判以来,将自身医术倾囊相授,又命吏目收集民间偏方药材,汇集名医编写书目。太医院一改敝帚自珍,固步自封的陋习,诸位同道均大开眼界,积极学习,互相勉励,此乃利于医术传世,福泽苍生之举。 费清再行了一礼,有些费劲的爬起身来。 “臣以为,百姓们已经失去了天下之母,不能再失去如此优秀的医者,愿陛下从轻处罚。” 王景文在旁边低声道:“小生附议!大家还在太医院等着沈大夫讲课呢。” 此时沈琴眼眶已然湿润。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诸位御医为自己冒死求情,恩师为自己一拜再拜。 他沈琴何德何能?! 只不过是一个为了学医害了全家,为了复仇荼毒生灵之人罢了。 眼看势已偏向沈琴这边,李维依然没完没了, “父皇,若轻饶了沈琴,恐难服众啊!” “行了!”康帝站起身,直接下了决断。 “念沈琴身为民间草医,不熟宫规,此为触犯,又因医治朕,小皇孙,熙王,陈将军等有功,功过相抵,罚臀杖三十,每日五杖,明日便在观前行刑吧。” 既没有降职,也没有关牢,每天在大庭广众下,脱裤子打五下屁股,既显示了皇威,又可以继续用沈琴治病。 圣旨已下,不可更改,康帝遣散了众人,唯独留下了李云熙。 华光观前,李思向沈琴行一礼,温柔笑道。 “沈大夫给吾的药方确实管用,吾一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今日虽因先生得罪了太子殿下,可并不后悔。” 沈琴行一谢礼。 李思又道,“吾最近又学了一首新曲,不知先生可愿来本王殿中欣赏。” 沈琴点了点头。 李思也温文尔雅的笑了,“那明日吾便在殿中恭候先生了。” 李思走后,费清、沈琴、王景文寻了处石桌石凳做了下来。 王景文热泪盈眶的说道。 “小生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先生没事,难过的是老师手上受了伤,还要打屁股、呃,不是,要挨板子了,小生给老师找个软点的坐垫,可别像小生上次那样,如坐针毡……” 挠挠头,他又不好意思道 “这个词,小生是不是用错了。” 尽管心里还在担心浩儿,沈琴还是对他笑了下。 那笑容还是那般迷人。 王景文脸蛋上晕起了两片晚霞,垂眸道。 “两位老师聊,小生给你们研墨。” 他从包中取出笔墨纸砚,也许是心猿意马,抓了一手黑。 沈琴写道:[多谢费老相助] [好困啊啊啊啊半夜更更更还差一百字一会再改。怎么说仅有的得更两千吧。困困困。看孩子跳舞到现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下面抽完只是再改御史中丞。 监盐御史。去盐场家家户户,核对收到的工钱,生产三公斤,给三公斤钱,官府收三公斤,可是行贿御史后,核对上就会马虎眼,一起鱼肉百姓,不仅如此。] 第156章 真相只有一个 王景文笑道,“若不是那个叫小青的丫鬟来和小生说,小生还想不到这个办法。” 看来此事还有李云熙的参与,表面上,他没替沈琴说一句话,其实屡番转移了康帝的怒气,既没有暴露自己的软肋又最大可能性的降低了沈琴的刑罚。 再想到之前李云熙不顾自身安危去引开侍卫,沈琴心里一阵感动。 诚然,如今两人命运相连,李云熙于情于理都应该助自己,可沈琴已经能感觉到李云熙对自己的不同。 是因为自己很像韩潇吗? “沈大夫,你脉法高超,给老夫凭个脉吧?”费清伸出手腕来。 沈琴将左手手指放在费清的脉上,脸色渐渐沉重。 百脉枯竭,阳气衰微,就算是用心调理,也活不了太久了。 费清浅叹一口气,微笑道。 “你不说,老夫也知道,此番大病伤了心气,怕是难复了。 沈琴难过的垂眸。 “这些日子,老夫闲了下来,想起了很多事,忆起了自己的恩师,当初他病危之时,老夫服侍在左右,弥留之际,他依然没有忘记传授医术,将手腕 伸给老夫,说道,‘小费,绝汗如雨啊,摸摸看’。” 费清眼里闪着泪光,王景文奉给费清一碗热茶,他浅抿了一口,又道。 “太医院的宣言,是老夫定下的,也是恩师的教诲,可这些年,在宫中忙忙碌碌,竟渐渐忘了初心,若是在黄泉之下见了恩师,老夫真是无地自容。” 一口气说了这么话,费清有些微喘,沈琴用手指按摩着费清腕部的神门穴,希望借此强强心气,让他能感觉舒服些。 目光望向远处,费清陷入忧伤的回忆中, “恩师还好,起码去世之时有老夫相伴,若是老夫病卧床前,怕是连最想见的弟子都是见不到了。老夫最优秀的两个弟子,一个郁郁而终,一个含冤而逝。” 沈琴拿起笔来,写字的左手有些发抖,[费老指的是吴彬和韩……] 费清抓住了他的笔,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写出来,低声道, “你知道他?” 沈琴心中苦涩,岂止是知道? 他点了点头,写道。 [听说过。] 费清叹惋道,“他悟性很高,过目不忘,是成医学大家的好料子,可惜,可惜啊!” [费老怎知他是冤死?] 沈琴心中一急,左手写的字更不成样子了。 费清辩了半天才辩出来,沉默片刻说道, “说来惭愧,当年他给太子开药后,方子送到太医院,由蓝和送方,老夫看到他偷偷在上面做了些改动,后来太子就出了事,可出于各种顾虑,老夫却没有敢说出真相。” 他面露伤感,长叹一口气。 “这位奇才就死于老夫的安于自保之下,这是老夫一生的痛处,老夫真是愧为师长啊!” 原来是蓝和! 听到这些话,沈琴突然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甚至愤怒责怪的目光看向费清。 十八年了,他才得知真相,而费清早就知道了。 恨么?也许费清那时说出真相,或许他们全家就不会牵连受害。 或许,就算费清说出真相,康帝看庆国公不顺眼了,也会借此灭了他全家。 被自己敬仰的老师所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一时难以平定心绪。 ”沈院判,你怎么了?”王景文意识到了沈琴神色的异常。 第158章 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 难道他要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指责费清的不管不顾吗? 按下心中的忿恨,沈琴俯首写道, [抱歉,沈某还有些急事,不能奉陪了。]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留下满脸诧异的费清与王景文。 看到他平安返回太医院,有人欢喜,有人忧,支持沈琴的御医们纷纷指责蓝和的小人行径,连蓝野也对他父亲嗤之以鼻。 蓝和倒是脸皮厚,还恬不知耻的对沈琴解释了句,“蓝某是真的觉得沈大夫能起死回生呢。” 沈琴只是冷笑,没有搭理他。 若真的是蓝和所为,沈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不过,他心中仍有疑虑,蓝和改方后,主管太监与药师亦会核方,若是方子含有毒之物,是不可能入煎的,难道蓝和将他们也买通了? 蓝和这么做,到底是出于妒忌,还是幕后另人主使? 看来,此事还需继续调查,可惜那些存方均已被烧,在太医院这边是无从查起了。 之后,沈琴照常去给阿义治病,路过皇后的灵堂,便见三位皇子在刘皇后的棺材面前跪着,群臣们则身着缟素,站成长长的两排,入殿奠祭,发哀临哭。 会演的泪流满面,不会演的干啼无泪。 沈琴想着,皇后死的还真是热闹。 …… …… 到了太子侧妃处,沈琴在门口便听到室内有压抑的哭泣声。 他急忙踏了进去,便见阿义在床上睡着午觉,而素婉却坐在床边,用帕子抹着泪。 扭头看到沈琴进来了,她急忙擦干了眼泪。 目光停留在沈琴的手上,她问道, “先生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沈琴摇了摇头,寻了纸笔写道,[娘娘为何事伤怀?] 素婉晶莹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唉声叹道, “嬷嬷被太子诬陷为盗窃关入刑部了,都怪妾身,是妾身让她偷偷出宫去卖药的。” 沈琴握紧了笔杆,这太子还真是睚眦必报啊,说不定,浩儿落井之事也是他策划的。 素婉递上一封信,认真的恳求道。 “先生可否帮妾身给爹爹送封信?” 吏部尚书应该还在那哭丧呢,此事不难,沈琴点头应了下来。 “多谢先生,那个……” 素婉从发髻上取下玉钗,递给沈琴。 “自出嫁以来,妾身已经许久没有回娘家了,这个是母亲的遗物,希望父亲能念着父女情分帮帮嬷嬷。” 手中精致的玉钗勾起了沈琴的回忆,这是素婉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 虽然素婉是吏部尚书二房所生,过去父女感情一直还可以,怎会变得如此生分? 待沈琴离去之时,素婉在后面叫住了他。 “先生,小心太子,他是个很记仇、很残忍的人,而且……” 她欲言又止,随后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向沈琴。 “不管你因为什么而入宫,还是尽早离开皇宫吧,这里不适合先生这样的好人。” 好人? 沈琴无奈,大概是最近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中真成了老好人了。 …… …… 结束了一天的奔波,沈琴匆匆忙忙的赶回家。 容辰已经离开了。 浩儿头上绑着厚厚的布条,还在昏睡,好在是脉象平稳了许多。 陈于归居然下了厨,做了一桌好菜,土豆丝切的比头发丝还细。 有几个菜,怪模怪样的,沈琴从未见过。 陈于归还让老张,小王上桌一块吃饭,那两人不敢,他还挺不高兴,埋怨道。 “你们这叫奴性思想,已经被封建统治者给驯化了,在我们那个世界人人平等。” 老张、小王听不懂,只当他还在发疯。 陈于归招招手, “沈大夫,你来坐,只有你理解我。” 第157章 清醒的人 沈琴走到椅子前想坐下,一个黑衣男子突然持着剑闯了进来,把屋里人吓了一跳。 看到沈琴等人在吃饭,那人不好意思的笑道, “青言敲门没人应,还以为先生又出事了呢。” 陈于归一看,这不是之前抓容辰的官差么? 该不会被发现窝藏逃犯了吧。 这人身体强壮,满脸煞气,一看就是武林高手。 筷子啪叽一下掉在地上,他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兄弟,你别冲动,我只是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是他……” 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沈琴刚要给陈于归使眼色,刘青言就单膝跪下了,双手捧着黑皮鞭,懊悔道 “请先生责罚!” 陈于归一脸问号。 见刘青言跪下动作有些艰难,沈琴便料定他已经被李云熙罚了——毕竟那家伙心够狠。 他用眼神示意老张、小王先行退下,然后将黑皮鞭接过,握在手里。 刘青言立刻将上衣扒开,露出结实的胸肌来,其上已经有血淋淋的鞭痕斑驳交错了。 陈于归惊叹道,“这位兄弟,你都这样了,还求鞭打,该不会有那个癖好吧?” 刘青言对陈于归翻了个白眼,想着人脑袋有病,就没和他计较,对沈琴拱手道。 “青言失职了,而且还妄语了,说了什么弃卒保帅的话,让熙王殿下震怒,他说了,先生不是卒,是他喜欢的人,青言日后必以命相护。” 喜欢? 沈琴都不记得李云熙说过多少次喜欢了。 从才见面就说喜欢。 是为了利用自己演出来的喜欢,还是真心真意的喜欢? 是把自己当成韩潇的替身,类似亲情的喜欢,还是男欢女爱的那种喜欢? 就算是沈琴相信了李云熙真的喜欢他,又能如何回应呢?做榻上之臣吗?还是看着他成为帝王,七宫六院? 现在就这么暧昧着挺好的。 若是真到那一天,相濡以沫,还不如淡忘于江湖。 沈琴一向看得透,看得远,可是这不意味着他就不会沉沦,不会难过。 好在是,之前十八年的逃避,让他学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得过且过。 他将皮鞭“啪”的一声甩开,然后挥了下去。 不是向着刘青言,而是向着自己。 刘青言一惊,急忙抓住鞭绳, “先生这是作甚?” 沈琴顺手将鞭子直接还给了刘青言,寻了纸笔写道。 [要说责罚,沈某更应该责罚自己。] 当时沈琴急着将弟弟送出去,觉得身边没有暗卫更好,一时忽视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所以他又怎能不自责? 沾了沾墨,换了张纸,他又写道。 [沈某并非完人,所做之事后悔甚多,又何必苛责他人?] 刘青言感动的眼眶微红,简直不敢相信面前之人刚及弱冠。 论风度,他可以一笑泯恩仇, 论胆量,他可以为了徒弟直接抗旨, 论医术,他可以一夜名动京城, 论谋略,不在熙王之下。 他真的只是一个民间草医吗? 陈于归一看这场景,打圆场道。 “行了,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天冷,别露肉晾着了,都过来吃饭,尝尝我这个外星人的手艺,再不吃凉了。” 和其他“穿越者”不同,陈于归并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身份,也许依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也许是自暴自弃了。 第158章 我可不宫斗 听了这话,刘青言脸红了,赶忙穿上衣服,站起身来。 陈于归满桌丰富的饭菜,介绍道, “煎牛排,蛋包饭,寿司,哦,对了,给浩儿买药时,我顺便买了点姜黄,还做了咖喱鸡肉,这些,你们没吃过吧,尝尝。” “这些真是陈将军做的?”刘青言用惊讶的目光看向淡定品尝的沈琴。 陈于归骄傲的说, “当然,我可是考过高级厨师证的!” 刘青言:“???” 如今沈琴已经默认了陈于归来自异世界的身份,也不知道如何和公主交代。 他将一块咖喱鸡肉夹到刘青言碗里,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放心服用。 刘青言以一种试毒的神情吃到嘴里,随即从短暂的惊讶变成了享受的表情,开始大吃特吃。 除了沈琴还是有所节制,剩下的两人把满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刘青言一边打饱嗝,边竖起大拇指夸道, “没想到陈将军你大病一场,厨艺却大涨啊!” 陈于归一边抹着嘴边的饭粒,一边叹道,“你们这里没农药、没化肥,纯天然的原材料做起来也太香了吧!” 刘青言听不懂了,又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沈琴。 沈琴只是淡笑。 刘青言回味了半天美食,才想起来。 “对了,忘记正事了,熙王让属下传个话给沈大夫,陛下有意将工部交给他管理,让殿下以要去给刘皇后守陵三个月给婉拒了,所以这三个月,熙王殿下不在宫中,希望先生小心行事。” 沈琴点头。 熙王如今还是势单力薄,工部与户部一向是贪腐重地,熙王若是接任,严管的话,会得罪大批官员,官官相护,必联合抵制于他。 不管的话,另外两位皇子便会有机可乘。 费力不讨好。 所以干脆推了,还能给康帝留下个大孝子的好印象。 刘青言又道: “如今陛下对太子芥蒂已深,时机成熟,还请沈大夫敦促穆大人抓紧查湖北私盐一案,一旦证据确凿,便向圣上奏明。” 沈琴又点头。 刘青言喝了一口水,又说道, “另外,陛下要熙王殿下与苏慕的三女儿定亲,说什么亲上加亲,不过先生放心,熙王殿下有一年孝期,当然是不可能办喜事的。这只是陛下的缓兵之计而已。” 沈琴暗想,看来这苏慕是要步庆国公的后尘了。 “那个……” 刘青言有些为难的看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哼着流行歌曲的陈于归。 “熙王殿下还说,陛下有意重新启用陈将军,希望先生能尽快将他治好。” 陈于归一听,立马放下碗筷,双手摆的和扑闪翅膀一样。 “别别别,你们宫斗那些事,我可不参与,我就是个疯子,治不好了!” 刘青言愣了片刻,劝道,“陈将军,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可也不能一辈子在沈大夫这里躲着吧!” 陈于归双手一合掌,对着沈琴恳求道。 “沈大夫,好歹我救了你徒儿的命,你也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啊,虽然我觉得死了可能会回归现实,可万一搞个五马分尸,凌迟车裂什么的,那可太疼了,你运气好,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直都是倒霉的命…” 沈琴:…… 陈于归说的满眼泪汪汪, “你心眼好,就说本将军一直没治好,就在你这待着好不好?” 第165章 他终于 沈琴先让刘青言回去了,随即拉着陈于归到密室,寻了笔墨,在纸上写道。 [你想不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去?] 陈于归惊道,“你有办法?” 费了一番力气,沈琴才将自己重生之事说明白,然后又写道。 [当初天狗食月,洬破碎后才发生异象,也许找到“洬”才能有办法让你回家,只是此物很可能在皇帝那里,而沈某也要向皇帝复仇,为庆国公案平冤,你可愿与沈某合作?] “沈大夫,你这是打算直接偷水晶吗?这风险可不低啊。” 陈于归知道沈琴不至于编出这套荒谬的言论来忽悠自己。 他当然想回家,但这“造反”之事…… 沈琴继续劝道: [这些年,你被迫服用有毒的镇神丹,估计也是国师为支持皇后一党而故意为之,你以为你不想斗,装疯子,他们就会放过你么?] 陈于归恼火道,“这帮人真够坏的。” 沈琴趁热打铁,又写道。 [沈某尚不能自保,如何顾得上你,万一沈某出事了,你要么就会被牵连,要么就得回陈家关禁闭了。] 陈于归一脸郁闷的总结道,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不得不帮你呗?” 沈琴淡笑,点头。 陈于归又气道,“原来害我困在这破地方的是你这家伙,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沈琴摇头,心想就算是陈于归敢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会信他吧。 陈于归想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口气, “好吧,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合作就合作,反正被人一直当成是疯子,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沈琴微微一笑,写道, [那沈某想拜托陈将军一件事。] 陈于归问道,“什么事?” [请帮沈某治好嗓子。] 放下毛笔,沈琴合袖向陈于归拜了拜。 陈于归看了一眼沈琴雪白的颈部,有些犹豫, “这边设备简陋,会有风险,万一出事了……” 沈琴问道,[几成把握?] 陈于归思考了下, “七成,但那只是不出事的把握,能不能医好,另说。” 沈琴果断写道,[如果可以,今晚就做吧,沈某留一封遗书,要是出事了,你就说沈某是自己做实验把自己弄死了。] 看了沈琴片刻,陈于归佩服道,“沈大夫,你可真不是一般人。” …… …… 当沈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颈部的伤处有些刺痛。 窗外的阳光灿烂的照了进来。 鸟儿在树上愉悦的叫着。 活过来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陈于归刚好进屋,发现沈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 “手术很成功,我已将声带的病损切除了。七天后拆线,你就能说话了。” 沈琴起身要行谢礼,陈于归止住了他,假装生气道, “烦不烦啊,你们这块的人就是规矩多!” 沈琴感激的看着陈于归, 那张脸,只能说是五官端正,加上年龄大了,算不上好看,身子也瘦瘦弱弱的,尚未复原。 但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很有神,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让人愉悦的活力。 若是以前那个古板严肃,恪守原则的陈将军知道自己变成了副样子,还帮着自己的对手一起对付康帝,估计得气背过去。 透露出 第165章 一环扣一环 “还有,浩儿醒了,可是……” 陈于归才说道了一半,床铺上已空空如也。 不顾自己术后的疲累,沈琴飞快的跑入浩儿的房间。 眼前的浩儿头上绑着白布条,半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粥白瓷碗,正在喝粥。 见他手上的动作没有颤抖之类的后遗症,沈琴顿时热泪盈眶。 “师父!” 浩儿看到沈琴,将粥碗立刻放在了旁边的小桌子上,眼圈微红的唤了一声。 沈琴紧紧的拥住了他。 他决定做咽部手术,就是因为自己的哑疾,差点没害死浩儿。 可是他又知道,若是浩儿醒了,一定会强烈反对的,所以当机立断,当晚就做。 他还在遗书中,写了浩儿后续的治疗方案,以及将浩儿委托给熙王的话。 最后,他写道,“溪郎,臣不能再与你琴瑟和鸣了,愿你珍重。” 关于李云熙,他只写了这一句。 幸好那遗书没用上,不然李云熙看了,不得气死。 “师父……”在他怀里的浩儿再度唤道,然后在他耳边怯生生的低语道。 “徒儿受了伤,好像忘了许多事,他们说徒儿叫浩儿,不会是骗人的吧?” 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着沈琴是他的师父。 沈琴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放开浩儿,沈琴端起粥碗,一勺勺的喂他,浩儿很乖的喝着。 沈琴眼圈通红的说道, [对不起,是为师没有护好你!] 浩儿认真的看着沈琴的唇动,之后茫然摇了摇头。 “浩儿为什么看不懂师父说话了?” 沈琴逃避了浩儿那不知所措的眼神。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滴晶莹的泪落入了粥碗里。 陈于归赶忙劝道, “没事的,沈大夫,只是逆行性失忆,没有别的后遗症也算幸运,你给他调调吧,会恢复些的。” 可是脑髓的损伤是很难完全医好的,甚至会影响到记忆力,浩儿那么好学! 沈琴心里暗自发誓,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他绝对会让那人付出代价的。 在沈琴给浩儿着写方子的时候,陈于归在旁担心的提醒道。 “听说今早有人在小树林发现了那邻居的尸体,这幕后之人够狠的,为了对付你,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手,还杀人灭口,你小心点啊,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沈琴勉强一笑,将方子写好,交给陈于归,然后对着他躬身行了一谢礼。 这样一动作,牵拉到颈部的伤口,疼痛让他微蹙了秀眉。 “唉,你个老古董,都说了,不要行礼啦。” 看他那伤口又微微渗出了血,陈于归连忙扶起了他,劝说道。 ”你今天还要入宫吗?不能请假吗?这种手术是需要观察期的,万一喉头水肿就危险了。” 沈琴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背影,陈于归无奈叹道, “唉,无论什么朝代,医生都是个苦行啊。” …… …… 才做完那么大的手术,沈琴还要在华光观前受罚,不过大概是李云熙用了什么手段,行刑的侍卫说,他不必脱裤子了。 侍卫也怕打坏沈琴会担责任,象征性的打了五下就完事了。 沈琴给康帝摸了脉,说他不用再服药了,只要每日服用他配的药茶、药膳即可。 康帝大喜,沈琴也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违心给这个混蛋看病了。 临走时候,康帝突然叫住了他。 “既然你摸脉那么准,朕问你一件事!” 沈琴恭敬的揖首。 康帝坐在榻上,盘起了腿,一本正经的问道, “你能摸出朕体内的三清之气吗?” 未待3沈琴回答,国师向前行礼答道。 “陛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三清之气只有开了天眼才能看到,他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摸出来呢?” 康帝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国师,慢悠悠道。 “你说,朕日日吐故纳新,身体已经没有了浊气,为何还会生病呢?” 国师恭谨答道, “陛下的七魂六魄均已清净,可是肉体吃五谷杂粮,并不能像神仙一般的服用朝露,日光为生,所以还是会生病的。” 他说完后,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 苍门的书,沈琴都看了,苍门中的道士们,为了使用阵法更灵验,确实需要凝神打坐,吐故纳新,修炼什么大小周天,三花聚顶,让自己的精神力更加集中。 可是里面从未讲过被施术者也要练什么三清之气。 韩潇的重生亦是如此。 沈琴可以确定,这国师与康帝绝非一心,他忽悠康帝不上朝,日日打坐修炼,一定是另有歪心思。 第168章 沈琴是香饽饽 他并没有揭穿国师的谎言,如今想要探明真相,最好在表面上与国师交好。 后来康帝又问张公公道,“朕的那三位皇子,昨天下午表现如何啊?” 张公公如实答道, “太子殿下早退了,嵩王殿下一直在忙着操办刘皇后的丧礼,不过晚上只有熙王一人守夜,听说是独自哭了一夜。” 康帝叹了口气,“熙儿竟如此仁孝,看来,朕先前真是错看他了。” 沈琴:“……” 待他要离开之时,张公公提醒了沈琴。 “今日由四品到八品的官员入殿祭拜,沈大夫一会别忘了。” 当沈琴踏入灵堂时,三位皇子也在场。 除了李云熙对着棺材毕恭毕敬的跪着,另外两个皇子都舒舒服服的坐在了交椅上。 李思双手抱着暖手壶,而李维则刚啃完一个烤红薯——自从李云熙从江南带回来一堆地瓜,并且真的被御膳房烤了以后,他就好上了这口。 见沈琴颈部多了处新伤,李云熙微蹙了眉头。 李维也注意到了这点,阴阳怪气的笑道, “哎呦,沈大夫,你这脖子是怎么了?缠的那么厚,难道是被刺杀了?不会吧!五弟还是没护好你?” 沈琴处之泰然的浅笑了下,按照规矩向三位皇子行拜礼,然后又在刘皇后的棺材面前伏身跪下,行叩首礼。 可是手和颈部的伤让他很难做的标准。 李维一边在旁边看着,一边挑事, “你头都没有贴地,这是对嫡母的不敬啊。” 李云熙淡笑着附和道,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这沈琴来自民间,是要好好学习礼数,其实弟弟也行的不标准,不如哥哥示范个,弟弟正好学习下。” 李维正想显摆显摆,突然觉得不对,他这等身份的人,怎么能如宦官一样给沈琴教授礼仪呢? 话是接不下去了,他只好改而说道。 “算了,既然行的不标准,便多行几个吧,别人行三个,你行十个,不管怎样,嫡母的死都与你有关。” 沈琴微微握拳,姑且忍了,他才想拜,李思在旁边,一边搓着暖手炉一边自责的说道, “你看吾,就是毛病多,今日已经有十几位臣子过来祭拜了,吾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一饿,身子就发冷,沈琴行礼又行的这么慢,吾想着,能不能……” 李维瞪着两位皇子,心里特别恼火。 自从沈琴出现后,不仅李云熙处处替他解围,连总是支持自己的李思也像是有了二心。 “行,那就赶快拜,拜完了,让二哥回去吃饭。” 说罢,李维憋了满肚子气,一甩袖子就先行离开了。 沈琴双膝跪在冰凉的地上再拜,还未等他把礼行完,李思坐在交椅上,体贴的说道。 “沈大夫,你身上有伤,今早又受了刑,不必勉强,赶快起身吧。” 沈琴一抬头,便看到李云熙用充满关切、甚至有些难过的目光在俯视着自己。 一只宽厚而结实的手抬在半空中,像是要扶起沈琴,最终只是若无其事的捋了捋衣袖。 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云熙,李思又对沈琴笑道,“沈大夫,说好的今日到吾殿中听曲,可否现在约好时间?” 在如此场合提这种私事,李思自然是专门说给李云熙听的。 沈琴有些尴尬,伸出了一只手指。 李思会意, “噢,是一更吗?人约黄昏后,是个好时辰。” 他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那本王便备好晚膳,在殿中恭候了。” 沈琴有些担心的看向李云熙,却见他表情平静的走到刘皇后的棺材面前,用手掌在光滑的檀木棺材沿上摩挲着。 看着刘皇后苍白的仪容,他喟叹道 “母后一生辉煌,心高气傲,却去世的如此突然,父皇明明已经叫哥哥去劝了,想不到她还是寻了短见。“ 他难过般的闭上眼睛, “扪心自问,若是母后遇到危难,弟弟未必能如哥哥这般的舍命相救,真是忏愧不已。” 说罢,他竟对着李思行了个揖首礼, “谢谢哥哥对母后的厚情相待。” 这番话虽然处处都是夸奖,可在杀人凶手李思耳里,句句都是嘲讽。 他甚至怀疑李云熙已经知道了真相,故意这么说的。 但也只能把气咽在肚子,文质彬彬的笑道, “弟弟客气了。” 李云熙又对沈琴劝道, ”沈大夫,能看出来,二哥很喜欢你,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喔。” 沈琴向李云熙行礼,微微颔首。 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李思又拿不准了。 人人都当这熙王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皇子,可李思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凡之处。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斗倒的人,李云熙随便在康帝面前演个戏,刘皇后就倒了。 比起坏在表面上的太子,李云熙更让他能感觉到威胁。 未来自己最大的敌人,很可能就是熙王。 他绝不能让这个奇才沈琴与熙王珠联璧合。 第169章 不得已的原因 “五弟不是一向与沈大夫交好么,怎么舍得将他让给吾?难道喜新厌旧了?” 李思试探道。 李云熙依旧淡笑, “沈大夫医术这么高,五弟岂敢独占?二哥的手要是医好了,能一曲绕梁三日而余音不绝,五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点不愉快,李思实在猜不出熙王对沈琴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只能作罢。 待沈琴离去,李云熙在背后又说道,“沈大夫要给生母复诊了吧,正好关于生母的疾病,本王也有问题要问,可否在殿中等吾一会?” 沈琴微微颔首。 他才行到淑妃卧房门口,小青就迎了上来,满脸歉意的说道。 “对不起,沈大夫,淑妃昨晚与小青说了一夜的话,老是说有人要害她,现在才睡下了,小青就没顾上跟着你……” 淑妃自从被从冷宫接出来后,她不是一声不响,就是疯言疯语,至少现在开始与人沟通了。 沈琴认为淑妃躁郁症的成因,在于气郁血淤,寒湿凝滞。 气郁于胸而阳燥,寒湿蒙窍则情郁。 他让婢女用砭石按摩淑妃的檀中穴、期门穴散胸中气结,再配合祛湿解郁的方剂,如今脉象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怕打扰淑妃安眠,他在外室的八仙桌前坐下,书写处方。 见他颈部的裹着白布条,小青忍不住问道。 “沈大夫,你这怎么了” 沈琴刚要回答,外面便传来疾步声,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门外之人身穿孝服,表情严肃,眸子里还有些血丝,即使如此,也掩饰不了那风流倜傥的气质。 小青一看来者是熙王殿下,急忙行礼,然后识趣的退下了。 知道李云熙会问什么,沈琴率先答了。 [让殿下见笑了,臣本想学点防身之术,可是把自己误伤了。] 若是说实话,未免太无趣了。 李云熙半信半疑,“先生该不会是想替刘青言脱责吧?” 沈琴摇头。 表情莫测的看了他片刻,李云熙向他靠了过来, “先生若是想学武,本王可以教你,别自己瞎练。你这样粗心大意,本王怎么放心去守陵?” 沈琴颔首,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的李云熙态度有些冷淡。 李云熙在沈琴面前停住了,出乎意料的保持了很礼貌的距离。 “当初你我的约定是,你帮本王的生母看病,而本王护你周全,如今本王失约,先生也不必太坚持,昨日之事,纯属侥幸,若不是本王恰好看到,先生就算是死罪能免,活罪也难逃……” 顿了顿,李云熙表情平淡的说道, “若是生母见好,本王会设法助先生离开这是非之地。” 将眸光瞥向窗外,李云熙的眼中若有水波流动。 “若是本王有幸成功,还是会应了给先生的承诺。” 沈琴微微愣了下,说道,[臣甘愿辅佐殿下。] 李云熙挥了下衣袖,冷言冷语,“不用了,你反而给本王添了麻烦,差点拖累本王。” 沈琴无言的看向李云熙,而李云熙却逃避了他的目光。 第168章 言不由衷 “到底是何原因?” 李云熙眼神犀利,冷言冷语。 “先生一直对本王有所隐瞒,本王不需要一个不忠心的下属。” 李云熙又向沈琴逼近了一步,语气中带着嘲讽。 “一个杀手怎么可能会留活口,本王不信先生想不到常玉在骗你,可为何就这样放过他?先生仁慈过油了吧,实在太令本王失望了。” 果真,还是怀疑了。 李云熙向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 倒不是畏惧,只是不知如何解释。 最终李云熙将沈琴壁咚在了屏风上,俯身逼视着他,见其依旧不言语,最终无聊般的笑了笑。 “好吧,既然先生那么想护他,本王可以饶过他,不过先生必须与他一样,离开这里!” 说完这句话,李云熙似乎无心再停留一刻,转身道,“此事便这样定了吧,本王还要去给刘皇后守孝,恕不能奉陪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离开了,留沈琴一人愣在原地。 这李云熙扮起冷酷来,还真是有些可怕。 痴情与无情都让他一个人给演了。 不过此番话并没有让沈琴觉得难过,反而有些感动。 如今他已处于权利争夺的漩涡中心,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盼着巴结或者利用自己。 李云熙却一心要遣散他,这显然已经背离了“利用”的初衷。 看来自己在李云熙心中真的不是“棋子”呢。 只是,拿常玉来逼他离开,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头痛。 李云熙可能真的会狠下心来对常玉动刑。 离开吗? 沈琴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他又何尝不想? 只是他怎能放心留李云熙一人? 更何况如今害死他全家的仇人就在他的把握之内,而害浩儿失忆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 仰望天际那自由自在的飞鸟,沈琴长叹一口气,若是人真能活的如鸟儿般了无牵挂,该有多好。 …… …… 昏暗的甬道在摇曳的油灯下明灭不定,数只囚犯们的胳膊从铁栅栏中伸了出来,喊冤声,呻吟声,铁链声,鞭打声,充斥着整个刑部地牢。 就算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里,沈琴的心中还是在轻微的颤栗。 大概是吏部尚书求了情,詹事让沈琴到刑部监狱给嬷嬷看病,由李毅陪同。 到了一间牢房面前,李毅驻足,命狱卒打开了牢门,然后说自己还有别的犯人要审,留下一名狱卒便离开了。 嬷嬷衣衫不整,浑身血迹,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见到有人进来了,勉强的支起身子。 “太子恩准沈大夫给你看伤。” 狱卒冷冰冰的站在门口说道。 嬷嬷勉强向沈琴露出一个微笑。 沈琴走过去,给她凭脉,见其手指也被夹的血肉模糊了,不禁有些心酸。 嬷嬷这时又轻声说道, “沈大夫,老奴有些悄悄话要与你说,可不可以……” 沈琴才将身子探了过去,嬷嬷突然伸出一双血手死死掐住了沈琴的脖子。 她流着泪哭喊道, “对不起,沈大夫,他们说这样就不会再给我上刑了。” 血瞬间从伤处溢出,将白布条染成了血色。 痛…… 才做的咽部手术,怎能承受这样的力道? 沈琴很快挣扎开来,捂着脖子,喘着粗气,能感觉喉部肿了起来,呼吸越发艰难。 嬷嬷起身又向沈琴扑了过来, “大胆恶妇,竟攻击陛下钦点御医!”狱卒凶神恶煞的冲上来,一刀刺入嬷嬷的胸中。 混蛋! 沈琴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了狱卒,自己也因为呼吸困难跪倒在了嬷嬷的身前。 鲜红的血从嬷嬷的口中吐了出来,她嘴上挂着凄惨的笑,断断续续道, “告诉娘娘,奴婢不能……不能……再侍奉……左右了,让她……好好保重。” 沈琴自己也喘不上气来,想起来出门时陈于归说的“万一喉头水肿什么的。” 真是一语成谶! “沈大夫,本官真没想到这恶妇竟如此大胆。你这是怎么了?” 背后传来李毅不怀好意的声音。 沈琴顾不上与他说话,取出药匣中的小刀,撸起袖子,刺破自己左右臂肘横纹处的尺泽穴处。 这种放血疗法是沈琴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 此时李毅也感觉到沈琴的不对,要是沈琴真在刑部出了事,可是要担责任的。 他有点慌了,急忙招呼狱卒道。 “这……快扶沈大夫起来!” 沈琴上气不接下气的摆摆手,示意都别碰他。 他在地上坐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长吸气。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将近窒息的感觉中,渐渐恢复过来。 见沈琴开始收拾自己的伤口,李毅松了口气,又对狱卒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悍妇的尸体抬出去?” 狱卒便拉着嬷嬷的双脚出去了,在地上拉出一大长溜血迹。 李毅俯下身在沈琴耳边说道,“太子让本官给沈大夫代句话,这只是个教训,请沈大夫以后做事掂量掂量。” 沈琴微微咬牙,太狠了。 若是江山真落在这位太子手中,遭殃的会是天下百姓。 第159章 国师 刑部牢狱门口,沈琴将袖子中的一块手帕掏了出来。 雪白的帕子上用大大的血字着“冤”。 下面用小字写着,“拜托将此物传到郑州成琳布庄的迟灵手中”。 这是后来沈琴从牢房出来时,有一位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囚,假装晕倒,然后趁机偷偷塞给他的。 刑部已然成为了李毅的私牢,自然会有以权谋私的冤假错案。 这其中到底有何冤情? 思考再三,沈琴将帕子交给等待在牢房门口的小青,让她交给熙王。 或许顺藤摸瓜能牵扯出一桩大案。 …… …… 德容殿中。 几个炭火盆烧的正旺,整个殿内都乌烟瘴气的,李思在腾云驾雾中倒也不嫌呛,依然用优雅的姿势弹着玉琴。 沈琴热的浑身出汗,况且他才做完了咽部手术,又经历了喉头水肿,有些受不了这烟雾,期间咳嗽了好几次。 简直是如坐针毡。 如果说这是一场约会,那李思安排的氛围真是相当糟糕了。 咳嗽声再次掩盖了琴声。 李思停止了奏曲,向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命她们将火盆都撤了去。 “不好意思,本王的手虽然好多了,身子还是怕冷,特别是前日掉入冰水后,浑身都痛,麻烦沈大夫再给吾看看。” 沈琴走到李思面前,行了一礼,然后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部。 李思突然用微凉的手指握住了沈琴的玉手。 沈琴一惊,迅速将手抽了去。 李思倒也不恼,用狭长的眼睛盯着他,柔声问道,“吾有些好奇,你与五弟是那种关系吗?” 问的竟如此直白,沈琴摇头。 李思淡笑,用手指轻拨琴弦。 “吾只是担心先生太单纯,被五弟给骗了。说实在的,是五弟带先生入宫的,却没护好先生,发生了这种事,而且……” 他看向沈琴颈部,虽然换了绷带,依然带着几丝渗血。 “先生好像又被人伤了,是吗?” 沈琴当然知道李思此言何意,便在玉琴旁边的纸上写道, [昨晚,刘青言到访,经历此番,臣萌生了退意,与他诉说,结果却被他持剑威胁了。] “噢,竟有此事?要不要紧?” 李思关切道。 [实不相瞒,臣当初入宫确实想报恩,怎想着现在竟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太子步步紧逼,熙王也翻脸无情,怎知会到如此田地。] 沈琴写完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李思微笑道, “先生能看清楚局势便好,吾这德容殿名字的由来便是以德容天下之才。” 沈琴拱手行礼,又写道,[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只要殿下能保全沈某以及徒儿的安全。] 李思倒也不急着回话,只是端视沈琴良久,然后才说道, “刘青言之所以威胁你,只怕不是先生有了退意,而是先生对熙王不忠吧。” 沈琴心里早有准备,写道,[实不相瞒,臣奉命去接人,此人牵扯到湖北盐案,没想到有人刺杀赵晖中了熙王的圈套,后臣意外得知此人正是父亲一直在寻找的故人之子,一时心软将其放了,到底还是让熙王发现了。] 果然,小王成了嵩王的眼线,估计已经将此事如实相告。 李嵩叹道,“怪不得今日五弟对先生冷淡了许多,这便是你做的不妥了。对了,那光天化日之下,敢刺杀张公公之人,先生认为是谁?” 沈琴摇头,[臣猜想是熙王手下吧,以为臣要抗旨,替臣解了围。] 李嵩又问道, “如今苏慕为父皇所不喜,不知先生将陈将军治的如何了?” 沈琴写道,[虽然行动自如,不过依旧精神反常,非说自己是大夫,臣采用顺势疗法,便教他一些医术,让他当沈某的助手。随着治疗,当会慢慢好转。] 自从怀疑小王是奸细后,沈琴与陈于归的对话都会特地避人,好在是小王怎么也不会想到陈于归变成了外星人这件事。 看到沈琴如此坦诚,李嵩表情愉悦了许多,在玉琴上奏起婉转动听的乐曲。 他一边弹一边随意问道,“关于害了你徒儿的幕后凶手,先生有何论断?” [希望臣受罪妥协又不希望臣死的,估计只有太子了。] “没有别人了?” 沈琴直接写道,[要么就是刘皇后的死另有隐情,有人做了手脚,不希望臣在场,怕臣会有所发现。] 李思不动声色,淡然一笑,“先生这是在怀疑吾了?” 沈琴写道,“臣不敢,殿下温文尔雅,怎会行出这样的事?刘皇后得罪之人众多,总有人想落井下石的,当然,这只是臣的猜测。” 李思笑了,眸光放在了琴弦上,“那就请先生开方,本王给你奏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沈琴开了几副温经汤,然后与李思客客气气的交谈了些注意事项,便告退了。 待他走后,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思将琴弦在指下依次滑过,然后将眸光看向了屏风,说道,“国师,你如何看?” 第160章 乱臣贼子 国师从屏风后面走出,先是咳嗽了两声,这是他之前强憋了很久的。 他走到李思面前行礼,又将沈琴所写字句依次看过。 若有所思的说道, “臣以为,这沈琴既已失信于熙王,投奔于您也属合情合理。” 李思叹道,“吾倒是不喜这种首鼠两端之人,何况他又很聪明,不好把控。” 国师甩了甩拂尘,评价道, “再聪明,他也不过是个民间草医,被熙王诓骗,误入了局中,自然是以活命为主。” 李思缓缓道, “此人对吾有几分诚意,还待考验,不过确实是个好棋子。” 他又抬眸,眼神尖锐的直视国师, “吾已替你解决了刘皇后,那么,按照约定,你可以说出关于父皇的秘密了么?” 国师行礼,浅笑。 …… …… 七日过去了。 李云熙已去前往枫山为刘皇后守陵,自从上次闹“别扭”后,两人便没再对过话。 甭管李云熙心情如何,沈琴还是有些小激动的,因为今日拆完线,他就可以试着发声了。 “啊……” 当听到自己的声带震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之时,他都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十八年当中,他第一次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声音。 注视他的陈于归开心的大笑, “虽然和常人没法比,不过够用了,看我技术牛吧!” 沈琴急着想说话,却连如何发声都快忘记了,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出来。 “谢……谢陈将军。” 陈于归挑起眉,摆了摆手,“别叫我陈将军,烦死这个称呼了,我原名叫做陈浩浩。” 因为平时经常用唇语,沈琴又练习了一会,很快适应了新嗓子。 他拉着陈于归在桌边坐了下来, “如今你想要回家,还真得利用好陈将军这个身份。” 沈琴将自己所知的陈于归身世细细的讲了出来,然后又道, “只有以陈将军的身份,你才能接近陛下,有机会取到洬,若是手握重兵,造反也未必不可。” 陈于归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了沈琴半晌。 面前之人大概是最近劳累,清瘦了不少,但是依然俊美的不食人间烟火,微笑的模样更是温柔的能把人整颗心照化,想不到竟暗藏如此锋芒。 这个时代不都说什么君为臣纲吗?这家伙简直是个“乱臣贼子”啊。 陈于归沉思片刻,有感而发, “你该不会也是某个世界穿越来的吧!” 沈琴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不过也习惯了,直接说道。 “你若想伪装真正的陈于归,先是要过公主这一关,沈某可以教你一些武功,而作为交换,你要教给沈某你们那个世界的医术。” 这是爱医成狂的沈琴一点点小贪心。 “等等。” 陈于归伸出手来,表示反对, “你教我武功可以理解,但是我为什么要教你医术?” 沈琴坏笑, “好吧,那沈某就禀告公主,说陈将军的病,沈某是治不好了,让她送你回陈家吧。” “喂,你一个当大夫的,好不好这么恶毒啊。” 陈于归郁闷又委屈的说道, “应了你还不行吗?” 第168章 收服 沈琴让陈于归唤来了小王、老张。 这两人一边像猴子一样浑身挠着,一边进屋来了。 老张一边挠着,一边开了口, “沈大夫,正想找你看看呢,早起老奴不知道让什么给蛰了,浑身痒的很。” “小的也是。” 小王撸起袖口,胳膊上一片红色丘疹。 沈琴坐在交椅上,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才说道, “实不相瞒,是沈某给两位下了剧毒。” 听到沈琴突然能说话了,又说给自己下了剧毒,两人均都大吃一惊。 沈琴并未多解释,继续说道,“此毒若是不尽快服药缓解,会渐渐浑身腐烂而死。” 老张脸色大变,抖着声音说道, “老奴一直尽心尽力的服侍沈大夫和陈将军,你为何要害死老奴啊。” 沈琴用锋利的目光看向小王, “至少,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小王面露惊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大夫,小的原本就是公主的奴仆,嵩王殿下让小的做事,小的也不敢不从。” 沈琴淡笑, “你对嵩王倒是忠心,可嵩王貌似没把你当回事呢,三言两语就把你卖了。别以为,本人不知道,你那次极力劝容辰留下,就没安好心。” “小的错了,请沈大夫开恩,饶小的一命。” 小王战战兢兢的给沈琴磕着头,他不知道原来看起来那么温和的沈大夫,还有如此阴狠的一面。 老张也跪下来给沈琴磕头,哀求着说自己不想死。 沈琴就坐在那里,一直到他们觉得浑身越发难受,吓的哭出了声,才慢慢悠悠说道。 “算了,你们也都不容易,这样吧,每日清早到本人这里领一粒缓解丸药,若是不能忠心,就算是烂到骨头里,本人也不会给了。” 说罢,沈琴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子,倒出两粒蜜丸放在手心中。 老张急忙取了一口服下,小张嘚嘚瑟瑟的站起身,正要拿药丸,却见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他只好用渴望又哀求的目光看着沈琴。 “特别是你!” 沈琴站起身,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小王比他矮了半头,这么一对比,主仆之间气势的差别可就大了。 沈琴在他耳边缓缓道, “以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要听本人的,若是让本人知道了你再给嵩王通风报信……” 小王流着汗,说道, “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王发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沈琴将丸子直接喂到他嘴边,又淡笑道。 “跟主子也要跟对人,这种根本不在意你死活的主子,弃了也罢。若是你和老张能经过考验,本人自然会给你们完全解毒。” 小王将丸子服下,感激涕零的说道 “是是,以后都听沈大夫的。” 嵩王不在意小王暴露,应该明白沈琴早晚会想到的,而沈琴明明知道,还留小王在身边,又是在向嵩王示好。 如今沈琴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关系给挑拨离间了。 老张也急忙跪下表忠心。 这番操作连陈于归都看呆了,心中庆幸沈琴是盟友不是敌人。 沈琴再度坐了下来,看向老张。 “那么老张,你来自陈家,应该知道陈将军过去的很多事吧,只要能记起来的,都讲给陈将军听。” 他又看向小王,“还有你,你来自公主府,关于陈将军与公主之间的过往,你听说过的,也都细细道来。” 第169章 自责 事后,陈于归悄悄问沈琴,“难道你真有这种类似生死符那样的毒药吗?” 沈琴没听懂,陈于归还解释了一番,最终,沈琴笑着说道, “哪有那样的毒啊,只不过沈某将蓖麻叶磨成粉,趁他们睡觉时候偷偷洒在他们衣服上,而给他们的解药,也不过是甘草等制成的止痒药物而已。” 陈于归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 …… 最近沈琴在东宫除了阿义以外,又多了位患者。 担心素婉再次与李维起冲突,沈琴并未将全部事实讲给她听,只讲了嬷嬷病死狱中之事。 林素婉难过的哭了一天,第二天便生了病,心口疼痛,吃不下饭,日渐消瘦。 李维倒是假模假样的看过一次她,结果两人又有了口舌之争。 这次李维倒是没有打她,只是命人将侧妃殿的厚被、衣物,全都撤了去。 素婉性子也倔,怎么都不肯求太子,好像甘愿被活活冻死。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昨日又下秋雨,天气潮湿寒冷,沈琴去看诊时,素婉已经开始寒咳了。 见眼看素婉的脉象越发不好,沈琴心疼的劝道。 “娘娘,你这样会死的,不如向太子认个错,求个厚被,不行,向你爹爹求助也可以。” 吏部主管官员的任命升迁,是非常重要的部门,沈琴相信李维并不想真的冻死侧妃,只是想逼她低头。 素婉躺在榻上,身盖薄被,苍白消瘦的面部,映衬那双秋眸尤为大,她虚弱的说道, “先生,你竟能说话了?” 沈琴答道, “偶然在一本古书中发现方法,本想试试,没想到真的治好了。” 素婉浅浅的笑了,“真为先生感到高兴。” 沈琴继续劝道, “娘娘因为牵连嬷嬷而自责,有没有想过,如今太子命臣给娘娘医治,若是娘娘真有个三长两短,臣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提醒了素婉,她挣扎的想起身,却还是没什么力气。 沈琴扶起了她,“娘娘要做什么?” 素婉用小声的答道, “想梳妆了。” “那娘娘先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 沈琴从食盒中取出特地为她熬的当归羊肉生姜汤,一口一口的喂她。 本来很美味的食物,素婉却皱着眉头,努力的咽下。 看到她变成了这样,沈琴真心难过。 素婉吃了一半便吃不下去了。 沈琴又道,“娘娘可否将脚递给臣,灸一下太溪、太白穴,会舒服些。” 素婉有些不好意思的将三寸金莲从被子里伸出来。 那双小脚,雪白若剥葱根,只是足趾连同脚掌被折断弯向脚心。 沈琴是非常反对这种裹脚的,中医一向讲究返璞归真,顺其自然,只是社会风气使然,他也无力改变。 他只是用艾条帮素婉灸穴位,全程没有碰那足一下。 之后,沈琴将她扶到梳妆台前。 才梳了两下长发,素婉就因为手上无力将木梳掉落。 沈琴拾起,帮她梳起了头发。 素婉突然扭身便将他抱住了。 “娘娘……” 沈琴本想推开,却发现怀中之人哆嗦的厉害,这么冷的天,她竟只着丝衣。 “冷…这里好冷,只有先生是温暖的。” 素婉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说道,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起了薄雾。 尽管知道这样不合于礼,沈琴到底没狠下心来推开她,反而拥住她,想用体温尽量去温暖她。 素婉却很快就放开了他,淡笑道。 “妾身冲动了,要是让人看到,就麻烦了。” 她拿过沈琴手中的梳子,落寞的说道, “先生走吧,妾身感觉好多了。” 临走时候,沈琴最后看了一眼素婉的背影,见她拿木梳对着铜镜一下一下的梳着披肩长发,那双手已经被冻的毫无血色。 他深知,以现在的身份,是无法再帮她了。 他心酸的转了身,不敢再看一眼。 …… …… 小知识:太溪穴……补肾要穴,经常艾灸可补肾。太白穴……补脾之穴,可治疗胃病。 第170章 恶有恶报 嗓子好了以后,沈琴抽空去了吴倩家寻找那本抄方册子。 幸运的是,真的找到了那本无名册子。 上面记载了淑妃产后所服药物,沈琴一看,竟全是苦寒清热以及祛风散气之药。 怪不得,淑妃脉象如此的沉细。 《女科》中明确写着,女子产后气血大虚,忌寒凉,忌散气,而蓝和却特地开了这种药物,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吗? 沈琴又看了蓝和给其他妃嫔开的处方,很多都有问题,特别是嵩王生母元妃的,一个冬日寒咳,他竟开了大寒之药,而且足足喝了三个月有余,直到元妃病情加重去世。 吴彬也在册子中提出质疑,大概因为本来抄太医院的方就是违规的,所以才没揭发他吧。 不过很可惜,抄方在二十年前就终止了,并没有记录当年韩潇给太子所开药方,所以不知道蓝和是如何改的。 不过看这情景,这蓝和很可能就是害死先太子的凶手。 沈琴将方子抄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了熙王,一封给了嵩王,将此事做了详细说明。 嵩王很快便拿着抄方册子禀告了康帝,康帝大怒,命穆慈彻查。 穆慈找到当年参与此事之人一一核实,讲那些帮忙隐瞒,或视而不见者尽数入狱。 尽管蓝和一直在辩解自己是被刘皇后所威胁,迫不得已,还是被判了斩首,明日执行。 此事又牵连了原院首费清,尽管他推说自己并不知情,还是遭到了贬谪,降成了太医院的编书人员,连个品级都没有了。 而蓝和的儿子—蓝野也被连坐,被判秋后问斩。 在处决的前晚,沈琴向穆慈求得了一个见蓝和的机会。 蓝和穿着囚服,披散着头发,身带枷锁,颓废的盘坐在囚牢的干草地上。 满心的绝望与凄凉。 见沈琴进来了,蓝和先是愣了愣,随即胸中怒火噌的一下燃烧了起来,迅速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的问道。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会知道吴彬还有抄方册子?难道是费清告诉你的?不,这不可能!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当年,为了毁灭证据,蓝和设法让费清支开众人,自己去太医院的架阁库自导自演了一场火灾。 费清尽管有所怀疑,却也未曾揭发,犯不上现在突然翻脸不认人。 但如果不是费清,又会是谁? 这种违规的册子,吴彬不可能随意透露给外人,可是,当年与吴彬亲密之人,几乎都不在人世了。 沈琴面无表情的说道, “沈某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沈某却有个问题要问你,若是你能如实回答,沈某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儿子求情。” “你有那么好心?” 蓝和冷笑了两声,眸子里的恨意如火,语气带着刻骨的嘲讽与鄙夷。 “沈琴啊沈琴,你真是了不得啊,蓝某不就是将刘皇后溺亡的责任推到你身上了么?你也没怎样啊,说什么公开臀杖,结果连裤子都没脱,你至于将蓝某往死里整么?” 第171章 真凶?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初自己瞧不起的一个哑巴竟害他落到了如此田地。 沈琴淡然道, “沈某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蓝和呸了一声,嘴上挂着轻蔑的笑,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在这宫中有什么天道,权利就是道。” 最初蓝和只是被刘皇后小小的恩惠所蛊惑,为妃嫔开些不治病的方子。 后来刘皇后胆子越来越大,逼着他在药方中做手脚害人。 此时的蓝和已经骑虎难下了。 为了保命,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听从刘皇后的命令。 虽然刘皇后赏了他不少金银珠宝,可这钱拿起来有多烫手,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琴丝毫没有被激怒,依然用那双寒若冰湖的眸子看着他。 “沈某无心与你辩论,言归正传,费清曾经说过,你还改过韩潇的处方,是吗?” 韩潇! 听到这个名字,蓝和心里一惊。 有时候看到沈琴的神态、动作之时,他的脑海中偶尔也会闪过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自己是错觉,甚至觉得沈琴比韩潇好相处多了。 如今一看,竟比韩潇恶毒百倍。 蓝和满脸敌意的冷哼道。 “这关你何事?” 沈琴只是淡淡一笑, “都说虎毒不食子,想不到阁下竟想让蓝家断后,那沈某也无能为力了。” 说罢,他便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那步伐行的极快,好似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那只白靴要踏出门槛之时,蓝和突然叫住了他。 待沈琴回头,蓝和已经泪流满面的向他跪了下来。 “只要你真的能救野儿,蓝某什么都肯说,就算是蓝某……” 他思考着自己仅有的资本。 “蓝某做了鬼也不会纠缠你。” 如今大势已去的蓝和,已经失去了平日所维护的自尊,向害了他的“仇人”苦苦恳求。 见到这个场景,沈琴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蓝和虽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但也是个口硬心软的父亲,正因为他过于溺爱儿子,所以才会养成了蓝野飞扬跋扈的性格。 蓝和罪有应得,可蓝野还是一张白纸。 沈琴 的复仇,不想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那你便细细道来,不过,今日的对话,你不许告诉给任何人。”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向蓝和走近。 蓝和苦涩的笑道, “就算告诉了,蓝某能逃过一死吗?” 在距离蓝和只有一步之遥处,沈琴半蹲下来,平视着他,这是对将死之人的敬重。 “不管你说的事实如何,沈某所承诺之事,定会尽力办到。” 蓝和满心凄凉的望着沈琴。 那人依如初见那般绝美,如谪仙落凡尘。 那双眼睛清澈若水,淡然平静,好像任何污秽都无法染着。 蓝和突然觉得,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也不亏了。 叹了口气,他说道。 “蓝某当年与韩潇不和,韩潇给前太子治病之时,蓝某偷偷把他方子里的生地从二钱改为十二钱,认为以太子的体质,必会腹泻,到时韩潇一定会因此受到责罚。” 沈琴问道,“你没做过其他手脚?” 蓝和摇头,“蓝某一直受命于刘皇后,从未想过要害死太子。” 第173章 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番说法,确实是合理的,生地滑肠寒凉,脾胃虚弱的人服用后会腹泻,可它确实无毒,而且也并非泻药,所以才会被煎药局的核方太监所忽视。 沈琴认为蓝和没有说谎,更没必要说谎。 可是若蓝和不是凶手,那凶手又是谁呢? 当年由韩潇把脉开方,太医院审方后交至煎药局,煎好药后,然后再由太监送至东宫,交给韩潇亲自喂服给前太子,之后前太子很快便一命呜呼了。 如果不是蓝和,难道是取药的太监下了毒? 可那太监是前太子的伴读,对前太子忠心耿耿,每次都亲自给太子试药,怎可能害他? 听说那太监在太子死后不久,也郁结成疾,撒手人寰了。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那太监是张公公带进宫,抚养长大的。 看来还得想方设法问一下张公公。 “沈某信你。” 沈琴站起身来,从腰间取下一系着红绳的葫芦。 “此酒名为佛红,服之可忘忧,明日若是怕了,临行可以多服几口。” 蓝和眼中含泪的接过葫芦,仰头问道, “你到底是韩潇的什么人?” 见沈琴未答,他又叹道, “蓝某虽然害了人,不过也医好了少人,死后应该不会下地狱吧。” 沈琴依旧沉默,躬身行礼而退。 在他走出牢房不久,蓝和“呜呜”的哭声便从后背传了过来。 那声音带着几丝沙哑,无助而荒凉。 沈琴心中颇有感慨。 是啊,他确实没有资本说什么替天行道。 如果杀人需要偿命的话,他得死上千次了。 他望向前方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两边的铁栅栏在青石地上洒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格子里有些有晃动的人影,有些则空空如也。 沈琴一步一步的踩下去,并未因那哭声而有半分踌躇。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什么样的选择,什么样的结果,什么样的命运,都得受着,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 …… 沈琴那日回家,还未进屋,便闻到浓郁的酒气。 他顺着味道赶去了酒窖,就见里面多了个古怪的装置。 这个装置足足有两米多高,像是一个铁塔,底下有个洞正在烧着火,而陈于归正在往里填干柴。 铁塔上有各种铁管复杂的连接,高处还有一木箱子放着冰块,两道铁管从当中穿过又向下拐了下来,连着两个大铁桶。 一个铁桶刻着“蒸”,另一个刻着“酒”,底下安有两个水龙头。 难怪最近陈于归老是往铁匠铺跑,原来是为了弄这个古怪东西。 听见有人进来了,陈于归回过身。 他那张脸已经被烟熏的成了大花猫,浑身也脏兮兮的,就像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沈琴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说,陈将军啊,你这是在鼓秋什么呢?” 陈于归并不喜欢沈琴多礼,所以他也就随便起来,入门也不行见面礼。 “这是本人最新研制的酒精蒸馏塔,厉害吧!” 陈于归骄傲的拍了拍胸脯,将手掌伸向仪器,一一介绍。 他指着装冰的木箱说道。 “这个是冷却器,负责将蒸汽状的水和酒精冷凝成液体。” 他又指着两个铁桶说道, “这里面装的一个是蒸馏水,一个是酒精,当然,因为设备简陋,纯度可能不够,如果再蒸馏一次,就差不多了。” 沈琴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目光扫在了面前空空如也的酒缸上,心疼不已。 “你这是把在下新酿的药酒全嚯嚯光了吗?” 陈于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呃,搞搞实验而已,你重新酿呗。” 说的容易,这可是他的心血。 沈某叉起了腰,假装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可爱。 “……你要是不和沈某说清楚你在做什么,沈某可是要将你扫地出门了。” “跟我来!” 陈于归拉着沈琴到了自己的屋。 他桌子上摆了个古怪铜仪器,大概有半米多高,长得有点像弓背而坐着的人形,前面还有两个眼睛大小的筒。 “这是我新作的显微镜,你们这也没办法做的那么精细,凑合用吧。” 陈于归一边说着,一边将显微镜下面一颗蜡烛点燃,然后上面几寸处的水晶片上放了片宣纸来,这样火焰的光芒就柔和了很多。 他取了一薄薄的水晶片,在上面滴了一滴紫草液,然后将水晶片放在了白纸上面。 “这个水晶片,我是在井水中洗过的,你过来看看。” 第173章 继续学习 沈琴按照陈于归的指示从筒中往里看,惊讶的见到一番奇景。 视野中有个奇形怪状的生物,长得像一滴溅在地上的水珠,还在不停伸展它的身体,而那不停形变的身上还有几个椭圆形的活物,边缘带着一排小毛刷,正在不停摇摆旋转,好像是在挣扎。 “这是什么?”沈琴惊道。 陈于归看了下,解释道, “这是变形虫,又叫阿米巴虫,他在正在吞噬草履虫,若是这种虫子寄生在人体,就会引起脑炎以及痢疾。” 之后,他又微微移动了下水晶片,对沈琴道。 “你再看看这个。” 沈琴急忙凑过去看,视野里有一条像水蛇一样的东西在游动。 陈于归说明道, “这是线虫,寄生于人体会导致腹痛。” 沈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起那水晶片透过蜡烛仔细观看,上面确实是干干净净的,根本看不见那些怪生物。 他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第一次看变戏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于归笑了,“这个仪器可以把物品放大四百倍左右,你所看到的就是井水中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 沈琴好奇的又把水晶片放到镜头下,发现了更多神奇的生物,有的甩着一根长鞭(吸管虫),有的则拖着两个大大的轮子(轮虫)。 想不到井水中竟有这样神奇的微观世界。 陈于归又道。“这个显微镜只能看个单细胞生物,其实还有比它们还要小的生物,比如说有害的病毒、细菌、真菌,也是无处不在的,若是人体感染了,就会生病,而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就可以杀灭这些致病生物。” 沈琴听得半懂不懂的,自我理解道。 “《肘后急方》说过疫病于一方之内,长幼患状,率皆相类者,谓之天行,难道就是染上了这种生物?” 他虽然不知道“微生物”,不过对天行之病有过深入研究,知道伤寒、瘟疫通过口鼻传染,时气病、痢疾通过饮食传染,阴阳易和杨梅疮通过行房传染等。 陈于归点头, “差不多是这样,它们在人体内繁殖非常快,就像是出人肉的虫子,做手术很容易把这类微生物带到患者体内,所以需要酒精将器具进行消毒。” 沈琴索性找了个交椅坐下来, “看来沈某不懂的东西还很多,劳烦陈将军慢慢讲来吧。” 陈于归微微一笑,掏出了自制的墨水笔。 “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就这样,沈琴白天治病,晚上和陈于归学习他闻所未闻的医学知识。 什么红细胞,免疫系统,淋巴细胞之类的。 他终于知道陈于归当年为何要亲亲老爹了,原来这是一种急救方法。 他听着陈于归讲着那个先进的世界。 那个世界科技发达,没有阶级等级,没有剥削压迫,人人平等,大家都可以丰衣足食。 就算是遇到天灾,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再也不会出现那么多饿死路边的难民。 大家通一种叫做手机的东西互相联系,随时随地通话,不必忍受相思之苦。 如果真的想见远方的亲人了,坐飞机一个时辰就到了。 那里还有很多叫做医院的机构,患者可以住在那里,不会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病死家中。 也许桃花源就是这样吧。 沈琴甚至有些羡慕那个幸福的世界。 …… …… 疾病小知识, 1河里很多致病菌,体质不好的人不要轻易野泳。 2淑妃就是吃寒凉之药导致的精神失常。 产后做月子时候,不要喝凉水,水果要煮热吃,鄙人行医过程中遇到很多产后不注意导致胃寒的。。 不要和外国那些状的和牛一样的女人比。做个好月子,能养出很好的身体,做不好月子就容易一身病。 现在为什么那么多产后抑郁症,古代生孩子都找大夫调理,现在没人在乎这个,而现在食物没有营养,补不上来,脑神经无法恢复到产前正常状态。就出问题了呗。 而且医院都给产后妈妈输液而不温管,腠理大开的身体受不了往血管里灌凉水。 一旦气血受寒凝滞,人体代谢废物无法正常排出,堆积在脑髓,影响脑部正常的循环代谢,就容易患产后抑郁。 第174章 山上多风 陈于归将剑放在了地上,傲气的扬起下巴, “拿剑怕伤了你,可别小瞧我喔,本人小时候可是学过跆拳道的,你让我一手,我让你三招,来吧!” 沈琴说道,“你确定?” 陈于归自信点头。 沈琴疾步上前,快速出拳,陈于归急忙向侧闪身,将这招躲了过去。 陈于归笑话道,“你也不过……” 话还未说完,就见沈琴迅速转身跳起,一个回旋踢就命中了陈于归的后腰。 陈于归像个皮球一样飞了数尺,接着就来了个狗啃泥。 满脸是土的陈于归捂着腰站了起来,查了半天灰,才尴尬的辩解道。 “那个,刚才是我没反应过来,我要认真了,不让你了。” 说罢,他冲了上来对沈琴发动侧踢,沈琴向旁一躲,将陈于归踹过来的腿擒住,接着来了个螳螂扫腿,陈于归就又四脚朝天的摔倒在地。 这两下大概是把陈于归摔疼了,直接躺在地上开始闹意见了。 “这不公平,我老弱病残,你年轻力壮,怎么可能比的过你,再说,你就不能下手轻一点吗?我这老骨头可不经摔。” 沈琴很严肃的说道, “陈将军,战场无父子,凭你现在这两下子,若是陛下真的派你去打仗,也许还没回家,你就命丧黄泉了。” 当年韩潇十岁,已经在同龄孩子中罕有敌手了,后来忙于看病,练武荒废,陈于归连自己都打不过,这怎么可能不露馅? 陈于归无奈的叹口气, “行吧!以后我好好练行了吧,快扶我起来。” 说罢,他向沈琴伸出了手。 沈琴下意识躬身去扶他,却见陈于归目露锐光,用力一扯,将其一把拽倒在地,然后趁机欺身而上,骑在了沈琴的纤腰上,笑道。 “那战场上,兵还不厌诈呢,我可没说认输了。” 沈琴浅笑,随即猛然向上一个挺胯,陈于归重心不稳便倒在了他身上,接着沈琴拥起他的腰部,一个翻滚,反客为主,将陈于归压在身下。 然后按住了陈于归的脖子,反驳道。 “那也得看诈谁,有时候实力不足,反倒是羊入虎口。” 陈于归想学沈琴也挺胯,却怎么都无法将他甩下来,一着急便揽起沈琴的腰,想扯他下来。 两人正较着劲,突然一个声音从沈琴的背后响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沈琴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从声音立刻辨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顿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 因为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是……难以描述。 陈于归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松开了手臂。 沈琴站起身来,转头对满脸困惑的黑衣男子解释道。 “沈某只是在与陈将军交流些防身之术,话说,刘护卫,你能不能别老是神出鬼没的,真的会将人吓出病来的。” 刘青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下只是怕万一有歹人进来了,敲门会打草惊蛇。” 沈琴笑道, “据沈某所知,外面让你们守的连根头发丝都进不来了吧。” 刘青言憨憨的笑了,随后看向陈于归, “陈将军开始练武了?难道你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那个……”陈于归不知道回啥,挠着头,傻笑。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沈琴问刘青言道,“你找鄙人有何事?” 刘青言行礼,答道, “是这样的,皇陵屋舍简陋,山上又多风,殿下感染了伤寒,青言想请沈大夫给他看看。” 第175章 夜色冰凉 夜凉如冰,凄清的弯月高高悬在夜空,将淡淡的银光铺洒在青屋檐上。 李云熙翘起一条修长的腿,手中斜斜拎着一精致的金壶,正坐在屋顶上赏月。 尽管姿势恣意潇洒,可那张俊脸看起来有些苍白,耳廓冻得通红,实在是看不出任何享受的样子,反而让人心痛。 寒风刮过,将那黑裘披风掀开了,露出里面华贵的紫衣,李云熙竟也不急着紧紧,只将那眸子半眯起来。 接着,仿佛有柳絮从天空落下,李云熙伸手一接,冰凉,竟在掌中很快就融化不见了。 放眼望去,无数只雪花,在风中飘洒着,反射着月光的银光。 李云熙笑道, “月下观雪,真是奇景!” 抬起头将金壶中的酒泼向天际,他又疯癫般的对着弦月笑道, “敬你,勇敢又纯洁的小美人!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空樽空……什么来着,哎呀不管了。不过这句本王记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之后,他便仰脖畅饮,将那辛辣的酒与冰凉的雪花一同喝下。 晃了晃金壶,他发现里面没有了酒,便大声唤来了小福子,将酒壶从屋顶扔给了他。 “给本王再称盛一壶过来。” 小福子郁闷的说, “殿下,这已经是第五壶了,您不是说过饮酒使人智昏,戒了酒吗?自从到了这里,你已经喝了八缸酒了,哪有您这样喝的,再好身体也得喝坏了。” “你可知今个是什么日子?” 因为醉酒,李云熙的声音有些发飘。 “今个立冬,十一月初七。” 小福子答道,随后眼睛一亮,表情随之僵化。 “也是……” 话才说一半,铜骨扇便以破空之势向小福子袭来,好在是从他项间滑过,落在了地上。 “既然知道,还不快给本王取酒来。” 李云熙话语中已带怒意。 小福子不敢怠慢,急忙拾起扇子,匆匆进屋了。 李云熙抬眼再去看那月亮,随着雪越下越大,阴云已将那明月湮没。 “无趣,真是无趣呢,看来再美丽的东西也躲不过阴暗的玷污。” 感慨完了,他就在雪瓦上晕乎乎的躺了下来,酒越来越上头,恍惚中,他仿佛进入了梦乡。 这时候突然有人也跳上屋檐发出一声巨响,李云熙一惊,以为是刺客,急忙要起身,可是脚下瓦片一滑,他竟仰面从屋顶掉落下来。 在空中,他模模糊糊的听到刘青言喊了一声。 “殿下小心!” 李云熙急忙在空中翻转身体,可是酒劲让他动作有些迟钝。 眼看要摔个结实了。 他却被人从后背紧紧的环住了。 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脸,他身上却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韩哥哥!”李云熙脱口而出。 那人未答,只是护他安全落地。 “韩哥哥,是不是你?” 醉酒让他有些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只知道含泪的抱住眼前的人,执着的问。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第176章 耍酒疯 李云熙却自顾的哽咽道。 “都是本王害了你,不该求你去医太子哥哥。” 说罢,竟依在他肩头低声呜咽了起来。 那人轻抚他的背,眼中含着几缕感伤,无奈的叹道, “殿下看来是真喝醉了。” 屋顶上的男子也跳了下来,满脸歉意道, “青言怕殿下睡在外面冻坏了,没想到……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青言罪过可大了。” 他后怕般的抚了抚心口,又笑道。 ”原来沈大夫轻功这么好,真是深藏不漏。” 沈琴随意答道,“马马虎虎,行走四方,练来防身的。” “不许你们再伤害他!” 伴随着一声坚定的话语,李云熙一把推开了沈琴,耍起醉拳来了。 两人齐齐愣住。 只见李云熙步伐不稳,东倒西歪,晃头晃脑,还自喊着嘿嘿嘿,看起来是又傻又可爱,一改平时处心积虑,话里有话的作风。 虽然看起来很逗,可沈琴却笑不出来,只觉越发心酸。 刘青言感慨道, “五殿下很在乎那位给他医病的御医故人,当年那位御医去世后,五殿下一直以为他变成了鬼,晚上不睡觉,夜夜守在他以前待过的屋子,只盼能再见他一面,还问属下说韩哥哥怎么不要他了,想想殿下那时候好天真啊。” 沈琴的眸子开始泛红。 “其实,青言一直认为那御医是被冤枉的,相信熙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憨笑道, “属下多言了,要是殿下知道了,怕是又得骂我了。还是快点把殿下弄回屋吧,一会冻坏了。” 沈琴表面淡笑,心里其实难过极了。 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 为了李云熙不破坏自己的复仇大计,一直隐藏着身份,却借助自己与韩潇的相似之处,让李云熙最终喜欢上了自己,却不愿意抛开顾忌,敞开心胸,真的同他在一起。 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比起李云熙的看似心机,实则单纯,他这种表面温柔,内里绝情的人,岂不是更为可怕? “熙王殿下别闹了,快随属下进屋吧。” 刘青言努力拉扯着耍酒疯的李云熙,却被其 给推开了。 “本王不要你,本王要韩哥哥!” 李云熙凶巴巴的说道,末尾还“哼”了一声。 刘青言苦劝道,“您喝醉了,他都去世很多年了。” 李云熙顿时大怒, “你骗人!” 说罢,他抽出腰间短刀,向着刘青言就砍了过来。 刘青言慌忙躲闪,李云熙迈着八仙步开始乱挥,虽然他醉的厉害,武功功底还在,甚至比平时还生猛,刘青言都有些应对不来。 刷的一下,刘青言前胸的衣服被划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来, “殿下饶命啊!青言可不想这样就没了啊!” 突然那握刀的手腕被捉住了,沈琴将李云熙拉身向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李云熙瞬间愣住了。 趁这个机会,沈琴一手将短刀夺走,另一只手将一颗银针沿着玉冠的边缘刺入了他头顶的百会穴。 疼痛让李云熙皱起了眉头,想抬手去拔针,沈琴却将他那只手拦了下来,接着勾起李云熙的脖颈,与他拥吻了起来。 第178章 月色正美 李云熙吃痛想要拔出,沈琴一手握住他的腕部用大拇指按在他的内关穴。 另一只手则在了李云熙后颈部的风池穴轻轻柔按。 李云熙正要挣扎,沈琴干脆将他颈部压下, 迎身上前,直接吻住了他那冰凉的唇。 而李云熙在短暂的停滞后,也开始热切的回应他。 即使在情意绵绵的深吻中,沈琴也不忘帮李云熙凤池穴戒酒。 见此场景,刘青言脸红了,识趣的转身而退。 沈琴觉得差不多了才想退下,李云熙却反客为主,扯着沈琴转了一圈,直接将他压到了墙上吻。 沈琴并未做任何抵抗,只是将他紧紧抱住。 天地一片安静,轻盈的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悄无声息的落在一白一黑相拥相吻的两个人身上,很快就那激情似火的热度所融化。 这一吻足够的绵长,直到连那寒风停了下来,雪越下越小,美丽的弦月再次从阴云中露出头来,将柔和的银光洒在两人身上。 “殿下醒酒了?” 终于得了空,沈琴气喘吁吁的说道。 “谁说本王喝醉了,方才只是在演戏而已,不然,怎能得到先生的献吻?” 李云熙舔了舔唇,眼睛恢复了清明,嘴上依然大言不惭,一点也不觉得方才丢人。 沈琴心里暗笑,嘴上倒也没揭穿,只是答道,“臣方才是没得办法,请殿下见谅。” 李云熙将食指搭在沈琴的朱唇上,笑道, “别找借口,你就是馋本王身子了。” 沈琴无奈,这家伙又开始自恋上了。 之后,李云熙退后一步,抱起胳膊,摆着架子说道, “本王想了,虽然你身份不明,做事糊涂,不过还是有些可塑性的,所以关于本王之前说的送你出宫的那件事,姑且放放。” 沈琴都没想到,一个吻就解决了,他倒也给李云熙台阶下,行礼道。 “那臣以后会注意言行的。” 用指尖轻轻摩挲沈琴颈部的疤痕,李云熙怀疑道,“该不会是你不小心给了自己一刀,嗓子就职好了吧。” 沈琴心里有些踌躇, 要不要将陈于归的事如实告诉李云熙? 若是告诉了,关于自己重生的秘密也很容易暴露。 可是真的要一直这么残忍的隐瞒下去吗? “其实……”沈琴正想实话实说,突然被一声呼喊打断了, “殿下,酒来了。” 小福子此时从屋中踏出,手中捧着金壶,见到面前的场景愣住了。 “臣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寻得了秘方而已。” 沈琴改变了注意,还是觉得遵循理智。 看了他一会,李云熙勾唇笑道,”这声音虽然不悦耳动听,却也别具一格,本王喜欢。” 他将黑裘解下披在沈琴身上,拉起沈琴的手,柔声道,“外面寒凉,随本王进屋吧!” …… …… 屋中摆设朴素雅致,火盆烧的很旺。 沈琴披散了头发,将被雪浸湿的外衣在火盆面前晾起,自己也坐在边上烤火。 薄薄的衣衫将他的身体轮廓毫无保留的展现了出来。 因为有空便会练武健身的原因,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全都是精瘦而结实的肌肉,匀称而优美。 第179章 本王生病 屋中摆设朴素雅致,火盆烧的很旺。 沈琴脱去被雪浸湿的外衣,只着单衣,坐在火盆前烤火。 薄薄的衣衫将他的身体轮廓毫无保留的展现了出来。 因为空闲时间还是会练武,浑身没有一点赘肉,全都是精瘦的肌肉。 李云熙半卧沈琴旁边的坐榻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落了满天银河,整个世界都在里面。 沈琴也一言不发,他心中有些懊悔,甚至不敢去展望两人的将来。 许久,李云熙才说道, “先生真是深藏不露,能在半空中接住本王,至少有十年轻功功底了吧,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对本王敞开心扉。” 沈琴没有辩解,只是说道, “殿下也赶快弄干头发吧,湿着容易着凉,听刘青言说,你早上咳嗽了。” “恩,经先生这么一说,本王方才察觉,是有些不舒服,头晕的厉害,浑身也没劲,过你来服侍本王吧。” 李云熙揉着太阳穴做出一副痛苦状,还咳嗽了两声。 沈琴无奈的笑了,将雪白的长巾搭在胳膊上,走到李云熙身边,帮他摘下玉冠,长发便如瀑布般的散落了下来。 沈琴用长巾帮李云熙擦揉着湿发,轻柔的就像是之前韩潇服侍小五殿下洗澡一样。 蓦然地,李云熙揽住了沈琴的腰,将口鼻埋在他胸前沉声道。 “算本王自私吧,再也舍不得放先生走了。” 这句话在沈琴心中泛起涟漪,短暂的沉默后,他说道。 “臣说过,要与殿下携手并进的,生死不怨。” 李云熙身子微微滞了一下,随后抬起头,含情的桃花目中再次带了笑意, “好一个生死不怨,先生真是个洒脱之人!” 沈琴将李云熙的头发向后拨去,认真的说道, “只怕殿下不够洒脱,殿下曾说过,要试着成为一个好君王,可不抓紧这空挡好好读书,却在山中独饮孤酒,怕是要将沈某做为狐媚惑主的罪臣了。” 既然李云熙那么喜欢自己,那便利用这份喜欢,引导他成为福泽苍生的君王吧。 李云熙甜甜的笑了, “先生批评的是,本王明日就头悬梁,锥刺股,恶补四书五经。”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说起来,本王还有个迷题,需要先生帮忙解答。” “殿下请说。” 见那头发已经擦的半干,沈琴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李云熙却环着他不放。 “此处与太康山很近,本王守坟呆腻了,便去那里转了转,意外发现了有些土不容易长草,里面有些硬邦邦的块状物,不知道是什么。” 见他居然查到了自己的“案子”上,沈琴面色稍紧。 “小福子,把那土取来给先生看看!” 李云熙扬声对门口候着的小福子喊道。 “那个……殿下能不能先松开臣,让臣把头发束起。” 李云熙还是不放, “马上睡觉了,还束什么发。” “臣……” “咳咳咳……” 沈琴刚想说今夜想回去,李云熙便开始锤着胸口咳嗽,然后又笑道。 “本王生了病,急需沈大夫彻夜医病。” 沈琴:“……” 第180章 真的 之后,李云熙将沈琴一拉,便将他扯倒在床上,随后身体覆了上来,疯狂的亲吻他。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李云熙有些情难自禁…… 沈琴感觉越发失控,最终微喘着推开他,坐起身来。 “臣还是……” 李云熙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唇,然后抱着他胳膊躺了下来,深吸了两口气,说道,“先生,晚安。” 说罢,他便乖巧的躺在沈琴怀里睡去了。 沈琴看着李云熙精致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微抖,俊俏的鼻翼随着呼吸翕动。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漂亮的像是女娃娃般的五殿下,也是以这样的姿势在他怀中睡过几千个日夜的。 温暖像是太阳下的棉絮,一层层的堆上心头。 可是不久,一股莫名的伤感又像是薄雾一样沾湿了那些棉絮,把它们变得沉甸甸的。 “唉……” 沈琴叹了一口气,用另一只胳膊翻开了李云熙的衣袖。 那微红健壮的臂肌上,有几道细长的浅疤,颜色发粉,应该是才受伤不久。 沈琴知道这是被老虎抓伤的。 当初为了让受伤的右手快点好,沈琴在满汴京的药房找虎骨,可是这种药材比较稀缺,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 沈琴本想算了,可是两天后小青就给了他虎骨,还说是她从其他宫女手中购到的。 沈琴方才从刘青言口中才得知真相。 原来熙王听说后,亲自带人在枫山附近的野林找虎。 后来在打斗中,老虎垂死挣扎抓伤了他的胳膊,流了很多血,可是熙王却不让小青将此事告知沈琴。 刘青言最后说道, “殿下是很怕疼的,以前从来不会让自己涉险,为了先生却屡次受伤,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啊。” 沈琴心中怅然。 自己到底应该狠心推开他,还是陪他一起沉沦其中,越陷越深? 隔着父辈们的血海深仇,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 未来,自己又怎么可能为他放弃梦想,成为榻上之臣? 沈琴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景。 罢了,人生如梦,短暂的欢愉也胜过长久的孤寂。 想的太多,终是无用。 沈琴将被子扯过,将自己与李云熙覆了起来,两个人相拥的温度让这雪夜不再那么寒冷。 …… …… 第二日,沈琴天微亮便起床了,他要赶去宫里当差。 他将烤干的衣服板板正正的穿上。 回头一看,李云熙还在睡觉,又觉得昨晚那个迷题,实在不好解释,而且真的怕李云熙会要求进一步“亲近”,便捏手捏脚的想溜了。 才走到门口,就和赶来送土的小福子撞上了。 小福子举着土盘子行躬身礼。 沈琴指指身后的桌子,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福子秒懂,悄摸悄的要绕过沈琴将土放在桌子上。 结果沈琴也正好要往那边让,两人便撞在了一起,土洒了一地。 沈琴急忙回头看向李云熙,发现他还在睡觉,松了一口气。 不管正在捡土的小福子,他快速踏出门槛去,就听后面传来一声, “先生鬼鬼祟祟的,这是想溜吗?” 第181章 接近真相 山脉中的万物都覆盖着一层银装素裹,一些树木还未及完全退却绿意,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初雪变成了琼花玉树。 几声马啸打破了这如梦似幻,冰雪晶莹的寂静世界。 天地茫茫之中,一位黑衣侍卫驾着一辆高大的马车穿梭在山间小路上,在雪路上荡起一层白雾。 一直走到山碑面前,马车才停了下来。 侍卫先跳下马车,掀开车帷,车厢上下来一位披着黑裘男子,微笑着对车厢里另一位白衣男子邀请道。 “前路陡峭难行,先生不如与本王一起步行,欣赏这雪后的美景。” 沈琴刚想踏下车来,李云熙却伸手突然扯了他袖子,然后趁他身形不稳之际将他揽到怀里。 “你呀,真是……” 沈琴笑着嗔怪,抵着他胸口将其推开。 “是什么?”李云熙洋洋得意。 “机灵鬼。” 沈琴本想说他是坏蛋,话到嘴边又改了。 “这个称呼本王喜欢。” 李云熙甜甜地笑了,他毕竟正值壮年,服完药,睡了一晚上,身体就恢复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可惜他睡得死,不知道昨晚沈琴悄悄为自己暖身之事,不然又得抓住机会调侃一番。 沈琴踏到石碑面前,甩袖散开了石碑上的薄雪,露出下面大大的刻字“太康山”。 此刻沈琴表情虽面无波澜,内心却是极度不安的,他完全没想到趁着守陵之际,李云熙会亲自到太康山调查“韩潇”犯下的案子。 皇陵离太康山不到一个时辰路程,因为这是陛下的忌讳,为了避人耳目,李云熙未带太多随从。 一路上,李云熙给沈琴讲了红衣鬼面的“传说”。 对于自己那场失败的复仇被传成了灵异怪谈,沈琴哭笑不得。 “先生,你看这里。” 李云熙指向石碑边角雕刻的一个龙形图腾。 那图腾看起来是两只飞龙盘旋戏宝珠,图案复杂繁复,只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本王调查过,这石碑之前只有文字,但是封禅大典后便有了这花纹。不仅仅是这块石碑,山中一些巨石上也雕了各种珍禽异兽,祥瑞图腾。” 顿了顿,李云熙思忖道。 “历代封禅大典除了祭坛以外并没有山石雕花的传统,当年负责修建山路和祭坛的监工总管是虞侯余玉,他做事一向干净简练,何必多此一举?” 沈琴微蹲下来,装模作样的细看着那图案。 当年在余玉的帮助下,张神算等人扮作工匠混进了修山路的民工队伍,并将《千机阵》的八卦阵中的八十一道符文暗藏于祭坛、山石、树木的雕花上。 在封禅大典前夜,张神算最后给入山石碑上的龙刻了眼睛,让它成为阵眼,启动了让人丧失方向感的庞大迷阵,困住了上千官兵,让他们活活被烧死。 想到这里,沈琴心中悔恨无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先生为何叹气,难道知道其中玄机?” 身后的李云熙调皮的用手指玩弄着沈琴的发髻。 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沈琴答道。 “臣只是感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帮殿下分忧。” “不可妄自菲薄,先生虽然比本王差那么一点,不过毕竟行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总能充充数的。” 李云熙大言不惭的笑道。 自恋鬼! 要不是碍于身份,沈琴绝对会回头翻他一白眼。 “臣自愧不如,还请殿下赐教。” “太康山地势并不复杂,就两条山路,易进易出,可听闻自从封禅大典以后就好像有了某种魔力,入山之人经常容易迷路。山民们说是死在太康山的小鬼们在作怪,甚至入山之前会先烧‘过路钱’,但是……” 李云熙躬身将双手搭在沈琴肩膀上,靠近其耳边说道。 “先生既然不信世间有鬼,那本王便也不信。” 沈琴静静听着,依然未言,他知道,尽管树上的符文在那场山火中被烧毁了,威力减弱了不少,不过山石上残留的符文对于那些初到山中的游客仍有迷惑性。 “昨日先生提起一种能用图案或话语让人神志恍惚的迷术,本王便联想到,游客迷路的原因说不定与这些图案有关。” 沈琴心里一惊,竟能直接想到这点,确实够聪明,清了清嗓子,他回身答道。 “殿下所言有理,民间奇人异术很多,也不是不可能。” 见他都推理到这份上了,沈琴自知若是现在提出异议,只会让李云熙更起疑心。 “说起来,本王总是觉得类似纹路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云熙用指腹顺着从那龙纹图腾一点点划过,陷入思索中。 第182章 前世愁肠 他瞳孔渐渐放大,手指在一些描黑之处反复画圈。 “这是!” 沈琴有些紧张。 毕竟都是苍门的东西,当年下在庆国公府中的鬼符和这龙阵眼潜藏的符文在形状上是类似的。 没想到李云熙的记忆这么好,竟发现了端倪。 很快,李云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蓦然他双眸变的通红,看起来怒不可遏,扬起拳头猛地砸到了山碑上。 “骗子!真是个大骗子!” “啪啦”一声,一大块石碑应声而断,而他的拳头也随之渗出鲜血来。 沈琴有片刻的震惊,因为他从未看过李云熙如此情绪失控过,不过很快便上前禁锢住了那欲挥而出的拳头。 “请殿下冷静些!” “殿下!” 身后的刘青言高声叫道,欲上前阻止。 胸廓强烈的起伏了几次,李云熙波动的目光里恢复了几丝平静,随后一挥手甩开了沈琴的禁锢。 “都不要管我,本王想一个人到上山走走。” “可是……” 刘青言一脸担心盯着李云熙流血的手。 “你想抗王命么?!” 李云熙目光凌厉。 “先生,你也不必跟来了。” 李云熙匆匆说了句,便踏上那崎岖的山路,拳头上的鲜血一滴滴的落在白雪地上,触目惊心。 那么怕疼的人此时却全然不顾。 “殿下,先包扎下伤口吧。” 沈琴还是赶了上去,扯住他的袖子。 “不要!” 李云熙施压的喊道,粗暴的将其推开。 “殿下,不要太任性了。” 沈琴语气异常坚决,再次抱住他胳膊,被他的蛮力摇的身子摇晃却毫无松手之意。 “本王一直都很任性,你有几个脑袋……” 李云熙恼怒的回眸,可是看到沈琴那写满了心痛的脸时,那浑身的戾气瞬间云散。 之后,他便乖乖的看着沈琴给他包扎好伤口。 “无论发生何事,臣不愿再看到殿下如此伤害自己。” 也许是太心疼了,沈琴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 “抱歉,让先生担心了。” 李云熙一把将沈琴拥入怀中,不过,须臾间又放开了,和之前巴不得赖在他身上不下来的模样完全不同。 沈琴担心又难过的看着面前之人,李云熙却逃避了他的目光,转身顺着山路径直而上。 沈琴默默跟在后面,他倒也没驱赶。 白茫茫的世界中,一白一黑的两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忽然之间,两人距离仿佛变的很远,就像整整隔了一世。 最终,在一圆形的祭坛面前,李云熙脚步缓了下来,沿着那古老的石阶一步步踏上祭台。 沈琴却在祭台前止步,仰望着李云熙。 山风冷冽,吹的祭坛四周那旗杆上残缺不全的彩旗咧咧作响。 残垣断壁上的积雪一次次飘起,又一次次落下。 面前的黑影笼罩在风雪中,看起来有些模糊,还是,沈琴自己的眼睛模糊了呢。 “咣当!” 一阵大风将李云熙头顶的玉冠被吹掉了,长发随风乱舞。 沈琴拾了起来,正要给李云熙重新戴上,他却抬手拒绝。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李云熙发了话。 “不问本王原因吗?” 第183章 往事 “若是殿下想说,臣愿做一个倾听者。” 沈琴规规矩矩的答道,心里却仿佛在滴血。 “还没喝过先生酿的酒。” 李云熙的眸光落在沈琴腰间的酒袋上。 沈琴便将酒袋扔给了他。 李云熙仰头喝了一大口,评价道。 “好酒,就是味道太淡,喝起来不爽。” “暖暖身子还是可以的。” 幸而柑花酒不烈,沈琴真怕李云熙再耍酒疯。 李云熙又灌了好几口,随即吐出一口酒气。 “听说,那位红衣鬼面就是在此处被诛的。” 沈琴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此处是封禅大典的地坛,也是韩潇的葬身之处。 “本王从各种传言中分析出,他肯定不是鬼,只是个刺客,能从天而降是因为身上有能兜风缓冲之物。” 确实,当年韩潇用帆布做成了类似滑翔服的东西,躲在山崖之上,待狗皇帝到了地坛之处,便飞身而下。 “这其中还有很多谜团,本王想不明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龙纹图案中描黑之处,与本王幼时在庆国公府所见的怪符类似,应该都是某种能让人陷入幻觉之法。” “殿下英明。” 沈琴的语气中带着几丝无奈,以李云熙的聪颖,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能瞒多久。 “自从太康山一案后,父皇便沉迷于修仙问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本王早就应该亲自调查了。可本王一拖再拖,就是怕……” 李云熙欲言又止,仰脖灌下一口苦酒。 “记得本王与先生提起的那位骗子御医么,这么多年,本王宁愿相信他还活着,说不定已经在隐居于世,结婚生子了,就算是再也无法重逢,也有个盼头。” “那殿下继续这么认为便是。” 沈琴低声劝道。 “呵呵,本王如何还能再骗的了自己?” 李云熙有些颓然的倚在石栏上,自嘲的苦笑。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恰巧那红衣鬼面的身形与他相似,恰巧他与父皇有着血海深仇,恰巧这那些官兵与本王一样,都中了类似的迷术?要怪,怪便怪本王太聪明。” 李云熙冷笑了两声。 “也是,普天之下,有神将之勇,敢以一敌千,有惊世之谋,能将一座山毁于顷刻之间的人,也只有他了。” 说罢,他几口将酒袋中余酒一饮而尽,扔还了沈琴,埋怨道。 “就这么点,真是不过瘾呢!” “殿下……” 沈琴抓紧空酒袋,心疼不已,不知安慰些什么。 他又能做什么呢? 难道冲上去告诉他,自己就是韩潇,是来找你父皇寻仇的? “笨蛋,好不容易捡回的命不珍惜,还自不量力的去刺杀父皇。本王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也许是酒劲上了头,李云熙又莫名发起了怒,大手一挥,就推翻了身旁的石像。 那石像的底部本就中空,风化严重,掉到地上,便四分五裂。 一件金属之物也飞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了当啷一声脆响。 那是个布满铜锈的面具,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 沈琴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他当年所带的青铜面具! 当初他为了不暴露身份,进而牵连别人,将烧红的面具硬生生的扣在了自己脸上,才被说成了是“无面鬼”。 既然有人帮他善后,那洬的碎片呢,到底如今流落在何处? 不仅沈琴惊讶,李云熙也愣了愣,半跪了下来,用颤抖的手将那残旧的面具捡起。 “这就是你给本王留下的遗物吗?真难看!”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快速的用手抹下。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别指望本王还会挂念你。” 说罢,他随手便将那青铜面具扔到了地上,随即又用手掌快速的抹了一下眼睛,眨着眼睛努力抑制着泪水。 就算是与生母团聚之时,沈琴都没有见李云熙哭过。 “请殿下节哀。” 沈琴半跪下来,拱手道,他眸子垂的很低,不忍看到李云熙那充满绝望的眸子。 自己可真残忍,如果有相认的一天,被李云熙狠狠打一顿,他也认了。 李云熙还是最终将那青铜面具捡起,认真把上面的灰尘擦净,放入怀中,然后行步到沈琴面前。 “沈大夫,地上凉,起来吧。” 第184章 寄思于人 垂下沾湿的睫毛,李云熙细细端详他。 “你和他长的完全不像,为何本王总能从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沈琴看着地面答道。 “殿下或许是寄思于人吧。” 李云熙的眼神中带着几丝惭愧, “如果本王只是把先生当成他的替身,先生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只要殿下开心,臣无所谓的。” 沈琴语气淡然,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忿怨。 李云熙怔了怔,随即讪笑道。 “这都能无所谓,先生到底是哪来的神仙啊?” 沈琴哑言,这种自己成了自己替身的情况,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李云熙抱臂,黯然的笑道。 “有时候先生的态度不禁让本王怀疑,到底先生是真的喜欢本王,还是把本王仅仅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昨夜情意绵绵,现在又疑心重重,这李云熙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 沈琴躬身行礼道, “请殿下相信臣,绝不会做出伤害殿下之事。” “是吗?” 李云熙嘴上依然笑着,目光却变得深不可测, “本王听闻有一位蒙面男子经常去看常玉,便模仿他的身形找了个人假扮,常玉果然中计,喊出了容辰这个名字,之后本王威逼利诱了几句,他便都招了,对此,先生有什么解释的吗?” 沈琴心中一惊,常玉毕竟不是李云熙的对手,很可能已经出卖了自己。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说道。 “那臣要听听常玉说了什么,这才好做解释。” 李云熙逼近沈琴,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说,是先生协助那刺客逃走的。” “既然殿下愿意相信他的话,臣无可辩解,还请殿下降罪。” 说罢,沈琴便要行礼下跪,李云熙急忙伸手制止了他,柔声哄道, “先生莫要认真,方才骗你的,他并没有指控先生,不过,一个受了重伤的大活人就这样溜的无影无踪了,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是试探,沈琴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回答的滴水不漏,不过,心中对李云熙的城府又生了几丝畏意。 很明显,李云熙已经怀疑到自己了,只是因为现在共同合作的关系,不便拷问自己罢了。 他知道,以李云熙的个性,无论多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容忍对方欺骗背叛自己。 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故人”的替身罢了。 这么一想,倒还真是有些“自己吃自己醋”的感觉了。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常玉?” 清清嗓子,李云熙背手道。 “自然是大公无私,依法处置了。” 沈琴一时无言,协助逃犯是重罪,按律杖责刺字,常玉一生便是毁了。 李云熙玩味的看着沈琴的小表情,随即又继续道。 “不过,话说回来,法律不外乎人情,常玉被那刺客救过,报恩也情有可原,既然先生有意护他,本王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说罢,他将腰间佩剑取下,扔给沈琴。 “和本王比一场吧,若是你赢了,本王便既往不咎。” 沈琴握剑问道, “若是输了呢?” 李云熙祭出桐柄扇指向沈琴,扬声道。 “那就请先生将真实身份告知本王。” 第185章 不省心的家伙 沈琴无奈的摇摇头, “臣这点三脚猫功夫,岂是殿下的对手。” “那本王便让你一臂,看招!” 按扇在手,李云熙以雷霆之势攻了过来,沈琴闪避了几下,见他招招无情,直奔要害,只好拔剑应对。 在这凄凉残败的祭台上,一白一黑的身形如同以极快的速度交织又分开。 快的甚至让人难以看清动作,只能看到他们溅起的一片片飞雪,以及武器交接的乒乓声。 沈琴没自信,主要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他底子不弱,又曾是一位练武奇才,与让他一臂的李云熙交手竟并未落下风。 长剑啸鸣,此时他仿佛是尘封已久的宝剑出鞘,完全换了一个人。 那身文雅仙气化成凌厉剑气。 那双温润含水的眸子此刻闪出锐不可当的光芒。 而李云熙桐扇甩的出神入化,在空中旋转回旋宛如玩物。 身形快如黑豹,一招一式带着气吞山河之势。 嘭! 剑和扇柄碰撞在一起发出闪耀的火花,桐扇被剑气反弹回转,李云熙接到手中,赞道。 “先生好剑法!” 沈琴谦逊道。 “还是殿下技高一筹。” “再看这招!” 李云熙持扇如蛟龙般凌空而起,手中桐扇直奔沈琴脑门而下。 沈琴向后一弯纤腰,用剑拼命抵住,可李云熙力气太大,他根本抵不住,被压的半倾身体。 “咣当”一声巨响,李云熙用力击打剑刃,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沈琴长剑脱了手。 眼看沈琴要向后仰倒,他便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而扇尖却抵住了沈琴的颈部。 一扬剑眉,李云熙有些骄傲的说道。 “看来,是本王赢了。” 沈琴浅笑, “臣看未必。” 李云熙一惊,方才察觉自己的后心已经被硬物抵住。 原来沈琴的剑并非震落的,而是看自己占了下风,主动放手,然后趁机将剑转移到左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剑尖抵住他后心。 李云熙意味颇深的笑了, “同归于尽么?这并不是高明之举。” 沈琴回敬道,“至少臣没有输,不是么?” 李云熙用扇柄勾起沈琴的下巴,低语道。 “看来想彻底征服先生,确实有些难度呢。那不如……” 他眼中顿时杀气四溢,大臂一挥,铜扇向后甩出。 铜扇如闪电般在空中化出道道残影,飞旋一圈后又回到手中。 此时银闪闪的扇刃已带鲜血。 接着一声闷响,在李云熙身后的山丘上,一名拉弓待发的白衣刺客应声倒地。 李云熙甩掉扇上的残血,转过身,摇扇笑道。 “不如先将这些烦人的看客们解决了吧!” 沈琴立刻看向四周,只见几丈开外,数十个刺客披着白斗篷从隐蔽之处冒了出来,来势汹汹。 李云熙不慌不忙的冷笑道 “还挺有耐心,趴在雪地上这么久了,冷不冷啊,真是个辛苦活呢。” 为首的那位蒙面刺客抖了抖身上的雪,持剑道。 “听闻熙王武功高强,如今一见果真不凡。但现在你身边无一护卫,就算你能以一敌十,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抱歉了,熙王,今日你的首级,在下必将拿下,不仅仅是任务,还因为私怨!” 沈琴只觉那人声音耳熟,再细看他的英眉眼,英气十足。 竟是容辰! 顿时他的心弦紧绷了起来。 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上回好不容易将他救了,现在又来添乱,这该如何是好。 “私怨?” 李云熙勾唇一笑,满脸好奇。 “真是趣事呢!本王一向斩草除根,好像没留下什么活口与本王有私怨吧。” 沈琴当然了解这私怨是什么了。 当初他就看出了容辰对常玉目中含情,现在坊间都在传常玉被熙王始乱终弃了。 这个笨蛋弟弟是来替常玉复仇的。 “废话少说!上!” 容辰一挥手,身边的手下便一拥而上。 众刺客仗着人多胆壮,飞速的向李云熙冲了过来。 突然几个冲锋在前的刺客们忽觉脚下一空,惨叫着掉落深坑之中。 接着“嗖嗖”几声箭鸣,又有近十人中箭倒地。 “你居然……” 容辰眺望四周,见远处树上有数个弓箭手各就各位,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你呀,真是低估了本王,和苍蝇一样跟了本王这么多天,还以为本王毫无察觉,今日便是请君入碗呢。” 李云熙微笑着向容辰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来,快到碗里来。” 186 弟弟和男朋友打起来了。帮谁? 原来,熙王独自上山并不完全是情绪使然,而是想诱敌深入。 不让沈琴跟来也是为他安危着想。 后来大概是看到沈琴一脸担心,有些不忍了。 连比武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测试沈琴能不能自保。 不然估计早就遣走他了。 这些刺客看到两人突然相斗,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全都被诱惑进了“包围圈”。 玩的一手好心机,容辰哪是李云熙的对手。 沈琴急的直跺脚,可一时想不到办法。 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着天空,更多人中箭倒地,众刺客惊慌失措,纷纷停止了前进。 容辰一边甩袖抵挡着飞箭,一边高喊道。 “大家镇定!他们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一些人去那边解决弓箭手,剩下的随我冲上去杀了熙王,小心脚下!” “是!” 刺客们小心翼翼的绕过陷阱,面露凶光的向李云熙和沈琴逼近。 李云熙摆出攻势,浑身洋溢着凶煞之气,就像是猛虎下山。 “个个舍命来给本王当陪练,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随即又对身后的沈琴说道。 “先生,若你不想杀人,便趁乱离开,以你的功力足够自保。” “臣愿助熙王!” 话音才落,几根闪闪发亮的银针从沈琴手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刺客前排三人。 那银针很细,扎的也不深,不过都是要穴。 中针之人一脸迷惑的将针拔出,又向前走了几步,便不受控制的瘫软倒地。 针尖涂有高浓度曼陀罗液,相当于现代的麻醉剂。 “原来先生擅长的不是剑,而是暗器。” 李云熙一边感慨,一边操控着桐扇,所到之处,杀倒一片。 沈琴自谦道, “臣只是善于针灸罢了。” 那些弓箭手虽然不多,不过都是熙王精挑细选的亲兵,个个是高手,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他们跳下树,手持兵器与刺客们拼杀了起来。 “杀熙王!” 疯狂的刺客一边高喊着,一边冲到了祭台之上,双方陷入一片混战。 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人惨叫倒地。 在众刺客中,容辰的武功最为出众,剑法也比之前精进了不少。 和寻常人直来直去剑法不同,他的剑法以虚招为多,变幻莫测,让人难以抵挡。 眨眼间,他已经刺杀了数名亲兵。 李云熙早已留意到了他,一边与其他刺客缠斗一边讽刺道。 “原来是八仙剑法!这种老掉牙的东西还拿来用?” 沈琴定睛一看,果真是八仙剑法! 这是前朝流传的剑法,待康帝夺取天下之后,便罕有人用了。 趁着一个空档,沈琴冲到容辰身边,与他兵器相接。 容辰有些惊讶,从他的微表情看,似乎并不想与沈琴相斗。 两人贴近,在各种声音的掩饰下,沈琴低声骂道。 “笨蛋,连刘青言都打不过还来刺杀熙王,是嫌你命短吗?!” 容辰也低声回道。 “你和熙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和他站在一边,就算你救过容某的命,容某也绝不留情!” 沈琴气的心塞,巴不得将这傻弟弟一脚踢飞。 “好!那你就不要留情!只是看在鄙人救过你一命上,打倒鄙人后,赶快滚!能滚多远便滚多远!” 急火攻心,连温文尔雅的沈琴都开始飙脏话了。 “你……” 容辰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沈琴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招招凶猛,直击要害,容辰只好认真应对。 就在两人打的难解难分时,李云熙和他的亲兵已经制服了大多数刺客。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几乎没有伤者,因为刺客对自己和同伴极为残忍,受伤后不是自尽,就是被同伴所诛。 “先生小心,他有两下子!” 李云熙一边喊着,一边打算抽身帮沈琴。 眼看不赶趟了,沈琴故意卖了个破绽,容辰一时收不住手,将利刃深深刺在了沈琴小腹之中,顿时血如泉涌。 “你……”容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跑!”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沈琴用嘴型对他喊道。 第185章,暗蛇 马车的车厢之中,沈琴给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缝合。 因为无法用麻药,他是硬生生给自己一针针缝上。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倔强的要求李云熙下了马车,才肯给自己医治。 待缝合完成,他浑身已经全被薄汗湿透了。 洗过手后,他才翻开窗帷,对车外一脸紧张的李云熙说道。 “殿下,臣弄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毕竟失血太多了。 李云熙一下子冲了上来,那着急的样子就像是自家老婆生了孩子。 沈琴浑身血迹的半坐着,见到李云熙便起身行礼。 “很抱歉,臣把殿下的车弄脏了。” 他这么一站扯动伤口一阵揪心的痛,不禁皱了眉头。 “笨蛋!还站起来干嘛?” 不由分说的,李云熙一把将其抱起,轻轻放在横椅上,无奈的叹道。 “你何时才能忘记那些君臣之礼,和本王平等相待?” 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沈琴苍白的脸上渗出了几丝红意。 李云熙自责的扼腕道。 “是本王又未护好你!” 沈琴摇头, “是臣大意了,不过殿下放心,现在已经无碍了,休息几日便好。” 李云熙拂袖给沈琴擦拭额头的汗珠,又将黑裘盖在他身上唔好,一脸心疼的叹息道, “以后遇到这种危险之事,本王再也不带你玩了。” 随即他又接过小福子从窗口递过的参茶,要一勺勺的喂沈琴。 这给沈琴弄的更不好意思了,婉拒道。 “臣还不渴。” “还说不渴,唇都干了。” 李云熙用指腹轻点沈琴干裂的薄唇。 失血过多,确实会口渴。 “那臣自己来!” 说罢,沈琴便要夺过那青瓷茶碗。 李云熙抬手闪过,眉眼弯弯的笑道。 “先生要学会享受被本王服侍的感觉,这样才能慢慢沉浸在本王的温柔乡里,与本王身心合一。” 沈琴被这又黄又土的情话逗笑了。 “殿下都这么大了,说这话,也不知道不害臊。” 将勺放在他唇边,李云熙不依不饶的调戏他。 “如果你不喝,本王还有更害臊的话和你说呢! “那臣只喝几口。” 参茶入口,不苦是甜的。 见沈琴乖乖的饮下,李云熙心满意足的浅笑,又舀了一勺细细吹着。 “那些刺客什么来头?” 李云熙反问道。 “先生可听说过一个名为暗蛇的邪教组织?” 沈琴点头, “有听说过,可臣一直都在云梦一个小县城看病,对于具体所知不多。” 当初看到容辰胳膊上的蛇形刺青,沈琴就已经怀疑他加入了那个组织了。 “这个组织崇拜死亡与犯罪,接受暗杀任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中的成员一部分来自于重罪逃犯,一部分来自于前朝余孽。” 李云熙将吹凉的参茶又喂入沈琴口中,继续说道。 “而且这些年,这个组织还在不停的壮大,一些走投无路的重犯最渴望的就是进入暗蛇,因为一旦被组织接纳,连地方官差也不敢轻易抓他们了。” 沈琴疑惑,“为何?” 李云熙答道,“如果官差抓捕暗蛇成员那么不久后,他家就被组织灭门。巡捕们都避之不及,而对于那些犯了重罪之人来说,暗蛇首领“勾陈”是救世主般的存在,有些成员甚至相信为他而死能得到永生。” 沈琴点头,“这群亡命之徒一旦有了组织领导,确实很可怕。为什么朝廷不派官兵清剿它呢?” 李云洗答道。 “清剿过,但他们有很多分部,并且已经渗透到了地方官员内部,官匪勾结,消息灵通,很多时候官兵们还没到,据点已经提前转移了。” 沈琴揉了揉太阳穴。 “这么说,还真是令人头疼呢。” 李云熙继续道。 “赵辉在回忆中提起,那些抓他们制私盐的恶徒中,手臂上有蛇形刺青。所以基本可以判断,此案中还有暗蛇的参与。不过根据翁岭来报,湖北那边的暗蛇组织早就得到消息提前撤离了。” 沈琴问道, “难道是因为殿下介入了此案,所以暗蛇才会派人来杀你?” 李云熙答道。 “也许背后有更深的原因。这些都交给本王吧,你才受伤,不要再劳心劳神了,还渴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参茶喝完了,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时候,他真的会把李云熙当成是亲人,忘记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距, 翻开车窗上的帷幔,李云熙又要招呼在车外待命的小福子。 沈琴急忙拒绝道, “不了,再喝便要如厕了,臣现在不方便。” 如果现在乱动,怕好不容易缝上的伤口会撕开。 “无妨,本王抱你去。” 第188章 小子,挺有勇气 这话让历经沧桑的沈琴脸上都有些发烧,他吸了一口气,才道。 “殿下没必要对一个替身这么的好。” 李云熙怔了怔,之后开心的笑了,摸了摸他那高挺的鼻梁。 “这算是吃醋了吗?本王还以为先生真那么伟大呢。” “……” 沈琴眨眨眼睛,无言以对。 “好啦,别在意啦,方才是本王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了。” 李云熙抱着他的胳膊,轻声哄道,随后又叹了口气。 “其实无论本王为何喜欢先生,都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在本王身边的人总会不幸,韩哥哥已经被本王害死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把先生……” 说到这里,李云熙的目光再次黯淡了下来,那么高傲自大的人此时眼中竟是满满的愧疚、不安、和不自信。 沈琴心疼的很,劝说道。 “殿下,韩潇那时候已成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而且,他是那么喜欢殿下,如果臣是韩潇,是不会怪殿下的,更不希望殿下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李云熙神色稍缓,抱住沈琴,嗔怪道。 “都是刘青言告诉你的吧,这个多嘴的坏家伙。再说,你怎么能摸本王的头呢,本王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琴这才察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将手放在李云熙的头上了,急忙收了回来。 “臣僭越了。” 李云熙被沈琴尴尬的表情给逗笑了,继续道。 “其实这几年本王也在调查当年那场冤案。” “殿下且说说,臣说不定能帮到殿下。” 沈琴眼前一亮,说不定能从李云熙的调查中得到一些线索。 李云熙阐述道,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众皇子去围猎,太子哥哥发现天空中有只盘旋的雪鹰,便与三哥比赛谁能先射到,一路追着雪鹰到了树林深处,之后太子哥哥不幸坠马重伤。” 沈琴微微点头,表示已知晓,李云熙又道。 “其实那时候在京郊树林,从没有人见到过雪鹰,所以才吸引了太子哥哥的注意,非要打到它不可,先生认为,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沈琴接道。 “所以殿下怀疑,这是场阴谋?” 李云熙点头道: “正是,如果有人找个训鹰人操控雪鹰,并在太子哥哥必经之路设立陷阱,那么太子哥哥坠马就不是一件意外事件。” 沈琴推论道。 “这么说,嫌疑最大的便是现太子李维喽。” 李云熙认同道。 “对,不过就算是咱们有这样的推论,也没有任何证据,因为当初负责调查太子坠马案的是李毅,本身他就是站在三哥这边的,刑部卷宗肯定也查不到什么,不过,有个突破口……” “殿下继续说。” “先太子洗马王俊,也就是现在的左相。当初他是第一个赶到太子身边的,属于第一目击者,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是如今,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这才是本王最头疼的。” 李云熙刚想再说些什么,车外传来小福子的声音。“殿下,刘青言已经将伤沈大夫的那名刺客拦截,现在带过来了。” 沈琴心想不妙,原来刘青言也知情,早就在另一条下山小路上守株待兔了。 看来他这伤是白受了。 李云熙大悦。 “好样的!先生在车内休息,本王陪这位大胆狂徒玩一玩。” 说罢,他掏出桐柄扇,满脸杀气的就要跳下车去。 眼看傻弟弟要倒霉了,沈琴急忙拉住李云熙。 “怎么了?” “臣…臣也想下去看看。” “噢,看来先生对本王越来越依赖了呢?” 李云熙扬眉一笑,就要将他抱起。 沈琴实在不好意思。 “殿下扶着臣就可以。” “都依你。” 在马车旁的大树上容辰被五花大绑,刘青言一脸严肃的在他身边抱剑站着。 李云熙野蛮的扯下容辰的面罩,很快便根据之前的追捕画像将容辰认了出来,抱臂冷笑道。 “咦,这不是常玉那位相好吗?难不得与本王有私怨。” 容辰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嚷。 “你这个人渣,敢不敢把老子放下,和老子打一场,生死不论!” 沈琴站在李云熙身后,被小福子扶着,不知觉的用手扶起了额头。 李云熙摇着铜扇,眼中的笑意更甚。 “你这小子,还挺有勇气,本王佩服,只是……” 突然,他伸出一双鹰爪的手死死捏住了容辰的下巴,眼里渗出如地狱火焰一般的怒意。 “就你这种渣渣,想和本王决斗,你也配?!” 第189章,可怕的角色 容辰自认是一名专业的杀手,可是此刻他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下巴被掐的快要碎掉了,那人又将他的后脑勺往树干上死劲一磕,巨疼之下,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好大的力气! 顿时,他有一种挫败感,自己败了,在气势上已经被面前之人压倒了。 此时他的心里不禁困惑,常玉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可怕的角色? “给本王拿鞭子来!” 李云熙看来真是气极了,竟想亲自动手。 刘青言递上一铁骨鞭,那是刑部审讯特制的,鞭上一颗颗锋利的倒刺在阳光下闪着让人畏惧的光芒。 这一鞭下去,就得是个血人。 “本王绝不会饶过他的,先生若不想看,背过身吧!” 说罢,李云熙大臂一挥,高扬起鞭子,容辰闭上眼睛,向后一弓,浑身紧绷的迎接着将要到来的劫难。 呼吸停止了,空气仿佛也停止了。 可是,却迟迟没有等到落下的鞭子。 耳畔传来李云熙慌张的声音,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睁开眼睛,容辰见到沈琴用力抓住了鞭子,倒刺割破了他的手掌,渗出鲜血来。 容辰的心再一次被触动了。 上次他回到暗蛇分部后,也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便去问了“勾陈”宗主,也就是义父。 义父告诉他,沈琴和熙王本来就是一伙的,救他只是为了收买人心,套取情报。 他信以为然,这次本是抱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心来接任务的。 但是现在沈琴不惜一再受伤,来救自己,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就算是自己父亲真是他父亲的旧交,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吧。 他有些困惑不解。 松开鞭子,李云熙急忙去查看沈琴伤势,沈琴却掀起衣袂跪下了。 “臣狗胆提议,请殿下不要对他用刑。” 李云熙一把扶起了他,又急又气的嚷嚷道。 “哎呀,真要老命了,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再也不许给本王行跪礼了,有话直说不行吗?小福子,快点给沈大夫处理下手。” 小福子急忙拿来白布条给沈琴包扎,这可倒好,来次太康山,两人各伤一手,一只左手,一只右手,倒也对称。 沈琴一边配合小福子,一边说道。 “臣窃自认为,如果殿下对他用刑,他必心生怨恨,日后不能臣服于殿下。” 李云熙冷哼一声, “本王才不需要收买这小子,他差点杀了先生。若不是先生会医,早已流血身亡了。” 沈琴继续恳求道, “请殿下以大局为重,臣毕竟无大碍,如今殿下已经掌握了他的软肋,不如……”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目光莫测。 “先生是说常玉?” 一听这个名字,本来一言不发的容辰立刻晃得大树摇摇欲坠,大声怒喝道。 “你们休想动他,沈琴,你这个混蛋!” 此刻容辰又开始相信沈琴和李云熙是同丘之貉了。 沈琴听了“混蛋”两字,肩膀有一丝晃动。 挠了挠耳朵,李云熙阴寒的笑道。 “刚刚没听清,你说他是什么?” “混……” 话还未说完,李云熙一记猛拳便打在了容辰腹部,直接把他打的吐了一口黑血。 沈琴心疼的张了张嘴,握了握拳,没发出声音。 李云熙抱着胳膊,嘲笑道,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当初受伤逃亡,向常玉求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牵连他?现在反而装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若不是本王还未声张,他可是要受刑的,这天子脚下,是你们这群法外狂徒蹦跶的地方?” 这些话把容辰说的瞬间没有底气。 李云熙咄咄逼人的盯着他。 “你以为先生真的想让本王利用常玉来控制你么?他只是看在你尚有良知,怜悯众生,想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罢了。先生的胸襟岂是你这种小肖之徒所能领会的?” 容辰一时无言,用愧疚的目光看向沈琴。 “我……” 还没等他组织好话语,李云熙又伸手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直接扇到了一边去。 “刚才这一拳替先生打的,现在这一巴掌是替常玉打的,你最好给本王清醒清醒,别枉费先生一片苦心。” 沈琴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 好吧,虽然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给他点教训也好。 李云熙没好气道, “那就让他在这绑着吧,咱们走吧!” 刘青言提醒道,“殿下不审他了么?” “不必了,听先生的。” 说完,李云熙就又转向沈琴,拉过他的伤手,变回一副温柔可亲,摇着尾巴的小狐狸样。 “还痛不痛啊,都怪本王不小心,又让你受伤了,心疼死了,回去给你弄十个熊掌补补…” 容辰:“……” 待两人上车后,沈琴看着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弟弟,又轻声道。 “殿下,臣觉得这山林中可能会有狼。” 李云熙看着沈琴半晌,摇摇头,无奈的笑了,对车外的刘青云嘱咐道。 “青言,待本王走远了,再给他放了,先让他冻冻。” 190 拍拍脸 雪夜,僻静的小巷子尽头,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民间赌馆照常营业着。 赌馆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传来嘈杂的人声,以及摇骰子的声音。 一个黑色的影子跌跌撞撞的来到门边,又谨慎的回头望了望,然后晃动门边挂着的铜铃,摇了五下,停顿了一会,又摇五下,连续三次之后,才有人过来开门,将他放了进去。 屋中众人一见来者,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纷纷起身,瞪着眼睛看他。 他们表情也各不相同,有惊讶的,有嘲讽的,愤恨和幸灾乐祸的。 这些大多数都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汉子,不像是面黄肌瘦的赌徒,倒像是赌场里的打手。 无视他人异样的目光,男子绕过破旧的赌桌,径直向后门走去。 “容辰!给我站住!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伴随着一声厉喝,他身后一位满脸横肉的壮汉举起拳头,怒不可遏的向他冲了过来。 容辰向旁灵活一闪,汉子便扑了个空,还未待他稳住身形,容辰抬起一脚就将其狠狠踹倒在地。 汉子骂咧咧的想起身,却又被重重的一脚压在了地上,容辰俯瞰着他,冷漠的说道, “如果对容某不满,那就决斗一场吧。容某让你三招。” 暗蛇内部禁止私斗,但如果成员之间真有什么不满,可进行决斗,一对一的打。 不过规则是,决斗的双方最终只能活一个,一方必须把另一方杀死,否则两个人都会被杀掉。 在这里,生存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实力代表着一切。 拔出腿上捆绑的匕首,容辰用刀尖挨个点着周围的看客。 “你们也可以!一个个来!容某都会应战。” 众人唏嘘一片,脸上挂满了鄙夷,却无人敢真的站出与容辰决斗。 大家都知道,这容辰是出了名的冷血,杀人不眨眼,更何况刚学会宗主亲传的八仙剑法,武功不可同日而语,和他打,胜算不大,再说,就算赢了,也很可能会重伤,不划算。 “为什么?!” 被压在脚下的壮汉突然大吼了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只见他一边砸着地板,一边呜咽道。 “我弟弟…我弟弟才十六岁,你为什么不能把他带回来?为什么?” “因为他倒霉吧!干这行,就得有随时去死的觉悟。” 容辰毫无感情的答道,却将脚从他身上移开了。 壮汉却趴在地上,无法克制的大哭了起来,哭声震耳欲聋。 见到这场面,众人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恶意怂恿道。 “和他决斗啊,怂货!哭有屁用呦!” “就是就是,死一个少一个,省得浪费粮食。” 哭声、嘲笑声,闹闹哄哄的夹杂在一起。 没有再理会这些闲人,容辰继续向后门走,才到门槛,却被一位满身邪气的男子给挡住了。 那男子一头银色发辫,衣着华贵,抱着胳膊倚在门沿边,斜着细眼睛看他。 容辰立刻退后,对他恭敬的行礼道, “少宗主。” 这位就是暗蛇少宗主,外号“白虎”,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宗主的真传,实力不容小觑。 “呐……” 白虎面无表情的对容辰伸出手来,似乎向他索要什么东西。 短暂的犹豫后,容辰将匕首双手奉上。 “刀不错!” 将那匕首在手上颠了颠,白虎眼中杀气倏现,挥臂就将其扔了出去。 见那匕首来势汹汹,容辰下意识向旁躲过,随后便听到背后一声惨叫。 他回身一看,那匕首居然深深扎到了刚刚那壮汉的背心上。 壮汉一脸迷惑的挺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后背的血,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便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容辰心脏一阵悸动,不知为什么,感觉突然有点反胃。 挠了挠耳朵,白虎不耐烦的说道。 “吵死了,真烦人,这回可安静了。” 顿时屋里一片寂静,众人浑身发抖,谁都不敢再说话了。 白虎这才看向容辰,阴阳怪气道。 “听说,义弟也被抓住了,但不知什么原因,又被放了,是这样吧?” 容辰颔首默认。 伸手拍了拍他那冰凉的脸,白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义弟怕不会已经成为内鬼了吧?” 周围人也纷纷投之以质疑的目光。 容辰二话不说,一把将白虎腰间的长剑拔出鞘,然后双手捧剑,冷淡的答道, “如果少宗主怀疑,可以现在直接杀了容某。”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虎歪头看他,目露寒光的将剑握在了手中,接着举剑直接向他脖子划了下来。 血溅了出来。 第191章 哥哥对你一往情深 众人幸灾乐祸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沮丧不悦的。 容辰摸了摸流血的脖子,原来只是刺伤了,并未及要害。 白虎收剑入鞘,邪笑道, “刚刚只是开个玩笑,宗主让我来接你,当中原因,你还是与宗主亲自解释吧。” 两人通过赌场后院的石井进入地道,然后才到了分教大堂。 这暗蛇组织,和它名字一样,喜欢在地下打洞,很多聚点都在地下,这些地道可以通往汴京各处,便于刺客们的行动与隐藏。 堂内潮湿阴暗,仅仅靠烛火照明。 一位身材魁梧,带着黄金面具,身穿黑袍的男子在大堂上正坐,旁边有两位随从服侍身边。 没有人见过宗主的真面目,据他本人说,自己是被火灾毁容的,所有见过他丑陋面目之人,全被他都杀了。 “参见宗主!属下把容辰带过来了。” 白虎跪拜道,容辰也下跪行礼。 “容辰刺杀熙王失败,除了容辰以外无一归来,请宗主责罚。” 勾陈温和的说道。 “两位爱子,都先起来吧!容辰,你又刺杀失败了,现在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这次是什么原因?” 听到这话,白虎鄙夷的看着容辰,斜着嘴冷笑。 容面露惭愧,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听了之后,白虎扬起语调,阴阳怪气的嘲讽道。 “哦,这么说来,那沈琴又救了你,看来他对你真是一往情深呢?” “你!” 容辰听了以后,脸憋的通红,都有些急了。 “容大叛徒~” 白虎拖长了声音,面色这么一阴沉,那张本来就不方正的脸显得更加邪恶了。 “你编理由也编的像样点好嘛,你这样做个内鬼都不合格的好么?” 说着,白虎狠狠抓住他的衣领,那双细长又阴毒的眼中充满了杀意, “到底是沈琴真的对你一见钟情,舍命相救,还是你与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将我们的人手引入包围圈,一网打尽,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我……” 容辰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了。 勾陈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是不是叛徒,本宗主自有论断,虎儿,松手。” “哼!” 白虎没好气的将容辰怼到了一边, “那还请父亲明查!” 勾陈清清嗓子, “说了,在外人面前叫我宗主!” 白虎不情愿的拖着长音。 “是,父亲大人。” 勾陈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后摩挲着下巴,沉思道。 “话说,本宗主真没想到,堂堂熙王竟对一个御医言听计从。难道是在演戏?” 沉默片刻,容辰有些尴尬的开了口。 “宗主,容辰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难道容辰真的是庆国公的……” 下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 叹了口气,勾陈道。 “你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容辰认真的点头,立刻恭敬的跪了下来。 “宗主从小将容辰养大,待我恩重如山,在容辰心中,和亲父并无区别,可人总要寻个出处,若是宗主不愿告诉容辰,容辰便再也不问了。” 勾陈又长叹了口气,挥手道, “你们先下去吧!本宗主与他有些私话要说。” 192章 自由的权利 见其他人都下去了,可白虎还原地不动,勾陈不快道。 “虎儿,你也下去。” 白虎不满的撇了撇嘴,气呼呼的走出了大堂。 “嘭”的一声,他猛的一拳砸在了门边的石壁上。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最近对这个容辰态度大变,那么信任他,重用他,还将珍贵的八仙剑法传授了给他? 容辰一个捡来的野孩子,拿什么和他比?! 一定要给容辰点颜色看看,边想着,白虎的眼神变得狠毒了起来。 …… …… 好黑啊,这是哪里? 常玉一身白衣,赤脚行走在一片黑暗中。 他好像已经跌跌撞撞的走了很久。 可这片黑暗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很绝望。 突然,在不远处,出现一道微光,光中似乎有个人影。 那人影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朝思暮想…… 他满怀欣喜的追了过去。 可是,他那白光里的人突然就倒下了。 “熙王殿下!” 他担心的要扶起那人,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 “啊——!!” 常玉惊叫着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只是一个梦。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抱起膝盖坐在床上,看向四周光秃秃的石壁,自言自语道。 “熙王殿下,你还会来救常玉吗?” 想起了上次见面,李云熙最后说的话。 “常玉,法不容情,本王只饶你这一次,自此,你我之间的情分也算清了,以后的路,是死是活,你自己走。” 泪水瞬间溢满了双眸,他沮丧摇着头。 “不会了,常玉不该再抱有幻想。”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门锁被打开了,一位银发男子踏了进来。 常玉记得他叫白虎,好像这里挺有地位的。 银发男子倚在门槛处,邪笑道。 “少主,在这住的还习惯吧?” 常玉只将双腿蜷紧,头搭在了双膝上,哭声道。 “别叫我少主,我才不是什么少主,也不想当少主……” 他已经被关在这阴暗潮湿的石室中好几天了,这里的人都管他叫少主。 那个叫勾陈的宗主,非说常玉是前朝皇室仅存的血脉。 常玉不信,勾陈便讲起了往事。 说是,当初康帝杀入皇城之时,前朝太子趁乱带着几个大臣逃了出来,躲在民间,后来被康帝知道了,开始抓捕他,情急之下,太子派人将自己的孩子藏到了梨园。 为了方便日后寻找,还用烧香在其脚心上烫了五个疤印。 后来,太子走投无路,自缢而死。 大臣们也逃的逃,死的死, 他就是这些大臣之一,前朝的宰相。 勾陈说,康帝本来就是外族,靠侵略和武力占领的华夏。 虽得天下,却不得民心。 他想要辅佐少主,推翻康朝,重回前朝荣光。 对于这些话,常玉半信半疑。 因为他脚心确实从小就有五个疤印。 但是,不管怎样,他都没有野心去推翻一个王朝。 他最大的奢求,就是能给熙王殿下唱唱戏。 可如今他却连基本的自由都没有了。 “常玉只是个唱戏的,什么都不会,连字都认不全,求你们把常玉放了吧。” 常玉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哀求。 193章 囚禁,你懂的 白虎不为所动,目光冰冷。 “这可由不得你呢,既然你会唱戏,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本,你唱过吧?” “你们!” 常玉气结。 果然,这些人表面上毕恭毕敬,好吃好喝的供着,其实是以保护为名,将他软禁了。 白虎向身后招了招手,随从端着一木盘子,踏进门来。 盘子里是一套服饰。 羊脂玉簪,朱红大袍,皮带玉佩,一应俱全。 “这是前朝皇室的常服,宗主看不下去了,让你换上。” 因为是被强行掳走的,常玉身上还穿着女装。 “我不换!”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常玉一把就将那木盘子掀翻了。 甚至抬腿要在那红袍子上再跺两脚,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直接打的倒在了床上。 他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被打红的半边脸,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好痛! 面前之人,正用一双比狼还凶狠的眼睛瞪着他。 “叫你几天少主,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少主了?!” 毫不怜香惜玉的薅起常玉头发,白虎斜嘴冷笑道。 “你是想让本少爷亲自给你穿上么?说不定会很疼。” “我…我自己穿。” 常玉害怕了,拭拭唇边血,乖乖的将外裙脱下,放下盘发,换上红袍。 盯着他的动作,白虎眼神渐渐闪出淫光。 被誉为汴京最美青衣,确实是名不虚传。 肤若香脂,唇红若樱,似欲滴溅。 含泪的眸子更显楚楚可怜。 特别是眼角那颗朱砂痣,再配上这身显肤色的红袍,真是明艳动人,秀色可餐。 长成这样,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 摆摆手,白虎对旁边随从道, “你先下去吧,本少爷和他好好玩玩。” 随从会意,急忙告退。 常玉本来在对着铜镜梳发,白虎突然从背后抓住了他握梳子的手。 “你做什么?” 常玉又惊又怕,刚才的教训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紧抓那玉手不放,白虎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道。 “像你们这些的戏子也没什么节操吧,之前和熙王搞了几年,现在又和容辰……” “不是你说的那样!” 常玉急忙抽出手来。 “哦,是吗?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还是清白之身吧。” 白虎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常玉吓得要叫,嘴却被白虎用手堵住了。 一阵刺痛。 耳朵被咬破了。 白虎用令人颤栗的声音说道。 “少主,想在这里好好活下去,可要学会听话!听话会让你少一些痛苦。” 不是第一次了。 常玉甚至悲哀的觉得,该习惯了。 或许,他就不该期盼着,生命中会有光的存在。 算了,不挣扎了,挣扎也只会平添痛苦。 闭上眼睛,他就当自己已经死去…… “放开他!”伴随着一声厉喝,白虎只觉得后背一紧,就被一股力量甩了出去,他一时没站稳,甩了个屁股堆。 容辰出现在他身后,眼里闪出如烈火般的怒意。 “宗主说过,在大业未成之前,谁也不许动他。” 白虎站起身来,用手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容辰的前胸,满脸横肉的骂道。 “呵,你算老几,来指挥我?!你这个叛徒!这个不知哪里捡的野种!” 容辰握紧了持刀的手,眼神如冰芒般的冷冽,咬牙切齿道。 “如果你再敢动他,容某会杀了你!” 白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死人了,容辰,你这英雄救美的戏码演上瘾了?父亲让你监视个人,你还监视出感情了?” 容辰脸色忽红忽白,一时无言。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床上半坐的常玉,衣衫不整,可是此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力气去整理。 原来,都是骗他的。 什么喜欢听他唱戏,什么救命恩人。 只是任务而已。 说不定,自己被王俊掳走那次,他也是知道的吧。 只要自己没死,只要在他视线之内,无论发什么事,他都不会管的,是么? 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喜欢做傀儡少主,却冷眼旁观,任他入局。 这就是容辰所说的,心仪于自己吗? “对不起!” 容辰低下头,满脸内疚。 第198章 君王为天下表率 “容某之前并不知道你是少主。” 宗主让他暗中监视常玉,轻易不要暴露身份,可后来常玉入了宫,任务被迫终止,从始到终,他都不知道常玉的身份。 常玉明显不太信,直接撇过了头,不想再看他。 “容辰,告诉你,在这暗蛇,我才是少宗主,这里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包括他!就算我动了他,父亲也不会拿我怎样的!” 白虎使劲推了容辰一下,把他向后推了个踉跄。 “还敢杀我?!谁给你的胆子?” 见容辰沉着脸,没有什么动作,他更嚣张了,野蛮的掐着常玉的脸,左右摇摆。 “怎么了,我就动了,就动了!来杀我啊?” 之后,他又不顾常玉的挣扎,在其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常玉痛的发出一声呻吟。 容辰面如死灰,刀柄在手心中攥出血来。 “不敢了,是吗?” 白虎吐了口吐沫,伸手指向门口, “那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打扰本少爷的好事。” 容辰咬咬牙,拳头最终松了下来,向门口走去。 望着那人决绝离去的背影,常玉眼中的光芒也彻底被黑暗隐没。 “切,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虎一掌便将常玉推倒在床上,继续动作。 突然,他觉得后背一阵剧痛。 低头,他惊讶的看到,一把血刃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啊——!!” 鲜血喷了常玉一身,他忍不住尖叫了出来。 白虎扶着床沿,勉强转身,指着容辰,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继续道。 “你…还……真…敢……” “少宗主的请求,容某不敢不从。” 容辰冷酷的将血剑一拔,白虎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常玉吓得脸色苍白,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 容辰向常玉伸出手来,目光异常坚定而深沉。 “玉郎,你愿意跟我走吗?” …… …… 沈琴负伤,李云熙便以熙王伤风病加重为由给宫里传了信,多留了他几日。 沈琴也未拒绝,闲时,还真拿出四书五经给李云熙认真讲解,还要求他好好摘抄。 李云熙嘴上虽然乖,身体却不乖,没少趁机占沈琴便宜。 沈琴只是宠溺的微笑,并不介意。 虽然李云熙再也未提过韩潇,不过,有一次沈琴醒来,见李云熙深夜还未睡,在月光下对着那青铜面具发呆,不禁百感交集。 手持尚书,李云熙虚心请教道。 “这句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什么意思呢?” 沈琴答道: “只有诚心一意、始终秉执中正之道,顺应民心,才能治理好国家。” 李云熙又问,“何为民心?” 沈琴拢袖答道,“百姓渴望自由、平等、幸福之心,便是民心。” 李云熙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目中含光。 “那如果本王真的成了君王,一定要先废除贱籍,让那奴婢、戏子不再被随意买卖,轻贱杀害。” 沈琴知道,在管理教仿司这些年,李云熙肯定见过许多不平之事,所以才有这样的发心,实在难得。 “殿下,尊卑贵贱不仅在于阶级,更在于人心。如果上至君臣,下至奴仆,都觉得身份歧视是合理的,就算是废除了贱籍,也无法改变贱民的地位。” 沈琴用笔墨在书案上,写了四个字——“君为天下之主”。 “君王的喜恶厌好,臣民仿之,只要在君王心中,人命无高低贵贱,男尊女卑之别。那么一言一行间,就会改变世人的想法。” 李云熙点头,认真的看着他,甜甜笑道。 “夫妻也要平等,所以,本王要实行一夫一妻制……” 沈琴却给他泼了冷水。 “殿下怕是要实行一夫一夫制吧,若是天下仿之,便是……” 阴阳紊乱,颠倒伦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者这种丧气话,他本不该说。 “天下,天下,先生心里就只有天下!” 李云熙意识到沈琴话中之意,突然发了怒,将那“君为天下之主”撕的粉碎。 “臣妄言了。” 沈琴才想行礼道歉,却被李云熙“壁咚”到了墙上。 李云熙眸子微红的看着他, “为什么先生总是若即若离的,到底本王在先生心中算什么呢?” 第200章 天地相交 李云熙一边深吻他,一边解他腰带。 沈琴虽然也有些意乱神迷了,但还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殿下……” 喘息着,他抓住了李云熙的手。 “尚书云,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李云熙反手捉住了他的手,笑道, “大学却说欲制国者,先齐其家。” 沈琴继续顽抗道, “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李云熙将他强抱到书案上,在其耳边低声道。 “易经却云,天地交合、康泰美满。” 好么,这教他的书理全被李云熙反过来“对付”自己了。 沈琴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云熙谨慎的回头,见来人是刘青言,微恼道。 “何事?” 见此场景,刘青言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要不,殿下继续,属下给您关上门?” “青言,殿下这么英明神武,怎会耽于酒色?你有事快说。” 沈琴赶忙抢话道。 揉揉太阳穴,李云熙无奈道,“先生所言极是。” 刘青言拱手道。 “那个叫容辰的刺客要进沈宅,我们拦住了,您看,该如何处置?” 沈琴一听,心就乱了,这两天,他一直在担心容辰,他希望弟弟没再回那个暗蛇组织,因为一定会被怀疑是叛徒的,现在看来,情况不妙。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思量道, “之前他一刀差点没杀死先生,现在又过来找先生,难道被本王那番话打动了?弃暗投明了?” 小福子也闻信进了书房,听到这话,不禁吐槽道。 “几句话就反水了,暗蛇的刺客这么没节操么?” 李云熙按了下小福子的脑门子。 “胡说,是先生人格魅力大。” 小福子立刻恭敬道,“是、是。” 刘青言继续道, “不过他受了重伤,属下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李云熙翻了他一白眼,“不早说,原来是来找先生求医的,脸还挺大。” 沈琴早已心急如焚,寻了药匣背在身上。 “人命关天,臣还是快马加鞭赶回去吧。” 李云熙点头道, “青言,你同先生一起回去,务必保证先生的安全。” 刘青言领命,沈琴未做片刻耽搁,快步冲了出去。 书房中顿时变得一片安静,李云熙将刚才撕碎的“君为天下之主”捡起,一片片拼了起来,然后招呼小福子道。 “将它粘好封裱了,另外,传令下去,给本王好好查查这个叫容辰的底细。” …… …… 待沈琴赶回到沈府时,容辰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 沈琴让刘青言在门口候着,将陈于归招进来讨论对策。 容辰躺在病塌上,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表面的伤,沈某已经用了草药止了血,但依然昏迷不醒,估计还有内出血。沈某需要给他开腹进行探查。可他现在失血过多,已经出现危脉,沈某怕开腹会……。” 沈琴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了,说话声音都有些颤。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骨肉至亲了。 容辰脉搏无根,如鱼浮水,这是阳气将绝的大危之像。 “别急,别急,还有办法。” 陈于归拍了拍沈琴的肩膀。 201章 傻弟弟总是惹祸 陈于归拍了拍沈琴的肩膀。 “现在需要输血才能做开腹手术,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血型么?” 沈琴当然记得,陈于归说人的血型分为,a、b、ab还有o型,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就会出现凝血、溶血现象。 两人甚至还用元胡浓缩蒸馏后,提取出来一种抗凝血剂。 陈于归一边穿上自制的手术服,一边说道。 “最近我在设计制作一种蒸汽式离心机,只有将血清分离出来,才能进行血型鉴定,现在条件还不允许。不过,我们可以进行自体血液回输。” 沈琴会意。 “所以你是要……” 陈于归拿起持尖刀,说道, “由我来开腹,你将腹腔内的血液收集后,重新输回他的血管中,这样说不定可以救过来。” 两人说干就干。 打开腹腔后,两人果然发现脾脏有一处深伤,便进行了部分脾切除。 沈琴使用酒精消过毒的器具以及自制的桐注射器,通过腹腔静脉,将血液重新输回了容辰身体。 但是手术做完了以后,容辰还是未醒。 “这……要是有个血压计就好了。” 陈于归念叨道,毕竟他是异世界的外科大夫,没有那些仪表数据,无法判断患者情况。 沈琴给他摸了脉,“虽然脉象稍微好些,但是依然是雀啄脉,严重失血,这样下去即使醒了,脑髓也会受损。” 这样的病人以及脉象,沈琴是见过的。 很多人再也不会醒了,或者是醒了变成了傻子。 陈于归叹了口气, “那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 …… “你醒了?” 当容辰睁开眼睛时,耳边响起了微沙的男音。 顺着声音,他侧过了脸。 面前之人,俊美如嫡仙,正用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担心的看着他。 两人贴的很近,容辰甚至能看到那人根根分明,轻轻颤动的羽睫。 “沈大夫?” 容辰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和沈琴躺在一张床的。 他有些不明所以,挣扎的要起来,却被陈于归伸手阻止了。 “别动,在给你输血呢!” 容辰垂眸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与沈琴的手腕之间连着一黄色软管。 皮肤相接处用白布条包裹了起来。 “输血?!” 容辰没听过这个新鲜词。 “嗯,就是把沈大夫的血输入你体内,幸亏他的血和你能够相融。” 因为现在还无法进行血型鉴定,所以只只能找人抽血,与容辰的血液样本挨个做实验。 如果两种血液样本不能相融,在“显微镜”下会发生凝血。 结果,恰恰沈琴的血与容辰相融。 陈于归便从沈琴的腕动脉引了个管子,接到了韩容的手臂静脉处。 看到沈琴的唇已经泛白,容辰基本理解了这种治疗方式。 为了救自己,竟做到如此吗? 容辰只觉得那颗无比麻木的心好像被什么给击中了一样,上面那层冰霜出现了裂痕。 拍拍胸口,陈于归自夸道。 “我可真聪明,从异国弄了些橡胶,做了软管,不然麻烦了。” 沈琴有些虚弱的赞道。 “陈将军真是个人才。” 陈于归一扬脖,自夸道。 “那当然,发明是我的业余爱好,要不是你们这边缺东少西,我都能给你鼓秋个机器人来。等明,我再做几个橡胶手套,咱就不用赤手空拳的上阵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担心的说道, “话说,沈大夫,差不多了,都快半个时辰了,以腕动脉的流速,你现在赶上割腕自杀了,我给你摘下来吧。” “等等。” 沈琴看向容辰, “把手伸过来,沈某给你号下脉。” 没有一点抗拒,容辰将手乖乖的递给沈琴。 用没有输血的右手给他摸了脉,沈琴淡笑道。 “好多了。” 之后他想起身将管子摘掉,却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202 话说回来,你也是怕死的呢 这回好了,治个病人,撂倒大夫,两人又躺在一张床上了。 这要让李云熙知道,不得掉醋缸里,毕竟他求同床了这么久都没得逞。 后来沈琴醒了,便让浩儿给他熬了碗十全大补汤。 待他坐在床边喝中药时,一直沉默的容辰突然说道。 “沈大夫对容某的深情,容某无以为报,早告诉过你,容某有喜欢的人了。” 沈琴差点没把中药喷出来。 想想也是,又是求抱,还多次舍身救他,这跟谁看都是爱情。 被呛的咳嗽了半天,沈琴才说道。 “你怕是对沈某有误解。正如熙王所说,沈某一向菩萨心肠,就算是山上一只傻狍子老是往兽夹上跑,沈某会给它医伤的。” 别看这沈琴在各位皇子皇孙,爷爷奶奶面前毕恭毕敬的,对自己弟弟可不嘴软。 “你!” 容辰刚想反驳,见沈琴脸色苍白的憔悴样,又无言了。 沈琴几口将中药灌下,不急不慢的说道。 “沈某还以为你真的可以为你那邪教组织抛头颅,洒热血呢,现在看来,你也是怕死的。” 容辰的脸本来是因为失血而苍白的,硬是让沈琴给怼的红了。 “谁说我怕死的,我只是……” 至少在把常玉带出来之前,他不能死。 后面的话,容辰没有继续说,他与沈琴还没信任到能交心的地步。 那日他杀了白虎,想带常玉离开,可常玉不愿意走,说自己不会武功只会成为拖累,甚至拿刀逼着容辰自己走。 最终容辰只好先行离开了。 之后便是一路被组织追杀,受了重伤。 走投无路下,他来到沈宅。 沈琴好奇的笑道, “哦,是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容辰气急道, “谁把你嗓子治好的,我觉得你还是当哑巴比较好。” 陈于归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添油加醋。 “喂,你小子是不是搞黑社会的啊。今天扎肺,明天插脾的。你知道我们大夫救个人得多费力气么,今个沈大夫差点没把半条命折里面。如果有下次,我告诉你哈,我们可不管了。就让那个,那个……诶,不对啊,叫刘青言那货不是上次抓他的么,现在怎么在守大门呢?” 他突然一拍脑袋,仿佛恍然大悟了。 “敢情你这是保外就医啊?那就没事了。赶快让那家伙把你领走吧,进监狱也比自己作死好。” “你一天天说的到底是什么话,中邪了吗?” 容辰忍无可忍了。 陈于归火了,双手叉腰骂道。 “嘿,你这混小子,我说的是普通话…” 沈琴捂着前额,尴尬的咳了两声。 “陈将军,你先出去下,我和他有些私话说。” 待陈于归出去以后,沈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小声解释道。 “如你所料,这个陈将军是这里出了点问题,总觉得自己是大夫。” 容辰纳闷道, “那他的医术……” “噢!都是沈某教他的。这叫顺势疗法,平时呢,你也多顺着他的话去说,多夸夸他,对他病情有帮助,不然老是疯言疯语的。另外,希望你为我保密,毕竟这是病人隐私。” 沈琴胡编乱造道,他也是拿陈于归没法了,无数次说让其在别人面前掩饰下身份。那人就是不听话。 好在是目前还没人想到这点上。 容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203 他就那么听你的话 叹了口气,沈琴又给容辰把了下脉,说道。 “还是很虚。你现在回不去了吧,这段时间,便在沈某这里养养伤,至于你进了沈宅这件事,熙王会帮沈某保密的。” 容辰有些惊讶。 “他那么听你的话?” 沈琴淡淡一笑,说道, “其实他不介意放你几次,因为,他知道,你终会在暗蛇无处容身。”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情。” 这话说的很对,容辰沉默了。 浩儿端着汤药过来了,容辰想支起身子喝药,却牵扯到身体的伤处,痛的倒吸了口冷气。 “小心点。” 沈琴轻轻扶起他上身,又将汤药递给了他。 “以后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沈某也不是神仙,可不能保证次次都从阎王那里救回来,给你外敷的草霜里面有止痛成分,如果还是很疼的话,和沈某说。” 容辰看了一眼沈琴,见那人目光温柔如水,含着无比心疼与怜惜。 一种从未有过的,亲人般的温暖漫上心头。 在暗蛇,没有人在意他痛不痛,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喊痛会被人嘲笑,会被宗主教训,从三岁起,他就不敢再言痛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体会过世间的温情。 所以那宗主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爱,在他心里已经弥足珍贵。 垂下黑亮的眸子,他看向那碗中冒烟的汤药,有些凝噎的答道。 “不痛。” “要不要喂你?”一边说着,沈琴还真准备拿过碗。 “不、不用!” 容辰不好意思了,掩饰般的喝了口汤药,一下子就变成了大苦瓜脸。 妈呀,怎么这么苦。 刚才看那人喝的挺气定神闲的啊。 沈琴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这药很贵的,希望阁下一滴不剩的喝光,别给沈某浪费钱,再说,上回医药费,你还没给呢。” 容辰没底气的低下头, “能先欠着么?” “好吧,不过得记利息哟,沈某的血可是很贵的。” “那个……” 容辰舔舔嘴唇,将汤药放到了床旁的圆凳上, “你说容某是庆国公之子,你会不会认错了?” 沈琴好奇道,“何出此言呢?” 犹豫片刻,容辰说道。 “宗主给容某讲了我的身世,他说,当初,他和几个同僚作为朝廷死囚,发动暴乱,越狱了,追捕的官差看他们身上有点武功。就让他们帮忙杀几个人,如果成了,就放过他们,还给钱返乡。”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渴了,想去够圆凳上的茶壶,沈琴却将汤药递给了他。 容辰只好皱着眉头又喝了口, “官差给了名册,大家就照做了,灭了几十口,其中有户人家,家里有个满月的婴孩,大家要下手之时,宗主阻止了,把婴孩带了回来,那个婴孩就是容某。” 沈琴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然后呢?” 容辰继续道, “后来没想到,那官差出尔反尔,不仅不给钱,还想杀人灭口,好在是大家齐心合力将那些官差反杀了。后来这些人就组建了暗蛇。” 沈琴思忖道 “所以你认为你父母是被那些人所杀?” 容辰点头, “所以宗主不愿告诉我身世,是怕容某会恨暗蛇。” 第204章 真相就在不远处 容辰用勺子搅了搅药汤,目光中生出了寒意。 “其实,要说恨,容某并不恨组织,只恨那个下任务的人。” “也许,他们杀的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沈琴细细的看容辰,不仅仅是胎记,眉眼间都与庆国公韩峰非常相似,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官差借死囚之手杀人,而正好韩容出现在一户人家,这是巧合吗?还是他们为了隐藏一个巨大的秘密?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十八年前那可怕的宣旨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国公韩峰与其长子韩潇串通谋逆,谋害太子…… 朕深恶之,琢赐连坐家族,其三子尚在襁褓,特赐予免罪……” 是皇帝真放过了韩容,还是被人所救? 沈琴觉得真相就在不远处的迷雾中,想伸手去触摸却触碰不到。 还需要更多的依据。 叹了口气,沈琴向门口走去。 “以后,你便在密室住吧。” 容辰有些吞吐的开了口, “你…你就没有什么问我的?” 沈琴扫了一眼他。 “有,可你准备好出卖暗蛇了么?” “……” 容辰沉默了。 “沈某不会逼你,想说的话,不必问,你也会说。” 沈琴扶着门边侧首,稍显稚嫩的脸庞,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成熟,令人信服的光芒, “人生苦短,寻死易,求生难,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他真的才及弱冠吗? 望着沈琴离去的背影,容辰心中不禁困惑。 低头看向手中的汤药,容辰干脆一口气咕咚咕咚的全喝光了。 虽然喝的时候是感觉不到苦了,但是之后还是从嗓子一直苦到心里。 “无处容身……” 他复读着沈琴的话, 是啊,无处容身。 从第一次杀人,他便没有了退路。 纵使再冰冷,暗蛇也是他唯一能跻身的角落。 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 义父将他抚养长大,他却杀了义父的独子。 但是,为了常玉,他并不后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常玉的。 从十岁就开始接任务,日日生活在生死之间。 他麻木、冷漠,既不相信,也不渴望感情。 哪怕看着年少的常玉被欺负凌辱,他也冷眼旁观。 因为在他的眼中,比起生死,贞操实在是太渺小。他曾鄙视过常玉懦弱无能,甚至暗自叫他小哭包。 尤其看那“小哭包”因为压腿疼痛,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断断续续的吊嗓子时,更觉得好笑的很。 可是,当常玉第一次登台演戏时,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其身上移开。 太美了,无可挑剔。 别人看个热闹,他却知道常玉在台下有多么拼命。 常玉性格虽柔弱,但对于自己认准的事,却异常的倔强。 总是妥协退让,只是因为不愿去伤害别人。 渐渐的,容辰也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渴望能见他一面。 直到后来,常玉入了宫,容辰陷入一种担心慌乱,不知所措的情绪中,才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得知常玉出宫的消息,他欣喜若狂,立刻去寻他、护他。 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是无法与其相守的。 若不是后来受了重伤,这深藏在心底的感情,他可能一直都不会说出来。 曾经的他,不畏生死,因为心中无牵无挂。 如今的他,缩在这里,苟且偷生,已经不配再做一个杀手了。 “常玉……” 容辰将那缠满血布的手握成拳头,砸到了大腿上。 205 少主吉祥 “啊——!!” 常玉看着躺在脚下的男子冷汗直流,发出一声惊叫。 一柄长剑深深刺穿了那男子的后背,又黑又浓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常玉惊慌失措的跪了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扶起那男人。 对方正用一双半睁不睁,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样?” 常玉感觉声音都在颤栗。 男子张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从唇边不停的涌出鲜血来。 “没用的,少主,他说不了话,他是个喑人。” 勾陈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救他!求你!救他!” 常玉哭着俯下身子,要给勾陈磕头,却被那人拎着领子扯了起来。 “作为鄢朝少主,你不需要给任何人磕头!” 常玉一把扯住勾陈的袖子,苦苦哀求道, “求你了!给他找个大夫!” 勾陈却用力踹了地上男子一脚,那人就像头死猪一样被踢翻了身,一动不动。 “很抱歉,少主,他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 “不!我不是故意的,是你骗我的!” 常玉用沾血的双手抱住了头,泣不成声。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初,他留了下来,为了给容辰拖延时间,便承认白虎是他杀的。 结果勾陈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谎言。 命一伙人去追杀容辰,剩下的其他暗蛇组织成员撤出汴京。 白虎之死,让勾陈消沉了三日。 他命所有组织成员披麻戴孝,给他儿子举行了庞大的葬礼。 而作为“同伙”的常玉被软绸栓住双臂,在房梁上吊了足足三天三夜。 不仅身子被悬空吊着,还在脚下放着火盆。 如果不能坚持抬起小腿,脚心就会被烤的比针扎还疼。 到了第四天,半死不活的常玉终于被放了下来,勾陈又来亲自给他行刑。 是笑刑。 这是惩罚富家子弟的一种可怕的刑罚,不会在身体留下任何痕迹,却足以令人在大笑中窒息死亡。 勾陈命人先将常玉眼睛用黑布蒙住,然后捆绑在长凳上。 之后,又叫人牵来山羊不间断的舔舐他脚心。 常玉开始还忍笑,后来大笑,最后哭笑不止,崩溃求饶。 勾陈说,只要常玉蒙着眼睛将那山羊杀死,便饶了他。 实在无法忍受了,常玉便同意了。 之后勾陈又说,已经将山羊放在他面前,直接下手便好。 带着对勾陈的恨意,常玉举起剑用力的刺了下去。 可是待当卸下黑布的时候,常玉才发现,那舔他脚心的根本不是山羊,而是人。 勾陈淡然的拢袖道。 “臣不相信少主无法区别人的舌头,还是羊的舌头,臣只是给你找个借口,一个杀人的借口罢了。” 常玉重重的垂下了头,他确实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为了摆脱笑刑的痛苦,他宁愿相信那是羊,不是人。 挑起了他的下巴,勾陈玩味的看着那充满懊悔的美眸。 “少主不必自责,为了活下去而杀人,这并没有什么错。” 常玉颓然的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直接杀了我吧。” 勾陈欠身行礼道, “少主怎能言求字,臣并不是为了折磨少主,臣只想让少主成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君王。至于吊了少主三天之事,也是为了培养少主的毅力。” 206 光明之处 常玉气的都想笑。 “我不想成为什么君王,如果你真把我当少主,那便放了我。” 勾陈道,“可以,既然少主放弃了我们,那我们也没必要护着少主了,少主离开后,臣便会立刻放出鄢朝皇脉尚在人世的消息,之后会发生什么,臣也管不了了。” 常玉无语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 勾陈诚恳的行了一礼。 “少主,臣垂垂老矣,今已无后,不知还能活多久,亦不知此生能否完成伟业。若是臣不在了,臣坚持这么多年的宏心壮志,该交托由谁,臣思来想去,只有少主最适合。” 常玉听懂了。 好么,白虎死了,勾陈现在把自己当成是接班人了。 “所以你就折磨我,希望我和你一样杀戮成性,满手鲜血吗?” 勾陈抬手道, “若不能站在光明之处,便与黑暗为伍,臣并不后悔建立了暗蛇,如少主杀了那山羊一样,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见常玉神色稍缓,他又耐心劝道。 “少主,没有哪个雄图霸业不是鲜血铸就的。无论是统一六国的秦始皇,还是杀兄弑弟的李世民。” 叹了口气,常玉望向地上的尸体,泪水不禁从眼角落下。 “我不想杀人,不想成为君王,更不想与整个康朝为敌,请你放过我吧。” 看着这不争气的“鄢朝皇子”,勾陈摇了摇头,命下人道。 “将这死人拉走,给少主端碗茶。” 常玉实在是“笑”渴了,顾不上那么多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的灌了进去。 勾陈拉他坐了下来,继续攻心为上。 “少主,做了戏子那么多年,你就没恨过么?” 常玉反问,“恨什么?” 勾陈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恨世道不公,恨身份低贱,恨在那些权贵眼里,你只是个玩物,任人欺凌又无能反抗。” 听着他的话,常玉的脸渐渐沉了下去,手指也蜷缩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迎春楼中,只是因为猜疑,熙王便差点杀死他。 他想起在太子宴上,那些贵人们把自己当成是一文不值、随便交付的物件。 他想起被逐出宫墙后,那些恶人为了拿他讨好权贵,将他追至穷途末路,然后进行了欺凌。 恨,怎么不恨? 恨自己不能与熙王平起平坐去谈感情,只能卑躬屈膝的追逐他,还因为身份低贱被抛弃。 恨自己孤独无助,软弱无能,每次受到欺负,都只会求饶,只会哭泣。 勾陈那双沧桑、深邃的眼睛,仿佛望穿了常玉的内心。 “少主,在暗蛇,你是未来的王,人人敬你,护你。而在外面,你只是个低贱的玩物,人人欺你,辱你。” 常玉无言,只是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血迹,红的刺眼。 勾陈有些怒气的吼道, “你们怎么这么没眼力价,还不给少主擦下手?” 语罢,立刻有下人拿来湿帕小心翼翼给常玉擦手。 这种待遇,是常玉从未有过的,甚至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以选择留在暗蛇,未来雄霸天下,称王称侯。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暗蛇,从此过上被追杀,被欺凌的逃亡生活。臣相信,少主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选择? 常玉苦笑,看似给了他选择,其实让他别无选择。 附身贴近他,勾陈那黄金面具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少主,你可能做梦都没想过,你会有机会将那些欺凌你的人通通踩在脚下,让他们反过来对你下跪求饶吧。”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我肯定…” 常玉眼里含着恨意,嘴上却不敢再说了。 撸起常玉脸边的碎发,勾陈轻声抚慰他。 “少主,没事,大胆说出来,臣不会惩罚你的。” 鼓足了勇气,常玉有些吞吐的说道,“我…我一定会先拿你下手。” 勾陈仰天大笑,随即向他恭谨行礼道。 “臣恭候少主。” 207 。皇孙贵族 在给容辰输血的第二日,沈琴就拖着严重贫血的身体入宫当差。 在给阿义艾灸的时候,因为身子实在太乏了,眼皮沉的都快要睁不开了。 “烫死了!” 塌上的阿义一晃身子,大声叫喊道。 这可把晕乎的沈琴给喊精神了,急忙移开靠的太近的艾条。 “娘,好痛喔,他烫我!” 阿义对林素婉哭唧唧的喊道。 本来就是隔姜灸,皮肤和艾条之间隔着姜片,就算离的近也不会烫的多痛。 可这阿义从小惯到大,非常娇气,烫一点就不行了。 林素婉本来在桌上摆着糕点,闻讯急忙赶到两人面前。 “抱歉,臣……” 沈琴急忙站起身行礼,眼前却一阵发黑,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先生,你没事吧!” 情急之下,林素婉从背后扶抱住了他,之后又觉得不妥,赶忙松开,改为了搀扶。 沈琴稳了稳身形,立刻行跪道。 “臣不小心烫到了小殿下,还请娘娘恕罪。” “母后,他弄疼了本皇子,必须狠狠罚他。” 阿义鼓着腮帮子,眼泪汪汪的坐了起来,后背的姜片滚落,掉的到处都是。 林素婉仔细查看了下阿义的后背,发现除了微红以外,并没有烫伤之处,就拿来外套给阿义披上,柔声劝道。 “义儿,他又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你的喘病发作少了,都是沈院判给你治的,做人要知恩图报,怎么能罚他呢。” 她又看向沈琴,见其规规矩矩的跪在自己面前,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绪涌上心头。 陌生又熟悉,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片刻,她才从这种恍惚中回归到现实。 “先生快起来吧,阿义没啥事,只是娇养惯了。” “不许起!” 沈琴才想起身,就被阿义大声制止了。 “母后,什么知恩图报,能给本皇子治病,是他的福气!” 阿义拉起林素婉的胳膊,眼中露出了狠毒的光芒。 “他给本皇子弄疼了,就是以下犯上。母后如果不让我罚他,下次他还敢烫我,义儿可不敢让他治了。” 林素婉蹙眉责备道, “你这孩子!”‘ 沈琴淡淡一笑。 “那小殿下认为该如何罚臣呢?” “艾条拿来。” 阿义坐在塌上,居高临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未做任何犹豫,沈琴将手中还在燃烧的艾条递给阿义。 “把手伸出来。” 沈琴倒也听话,将左手伸出,手掌中还有尚未痊愈的鞭伤。 “你烫到了本皇子,本皇子当然也要烫你!” 阿义目露凶光,拿着发红的艾条头就要往那手掌上戳。 不曾想,沈琴竟一闪手,轻易躲过了。 阿义怒道,“你怎么敢的!给本皇子把手端好了。” “阿义!” 林素婉看不下去了,大声斥责道, “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狠毒,娘不是告诉你要做个善良宽容的孩子么。” 阿义委屈道。 “母后,父王告诉过我,皇子绝对不能受欺负,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听了这话,林素婉心酸又无奈,只能板着脸继续说道。 “如果你再这样,娘以后不见你了。 “母后,义儿知错了。” 一听这话,阿义立刻软了下来。 沈琴则很是恭敬的说道。 “小殿下,艾灸的话,有时不易掌握距离,确实有烫到小殿下的可能性。” 阿义来气了,厉声道。 “那你还用这种方法给本皇子治,想掉脑袋吗?!” 沈琴不紧不慢的说道。 “臣不才,给小殿下医病是太子和陛下的意思,臣不敢违背,如果小殿下不愿意艾灸,那不如改为针灸吧,说不定效果还会快点!” 他边说着,边从袖口取出银针盒来。 208 不拖累先生了 这可把阿义吓坏了,连忙摆手道。 “不,不,还是艾灸吧。只要你不烫到本皇子,还是很舒服的。” “都听小殿下的,臣以后会小心的。” 沈琴倒是好脾气,继续给阿义进行了治疗。 之后,阿义便到院子里疯玩去了。 望着阿义奔跑的身影,林素婉有些欣慰的说道。 “以前他跑几步都会喘,现在身体真的好太多了。多谢先生。” 沈琴行礼道。 “这是臣的本分。” “只是这孩子平时不在本宫身边,疏于管教,现在性格有些…本宫真的愧为人母。” 林素婉眼眶湿润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沈琴劝道, “臣觉得,娘娘还是想办法和太子说说,多与孩子见见面,毕竟孩子都渴望母亲的关爱。” 越是缺失母爱,阿义的内心越是扭曲冰冷。 垂下美丽的眸子,林素婉有些沮丧的说道。 “是本宫,本宫自己走不出心结,甚至不愿与孩子多见面。” 为什么? 沈琴很想问,却知道自己不应多问。 “先生今日气色不太好,是病了么?” 林素婉担心的看着沈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沈琴摇摇头, “臣只是有些疲累罢了。” “那先生尝尝本宫做的糕点,听说桂花能补心。” 林素婉端出一盘糕点,莞尔一笑,依然美的倾城。 沈琴一看,盘中是精致的桂花糕,顿时感慨万千。 这桂花糕的做法是韩母当年亲自教给素婉的,韩母一直把她当成是自家儿媳。 “臣多谢娘娘了,不过桂花暖脾,桂心才补心。” 林素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还是先生懂,本宫记不清了。” 曾经韩潇爱医如狂,句句不离医,和素婉在一起时,也是如此,连元宵赏灯,都在灯谜中找药名,素婉并不喜欢,不过为了和他有共同话题,还是看了很多医书。 沈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行过谢礼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了嘴里轻轻咀嚼。 还是那么甜。 素婉心细,做的比韩潇好。 她本该拥有和桂花糕一样甜的幸福。 无数次,韩潇想过,如果那时,他接受父母安排的一切,接受素婉。 大家的命运是不是都会好些。 …… …… “殿下认为先生将容辰留在身边极为不妥。 第一,他的投诚,不排除是苦肉计,可能会做出伤害先生的举动。 第二,他毕竟是暗蛇的刺客,手上有人命,按律该斩,先生如此作为,容易被别人抓到窝藏罪犯的把柄。 殿下建议先生尽快将其遣散,或者交由他安排去处。” 沈琴听着刘青言一大段的回禀,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之后答道。 “请刘护卫替沈某告诉殿下,容辰重伤未愈,需要中药调理,不然容易出现状况,另外,沈某正在劝说他弃暗投明,可能会得到有利的情报,请殿下多宽限几天。” 沈琴不放心将弟弟交给李云熙。 毕竟,那家伙有时候心挺狠的。 刘青云面露担心, “青言知道先生仁善,可是这样……” 沈琴打断了他话。 “回他便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喔,就是……” 刘青云脸红了,附耳道。 “殿下说,一日不见君,如隔三千年。良宵不得与君同,憾兮,憾兮。” 沈琴笑了,“回殿下说,诗作的有所进步,只是还需押韵工整。” 刘青言走了以后,容辰手着扶墙,有些艰难的从门后走了出来。 “容某,不拖累先生了。” “你怎么下地了,那么重的伤。” 沈琴急忙上前扶住他。 203 把我当亲人 沈琴一边向椅子处搀扶他,一边劝道。 “之前刺杀赵晖一事,熙王已经把你的画像分发给了大理寺协助追捕,与此同时,你应该还在被组织的人追杀吧?以你现在的身体,你觉得能脱身吗?” 容辰咬咬牙。 “容某自己能应付的。” “你要真是能应付,就不会伤成这熊样,跑来找我了。” 沈琴忍耐住想骂弟弟的冲动,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这时候,陈于归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长管形的铜筒。 “看看我做的新玩意!” “这是?” 沈琴接了过来,放在手中左右摆弄,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陈于归笑道, “这是望远镜,你从这筒里往窗外看看。” 按他说的,沈琴从筒顶的小眼向外望去,发现远处的景色看的一清二楚,连天上的飞鸟都能放的很大。 沈琴爱不释手。 “真是个好东西,陈将军真厉害。” 陈于归扬起眉毛,骄傲道。 “那当然!” 沈琴笑道, “以后就拿这个爬到院里那棵大树上,经常观察一下外面的动静,以防有变。” 陈于归问道, “谁去爬?” 沈琴不假思索道。 “当然是你了,正好练练体力。” 陈于归无奈的摊开手。 “喂,我怎么说也是个将军,咋成了放哨的了?” “你们不用为容某做这些,容某还是离开吧……” 容辰想站起身,却因为伤势太重,半天都没起来。 陈于归看向他,抱起胳膊,神采奕奕的说道。 “哥们,刚才你们的话,我听到了,敢情你这是黑白两道都得罪了啊,该不会你把黑帮老大的儿子给杀了吧。” 容辰惊呆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诶,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的吗?” 陈于归一摆手,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一脸兴奋。 “不会吧,我猜对啦?!” 之后,他立起拇指向沈琴自夸道, “沈大夫,你老是说我浮想联翩,不切实际,看,这回有用了吧。” 沈琴惊讶的看向容辰。 “你把勾陈的儿子给杀了?为什么?” 容辰欲言又止,片刻后,偏过头去。 “总之,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拖累你们。” 沈琴无奈道, “如果你坚持想走,得先付了医药费!” “……这个行吗?” 容辰从袖口内兜里掏出一块金制的长命锁。 锁上刻的四个大字——容瑞莟福。 “这是容某小时带在身上的。也算是对那未曾谋面的父母一点念想。” 见沈琴望着那长命锁发怔,容辰低头道。 “容某知道不够,如果将来有可能的话……” 沈琴将那长命锁放在手心,一边看着,一边百感交集的感慨道。 “这长命锁是特制的,由庆国公亲自题的词。你本名叫做韩容。” 说起来未免心酸。 “容瑞莟福”本是对孩子吉祥幸福的期盼,可韩容竟成了朝不保夕的杀手。 容辰这回相信了,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 “如此说来,容某真是庆国公之子?” 沈琴点头。 容辰若有所思的问道, “那你说他全家被杀,是什么原因?” 犹豫片刻,沈琴答道。 “听说是谋逆被皇上所诛的,所以你的身世,一定要保密。” 沉默了一会,容辰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告诉容某这些,有什么用呢?是让容某感慨命运多舛,还是为了素未谋面的父母去找皇帝复仇?” 沈琴一时无言。 是啊,有什么用呢,难道告诉他,自己就是他哥,让他参与到自己的危险计划中? 容辰漆黑的眸子中眼波荡漾,随即又垂下眸子,看着自己那双缠满白布的手。 “就算是知道了身世,容某也还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生无人识,死无人知,徒添烦恼而已。” “如果不嫌弃,那你就把在下当成是亲人吧。” 长命锁被塞回了他手上。 沈琴半蹲了下来,双手覆在那微微冰冷的手上,直视那双含满落寞的眸子。 “在下知道,你之前所做的事,都是命运使然,并非你本意,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以后,我会尽力保护你的,相信我。” “沈大夫……” 容辰看着沈琴,那清澈的丹目中除了真情和怜惜,看不到任何虚伪。 他觉得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掩饰般的,他垂眸,露出罕有的微笑。 “你为什么对容某那么好?” 沈琴浅笑,俊眉修眼。 “大概是因为你很像在下过世的弟弟吧!” 204 家的感觉 浩儿过来通知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沈琴扶起了容辰,和陈于归一同到了膳厅用餐。 满桌的美酒佳肴。 老张、小王正在收拾碗筷,见沈琴进来,纷纷行礼。 沈琴对他们道,“坐吧!” 老张,小王面面相觑,不知沈琴说他们哪个。 沈琴笑道。 “你两个都坐,以后上桌吃饭吧,不要再吃剩下的了。” “这…主仆有别……” 老张、小王互相看了看,依然未敢坐。 陈于归先坐了下来,大咧咧的劝道。 “哎呀,沈大夫今天高兴,你们没看出来么,不要扫他的兴。” 两人这才有些拘谨的坐下了。 沈琴提杯道。 “沈某出身于平民百姓,其实并不比你俩高贵,以后不必太拘束,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开开心心的过。” 他又看向容辰,笑若冬日暖阳。 “你也是。” 容辰鼻子酸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会那么容易感动。 也许那人不同,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柔,总能给他一种久违的温暖和亲切感。 老张、小王感动的热泪盈眶,作为奴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主子这么尊重过自己。 小张拭拭眼角的泪水,试探问道, “那俺们身上的毒,沈大夫能先解了么。” “这可不行,试用期还没结束。” 沈琴一边给容辰夹鸡腿,一边答道。 小王有些低落,之后说道。 “对了,公主让小的给沈大夫传个话,她说过几天,打算来看看陈将军。” “啊?!” 陈于归惊的筷子都吓掉了。 沈琴又给容辰夹了块牛肉,不客气道。 “啊什么啊,还不好好准备。” 陈于归挠挠头, “准备啥?” 沈琴又给容辰夹了块鱼肉。 “多看古文,少说点疯话。” “那个,沈大夫,容某实在吃不下这么多,别夹了……” 容辰一脸无奈,他面前的盘子已经摞成小山了。 陈于归打断了他的话。 “叫什么沈大夫啊,你应该管他叫哥。” 容辰纳闷了,“沈大夫不是弱冠吗?比容某小吧。” 陈于归与沈琴碰了碰杯,饮了一大口柑花酒,自顾的念叨道。 “就叫哥!叫哥好!” 沈琴白了陈于归一眼,“别听他的,他脑袋坏了,你随便叫。” 犹豫了片刻,容辰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喊了出来,“哥。” 不知为何,明明沈琴比他年龄小,他叫起来却很顺口,心里没有任何违和感。 沈琴夹菜的动作略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又将药膳中的人参片夹给了他。 “嚼点参片吃,伤能好的快点。” 陈于归嚼了口豆角,不满道。 “这是谁做的豆角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浩儿愧疚的说道, “是浩儿做的,对不起,师父,徒儿可能忘记放盐了。” 自从脑袋摔坏后,浩儿总是有些丢三落四的,不免让人心疼。 沈琴夹了一大筷子豆角,放到自己碗里。 “浩儿做的很好,为师正想吃清淡的呢。” 他又怼陈于归道, “你做的好,下回你做,别挑三拣四的。” 陈于归自知理亏,急忙哄道。 “好好好,我做,下次给你们做米其林大餐,来,大伙喝一杯。” “我们……”老张和小王又不知所措了。 陈于归举杯道, “哎呀,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一起来啊,庆祝沈大夫找到了一个帅气的弟弟。” 老张小王这才小心翼翼的倒了酒,与陈于归碰杯。 碰杯声清澈的响起。 出于礼节,容辰也想起身,却被沈琴按住了,举杯过来主动的与他碰了碰。 “喝吧,弟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容辰浅尝一口泔花酒,甘甜清冽,真好喝。 举目望着大家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仿佛什么烦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205 欲加之罪 沈琴没料到,再次去东宫给阿义复诊的时候,没见到素婉,却被太子李维堵在了门口。 那家伙一身金丝蟒袍,抱着胳膊,捋着山羊胡,面色阴沉,一双细眼睛都是怒意。 “沈琴,以后,你给阿义治病,去长定殿吧,不必再来这里了。” “诺。” 沈琴行礼,之后欲转身而去。 “你给我站住!” 李维在他背后喊道。 “不问为什么吗?!” 沈琴转身道。 “殿下的安排自有深意。” 李维双手掐腰,瞪起小眼睛,指着沈琴骂道 “沈琴,告诉你,看在你给阿义治病的份上,本太子姑且忍你,不代表你能为所欲为!” 沈琴拱手答道。 “臣昨头晕,差点跌倒,侧妃娘娘应急扶了臣一下,只是这样,请太子殿下不要误解。” 看来,阿义将昨日之事告诉了太子。 小孩子懂什么呢?无非是和父亲抱怨,自己被沈琴烫了,母后不仅不惩罚沈琴,还抱了他。 这太子一听可还得了。 身旁的小青跪了下来,替沈琴辩解道。 “太子殿下怕是误会了,那日小青候在一旁,确实看到素婉只是扶了沈大夫一下,之后很快分开了。” 李维怒气冲冲,唾沫直飞。 “住口!你这个背叛主子的狗奴才,有什么资格和本王说话?!” 小青被骂的脸色羞红,无言了。 一把抓住沈琴的衣领,李维阴阳怪气道。 “还真是个好理由,这么多年了,她可没给本太子做过什么糕点。” 沈琴申辩道。 “娘娘并非特意为臣所做,赐给臣吃,也只是为了感谢臣医治小殿下而已。” 李维粗眉毛一竖,咬牙道, “还真能狡辩呢?!你以为本太子不知道你的那些歪心思吗?” “臣一心给小殿下医病,从未生过一丝妄念。” 尽管衣领被抓在太子手里,沈琴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眼底甚至暗藏着怒意。 “臣狗胆问太子殿下,侧妃娘娘又被打又被冻,怎么会有心情给殿下做糕点?” 李维气极了,一脚将沈琴踹倒在地。 “大胆奴才,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仰望着此心胸狭隘之人的丑恶嘴脸,沈琴的眸子中闪过了片刻的杀意。 之后,他握了握拳,吸了口气,跪了下来。 “是臣冒犯了娘娘,请殿下不要误会她。” 太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道。 “承认了是吧!那本太子今日要罚你,你可别觉得冤!” “不要,太子殿下!” 林素婉出现在了门口,眼中含泪的跪了下来。 “是臣妾做的不妥,若是太子殿下想吃糕点,那臣妾每日做给殿下吃,恳请殿下不要为难沈大夫。” 李维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愤怒了。 “你居然为他讨好我?你这个朝三暮四的贱妇。” “太子殿下想让素婉做什么都可以。” 林素婉垂眸,双手抓住衣袖。 她穿着一身蓝色素裙,比丫鬟还简单,可是却衬得那张脸,秀美清丽,楚楚可怜。 但是太子却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揪起她的下巴道。 “你以为,本太子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你么?你已经年老色衰了,本太子对你没兴趣了。” 林素婉扯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求你了。” 李维放开了林素婉,语气稍软, “好,便姑且饶了他的死罪,詹事,给本太子打。” 詹事一脸凶相的走到沈琴面前,手持铁棍,高高举起。 林素婉无能为力的跪倒在地上,内疚的哭泣起来。 铁棍凌空而下,眼看就要落到了沈琴那笔直的背上,却被他扭身一把抓住了。 詹事想要用力往下打,却被沈琴一个转手,反夺过软棍。 李维愣了片刻,怒道,“你想造反不成?” 沈琴将铁棍捧在手心呈交给李维,答的倒是恭敬。 “臣最近有些贫血,若是再受了伤,明天可能爬不起来了,怕是会耽误给陛下复诊。殿下不如先将此事禀告给陛下,给臣预先请个病假……” 李维怒不可遏, “还有脸禀告父皇,你这是拿父皇来压本太子吗?!” 沈琴垂眸道。 “臣不敢,只是臣如果不向皇上提及此事,那便是太子无故给臣滥用私刑,恐怕对太子声誉不好。” 这话虽然说的恭敬,却处处含着威胁之意,那便是若是太子今日打了他,那他便借故病倒不起了,把事情闹到皇上那去,看太子如何收场。 他料定了太子未带其他随从出现在此处,本意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毕竟闹大了对太子百害无一利,不仅仅有损皇家清誉,而且真的以“偷情”之罪处置了素婉,太子也会失去林家的支持。 更何况,阿义只是个孩子,他的话不能作为证据,搞不好到陛下那里还是无理取闹。 毕竟现在陛下盼着沈琴治病,是不会轻易处分沈琴的。 “这么说你还打不得了?!” 李维气的失去理智,抬起那铁棍,欲向沈琴打去,却被詹事拦住了。 “太子殿下,沈琴所言有理,还是三思吧。” 206 太子消气 沈琴也应道。 “火大伤身,请太子消消气,不值得为臣气坏身子。” 话虽说是好话,可语气却冷淡至极,就算在李维的棍下,脸上也没有一丝敬畏之色。 李维看沈琴这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这沈琴入宫以来,处处与他作对,李云熙、父皇、甚至连李思都偏袒他,现在又和素婉…… “滚开,孤今个就打了,看谁敢拦着。” 李维将詹事往旁边一推,直接举棍向沈琴砸去,沈琴伸胳膊一挡,就在手腕上留下一道血印。 “你还敢挡?!” 李维气的头上快变成蒸笼了,指着詹事道。 “给孤把住他胳膊。” 詹事怕事,为难的劝道, “太子殿下,还是算了吧,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正僵持不下之时,一位小太监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禀告道。 “华光观传来急报,张公公下台阶的时候不幸摔倒了,晕了过去,陛下让沈院判立刻过去看看。” 沈琴起身,扑了扑官服上的灰,面无波澜的行礼道。 “太子殿下,不好意思,来急诊了,您看,臣可以走了么?” “滚!” “谢太子殿下,小青,咱们走吧。” 撂下一句毫无诚意的客气话,沈琴拉起小青,转身而去。 “混账东西!” 李维将铁棍朝着沈琴的背影扔去,沈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歪身子,轻松闪过了。 李维气的直跳脚, “这个沈琴,仗着自己医术高,根本没把孤放在眼里!” 詹事劝道,“殿下,不能因小失大啊,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确实不是处理沈琴的最佳时机。” 李维冷哼道, “等他将阿义治好了,孤再和他算总账!” 他又斜眼看向跪着的林素婉,嘲讽道, “怎么,担心他了?真有意思,你还可上御医喜欢了?” 林素婉垂眸道,“臣妾喜欢的人,殿下一直是知道的,您又何必拿沈大夫撒气。” “呵呵。”李维冷笑,“别高看了你自己,本太子只不过看他不顺眼罢了。” 林素婉咬唇,不再说话。 李维走到她身前,勾起她下巴,用压迫的目光俯视着她。 “你说的,做什么都可以,给孤好好打扮一下,今晚给孤跳舞弹琴,给孤伺候开心了。孤就考虑饶了他。” …… …… 平时清冷的华光观还没这么“热闹”过。 张公公直挺挺的躺在台阶下面,紧闭双目,脸色煞白,无人敢移动他。 御医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康帝对于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奴,他还是有些感情的,大声命道。 “你们务必给朕救醒,醒不过来,你们也都别活了。” 面对康帝的威胁,众御医不敢怠慢,该针灸的针灸,该掐人中的掐人中,可张公公却始终没醒来。 见沈琴一到,众御医就把所有期盼的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急忙让出道来。 沈琴在张公公身边半跪了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沈琴一边摸脉,一边问道。 “从这里,下台阶没下好,突然就摔下来了。” 王景文指着朱红楼梯的第二节,纳闷道。 “这也不高啊,怎么就倒地不醒了?” 沈琴又问道, “他摔下来时是头先着地的吗?” “这小生不知道,诶,你不是看到了么,你说。” 王景文用肩膀拱了拱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急忙拱手答道,“回沈院判,好像是膝盖先着的地。” 随着摸脉,沈琴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张公公的寸脉处指感波动异常,并不像脑外伤之像,反而像是脑内出血。 片刻后,沈琴断定道, “应该不是摔晕过去的,而是晕过去才跌倒的,他脉中有水不涵木,相火上冲之像,应该是中风。” 众御医恍然大悟,其中有个御医问道。 “虽说是中风,但是我们刚才针刺的穴位也有醒神效果,皆为无效,现在病人昏迷又无法吞食药物,沈院判可有好办法?” 207 中风案 “景文,备好苏合香丸,待病患稍清醒后服用。” 沈琴先是嘱咐王景文,又对小青道, “小青,将药匣中的器具盒交给我。” 小青依言而行。 这器具盒已经做了改良,里面塞有酒精棉,确保器具的清洁。 沈琴手持三棱针,端起张公公的手正要刺血,有个御医突然说道。 “沈大夫要放血吗?是不是需要请示一下圣上。” 毕竟,这华光观是清修之地,若是见了血光,未免犯了康帝的避讳。 沈琴抬眸问道, “陛下在哪里?” 小太监道, “哦,陛下正在御膳房用膳,要不沈大夫先等会?” “不必了,若是再耽搁,张公公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沈琴直接下手治疗。 他使用三棱针,将张公公的上星穴,阳白穴,十宣穴,十二井穴刺破放血。 又以粗银针强刺素髎,人中,内关,足三里,丰隆,涌泉等穴,由上而下,引血下行。 而小青则将那些出血的穴位用棉球擦干,清水洗净。 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在众人的围观下,张公公竟缓缓张开眼睛。 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神志不清。 众人皆以为神奇,又有个御医觉得治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便说道。 “那咱们现在将他搬出华光观吧,到了太医院再继续治疗。” “不行,现在还是中风失语,未脱离危险。” 沈琴斩钉截铁。 “景文,把他银针拔掉,然后将他上身扶起来。”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器具盒中的小银刀。 众御医紧张又好奇的注视着沈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却见沈琴掰开张公公的嘴,将舌头扯了出来。 “小青,拿个空碗在下面接着。” 小青依言而行。 手起刀落。 沈琴利索的刺破了舌下的琼浆玉液穴。(左右舌下静脉) 一股黑血涌了出来,像是细泉般的滴到了张公公嘴下的碗里。 血流了小半碗才止住。 沈琴又给张公公摸了摸脉,呼出一口气。 “好些了,景文,把苏合香丸拿过来,取五粒,喂张公公服下。” 王景文将五粒小药丸放入张公公口中,又端了一碗水,刚想拿勺喂他。 没想到张公公却自己拿过碗,就水吞下了。 刚才还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之人,现在竟然神志已清,可以自主服药了。 众人皆惊叹沈琴医术之高超,忍不住鼓起掌来。 张公公感激的看向沈琴,有些艰难说道。 “谢…谢……” 沈琴行礼道。 “公公不必多礼,我们一会将你抬到太医院继续观察病情。” 张公公点头,表情有些紧张。 沈琴又柔声道, “公公不用太担心,沈某刚才给你摸了脉,还好,因为抢救及时,你已无生命之虞,不过肢体活动可能会有些……” 顺着沈琴的目光,众人这才发现,张公公端碗的手在抖。 将碗接了过来,沈琴拍拍张公公的肩,安慰道。 “中风之病,一般需要个恢复期,放心,沈某会给您调好的!” 因为多年行医,沈琴自带一种令人信任的强大气场,一言一行,都能让患者觉得安心。 真是一位不同俗流,济世救人的仁医。 张公公望着沈琴,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个尘封在脑海里已久的名字。 韩潇。 207章 皇上就是天理 长的虽然不一样,但气质却相差无几,特别是那双充满慈悲的亮眸,和韩潇太像了。 就在众御医将张公公搬到担架上的时候,王景文一脸好奇的问道。 “老师,这就是黄帝内经的放血疗法吗?真是大开眼界呢。” “是的,不仅黄帝内经,四部医典中也有……” 沈琴刚要给他讲解些什么,突然听到小太监跑进来禀报道。 “圣上驾到!” 众人闻言皆行跪礼。 接着,康帝拖着一身肥膘,背着手,威风凛凛的踏了进来。 经过沈琴的精心调理,康帝的脚基本好了,走的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他身后,还跟着国师,以及嵩王李思。 康帝见到张公公清醒过来,先是面露喜悦,接着将目光扫到他身上又皱了眉头。 那紫色的太监服上,到处都是刚才刺血留下的血渍。 “怎么搞的?” 小太监将刚才的事情,如实告诉了康帝。 国师听后,一甩拂尘,板着脸质问沈琴道。 “这华光观是陛下清修之地,你可倒好,非得在观内放血,弄的肮脏不堪,破坏此处的聚气灵场,就不怕沾污陛下的仙体吗?” 康帝听完,也不满的瞪向沈琴。 国师胡诌八扯的那套,听的沈琴都想笑,可此时也只好恭敬道。 “臣认为张公公乃致命急症,耽搁不得,放血是最快的方法。” “哦?” 国师一眯眼睛,阴阳怪气道, “最快的方法?也就是说还有别的方法呗。” 沈琴用寒光扫了国师一眼,握了握拳,没有说话。 张公公极其艰难的撑起身子,颤抖着胳膊,行跪礼道。 “请陛下恕罪,沈大夫也是为了救老仆不得已而为之。” 康帝急忙摆手道。 “你不必勉强行礼,快躺下吧。” 李思见状,走了过去,亲自扶着张公公躺下了。 接着,康帝又看向跪着的沈琴,严肃的说道。 “你虽然救张公公有功,但不与朕禀告一声,就擅自行动,破坏了华光观的规矩,朕要罚你,你可有异议?” 沈琴行稽首礼,平静道。 “臣甘愿受罚。” “陛下,小生有异议。” 身旁的王景文却不乐意了,眨着天真的大眼睛,拱手反驳道。 “当时情况紧急,真的来不及禀告您,张公公要是有了闪失,我们都是死罪,沈大夫采用最快的方法有什么错呢?”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 沈琴一身冷汗的揪了揪王景文的衣袖,却见那家伙不管不顾,继续道。 “小生眼拙,可没看到什么聚气灵场,只看到沈大夫在尽职尽责的救人!” 沈琴无奈的摇摇头,心道:没救了。 国师鼻子都气歪了, “大胆!你怎么能这样与陛下讲话呢?” 康帝不怒反笑,评价道。 “这王景文和他爹倒是两样。” 李思微笑道。 “儿臣觉得他直言快语的,倒是率真可爱。” 康帝指着王景文道。 “既然你站在沈琴那边,就和他一起受罚吧,各打二十大板。” “啊!?又打屁股?”王景文一脸委屈。 …… 这回可倒好,本来是沈琴一人受罚,王景文也掺合了进来。 两人在观前各打了二十大板。 一个是给陛下治病的御医,一个是宰相之子,侍卫们不敢下重手。 但是二十杖下来,积少成多,也疼的要死。 下来的时候,两人互相搀扶,惨不忍睹。 “凭什么啊,救人还要挨打,有没有天理了?!”王景文一脸愤愤不平。 沈琴捂着屁股,提醒道。 “小点声,你是不是还没被打够?陛下要的是威严,不是天理。” …… ……疾病小知识…… 中风俗称脑溢血,如果老人家有心脑血管疾病,出现类似急症,病人突然晕厥,唤之不醒,或者说话模糊不清,或半身偏瘫。 叫120的同时,可以尝试十指放血急救。(十宣穴) 放血疗法应对脑出血,有蒙医还在应用,效果有时还可以。 原理: 阳气上冲,血热妄行,人则昏厥。 上星穴,阳白穴,百汇穴,在头顶,放血给热邪以通路。 十二井穴,十宣穴,放血可以引火下行。 而琼浆玉液穴放血,针对中风失语。 208 他释然了 王景文似乎懂了。 “所以小生才不愿意入仕途,宁愿治病救人。” 两人寻了雪地上一软处坐了下来。 这雪地的冰凉正好给屁股消消炎。 此时已至傍晚,两人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中。 红色的宫墙,满天的火烧云,以及远处飞翔的冬鸟。 若是不在这深宫之中,这景色也算是美丽怡人。 沈琴侧首,问道, “你今年多大?” 王景文尊敬的答道, “老师,小生今年二十二了。” 沈琴感慨道, “你打小读书,满腹经纶,却中途选择学医,如此,你大概要到三十左右,才能初入医学门槛。” 王景文困惑道, “可是老师也不才……” 沈琴轻声道, “沈某和你不同。” 若是实话实说,自己已经学了近三十年的医了,王景文不得惊掉下巴。 听到这话,王景文有些沮丧了,垂下明亮的眸子, “老师是说景文没有天分吗?可是景文会努力的。” 学医需要一个灵活开阔的头脑,可王景文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他很难不照本宣科。 光改变思维习惯,就得下个十年力气。 “沈某并不是这个意思。” 沈琴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 “沈某只是想说,不止当大夫,为官一样能造福百姓,一个大夫再厉害,能救治的人也是有限的,但是一个直臣若是纠正了帝王的一个错误,能拯救万民于水火。” 王景文眼前一亮,似有所悟。 “老师是说……” 沈琴笑道, “你的率真勇敢,赤忱之心,倒是很适合做个直言谏诤之臣,就像魏征。” 王景文连连点头。 “那小生听老师的,明个求父亲给小生安排个官职,在朝中做个诤臣?” 沈琴一脸无奈,突然问道。 “你啊,屁股疼不疼?” 王景文摇摇头, “老师不必担心景文,一点都不疼!” 沈琴笑了, “哦?不疼?那让沈某拍下?” 王景文脸“蹭”就红了,急忙摆手, “老师,别!疼!” 沈琴又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你要是在当朝做个诤臣,可能不久就感觉不到疼了。” 王景文眨眨眼睛,问道。 “为何?” 沈琴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你脑袋掉了。” “唉!” 王景文叹了一口气,仰望苍天,摇头晃脑的念了几句离骚。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这几句诗倒真的切题。 沈琴同他一样遥望着天空,缓缓道。 “会改变的。” 王景文好奇道 “老师怎么知道?” 沈琴语气中带着坚定。 “因为在下对某人有信心。” “老师,那人是谁?” 沈琴沉目, “未来,你会知道的。” 王景文突然兴奋的叫着, “老师,你看,喜鹊!” 沈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漂亮的喜鹊落在了宫墙上,不急不慢的整理自己的羽毛。 霞光给它的身体镀上一层金边。 终于它准备好了,拍拍翅膀,在寒风中飞向远方。 这一刻,沈琴突然觉得,过去那些的血海深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释然了。 209.与张公公叙旧 张公公一直睡到第二天才起来,睁开眼,便看到趴在他身边的沈琴。 晨光沐浴在他睡颜上。 眉如墨描,面如冠玉,如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身气质自带清雅,哪像是一个从山间草民中走出的大夫? 张公公不忍心惊动他,只是伸出胳膊看看自己恢复的怎样了,这一动,沈琴便醒了。 满眼的血丝。 “公公,抱歉!沈某睡着了。” 昨夜,沈琴担心张公公再出问题,几乎是一夜未睡,撑到凌晨,脉象彻底转稳才将将趴在床边睡了一会。 张公公一脸的感激, “多亏了沈大夫,还害你挨了打。” “无妨,感觉好些了没。” 张公公点头。 “那沈某现在给你针灸吧。” 说罢,沈琴便给他针灸了外关,合谷等穴。 看到他手腕处的红痕,张公公困惑的问道。 “那些侍卫还敢打你手腕?这让你如何给人医病啊?” 沈琴如实道。 “不,这是太子打的。” 张公公微微蹙眉,问道,“何故?” 沈琴淡然道。 “太子想要打臣子何须什么缘故。” 张公公叹口气, “太子屡次与沈大夫过不去,就是与陛下的健康过不去啊。陛下擅长心术,又怎会不知太子所想,如此这般下去,太子危矣。” 沈琴缓缓道, “臣听闻先太子温润仁慈,从不无故给臣子滥用私刑。” 张公公点头, “可是陛下不喜,认为他缺乏王者锐气,又因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皇后一派当时在朝中势力太大了……所以…” 沈琴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康帝认为自己被皇后势力所挟制了,所以先太子被废是早晚的事。 沈琴又试探道。 “臣听说,先太子是被一个御医给害死的。” 张公公表情复杂,答道。 “真相未必是如此。” 沈琴一边给张公公行针,一边唠家常般的说道。 “臣想也是蹊跷,臣懂医,知道毒死一个人有很多方法,那位御医为何采用这么容易暴露自己的。再说,太子喝药之前,不是都得试药么?” 闻言,张公公陷入了回忆中,有些哀伤的说道。 “当年,太子的贴身太监,正是老朽的义子,当时着急去照顾太子,又嫌中药太苦,没有好好试药,只草草喝了一口,就偷偷倒在了花盆里。后来太子身谥,虽然义子在老朽的求情下保住性命,终究是自责难耐,郁郁而终了。” 原来如此,那位贴身太监并非被迫下毒害死太子,才郁郁而终的。 御药房煎出来的汤剂一般分为两份,一份是给贴身太监试药的,一份是给太子服用的。 贴身太监觉得没喝掉整碗,没试出毒来,才害死了太子。 如果张公公说的是真的,那贴身太监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沈琴仔细的回忆韩潇给先太子医治的过程。 先是太子重伤昏迷两天,众御医调治无效。 李云熙恳求韩潇去医治,韩潇向陛下请命,陛下准了,韩潇返回太医院取器具之后到了东宫给太子医治。 韩潇诊断太子为脑部淤血,给其放血,推拿,中药外敷,然后在床边守了一夜。 晨起,太子神志稍醒,但是依旧言语不清,韩潇给太子喂服了热粥,开方。 快到晌午的时候,韩潇给太子针灸,然后御药房煎的中药到了。 贴身太监在外面试药,然后将太子的那碗汤剂端了进来,韩潇亲自喂太子服下,之后太子突然口唇发紫,中毒身亡。 这么看来,反而是韩潇趁着给太子喂药之时,下毒的可能性最大。 不过这个是可以排除的。 蓝和没有在方中加入会害死太子的中药,贴身太监也没有下毒,难道是煎药的人下了的毒? 可是煎药的人,又怎知贴身太监不会好好试药呢? 所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到底凶手是用什么手段害死太子的呢? 预先涂在盛中药的碗里? 或是慢性起效的毒药,下到了热粥里? 看到张公公满身的银针,沈琴又想到,难道是下到银针里? 可后来银针一直是由他贴身携带的啊。 这该如何查起? 沈琴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了。 张公公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其实,老朽并不相信下毒的人是那位御医……当年……” 他欲言又止,随后笑道, “老朽也不知道怎么了,对沈院判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 沈琴低声道, “请公公相信在下,绝不会对外人透露半句的。” 张公公这才继续说道。 “当年,皇后势大,老朽不小心得罪了皇后,在凤鸾殿挨了脊杖,疼的走不了路,只能爬,路人畏惧皇后权势,皆不敢扶,唯独那位御医看到了,背了数里,给老朽背到太医院医治。” 顿了顿,他又说道。 “老朽有个同乡,当年在李毅手下,得了癣病,那位御医在水牢之中,还给他念方,教他如何药浴医治。你说,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害死太子呢?” 听到张公公的叙旧,沈琴百感交集,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说道。 “公公所言极是。” 张公公望向窗外,无奈的感慨道。 “下棋的人,会在意棋子的冤屈么?圣上要的不是真相,他只想要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 210.熙王殿下 是的,康帝怎么会不知韩潇一案有疑点,是他有意糊涂定案,借机打压庆国公,逼他交出兵权。 沈琴微微咬牙,面上却波澜不惊,对张公公淡笑道。 “臣给你拔针,再过两日你当可下床活动了。” …… …… 待沈琴拖着一身疲惫的身体从宫中走出。 已经是张公公病倒的第三日了。 正是傍晚,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行路的人都被一片洁白包裹住了。 冰凉的雪花,随风飘舞,落在沈琴的薄唇上,然后慢慢融化。 沈琴用修长的手指拭了拭唇边的融雪。 不禁想起那日雪夜两人的拥吻。 是思念吗? 才几日不见,竟如此挂念。 之前还笑那家伙写的一日不见如隔三千年呢。 “咳!” 沈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觉得身体有些发冷了。 病了么?也是正常的。 谁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贫血,挨打,劳累,就算是大夫也扛不住。 头上的雪突然停了。 是刘青言在他身边撑了油纸伞。 “这么大的雪,先生也不带个扇,穿的也不多,身为大夫还不爱惜身体?” 沈琴拍下身上的雪花,浅笑道 “忙起来就忘了。” 刘青言目光里充满着关切。 “殿下听闻了你医治张公公被罚一事,让青言来接你,说如果你想休假,直接去他那。” 沈琴听了,笑道。 “所以,他又要抱病了,中一次毒,虚了好几个月,今天吐血明个发烧,成天给沈某向宫里请假,就不怕皇上起疑心?” 刘青言憨憨的笑了笑,没说话。 沈琴又咳了两声。 “不必了,罚的不重,再说沈某有点外感,怕传染他。” 刘青言道, “那青言也不便勉强,送先生回家吧。” 两人才上马车轿子,刘青言有些动容的拱手行礼道。 “先生本在江南过的安稳,却为殿下入宫,饱受委屈,青言在此谢过了。” 沈琴疲倦的依在车杠上,本来不好听的声音更沙哑了。 “你不必觉得沈某委屈,沈某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不然就算有人拿刀逼沈某,也不来这鬼地方。” 刘青言怔了怔,随即说道。 “把宫中比做鬼地方,先生还是第一个。” 沈琴这才意识到一时口快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急忙道 “失言了。这话不要告诉熙王,包括沈某生病的事,他会不开心。” 刘青言会意颔首。 沈琴又道。 “对了,青言,沈某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刘青言答,“青言知无不言。” 沈琴缓缓道。 “当年季阳侯余玉造反被镇压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青言略微惊讶, “先生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沈琴将渗雪的车帷关严,淡淡道。 “沈某只是好奇,听说余玉当年为殿前司虞侯,月俸百千,他为何要造反?” 当年韩潇死在了太康山,有人帮他善后,将青铜面具藏了起来,如果不出所料,定是余玉的部下。 说不定“洬”也被他拿走了,所以沈琴要问及此事。 刘青言犹豫片刻,开了口。 “当年太康山一案不久后,余玉的副官,以及当年参与建设山路的民工,士兵都被抓了,死于狱中。” 听闻此事,沈琴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国师是苍门的人,可能已将八卦阵法告诉了康帝以求得其信任。 不过听到刘青言讲出来,他心里依然内疚不已,就因为自己一次不计后果的复仇,害死了那么多人。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沈琴垂眸看向自己双手,问道, “那余玉呢?” 刘青言继续道。 “余玉被牵连贬职被派戍守边疆。” 沈琴微微点头。 看来那位副官独自将罪责承担了下来,大概会说是被工人蒙蔽,不知其中暗藏玄机之类的。 刘青言继续道。 “之后…大概过了七八年吧,陛下突然召余玉回京…因为…就是……” 他吞吐了半天,整理下了语言才继续说道。 “总之,陛下对他早就起了疑心,余玉也对陛下积怨已深,就举兵反了。当时派去镇压叛军的是苏慕。两方打了将近三个月吧,最后余玉战死,三万叛军全被处决。” 210 心痛熙王殿下 沈琴见他表情为难,柔声道。 “青言,你似乎对沈某有所隐瞒,如果不方便相告,那就算了。” 刘青言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 “算了,青言说过知无不言的,不过先生可千万别和熙王殿下提起啊。” 沈琴坐直,认真倾听。 刘青言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平阳公主和余玉之子余良一直感情很好,自从分开后,两人经常互通书信,后来余良几次偷偷从边境到了汴京见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就是李云熙的亲姐,所以,刘青言要讲的应该与熙王禁忌之事有关。 沈琴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刘青言继续说道, “这本是两小无猜,郎情妾意的美事,可却被有心之人利用,说他们私通款曲,意图谋反。 陛下信了,将余良抓了起来,而余良不愿成为父亲的掣肘,重蹈庆国公的覆辙,竟自尽身亡。 之后听说平阳公主去见了熙王殿下,当时属下在宫外执行的任务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然后熙王殿下就……” 刘青言不忍再说下去,停顿了半天,才继续说道。 “平阳公主死的时候,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皇上认为是辱门败户,大家都不敢再提她…” 三个月身孕? 沈琴只觉得心中像被针扎般的一阵酸痛。 刘青言有些难过的低下头, “反正青言知道,熙王殿下虽然从小没有和平阳公主一起长大,但是感情挺好的,他一定是迫不得已的,而且,就算是熙王殿下不杀平阳公主,她也难逃一劫。” 刘青言微微握拳,满眼都是心痛。 “从那以后,熙王殿下性情大变,比以前狠辣了许多,十一月初七,是平阳公主的忌日,每到这个时候,殿下情绪都很反常,如果谁轻易提起公主,他都会杀人。” 从刘青言的只言片语中,沈琴已经猜测出了原因。 李云熙杀死亲姐姐,一定是为了摆脱谋反的嫌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微闭上了眼睛。 所以,罪魁祸首竟是自己么? 当年韩潇逼着余玉参与太康山一案,导致康帝对余玉起了疑心,进而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事…… 原来,是自己害的李云熙被迫做出了杀死亲人之事。 亲姐姐,孕三月。 李云熙下手时,会有多痛苦? 一步错,步步错。 以为时间能够磨灭一切,却在喜欢的人心中留下了永远难以弥补的伤痕。 有朝一日,真的承认了自己就是韩潇重生,还能问心无愧的和李云熙在一起吗? 自己有什么脸去享受他的好呢? 抱着今早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来对待两人之间的感情,最终还是会彻底伤害他的,不是吗? 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对他最好? 沈琴觉得不知所措,心烦意乱,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 刘青言见状关切道, “先生不舒服吗?” 沈琴将手放下了,略带苦涩的笑道。 “没事,你继续讲。” 刘青言又说道。 “后来陛下还隐瞒消息,以探讨余良与平阳公主婚姻大事为名,招了余玉回京。殿下设法将余良的死讯给了他。于是余玉便反了,其实,他不反也不行了。” 这位康帝还真够卑鄙的,沈琴不知道李云熙是怎么想他父亲的。 回忆起之前李云熙的种种表现,应该也是有恨的吧。 沈琴稍稍平复了心情,有些无力的说道。 “谢谢你告诉沈某这些,青言。”‘ 刘青云轻轻一笑, “虽然平时熙王殿下总是在笑。可青言知道,他并不开心。自从遇到了先生,他的笑容真实了很多。青言告诉先生这些,也是希望先生能帮他解开心结。” 211 我乃山大王 沈琴心中苦笑,解心结?如何解?造成李云熙心结之人,正是自己啊。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沈宅已快天黑。 摆摊卖货的都收了摊子,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少。 沈琴谢绝了刘青云护送到门口的好意,下了马车,撑着油纸伞,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雪里,到了沈宅门前才欲叩门,突然,有人从背后用胳膊扼住了他的脖子。 沈琴一惊,刚想挣扎,后腰就被硬物抵住了,身后的男子压低了嗓音说道, “不许动!你被绑架了。” 沈琴倒是很听话,一动不动的说道。 “沈某只是一个穷大夫,身无长物,还请阁下高抬贵手,要是想讨钱,还不如绑架宅中的陈将军,他家有钱。” “噢?他长的有你好看?” 身后之人贴近他耳边,轻佻的说道。 车厢内的刘青言一见情况不对,立刻跳下车来。 他看面前有一高个的黑衣男子,头戴黑色帽帷挟持住了沈琴,大声斥道。 “你是何人?!竟敢挟持沈院判?” 与此同时,不远处,几个路边的流浪汉,皆化身为暗卫,从袖口中掏出短刀来,将黑衣男子团团围住。 黑衣男子倒也不慌,自曝家门道。 “本人乃山大王,路过此地,见这小男子长的挺俊,就想抓回山寨好好享用一番。” 刘青言闻言大怒,拔出剑,高声斥责。 “大胆狂徒!竟敢口出妄言,若是你现在放了沈院判,在下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黑衣男子扬声道, “才不放呢?!有本事过来抢?” “你!”刘青言语结,涨红了脸,瞪着眼睛骂道, “到底哪来的无赖?!” 黑衣男子啧啧了两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沈琴无奈道。 “殿下,好了,你就别逗他了。” 黑衣男子将动作改为从背后揽住沈琴的纤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听到先生又被罚打屁股了,本王茶不思饭不香,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到你身旁呢,怎样,这里还疼不?” 面对李云熙不老实的手,沈琴淡笑未答,心道:“幼稚鬼。” “殿下?” 刘青言愣住了,再想想刚才自己说的话,冷汗就蹭蹭往外冒,恭敬行礼道。 “殿下不是让青言接先生过去的吗?” “本王后来想,先生那么矜持,自然是不会来找本王,本王只好来看他咯。” 李云熙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刘青言身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 “倒是你这个笨蛋,跟本王了那么久,每次都认不出来,真让人伤心死了。” 刘青言擦擦额头的汗珠,尴尬道。 “属下汗颜,属下大概是患有耳盲症。应该找沈大夫看看耳朵了。” 沈琴心里暗笑,这刘青言为了辩解,都编出新病名来了。 李云熙对着那些暗卫挥了挥手, “你们做还可以,不过仍需小心可疑人员突然接近沈大夫。另外,本王出现在此地,还需各位保密,先撤下吧!” 待暗卫撤去,李云熙眉眼弯弯,向沈琴行了一礼,笑道。 “冒昧来访,先生不介意本王进去喝杯暖茶吧?” 沈琴也只好点头。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外星人”陈于归了。 …… …… 212 陈于归好玩 “对尖!” “对卡!” “不是卡,是k、jqk的k。” “要不起!” “王炸!哈哈!我又赢了!” 屋里炭盆烧的正旺,陈于归、老张、小王往新砌的火炕上一坐,正在斗地主。 陈于归将自制的纸牌往桌面上一拍,对着愁眉苦脸的老张、小王伸出手来。 “给钱,给钱。” 老张叹了一口气,老实巴交的从兜里掏出五枚铜板,放到陈于归手里。 小王将余牌往案上一放,撅着嘴不满道。 “陈将军,您说您不是欺负人吗?这个游戏是您发明的,您当然熟悉,我们都是新手,再说了,五文钱对于陈将军来说不算什么,您就别要了呗。” 陈于归一甩大马尾,得意洋洋的说道。 “不管,五文钱还能买个柿饼呢!认赌服输,谁叫你们两个合伙都斗不过我。” 小王无奈,只好掏出钱。 陈于归看向容辰。 那家伙正在炭盆旁边,盯着窗外,呆坐着,他身上的伤虽未愈,但已经能慢慢行走了。 “小容,别成天跟个木雕似的,你也来玩呗。” 容辰没动,回道, “容某学不会,陈将军可真棒。” 这几天,他倒是很听沈琴的话,没少夸陈于归。 “嘿嘿,还是小容会说话,来来来,下局!下局!” 陈于归正打算重新洗牌,就见到一位陌生男子跟随浩儿踏进屋来。 那男子一看便气度不凡。 桃目亮若秋月,朱唇似笑非笑,一身紫色华袍衬出他神秘风流的贵气。 相比沈琴那静若幽兰的低调气质,这位却耀眼夺目,如曼朱陀罗一般。 陈于归顿时理解了“蓬荜生辉”这个词,他挑挑眉,对着跟在男子身后的沈琴说道。 “诶,沈大夫,你这是从哪淘来的帅哥啊?要在我们那里都能做流量明星了!” “流量明星?” 男子看着陈于归,有些莫名其妙重复了句。 “呃……” 没等沈琴开始解释,刘青言率先抢答道, “殿下莫要介意,如属下之前所言,这陈于归还是有些精神反常,说话怪言怪语的。” 李云熙表示理解,对沈琴笑言道。 “他这病还挺有趣的呢。”沈琴只能尬笑。 “殿下?莫非、莫非你是那个叫熙王的?” 陈于归的嘴张成了“o”字型,顿时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这可是大人物啊,是不是得拜啊,怎么拜啊? 他脑袋一蒙,就习惯性的向李云熙鞠了一躬,还伸出手来要与其握手。 “熙王,你好!” 李云熙看向陈于归伸出的手,一脸不明所以。 沈琴:“囧……” 得特训,真的得特训。 陈于归看李云熙不接礼,尴尬的收回手,挠着头,不知所措的傻笑。 好在是小王和老张已经反应过来了,在陈于归身后行了跪礼,然后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于归用余光一扫,原来得行跪礼啊! 可是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一个满腹才华的现代人,怎么能向老古董下跪呢?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凶巴巴的刘青言,算了,小命要紧。 就在他硬着头皮缓缓屈膝之时,就听到李云熙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治病要紧。” 陈于归顿时轻松了很多,看来这个叫熙王的还挺善解人意的。 213 熙王还是熙王 屋中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一动未动,好像对李云熙的到来熟视无睹。 那便是容辰。 李云熙却走到了他身边,细细的打量他,含笑道。 “看起来,你的伤好了不少。” 容辰抬头看向李云熙,眼中是有敌意的。 李云熙倒也不介意,依然面带笑容。 “此处你不能再留,本王给你些银两,送你出汴京,如何?” 容辰自然是不相信李云熙的,没有吭声。 沈琴上前劝解道, “殿下,如今他还是不能剧烈活动的……” 李云熙却有些严肃的打断他的话, “先生,你我借一步说话。” …… …… 两人到了侧房中。 沈琴清了清嗓子,从方才起,他一直用手指用力按压手腕的列缺穴镇咳。 李云熙看向他,眼中流露出担心。 “先生脸色不好,说话也很是沙哑,是不是病了?” 他又摸了沈琴的手, “很凉。” 沈琴也没再瞒着,憋不住咳了两声,然后向后退了退。 “是有些外感了,殿下离臣远些,不然会被传染。” 见屋中除了床铺,空空如也,李云熙对守在门口的刘青言高声喊道。 “搬两个凳子,再弄个炭盆过来。” 刘青言很快将东西拎了进来,李云熙将凳子摆的很近,然后招呼沈琴, “来,坐本王对面。” 侧房未生火,很冷,沈琴站的离李云熙远远的,用衣袖遮住口鼻,咳嗽越发严重,听到李云熙的话,并未动。 “你这个执拗的家伙,本王身子有那么脆弱吗?” 李云熙用床上的棉被将沈琴包裹起来,又要将其抱起。 沈琴只能遵命。 “臣自己走。” 两人终究是面对面坐下了,沈琴还是将脸别了过去,捂住口鼻,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屋里只靠烛火照明,脚边的炭盆映红了两人的面颊。 远远能听到那边屋里还在“欢乐斗地主”。 “本王记得小时候感冒,韩哥哥给本王用过点穴疗法,很有效。” 李云熙伸手摸向沈琴的心口, “膻中穴是这里吧。” 沈琴愧不敢当,急忙站起身来。 “殿下不必这般,臣一会给自己针灸就好了。” 李云熙微微挑眉, “先生真的不乖,本王最近阳气足,火气太旺,好不容易拿先生释放下,先生都不给机会吗?” 这等没羞没臊的话,沈琴倒是回的流利。 “那殿下可以吃点莲子羹,去去欲火。” 李云熙也懒得和他辩了,直接一把将他按回到了凳子上。 “坐下不许动,这是王命。” 沈琴无奈,只能听从,任凭李云熙手指轻轻点按沈琴的膻中穴。 他用力不轻不重,微痛中带着一种舒畅的感觉,沈琴只觉得那炭盆烤的脸上越来越烧。 李云熙一边按着,一边说道。 “根据本王最近得到的情报,这个容辰是勾陈的义子,如今已叛逃,暗蛇得知消息,连夜撤出汴京,就算容辰现在弃暗投明,给的情报也未必有意义。留下他,反而会给先生带来危险。” 沈琴觉得随着他的按摩,嗓子清凉了些,不那么痒了。 “请殿下给臣点时间。臣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多一天都不行。” 李云熙又将沈琴的手放入自己掌中,给他按揉大鱼际,沈琴觉得大鱼际又痛又酸,微微蹙眉。 “如果臣一定要留他呢?” 李云熙抬眸看向沈琴,目光中带着困惑。 “先生虽仁善,但也是个识大局的人,如此作为,实在反常。” 见沈琴没有辩解,李云熙脸色微沉。 “听青言说,那时在怡红院,常玉、先生、陈于归在场,常玉说刺客逼他做遮掩,骗了青言,而青言顺着他指的方向去追,没再发现刺客的血迹,所以本王猜测,容辰当时就藏在常玉的屋内,那么先生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亦或是帮忙救治了容辰呢?” 沈琴知道瞒不久,破罐子破摔道。 “殿下认为怎样,便是怎样吧。” 李云熙淡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本王真不愿怀疑先生呢。” 沈琴沉眸道。 “所以,殿下带臣去太康山也不单单是为了查案吧?” 李云熙坦诚道, “是,本王想知道先生与暗蛇刺客到底有何关联,可是到了山口,考虑到先生的安危又不忍了,是先生主动跟上来的。” 熙王还是熙王,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沈琴淡淡一笑,眸光依然平静如水。 “确实,所以熙王殿下是想测试臣到底是不是暗蛇奸细?” 李云熙一时没有说话,撩开沈琴的衣袖想给他按摩内关穴,见其手腕上的青痕,问道。 “这是怎么弄的?” 沈琴将手抽了出来,实话道。 “是太子打的,他看臣不顺眼。没事的,过几日就退了。” 李云熙表情复杂,沉默良久,说道。 “本王不相信先生是奸细,可先生让本王看不懂了,本王甚至开始怀疑,先生是故意受伤来保护容辰的,可本王不该这样,不是吗?先生为助本王受了多少苦?” 不顾被子的滑落,沈琴起身,拱手行礼,语气却很坚定。 “殿下如此聪慧,怎能不起疑?臣就是要护他,哪怕违抗殿下的命令。” “哪怕欺骗本王?” “是。” 209 臣志在四方 李云熙起身,用双手轻轻扼住沈琴的脖子,眼底迸发出几分寒意。 “先生应该知道欺君之罪有多重吧。” “任凭殿下惩罚,只是容辰,臣不会放手的。”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住了一般。 片刻后,李云熙薄唇渐渐勾起,耐着性子给沈琴按摩颈前的人迎穴。 “先生这么说,就像是心仪于容辰一般。” 沈琴无言以对,只好答道。 “算是吧。” 李云熙笑意的更甚了,勾起沈琴的下巴,开玩笑般的说道。 “那如果在本王和他之间,选择一个,先生会选择谁?” 这怎么选? 沈琴无语了,只好无奈道。 “殿下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本王在耍小孩子脾气?!” 李云熙呵呵笑了两声,按摩在沈琴脖子上的力道加大了。 “先生说过,愿意用命辅佐本王,结果,现在却窝藏了个如此危险的逃犯,也许先生的一个差池,就会连累本王满盘皆输。本王想要个原因,先生都不给,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他语气还是温和的,不过按的沈琴是真痛了。 沈琴看的出来,李云熙生气了,而且很生气。 实在有点受不住了,沈琴向后躲了躲。 “好多了,谢谢殿下,不必按了。” 李云熙眸光扫到沈琴那双漂亮的手上。 “要不要再按按手。” 沈琴赶忙把手藏在袖子里,摇头道。 “不用,真的不咳了。” “好吧,先生执意不说也可以。” 李云熙耸耸肩,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本王最讨厌被欺骗,先生既然说了任凭本王处罚,就要有所觉悟喔。” 说罢,他将沈琴一把按倒在床上,靠了过来。 沈琴挣扎着坐起来,用手撑住李云熙的攻势。 “臣,可否先说几句话。” 李云熙依然笑的温柔,抚过他鬓边的碎发。 “先生若是说的好听,本王可以考虑轻点。” 沈琴吸了口气,说道。 “如果臣不像韩潇,殿下还会喜欢上臣吗?” 沉默片刻,李云熙淡笑道。 “先生不是说无所谓么?” “所以,不会,是吗?” 沈琴微微握拳,把心沉入冰冷的湖底。 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了。 真的不能再厚着脸皮,享受李云熙的喜欢了。 特别是得知了平璃公主之事,他更觉得无地自容。 只是,言不由衷的话从口中说出来,仿佛用尽了他平生的力气。 “殿下喜欢臣,只是对韩潇的执念,而臣对殿下……” 他不敢再直视李云熙明亮的眼睛,只觉得剩下的话好像哽在了喉咙里,用力咳嗽了两声,才讲了出来。 “臣对殿下只是如仰望明月般的欣赏,甘愿为殿下效力而已。殿下身份高贵,若是喜欢臣,想对臣做什么,臣无法推开。” 李云熙目光微沉,笑意渐浅。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一厢情愿的在勉强你咯?” 沈琴咬咬牙,继续说道。 “臣没想过与殿下会有未来。殿下应该早就清楚,臣不喜皇宫,更不想被后人写成是娈臣。臣的志向在于行走四方,医治民间疾苦,书写医书造福后人。” 有些事,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一旦说出来,就像刀子一般的冰冷现实。 210 圣人无情 李云熙眸光黯淡了些,沉默不语。 “殿下若是真要这样罚臣,臣也只能配合了。” 说罢,沈琴便自掀外衣,李云熙覆住了他的手,将衣服盖回。 “本王只是一时生气,逗先生呢,先生若是不愿,便算了。” 李云依然是笑,只是笑容中带了几分无奈。 “本王并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会成为君王,还是宫廷争斗的牺牲品,所以只想及时行乐,没有考虑过先生的感受,是本王不周了呢,以后自当尊重先生。” 沈琴看着李云熙眼中含痛,自己心里也痛。 话是残忍了。 不过让李云熙早点想清楚,也比沉沦太深,无法自拔好。 沈琴站起身来。 “殿下明早还要去祭拜吧,今晚不走,就得起大早了。” 李云熙无奈道。 “先生是在赶本王走吗?” 沈琴鞠躬行礼道。 “寒舍简陋,恐怕无法让殿下住的舒适。”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经历过太多波折,收敛和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轻车熟路。 李云熙苦笑。 “是挺简陋的呢,那本王也不便再留了。” “臣送殿下?” “不必,先生病了,就好好在床上休息吧。” 说罢,李云熙便向门口走去,沈琴望着他的背影,呆坐在了床上。 行至门口,李允熙突然转过身来,微笑着向沈琴招了招手。 “对了,过来下,有件重要的事,忘记与先生说了。” 沈琴才走到李云熙身边,就被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先生说那些话,是不是已经晚了呢?” 李云熙用结实的臂膀将沈琴抱紧,似乎想要把他融入到身体里。 炽热的鼻息吹拂在他耳边。 “本王一向自私的很,管你是欣赏本王,还是喜欢本王,管你是心怀天下,还是医行四方,就算是用铁链把你拴在身边,本王也不会再放手。” “殿下……” 李云熙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拥的沈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团烈火给包围住了,根本无法逃脱。 心中五味陈杂。 看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李云熙又低声威胁道。 “还有,容辰之事,本王最多宽限你十日,如果到时候先生不把他弄走,本王便亲自将其抓走,敢和本王抢先生,没门。” “……” 沈琴无言了。 …… …… “沈大夫也真是的,殿下大老远来看他,连顿饭都不留。” 在离开沈宅的马车上,刘青言对李云熙有些忿忿不平的抱怨道。 “父皇忌讳结党营私,他也是怕本王暴露行踪。” 李云熙表示理解,随后拉开车帷,任由雪花顺着车窗飘落在黑裘上。 将手伸出窗外,他接住了雪花,待抓在拳里再打开来时,雪花早已没入掌中,消失不见。 唇边勾起一抹寥落的笑,李云熙轻声道。 “抓不住它。” 刘青言笑着道, “殿下,雪花哪能抓住啊,放手里就化了。” 李云熙微微握拳,感慨道。 “是啊,就算是看着它落入掌中,也无法占有它。因为它是雪,要滋润万物的。” 刘青言面露担忧, “殿下何时如此多愁善感了?” 李云熙淡笑,马车上的灯笼映的他脸颊发红,眼神却无比落寞。 “青言可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是何意?” 刘青言答道,“属下不懂,大概是说老天无情吧。” 李云熙看向雪空。 “先生说,是天道公正无私,圣人大爱无偏的意思。” 刘青言挠挠头,“原来如此,殿下现在可真爱学习呢。” “尽管不愿意承认,本王败了,败给圣人了。” 李云熙叹了一口气。 “圣人心怀天下苍生,无私无情,不需要本王,而本王却需要他。” “殿下……” 刘青言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能看出来,李云熙不开心了。 “话说,青言。” 李云熙将眸光转向他,目光里带着猜疑。 “先生今日态度反常,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没有啊。” 刘青言心里一慌,磕磕巴巴的答道。 “刘、青、言!” 李云熙面露杀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给本王实话实说!不然本王把你脑袋剁下来喂狗!” 211 真相在无意中被揭开 李云熙走了以后,沈琴又在床上呆坐很久。 方才说出那些话,他也很难过。 倒是被李云熙紧紧拥抱说不放手时,心里还有点小庆幸和幸福感。 看来自己也沦陷其中了。 这可怎么办? 思索了半天,他终究是想不出什么对策,索性随它去了。 尽管咳嗽好多了,头还是晕的很,沈琴揉着太阳穴,唤了浩儿过来。 “给为师弄副汤药吧,有点外感了。” “师父请说方,浩儿马上就给您弄!” 浩儿立刻掏出纸笔来。 沈琴觉得自己头晕、口苦、脉弦,正好符合少阳病的指证,便说道。 “就小柴胡汤吧,黄芩加到三钱。” 末了他觉得自己有点腹胀,又提道。 “再加五钱大腹皮吧。” 浩儿自从脑袋摔了,忘记了很多医学知识,如今开始重新学习,问沈琴道。 “师父,大腹皮是什么来着?” 沈琴耐心的答道, “大腹皮就是槟榔的果皮,可以行气宽中,利水消肿。” 浩儿好奇的问了句。 “槟榔不是吃的吗?” “是,但是咀嚼的话,败口齿,对身体没有好处,入药的话,却可以行气宽中,利水消肿。” 浩儿眨眨大眼睛,饶有兴趣的说道。 “槟榔和大腹皮这两个名字看起来一点关联都没有呢。” 槟榔和大腹皮? 沈琴灵光一现,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当初在吴彬的《传世医方与医理》上看到的那几个药名。 大黄、地金牛、槟榔、蓬莲草、山茱萸。 论从名字还是药性上,都看不出所以然。 但是如果换成他们的别名呢。 莲蓬草——橐吾 大黄——将军。 地金牛——两面针 山茱萸——山萸肉。 槟榔——大腹皮 各取一个字就是——吾将针萸腹。 吾将真相藏于腹中?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琴激动了起来,招呼浩儿道, “快叫陈将军过来一下!” …… …… 第三日凌晨,陈于归穿着厚厚的羊毛披风,冻的得得瑟瑟的入了门。 沈琴也未睡,趴在桌上打盹,陈于归一进来,他便醒了。 将披风解下挂在墙边,陈于归气喘吁吁道。 “沈大夫,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忒费劲了。” 沈琴给他沏了一杯热茶,递了上去。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陈于归接过热茶喝了两口,郁闷的说道。 “迷路了呗,你们这个破地方连个手电筒都没有,荒郊野岭的转了好久,还刨错了两个坟。” 沈琴行了一谢礼。 “辛苦陈将军了,你可把他们安置妥当了。” 陈于归搓着冻红的双手, “安置什么?难道还要重新埋里啊,冻死我了。” 见沈琴脸色有些不自然,陈于归反应过来了, “喔,你们这帮老古董好像都挺在乎入土为安的。反正我是不迷信这个的,死人在我眼中,就是具可解剖的尸体而已,要埋你去,我可不去了。” 沈琴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对吴彬说了对不起。 他实在找不出个合理身份去和吴家人探讨去掘坟之事。 之所以恳求陈于归半夜去挖坟,是因为暗卫不会在乎他的行踪,毕竟他现在只是个没用的“疯子”。 不过,沈琴没想到陈于归掘人家坟都不埋的,真赶上盗墓贼了。 “罢了,有没有找到什么?” 陈于归将个小布袋子扔到了桌子上。 “呐,在里面呢,你自己看吧。” 沈琴打开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金球来。 金球看起来很旧了,上面有些脏土,拎起来很轻,明显中间是中空的。 看来,吴彬是吞了这个金球后自尽的。 他将金球吞在肚子里,在书上留下如此隐秘的线索,很明显,是不敢直接将此事公布。 或者说,他想把真相永远埋在土里。 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到这个份上? 212 层层阴谋 沈琴一用力,就将金球从中间分开了两半。 里面有张发黄的纸条,其上用血字写着。 “是吾陷害了韩潇,愿以死谢罪。” 什么?!居然是…… 沈琴握纸的手在发抖,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唯独没想到自己竟是被吴彬所陷害。 他们是那么要好的兄弟,可以两肋插刀的那种。 陈于归看向那纸条,好奇道。 “韩潇是你之前的名字吧,所以是他害的你?” 沈琴将纸条在拳中握紧。 “不,他一定是被人所迫的!沈某得抽空再去趟吴家,问些事。” “不管了,你自己去查吧,一夜没睡,吃点东西睡觉喽。” 陈于归伸展了下双臂,打了个哈欠, “这个没用了吧!不如给我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伸向那空心金球,要将其顺走。 沈琴覆住了他的手。 “这是证据,你不要动。” 喂!沈大夫,你个没良心的!” 陈于归凑起一副哭脸,立刻委屈上了。 “你知道黑灯瞎火的在孤坟里逛,我有多害怕吗?你可知道那冻的硬邦邦的地有多难刨吗?你知道……” “好了好了,陈将军为沈某做到如此,沈某颇为感动,这个月的俸禄,都给你了。” 沈琴抬手哄道。 陈于归立刻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沈琴微微一笑,提醒道。 “对了,别睡过头了,纪阳公主今天会来看你,这几天沈某给你讲的礼仪,你都学会了吧。” 陈于归无奈的摇摇头,摊开双手。 “我这个人吧,你让我干啥都成,就不擅长伪装,说不了谎,到时候露馅了你可别怪我!” 沈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沈某今天告了假,会和你应对的。” 陈于归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够意思!你这哥们我交定了!” 将陈于归开开心心的打发走后,沈琴出神的望着那纸条,内心久久不能停息。 看来毒是下在了银针上,根本不是药中。 那时韩潇和康帝告命后,就返回到太医院取器具,因为是给太子看病,他肯定是要用新针的。 每个御医的针具都是自行保管的。 韩潇的针具就放在自己居室的器具盒里你。 韩潇与吴彬在太医院共居一室,只有两人有钥匙,所以吴彬想陷害韩潇,一定是在针具上下了毒。 可当时韩潇回去取针时,吴彬并没有在场,所以毒一定是提前下好的。 所以幕后之人,其实早就预料好了韩潇会去医治先太子。 看来这场阴谋,针对的不止是先太子,还有韩潇! 这幕后之人好阴的手段,一石二鸟,不仅让先太子死于非命,还要让韩潇含冤入狱。 这样就可以借此机会,谋害手握重权的庆国公。 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这么多年,韩潇还以为是自己害了庆国公全家,结果,原来真正害韩潇受冤的,正是庆国公之子的身份。 可是,当初求韩潇去医治太子的,正是李云熙啊。 十八年前的事,沈琴的记忆已然模糊了,他敲着脑袋努力去回想。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拼凑着…… 八岁的李云熙哭着向韩潇。 “韩哥哥,如颖妹妹说太子哥哥一直没醒,御医们都没有办法,你医术那么好,可不可以救救太子哥哥!” “这……”韩潇面露为难。 李云熙揪着他衣角。 “求求你了,韩哥哥,溪儿真的不想失去太子哥哥。” 纪阳公主李如颖! 所以是纪阳公主向李云熙提议让韩潇医治先太子的? 可纪阳公主那时候才六七岁,肯定是被人教唆的。 沈琴的心中出现一个人。 嵩王李思——李如颖的亲哥哥。 212 春心萌动 屋内艾烟萦绕。 妙龄女子鬓发如云,脸色绯红,俯身趴在暖暖的火炕上。 薄丝白衣勾勒出她那曼妙娇小的身姿,红色绒布盖在她身下。 沈琴手持艾条,给她臀部的八廖穴进行了艾灸。 “公主,臣冒犯了。” 纪阳公主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在枕头上。 “为了给本宫治病嘛,没事的。” 这纪阳公主本来是来看陈于归的,结果才进门没多久,就来月事了。 正赶上她中午贪嘴吃了冰糕,然后肚子就疼的不得了了,路都没法走。 沈琴本想给她针灸止痛的,可纪阳公主害怕扎针,就只好艾灸了。 为了热量能够透入穴位中,纪阳公主脱掉了外衫,只着单衣。 沈琴很知礼,没有触碰她身体一下。 沈琴对身旁的浩儿说道。 “蒲黄、五灵脂、艾叶、生姜,各三钱,给公主熬药。” 浩儿记录后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纪阳公主和沈琴两人。 沈琴将艾条的灰在铜盆里磕了磕,用手背试了试热度,换了一个穴位继续艾灸。 纪阳公主笑道。 “原来艾灸这么舒服,真的不那么疼了。” 沈琴一边给她治疗,一边说道。 “公主这行经错后,以及痛经需要治疗了,不然会影响以后的生育。” “生育?人家现在还没有夫君呢。” 纪阳公主脸更红了。 她年方五五,还未嫁人,主要是自己眼光太高了。 康帝曾经给她指过三次婚,她都宁死不嫁“丑男”,甚至还逃过婚。 后来康帝气的就不管她了,就这样熬成老姑娘了。 “也许有了夫君会好些。” 沈琴只是在实话实说,可是在纪阳公主耳里就成了俏皮话,笑骂道。 “讨厌。” 这话给沈琴说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歉道。 “臣妄语了。” 纪阳公主铜铃般的笑了两声, “那沈大夫帮本宫治病吧,本宫才不要找其他御医治。” “为何?” 纪阳公主回眸望了一眼沈琴。 “因为沈大夫长的好看呀。” 沈琴被她给逗笑了。 那笑容如此干净清澈,不染一丝凡尘。 给纪阳公主看的心旌神摇。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温润清雅的男子。 好想把这个人藏起来,独自欣赏。 “公主似乎和熙王殿下关系很好?” 沈琴的突然提问,让纪阳公主从“花痴病”中清醒了过来。 “嗯嗯,还可以吧。小时候一起玩,他还带本宫作弄过太傅呢,可是后来他就不爱搭理本宫了。” 沈琴温和问道, “为什么呢?” “嗯……怎么说呢,其实那件事,本宫也很后悔。” 纪阳公主语气里带着遗憾。 “愿闻其详。” 纪阳公主用双手支着下巴,微微翘起小腿,缓缓讲道。 “那时候先太子坠马昏迷,哥哥说,五哥哥的大夫很厉害,能把五哥哥那么难的病都医好,就能医好先太子,让本宫一定劝劝五哥哥,让那个大夫给太子看病。本宫就照做了。”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讲道。 “没想到那个大夫居然把太子给害死了!然后,五哥哥就变了,变的越来越不着调了。说实在,本宫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啊。” 听着她的回忆,沈琴确定了,幕后之人一定有李思。 细思极恐。 当初韩潇有庆国公护着,如果有人贸然提出让韩潇给太子医病,很容易让庆国公以犬子资历尚浅,医术不足来驳回。 所以让韩潇自己提出去给太子医病,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不易暴露自己。 此人还善于算计人心,知道五皇子若是求韩潇,韩潇答应的概率很大。 当年庆国公支持先太子,作为开国元老,对其他皇子夺嫡形成了掣肘,让庆国公倒台,就除掉眼中钉了。 这个李思,真是阴险狡诈,害的他家破人亡。 他沈琴一定要将这笔账讨回来。 汤药熬好了,沈琴将落灰绒布收了起来,双手捧碗递给了纪阳公主。 “公主,请服药。” “好啦!”纪阳公主起身接碗,不小心与沈琴双手相碰。 触电般的将手收回,她脸瞬间红到耳根,垂起眸子掩饰般的说道。 “好像还很烫,要不放一会再喝吧!” 沈琴道,“这幅汤药是失笑散加减的,可以活血化瘀,温经散寒,热服最好。” 纪阳公主犹豫片刻,不好意思道。 “要不…你吹凉了给本宫喝吧!” 沈琴无奈,只能一勺勺的低头吹凉,喂服给公主喝。 纪阳公主被沈琴服侍的,脑袋都晕乎乎的,下床更衣的时候,浑身飘悠悠的连路都不会走了,差点没跌倒。 沈琴扶住了她, “公主小心。” 身着薄衣与沈琴相贴,四目交接,面对眼前如美玉一般的男子,纪阳公主心烫的都要化了。 沈琴立刻放开了纪阳公主,恭敬行了一礼。 “臣失礼了,请公主勿怪。” 天啊,如此彬彬有礼,这是怎样的神仙男子啊。 213 情谊颇深 话说,在沈琴的“挤眉弄眼”下,陈于归与纪阳公主的相处,倒是没出什么大岔子。 之后,在老王和小张的悄声提醒下,他磕磕巴巴的“背”了与纪阳公主的一些往事。 甚至还拿出剑来比划了两下。 纪阳公主本来就单纯好骗,于是觉得陈于归恢复的很好,开心的不得了,说是明个就把剩下五百两赏银提来。 之后,纪阳公主对于沈琴家的“显微镜”很是好奇,玩的不亦乐乎。 然后又拉着沈琴、陈于归叙家常,反正就赖着不走了。 沈琴也不好撵人,只好作陪,眼看天色渐晚,他有些为难道。 “公主,您看,这天快黑了……” “喔,该吃晚饭了吗?” 纪阳公主一摸肚子,里面发出咕咕的叫声。 “本宫正好肚子饿啦,沈大夫家有什么好吃的?” 沈琴:“……” 能咋办,招待呗。 这纪阳公主倒没啥君臣之礼,拉着沈琴、陈于归一起坐下吃饭。 在满桌佳肴面前,纪阳公主站起身来,端起一杯柑花酒。 “当年本宫十岁坐马车,马儿受惊了,是陈将军冒死将本宫从马蹄下救起的。本宫一直记得陈将军的恩情,来,陈将军,本宫敬你一杯。” 说罢,她就仰脖一口饮尽。 沈琴都惊了,他没想到这纪阳公主这么豪爽,把酒当白水喝。 “公主,这酒虽不烈,但是贪杯也会喝醉。” “没关系,陈将军恢复如初,本宫好高兴,你们也开怀畅饮,来来来,喝!” 纪阳公主脸红扑扑的,又饮了几杯后,边打酒嗝,边说道。 “沈大夫酿的酒真好喝。” 陈于归饮了一口,表示赞同, “是好喝,沈大夫,你这酒要是在我们那,都赶上茅台了……” 他才话说一半就被沈琴给瞪回去了。 纪阳公主醉醺醺的抬了眼睛。 “什么茅台?” “公主听错了,他是要上茅厕。” 沈琴急忙解释,然后给陈于归使了个眼色。 “哦,哦,对,我要上茅厕,那我先去了啊。” 陈于归巴不得找个理由赶快下场。 之后酒桌上就剩下沈琴与纪阳公主两人了。 沈琴规规矩矩的吃饭,纪阳公主眼神迷蒙的看向沈琴,带着飘音的说道。 “沈大夫,你觉得本宫如何?” 沈琴拱手,如实答道, “公主天生丽质,纯真可爱。” 纪阳公主酒后吐真言,直白的说道。 “那你想做驸马吗?” 沈琴心中一惊,急忙起身行礼道。 “公主身份尊贵,沈某乃贫民出身,嗓音嘶哑,不敢高攀公主。” “本宫不管,本宫喜欢就行。” 纪阳公主也真是醉了,廉耻心也丢了,晃晃悠悠的向沈琴走来。 眼看着纪阳公主要过来抱他,沈琴紧张的后退两步,“公主请自重,沈某……” 还没说完,纪阳公主就身子向旁边一歪,眼看要摔倒了,沈琴只能接住她。 于是纪阳公主就倒在他怀里了。 “这……”沈琴一脸为难。 还没等他将纪阳公主扶到椅子上,就见小王领进来一个满身贵气的人来。 “沈大夫,嵩王殿下到……” 小王才说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纪阳公主被抱在了沈琴怀里。 嵩王也面有惊色,随即很快恢复正常,微笑道。 “看来,先生与舍妹情谊颇深呢。” 215 给吾带路 众人将纪阳公主扶入卧房休息,沈琴与嵩王在茶席前面对面的坐下了。 沈琴看向李思,一身紫袍极地,长眉细目,精致儒雅,很难想象是个心思阴毒之人。 之前他对李思只是不喜,现在直接是恨意值拉满了。 烛火摇曳,藤茶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 李思面带歉意道。 “吾见她迟迟不归,实在是着急,便来寻她,舍妹毫无礼数,醉成这样,着实给先生添麻烦了。” “请殿下海涵,臣确实无意冒犯公主殿下。” 沈琴先是行了一礼,然后用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藤茶,恭谨的用双手将茶奉给了李思。 “茶具简陋,殿下勿怪。” 沈琴不善于演戏,却善于隐藏情绪,从那卑微的动作上,丝毫看不出他正在面对的是血海深仇之人。 李思轻捻杯盖,微微一笑。 “这倒也没什么,舍妹早就过了待嫁之年,本来也是吾心中一件愁事。她对先生颇为欣赏,不知先生……” 沈琴叹了口气。 “公主只是酒后醉话,臣身份低微,实在不敢高攀。” 李思轻轻一笑,将茶杯放回茶台。 “此事倒也不难,先生若是真看上了舍妹,不如年后去参加科举,考个功名,然后本王再请求陛下赐婚。当然,先生如果担心自己考取不到名次,吾自会帮忙。” 沈琴也不好直接拒绝, “臣会考虑的。” 李思和颜悦色道。 “听说穆大人一直在找你看病,治的如何了?” 沈琴道,“病情平稳。” 盯着沈琴脸上的表情,李思缓缓道。 “吾听说,他最近在协助调查湖北盐税案。” 沈琴平静道,“沈某只是一名御医,并不清楚这些政事。” 李思微笑,细细看他。 “哦,是吗?想与吾合作,先生可要坦诚些,听说此案最初是由一个叫赵晖的人披露,先生还亲自去接的他?” 沈琴看了他一眼,心中升起几丝惧意。 很难对付。 这个李思到底有多少眼线,竟对此事了如指掌。 “是,赵晖与臣在狱中一见如故,臣还帮他治好了眼睛,熙王殿下让臣去接他,臣也不敢不从。” 李思点点头, “五弟最近做正事了,吾倒觉得欣慰了呢,不过,此事若是发展下去,对吾的利益恐有损害。” 沈琴装作困惑的问道。 “殿下何出此言呢?” 李思不急不慢的在空杯里填茶, “在这宫中,太子监管内务府,吾监管御史台,虽然只是挂个闲职,但是与户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穆大人真查出什么,恐怕吾也难脱干系。” 沈琴点头,表示懂了。 将茶杯递给了沈琴,李思笑颜道。 “先生既说愿意效力于本王,求本王庇佑,可否拿出一点诚意呢。” 沈琴接过茶杯,恭敬道。“殿下请说。” 李思意味尤深的看向沈琴, “先生既然能把死症的穆大人医活,那能否将活着的穆大人……” 他欲言又止,随即淡笑道,“先生懂的。” 沈琴急忙将茶杯放下,起身拱手道。 “臣万万不敢,臣只会医活人,不会医死人。更何况,穆大人是一品高官,兹事体大,请殿下莫要为难。” 李思并不意外,依然是温和的笑着。 “先生不必惊慌,听闻先生之前在江南,一直都是救死扶伤,如此为之,确实勉强,那就罢了吧!” 沈琴才松一口气,就见李思目光突然变得阴沉,宛如一只蛰伏已久的毒蛇,凑近沈琴,低声笑道。 “吾还听说,先生这里住了一位新房客。” 沈琴表情微僵。 难道是小王泄密了? 李思站起身来,礼貌的对沈琴说道。 “吾可不可以去拜访一下他。” 见沈琴伫立原地未答,他便走向门口,转头冷笑,那含着胁迫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道先生把他藏在哪里呢,能否给吾带下路?” 沈琴微微握拳,咬牙答道, “嵩王殿下,臣愿意做此事,只是如果穆大人突然就不行了,未免太过刻意,容易被人发觉,臣可让他先病倒在床,然后再去世。旁人便会认为他是正常离世的。” 李思转身,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对先生应该不难,不过凡事应该有个期限。” 沉默片刻,沈琴答道。 “十日吧,最多十日。” 李思温文尔雅的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了,吾就给你十日,先生最好记住,吾可是时时刻刻盯着呢。” 216 公主是个小花痴 临走时,李思走近沈琴勾住他的肩,嘴边挑起一丝狡猾的笑。 “吾很是好奇,那位住客难道只是令尊的故人之子吗?” 沈琴只道:“父命难违。” 李思的表情显然是不相信,不过也没勉强,行了一礼。 “吾等先生的好消息。” 沈琴躬身行礼,一直恭恭敬敬的目送李思上了马车,然后立刻转身,眼底渗出刻骨的恨意。 …… …… 钿车宝马在夜路中前行。 路途的颠簸,以及车幔渗入的冷风,让晕乎乎的李如颖清醒了过来。 睁开迷蒙的双眼,她发现自己正依偎自己的亲哥哥身边。 “奇怪,刚才不是在沈大夫家吗?哥哥,是你来接我的吗?” 李思没好气的骂道。 “一个公主醉到这样,成何体统!” 别人都当李思谦谦君子,只有李如颖自己知道,私下里,他是个嘴臭严厉的哥哥。 李如颖舔了舔嘴唇,困惑道。 “怎么口里是苦的?” 李思不耐烦的答道。 “方才沈琴给你喂了些醒酒的葛根水。” “哦~” 李如颖羞答答的抱住大红脸, “他怎么喂的?” 李思白了她一眼, “难道你还想人家用嘴喂的?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也太不矜持了。” 李如颖搂住李思的胳膊,撒娇道。 “哎呀~哥哥,本公主都单了二十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主动点怎么啦。” 李思愤愤道。 “喜欢?你还不是喜欢人家的脸,你了解他吗?!” 李如颖眨着大眼睛,用双手杵着脑袋。 “好看就够了啊,以后生出的孩子也好看。满朝文武也没他顺眼。” 李思怒怼道。 “都想到生孩子去了,他才弱冠,比你小那么多,要不要个脸。” 李如颖不以为然, “可是他看起来挺成熟的啊,民间不是有句老话,女大七抱金砖。哥哥,你帮我向父皇提赐婚吧。” 李思板着脸,一票否决, “不行!他现在立场不明,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如此稳重世故,实在不容小觑,搞不好你会被利用!” 李如颖摇着他胳膊,娇声道。 “哥哥,我非他不嫁,你就帮帮我嘛。” 李思坚决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听哥哥的,哥哥不会害你。” 李如颖没办法了,只能暂时作罢,靠在座背上直打哈欠。 李思把她的头歪在肩膀上,语气缓和了些。 “睡会吧,一会就到家了。” 李如颖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还揪着衣襟嘎巴嘎巴嘴,口水都流在李思跪着的紫袍上了。 李思倒也不介意,害怕她滑下,将其抱紧。 “小花痴!” 他无奈笑道。 堕入黑暗也不忘守护的,就是怀里这个可爱的人儿。 无论自己双手沾满多少肮脏,愿她永远纯真无邪。…… …… 不久,穆慈果真是生了病,也不知道是吃坏了东西怎滴,成天拉肚,根本上不了朝。 协查湖北盐税一案也就搁置了。 他还是不敢断了沈琴给的小药丸子,生怕自己不吃就会死,沈琴去过两次,给另开了方子,但是效果不佳。 这穆慈本来大腹便便的,这一天上六趟七茅厕,越拉越瘦。 哪成想拉到第八天时,身体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九天,腹泻止住了,胃口开始转好,之前的鼻炎、胸闷、头疼也都一扫而光,消渴也减轻不少。 第十天,就开开心心的去上朝了。 众臣见他的状态都颇为惊讶,整个人瘦了不少,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哪里像是病了一场,简直像是吃了灵丹妙药。 当日傍晚,在沈宅门口,两个大人物不期而遇。 李云熙一脸好奇的问苏慕道。 “哎呦,舅舅,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慕敷衍般的行了一礼,反问道 “熙王殿下不是在守陵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李云熙走近苏慕,面带微笑。 “本王只是有点小病想找沈大夫看看,不可以吗?” 苏慕面带嘲讽的说道。 “看来侄儿最近身子有点弱啊,那得多休息养病,不要操闲心了。” 李云熙行一谢礼,满脸感动。 “舅舅这么关心侄儿,母后在天之灵看到,一定是心有所慰。” 217 烧伤案 苏慕斜睨着他,冷哼道。 “侄儿还真是啥时候都能演下去呢。” 李云熙也不介意,望向他身后表情严肃的衙兵。 “舅舅如此兴师动众,是要做什么呢?” 苏慕义正辞严道。 “本将军听闻这沈琴窝藏了大理寺要犯,特来捉拿。” 李云熙微笑道。 “这抓捕要犯这种小事,何时需要舅舅出马了?” 苏慕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要犯是一名暗蛇刺客,暗蛇竟然深入了皇城,此事关乎陛下的安危,本将军势要将其捉拿归案。” 李云熙只身挡在沈宅门口,打抱不平道 “开封府的人可真懒,自己不来抓,把兵借给舅舅,让你来抓,这不是害你越权吗?” 听到此话,苏慕有些没底气了。 自从刘皇后死了之后,他没了靠山,太子视他为眼中钉,李云熙他也得罪完了,只能扶持李思。 李思的本意呢,是让他通知开封府来抓人,可开封府知府胆小怕事,一看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过来,只同意借兵,苏慕只好亲自出马。 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只要真的抓到人,这都好办。 “熙王殿下,你堵到门前,难道想包庇罪犯不成?” 李云熙抱臂微笑, “舅舅越权带兵,无凭无据擅闯四品医官家宅,本王就是拦了,你又能如何?” 两人各不相让,四目交接,火花飞溅。 见李云熙如此作为,苏慕更加确定其中有猫腻。 “闯进去!” 苏慕对身后衙兵命道。 衙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 苏慕干脆冲了上去,拔出剑指着李云熙。 “让开!” 李云熙不慌不忙的拢起袖子,笑眸看苏慕。 “吓死人了,舅舅难道是想杀了本王吗?” 苏慕实在没耐心和他纠缠下去了,一把就将其推开,李云熙一个没站稳就倒下了,苏慕也没扶,抬腿就要踹门。 正在这时,朱红大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的男子绝世而立,一身雪白披风,如朗月一般照亮整个昏暗的天色。 “苏将军,沈某这宅门也值不少钱,您若是想进,敲门便好了。” 说罢,他便躬身将地上的李云熙给捞了起来。 …… …… 沈宅大堂竟然摆了八九个地席。 上面都横七竖八的躺着病人,身上、脸上或缠着白布,或敷着中药膏,哎呀哎呀叫着,惨不忍睹。 苏慕见此场景有些惊讶。 “怎么回事?” 沈琴一边用手捣着药材,一边说道。 “昨晚,家宅附近走水了,烧死了八个人,烧伤了四十多人,医馆忙不过来,沈某这里就帮忙收容了些,苏将军想要查什么,就查吧,别耽误沈某医病。” 李云熙不知道从哪里凑了过来,伸出放才因为跌倒而磨破皮的手。 “本王也受伤了,好疼啊,给本王也看看病呗。 沈琴无奈笑了笑,认真给他清洗、包扎。 “搜!” 苏慕拿出海捕画像,命令衙役进行搜查。 衙役们把沈宅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搜到。 有个衙役还说发现了一处密室,苏慕很兴奋的去看了,里面空空如也。 苏慕心里琢磨,不可能啊,最近李思的人手都在监视着沈府的出入,刺客应该不会凭空消失的。 此时,他将怀疑的目光扫向了堂中的病人身上。 其中有三个病人的脸被白布缠的密密麻麻。 说不定,刺客就混在其中。 “将他们脸上的绷带都拆开,挨个查看。” 218 桃园结义 沈琴急忙上前阻止道。 “苏将军,这会影响他们的治疗,而且他们里面都外敷着中药烫伤膏……” 苏慕更相信自己判断无误了。 “那就洗了。” 李云熙在旁边提醒道。 “舅舅,你这有点虐待病人了哈。” 苏慕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 “本将军查案,轮不到熙王殿下插嘴。” 沈琴叹了口气, “别弄疼他们,由沈某代劳吧!” 之后,沈琴便小心翼翼的将那些烧伤病人脸上的绷带解下,然后将上面外敷的褐色中药洗净。 那些病人露出了真正面容,满脸不是水泡就是溃烂,红肿的不成样子。 苏慕拿着海捕画像进行比对,蹙眉道。 “这也看不出来啊。” 沈琴淡淡一笑。 “难道苏将军认为沈某为了藏匿逃犯故意将其烧伤了?” 苏慕冷笑道。 “说不定就是,查胳膊,暗蛇刺客胳膊上有蛇形刺青。” 沈琴依言,将他们胳膊上的绷带都解了下来。 其中这些病人胳膊也烧烂了,啥都看不出来。 苏慕又将目光扫向其他病人。 见一个黑衣男子在病床上若无其事的坐着。 苏慕面露疑色,“他没事啊?” “噢,他是很轻,只是小腿烧伤。” 沈琴指向男子腿部缠的绷带。 苏慕和画像比对了下,画像上的刺客方脸,小眼睛,单眼皮,这个男子圆脸,大眼睛,双眼皮,太不像了。 他实在纳闷刺客到底藏哪去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将所有病人的胳膊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他还是将嫌疑放在了那三个脸部烧伤的病人身上。 “这几个无法辨清真容,有重大嫌疑,本将军要将他们带走。” “其他的两个还好,苏将军可以带别处也可医治,只是这个太严重了。” 沈琴指向其中一个病人。 “如果再挪动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苏慕看那男子皮肤都快烧成浆糊了,料想沈琴不至于为了窝藏刺客做到这个程度,还不如直接杀了呢,也就没勉强。 之后,他就命衙役将剩下那两个病人给抬走了。 其中有个病人伤势较轻,一个劲的用家乡话喊冤,他也没管。 走的时候,他心里还得意洋洋的,想这两个其中肯定有一个是暗蛇刺客,让开封知府严加拷问一定会有结果。 临走时,李云熙还向他挥了挥手, “舅舅,后会有期喔!” 待一切回归平静,李云熙走到黑衣男子面前,细细打量道。 “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呢。” 黑衣男子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琴松了口气,对黑衣男子道。 “容辰,沈某送你走吧,离开汴京。” 黑衣男子就是容辰,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之前英气逼人的容貌,硬是给变成可爱阳光型的了。 他自然不喜欢现在的容貌,可是也没办法。 自从李思走了以后,沈琴家宅的前门,后门就多了批“看门狗”。 美其名曰是保护沈琴,其实就是监视人员出入,从沈宅出去的人、物件,他们都会认真查看,绝不允许容辰从宅中混出去。 此事让李云熙知道了,有些着急,可他现在不好与李思直接起冲突。 好在是他们不限制沈琴去当差,于是沈琴将通过小青将“自己”会给容辰做“整容手术”的消息传给了李云熙。 219 女大十八变 其实这个手术并不是沈琴做的。 古人相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会给沈琴实践机会的。 不过陈于归会做,而且他说在他那个时代,做这种手术比救人命还挣钱。 但是容辰想要彻底改变相貌,需要磨骨,术后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恢复期。 而沈琴只有十天。 好在是,沈琴善于中医。 大剂量黄芪加活血化瘀药物内服可以加快伤口恢复,积雪草、莪术、益母草、薰衣草等熬膏外敷可以防止疤痕产生。 明矾、硫磺、鸭蛋子这种带有腐蚀作用的中药可以洗去纹身。 很幸运,他们成功了。 容辰恢复的很快,早早就消了肿,虽然认真看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没人会想到。 之后的问题就是如何将容辰,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去。 最好是没有人知道他改变了容貌,让他以全新的身份生存。 沈琴琢磨了半天,干脆选择简单粗暴的,夜里用带迷药的银针将那些“看门狗”直接干晕,然后让容辰离开。 可那些“看门狗”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不好对付。 恰巧赶上附近走水了,沈琴就想到这个妙法,将容辰混入烧伤的人员中。 至于给穆大人所服用的小药丸已经换成千古名方——控涎丹。 控涎丹攻伐痰饮,穆大人喜吃油腻,头疼胸痹,浑身疼痛无力,饮食无味,是为痰饮作怪。 只是有一个缺点,此药是为泻法,体虚之人不适合。之前穆大人正虚邪盛,沈琴已经给他调补过了,正好趁机攻邪。 穆大人在排出体内痰饮之后,身体会大为好转,不仅帮穆大人医了病,也为给容辰做整容手术争取了时间。 容辰道,“容某自己走,容某知道有条密道通往城外。” “你这家伙还想着偷渡啊,到时候被抓了,本王可不会再留情。” 李云熙扔给容辰一叠公文,容辰打开一看竟是路引,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云熙又醋意满满的对沈琴道。 “你说你,他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走不就得了,你特意去送反而会让人起疑心。” 沈琴一听也是,只能作罢,不过,心里着实不舍,此次相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容辰倒也没耽搁,躬身行了一礼。 “哥,后会有期!” 沈琴回礼, “后会有期!以后用新的身份好好生活吧。” 两人对望了许久,竟有点“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劲。 李云熙实在看不下去了,嗤笑道。 “这么快就兄弟相称了,要不带上本王一个,来个桃园三结义,如何?” 沈琴淡笑,“也不是不可以,熙王殿下当大哥。” 这给李云熙整没嗑了,干脆不耐烦的对容辰伸出手道。 “喂,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把路引还回来。” 容辰只能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又回身,向沈琴行了个跪礼。 “哥的恩情,容某今生如果不能报,来生再报。” 这话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沈琴正打算细问,容辰已起身快步离去了。 220 平璃往事 望着容辰离去的方向,李云熙抱臂笑道。 “先生欠了本王一个大人情!” 沈琴微微一笑。 “那熙王殿下想让臣怎么偿还?” 李云熙勾起他的下巴,色眯眯的吐了两个字。 “肉偿。” 沈琴无语,好吧,他就不该问。 李云熙甜笑道, “话说,二哥还真够狠的,这是得不到先生,就想毁了吗?这样的男人可不能嫁呢,本王好,是不是,先生?” 这话说的,沈琴不知道回个啥。 李云熙蹲下身子,开始饶有兴趣的团起雪球来了。 “不过他们打死也想不到先生会变脸之术,舅舅真是可怜,给人家当枪使喽! 他把雪球团成手掌大放在地上,又开始团小雪团。 “话说,事发之后,本王这边严格封锁了消息,目击的人也都威胁打点了,二哥是怎么这么快就得知了容辰在先生这里的呢?” 沈琴回道。 “可能是沈宅外面有他的眼线,或许是家仆泄了密,保险起见,沈某还是尽快遣散他们吧。” 担心给容辰做整容手术之事也会被泄露出去,可怜的小张、老王后来就一直被关禁闭了。 话语间,李云熙已经将小雪人堆了起来。 小雪人圆滚滚的在霞光下还挺可爱的。 他回眸对沈琴笑道。 “像不像你?” 幼稚死了,沈琴虽这么想,却抬手掰了院子里金银花的枯枝,递给了他。 李云熙会意,将树枝插上给雪人身上做胳膊。 “二哥真是深不可测呢!这让本王想起了件往事,当初也是二妹妹劝本王去求韩潇去医治太子哥哥的,细思极恐。” 看来李云熙也想到这点了,只是没有证据。 “请殿下小心嵩王。他比太子难对付的多。” “先生也是,经过此番愚弄,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给雪人安装完了石头眼睛,李云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看向沈琴。 “对了,那日刘青言说了平璃公主之事,是不是把先生给吓到了?” 沈琴垂眸行礼道。 “是臣冒犯了,不该探究殿下的隐私。” 李云熙抬眉浅笑, “你说青言也真是的,他知道个什么呀,讲了个半半拉拉的,不是存心让先生误解本王吗?本王罚了他十个脑蹦。” “臣并没有误解殿下,也没有因此畏惧殿下,殿下若是不想说,就不要说。” 沈琴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想李云熙为了和自己澄清真相,再回忆一遍痛苦的往事。 李云熙依然微笑。 “噢,先生对本王就那么没兴趣吗?” 沈琴内心复杂,垂眸看向那雪人,没再说话。 李云熙望向远处的红云,眸子里也映着一片血红。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的,都是陈年往事了。本王那姐姐吧,也许是没在皇宫长大,野蛮的很,像个男孩子,做事直来直去,不管不顾的,一根筋。她看本王不顺眼,老是训本王。” 他自嘲的笑了。 “不过,也是,本王就是个混世魔王,本王呢,就嫌她多管闲事,两人老拌嘴,她往我叫大混蛋,我往她叫大傻蛋,动不动就好几天不说话。 本王十四岁那年,她破天荒的送了本王生日礼物,居然是一本道德经,大概是觉得本王不道德。” 李云熙浅笑了两声,那故作无事的笑容反而让人觉得更心疼。 沈琴有些难过了,扯住李云熙的衣袖。 “殿下,要不别说了。” 221 平璃往事2 李云熙认真的看着沈琴,眸光仿佛能穿透人的心房。 “虽然先生对本王有所隐瞒,可本王却想先生知道本王的全部。” 沈琴逃避了他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什么语言能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不想听到那些细节,只会令他更加自责和悔恨。 李云熙将黑裘敞开,任由寒风刺进他身体。 “本王的生日过了也就两个月,姐姐突然来找本王,说是余良被父皇软禁了,求本王救救余良。 本王在饮酒,喝的烂醉如泥,因为本王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余良被认为是串通谋反,被逼自尽。 本王还知道,本王身边早安排了皇城司的眼线,此时他就在外面偷听。只要本王说错一句话,就会被认定是参与了谋反。 本王没办法救余良,本王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沈琴将李云熙的黑裘捂紧,又将腰间的酒袋递了过去。 李云熙仰头大喝了几口,苦笑着抱怨道。 “就说这酒不烈。” 沈琴鼻子发酸,很想抱抱他,又觉得无颜相对。 “她见本王不答,便质问本王,本王在她手上写了原因,告诉她余良已死,让她说一切都是本王 指使的,再向父皇请罪,或许能求得一命。 可本王没想到那个大傻蛋竟然…她竟然…” 李云熙甚至有些说不下去了,捂着眼睛,哑笑了几声。 “她竟然拔出本王的剑刺到自己的腹中……” 这样的话比刀子割心还痛。 说的人痛,听的人也痛。 沈琴实在忍不住了,扯住了李云熙的胳膊。 “殿下,别说了好么?” 李云熙干笑,眸子里已猩红一片。 “没关系的,先生,已经快说完了,后来…后来本王要将剑夺过来,她却抓住本王的手刺的更深……” 临死之前,她还大声质问本王,说本王为什么不站在她这边,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谋反,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本王,永远…好恶毒的诅咒呢!” 李云熙又是笑,近乎疯狂的笑,声音已然哽咽。 “那时候,本王都不知道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还是抢救的御医说的,真是不守妇道呢。” 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将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李云熙这样,沈琴心疼、感动、悔恨、自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沉沉的压在心窝里,好难过。 他真的很想离场,找个地方痛哭一场。 可他从来都不会,他是那么坚强且善于自制。 哪怕憋出内伤也无法像别人那样嚎啕大哭。 李云熙眼中氤氲的看向自己的双手,寥落的笑道。 “最初的时候,本王都不敢看自己的手,一看就好像上面有她的血,一直洗一直洗。后来就想将这血盖住,便开始杀人…谁敢提她,本王就杀谁…” 抬眸看向沈琴,他又自嘲的笑道。 “先生会不会嫌本王……” 沈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眼圈微红。 “殿下,你的手很温暖,臣……” 臣没有你想的那么高洁,双手也沾满鲜血。 李云熙反握住沈琴的手,感慨道。 “先生这样,很好,但凡喜欢本王的,下场都很惨,就当陪本王玩个游戏吧,将来如何,谁知道呢?” 所以哪怕没回应,也无所谓么?那么自恋的李云熙,面对自己居然如此卑微吗? 沈琴拥住了李云熙,虽然只是轻轻的,却让李云熙有些惊讶,淡淡笑道。 “先生不必为了取悦本王,而勉强自己。” 沈琴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他肩上,轻声道 “臣愿意。” 愿意与你不计后果的相爱一场,不问未来,不念过去,只求当下。 222 烧伤案2 “先生是在可怜本王吗?” 李云熙环住了他的腰,淡淡笑道。 看来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李云熙还是上心了。 “不是可怜……” 沈琴正在不知道如何表达时,浩儿突然跑了过来。 “师父,有个病人看起来很不好。” 李云熙识趣告退。 “那本王先告辞了,他日再叙。” 沈琴能看出来,李云熙对他的态度,终究是有些不同了,没有之前那般“死皮赖脸”了。 顾不上拾掇自己的情绪,沈琴转身返回大堂。 出现状况的就是那位烧伤最严重的病人,大概是因为距离火源最近,他身上很多皮肤已经烧焦,不成人样。 此时这个重症病人已经被移入单独的卧房,浑身抽搐惊厥,高热不止。 陈于归正在给他输盐水。 盐水是他费力提纯的,输液设备也很是简陋,陶瓷的输液罐,橡胶管以及很粗的针头。 在沈琴给其凭脉之时,陈于归摩挲着下巴,犯愁道, “难啊,根本没有多少皮肤留存了,就算在我们那个时代也不好救过来了。” 皮肤大面积烧伤,就会大量的失液,漏液,最终导致病人脱水而死。 沈琴起身,快速说道。 “沈某需要出去一趟,浩儿,你再给他熬一副雷真军逐火丹,陈将军,你继续用草药油膏外敷给他清热解毒。” 陈于归蹙眉道。 “这药膏虽然好使,但是也不能阻止创口渗液啊。” 顾不上和他解释,沈琴直接就出了门。 过了一会,沈琴背着一头刚杀的老母猪进了卧房。 由于时间紧迫,猩红的猪血染了他一身。 浩儿惊道。 “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徒儿忘了,这是一种土法。” 沈琴将水泼到猪身上洗净,用酒精擦擦猪身,拿起火烧过的弯刀就开始刨猪皮。 拎起一块才刨下的猪皮,他递给了陈于归。 “陈将军,麻烦将这个铺到病人烧伤之处。” “妙啊,沈大夫!” 陈于归恍然大悟, “猪皮既能保护创面,防止液体渗出,又很透气,可以帮助皮肤愈合,你是从哪学来这招的?” 沈琴一边刨着猪皮一边答道。 “民间实践来的。” 陈于归一手拿着猪皮,一手竖起大拇指, “牛牛牛!有时候,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 沈琴动作麻利,不与其废话。 “快点吧!” 两人将猪皮敷绑到了病人体表,又给病人喂了中药汤剂,一直忙乎到深夜,病人才渐渐稳定下来。 沈琴换了一身血衣,和陈于归坐在桌前吃了些桂花糕裹腹。 沈琴打量着陈于归。 经过这段时间调养,陈于归现在吃的白白胖胖的,脸蛋红扑扑,眸子亮晶晶,很是精神。 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跨世界的两人现在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说起来,陈将军,你病愈之事不久就会传开,打算何时回陈家?” 一听这话,陈于归嘴里的桂花糕瞬间就不香了。 “我才不回去,你就说我的病还没好彻底呗。” 沈琴为难道。 “你说你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总不能一直在沈某这躲着吧。就算是沈某愿意,陈家那边怕是也……” 陈于归咬了一口桂花糕。 “到时候再说,你个没良心的,用完人就想踹。” 223 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于归不想走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琴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知己”了。他本身就是个随性的人,不愿意带面具,只有在沈琴这里,可以本色而活。 沈琴倒也没再劝,径直走到了小张和老王关禁闭的房间。 最近沈琴没有给这两人止痒药丸,衣服和被褥上的蓖麻叶粉弄的他们浑身痒,挠的身上红一道紫一道的,成天担心皮肤腐烂而死。 两人寝食难安,一见到沈琴过来,立刻跪下喊冤。 小王向沈琴磕了个头,眼泪汪汪的道。 “小的对天发誓,真的不是小的泄露的,蒿王最后一次找小的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小的什么都没说,请沈大夫开开恩,给我们解药吧。” 老张在旁边也举起三个手指。 “老奴也发誓!” 沈琴寻了个圆凳坐下了,淡笑道。 “最近沈某没有给你们缓解药丸,你们不也活的好好的。” 两人互相瞅了瞅,琢磨琢磨也是,除了身上痒,其实并没有出现别的什么症状。 沈琴温和道。 “其实沈某给你们下的只是皮肤触之会痒的药粉,并无太大毒性,你们换了被褥衣服,再洗个澡就好了。” 两人听后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语。 “起来吧,这些银两,你们分分,也算沈某给你们赔个不是。” 沈琴从怀里掏出几锭碎银放在桌上, “陈将军病情已好转,不需要仆人照顾了,沈某和公主说说,你俩各回各家吧。” 小王和老张愣了片刻,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不想走。” 这让沈琴有些惊讶,只好劝道。 “你们也看到了,沈某这里不安宁,跟着沈某没好处。” “求沈大夫别赶小的走。” 小王抹泪道。 “小的是被父母卖掉的,因为个子小,身子弱,老是人骂,从来没有被主子这么尊重过,就算是沈大夫真给小的下毒,小的也心甘情愿。” 憨厚的老张也道。 “老奴半辈子都在做牛做马,只有沈大夫这里过的最欢畅,老奴也不想走。” 沈琴看着两人眼神真挚,心里有些愧疚了。 是自己多疑了。 他们都是卑微的贱籍,被主子打死都没人管的那种,有主子把他们平等相待,就已经感激涕零,忠心耿耿了,哪有那么多歪心思? 沈琴站起身来, “罢了,再说吧,银子你们先拿着,从现在开始,可以自由活动了。” 小张和老王高兴的拥抱在了一起。 小张一边抱着老王蹦蹦跳跳,一边还喊了一句, “沈大夫,小的爱死你了!” 沈琴:“……” 也不知道作了什么孽,这仨货都赖着陈吃吃喝喝不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 …… ……疾病小知识…… 雷真军逐火丹: 当归4两,生黄芪3两,茯苓3两,大黄5钱,甘草5钱,黑荆芥3钱,防风1钱,黄芩3钱。 水煎服,可治疗烫伤。(古称火劫之病) 另外购买烫伤膏不一定越贵越好喔,像京万红软膏就很好用喔。 烫伤后水泡破了容易感染,最好的办法是用针刺破表层将水泡里的水放出来,这样能让皮肤尽快愈合。 猪皮治疗烫伤现在还有应用,主要针对大面积烫伤。 一些药材治疗烫伤非常管用,黄柏、女贞子、白芨、紫草等。 另外,家里如果有小孩子湿疹或者红屁股,可以自己做紫草油。便宜好用。 制作方法可以百度一下。 224 尘埃落定 “荒诞!” 华光观中,康帝的一声怒呵惊得众人心中一颤。 将皇城司的奏报一把扔到地上,他愤愤道。 “这苏慕是抓刺客抓上瘾了么?!上次在福熙殿胡闹,逼着熙儿差点没脱衣,这次又去开封府借兵,大张旗鼓的闯入沈院判家里去抓什么暗蛇刺客,还把看病的熙儿给弄伤了。结果抓到了什么?” 在康帝面前的皇城司指挥使白羽倒是老实,小声答道。 “两个烧伤病人,一个六十岁老翁,一个四十岁老妇。” 这话让在康帝身后服侍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捂嘴偷笑了。 确实,苏慕抬走的两个面部烧伤之人根本不是刺客。 当时用着家乡话喊冤的,是个六十岁老翁。 另外一个,是四十岁老妇,因为嗓子烫伤,说不了话,身材粗壮,加上头发、衣服、身体烧的看不出个模样,硬生生是让苏慕认为是嫌犯给抬走了。 开封府知府审理嫌犯,一看所谓的暗蛇刺客是这两货,慌了神,赶忙将此事上奏给康帝,把责任都推到苏慕身上,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国舅爷来借兵查案,他不敢不借啥的。 康帝闻之,又让皇城司去查,得知了那日所发生之事,勃然大怒。 “熙儿大老远请个大夫给朕看病,碍他眼了?他成天找事,带着兵闯这闯那,是不是啥时候还要闯到朕这华光观来?!” 国师行礼劝道, “陛下息怒,说不定这苏慕真是为陛下的安危着想,只是行事有些鲁莽了。” “闹出这么个事,你还替他说话?” 康帝眉毛一横,瞪的国师直冒冷汗。 张公公颤颤巍巍的拱起手来,经过沈琴细心调治,他现在身体几乎无碍了。 “老奴觉得这沈院判处境颇难,还请陛下多多护佑。” 这沈琴不顾被康帝责罚的风险,捞回来他一条老命,张公公自然是心怀感恩的,说话也有所偏袒。 听了这话,康帝更加愤怒了。 “朕看他是想陷害沈琴未果吧,他这是巴不得朕早死!” 皇威之下,谁也不敢再替苏慕说话,张公公只拱手道了句。 “请陛下消消气,身子要紧。” 猛的一拍长案,康帝有了决断。 “朕不能再容他了!张公公,传朕口谕下去,苏慕目无法纪,越权带兵,连降两品,贬为同签书枢密院事,闭门思过七日。” 这惩罚算轻的了,康帝毕竟还是忌讳着刘皇后余党,以及苏慕军中地位的。 张公公领命,国师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只是枢密使一职空置……” 康帝狠狠瞪他一眼,面若冰霜。 “朕议国事,轮不到道长插言,你先下去吧。” “臣嘴急了,请陛下恕罪。” 国师不敢再多言,行完跪礼,胆怯退场。 之后,康帝又看向白羽,低声道。 “白指挥使,给苏慕那些党羽寻个错处,该关关、该贬贬,特别是上次和他一起为刘皇后喊冤的那几个,慢慢来,从小官弄起,不要做的太明显。” 苏慕在朝中掌兵已久,树大根深,需要慢慢抽丝拨茧。 “是!” 白羽领命,康帝又问二人道。 “陈将军现在身体如何了,你们可有耳闻?” 张公公答道, “老奴听说,纪阳公主去看了陈将军,发现他不仅恢复了记忆,还练起了武,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这沈琴的医术倒是真可以,朕也觉得身体好多了。” 康帝喝了口小太监端来的御茶,说道。 “当年在太康山,陈将军忠心耿耿,护驾有功,枢密使一职由他担任最为合适,白指挥使,你看呢?” 这白羽身为皇城司统帅兼暗探头头,在康帝身边多年,自然深谙圣意,恭谨答道。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他抱病多年,在朝中已无声望,陛下如果直接给他如此高位,恐难服众。” 康帝问白羽道。 “那你可有办法?” 白羽拱手答道。 “臣认为,武将自当以武会友,武状元科举在即,陛下可以让朝中武将与武状元们举办一场比武,若是陈将军能再显当年神勇,陛下自然可以此为由,提拔陈将军。另外,陛下也可趁此选拔人才。” 康帝表示赞同,向龙椅上一靠。 “就这么办吧,朕记得当年陈将军的武功在众武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将朕的意思传达给陈于归,让他好好练练。不要给朕丢脸。” 白羽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康帝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朕年龄大了记性不太好了,熙儿守陵几个月了?” 张公公回道,“主子,有两个多月了。” “他最近老是生病,山上寒重,不行把他召回吧,与苏慕之女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这婚约其实就是场阴谋,主要是为了安抚苏慕,告诉他虽然被贬职了,虽然刘皇后被定罪了,但依然是一家亲,让他不要紧张,不要造反。 如果苏慕真的发觉风声不对,造反了,康帝也有充足的理由来谴责苏慕忘恩负义。 白羽实话实说, “陛下,这于法有些不合吧,毕竟五殿下还在孝期……” 康帝不耐烦道。 “什么合不合法的,刘皇后与蓝和做的那些破事,朕还不知道?朕看在夫妻之恩,尚未计较,她这表弟还不知道收敛。” 他又看向张公公,缓缓道。 “传朕旨意,刘皇后荧惑失道,德不配位,无人母之恩,挟毒与尚令女官显谋,欲危于五皇子,不宜进庙堂供奉,将其牌位迁出宗庙,废除一切封号,贬为庶民。” 此话一出,张公公和白羽一时静默。 这五皇子被毒一案,终于尘埃落定,这罪最终还是定在了刘皇后头上。 这是康帝在摆明立场。 意思就是,他现在已不再会袒护刘皇后余党,其他朝臣们也该掂量掂量,站好队。 也许康帝本想利用刘皇后残存势力来制衡太子李维,如今看这国舅爷实在是太过嚣张,干脆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一道圣旨,斩断了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尽管那女人曾经为不顾风险,劝说她父亲叛变,陪他征战四方,助他夺了天下。 康帝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诺!” 张公公呼出一口气,领命道。 225 再给你一次机会 迎春楼。 紫檀香炉燃着上好的沉香,镶玉的烛台灯火摇曳,屋中的摆设古典而贵气。 美丽的乐女弹着琵琶,声声清脆,余音缭绕 “停,小翠,你这里弹错了。” 李思走上前拨弄着琴弦,耐心的指点。 “应该这样弹,知道了么?” “谢谢殿下……” 小翠有些害羞,尽管这个男子已人至中年,但是儒雅斯文的气质让他依然魅力十足。 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他都彬彬有礼,未见他发过脾气。 “殿下,沈大夫到了。” 侍从带进来一个头戴帽帷的白衣男子。 那男子摘下帽帷,露出宛如画中仙人般的容颜来。 李思起身行礼,望了望他身后。 “陈将军未来么?” 沈琴躬身回礼,淡淡道。 “陈将军身体不适,不便前来。” 他都懒得编个好点的借口。 李思意味尤深的微笑。 “喔,还有先生搞不定的病?陈将军不来也罢,先生能来便好了,请坐。” 屋中摆有两宴桌,李思在其中一张宴桌面前坐下了,又招呼身旁的小翠道。 “上菜。” 沈琴站着未动,行礼道 “多谢殿下美意,臣吃过了。” 李思也没勉强, “那便饮些酒吧,给先生满上。” 小翠给沈琴斟了杯美酒,将金樽递到他手里。 那酒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屋内。 李思举樽,放在鼻前品闻着酒香,“这酒名为寒潭香,是由昆仑山寒潭最深处的水酿成,取水之人常常因此丧命,一杯值千金,先生尝尝。” 沈琴将金樽放到桌上,行礼道。 “臣身份卑微,担不起这人命酿成的酒。” “可惜了,那便当吾自罚一杯。” 李思掩袖将其饮下,微笑道。 “吾是来和先生道歉的。本来只想让开封府派几个小兵,来吓唬吓唬先生,先生应该是可以打发走的。就算是真的抓了人,吾也给先生留了回转余地。没想到苏慕如此冒失,将事情闹的成这样,本王始料未及。” 这话说的进退有余,好像他全无错处。 沈琴微微一笑。 “殿下何须道歉,是臣技艺不精,不仅没害成人,还弄巧成拙帮他医了病,臣也始料未及。” 听出话中的嘲讽之意,李思面色微沉,目如枭视的盯着沈琴。 “不得不承认,先生确实是高人,吾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先生会仙家的隐身之术?” 沈琴随意答道, “不不,是会土遁之术。” 李思微笑,品了一口美酒。 “先生真是幽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吾一向惜才,此番更是刮目相看,只要先生今后听话,吾可以既往不咎。” 沈琴冷笑着行了一礼, “还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李思又耐心的劝道。 “吾那五弟呢,打小不学无术,放荡不逊,连字都写不好,更别说管理朝政,相传有龙阳之好,声誉也差,绝非一个好的依靠,吾许你荣华富贵,前程似錦,甚至可将纪阳公主许配给你。” 沈琴面无波澜。 “殿下提出的这些条件很诱人。” 李思起身,一步步接近沈琴,嘴边挂着虚伪的笑容。 “那么吾再给先生一个机会吧,先生若是再不把握住,那本王可便真恼了。” 沈琴目光冷淡,语气礼貌。 “不知殿下又要臣作何事?” “小翠,你先下去吧!” 李思朝小翠挥了挥手,在她行礼告退之际,李思说道。 “想来淑妃娘娘也是命苦,疯疯癫癫的被关了那么多年,不知先生给她医治的如何了?” 沈琴平静道。 “臣确实不擅长这方面,而且臣草根出身,没什么胆量骨气,万一东窗事发,一鞭子便将殿下给卖了。” 李思笑了两声。 “倒未见先生胆小,今日先生敢来赴约,已是勇气可嘉,吾倒也不勉强先生害人,只需让她好的慢些即可。” 看来,李思现在非常忌惮五皇子,一旦淑妃痊愈,重归后宫,对局势是不利的。 “臣尽量。” 沈琴想了想,如果现在和李思撕破脸,就多了个劲敌,太子已经够难对付了,阴奉阳违倒也没啥。 待万事俱备,再和李思算总账。 之后,他行礼告退, “殿下如果没别的事,那臣先行告退。” 226 狡猾之人 望着沈琴离去的方向,李思表情阴晴不定。 他在桌前端坐下来,唤着竹叶屏风后面的人。 “苏将军,你现在知道他有多难对付了?” 苏慕一身黑衣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目光扫到沈琴未动的那金樽上,一脸的鄙夷。 “他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呢,二殿下赐他那么贵的酒,他都不喝。” 说着,他那只大手就向金樽伸去。 “吾让你喝了吗?你就不怕这酒中有毒?” 李思只是斜目盯着他,甚至还面带笑意,可是浑身却有一股令人畏惧的阴邪之气。 苏慕心中一颤,赶忙将手缩了回来。 自从刘皇后死后,这位一直礼让自己三分的文弱皇子气场就变了。 有时候,像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一般。 将金樽在手中握紧,李思的目光如蛇蝎般冰冷。 “这个沈琴真不简单啊!愚弄了吾,还有勇气赴宴,要不是吾知道他与五弟已结盟,真会被这狡猾之徒所戏弄。苏将军被他们算计的明明白白的了。” 苏慕愤愤不平道, “还不是你让本将军去抓的什么刺客,害的本将军丢了官职。” 李思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吾不是让你去抓,是让开封府派人去抓,出了什么事亦能将责任甩到他们身上。” 苏慕气急道。 “可是开封府知府是个胆小鬼,不愿派兵啊。” 李思冷漠的说道。 “吾未逼你,你可以选择不去。” 这给苏慕弄无语了,他在酒席面前坐了下来,有些郁闷的嚼起花生豆。 “你既然知道他俩已经结盟,还叫沈琴过来做什么,他会听你的话吗?” 李思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并不重要,吾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苏慕没听懂, “殿下这是何意?” 李思未解释,用手指摩挲着金壶上面的龙图,细细看着。 “父皇提出让陈于归参加比武大会,应该是想借此机会重新将其启用,而他被沈琴所医,必会因为感恩站到五弟那边,一旦陈于归重掌兵权,对我们大为不利。” 苏慕犯愁道。 “这该怎么办啊?” ”吾会想到办法的!” 李思将那金壶里的酒慢慢的倒在了桌案上,眼中阴狠的杀意迸现。 “不能利用的棋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酒如血一般的在红棕色的紫檀木上漫开,然后顺着桌沿的滴下。 …… …… 沈琴白天去当差,晚上还要照顾烫伤病人。 其他病人都比较轻,很快好转离开了,只有那个最严重的烧伤病人,依旧病卧在床,全身缠的和木乃伊一样。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烧毁了几十个房屋,当时场面非常混乱,这个病人咽喉烫伤了,无法说话,所以他的身份一直未明。 到了第五天傍晚,一位穿着艳丽、三十多岁的女子带着两个壮汉前来认领男子。 沈琴问道, “你是他何人?” 那女子半蹲在烧伤男子床前,一边抹着泪珠一边说道。 “他叫马三虎,妾身是他妻子,妾身只是家母病重回了趟娘家,哪曾想家里竟走了水,把夫君给害成此般模样,沈大夫,他现在情况怎样?” 沈琴答道。 “已脱离了危险,不过眼睛和咽喉被熏坏了,四肢也严重烧伤,无法行动,需要养一段时间了。” 女子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那妾身能带他回家吗?” 沈琴回答道, “可他还在服用中药,身上的烧伤之处也需换药,两日一次,不然容易形成疮毒。” 女子抱住男子的手,含泪道。 “妾身会换药,先生开个方就行,我们把药带回去吃,他现在这样,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琴点头,温和道。 “也可以,不过,他本来就身体虚弱,现在又被烧伤了,比一般病人难治,你要给他好好调养,不然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 女子难过的醒了醒鼻子。 “是啊,他本就身子虚,怎知还招此横祸,妾身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之后,她向身后的壮汉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搬男子了。 就在壮汉的手将要接触男子的瞬间,沈琴伸手阻止了他。 “你们不许动他。” 女子惊讶道, “沈大夫,你这是何意?” 沈琴盯着女子,目光雪亮。 “你不是他的亲人吧。” 女子一脸委屈。 “你怎么能这么说?!妾身听闻到了夫君出事的消息,可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沈琴讽刺道。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衣发不乱,涂脂抹粉,怕是没把你夫君放在眼里吧。” 女子反驳道。 “臣妾一向注重仪表的,这有问题吗?” 沈琴冷笑道。 “可你不问他回去该如何护理,如何吃饭,如何用药,甚至连他何时能康复都没问,只是急着将其带走,这也太不合乎常理了吧。” 女子强作镇定,勉强笑道。 “沈大夫,这些妾身也不太懂,您说吧,妾身回去肯定照做。” 沈琴淡淡一笑。 “你很擅长狡辩,不过这个病人之前身体强壮而并未虚弱,否则早已命丧黄泉。” 女子恼羞成怒,抬眸瞪着沈琴。 “原来你是在试探我?” 沈琴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 “说吧,你们到底有何居心?!谁派你们来的?” 227 沈琴也是技术宅 女子看着沈琴,那人方才还温润如玉,现在横眉冷对,那种突然溢出的杀气,就好像正在举剑指着自己脖子一般。 她竟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旁的壮汉道,“愣着作甚,跑哇!” 女子反应了过来,蹭的一下跳起来,和那两个壮汉一起向门口跑去。 沈琴不慌不忙的给烧伤男子掖了被,待他们跑到门口处才放出麻醉银针来。 嗖嗖几声,不一会就放倒三位。 望着地上姿势各异的“躺尸”,沈琴摇了摇头。 看来得麻烦兼管大理司的穆大人来“收尸”了。 …… …… “我说,沈先生,咱是大夫不是法医……” 陈于归看着堂中被白布包裹的尸体,不解道。 “仵作。”沈琴纠正道。 “对,仵作,查案的事交给警察呗。” “捕快。” 沈琴又更正道。 “陈将军得尽快适应我们的语言啊,不然早晚会露馅的。” 陈于归有些尴尬的清清嗓子,叉起腰。 “总之,你要是喜欢上了这事,成天往咱家拉臭烘烘的尸体,我可不同意,幸亏这是冬天,要是夏天可要长蛆的,你知道会有多恶心吗?鼻子、眼睛、嘴巴爬出的都是蠕虫,一刨肚子,流水淌浆,简直是满汗全席啊。我以前因为好奇还去法医那看过,给我吐的三天没吃饭。” “哦?看来陈将军有经验,可否与沈某一起验验尸?” 沈琴淡笑,戴着手套解开了裹布。 里面是一烧焦的干尸,整个身体非常僵硬瘦小,五官不整,双拳紧握,身上的皮随便一碰,就跟木炭一样啪啪的往下掉。 这具尸身是大理寺捕快送过来的。 之前认领男子的三个冒牌货经过审讯承认了,其实他们和烧伤男子并不熟,是被人花钱买凶的。 那三人本打算将男子接走,在马车上弄死的。 雇主蒙着面,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反正是先给了他们一半定金,说事成后再给另外一半。 线索到这里断了,不过沈琴提出,这场火灾不一定是意外,可能这位男子目击了什么与纵火犯有关,才会有人花钱买凶试图杀了男子。 大理寺的捕快们调查出了烧伤男子身份,此人名为赵天。 火灾就是从他家开始燃起来的,救他的兵丁说,自己是从水缸中将其捞出来的。 也就是很可能当时赵天浑身燃火,忍着巨痛跳入院内水缸才得以逃生。 令人惊讶的是,在赵天焚毁房屋的阁楼中,捕快们又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 捕快询问了邻居,问有没有人能认出这具尸体的身份。 邻居们纷纷摇头,说自己只知道赵天独居,并不知道他还与其他人同住。 邻居们说这赵天呢,也是才到此地不久,长相丑陋,平时靠给人编筐为生,深入简出,少言寡语,几乎不与人交往,所以大家对其知之甚少,而且火灾当晚,邻居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从赵天家进出。 这尸体烧毁严重,大理寺的仵作是新手,看不出所以然。 穆大人便派捕快将这具尸身送到沈琴这来了,让他帮忙验验尸。 说如果查不出来,只能以自然火灾来定案了。 “喂,你自己做这破事也就罢了,还叫上我啊。” 陈于归嘴上虽然不满,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凑了过来,之后赶快捂住鼻子,后退了几步。 “这么难闻,你可真能忍。” 因为尸体已经尘放好几天了,散发出了一股糊焦嗖臭味。 陈于归赶快戴了口罩,这才靠到沈琴身边。 “都烤成这德行啦,肉说不定都熟了。” 沈琴笑道。 “陈将军是想尝尝吗?说不定还挺好吃呢?!” “你这是啥恶趣味啊!” 陈于归向沈琴翻了翻白眼,又看向尸身。 “话说,他紧握着拳头,是不是生前与人打斗过?” 沈琴一边清除尸体上的炭灰,一边说道。 “应该不是,沈某见过很多烧死的尸体都是这个姿势,可能和失水有关。” 他认真用双手丈量着尸体的骨盆。 “这是具女尸,女子骨盆宽,男子狭窄。” 他又掰开了女子的嘴巴看了看。 “看牙齿磨损程度,应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陈于归赞道。 “挺专业嘛!这你都懂?” “沈某看的书比较杂,当然经验还是不足。” 边说着,沈琴小心的切开了死者的气管。 “这里以及口里烟灰都比较少,沈某怀疑是死后焚尸的。” “你可真厉害!” 陈于归夸道。 “陈将军也不赖。” 沈琴将尸体刨开,和陈于归一起做了检查,发现她的五脏六腑并没有明显的病变。 沈琴犯难道。 “不是病死的,那便是他杀了?!可是这皮肉烧成了这样,怕是难查了。” 陈于归笑道,“我有办法!” “何法?” 陈于归拿起器具盒中的铜镊子, “当然是镜下检测喽。最近我发现凤仙花液可以给人体细胞着色,你想不想看看?” 两人取了这女子全身多处样本,进行切片检测。 最终发现,这女尸肺部组织没有气肿、水肿,确实是死后才焚烧的。 而且女尸多处皮下组织出血损伤,手腕深组织还有勒痕,说明她生前遭到了虐打,捆绑。 最惊人的发现是,女子私处发现了擦伤出血,以及…… “是精子!” 陈于归从显微镜中看着从女子私处提取的样本,里面有小蝌蚪状的细胞。 “惊天发现啊,这女子说不定就是被赵天给蹂躏致死的,然后他想焚尸灭迹,可是不小心把自己家给烧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术”交流,沈琴大体能理解陈于归的意思,微笑道。 “你还能再异想天开些不?杀人后直接埋在院子里不就行了吗?” “也是啊!” 陈于归郁闷道, “唉,你们这边也验不了dna,不然就能根据精子中的dna查到是不是他作的案了。” 沈琴有些不解了, “dna是何物?” 陈于归只好耐心的给他讲解了遗传学知识,说是精子和卵子中的dna重新组合,形成受精卵,最终发育形成新的个体。 沈琴理解能力很强,感慨道。 “《灵枢》曰两神相搏,合而成形,是谓精,精成而后脑髓生,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皮肤坚而毛发长,诚不欺我矣。” “两神相搏?就是交配呗,你们说的还挺好听。” 陈于归取下自制的手套, “也就能查出这么多了,现在该怎么办?” 沈琴那边已经披上斗篷了,之后他带上帷帽道。 “赵天就拜托陈将军了,沈某得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你还真查案查上瘾了?明天你不是要给纪阳公主看病么,不准备个礼物啥的,你要是不喜欢她,就让给我……” 还没等陈于归说完话,沈琴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之外了。 陈于归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真是个事业狂,将来肯定是个老光棍。” 228 沈琴这个老六 待这沈琴到了案发现场,发现此处已经被刑部人员接管了。 一身红衣的提刑官板着脸堵在门口。 “此案影响巨大,刑部已经介入调查了,无关人等尽快撤离。” 刑部怎么会介入这样一起民间走水案中? 沈琴只能在外面调查。 这赵天家是两层小楼,如今已经烧成了一片狼藉。 说来奇怪,一个靠编筐为生的男子怎么可能买的起小楼呢。 沈琴又到小楼后面转了转,意外的遇到了被“赶出来”的大理寺寺丞。 因为穆大人的关系,两人本就相识。 沈琴将自己手写的“验尸报告”呈交给了他。 寺丞看完后感慨道。 “阁楼藏尸案,真是有意思,最近这皇城老出怪案,听说开封府还接到一起民间报案,也是甚为稀奇。” 沈琴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寺丞讲道。 “是一起盗墓案,你说这大冬天,居然有人去刨荒坟,也不嫌地冻,把人家遗骸翻的乱七八糟的,说他穷疯了吧,还啥也没拿。” 沈琴觉得头顶一圈乌鸦飞过,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也许只是他个人爱好。” 寺丞吐槽了句,“怕是得了失心疯。” 沈琴:“……” 之后,沈琴开始观察宅外围墙。 这围墙是石砖所砌,大概有八尺多高,真是奇怪,一个编筐的,要这么高的围墙做什么? 但是围墙已经被烧的焦黑,看不出什么有力的线索。 他又开始检查围墙周围的地面。 发生火灾后,墙根附近堆了些圆木,现在也都被烧成了黑炭,灰烬飞的到处都是。 沈琴用手将灰烬轻轻拨开,一点一点的弄干净,终于在地面上发现两个不深不浅的圆洞。 每个圆洞大概有一个握拳大小。 他身后的寺丞惊道,“这是?” 沈琴未答,扫视着别处,之后又从墙角处拾起一块不起眼的石砖碎片。 他抬眼看向那墙顶的石砖,有一块上面正好有个缺口。 举起碎片,他迎着光与那缺口比对了一下,差不多相符。 “沈某看来,这是曾经有人用梯子进入了院内,在翻墙之时,不小心扒掉了一块开裂的石砖。” 寺丞眼前一亮, “所以沈大夫的意思是另有第三者作案?” 沈琴叹道, “这只是猜测,可惜不能进入院中进行验证了。” 寺丞叹了一口气, “这也没办法,本来刑部权力比大理寺大,何况背后还有太子撑腰。” 当晚沈琴有些丧气的返回家,搬了个圆凳,支着下巴,盯着那无名女尸发呆。 真是烧的乌漆麻黑,完全看不出容貌来了。 “我说沈大夫,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啊。你都快盯半小时……” 沈琴有些责备的看了陈于归一眼, 陈于归赶快改口道。 “不,是半柱香的时间了。我真没想到你口味 那么重,漂亮的公主你不看一眼,烧焦的女尸你一眨不眨,要不给你俩配个冥婚?” 沈琴取出袖中银针,在手中摆弄,目光阴寒的对陈于归笑道。 “陈将军,皇帝不是让你准备比武大赛吗?要不沈某现在陪你练练?” 陈于归满脸讨好的摆摆手, “好啦好啦,开玩笑嘛,别认真。” 沈琴叹了口气, “沈某只是有些犯愁。此事如果真的完全由刑部接管,这具尸身,我们也留不住多久了。” 陈于归无所谓道。 “那就让人家搬走吧,成天在家里摆具黑乎乎的女尸,你不嫌渗的哄,我还膈应呢,术业有专攻,你说是吧。” “可沈某有所预感,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 沈琴边说着,一边摸向女尸手腕上的金镯子。 镯子上刻了朵莲花。 “看来这女子也算是个富贵人家,但是这镯子很普通,想找出她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将银针深深的刺入女尸脸部烧焦的皮肉里,沈琴目光炯炯。 “或许…还有办法。” 陈于归都惊了, “呃,沈大夫你真是魔怔了,还给她针灸!” 突然他脑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吓得向后一跳。 “天啊,你该不会还能把她搞诈尸吧!知道你医术高,求饶过!” 沈琴笑了笑,眸子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陈将军,你可有法子对她的头骨进行复制?” 229 沈琴出圈了 果不其然,如沈琴所料,第二日刑部就以探案为名,将女子尸身领走了。 来取尸身的提刑官看着被大卸八块又缝上的尸身皱了皱眉头。 “你们可真能霍霍,脸呢?” 沈琴道,“本来脸就没了,现在更没脸了。” 提刑官摇了摇头,只好将就搬走了。 也在当日,城门口张贴了个告示,说是某某医馆可以针灸义诊七日,限面瘫、眼疾、头疼这类疾病,要求患者必须是女子、身材均匀,年龄二十岁左右,每日三十五例,治疗时间是酉时。 那些没钱医病的小姑娘们一看这个告示开心坏了,早早就去医馆排队医治。 给她们治病的大夫很神秘,头戴帽帷不露脸,也很少说话,不过手法精妙,即使不留针,针灸疗效也立竿见影。 而且,每行一针,他都会用在银针与皮肤交接之处系上一条细细的红绳,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 虽然看不见长相,不过从挺拔的身姿和那双万里挑一的玉手来看,应该是个美男子。 姑娘们被这位医术高超的大夫给迷住了。 她们主动与这位大夫搭讪,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一个目睹其真容的人。 还没等她们意淫够,义诊就停止了,姑娘们都很沮丧,到处打听这位神医到底的何许人也,去哪里还能找到他。 医馆老板告诉她们,“你们就当他是个神仙下凡吧。” “终于完成了。” 沈琴坐在矮凳子上,看着面前的泥像长吁一口气。 浩儿抱着换洗的衣服经过,看到沈琴的又搞的满手都是泥,困惑的问道。 “师父,你啥时候喜欢上玩泥巴了。” “这叫陶艺,看看,为师做的如何?” 沈琴还蛮有成就感的。 浩儿转到泥像前面,发现是一张栩栩如生的泥脸。 鹅蛋脸,大眼睛,樱桃小嘴。 “哇,是个漂亮的姑娘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琴终于把死者的相貌给塑了出来。 沈琴求助陈于归复制女子头骨,主要是想复制面骨。 陈于归想到一个好办法,用石膏。 石膏本身就是一位清热泻火,除烦止咳的中药,沈琴家里就有。 两人把女尸脸上的软组织刮去,然后将石膏浆涂在上面,做成石膏模具。 再用软黏土扑在石膏模具上,经过烧制,做成硬的陶瓷面骨。 之后沈琴便开始研究面部多个凸凹点以及穴位到骨表面的深度,也就是“软组织深度”。 他找到一家医馆,以义诊的方式,给年轻姑娘们进行面部针灸,同时测量面部多个点位到骨表面的深浅。 这样通过二百多个姑娘进行了深度测量,取其平均值,根据深度,在陶瓷面骨上面糊泥巴,挨个点挨个点的还原。 一些不好测量的点,沈琴买来了几具女尸做了实验。 整个过程很复杂,陈于归负责运算,沈琴负责泥塑,他也是第一次尝试泥雕,失败了很多次才完成。 “我看看!” 陈于归闻言也走了进来,抱着胳膊观摩着泥像。 “不错不错,你这头像还原技术至少领先了你们时代二百年。” 他用手摸了摸沈琴的脑袋。 “你说你这小脑瓜怎么这么聪明呢,是开挂了吗?!” “挂是什么?” 沈琴闪开了他的抚摸,表示不理解。 陈于归挠挠头, “呃,就是说你被大罗神仙开光了,现在要将这泥像尽可能的描画出来,我来画吧,我会素描。” 沈琴对陈于归的画技不敢恭维。 “还是沈某来吧,不过,素描是什么东西?” “素描比你们水墨画法写实了很多。本来这泥雕就不可能完全还原,如果画的再抽象点,就更难找到了。” 边说着,陈于归取了医圣供台上的燃香,然后用香炭在纸上演示了起来。 “你看,物体都是有阴暗面的。” 他深一笔浅一笔的画着。 “素描就是用线条画出深浅度,懂了没,你可以拿个木炭去画。” 沈琴大概理解了,看起来有些难度,不过他最喜欢挑战。 “沈某试试吧。” 三天后,城门口贴了一张大家从未过的寻人启事。 隽秀工整的文字下面是一名女子画像,还在其手腕画了一只刻着莲花的手镯。 与平常的水墨画不同,这女子画像如真物一般,生动美丽,惟妙惟肖。 此事传开后,轰动整个汴京的书画界。 很多画家都慕名而来,堆在城门口观摩,认为此画像精妙绝伦,绝非凡人所作。 有人猜到这是由木炭所作,于是画家们就开始争先恐后的模仿起来。 有些画家甚至在城门口支起了架子,开始了“临摹”。 沈琴自己都没想到,这张“素描画”竟然如此受欢迎。 很多人都想找到这位“画家”,甚至愿意千金求得一画。 这可比当大夫挣钱多了,沈琴差点萌生了做副业的想法 还好他用的是笔名,联系地址写的也是大理寺寺丞家,不然估计家里会被那些人给挤爆了。 这也是一件好事,这画像越“火”,看的人越多,能找到那女子身份的概率也就越大。 230 闹别扭啦? 这女子身份还未明,刑部就要以自然火灾定案,而负责审核案情的大理寺不同意,此案暂时搁置了。 沈琴照常每隔三天去给淑妃复诊,今日却被福熙殿的宫女主管拦在了寝殿门口。 “沈大夫不能再给淑妃看病了。” 她板着脸说道。 小青困惑问道。 “沈大夫给淑妃治病是熙王殿下的命令,你怎么能拦着?” 宫女主管目光锐利的看向沈琴。 “上次沈大夫给淑妃娘娘看完病后,淑妃娘娘就不太舒服,今早还吐了血,如果再让沈大夫给淑妃娘娘看病,怕是要出事!” 小青不满了。 “你什么意思呀,你是说沈大夫害了淑妃娘娘?!” 宫女主管面无表情的说道。 “奴婢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没有查到原因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再接触淑妃娘娘。” 沈琴劝道。 “还是让沈某看看吧,或许是得了什么病,沈某帮忙找找原因。” 宫女主管一口咬定, “不行!” 这情况不太对啊,沈琴心中甚为担心。 小青急了,对沈琴道。 “别听她的,赶快闯进去给淑妃看看,别真出了什么事。” 沈琴还在犹豫,小青这个急性子已经忍不住了,非要往里闯,而宫女主管极力阻拦。 两人一个攻一个防,小青急中生智对宫女主管使了绊子,宫女主管倒下之时又扯住了小青,两个人抱作一团,一顿踉跄,眼看就要双双倒下。 沈琴试图扶住她们,可是这两人力道太大,一下子将沈琴撞到外门上。 正在这时,外门突然打开了,沈琴一个站不稳就向后倒去,眼看那两货就要结实的压在他身上了,突然一只手握住他胳膊,将他扯在一旁。 小青和宫女主管在他眼前相继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先生的艳福不浅呢!” 这声音,这语调,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了。 “熙…熙王殿下。” 两人已经多日未见,沈琴承认,他的心跳在加快,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有点失态。 李云熙身后跟着众随从,不便与沈琴表现的过于亲近,很快放开了他,将目光扫到地上挣扎着起来的二位宫女。 “你们两个,竟欲推倒沈院判,可知罪?” 看到李云熙平安归来,小青开心的快要蹦起来了,脸上 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熙王殿下,您回宫了?” “被叫回来的,没办法,还是外面呆着舒服,想做什么做什么,床翻了都没人管,你说是吧,先生?” 李云熙展了展胳膊,之后对着沈琴眨了眨眼。 沈琴无语:怎么啥话让你一说都变了味呢。 宫女主管倒是老实的跪在地上,小声道。 “熙王殿下恕罪,方才只是个意外。” 李云熙很感兴趣, “喔,如何产生的意外,说来听听?” 宫女主管瞅瞅沈琴,又看了看李云熙,有些为难的说道。 “奴婢可以和熙王殿下单独说吗?” 李云熙淡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宫女主管起身,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之后,李云熙脸色骤变,严肃的对沈琴道。 “先生随本王进来,本王有些话要问你。” 沈琴随着李云熙进屋内不久,李云熙又唤了刘青言进去。 过了一会,刘青言就架着沈琴到了院里,说他以下犯上,当着众人面打了沈琴十大板。 从那天起,宫里都在传,这沈琴不知做错了什么得罪了熙王,熙王甚至更换了给淑妃诊病的大夫。 225章 巧不巧的 在发布寻人启事十日之后,一位穿着贵气的妇人带着几个下人登门拜访沈宅。 妇人已年至不惑,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通红,能看的出来,应该是哭过了。 妇人先是礼貌的行了一礼,然后问道。 “您就是沈院判吧,听说,和那姑娘住在一起的男子在您这里医治,能带妾身去看看他吗?” 沈琴有些警惕的问道, “你是他的什么人?” 妇人有些纠结的抠着手指, “妾身也不确定,见了或许能认出来。” 沈琴见她衣着、举止像是个大户人家,便带她到了赵天面前。 赵天烧伤的实在严重,治疗到现在快二十天了,还是不能说话,双臂和双足,也因为烧伤及骨,渐渐腐烂,没能救回来,只能截肢。 就算是活着,也是个无手无足的废人了。 好在是沈琴让浩儿用红花,野菊花,桑叶,水蛭,生大黄磨粉做成药包,一直给他敷目,见了效果,现在眼睛已经能看到了。 此时他已经去除了脸部的绷带,不过上面烧烂的皮肉仍在愈合中。 赵天见到妇人,面露惊色。 妇人紧盯着他,嘴唇在抽搐。 四目相对,像是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突然,妇人一脸怒气的冲向赵天,像疯了一般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个混蛋,你还我女儿!” 赵天脸上毫无反抗之色,反而闭上了眼睛,似乎也全无求生之志。 沈琴急忙将妇人拉开,将其拦腰抱住。 “请冷静一下!不要伤害沈某的病人。” 妇人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就是他害死了我女儿,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眼看局势开始失控,沈琴用力击打她的肩井穴令她上肢无力,然后将她强行给拉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他看见赵天阖着的双目中,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到底有怎样的隐情? 在沈琴的劝说下,妇人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和他讲了因由。 原来,这位夫人居然是福州知府的妻子,而女尸的身份正是福州知府的千金——梁静。 这梁静生的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美女,家里给她许配给了当地最有钱的富商,可她却在大婚前夜,留了封遗书,离家出走了。 遗书上写了她想自尽的话语。 梁家人慌了,四处寻找,又听说有人在河边见过她,就派人去河里捞,可这梁静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正在家里人乱作一团之时,和梁静关系较好的家仆张天盗窃了府内财物,然后不知所踪了。 没错,其实张天就是赵天,赵天应该是他的化名。 这案子也算是奇了,这男子的名字一变再变,从马三虎变赵天,现在又成张天了。 这张天虽然长的不怎样,但是老实本分,平时深得主人信任,怎会突然行了盗窃之事? 于是家人就怀疑,梁静其实没死,而是和这张天私奔了。 这对福州知府的声誉来说,算是丑闻,就没有对外宣布,而是在暗自寻找女儿。 在寻找半年无果后,福州知府放弃了,而梁夫人却在坚持。 终于人宣称在汴京城门的告示牌上看到了小姐的画像。 梁夫人欣喜若狂,一路赶到皇都,本想能寻得女儿,却从大理寺寺丞那里得知了女儿身死的消息。 大喜变成了大悲,她忍着悲痛去刑部认领女儿的尸体。她一眼就认出了女儿的金手镯,这是她去首饰店定制的,她与女儿一人一个。 刑部的官差却说那画像是一个御医胡画的,没有什么依据,又说单凭手镯是无法证明母子关系的。 于是她找到沈琴,想看看那个和女儿一起的男人是不是张天。 来之前,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盼着是自己认错了人,现在彻底绝望了。 梁夫人满眼泪水,咬牙切齿的握起了拳头。 “妾身想了,女儿长的那么水灵,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丑陋的奴才,一定是他将妾身的女儿强行掳走的,现在还把她杀了,真是好狠的心,妾身要去报官,让他罪有应得。” “夫人先不要急,他未必是真凶。” 沈琴将自己在张天宅外发现的疑点告知了梁夫人。 “待沈某去问问张天,再做决定。” 沈琴再次来到张天的卧房,张天见到沈琴有些激动,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张口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怪叫。 沈琴深知不能言语的痛苦,柔声安抚他。 “先别急,沈某问你一些问题,如果是,你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你就摇头,懂吗?” 张天轻轻点了点下巴。 “一,那位姑娘是不是你杀的?” 张天双眼氤氲,使劲摇头。 “二,你是否目击了真凶?” 张天面露愤怒,点了点头。 “三,真凶如果是一人,你就点头一下,如果是两人你就点头两下……” 张天连点了三次头。 居然有三人!? 可是以赵天现在的状态是根本无法指认凶手。 看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治好他的嗓子。 沈琴将询问结果告知了梁夫人,然后道 “夫人,你可以去报案了。” 226 林素婉 就在梁夫人报案的当晚,刑部尚书李毅亲自带兵到沈宅要人。 “沈院判,张天涉嫌杀害梁府千金,本官要将他带回去审讯!” 在刑部多年,李毅哪怕是正常说话,浑身也带着一股子煞气。 沈琴行礼,恭敬道。 “此人现在还无法言语,李大人如何审讯呢,不如多给沈某些时日,将他嗓子医好,方可得知真相。” 李毅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沈琴,你是想妨碍本官查案吗?” 沈琴淡笑,“李大人何出此言呢?” 李毅不想和他多墨迹了,一挥袖子,命令着身后官兵。 “不用管他,你们去把那嫌犯搬出来。” 官兵们才想动手,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本官在此,你们谁敢动他?” 众官差回头一看,一位身穿仙鹤官服,胡子花白的老人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居然是穆大人,顿时谁也不敢动了。 原来沈琴早就料到会有这招,便提前通知了穆大人来当救兵。 刑部表面说是查案,实际上处处在阻挠,其中必有蹊跷。 李毅走向前去,对着穆慈行了个官礼。 “穆大人,此案已由刑部接管了,你难道要阻拦下官抓捕嫌犯吗?” 穆慈并不退缩,严肃道。 “假如真有人纵火杀人,那此案涉及到了九条人命,这等重大案件,当然是由刑部、大理寺联合查办,李大人,你阻挠沈院判医治证人,又是何意?” 李毅冷哼道, “这天下会医嗓子的大夫也不只有沈琴一个,下官将犯人带回,自有办法让其开口。” 穆慈不慌不忙道。 “沈院判的医术大家都有见证,由沈院判来医治,最为稳妥,既然你我争执不下,不如上达天听,让圣上决断。” 李毅一听事情要闹大了,不敢再强来,一脸忿忿道。 “好吧,既然如此,下官也就听从穆大人安排了。” 他指向身后两名官差, “你俩留在这里,看管嫌犯。一旦嫌犯能开口说话,立刻将其带走。” 好么,沈琴家这回可热闹了,家里的人数够凑一大桌了。 陈于归犯了难。 “你说你,非得参与这破案子,我要是在那两警、官差面前露了陷该怎办?” 沈琴淡笑, “就当演习吧,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 陈于归无语,“喂,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皮了?” 沈琴想了想,确实如此,自己现在好像嘴贫了许多。 是因为李云熙吗? 真是爱谁随谁。 …… …… 眼看三个月之期快到了,阿义的喘病也要医好了,可是林侧妃却闹了病,上吐下泻了两日,非常严重。 宫里人叫其他御医来看了,都罔效,还是吐泻不止,连汤药都吐了出来。 情急之下,太子还是命沈琴过去给她看看。 不过,大概是怕沈琴再“动手动脚”,他特地命令自己的贴身宫女蓉儿跟着沈琴。 侧殿的景致一如既往的冷清,好在是屋里比之前多了几个火盆。 林素婉面色苍白的卧在床榻上,捂着肚子,旁边有个宫女捧着痰盂方便她呕吐。 看到沈琴,她面露喜色,勉强撑起身子命那宫女退下。 “先生,你可过来了。” 一听这话,沈琴就明白了,这林素婉为了见自己一面,故意患的病。 沈琴有些警觉的看向蓉儿。 “没事,她是自己人。” 林素婉浅笑道,一边伸出手腕来。 “本宫是真病了,吃了很多馊物,麻烦先生给本宫看看……” 话还没说完,她捂着嘴又想吐。 看她这样,沈琴颇为心疼,急忙给她艾灸了中魁穴,又针刺了内关。 这两个穴位有应急止呕的作用。 之后沈琴又问道。 “夫人这里可有花椒粉?取一钱外敷足底涌泉,取两钱内服,可止吐。” 蓉儿道,“有的,奴婢去取。” 服了药,林素婉感觉自己稍微舒服了点,就半躺下了,恋恋不舍的看着沈琴。 “夫人可有话与在下说?” 不忍直视她那双含情的美眸,沈琴低下头开了个调胃承气汤。 林素婉浅叹一口气, “走吧,先生,离开皇宫,逃跑也好,犯个错事被逐出去也好,这里不是你能再呆的地方了。” 沈琴懂了,心里很是感动。 “臣会保护好自己的。” 林素婉认真的看着沈琴,眼中有泪。 “先生可能不知道,他什么狠事都做的出来,他害死了本宫最心爱的人,本宫不想你也被害。” 沈琴心中一惊,他以为自己是被李思所害,这林素婉怎么说自己被太子所害呢? 227 夫人说的,可是韩潇 “夫人说的,可是韩潇?” 林素婉秀丽的秋瞳中露出惊讶之色。 “是熙王殿下告诉你的吗?他这个都和你说了?” 沈琴试探的问道, “那夫人和熙王殿下……” 林素婉低头看向自己的那双纤纤玉手。 “吾和他一样,都不相信韩哥哥害了先太子,只是庆国公正直无私,在朝野中得罪之人甚多,吾那时并不知道是谁陷害的他。” 她缓了缓气,接过蓉儿递过的一杯热茶,喝了几口继续说道。 “太子娶了吾,也是为了吾的家势,其实那时候本宫嫁谁都无所谓了,吾的心已经随着韩哥哥死了。” 沈琴垂了眸子,他愧对林素婉的这份深情。 “刚嫁给太子的时候,也过了几年平静日子。直到太子发现吾偷藏了韩哥哥的画像,大怒,打了吾,晚上又醉熏熏的到吾这里闹,亲口说了是他害死的韩哥哥,从那天起,吾与他便决裂了。” 沈琴思索着。 如果太子说的不是气话,那他也参与到了事件之中。 在发现金球中的字条后,沈琴去了一趟吴倩家,交谈中问到了她三岁时曾经失踪过,正是韩家遭难的那年。 所以沈琴推断吴彬是被人拿孩子威胁,才会陷害韩潇的。 难道威胁吴彬之人就是李维? 林素婉眼圈更红了,用力的揪住了被子。 “他后来虽解释说是醉话,但吾知道,他是酒后吐真言,吾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嫁给了韩家的仇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林素婉抹掉眼角的一滴泪。 “吾不愿意妥协,甚至不愿与他有身体接触,爹爹过来劝过吾,说吾怎能因为一句醉话就认了真,本宫却怪他忘恩负义,当年爹爹还是庆国公提携的,他怎能替韩家的仇人卖命?” 宫里人都当太子厌弃了素婉,原来是素婉疏离了太子。 “吾永远记得韩母对吾的疼爱,她亲手给吾做棉被,做衣服送给吾,韩哥哥虽然不谙情事,不过每次吾一生病,他都会第一个出现在吾面前。吾……” 伴随着话语,素婉晶莹的泪珠簌簌掉落,沈琴鼻子发酸,掏出袖中的帕子递给了她。 素婉用手帕抹了泪珠, “吾怨自己不能替韩哥哥报仇,因为有了阿义。” 所以,因为自己,素婉这么多年一直都生活在内心的煎熬中吗? 沈琴心情沉重,呼出一口长气,才按压住了情绪。 “林姑娘,不要想那些了,韩潇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过的快乐些。” 他半蹲了下来,搭住了她的脉,用温柔的目光直视着她。 “答应臣,不要参与到朝堂纷争之中,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够了,臣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林姑娘?好亲切的称呼。 之前韩潇就是这样叫她的,素婉有些含羞的垂了眸子。 “先生……” 沈琴将蜷曲的被子给她盖好,嘴边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微笑。 “放心吧,臣没有那么好欺负的,以后不要再搞垮自己的身子来见臣了,离臣远一些更好。” 他寻来纸笔,一边写一边说道。 “夫人最近睡眠不好吧,臣再给夫人开个安眠的药枕吧,夫人躺之可以忘忧。” 林素婉看着温柔如水,却目光坚定的沈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虽有些木讷,却总是用自己特殊的方式关心她的韩哥哥。 为什么,从他身上,总能看到那人的影子? …… …… 安眠药枕配方之一。 薰衣草、八月扎、酸枣仁、灵磁石、合欢花、夜交藤各100克,石菖蒲、远志各60克,染灯芯、丁香各30克,白檀香20克,冰片10克(另包和入)。 多梦加生龙骨100克,生龙齿60克。用法上药共研粗末,和入冰片,装入布袋内,当睡枕用,一般可用3个月。 228 将计就计 次日清晨,沈琴被浩儿叫醒了,说是做“实验”的老鼠都死了。 沈琴迅速穿衣,来到东厢房。 这间屋子已经被陈于归堆成“实验室”了。 放的都是瓶瓶罐罐,奇奇怪怪的物件,比如说做了一半的手摇发电机啥的,沈琴也太不懂。 桌子上有两个大木盒子,盒子侧面连各连着一只通往窗外换气的竹管。 沈琴带上口罩,掀开一上面标注为“一”的木盒子盖,里面是两支燃烧的白蜡烛,以及三只活蹦乱跳的老鼠。 之后他又掀开了旁边标注为二的木盒子,里面有两支燃烧的红蜡烛,以及三只吐血而亡的老鼠。 白蜡烛是外面自购的,而红蜡烛是从福熙殿,素妃娘娘的住处拿的。 陈于归往这个叫“对照组” 看来这红蜡烛里藏了毒。 其实,那日在福熙殿,宫女主管贴在李云熙耳边,悄声给他传达了一个情报。 就是小翠见到李思与沈琴私会,两人友好交谈,还提到了淑妃娘娘。 之后,淑妃娘娘在沈琴上次诊病后就出现了身体不适。 她怀疑沈琴已经投靠了李思,并在治疗过程中做了手脚。 所幸,李云熙并没有信她的话,而是招来沈琴询问了那日情况。 李云熙直接告诉了沈琴,李思身边的乐女小翠是他安排的内线。 沈琴解释道,那日李思在提到淑妃娘娘之后,便将小翠遣走了,他目前还在和李思周旋,并未把话说太绝。 好在是李云熙足够信任沈琴,看出来这是一场离间计,之后便让沈琴去给淑妃娘娘看病。 沈琴诊断为中毒。 可是熙王一向谨慎,福熙殿的饭菜都自家人所做,并由专人试吃,淑妃娘娘是怎么中的毒呢? 在排除了几种可能性后,沈琴把目光放在了夜晚长明的蜡烛上。 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从中毒症状来看,可能是蜡烛里面加了夹竹桃油。 夹竹桃毒性极大,可伤心脉,焚之亦有毒性。 不过这种下毒方式,因为扩散在空气中的毒素浓度有限,需要长时间的渗透,并不容易成功。 不过看起来,李思觉得不成功也无所谓。 只要能让李云熙和沈琴猜疑内斗,或者逼着沈琴另寻靠山,对他就是有利的。 李云熙和沈琴商量了下,决定将计就计,故意做了一场戏,让李思觉得他们只是利用关系,并且真的因为此事产生了矛盾。 这样既可暂保小翠的暂时安全,又可以避免彼此牵制,迷惑敌人。 其实淑妃还是沈琴在治疗,换的御医是自家人,会将脉象告知沈琴,再由沈琴指导他开方。 至于那十五板,也是假的,垫上棉垫打的 沈琴正在思考着,浩儿在他背后突然说道。 “师父,徒儿说的不是这里的老鼠,是外面笼子里的。” 沈琴有些吃惊,随着浩儿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有个捂着棉布的铁笼子,里面有十几只做实验预留的老鼠,怕它们冻死放了很多棉花和稻草。 将棉布掀开,沈琴惊讶的看到那些老鼠都七窍流血,四肢朝天,全死翘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浩儿困惑又内疚的答道, “徒儿也不知道,徒儿只是看老鼠似乎口渴了,喂了小张今早新挑来的井水。” 沈琴严肃道, “有毒!很可能是砒霜。” 如果在水里下毒,无色无味的鹤顶红是最佳选择。 沈琴迅速找到了小张新挑的那两桶水,用银针一试,果真变黑了。 浩儿吓得脸都白了, “师父,好吓人啊,这银针黑成这样,下毒量很大啊。” 何人这么狠毒?居然要害死他全家? 沈琴心中一横,刑部层层阻挠,现在又有人想杀人灭口。 看来只有把事情闹大,一切才能真相大白。 …… …… 除了陈于归还在睡懒觉,其他的人都已经起来了。 早饭已经做好了,很是丰盛,皮蛋瘦肉粥、包子馅饼、一桌好菜。 沈琴、小张、老王、两位官差,没大没小的凑到一个桌吃饭。 其实这两个官差开始想另起炉灶的。 可是看到沈琴家那么多好酒新菜,蛋糕、爆米花,蒙古奶茶啥的换着花样做,很多菜式他们见都没见过,实在太诱人了。 加上这四品医官毫无架子,性格平易近人,他们就占起了便宜,成天在沈琴家混吃混喝。 皮蛋瘦肉粥做的有些咸,不过很好吃,大家各喝了一碗。 才洗完碗筷不久,大家觉得不对劲了,都开始肚子咕噜噜的,伴随绞疼。 沈琴皱着眉头,摸着脉。 “完了,这是脉象是中毒了,肯定有人在饭菜里下了毒!” 老张抱着肚子,大喊道。 “天啊,是哪个王八蛋,想害死老奴吗?” 小王捶胸顿足的哭道。 “肚子好疼喔,小的这么年轻,还不想死啊!” 胖官差捂着肚子,半蹲在地上,表情痛苦的说道。 “沈大夫快点想办法啊!” 瘦官差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只知道捂着肚子等死。 沈琴安抚道, “大家别慌,咱们发现及时,吃进去的毒,尽快泻出来就好了,浩儿,你快去取三钱芒硝溶水中给大家服下。” 浩儿依言而行,捂着肚子取了芒硝,‘几个人喝了芒硝水,轮番去茅厕大泄了一场,这才解了毒。 之后,沈琴让老王去宫里告了假,理由是自己今日中了毒,无法入宫当差之类的。 然后沈琴就带着官差开始找毒,他们锅中剩下的皮蛋瘦肉粥发现了砒霜之毒。 浩儿说自己最开始用的是水缸中的陈水,后来做粥的时候发现水不够了,就取了新挑的井水,然后大家又在水桶中发现了毒源。 “看来,有人在路上趁小张不注意下了毒,实在是可恶,连我们都敢害!” 胖官差手中捏着黑色的银针,满脸愤怒。 瘦官差气的跺两下脚, “本官差一定要将这个恶徒绳之以法。” 于是,他们与沈琴商量了下,由沈琴去开封府报案,瘦官差回刑部去汇报,胖官差继续监视赵天。 230 先生你好坏 有人试图毒杀朝廷四品御医以及陈将军? 这回事情彻底闹大了,甚至传到了康帝耳里。 当日下午,李毅又带兵过来要人,这回改了理由。 “沈大夫,你差点让嫌犯毒死,说明你没有保护他的能力,还是交给本官吧,以免惹祸上身。” 他语气虽然是商量,眼神中却含着威胁。 沈琴淡淡一笑。 “惹祸上身?莫非李大人知道这次中毒事件与张天有关?” 李毅闪烁其词道。 “本官只是猜测。” 沈琴行了一礼, “抱歉,李大人,张天病体未愈,不能交给你!” “本官就要带走,你又能如何?! 李毅恼羞成怒,指挥身后的衙役道。 “别管他,你们去搬嫌犯!!” 沈琴都想笑了,真是梅开二度啊,话都一模一样的。 “李大人真是个急脾气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抢亲的呢?” 伴随着话语,一位风流倜傥的男子携护卫踏进门来。 那男子气宇非凡,眸子雪亮,嘴边带笑。 众人一看是李云熙,皆行跪礼,而李毅作为皇亲国戚,只是作了个揖。 “熙王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李云熙看向李毅,温和的笑道。 “李大人,这亲你怕是抢不成了,退下吧!” 李毅心里是很看不起这个浪荡皇子的,不过表面还是装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熙王殿下,查案是刑部职责所在,就不劳您费心了,毕竟你管理教坊司,人多事杂,已经够辛苦了。” 这话表面恭维,实则嘲讽。 李云熙倒也不恼,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那些伶人看本王好欺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找本王评理,给本王烦的够呛,哪有闲心来查案?” 挑起八字眉,他又一副犯愁的样子。 “沈大夫差点被毒害一事,是本王保护不周,本王只好向父皇申请查明因由,戴罪立功喽!” “这……”‘ 李毅没想到会出这等变故,一时无言。 “本王也是第一次查案,还请李大人指导一下。” 李云熙走近李毅,摩挲着下巴道。 “沈琴介入走水案后,就被下了毒,本王觉得两案好像有些关联,可做并案调查,你觉得呢?” 李毅有些磕巴道。 “殿下说的有道理。” 李云熙点点头。 “李大人不愧是办案经验丰富,英雄所见略同呢。” 李毅顿时无话可说了。 李云熙笑的春光灿烂,重重的拍了两下李毅的肩。 “那以后,劳烦李大人好好配合本王喔!” 犹豫了片刻,李毅只好答道。 “下官听命。” 此时他心中对李云熙莫名生了几分畏意。 那人不展露一丝威严,言语中却把自己拿捏的死死的。 难道他的放荡不羁,只是一种掩饰吗? 李毅夹着尾巴走了,熙王将堂中外人遣散,一边靠近沈琴,一边笑道。 “先生总算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了,很开心呢。”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圣谕之下,熙王接管了此案,别人无法再插足了。 沈琴行礼, “多谢熙王殿下。”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揣测道, “话说,你是真中毒了,还是假中毒了呢?” 226 原来如此 沈琴淡笑,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讲给了李云熙听。 早上新挑的水桶中确实含有砒霜之毒。 但是沈琴不能用砒霜来创造中毒现象,因为砒霜中毒和致死的剂量接近,很难预估后果。 上次李云熙就差点“自杀”成功。 于是他想了个妙计,在皮蛋瘦肉粥里加入芒硝和硫磺。 芒硝会导致腹痛腹泻,而银遇到硫磺会变黑。 所以他们中的是“芒硝的药性”,而非砒霜之毒。 之后沈琴让浩儿拿来解毒的“芒硝水”,其实只是食盐水,说泻泻就能解毒,是为了掩盖芒硝会导致腹泻的症状。 唯独沈琴的那碗粥没有放芒硝。 只有沈琴是在演戏,其他的人是真的腹痛腹泻了。 那些人也不懂医,肚子一疼,沈琴一忽悠就以为自己中了毒,还把沈琴当成是救命恩人。 听了之后,李云熙笑出了声。 “先生,你好坏,连自己徒弟都不放过?” 沈琴答道。 “他年龄小,臣怕他露馅,偶尔泻泻肚子,倒也无妨。” 李云熙玩笑道。 “先生该不会还这样算计过本王吧。” 沈琴浅笑未答:你猜? 李云熙突然严肃了起来。 “如此说来,确实是有人下毒,幸亏发现及时,这是暗卫的疏忽,本王回去得好好教训他们。” 沈琴替他们辩解道, “此处旱地,很多户人家的水井冬日打不出水来,挑水的人很多,有人浑水摸鱼偷偷投了毒,暗卫们未必能注意到。” “既然如此,何不换个住处?” 李云熙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来。 “宫墙外有一家宅,宽敞明亮,井水甘甜,本王看宅内景致不错,便托人以先生的名义购买了下来。先生可愿移居?” 沈琴微惊,皇宫附近的房价很高,算上全部家当,他连个房角都买不起,李云熙却说送就送了。 这就是等级差距吗? “那个,臣在此处住的还算舒适……” 他琢磨着找个借口拒绝了吧,毕竟拿人家的手短。 李云熙却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还有喔,宅中有一地下密道可以通往本王的住处,先生可以经常找本王约会喔。” 原来是为了避人耳目。 沈琴被他的鼻息吹的耳根发红,向后退了一步,接过钥匙,又行了一礼。 “那臣恭敬不如从命。” 李云熙又问。 “母后所中之毒,先生可查到了?” 沈琴道,“正是蜡烛中藏毒。” 李云熙沉思道。 “这蜡烛是由内务府分发的,看来嵩王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将矛头指向太子,父皇偏爱太子,如果直接公布调查此事,很可能掉入陷阱。” 他眼中冒出怒火,微微握拳。 “不过这笔账,本王不会就这样作罢的,既然二哥想挑拨本王与先生的关系,本王便以借此挑起他与太子之间的矛盾。” 犹豫片刻,沈琴问道。 “殿下,太子身边的蓉儿是你的人吗?” 李云熙略微惊讶,“先生如何得知的?” “猜的。” 沈琴将自己与林素婉见面的事告诉了李云熙,然后又问道。 “所以,之前那封假遗书是蓉儿伪造的?” 李云熙苦恼道, “先生这般聪明,以后本王都没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沈琴心里暗笑:可是没有秘密,你穿肚兜的模样,我都知道。 “殿下与林夫人算是结盟了么?” 李云熙倒是坦诚, “本王从蓉儿口中得知了她与太子发生的那些事,与她有过几次交流,知道她心里还惦念着韩哥哥。” 沈琴内心复杂的问道, “所以殿下早就知道韩潇是被太子所害的?” “一句醉话,是无法作为依据的。” 李云熙眼底掠过恨意。 “不过,无所谓了,总有一天,本王会亲自从他口中问出真相!” 沈琴内心感动,低头躬身行礼, “请殿下答应臣一件事。” “何事?” 227 派去的人不靠谱 沈琴恳求道。 “请殿下不要让林夫人介入到朝廷纷争中。” 李云熙沉默片刻,说道, “她太子的侧妃,又是吏部尚书之女,已经在纷争之中了。本王倒是觉得,若她能下决心帮本王对付太子,会是个很好的助力。” 沈琴叹了口气。 “那请殿下看在臣的面子上,尽量保全她。” 李云熙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用明亮的眸子盯着沈琴。 “先生和林夫人很熟吗?” 沈琴平静道:“臣只是同情她的际遇。” 李云熙看了沈琴一会,又道。 “最近民间有桩怪案,说是有人冬日去掘坟,本王觉得很有趣,便派人过问了下,发觉里面竟有吴彬之墓,本王突然注意到,先生曾去过几次吴倩家吧?” 沈琴答道。 “是,臣有本医书叫做《传世医方与医理》,正是吴彬所作,臣为了求其原版去过吴倩家,在寻书时,意外发现了那个抄方手册。” 李云熙目露怀疑, “所以,只是巧合吗?” 沈琴心头一紧,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面具马上就要掉了。 纸早晚是包不住火的。 所以,要坦白吗? 坦白自己就是韩潇,不为名利,济世救人并非自己是圣人,只是因为内心愧疚难安。 坦白他的复仇间接害死李云熙的亲姐。 坦白自己想搞垮国师,毒死康帝,以免他们使用重生之术。 一旦坦白,他们要以怎样的方式面对彼此呢? 实在说不出口。 就算是自己不坦白身份,只要真相大白,沈琴以正义之名提出建议,李云熙也会帮韩家洗冤吧。 沈琴整理了思路,平静的承认道。 “掘坟之事,是臣派人做的。” 李云熙并不意外,玩笑道。 “那先生派去的人可不靠谱,连棺材盖都不给人家盖的。” 沈琴心里苦,继续道。 “臣觉得吴彬死的蹊跷,意外从他留下的那本医书中得到线索,最终在他坟中发现了个金球,请殿下过目。” 说罢,他便将金球从收藏之处取了出来,递给了李云熙。 李云熙一看字条立刻明白了,愤愤道, “原来是他背叛了韩哥哥。” 沈琴又说道。 “臣还问出,吴倩在三岁之时有过失踪的经历。” 李云熙握紧了那字条,眸子猩红。 “看来他是被人所逼,可恶至极!本王一定要让那幕后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将那纸条放入金球中,李云熙平复了情绪,勾起一抹意味尤深的笑容。 “所以又是意外?本王查了许久都没查明的真相,先生一下就碰巧解开了?” 沈琴垂眸道, “无巧不成书,也许是臣运气好吧。” “可是本王总觉得……” 李云熙勾住沈琴的肩膀,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他, “先生既会易容之术,那可有办法让人死而复生呢?” 沈琴故作镇定的答道, “殿下是把臣看成神仙了,人死魂散,再厉害的医术,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李云熙干笑了几声。 “的确如此,是本王异想天开了,若是韩哥哥回来了,那他肯定还是要向老爷子复仇的,本王是阻止他,还是跟他一起呢?” 沈琴百感交集。 是啊,康帝虽可恶,不过若不是他的庇佑,李云熙早就死在宫廷之争中了。 李云熙总不能为韩潇去弑父吧。 料理了情绪,沈琴长吸一口气。 “臣还有一事需要殿下帮忙。” 228 一场棋局 李云熙走后的第二日,沈琴就命家仆带着张天搬了家,在他人看来,这并不奇怪,要是谁全家被人下了毒,也不敢久留了吧。 待他傍晚当差回来,屋子已经被家中人收拾的利利索索了。 宅子确实不错,装修精致古典,后院还建有园林水榭,几十条红鲤在水池的薄冰下游动,比之前沈琴所住的宅子漂亮多了。 沈琴并不觉得多兴奋,庆国公府当年比这个还豪华,陈于归这个财迷却高兴坏了,一直说,要是在他们时代,这可是别墅,富豪的待遇。 “这熙王出手真大方啊!沈大夫,你这是傍上大款了啊。” 沈琴听不懂,不过感觉不是啥好话。 “注意你的言辞,陈将军。” 这时就见浩儿高兴的走进屋子,手里晃着一本医书。 “师父,门外有人摆摊卖书,徒儿看到了你一直在找的那本草拾遗,便买了下来。” 沈琴接过一翻,果真是,此书流传于民间,连太医院都没有,之前的那本留在云梦了,一直想再购一本。 他有些兴奋的随着浩儿走进宅外,见一老翁在雪地中摆摊卖杂书。 虽然其中的医书只有寥寥几本,但都是市面上少见的古本,令人爱不释手。 老翁见沈琴翻看的认真,便又说道, “小伙子喜欢医学?老朽店里还有不少医书,不如随老朽去店里看看?” 正在这时,老翁身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将沈琴拉到了一边,小声道。 “沈院判,小心有诈。” 这位小贩其实是暗卫。 沈琴在他耳边低语道。 “那更是要去上一趟了,你们跟随沈某,守在外面,如有异常,沈某会发信号给你们的。” “沈院判……”暗卫刚想再劝些什么,沈琴上前对着老翁行了一礼。 “那还请老伯带路。” …… …… 沈琴到了不远处的书馆里,店中果真有很多的珍世医书,可是一问价格,一本比一本贵。沈琴囊中羞涩,还要辛苦养活一大家子人,不知道要选择哪几本。 正在他左右翻看,为难不已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低沉的男声。 “沈院判若是喜欢,不如都带回去吧,王某送你了。” 沈琴回头,见到一位微胖的老人慈祥的对着他笑。 老人自带一种圆滑的官派,花白的胡子被霞光染红了。 “王大人!” 沈琴放下书册,向王俊规矩的行了一礼。 王俊客气道, “沈院判,别来无恙?” 沈琴问道, “王大人诱下官到此,有何要事?” 王俊欠身行了一道歉礼。 “请沈院判勿怪,采取这样的方式,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请与在下坐谈。” 在书馆后面的雅间中,两人在棋台边面对面的坐了下来,边下象棋边说话。 王俊先行一“马”,说道 “听说沈院判最近在医治一个烧伤病人,治疗的如何了?” 沈琴飞了一“卒”,如实答道, “性命无忧,只是还不能言语。” 王俊看了他一眼,挪了挪棋子。 “有些难治吧!” 沈琴答道。 “治疗需要时间,沈某尽量吧。” 王俊给沈琴斟了一杯白茶,双手捧着递给了他,微笑道。 “那沈院判能不能别治好他的嗓子?” 沈琴故作惊讶, “王大人这是何意?此案关乎九条人命,早日治好他才能得知真相啊。” 王俊一边下棋一边笑道。 “王某知道沈大夫身为仁医,怜悯苍生,但逝者已矣,而且这张天已经是个废人了,如果真相会毁掉更多人,沈大夫还会继续吗?” 沈琴抿了口白茶,推了一“炮”盖掉了王俊的“卒”, “王大人说的话,沈某不甚理解。” 王俊举壶帮沈琴添好热茶,谄笑道。 “只要沈大夫同意不将其医好,金银珠宝,或者绝世医书,王某双手奉上,以后沈大夫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找王某帮忙。” 沈琴毫不留情的又吃了他一炮兵。 “抱歉了,医治病人是沈某的职责所在。” 见沈琴油米不进,王俊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将马移至河界,吃掉沈琴的一卒,语气带着威胁之意。 “如果沈大夫不帮忙,你便失去了一个宝贵的盟友,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这对你很不利。” 沈琴用自己的“马”吃掉他的“马”,然后笑道。 “沈某只是一介布医,行的是分内之事,不懂王大人说的这些道道的。” 王俊抬高了音量, “沈琴,你要想清楚,你值得为几个平民的死去搭上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吗?” “噢,有那么严重吗?” 沈琴不以为然的笑,目光只专心于棋局。 王俊从未见过如此分不清利弊的对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去。 “实不相瞒,此案,犬子也牵涉其中。” “哦。” 沈琴淡淡道,好像并不意外,用炮又吃掉王俊的一兵。 王俊内心烦乱,随便的移了移棋子,继续劝说道。 “沈大人不是和景文关系很好吗?就不能网开一面吗?只要他不开口,按照一般走水案来处理,大家皆大欢喜。” 他的言外之意,这个犬子就是王景文。 沈琴冷冷道, “那就是王大人做的不妥了,包庇令子也是要获罪的。” “你不识好歹!” 王俊恼羞成怒,直接指着沈琴就骂了起来。 “王大人,平民的命也是命。” 沈琴平静道,玉手捏起一“卒”。 “这些棋都是木头做的,谁也不比谁高贵,只因为上面写个帅字,它就觉得自己可以践踏在别的旗子之上了。可是它不知道,卒也可以杀帅。” 说罢,他将卒直接扣到帅上,将它换下,然后站起,欠身行礼。 “多谢指教,沈某告退。” 茶凉人散,王俊望着寥落的棋局,绿色的卒赫然的霸占了帅的位置,那么刺眼。 这场棋局,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229 一动不动真可爱 “哇,你弄来一堆蟑螂做什么?” 陈于归见到沈琴端了个青瓷碗,里面全是扁扁圆圆的黑甲壳虫,惊讶的问道。 沈琴掂了掂碗,有些甲壳虫还伸出小爪子动了动。 陈于归一脸惊恐的往后蹦了三蹦。 “离我远点啊,我最怕蟑螂了!” 尸体都不怕,却怕蟑螂也是奇了! “这个大概不是你口中的蟑螂,这叫地鳖虫,是一种药材,这家伙冬日就钻土里装死,很难找的。” 陈于归道,“你说的是冬眠吧。” 浩儿好奇的问道,“那它是做什么啊?” 沈琴一边将黄酒倒入碗中,一边说道。 “活血散瘀,可以治疗热毒瘀血壅滞,咱们可以试试磨粉吹喉。” 沈琴将土鳖虫用酒闷死,文火焙干打成粉,然后将粉末放到竹筒。 之后他携浩儿来到张天处,将药粉吹入其咽喉部。 张天咳了一会,沈琴又拿来碗,扶着他起来吐了会痰。 之后,沈琴对他道, “试着说下话吧!” 张天张了张口,还是无法发出正常的字音来。 沈琴有些纳闷了,按脉象来说,这咽喉部已经没有烧灼波动感了,炎症应该是好了啊,要不再吹点试试? 正在沈琴拿起空竹筒打算再装药粉之时,有一只手突然夺过他的竹筒。 “很有趣呢,要不,先生给本王也吹点?” 身后的男人拿起竹筒吹了吹,又调皮的从洞里向外望了望。 沈琴无奈的叹了口气。 搬到这个宅子哪都好,当差也不用舟车劳顿了,直接步行就行,唯一的缺点是假山后面有条密道通往福熙殿,李云熙想来就来,这给沈琴照成了不便。 “殿下要来的时候,可否提前告知一声,臣好有个准备,以免礼数不周,怠慢了殿下。” 李云熙笑眯眯道, “先生莫不是怕本王偷看你洗澡?” 眼看话题又歪了,沈琴那巧嘴也变笨拙了,莫名有些磕巴。 “都是男子,怕什么怕。” 李云熙撩起他的下巴,调戏道。 “是吗?那后院有个温泉,本王邀你一起共赴极乐如何?” 听这话,沈琴不禁笑道, “殿下真是不知羞,臣教你那圣贤书算是白教了。徒儿你先退下,千万别和他学坏了。” 浩儿一脸莫名其妙的下去了。 李云熙微笑道。 “本王送你这份大礼,先生可有回礼?” 沈琴如实道,“臣穷,回不起。” 李云熙开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仿佛被他收敛后一起释放,耀眼而美好。 “那就给本王画副像吧,不要水墨画,要告示上的那种。” 沈琴倒也宠他。 “还请殿下换个风景好的地方,让病人安心休养。” 李云熙抱着胳膊,琢磨了半天。 “就温泉吧,给本王来个美郎出浴图。” 沈琴无语了,“殿下,别闹。” 李云熙最终选择了温泉旁的凉亭处。 他将发髻解下,锦服捋好,又将黑裘半披在肩膀,靠着靠着石柱,手拿一酒葫芦,支起一条腿坐了下来,后面是翠绿的云松以及盖雪的假山。 温泉的雾气在脚下云烟缭绕,墨发在微风中轻舞,他俊美绝伦,风姿秀逸,翩翩如逍遥仙人。 “别动。” 沈琴拿着木炭在画架上,认真的给他描起了画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李云熙一副苦瓜脸,对于活泼好动的他来说,一动不动就是一种刑罚。 沈琴温柔笑道。 “殿下如果觉得辛苦,那便算了。” 李云熙当然不愿意,眨眨眼睛。 “你要是给本王画的美美哒,本王就原谅你。” 好可爱。 沈琴微微一笑,有时候李云熙还真的和小时候一样。 他这春风细雨的笑容,在雾气中朦胧,仙姿缥缈,简直惊为天人,把李云熙都给看呆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玉人方才还在给病人接痰,嘴对嘴给其吹喉。 无论做过怎样的脏活,那高洁的灵魂仿佛都一尘不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着画着,两人都有点走神,内心开始躁动,喉咙干渴,有一种仙灵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讲真的,都是凡人,这种克制很难。 画到李云熙性感的喉咙处,沈琴咽了咽口水,开始转移注意力, “那个……王俊今日找过臣了。说他儿子涉嫌了此案,想贿赂臣不要再医治张天。” 李云熙撩了撩头发,马上乖乖摆回位置。 “有趣了,他竟不打自招?” ………… ……注释…… 仙灵脾又叫做淫羊藿,为啥叫做淫羊藿呢,嘿嘿,因为可做春药,泡酒可治疗肾虚。 地鳖虫是蜚蠊科的虫类,也属于中国本土蟑螂吧,常在老式住宅墙根的土内活动,古代就入药了。现在野生快灭绝了,全靠养殖。 美国蟑螂,又叫美洲大蠊,现在也入药,成药——康复新口服液就是它做的,也是活血化瘀药,可以治疗烧伤,胃溃疡,胃疼,头疼等等,效果不错。 230 一事未平 沈琴一边描画着墨眉,一边道, “臣想,他是救子心切,一时口不择言了,按他的意思说,王景文牵涉其中,可是臣相信王景文不会做坏事的。” 李云熙摇了摇酒葫芦,笑道。 “就算是他,本王也不会留情,先生可别心疼喔。” 沈琴手中炭笔停顿了下,沉默不语。 李云熙沉思道。 “这王俊共有四个儿子,除了王景文读书读呆了,剩下三个都不是什么好饼,张天虽说是其中有一个凶手是宰相之子,却不知姓名,应该见到人犯就能指认出来了。可本王的观唇之术不能作为依据,还请先生尽快将其医好。” 其实那天,沈琴请求李云熙去读了张天的“唇语”,但这张天大概是有地方口音,具体的细节,李云熙也没完全看懂。 李云熙从怀中取出一卷轴, “这是任命文书,本王命你暂任本案的仵作,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沈琴上前接了过来,李云熙却忘记方才摆了个什么姿势,正摆着胳膊琢磨着。 “殿下,是这样的。” 沈琴伸手掰正了他的下巴,轻轻扶起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然后又环过李云熙的脖子,将那滑落的黑裘扯上来,盖好。 鼻息相交,四目相对。 沈琴竟看到那厚脸皮的家伙,双颊竟飘起两朵淡淡的红霞来。 “原来殿下也会害羞。” 李云熙恼了,将眸子撇向别处。 “先生这么撩,谁能顶得住。” 居然调戏到他了,沈琴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满嘴淫言秽语,故作姿态的熙王殿下,其实只是个纯情的小处男。 “话说,先生是不是也这么撩过纪阳公主啊。” “这个……臣自认为没有。” 沈琴也不知道纪阳公主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 “二妹妹今早去华光观见了父皇,主动提出要嫁给先生,请父皇赐婚。” “……” 沈琴有些惊讶,他真没想到这纪阳公主竟然如此奔放。 李云熙一弯眉眼,清脆的笑了两声。 “她还说若是父皇不同意,她就赖在观中不走了,这给二哥急的,火急火燎的赶到华光观给她拽走了。你没看他那样子,平时那么斯文的人,胡子都气歪了。” 说罢,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叫啥事,沈琴尴尬的都不知道怎么表态了。 止住笑声,李云熙认真看着沈琴, “本王这样英明神武,举世无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绝色美郎,先生都不喜欢,应该是喜欢女子吧,二妹妹生的漂亮,先生喜欢她吗?” 他这语气虽然是轻松的,但是却难掩眼中的落寞。 沈琴将炭笔放下,向李云熙行了一礼。 “臣一心辅佐殿下,与她只是医患关系。” 李云熙见沈琴表情坦然,松了口气, “二妹妹是二哥的心头肉,若是在以前,本王一定会设法利用这个机会,可现在,就算是你不喜欢本王,本王也不允许你娶别人。” 一句句“不喜欢”,说的沈琴良心有点痛了。 他只好埋头画画,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 “殿下放心,臣志在济世救人,不想娶亲。” 他不想娶亲,哪怕有朝一日与李云熙真分开了,也不想娶,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很多东西已经看淡了。 何况,上哪里去找比李云熙还耀眼的人去? 一生喜欢一人就够了,他不贪多。 甚至也不贪拥有。 李云熙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中光芒又淡了一分。 “先生真想做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呢,也挺好,心无挂碍,自由自在,本王就不行了。” 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 “本王要成婚了,婚期定在一个半月后。” 沈琴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当时听到李云熙与苏慕之女订婚的消息,他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真。 李云熙看向天空殷红的晚霞,淡淡道。 “刘皇后被定了罪,苏慕也被贬了职,可他在军中威望太高,父皇想暗自收回苏慕的兵权,急着用本王大婚作为掩饰,父皇命本王休了王妃,娶苏慕之女苏洛洛为正妻,本王无理由推脱。” 炭笔滑在纸上的声音消失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地上寻食的麻雀们,发出吵闹的咯咯声。 炭笔再次动了起来,只是动作没那么洒脱自然了。 “殿下,那便安于天命吧。” 李云熙垂眸,有些惆怅的说道。 “父皇让本王万不可怠慢了苏洛洛,要好好宠幸她。” 炭笔画着圈,踌躇不前,突然尖端断了一小块。 “殿下便按他说的做吧,正好可以借机摆脱断袖之癖的坏名声,对争储有利。” 见沈琴面无波澜,李云熙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阴阳怪气的说道。 “先生所言极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本王也不知道在没缘由的烦恼什么,一切如先生所愿,本王应该与她夜夜笙箫,最好再和她生个小皇孙,讨得父皇欢心,这对本王争储有利!” 沈琴被李云熙那深宫怨妇般的眼神给杀到了,赶忙躲在了画架后面,装自己没看到。 有点渗人。 不会又要按穴位吧,上次给他按的心有余悸。 好在是李云熙这回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骂了句“先生是个大混蛋!”,就愤愤的盯着地面,不再言语了。 沈琴也不知道劝些什么,两个人就和赌气了一样,一直沉默到作画结束。 最后李云熙走过来看了看。 画中的素描男子栩栩如生,高举着酒葫芦,在云雾美景中醉饮,比酒中仙人还要俊逸洒脱几分。 “殿下如果觉得哪里不满意,臣再作修改。” 不知为啥,沈琴突然觉得自己真挺“渣”的,甚至不敢直视李云熙的眼睛。 李云熙搂住他肩膀,和小媳妇一样撒着娇。 “那你答应本王,以后只给本王画像。” 沈琴一口应下,“好。” 李云熙到底是好哄,在沈琴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感受着脸颊升起的温度,沈琴不由的有点难过。 临走时候,李云熙叮嘱陈于归好好练武,因为比武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琴尚未说话,陈于归先掐腰挺肚,夸下海口。 “没问题的,熙王,我一定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哭爹喊娘,您等着瞧好吧!” 到底哪来的盲目自信? 沈琴一头黑线,以陈于归现在这半吊子武功,和那些武状元切磋,估计是他自己会被打的哭爹喊娘吧。 待李云熙走后,沈琴罕见的叫浩儿拿来了佛红酒,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终究不是心无挂碍的菩萨,怎能无欲无求? 232 神经性失语症 为了治疗张天的嗓子,沈琴遍查医书,但是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没有效果。 患者手脚不全,只能采用黄帝内经里面的遍诊法,诊人迎,太阳,耳门等穴。 可是这种脉诊法的准确率远低于寸关口脉法,给诊治带来了麻烦。 这也是沈琴行医过程中少见的疑难病例了。 到了第三天,浩儿告诉沈琴,张天呼之不应,不吃不喝了。 沈琴走了过去,见其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好像在睡着了一般。 沈琴在床边坐了下来,柔声道。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这一句话让张天破了防,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 沈琴劝道。 “如果你死了,害你变成这样的人,会一直逍遥法外下去,你甘心吗?” 张天睁开泪眼,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沈琴知道他的意思说自己是个废人了,试了这么多方法,依然无法发声,他已经绝望了。 浩儿在旁劝道,“哥哥,你不要急,越急越说不出话来,慢慢来,会好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琴一拍大腿。 对啊,之前怎么没想到?! 这张天历经人生灾难,肯定是情绪濒临崩溃,这会导致严重的肝郁。 厥阴肝经巡行于咽喉,肝气郁结于此,会出现异物感,吞不下,咽不出的“梅核气”,如果症状严重的话,是可能会出现发声困难的。 所以现在张天很可能不再是咽喉烫伤未愈,而是肝郁气滞导致的失语。 想明白了道理,沈琴给张天在膻中,廉泉,期门等解郁穴扎了针灸,然后又开了几剂柴胡疏肝汤。 在改变治疗方向的第三天,张天终于可以发声了,他虽然带着家乡口音,认真听还是能听懂的。 “奴才愿意说出一切所知道的真相,只求沈大夫答应奴才一件事。” 他眸子通红,目光恳切。 沈琴未言,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张天哽咽道, “待事情结束后,你可不可以弄死奴才,越快的方式越好。” 沈琴沉默了。 此人正当壮年,容貌已毁,四肢不全,以后只能如人彘般苟延残喘的活着,确实太痛苦了。 如果是自己变成了这样,也会宁愿选择有尊严的死去。 浩儿在旁边说道, “师父是医者,只救人不杀人的。” 张天摆动着残肢,苦苦哀求道。 “请大夫开开恩。” 沈琴叹了口气,发了话。 “如果,你真的想死的话,沈某会设法成全你。” “师父?” 浩儿有些惊讶,正要劝些什么,沈琴一摆手,示意他止言。 “你和小姐是情人关系?” 张天摇摇头。 “不,奴 才想都不敢想的,小姐出身高贵,长的就像仙女一样,怎能看上奴才这种人呢?” 看来不是私奔了? 沈琴将张天上半身搀扶了起来,给他送了几勺水,然后说道。 “你将事情细细说来。” 张天目中含泪的说道。 “那晚小姐确实是跳了河,幸亏奴才发现的及时,将她从河里救了上来。小姐在梁家生活的一直都很压抑,要嫁的人又是个花花公子,奴才愿意带她离开梁家,哪怕带她散散心也好,不然她怕是还会自尽的。” 沈琴道。 “所以你偷窃了梁府财物?” 张天并不否认。 “奴才陪在小姐身边八年了,她从来不把奴才当下人,对奴才比她的贴身丫鬟还要好,哪怕为她死,奴才也愿意。” 沈琴又问道。 “那为何周围邻居都不知道你和你家小姐住在一起呢?” 张天答道。 “小姐长的太引人注目了,奴才怕歹人惦记,也怕梁家发现她的踪迹,每次小姐想出去,奴才便将她藏于筐内搬到推车上,待到无人之处,再将她放出来,就算这样,奴才还是不放心,让她穿着男装,带上帽帷,隐藏于人群中,所以别人只当奴才是在送货,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张天也算是个细心之人,为了保护梁静,想尽了办法。 236 走水案 “奴才还觉得可以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可是有一天奴才带着小姐去衣店试衣服的时候,意外遇到了一位带着随从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见小姐长的美貌,便上前搭讪,奴才便说自己是她的夫君,帮她解了围,拉她离开了。 没想到,那公子哥却派人跟踪了我们,晚上的时候,就上门买妻。 奴才怎么可能卖了小姐呢,当然是拒绝了他。 他便说自己是丞相之子,如果拒绝了他,后果很严重。 奴才没管他,用笤帚将他撵走了。” 说到这里,张天的咽喉有些沙哑了。 沈琴又喂了他几口水。 “然后呢?” 张天咳了两声道。 “奴才觉得此地不安全了,本想明早就搬出去,哪成想当晚就出了祸事。 那公子哥又过来叫门,奴才不开门。没想到,他居然爬了进来,并且还带来了两个帮手。 他们先是和奴才讨论买妻之事,见奴才还是不同意,就把奴才给打了,然后绑在了房柱上,正在此时,小姐听到声音从楼上走了下来,奴才对她大喊快跑。”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起来。 “她想往屋外跑却被那几个人拦住,她只能往楼上跑,两个人追了上去,一个人把帕子塞到了奴才口中,也跟了上去,之后……”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沈琴用长巾帮他拭去满脸的泪水,扶着他肩膀,低声道。 “要是你觉得无法继续的话,可以平复平复情绪,一会再说。” 他又看向浩儿。 “徒儿,你先下去吧,这些不是你这年龄该听的。” 浩儿下去后,张天抽泣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继续说道。 “奴才听到小姐说了自己是知府之女,可是他们哈哈大笑,根本不信,他们还发生了口角,那个公子哥想独占小姐,可是另外两个不愿意,后来他们谈妥了,说是一起享用,然后再送到那公子哥府上。” 这帮畜生! 听到这里,沈琴不禁握起了拳头。 张天再度凝噎了起来, “之后…奴才便听到了小姐的求救声,呻吟声,以及那些禽兽丧心病狂的欢笑声……奴才想救她,用力的挣扎,可怎么也挣脱不了麻绳,奴才真没用…奴才就是个废物…” 沈琴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这不怪你,真的。” “后来奴才听到小姐渐渐没了声音,奴才都要疯了,甚至用后背撞起了房柱,可是后背都要撞断了,奴才还是没办法……” 低低的垂下头,他沙哑的哭了出声来,再度说不下去了。 沈琴都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要不先休息会吧。” “不,奴才要说完,这是奴才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 张天咬牙憋住了泪水,抬起猩红的眸子,字字血泪。 “然后奴才便看到那三个畜生慌慌张张的跑了下来,看都没看奴才一眼,就跑出门去,接着奴才就闻到了烟味。然后烟雾越来越浓,起火了,火终于从房柱蔓延下来,将奴才身上的绳子烧断了。 奴才弄湿帕子捂住口鼻,不顾一切的冲过火海去看小姐,发现她已经燃成了火人。那一刻,奴才也自责的不想活了,可就是奴才打算放弃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想到,如果奴才就这样死了,小姐可能就会被认为是意外死亡,那些害死她的人会逍遥自在下去,所以奴才不能死!不能! 奴才浑身燃着火,连滚带爬,最后跳进了水缸中。” 事情终于讲完了,张天疲倦的后靠在床栏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沈琴气的胸廓上下起伏,咬牙切齿。 这群混蛋! 为了焚尸灭迹,连活人都想烧死,最后导致了大火,害死了那么多人。 “沈某定会替你和你家小姐讨回公道的!” 237 高光时刻 根据张天提供的线索,三人以兄弟相称,分别姓王、刘、肖。 沈琴又将王俊四个儿子的画像给张天看,他指认了姓王的凶手为王俊二子王景辉。 之后就简单了,通过排查王景辉的人际网,最终确定了三个凶手分别是。 左相王俊之子,王景辉。 殿前司马帅之子,肖某。 工部尚书之子,刘某。 这三货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经常借着家势,强抢民女,别人的老婆也不放过。 平时在民间搞出事情,威胁恐吓,再给点钱,也就解决了。 没想到这次居然意外弄死了福州知府之女,还作妖搞了一场大火。 此案竟然涉及到了三位高官之子,轰动整个朝野。 这三位高官也各有各的势力。 工部尚书,算是太子党。 这殿前司马帅,属于苏慕的小跟班,之前和苏慕联名上书给刘皇后求过情。 而王俊这个左相做的圆滑,他恭维太子,又不得罪李思,一直为这两位王效力,所以这两位都想拉他一把。 这也是为什么刑部会层层阻挠的原因。 好在这次是熙王坐镇,谁走关系也不好使,直接把这三个少爷给抓了起来。 不过这三个少爷死活都不承认,因为是高官之子又不能上刑,现在只能对峙公堂了。 很快三法司会审的日子到了,大理寺少卿、御史中丞、刑部尚书李毅,以及坐镇的熙王,齐聚在刑部大堂开审此案。 要说参与判案的三官又有些微妙。 大理寺少卿是穆大人的同僚。 御史中丞在李思管下。 刑部尚书李毅妥妥太子党。 这三货各有各的立场,还没开堂就先争论的脸红脖子粗,直到熙王驾到才安静下来。 刑部大堂之上,衙役们举着长棍,一脸严肃的站成两排。 李云熙坐于高堂之上,用手支起下巴,像玩积木一样翻转着惊堂木。 剩下的三位大人在下面坐着交椅,神情各异。 等了半天,上面那位也不发话,只把惊堂木在公案上拍的啪叽啪叽响。 三位大人面面相觑,最终李毅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提醒李云熙道。 “熙王殿下,时辰到了,可以升堂了。” 李云熙仿佛这才惊觉。 “噢噢,本王走神了,该说些什么来着。” 李毅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了李云熙身边,一拍惊堂木。 “升堂!带人犯上来!” 衙役一阵威武敲棍之后,三个穿着囚服,披枷带锁,细皮嫩肉的少爷,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上了公堂。 三个少爷一挺肚子,趾高气扬的站了一排。 “李大人,见了本王不跪,是不是有个叫什么……” 李云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想着。 “貌是公堂?” 堂下两位大人忍不住憋笑,李毅倒是严肃,一拍惊堂木。 “大胆,都给熙王殿下跪好!” 这三位少爷这才满脸不服气的下了跪。 李毅又大声道。 “有人指控你们杀死福州知府千金梁静,焚尸灭迹,放火烧民宅,引发大火,并为了杀人灭口,给沈院判的桶中下毒,你们可认罪!?” 三个少爷立马开始喊屈叫冤上了,编着五花八门的理由。 李云熙在高座上悠哉悠哉的支起一条腿,一手嗑着瓜子,一手抠着耳朵,皱眉道。 “李大人,他们好吵啊,把本王的耳朵都吵疼了。” 李毅又一拍惊堂木, “肃静!” 238 岁月静好 这三位少爷只好停了嘴,这时候李毅又严肃道。 “传目击证人,以及仵作。” 张天被人抬了上来,他盖着薄被,不过依然能从轮廓中看出几乎只剩下了个躯干,让人不禁唏嘘。 接着沈琴、刑部仵作、还有保存证物的大理司司丞一起踏了进来。 沈琴腰背挺直,英姿飒爽,气质出尘,往那一站就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李毅用冰冷的目光扫向他,“沈院判不是给活人医病的吗?这给死人验身的事,怎么也搅和进来了?” 未等沈琴答话,李云熙先笑道, “本王看他头大身长,腰细臀翘,应该脑袋瓜够用,就任他暂当此案的仵作,王大人有意见吗?” 沈琴:“……”前面那两个词和脑瓜够用有联系吗? 李毅“苦口婆心”的劝道, “殿下,这断案岂能儿戏,沈琴虽然医术尚可,但毕竟不是专业的验尸官,刑部仵作当职已经十几年,经验丰富,有他在就够了。” 此时,御史中丞也起身进言道, “王大人说的有理,死人和活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李云熙抬起下巴,勾起傲娇的唇,扬声道。 “本王偏不!父皇把案子交给本王,本王喜欢用谁就用谁!” 这把那两位大人怼的没话说了。 李云熙向沈琴招了招手。 “小沈,过来嗑瓜子。” 公堂上嗑瓜子? 这熙王还真够跳脱,沈琴愣了愣,行礼道, “多谢殿下,臣不想吃。” 李云熙一边磕瓜子,一边道, “这是奶油炒的,可好吃呢,李大人,你给他送点去。” 李毅没得办法,只能从盘中捞起一把瓜子送到沈琴手中。 沈琴又不能不给这位王爷面子,只能尴尬的磕起瓜子来。 别说,一吃还真挺香,只是瓜子皮不知道丢哪。 沈琴正四下环顾呢,李云熙将果盘里的水果倒在案上, “御史中丞,你离他近,给他接着,别脏了公堂的地板。” 御史中丞只能青着脸,将果盘捧在双手中接着沈琴磕下的瓜子皮。 这得多大架子,两位高官服侍他一人嗑瓜子。 沈琴无奈,心里愤愤道:“你这不成心给我招仇恨呢吗?!上次的气还没消呢?小气鬼!” 三位大人就口瞪目呆的看着两货在公堂之上,嘎吱嘎吱的嗑瓜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李云熙边磕边说道。 “李大人,别和个呆鹅一样愣在那,继续演啊,这比戏曲好玩多了,本王看的兴致正高呢!” 好么,这堂堂三法司会审,在这熙王眼里成唱戏了。 李毅脸上白一阵子红一阵子,握了两次拳头才克制住将身边这位浪荡皇子推下台的冲动。 他看向张天厉声道。 “堂下何人?” 张天如实答到。 “小的是梁府的奴才张天,梁府的人都认得小的。” 李毅又命刑部主事当庭宣读了一下张天的目击笔录,然后逼视着他。 “你确定自己所言为真?” 张天道,“千真万确!” 李毅问道, “既然无人看到你和一女子同居,你如何能证明那女尸就是你家小姐?” 那王景辉趁机在旁冷嘲热讽道。 “就是,用筐装小姐就很离谱!明明是你自己不知道杀了谁藏于阁楼之中,还诬陷我们。” 张天气的脸发红,用愤恨的目光瞪着他。 沈琴上前拱手道。 “此女尸身上的金手镯与其母定制的一模一样,而且沈琴通过对案发现场的勘察找到了一玉梳,上面手工刻有“岁月静好”四个字,因为刻字之人手法有些笨拙,所以独一无二,还请诸位大人过目。” 说罢,大理寺司丞将布袋中的玉梳呈了上来。 玉梳虽然被烟熏黑了,不过自然可以明显的看到梳面上有“岁月静好”四个字,因为刻工不到家,确实有些歪曲生硬。 沈琴继续道, “根据梁母交代,此物是梁静旧爱所赠,一直放在怀中,随身携带,当时是与梁静一同失踪的,并非后来张天所窃,各位大人可招来梁母验证沈某所言。“ 在铁证面前,李毅哑口无言。 他们特地将案发现场那些金银首饰私藏了起来,却偏偏落下了这不起眼的玉梳。 239 法网恢恢 “这是沈某的验尸报告,印证了张天所言,该女子是被人先奸后杀,然后放火所焚的,请熙王殿下以及诸位大人过目。” 沈琴将验尸报告呈到李云熙的案上,而那人看都不看,只是冲他微微一笑,然后用双指夹起一颗蜜枣送入口中。 “哇,这蜜枣真甜,李大人,给小沈送几个。” 沈琴:“……”求放过。 好么,堂堂三法司会审变成吃席了,堂堂刑部尚书变成侍从了。 李毅气的都快内出血了,捞起几个枣愤愤的塞到沈琴手中。 此时,刑部仵作拱手对熙王道。 “属下有异议。” 见这李云熙只顾吃吃喝喝,根本不理他,他又大了点声。 “属下有异议!” 李云熙这才抬起眸子暼了眼他。 “你谁啊?本王定的仵作又不是你,还不哪凉快哪呆着去。” 刑部仵作不知所措的杵在那,气氛尴尬到极点,李毅替他解围道, “熙王殿下,他毕竟是专业的仵作,比沈院判有经验多了,至少也该听下他的建议吧。” 趁李云熙还没发言反对之时,他赶快对刑部仵作说道。 “有何异议,还不快说?” 刑部仵作说道。 “属下通过验尸,发现女子的口部,咽部都有大量的灰烬残留,所以女子不是死后被焚烧的,很可能是活活被烧死的,女尸至今还在刑部冰库保留,大家可以检验。” 看来他们在尸体上做了手脚。 沈琴辩驳道。 “鼻咽部的灰烬后期虽可伪造,但是死者如果是被活烧而死,咽喉,气管,会充血坏死,呈灰白色易剥脱假膜。而且肺部会充血,出血,气肿,凹陷,甚至肺泡会形成透明膜,称为休克肺,而女尸身上并没有上述特征。” 说起来,还得感谢陈于归的病理知识援助。 “肺泡?” 三位大人傻了眼,完全听不懂沈琴在说什么,连李云熙都有些惊讶。 “臣发明了一种仪器,叫做显微镜,此仪器能将物体放大到一千倍,在这样精细的视野下,尸身上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无处遁形!” 之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沈琴对堂外喊道, “你们将显微镜呈上来。” 老张小王将半个人多高的显微镜搬了进来,还还来了一个小木盒子。 大堂中的众人见到这个形态古怪的仪器都惊呆了,有些听过小道消息的人琢磨着,难道这就是纪阳公主所说的沈琴家中有个有趣的玩具? “人是细胞组成的,肺部的细胞叫做肺泡……” 好么,这沈琴硬是在公堂之上给他们讲了一场领先时代几百年的病理课。 三位大人开始半信半疑,可当沈琴取了他们的头发,在现场做成切片,然后给他们看发丝顶端带下来的毛囊细胞时,他们简直是呆如木鸡。 “沈某还在女子私处发现了精子细胞。” 沈琴将木盒子打开,里面都是用透明薄水晶做成的切片,上面标注着序列号。 “这左边的是几张活烧小鼠以及死后焚烧小鼠的肺部、气管黏膜、小鼠精子的组织切片大家可以做下对比,右边的是女尸这些组织以及体内精子的切片,请大家过目。” 这三位大人哪见过这新鲜玩意,纷纷挤在镜下去看,连李云熙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沈某这里还有几只活烧而死,以及死后焚烧小鼠的尸体,诸位大人如果有疑问,沈某现场刨开给你们看看。” 果真一切如沈琴所言,在活烧而死,与死后焚烧而死,在很多方面都有差别,根本不止是灰烬所在位置。 大理寺少卿走近刑部仵作面前,逼视着他。 “如果沈院判所言为真,那定是有人在尸体上造了假,想混淆真相,看来,我们真得把尸体抬上来验证下了呢。” 这时李毅有点慌了,这沈琴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他有点后悔没有将女尸给替换掉了,因为他听说沈琴是通过复刻女子面骨画出的告示,害怕到时候面骨不符,再被大理寺一调查,露了馅。 平时这刑部是压着大理寺的,可随着熙王的介入,局势就变了。 刑部仵作一看此情此景,吓得瘫跪了下来。 “小的承认,是小的做了假,是李大人逼小的这么做的!” 李毅没料到这刑部仵作这么容易就出卖了自己,指着他怒骂道, “你狗血喷人!” 239 小沈小沈 李云熙此时已经回到高座之上,懒懒散散的那么一坐,含笑的眸子扫向刑部仵作,不急不慌的说道。 “好了好了,你莫要自己扯了慌,还要把本王的表哥拉下水,早让你一边凉快去,你偏不干,这回惨了吧,大理寺少卿,你看,这该如何处理啊?” 大理寺少卿拱手道。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应即刻革职,笞二十鞭,拘禁两年。” 李云熙啧啧了两声, “好恐怖呢,李大人,你说,本王要不要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 李毅咬牙道, “法不徇私,请殿下严格查办。” 李云熙叹了口气,对着浑身虚汗的刑部仵作柔声道, “没办法了呢,小可怜,拖外面打了吧。” 说罢,李云熙继续若无其事的磕起了瓜子,衙役们拖着绝望的刑部仵作下了去,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啪啪的鞭打声,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方才还在嬉皮笑脸,偷偷说着悄悄话的三位少爷们,听到这声音,脸都吓白了。 李毅费了好大劲才回归了镇定,他觉得说话好像都有些不利索了。 “那个…继续……现在已经确定了梁静是被人杀后焚尸,不过依然存在疑点,怎么就不可能是张天自己杀了梁静藏于阁楼之中,然后意外发生了火灾,将梁静的尸体烧了呢?” 沈琴答道: “火并非是意外燃起,而是人为纵火!” 李毅反问道, “你又怎么知道!难道张天说什么,我们就要信什么吗?他若是贼喊作贼呢?” 沈琴轻轻摇头。 “臣只看证据,臣带张天到案发现场进行了指认,张天说伙房那的三罐烈酒不翼而飞,臣寻遍房屋依然没找到,不过在阁楼的灰烬中发现了几块酒罐碎片,而且张天也描述过,在案发时,他曾听到过东西碎裂的声音,这说明凶手使用的引燃物很可能是烈酒。” 寺丞按照沈琴所言,呈上了几片焦黑的瓷罐碎片。 想都不用想,那些倒过酒的空罐肯定是让刑部给偷藏了起来,好在是当时凶手大意,打碎了一罐,刑部也没有全都捡干净。 李毅停顿了片刻,冷笑道。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张天自己喝酒,不小心打碎的。” 沈琴回之淡笑, “李大人所言有理,臣回去做了数次实验,最终发现虽然地板易燃烧,但是它们依然会以木炭的形式存在,地板在被易燃液体泼洒后点燃后,在烧焦最严重的地方,会呈现凸凹不平的泼洒样痕迹,在阁楼上就有大量这样的痕迹。” 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李毅心中震惊,甚至觉得沈琴有些可怕了,不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沈琴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起火点会在石墙上形成椎型的烟痕,而且距离起火点越近,烧损的越彻底,越远越轻,家具面相或者背对起火点也会有这样的差别,臣可以根据这些判断,现场的引燃点是有多个的,唯有人为放火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沈琴说完后,大堂鸦雀无声,众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可思议。 沈琴躬身行了一礼, “各位如若不信,臣可以在院中进行现场实验。” 熙王以及三位大人随着沈琴到了室外,这才发现沈琴已经在公堂外面命人摆好了一个房屋模型。 那模型大概有大概有七尺高,九尺长。 虽然有些简陋,只有三面石墙,以及地板,不过做个小型实验够用了。 沈琴在地板的四角倒上了白酒,然后点燃了模型,最终得到的结果与他所描述一模一样。 引燃点附近的墙壁上出现椎型烟痕,地板出现泼洒样黑痕。 李毅无话可说,剩下两个大人为之撼服。 李云熙拍手叫好道, “甚为有趣,小沈,你玩火玩的这么好,不如再给本王表演个喷火吧?” 众人都把目光扫向沈琴,还以为他真的会喷火呢。 喷你个大头鬼! 沈琴硬憋了一口气,恭敬的答道, “殿下想看喷火,还是让教坊司乐人来吧,臣怕掌控不好,把殿下给喷成大黑脸!” 李云熙看沈琴有气不能发的表情,得意的咯咯笑。 沈琴心里苦。 不就是劝了李云熙去和别的女人结婚同房吗? 话题还是李云熙提起的,他不过顺着去答。 至于这么忿怨吗? 先生也不叫了,小沈小沈的叫了好几天。 他才不“小”呢。 240 躲在补丁下的秘密 众人回到刑部大堂,继续审案,随着真相一步步揭开,这三位少爷再也笑不出来了,规规矩矩的跪着,额头上的汗一层层的冒。 沈琴继续说道。 “臣在外墙边发现了类似梯子压过的小坑,在内墙周围发现了些凌乱的脚印,臣将这些脚印拓印了下来,以便比对。” 李毅反驳道,“案发现场来来回回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那些脚印是凶手的呢?” 沈琴答道, “既然他们用梯子爬过围墙,跳了下去,那么高空跳下的脚印一定会比普通踩地的脚印要深,另外臣还发现,门栓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这与张天所言,他们爬进院内,踹门而入的情况相符。” 李毅硬着头皮,继续较劲下去。 “可你说这些只能作为佐证,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沈琴淡定从容的说道。 “凶手若是富家子弟,应该不会大老远的携带梯子,他们定是从旁边邻居家偷借的,臣将张天的邻居挨个询问了一遍,虽然他们碍于凶手的势力,都不敢开口,不过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张天的邻居林二在当夜曾丢失一长梯,现在臣申请林二上堂作证!” 张天的那些邻居们都被人威胁恐吓过了,不敢说实话,好在是林二很穷,许诺作证给钱就松了口。 大理寺少卿喊道, “宣证人林二上堂作证!” 不一会,上来了个年过半百,破衣烂衫的老爷子,在熙王面前跪了下来。 林二看起来有点紧张,揪着衣服说道。 “老朽很幸运,发生火灾的时候,老朽撤离的及时,没有被烧伤,老朽的院子是篱笆墙,不久前被别人家的猪给拱了个大洞,还没钱修葺,院子也就放了个木梯子以及一些杂物,案发那天夜里,老朽在窗边看到三个人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偷走了老朽的梯子,当时老朽就一个人,有点害怕,不敢直接往他们要回来,便悄悄跟着他们,最后发现他们三个用梯子爬进了张天家里,老朽一看他们人没了,就趁机将梯子拿了回来。” 大理寺少卿问道, “那你可见到他们的真容?” 林二答道, “那时候天色已晚,老朽没看清他们真容,不过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有钱人,老朽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都是些污秽之言,其中有个说话声音最大,其他人往他叫王兄,还有个叫刘兄的。” 这与张天的描述完全相符。 李毅看向沈琴,继续挑刺。 “那你又如何能证明他所言为真?” 沈琴淡淡一笑。 “臣还有物证,很幸运,虽然林二的家宅被烧毁了,不过,那梯子放在了四周都是土的地方,并没有被烧毁。” 话语间,寺丞已经派人将木梯抬了进来。 如沈琴所言,那木梯虽然被烟熏黑了,不过没有被烧到。 沈琴又从布袋中取出一卷轴,用双手展了开来。 那卷轴上画有两个不规则的圆形图案。 “这是臣根据围墙外的两个小坑拓印下来的。” 之后,他将纸上图案与梯子的底脚对在一起,然后说道。 “大家可以看到,无论宽度和大小都完全相符,说明此梯子就是案发当时,凶手所用过的梯子!” 果真是如此,众人一片哗然。 在这样的铁证面前,李毅也不得不承认了,不过他依然坚强不屈的提出质疑。 “好吧,就算是真的有凶手闯入了,奸杀了梁静,也不能仅凭张天一人的目击供词,就认定这三位少爷便是凶手,因为张天本身就有作案嫌疑。” 李景辉一听这话,急忙申辩道, “冤枉啊!本少爷根本没有去过那张天家,更未见过梁静,案发当时本少爷在家中休息,全家人都可以作证。” 沈琴不以为然的冷笑道。 “没见过?这便要问问衣店老板了。” 李景辉顿时慌了神,脸变得煞白,另外两个少爷也没好到哪去,面对这么厉害的一个“仵作”,吓得牙齿都在发抖。 很快,衣店老板上堂作了证,证明当日他看见了李景辉在他店内调戏了一名美貌女子,而张天出面解了围。 李毅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不过依旧硬撑着。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就是李景辉作了案。” 沈琴淡淡道, “臣虽然没有他去过案发现场的物证,不过却有别人的,请寺丞将那双白靴呈上来!” 寺丞从一个布袋中取出一双白靴,其中一只白靴上面缝有两个白布补丁。 那靴子做工精细,上面绣有云纹,用的面料是贵重的丝绸,可那白布补丁却只是粗麻布,看起来很不协调。 那位工部尚书之子,刘宇一见这靴子,脸都变了色。 沈琴解释道, “根据到臣家冒领张天的三人描述,花钱雇他们的蒙面人,虽然身着普通的粗麻衣服,脚上却穿了一双非常显眼的绣花白绸靴,这靴子看起来是贵货,上面却缝有补丁,实在有些自相矛盾,所以他们印象非常深刻,臣请诸位允许那三人上堂,指认此靴。” 得到首肯,沈琴让那冒领张天的一女二男上来认靴,他们一口咬定,那日看到的就是这双靴子。 李云熙盯着那白靴,微笑道。 “这么好的靴子缝上这样的补丁真是太丑了,本王都看不下眼了。” 沈琴会意,“臣这就将它们拆下来。” 241 微观证据 沈琴将靴子放入木盘中,将木盘放在角桌上,然后戴上手套,用剪刀将那白靴上的补丁一个个拆下。 靴面赫然出现两个圆洞,边缘带着黄色的焦痕。 大理寺少卿惊道。 “这是火星溅到所形成的?!” 沈琴答道。 “诚如大人所言,这种面料极其怕火,一点火星就会烧成一个大洞,这双靴子,是大理寺搜查刘家,在李四住处时被发现的。” 御史中丞问道。 “那这李四就是这双靴子的主人吗?” 沈琴微微摇头。 “此靴子曾经有过两个主人,臣已经调查过了,案发前日,刘宇在古玩街的齐家鞋店购买了此靴。案发后第二日清早,刘宇便将它给了自己的贴身家仆李四。臣请嫌犯李四上堂作证!” 这刘宇便是工部尚书之子。 李四被叫了上来,他披枷带锁,穿着囚服,身上都是刑讯的鞭痕。 他先是走到刘宇面前躬身拜了拜。 “少爷,奴才对不起你!” 刘宇咬牙切齿瞪着他, “你个没用的东西!” 大理寺少卿厉声道, “李四,你是怎么得到这双靴子的,如实交代!” 李四跪答道, “这靴子是少爷给奴才的,说是烧坏了,让奴才丢掉,奴才看还很新,不舍得扔,就把烧坏之处用补丁缝了起来,想自己留用,可一穿出去,就会有人问这么新的靴子怎么缝了补丁,奴才就不好意思再穿了,把靴子洗净,放了起来。” 大理寺少卿又问道。 “这么说是你雇那三个人去沈大夫家冒领张天,欲谋害于他的?” 李四低头承认道。 “是少爷指使奴才这样做的。奴才只是依言行事,并不知道少爷为何要这么做。” 刘宇在旁边骂道。 “狗奴才!一派胡言!” 大理寺少卿用冷眸逼视着刘宇,厉声道。 “说!是不是你在张天家纵火之时,意外将靴子给烧了?” 刘宇强作镇定,狡辩道。 “案发那日,本少爷做菜时,不小心烧了靴子,见破洞难看,便让李四扔掉,仅此而已。” 御史中丞接话道 。 “确实,刘少爷平时爱好自己烹饪美食,无法认定这烧洞就是案发时候形成的。” 一听御史中丞这话,刘宇为自己的诡辩之术生出几分得意,反正就是死不承认,看这个沈琴能怎么办。 目前沈琴提出的所有证据都无法直接指认作案之人就是这三位少爷。 如果不能找到关键性证据,是无法给这些高官之子定罪的。 在堂中众人看来,案件仿佛进入了僵局。 可沈琴看起来一点都不急,他走到刘宇面前,严肃问道。 “案发前两日,你都做了些什么?细细道来。” 刘宇答道。 “本少爷几乎都在家呆着,只去了趟附近的古玩街,案发时,本少爷和友人在家中喝酒,家人可以作证。” 刘宇所说,和他之前的供词一模一样。 沈琴说道。 “听说刘少爷,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只喜欢做饭和美人,家中连套画具都没有。” 刘宇反驳道, “是又怎么样?有罪吗?” 沈琴微微一笑,也没和他多作辩论,又问李四道。 “你穿这靴子都去过哪里?” 李四答道。 “奴才不敢在少爷面前穿,只是出门时穿。一共只穿了三次,一次去附近酒馆买酒,一次奉命去雇了那三个人,一次去了附近的赌坊。” 沈琴道, “刘家住在城北,也就是说你们都没有穿这双靴子去过城南的和平门附近,是吗?” 两人纷纷点头。 沈琴捧起装着白靴的木盘。 “这靴子虽被李四洗过一次,但是有些蛛丝马迹是无法被彻底清洗掉的。请诸位大人随沈某拿放大镜看看靴子的缝隙中都有些什么。” 放大镜? 这又是啥新奇玩意? 在堂中众人不解的目光下,沈琴让小王来了一个小木盒子,打开以后是一圆形带把,中间透明的小东西。 镜面还是白水晶磨成的,陈于归说,他本打算做点玻璃的,不过得找个场地建熔炉。 “这是臣发明的放大镜,和显微镜差不多,只是比显微镜放大的倍数小些。” 为了不让陈于归的身份露馅,沈琴只好把他的发明都给侵占了。 三位大人以及好奇的李云熙纷纷凑到放大镜下,认真观察着白靴交接缝隙处的灰尘。 都是一些尘土,呈黑色或者红色的颗粒。 沈琴解释道, “那些红色的颗粒,臣与和平门附近的土质进行了对比,发现是那里特有的红岭土,城北根本就没有红土,而张天家正位于这红土之上。” 此言一出,全场轰动。 大理寺少卿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李四与刘宇。 “你们之中,定有人说了谎!” 李四害怕杀人纵火之罪扣在他头上,哭喊道。 “奴才真不知道,但是奴才可以确认的是,案发那天晚上,少爷根本不在家!” 刘宇又惊又气,指着李四就破口大骂。 “你这个狗奴才,居然出卖我!” 一看局势急转直下,李毅试图再捞了刘宇一把。 “就算是,这也只能证明这靴子的主人去过和平门附近,不能证明他去过案发现场!” 御史中丞表示赞同。 “李大人所言极是。” 此时,大堂之上的众人都把目光集中于沈琴身上,看他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只有李云熙置身事外,用放大镜好奇的观察着靴子,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真是有趣!这靴子上原来还藏着各种颜色呢?” 三位大人闻言一惊,纷纷去查看。 果真,在放大镜的协助下,他们发现在靴子的白绸以及鞋底鞋梆上,都有一些绿色,黄色的,蓝色的淡色污点。 因为都比较小,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大理寺少卿惊道,“这是什么?!” 沈琴并不意外,回答道。 “是颜料,根据张天描述,案发当时,梁静正在作画。臣在案发现场发现颜料盒被扣翻在了地上,可能在梁静挣扎的过程中,有人推翻了颜料盒,那么凶手身上当时很可能沾上了颜料。这靴子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染上大块污迹,不过在踩了颜料后,颜料还是飞溅到了靴子的细微之处。” 顿了顿,他说道。 “这便是此靴主人到过案发现场的直接证据!” 245 真相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刘宇怕的双手都在颤抖,可他现在只有一个信念,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完了! “不是本少爷做的,这靴子本少爷就穿了两天,有可能是李四不小心在什么地方弄上的!” 李四叫冤道。 “奴才对画画一窍不通,到哪里能弄上颜料呢?” 沈琴淡淡一笑, “并不是他弄上去的,因为臣在烧洞周围也发现了颜料污点,而补丁上没有任何污点,说明颜料是在缝补丁之前就沾上了。” 大理寺少卿走到满头虚汗的刘宇面前,对他厉喝道。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不承认吗?” 刘宇咬着牙一言不发,剩下两个少爷此时吓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沈琴行礼道, “请大人传他的不在场证人上来吧。” 刘宇家的贴身丫鬟、妻子,以及那个他口中的好友登到了大堂之上。 大理寺少卿对他们喝道。 “你们刚才在外面应该也听到了,如今刘宇人证物证俱在,现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继续作伪证,本官绝不留情!” 这些不在场证人纷纷倒戈,称是刘宇逼他们做的伪证。 好一个墙倒众人推。 “人不是我杀的!” 刘宇眼睛猩红,嘶哑的喊了出来。 “是他们两个杀的,我只是帮忙焚尸。” 全场顿时寂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一直不松口的刘宇突然就承认了。 王景辉反应了过来,大喊道。 “你胡扯!” 刘宇开始讲述更多细节。 “当时那女子挣扎的厉害,我们便用长巾将她手给绑上了。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弄开了,用手够到那铁质颜料盒,砸向了王景辉,给他弄了一身五颜六色,王景辉很生气,拿起旁边的桐壶砸了她头一下子,肖立还掐她的脖子,后来她声音就越来越弱,我们还以为她放弃挣扎了,没想到后来身体凉了!我刘某人发誓,从始至终都没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肖立脸红脖子粗的反驳道。 “你扯蛋,是你嫌她不听话用腰带鞭打她的,我只是按住她脖子不让她挣扎,根本没有掐死她!” 沈琴在旁都快看乐了,这武将的儿子果真没啥头脑,不打自招了! 大理寺少卿走到肖立面前,大声道。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参与了共同作案了。” 肖立这才反应过来,磕巴道, “没有!我刚才胡说的!” 可是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沈琴对大理寺少卿行了一礼。 “请大人将给沈家下毒的嫌犯叫上来吧。” 大理寺少卿依言而行,很快衙役们带上来个披枷带锁,身材矮胖的男子 这男子便就是给沈琴水桶里下毒的真凶。 他为了行事方便,没有蒙面,可这也暴露了他的长相。 挑水的人多,目击证人也多,经过排查很快就在城郊抓获了他。 男子承认,自己是肖立的朋友,肖立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 “我并不知道他要毒杀的是沈院判家,要是知道,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 那人委屈的哭诉道。 肖立一看这场景,心理防线彻底被攻破了,只能认罪伏法。 现在只剩下王景耀了,尽管刘宇、肖立纷纷指出是他用铜壶敲死了梁静,他却一言不发。 既不认罪也不否认。 大理寺少卿走到他面前,说道, “王公子,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王景辉抬眸道, “王某根本没有参与他们做的那些事,是他们一起诬陷王某,那日,王某确实偶遇了梁静,也去过他家买妻,之后王某便将张天家的地址告诉了他们两个,并告诉他们那女子很美,然后发生的事情,王某一概不知。” 刘宇、肖立一听这话乐意了,一定要把他拉下来垫背,甚至还说冒领张天,毒杀沈琴,都是他出的主意。 无论那两人怎么说,王景辉就是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去过案发现场。 无奈之下,大理寺少卿宣了王景辉的不在场证人上堂。 可是,王景辉的妻子以及两个妾,还有下人们,都异常团结,一口咬定案发当晚,王景辉根本没出门。 明明那么多证据都表明王景文参与了犯罪,却迟迟无法定案。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有一位玉面书生未经通传,穿过外面观望的人群,踏进刑部大堂来。 他穿着蓝色的御医官服,面容清秀,不过却有些苍白,眸子清澈,但充满着血丝。 迈着沉重的步伐,他绕过那些跪着的人们,然后深深的望了沈琴一眼,在熙王面前跪了下来。 李云熙有些意外,一边吃着蜜枣,一边问道, “王家三公子,你来做什么?” 王景文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了口。 “小生是来做证人的。” 李云熙勾唇笑道。 “哦?你哥的不在场人证已经够多了,不差你一个,下去吧!” 王景文垂眸道。 “史书云,不别亲疏,不殊贵贱,皆断于法,人应以公正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 李云熙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 “本王知道你读书读的多,可也不用拿一堆古文来考本王吧,本王会听睡着的。” 王景文才想开口,王景辉就大声喝住了他。 “混蛋弟弟!你想做全家的叛徒吗?” 王景文眼睛瞬间朦胧了,看起来都要哭了。 沈琴同情道。 “景文,你还是考虑好了再说吧!” 王景文望向沈琴哽咽道。 “老师,京城一下子烧死烧伤了那么多人,小生也去医馆帮忙救治了,当时小生就在想,如果真有人纵了火,那他真该千刀万剐,可是小生没想到……” 沈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 至纯至性的王景文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荒淫无度的家庭? 王景文跪爬到了他哥面前,红着眼睛说道。 “哥哥,你认罪吧,你看看张天的样子,你就没有一点点悔过之心吗?” 246 兄弟相残 “认罪?!” 王景辉苦笑两声,眸子一下子变的猩红,伸手扯住王景文的衣领。 “你是希望你哥死吗?弟弟,我自认待你不薄!” 虽然王景辉品行不端,不过对于这个书呆子的弟弟并不讨厌,除了烦他老是念叨古书来“教育”自己的私生活外,两人关系还说的过去。 王景文嘴唇抽动,无言以对。 王景辉死死抓王景文衣领不放,把他抖的和筛糠一样。 “你上来是做什么的,来告发我的吗?那告啊!现在就告!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你哥置于死地,看看王家以后还有没有你容身之地!” 王景文难过的撇开头去,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这时候,王景辉的妻妾爬了过来,王景文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 “弟弟,求你开开恩吧,他是一家之主,孩子他爸,他要是倒了,家就完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身份就是如此低微,没有自己的地位,就算明知道丈夫在外面寻花问柳,她们也得受着,甚至还要为他求情。 王景文满眼泪花,有些说不出口了。 “啪啪啪!” 李云熙把惊堂木拍的惊天响,不满的嚷嚷道。 “喂,本王可不喜欢看这些兄弟相残,夫妻情深,磨磨唧唧的戏码,王景文,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赶快滚蛋,本王饿了要去吃饭,小沈也站累了!” 沈琴摇摇头,心道:你都吃一上午了,还饿? 李云熙又将目光扫向那三位大人。 “本王呢,只是个看戏的,啥也不懂,你们对今日这场戏怎么看?” 三位大人互相看了看,李毅和御史中丞今天是啪啪打脸,没心情说话了,最终还是大理寺少卿上前建议道。 “此案关系重大,我们也无法做决断,还是交给圣上裁决吧!” “那就这么办吧!退堂吧! 李云熙快刀斩乱麻,起身展了展双臂,然后踏下高台来,路过沈琴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沈,今日表现尚可,还得继续努力。” 路过王氏二兄弟讽刺了句。 “表演老鹰抓小鸡呢?还不给本王松开?” 王景辉急忙松开了他弟的衣领。王景文正要向熙王请罪,却见那家伙已经大步流星,背手而去了。 沈琴望着那潇洒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不一样的魅力。 …… …… 张天本应该以盗窃罪被关押起来,不过沈琴同情他的际遇,还是以他身体未愈之名把他带了回来。 大理寺那边倒也没多苛责,毕竟以张天现在的情况,关押不关押没什么两样。 “还是没有将那最可恨的扳倒!” 张天愤愤道。 沈琴有些落寞的说道, “沈某其实不喜欢斗来斗去,也没什么立场去谈正义,只能说是随心而为吧。” 张天有些奇怪。 “沈大夫何出此言呢?你不就是在帮我们伸张正义吗?” 沈琴摇头道, “沈某做不到以公正无私之心,行光明正大之道。” 要说真的行正义之道,那他就得杀了容辰,然后再自裁谢罪吧。 因为他和容辰都不是像王景文那般干净的人。 很羡慕他呢,能把正义说的那么凛然。 沈琴正想着谁呢,谁就到了。 浩儿过来告诉他,王景文到访。 248 你抱他,我…… 两人在堂中罗汉塌上坐了下来,中间的矮桌上沏了一壶清茶。 沉默片刻,王景文说道, “那晚小生恰好有事去找二哥家,等了一会,二哥才回来,小生看到他脖子内侧有颜料,当时还问了二哥,他说是自己画画不小心弄的。” 沈琴问道,“他衣服上没有吗?” “没有,可是小生觉得他在说谎,他平时不怎么画画的。” 沈琴沉思道,根据刘宇所描述,王景耀当时被梁静被弄了一身五颜六色,这说明他在途中已经更换了衣物,甚至清洗了皮肤上的颜料,可能因为太慌张没有洗净。 王景文羞愧的垂眸,握了握杯子。 “法令废于私道,诛恶不避亲友,小生却没做到大义灭亲。” 沈琴品了口清茶,说道: “就算你当时告发了他,如果他一口咬定那是画画弄上的,也是无法定罪的。案发现场被烧毁,多数证物也被藏匿,就比如说那个铜壶,沈某就没找到,今日沈某能让刘宇认罪,已属侥幸。” 李景文道。 “至少如果小生说出了真相,不会觉得良心难安,如果老师不方便照顾张天的话,小生会照顾他后半生的,为哥哥赎罪。” 沈琴叹口气, “他是奴籍,偷窃的又是梁家的财物,具体怎么处理,还得听梁家人意见,待这案子定下结果后,再说吧。” 在康朝,奴仆没有人权,是主人的私有之物,张天犯了这么大的错,想来这梁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犹豫片刻,王景文又问道, “老师这里可有厚被,小生可以借一床先用用吗?” 沈琴一下就猜到缘由, “被家里人撵出来了?” 李景文眼尾微红,苦笑道。 “说不定小生以后只能在太医院住了。” 看来真是被他爹给逐出家门了。 沈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的,有我在,太医院‘没人敢欺负你的。” 王景文感动的热泪盈眶。 “小生…小生可以抱抱你吗?” 见沈琴没拒绝,王景文轻轻揽住沈琴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口上,闷着声音道。 “谢谢老师,只有你一直站在小生这边。” 沈琴知道他回去定是受了王家不少责骂,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 “一切凭心而为,你并没有做错。” “你们感情可真好呢。” 不用回头,沈琴就知道是谁在他背后阴阳怪气的说话了。 王景文急忙松开沈琴,向他身后之人跪拜。 “熙王殿下吉祥!” 沈琴也跪了下来, “不知熙王殿下到来,有失远迎。” 李云熙嘴上笑呵呵,眼里醋意满满。 “原来你对谁都投怀送抱呢。” 沈琴心里无奈,完了,又惹毛这家伙了。 王景文解释道。 “熙王殿下怕是误会了,老师只是在安慰小生。” 李云熙看都未看沈琴,走到王景文面前,欠下身,柔声道。 “别动喔,你脸上有东西。” 边说着,他用修长的手指挑去王景文脸侧的一垛碎绒——那是刚才在沈琴衣服上蹭下来的。 之后,还未待王景文反应过来,他凑过嘴去,在那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王景文惊呆了,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 李云熙细细的打量他,用手指摩挲着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本王很喜欢你的纯真直率,比某个总也猜不透的老和尚好多了。” 沈琴微微握拳,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那个…那个……熙王殿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行……小生……” 李景文脸红的像大苹果,磕磕巴巴的都不知道说啥了。 沈琴替他解了围, “景文,你不是来借被子的吗?东房的柜子里有厚被,你去取了吧。” “熙王殿下千岁,小生先告退了。” 王景文会意,向李云熙拜了拜,一溜烟的跑了。 李云熙看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清脆的笑出了声来。 249 惹他不痛快 “殿下,你……” 沈琴真想说他,你闹够了没有,话到了嘴边,改成了。 “你莫要逗他了。” 李云熙将脸凑近沈琴,注视着他,玩味般的笑道。 “吃醋了?” 也不知道谁吃醋了。 可沈琴也不敢反驳他,惹这家伙不痛快的下场这几天可体会到了,于是只好哄道。 “臣给林夫人做了个中药睡枕,也给殿下做了一个,枕上睡眠会好些,不知殿下需要不需要。” 李云熙有些意外,嘴上的笑容有了暖度。 “拿过来给本王看看,太难看的,本王可不要。” 沈琴将那方枕抱来,面料舒适,松软得当,上面还镶有磁石,黄绸上绣有竹叶,里面透出阵阵药香。 李云熙指着那绣工精细的竹叶, “这你自己绣的?” 沈琴道, “臣会画画,并不难。” 李云熙笑道。“你如此贤妻良母,守活寡不是可惜了?” 沈琴:“……” 李云熙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嘴上傲娇道。 “品相虽然一般般,不过扔了也浪费,本王姑且收着了。” 沈琴:“……” 李云熙好像心情好了些,特地选了那杯沈琴喝过的茶杯,品了一口说道。 “只要给王景辉定了罪,就可以趁机调查王俊及刑部徇私枉法的证据,话说,这王家二公子不会是将那染色的衣服烧了吧。” 沈琴眼前一亮, “请殿下帮臣查查案发当日他所穿的衣服从何处购买,又是何种款式的,臣已经有了思路。” “这个简单。” 李云熙一口应下,抱着那枕头边捋边道。 “不过,比武大赛一事有了变化,辽国使团听说此事,也申请参加了比武,父皇为立本国军威,应了下来,契丹人崇尚暴力,如此一来,这场比武怕是变数多多,你叫陈将军过来,本王想试试他的武功。” 沈琴一头黑线,心道:自求多福吧,陈将军。 …… …… 沈琴又进入案发现场仔细搜寻,最终在角落的灰烬中找到了两枚象牙雕花纽扣。 因为已经被熏成了黑色,当时被忽略了。 经过张天确认,这两枚扣子并不是他和梁静的。 在熙王的帮助下,沈琴找到了王景耀定制衣服的衣店,店主确认了这个纽扣是他们店所特制的,不过只用在了五件昂贵的衣服上。 其中便有一位买家是王景耀,剩下的四个买家,都将衣服以及上面的象牙纽扣完好无损的保存着,只有王景耀拿不出来那件衣服了。 如沈琴所料,王景耀见衣服弄成那样,太过引人注目,直接脱下扔到火里烧了,却忘记衣服上还有不能烧毁的纽扣。 在这铁证面前,王景耀不得不认罪。 不过他否认是自己敲死了梁静。 王景辉委屈的说道, “我也没用多大力啊,她怎么就死了。” 沈琴冷冷道, “确实,如果你们及时送医,不再继续摧残她,她是有可能生还的,是你们的禽兽行为共同造成了她的死亡,谁也逃不了责任。” 王景耀无言以对。 王景文怕他哥在狱中吃不习惯,每日坚持给他哥送饭,不过每次都被他哥臭骂一顿。 王景辉认罪后,穆大人联合大理寺少卿状告刑部藏匿证物,王俊借家势威胁目击证人,试图给梁静死因造假等等罪行。 康帝下旨严查。 大理寺通过对刑部人员的调查找到了被藏匿的证物,落在现场的腰带扣,作案的铜壶,以及一些能认出女尸身份的金银珠宝等。 这些证物彻底把此案定成了铁案。 刑部尚书李毅最终也被揪了出来,他不敢提太子,只说是王俊指使他的。 大理寺少卿等人将调查结果呈报给了康帝,最终圣旨降了下来。 李毅被贬谪为兵部侍郎,罚俸三年。 王俊被降为执政参事(副相),罚俸五年。 马帅之子因为欲毒杀沈琴全家,罪大恶极,被判斩立决,马帅被引咎撤职。 王俊之子王景耀,作为主犯,被判秋后问斩。 工部尚书之刘宇为了活命,供述出了其父借着修建工程收纳赃款,徇私舞弊,瞒报账目等罪行。 最终被判与其父一起流放。 这还没完,工部尚书又供出来自己每年给太子所管辖的内务府上供私银一事,康帝完全不知情,龙颜大怒,罚太子交出全部银两,禁足七日思过。 如此一来,刑部和工部大量人员被撤换,群龙无首,暂无合适人手充任。 康帝便让李思暂管刑部,李云熙暂管工部。 这也算是制衡之术。 如此一来,朝堂上风起云涌,太子党的势力被大大削弱了。 不过,本来人气就旺的李思经此一番,势力大涨。 自此,王俊与沈琴彻底结了仇。 250 尘埃落定 一切尘埃落定后,梁母到了沈宅,说是要领走张天。 这张天毕竟是梁府的奴才,沈琴也没理由拦着。 看到张天凄惨的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梁母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同情,恨恨的说道。 “狗奴才,你一定会认为我会弄死你吧,我偏不,我要把你领回去,关到猪圈里,用猪食喂你,把猪粪倒在你身上,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这个朝代,奴婢就和猪狗一样,主人可以掌管他们的死活。 现在梁母把失去女儿的怨恨都附加到了张天身上, 她认为就是这个不忠不孝的狗奴才带着梁静离家出走,才酿成了悲剧。 沈琴在旁劝道。 “梁夫人,发生这样的事,他也是不愿的。” 梁母根本听不进去沈琴的话,对着张天冷笑道, “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她早就有歪心思了,我打死都不相信你不是和她私奔的,更不相信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她!” 人一旦不想活了,便什么都不怕了,一向老实顺从的张天,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瞠目而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害死她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你们梁家全家!”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试试!” 梁母扯住他的衣领,差点没有将他那失重的身体扯下床去。 张天却没有一丝畏惧,红着眼睛吼道。 “是你们把小姐逼的离家出走的!” 梁母甩起一巴掌要向张天打去,却被沈琴扼住了手腕。 “如果你再动手,沈某还会和上次一样把你拖出去。” 梁母气的脸通红,却无法摆脱沈琴的束缚,只能暂时作罢。 张天继续大声说道。 “你们给她富贵的生活,可有人在乎她的喜怒哀乐吗?她什么都得听你的,喜欢的衣服不能穿,喜欢的食物不能吃,从小就束之高阁,要做大家闺秀,她可有半点自由?!” 梁母反驳道, “那又如何,我也是那么长大的!” 张天怒气不减。 “小姐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她孝顺,从来没有反抗过,可是你们却变本加厉的压迫她!” 梁母瞪着眼睛,尖声道, “怎么压迫她了,我们给她好吃好喝的养大,为了让她嫁个好人家,我还花钱给她请来老师,让她学习琴棋书画!” 沈琴被这二人吼的耳膜都要破了,劝道, “你们有话好好说,别扯着嗓门喊。” 可这两人完全忽视了沈琴的存在,继续高嗓门对峙着。 沈琴摇了摇头,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全没有了存在感。 张天继续吼道。 “就是因为你给她请了老师,小姐从来没接触过男子,你却给他请来一个俊秀的书生教她读书,最后让小姐爱上了他!” 梁母委屈道, “这是我能料到的吗?我后来不是想办法弥补了么?!” 张天嘲讽的笑了两声,愤愤道。 “你采取补偿方法就是拆散一对有情人,冤枉书生偷盗府内财物,让老爷给他安了个盗窃罪名,刺字流放!” 梁母辩解道。 “那是为她好,跟着那穷书生有什么前途?!” 张天反驳道。 “那书生是没有钱,可他才华横溢,本来是可以高中状元的。” 梁母不服气的说道 “就算是他中了状元,能赶得上那开国侯之子吗?人家秩三品,食邑千户。” 张天毫不留情的揭发道。 “可那开国侯之子是个花花公子,天天逛青楼,还得了花柳病!你们就忍心将小姐卖给她,换取功名利禄!” 梁母不以为然, “就算如此,她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谁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张天冷笑道。 “对,你当时就是这么和小姐说的,所以小姐看出来了,那些口口声声说对她好的家人们,只是想利用她的美貌博取功名,将她囚禁在永远逃不出去的金笼之中。” 梁母有些无言了,男尊女卑的思想早已经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觉得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寻花问柳,是无所谓的,只要给她荣华富贵就行。 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想到女儿并不是这样想的。 张天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哀伤。 “就算如此,为了迎合你们,她也认命了,直到她在结婚前十天,意外得知那书生在流放途中,绝望自尽了。那么一个远近闻名的大才子被你们害死了!也被小姐的爱害死了!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棵稻草!” 而梁母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无力再反驳他。 “小姐早就想死了,可是你们谁也没看出来她的异样,都在欢欢喜喜的筹备婚礼,因为你们早就习惯于把她当成是听话的木偶人了,只有我,只有我看了出来。” 张天的双眼朦胧,声音开始哽咽。 “那些天,我每天都不敢睡觉,就在小姐门口守着她,直到有一天凌晨,我不小心睡着了,待我醒来,小姐已经不在屋里了,我慌了,到处找,到处找,终于在河边找到了她,我本试图劝她,她却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我跳到河里去救她,她不让我救,一直推开我,直到…直到我说愿意带她走!” 梁母颓然又自责的坐在那里,眼泪开始簌簌的往下落。 “静儿啊,你怎么那么傻?” 张天声泪俱下的说道。 “我承认,我是对她抱有不该有的心思,可我自认身份低微,容貌丑陋,配不上她,从来没说出来过,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 梁母不再反驳张天,只是坐在那里用帕子捂着脸,大放悲声,一直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用哭肿的眼睛看着张天,翕动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琴劝道, “他对你女儿是忠心耿耿的,你女儿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善待他。” 听到沈琴的话,梁母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张天哭声道。 “如果夫人真的想善待奴才,就赐奴才一个好死吧!” 梁母沉默了。 沈琴也不知如何去劝。 空气中回响着张天沙哑的求死声。 “小姐的死,奴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奴才还盗窃了府中财物,对主子不忠,请夫人上报官府,谒杀奴才!” 见梁母不答,他又将哀求的目光看向沈琴。 “沈大夫,你答应过奴才的。” 沈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小玉瓶,递到了梁母手上。 “此药名为梦轮回,可让人在幻梦中进入长眠,如何去做,请夫人自己决定吧。” 梁母无言,将那小玉瓶收了起来。 张天含泪笑了, “梦轮回,这名字真好,沈大夫,你说人有轮回吗?奴才还会再遇到小姐吗?” 沈琴不忍再直视他凄凉的眸子。 “也许,你会在幻觉中再见到她。” 张天笑的幸福。 “太好了,谢谢沈大夫。” 梁母面色沉重的站起身来, “走吧,本夫人送你一程,你带静儿从梁家出来的,也应该和静儿的遗骨一起回去。” 张天热泪盈眶。 “感谢夫人,奴才可以和沈大夫说几句告别的话吗?” 梁母点头,移步而去,沈琴向张天靠了过来,将他的上半身扶坐起来。 张天真诚的说道, “这段时间,多亏您的照顾了,也谢谢您替小姐讨回了公道,您的大恩,奴才来世再报!” 沈琴动容的说道。 “不要一句一句奴才的,沈某眼中,众生平等。” 张天目光幽幽的看向窗外。 “也许真的有众生平等的那一天,可惜我等不到了。” “这个给你吧。” 沈琴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盒放在了张天的胯上。 那铜盒表面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 张天眼中惊讶中带着惊喜。 “您不是说这是证物吗?” 沈琴答道。 “已经没用了,你带走吧。” 张天开心的笑了,那笑容虽然不好看,却比那白雪还纯净。 就好像世间所有的烦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那我能再看看它吗?” 沈琴替他打开了那个小铜盒,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他眼前。 那是个蓝色的荷包,上面绣着的是两只五彩鸳鸯,看样子只剩下尾巴就绣完了,很漂亮,可惜荷包的边角已经被高温炭化了。 在边角处,赫然绣着一个红色的“天”字。 这是在案发现场,阁楼的床下找到的。 因为铜盒内缺乏氧气,荷包在大火中幸运的被保存了下来。 张天微笑道。 “所以,她是要送给我的吧,真好看!可以给我缝到心口上吗?到时候可以和它葬在一起。” 沈琴点头,将荷包用布袋装好,缝在了张天胸口处的内衫上。 张天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回忆着与梁静的过往。 琐碎的回忆一点点拼凑起来,哀伤中带着甜蜜。 原来,她早就有暗示,只是自己太过自卑,从未奢望过。 …… …… “小姐,如果你真的想死,至少在死之前,做一些随心所欲的事情吧。” “如何能随心所欲?” “奴才愿意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小姐能自由奔跑的地方。” …… …… “张天,你喜欢本小姐吗?” “奴才怎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 …… “张天,你可以送本小姐一把梳子吗?” “小姐,你不是已经有一把玉梳了吗?” “那个在冬天用着有点凉,你再给本小姐买一个吧。” “木梳可以吗?” “只要是你送的都可以。” …… …… “小姐,你在缝什么啊?这黑灯瞎火的别把眼睛伤了。” “不许偷看!” “那奴才给你再拿个烛台来。” “等等,把这个烛台换掉,把家里的其他蜡烛都换成红的吧。” “小姐,又不是成婚,你换那么多红蜡烛做什么啊。” “本小姐喜欢,不行吗?” 251 一家人亲上亲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治疗,小皇孙治好了,淑妃娘娘的躁郁症也好了。 淑妃梳好云髻,穿上黑底绣金纹广袖袍,在李云熙的陪同下,去华光观见了康帝。 多年的囚禁生活,让她苍老很多,不过眉宇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现在她成了后宫中资质最老的妃子。 康帝盘坐在高高太极道椅上,俯视着跪在地上叩首的淑妃,以及熙王。 “爱妃,朕碍于刘皇后阻拦,一直没有将你从冷宫接出好好就医,你可怨朕?” 淑妃眼角微红,轻声的答道。 “要说怨怎能不怨,不过看到溪儿被陛下庇佑的很好,平平安安的长大,臣妾也就放下了。” 对她诚恳的回答,康帝很是满意,微笑道。 “朕知道对你有所亏欠,害你的人,朕都处置了,如今后宫无主,你便代理吧。” 淑妃跪拜道, “谢主隆恩。” 现在的后宫依然有不少妃嫔,不过康帝年老体衰,已经不能让她们诞下龙子了。 自从修道后,更是断绝了女色,让这后宫佳丽三千日日守寡。 所以现在后宫好打理的很,全是尼姑。 不过,给了淑妃这管理后宫的权利,就等于重新给了她身份与地位。 康帝命两人平身,又赐座给了淑妃,和颜悦色的笑道。 “爱妃,你病愈的正是时候,溪儿要大婚,朕招你过来见见亲家,传苏将军和苏洛洛上殿吧。” 苏慕一身朝服的带着苏洛洛入殿,苏洛洛恭恭敬敬的向康帝行了个稽首大礼。 “臣女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康帝命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苏洛洛有些羞涩的抬首。 一身蓝锦百鸟长袍,衬的那小脸白皙清秀,蛾眉曼睩,唇红齿白,有一种小家碧玉之美。 康帝笑道。 “都说这苏家三小姐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慕谦虚道。 “陛下过誉了。” 康帝看向李云熙,问道。 “朕给你选的王妃,你可还满意?” 李云熙细细的打量了下苏洛洛,甜笑道。 “确实是个美人,溪儿很喜欢,多谢父皇。” 听到这话,苏洛洛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这是第一次见未来的夫君。 这位父亲口中鄙夷的浪荡皇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人面若冠玉,眸子雪亮,笑容仿佛带着阳光,生的如此风流俊逸,却又无半点阴柔之气,身材高大威猛,仿佛抬手能干倒一头牛。 她是中意的。 生在皇家,她深知自己没有选择夫婿的权利。 嫁给他,起码比嫁给那几个老皇子好多了。 康帝又问向淑妃, “爱妃,你看呢?” 淑妃淡笑道, “臣妾看她挺顺眼的。” 康帝一脸满意, “看来,这场婚事,朕是定对了。” 他看向苏慕,说道。 “苏将军,虽然朕那皇后一时糊涂做了伤害溪儿之事,可是朕知道,这与你无关,你肯把女儿嫁过来,也算是你替你姐给溪儿陪个不是了,溪儿呢,朕放纵惯了,以前行为也有不妥之处,朕已经说过他了。” 康帝喝了口张公公递过的药茶,继续道。 “朕今天招你们过来,就是希望你们放下之前的过节,成为亲上加亲的一家人,溪儿做事不拘常规,苏将军还得多担待些。” 康帝说的一团和气,仿佛真的想让李云熙与苏慕成为和谐的一家人。 苏慕倒是也想过,既然康帝定了这门婚事,不如借机改投熙王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之前自己考虑不周,多次冒犯甚至欺压熙王,自己的姐姐又害惨了淑妃,这熙王怎能不怀恨在心,怎会因为自己嫁了女儿就放过自己? 如果选择扶持这个势单力薄的熙王,不仅仅要和李思做对,还早晚要落得的一副兔死狗烹的下场。 不过事到如今,面对康帝的“好意”劝和,他也只能虚伪的笑道。 “陛下客气了。舍女初次入宫,不谙世事,还请熙王殿下以后多照顾舍女一些。” 康帝也对李云熙笑道。 “溪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之前那个呢,确实是有失妇德,这回你可不能再夜不归宿,让这王妃独守空房了。” 李云熙眉眼弯弯,笑容可掬。 “有如此美貌的娇妻,儿臣怎么舍得啊?” 张公公打趣道。 “陛下,您看看,这还没成婚,就先叫上妻子了。” 苏洛洛脸更红了,殿中之人皆笑容满面,一副其乐融融,阖家欢乐的样子。 这时,有小太监来通传,说是沈琴来给陛下复诊来了。 “正好有事找他呢。” 康帝召他觐见。 251 斩草除根 那位满脸羞红的美人就是李云熙未来的新娘子吧。 沈琴一边给康帝把脉,一边心猿意马的想着。 他忍不住又偷瞥了一眼。 确实是国色天香,与李云熙站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应该感觉到欣慰,还是悲伤呢? 他一直用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必然会发生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个皇子怎么可能不为皇家延续香火? 自己想当“和尚”,却让他守身如玉,多么自私的想法? 尽管极力自控,可伤感还是和铅水一样漫了上来,将整个心慢慢沉没。 “你还没摸完吗?” 康帝不耐烦的声音让沈琴回了神。 沈琴急忙移开手。 “臣仔细摸过了,陛下可以停服药丸了,服用药茶保养即可,以后只要注意饮食,下半年应该不会再犯风毒脚气了。” 康帝闻之大喜。 “沈琴,朕听说你最近医治了宫中不少人,都疗效显著,医术确实了得,朕提你做院首如何?” 沈琴拜谢道。 “臣不要官职,只想要陛下应臣一件事。” 康帝笑道, “说来听听?” “臣在太医院,有一学生,虽有些调皮,不过在医学上很有天赋,不幸被其父牵连,被判秋后问斩,臣惜其才华,叹其命运,恳请陛下饶其一命。” 康帝杵着下巴一时没想起来,张公公在旁提醒道。 “沈院判说的是蓝和之子,蓝野吧!” 此言一出,殿中之人皆有惊色。 康帝面带怒意的说道。 “此人罪大恶极,诛九族都是轻的,应诛十族!你居然还为他儿子求情?” 沈琴平静道, “臣有参与调查此事,臣可以确定,蓝野毫不知情!” 保住蓝野性命,这是对蓝和的承诺,沈琴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苏慕开始煽风点火, “所以,你把蓝和抓起来,现在又为他儿子求情,沈大夫,你这是在逗陛下玩呢?” 康帝闻言,眼中怒气更甚。 沈琴咬咬牙,躬身伏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 “罪不及孥,请陛下应了臣的恳求。” 张公公一边给康帝奉着茶,一边说道, “陛下,宫里都在传,这沈院判有些愚善,就算是一只鸟受伤了,他都会带走医治,更别说是一条人命了。” 康帝怒气稍消,没好气道。“这叫愚蠢!” 李云熙有些愤愤的说道, “蓝和实在是可恶,害的母后病了那么多年,怎能轻饶其子?可沈院判现在又恳求的如此真切,儿臣看,不如折杖吧!” 康帝将药茶放回金盘中,看着沈琴,有了决断。 “那便将蓝野免除死刑,改为折杖,明日实行!” 这不是沈琴想要的结果。 所谓折杖,就是把死刑给折成三十、五十的脊杖。 看似减了刑,实际上,脊杖会直接打伤内脏,最后犯人十有八九都是被活活打死了。 “陛下……” 沈琴刚想再劝些什么,就听张公公道。 “陛下应了你,还不谢主隆恩?” 沈琴知道,如果再继续求情,肯定会彻底惹怒康帝,只能躬身拜谢。 “臣谢陛下对蓝野的不杀之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康帝说道, “沈琴,朕应了你,是因为惜才,听说你帮溪儿破了案,还发明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啥时候搬过来给朕看看。” 陈于归估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发明的东西,成了整个宫廷的“新奇玩具”,连康帝都跃跃欲试。 沈琴只好应下, “诺。” 252 海燕啊,你长点心吧 沈琴当差才到家,就遇到卷铺盖要跑路的陈于归。 他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被人打的连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不行了,要杀人了,这里不能呆了,不能呆了,趁他去蹲茅坑了,我得赶紧溜!” 沈琴一看陈于归这副狼狈样,虽然很想同情,却根本憋不住笑。 “诶,你跑了,沈某怎么和他们交代啊!” 陈于归抱着行李,哭唧唧道。 “交代什么交代,继续这样下去,我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 他又拍了拍沈琴的肩膀, “兄弟,咱们江湖有缘再见哈!” 也顾不上多客道几句,他就朝屋外跑去,却被以黑衣男子拦了个正着。 在陈于归眼中,那人绝对是双眼冒着血广,浑身黑气满天,宛若恶魔降世。 “陈将军,你这是要去哪啊!” “哪也不去啊!” 陈于归尬笑着,像举哑铃一样,上下抬举着手中包裹。 “本将军是想锻炼下臂力!” “哦,是吗?” 那人堵在门口,抱臂道。 “青言看陈将军这是要做逃兵呢?” 沈琴见此场景有些哭笑不得。 上次李云熙试了陈于归武功,结果没过几招,就把陈于归打趴下了,沈琴只好找借口说,陈于归武功荒废了十几年,加上患病后多少有些失忆,所以就成了“废才”了。 李云熙一看这样也不行啊,就嘱咐刘青言抓紧时间陪他练武。 刘青言可比好说话的沈琴严格多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陈于归死鸭子嘴硬道。 “笑话,本将军怎么可能做逃兵呢?本将军就是想出去寻找武林秘籍而已。” 刘青言蹙眉对沈琴说道。 “听说,陈将军以前不是一个勤奋上进的人么,现在怎么变得懒惰颓废了。比武大赛在即,以他现在的情况,在擂台上不知得被人打成什么鬼样子。” 沈琴:“……” 陈于归不以为然道, “哪有什么的,打不过,我就认输呗!” 刘青言气急道,“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沈琴淡淡一笑,缓缓道。 “估计到时候认输是不行的,现在有辽国武士加入,陈将军身为本国的骠骑大将军,如果没几轮就认了输,给皇帝丢了脸面,皇帝一气之下,怕是要砍你头的。” 他故意把后果说的很严重。 “啊?会砍头?!” 陈于归有些不知所措了。 沈琴又凑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道。 “说不定砍了头,你就真死了呢,你还想不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去了?” 陈于归面露绝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当二人以为他要撒泼打滚之时,他突然一展双臂,一开始抑扬顿挫的念起“词”来了。 “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 沈琴和刘青言面面相觑。 陈于归泪眼汪汪的继续念着,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刘青言忍不住凑到沈琴耳边说道。 “陈将军这是又犯病了么?” 沈琴一脸黑线,无奈的答道, “病情还未完全稳定,沈某会尽力医治。刘护卫以后尽量不要刺激他!” 两人也不敢再说话,就听着陈于归高声念道。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的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首“词”道尽了陈于归作为“穿越者”在“旧世界”中,内心的孤独与挣扎,道尽了他向现实妥协的无奈与心酸,以及他面对社会的“毒打”,不得不硬着头皮而上的决心。 别说,虽然听起来怪怪的,还是挺有意境的。 253 普度众生 让一个没什么武功基础的“外科医生”,在短时间变成一名武将,确实挺难的。 沈琴有些同情的鼓励道。 “陈将军,其实你很有天份的,要相信自己,只要勤加努力,你一定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真的吗?” 陈于归眼中出现了胜利的曙光。 他站起身来,拍拍胸脯,对刘青言说道。 “好吧,不成功便成仁,老子就拼上一把!吾去练功也!” 说罢,他举起双拳,像猛虎下山般的冲了出门去。 望着陈于归的背影,刘青言一脸吃惊, “这就好了?” 沈琴笑道, “对于他这种精神受创的病人,应该采用顺势疗法,多夸赞和鼓励,他才能配合。” 刘青言若有所思,拱手道。 “受教了。” 沈琴问道, “熙王殿下今晚过来么?” 还未待刘青言回答,门外踏进一个人来,笑若春风道。 “想本王了?” 刘青言向熙王行礼告退,就去陪陈于归练武了。 对于李云熙的到来,沈琴并不意外,叫浩儿沏了壶藤茶款待。 “先生看到本王的新王妃了吧,感觉如何?” 李云熙在罗汉榻上翘腿一坐,拿着瓷杯晃动,看着茶叶在水中转圈。 沈琴淡然道。 “是殿下娶妻,殿下喜欢就好,何必问臣意见呢。” 茶杯在手中微微攥紧,李云熙有些尴尬的淡笑道。 “说的也是。” 一阵沉默过后,李云熙开口问道。 “蓝和是给先生什么好处了么?” 沈琴如实道, “只是臣对他的一个承诺。” 在矮桌上支起下巴,李云熙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道。 “本王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猎人猎杀了一对狼夫妇,结果发现它们狼窝中还有只快饿死的小狼,猎户突发善心,将小狼救回养大,没曾想,那小狼后来生了利齿,非但未感激猎人的恩情,反而咬死了猎户,先生可知原因?” 沈琴沉默, 在李云熙看来,自己是愚蠢的吧,明知道蓝野会把自己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还要救他出来。 李云熙给改为了折杖,就是想替自己斩草除根。 他最终答道。 “臣只知道,恶人罪有应得,无罪之人不该枉死。” 李云熙笑道, “先生说的是公正,可本王说的是生存。不能生存,谈何公正。” “殿下所寻求的生存之道,沈某不能苟同。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恶人一人作恶杀了好人全家,好人便有理由杀死恶人全家吗,那这好人与恶人有什么区别?” 沈琴之所以坚持,就是因为他前世复仇,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甚至无法面对那段过去。 “若是人人为了生存,放弃公正,这个世道将会污浊不堪!” 沈琴那双雪亮的眸子,黑白分明。 李云熙一时无言,将一杯藤茶饮尽方才说道, “有时候,你还真和韩哥哥那个傻瓜一模一样,可是,本王的手可伸不到天牢那里,无能为力。” 连太子身边都能安插人手,区区天牢,怎么可能难得住熙王,只是不愿帮忙的借口罢了。 “请殿下高抬贵手!” 沈琴作势要行跪礼,李云熙赶忙扶住他,无奈的笑道, “真是的,本王怎么偏偏就喜欢你这个固执的老和尚了,你就仗着本王宠你吧!” 254 皇权之下焉有公正 在第二天下午,蓝野被打的半死,像尸体一样被扔在了宫门口。 沈琴派人将他拉回了宅中医治。 尽管熙王已经设法通融了天牢的衙役,手下留了情。 但有皇城司的人监督着,他们也得打出响来。 这四十脊杖下来,皮开肉绽,五脏重创,骨断筋折。 陈于归给半昏迷的蓝野做了应急处理,包扎固定了他那四根打断的肋骨。 待到了傍晚,蓝野渐渐清醒过来,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他扫视着周围,雅致整洁的卧房,屋里还有三个人,两个蒙面的汉子,还有一个舞勺之年的小胖童。 “我是在哪?” “哥哥,这是沈大夫家,师父叮嘱浩儿熬了药给你。” 浩儿将汤药碗递了过来。 蓝野目光一冷, “哪个沈大夫家?” “浩儿的师父姓沈,名琴。” 蓝野眼中顿时涌出怒火,将中药碗一把掀翻在地。 在浩儿惊讶的目光中,他费力的从床上移到了地上,再用双臂拖着身体,艰难的向门外爬去。 他整个上身都被白麻布包裹,随着动作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有些惨不忍睹。 浩儿试图扶起他, “哥哥,你伤的很重,还是得师父回来……” “滚!” 蓝野怒吼着将浩儿推倒在地,然后挪动着身体一点点的向外爬,待他费力的爬过门槛时,被一双白靴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那靴子的主人正在用一双平静若水的眸子注视着他。 那人长的出尘绝世,就像是神仙下凡一般,可是在他眼里,却是一个道貌岸然伪君子。 曾经蓝野还不服气,后来被其医术所折服,还叫过他老师,现在,这个人是蓝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是他揭发了他父亲,害死了他全家。 “沈琴!我要杀了你!”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蓝野从地上跳起,伸手欲掐住沈琴脖子。 说那时迟那时也快,两个蒙面汉将他野蛮的拉过去,直接架了起来。 原来这两个蒙面汉是熙王安排的暗卫。 “放开我!” 他大声嘶吼,奋力挣扎,就觉得胃中一阵剧痛,一大口鲜血就呕在了地上。 沈琴面露惊色,抓住他手腕想给他凭脉,他却使劲挣扎着,要与沈琴性命相博。 沈琴无奈,让暗卫们用麻绳将挣扎的蓝野背部朝上,双手背后牢牢的绑在了床上。 为了防止伤到他,还是用棉被裹住绑的,给他绑的像是一条大蟒蛇。 沈琴说道, “他这是怒火攻心,肝气横逆导致的呕血,浩儿,赶快给他取三七止血散来,不然会有生命之危。” 蓝野摇晃着身体,怒吼着。 “滚开!我不需要你来医我!” 血再次从口中涌了出来,在被褥上晕出一大朵红花。 沈琴劝道。 “你父亲跪在我面前求我保你性命,若你就这样死了,便是不孝!” “他居然为了我,求你?!” 蓝野眼中猩红一片,声音发抖。 那个成天骂他小畜生的父亲,居然为了自己向告发自己的仇人下跪?! 沈琴半蹲下来,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蓝野。 “恨我吧,想杀了我为全家报仇吧。” 蓝野见沈琴离他伸手便能掐到,更是恨的双目圆瞪,咬牙切齿,身体剧烈晃动。 沈琴嘲笑道。 “就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找我复仇?笑话!” 蓝野咬着牙,用一双含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 沈琴也不介意,将浩儿递过来的一包药粉摊开,放在蓝野嘴边。 然后又拿出一竹管塞在他嘴里,意思是他可以吸服药粉。 蓝野一口便将竹管吐到了地上,沈琴无所谓的耸耸肩, “没关系,你还可以舔,不吃药就会继续吐血,有可能会死,你自己考虑吧。” 说罢,他起身,又对屋中其他人说道。 “你们和沈某一起出去吧,不用管他。” 门被关上了,屋中一片寂静。 “混蛋!” 蓝野这么一骂,一口血又涌上咽喉,他努力将腥咸咽了下去,望着面前油纸上那堆的如小山般的褐色药粉,最终还是妥协了,伸出舌头的舔了下去。 “父亲……” 他血泪横流道。 “野儿一定会为蓝家报仇的!” …… 注释:蓝野这种呕血,西医名字叫做应激性胃溃疡。 应激性胃溃疡指的就是休克、创伤、手术后和严重的全身性感染时发生的急性胃炎,多伴有出血症状,是一种急性的胃粘膜的病变。 255 雾里看花 是夜,沈琴独自坐在温泉边上的横栏处,盯着那水面上腾升的雾气发呆。 月光朦胧的洒在他精雕玉琢的脸上,也将他那白衣染上一层银光。 俊美若仙子,眉宇间却挂着淡淡的闲愁。 伸出手来,他看着水雾在手掌上缭绕而散。 人生,就像是这些雾气一般无常而虚幻,以为抓住了什么,却往往只是镜花水月。 有时候,好像是在腾云驾雾,实际上却是陷入深潭之中。 对与错,是与非,也如同雾里看花一般,看不清楚。 揭发蓝野,不仅是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也是为了给五皇子和淑妃扫清刘皇后余党的障碍。 蓝和是罪有应得,可是株连九族的结果是不是沉重了些…… 前路漫漫,还有多少鲜血与牺牲才能杀出一片光明? “沈大夫,你是想泡温泉吗?” 陈于归出现在他身后,温泉处虽然温暖,但雾气会沾湿衣物,大家一般不会坐在这里来。 沈琴回眸,差点被陈于归那副鬼样子吓到。 那张脸包的跟粽子一样,就剩大红嘴唇和两眼珠子了。 “咱俩一起泡啊。” “你都这样了,还泡?” “泡温泉,不是可以疗伤的吗?” 陈于归几下解了脸上的白麻布,开始宽衣解带,没一会脱的只剩下一条小裤,然后跳到温泉里招呼沈琴。 沈琴没心情,摇了摇头。 “你们那个世界的皇上也动不动会诛九族吗?” 陈于归一边扑腾着齐肩的水,一边说道。 “我们那里没有皇上,谁犯罪判谁。” “真好。” 陈于归能看出来,沈琴似乎有些心事。 “你们这里啊,皇帝就是黑社会老大,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杀谁杀谁,在这种歪曲的制度下寻求公正,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别想太多了,沈大夫。” 沈琴理解了他的意思, “谢谢。” 陈于归一边划着水,一边说道。 “社会生产力决定上层建筑,你们这个朝代是很难实现民主平等的,就算是农民起义也只会产生新的独裁者,能有个对百姓好的独裁者就已经不错了。” 沈琴听的半懂不懂的。 “以后还得陈将军多给沈某讲讲你们那里的治国之道了。” “呃,我忘带浴巾了,你能帮我取个来么?” 陈于归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沈琴便回屋取了长巾,欠身递给了他,怎料那家伙嘴边勾起一抹坏笑,扯住沈琴的手腕,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拉进水里。 身上的白衣瞬间湿透了,沈琴微恼, “干什么啊!” “别太拘束自己,玩会呗!” 说罢,他便捧起水向沈琴泼去,沈琴抬袖遮挡,笑骂道。 “你也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幼稚不幼稚?!” 陈于归笑呵呵道。 “彼此彼此,我年过四十长了颗小孩的心,你呢,长了颗老头子的心,这样看来,还是我比较好。” “你说谁老头子呢!” 沈琴嗔笑,搂起一大捧水泼向他。 陈于归立刻回击,这两“中年人”居然在温泉中打起水仗来了。 两人边打边笑,沈琴感觉自己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很快,他就被陈于归给泼的睁不开眼睛来了。 “告诉你,虽然我武功不如你,打水仗你可打不过我!” 陈于归正想乘胜追击,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黑色蛇状物正向自己游来。 “妈呀!有蛇!” 他吓得直接扑向沈琴,沈琴正在抹眼睛上的水珠,没来得及闪躲,与他额头对额头的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沈琴被撞的眼前一黑,一个没站稳,就和陈于归一起倒在了水中。 他呛了好几口水,才从水中站稳,细看那黑色状物,发现不过是块沉木。 “我说陈将军啊,你也太……” 沈琴捞起木头,正想笑话下才从水中爬起的陈于归,突然间和石化般的愣住了。 面前的陈于归居然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一身湿漉漉的白衣,长眉丹目。 他再看看自己,吃惊的发现自己居然赤条条的裸着上身。 陈于归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沈大夫,你怎么变成了我的模样!” 258 沈琴变成混子了 太医院的学生,发现今日来上课的沈院判和平时不太一样。 以前沈院判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今天却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子。 他说自己磕伤了额头,头上裹着白布,懵懵懂懂的往那一站,照着自己预先准备的教案,就读了起来。 学生们更纳闷了,沈院判博闻强记,讲课从来不带稿的。 不过,内容还是很精彩的,大家听的都受益匪浅。 接着到了课后答疑环节。 王景文先站起来,问道。 “老师,可否详解下寒极生热,热极生寒的意思?” “哦…” 沈院判想了半天,清清嗓子才说道。 “就是你感冒发烧的时候,是不是一会发冷,一会发热啊?” 王景文点头。 沈院判继续说道, “你在发冷的时候,其实体温在升高,这叫做寒极生热,等你发热的时候,体温其实在下降,这叫热极生寒。” 王景文有点困惑, “那后面那句,寒气生浊,热气生清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感冒的时候,身体一发冷就爱流鼻涕,一发热身体就轻飘飘的。” 沈院判有些磕巴的说道, “额,我也就是随便举个例子,中医保罗万象,大家可以发散思维,自行想象。” 学生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册子上记着笔记。 另外一个学生又起身问道,“老师能讲解下阴阳交吗?” 沈院判挠着头, “这个什么阴阳交?” 那个学生说道。 “就是素问里的那句话,阴阳交,交者,死。人所以汗出者,生于谷,谷生于精……” 沈院判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这个适合在课上讲吗?” 堂中有个过来旁听的御医说道。 “沈院判但说无妨,我们都是同行,各种疾病都应该好好探讨学习。” 沈院判道, “阴阳交,交者,死,应该就是房事猝死,谷生于精嘛,就是告诉大家要多吃饭,吃的多,才能产生有活力的精子,出汗的意思呢,大家懂的,活动那么剧烈,怎么可能不出汗呢?” 听了他这番话,学生们的表情个个跟傻狍子一样,懵了。 王景文翻着书本,又问道。 “老师,小生最近在研究五运六气,这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起,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时是什么意思?” “这个……这个……” 沈院判磕巴了半天,突然气急道, “什么三四五六七的,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这么多问题,多看点书,自己思考不行吗?” 王景文有些吃惊道, “老师,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沈院判眼神闪躲,赶快杵着自己的额头,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昨晚不小心撞到了头,有点失忆了。” “老师,你没事吧?” 王景文一脸担心,上前就要搀扶他。 沈院判急忙摆手,“不要紧的,回去吃点药就好了!呃,本院判今日身体不适,提前下课了,你们自己学吧!” 说罢他慌慌张张的收起“教案”,三步并作一步的跑到了门那里,推了半天没打开,诧异的问道。 “你们上课还要锁门吗?” 王景文提醒道, “老师,门是向里拉的。” 沈院判尴尬的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逗你们玩呢!” 在诸位学生的一阵尬笑中,沈院判拉开门,溜之大吉了。 堂中旁听的御医见此场景不禁吐槽道,“看来沈院判头撞的不轻啊!” …… …… 注释: 1,热极生寒,寒极生热。 说的是,阳热的病证和阴寒的病证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 2,阴阳交:热病汗出后复发热、汗出、脉躁、狂言的危证。因阳邪入于阴分,交结不解所致。 3,“人之所以汗出者,皆出于谷,谷生于精”,“汗者,精气也”。 这里的“精”当然不是精子(笑),指的是津液,“谷”指的是脾胃运化的五谷杂粮。 汗液是津液代谢的产物,而脾胃则为津液和血液的生化、输布之源。 所以有些多汗与脾胃虚弱有关,特别是那种一吃饭就满头大汗的。 259 很正经的陈将军 “青言,很抱歉,今天可不可以先不练功了,在下要去庙里祈福。” 向着清早过来陪练的刘青言,陈于归恭谨行了一礼。 刘青言有些纳闷,今日这陈将军不太一样,发髻梳的一丝不乱,也没有之前满脸的不情愿,表情相当平静,居然还知道行礼了。 “陈将军,马上就要比武了,你不好好练武,跑去庙里临时抱佛脚也没用啊。” 陈将军微笑道, “如果在下能接你十招,你今天可不可放在下自由活动。” 刘青言微惊,平时这陈于归可是连五招都接不下来。 “当…当然可以。” 陈将军二话不说抽出剑来 “刘护卫,看剑!” 两人打在了一起,陈将军一改往日的步伐不稳,疲于应对,反倒是步伐轻盈,出剑迅速,势如破竹。 十招下来,两人居然难分胜负,甚至刘青言觉得他还隐藏了实力。 “承让!在下先告辞了!” 陈将军收剑、行礼,转身而去。 刘青言看着陈将军的背影,心里更纳闷了,一夜之间,他的武功怎么会进步如此之大? …… …… “比武大赛定于七日后,在外城东厢举行。 第一天,各国武将比赛,射箭,骑枪,负重,选拔成绩最为优秀的十名武者。 第二天,这十名武者分为五组,一对一的进行擂台赛,以将对手打倒或者击落擂台者为胜,淘汰五位。 第三天,由剩下的五名武者进行擂台混打,决出冠亚季军,冠军赐予晓勇第一武士称号,由陛下亲临封赏,如果是本国武者给予官位、升职,如果是他国武者奖励金银珠宝、布匹牲畜等,各位可听明白了?” 在宴会上,白羽将比赛流程汇报给辽国和西夏国的武者代表们。 本来只有辽国申请参赛,可是西夏国听说后,不甘示弱,也申请参加了比赛。 两国都凑了二十多个资质优秀的武者参赛。 于是简单的国内比武,现在变成了三国竞技。 这三国的关系很微妙。 西夏、康国与辽国都发生过边境冲突,西夏打不过康国,康国不敌辽军。 所以辽国仗着自己兵肥马壮,气焰最为嚣张,一直想侵犯康国和西夏。 西夏为了保护自身,与康国达成了同盟关系,这对辽国形成了制约。 于是局势暂时缓和了下来,三国签署了和平条约。 西夏逢年过节都向康国朝贡,而康国又每年会给辽国进贡,以保边境安宁。 这场宴会是专门为商量比武大赛而举办的,到会者有本国武将代表苏慕,第一武状元贾青,辽国武士代表耶律烈和他的儿子耶律齐,西夏武士代表拓跋浚,以及主办这比赛的皇城司指挥使白羽,另外还有三位本国皇子作陪。 耶律烈高大魁梧,相传铁骑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令人闻风丧胆,他的儿 子耶律齐也同样威武。 啃了两口上好的羊腿肉,耶律烈从筵席中站了起来。 “本将军下手可没轻没重,要是不小心打死了人,不会有责任吧!” “这……” 白羽犹豫片刻道。 “还是尽量点到为止吧!” 耶律烈哈哈大笑。 “那这叫什么比武!你们康国的武士都那么惜命吗?” 李思合袖道, “中原武林不比你们那般粗鲁,为了不伤各国的友谊,还是不要搞出人命的好。” 耶律齐也笑道, “父亲,我看他们就是胆小鬼!” 太子不服气了,起身说, “本太子和父皇申请,比武之前立生死状,怕他作甚。” 西夏国的拓跋浚一拍桌案, “这才豪爽!我们就好好比一场,死伤不计。” 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唯有李云熙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翘着长腿,支着下巴,手中玩弄着酒杯,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李思对他说道,“五弟,比武擂台的事,你一定嘱咐工部建好了,父皇可是要亲临了。” 李云熙微微一笑, “二哥抬举弟弟了,父皇虽然让我暂管工部,可我哪懂建房子啊,都是别人在弄,能安排好到时候的歌舞表演就不错了。” 李思冷笑道, “五弟还真是谦虚呢。” 正在这时,耶律齐突然捂着一侧太阳穴,紧紧皱起了眉头。 耶律烈关切道, “儿子,你又头疼了?!” 260 救命,我是冒牌的 这耶律齐身体强壮,力大无穷,就是有一个常年的老毛病——头疼。 每次发作,都会疼的彻心透骨,有时候睡一觉会自行缓解,看过无数的大夫了,就是看不好。 太子了解情况后,说道。 “本国太医院有位大夫,曾经是江南第一名医,技术还不错,可以让他看看。” 李云熙提出了质疑。 “太子哥哥,虽然他是本王请来的,不过本王认为他有时医术也不行,就比如说本王的母后,后来吃他的药就不好了,还是换了大夫才痊愈的。” 真的是如此吗? 李维将怀疑的目光扫向李思。 他也听说了,淑妃后来服沈琴的药疗效不佳,还吐了血,李云熙很生气,打了沈琴板子,后来还换了大夫。 之后,李云熙又请钦天监的人看了看,说是淑妃的住处风水不好,所以才会出现病情反复的,于是李云熙就给淑妃移了新殿。 之前旧殿的物品,李云熙嫌晦气,要都扔了,太监宫女们觉得可惜,便捡了回去,包括一些日用品,碗筷,烛台,瓷器,蜡烛等。 蓉儿拿了几颗蜡烛,后来她和太子抱怨说,自己自从燃了福熙殿捡回来的蜡烛,身体就特别不舒服,听说别的太监宫女也是如此。 她觉得这蜡烛邪气。 太子怎么会相信神鬼这一套,便找人拿那蜡烛试毒,发现果真有毒。 这福熙殿的蜡烛是从他所管辖的内务府里面领来的。 所以是有人想害死淑妃,然后嫁祸给他。 他顺着这线索去查,发现制作这批蜡烛的工匠早就跑路了。 他怀疑幕后之人就是李思。 看来,随着自己在朝中失势,李思和他已经不是一心了,以前的顺从只是掩饰罢了。 他固然不会傻到毫无证据的去质问李思。 不过既然李思开始反咬他了,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此时,李思站起身对李云熙柔声道。 “那也只是偶然,父皇,小皇孙,还有很多大臣,都被他医的很好,吾想还是让他来试试吧,毕竟他彼时就在凤阳殿给妹妹治病,离这里很近。” 说罢,他便向旁边的侍女一挥手, “你赶快去把沈院判叫过来。” 李云熙也不好再说什么,坐下继续把玩着酒杯,只是动作没有那么流畅了。 不一会,沈院判就慌忙赶到,刚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也顾不上将摔歪的帽子扶正,他哆哆嗦嗦的走了几步,离着老远就扑倒在地,向耶律齐行了一跪礼。 “拜见太子殿下。” 众人一片哗然。 原来,这耶律齐头疼欲裂,顾不上礼仪,杵着太阳穴趴在了桌子上。 而除了李云熙一脸迷惑的坐着以外,其他人为了表示关心,都站着。 这样看起来,耶律齐的身份好像是最高贵的。 “沈琴,你这往哪跪呢?” 太子在他身后说道。 沈院判回眸一看,方才认出太子头上的衮冕来,赶快改了方向,又向太子行了个跪礼,抖着声音道。 “太子饶命啊,小的刚才摔晕了。” 小的?这家伙不是一直叫自己臣的吗? 太子还真没见过沈琴这幅卑微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也就没太过计较。 “赶快去给耶律齐看看病!” 这沈院判直起上身四处望了望,最后用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耶律齐。 “是他吗?” 255 冒牌货还是冒牌货啊 太子没耐心道, “废话!” 沈院判起身,指尖搭在耶律齐手腕左侧露出纳闷的表情,过了一会恍然反应过来,摸到右侧的寸关尺来。 这时候,本应跟在沈院判身后的小青气喘吁吁赶到。 向各位皇子行礼后,她来到沈院判身边,放下药匣子问道。 “沈大夫,是开方还是针灸啊?” 沈院判磕磕巴巴, “针、针灸。” 小青将针具递给了他, 沈院判就从怀中掏出小册子,看了看上面隽秀的小字—— “面口针合谷,眩晕配太冲;风池清头目,颞痛太阳攻。” 他往后一翻了几页,全是穴位图。 认真的看了几遍,他才屏住呼吸,拿起银针,摸索着扎向合谷穴。 刚开始,他抖着手半天没扎进去,把给那耶律齐折磨的更疼了。 耶律烈皱着眉头问道, “你到底行不行啊?” “有点紧张。” 沈院判好不容易把合谷穴扎进去了,然后又循着太阳穴,扎了两针。 幸亏那银针粗,东扭西歪,硬着劲也能扎进去。 耶律烈有些不解道。 “这就完了?” 沈院判小声嘀咕道。 “别的我也不会……” 耶律烈没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沈院判赶忙说道。 “呃,没什么,就这样吧。要是不好使,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耶律烈问道:“他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头疼啊?” 沈院判道, “头疼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偏头痛,也可能是高血压,如果没有仪器检查的话,看不出来。” 众人只当专业术语听不懂,倒也没起疑心。 不过,虽然扎了针灸,那耶律齐的情况却没有一丝好转,反而头晕恶心加重。 突然间,他从椅子上跌倒在地,翻起白眼,口吐白沫,开始抽搐起来了。 这把众人吓坏了,沈院判严肃道。 “不好,这是癫痫!” 他急忙坐下来地上,将耶律齐的头紧紧抱在自己腿上,防止那人摇晃的头部一直“梆梆”的磕地。 耶律烈又惊又怒,骂道。 “你这个庸医,把我儿给扎坏了!” 沈院判反驳道。 “不可能,我扎的地方没有重要的血管神经!” 言语间,他一边将针拔下,一边死死按住耶律齐的人中,帮他醒神。 可是这都无济于事,耶律齐很快呼之不应,紧闭双眼,陷入深度昏迷。 沈院判翻开了耶律齐的眼皮,发现瞳孔已经不等大了。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头疼,可能是脑袋里出了大问题。” 可是耶律烈完全不信, “别找借口!看你手法如此生疏,一定是你把我儿医坏的!” 太子见到这场景高兴坏了,当初他提出让沈琴医治耶律齐,就没怀好意。 他本想着若是沈琴也医不好,那就出丑出到国外去了,父皇知道了,肯定会对沈琴有意见,没想到沈琴居然把耶律烈给医坏了,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虽然他心里乐的出了翔,表面还得板起脸来,把小眼睛瞪的比毛豆都大。 “沈琴,这可是关乎两国友谊的大事,你当场把耶律齐给医瘫了,还不认罪吗?!” 沈院判一看太子那副要把他千刀万剐的表情,吓的冷汗直冒,急忙下跪道。 “我认罪、认罪!” 太子没想到一向巧言令色的沈琴竟然这么容易就服软了,惊的都无言了。 李云熙的表情也是惊讶的,甚至说是有点懵圈,不过,很快他反应了过来,笑道。 “太子哥哥,云熙刚才说啥了,他有时候不行的,你还偏叫他来!” 之后,他向身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愣着作甚,赶快去太医院请御医去!” 小太监急忙下去了。 李思缓缓起身,面带愧疚的说道。 “无论怎样,这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本国的御医坏了人,耶律烈大将军,耶律齐是您的爱子,如何处置,我们需要听从您的意见!” 258 冒牌货被问话了 刑部监狱冰冷又潮湿,简陋的很,只有一张小木桌子,连床铺都没有。 “沈院判”席地而坐,抱住膝盖,一脸茫然的自言自语道。 “我早说我一直霉运当头,这回闯祸了吧!沈大夫,快来救我啊。” 没错,其实现在这“沈院判”是陈于归。 两人自从灵魂意外互换后,撞肿了额头也没再换回来。 于是那天晚上犯愁的两人有了一系列对话。 沈琴道。 “这回完蛋了吧,明天还定好了入宫给纪阳公主医病,若是无故旷工装病,恐怕会被那嵩王抓到把柄的。” 陈于归一拍胸脯, “没事,我替你入宫,你去找换回去的方法。” 沈琴表示怀疑,“你能行吗?” 陈于归道, “怎么不行,你教我几个常用穴,我精通解剖,就算医不好也扎不坏。” 沈琴想了想,皇帝、小皇孙那边暂时不用复诊了,就一个单纯的纪阳公主,很好应付,就决定让陈于归先糊弄一天。 沈琴把应急手册和教案写好,又画了一些主要人物的头像,帮他捋清了人物关系,还嘱咐陈于归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别用他的身体做傻事。 沈琴大概是以自己的智商高估了陈于归,这家伙可没少做傻事,不过今天这场意外,是谁都没预料到的。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声,门锁被衙役打开了,接着一位身着龙蟒紫袍的贵人踏进门来。 “沈院判”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 “嵩王吉祥,小的给你请安了。” 李思神情莫测的看着“沈院判”,说道, “沈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在他眼里,沈琴一定是在演戏,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沈院判”瞪大了眼睛。 “啊,没什么鬼啊!” 李思紧紧盯着他。 “你是不是想吾一定会对耶律齐下手,之后你趁机反咬吾一口,吾偏不中你的套。” “沈院判”试探性的问道 “那个,嵩王,耶律齐怎样了?” “还在昏迷中!” 李思随意的接了句,接着又恼于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他。 “沈院判”捂住脑袋,迷茫的说道。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呀,我真的没做什么啊。” “沈琴,你很会演戏,也算个人才。” 李思嘴边勾起一抹阴深的笑意。 “不过,很可惜,就算本王不动手,有人可巴不得趁这个机会除掉你呢!吾看你要把自己玩进去了。” “沈院判”冒冒失失的问道, “谁啊?!” 李思无语道, “你以为本王会告诉你吗?” “沈院判”眉毛搭成了八字形,哭唧唧道, “苍天啊,大地啊,你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怎么活得这么难啊,我招谁惹谁了啊!” 面对此人突然的情绪崩溃,李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顿了顿,才说道。 “你就装疯卖傻吧你,看你还能装到何时!” “沈院判”一脸懵懂,眨了眨眼睛,居然还有点可爱。 李思欠下身子,认真的看着沈院判。 “沈琴,吾再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效忠于吾,吾不允许你再愚弄吾,吾让你发毒誓。” 这沈琴心眼太多,不好把握,不过福州知府千金一案,更让李思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况自己的离间计应该是得逞了,李云熙虽然让沈琴担任了案件仵作,不过对沈琴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冷淡的很。 若这沈琴是个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定会诚心效忠于自己。 260 危机四伏 “那位御医与王某有私仇,若你能以他医病害人为由,将他带回辽国,然后再砍其头颅送给王某,王某必送将军七匹汗血宝马,并向陛下进言,增加每年给你们辽国的贡品。” 耶律烈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耶律齐,想着刚才王俊来访所说的话。 那个御医看起来笨笨的,命怎么那么值钱呢? 这是一笔好买卖,他当然是愿意的。 “不过若是吾儿醒了,身体没啥事了,估计很难以此为由将其带走的。” “这个无所谓,还请耶律齐到时候继续装病。” “这也得吾儿愿意吧,他千里迢迢随本将军过来就是想参加比赛的。” 耶律烈害怕耶律齐醒了会不同意,就没全都应下来。 叹了口气,他给耶律齐盖好了被,担忧道。 “吾儿啊,快点好起来吧,你不是还想成为三国第一勇士么?”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外面的驿卒说道。 “耶律烈大将军,有人在驿站外叫嚣,说是要找你比武。” 耶律烈不耐烦道, “谁啊?本将军正烦着呢。” 侍者继续说道。 “那人气焰特别嚣张,说辽国的武士都是窝囊废!” “奶奶的!”耶律烈气坏了,扛起大砍斧,迈着大方步就出了门。 他行到驿站外,果真就见一位黑衣侍卫手中抱剑,迎风而立。 那男子长的方方正正,虽已年至不惑,不过依然英姿焕发。 “就是你吗?想挑战老子?你还不够资格!” 耶律烈把大砍斧往地上“嘭”的一杵。 黑衣侍卫不以为然的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看招!” 耶律烈二话不说,甩起大砍斧向黑衣侍卫袭来。 见那黑衣侍卫只是闪避,就是不出剑,耶律烈瞪着牛眼睛,怒骂道。 “狂妄之徒,你这是在侮辱我吗?小心被我砍掉脑袋!” 黑衣侍卫再次躲过一招,轻轻一跳,便跳到围墙上。 耶律烈正想追上去,黑衣侍卫淡笑道。 “大将军最好回房看看,你儿子是否还安好。”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耶律烈没多想,急忙赶回房内。 他一推开门,就见方才那位驿卒背对着他,正立在耶律齐床边。 耶律烈举起大砍斧,斧尖直指那人的后脖颈。 “你到底是何人,想对吾儿做什么?!” 那人也不慌,回头一笑, “本王只是想试试大将军的警惕性,如此看来,是不合格的呢。” 那人眼里映着灿烂的阳光,一身蓝底黑边的驿卒服,竟然让他穿的如此风流倜傥。 耶律烈定睛一看,这不是熙王么。 “你这是何意?” 李云熙将门掩了起来,寻了个圆凳,翘腿坐了下来,缓缓道。 “大将军可能不知,给你医治的御医深入了本国朝廷权力之争,有人盼着他死,说不定会拿将军的儿子下手,还请将军多派些人手保护。” 耶律烈恨的咬牙切齿。 “那个庸医就是该死,若是本将军的儿子出了事,我绝对饶不了他。” “大将军先不要妄下定论。” 李云熙摆了摆手, “本王小时候跟着一位御医也学过些医术,略懂些皮毛,知道凭那位御医扎的那两个穴位,是不会医坏人的。大将军就不怀疑,另外有人下了黑手么?” 耶律烈惊道,“你是说害吾儿昏迷的另有其人?” 李云熙淡笑道, “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那位御医知道,可他现在被关在刑部牢狱,本王都不给通融,估计很难帮大将军找出真凶了。” 耶律烈急忙问道,“那熙王的意思是?” 李云熙笑了笑,凑在耶律烈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261 终于恢复正常了 第二天早上,耶律烈披麻戴孝的进了宫,称耶律齐当晚就死了,向康帝要人,说要把沈琴与耶律齐的尸身一起拉回辽国,当族人面将沈琴斩首示众。 神医一夜变成了庸医。 一时间,这沈院判医死人的消息震惊了朝野和民间小巷。 康帝虽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也没理由拒绝耶律烈的恳求,只好命刑部将“沈院判”披枷带锁,移交给了耶律烈。 耶律烈命人将“沈院判”栓在了驿站的马厩里,并派专人看管。 他询问了“沈院判”当日的细节。 “沈院判”实话实说,他并不知道是否有人给这耶律烈下了毒,可是他发誓自己扎那两针是不会出人命的。 当天夜里,在耶律烈的默许下,两位马夫踏进了马厩。 “熙……” 满脸绝望的“沈院判”正盘坐在地上打着盹,一看那位马夫的模样,眼睛就亮了,刚要叫出声来,就被李云熙用手指搭在唇边制止了。 毕竟,一个皇子私下与外国将军接触频繁,可是大忌,容易给人落下把柄。 另外一个“马夫”蹲了下来,他长的正是陈于归的模样。 “是沈某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这沈琴见那日陈于归迟迟不归,急冒烟了,半夜顺着那条密道走到了福熙殿去找熙王询问。 这条密道,沈琴也是第一次走,没料到那密道正通往李云熙的卧房,并且出口极其隐蔽,就在其床下。 当夜,李云熙急的也难以入眠,正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床底下突然爬出来的“陈于归”吓了一跳。 “沈院判人呢?” 这是“陈于归”见到李云熙的第一句话。 “应该是让人调包了。” 李云熙把白天发生的事和“陈于归”描述了一番,然后说道。 “到底是何人能有通天之力,在暗卫的眼皮底下将沈琴给调包了呢,更奇怪的若是真有人假冒了沈琴,也不至于找个这么呆傻的人吧,吾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在是与耶律烈谈妥了,先把人弄出来问问。” 之后,他又担心的说道, “但愿先生没出啥事。” “那个,其实在你眼前的就是沈某,沈某和陈于归意外的魂魄互换了。” 沈琴实在装不下去了,便摊牌了。 李云熙在震惊之后,将沈琴一顿数落,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他。 沈琴确实不想告诉他,因为发生这种神秘现象,涉及到了苍门秘术。 发生身份互换的那天晚上,他连夜翻看了《苍门密术》那本书。 上面虽然没有写这种情况,却有类似的还魂术法。 刚死之人,心窝热气若没有散去,可选择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进行还魂之术。 取百年佛院香炉中的香灰半钱,画有生辰八字的符文现烧成灰,放入两碗淹死过人的井水中。 然后将两碗井水中各滴入生者与死者的血三滴。 生者饮入死者血,死者灌入生者血。 这样生者会被死者的魂魄附体三天。 此术的功效是为了让死者做完生前未尽之事。 不过找个同年同日同时辰出生的人,是相当困难的事,所以实用性不大。 难道…… “洬”破裂之时,沈琴与陈于归一个重生,一个转生,所以他们相当于同时出生? 而陈于归本就是“已死之人”,所以阴差阳错的正好满足了此术条件? 沈琴这两天已经凑齐了所有材料。 他取出竹筒,在地上倒了两碗井水,侧首对李云熙说道, “殿下可不可以避让一下!” 李云熙冷淡一笑,“吾要是不避呢?” 沈琴心想算了,反正马甲也快掉光了,硬着头皮弄吧,他掏出怀里的符文烧成了灰,然后按照书中步骤将自己和陈于归手指割了血,滴到碗中。 两人头皮发麻的喝了这诡异味道的水,一阵头晕目眩后,果真互相换了回来。 262 霸道的将军 陈于归抱着披枷带锁的沈琴哭出声来。 “呜呜呜,这宫里真不是人能呆的地方,快把我给吓死了,那个叫李思的还审问我,你知道那牢房地面有多臭么?你知道那牢饭有多难吃吗?都为了帮你,我才收了那么多苦,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 其实没他说的那么可怜,自从他对李思发了毒誓以后,牢房的伙食大为改善,顿顿有鸡腿。 就是拴在马厩这事有点惨,因为栓地方就在马槽旁边,被马当做草料一顿舔脸。 “算沈某的错,回去这个月的月俸都给你。” 好么,这沈琴对陈于归可是真宠啊,动不动就全额上交工资。 李云熙实在看不下眼了,拎着陈于归的后领,将他从沈琴身上给拉了开来。 他那嘴角带着邪笑,眼里已经杀气四溢了。 “陈将军,这两天,你有没有对他的身体做一些奇怪的事?” 陈于归想了半天。 “那个…挠痒痒,抠脚丫算吗?” 李云熙脸更绿了,要是现在把他那张脸拧一拧,绝对能拧出一个醋场来。 沈琴赶忙转移话题。 “殿下不宜在此久留,请叫耶律烈过来吧,剩下的事交给臣吧!” …… …… “他这病得之先天,受之父母,由肾中伏火结于血脉而在脑中形成血瘤,因血热妄行而破裂,导致了抽搐、昏迷。” 沈琴从耶律烈那里求得了再次看病的机会。 原来耶律齐并没有死,灵堂的棺材是空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其昏迷的真正原因。 “按你这么说,他这昏迷就是疾病导致的了?” 沈琴点头,一边给耶律齐诊脉,一边说道。 “他应该从六岁就开始头晕头疼了,现在脑内的血瘤已经长的很大了,很危险,必须尽快治疗。” 耶律烈有点纳闷,现在的沈琴似乎和之前那个判若两人,连气场都变了。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本将军凭什么相信你?” 沈琴拱手行礼道, “请给沈某三天时间,若是他还未好转,要杀要剐,沈某听从将军处置。” 耶律烈见沈琴目光坚定,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沈琴先是给耶律按照脑出血方法给他头顶穴位放了血,待他神志稍醒后,又给他开了抵挡汤,加入了大黄,怀牛膝,制南星,活血化瘀,引头部淤血下行。 三日清早,这耶律齐的病情已大好,行动自如,性命也无碍了。 沈琴又给病床上的耶律齐诊了诊脉,说道。 “你以后只需将抵挡汤做成丸子,每日服用一钱,连续服用三个月余,血瘤便可消掉。” 耶律齐问道。 “那吾能参加比武吗?” 沈琴答道, “恐怕是不行的,现在血瘤很大,强烈运动还会有破裂的风险,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 耶律齐听后,垂下头,表情沮丧。 沈琴身后的耶律烈劝说道。 “放心,这里还有你爹呢,你就先和沈大夫返回辽国,让他好好给你继续治疗。” 听到此话,沈琴一惊,急忙回身对耶律烈行礼道。 “很抱歉,沈某不能随你们去辽国。 “本国正好缺你这样的大夫,你若给吾儿治好病,本将军保你在辽国一生安康。” 耶律烈打了一手如意的算盘,王俊说过,让他把沈琴带走,寄去头颅。 耶律烈明白,这头颅寄去汴京路上不得先臭了,所以未必需要杀沈琴,随便拿个人头糊弄不就得了。 至于耶律齐,既然他说自己儿子已死,那便继续装死下去,让耶律齐伪装成士兵,搞个空棺材运回去。 这样,他不仅仅以自己儿子在汴京被谋害之名,向康帝索赔,还满足了王俊的要求,白得一汉方大夫,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沈琴坚定的说道。 “沈某是汉人,是绝不会叛国的。” 耶律烈冷哼道, “这可由不得你了,康帝已经将你的性命交给本将军了。你最好乖乖就范,不然没好果子吃。” 沈琴淡淡一笑。 “听说大将军在辽国罕有敌手,不知可否与沈某比一场,若是沈某赢了,请大将军向皇上坦白令子假死之事,放沈某离开,若是输了,沈某就乖乖和大将军回去,并为辽国人医病。” 263 小沈差点被人拐跑 沈琴淡淡一笑, “就算是大将军想这么做,熙王殿下也不会让你带走沈某的。” 耶律烈倒也不怕,笑了两声道。 “那本将军可以派人告诉熙王,如果他敢说出实情,吾就会说,是他劝吾让耶律齐假死的,他欲借此挑起两国战争,借外族力量,图谋篡位。” 沈琴微微握拳。 真是无耻!给他儿子治病,却被反咬一口。 文的不行,看来只能动武了。 “大将军可以带沈某回去,也无法逼迫沈某给辽国子民好好医病。听说大将军在辽国罕有敌手,不如与沈某比一场,如果沈某赢了,大将军便向皇上承认令子假死一事,还沈某清白,若是沈某输了,一切都听从大将军安排。” 耶律烈有些惊讶, “你一个大夫还会武功?” 沈琴随意答道。 “练来健身的,马马虎虎。” 耶律烈打量着沈琴,光看那俊秀的容貌就不是打架的料,而且那小身板连块肥膘都没有。 “就你这小身板,够本将军装下两,还是不要逞强的好,要是打成了残废,行路可不方便。” 沈琴眸子冰冷,轻蔑一笑。 ”大将军是怕了吗?若是大将军连个大夫都不敢应战,还争什么三国第一勇士,不如回家放牛吧!” 这话成功激怒了耶律烈,他双手叉腰,冷笑道。 “本将军会怕你,真是天大的笑话,比就比!真把你打废了,你可别后悔!” …… …… 茂盛的松林之中,一声巨大的闷响惊起一片飞鸟,接着一颗老松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白雪。 这耶律烈力大无穷,一拳竟干倒了一棵松树,要不是沈琴闪躲的快,得被他的打飞三丈之外。 两人选择了人烟稀少的松林比武,耶律烈把沈琴并未放在眼里,也不想重伤他,所以开始没用武器。 两人拳脚才过十几招,沈琴便感觉自己明显占了下风,几乎招架不住对方的蛮力,如果这样比下去,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好在是沈琴不似耶律烈那般肥硕笨拙,身形轻盈,可以利用地势周旋。 “你以为一味的躲闪就能获胜了吗?” 耶律烈抱起刚才倒下的松树,用力一旋转,直接向沈琴暂避的松树扫来,沈琴急忙一个下腰躲避,那颗松树却被扫的连根拔起,直接倒在了地上。 趁积雪飞溅之时,沈琴拾起地上拳大的硬土块向耶律烈掷去。 硬土块打在耶律烈那健壮的胸口,如同碰了铜墙铁壁般的碎成了数块,弹了开来。 耶律烈毫不在意的抚了抚衣襟上的灰,鄙夷的笑道。 “真是不痛不痒!你就这点本事?” 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强大对手。 所有的花拳绣腿在绝对力量面前都那么渺小。 沈琴没有把握能打败耶律烈,现在看来就算是李云熙应对起来都得费些劲,更何况是弃武从医的自己呢? 可是他必须赢。 如果耶律烈不愿帮他洗冤,沈琴就算是逃出他的手掌心,也永远是个医死人的庸医,再也实现不了心中所愿。 耶律烈说得对,继续躲闪下去,只能耗光自己的体力,反而更容易失败,必须正面迎战。 沈琴捡起三尺松枝,在手中甩的唰唰作响,用松枝顶端挑起地上的积雪,以雪雾掩饰身形,向耶律烈飞身袭来。 趁其被溅雪迷眼的瞬间,沈琴将树枝尖以雷霆之势猛力怼在耶律烈身上,接着甩着树枝,“啪啪啪!”连击数下。 耶律烈没料到沈琴会突然出击,被一番连击后身形不稳,踉跄了一步。 趁现在! 沈琴双腿劈开,飞身而起,打算一棒子敲到耶律烈头上。 怎料耶律烈一偏头闪过,大手握住了树枝尖端,用力一抡,那拔山扛鼎之力直接将沈琴甩了出去。 沈琴还未站稳脚跟,腹部就重重的挨了一脚。 剧痛无比! 顾不上喘口气,他借势几个后空翻拉开了身位,抱着腹部半跪在地。 喉咙涌上一股腥咸。 鲜血溅在了雪地上,红的触目惊心。 只这一拳,便将沈琴打的胃出血。 抖抖皮衣上的雪,耶律烈如一只强壮的黑熊,稳稳的站在雪地中,他不屑的看着沈琴。 “有点能耐,但与本将军比,差的还远!” 用袖口一把抹下嘴角的鲜血,沈琴的眼中闪出凌厉的锋芒,不服输道。 “再来!” 耶律烈看着面前的沈琴竟有些走了神。 之前文文静静的一个人,此刻浑身充满着一种傲视群雄,威武不屈的气势。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回忆是如此遥远,以至于他都记不太清那人的容貌了,只觉得似曾相识。 未待耶律烈细想,沈琴用脚挑起一树枝,掰成两个短棍,双手持棍,向耶律烈发起猛攻。 耶律烈用拳抵挡,想夺棍反攻,沈琴却将那双棍甩的飞快,眼花缭乱,招招凶猛,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得已,耶律烈掏出短刀应对。 乒乒乓乓! 刀棍相交的声音震荡在苍茫松林之中,溅起的飞雪模糊了二人的身影。 很快,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打的难解难分。 “正舞狂沙!” 沈琴厉声喊道,几个带步抽劈后,双棍在胸前交叉后狂甩,迅猛的棍法直逼要害。 “好棍法!看来你确实值得本将军认真对待了。” 耶律烈躲闪几招后,抓住沈琴的破绽,操起短刀顺着那棍劈下,刀尖将整个短棍劈为两段,直接割到了沈琴左手的虎口,顿时血流如注。 沈琴却借势而为,将左手上的血向耶律烈的眼前甩去,并趁其闭眼之时,将右手短棍耶律烈头部敲去。 这股狠劲将耶律烈的头部敲歪了过去,向侧边踉跄。 沈琴趁胜追击,飞起一脚,踹向耶律烈的腹部,不想耶律烈已经迅速稳住身形,直接抓住了他的腿,一拧转要将其绊倒,沈琴借势双手着地,一个翻转重新站起,却不想耶律烈的铁拳已奔着自己胸口而来。 这一拳必会打的他心脉大伤,可是他已经避无可避。 说那时迟,那时也快。 一身影突然闪出,将他撞至一旁,伸出手掌与那拳碰撞在了一起。 “嘭”的一声,两人的手震得发颤。 “熙王,本将军正在与沈琴比武,你来此处,有何贵干?” 耶律烈收回了拳头,有些恼火的盯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265 孩子长大了 “本国一个小小御医,怎么劳烦大将军下这么重的手?难道贵国的传统就是持强欺弱吗?” 李云熙将沈琴护在身后,掏出铜骨扇,在手指尖旋转着,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 “小小御医?!” 耶律烈面露嘲讽,用手抹了下被砸伤的太阳穴,指尖便沾了血。 “能让本将军受伤,他恐怕不是个小小御医吧。” 李云熙倒也不看季节,缓缓扇着扇子。 “本王只是将他借你用几天,听说令子身体已大好,你非但不归还,反而与其打斗,这又是何意呢?” 耶律烈不慌不忙的说道。 “本将军见其医术不错,想将其带回本国给吾儿继续看病,还请熙王行个方便,送本将军一个顺水人情。” “等等哈!” 李云熙回身查看沈琴伤势,见其虎口割了那么大的血口子,急忙拿出积雪草膏来给他敷上止血,用帕子帮他包上。 “伤的要不要紧。” “不碍事。” 李云熙这才放下心来。 “先生真是人见人爱呢,才几天,这位辽国大将军就被先生迷的不要不要的,非得把先生抢回去,先生可看上他了?” 沈琴用眼神说了句滚字。 李云熙又对耶律烈笑道。 “先生说了,你又老又丑又胖,让人看了就没食欲,他不想跟你走。” “熙王,你!” 耶律烈一时语塞,脸涨的通红,握紧了拳头。 李云熙将铜骨扇一拍,露出尖端的利齿来。 “怎么,大将军也要打本王吗?不如,咱们较量较量?” 耶律烈觉得李云熙心眼太多,怕弄伤了他,再被讹上,急忙答道。 “本将军可不敢与熙王比试,不过,康帝已经将他给了本将军,熙王要是硬抢可不大明智。” 李云熙眼中暗火燃烧,笑道。 “此人已名琴有主,本王绝不会让给你,不过,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说罢,李云熙将袖中的半块凤凰玉佩掏了出来,捏在手里向耶律烈摆了摆。 沈琴一看,这不是生母送给自己,而自己又送给李云熙的玉佩吗? 耶律烈一脸震惊, “你是从何处得到此玉佩的?” 李云熙走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淡笑道。 “若是大将军能依言而行,本王就将这玉佩的来历告之于你,可否?” 耶律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云熙将玉佩递到耶律烈手上。 “那一言为定喔。” 最后,耶律烈留下沈琴,先行离开了。 望着他背影,李云熙冷哼道, “要不是看他是外国将军,本王定让他头颅落地。” 沈琴试探的问道。 “殿下,那玉佩……” “韩氏双棍法,由韩峰所创,开始仅用来训练韩家军,后来流传于民间。” 李云熙打断了他,直接将沈琴刚才所用的武功说出了名来。 沈琴干笑道, “臣学的杂。” 李云熙盯着沈琴,嗤笑道。 “先生会的绝技可真多呢!会医会武,会发明创造,还会开坛作法。本王怀疑你真是神仙下凡,说不定还会飞天遁地,转世回生,返老还童之术呢。” 沈琴厚着脸皮道。 “殿下过誉了。” 李云熙气的语塞,半天才哼出一声。 “你不告诉本王,本王也不告诉你。这样才公平!”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沈琴浅叹一口气,说道。 “这场比武有这样的对手,怕是危机重重,臣已经掌握了与陈于归魂魄互换之术,想替他出战。” “本王问你,如果你用他的身体帮他出战,比武中,若是陈于归死了,你会怎样?” 李云熙语气有些急。 沈琴沉默。 李云熙猜出来了, “会消失对不对?那本王与他换!” 沈琴心中一阵感动。 “殿下不符合与他交换的条件。臣也未必要夺冠,只要进入前五即可。” “绝对不行。本王不许你涉险,若那陈将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了,他得病后,秉性大变,呆呆傻傻的,还是个胆小鬼,实在难堪重任。” “……” 沈琴真想替陈于归解释一句,其实他挺聪明,人也善良,只是…不谙世故罢了。说不定他们“外星人”都是这样的。 两人意见不合后,一时无话,一前一后的行走在松林中,李云熙突然开口道。 “陪本王玩个游戏呗。” 说罢,他捡起一小段树枝,将一端递给沈琴, “闭上眼睛,跟着本王走,若是先生在百步内,能既不跌倒也不撞到东西,就算先生赢了。” 伸手握住那树枝,沈琴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游戏是小时候李云熙怕黑,韩潇为了锻炼他探索未知世界的胆量陪他玩的。 沈琴很乖的闭上眼睛,仅凭直觉和李云熙的指引行路。 雪地用脚踩下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鸟儿悦耳的鸣叫声在耳边响着。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佛那冰凉的树枝也热的烫手。 松林的路多少有些崎岖不平,脚底也会时不时的滑一下,可是不知为何,沈琴行的很安心,他知道就算是自己跌倒了,也会有人扶住他。 就像是小时候,自己对李云熙那样。 李云熙牵着沈琴左绕右绕,快到百步的时候,突然松开了树枝,停了下来,沈琴一个没留神就撞进了他怀里。 沈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人阳光灿烂的笑脸。 “先生输了,因为先生撞到本王了。” 又被他给撩到了,沈琴耳根烧了起来。 李云熙轻轻挽住沈琴的腰,认认真真的说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本王都会保护你的。” 一时间沈琴有些恍惚,记忆里那个瘦瘦弱弱,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五皇子,与现在高大威武的男子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需要他小心呵护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了能够保护他了。 266 小沈到处背锅 耶律烈进了宫,与康帝密谈,将耶律齐假死之事禀明了康帝。 之后康帝招了太子觐见。 太子踏进门槛,就看到殿中有侍卫们押着两位男子。 康帝面容冰冷的指着两男子中的一位。 “这是你府中的太监吧,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原来,那日李云熙和耶律烈不仅仅商议了让耶律齐诈死之事,还设下圈套来了个瓮中捉鳖。 他们弄了具尸体放在了耶律齐原来所在房间内,那天夜里,果真从窗户爬进一个男子,用毒针扎了那尸体后,慌慌张张的跳窗而逃。 耶律齐派人悄悄跟踪那男子,发现男子认为自己作案成功后,第二天便到了小树林,向买凶者索要银两,怎料那买凶者却想趁机杀人灭口,正好被耶律烈来了个人赃俱获。 经过拷打后,买凶者说自己是太子府的小太监,是太子让他这么做的。 在从沈琴口中得知耶律齐的身体已经无法参加比武之后,耶律烈本想向康帝声称耶律齐真被太子的人给害死了,向康帝索要巨额赔偿的。 可在听了李云熙的话后,耶律烈改变了主意,将这两人带到了康帝面前,声称自己觉得当时耶律齐昏迷一事有猫腻,就在耶律齐卧房内设下圈套,最终抓到了作案未遂的刺客以及买凶者。 之后,他故意向康帝谎称耶律齐死了,以便要去沈琴去调查其昏迷的原因。 结果那沈琴说耶律齐确实是生病而昏迷的,并且将耶律齐给医好了。 耶律烈还将沈琴一顿夸,说他真是个神医。 这耶律烈要是本国之人,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可人家辽国兵马强壮,康帝被忽悠了也是有气没处发。 李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儿臣知错了!请父皇责罚!” “李维!你真是糊涂哇!不配做这个太子!” 康帝直呼其名,气的声音都发抖。 “你可知,你所做之事影响两国邦交,甚至会成为辽国向本国发动战争的借口?!” 李维跪在地上,被康帝骂的大气不敢出。 “你到底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人家故意设套诈死,你就往里钻?” 什么,耶律齐没有死? 李维出乎所料,他还以为耶律齐被自己雇的人给毒死了。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一定是沈琴,肯定是他的阴谋诡计。 甚至说不定这个孬货早就与耶律齐商量好了装病昏迷,诱他入套,怪不得那日沈琴那么轻易就认了罪,真是可恶至极。 康帝骂的气喘吁吁,咳了两声才说道。 “朕问你,你就这么盼着朕早点死吗?” 李维看着年老的父亲,肥胖像一只猪,再也没有当年的英姿。 这个老家伙,怎么那么能活,熬都熬不死。 只要他还在位一天,就得在其面前卑躬屈膝,俯首臣称。 无论在东宫坐了多少年,总是要担心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废掉,会被其他人顶替,成天都得讨好他。 不赶快退位让贤,好好的当他的太上皇,还要做什么长生不老,修道成仙的美梦,简直是个笑话。 可是,他不可能说出心里的话。 “儿臣,怎会盼着父皇死,儿臣这么做,只是对沈琴怀恨在心。” 267 一山比一山高 康帝纳闷道, “为什么?他不是把阿义的喘病给治好了么。” 李维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他入东宫医治阿义,竟与本王的侧妃林夫人有了私情。” 李维本不想把林素婉拽下水的,可是事到如今,他只能借用此事来保全自己。 此言一出,不仅康帝震惊,就连给康帝奉药茶的张公公都差点没将手中的紫檀木盘掉落。 李维做出一副痴情的嘴脸。 “父皇,你知道的,儿臣从少年时就心仪林素婉了,之后儿臣不顾那么多人的反对将她娶了回来,可是无论儿臣待她多好,她心里竟然还念着那叛臣韩潇,甚至还偷藏着他的画像,儿臣恼怒,这才冷落了她。可是儿臣心里,还是最喜欢她的。” 他欲哭无泪道。 “儿臣让阿义回到林夫人身边,给他医病,本想着借此事与她重修于好,怎想她居然对这面容姣好的沈琴红杏出墙,他们甚至还当着阿义的面,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岂有此理!” 康帝一拍宝座的扶手,忿然作色。 “更过分的是,这沈琴不愿林夫人怀上龙子,还给她开了避孕方,这件事詹事也知道。为了掩饰家丑,孤以盗窃罪名将出宫买药的嬤嬤给关了起来。” 李维难过道。 “为了不牵连素婉,孤都忍了,只是不允许她再和沈琴再见面,怎料他们还不知收敛,素婉装病博取孤的同情,再次见到沈琴,这沈琴还送了她亲手缝制的药枕,儿臣恳请父皇过目。” 说罢,他命小太监将早就备好的方枕拿了进来。 那淡蓝色的方枕虽然做工精致,不过款式和花纹简简单单,并无特别之处。 “父皇,您看。” 李维将枕套下面的中药包取了出来, “孤曾在林夫人殿中宿过几次,总觉得这枕头异香扑鼻,似有蹊跷,便让其他御医看了,他们说这中药包里居然含有麋香,可令林夫人不孕,还有这个…” 他将中药包中的药粉倒在盘子里,从药粉里面挑出来几颗红豆,叹息道。 “儿臣还用再说些什么吗?” 自从他见那去雇凶的小太监迟迟不归,便早就有了准备,将这中药包里掺入了麋香,红豆。 康帝怒不可遏。 “这沈琴怎么敢的?!” 李维难过的说道。 “看在他给父皇治病的份上,儿臣一忍再忍,可此物的出现让孤再也忍不了,父皇和五弟那么袒护他,儿臣实在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 康帝瞋目切齿,厉声道。 “来人!把那林夫人和沈琴带上来,朕要亲自处分这对奸夫淫妇。” 李维急忙哀求道。 “父皇,不要!此事一旦公开,素婉就没有活路了。” 康帝冷哼一声,“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她?” 李维含泪道。 “当年,父皇对母后也不是如此吗?哪怕母后和父皇耍小性子,父皇都包容她,爱护她,儿臣宁愿被素婉所背叛,也不愿意让她受罪。” 这勾起了康帝对张贵妃的回忆,想想这后宫佳丽三千,唯有这张贵妃与众不同,简单直率,从不遮掩自己的感情,吃醋都写在脸上,吵架、哭闹、砸东西,康帝反倒越觉得她可爱,很在乎自己。 就算她闹性子又不理康帝了,最后刺客近身康帝的危急时刻,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为康帝挡剑而死。 看着面前长相的酷似张贵妃的儿子,康帝心生怜爱,问道。 “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李维行了个跪拜大礼, “儿臣的夫人,儿臣以后会看好的,请父皇就当没听儿臣说过这些,儿臣自知行事不妥,任凭父皇责罚。” 康帝感慨道。 “你行此事,情有可原,这沈琴仗着朕的恩宠,恬不知耻,到处招花惹草,这边勾搭着林夫人,那边又把朕的小公主迷的神魂颠倒的,朕会设法替你出了这口恶气的。” “谢父皇。” 李维低头行礼,嘴边勾起一抹阴邪的笑容。 268 本从地狱来,又何惧地狱 沈琴洗脱了罪名,官复原职,从宫里返回家中,就发现陈于归、老张和小王都不见了。 沈琴从浩儿口中得知,原来,陈家人以陈家老太思念陈于归,又要过七十大寿为名,将陈于归给叫走了。 陈于归无理由拒绝,只能回去暂住一段时间。 沈琴想了,这定是李云熙不知道派人给陈家老太传了什么话,借机将陈于归给支开了,目的就是不让自己与陈于归互换灵魂。 好在是太医院的御医们会到赛场进行医疗保障工作,沈琴打算在比赛时,再设法与陈于归交换身份。 之后,他去看了看蓝野恢复的如何了。 蓝野还绑在床上呢,嘴上塞着帕子,因为如果不把他嘴封上,这家伙会一直叫骂,实在是扰民。 沈琴将他口中的帕子取下,那家伙便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混蛋,下地狱去吧你!” 沈琴毫不在意,平静道。 “声音洪亮,看来恢复了不少。” 他把着蓝野的手腕摸了摸脉,又放了开来,指挥暗卫道。 “把他抬出去,扔街上给放了吧!” 沈琴知道,蓝野现在已无性命之忧,继续强留,只会因其挣扎而影响伤体痊愈。 蓝野没想到沈琴这么轻易就把他放了,恨恨道, “你早晚会后悔救了我。” 沈琴架着胳膊,淡淡一笑。 “沈某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你该不会蠢到拿刀闯入沈某家,再被抓进牢里去吧。” 蓝野愤然道,“你等着!” 两个暗卫将蓝野连人带被子给扛出去了,那场景让沈琴想到了皇宫侍寝的妃子。 几天后,比武大赛如期举行,怎料早晨沈琴刚准备从太医院赶去赛场,就被纪阳公主给叫走了,非要沈琴给自己再看看病。 “你上回给本公主按摩的很舒服,再给本公主按按呗。” 榻上的纪阳公主伸出大长腿,一脸娇羞。 按摩?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陈于归那个老色狼干的。 沈琴无奈,只好选择了小腿部的三阴交,足三里等穴位给纪阳公主按了按。 结果按完小腿,纪阳公主还是不满足,又说腰酸背痛,趴下来让沈琴给揉揉。 犹豫片刻,沈琴说道。 “还是艾灸吧,公主身份尊贵,臣若行为越矩,恐落人口舌。” 纪阳公主不以为然, “怕什么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本宫想让你做驸马,父皇早晚会同意的。” 沈琴边给她艾灸边说道。 “公主对臣还不够了解,臣其实早有心仪之人了。” 纪阳公主听了表情落寞。 “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沈琴胡乱答道 “是老家的姑娘,虽然长相平凡,不过单纯质朴,温柔贤惠,待臣稳定后,想把她接到京城准备婚事。” 沉默片刻,纪阳公主不甘心的说道。 “只要你没有和她成婚,本宫就有机会。” 沈琴坦诚的说道, “公主金枝玉叶,又何必在臣身上浪费感情呢,臣向她发过誓,此生只爱她一人,是不会喜欢上公主的。” 这话说的,让纪阳公主有些难过了。 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梦中情人,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不过与此同时,她却更加中意沈琴了。 这么英俊又痴情的男子到何处寻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不相信自己就比不过一个乡村野姑娘,回眸,她自信的说道。 “本宫一定会让你喜欢上的。” 沈琴无言了,他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孽,怎么就让这位纪阳公主非他不可了。 “那个,臣还要去比武赛场,今日可不可以先治到这里?” 沈琴心急了,他不知道陈于归自己应对的如何了。 纪阳公主可不想放过和他独处的机会。 “哎呀,不还有别的御医吗?就再陪本宫一会嘛。”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还是李思派来的小太监替沈琴解了围。 “公主殿下,嵩王找你有事,请你过去一下。” 纪阳公主心有不快,不过也只能放沈琴走了。 269 被死死看住了 沈琴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城外东厢的比武现场。 因为第一天只是选拔赛,除了主持比赛的白羽,以及负责礼仪流程和场建的李云熙,其他大人物都不在场,只有观赛的各国使臣,武将士兵等。 整个赛场建的还挺大的。 中间是大红色的比武擂台,边上摆着大鼓,插着彩旗,威武霸气。 旁边是黄土的赛场,武士们正在比赛拉弓射箭。 每个国家的武士穿的衣服颜色不同,辽国是大红色,大理国是绿色,康国是蓝色。 赛场旁边是梯形的观赛座位,各国的“啦啦”队坐在上面,议论纷纷。 观赛座位中间建了个高亭,是专门为皇族大臣准备的。 坐在上面可以俯瞰赛场。 殿前司负责比赛秩序,穿着兵服的侍卫们位于赛场各处,手握兵刃,一脸严肃的戒备着。 沈琴才到赛场,就被刘青言叫到了高亭上,说是熙王有医学方面的问题来请教他。 这明摆着要看死他。 沈琴无奈,只能在李云熙身边坐下了。 “你看,那是谁?” 李云熙低声道。 沈琴循着他手指望去,只见比赛的武者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大眼睛高鼻梁,长的有点像异域人,精神抖擞,穿着代表本国武士的蓝布衣。 容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 “现在他成了今年的武探花赵立,好有趣呢,你说他该不会是谁请的打手吧?” 沈琴心烦的很,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又来作什么妖。 此时,射箭比赛已经进行一半了。 比赛规则是在距离分别为十丈,二十丈,四十丈,六十丈,百丈的钯子上打钯,每钯射三箭,并根据命中环数记录成绩。 六十丈还好,到了百丈就几乎没几个人能打到钯了。 那么多参赛的选手,只有武状元贾青,武探花“赵立”,大理国拓跋浚,辽国耶律烈,苏慕射到了百丈的钯上。 至于被康帝赋予厚望的陈于归,连四十丈的钯都没打到。 好在是十丈、二十丈的靶子,陈于归打中的都是九环十环,这已经是他短时间训练的极限了。 众武将纷纷笑话起陈于归来了。 “这陈将军病了这么多年,是大不如当年了,连个小兵都比不上了。” “是啊,果然是年老体衰了,本来吾还把他当劲敌呢,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沈琴一看这情况实在忍不住了,用唇语和李云熙说道。 [熙王殿下,让臣替他比赛吧,第一天也没什么风险,陈于归如果连选拔都过不了,陛下真的会迁怒于他。臣保证就这一天,明天就换回来。] 李云熙还是一口回绝。 “不行,你这人不老实。” 沈琴没辙了,好在是陈于归难得机灵了一回,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向沈琴招了招手,接着倒在地上大喊肚子疼,沈琴一看机会来了,急忙下去给他“看病”,李云熙倒也没强拦着,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之后,沈琴便架着“腹痛的走不了路”的陈于归去茅厕了。 两人顺利魂魄互换之后,陈于归顶着沈琴的脸冲着李云熙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的要在原位置坐下。 李云熙嫌弃的蹙起眉头,出言阻止了他。 “去下面御医的位置坐着去,记住,给本王一动不动的坐好了,不许碰身上任何部位,搓手指,挖鼻孔也不行。” 陈于归道,“啊?熙王,这有点难度吧,万一渴了喝口水什么的。” 李云熙一脸不爽,没好气道。 “蠢蛋,别再和本王说话,还不快滚!” 陈于归一看这位熙王有点喜怒无常啊,别一生气把自己剁了,赶快逃下高亭,乖乖在下面做起石雕来了。 270 一键三连 第一轮比赛,这陈于归落后了太多,倒数第五。 如果想扳回局势,下轮比赛需要超常发挥。 下场比赛是射活物,六十多个选手放五百只鸽子,每人十支箭,每个箭羽上写有选手的名字,射中一只鸽子记十分。 还没开始呢,沈琴身边的苏慕就开始嘲讽起他了。 “陈将军,你连四十丈的靶子都射不到,射鸽子能行吗?还是回家养病去吧。” 众人一阵哄笑。 沈琴倒也不介意。 “就不劳苏将军关心了。” 武探花“赵立”也在不远处开口道。 “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家伙,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琴气急道, “你来做什么的?” 赵立瞥了一眼他,冷冷道。 “你甭管。” 当时,沈琴真想把这弟弟的脑袋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比赛很快开始了,伴随一声响箭,鸽子满天飞,百箭齐发,中箭的鸽子纷纷从天空掉落下来,场面十分壮观。 沈琴以标准的姿势拉弓射箭,在鸽子刚飞起还未彻底分开之时,唰唰唰,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把七八箭射了出去。这速度把旁边的侍卫都看惊了,看起来都瞄准,能射中么。 到了清点的时刻,令人没想到的是,让人不看好的“陈于归”居然超常发挥,有的一支箭射了两只鸽子,有的射了三只,本以为这只是偶然,结果发现他十箭里既然有七箭射中了两只以上的鸽子。 之前嘲笑他的武士们都傻眼了,连负责核查的考官都惊讶了。 武状元贾青不禁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琴淡笑,“手熟而已。” 他从小开始练箭,后来化身为沈琴后又练习抛撇银针,要在运动的人体身上命中有血脉的位置,一定要手疾眼快才行,所以这对他不难。 如此一来,倒数的陈于归一下就进入了前三十名了。 下面考的是就是骑枪比赛,要求是持着长枪骑马,从两边立着的二十个稻草人中间快速通过,同时将稻草人头部的头盔挑掉,而不能将稻草人弄倒,否则成绩作废。 武状元贾青实力不俗,是唯一一个将二十个头盔全部挑掉的,获得了大家的一片喝彩。 沈琴只挑掉了十七个头盔,但是也比大多数的武士强。如此一来陈于归终于排进了第七名。 午休时,受不了被李云熙“监视”的陈于归赶快找个避人之处,和沈琴把灵魂换了回来。 “他是不是和我有仇?我感觉他眼神阴森森的,盯的我毛骨悚然。” 陈于归委屈道。 沈琴心里很无奈,逃避了这个尴尬的问题。 “下午举重比赛,是和你身体力量相关的,沈某帮不了你了,你自行应付吧。” “噢啦!” 陈于归一掐腰, “论技巧,本将军确实不行,但论力量,本将军就不会输给他们了!” “……” 沈琴都不忍打击他。 陈于归也认出了容辰。 “话说,容辰参赛,难道想做个武将?这小子现在做正事啦?” 沈琴道,“大概没那么简单。” 当初大家好不容易将容辰给整了容,送出城去,风声才过,他就又回来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沈琴决定再去问问容辰,这回是以自己的本体去的。 容辰才吃完午饭,寻了赛场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在木栏上拭剑。 感觉到有人向自己靠近,他警惕的抬眸,发现来者是沈琴,起身打算离开。 270 只是寻个差事 沈琴上前,拉住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换了容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容辰沉默未答。 沈琴嘲讽道。 “别告诉沈某你真的想入宫当武将。” 容辰淡淡道。 “是,又如何?你不是也在宫中吗?” 沈琴气急道,“沈某好不容易救了你命,你多少珍惜点行不?为何非得做危险之事?” “不用你管。” 容辰冷冰冰的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沈琴微握了拳头,他真是又急又气,关键还毫无没办法。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下午比赛,沈琴抽空到赛场周边的民区逛了逛。 这城外西厢地广人稀,盛产黏土,所以瓦窑、瓷窑、砖窑都建在这边。 连皇宫里用的青砖也在这里生产的。 路上来来往往的运输货物的劳工很多,沈琴走进一家砖窑看了看。 中年老板一见来生意了,笑脸相迎。 “客官,买砖还是瓦啊,挑一挑,我们这里各种款式都有,送货上门。” 沈琴随意问道, “你们最近买卖如何啊?” 中年老板抽着烟斗,叹了口气。 “一般般吧,冬天盖房子的本来就少,烧制成本又高,卖的都是夏天的存货,好在是前阵子烧了一场大火,毁了京城不少房屋。这才卖出去些。” 沈琴心道,这帮人倒是发民难财呢。 中年老板吐出一圈白烟又道。 “不过,程氏瓷窑最近生意出奇的好,老夫成天看他们往外运货。” 沈琴又问,“你知道他们销往何处吗?” 中年老板摇摇头,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多数销往外地吧,很少见他们往城里运,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好的销售渠道,一天卖出去好几车。” 沈琴觉得有点蹊跷,便打听到了程氏瓷窑的所在地。 从表面上看,这里和普通瓷窑并没什么两样,成小山的黏土堆,开阔场地内摆的都是各种瓷器。 杂七杂八,琳琅满目的。 不过加工瓷器几个窑洞,都关着门。 沈琴敲了其中一个窑洞的木门。 一位年轻男子开了门。 沈琴认真打量了下他,长的平淡无奇,就是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都是泥巴,倒像是烧瓷器的工人。 “干什么来的?”年轻男子皱眉道。 沈琴道:“买些瓷器。” 男子不耐烦道。 “不卖了!老板最近家里有事,出远门了。” “那个……” 还没等沈琴说完,男子就把木门给使劲关上了,差点没磕到沈琴的鼻子。 沈琴便在院子里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那些瓷器,粘了好几层灰了。 看来陈放已久了。 如此珍贵的瓷器摆在院中,无人看管,而且如果真是生意火爆,至少应该提前先擦拭干净,以方便运输,不会摆在外面风餐露宿吧。 看来,此事得熙王帮忙查查了。 待沈琴返回赛场,负重比赛已经结束了。 陈于归高兴的跑过来,一边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一边向沈琴邀功。 “你知道吗?我就像是突然化身为奥特曼了,一下子扛起了五百五十斤的沙袋,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有劲!” 沈琴笑道, “陈将军,你玩的开心就好。” 其实是熙王设法买通了考官,给他虚报了斤数,这才让陈于归以第九名将将过了选拔赛。 根据抓阄结果,明日陈于归要对阵的是苏慕。 很明显,陈于归根本不可能是苏慕的对手,只能由沈琴顶替。 所以从赛场回来后,沈琴便在院中练起武来。 真是没想到此生还要打擂台赛。 早知道,平时就多花点时间好好练练武了,现在多少有些临时抱佛脚了。 沈琴打算用长棍,不易重伤他人,却可攻可守。 271 来吧继续 家中没有合适的木棍,他只好将拖布头卸下,拿拖布钯当武器。 他手握长棍,先是打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棍术,然后一棍劈在了假山的石头上,石头没怎样,棍子却啪嚓一下断了。 他手握着残棍正不知如何是好呢,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可真能将就。” 沈琴知道一定是李云熙在偷看他练武,回眸笑道。 “听说明日比赛给发武器,平时也用不上。臣就不用弄根烧火棍了吧。” 李云熙无奈的摇摇头,啧啧了两声。 “先生这般节俭,要是和你过日子,是不是也得勒紧裤腰带,对别人穷大方啊?” 说罢,李云熙将手中一崭新的连枷棒扔给了他。 沈琴一把接过,两个一长一短的钢棍之间连有铁链相连,棍上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云熙笑道, “吾想,先生定是不愿血溅擂台,所以应该会用棍。那韩式双棍中,最经典的当属连枷棒,但是自从韩家败落后,这种厉害的武器已沦为民间杂耍了,吾想先生会用吧。” 沈琴甩了下,很是称手。 “多谢殿下。” 李云熙无奈道, “先生执意替陈将军出战,本王也拦不住,好在是,苏慕为了面子,赢了也不会要了陈将军的性命。” 他拿过刘青言手中的长枪,威风的舞动了几下,然后道。 “苏慕武功不俗,善用长枪,长枪直来直去,有些笨拙,连枷棒对长枪,能占优势,你若想赢,一定要出其不意,来,和本王对打下。” 看着面前认真的李云熙,沈琴心里一阵感动。 自己何德何能让他亲身指导? 就在他稍有犹豫之际,李云熙长枪已经直直向他胸口攻来,沈琴急忙拿钢棍挡下。 “铛!” 兵器相接的声音震耳欲聋。 “先生这一愣神可错过了先手的机会喔。” 李云熙未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横扫长枪再次向他攻来。 沈琴虽很久未用过连枷棒了,不过因为“少时”的勤奋练习,已经形成了习惯性动作,很快就上了手。 连枷棒本变化无常,对李云熙所模仿的苏慕武功招式,并不落下风。 两人打的难解难分,兴头十足。 沈琴寻得李云熙一次攻击未果的时机,用连枷棒的铁链将长枪锁牢,接着将其向旁边一甩。 李云熙正在试图控制快要脱手的长枪之时,沈琴的连枷棒已经以习惯性的动作向他身上甩来。 沈琴看李云熙居然一时没有闪开,急忙收手,可是甩棍岂是轻易能收住的,呯的一声在李云熙肩头上砸了一下。 沈琴愣住了,刘青言也瞪大了双眼。 李云熙捂着肩膀,眨着泪眼,开始叫苦上了。 “好疼喔,本王都不忍心打你,你却打本王。” “实在抱歉,臣看看砸伤了么?” 关心则乱,他伸手就要去扒李云熙的衣服。 李云熙握住了他的手,嬉笑道。 “先生好色喔,光天化日之下,就想非礼本王,还说你不喜欢本王。” 中计了,沈琴老脸一红,急忙缩回了手,慌道。 “臣不敢。” 李云熙扬起眉毛,指指自己的脸颊, “亲本王一下,本王便原谅你。” 沈琴假正经道。 “殿下都要成婚的人了,还不收收心,这……” 后半句话,被一个霸气的吻直接给噎到了嘴里。 李云熙紧紧拥住沈琴,带有怒意的用力吻了下去。 因为练武,两人身上都有些薄汗,这般贴近在一起,情欲的味道更浓了,沈琴热气上头,一时竟没了推开的力气。 短暂的激吻后,李云熙很快松开了沈琴,胸廓起伏了几下,吸了几口气刚才平息,可以看出在极力自控。 “这是惩罚,谁叫你总是惹本王生气。” 他拾起方才因为忘情丢掉的长枪。 “来吧,继续,既然是练武,先生大可不必手下留情。” 272 擂台赛 第二天的擂台赛开始了。 耶律烈对阵的是京城的都巡检,这位都巡检曾经戎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后来三国关系稳定后应召回京。 不过,这位都巡检大概是久别沙场,武功生疏,根本不是耶律烈的对手,不到十招便败下阵来。 都巡检正要拱手认输,这位耶律烈却毫不留情的砍下他首级,血溅三尺,头颅滚落擂台。 众武将唏嘘一片。 耶律烈将带血的大斧扛在肩上,嘲笑道。 “你们这帮窝囊的汉将,就知道认输。” 众武将对这位武功高强,凶悍残忍的辽国将军心生了惧意。 唯有已经换了陈于归身体的沈琴在台下看的双拳紧握。 他忍受不了耶律烈藐视汉将,藐视生命的态度,如果可能,他真想与这耶律烈再比一场,将这狂妄自大的家伙踩在脚下。 接下来的比武,武状元贾青,武探花“赵立”,大理拓跋浚,都打赢了对手,晋级比赛。 伤者被抬到了擂台旁边的木棚中进行医疗,众御医口瞪目呆的看着“沈院判”用新颖的方式给伤者手术。 一位伤者的大腿被刀叉刺穿,正在泊泊的流血。 “那个叫王景文的,用止血钳夹住动脉,我好做缝合。” “这怎么用啊?” 王景文盯着那外形古怪的夹子,无所适从。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于归用止血钳迅速夹住了伤者出血的动脉血管,然后用特殊的羊肠线进行了缝合。 针,线,镊子,剪刀,在他手中飞快地轮换,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把身旁的御医都看傻眼了。 才缝完这位的大腿,他又要给另外一个被剑刺穿肺部的伤者做紧急手术。 “王景文,你赶快给他下麻沸散!” 王景文赶快备好麻沸散,用竹筒吹入伤者的口中。 陈于归又将一个带有皮囊的物件捏了两下,递给小青。 “这个给他放鼻子上打着气,我给他手术。” 好在小青机灵,一看那“简易呼吸器”就会用了,把前面的皮袋子敷在快喘不上气的伤者鼻子上,捏着气囊给他供氧。 陈于归用酒精给伤口做完消毒后,一刀刀的划开各层组织,手法专业,忙的额头上一层浅汗。 “剩下的人都出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其他御医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各个垂头丧气,自渐行秽。 “想不到这沈院判不仅中医厉害,连外科都是我们望其项背的。” “是啊,看来我们要和沈院判学习的还很多呢。” 在这边,沈琴与苏慕正在擂台上对峙。 苏慕见沈琴拿出来的连枷棒,哈哈大笑,鄙夷道。 “陈将军,你这是来杂耍的吗?” 旁观的武将见沈琴手中的武器也很是惊讶。 当年庆国公韩峰,非常喜欢用连枷棒,将它列为韩家精兵必学武器,不过后来在韩峰死后,这连枷棒因为不好上手,早已成了冷门武器,极少见到有人拿它比武的。 当年陈将军最擅长的不是剑术吗?怎么想起来用连枷棒了? 沈琴听了苏慕的话,倒也不恼,甩了下连枷棒,摆出姿势。 “苏将军,请多指教!看招!” 苏慕拿过侍卫递给他的红毛长枪,嗖嗖一甩。 “用这种过时的武器,还想打败本将军,简直做梦!” 两人废话不多说,直接开打。 几招过后,苏慕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连枷棒的威力。 说是一寸长,一寸强,但是这连枷棒伸展起来,并不比长枪短多少。 他的长枪在变幻莫测的连枷棒的面前,显得那么笨拙,只要被“陈将军”逮住机会,枪头就会被连枷棒的铁链缠住,来回乱晃,很难施展。 只要长枪被困住,他的阵脚便乱了,“陈将军”就会趁势踢他,或者用连枷棒击打他的身体。 “陈将军”招招凶猛,棍棍千钧,赢得了大家一片喝彩声。 苏慕深知,若是稍有大意,头部中上一棒,就得当场被敲晕。 眼看自己节节败退,苏慕后跳一步,扔下长枪,不服输道。 “你用这武器属于耍赖,咱们直接比拳脚功夫,这才公平。” 他说话都带着大舌头,因为腮帮子都被打肿了。 265 擂台赛 “舅舅,本王看你是打不过陈将军了,不如直接认输好喽,不要找兵器的借口嘛。” 沈琴一看,李云熙不知何时已经从高亭上走了下来,在擂台旁边观战。 他身边还站有嵩王李思,两个贵人身边围了一群随从。 苏慕脸红脖子粗的正想和李云熙理论,李思眯起细眼睛,先开口道。 “苏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是比武,当然要看真本事,只凭兵器取胜,确实胜之不武。” 李云熙笑道, “二哥哥所言差矣,长枪未必打不过连枷棒,只是陈将军更善于用兵器罢了。” 李思不急不慌答道。 “吾倒是想看看,没了这连枷棒,陈将军还能不能占上风了。” “用好兵器,也是武将的必修功课嘛。” “若是武将在战场上丢了兵器就不会打仗了,也是不行的。” “兵器都没了,当然要逃跑哇,难道空手接白刃?” 两人目光交接出了火花,争论不休,比赛被迫终止了很久,白羽小心翼翼的插了句嘴。 “属下想,两位殿下还是先听听陈将军怎么说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沈琴身上。 李云熙望着沈琴轻轻摇头,意思就是不让他放弃大好的优势。 沈琴却不想陈于归落人话柄,将连枷棒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放好。 “既然如此,那便依苏将军所言吧。” 两人开始赤手空拳的肉搏,苏慕直接使出了自己最为熟练的鹰爪功,双手勾成鹰爪状,以凶猛之势向沈琴攻来。 沈琴变拳为掌,几个云手防御了苏慕的攻势,接着拉开身,以极快的身法在苏慕身边游身盘旋,伺机而动。 “这是游龙八卦掌?” 台下观赛的武状元贾青见多识广。 武探花贾立也在观战,此时他面有惊色,估计是没想到那个呆呆傻傻的陈将军,还真有点本事。 这套八卦掌是沈琴平时拿来强身健体的,他没想到还会用到实战上。 此掌法效仿太极八卦阵,以灵敏的步法在敌方周围走圈,变幻莫测,避正打邪,以守代攻,伺机而动。 苏慕凶猛的鹰爪功被这灵活多变的八卦掌屡屡化解,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法使出全劲。 两人有来有回的过了十几招后,苏慕突然放弃鹰爪功,使出梅花黑虎腿来,这是一套极其狠毒的腿法,沈琴一个没留神,挨了好几脚。 苏慕乘胜追击,起身一个回旋踢,将沈琴踹倒在地。 台下的看客有为陈将军揪心的,也有为苏慕喝彩的。 “确实能看出来,没了连枷棒,这陈将军就不行了。还是苏将军更胜一筹。” “是啊,一看这陈将军就没啥力气,估计躺太久了,身体生了锈。” 李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李云熙叉胸的双手抠紧了衣服。 苏慕占了上风,趾高气扬道。 “说什么来着,论拳脚你可不是本将军的对手!” 沈琴双手撑着地面,鼻子也被踹青,流出血来了,死疼死疼的。 确实,这个身体的力量和灵活度都太差了,沈琴无法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何况,哪怕拿出本体对决,他也就五五开而已。 可是,沈琴不愿认输。 他才起身,苏慕就迎面飞起一脚。 沈琴借势后仰,然后站稳马步,趁脚踢中胸口之时,忍着疼痛死死抱住他的腿,用力这么一抡,苏慕一个不稳,竟被他抡倒在地。 接着沈琴抡起肘子扑上了去,对着他就是一顿猛捶,苏慕急忙架起双膝,手脚合力推开沈琴,一个翻滚站起身来。 苏慕是真是没想到,“陈于归”会用这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明明武功大大不如自己,可是这副不要命的架势,竟让他心里生了几分畏惧。 此时,两人都打的伤痕累累。 “陈于归”浑身挂彩,鼻血直流,而苏慕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肿的都没法看了。 “再看看这招!” 苏慕拱项缩头,瞠目眺牙,模仿虎形,双手模仿虎爪,向沈琴发起新一轮攻势。 武状元贾青惊道, “这就是武当伏虎拳吗?” 旁边的武将答道, “是啊,听说苏将军专门去武当拜师学艺,练了八年才小有所成,轻易不会拿出来用,陈将军这下可悬了。” 武当伏虎拳果真名不虚传,苏慕如猛虎下山,很快大占上风,沈琴应对吃力,又是 挨了几下,嘴角也出了血。 见他依旧不愿认输,苏慕越发心急,只想快速解决战斗,不再手下留情,招招直奔沈琴要害之处。 他这一心急,招式就露出了破绽。 沈琴虚晃了一下,闪过他一招,趁机擒住了他手腕,竖起两个手指,在其右腋下极泉穴狠狠点了一下。 苏慕疼的倒吸一口冷气,沈琴趁势架起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倒在地。 众人看的过瘾,喝起彩来。 “这招真厉害! “看来,陈将军神勇不减当年啊!” 后脑勺磕在了石地上,苏慕一阵眩晕,慌忙起身,却发现右胳膊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最后只能使出一个鲤鱼打挺,却被沈琴一脚踢飞,直接掉落在擂台之下。 沈琴气喘吁吁的走到台边,身体不支的拄着旗杆,面对台下仰面朝天的苏慕恭敬道。 “苏将军,承让!” 这一战,众人看的畅快淋漓,纷纷鼓起掌来,唯有李云熙脸上没有一丝喜色,眼中尽是心痛。 在旁人的搀扶下,苏慕抱着右臂站起身来,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腋下痛麻不止,抬臂无力。 “这是什么招式?我的胳膊怎么了?” 沈琴取出怀中沾汗的帕子,用微抖的手拭了下鼻血,答道。 “苏将军不必惊慌,半柱香后会自动恢复正常。” 此时,沈琴有些开悟了。 点穴疗法,既通经络,也能破气血,可医人,也可伤人。可他后来只研究医人,对伤人毫无兴趣。 他应该早些将中医和武功结合起来。 李云熙给刘青言使了个眼色,刘青言会意,正要上擂台将沈琴扶下来,沈琴已经自己跳了下来,只是落地不稳,差点没跌倒。 李云熙上前一步,欲扶住沈琴。 沈琴却深知自己现在的身份,直接改踉跄为跪礼。 “卑职大病初愈,叩见嵩王殿下,熙王殿下。” 李思先是鄙夷的扫了一眼苏慕,又对沈琴温和道, “平身吧,回去好好养养伤,明天下午就是决赛了。” 李云熙眼角发红,伸手将沈琴扶起,趁着两人贴近之时,在他耳边低声道。 “逞强的家伙,你让本王如何是好。” 266 插朵小花 “先生,你和他换回来没?” 沈宅内,李云熙翘起大长腿半躺,用猜疑的目光盯着沈琴。 比赛结束后,陈将军回陈家,沈院判回沈宅。 因为身份不便,李云熙不能在公共场合下盯着这俩人互换灵魂。 沈琴有些紧张的说道, “换回来了呀。” 李云熙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太子谋杀耶律齐被父皇得知后,却安然无恙,听说,你做给林夫人的枕头,被太子没收了,本王认为他是拿那个枕头做了文章,你在枕头里都放了些什么?” 沈琴嗫嚅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中药呀,有人参,枸杞子,薄荷,山药,山楂,反正就是些常用药……” 李云熙眼中的怀疑更甚了,又道。 “上次你说的那瓦窑,经过本王调查,确实有很大问题。” 沈琴眼神闪烁,答道, “是…是吗?你看我厉害吧!” 李云熙勾唇淡笑, “是啊,你确实厉害,能拿人参、薄荷枸杞子做安眠药枕,真是越睡越精神。” 沈琴咧嘴一笑,掐腰道。 “熙王,这都是小意思,我会的东西可多呢。” 李云熙向沈琴勾勾手,甜笑道 “过来,笨蛋。” …… …… 当天晚上这沈院判就带着各种高贵的补品赶到陈于归家,说是要给陈于归看看伤。 陈家人一看这沈院判的发型,是觉得又好笑,又莫名其妙。 只见他这头发被分成三股,扎成了中间,左、右三个发髻,上面插满了漂亮的水仙花。 配上沈院判这张俏脸,怪异中竟还有点好看,要是再涂脂抹粉,那也算是“大美女”了。 陈家的丫鬟都忍不住掩袖偷笑。 陈家老母本想怎么说这沈院判也是陈将军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四品医官,她不能就这样嘲笑人家啊。 于是她捂嘴,试图控制自己,可是终究是没憋住,捧腹大笑道。 “沈院判,你这是怎么了?” 受什么刺激了么? 沈院判纳闷道,“不好看吗?” 陈家人乐的更欢了,沈院判也没空和他们多解释,急道,“陈将军在哪呢?” 陈家老母满脸皱纹笑成一朵大菊花,招呼着旁边的丫鬟, “你带沈院判过去……” …… …… [大骗子,赶快给本王换回来,不许你再参加明日比武,不然有你好看。] 是挺“好看”的。 沈琴顶着陈于归的脸,无奈的看着手中龙飞凤舞的纸条,又瞅了瞅面前“沈院判”那花姿招展的发型,简直哭笑不得。 他种了两个月的水仙花,就被李云熙这么霍霍了。 很明显,让陈于归假扮自己的事被李云熙识破了。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陈于归哪里是李云熙的对手。 沈琴很清楚自己今日一旦与陈于归换回身份,李云熙肯定是死死看住他,不让他和陈于归再换过去了。 按理说陈于归进入前五也是可以的。 不过,比赛中有耶律烈这样嗜血成性的暴徒,他担心容辰,也担心陈于归的性命受到威胁,所以他还想再替陈于归出战一天。 陈于归探过头来, “这上面写了什么啊,熙王不许我看,还有啊,他给我梳了个什么发型啊,为什么别人都看着我笑?你们这儿的男子不是流行插花吗?” 沈琴看着自己的脸顶着这样的发型,实在是没眼看,用手遮住双眸道。 “你赶快把这头花给拆了!” 267 不让比了 “唰——” 明晃晃的刀刃,直接从沈琴的项间滑过,在他那雪白的颈部划过一丝血痕。 半决赛的第一轮比赛是由武将自行选择对手,由对方决定是否应战。 因为耶律烈个性残暴,武功又奇高,根本没人愿选他作为对手,自动晋级下一轮了。 而拓跋浚选择了陈于归,沈琴代他应战。 比起来,沈琴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这拓跋浚或许根本不是来比武的,而是来杀人的。 那猩红的眼中翻腾着凶狠的杀气,招招致命! 幸亏昨晚,沈琴没有听李云熙的话和陈于归换回身体,而是让陈于归直接在陈家留宿了。 要是让陈于归自己应对,怕是要当场去世了。 咣当! 沈琴用连枷棒挡住了耶律烈再次挥向他脖颈的大刀,眼中露出猜疑之色。 “你真的来自大理吗?” 按理说,这大理国与康国是同盟国,拓跋浚不应该对汉将这样下死手的。 “少废话!” 拓跋浚挥起大刀,再次向沈琴攻来。 两人过了十几招后,沈琴发现,这拓跋浚攻势虽猛,但急于求成,刀法死板套路,对招式的灵活运用甚至还不如苏慕。 于是沈琴寻得一破绽,用连枷棒狠狠砸在拓跋浚的手上,在其受痛大刀脱手之际,一棍子敲到了拓跋浚的头上,直接把他给打晕在台上。 这一局,“陈于归”获胜。 因为是决赛,三位皇子都到了场,在高亭上观战。 看到陈于归又胜一局,三位皇子表情各异。 太子至今还觉得李云熙是个放荡无用的皇子,认为陈于归上位,对于皇后党的苏慕大为不利,赞道。 “看起来这陈将军恢复的不错嘛。” 至于李思,看到陈于归距离夺冠越来越近,面色有些阴沉。 “五弟,你说,这耶律烈和陈于归到底谁更厉害些?” 李云熙正用手握着高亭上的木栏,看到这“陈于归”身上再添刀伤,眼睛都没那么亮了,听到李思在身后问他,回首笑道。 “这耶律烈,本王都未必能打过呢。” 太子自信道。 “孤看贾青就差不多。” 这个武状元贾青已经被太子收买了,只要贾青在这场比赛中大放异彩,必能得到重用。 李思不怀好意的说了一句。 “若是这陈于归被耶律烈砍了头,五弟可别心疼喔。” 李云熙呵呵笑了两声, “只怕这陈于归都不敢应战呢。” 此时,台下的沈琴已经收到下人偷给他传来的纸条,上面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 [先生可知,每道伤在你身上,如在吾心头,若是再不听命令,吾心痛矣!] 李云熙也是没办法了,打不得骂不得,威胁也无用,现在只能说软话了。 沈琴将纸条握在手中,偷偷的撕碎。 接下来便是,武探花“赵立”和武状元贾青的对决。 两人打的非常精彩,不过贾青还是技高一筹,打败了“赵立”,晋级了最后的决赛。 耶律烈上了擂台,雄伟的身躯遮了那斜照的艳阳,他逆光而立,捋了捋大胡子,鄙夷的看向贾青和“陈于归”。 “你们谁先来受死?” 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激起了贾青的斗志。 “贾某愿与你一战!” 耶律烈撇了一眼贾青,狂妄道, “就凭你?还不够本将军塞牙缝的,要不你们两个一起上吧,这样打的才过瘾!” 这是一个机会。 贾青看向“陈于归”,对于独自打败耶律烈,他也没把握,而输掉比赛的结果,很可能是丢了性命。 若是陈于归愿意与他合力击败了耶律烈,再决下冠军…… 令人没想到的是,“陈于归”逃避了他的目光,后退一步道。 “陈某抱病多年,武功生疏,今日能进入三强已属侥幸,陈某自认确实不如贾状元,耶律大将军,甘愿服输。” 268 皇帝驾到 耶律烈闻言,仰天大笑,鄙夷的唾道, “你丫真是个懦夫!” 众人唏嘘一片,他们没想到这位以英勇善战著称的骁骑大将军陈于归,居然未战先退。 有些汉将甚至开始骂起陈于归来。 “真给咱们汉将丢脸,还不如我上!” “是啊!陈将军这一病,是把男子气概也给病没了吗?” 沈琴听着旁人的辱骂声,微微握拳,可也只能咬牙承受。 就在刚才,沈琴收到刘青言偷传过来的纸条,上面是他所熟悉的狂草体。 [先生可知,伤在余身,痛在吾心,若是再不听命令,吾会不顾一切的将你带走!] 害怕李云熙真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不敢再应战。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小太监先行一步告诉赛场众人,说是皇上来了。 比赛暂停,众人该让路的让路,该下跪的下跪,三位皇子也连忙下了高亭迎接。 康帝坐在金辇之上,由四个小太监抬着前面,周围众多侍卫和大臣们前拥后簇着,举伞摇扇,车乘相衔,旌旗招展,好不威风。 之后,在三位皇子的跟随下,康帝被抬上了高亭,坐在华贵的龙椅上。 他望向亭下的擂台,此时,比武已经继续进行了,耶律烈与贾青正在擂台上交手。 “比到哪了?” 李维急忙恭敬答道。 “哦,父皇,现在是耶律烈和武状元贾青正在对决,他们角逐冠亚军呢。” 康帝问道, “那陈于归呢?” 李维嘲笑道, “父皇,陈将军还不如贾青呢,根本不敢和耶律烈应战,直接就认输了,止步前三。” 李思在旁添油加醋道。 “吾想这陈将军好不容易才病愈,变得贪生怕死了也情有可原。毕竟,上场比武,这耶律烈直接砍了都巡检的人头。” 听完这两位皇子的话,康帝的脸色阴沉了起来,本想借机重用陈于归,没想到他面对辽国将军,居然临阵脱逃,这如何还能立军威,服众将? 李云熙此时出言道, “父皇,上场比武,儿臣也看了。耶律烈毫无武德,都巡检明明认输了,他还是将其斩杀,都巡检武功虽不济,可善于排兵布阵,也打过不少胜仗,儿臣甚至怀疑,耶律烈就是故意杀掉武将,来削弱本国实力的。” 康帝闻言,看向擂台,见那耶律烈挥动大斧砍向贾青,招招直冲要害,若是稍有不慎,立刻会被那斧子劈成两半。 也许,这耶律烈确实是不怀好意。 李云熙又说道, “好在是陈将军有自知之明,没有贸然应战,不然本朝可能又要少一位能带兵打仗的忠将了。” 康帝神色稍缓, “溪儿说的也有理。” 李思阴阳怪气的说道。 “话虽如此,一个辽国将军在大康领土上如此嚣张跋扈,还吓得本国骁骑大将军未比先输,传出去也不太好听吧。” 康帝的脸再度拉了下来,这确实很损国威,给了辽国炫耀的资本。 “别提那胆小鬼了!” 李维自信道, “吾觉得这贾青一定能为国争光的。” 275 打不过啊 猩红的血飞溅在擂台棕红色的地毯上,晕染渗透,竟与其融为了一体,这也许是设计者故意为之。 贾青一偏头,躲过了要害之处,肩膀却被砍了个大血口子。 看着面前嗜杀成性的强悍对手,一向以武为傲的贾青心中彻底没底了。 他使用的兵器是双钩,相比剑来说,更容易对付像砍斧这种笨重的兵器,可是他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六尺多长的大砍斧,在耶律烈手上挥砍自如,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就算是钩住了斧柄,也无法制约斧子的运动,反而会被其拖拽。 不过,贾青毕竟是武学奇才,很快改变了思路,用灵活的步法调整身位,避其锋芒,再伺机下手。 一个晃身,贾青躲过了耶律烈的大斧,趁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反手一个倒钩,直向耶律烈的脖颈而去。 在出手的瞬间,他有片刻间的犹豫,若是他真把这辽国大将军给杀了,会不会影响两国建交,担上责任? 就这片刻的犹豫,让他错失了良机,耶律烈机敏的向一旁闪开了,钩刃只在他项间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之后,耶律烈迅速回身,甩起大斧便向他头部挥来。 贾青慌忙躲避,脚下有些乱了。 耶律烈抓住机会,一个扫腿就绊倒了贾青,接着大斧劈头盖脸的砍了过来。 见势不妙,贾青一个翻滚躲开耶律烈的致命攻击,再次与其拉开身位。 “当啷!”一声巨响 斧刃割裂了地毯,深嵌在下面的青砖中。 贾青看的头皮发麻,要是刚才反应慢上一点,他脑袋已经开了瓢。 此时,两人身上都有伤,耶律烈只是些皮外伤,而贾青伤势严重。 他身上有多处砍伤,肩膀,腹部,大腿伤的很深,还在流血不止,这样下去,他可能撑不了多久。 耶律烈将斧子从青砖里抽出来,喘了口气,说道。 “不得不承认,你在武学上确实有些天赋,本将军都舍不得杀你了,要不你拜本将军为师,以后做个乖徒弟,本将军今日便饶你一命。” 耶律烈这么说是有几分认真的,以耶律齐的情况,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练武了,这贾青天资极好,甚至让他萌生了收徒的想法。 贾青握紧了双钩,眼中没有一丝屈服畏缩,冷笑道。 “大将军是想收徒想疯了吗?都收到我们康国来了,贾某宁可死,也不会拜外族人为师,更不可能做你的走狗。” 耶律烈瞪着眼睛,冷哼道, “不识抬举,既然你诚心送死,本将军成全你!” 说罢,他操起大斧砍向贾青,两人再次缠斗了起来。 众武将都被贾青的民族气节所感动,纷纷替他担心起来。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武探花“赵立”说道,尽管他表情还是冷漠的,语气里却还是透出了几丝担心。 这位武状元很有武德,在两人交手之时,每到要害之处,贾青都点到为止,“赵立”感谢他的手下留情。 沈琴心情复杂的转过身,望向高亭上的李云熙。 他发现,视线那边人也在注视着自己。 [臣想助他,请相信臣会保护自己的。] 目光交接之时,沈琴用唇语说道,眸中含着恳求。 李云熙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许他冒险。 沈琴无奈,将眸光再度转向擂台。 此时,贾青因为失血过多,应对耶律烈更加吃力,很快,一只长钩被斧子震飞,接着,耶律烈抓起贾青衣襟,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受死吧!” 将满身鲜血的贾青仰面踩在了脚下,耶律烈挥起大斧向其胸部斩去。 使出浑身仅存的力气,贾青将手中剩余那只长钩向着耶律烈掷出。 这是最后一招了。 看来,满腔的理想抱负只能止步如此了。 贾青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276 该来的还是会来 伴随“当啷”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胸口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仿佛震碎了胸口,伴随着剧痛,一股鲜血从贾青口中涌出来。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耳边却恍如隔世般的响起了耶律烈的叫骂声。 “奶奶的!是哪个混!” 睁开眼睛,他惊讶的看到自己的胸口横着一钢制的连枷棍,正是它挡住了大斧的利刃,将其震飞在一旁。 与此同时,耶律烈正捂着流血的手腕,一旁躺地的长钩尖端沾了血。 原来,就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飞过来一连枷棍,替他挡了致命一击。 而耶律烈因为这突发情况分了神,手腕被贾青的弯钩刺中。 耶律烈愤怒的看向那武器的主人——陈于归。 “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于归”上前一步,平静的向他行了个礼。 “耶律大将军,贾状元已经败了,你何必还要取其性命?” 耶律烈斜扫着陈于归,冷哼道, “与本将军比武,就该有这个觉悟,像你这样的懦夫,连死在本将军手下的荣幸都没有。” 台下的拓拔俊也赞同道, “耶律将军说的对,既然立下生死状,就应该认赌服输,玩不起就别玩,像陈将军一样做个缩头乌龟就行咯!” 辽国的武士顿时哄笑一片,七嘴八舌的群嘲起来。 “就是,懦夫居然还有脸站出来说话!” “哈哈,可不是呗,不仅自己怕死,还怕别人死,看来大汉的武将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呢!” 本国的武将们个个被嘲讽的脸上蒙羞,无地自容。 其中一位汉将实在忍无可忍了,正要上台挑战耶律烈,就看陈于归率先跳上了擂台,对耶律烈拱手道。 “陈某愿替他出战,还请耶律大将军应战!”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刚刚这陈于归不敢应战,现在怎么又站出来了? 耶律烈看“陈于归”目光坚决,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是要替他送死吗?本将军可不会手下留情!” 沈琴暼向耶律烈手腕伤处,淡笑道。 “只要将军不觉得陈某是乘人之危就行。” 他又淡然看向负责比赛流程的女官。 “立生死状吧!” 趁这个间隙,沈琴再度看向李云熙,眸光那头的人将拳头放在了自己胸口晃了晃,对他的抗令表示了极度不满。 [请殿下相信臣,不要轻举妄动!] 沈琴再次用唇语嘱咐道, 高亭上,康帝欣慰道。 “很好!看来,朕的大将军还是站出来了!” 李维对贾青的表现很不满意,酸溜溜道。 “还不是看到耶律烈被贾青所伤。他才敢上的。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思品了口宫女递过来的御茶,微笑道, “总比当缩头乌龟的好,不过,五弟才夸他有自知之明来着,五弟?” 此时,李云熙正站在木栏边观战,闻言,回过身来,向康帝行礼道。 “父皇,二哥说的对,以儿臣看来,这陈于归根本不是耶律烈的对手,既然胜负已分,儿臣请求父皇终止比赛,不能由着耶律烈任意杀人了。” 此时,他的眸中已经难掩焦急了。 李思冷笑道。 “五弟,你是在说笑吗?如果父皇下令现在终止比赛,只会彰显本国懦弱无能,你让父皇颜面何存?” 面对康帝不满的眼神,李云熙咬咬牙,不再言语,双眸紧张的看向擂台。 276, 小沈,危险 耶律烈用右手在生死状上签字时,手指抖的几乎已经握不住毛笔了。 沈琴知道,那道手腕上的深伤很可能已经伤到了“尺神经”,他的右手已经无力握起大斧了。 “耶律将军伤到了手,陈某难免胜之不武。” “胜?!” 耶律烈哈哈大笑,随即用脚将地上的斧子挑起,握在左手中,斧尖一跺砖地,发出脆响。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算是用左手,你也不是本将军的对手!” 他目光凶残的挥起大斧,砍向沈琴。 “受死吧!” 这边,御医们将受了重伤的贾青抬到了陈于归面前。 贾青一直在咳血,呼吸困难,口唇青紫,只知道哼唧哼唧的发出意识不清的呻吟。 陈于归查看了下伤势。 “情况不妙,胸骨骨折,身体多处深伤,腹部伤及肠道,准备开胸开腹手术。” 王景文都不知要准备什么,怯生生道, “沈院判,要用麻沸散吗?” “不必了!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了。” 陈于归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一急,把此处真当成手术室了。 其实这里真正懂行的只有他一人。 唯一能当他助手的还在擂台上生死决斗。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战地医院中的白求恩,设备简陋,孤立无援。 患者现在命悬一线。 胸骨骨折会造成支气管破裂,心脏大血管损伤,有高达三分之一的死亡率。 就算只有一人,他也不能乱了阵脚。 陈于归专注的持刀,手心渗出细细的汗珠。 动作要快,还要更快一些! 这里没有输血条件,更没有呼吸机,速度就等同于生命! 眼见贾青的呼吸越发急促,脉搏也变得微弱起来,陈玉归一边开刀,一边鼓励道。 “撑住,兄弟!” 与此同时,他又不禁为沈琴担心起来。 那个不怕死的家伙,千万不要把自己那幅身体也作成这样啊。 比武擂台上,一红一蓝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交织又分开,兵器交接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起来,这陈将军的武功比之前更厉害了!” 有个武将眼中放光的说道。 另个答道。“也许之前是在隐藏实力吧。” 真实原因是,沈琴这两天更加适应这幅身体了。 “你…” 耶律烈和“陈于归”交手后,莫名觉得其招式,身法竟和那叫沈琴的御医有些相似。 没有给耶律烈深想的时间,沈琴不停的用灵活的连伽棍向其发动轮番攻击。 他就是要利用耶律烈不熟悉使用左手的缺点,让其在慌张应对中,寻找破绽。 耶律烈虽然都挡下了沈琴的攻势,不过渐渐出现疲态。 一武将高兴的抚掌道。 “漂亮!看起来这耶律烈被陈将军牵制住了!” 赵立却说道, “我看未必。” 沈琴用钢棍挡住了耶律烈的斧刃,随即变换身位,用两棍中的铁链将斧柄紧紧缠住,用力一甩,那斧子便脱了耶律烈的手。 还没等沈琴从得手的喜悦中恢复过来,耶律烈的铁拳已经迎面而来,沈琴急忙后躲,下巴还是挨了狠狠的一下。 “别以为本将军看不出你的图谋,当你为自己那点小聪明沾沾自喜的时候,你就已经失败了!” 270 替我把命留下 趁沈琴中拳身形不稳之时,耶律烈又抬膝一个飞踢,将沈琴踹出了三丈之远,直接滚到了擂台边缘。 沈琴的上半身完全悬空,连枷棒也飞落擂台,只有双腿还在台上。 辽国的武将拍手叫好,汉将们一阵惊呼。 “这下可够重的。” “加油啊,陈将军!” 见此场景,高亭上观战的康帝和皇子们表情各异。 太子不满道, “这陈将军到底行不行啊,一个受伤的人都打不过,孤看还不如贾青呢!” 李思和颜悦色道, “之前,他能打败苏慕也只是侥幸而已。” 康帝面色阴寒,一言不发。 “父皇!” 李云熙满眼担忧,正想发言,张公公却向他使了个眼色, “殿下不必太过着急,陈将军既然敢应战,也许还有后招。” 李云熙极力克制住自己,向康帝行了一礼, “比武精彩,儿臣想下去近距离观看。” 康帝挥了挥手,表示允了。 …… …… 很痛!痛的都快起不来了。 沈琴用双手摸索着力点,努力想起身再战。 是自己大意了。 耶律烈毕竟是久经沙场,实战经验丰富,刚才是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入套的。 “别逞强了,趁机下来吧。” 武探花“赵立”上前托住他肩膀,表面是帮忙扶他上台,其实是暗自用力向下拽。 看来,这个故作冷漠的弟弟还是有良心的。 沈琴有些欣慰,可是他不愿放弃。 当年,庆国公韩潇在世之时,韩家军威震十方,辽国蛮人不敢越过边境半步。 后来,韩家被灭口,韩家军被解散,辽国仗着康朝再无与之匹敌的猛将,屡屡侵犯国土,奸掳烧杀,屠戮百姓,无恶不作,康帝为了息事宁人,安稳“修仙”,居然给这个野蛮的国度上供。 为了凑齐贡品,官员们借机压榨边境百姓,令他们颠沛流离,饿殍满道。 可是这些似乎都与康帝无关,只要京城一片祥和就好。 此时,沈琴心中有一种近乎“愚蠢”的倔强,尽管无人再识韩潇,他依然想以陈于归的身份为汉将争口气。 他相信,韩峰的在天之灵,正在看着这场比武。 “不,我一定要打败他!” 沈琴正打算挣脱“赵立”的下拽,耶律烈突然扯住他的腰带,将他像抓小猫一样拎了起来,往擂台中狠狠一摔。 “本将军是不会让你下这个擂台的,他伤了本将军的手,你就替他留下性命吧!” 重重的摔在地上,沈琴前胸受创,咳出一口血来,还没待他爬起,耶律烈大喝一声,肌肉膨胀如盘龙缠臂,抄起肘部凝聚全身的力量,劈裂空气,飞身向沈琴的后心攻来。 这招气势滔天,杀意已决,一旦击中,必是骨断筋折! “呯”的一声,石砖被砸裂,沈琴依靠翻滚躲过了这致命一击,随即一个跪膝,快速站了起来。 抹去唇边的鲜血,沈琴那如冰湖般的眼中闪出凌厉的锋芒。 “耶律将军的手很金贵,但陈某的命,你还要不起!” 耶律烈冷笑道, “躲的倒挺快!不过也是强攻之末罢了,看你还能接住几招!” 286 战神归来 此时,两人都丢了武器,开始近身肉搏,这对沈琴更没有胜算。 耶律烈尽管受了伤,右拳握不紧,但两人武力的悬殊依然是巨大的。 不到十招,沈琴就完全被耶律烈的猛拳所压制住了,根本无法反击。 就算是全力去防守,依然被打中好几下,稍微大意一点,就会命中要害。 众汉将看的揪心,“赵立”忍不住喊道。 “陈将军,不要再正面迎敌了!用你的八卦掌伺机而动!” 令人惊讶的是,沈琴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反而开始以攻代守。 当耶律烈迅猛的拳脚打中他的时候,他并不再一味地防守,而是趁机用手指点向耶律烈的前胸穴位。 两人力量相差悬殊,再加上耶律烈皮脂厚,本身就抗打,沈琴点的部位不痛不痒,而耶律烈的却拳拳到肉。 很快,沈琴就浑身挂彩,鼻青脸肿,晃着身子招架不住了。 众人皆困惑,陈于归为何突然使用了如此无效的对策? 耶律烈边打,边嘲笑道。 “你这是自暴自弃了吗?不如跪下来,叫本将军一句爷爷,就给你一个爽快。” 沈琴从染血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没门!” 耶律烈一个倒钩拳打中沈琴的腹部,而沈琴一掌推到耶律烈的胸骨上。 沈琴这一掌对于耶律烈依然是隔靴捎痒,而他这一拳,却直接将沈琴震飞数丈。 “嘭!”的一声闷响,那并不健硕的身板硬生生的摔在了坚硬的石地上。 痛的要死! 他仿佛听到了肋骨破碎的声音。 所幸,在最后那一掌中,他完成了自己的点穴术。 “停一下!” 伴随一声厉喝,沈琴目光有些模糊的看着一个人影飞上擂台,挡在了自己身前。 看来,他到底是忍不住了。 沈琴将涌上喉咙的腥血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李云熙身着与擂台非常不符的黑缎绣龙冕服,挡在了两人之间。 此时,这位五皇子仿佛褪去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万事无忧的模样,双唇紧绷,微红的眸子里,尽是愤怒与杀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便勾唇挂起了习惯性的假笑。 “本王看你们打的很爽,也想活动下筋骨,带本王一个呗。” 众人皆惊,这熙王也太胡闹了吧,三国武士和使臣都在看着呢。 “怎么?你们大汉一个能打的武将都没有了,连皇子都出来接力了?” 耶律烈仰脖大笑,笑声粗犷又刺耳。 突然,那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惊奇的发现,这耶律烈脸色开始变的通红,呼吸急促,半跪在地。 “耶律将军,你怎么了?” 台下的辽国武将担心道。 耶律烈想回答,却胸口憋闷的连话都说不出了,身体也越发乏力,他到底是怎么了,得什么急病了吗? 李云熙转身,眼中带着不解。 此时,沈琴已经从地上勉力站起,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勾起淡淡的微笑。 “熙王殿下既然想活动筋骨,臣腾出地方来。” 将全部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之上,在几步助跑后,沈琴凌空跳起,一拳招呼到耶律烈的脸上。 此时,这位沉睡多年的骁骑大将军就像是带着地狱之火的战神归来,浑身的戾气划破这冬日的寒风,令人望而生畏。 如此直白凶猛的一拳,耶律烈居然完全没有闪躲,直接被打的嘴歪眼斜,鼻血迸流,倒地以后,还飞滑了数丈,直接从擂台上摔了下来。 众人一阵惊叫,退出一个圈来,耶律烈那厚重的身体沉沉的落在黄土地上,荡起一片尘埃。 他怎么可能在战斗中突发急病?陈于归到底对他用了什么妖术? 仰面朝天的耶律烈眼棱迸裂,不可置信。 “嗖——” 未待多想,大斧在空中翻转,锋利的斧刃映着阳光的刺眼,向他劈头盖脸而来。 “耶律将军!” 辽国武将担心的喊着。 难道今日,一向战无不胜的他就要丧命在自己最爱的兵器上了吗? 此时,一向不怕天不怕地的耶律烈竟心生畏惧,对死亡的畏惧。 原来,自己所杀之人,死前的感受是这样的。 “咯棱”一声,那大斧劈在了他头顶的银冠上,一分为二。 李云熙从擂台边缘探出头来,微笑道。 “耶律大将军,武器还你,不必谢哦。” “你!” 耶律烈再次被李云熙气到语竭。 在刘青言的搀扶下,“陈于归”向披头散发的耶律烈行了一礼。 “耶律将军,生难死易,念你是辽国大将,陈某今日放你一马,愿你以后敬重生命,好自为之。” 此时,康国的武士们方才反应过来,欢呼雀跃,鼓掌叫好。 “太好了,陈将军赢了!” “不,是汉将赢了!是大汉赢了!” 290 以智取胜 汉将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而辽国武士神情落寞,垂头丧气。 耶律烈被人扶起,满脸不服,上气不接下气道。 “要不是本将军突发疾病,你是不可能赢的。” 沈琴冷淡道, “败了就是败了,若是方才陈某犯了病,恐怕早已被耶律将军斩首了。” 耶律烈无言以对,没脸再等康帝颁奖了,带着辽国武士们灰溜溜的退场了。 沈琴当然不会告诉耶律烈,耶律烈突发疾病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那几个不痛不痒的点穴。 自从上次点极泉穴打败苏慕后,沈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盯着针灸铜人,认真思考点穴术。 沈琴与耶律烈交手过,深深的明白,连用本体都打不过的对手,他凭着陈于归的身体能战胜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唯有寄希望于点穴术。 人周身之气血,行走不停留,气在前走,血在后跟,相连分寸,定而不易。 何时穴在何宫,何时转交何界,穴是何名,交于何穴,长短分寸丝毫不差。 正因为如此,如果在某个时辰,用逆行经络的指法,去伤了当时气血流经的穴位,会导致气逆血涌,经络闭塞,功能失调,暂时丧失行动能力,重则会要人性命。 理论虽说如此,对耶律烈施行起来却不易,因为他太过健壮,气血也非常旺盛,并不容易“遏流”。 好在是贾青已经消耗了耶律烈体力,又重伤其手腕,令其气血处于持续耗损状态。 这是沈琴敢于应战的原因之一。 刚开始他不用点穴疗法,其实是在等耶律烈的身体继续耗损,这样能提高成功概率。 后来,他通过面诊发现,耶律烈的面色暗淡,嘴唇泛白,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此时正是未时,手太阳小肠经巡行时间,人神在腹,气血正流经胸部的命宫穴,七坎穴。 保险起见,他又加上了影响气道巡行的气户,以及影响心脉运行的膻中。 他需要依次,快速的点击这些穴位,利用指法将其截流。 可是想要点到一个武林高手的胸部穴位,谈何容易? 沈琴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一味的防守,也撑不住多久,反而会消耗自己的阳气。 因为和针灸一样,点穴术的成功是需要施术人的阳气作为支撑的。 迫不得已,他只好一边挨着打,一边减轻指力,让耶律烈以为自己没力气了。 当耶律烈觉得沈琴的攻击不痛不痒时,便会放松警惕,这让沈琴成功的点到了所有穴位。 如果两人正常对决,他依然是打不赢耶律烈的,不过没关系,结果最重要。 白羽走上擂台来,正要大声宣布陈于归夺得了第一。 陈于归却谦虚道, “大家看到了,陈某刚开始都没有勇气应战,实在愧对此项殊荣,这比武第一名非武状元贾青莫属。要不是他将耶律烈重伤,陈某不可能侥幸获胜。” 众人觉得他说的有理,白羽有些为难道。 “这……还是交给圣上定夺吧!” 正在此时,王景文跑上台找“陈于归”,说贾青有话想和他说。 沈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陈于归”和贾青说并不熟悉,有什么话非得把他叫过去呢 沈琴对白羽以及李云熙行礼道。 “沈某去去就回。” 白羽嘱咐道。 “你快点的,歌舞过后,陛下便要亲自给你们颁奖了。” 李云熙柔声道。 “正好给自己上些药吧。” 291 气死本王了 “他刚刚心脏停跳了!我进行了心脏按摩,才复苏过来,可是依然不稳定,你可有什么办法?” 陈于归将棚中的外人都遣了出去,一边缝合着胸部伤口,一边对沈琴小声说道。 “你们这不是无菌条件,开胸时间久了很危险,我只能缝合了,但是他胸骨已断,若是再次出现停博,做不了心肺复苏了。” 此时,陈于归已听说了沈琴比武获胜,也看到了面前之人步履蹒跚,浑身挂彩,可他没时间去关注沈琴的伤势。 此时的贾青双目紧闭,脸白如纸,呼吸微弱,生命垂危, “都怪沈某出手晚了,他现在能喝汤药吗?” 沈琴很是自责,他没想到,就算是用连枷棒帮贾青挡住斧刃,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其伤的如此之重。 “不好说,他失血过多,已经半休克了。” 陈于归答道。 沈琴一摸脉,脉微欲绝,赶快开了方。 四逆加人参汤,制附子重用到半斤,武火猛煎,随煎随服。 然后他让陈于归将方子递给了外面候着的王景文,嘱咐他煎好药,赶快送来。 不久,热腾腾的汤药被端了上来,陈于归端着药碗,拿着勺子正想给贾青喂药。 “这样不行!就算是喂进去了,也很容易呛到。” 沈琴夺过陈于归手中的药碗,将汤药含在口中,准备喂服给苏青。 “陈将军,这药有毒!” 不明二人真实身份的王景文在旁边提醒道。 时间紧迫,沈琴也顾不上太多了,直接对王景文说道, “给我拿一碗蜂蜜以便解毒。” 王景文虽然纳闷陈将军怎么会知道解毒方法,不过也没空深思,急忙去执行了。 第一口汤药根本没喂进去,全顺着贾青紧闭的唇缝流出去了。 沈琴半蹲在床边,用加粗的银针快速刺入贾青的内关穴,疼痛的刺激让意识昏迷的他发出一声微弱呻吟。 “贾青!快醒醒!一定要将汤药喝下去,坚持住!” 此时贾青意识的仿佛悬浮在云朵之上,可是那人鼓励的话语,唤起了他求生的本能,将送到嘴边的汤药唆了进去。 随着一口口的喂贾青,沈琴唇舌开始出现麻木,这是附子中毒的先兆。 他知道,此药对于濒危之人,是救命之药,而对于常人来说,便是毒药。 喂完了汤药的最后一口,沈琴站起身来,打算喝些蜂蜜解毒,可是身体的伤痛以及药物的中毒,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在晕倒的最后一刻,他好像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 …… 沈琴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躺在自己熟悉的床铺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沈宅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蛋,那双眸子通红通红的,带着血丝。 见他醒了,那人满脸的愁云如被阳光驱散了一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醒了?” 很明显,李云熙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沈琴的心灵深处,就像是微湿的檀香被那熊熊的爱意点燃了,温暖生香。 李云熙一时情动,握住了沈琴的手,突然表情一拧巴,赶快将他手丢在了一边,高声唤起门口的刘护卫。 “青言,你让那个笨蛋过来!” 李云熙抱着脑袋,那气嘟嘟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中带着几丝可爱。 “赶快和他换过来,本王要让你们俩搞疯了。” 沈琴笑出了声,牵动了受伤的下巴,有点痛。 “贾青如何了?” 李云熙没好气道。 “活过来了!你居然还亲口喂他药!” 这醋也吃吗?他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体。 “那是在救人,以前遇到意识不清的病人,臣也会这么做。” 李云熙急道, “那也不行!本王给你的可是初吻!” 沈琴反驳道。 “殿下不还亲了王景文了么?” 292 天道好轮回 李云熙微微一愣,随即甜笑道, “还记得呢!先生的占有欲很强嘛。” 沈琴都不好意思了,赶忙转移话题道。 “臣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云熙淡笑。 “先生确实错过了一场好戏。” 正在这时,才睡醒的陈于归头发蓬乱,腰带歪斜,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见到沈琴醒了,很高兴,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嗨。” 沈琴给了他一个眼色,陈于归才意识到那个熙王还在,急忙敛容屏气,小心翼翼的要行礼下跪。 “免礼吧!你们弄,本王出去透透气。” 李云熙经过陈于归的时候,还顺手给他扯了下露出锁骨的衣领,鄙夷道。 “笨蛋,连先生的衣服都穿不好。” 在沈琴画写符咒的时候,陈于归好奇的问道。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他好像很关心你呢!” 沈琴调侃道。 “他爹杀了我全家,我复仇害死他亲姐。你说什么关系?”‘ 陈于归惊道, “那你俩是世仇啊!” 沈琴笑的有几分苦涩, “也许吧。” 陈于归目光坦荡的说道, “没关系,虽然他把我当成是情敌,我死磕你们俩,武侠小说不都这样写吗?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爱的死去活来,天荒地老,非你不可。” 备好井水,沈琴将梅花针用力扎到陈于归指尖上,疼的他发出一声呻吟。 “赶快闭嘴吧你!” …… ……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小院内的树枝,屋顶,假山都淹没在这白茫茫的天幔中。 寒风啸啸,将那屋檐上的白灯笼吹的吱吱作响,七扭八歪,其中的一只,实在是撑不住了,跌落了下来。 一只漂亮的手从半空中将其接住,抖落上面的雪,感慨道。 “冬天,何时能过去呢?” “殿下,马上就开春了。” 刘青言在其身后答道。 李云熙披着黑裘,倚着门栏,用火信子将那灯笼燃起,看着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几下后,便熄灭了。 “或许,本王不该带他来这里。” 刘青言不解,“殿下,陈将军赢得了比赛,不是好事吗?” “好事?!你可知道那是他用命换得的胜利?受伤受苦的总是他,而本王只会坐享其成!” 恼怒般的,他想要将那灯笼丢在地上泄愤,可是似乎又觉得爱屋及乌,不舍得了,紧紧抱在怀里。 “本王无法堂堂正正的和他在一起,无法替他教训那些伤害他的人,甚至,无法在公开场合扶住受伤的他,本王怎配喜欢他呢?” “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了……” 刘青言有些心疼的看着李云熙落寞的背影。 “青言,本王好想放他走,走的远远的,当他的医仙,济他的苍生,过他平静逍遥的日子,可是本王…” 李云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本王不舍得……尤其是觉得……” 他欲言又止。 刘青言叹了一口气,从袖口中取出一卷轴。 “殿下,这是关于容辰身世的调查结果。” 李云熙展开看了看,眼中的雾气更浓了。 “所以……是真弟弟,还是假弟弟?” 280 民间秘方 沈琴才和陈于归换回身份,就见李云熙疾步而来,不由分说的将浑身是伤的陈于归撵出门去,然后将沈琴一把揽在怀里。 不说话,也不放开他,就这样紧紧抱着。 一个姿势累了,就换个姿势,下巴搭在左肩,又换右肩。 就像是抱着一个爱不释手的珍宝。 沈琴让他裹的特暖和,腿都有点站麻了,又不好推开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殿下,臣还要去当差……” 李云熙放开了他,用发红的眸子深深看着他,柔声笑道。 “好的呐,晚上见!” 沈琴总觉得李云熙对自己态度有些异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 …… “很是抱歉!你这手错过了最佳医治时机,沈某怕是无能为力。” 耶律烈昨晚已经找其他大夫做了缝合,但依然手指无力,抖动不停,康帝为表示对辽国的尊敬,命沈琴到驿站给他看看伤。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宰了你。” 耶律烈恼怒的将匕首架在沈琴脖子上。 沈琴平静道。 “将军何必强人所难呢?若是将军昨日找沈某,或许还有办法,现在只能待它自己慢慢恢复了。” 耶律烈手腕处,神经、肌腱全被割断了。 陈于归给沈琴演示过动物断肢再植术,在放大镜的注视下,使用细如蚕丝的线缝合断端,这是当代医学做不到的技术。 沈琴可以尝试,但他压根不想管。 “不过,耶律将军在擂台上得的急病,沈某倒是知道一二。” 耶律烈收起匕首,急道、, “你快说!” 沈琴开始忽悠了。 “将军得的这种急病,叫做痰热闹窍,通常在体力消耗过大的时候诱发,会导致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四肢乏力,几个时辰才能恢复,如果不加以医治,只会越来越严重。” 耶律烈一听沈琴说的症状完全相符,便信了。 “那本将军以后岂不是不能再练武了,可有解决方法?” 沈琴揉揉太阳穴,愁眉苦脸道。 “办法是有,还是个秘方,但是自从沈某上次被耶律将军打了以后,脑袋就不太好使了,想不起来了。” 耶律烈纳闷道。 “本将军记得打的是你肚子,没打你头吧!” 沈琴叹了口气,摇头道。 “将军这就不懂了,肚子受伤后,就会脾虚,脾虚又会导致肾虚,肾又主脑,所以脑袋也坏了,沈某花了很多钱给自己医,也 没医好。” 这不明摆着要钱呢吗? 耶律烈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拍在桌上,勾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上次算本将军的不是,这个赔给你吧!” 沈琴将金元宝收起,皱着眉头,得寸进尺道。 “还是想不起来。” 耶律烈又掏出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捏在手中, “要是你说了,这个也给你。” 沈琴“见钱眼开”,马上说道。 “沈某突然想起来了,这就给大将军开方!” 说罢,他大笔一挥,写起了方子。 左盘龙,人中黄,望月沙,五灵脂,白丁香,晾干打粉,用回龙汤做成水丸,每日晨起空腹服用三钱。 “将军连服百日必愈!” 耶律烈表示很满意,大方的将夜明珠给了沈琴。 临走前,沈琴还嘱咐耶律烈道, “将军记住,一定要用新鲜的药材才能达到最好的疗效。” 耶律烈连连称好。 出了驿站,沈琴实在憋不住了,捧腹大笑。 左盘龙—鸽子粪, 人中黄—人便, 五灵脂—老鼠粪, 白丁香—麻雀粪。 望月砂—兔屎。 回龙汤—童子尿。 这真是一个有味道的“秘方”,得罪了本御医,祝他成天满嘴屎尿味。 281 景文被牵连 沈琴回到太医院上课之时,发现一向积极的王景文居然没有来。 下课后,他找到与其交好的御医询问。 御医答道, “沈院判还不知道吗?刚才,他被皇城司的人抓走了!” 御医似乎不愿意多说,还未等沈琴追问,便行礼告辞了。 沈琴寻了个处避人的地方,向小青进行了询问。 “王景文犯了何事?” 小青低声答道。 “今早,王相被招到了华光观,听说他被带刀侍卫押着来的,所以,小青怀疑王景文可能是被他父亲牵连的。” 沈琴赶忙问道。 “这王相又怎么得罪陛下了?” 小青摇摇头,猜测道。 “不会是涉嫌谋反吧?” 谋反? 看来昨天他晕倒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他清清嗓子,说道。 “小青,沈某觉得事有蹊跷,这样吧,你把昨天陈将军打败耶律烈后,发生的事给沈某描述出来,沈某好屡屡逻辑。” 当时沈琴以陈于归的身份晕过去了,而陈于归以自己身份留在赛场,早上被李云熙莫名其妙的抱了好久,他根本没时间询问。 小青乖乖的讲道。 “小青也有些不明情况,只能按照自己所看的场景讲,当时,耶律烈提前退场,贾青昏迷,陈于归也晕倒了,所以这比武大赛的前三都颁不了奖了,大概是也得意思下吧,陛下以及几位皇子就从高亭下来了。 陛下上了擂台,招了赵立、拓跋浚上台,给赵立安排了官职,给拓跋浚赏赐金银,正在这时候,那拓跋浚突然趁机挟持了陛下。 正在这时,那些大理国武士也操出刀剑,原来他们都是反贼,那个拓跋浚说,现在擂台周围埋满了火药,只要他吹响哨子,下面就会有人点燃火药,让此处夷为平地,让大家乖乖束手就擒。 可是白羽根本没有理他,指挥本国武士与反贼展开了搏斗。 那群反贼正将皇子们围住,突然一群精兵从地下冒了出来,与本国武士一起和反贼们打了起来。” 沈琴听到这里有些疑问,“从地下冒了出来?” 小青点点头, “嗯,那不是沙土地嘛,里面其实早就藏了兵,上面盖了木板,木板上又放了沙子,大家之前都不知道。” 沈琴懂了,所以,这是设好的圈套。 小青又道, “拓跋浚眼看寡不敌众,就大喊着殿前司副点检的名字,问他为何不配合自己,这副点检啥话还没说呢,就被身后侍卫给擒住了。” 拓跋浚拿陛下性命做威胁,躲在他身后做挡箭牌,结果白羽根本不在乎,拓跋浚就把陛下给杀了。” 沈琴惊道, “杀了,难道那人只是个替身?” 小青点点头。 “之后拓跋浚一看大势已去,就吹响了哨子,可是,根本没有火药爆炸,那个叫赵立的将拓跋浚一刀毙命,所有的反贼也被缉拿歼灭了。” 容辰杀了拓跋浚? 还好,弟弟没有参与谋反。 所以,这和王俊什么关系,难道王俊是这场谋反的幕后主使? 为了救出自己的儿子,造反了? 不会吧,那么圆滑的人,会突然犯蠢?看来还是得问下熙王。 282 一场谋反 沈琴下午又被康帝招到华光观,让他调下药茶配方。 太子李维也在,一直用不怀好意的小眼睛盯着沈琴。 开完方后,康帝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沈院判,这次比武大赛,你医治武将有功,朕给你赐个婚吧!” 这也太突然了吧,沈琴愣了下,才答道。 “陛下,臣在乡下与民间女子已有婚约。” 康帝冷笑道, “民间女子怎么配的上沈院判这样的人才呢,太子,你说,朕将哪位优秀的女子赐给他呢?” 太子恭敬道, “刑部司狱之女潇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应该能配上沈院判。” 康帝答道。 “确实,她不是在辛者库吗?就让张公公去做个媒,定个良辰吉日,把婚结了吧!” 太子憋不住坏笑。 这肯定是个圈套,沈琴正想措词拒绝,张公公对他做眼色道。 “还不领旨谢恩?” 沈琴咬咬牙,只好跪拜谢恩,心道:好么,康帝原来这么喜欢做媒。 这回好了,他和李云熙都有妻了,谁也别嫌弃谁了。 …… …… “刑部司狱之女潇香?” 李云熙听了以后,将茶杯捏紧,愤愤道。 “这是在羞辱人呢,想必是,太子拿那枕头做文章,说先生与林夫人有私情,父皇信了,故意调理先生。” “她是何人?” 沈琴毕竟才入宫不久,根本没听过潇香这个名字。 李云熙拍了拍罗汉塌一旁的座位, “别站着了,来,坐本王身边。” 沈琴听命,才坐下,李云熙就拿起他的手把玩。 “她曾经是李毅的妾,却出轨了马夫,两人在路边马车上行不轨之事,结果路过了个扛虎皮的猎户,马儿以为是老虎,受惊了,拉着车满处乱跑,这两人就赤身裸体的从马车上滚落到大街上,搞的人尽皆知,弄的李毅颜面扫地。” “……” 沈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上次赵天的事,让他深刻体会到,女子在这个朝代的身不由己,也许她只是单纯想追求自由的感情。 “马夫被当场处死,这潇香本来是被判骑木马的,她母亲写血书,吊死在房梁上为她求情,李毅为了面子,降低了惩罚,罚她当众脱衣服打了屁股,然后,她被李毅所休,罚去了辛者库洗衣,算起来,她今年得三十多岁了,听说还得了寒痹,手脚都变形了,苍老的不成样子。” 沈琴沉默良久,说道。 “有点惨……” “你指甲有点长了,本王帮你修修吧?” 李云熙摩挲着沈琴的手指,突然说道。 沈琴都惊了,急忙抽出手来, “臣惶恐。” “来嘛,韩哥哥小时候经常给本王剪指甲,本王这么大还没做过这事呢!想玩玩!” 李云熙不由分说的将沈琴的手抢了过去,又让刘青言拿来银指甲剪,还拿了帕子收剪掉的指甲。 沈琴只能受着,看着李云熙那生疏的手法,生怕被剪到肉。 “本王听说指甲可以入药。” 沈琴专业的说道。 “又名筋退,清热解毒,化腐生肌。” 李云熙道, “不,先生这叫做仙人甲。” 沈琴回道。 “和仙人掌是亲戚?” 李云熙笑的如清泉打在鹅卵石上。 “先生好有趣!” 沈琴提醒道, “殿下,我们是不是跑题很久了。” 李云熙再度笑出了声, “好吧,回归正题,先生若是真娶了她,会有很多人笑话先生的。” 沈琴淡淡道, “不足挂齿,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个好事。” 李云熙微微一怔,玩笑道。 “若是先生能通过婚姻拯救那些苦命的女子,说不定能收出个后宫来。” 沈琴简洁道,“可以,但不包括身体。” 李云熙眨眨眼,调笑道。 “所以,先生的身体,打算留给谁?” 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目,沈琴不知为何内心一阵悸动,耳根发烫,赶忙回避了这个问题, “那个,王景文……” 李云熙一边认真给沈琴修指甲,一边道。 “放心,你那个乖学生目前还没有危险,不过,以后就不好说了。” 沈琴很想知道原因,李云熙看穿了他的心思,讲道。 “你发现的那瓷窑确实有问题,表面上那些人用木箱子往外地运瓷器,其实运的全是泥土,运完之后,直接倒在城郊的河流中,那么做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运土呢?” 沈琴惊道。“挖地道?” 李云熙说道。 “没错,他们居然挖了很长地道,直通赛场,后来本王通过跟踪发现他们开始往窑里面搬箱子,看起来很沉,派人偷偷探查箱缝漏出的黑粉,发现是火药。 本王与白羽商量后,决定按兵不动,引蛇出洞。 在决赛前晚,白羽就将窑洞里的人员一网打尽,将通过地道埋在赛场的火药转移,又把暗道打穿,上面用木盖和土作为掩饰,派卫兵藏在其中待命……” 李云熙将事情经过做了一番描述,然后说道。 “本王怀疑反贼们半路截杀了参赛的大理武士和使臣,假冒了身份混进了比武。” 沈琴问道, “所以殿下只是猜测,没有抓到活口审问出来?” 李云熙摇摇头。 “拓跋浚那伙人,不是自杀就是他杀了,这是暗蛇组织的一贯作风,而挖地道的小喽啰,只知道听哨声,点火药。 不过抓到了内鬼,殿前司副点检刘岳。 自从马帅被撤职后,皇城司开始严整军纪,有军官陆续被撤换、收监、流放,刘岳心里有鬼,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在暗蛇组织的教唆、收买下参与了谋反,按照原定计划,由他指挥赛场的守卫和暗蛇反贼一起挟持皇族,掌握整个国家。” 沈琴叹道, “野心好大。” 李云熙感慨道, “他们低估了父皇的疑心,皇城司早有防备,决赛那天,负责比赛安保的军官身后都跟着皇城司的护卫,只要谁敢号召部下谋反,立即诛杀。 而且,父皇根本没有来赛场,甚至,他没有告诉本王,以及其他两位皇子,还派个很像的替身演戏,本王差点没看出来。” 沈琴道, “所以他也是在试探皇子。” 李云熙无奈道。 “是的,父皇谁也不相信。” 看来这位康帝太康山一事后,更加警觉多疑了。 沈琴问道, “王俊怎么也被牵扯进来了?” 李云熙答道 “根据刘岳坦白,他之前还找了王俊,想拉他入伙,王俊没有表态,也没将此事上报,犯了包庇罪,父皇招王俊问话,王俊喊冤,说刘岳存心拉他下水,父皇还是将其关入了天牢审问。” 285 唤我溪郎 这位圆滑的左相,这回算是陷入麻烦中了。 包庇谋反等于有协同谋反之嫌,罪名一旦落实,谁也不敢再捞他了。 沈琴道, “刘岳按说是苏慕一党,没有找苏慕一同谋反,估计是考虑到了陛下给殿下与苏慕之女定了亲,之前,王俊作为太子的跟屁虫,应该与刘岳不谐吧。” 李云熙的眼中有赞许。 “不错,他们两个暗自较劲,经常互相使绊子,也许是张天一案,王俊之子被判秋后问斩,让刘岳看到与王俊有合作的希望,又或许,他只是单纯怀恨在心,想拉王俊下水。” 李云熙摆弄着沈琴手指继续道。 “就算王俊真是冤枉的,也是天道好轮回,当初就是他伙同李毅举报的余玉、余良谋反,害死姐姐的。” 沈琴现在才知道,原来李云熙与王俊、李毅都有着深仇大恨,平时掩饰的极好。 “而且湖北盐案和王俊也有牵扯,若他依旧是左相,或许能利用权势和人脉周璇一下,现在墙倒众人推,怕是神仙难救了。” 李云熙语气中带着报仇雪恨的快感。 沈琴叹息道, “但是王景文很无辜……” 李云熙贴心的说道。 “因为张天一案,他被王俊逐出家门,反而是件幸事,本王会想办法的。” 真是祸兮福所倚,沈琴真诚道。 “多谢殿下。” 李云熙终于将沈琴的指甲给剪完了,虽然没有碰到肉,不过剪的歪歪扭扭的,实在是不好看。 他自知剪的不好,又要往刘青言要矬子,想磨一下。 沈琴实在不好意思了,将手收回。 “殿下折煞臣了,臣没有那么挑剔,就这样吧。” “以后不要再用折煞这个词了,另外,私下里,你可以叫我溪郎吗?” 李云熙抬起晶亮的眸子,期待的看着他。 溪郎? 沈琴心有触动。 在李云熙幼时,韩潇就是这么亲切唤他小名的。 溪郎,别乱跑。 溪郎,该睡觉了。 那时候自己就像是李云熙的大哥哥,亲密无间。 直到李云熙病愈,被封王以后,韩潇才改称了熙王殿下。 现在还唤李云熙小名,不是乱了君臣之道了吗,沈琴婉拒道。 “殿下,这不合规矩。” “你我二人,不需要那些破规矩。” 李云熙将罗汉榻上两人之间碍事的小矮桌推落了地,随即贴近了沈琴,手指轻刮他的鼻子,声音温柔如软软的棉花糖。 “叫溪郎。” 沈琴终究是涩涩的开了口。 “溪郎……” 李云熙动作停滞了一刻,方才甜甜的应道。 “嗯。” 李云熙平躺下来,将头枕在沈琴的双膝上,抬起胳膊,指尖爱不释手的在那高挺的鼻尖,绝美的眼角,朱红的嘴边滑过。 如星辰般的眸子里只映着沈琴那张出尘绝世的面容。 “再叫一声。” “溪郎。” “先生叫的好好听呢。” 李云熙笑的如雨后春风吹过桂花树,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那瞬间,沈琴觉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好喜欢他。 想一辈子拥有他。 沈琴第一次萌生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情难自禁的伸手抚摸那人的头发。 李云熙竟没和往常一样趁机调侃沈琴,而是享受般的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羽毛,有些洇湿。 “累了,借此贵处小憩一会,先生不会介意吧。” 沈琴温暖的笑了,用眼神示意刘青言拿来裘衣给他盖上。 望着怀里的可人,他眸子里的幸福与爱意如火焰般燃烧,滚烫了整个心房。 那一刻,他心中的信念和理智甚至都开始瓦解…… 什么恩怨情仇,你争我夺,都不管了。 什么扶持新帝,天下众生,也不管了。 只想抱着怀中的人,远走高飞,恣意而为,逃离这充满尔虞我诈,阴谋算计的宫廷,寻个世外桃源,避世隐居,再也不用做任何身不由己之事。 若是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刹那,该有多好。 286 老是失败的组织 看不到天日的地下寝殿中烛火摇曳,有一人影在烟雾中翩跹而舞,没有伴奏,只有沙哑的声音在低吟。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水袖翻飞,他手握一烟斗,步伐熟练中带着几丝潦倒,时而如水中莲花般旋转,时而如轻云般慢移。 纤细的身姿映在了石壁上,舞姿绝伦却显得是那么孤独。 一不小心,他踩到翻在地上的金壶上,差点跌倒在地。 “少主!” 在旁边一直默默看着的黑衣男子,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失误了。” 常玉随意的笑了笑,便侧卧在塌上,吸起烟斗来了。 他长发披肩,穿着一身大红袍子,衣服都没有好好整理,露出汗津津,漂亮的锁骨来。 虽然画面十分的美艳,但面前的男子眼中没有半点亵渎之意,反而是满眼心痛。 “少主少吸点这个,会把嗓子弄坏的!” “没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用它唱戏给人听了。” 常玉无所谓的浅笑,又吸了一口。 “赵立,听说勾陈的计划失败了?” “赵立”点点头。 “不过,属下已经成功得到皇城司亲从官一职。” 常玉淡淡道, “也不算全失败,至少还杀了大理国武士和使臣,对了,你入京,有没有打听到容辰的消息?” “赵立”摇摇头,他并没有将自己真实身份告诉常玉。 他谎称自己的父亲是流民,发动了暴乱,被康军所围剿,他侥幸逃生,但是家人都被杀了,加入暗蛇要为家人报仇雪恨。 勾陈戒备心很强,本打算让他先做小喽啰的,但是常玉和他接触两次后,便让其服侍身边。 开始,他想带常玉走,但是很快发现,常玉没有任何想逃跑的意图,而是自愿留下的。 并且,他发现常玉变了, 那双眼中的温柔清澈开始变得无情冰冷。 勾陈用各种无耻的方式,来逼常玉杀人作恶,改变其懦弱好欺的性格,甚至用大烟控制他,让其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继承人。 他不知道要不要和常玉坦诚自己就是容辰,他担心常玉和勾陈已经是一伙的了。 可是,他依然爱着常玉,所以还是选择留在了他身边。 勾陈认为“赵立”是新人,不容易暴露,而且武功高强,就让他顶替名额参加了武考,再以武探花的身份进入比武大赛。 他接了这个任务,不过,因为暗蛇下任务从来不会告诉太多信息,所以他并不知道整个谋反计划。 他也不认识拓跋浚那伙人,应该是外地人。 勾陈只是告诉他,如果出现任何异常状况,就迅速离开擂台。 现在,他才知道,整个计划有多可怕,就算谋反不成功,也会引爆火药,炸死很多人。 幸亏,沈琴、陈于归没有出事。 当容辰看到白羽不在乎挟持的康帝死活,又有精兵从地下出来时,就意识到这是个圈套,所以,为了摆脱嫌疑,他杀了拓跋浚。 就算这次谋反全失败了,容辰也是可以趁机进入朝堂内部的。 “你的声音很像他。” 常玉叹了口气,猛吸了几口烟斗。 “或许,他已经死了。” 赵立沉默。 常玉吐出一大白圈,又问道。 “那刺杀翁岭之事呢?” 赵立答道, “听说也没有成功,这翁岭回京,兵分了三路,勾陈派出大量人手劫杀后,发现这三路运的都不是翁岭,怀疑他用其他方式避人耳目了。” 常玉眸黑如墨,晃着烟斗,感慨道。 “看来,要变天了,不过无所谓,这里永远都是黑天。” 赵立难过道, “少主,如果你想,属下带你去外面看看阳光。” “还是暗处好,光明会刺伤眼睛的。” 常玉点点烟灰,故作轻松的问道。 “对了,熙王还好吗?” 容辰道。 “听说,要成婚了。” 常玉吸烟的动作停滞了下。 “成婚?和谁?” 容辰如实道, “苏慕之女,苏洛洛,已经休了原王妃,将娶她为正妻。” 沉默片刻,常玉说道。 “能把她杀了吗?” 容辰对他的话语有些吃惊,解释道。 “这看起来只是一场政治联姻…” 常玉狠狠吸了一口烟斗,眸子里闪着嫉恨的光芒, “要是熙王和她同房了,你就设法把她杀死吧。” 容辰面前看着陌生的常玉,心中五味陈杂。 原来恶,真的是可以被培养的。 要不是沈琴所给的慈悲与温暖,点燃了他心中善的种子,或许之前的他,也会觉得,杀掉情敌,是理所当然的吧。 290 翁岭患病 在另一边,地下宫殿的大堂中,勾陈带着半截面具正在吃着红色的冰棒。 这冰棒是婴儿之血做的,相传能返老还童。 “宫里那位对这次行动很愤怒,表示以后不会再庇护你们了。”来使说道。 勾陈毫不在意,咬了口冰棒,答道。 “回下他,说现在他和本教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本教主要是出事,他也别想好过,为了表示歉意,本教主会送他一份大礼。” 他又起身命下属青龙道。 “无论搭上多少人马,这次一定要成功!” 青龙跪答道, “卑职愿以死效忠于勾陈大帝,紫微星辰不灭,万灵之主永生。” …… …… 王俊被关之后,还是有不少官员冒险为其上书求情的。 他们都说这王俊和刘岳素来不和,是被诬陷的。 可是这些奏折,反而让康帝更加不满,认为王俊结党营私,甚至还愤怒的驳斥求情的御史中丞道。 “若是刘岳真的想诬陷他,为何不直接说他参与了谋反呢?你们如此包庇他,到底意欲何为?” 御史中丞吓得浑身虚汗,不敢再提。 湖北盐案调查的举步维艰,穆慈调了外省知府协同调查,那知府还没到呢,半路上就被刺杀了。 翁岭也被恐吓刺杀过了好几次,最后穆慈禀明了圣上,调了厢兵保护,这才顺利查完了。 之后翁岭带着奏折、口供、账本等物证回京面圣,害怕半路被叛贼围剿,便兵分了三队从不同路线入京,引开叛贼,而自己则将物证装在了木箱里,扮成了运布匹的商队隐藏行踪。 途经唐州一带,正好爆发瘟疫,这翁岭不幸中招,半路就病倒了,被迫停留在青城医病,可是大夫叫了好几个都没有医好,反而越发严重。 沈琴听说了此事,心急如焚,来不及禀告熙王,托穆大人给宫里传了个口信,便带了浩儿,坐上马车疾奔青城给翁岭看病。 暗卫们骑马跟上了他,加起来也就三十号人。 沈琴气喘吁吁的赶到时,翁岭已经病入膏肓了。 因为是瘟疫,随从们都不太敢进去,就在门口候着,见沈琴来了,如同看到了希望。 “不仅是翁大人,还有几个同僚也病了倒了,请沈院判一块给看看。” 沈琴点头,用棉布掩住口鼻,命浩儿在外等待,自己单独进入屋内。 眼前的翁岭躺在病榻上,浑身长满了痘疹,高热惊厥,神志不清。 是天花! 沈琴和陈于归探讨过此病。 此病,是一种急性疫病,传播能力极强,通过飞沫或者接触传染。 如果医治不当,很容易死亡,就算侥幸痊愈也可能会留下满脸瘢痕,毁人容貌。 沈琴从屋中出来,随从们立刻围了上来,问怎么办。 “你们这些人都有发病的可能性,最近尽量减少走动,少接触外人,沈某给你们开预防发病的药方,赶快服用。另外你们掩住口鼻,将已经发病的人搬入大堂,集中隔离。另外,病人最近使用的衣物、用品,就地焚烧掩埋。” 有一民间大夫上前问道。 “在下已经给他开了治疗天花的药方,为何无效?” 292 预防天花 沈琴道,“给沈某看看。” 随行大夫将药方呈上,沈琴看方中一片寒凉解毒之药,说道。 “痘者,乃三秽液毒,停蓄脏腑,遇脾湿壅滞而发,翁老虽高热不已,但痘疹灰白不红,昏暗凹顶,唇白涕清,头热足冷,此属阳虚,此时又是寒冬腊月,此方只会加重太阴脾湿,毫无益处,当温补之。 随行大夫惭愧道,“是在下误诊了。” 沈琴一边写方一边道。 “此方名为异功散,专治表虚痒塌,补气,脾胃自壮,胃气随畅,在后必无陷伏之忧;补血,则气血周流,送毒出尽,不致凝滞,在后必无痒塌之患。” 随行大夫深以为然, “多谢沈大夫授业解惑。” 翁岭服药后,果然退烧发疹,病情好转。 第二日,沈琴又去了青城的和剂局,他是以太医院院判身份去的。 他拿出印有自己官章的文书,递给了和剂局的主管大夫。 [太医院院判沈琴献出此法,请各地医药局、病坊将此法进行推广以阻断天花流行。 种痘法。 一,把痘痂研粉浸湿,用棉花蘸湿后放入未患病者的鼻子,使其轻微发病,之后永不再犯。 二,寻找牛马身上长痘疹者,挤出痘浆,将未患病者的皮肤划破后,涂抹其上。即可永不再得天花。 第一种方法稍有危险,适用于紧急预防,第二种安全有效,可让牛马互传痘疹,以便进行全民接痘。] 主管大夫看了之后,很是困惑。 “前面一个还好理解,后面那个是什么原理呢?牛马的痘疹为何能预防天花呢?” 其实,牛痘法是陈于归告诉沈琴的。 他说,牛痘只会导致人得局部疱疹,天花却可以导致严重疾病。 因为牛痘病毒和天花病毒有相似的抗原,所以感染过牛痘产生抗体,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因为涉及到了免疫学知识,沈琴一时半会解释不了,只能说道。 “道理很复杂,你们实行便是。” 为了防止各地大夫不敢实行,他还特地在后面填了个—— “太医院院判沈琴愿为此法承担全责。” …… …… 两日后,有一运输货物的商队穿过两峭壁之间的山路,快步前行。 队伍有十人,最前面是一容貌出众的白衣男子,骑在一棕红的高头大马上,后面是一辆带棚的民用马车,再往后面的马车有些寒碜,连个棚都没有,只是拉着很多箱子。 马车两侧各有一队保镖陪同。 “此处地貌奇险,可能会有埋伏,大家尽快通过!” 白衣男子道。 众人行色匆匆,一言不发,只顾着焦急赶路。 “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了平静的空气。 白衣男子循声仰望,见一个黑衣男子面带杀气,出现在峭壁之上。 接着更多黑衣男子手持弓箭,出现在两边的悬崖峭壁上。 “不好,快走!”‘ 白衣男子眉毛一皱,夹起马肚子,带着后面的车队狂奔了起来。 与此同时,密集的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白衣男子身法极好,甩剑挡住了射向他的箭羽,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纷纷中箭滚落马下。 顿时,马匹的嘶鸣声,痛苦的呻吟声,响彻峡谷。 白衣男子冲锋在前,到了一个拐弯,突然紧急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前面一队骑马的黑衣人堵住了他的去路,人数很多,看不到尽头,狭窄的山路被他们塞的满满当当的。 白衣男子扯着缰绳,要往后撤,回头便见到峭壁上的人开始往下扔大石块。 巨大的石块带着轰隆轰隆的声响,从悬崖峭壁上翻滚而下,很多人躲闪不及,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滚石也将白衣男子撤回的路线堵上了。 “你们这群混蛋!” 见到这么多无辜者当场死亡,白衣男子眸中冷焰燃烧。 骑马的黑衣人中,最前面那个穿着与众不同的绣云青衣,长的说不上多好看,不过很是白净,双眉间还画了一道青色的圆点。 “你就是沈琴吧,长的还挺好看,在下青龙,请多指教。” 289 本王来晚了 乌鸦哀嚎,秃鹫盘旋,一地的白雪生生染成了血湖。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死状惨烈,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石头砸死的,有的被剑捅死的,有的则全身无伤,但脸色青紫,应该是被毒死的。 马车车厢的帷幔被寒风刮开,里面空无一人。 箱子也一个个被翻开了,空无一物。 紫衣男子满眼焦急,挨个翻看一具具尸体。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突然,他看到石堆中露出一块白色的衣角,顿时双眼氤氲,疯了一样冲上去开始扒石块,很快手指便磨出了血。 “殿下!冷静些,我们帮您搬开,您先……” 刘青言伸手要拉开李云熙,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滚,没用的家伙,本王让你们誓死保护他,你们却任他随意妄为!都该被砍头!” “殿下息怒。” 刘青言不敢再在上前,跪在了地上,头伏在雪地上,他身后的侍卫也跪倒了一片。 “都怪本王来晚了。” 李云熙挖着石块,抖着声音道。 尸体渐渐暴露出来,但是还是没有露出脸来。 一声马儿的嘶鸣,苏慕穿着一身铠甲,喊着“吁吁”,停在了 李云熙身后,跟着他的是一队浩浩荡荡的铁骑。 苏慕并没下马,而是骑着马踩着尸体,悠哉悠哉的四下张望,嘴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诶哟哟,全军覆没了,好惨啊。” 看着一地跪着的侍卫,他又嘲讽道。 “皇侄,别把气撒到下属身上嘛!依本将军看,与其在这挖石块,还不如去追追反贼,说不定能抓到几个……” 说罢,他调转马头,打算带骑兵离开。 措不及防的,一石块向他后脑勺飞来,直接命中他的头,将其打落马下。 苏慕大头冲下,摔了个狗啃泥,马儿受惊了还在其胳膊踩了一脚。 这下可够重的,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苏将军!” 后面的士兵大喊着,要去扶起他。 李云熙微微一回眸,那如带血刀刃般的眼神,直接把士兵给震慑住了。 原来,这个脸上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浪荡皇子,竟会也有如此阎罗鬼煞的一面。 此时,李云熙已经将石块尽数搬开,露出那尸体被砸扁的脸。 面目全非,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那尸体的手细看了下,眼里的悲痛与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挣扎了半天,苏慕才灰头土脸的才站起身来,头破血流,肋骨摔断了几根,右胳膊也被马踩折了。 他抱着胳膊,痛苦的表情中带着不可置信。 “你居然敢打我。” “有将在外不听王领者,法当斩!” 李云熙眼中杀气四溢,在转身的瞬间拔出长剑来,飞身上前,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抵住了苏慕的脖颈,苏慕急忙后退,他却剑快一步,直刺半分。 那一刻,苏慕都快吓尿了,双腿一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收起长剑,那双微微干裂的薄唇再度勾起了笑意。 “逗你玩呢,舅舅!别当真喔,说起来,你还是本王的岳父大人呢,本王怎舍得杀你呢!只是给你普及下军法,怕舅舅久别沙场,忘了规矩。” 说罢,他又躬身拍了拍苏慕的肩膀表示安慰。 “很抱歉呢,不小心伤了舅舅,既然如此,我们班师回府给舅舅医伤吧。” 苏慕瞪大双眼,胆战心惊的看着李云熙,仿佛今天才开始认识到他的可怕之处。 这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虎。 所以,刘皇后真的是被他算计死的吧。 …… …… 290 被困监狱 “昨晚已经水刑八次了,嘴硬的很,还是原话。” 昏暗的地下宫殿中,青蛇向勾陈禀告道。 “而且,他意志力不是一般的顽强,濒死也不求饶一声,属下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硬茬。” 勾陈从宝座上起身。 “果然不是凡人,怪不得那位会那么器重他,本教主去会会这个传说中的神医去。” 赵立在旁躬身说道。 “属下最近在皇城司探到不少情报,兴许能帮上教主。” 勾陈道, “那你随本教主一起。” 赵立恭敬道。 “那属下寻个面具?” “不必了。” 勾陈不满的撇了一眼青龙, “他看不到你。” 青龙一脸委屈的解释道。 “教主,他太厉害了,属下打不过,只好用了毒……” 勾陈问道, “能医好吗?” 青龙双手掐腰,自豪的说道, “当然医不好啦,属下那毒粉是用毒虫斑蝥所制,能直接灼伤双眼造成终生失明,是居家旅行,杀人截货,必备良品,属下申请教主出资给兄弟们都备上,打不过就丢点,贼好用……” 见勾陈脸色不太好,他急忙把后半截话憋在了肚子里,跪下说道。 “教主勿怪,他已经折损我们十几名骨干了,属下是情急之下才……” 勾陈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教主倒不在乎他的性命,只怕宫里那位……罢了,既已如此,大不了就说不小心误杀了吧。” 听着他们的话语,赵立暗自将的拳头握进了皮肉里。 …… …… “咳……” 沈琴吐出几口血痰,咳嗽了一阵,蜷缩着身子坐在狱中一角。 冷,很冷。 身体被淋透了,寒冷的空气正在将水凝结成冰,贪婪的吸取他身上仅存的热量。 他浑身颤栗,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 相比水刑窒息的折磨,沈琴反而更怕这种被万千冰凌刺入骨肉的感觉。 这让他想起水牢那段可怕的过往,冷水一点点侵入皮肤,直到把身体泡烂。 “年轻人,冷了吧!老朽这里有棉被。” 听声音,是个慈悲的老者。 “这边,这边,老朽就在你对面牢房。” 老者用声音提醒着他。 循着声音方向,他摸索了过去,他先是到了隔断的木栏,又顺着木栏向下摸。 “把胳膊伸出来,你就能够到了。” 沈琴俯下身子,把胳膊从木栏间隙中伸出,很快,他摸到一只苍老温暖的手。 那手将破旧棉被的一角递给了他。 本能的驱使下,沈琴抽过棉被,立刻裹在了湿漉漉的身体上。 稍微好一些了。 “年轻人,要不你就招了吧,他们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你是何人?” 沈琴的眼睛看不到了,只觉得那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长叹口气,老者答道。 “一个被世间遗忘之人,也许会老死在这狱中。” “你为何会关在此处?” 老者感慨道, “因为恶人无穷无尽的欲望。” 沈琴裹紧了棉被,感激的说道。 “沈某要是能侥幸逃脱此地,会回来救你的。” 老者惊讶道, “就因为老朽的一袭棉被,你就许下此等承诺?” 沈琴淡笑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不该关在这里。” 老者惊讶于这青年如此的视死如归,在此等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 那笑容让他感觉到莫名亲切,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那老朽祝你马到成功。” “咣当当!” 开锁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便是脚步声。 听声音,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脚步很轻,另外一个脚步声很沉,应该长的魁梧。 “谁给你的棉被?喔,本教主知道了。” 身上的棉被立刻被粗鲁的剥夺走了。 “看来,你很是怕冷。” 沈琴平静道, “如果你大冬天被洒了一身水,也不会比沈某好多少。” 勾陈贴近他,狞笑道。 “本教主还有更冷的方法,你要不要尝试。” 沈琴浅笑道,“说来听听。” 勾陈附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将你扒光,坐在冰上,往身上淋水,慢慢冻成冰雕,本教主想你这副身子,一定能做成很美的冰雕。” 沈琴淡淡道。 “过誉了。” 292 先让自己舒服点 沈琴这风淡云轻的态度,让勾陈觉得十分恼怒,对赵立大声道, “让他们扛块冰过来。” 见赵立呆在原地未动,勾陈又道, “你没听到吗?” 赵立这才慢悠悠的往牢房外面走。 沈琴出言阻止道。 “教主想得到什么答案?” 勾陈笑了两声, “终于肯招了吗?容辰究竟让你藏哪去了?!” 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杀死儿子的凶手,但是容辰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消踪灭迹了。 听到这句话,赵立蜷缩了手指。 沈琴语气平静的答道。 “不是说了吗?他不辞而别了,沈某都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又怎能将其藏起呢。” 勾陈冷冷道。 “怎么可能,我们的人手一直在外面盯着,那些天根本无人从你宅中出来。” 沈琴淡笑道。 “你们的人再厉害,也会有打盹、走神的时候吧。” 勾陈一时反驳不了他,又问道。 “那翁岭在哪?” 沈琴答道, “沈某也说了,还在青城。” 勾陈掐起沈琴的下巴,阴冷的笑道 “沈大夫可不要睁眼睛说瞎话啊!我们已经在青城找遍了。” 沈琴挣脱了开,不急不慌道。 “教主这话说的甚为贴切,沈某已经瞎了。” 勾陈失去了耐心,指着沈琴,命赵立道, “将他的衣服扒光!” 赵立还是一动未动,勾陈刚想责骂他,沈琴站起身,自己宽衣解带起来了。 “不必劳烦了,湿衣服黏在身上,甚为难受,沈某自己脱吧,另外,给沈某挑块大点的冰,不然弄一半化掉了多难看。” 就算是不惧死亡的勇士,面对坐冰之刑也不会如他这般平静。 沈琴这淡然处之的态度把勾陈看惊了。 “你当真不怕死?” 沈琴很快脱的只剩一件内衫了,因为寒冷彻骨,声音都在发抖。 “说实话的,沈某只是一介御医,不是什么为皇帝卖命的大忠臣,谁要造反,谁争天下,与沈某无甚干系,沈某抱着铁饭碗医病就是了。不过,沈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教主要是来硬的,沈某便宁死不屈。若是教主能对沈某好些,沈某便说出翁岭所在,甚至,还能为教主医病。” “医病?” 勾陈笑了几声。 “你且说说,本教主有何病?” 沈琴答道。 “教主语声重浊,喉中痰鸣,此乃痰饮内伤,阴邪袭肺之像,沈某推断教主会夜间胸闷咳喘,晨起头晕神疲,不加医治,只会越发严重,变为长期咳喘。” 勾陈沉着脸,没吭声。 沈琴继续说道。 “还有,教主走路一个脚步轻,一个脚步重,沈某怀疑教主不是有旧伤,便是有鹤膝风,沈某可以帮你缓解病痛。” 还没等勾陈发言,赵立将自己外衣脱下,迫切的搭在了沈琴身上。 沈琴还以为是勾陈示意下属干的,也未道谢,直接将衣服套上了。 他感觉了下,应该还挺合身。 勾陈瞪了眼赵立。 “你到底哪头的?!” 赵立有些磕巴的说道, “教主,属下觉得,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呗。这沈琴可是给皇帝医病的,若是能给教主医病,教主不就和皇帝一样吗?” 嘴拙的人逼急了,也能说出漂亮的话来。 视觉失去了,沈琴的听觉就变得敏锐起来了。 这说话的声音! 难道是容辰? 293 言之有理 勾陈听了容辰的话,觉得言之有理,本来他和沈琴并无大过节,若是能为己所用还是大有裨益的。 “那你说怎么算是对你好呢?” 沈琴答道。 “沈某想要住的好些,吃喝无忧,行动自由,仅此而已。” 勾陈表示不赞同。 “行动自由?本教主怎知道你会不会趁机逃了?” 沈琴答道。 “沈某闲不住,想给教中其他人也看看病,教主怕沈某逃跑,找人跟着沈某就好了,反正沈某已经瞎了,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的。” 勾陈有所犹豫,听青龙说,这个沈琴身手还不错,就算瞎了,也不可不防。 赵立拱手道, “属下认为可以给他下十香软筋散,这样他跑都没力气跑了。” 思考了下,勾陈说道, “好吧!本教主答应你的条件!” “还有。” 沈琴指向对面的牢房。 “给他一床新被褥,沈某摸到被子有破洞了。” 老者闻言,感激的看向沈琴,行了一礼,可惜沈琴看不到。 “行!” 勾陈一口应下,靠近沈琴道。 “那现在你能说出翁岭所在了吗?” 沈琴浑身发抖的抱起胳膊, “沈某太冷了,脑袋发木,一时想不起来了,泡个热水澡或许能好。” “得寸进尺!真当本教主不敢杀你? 勾陈忍无可忍,粗糙的大手一把就掐住了沈琴脖颈,手指深深的扣入那白润的皮肤中。 沈琴并未做太多挣扎,脚尖在对方的蛮力下逐渐离地,满脸通红,喘息之余,还不忘调侃。 “教主是在帮沈某暖脖子吗?” 勾陈愤怒之余,也有些震惊。 正常人被掐脖子都会拼命挣扎,他却默默忍受着窒息感,方寸不乱,濒死之际,还能保持理智。 除了铁心求死的,勾陈还没遇到如此硬气之人。 难怪三十多次水刑,也未求饶一句。 此人意志力非比寻常,严刑拷打也是无用。 赵立在旁急忙劝道。 “教主消消气,就这样杀了他,未免太可惜了,弄桶热水也不难,属下这就去准备。” 勾陈冷哼一声,松开了他。 因为窒息乏力,沈琴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用脚尖托起他的下巴,勾陈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最好学乖些,不然本教主让你后悔活着。” 沈琴边喘边笑道。 “多谢教主不杀之恩。” 勾陈看面前之人笑的十分虚假,也是无奈,这场博弈,算他赢了。 先一步迈开牢房,勾陈指挥赵立道, “你弄吧,一会把人带到大堂来。” …… …… “你知道吗?荒北有一种动物,蹦蹦跳跳,长的很可爱,就是脑袋不太行,想要抓它,只需要拿棒子一敲下盆,它就会吓跑,可是很快便会返回来看看怎么回事,这时候,你只需给它一棒子,就将它逮住了,你知道沈某说的是什么动物吗?” 沈琴坐在蒸汽缭绕的木桶中,语气轻松的对身后之人说道。 赵立低声说道。 “你烧的厉害,少说点话。” 冻了好几个时辰,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沈琴身子刚暖和过来,便发起烧来。 见他没有正面回答,沈琴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答案,毫不客气的说道。 “帮沈某弄点药浴吧,花椒,茯苓,葛根,生姜各三两,能驱寒退热。” 295 教育弟弟 沈琴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冻病,所以才向勾陈提出泡澡。 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他还是要让自己舒服些,这样才有逃跑的力气。 赵立马上吩咐手下人去准备了。 之后,赵立返回房间,犹豫片刻,拿了长巾要帮沈琴擦拭身体。 “不必,沈某虽然瞎了,但还不是个废人。” 沈琴将长巾抢下,自行擦洗。 也许,对常人来说,突然的失明难以承受,不过对于历经磨难的沈琴来说,算不上多大的事。 毕竟,眼睛瞎了也能摸脉看病。 赵立沉默,有些手足无措的站了会,又倒了杯热茶,递到沈琴手中。 沈琴觉得好笑,将茶水倒入木桶中。 “沈某早就喝饱了,屋内还有其他人么?” “没。” “所以,你这是在玩灯下黑吗?” 沈琴冷嘲热讽。 知道沈琴已经认出了自己,赵立也不再掩饰了。 “对不起,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沈琴道, “能告诉沈某原因吗?” “……” 容辰沉默。 沈琴长叹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木桶边缘,发烧让他乏力的用手支住头。 “这些年,沈某行医四方,救活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本以为自己会麻木习惯。可是,当病人撒手人寰,亲人崩溃痛哭之时,沈某还是不忍睹视,自愧无回天之术。” 他用双手捞起一捧清澈的水,感觉它从指缝中流出。 “无论贫贱富贵,每个人生命只有一次,弥足珍贵,一旦流逝,便再也不存在了,丧夫者称寡妇、丧妻者称鳏夫、丧亲者称孤儿,丧子者你可知叫什么?” 容辰有些犹豫的答道。 “孤寡老人?” 沈琴被他的答案差点没逗笑,清清嗓子,正儿八经道。 “没有名字,因为失独之痛无以言表。”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容辰这些,教主说,杀人收钱和杀羊吃肉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为了生存。 容辰垂了眸子,听进去了,想起自己所杀之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是如何度日的呢。 虽然看不见,沈琴还是将双手伸向了自己眼前,晶莹的水滴顺着纤细秀美的指尖流落。 “沈某曾经做过很后悔的事,甚至不配再活,可是当沈某发现这双手,可以挽回很多生命时,只能承受着沉重的自责,死皮赖脸的苟且偷生,沈某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心中有愧,死而无怨。” 容辰有些听不懂,可他知道不该追问。 发烧让沈琴的声音越发沙哑,不过他还是微喘着将话缓缓说完。 “沈某和你说这些不是教导你的。沈某也这个没资格,只是想告诉你,暗蛇如今敢公然的发动谋反,说不定已经有了与朝廷抗衡的实力,一旦战争开始,会死很多人。虽然沈某并不是康帝的忠实拥护者,但见不得浮尸遍野,血流成河,若你再助纣为虐,便是与沈某为敌。” 容辰一阵沉默,气氛降到了冰点。 不久,手下过来敲门,端了一壶刚熬好的汤药过来。 “那个……你不要动,我倒水,小心烫。” 他顺着桶沿往下倒,沈琴突然伸手阻止了他。 “这味道不对,不能再倒了。” …… …… 沈琴倒是收拾的利索,头发也梳的纹丝不乱,就算是还发着低烧,腰背也挺直,步伐也未有半点踟蹰,仰首阔步,要不是前面让赵立领着,迈门槛时候有所磕碰,都令人觉得他是装瞎的。 方才牢房昏暗,沈琴又穿一身血衣,自然是减弱了光芒,现在往大堂一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算是闭着眼睛,也是风华绝代,仙风道骨的。 他到了勾陈面前,行了一礼道。 “教主不是想知道翁岭在哪里吗?说来,他让沈某带大队人马先行一步,自己则带小队人马从郑州绕道而行了,算起来离汴京不过三日路程了,你们可要抓紧了。” 勾陈问道,“他是如何掩饰行踪的?” 沈琴道, “装成运官粮的部队。” 勾陈立即命下属道。 “给郑州分舵下命令,负责截杀。” 下属领命而退,沈琴淡笑道。 “暗蛇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帮,各地都有人手。” 勾陈答道。 “真集结起来与朝廷正规军也有一战之力,特别是现在,整个康朝的军部一片混乱,正是起势的大好时机,只是欠点东风。” 沈琴道, “所以教主是想草船借箭咯。” 296 千万不要出事 勾陈看到沈琴一下子就猜到了点上,不敢再透露太多,往流金宝座上一坐。 “过来,给本教主摸脉看病。” 赵立虽向前指引,沈琴却松开了他的衣袖,还后退了一步。 见他不从,勾陈眸中涌出怒火,狞笑道。 “哦,忘了,你给皇帝看病是不是还要行跪礼?赵立,按住他给本大帝磕三个响头。” 赵立还未行动,沈琴率先开口道, “但凡逼沈某磕一个头,就算自剁双手,沈某都不会再给教主看病了,不过,三鞠躬倒是可以。” 说罢,沈琴还真鞠了一躬。 “本教主看你是真想找死!” 勾陈一砸扶手,气的脑袋嗡嗡的,恨不得亲手拿钳子将这个牙尖嘴利的家伙满嘴白牙一颗颗的拔掉。 沈琴不急不慌的说道, “沈某是想给教主看病的,可是教主竟然不守承诺,明明说要对沈某好,却下毒害沈某。” 勾陈冷笑道, “笑话!本教主想杀你轻而易举,需要给你下毒吗?” “那便奇怪了。” 沈琴合袖道, “沈某冻发烧了,写药浴方给自己医治…让贵教的人帮忙熬好…” 勾陈插言道。 “你倒挺会保养,这么快把本教当成你自己家了?” 他精打细算惯了,当然不愿在一个俘虏身上浪费药钱。 沈琴大言不惭道, “那是当然,若此处住的舒服,沈某还打算赖着不走了,不过,教主放心,都是些便宜药,沈某也是害怕发烧,会影响给教主的诊断。” 勾陈冷脸讽刺道。 “你倒是巧言令色的很!” “教主过奖了。” 沈琴行了个谢礼,继续道, “方才,沈某在药浴汤药中闻到一种有毒药材的味道,辛辣扑鼻,应该是生马钱子,可经皮肤渗透,要不是沈某发现的早,估计已经舒服的驾鹤西去了。” 勾陈冷哼了一声,说道, “所以,你想让本教主替你主持公道,将给你下毒之人揪出来?”“教主英明!” 沈琴假惺惺的赞道。 勾陈叽笑。 “看来你得罪了不少人呢,连暗蛇里都有人想置你于死地。” 沈琴并不否认。 “可不是,沈某活到现在也不容易,要是给教主治到一半被人害死了,还不如不治,在牢里呆着兴许还安全些。” “来人!” 勾陈一挥手,吩咐手下道。 “将熬药的人带过来,盘问盘问。” …… …… “沈大夫所在之处是中牟,距京城最多一天脚程。他留下的记号在一座民宅前就消失了,属下一直派人在外面偷偷观察人员进出情况,怀疑里面就是地宫入口,殿下打算何时行动?” 刘青言对李云熙拱手道。 李云熙半躺在榻上,将沈琴做的枕头抱在怀里,目光担忧的看向窗外的飘雪。 “暗蛇地宫四通八达,出口甚多,若是得不到地图,很容易扑空,勾陈很狡猾,一旦识破了是先生引的路,先生必有性命之危。” 原来,沈琴出发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应急方案交给了穆慈。 [翁岭在路途中病倒,必会延误多日,极易暴露行踪,此次返途,凶多吉少。 沈某会说服翁大人将返途队伍分为三支。 第一只由沈某带部分人马,驼着空箱子,快马加鞭,行青城到汴京的必经之路,若是不幸被掳,沈某会用朱砂粉偷偷洒在路上做记号,很可能会寻找到勾陈藏身之地。 第二只,沈某会让身手矫健的暗卫们假扮成运粮队前往郑州绕路,沈某如果被掳,会尽量拖延时间,引去此路,可提前由郑州刺史部署兵力,与之一战。 第三只,翁大人以及物证还有少量人马,混在去疫区支援的医疗队伍,从疫情最严重的陈留绕行,请殿下派兵去接应。] 最后一个是最难被猜到的路线,沈琴给整队人马都种上牛痘,保证了他们能安全的进出疫区,并用另外两条路线吸引暗蛇注意力,为翁大人回京争取时间,而沈琴行的是最危险的路线。 李云熙得知后,还是担心沈琴出事,入华光观以保护翁岭,剿灭反贼为名,向康帝求兵接应。 康帝有些惊讶,说实话,他不太放心让李云熙领兵,怕这个不务正业的皇子闹出什么乱子。 “五弟虽武功了得,估计连孙子兵法都没读过吧,别到时候没抓到反贼,还丢了性命,儿臣看,还是派苏将军去吧。” 康帝刚要应下,李云熙跪了下来。 “儿臣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为父皇分忧,也想去见见世面,请父皇开恩。” 康帝有所欣慰,看来熙儿终于想做点正事了,便答应了,还给他封了个振威大将军,让苏慕当副将。 可是一向急功近利的苏慕此行态度极为反常,一路磨磨唧唧,拖延时间,不是渴了、饿了,就是闹肚子,待李云熙几经周折找到沈琴的队伍,为时已晚。 李云熙感觉他心中有鬼,故意将其弄伤,遣回京城医伤,自己则偷偷派人返回,调查沈琴留下的暗号。 当时,看到那么多尸体的时候,李云熙真担心沈琴也被杀死了。 还好,按照沈琴所计划的发展了。 李云熙想不明白的是,沈琴是如何得知,暗蛇会留其性命呢? 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带到勾陈面前? 难道是因为沈琴救了容辰,并将其重塑容貌吗? 当初容辰叛逃了暗蛇,李云熙只当是他被教中之人猜疑为内奸了,或许,真相不止如此? “青言,重点调查下容辰,看他当初到底因为何事被暗蛇所追杀,现在又属于何方势力?” “是!” 刘青言领命。 “那郑州那边……” 李云熙快速道。 “先按兵不动,待确保先生安全再说,另外一定不要走漏任何风声,特别是苏慕、二哥那边。” 他将枕头紧紧抱了起来,眼中含泪的说道, “韩哥哥,千万不要出事,溪郎不想再失去你了。” 298 教主不愧是教主 熬药剩下的药渣中,果真找到了生马钱子。 煎药的药工表示自己真不知道那生马钱子从何而来的,他中途如厕去了,肯定是有人趁机放的。 勾陈便将医坊的所有人员都叫到了大堂中。 他们加起来有十来个人,多数是被抓来的民间大夫,并不是自愿给暗蛇成员看病医伤的,稍微伺候的不满意,就会被杀。 勾陈翘起来一条腿,扳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拍着,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扫的他们后脊梁发凉。 “本教主最讨厌说谎之人,若是有人主动承认,本教主念他毒的是个俘虏,可以饶他一命,若是无人承认,便都杀了吧!” 众人一听这话,都吓坏了,有的互相质问,有的下跪求饶,有的直接哭了出来。 勾陈见无人承认,毫不犹豫的向下属挥了挥手。 “挨个勒死吧,别脏了地面。” “好嘞!” 青龙愉快的领命,拿了根麻绳,脸上挂着变态凶残的微笑,一步步的走向瑟瑟发抖的人群。 有个大夫搂住自己的小药童哭求道。 “到底是谁做的?求你快站出来吧,我死了没关系!可他才八岁。”“哇!好可爱喔,这是我的最爱!” 青龙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一脚将那大夫推开,把小药童扯了过来,其他人架住了小药童,青龙用麻绳不急不慢的在他细嫩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说道。 “不要怕喔,长大是很痛苦的,哥哥帮你解脱。” 药童的眼中充满惊恐,喊救命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本该司空见惯的容辰却不忍再看了,垂头盯向了地面。 沈琴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刚想出言阻止,就听有人大声道。 “毒是我下的,与他人无关。” 勾陈望向从最后排站起的年轻人,脸型方方正正的,有些面生。 青龙解释道, “教主,这是前两天才抓回来的,好像叫蓝野。” 蓝野!? 沈琴有些吃惊,他竟出现在这里? 蓝野走到了最前排,眸子猩红的看向沈琴,脸上挂着刻骨的恨意。 “我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要杀要剐,随你便。” 说起来,蓝野也算命途多舛,被沈琴放了以后,知道其身边有暗卫保护,不好动手,便想使劲挣钱,买凶杀人。 无颜再在京城呆,他便辗转到了中牟,靠着家传的医术,很快就小有了名气,却被暗蛇组织给盯上了,诱骗加绑架,把他抓到了本部。 之前他一直被人监管,甚至没机会见到暗蛇教主,突然听说暗蛇抓到了沈琴,又听药师说是给沈琴熬药,认为报仇的机会到了,偷偷在汤药里下毒,可他低估了沈琴对药物的熟悉程度,就算是有生姜,花椒的掩饰,马钱子的味道还是被他闻了出来。 “蓝家?” 勾陈摩挲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哦,你是蓝和之子吧,你爹久负盛名,一人几乎灭了那老皇帝的后宫呢,有点本事!” 也不知道这勾陈到底是夸蓝和呢,还嘲讽他呢。 蓝野愤愤的指向沈琴。 “就是他害蓝家被夷了三族。” 勾陈勾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夷三族是皇帝下的旨吧,你怎么偏偏只恨他呢!” 蓝野一时哑言。 勾陈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蓝野, “老天下雨把蝼蚁窝冲了,蝼蚁从来不会怪老天,只会责怪同类,这就是蝼蚁们的见识,只配踩在脚底下,永远难成大器。” 蓝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没吭声。 300 本教向来公正无私 勾陈背起手,继续说道。 “本教向来公正无私,一视同仁,既然你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本教主给你个报仇的机会,去角斗场吧。” 暗蛇教规解决问题的方法简单粗暴。 两人有了不可化解的矛盾,就靠武力解决。 勾陈也是在向沈琴表明立场:休以为你能凭借自己的医术威胁到本教主,让你活着只是比让你死了更好而已。 相比难以把控的沈琴,蓝和反而更可能成为一个坚定的组织信仰者。 谁赢谁败,谁生谁死,勾陈无所谓的。 赵立急忙道, “教主,这不太公平吧,沈琴都盲了,怎么比武?” 勾陈目光猜疑的看向赵立。 “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一直替他说话。” 沈琴赶快转移勾陈的注意力。 “是不公平,沈某会武,而他不会。” 蓝野却不想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也学了些武功,愿意与他决斗,为家人报仇!” 勾陈言不由衷的赞道, “很好,小子!有点骨气。” 赵立还想再出言相劝,沈琴却扯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可别再说了。 地下角斗场的木栏旁,围了很多教徒,人声嘈杂,拥挤不堪,各种难闻的气味蔓延在憋闷的空气中。 勾陈教主一般都懒得凑这个热闹,今日却难得有了雅兴,坐在最前方的高座之上,一边吃着“血”糕一边观赛。 教众们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娱乐活动”。 有时候不仅是人人相搏,教主还会让人和猛兽相斗,看那豺狼虎豹将血淋淋的皮肉一块块撕下来,那才叫刺激呐。 这场决斗,大家觉得没什么看头,一个瞎子大夫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打出什么花来? 不过无聊嘛,全当看热闹了。 众人的喧闹声,让才失明的沈琴辨别对手方向有些困难,只能凭直觉躲避。 他手中拿的是长棍,而蓝野拿的却是要人命的匕首,凭借武器较长的优势,沈琴尚能应付过来。 很快,蓝野发现正面进攻几乎无效,便开始利用沈琴看不到的缺点,在人声中隐藏自己的脚步,极其缓慢的移动。 沈琴发现对方几乎没了动静,努力用耳朵听也找不到,只能用长棍在空气中乱探,摸索着对手方位。 “去死吧!” 蓝野双眼猩红,面目狰狞的出现在他身后,举起匕首,向沈琴后心刺来。 他的喊声一下暴露了位置,沈琴躲闪的远比他刺杀的快,一个回身甩棍,向着声音方向打去。 “呯!”的一声闷响。 蓝野一招被干倒在地,头破血流,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招,沈琴只用了六成的力气,可没有什么内功支撑的蓝野根本就受不住。 “这也太没意思了!一棍子就干倒了?!” 教徒们面露失望,开始鼓励蓝野。 “起来啊,和他打啊!” 蓝野从头晕眼花中稍微清醒了些,双手撑地,努力的想起身,却被沈琴的棍尖杵住了后脊梁。 沈琴仅仅用了一只手,就将他死死压在了石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放弃吧,你打不过沈某的。” 沈琴淡淡道,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又向勾陈方向说道。 “教主,胜负已分,可以结束了吗?” 301 沈神医初来乍到 勾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沈神医初来乍到,或许不知道暗蛇的规矩,暗蛇的决斗,便是生死对决,只有一个人能从这笼中出来,否则两个人都得死,动手吧!本教主也算给你清理门户的机会了。” 下面的教众纷纷起哄, “杀了他,杀了他!” 蓝野屡次挣扎爬起未果,想把住沈琴的腿,却被他拿棍一挑,将手反压在脚下。 此时,蓝野才觉得自己有多天真愚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以绝高的姿态出现的。 不仅医术碾压,武力也是碾压。 在其脚下,自己真像个没用的“蝼蚁”。 “沈琴,你最好记住!” 他瞪着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说道。 “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琴冷哼了一声。 “做鬼?可笑至极!生命只有一次,谁还给你做鬼的机会。” 之后,他又向勾陈说道。 “沈某只是个俘虏,没必要遵守你们暗蛇的规矩吧。” 勾陈的唇被婴儿血染的通红,嘲笑道。 “喔,看来沈神医是不愿杀他了,果然是个愚善之人呢。” “这回有好戏看啦!” 青龙兴奋的直拍手,蹦着高说道。 “教主,咱们是放老虎,豹子,还是财狼呢?” “老虎好,老虎最猛!” “狼群分食也很精彩啊!” “豹子好久没出场了,一定是饿坏了。”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勾陈缓缓道, “听到了没,沈神医,如果你不杀他,你们都会死在野兽口里,本教主虽然很想让你看病,但暗蛇的规矩不能改!” “不能改!不能改!” “杀了他!杀了他!” 众人凶残的呐喊此起彼伏,如潮水般的汹向沈琴。 沈琴一身白衣,就像是黑暗漩涡里,唯一的光。 虽说自愧活着,可谁又真的想死? 对这人世,他还是有所眷恋的吧。 特别是被那人温暖相拥之后,他就像沙漠里干渴的旅人,久违的体会到了甘泉般的幸福感,只想永远沉迷在其中。 只需要一棍子,就能解决这个老是要找他复仇的麻烦了,他也会获得生的机会,可是…… 零碎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蓝野小心翼翼的向他请教问题,明亮的眼中满是崇拜与敬仰。 蓝和临行之际,向他重重的一跪,凄凉的眸中只剩下最后的期盼。 他就是下不了手。 想当年放火烧太康山的决绝哪去了? 真的老了,心慈手软到了愚蠢的程度了吗? 如果他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李云熙会难过死吧。 早知道前往青城的时候,就应该立下遗嘱,写些临别的话语了。 是自己太过自信了。 勾陈面无表情的看着沈琴。 “本教主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杀了他,或者说出容辰的所在,本教主要你给个满意的答案。” 容辰? 是啊,他也许早该说出真相,不然可能到死,容辰都不知道自己是他的骨肉至亲。 不过这样也好。 不知道,就不会难过了吧。 沈琴苦涩的笑了下。 “抱歉,教主,你给的两个选择,沈某都不选。” “愚蠢!” 勾陈狂野的大笑,随即站起身来,在高台上展开双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用极具蛊惑力的声音说道。 “忠实的教众啊,你们看到了吗,一个人无论把自己伪装的多强悍,只要他不能放下对良心的执着,他最终只是个没用的懦夫!只有摒弃所有执着,摒弃善恶之道,摒弃七情六欲,无畏无惧无知的活着,精神才能获得永生!” 教众们纷纷高呼。 “紫薇星辰不灭,万灵之主永生!” “紫薇星辰不灭,万灵之主永生!” “紫薇星辰不灭,万灵之主永生!”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唤喊声中,沈琴笑的前仰后合。 甚至还用棍尖敲了敲蓝野的后脊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好笑不?沈某活到现在了,都没见过比这更搞笑的场面,想想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被洗脑了也是正常的。” 蓝野惊讶于沈琴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为什么?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沈琴依然是笑。 “有人告诉沈某,在这个世道下是追求不了绝对公正的,举报蓝和,沈某并不后悔,牵连你三族,很抱歉,把命赔给你够不够?” 302 渺渺众生 蓝野有些震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渺渺众生,那么多治病救人的大夫。多沈琴一个不多,少沈琴一个不少。” 沈琴将抵住蓝野后背的长棍放开,甚至探到摔掉的匕首用棍尖推到他手边,躬身道。 “杀了我吧,你就可以活下去了。但是答应我一件事,设法离开此地,好好做你的大夫。” 罢了,韩潇早就该死了。 老天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已经够仁慈了。 蓝野拾起匕首,爬了起来,沈琴拄着长棍平静站立,放弃了反抗。 面前之人,闭着眼睛,无畏无惧,坦然赴死的态度,让蓝野深为震撼。 他想起了勾陈的话, “夷三族是皇帝下的旨,杀人的是刽子手,为何只恨他?”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他明知父亲罪有应得,也不能承受一夜失亲的痛苦。 因为骨子里的奴性,让他不敢去质疑那个“天”。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怨恨都发泄到沈琴身上。 握起匕首,他将刀尖直奔那人的心脏而去。 “沈大夫!” 赵立忍不住喊出声来,声音淹没在观众失智般的怂恿声中。 “终于动手了!” “太好了,杀死他!” 勾陈玩味的看着场面局势的改变,嘴边挂着一抹淡漠的微笑。 “嗯……” 鲜血从胸前的白衣渗了出来,锐物刺入皮肉的疼痛,让沈琴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 这是很痛快的死法。 短时间大量的失血,会导致人立刻陷入昏迷中,毫无痛苦的离开人世。 那一刻,他脑海里漂浮了很多记忆碎片,前世的,今生的,韩家的,最多的,还是与李云熙的。 小时候在他怀里撒娇的小皇子…… 现在躺在他膝盖上让他叫溪郎的俊郎…… 韩公,对不起,不能为韩家洗冤了。 溪郎,韩哥哥走后,你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吧。 刀尖在刺入三分之时,停止了前进。 “我会复仇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我死都不会欠你这份人情的!” 蓝野拔出了匕首,一把将沈琴推开,泪流满面。 沈琴晃晃身子站稳,捂住胸口,淡笑道。 “有骨气,沈某等你。” 众人一看,这两人磨磨唧唧,根本出不了人命啊,都不愿意了,高喊着让教主放野兽,甚至还为放哪种野兽争论不休。 一时人声鼎沸,场面混乱。 青龙把锣敲的震天响,大声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教主说了,今个让大家看的尽兴,一只老虎,两只豹子,五只狼,都放出来。” 众人欢呼雀跃,鼓掌呐喊。 “教主英明!” “哇!这回精彩了,饿着肚子也得看完。” 容辰已经急的不行了,手中的剑柄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浸满 了汗水。 怎么办!? 他甚至想承认自己身份了,可是一旦承认,沈琴之前为他所做的,全都没有意义了,而且,他也无法再救沈琴走了。 这时候,容辰突然想起一个可能会救场的人。 也许,他会帮忙。 …… …… “小心!” 一只饿狼张开利爪,向着蓝野扑来,沈琴凭着感觉将其打飞,把蓝野护在身后。 四周是野兽在低吼,能感觉到它们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好在是,观众们看的目不转睛,场面没有那么嘈杂了,能稍微听声辨位了。 本来决斗的两人暂时变成了合作关系,蓝野给他报方位,沈琴棒打野兽。 两人已经干倒了两头狼一只豹子了。 不过,野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两人身上已经多处咬伤。 这其中最可怕的当属百兽之王——老虎了。 它威风凛凛,高昂着头,绿油油的眼睛里冒出凶光,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瘆人的尖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它已经饿了好多天了,血腥味让它感觉很兴奋,钢鞭一样的尾巴摇来摆去,巴不得把面前的美食一口吞进肚子。 但这次的猎物好像不是那么好对付,几次攻击都未果。 它改变了策略,蛰伏潜行,用强壮有力的爪子抓着石地,慢慢靠近猎物,寻找偷袭时机。 303 别惹大神 但这次的猎物好像不是那么好对付,几次攻击都未果。 它改变了策略,蛰伏潜行,用强壮有力的爪子抓着石地,慢慢靠近猎物,寻找偷袭时机。 正在这时,剩下的那只猎豹,前爪往地上一按,嘶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凌空向沈琴飞来。 “左边!” 蓝野只顾着提醒沈琴,却忽视悄悄潜伏在他背后的老虎, 趁其不备,老虎立起一人多高的雄壮身躯,如闪电般的一跃,用锋利无比的牙齿住了蓝和后颈,将其扑倒在地,然后进行啃食。 “啊——” 蓝野发出痛苦的尖叫,而周围看客们却发出幸灾乐祸的欢呼。 “蓝野!” 沈琴大喊,看不见的他却能听到老虎拖拽蓝野发生的低吼声,举起长棍就向声音方向狠狠劈过去。 “啪!”的一声,长棍应声而断,老虎的脊梁被生生打断,痛苦哀嚎一声,放下了蓝野,向一旁逃去。 “蓝野!你还好吗?!” “小心后面!” 蓝野倒在血泊中,忍痛提醒道。 沈琴一俯身躲过了猎豹的致命一击,那猎豹一看拿棍的难对付,转头咬向倒在地上的男子。 “啊啊啊!” 蓝野伸手抵抗,被其直接咬断了手指。 沈琴听到蓝野惨叫声,急忙抄起断棍打了过去。 猎豹灵活的躲开了,嘴中叼着血指。 见它得了便宜,剩下的三头狼蠢蠢欲动,围在蓝野身旁打转,也想分一杯羹。 连断了脊梁的老虎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咬到的猎物,匍匐着向蓝野靠近。 “滚开!!” 沈琴在蓝野身前护住,疯狂的甩着残棍将这些如饥似渴的野兽打退。 “我好像快不行了…” 听到蓝野呻吟声越来越虚弱,沈琴知道情况不妙。 虽然视力对中医无所谓,但对外科就不行了,沈琴无法帮蓝野应急止血,更何况,四周还有野兽虎视眈眈。 他只能高声向勾陈求助。 “教主,若是你现在愿意救他,沈某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勾陈漫不经心的撸着膝盖上的波斯猫, “包括磕三个响头吗?” 不顾被猛兽撕咬的危险,沈琴毫不犹豫的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道。 “可以了吗?” 勾陈嘴角挂起得意的笑。 “抱歉,刚刚本教主只是提了一嘴而已,没想到你真会磕,教规就是教规,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看客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就是,就是,你们上了擂台,不能一决生死,就只能一起死!” “教主英明!规矩不能改,改了就乱了!” 那些野兽是畜生,这些看客也是畜生! “你们这帮畜生!都该死!” 沈琴这声怒吼,杀气四溢,声波传遍整个角斗场,把众人的喧闹声都镇住了。 勾陈不怒反笑。 “他好像生气了,可又能怎么样呢,蝼蚁的愤怒顶多是爬到脚面上咬一口,改变不了命运。” 青龙吃惊的指向擂台上的沈琴。 “他张开眼睛了,不会还能看见吧!要是那样,这几只野兽可能就不是他的对手咯!” 沈琴确实睁开了眼睛,虽然眸子暗淡无光,满布白膜,里面燃烧的憎恶与杀意却如同阎罗降世,令人胆寒。很久没有如此愤怒过了。 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脖颈青筋暴起。 胸腔里热血沸腾,几乎都要爆炸。 “来啊,你们这帮畜生,一个别想活着出去!” 他天生有一种不要命,不顾一切的狠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武将血统。 整个血脉都是贲张的,狂暴的气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杀!杀光这帮畜生! 意念的集中让他的听觉变得敏锐了起来。 杂音好像都被过滤掉了,他甚至能听到动物呼呲呼呲喘气的声音。 于是,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局面开始逆转。 不是豺狼虎豹吃沈琴了,而是沈琴开始虐杀豺狼虎豹了。 只要让沈琴寻到野兽的一点气息,他便狠狠出击,招招毙命。 一只狼被棍尖直接刺穿了肚子,另外一只直接打的脑浆崩裂。 豹子被踩踢成了一滩软泥。 被打断脊柱的老虎,面对这个“怪物”不敢再冒进,悄悄舔了舔猎豹的血,脑袋就被棍子捅成了串。 剩下一只狼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动都不敢动,沈琴用棍子使劲敲了下地面,那狼就如同惊弓之鸟的跑了起来,被沈琴一脚踹飞,然后一棍子穿心。 此时的沈琴一半的脸被血染红了,整个白衣成了血衣,黏糊糊不知道是挂的是什么内脏。 配上那双诡异的眼睛,哪里像是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简直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将那只还未断气的狼脖子拧断,狠狠扔在一旁,厉声喝道。 “还有吗?要是没畜生了,便上人,谁要是能把沈某性命取走,算他能耐!” 304 神挡杀神 他又侧首对奄奄一息的蓝野道。 “蓝野,你还在听吗,放心!就算我们今日死在此处,沈某也会拉上很多畜生给你陪葬的!” 蓝野双眼朦胧看着面前之人的背影。 尽管已经浑身是伤,他依然如傲雪寒梅一般,撑着残棍立的挺直。 但是如此铁骨铮铮之人,却为了救自己的命向勾陈连磕三头。 就算放不下恨,他心中还是升起了崇拜之情。 可是,他怎么能崇拜一个仇人呢? 沈琴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场震慑了那些幸灾乐祸的看客们 整个角斗场变得鸦雀无声。 放眼全教,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在瞎了的情况下,杀死这么多猛兽。 现在,野兽是没了,想处理这家伙,就得上人。 恶人也怕恶鬼,一看到沈琴这架势,谁都不想先上去送死。 勾陈看到这场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趣了,是本教主小瞧他了。” 身旁的青龙道。 “属下早就说了嘛!他很厉害的,现在该怎么办?” 抚摸着波斯猫柔顺的毛,勾陈缓缓道。 “若是他能诚心加入本教,当然是大有裨益,只是他性格早熟,愚善至极,这辈子也无法领悟本教的真谛,注定是本教的敌人,所以他越是厉害,越留他不得。” 波斯猫似乎被勾陈摸烦了,“喵”了一声,伸爪挠了下他那金贵的手。 勾陈捏起波斯猫的后脖颈,直接扔给了青龙, “将它处理了,这种不听话的畜生不必留着。” 青龙抱住波斯猫,又问道。 “那沈琴…” 勾陈冷冷的说道。 “放箭射杀吧,本教的教众可不是他的陪葬品。” 场中的闲人被清了出去,十几名弓箭手拉开长弓,围在铁栏四周蓄势待发。 他们的箭尖都指向笼中的血人。 沈琴看不见,却熟悉箭在弦上摩擦的声音,淡笑道, “这么多箭手对付沈某一人,是不是有点浪费?” “本教主敬你是条汉子,你可有遗言?” 勾陈向沈琴走近,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这份执着的愚善,注定不能为己所用。沈琴讽刺道。 “紫薇星辰不灭,教主永垂不朽。” 勾陈恼怒的一甩袖子,命道,“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凌空而至,沈琴虽持棍阻挡,腿上还是中了一箭。 沈琴拔出腿上的箭羽连同地上掉落的反向扔向弓箭手,刺倒了一片。 勾陈刚要挥手命属下再放,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常玉一袭红衣的出现在角斗场,手中拿着烟斗,身后跟着容辰。 见到这场面,他并没有和以前那样,害怕退缩,反而穿过让路的人群,走到了前面来。 勾陈回身,假意行礼道, “少主,此处肮脏污秽,有失您的身份,快回去吧。” 常玉看向笼中站立不稳的沈琴,淡淡道。 “听说教主抓了个有名的大夫,孤最近身体不适,想找他给瞧瞧病。” 勾陈淡笑道,“臣给教主另寻个大夫,不能坏了本教的规矩。” 常玉目光坚定,抬高了音量。 “孤得的是绝症,非他看不可,若是教主不准,孤可能会死!” …… 315 教主做个人吧 勾陈不急不慌的问道 “居然以命相逼,少主与沈琴什么关系?” 常玉如实答道, “他对孤有救命之恩,请你开开恩吧。” 勾陈不为所动,反而说道。 “很好!依臣看,少主正好可以用他练习箭术。” “勾陈!你别再逼孤!不然孤就死在这。” 常玉大声喊道,突然掏出一把白花花的匕首贴着自己的脖颈,刀刃在雪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臣了解少主,你比他聪明,做不到以命换命的。” 勾陈根本不慌,缓缓靠近常玉,和蔼的向他伸出手来。 “乖,听话,把刀拿来,别误伤了龙体。” “你别过来!” 常玉双眸氤氲,握匕首的手在颤抖,就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动物,随着勾陈的靠近,狼狈又无措的步步后退。 而他背后的赵立,狠狠咬着牙,紧握剑柄已出鞘三分。 趁这个空档,沈琴循着呻吟声找到了蓝野所在,双手摸索着他的伤势。 在其脖子前胸处,沈琴摸到一手滑湿,全是血! “啊…嗯…” 这种触碰让蓝野感觉到更加疼痛,他一边呻吟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脖子……脖子好像断掉了一样,我…是不是要死了……” 必须尽快止血! 作为俘虏,沈琴身上没有任何针药。 好在他在蓝野的怀中寻到一筒状、温暖的物品,应该是火信子。 摸到蓝野的匕首,他手起刀落,将自己头发割下一大缕下来,用烛火点燃。 顾不上炭灰的滚烫,他将血余炭敷在蓝和颈部,想通过这个方法帮他止血。 不知道有没有用,因为他看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是给蓝野凭脉。 脉来如弹石,去如解索,这是大危欲绝之脉。 “好冷啊!” 蓝野牙齿打颤,气若游丝,浑身像冰一样冷,沈琴默默的将他环在怀里,尽量用体温温暖他。 “看到我如此狼狈,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蓝野不愿躺在仇人怀里,可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他真的很冷,浑身都在打哆嗦,本能的想要在那人身上索取温暖。 沈琴能感觉到蓝野的生命正在如流沙般的消逝,可他无能为力。 这不是第一次了,身为大夫的他送走了无数人。 从百岁老人,到刚出生的婴孩,每次他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这次,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是被那帮畜生害成这样的。 沈琴试图去安慰,因为失血过多,他话语中夹着喘息。 “勾陈亦不会放过我的,你也算报仇成功了。” 尽管突然冒出来个自己施恩过的“少主”,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不过看样子也没什么实权,不会改变最终结果的。 蓝野恨恨道。 “害了蓝家三条命,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就算你再不满,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 沈琴淡淡一笑,随即又疲倦的叹了口气, “也好,承受自责而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过。” 铁栏之外,毫无意义的对峙依然在继续。 “别过来,谁再过来,我就杀谁!” 常玉被勾陈以及守卫们逼的退无可退,他在空气中拼命划着匕首,逼退众人,堪堪护着自己最后一点的尊严。 披散的长发随着他的运动凌乱飞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仓惶与无助。 “少主,你进步的,可真是慢呢。” 勾陈啧啧了两声,无奈的摇摇头,对下属说道。 “少主又耍孩子气了,你们谁能制住他,本教主有赏。” 316 醉生梦死 青龙闻言,将一直抱在手里的波斯猫向常玉扔去。 “喵——!!” 猫儿受惊,发出一声凄惨的厉叫,向常玉扑来。 常玉下意识的举刀躲闪,青龙趁机上前,捏住他拿匕首的手腕,一个翻转便将他胳膊别了过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 常玉被青龙从身后紧搂在怀,牢牢禁锢住了。 “少主身子好软呢,真想尝尝。” 青龙咬着常玉修长的后颈,低声调戏道。 虽然看在勾陈面子上,青龙平时对常玉还算恭敬,不过打心眼里鄙夷他戏子的出身,亦和白虎一样,惦记他那玉骨冰肌的身子。 常玉拼命挣扎,奈何力气太小,根本无用。 此时,“赵立”再也忍不住了,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你们放开他!” 从刚才起,赵立就在旁边看戏,现在不仅不帮忙,居然还拔刀相向。 勾陈怒了。 “赵立,你是想叛教不成?!” 在这种危急的时刻,常玉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只是急于保护孤,赵立,你先下去吧!” “可是……” 赵立为难的看着常玉,又看向半跪在地,擂台上环抱着蓝野的沈琴。 常玉拔高了音量,厉声道。 “下去!你什么都做不了!” 赵立知道常玉在提醒他,这是暗蛇的地盘,如果一时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 他咬咬牙,收了剑,假意离场,却在门外停了下来,暗中观察里面的情况。 “你挑的人,对你倒是很衷心。” 勾陈评价道。 常玉回道,“这样不好么?” 勾陈未答,从腰间取了烟斗,点燃抵了上来。 “很抱歉,不小心吓到了少主,吸点烟压压惊吧。” 常玉像得到救命稻草一样,抢过去,猛吸了几口。 勾陈走近了常玉,从青龙手中将那柔软纤弱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低声道。 “闹够了吧,来,臣教你射箭。” 常玉眼神迷离,陷入了醉生梦死的状态,任其摆布,直到勾陈把住他的手,拉起弓箭来,他方才惊觉,想要挣脱,勾陈却在他耳边说道。 “少主,很抱歉,臣与沈琴并无太多私怨,不过,暗蛇这帮人粗俗残暴,不似少主这般懂礼节,臣立下这规矩,是为了减少私斗,有一例开了先河,恐难以服众,他必死无疑,不过若是少主射死的他,本教主可以给他留个全尸,好生安葬。” “不,我做不到。” 常玉摇着头,抗拒道,他内心还保持着最后的良知。 “别说是恩人了,就算是你父母姐弟,只要妨碍你夺天下,你都得杀,这样才能成就大业。” 勾陈一边耐心的规劝,一边把住常玉的手,帮他拉弓。 “不,不!” 弓箭落在地上,常玉高呼着松开了手,潸然泪下。 勾陈并未恼怒,示意青龙将弓箭拾了起来,语气温和的劝道。 “乖,少主,如果你不听臣的,可就没有大烟抽了呢。” 常玉身子一激灵,冷汗从额间滑落。 这一句截了常玉的痛处,曾经因为他不听话,勾陈给他断了烟,在他烟瘾发作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之时,将他的脚用棉绳拴住,而燃烧的烟斗就放在离他一指之远,却死活的够不到的地方,直到他哀求服从。 勾陈有无数温柔的手段可以折磨的他痛不欲生,他真的好怕。 “能死在少主手中,是他的荣幸,要么他只会死在无名小卒手中,不是吗?” 勾陈看出了常玉内心的动摇,将弓箭放入常玉手中。 “来吧,你要是不忍心,可以闭眼,臣来帮你找准方向就好了。” 勾陈再次把住了常玉的手拉起了弓,这次,常玉没再抗拒,只是紧闭双眼,呼吸急促,胸廓上下起伏。 “嗖——” 利箭出弦,穿破空气,如闪电般的向沈琴背心袭来。 317 本草纲目 沈琴只觉得一阵冷风,侧身闪躲了过去,那箭尖将他脸颊划伤,又直奔蓝野而去。 情急之下,沈琴下意识伸手去挡了下。 这箭和之前那些不同,含着深厚内力。力量极大,直接将他的手掌贯穿了,箭尖在距离蓝野的眼睛只有三寸处停了下来。 沈琴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将箭拔了出来,侧脸感知着箭羽射来的位置。 终于,要动手了吗? 就算是死局,他也不想做个乖乖被宰的羔羊,撑起残棍,他依然想起身应战,可是试了几次,依旧爬不起来。 “没射中要害,没关系,再来一次。” 勾陈轻声安抚着常玉,他似乎有意去折磨人心,并不着急一箭将沈琴射死。 沈琴才挣扎的起身,又是一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呻吟了一声,就直接跌倒了。 门口的赵立再也忍不住了,要往堂里冲,却被守卫阻拦住了。 “少主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让开!” 赵立双眼血红,干脆拔剑和他们打了起来,守卫哪里是他的对手,纷纷被其干倒,赵立一脸杀意的踏了进来,青龙见状,急忙前去迎战。 赵立一人战数人,打的是叮叮咣咣,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了起来。 勾陈恼怒道。 “你这个护卫是真想造反啊,那我们不玩了,一箭解决这个沈琴,再去处理他。” 常玉浑身发抖,满脸泪水,丢了魂般的任凭勾陈摆弄。 这次,勾陈扶着常玉的手,拉满了弓,铁了心要将沈琴一箭致命。 听到外面的喧闹,沈琴还是很担心容辰的,可是他身体已经支撑到极限,顾不上这些了。 踉跄爬到蓝野身边,他将腿上的箭拔了出来,乏力的坐了下来,淡笑道。 “能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种缘分。” “才不要这种缘分!” 伴随着话语,濒临昏迷的蓝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握起沈琴手中的箭向自己心窝刺去。 “蓝野!” 温热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漫上沈琴的手,沈琴急忙想抽出箭来,却被其牢牢握紧。 在极大的痛苦中,蓝野断断续续的说道。 “你不配和我一起死!你最好记住,是你杀的我,我要永远活在对蓝家的自责与歉意中,生不如死……” 鲜血不停的从口中涌出,他眸子漆黑的望着上空,长吁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复仇……” “蓝野……” 沈琴哽咽了,白翳的眼中雾气迷蒙。 与此同时,常玉手中满弓的箭也蓄势待发。 “玉郎,不要!” 就在箭要离弦的刹间,和守卫缠斗的赵立向这边大喊了一声。 常玉浑身一哆嗦,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一把扯歪了弓,箭随之也就射偏了,在沈琴耳畔呼啸而过。 勾陈大怒,命手下将赵立尽快擒住,自己则将弓箭递到常玉手上。 “你自己来,再不听话的后果,你懂的。” 常玉看向擂台,小心翼翼的说道。 “沈琴杀了那个人,是不是不用死了?” 勾陈定睛一看,果真如此,沈琴拿着箭刺穿了蓝野的心窝,给了这重伤之人致命的一击,虽说是提早结束了他的痛苦,不过勾陈也确实无理由再杀他了。 他冷漠的喊道。 “你还是下手了,沈神医,本教主还以为你会坚持到最后呢,原来你也是个怕死之人,恭喜你,按照本教规则,你可以活着出来了。” 沈琴恨的牙痒痒,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箭羽向声音方向掷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挡在勾陈前面的是常玉。 就在飞箭射中常玉脖颈的一瞬间,一个身影穿了出来,替他挡了致命一箭。 “赵立!” 常玉挣脱了勾陈的束缚,奔向了后背中箭而倒的赵立。 他将受伤的赵立扶起,双唇颤动,欲言又止。 勾陈却在他身后低声蛊惑道。 “看到没,少主,尽管你极力救沈琴,他却还要杀你,这就是仁慈的代价。” 台上的沈琴紧紧握住了蓝野的手,对方在大口的咳血。 弥留之际,蓝野气如游丝的说道。 “你…会写…写完那本书吗?” “嗯,嗯!” 沈琴哭声答应。 听完答案后,蓝野满意的合上双眸,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过。 那只手的温度正在逐渐冷却,沈琴甚至不忍再摸他脉息。 一个很有医学天赋的少年郎,就这样死在他身前。 可是,双目失明的他,连其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我要永远活在对蓝家的自责与歉意中,生不如死…” 这个恶毒的诅咒是他最后的倔强吧。 那本书…… 沈琴知道他指的是哪本。 那天,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暖暖的射在书案上的绢纸上。 沈琴用细笔在纸上勾出一株漂亮精致的植物。 画完后,他又用小字在旁边标注。 王景文、蓝野两人凑了过来。 虽然这两人关系还是不谐,不过,在沈琴的管教下,起码不敢动手了。 “老师,你又在写书吗?这植物叫什么,好好看啊。” 王景文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赞赏。 “笨蛋,这不写着呢吗?” 蓝野指着旁边那隽秀工整的小字,惊道。 “江边一碗水,这是药名吗?” 沈琴点头,解释道 “又名鬼臼,清热解毒,化痰散结,但有剧毒,可用来治疗肉瘤积聚,以毒攻毒。”(治肿瘤) 王景文问道, “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沈琴道, “是民间草药,不仅有江边一碗水,还有七叶一枝花、头顶一颗珠、文王一枝笔。” 蓝野道,“七叶一枝花,学生知道是重楼,别的……肯定是少用药材吧。” 沈琴微微摇头, “只是太医院少用,神农架区域的草医经常用,效果很好的。所以沈某想写一本医书,将那些被人忽视、遗忘的民间药材都收集起来。” 蓝野不屑道。 “不是已经有本草纲目吗,何必多此一举?” 沈琴倒也好脾气。 “沈某日后若是有机会,想和李时珍一样走访各地,尝药试药,希望能写出一本比本草纲目还全面完整的药书。” 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他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完成。 “想超越本草纲目,老师的野心不小呢。” 蓝野一如既往的挑刺。 “太好了,要是能写完传世,一定能利益众生的,老师,我支持你!加油喔。” 说罢,王景文还举起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好什么好!” 蓝野没好气的反驳道。 “老师要是走访各地了,谁教我医术啊!” 王景文道。 “你爹不是也能教你吗?再说,你可以看书自学啊。” 蓝野双手叉腰,没好气道。 “别跟我提我爹,再说,你怎么不自学呢,成天拿一堆问题骚扰老师,那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还让老师浪费口舌,依我看你就是没天赋,赶快回家找你爹,寻个闲官去吧!” 王景文被他喷的脸红了,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你这个人……” 蓝野怼道。 “成天引经据典,你的脑袋是古书做的吗?” “你的嘴是粪做的吗?” “&$£……” 眼看这两人又吵起来了,沈琴无奈的摇摇头,都懒得劝。 这两人虽然越吵越凶,却怕吵到沈琴写书,不约而同的走出门去,骂骂咧咧的渐行渐远。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骂架声,沈琴又忍不住乐了。 不知酒中愁的少年郎啊,总是朝气蓬勃。 …… …… 感谢大家的阅读,不过,平台每天只给十几个量,每天阅读六十人,太可怜了。 因为最近太忙,我决定断更两周,断更,恢复更新后,平台还能给个量。 555。也是没办法。 耽美在番茄这么凉吗? 躬身感谢大家能忍着这么青涩的文笔,能读到这里的,都好给面子啊。 318 给了巴掌再赏甜枣 珍珠翡翠帘,水晶玉碧灯,白玉莲花地。 六尺沉香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金龙花纹,在烛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给了巴掌再赏甜枣,勾陈为“冒犯”了少主表示歉意,将布置好的“皇宫”送给了常玉。 这当然不是真的皇宫,从外面来看只是个高墙民宅。 常玉见识过宫中的华贵,但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拥有这样的寝殿,左看右看,却又不太敢摸,怕弄坏了会被勾陈惩罚。 夜深之时,青龙敲了敲门,领进一个男子来。 那男子双手被绑,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外面还套了一层粉纱。 虽然衣服用料考究,打扮却十分艳俗。 脸上还画了妆,眉毛描的墨黑修长,嘴唇涂的娇红欲滴,额头上还贴了红色的花钿。 好在是男子浓眉大眼,颜值颇高,还能撑得住这身庸脂俗粉。 铁箍在男子项间套紧,其上连着长长铁链,而链子的另一头牵在青龙手中。 “这是教主给少主特别的礼物。” 青龙一边说着,还不怀好意的扯了下链子,将男子扯的含胸弓背。 “解开!” 常玉命道,眸中有怒火。 “教主说了,作为给他的惩罚,今晚不能解开。” 说罢,青龙将男子牵到床边,把铁链在床柱上绕了两圈,又用锁拷牢,然后说道, “教主说,请少主以后管教好自己的宠物。” 他嘴边勾起一抹坏笑,又道。 “春宵一夜值千金,少主,你好好享受吧,要是一个不够,可以带上青龙。” 常玉没好脸,指向门口。 “出去!” 待青龙走后,常玉立刻将男子束手的麻绳解开了。 “你的箭伤还要紧吗?” “还好,刺的不深,已经上过药了。” 面对常玉的直视,赵立不好意思的用衣袖拭着妆容。 “脏了少主的眼了。” “也算不上难看。” 常玉由衷的说道。 “鄢朝的面首,大概就是这幅打扮吧。” 容辰怎么突然变成了常玉的面首,还得从几个时辰前,容辰中箭后说起。 按照暗蛇的规定,成员抗命的结果是很严重的。 轻则杖刑至残,重则凌迟处死。 当时,勾陈命手下擒住赵立领罚。 情急之下,常玉当众吻了赵立。 “他一直心仪于本少主,见不得孤被逼着杀人,又舍命救孤,孤心生感激,想招他做男宠。” 容辰当然知道,常玉是为了救自己才这么说的,不过,还是面红耳赤了。 见此情景,勾陈不知什么居心,满口应了下来,并承诺将赵立带走医伤后送还。 “沈大夫还好吗?” 常玉问道。 赵立有些忧心的答道。 “他是和属下一起医伤的,大概是心情不太好,全程没有和属下说过一句话,他伤的较重,属下离开时,他还在医治。” 常玉看向自己的双手,叹息道。 “我差点杀了他。” 赵立安慰道。 “这并非你所愿。” 常玉眸中泪光闪闪,揪着手指说道。 “不知道,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本来就是个坏人,为了一口大烟,就可以杀恩人。” 赵立急忙到。 “不,不是这样的。少主,你千万不要被勾陈给蛊惑了。” 容辰跟了勾陈多年,很了解他蛊惑人心的本事,在没遇到沈琴之前,他也以勾陈那些歪曲的理念为信仰。 常玉看着赵立,哭声道。 “连你也不相信我了,是不是,容辰,不然为何不与我相认?” 容辰有些惊讶,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的确没有告诉常玉自己的真实身份。 请常玉帮忙的时候,他只是说自己在比武大会上受伤,沈琴帮忙医治过,与他有恩,现在沈琴落难,请少主帮忙相助。 从结果上来看,此举差点弄巧成拙。 “本来只是怀疑,当你叫出那句玉郎时,我就确定了。” 常玉认真的看着容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怎会变了一副模样?” 容辰不想解释太多,垂眸道。 “对不起……” 319 普天之下 常玉一下子就拥住了容辰,轻声道。 “你还活着便好。” 之后,他把头埋在容辰肩上哭了起来,千言万语只化成了呜呜的哭声。 容辰一直默默等那哭声慢慢低了下来,才在他耳边说道。 “我带你走。” 常玉啜泣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还能容下我?” 容辰道。 “我带你去丛林幽谷,去冰脉雪山,去海上孤岛,总有王权够不到的地方。” 他内心是很坚定的,哪怕带着常玉一路逃亡,哪怕自己可能会死,他也不怕,他不想常玉被勾陈变成一个杀人机器,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犹豫片刻,常玉说道。 “让我考虑一下。” “玉郎……” 容辰想再劝些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猛然的推开了常玉。 他坐在了地上,蜷缩着抱住双臂,细密的汗珠从额间渗了出来。 常玉意识到容辰的不对劲,摸着他那潮红的脸问道,“你怎么了?” “别碰我。” 容辰偏过脸,大口喘息道。 “他们应该是给我下了药,我现在很危险,你还是离我远些吧。” 说罢,他闭起眼睛,努力忍耐,脖筋在发红贲张,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 常玉能想到是什么药,一时不知所措。 “玉郎……” 容辰喉咙干渴的说道。 “可不可以弄些水,洒到我身上。” “屋里很冷,那样你会生病的,容辰,要不,我……” 常玉焦急道,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处。 容辰睁开发红的眼睛。 “你不是喜欢熙王吗?” 常玉并不否认, “可是,你知道的,我早就……”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苦涩的笑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嫌弃我的吧。” “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容辰自责道。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糟践你的,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行。” “容辰……” 常玉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打小就是没爹疼没娘爱的,那些说喜欢他,欣赏他的达官贵人,只不过是爱他的嗓子,馋他的身子。 所以,熙王的一次出手相救,他便以心相许了。 他从来没想过,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对他这么好。 如果,当初救自己的是容辰,结果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容辰看起来越发不适,掐住自己胳膊上的肉,努力保持着理性,大口喘着气。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给我取盆冷水吧。” 常玉于心不忍的取来了一盆冷水,容辰捧起水喝了一口,便将整盆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冰冷的水渗透到了皮肤里,缓解了血脉中难忍的燥热感。 “好些了。” 容辰呼出一口气,在床脚盘腿而坐。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发红的脸颊,发梢,喉结落下,配上那妖娆的造型,项间的铁链,哪里还像个杀手,倒真像个男宠了。 “早点睡吧,我在床边守着。” 常玉道,“总不能这样坐一夜吧,和我同塌吧。” 那铁链被青龙恶意的缠短,长度根本不允许容辰平躺在 地上。 “无妨,弄湿了你的床,而且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常玉知道他的固执,没有再劝,只是拿了床上的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容辰将被子掀翻下来, “药效过了的话,我会盖上的。不用管我,睡吧。” 长夜漫漫,常玉睡的不安稳,做了梦,不是自己拿刀杀人就是别人来杀自己,吓醒大叫了好几次。 每次,容辰都会低声安慰,他似乎也不太善于哄人,只会说。 “不怕,我在。” 清晨的时候,常玉先醒的,他悄悄下了床,看着还在熟睡的容辰。 那人膝盖半搭着被子,闭着双眼靠坐在床边,满脸倦容。 妆已经花掉了,那身俗气的衣服被他脱了一半,露出结实的肌肤来。 他又看到那健壮的小臂上有几排牙印,有个深的都渗出血来了。 可以想象,那药是有多烈。 原来,昨夜容辰默默忍受着煎熬,还出言安慰他。 常玉将被子拎了起来,想给容辰好好盖下,才提到项间,容辰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睁开了一双警觉的星眸。 “谁?” 看到了是常玉,他又松开了手,说了句抱歉。 常玉突然觉得,容辰也很可怜,作为杀手,他连睡觉都不能放松警惕,甚至已经成了习惯。 明明,容辰可以在重获新生后,远离一切纷争,逍遥度日,却冒险留在自己身边。 常玉一时感动,紧紧搂住了容辰。 “玉郎……” “带我走吧,天涯海角,去哪都好。” 常玉在他耳边说道。 305 防之又防 沈琴笑自己终究是无情的,蓝野一条命,比起他害死的人数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他甚至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头梗堵的很,疏散不开。 被关回地牢后,勾陈遵守了之前的承诺,让手下给他弄了个简单床铺,还添了炭火,他便倒头大睡。 沈琴睡的出奇的沉,就好像睡死过去一样,根本不想醒来。 “咳咳咳!” 最终,他还是被对面牢房传来的咳嗽声叫醒了。 他心中莫名升起了惰性,不太想管,但那老者咳嗽不止,越发严重。 沈琴忍不住了,起身来到铁栏边,对老者喊道。 “老人家,你咳的很严重呢。” 老者边咳边道。 “年龄大了,身体不行了,一到早上就咳个不停。” 沈琴道,“在下一会给你看看病。” 老者惊道。 “原来公子还会医?” 沈琴自谦道。 “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他可是京城最好的御医了,不然早就没命了。” 伴随着话语声,青龙后面跟着随从,迈着方步,来到沈琴面前。 “沈大夫,哥哥来看你了,昨晚睡的可好?” 青龙是典型的衣冠禽兽,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变态又狠毒。 沈琴冷冷道,“不劳挂心。” 青龙道。 “教主让你过去给他看病。” 沈琴拒绝道。 “沈某伤的严重,恐行不了远路。” 青龙打量了下沈琴。 “大夫说了,你虽然伤处多,但并无要害,你要是不从哥哥,以后可就没床睡了。” 沈琴冷哼道。 “你就不怕我给他开毒药?” 青龙不以为然道。 “教中有其他大夫看方,你要是真开了对教主不利之方,他们也都得死。” 沈琴淡淡道, “好吧,我认命了,请带路。” 青龙取出一黄皮纸包的药粉。 “对了,你得先吃了十香软筋散,才能在教内自由行动。” 这十香软筋散是暗蛇特制的秘药,由木香,威灵仙,红花等散气活血制作而成,常人服用后会手无缚鸡之力。 沈琴没好气的说道。 “看不见,不知如何服用。” 青龙捏起沈琴的下巴,调戏道。 “来,张开嘴,哥哥喂你!” “滚!” 沈琴一把推开了他,面带愠色。青龙嘲讽道。 “脾气还挺大,特别是你昨天生气的样子,吓死人了!可是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得靠杀人苟活?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沈琴微微咬牙,没吱声。 青龙将药粉交给了随从。 “弄碗水给他冲服,另外给他带上手铐脚铐。” 沈琴觉得甚为好笑, “你们这是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了?” 青龙答道。 “对于你这样的怪物,我们不得不防。” 随从们给他“全副武装”,手铐之间只有半尺的距离,脚铐有足足三十斤重,这副重甲装备在身,别说跑了,行走都艰难。 沈琴本就受伤贫血,又服了散气的药,待给勾陈看完病,腿软的路都走不了,他干脆就坐在地上耍起赖来了,最后还是个壮汉给背回来的。 这壮汉外号叫“黑伢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武功高强,就是性格鲁莽冲动,出外勤老是惹事,青龙便命他跟着沈琴,说是照顾沈琴眼瞎腿伤,实际也负责监视他。 在牢房歇了好一会,沈琴的双腿恢复了些力气,又过去给对面的老人看病。 360 送你一个小木人 “你这咳嗽主要是腹背受寒,寒气入肺所得,而且你还有周身寒痹。” 老者的脉弦而沉缓,这是在寒湿较重的病人身上常能摸到的脉象。 老者点头道。 “是,老朽这嘴里就和含冰一般,从胸口到舌头都是冷的,浑身也都疼。” “千金方里面的补肺汤正适合你。” 说罢,沈琴向黑伢子索要纸笔开方,黑伢子却回道。 “你不必开方了,没得要死的病,教主是不可能给他医治的。” 也是,勾陈教主那么会算计,肯定不会在一个囚徒身上浪费药钱。 老者越咳越厉害,听声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沈琴担心道, “这病越受寒便会越严重,黑伢子,你能否将沈某牢房的炭火盆给他搬过来?” 黑伢子双手叉腰,很是不满。 “你只是一个俘虏,凭什么指使我?” 老者拒绝道。 “这样,你就会挨冻,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沈琴解释道。 “拿来火炭盆,也是为了给你治病!” “治病?” 老者有些纳闷,没有再多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琴向黑伢子恭敬行了一礼。 “劳烦了,沈某目不能视,怕不小心弄翻了炭盆,走了水。” 黑伢子傲气的扬起下巴。 “想要让我做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那棍法,教我几招。” 这黑伢子本来就是个武痴,昨日那场决斗,他亲眼目睹沈琴那霸气的棍法,心心念念的都是和沈琴讨教几招。 沈琴满口应下。 “当然可以,沈某闲时便教你,不止几招,都教给你也可以。” 黑伢子高兴坏了,赶快取了炭火盆放到老者这里。 沈琴对老者说道。 “老人家,虽然没有艾条,使用木炭也可实行化脓灸,只是治疗过程中,你要受些痛了。” 老者特别相信沈琴。 “你放心治吧,老朽什么苦没受过?” 沈琴虽然看不见,依然可以通过摸骨来找穴,他先用清水浸湿了老者的关元穴,然后在黑伢子的帮助下,用长筷夹起一小节燃烧的红炭,贴近皮肤。 “若是痛的忍不住了,便告诉沈某。” 开始皮肤有水浸润,并不是很痛,但是随着温度的升高,木炭烤的皮肉越来越灼痛,每次老者疼的受不住了,沈琴便会拿开降温,就这样八九次,关元穴便烫出一片水泡来。 沈琴看不见,只能让老者自行用银针将水泡搓破。 “此处会化脓流液,能将穴位中的寒湿排出来,过一段时间会自行愈合。” 沈琴又如法炮制,在老者的双肺俞穴做了化脓灸。 老者做完以后,咳嗽大减,浑身的疼痛也轻松了许多。 “明日,沈某再给你治疗。” 老者感激道。 “多谢公子了,老朽也没药费给公子,送你个小木人吧。” 如果沈琴能看到,就会发现老者这间牢房的墙角堆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小木人。 小木人雕的姿态各异,惟妙惟肖。 这是老者平时拿来打发时间的,因为雕工精细,暗蛇的教众们纷纷拿来木头找他雕刻自己的形象,也有拿回家送孩子的。 沈琴接过那小木人,摸了摸,感觉应该是个男子,背了竹篓,手中好像还拿了个东西。 “这是?” “老朽的一位故人,他也是个大夫。” 360, 庄周梦蝴蝶 沈琴边摸边道, “他是在采药吧,为何他背着竹篓,穿的是却是官服?” 老者笑道, “你摸的倒是仔细,因为他也是御医,不过他最喜欢的事不是在宫中当差,而是去山间田野寻找珍惜药材。” 沈琴淡笑, “和沈某一样,沈某在宫中当差,或许认识老人家所说的这位御医。” 老者长叹口气, “如果他还活着,老朽希望他已经远离了朝堂纷争,实现了心中所愿。” 两人正聊着,黑伢子却没了耐心烦。 “你不是治完病了么,快教我棍法吧。” 沈琴如实道,“这也没有棍啊,沈某总不能空比划吧。” “我去给你找个!” 黑伢子乐颠颠的去取长棍。 趁牢房中没有外人,老者在沈琴耳边说道。 “老朽有一法或许能帮公子逃出去,我们深夜再叙。” 沈琴料想,能被勾陈关这么多年,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点头同意了。 为了沈琴能好好教他棍法,黑伢子还把沈琴的手铐脚链都解开了,可是沈琴才演示了几招,棍子就从手中掉落了。 “你怎么回事啊!”黑伢子不满道。 这十香软筋散果真是厉害,沈琴运动这几下,就浑身没劲,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呼呼喘着气,耐心的解释道。 “沈某这手受了箭,抓不住这棍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黑伢子焦急道, “那你的伤啥时候能好啊?” 沈琴道, “要是内服些补气血的伤药,会好的快些,但是你们教主,肯定不会应允的。” 黑伢子从腰包里掏出一陶瓷小瓶,问道。 “这是十全大补丸,我经常用来医伤,都给你了。” 沈琴收下了,客气的说道。 “多谢了!那待伤好些了,沈某再教你。” 黑伢子倒也没为难, “一言为定哈。” 沈琴心里暗笑,十香软筋散破气血,而这十全大补丸补气血。 黑伢子根本不懂医理,直接给了补药。 之后,黑伢子便在牢房外的回廊中弄了个床铺看着沈琴,晚上他犯困了,想着沈琴被锁在牢里也跑不了,便倒头呼呼大睡了,呼噜打的震天响。 “公子…公子!” 老者低声唤着沈琴。 沈琴本就没睡,急忙起身,来到牢房的木栏边。 “还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老者低声道。 “将老朽送你的木人拿出来,摸摸底座,那里有个图案,仔细摸。” 沈琴依言而行,很快在底部摸到一凸凹不平的图案。 老者道, “告诉老朽,你摸到的是什么?” 因为摸脉,沈琴手指敏感,很快就辨识了出来。 “应该是一个蝴蝶。” “公子坐下吧,尽量在脑海中想着它的样子。” 沈琴脑海中蝴蝶的图案逐渐清晰了起来,蝴蝶花纹精细,翅膀上还有两个眼睛样的图案。 用木棍轻敲着木栏,老者用轻缓的声音说道。 “庄生晓梦迷蝴蝶,公子,睡会吧。” 沈琴突然觉得眼皮沉的抬不起来,一歪身子,居然真的昏睡了过去。 他的意识好像陷入一个黑暗的漩涡之中,怎么都爬不出来。 水牢,火场,遍地横尸的画面,反复的出现在他脑海中,光怪陆离中又带着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不堪的回忆梦中挣脱了出来,费力的睁开了眼睛。 “公子心智坚定,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老朽还以为你能昏睡到明早呢。” 沈琴有些惊讶。 “这是道法?” “公子可曾听说过苍门?” 361 苍门真传弟子 沈琴一惊。 “你是苍门中人?” 老者道。 “在下正是苍门真传弟子张圣奇。” 沈琴简直不敢相信,他一直苦苦找寻,到处打听未果的张神算,居然会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百感交集之下,他连说话声都有些发抖了。 “张神算,是我,我是韩潇。” 老者大惊,嘴唇翕动半天才说出话来。 “韩公子!?真的是你吗?” 沈琴使劲点头,张神算激动的向前,双手紧握木栏。 “太好了,一切如卦象所示,你重生成功了,老道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沈琴哽咽的都说不出话来,最终干脆跪了下来,行了个叩拜礼。 “道长舍命相救之恩,晚辈无以回报!” 张神算急忙道。 “公子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趁着黑伢子睡觉,两人交谈许久,张圣奇述说了当年在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当初韩潇在太康山与陈于归大战之时,张圣奇已知韩潇凶多吉少,便在太康山不远处设立了重生法阵。 该法阵阵眼的烛火与韩潇的生命相互感应,当烛火熄灭的一瞬间,张圣奇便知韩潇已死,而洬的灵力只能让其变成了可以暂时多活一段时间的“僵尸”而已。 张圣奇便启用了重生法阵,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祭品,呼唤刑天大神,期盼他能让韩潇重生。 一时间,狂风大作,晴天蔽日,张圣奇盘坐在法阵中央陷入深深的幻境中。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满是尸骨的古老石窟之中,他看到没有头颅的刑天手握巨斧向他走来,双乳上的眼睛冒出渗人的红光。 “老道士,唤醒本座可是需要代价的,你准备好了吗?” 张圣奇无畏道。 “听说,只要能受你三斧而元魄不散,你便会帮我实现逆天之术。” 刑天道, “但你的灵魂也会成为本座的一部分,堕入无边的黑暗与愤怒之火中,再也不入轮回。” 张圣奇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来吧!” 刑天砍他的每一斧,都让他感觉到灵肉重创,如拆筋断骨的疼痛,很快,便吐了血。 眼看到了第三斧,术法要完成之时,幻境突然破灭了,阵中的符文纷纷破碎,阵眼的烛火本已重燃,却又灭了。 这意味着重生之术没有彻底完成。 张圣奇知道,一定是韩潇那边出现了意外,不过他还是心怀侥幸的希望韩潇能够重生。 说到这里,张神算心疼的看着沈琴那闭着的双眼。 “你这眼盲,就是后遗症吧。” 沈琴摇头, “眼睛是最近被毒物所伤,晚辈重生后,先天是个哑巴,后来治好了。” 张圣奇一脸担心。 “眼睛也能医好么?” 沈琴不愿他担心,回道。 “晚辈会想到办法的,道长为何会被抓到这里?” 张圣奇叹了一口气。 “说来话长,贫道在行术之后,身体招受重创,无法再逃离京城,便躲在了自己常呆的破庙内养身体。 没想到,竟遇到三个恶人,连我这个生病的老乞丐都不放过,欲杀人劫财。这时候,贫道的师弟程风出现,救了贫道一命。” “程风?” 沈琴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年,贫道在深山中修行,遇到了被士兵追杀的程风,那时,他已身受重伤,贫道用障眼法帮他引开了士兵,并把他带到了道观医治。 因为苍门一脉从来不理世间尘事,一心潜心悟道,师父得知以后,很是生气,在贫道的一再恳求下,师父还是同意让他留下医伤。 程风说,他是前朝的旧臣,如今已经是康帝的天下,他无处可去,想留在山中修道。 师父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最终同意收他为徒。 不过,师父觉得程风世俗凡念太重,开始几年只是让他先读经清心,并未教他多少道法。 后来,有一天,师父突然招了贫道过去,他说他算到了苍门未来会有一大劫,让贫道带着本门圣物洬,以及《苍门秘传》下山避劫,走的越远越好。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演了一场师徒反目成仇的戏码,贫道故意喝光了师父珍藏三十年的佳酿,师父盛怒之下,将贫道逐出师门。 贫道仗着在苍门学到的本事,在市集算命为生,后来你知道的,让那狗皇帝叫去算命,惹了盛怒,被罚终生只能行乞。” 362 如此大胆的劫狱 “贫道自然不愿当乞丐,便想着返回苍门得了,结果回去才发现道观里已经空空如也,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不见了,只有程风还在观中。他说,师父在贫道走了不久,便得了病,后来师父去世了,两位师兄也不辞而别,苍门就这么散了。贫道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是在墓前拜了拜,就回了京城。” 张神算叹了口气,又说道。 “贫道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贫道本来还以为恶人与程风会大打出手,没想到恶人却唤他舵主,对他很是尊敬。这时候,贫道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暗蛇组织。 贫道饥寒交迫,程风便将贫道带去他们据点养病,没过多久,此事就传到了勾陈的耳中,他将贫道抓了起来,严刑拷打,逼贫道写出自己所会的苍门秘术,贫道宁死不写,他就用刀抵着程风的脖子,拿他的命威胁贫道,不得已,贫道只好写了些。 之后,勾陈又逼问贫道长生不老术,贫道说不知道,他就说要把贫道的手脚都剁了做成人彘,程风替贫道求了情,他说,苍门中所谓的长生不老,只是吐纳延寿之术,又说贫道是观中最不务正业的弟子,就算真的有如此秘术,师父也不可能传给贫道,之后勾陈放过了贫道,一直被关到了现在。” 听到这里,沈琴提出疑问, “程风没有来救你?” 张神算说道, “他来看过贫道两次,每次都说要设法救贫道出去,不过从未实行…” 沈琴道,“细思极恐,有没有这种可能性,程风和勾陈本就是一伙的,程风故意利用你对他的情分诱你入套,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得到你脑中的秘术。” 张神算一拍脑门,随即怒道。 “怪不得在贫道养病之时,他一直劝贫道将道法写本书,以免病逝失传!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沈琴又问道。 “程风到底知不知道重生之术?” 张神算道。 “虽然他未掌握此术,不过他在苍门呆了那么多年,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当时,他向勾陈隐瞒了此事,贫道还感激他呢。呸!” 沈琴沉思道, “如此看来,程风对勾陈也并非一心,晚辈现在怀疑前辈口中的程风,就是现在的国师,这样逻辑就顺了,他借着太康山一事,化名入宫,利用长生不老之术忽悠康帝修仙问道,不理朝政,帮助暗蛇推翻王朝。” “狗皇帝简直是痴心妄想!” 张神算冷笑道。 “世人传苍门有长生不老之术,却不知道,这长生不老的重生之术不仅要以命换命,还需要一个人至纯至真的决心。” 沈琴鼻子有些发酸,又行一礼。 “前辈受苦了!” “都不算事了。” 一摆手,张神算问道, “公子又为何会沦落到此地的?” 沈琴便将自己重生后的机遇和张圣奇讲了。 张神算听了之后有些难过。 “所以,公子还是不愿放下那些前程往事吗?” 沈琴微微低头, “对不起,道长写的信,晚辈看到了。只是……” 两人正说着,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人赶快屏息静气,张神算立刻躺下了,假装睡觉,沈琴扶着墙若无其事的漫步。 “哥,是我!我来救你了。” 容辰蒙着面,捏手捏脚的在黑伢子身上摸着钥匙,黑伢子觉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的将他手打开。 “啪!”的一声巨响,把在场的人吓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好在是黑伢子睡的死,哼唧了下,翻了个身,又打起了鼾,容辰便继续在他身上翻找钥匙。 “停停停。” 沈琴哭笑不得。 “你打算赤手空拳的带着沈某逃跑?” “不的,我带了武器,不仅有剑,腿还别着一把匕首。” 容辰居然还正儿八经的解释。 “这边离少主的宫殿不远,从那里可到达地面,门口只有八个守卫,两队教徒巡逻,其他人都睡觉了,只要我们速战速决,是有可能跑出去的。” 张神算插言道, “小伙子,你想的未免草率了。根据老朽这么多年的观察,这里几乎每个地室内都有铃铛线相连,一旦有人扯绳报警,整个暗蛇的成员全部会醒来,到时候上千人追你们,你打得过吗?” 容辰挠了挠头,“我也想过这事,甚至想下蒙汗药来着,但是暗蛇刺客的警惕性都很高,吃饭是隔开时间吃的,容易被发现。既然没有别的好办法了,不如一博。” 沈琴评价道。 “鲁莽,不愧是傻狍子。” “哥…能不能别老这样形容我…” 容辰有些委屈的眨巴眨巴眼睛。 沈琴直言道。 “那个少主是常玉吧。” 367 计划出逃 “让你猜到了……” 容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你是为他才回到暗蛇的吧,值得吗……” 沈琴当时在角斗场并没有听清勾陈与那个少主的全部对话,但是能让容辰为之挡箭的,除了常玉,沈琴想不出别人。 “他不是故意想杀你的,是被勾陈所迫。” 之后,容辰将常玉的经历讲给沈琴听。 沈琴并未责怪常玉,反而表示同情。 “罂粟本可入药,敛肺止咳,涩肠止泻,然不可久服,人们为了寻求其愉悦神志效果,竟制成毒物。 余也见过染上烟瘾之人,不肖十年,便会骨瘦淋漓,五脏俱损,哪怕濒死之际竟还眷恋着再吸一口,如果不能戒掉,怕是神仙难救了。” 容辰坚定的说道, “如果我能将他带离此地,一定会帮他戒掉这害人的东西的。” 沈琴道, “沈某有一方,可帮其缓解戒断症状,你记下来备用,南瓜藤半斤,鱼腥草二两,藿香、薄荷、远志各一两,熬膏服用,每日三汤勺。另取肉桂,丁香,地龙磨粉贴内关穴。”(此法也可以用来戒香烟) 容辰点头。 “谢谢哥,我记住了。” 话语间,张神算从装睡处起身,“公子,这位小兄弟是?” 容辰立刻警觉,拔出剑来指着张神算。 他一直知道教中常年关着个老乞丐,但他性格清冷,几乎和其没说过话,只知道这个老乞丐很会木雕。 沈琴解释道。 “这位老者是自己人,沈某想带上他一起走。” 容辰为难道, “哥,他又跑不动,带上他会拖累我们的。” 沈琴道。 “沈某目不能视,亦跑不了多快,所以我们需要万全之法。” 张神算道。 “这些年,老朽也在思考如何逃离此处,便根据迷魂术潜心研究了梦蝶术,此术可让人陷入幻梦中,老朽将蝴蝶刻在了木雕上,让所见者在脑海中形成印象,并在特定条件下诱发。” 沈琴接道。 “也就是说,如果诱发了梦蝶术,那么曾经见过这蝴蝶符的人都会昏睡。” 张神算点点头。 “公子刚才只是身体虚弱,老朽才会仅凭言语诱导成功,而暗蛇这些教众多是囚犯出身,信仰邪教,不惧鬼神,煞气极重,不易陷入幻术中。若是真想诱发此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沈琴道, “愿闻其详。” 张神算道。 “和迷魂术一样,此术若想成功,需要尽可能的聚集阴气,压制阳气。再过三日便是阴年阴月阴日,这里是地宫水脉之上,亦属至阴。而如果能在地宫最中央处,用符文包裹至阳至阴之物埋于地下,以此为阵眼,引入此地阳气,再在东西南北角埋下四大凶兽,便能形成一“坎卦”,困住此地阳气。” 边说着,他边从墙角处取出四个木雕,分别是,饕餮、穷奇、梼杌、混沌。 “这木雕底部老朽均已经刻了符咒。” 沈琴问道, “这至阴至阳之物又是何物?” “这个嘛……老朽还没想到。” 张神算挠挠头,尴尬的笑了。 “毕竟老朽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并没有实践机会…” 听了张神算这番神神叨叨的描述,容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质疑道。 “这老头到底靠谱吗?” 沈琴微蹙眉头,严肃道。 “往他叫前辈。另外,大人说话,小动物别插话。” 容辰:“……” 沈琴道: “沈某想起一物,不知是否可行。” 张神算道。 “公子请说。” 沈琴说。 “附子生在阴沟寒冷之处,却是大阳大烈之药,或许算是至阳至阴之物。” “妙啊,可以一试。” 张神算伸出大拇指,赞道。 “除此以外,还需要个特殊的花灯来诱发此术。此花灯要用阳中之阴物绘制,公子可想到何物了?” 沈琴道, “今日,沈某给勾陈看病,发现他得病的原因竟是经常吃婴儿之血制作的冰棍,沈某想,婴儿是稚阳,血是阴血,这不就是阳中之阴了吗?” 张神算苦思冥想多年的问题,这么简单就被沈琴迎刃而解了,他不禁赞道。 “公子真是聪慧,不过,老朽虽然靠木雕下咒,但是送出的木雕并不是很多,只怕就算是成功诱发了此术,也不会有太多人中招。” 沈琴道, “此事,沈某已经想到了办法,容辰。” 容辰昨晚便被那烈药折磨的一夜未睡,现在已经困的不行,一看也听不懂,就靠在墙边乖乖站着,眯着眼睛都快睡着了,被沈琴这么一叫,一哆嗦,急忙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何事?” 沈琴道, “一切按我计划行事。” 368 你的阴暗面 “你开的药不管用,本教主晚上还是会胸闷气喘。” 隔日清晨,勾陈找来沈琴复诊。 沈琴不慌不忙的说道。 “沈某之前所开之方比较温和,效果是慢了些,如果教主想见效快些,沈某可以加附子,教主贪食寒凉而得病,附子能驱久寒,但是这味药比较特殊,若炮制过度会无效,要是炮制不足又会有剧毒,沈某需亲自炮制。” 因为有人试药,勾陈并不担心沈琴敢在药中下毒,便允了。 正在此时,青龙踏了进来,将手中的小竹筒打开,将里面的纸卷递给勾陈。 “这是郑州那边的飞鸽传书,请教主过目。” 勾陈展开字条,上面写着: [属下本已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眼看粮队将至,却突然来了一大队番兵,属下不得不先行撤退,经打探得知,郑州刺史要在此处进行军事演练。请教主做出指示。] 勾陈有些恼火。 “突然进行军事演练?这郑州刺史抽什么风?” 仅凭勾陈这一句话,沈琴便立刻猜到,李云熙已经知道了自己被擒,现在很可能已经凭借记号找到了此地,之所以没有动手,还是考虑到了他的安危。 勾陈一边踱步对,一边青龙说道。 “和徐州官府那边联系下,探探翁岭的行踪,另外,再问问宫里那位,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琴虚情假意的赞道。 “教主可真是风云际会,神通广大。” 勾陈有些骄傲的说道。 “只要本教主不倒,暗蛇的便不会倒。官员也是人,是人便有执念,美女,钱财,性命,亲人,他总得爱一样,哪怕那些故作清高廉洁的官员,也无法在威逼利诱面前坚持多久。 而且有时候不是暗蛇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暗蛇来震慑那些不听话的百姓,帮他们横赋暴敛,共同致富。” “教主说的也有道理。” 沈琴心里暗笑,这康帝不管民间疾苦,把主要精力放在玩弄权术和修道成仙上,出了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邪教组织也属正常。 勾陈轻蔑的一笑。 “你也不例外,沈神医,你的执念简直蠢的可笑,本教主有些好奇,当你毫无反抗的让仇家刺中你心口时,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以为你死在他手里很伟大吗?你的尸体会喂给野兽吃,你的魂魄会往生净土吗?” 沈琴无所谓笑了笑。 “一个人能愚善到极致,便也能狠恶到极端,尤其是信仰崩塌之时,你的阴暗面是什么呢?” 勾陈撩起沈琴的下巴,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内心。 “如果当时将你从笼中放出来,再给你一把战无不胜的剑,愤怒的沈菩萨会不会屠了我们全教?别忘了,教中也有手无寸铁的奴仆、小孩。到那时,你还会觉得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大好人吗?” 勾陈这些话,如刀刃一般直击了沈琴那充满愧疚的内心,沉默片刻,沈琴淡笑道。 “什么菩萨、净土的,沈某是个懦夫,信仰的便是随心而为,活一天,算一天,这对于教主来说,不是更好把控么?” 勾陈冷笑。 “有时候一只狡猾的兔子也会让狼群感觉到头疼,你告诉本教主说,翁岭从郑州绕路,然后郑州刺史就进行了军事演习,是这巧合吗?” “教主的意思,这些都是沈某算计好的?” 沈琴笑道, “若是沈某真有那么能耐,又怎会把自己陷入如此田地?” 当初,沈琴唯恐继续呆在青城会生出变故,所以在翁大人病情稍好之时,便立刻计划返程。 他知道,只有自己跟着马车,暗蛇的暗探才会相信马车里面装的就是翁岭。 当时,沈琴认为,凭借自己的武功,快马加鞭,能带着大家侥幸突围,却没想到暗蛇会派出那么多人。 之所以能推测到暗蛇刺客不会当场杀了自己,也是因为沈琴知道,勾陈定会留他性命拷问杀子凶手的下落。 这也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 好在是,人员分了三队,没有全军覆没,算起时间,翁岭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吧。 “张开眼睛。” 勾陈命道。 沈琴抬起了眼皮,那双眸子依然是一片白浑,空洞无神。 突然间,勾陈伸出一只手指,冲着沈琴的一只眼睛快速刺去。 确认了那双眼睛没有半点下意识眨眼躲避的动作,指尖触到眼球后,停了下来。 沈琴淡笑道, “教主是嫌沈某瞎的不够彻底,想把沈某的眼球挖出来吗?那教主可要给沈某换个义眼,不然实在太难看了。” 勾陈放弃了试探,说道。 “你确实能耐,瞎了还能画春宫图。” 勾陈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青龙拿出一皱巴巴、折叠的宣纸来。 青龙将宣纸展开,上面是用木炭画的素描画。 一妙龄女子正在池塘中沐浴,赤裸着上身,抱着一开放的荷花,肩膀上停留着一只美丽的蝴蝶。 青龙的眼睛都亮了,暗蛇一向男多女少,教主还提倡禁欲,可把这帮老爷们憋坏了,有的逼成了断袖,有的趁出任务放飞自我。 沈琴平静的解释道, “教主谬赞了,这可不是沈某一个人画的,是和那个老乞丐一起画的,他说他很久没见过美人了,沈某也是经不住他的请求。” 369 你怎么那么闲 勾陈冷笑道。 “想不到堂堂沈院判居然画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东西。” 沈琴淡然道。 “这可不是春宫图,叫做蝶恋花之美人图。只可惜,画了那么多张,老乞丐一张也没留下,全被你们那些虔诚的教徒给抢走了。” 不到两天时间,这些颇为逼真的美人图便已经传遍整个地宫了。 每张都不重样,有裸抱琵琶的乐女,有薄纱裹身的宫女,画风精美,却低俗不堪,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服饰、背景、或者纹身上,都画有蝴蝶。 “沈院判不愧是大夫,对女子结构一清二楚。” 勾陈毫无感情的说道。 “画的很好,以后别画了。青龙,烧了吧。” “别啊,教主。” 青龙拎着美人图,心疼的说道。 “这画中的美人就像活的一样,教主要是不喜欢,送给属下收藏好不好?” “蠢货!” 勾陈恼怒,拔出剑来,将那画一劈为二,锋利的剑尖将青龙胸口的衣服都割破了。 青龙急忙跪了下来。 “教…教主饶命。” 勾陈严肃道, “本教的教义是什么?” 青龙低头答道: “忠于教主,摒弃执念,忘却生死,断情绝欲,无坚不摧。” “你最好牢记于心,白虎就死在情欲上,你若是再不觉悟,早晚也会毁在此事上。” 勾陈一挥袖子,命令道。 “把它烧掉,另外,将教中传的其他画,全部收缴上来,毁掉。” 青龙低声嘀咕道。 “看看都不行吗,那少主怎么就可以……” 勾陈厉声道。 “少主是龙脉,岂是你们这些低贱杂民能比的,你最好收起那些歪心思!” 青龙不敢再多言,急忙领命告退。 接着,勾陈走近沈琴,挥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是想来用这种淫秽之物来玷污本教圣洁的信仰吗?!” 沈琴本就带着手铐,脚链,躲闪不及,直接被那力道打倒在地。 他缓缓爬起,抹了抹唇边血, “教主怕是多心了。沈某并无此意,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 勾陈冷冷道。 “既然你那么闲,那今天晚上别睡了,将这地给本教主跪着擦干净,如果本教主发现地上有一根头发丝,你下次就得用舔的。” 沈琴毫不在意的笑道。 “行,都听教主的。” …… …… 暗蛇药房中 沈琴有些笨拙的剥除着生附子表面的泥巴,耳边传来另外两位大夫的对话。 “听说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此地了。” 年轻大夫说道。 这么快?沈琴有些吃惊,勾陈果真不简单,徐州的军事演习已经让他察觉到了风声。 老大夫叹道。 “上次转移,他们只带上五个大夫,剩下的他们嫌累赘,都杀掉了。老夫也不知这次会怎样。” 年轻大夫哭声道。 “但愿他们能饶过我的小药童,他双亲早逝,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黑伢子在旁边听笑了。 “留那娃子性命做什么?又跑不快,还不会医病。” 年轻大夫本就因为暗蛇给他们的伙食极差,身体瘦弱,听了以后,万念俱灰,直接晕了过去,老大夫将他扶到了旁边的靠椅处,双眸含泪的说道。 “那娃子都不到十岁,要不,你们杀了老夫吧。” 黑伢子对老大夫冷漠的说道。 “谁死谁活,可由不得你,听天由命吧!” 老大夫难过的垂下了头。 沈琴将弄干净的生附子拾在筐中,捧在胸口说道。 “前辈,沈某想去炮制附子,可不可以引个路?” 老大夫听说了沈琴在角斗场的所作所为,对他是又敬又怕,急忙拉起他袖子,引着他到了灶台处。 “你打算怎么炮制,沙炒吗?” “灰埋吧。” 老大夫有些吃惊。 “灰埋烟很大的。” 沈琴不为所动,“沈某想遵循古法。” 老大夫无奈,取来柴火放在锅中点燃,待没有明火之后,将生附子趁热掩埋了进去。 炭灰的高温将附子烤的滋滋滋作响,同时又产生了大量的浓烟。 这地宫本来通风就不是很好,不一会,整个屋子烟雾缭绕,连个人都看不见了,黑伢子呛的直接跑到远处咳嗽去了。 沈琴趁机在掩袖咳嗽的老大夫耳边说道。 “我会设法带你们逃出去的,按照我说的去做……” 370 殿下乃千金之躯 晌午时分,中牟县中的一家小客栈。 一位身穿蓑笠的男子急匆匆的踏进门来,那魁梧结实的身躯差点没把往外走的客人撞倒。 客人骂了他一声,他也没理睬,一口气登上了三楼,进了一雅间,快速关上门,焦急的对窗边的背影禀告道。 “不好了,熙王殿下,今日,那些暗蛇刺客以低价强买了粮店的所有粮食,让他们成车的往城外运,属下认为这帮反贼们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要转移聚点了!” “不能再等了!” 李云熙回身,毫不犹豫的说道。 “你派个人设法见到教主或者管事的人,说本王愿替沈琴当人质,让他带沈琴到牟山脚下交换,派弓箭手在山上埋伏。” 刘青言急道, “殿下为何不再向陛下请兵?我们人手不到百人,如何能应付得了那么多反贼?” “宫中恐有内鬼,如果贸然出兵,只会打草惊蛇。” 李云熙回京以后,苏慕把自己绑的和木乃伊一样,入宫康帝诉苦,说李云熙伤了自己,又延误了追捕刺客的良机,康帝虽对苏慕欲擅自行动不满,作为安抚,还是罚了李云熙禁足七日省过。 之后,康帝把消灭暗蛇这个棘手的任务交给了苏慕,至于沈琴、翁岭的不知所踪,康帝根本不想大费周章去营救。 李云熙带了十几名近身护卫从密道偷偷跑出了宫,正好遇到了在沈宅鼓秋发明创造的陈于归。 陈于归已经被康帝任命为枢密副使一职,不过他借口受伤养病,还未去赴任。 他也为沈琴担心不已,将自己的府兵都借给了李云熙,之后,这些人伪装成押运官银的部队出京,快马加鞭的赶到了中牟。 此行,李云熙也冒了极大风险,一旦身份被人识破,那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可如今沈琴生死难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云熙平静道。 “不,埋伏兵力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本王是真要去替了他。” 就算他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暗蛇,如今也投鼠忌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自己将沈琴先换出来。 刘青言一惊,立刻下跪道。 “万万不可,殿下乃千金之躯……” “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会拿本王怎样,而对先生,他们真的会下狠手……” 李云熙眼角泛红,语气坚定。“吾意已决,你莫要再劝!” “殿下……” 刘青言唇角翕动,迟迟不愿去执行任务。 李云熙干脆抽出剑,架在他脖子上。 “青言,抗命可是要死的喔。” 刘青言一动不动,咬牙道。 “属下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殿下冒此大险。” 李云熙无奈,只能收了剑,蹲下挽住了刘青言的脖子,柔声道。 “好青言,算我求你啦,就依我一次吧。” 刘青言记得,小时候,李云熙求着自己带他出宫去庆国公府找“韩哥哥”的时候,也是这幅软硬兼施的模样。 熙王竟完全陷入了感情之中,把沈琴看的比自身安危还重要了吗? 可是同样,他把熙王的安危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刘青言闭唇不言,眼圈却悄然红了。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暗卫前来禀告。 “熙王殿下,属下在市集中发现了容辰的踪迹,属下一路跟踪,他引属下到了无人之处,给了属下这个。” 他取出怀中的一封信,递给了李云熙。 李云熙迫不及待的拆开信看了看,对刘青言笑道。 “看来本王不用当人质喽。” …… …… 372 万事俱备 “当啷啷……” 铁链磨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沈琴手中拿着抹布,在冰冷的水盆中清洗。 已经是深夜了,沈琴眼盲身乏,只擦了三分之一的地,黑伢子半躺在他身旁的交椅上,哈气连连,嘴里一直抱怨着沈琴闯祸,害他也被连累熬夜。 过了一会,容辰带了两罐汾酒过来,说是自己失眠了,想和黑伢子一起喝酒聊天,黑伢子一看是好酒,开心坏了,没喝几口,就躺倒在地。 容辰悄声道。 “哥,你不用擦了,酒里有蒙汗药,他现在睡的和死猪一样。” 他找到了黑伢子身上的钥匙,帮沈琴打开了手铐脚镣, 未待容辰扶起,沈琴利索的爬了起来,实际上,他已经服用过了十全大补丸,几乎完全抵消了十香软筋散的散气效果。 “地宫的地图给熙王的人送去了?” “嗯,一切如哥所料,我摘掉帽帷在市集露脸后,很快有人跟踪了我。” 沈琴知道,比武大会后,李云熙肯定会去调查容辰,所以他的手下应该认识容辰,朝廷外派容辰去陈留考察疫情,若是他在中牟露了脸,必然会被熙王的手下盯上,这也是联系外援的唯一办法。 “那我们赶快布阵吧。” 勾陈让沈琴擦地,恰巧给沈琴提供了机会。 这地宫正殿,恰恰是暗蛇众心所归,气脉汇集之处。 按照张神算的观点,若是能将此处气脉压制,那么梦蝶术成功的概率也许会提升。 沈琴将白天偷藏的附子从袖口中取,而容辰带来了符文和木雕。 两人撬开了地砖,容辰将附子刻成了小人形状,然后用备好符纸包裹了小人,将它埋在了中心之处,又将凶兽的木雕埋入殿中四角。 “这能管用吗?” 容辰表示怀疑,他还没听说过用附子做材料的道术。 沈琴淡笑,“沈某想连发明这阵法的都不知道是否管用,姑且一试吧。” 之后,容辰牵着沈琴到了牢房。遇到有巡逻的教徒问起,容辰就说黑伢子喝多醉倒了,只能由他代为看管。 两人回到牢房,容辰二话不说,直接将另外一个看监狱的教徒给干掉了,然后拿着钥匙,打开了张神算的牢门。 张神算并不知道暗蛇总舵要转移的消息,正在呼呼大睡。 容辰也不多话,拍着张神算的脸把他叫了起来。 张神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现在逃跑吗?这时辰不对啊,应该是明日子时最好。” 沈琴道,“如果今日子时施术,会有什么结果?” 张神算蹙眉道。 “催眠的时间会变短,也可能对某些人无效。” 沈琴无奈道。 “那也只能硬来了,容辰,婴儿血呢。” 容辰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血。 今日,常玉向勾陈讨要“血糕”,勾陈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给了他一个,常玉将血糕化掉给了容辰,容辰又将凝固的血液拿到药房,掺入水蛭浓煎的汤药,这才得到这一小瓶流动的血液。 张神算撸起袖子,拿出画笔来。 “行吧,咱们大干一场!” 373 又遇危机 药房旁边的地室内,十几大夫拥挤的躺在简陋的稻草上,盖着破旧不堪的棉被,正在睡觉。 其他的大夫均已入眠,唯有两个大夫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带着小药童的那位年轻大夫干脆坐了起来,碰了碰身旁的老大夫。 “你说,那个沈琴真的有办法救我们出去?” 老大夫感慨道。 “玄啊,他自己还是个瞎子,怎么能救咱们出去?就算加个同伙也够呛。” 白天,就是这位老大夫设法帮沈琴给赵立捎的口信。 年轻大夫长叹一口气, “只可惜不会武功,不然真的想和他们拼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扑通扑通的几声,好像是麻袋掉下来的声音,老大夫壮着胆子去门外看了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呆愣在原地。 幽长的过道内,看守他们的几个守卫,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毫发无损,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前方的烛火几乎都被熄灭了,漆黑一片,两个散发着微光的白灯笼正向他靠近。 灯笼上各画有一支暗红色的彼岸花,艳丽又诡异。 伴随着灯笼的靠近,还有木棍敲打在地的咚咚声。 要不是老大夫见多识广,一定会被这类似闹鬼的景象给吓晕过去。 待提灯笼的人影走了过来,老大夫才发现来者,正是容辰和老乞丐,他们身后跟着拿木棍引路的沈琴。 老大夫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琴解释道。 “这是一种道法,见过美人图中的蝴蝶者,若是再见此灯笼会陷入幻梦中,你将其他大夫叫醒,一起逃离此地。” 这从牢房到药房距离不到百米,因为美人图是从牢房传看过来的,这一路放哨巡逻的教徒,已经将那蝴蝶符看过三四遍了,所以立刻就深中幻术,连叫都没来的及叫一声,就睡倒在地。 老大夫急忙回屋,告诉了年轻大夫,说是逃跑的机会来了。 两人又将其他大夫叫醒,众人皆喜,小药童更是欢呼雀跃,急忙穿好衣服,靴子,怎料这时候,有个胖大夫趁人不备,扯响了屋内的铃铛线。 这铃铛线不仅仅连接各屋的警报机关,还连接了正殿、偏殿的几口大钟。 顿时叮叮咣咣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荡漾在整个地宫。 “你做什么?!” 年轻大夫那罪魁祸首怒吼道。 “想跑?没那么容易。” 胖大夫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刀尖指向众人。 “很快,他们就会包围你们,束手就擒吧!” 手无寸铁的大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在了原地,容辰冲进屋来,几招就打败了这个胖大夫,在众人的叫声中,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心窝。 容辰将血剑拔出,一脚把那胖大夫踢倒在地。 “想不到你们之中也有暗蛇的内奸。” 原来这胖大夫假装被虏,其实就是暗蛇一名会医的教徒。 张神算庆幸的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守卫。 “好在是中了幻术之人,没有受这响声影响。” 沈琴道。 “咱们得速战速决了,诸位同行,你们拾起守卫身上的武器,烧了药房的草药,以烟雾作为掩饰,尽快随沈某逃离此地。” 行到一个岔路口,容辰停了下来。 “哥,你们按照这条地道一直向前走,在第三个岔路口左拐,大概行个两里地便可直达城外,熙王的手下会在此接应,我去另一条路带上常玉。” 此时是深夜,城门已关,按照沈琴的推测,中牟这里的县官也被暗蛇收买了,所以才会容许暗蛇在此地如此猖獗,他们最好能逃出城去。 沈琴道。 “那你速去速回。” “如果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没赶上你们,你们就先走吧,不必等我们。” 容辰拎起一灯笼,边走边道。 “弟弟!” 沈琴叫住了容辰,千言万语哽在喉咙中,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多加小心。” 容辰微微侧首,眼角已红。 “哥也是。” 374 我只是个帮忙的 破碎的白灯笼斜倒在汉白玉地上,里面的烛火已经熄灭,灯罩上除了那大红的彼岸花外,还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青龙将那灯笼提了起来,恭敬的递给了勾陈。 观摩着那灯笼,勾陈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那面具下的脸色,估计是铁青的。 “就是这么个东西导致我方教徒去做春秋大梦去了?!” 他将那灯笼扔在地上,一脚踩扁。 “不愧是苍门,让沈琴那只狡猾的兔子与那老乞丐接触,真是最大的失误。” 他抽出长剑,指向容辰,厉声道。 “说!此术可有解法?” 容辰已经身受重伤,嘴角还流着血,要不是被人硬架起来,根本站立不了。 他身边便是常玉,如今也被人所禁锢,努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人算不如天算。 容辰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离开常玉,帮助沈琴逃跑的时候,勾陈因为失眠,来到常玉这里,大半夜的要听他唱戏。 结果勾陈听着听着,便躺在榻上睡着了。 常玉感觉事态不妙,想去地宫寻找容辰。 怎料陪同勾陈的青龙觉得常玉此举反常,阻拦了他。 后来,警报的铃声惊醒了勾陈,青龙便将常玉的反常行为,以及赵立的迟迟未归禀告给了勾陈。 常玉哪里是勾陈的对手,逼问了几句,就把他和沈琴、赵立串通逃跑计划通通交代出来了,但是,常玉也不知道赵立让他提供婴儿血是做什么用的。 勾陈知道赵立会来接他,决定守株待兔。 赵立中了圈套,很快就被擒了,梦蝶术毕竟只是幻术,一旦到了地面上,没有了环境支撑,完全没了效果。 “真的不知道,我不懂道术,只是个帮忙的。” 伤势让赵立的声音虚弱,可是面对着剑尖直指脖颈,他并无惧色。 勾陈冷哼道, “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你和沈琴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立扯了谎。 “比武大会时,我受了伤,他给我医治的,算是于我有恩。” 勾陈啧啧道。 “因为他医治了你,你就冒死相助,你这叛教的理由可站不住脚啊,本教主劝你最好说实话,不然可有苦头吃了。” 见赵立不言,勾陈对青龙道, “将他吊起来,从脚开始烧起,每烧焦一枚铜钱的大小,再浇水灭掉,重新烧起,直到他说出实话,再给他一个了断。” 一点一点的烧死,真比凌迟更为恐怖。 常玉哭了出来。 “不要!是我求他带我离开这里的。不然他是不会帮助沈琴的,都怪我,要罚你就罚我吧。” “少主啊!” 勾陈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臣早就说过,你若是想离开暗蛇,随时可以走,何必弄成这样,是担心臣不放人吗?” 勾陈给禁锢常玉的手下一个眼色,那人便将常玉放开了。 常玉想给勾陈跪下,可是又不敢跪,只好哀求道,“怎样你才肯放过他?” 勾陈语气倒是平静了下来,“那少主打算用什么来交换他的命?” 常玉垂起泪眸,双手无措的抓着衣服,仔细的思量自己还有什么资本谈条件。 “我……我的自由可以吗?我再也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再也不耍性子了。” “常玉!”容辰眸子血红,无比心痛的喊了一声,那一刻,他是那么的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 “少主,抬起头来!” 勾陈撩起常玉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那双眸子虽说冰冷却也有几分真挚。 “臣想要的是一个君王,而不是个傀儡。” 376 为王者要果断 “君王?” 常玉流着泪苦笑道。 “有我这样的君王吗?在这里,我就是那皮偶戏里的纸片人,线牵在你手里,你让我往东,我岂敢往西?” 勾陈笑了笑,在榻边翘起腿坐了下来, “好,那臣请问少主,如果臣今日将教主之位传与你,你能否镇住这帮如狼似虎的教徒,你又要把他们领向何方?” 常玉沉默了,别说镇住整个暗蛇组织,连那些心怀不轨的教徒对他投射淫荡的眼神,他都害怕。 “想要制住恶人,只能比恶人更恶,想要控制住奸诈之徒,只能比他更奸诈。历史是胜者改写的,土匪得了天下,依然是一国之君,臣培育少主的苦心,你可曾明白?” 说罢,勾陈掩袖咳嗽了起来,如沈琴所说,他确实有病缠身。 在常玉的眼中,勾陈那躬背咳嗽的样子哪里像是统领全国黑恶势力的“土匪头头”,倒是像个年过半百的病弱老人。 他心里对勾陈的感情很复杂,恨是肯定的,可是又不得不敬服,而且在暗蛇一段日子,他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锦衣玉食和位人之上的尊严,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的感觉。 他翕动着嘴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容辰提醒常玉道, “你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只是想控制你的人生。” 勾陈不怒反笑。 “这话说的好,那么少主,你要怎样的人生,回归贱籍,受人凌辱,自此逃亡,沦落天涯,最终悄无声息的死在无人问津之处?你的身份,注定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常玉眸子闪动,再度欲言又止。 容辰又怒道。 “你要是真为他好,怎会让他染上烟瘾?” 勾陈反问常玉。 “少主,是臣让你染上烟瘾,还是你自己经不起诱惑呢?” 常玉沉默,他以前经常看到贵人吸这东西,很好奇,所以,当勾陈故意让人在他面前吸,还做出很愉悦的表情后,内心痛苦的他,迫不及待的试试这种东西来麻痹自己,自此便上了瘾。 “少主有享受的权利,如果少主有一天振作了,不想吸了,臣可以帮你戒掉。” 勾陈身子向后一仰,语气不急不缓, “现在是时候做出抉择了少主,是跟着你的情郎私奔,还是继续留在暗蛇成为我的继承人,为王者,要果断!” 常玉回身看了看容辰,视线那边的人也在用一双渴望的眸子看着他。 常玉很清楚,暗蛇如今已经没有“赵立”的容身之处了,就算是勾陈表面答应会放过赵立,也说不定背着他,杀赵立已解心头之恨,现在唯一能保护容辰的办法,只有……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我愿意跟着他走,请教主放我们离开。” 勾陈仿佛并不意外,语气格外淡定。 “很好,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愿少主有一天能懂本教主所说的话。” 他向架住容辰的守卫摆了摆手,守卫便放开了容辰。 毫无准备的就被放了,容辰向前踉跄了几步,常玉急忙扶住了他。 “青龙,安排辆马车,送他们出城。” 勾陈又对身旁丑陋的侍者道。 “哑奴,你跟着少主,给他们驾马,照顾他们的起居,直到他们撵你走。” 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直到坐在晃动的马车里,常玉仿佛都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像是突然从云端跌落到凡尘,可那云端飘飘悠悠的,不真实。 倒是他身下之人,是真实的,温暖的。 马车上铺了一被褥,容辰躺在了上面,他受伤之处已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不过因为失血过多,他意识有些恍惚,张开嘴不知说了什么,虚弱的声音淹没在了马蹄声中。 常玉跪了下来,侧耳倾听。 “哥,还在等我吧……” 常玉黯然落泪,覆住了他微凉的手。 “不能去和他汇合了,会暴露他的位置。” 容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带血的嘴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微笑。 “很开心,你愿意跟我走。” 随着十指相扣,掌心变得炽热了起来。 他和容辰算什么呢? 常玉说不清。 不是在熙王面前装出的乖巧和纯情,那风华绝代的京城第一青衣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全部尽收于面前之人的眼底。 不仅仅是身体的赤裸,连内心那极力掩饰的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也被其看穿了吧。 可是,这个男人依然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他真的配得起这份爱吗? 377 一人之命 沈琴知道这地宫中的各个房间隔有泥土和石墙,火势并不会大规模的蔓延起来,于是在逃跑途中,又带大家烧了几间地宫,并将墙壁上的烛台尽数熄灭,用黑暗和烟雾来拖延教徒追击速度。 有些大夫提议将中术的教徒通通杀死,以绝后患,但沈琴阻止了,他并不清楚中术之人是否身负死罪,不想再滥杀无辜。 随着他们离牢房越来越远,看过美人图的教徒便也越来越少,梦蝶术的作用也就没那么大了,被警报声惊醒的教徒们纷纷带上武器,试图拦截沈琴一队人。 在这狭窄昏暗,充满烟雾的甬道内,双方发生混战。 不仅沈琴是瞎子,双方都成了半瞎, 这仗打的真叫一个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甚至还发生了误伤队友的行为。 不过,这反而让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沈琴发挥了优势,他抄起长棍,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张神算也会些道家防身术,能够应付这些武功一般的喽啰。 不会武功的大夫们,如今也是背水一战,表现的异常英勇,打败不少敌人。 但是因为敌我双方数量差距悬殊,逃跑队伍伤亡惨重,待快到出口时,十几个大夫只剩下八九个了。 沈琴是这群虾兵蟹将中的主力,不过,就算他再厉害,也是凡体肉胎,一路的鏖战令他身心俱疲,也受了不少伤。 趁着一个空档,沈琴撑着长棍稍作休息。 “小心!” 张神算突然喊道。 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杀气,沈琴用棍尖将袭来的刀疤男截飞三丈,又与另外一名刺客缠斗了起来。 很快,沈琴将那刺客打倒在地,正要再对付那刀疤男的时候,却听那人喊道。 “将武器放下,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我杀了这小孩。” 原来,刀疤男趁着沈琴分神之际,将躲在他身后的小药童掳走了,他后退了数步,并将刀架在了小药童的脖子上。 小药童吓得脸色煞白,对年轻大夫哭喊道, “师父,救我。” 年轻大夫一见此景,丧失了全部斗志,赶快将手中的血剑丢在了地上,颤着声音道。 “别杀他,我投降!” “就你一个人可不行。” 刀疤男用刀刃在那纤细的脖颈上划出血痕,小药童疼的哇哇哭。 众人虽面有不忍,却沉默不言,没有一个再放下武器的。 年轻大夫回过身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 “求你们了,这孩子不能死啊。” “你糊涂啊!”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 “如果现在投降,不仅救不了他,我们这些人也是死路一条。” 众大夫纷纷赞同,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谁也不可能为个娃娃放弃生的机会。 年轻大夫绝望的瘫倒下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你可以杀他,但是你必须为其陪葬!”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沈琴举起长棍指向那刀疤男,睁开了那双无神而诡异,令人生惧的浊目,杀气四溢。 似乎觉得和沈琴正面硬刚并无胜算,刀疤男思考了片刻,说道。 “好吧,那你放下武器,将他领回去,我们就当没见过,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沈琴平静道。“可以!” 张神算提醒道。 “别去,有诈!” 沈琴摸了摸袖中所藏的飞刀,淡笑道。 “无妨!” 将木棍交给了张神算,他摸索着向刀疤男走去。 随着他接近,刀疤男脸上的坏笑越来越甚,就在沈琴的手触碰到小药童的一瞬间,刀疤男一把药童推倒在沈琴怀里,随即扭转刀刃方向,向沈琴刺来。 伴随着众人一声惊呼,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了出来,洒在了沈琴精雕玉琢的脸上。 沈琴有点愣住了。 自己怎么还没下手呢,那家伙就喷血了,难道突然想不开自尽了? “谁,是谁……” 刀疤男艰难的说着,他的前胸被一把剑从后到前的贯穿了。 艰难的回过头来,他要看看那个在自己背后下黑手的混蛋,记住其容貌,做鬼也不放过他。 结果,他只是朦胧的看到烟雾中走出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高大魁梧,眼睛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也散着微光。 “别挡路!” 面具男毫无感情的说道,随即拉起刀疤男的后衣领,将其仰面扯倒在地,然后踏着那还在抽动的身体,走到沈琴面前。 掏出帕子,面具男用微微颤抖的手搽拭着沈琴沾血的脸颊。 “抱歉,弄脏你了。” 沈琴轻轻握住面具男帮他擦拭血迹的手,用低声道。 “没关系的,我自己来。” 那一刻,他感觉地道内那难闻的烟味和血腥味似乎都消失了,心跳在短暂的悸动后,又渐渐沉静下来,就像是从鸟巢不小心掉下的雏鸟落在了软软的棉花上,温暖安心中,又带着几丝后怕。 溪郎,你知道吗?差一点,我便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378 不依不饶 “马车就在对岸,大家速度快点!” 在吊桥入口,刘青云高举着火把,指引着众人过桥。 中牟是小县城,没有护城河,不过城外有条宽阔的大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河面上用粗麻绳悬了道长长的木质吊桥。 正值寒冬,河面凝结了一层寒冰,因为厚度不够,大家还是从吊桥上过河。 从吊桥行至对岸不过二三百步,但是经过浴血奋战,众人皆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在晃晃悠悠的吊桥上,他们互相搀扶,行进速度缓慢。 好在是,李云熙提前在吊桥对面的高坡上埋伏了弓箭手,他们射出的箭矢拖延了暗蛇追兵的速度。 追兵一批一批的中箭倒下,却又前赴后继的追了上来。 而且,追他们的教徒似乎越来越多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火把排成了长龙,像恶龙扑食般向这边涌来。 “先生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吗?” 张神算在前面举着火把,李云熙牵着沈琴,行在了后面,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竟也还能打趣。 沈琴淡笑道。 “马蜂们大概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非得把臣给蛰死不可。” 这桥板凸凹不平,彼此之间还有缝隙,着实难行。 话音才落,沈琴就绊了个踉跄,李云熙急忙扶住他 “殿下冒险来救臣,臣感激涕零,但如今形势危急,臣这般身体,恐怕会连累殿下一起受难,请殿下先行一步吧。” 沈琴推开了李云熙,他知道自己眼盲身伤,成为了累赘。 “再说这样的话,溪郎便用唇堵住你的嘴。” 李云熙恼了,不由分说的抱起沈琴向前走。 沈琴不敢再言,很配合的搂住了李云熙的脖子。 他知道自己在摇晃的吊桥上五步一跌倒,或许还不如李云熙抱起来走的快。 只是这样的姿势,他表面上虽然镇定,脸却红到了耳根。 很快,箭矢就被耗尽了,疯狂的教徒们追了上来。 “教主说了,谁杀了沈琴,便会被赐予永生!” 青龙站在吊桥入口处,大声怂恿着教徒向前冲。 双方在桥上短兵相接,李云熙抱起沈琴迅速撤离,刘青言和几个贴身侍卫负责殿后。 “啊——!” 听到刘青言发出了声痛苦的呻吟,李云熙回头望去,急声喊道。 “青言!” “发生了什么?” 沈琴虽然看不见,但是知道一定出事了。 李云熙将沈琴放了下来, “他右手让人砍断了,我去帮他!” “把手拾来,还能接上!” 沈琴虽然很想帮忙,但是他深知,在这晃晃悠悠的吊桥上,瞎子过去就是添麻烦,只能又嘱咐了句。 “殿下多加小心!” 来不及多说,李云熙转身加入了战斗。 听着双方叮叮咣咣的厮杀声,沈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待被张神算领到岸边,他也不愿上马车,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才稍放下心来。 “攻城木!” 将欲登上岸的刺客一脚踹飞,李云熙跳上岸,大声命道。 话音才落,十个士兵扛起长长粗粗的圆木向着吊桥上那些前排追兵身上一怼,他们就和多米洛骨牌一样,倒了一大片。 “放火箭!” 李云熙又向山坡上埋伏的弓箭手举臂命道。 弓箭手听令,尖端燃烧的箭失密密麻麻的射向吊桥。 这吊桥早就预先涂满了豆油,遇火便着,整个桥面立即烧成了一片火海。 桥上是教徒们陷入了绝境,争前恐后的要上岸,却都被圆木无情的顶了回去。 很快,燃烧的吊桥不堪重负的断了开来,来不及后撤的敌人哀嚎着掉入了冰河中。 随着清脆的响声,冰面承受不住他们下坠的重量断裂开来,可怜的信徒们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了一阵,便手脚抽筋,沉了下去。 画面有些惨不忍睹。 那位勾陈教主还说要把沈琴做成冰雕,现在他自己的人倒是成了冰雕。 见到此情此景,青龙双眼血红,指着岸对面的沈琴,恶狠狠的喊道 “沈琴,你等着吧,暗蛇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云熙冷哼道, “死无葬身之地的会是你们。” 379 舍得与不舍得 在返京的马车上,沈琴在李云熙的帮助下,给刘青言的右手腕做了应急止血包扎,又给他在具有止疼作用的穴位做了留针处理。 断手已经放入了装有冰块的酒罐子中。 手腕动脉、静脉血管必须在放大镜下进行精密的缝合,四个时辰之内,他们务必赶回京城为刘青言进行手术。 刘青言盘坐在马车上的地席上,有些担心的问道。 “那接好的手还可以用剑吗?” 沈琴道,“至少半年的恢复期吧,抱歉,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刘青言叹了口气, “不怪你,青言到底是老了,力不从心了,也不知道还能护着殿下多少年。” “你可有子嗣?” 沈琴从来没有听说过刘青言谈过他的家人。 “他婚都没结,哪有子嗣?” 李云熙插言道。 刘青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殿下大业未成,青言哪有心思找姑娘成亲呢?” “借口,每次想给你指婚,你都这样说。” 李云熙抱起胳膊,毫不留情拆台道, “还不是你一直恋着林娘娘,不肯成婚?” 刘青言暗恋林素婉? 藏的很深嘛,沈琴从来都不知道,他又仔细回想了下,确实,以前韩潇在世的时候,一板一眼的刘青言每次见到林素婉的时候,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刘青言老脸一红,没有反驳。 “你说你,眼光那么高,当年林素婉可是朝中第一美人,连父皇都差点纳她为妃,本王上哪找个比她还美的姑娘送你,再这样下去,半辈子都快过去了,鱼水之欢都没经历过,多亏啊。” 李云熙说完,看向沈琴又道。 “先生,你说是吧?” 沈琴自己也是老处男,无心玩笑刘青言,担忧的说道。 “殿下,容辰没有跟臣碰头,恐怕出了事,还恳请殿下替臣打探一下消息。” 李云熙直言道。 “说起来,常玉也多日不知所踪,他就是容辰再次加入暗蛇的理由吧?” 沈琴答道。 “常玉是前朝的皇子,勾陈想利用他实现反康复鄢的梦想,但这并非常玉所愿,他选择跟着容辰离开暗蛇,但愿两人安然无恙。” 李云熙微惊, “真是出乎意料 ,他竟是鄢朝皇子?” 之后,沈琴将自己在暗蛇的经历告知了李云熙,害怕李云熙自责,他隐瞒了自己在地牢中受刑,以及被迫在角斗场与蓝野决斗之事。 李云熙犹豫了片刻才问道。 “你这眼睛……” “臣会医好的。” 沈琴故作轻松的说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医好,只是不想让人担心。 李云熙愤愤道。 “本王要把那个毒瞎你眼睛的混蛋挖出来喂狗!” 沈琴又道。 “臣此次探查发现暗蛇图谋起兵造反,并且宫中高层也有暗蛇的眼线。” 李云熙并不意外,思忖道。 “本王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 沈琴心里一阵紧张。 为了保护张神算,沈琴并没有告诉李云熙老乞丐的真实身份,只说他是被暗蛇抓来的一名相师,也并未直言自己怀疑国师就是暗蛇的内奸。 李云熙却说出沈琴意料之外的答案。 “本王怀疑二哥早已和暗蛇勾结,说不定本王在太康山遇刺之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所以他才会那么快就知道容辰藏在了先生那里,并且借此威胁,苏慕也是听他命令,才故意拖延接应翁岭速度的。” 刘青言眼前一亮,出言道。 “如此说来,只要找到了蒿王与勾结暗蛇的证据,就可以……” 李云熙说道。 “二哥心思缜密,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把柄,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以免被其反咬一口。” 沈琴点点头,叹息道。 “为了救出臣,伤亡不少人吧。” 虽然沈琴看不见,但是听到了护卫们受伤呻吟的声音,有些护卫可能永远留在此地,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李云熙安慰道。 “先生不必自责,作战就会有伤亡的,这次我方虽然损失过半,暗蛇却损失上百,也算是大获全胜,本王回去会好好抚恤家属的。” 沈琴微微点头,没再说话,此番历险,他虽侥幸捡了一命,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李云熙知道他有心事,也没再多言。 刘青言出言道。 “你们睡会吧,青言下车骑马,给你们守夜。” 李云熙拉住了欲跳下马车的刘青言。 “外面有骑兵跟随守卫,你受此重伤,不必再折腾,和本王一起躺会吧。” “这…” “废话少说。” 刘青言还没说出客气话,就被李云熙按倒了。 沈琴确实乏了,啥也没说,将边上折叠的兔毛毯子拉开,便也躺了下来。 马蹄疾响,车子摇摇晃晃,三个大男人躺在并不宽阔的车厢中,横盖着一个大毯子,多少有些拥挤。 沈琴把手交叠起来,放在小腹处,躺的很规矩,刘青言不好意思的背身侧躺,表示“你们随意,我啥也看不见。” 李云熙则支起后脑勺躺在了两人中间。 躺着躺着,李云熙突然笑出声来,把快睡着的沈琴给吓了一跳。 “本王突然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小时候,韩哥哥第一次带溪郎去草原上骑马,溪郎困了,却不想回家,要非体会下话本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浪迹天涯的感觉,就拉着韩哥哥和青言一起躺在草地上了,竟和今日情景极为相似。” 沈琴故作好奇道。 “然后呢?” 李云熙答道。 “溪郎也就眯了半个时辰,被咬的满脸蚊子包,刘青言的眼皮都咬肿了,唯有韩哥哥没事。” 沈琴心里暗笑。 “为何呢?” 李云熙开始“背后”说人坏话。 “因为他和先生一样,浑身草药香,不招蚊虫。溪郎长大后觉得,他不出言阻止,就是想故意看我们笑话,那个家伙表面看起来善良友好,实际上满肚子坏水。” “……逝者已逝,殿下还是嘴下留情吧。” 沈琴有些尴尬,还不是李云熙小时候太任性了,韩潇知道劝也劝不住,倒不如让他受点苦,省的那么天真。 “好哒,嘴下留情。” 李云熙乖巧的答道,随即亲了沈琴脸颊一口,很自然的将头靠在沈琴肩上,然后伸出胳膊揽住了他。 “要是我们就这样浪迹天涯,再也不回那个牢笼中了,该有多好。” 沈琴并没有抵触,反而将毛茸茸的毯子给他裹紧。 “殿下舍得吗?” 李云熙毫不犹豫的说道。 “舍得,溪郎可以设法造一场假死,将母妃也带走,先生就借暗蛇掳走的机会,与溪郎一起永远消失在世人视线中,先生,你舍得吗?” 380 携手天涯 沈琴有所动容,已经走到此步了,李云熙竟然舍得为自己放弃一切? 携手天涯这件事,他又何尝没想过,可那只是个不负责任的梦想罢了。 沉默了一会,沈琴才答道。 “殿下,人有与生俱来的使命,不能过太感情用事,如今殿下的地位已今非昔比,怎可轻言放弃……”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李云熙意外,用手轻轻抚过沈琴脸颊的一道浅伤,他眼圈微红的说道。 “今天失去了双眸,明天就可能失去性命,就算如此,先生也不愿随本王离去吗?” “臣死不足惜,人生苦短,总得有些值得豁出性命去坚守的人和事。” 沈琴不想再过以前那种逃避的日子了,虽然现在步步惊心,生死无常,但起码有个盼头。 见李云熙不言,他又劝道。 “殿下不应因此而心生退意,臣希望殿下把心放在天下万民的福祉上,而非臣一人身上,更何况,就算是臣愿随殿下浪迹天涯,苟且偷安,也愧对那些忠于殿下而死的勇士们……” 李云熙似乎不愿再听,轻轻覆住了沈琴的唇,柔声道。 “好了,溪郎知道了,早些睡吧。” 躺在李云熙身边,沈琴忐忑多日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下来,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清晨,沈琴被一声类似雷声的巨响惊醒了。 他立刻起身,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同时也感觉到马车已经停止了前进。 “发生了何事?” “一队蒙面的山匪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殿下出去应付了。” 守在沈琴身旁的刘青言答道。 沈琴紧张的问道, “山匪有多少人?” “百十来号吧。” “刚才的声响又是何故?” “昨晚我们在山间小路上遇到了陈将军和纪阳公主,他们说是要去救你,却迷路两天了,殿下无奈只能带上他们,那陈将军带了样奇怪的武器,说是叫做手枪,刚才应该是它发出的声响。” 刘青言扒开车帷,向外担忧的看去,见到陈于归正高举着一长管状的铁物震慑着那这帮土匪,而那些土匪已经将车队团团围住了。 沈琴有些惊讶,手枪?上次比武大会后,陈于归就一直念叨着要做个厉害的武器,难道已经成功了? 他刚想下车去看看,就被刘青言拦住了。 “你眼睛不便,又受了那么多伤,殿下让属下看着你,不让你再犯险。” “沈某这只是皮外伤……” 沈琴这才感觉到身上的伤疼锐减了许多,伸手摸到了伤口处有些黏腻。 面对沈琴诧异的表情,刘青言解释道。 “殿下昨晚帮你上了药。” 沈琴有些赧然,自己睡的竟然那么沉,全然不知此事。 见他脸色微红,刘青言安抚道。 “怕你冻到,殿下是掀开衣服上的。” 沈琴郁闷了。 这样一来,自己在暗蛇所受的那些咬伤、箭伤说不定都被李云熙看到了,到时候他该如何解释呢。 “呯!呯!呯!”又是几声巨响。 沈琴担心的听着马车外面的动静,如今他们人疲马乏,又都是老弱病残,若是真和那些山匪硬斗恐怕不是对手。 刘青言看着外面场景,感叹道。 “这是何等武器,好生厉害!那群土匪都被吓住了。” 确实如此,在马车外面,刚才还杀气腾腾,势在必得的土匪们现在个个口瞪目呆,嘴张的和雏鸟一样。 伴随刚才的那一声巨响,他们的头领直挺挺的就倒下了,脑门上出现了个赫然醒目的血洞。 没有人看清楚怎么回事,更谈何躲避。 响了几声,人便死了,像是妖术。 众劫匪都被陈于归手中的怪东西给吓傻了。 “情况不对,快撤!” 一人先喊出了声,接着这群山匪树倒猢狲散,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陈于归颓然的丢下自制的手枪,瞬间崩溃,抱头哭喊道。 “杀人了,我居然杀人了!” 确实,他并不想杀人的。 开始他只是向天上开了一枪,威胁那些山匪说,如果你们再往前一步,死期便到了。 没曾想那帮山匪根本不知道手枪的杀伤力,只当他虚张声势。 为首的山匪举起刀,指挥众人直接冲了上来,情急之下,陈于归闭着眼睛,抖着手,乱打了几枪,结果运气太好,直中敌方头领脑门。 这可是他第一次杀人,就算杀的是山匪,也一时难以接受。 带着银色面具的李云熙在旁不屑道。 “陈将军,你大病初愈后,怎么变成了胆小鬼?杀个人把自己吓成了这样。” 纪阳公主愤愤不平道。 “他才不是胆小鬼呢,他救了本宫的命,你区区一个熙王的护卫怎敢嘲笑晓勇大将军?” 李如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李云熙不想暴露身份,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自己只是熙王派来营救沈琴的护卫,因为相貌丑陋才戴了面具,天真的纪阳公主就信了,陈于归虽有所怀疑,也不敢明说。 李云熙来了兴致。 “哦,是真的吗?说来听听?” 李如颖还真回答了。 “本宫在林中遇到一只大黑熊,还是陈将军用这个东西把大黑熊给打死了,救了本宫。” 李云熙冷淡的说道。 “说起来,公主殿下应该是偷溜出来的吧,就不怕圣上和嵩王怪罪吗?” 李如颖恼羞成怒。 “你…你竟敢这么和本宫说话,当心本宫割掉你的舌头!” 李云熙没再理李如颖,径直走向那中枪倒地的山匪,俯身扯下那人脸上蒙的黑布。 此人年龄稍长,相貌平平,不过一看就身经百战,脸上有很多刀疤。 李如颖也壮着胆子走近观看,在见到那男子手上伤疤时,突然脸色微变。 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微表情,李云熙问道。 “公主殿下可认识此人?” 李如颖愣了一会,才摇头道, “不,不认识。” “噢,是吗?”李云熙语气猜疑。 “喂,你是在审讯本宫吗?!你这个……” 李如颖又不满了,指着李云熙就要骂,与此同时,沈琴被刘青言的搀着下了轿子。 李如颖赶快收起自己颐指气使的刁蛮样,做出小女子妩媚温柔的笑脸。 “沈大夫,你醒了?” 原本蹲在草地上,抱头郁闷的陈将军抬头一见沈琴,激动坏了,立刻冲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泪盈眶的说道。 “太好了,你还活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365 又生变故 沈琴拍了拍他后背,安慰道。 “如陈将军所言,沈某命好的很,死不了的。” 松开沈琴,陈于归一脸歉意的说道。 “不好意思,哥们,我本想过去救你的,可是走的太急,忘带了指南针,荒郊野外的逛了两天也没找到路,什么忙也没帮上。” 沈琴行了一谢礼。 “你有此心已是足够。” 陈于归难过的看向沈琴紧闭的双眸, “听说你眼睛伤的很重,给我看看!” 沈琴摇摇头。 “不碍事的,回去用些药说不定就好了。” 李如颖见沈琴浑身是伤,也心疼的很,扯住他的袖子说道。 “如果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管和本公主开口说。” 沈琴问道。 “公主怎会和陈将军走在一起?” “这个嘛……” 李如颖支支吾吾,漂亮的脸蛋开始红了起来。 陈于归是个直肠子,不怕死的插话道。 “她找到我,让我向皇帝请兵救你,不过熙王说过,那样会打草惊蛇,我便拒绝了,之后和小张、老王带上一箱子秘密武器去中牟支援,哪曾想被她给跟踪了,结果半路遇到个熊瞎子,追着公主和她的丫鬟跑,她们尖叫着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还把我吓一大跳。” 李如颖脸红到了耳根,嘴硬道。“谁、谁说本宫跟踪你的,本宫外出游玩,碰巧遇到了你而已。” 沈琴又规矩的行一礼。 “公主殿下千金玉叶,为沈某做到如此,沈某深为感动,只是二位行事未免有些鲁莽了。” 李云熙在旁边添油加醋道。 “可不是,要不是车队行的是偏僻小路,恰好相遇,恐怕你们在林里饿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所言的虽说是实话,李如颖听的却别扭,不满道, “你竟然敢这样对本宫说话,回去本宫定让云熙哥哥掌你的嘴。” 李云熙:“……” 沈琴只好做起了和事佬 “好了,他一向直言快语的,公主殿下莫气,沈某能平安归来,还多亏了这位勇士。” 李如颖这才作罢。 “好吧,看在你救了沈大夫的份上,姑且饶了你,不过从现在起本宫命你变成哑巴。” 李云熙:“……” 之后,这位纪阳公主就非得和沈琴在马车上独处,把李云熙、刘青言、陈于归都逐下了车,李云熙吃了醋,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就把马夫赶了下去,自己亲自给沈琴驾车,为的就是在纪阳公主想亲近沈琴时,拉起缰绳来个急刹车。 纪阳公主恼火的很,一个劲的要换马夫,李云熙倒是听话,一声不吭,真成了哑巴,李如颖气的直骂。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争风吃醋的,把沈琴给尴尬坏了。 好在是快到汴京之时,纪阳公主下马车如厕,遇到了嵩王派出寻她的人,将其强行带走了。 不过纪阳公主的意外出现,让这场暗自的救援行动摆到了明面上,对熙王极为不利。 在城门口,一行人散了那些被他们所救的大夫,侥幸逃出魔窟的大夫们个个感激涕零,热泪盈眶。 临走时,小药童哭着扯了扯沈琴的衣袂,“沈大夫,我长大了一定要成为你这样行侠仗义的人。” 虽然开始,这个陌生的哥哥为了寻找下毒的凶手差点没害死他,不过,后来救他们出来时,一直护在他身前,甚至为了救自己,扔下武器走到持刀的恶人面前,小药童已经感动的无以言表了。 沈琴蹲下身子,温柔的抚摸了他的头。 “沈某愧做你的榜样,将来当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就行了。” 李云熙沉默不语,从旁边的街摊上取下一根糖葫芦递到了小药童手中,待众人散去,他才在沈琴耳边说道。 “先生莫要妄自菲薄,溪郎觉得你很好。” 很好? 沈琴心里一阵酸涩,若是让李云熙知道自己间接害死了他的亲姐姐,李云熙还会觉得自己很好吗? 368 医治双眼 沈宅内,沈琴需要尽快给刘青言做手术,可他现在眼瞎,只能推说要在陈于归的帮助下才能进行手术,哪成想,李云熙非要在旁边观看。 沈琴只好劝道。 “行术过程漫长,至少三个时辰,殿下还是速速回宫吧,臣定会尽力将刘青言的手接好。” 李云熙兴致勃勃的抱臂道, “本王从未听说过断手重接之术,就想看个新奇。” 沈琴犯了难,虽然他告诉过李云熙,比武大会时为了交换身份方便,自己教了陈于归医术,可若是让李云熙亲眼看到陈于归能熟练的操作这么精密的手术,一定露馅的。 也说不定,李云熙早就心生怀疑了,只是故意装糊涂而已。 见沈琴面有难色,李云熙也没有再勉强,而是对陈于归说道。 “迷路将军,你做的那箱武器,什么散蛋枪,石榴蛋啥的,让本王另眼相看。” 陈于归更正道。 “是手榴弹。” “喔喔,本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新奇玩意。” 李云熙尴尬的清清嗓子,继续道。 “但是,此事只会生出祸端,必须保密,就算是父皇知道了陈将军私下掌握了这等神兵利器的制作,也会视你为洪水猛兽的。” 陈于归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琴道。 “这样的武器虽然可以保家卫国,但野心勃勃的人如果得到了制作方法,只会用此物残害更多同类,臣已经让纪阳公主保密了,相信她会做到的。” “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云熙道。 “从二妹妹的表情上来看,那些山匪说不定正是嵩王所指使的。” 陈于归诧异道。 “他是想截杀你们吗?为什么啊,我不是代沈大夫对他发过毒誓效忠于他了吗?” 沈琴好奇道, “哦?是被关在刑部那会吗?你对他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嘛,人在房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就讨好他呗。” 陈于归嘿嘿笑着,不敢把那坑沈琴的毒誓讲出来。 李云熙思索道 “也许他的目标不是沈琴,而是本王。” 沈琴接道, “若嵩王与暗蛇真有勾结,恐怕已经收到那边的消息,怀疑营救臣的蒙面领袖正是殿下,想趁机悄无声息的除掉你。” 毕竟飞鸽传书比马车行走的速度要快许多。 李云熙冷笑道, “看来二哥真是怕了本王了,三番四次的想除本王而后快。” 沈琴拱手道。 “还请殿下赶快回宫,以免多生变故。” “先生所言甚是。” 临走,李云熙轻轻抱了下沈琴,在其耳边柔声道。 “青言就交给先生了,还有,你的眼睛,一定要医好喔。” …… …… 在麻沸散的麻醉下,两人顺利的给刘青言做完了手术,之后,刘青言便高高兴兴的回宫赴任去了。 但是沈琴的眼睛就没那么容易医治了。 “你这角膜几乎已经毁坏,用药是无法医治的。需要角膜移植。” 陈于归检查完沈琴的双眼,叹口气说道。 “角膜移植?” 沈琴第一次听说这个新鲜词。 陈于归将眼部的解剖结构给沈琴讲了一遍,然后解释道。 “角膜无血管,无神经,是最容易移植而不产生强烈排斥反应的器官,只是需要他人捐献出新鲜的角膜,在两天内进行移植,可该怎么获取呢?” “用贫道的。” 张神算已经知道了陈于归来自异界之事,在旁边一直安静的听着,此时突然开了口。 沈琴立刻拒绝道。 “绝对不行,这样前辈便瞎了。” 张神算苦口婆心劝道。 “贫道已经给自己算过了,最多活到六十六,而贫道今年已经六十四了,也就只能活两年了,要这眼睛也没什么用,倒是公子,如今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若是失明,如何完成心中所愿?” 因为修炼道法,苍门之人向来长寿,沈琴依稀记得,张神算曾经向他夸下海口,说自己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如今为了给自己施行重生之术,居然减寿了一半。 沈琴难过极了,对着张神算行了一跪礼。 “晚辈欠前辈的已经太多了,请前辈莫要再提此事。晚辈会想办法说服那些将死之人,购买角膜的。” 说起来容易,不过古人封建迷信,谁都不想“死无全尸”,只能打听一些穷苦人家,碰碰运气。 390,不醉不归 当晚,沈琴摆了一桌酒席,陪多年没有沾酒的张神算好好的喝了一顿。 陈于归特意烤了一只外酥里嫩的烤全羊,香气飘飘,浩儿馋的直流口水,吃的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张神算也喜欢孩子,就一个劲的给他割羊肉放在碗里。 沈琴的失明丝毫没影响到浩儿的胃口,反而让他化担心为干饭动力了。 沈琴“听”不下去了。 “徒儿,你不是要节食吗?” 浩儿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徒儿是想减减肥,可是怪叔叔的手艺也太好了吧,徒儿做不到喔。” 陈于归得意洋洋,“那是当然。” 沈琴却教育道。 “夜饭饱,损一日之寿,你先下去吧,为师和他们有话要说。” 浩儿塞的满嘴满当当的,依依不舍的离席,张神算悄悄扯下羊腿递给他。 浩儿偷瞄了下沈琴,确认他没有发现,捧着羊腿,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陈于归借机向张神算询问了自己如何“回家”之事。 “公子酿的酒还是那么好喝!” 张神算脸喝的红扑扑的,又恋恋不舍的喝了几口,方才说道。 “此等怪异之事书中并未记载,贫道猜想,天狗食日之时,洬的破碎将你从异世界拉了过来,反过来,若是在幻日之时,再度让洬破碎,或许能让空间恢复正常,陈将军也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 陈于归丧气道, “这可难了,都不知道那东西在哪。” 沈琴说道, “当年,韩潇死后,面具被人捡了藏在石像中,安排善后之人,只能是余玉,他的副将顶罪被诛九族,几年后,余玉被迫起兵谋反被诛,参与太康山一案的人所剩无几,如果国师真想利用此事忽悠康帝长生之术,那这洬的碎片大概率已经被他收入囊中了。” 沈琴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案子,可张神算却看穿了沈琴的内心。 “公子不要过于自责,任谁放在那种境地,都会咽不下那口气。事到如今,公子不还想为韩家寻个公正吗?” 陈于归劝道。 “我理解你了,今天我杀了个山匪心里都很难受,更别说你了,不过,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这事要是摊到我头上,我可能就悬梁自尽了,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事不计后果。” 沈琴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对陈于归说道。 “你还记得我救回来的那个学生吗?” 陈于归道, “就是成天骂你,咒你下十八层地狱的那个吗?” 沈琴淡淡道,“他死了,被我所杀。” 陈于归有些惊讶, “那你当初为何要救他呢?” 沈琴自嘲道。 “为了让他多痛苦一阵子,沈某可恨吧?” 陈于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张神算给沈琴斟满酒,劝道。 “公子不要这么说,贫道听说,你当时也是没得办法。” 沈琴仰头又饮尽一杯,表情难掩落寞。 “为了医术的传承,他甘心死于晚辈之手,晚辈却为私仇牵连了那么多人性命,简直无地自容,事到如今,沈某已经不在乎私仇了,若是能扶持熙王成为个为百姓谋福的好君王,也算是为自己荼毒生灵赎罪了。” 张神算点评道, “那小皇子还不错,肯冒着那么大的险来救你,也算是你没白对他好。” 陈于归在旁调侃道。 “可不是,他那么喜欢你,你不打算以身相许啊?” 沈琴岔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前辈,苍门密传后面的书页丢失了,请问这洬该如何恢复呢?” 张神算犹豫片刻,才回答道。 “洬是与上古凶神刑天签订契约的信物,强行终止等于背叛了契约,若是想恢复此物则需要献祭法阵。” 沈琴心中微沉,又问道。 “愿闻其详。” 张神算道,“在刑天葬身之处的仇池山设祭坛,取九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男婴,以及九十九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女婴,额头用黑蛇之血画符,将破碎的洬放在阵眼,在七星连珠之时启动献祭法阵,就可以吸取婴儿的魂魄能量将洬复原。” 陈于归惊道, “献祭法阵?也就是说,这些婴儿都会死?” 张神算点点头。 “刑天本来就是杀戮之神,想召唤他的力量只能以死亡为代价。” 陈于归咽了口水,赶快喝了两口酒压压惊。 “你们这玩意也太邪乎了。” 沈琴说道。 “赵辉曾经给沈某来信说过,他调查过自己再婚妻子全家的死因,说是他家孩子拿扯掉的书页做纸飞机,意外让一个算命先生捡到了,然后以高价买了剩下的书页,那算命先生利用书页中的幻术坑蒙拐骗被官府所抓,之后供出此书页的来源,没过多久,再婚妻子全家便被人所杀。沈某怀疑幕后之人便是国师。如果是这样,他已经获得了洬的复原方法,但却没有得到重生的法阵,因为书的前半部分在沈某手中。” 张神算冷笑了几声, “贫道那师弟果然是大忽悠。” 就在暗蛇地牢中,沈琴曾口述了国师的长相特征,基本确认那国师就是张神算的师弟程风。 沈琴问道, “那何时才是七星连珠之日呢?” 张神算闻言,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星空,之后掐指算了半天,才说道。 “这个贫道还真算不出来,也许…也许已经过日子了。” 沈琴却敏锐的听出他语气中的犹豫。 “前辈擅长观星象,请直言。” 张神算无奈道。 “应该是今年五六月左右。” 沈琴松了口气,“还好,也就是说他还没有进行献祭。” 张神算立刻猜到了沈琴的想法。 “公子想阻止对不对,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贫道并不希望用命救下的人,比贫道早死。” “抱歉,晚辈不希望用这种方式续命。” 沈琴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决,转而他又对陈于归说道, “如果陈将军想回家,需要牺牲近二百个婴儿的性命,你会愿意吗?” 陈于归虽然听的一知半解,但是却很实在的答道。 “当然不愿意,大不了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反正我现在觉得当个发明家也挺好的。” 张神算闻言叹了口气,沈琴也沉默了,见氛围沉闷,陈于归给两人斟满酒道。 “别唉声叹气的了,你们好不容易重逢应该高兴嘛,来来来,喝酒吃肉,有啥愁事,以后再说。” 张神算这才转而笑道。 “陈将军所言甚是,来吧,韩公子,贫道已经好多年没和你共饮过了,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沈琴也不再纠结,举杯展颜道。 “那今日便舍命陪君子了。” 三人不约而同的再也不说那些忧愁之事,欢声笑语的叙起来以前一些有趣的往事,或者听陈于归讲起他们世界的新奇之事。 就算明日是世界末日,也不能阻止三人的开怀畅饮。 第 370章 有所行动 沈琴休息了一日,便去宫中赴任,从小青口中得知在自己被困暗蛇的这几天中,宫里发生了几桩大事。 先是翁岭安全返京,向康帝禀告了湖北私盐一案,此案证据确凿,轰动朝野。 翁岭顺着赵晖给的线索,查明邪教“暗蛇”中的“盐帮”抓流浪汉以及聋哑人作为苦力,公然在官盐产地大批量生产私盐,霸占码头运至全国各地进行贩卖,谋取暴利。 而当地盐运司、衙门不敢与暗蛇为敌,又收取盐帮诸多好处,对此事选择雁过拔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经过多年经营,暗蛇几乎垄断了两淮私盐的销售,买通各地运盐关隘,监管官员,贩卖渠道畅通无阻。 他们贩卖私盐的猖獗,甚至导致官盐滞销,盐引也发放不出去,在两淮等地产生了严重的盐税亏损。 参与此事的官员们怕事情败露,会被问责,又买通了户部官员,让其用其他账目开销掩盖盐税亏损,瞒天过海,以至于这么多年算下来,康帝居然损失了两亿万白银的盐收。 康帝一听这可还得了,命穆慈严格查办,户部官员几乎无一幸免,全都被革职查办。 督查盐务的御史台也被牵连,御史中丞因曾任两淮巡盐御史被严查,连监管御史台的李思也被康帝训斥。 户部尚书被抄家,从他家地窖中发现白银数万两的受贿赃款。 经过拷问,户部尚书又供出了王俊受贿一事。 他说王俊有个古董店,卖的都是天价的劣质古董,各级官员如果想得到王俊的提携,便去那古董店购买明知价格与实物不符的物件,让王俊从中谋取暴利。 他还供出了太子抓住了自己贪污受贿的把柄,经常以各种名义向他索要巨额钱款,户部尚书拿不出那么多钱,为求自保,只能提取公款给太子,然后做假账蒙骗皇上。 闻之此事,康帝怒不可遏,没想到除了工部,太子还将手伸向户部,明知官员贪污皇家钱款而不报,反而借机塞进自己的腰包。 康帝命他将所有非法所得充公,禁足一个月,并且不再让他管理内务府,言语中已经透露出欲废他太子之意。 小青描述完,在沈琴耳边悄声说道。 “小青不太懂,太子以后登基,国库所有的钱不都归他吗,他怎么这么贪钱呢?” 沈琴道。 “因为他害怕,钱能给他安全感。” 小青在沈琴耳边悄声道。 “听说他在康帝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只是财迷心窍,求康帝再给个机会,康帝还是宠他,最终没拿他怎样。” 沈琴低声道,“无妨,出了这样的事,只怕他也等不下去了。” 小青惊道,“你是说……” “好了,先不要妄议朝政了。” 虽然他们在太医院寻了一处隐密的角落,沈琴还是害怕隔墙有耳。 “对了,还有一件事,昨晚关押王俊一家的天牢内,他们一家老小集体食物中毒,最终只有王景文及时给自己催吐活了下来。” 沈琴吃了一惊,王俊死了?这么快便杀人灭口了的么?他不由地为命 苦的王景文担心了起来,想去天牢里看看他。 小青犹豫片刻道。 “那个,还有件事,小青希望先生听了后不要沮丧。” 沈琴微微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熙王私下派兵救先生之事,还是被康帝知道了,虽然熙王说了害怕宫中有内鬼所以不敢请兵,但是李思从中作梗,说他明明已经探到了暗蛇老巢,却为了救先生,误失良机,就算是熙王解释说,是为了康帝的健康着想,恐怕也说不过去,康帝把他外派了,让他根据翁岭审讯湖北官员得到的名单,清理地方被暗蛇腐化的各级官员,待罪立功。” “怪不得暗蛇千方百计想截杀翁岭。” 虽然此事早有预料,沈琴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只怕有些明眼人已经知道自己对李云熙的重要性了,自己会成为他的弱点。 小青又道, “还有,苏慕率兵拦截了从徐州撤离的暗蛇反贼,剿灭了三千反贼,算是大功一件,被康帝封赏。贾青被任命为殿前司马帅也被委派参与剿灭活动,看来康帝是真动了怒,要将暗蛇连根拔起。” “确实,是个妙计。” 沈琴猜想,若是李思真是内鬼,那他愿意与暗蛇勾结,一定是之前暗蛇掩饰了自己的野心,表示愿意臣服于他,并且给了他不少好处。 但是比武大会一事,暗蛇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所以李思不能再容暗蛇继续膨胀下去了。 这此的剿灭行动,既打击了暗蛇,又提高苏慕的声望,让康帝无理由再去打压他。 371 无意称神 沈琴一惊,“那王景文怎样了?” 小青答道, “只有他靠及时给自己催吐活了下来,可是他的家人都死了。康帝命人严查此事,却发现下毒的狱卒已经投井自尽了。” 杀人灭口么?出了这样的事,王景文一定很难过吧,沈琴担心的说道。 “我想去看看王景文。” 小青道, “天牢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先生得设法和陛下提了。” 当日下午,康帝招沈琴入观复诊,张公公、李思、国师刚好也在。 在沈琴给康帝摸脉诊病之时,国师阴阳怪气的说道。 “沈大夫,你这出门一趟,回来就眼盲了,以后很影响给陛下医病啊。” 沈琴淡淡一笑,收了摸脉的手臂,向康帝方向行了一礼。 “请陛下放心,臣会设法医好自己的。” 康帝还没说话,李思在旁先开了口。 “沈大夫果然是医术精湛,听说你一岁能辨药,二岁能行笔,三岁能诊病,是真的吗?” 在小太监的帮助下,沈琴寻到纸笔,给药茶的处方做了些改动,他边写边平静的说道。 “嵩王殿下,那些只是民间传言罢了,算不得真的,臣打小在寺庙长大,有人就会胡编些故事,越传越离谱。 康帝面无表情的打量着沈琴,看起来,此人在暗蛇受了不少苦,步履蹒跚,脸颊伤痕未愈,眼睛还被毒瞎了,确实只是个凡人罢了。 “就算沈大夫无意称神,愚昧的百姓可不这么认为呢。” 李思向康帝行了一礼,阴阳怪气的说道。 “儿臣听说,自从沈琴开展种痘法成功阻断了天花的流行后,在百姓眼中,他已经成了药王菩萨在世的化身,甚至有人塑像在药王庙供奉他,每日焚香参拜者络绎不绝。” 康帝脸色沉了下来。 “噢?这么说,朕是不是也得拜拜去?” 控制了天花流行,本是利益苍生的好事,可在当权者眼中,却变了样。 他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却不会容忍百姓心中有比皇权还高的存在。 沈琴心里明白,嵩王现在知道了自己选择了熙王,故意接机发难,他跪答道。 “臣只是尽本职工作,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如此地步。这种痘法并非臣原创,而是臣从一本民间秘方中意外得知的。还请陛下让臣出面向百姓们澄清此事。” 见康帝一时未言,张公公插言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此事因沈琴而起,也只有他能肃清谣言了。” 康帝点头道, “好吧,就交给你去做,朕可不希望这种歪风邪气蔓延开来。” 李思蹙着眉,一脸犯难, “父皇,儿臣的妹妹也被他迷的神魂颠倒的,居然私自出京,差点出了意外,儿臣已将她责罚,禁足于房内,可是她依旧不思悔改,寻死觅活的要见沈琴,这该如何是好?” 康帝冷冷的嘲讽道, “沈琴,你是真有本事。” 沈琴深知自己处了康帝的逆鳞,答道。 “明日便是吉日,臣愿与潇香成婚,断了公主对臣不该有的情义。” 康帝呼出一口气,不痛不痒的说道。 “这样最好。” 沈琴恭敬行了一跪礼,又道。 “只是臣有一个小小的恳求,还请陛下成全。” “但说无妨。” 见沈琴乖乖入套,康帝的心里多少有些愉悦的。 “听说王景文中毒了,臣很是担心,想去看看他。” 国师不怀好意的说道。 “王家人涉嫌谋反,你还要去见他?” 沈琴波澜不惊的说道。 “臣愿以性命担保,景文毫不知情,梁静一案后他一直与家人分居,在太医院居住。” 康帝表情复杂,饮了一口茶,没说话。 张公公进言道。 “沈院判关心学生,也是人之常情,王景文率真坦诚,确实不像心机深沉之人。” 康帝将玉杯放下,缓缓道。 “这个奸相贪腐多年,抄家却没有查到多少银两,定是藏于某处了,朕还没审问呢,他就死了,实在是可惜。” 沈琴听懂了康帝话外之意。 “那臣便接机探探王景文的口风,希望能得到赃款的下落。” 康帝这才点头,允了。 372 景文不哭喔 阴冷的天牢内,王景文抱着双膝,穿着囚服呆坐在干草上,他不吃不喝的坐了两天一夜了。 他从来没有这般仪容不整过,头发凌乱,胡茬也长了出来,颓然消沉。 那双总是含光,澄清的眸子凹陷了下去,里面满是血丝,噙着泪水。 不幸中的万幸,王景文吃毒饭吃的最少,靠催吐得以活命,可是家人却在他面前一个个七窍流血的死去,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不要,不要!” 可怕的画面在眼前一遍遍重演,王景文因为饥渴而意识恍惚,他痛苦的抱住了头,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中。 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后,牢门被打开,狱卒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景文,沈院判来看你了。” 王景文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幻觉里,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还好吗?” 王景文瞬间清醒,慌忙拭掉眼角的泪水,抬起头,努力攒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老师。” 话才出口,他便呆住了,因为沈琴是在小青的搀扶下,闭目进来的,身上明显还带着伤。 “发生何事,你怎么受伤了,眼睛……” 王景文想起身却因为呆坐太久,腿都麻了,一时没起来。 沈琴轻描淡写道, “说来话长,不用担心,会好的。” 在小青的引导下,沈琴来到王景文面前,半蹲了下来,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听说你一直不吃不喝,这样下去可不行呢,你既已学医,又满腹诗书,当知生命之宝贵。” “小生没想轻生。” 王景文张开干皱的嘴唇,解释道。 “小生只是太不敢喝这里的水。” 沈琴解下腰间的酒袋递给了王景文。 “喝这个吧。” “谢老师。” 王景文也顾不上斯文了,捧着酒袋大口的喝着,不知是真的渴坏了,还是想尽快喝醉自己。 沈琴听着声音,柔声道, “慢点喝,别呛到。” 小青将背着的被褥以及洗漱用品放到一边,又从带来的食盒中取出一盘一盘美味佳肴,整齐的摆在了王景文身旁的小木桌上,然后将筷子递到他手边。 “诺,沈大夫说,都是你爱吃的。” 王景文没有接筷子,摇头道。 “小生没食欲,一吃饭就想起那天,父亲和哥哥们……” 说着说着,他便哽咽了起来。 沈琴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低声说道, “真想哭,就靠在这里哭一会吧,不过哭过后,生活还得继续。” 王景文眼圈红通通的。 “怕弄脏了老师的衣服。” 沈琴道。 “以后,你可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景文只当沈琴这句话是与自己做最后的诀别,便再也控制不住了,靠在沈琴间失声痛哭,泪水沾湿了沈琴的白衣。 “为什么?为什么我学了医,也无法拯救家人的性命?” 沈琴轻抚着他后背,感触道。 “因为医术只能医病,却无法医治险恶的人心,以及不公扭曲的世道。” 王景文身子微抖了下,抬起泪眸, “小生终于懂了老师的意思,确实,不止是学医才能救世。” 用袖口擦干了眼泪,他坚定的说道。 “父亲是有错,但是不该不明不白的死去,哥哥们虽然有做恶事,也罪不至死,如果小生侥幸能从这里出去,一定要改变这个世道,不会再让人含冤而死。” 沈琴心中甚慰,王景文真是个可造之才。 他虽然单纯,但绝对不傻,怎么会猜不到自己的父亲是知晓了某些秘密,才会惨遭灭口?难能可贵的是,他并没有把目光短浅的放在寻私仇,报家恨上,而是志向高远。 这比当年的韩潇强多了。 沈琴打趣道。 “你想的倒是挺远,只怕没等你出去呢,就先饿死在这里了,老师还得给你收尸。” 王景文急忙抓起馒头,咬了两口。 “我吃,我吃,老师送来的饭菜,我岂能浪费。” 他笨拙又急切的狼吞虎咽,很快就把自己噎住了,哼哼唧唧的说不出话来,小青急忙递给他酒袋,喝了两口,这才咽了下去,打了个响嗝。 无论何时,王景文都是那么可爱,沈琴想笑,又觉得心中苦涩,轻声安抚道。 “不急,好吃的有的是,我已得到陛下批准,以后由我派人给你送饭菜。” 王景文一边吃着饭菜,一边看向窗外斜挂在天空的夕阳。 那夕阳虽然埋没在粉色的云朵里,却还固执的从缝隙中展现着自己的光彩。 “老师,你说还会有光吗?” 沈琴道。“有的。” 王景文继续道。 “老师说的是熙王吗?” 沈琴微微点头。 王景文和李云熙的交集并不很多,不过他深深记住了梁静一案中,李云熙吊儿郎当的表现。 王景文后来想清楚了,他的行为大为不妥,公然的大义灭亲虽说是正义,但天下人若仿之,必会导致亲情疏离,互相猜疑,寡情薄意。 李云熙帮他救了场。 当然,王景文还记得那天在沈宅,李云熙莫名其妙的一吻,搞的他落荒而逃。 至少,李云熙应该不是讨厌自己的吧。 沉默片刻,王景文说道。 “老师看中的人不会错的,你能给景文带些治国方面的书吗?” “当然可以。” 沈琴应下了,待欲离去之时,王景文忽然叫住了他。 “老师,陛下允许你来看我,是不是提出了什么条件?” 372 两情若是长久时 看来这次苦难让王景文成熟了许多,毕竟家族的血脉刻在骨子里,也许以前他就懂这些门道,只是不想去深究罢了。 沈琴还未开口,小青先发了话。 “陛下让沈大夫从你口中探查出赃款的下落。” 她担心沈琴无法和皇上交差。 “小青!”沈琴语气中带着几丝责罚。 “你别怪她,小生知道老师只是不忍心说实话罢了。” 王景文站起身,走到沈琴身前,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出声道, “若是老师寻到了那些钱,便拿去交差吧。” 沈琴微微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也许居于此地对你来说,反而安全些,沈某会经常来看你的。” 王景文行了一拜礼。 “老师也是,一定要把自己的眼睛医好,景文还等着你写完那本传世药典呢。” 传世药典?也许他已经没有时间写完了。 沈琴不忍说出实情,只能点头应下。 待狱中恢复了宁静,王景文从小青带来的包裹翻找出一面铜镜。 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邋里邋遢,好像老了十岁,王景文庆幸沈琴没有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 他拿出木梳,给自己梳好发髻,用帕子沾了酒水擦洗了脸,又取出剃胡刀想要剃去那不长不短的胡茬。 不过,犹豫片刻后,他将剃胡刀放了下来。 从今天起,他决定不再做个逃避责任的小小御医,他要蓄须明志,成为一个能够担起重任的国之栋梁。 …… …… 因为是皇帝指婚,这场专门为了让沈琴掉价的婚礼也不能怠慢,该走的程序,都得走一遍。 当晚,沈琴便带人抬了几箱聘礼到刑部司狱家提亲。 刑部司狱潇军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女儿还能再嫁出去,而且还是名震京城的首席御医,对沈琴自然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 他满脸皱纹,勾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沈大夫要见下小女吗,她正好在家中,老夫这就叫她梳妆打扮一番。” 沈琴行礼道。 “不必劳烦了,沈某的眼睛也看不到,请岳父大人告知潇香,沈某时间仓促,还要回去筹办婚礼,别无他意。” 潇军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卑躬屈膝的递到沈琴手边。 “确实太过仓促了,从皇上指婚不到十天,老夫都没有凑够嫁妆,这张银票,你先收着,也算是老夫略表心意。” 沈琴也看不见这潇军给了张多大的银票,不过他听说自从潇香出事以来,李毅便从各方面排挤、欺负潇军。 为保住饭碗,潇军谨小慎微,半点违规之事都不敢做,所以梁静一事,刑部不少官员被查出问题受到处分,唯有潇军幸免于难。 想来一个管理监狱的八品小官,若是不敢贪腐,能有多少家底? 别说凑够嫁妆了,这银票估计就是老人家多年的积蓄。 看来,这潇香的父母都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婚后面对夫君的冷酷,她心里无法平衡,才做出荒诞任性之事。 真是可悲又可恨。 沈琴将银票推了回去,婉拒道。 “不必了,岳父也知道的,这些只是走个形式,沈某不会亏待您女儿的。” 潇军热泪盈眶,握住沈琴的手说道。“沈院判确实仁善,像您这般高风亮节之人,迎娶小女给您丢脸了吧。” “……” 沈琴微微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老夫,当年老夫明知道李毅不是个好东西,却惧怕他的淫威,把小女往火坑里扔。” 潇军越说越哽咽,老泪纵横。 “能有沈院判这样的归宿,小女也算因祸得福了,只要你善待她,老夫做什么都可以。” 沈琴一时无言。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父亲还要为自己女儿的幸福向女婿摇尾乞怜,这让他百感交集。 只是沈琴能给他女儿的只能是安稳生活,绝不会是爱情。 之后沈琴返回沈宅,和陈于归、小张、老王、张神算一起筹办婚礼,挂红灯笼,红长绸,把宅子布置的喜气洋洋的。 大堂中,陈于归一边剪喜字一边叹气连连。 再听了十几次叹气后,沈琴忍不住了, “陈将军,成婚怎么说也是件喜事,你能不能别这么丧气。” 陈于归感慨道。 “女友要嫁人,新郎不是我。” “说人话。” 陈于归难过的说道。 “只怕你成婚后,我就没理由再赖在这里居住了。” 沈琴打趣道。 “也好,沈某这成婚又送了不少聘礼,怕是真养不起你了,孩子,你得自力更生了。” 陈于归抗议道 “喂,你就没有一点点不舍吗?我们可是共经生死的革命战友呢。” 沈琴皮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等着陈于归回话呢,却发现对方没了音。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273 有点尴尬 很快,沈琴听到脚声向他走近,接着有人扬起音调说道。 “刚才那句话,先生是对本王说的吗?” 一听是李云熙,沈琴有些尴尬,还没开口,就听陈于归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率先抢答道。 “那、那是当然啦,沈大夫怎么可能对我一个精神病说情话嘛,你们聊,我去门口帖喜字。” 陈于归手中拿着浆糊和剪纸,一溜烟的就跑掉了。 打扫房间的小张和老王也都放下了拖把、笤帚。 “我们帮陈将军看看贴的正不正。” 摆喜烛的张神算也道, “那贫道去给公子布置婚房。” 沈琴只能转而道。 “浩儿,快给熙王殿下沏茶。” 结果半天没回音。 李云熙窃笑道, “他被那老道士领走了,这帮人倒是真有眼力价。” “……” 沈琴叹了口气,起身行了一礼。 “不知熙王殿下到此,有何事相商?” 李云熙在沈琴身边坐了下来,从罗汉塌小矮桌的婚庆果盘中拿起一颗红枣在手中掂着玩。 “找你就一定要商事吗?难道就不能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吗?” 沉默片刻,沈琴说道。 “那臣给殿下讲讲治国之道吧。” 李云熙闹起了小性子,将那红枣径直塞入沈琴口中。 “情话和那怪家伙随便说,却偏偏不赏本王一句,要是你那新娘子知道自己嫁了个如此不解风情的男子,不得后悔死。” “……” 被嫌弃了。 沈琴委屈巴巴的嚼下了红枣,他只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想尽可能的帮助李云熙而已。 “溪郎明日便要启程了,怕是参加不了先生的婚礼了,只能送你份不合时宜的彩礼,先生勿怪。” 李云熙让刘青言拿出一个小陶罐放在了小矮桌上。 沈琴摸了摸,好奇道。 “这是何物?” 李云熙道。 “蓝野的骨灰。” 沈琴纤细的手指触电般的停滞在空中,一时无言。 李云熙叹息道, “他的尸身被抛到荒山野岭,被秃鹫分食,溪郎也只能命人将其遗骨火化了。” “殿下有心了。” 沈琴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表情虽还能保持平静,声音却微抖。 “请殿下替他寻个风水宝地,好生安葬了吧。” “嗯。” 李云熙没有再多提及此事,转移话题道。 “本王还打探到容辰和常玉已经被勾陈给放了,不过最近到处都是鄢朝少主尚在人世的传言,相信不久就会传到父皇的耳中。” 沈琴恨恨道, “看来,有人是想让常玉无路可走。” 李云熙道, “溪郎会尽力混淆这些流言蜚语,并尽快探查到他们的行踪。” 沈琴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勇气再摸那陶罐一下。 “先生今日去见了王景文?” 沈琴默认。 李云熙拿起一颗桂圆,掐的粉碎。 “是溪郎大意了,王俊全家被灭口,只留下个小呆瓜,他定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王俊目击了太子哥哥遇害,又陷害了本王的亲姐姐,如果能留其性命,说不定可以真相大白。” 沈琴坦诚的说道, “殿下那时已经被臣的安危乱了心神,哪里顾得上王家人。” 李云熙浅笑, “先生是在责怪本王吗?” 沈琴平静道。 “不,臣只是责备自己成了殿下的阻碍。” 李云熙一时无言以对,拉过沈琴的手,细细看着。 如此漂亮的手,背部却有一长长的淡粉色箭伤。 他心疼道。 “先生虽然身为大夫,却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这两天都没有涂药吧,身上那么多伤口一定会留疤的。” 沈琴如实道, “……臣看不见,又怕浩儿看了会难过。” 李云熙柔声道。 “那今晚,溪郎给你涂。” 上次睡着了倒无所谓,这回定是要被他摸遍全身了。 “不用的,臣还是让浩儿做吧……” 沈琴脸噌的就红了,急忙缩回了手。 李云熙看他羞涩的样子,笑的阳光明媚。 “真的只是涂药,绝不会冒犯先生的,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溪郎吗?” “确实,殿下现在变化很大。” 沈琴感觉到李云熙现在对自己的态度,简直是敬如师长,很久没有淫词荡语,动手动脚的调戏自己了。 难道,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云熙甜甜的笑道。 “先生是在夸本王吗?” 沈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臣只是有些不习惯。” 李云熙仿佛会意了, “好吧,看来先生是不太喜欢溪郎这样对你呢。” 没等沈琴发话,李云熙起身,俯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那日车上昏暗,溪郎没有看清楚先生的玉体,甚为遗憾,心心念念的想再欣赏一回,先生务必要成全喔。” 说完他还轻咬了那红若朝霞的耳垂一下。 沈琴微微握拳。 好吧,是他多想了。 275 成婚之夜 第二日清早,沈琴是从婚床上醒来的。 昨晚李云熙非得拉着他睡婚房,沈琴拗不过他,只能依了。 这婚房是完全按照传统布置的。 婚床吊着红纱斗账,铺着红绸大被,桌上燃着红蜡烛,地上铺着大红地毯,房梁上还吊着贴着喜字的红灯笼。 沈琴和李云熙在婚床上一躺,倒真像一对“新婚夫妇”了。 好在沈琴看不到,倒也不知害臊。 他只是庆幸昨晚李云熙还算乖巧,除了言语挑逗,抱着他入睡外,确实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不过,他心中竟还有点淡淡的失落。 他身着薄衫,套上靴子,悄悄爬下床,今日,他还需要穿上新郎官的喜服。 他摸索着向八仙桌行去,因为他嘱咐过浩儿,将喜服放在桌上。 一不小心,他差点碰倒了凳子,幸亏反应快,及时扶正,然后又在桌子上摸了好半天,却没有找到。 “先生是在找喜服么?” 沈琴听到床上的李云熙说道。 “殿下可看到了?” 李云熙道。 “掉地下了。” 沈琴便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还是空空如也。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被一层布料从头到脚的覆盖住了。 李云熙在他身后玩笑道。 “先生现在像个红蘑菇。” “别闹。” 沈琴轻声嗔怪了句,把盖住自己的东西扯了下来。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李云熙戏弄他,用宽大的喜服把自己盖住了,好幼稚啊。 李云熙走到沈琴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好啦,别逞强啦,本王帮你更衣。” 沈琴倒也没见外,坦荡的展开了双臂,让李云熙帮他穿好了苏绣红色锦袍,并将那五彩蚕丝白玉带系好。 之后,他走到了梳妆台,想给自己束发,李云熙又夺过了玉梳。 “溪郎帮你梳。” 此时的熙王殿下哪里还像身份尊贵的王爷,倒像是服侍夫君的小娇妻了。 “臣受宠若惊。” 沈琴没有抗拒,乖乖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任凭李云熙用木梳在他那保养极好的墨发中滑过。 李云熙边梳边感慨道, “溪郎现在心里有种老父亲送嫁女儿般的感觉。” 这是什么比喻啊。 沈琴简直无语了。 可是,过了一会,他真的听到了后背传来一声抽鼻子音。 声音虽然很轻,不过却清清楚楚。 瞬间,他心里就像是棉花沾了水,潮湿了。 “殿下哭了?” 李云熙又醒了醒鼻子。 “才没有,只是鼻子有点不通气。” 沈琴了解现在的李云熙,他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小哭包,总喜欢把真正的情绪埋在心底,而在外人面前显示出强大的假象。 “殿下是不是害怕臣的眼睛医不好了。” 李云熙才扎好的发髻,随着这句话落散开来,他又急忙重新盘起,轻声道。 “溪郎怎会不相信先生的医术?” 沈琴轻叹一口气。 “那殿下是不是替臣觉得委屈?” 李云熙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温柔的动作帮他束发。 沈琴柔声道。 “勉强行自己不情愿之事,叫做委屈,而行自己心甘情愿之事,却是无憾,臣不希望殿下因为心疼臣而不开心。” 李云熙将他的发髻一丝不乱的梳好,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乖巧的说道。 “是的呢,今日是先生大喜的日子,溪郎不应扫了先生的兴,很抱歉。” 听到李云熙这么说,沈琴鼻子很酸很酸,真想转过身紧紧抱住他,就和自己抱住怕黑的小熙王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长夜一般。 李云熙给他戴上镶碧鎏金冠,又用红绸带将他双眸轻轻遮盖,绕到耳后系好,然后道。 “回过身,让溪郎看看。” 沈琴起身,面对了李云熙。 那双明亮的桃花目中,映着沈琴俊美的身影。 如果说平时沈琴和衣白雪,俊雅如仙,那今日便翩若惊鸿,美的耀眼。 他背着绚丽的晨光,静静的站在那里,锦袍、金冠、丰神俊朗的脸庞,那被裹了红绸的双眸不仅没有让他失去风采,反而给他添了份神秘感,让人看了一眼就会沦陷下去。 李云熙忍不住亲了他脸颊一下,赞道。 “先生穿喜服的样子真好看。” 沈琴脸上微烧,不知为何,一向泰山不倒的他最近一点定力都没有了,李云熙随便一句调戏的话,他便心跳不已。 见沈琴脸上挂起了淡淡的红晕,李云熙还不满足,又在他耳边道。 “可溪郎更喜欢昨晚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 沈琴脸更烧了,一时都不知回些什么。 李云熙咯咯的笑了两声。 “好喽,不逗你了,再逗,你又要跑了。” 沈琴才松了一口气,李云熙又将倒满酒的铜盏递到沈琴嘴边。 “来,该喝交杯酒了。” 这还真演上结婚了? 李云熙喂到嘴边的酒,他又不好拒绝,只能浅浅的喝了一口。 李云熙又将另外一铜盏递到沈琴手边。 “轮到你喽。” 沈琴心里直呼受不了了,却还是乖乖的被李云熙扶着手腕,将酒喂给了他。 李云熙这才心满意足。 “记住喔,在你娶别人之前,你先嫁的是我,我可是正主。” 沈琴心潮涌动,不知如何回应。 他很清楚为王者想要成大业,纵情男色,是不对的。 可自己既不忍心伤李云熙的心,也不希望最后留给李云熙都是些痛苦的回忆,只能这般半推半就,若即若离。 他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踌躇难言中依然能感觉到甜蜜的幸福。 李云熙捧起沈琴的玉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极其认真的说道。 “先生,你听溪郎说,绝不是溪郎的阻碍,是溪郎不够强悍,才害先生受苦的。以前溪郎贪生怕死,现在溪郎愿意为了先生成为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你既是我的软肋,也是我一往无前冲锋的盔甲。” 沈琴动容了。 “殿下……” 李云熙深情的看着他。 “如果爱上先生是种错,溪郎愿意一错再错,哪怕与父皇反目,哪怕与天下为敌,溪郎也在所不惜。” 沈琴红绸下的长睫毛在微微抖动,湿润的泪水已经将它们沾湿。 那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伸出双臂,将李云熙抱紧。 不想那些了,就当今日只是今日,没有过去,也没有明天,如果说情是一杯浓酒,那他宁愿醉生梦死。 276 不听指挥的棋子 就算被八抬大轿迎娶进门,行了夫妻跪拜之礼,潇香依然觉得恍然如梦。 她头上披着红盖头,坐在婚房中,双手揪着裙布,忐忑不安的等着夫君的到来。 新娘的盖头是不允许自行掀开的,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见到夫君的真容,只是在拜天地的时候,从盖头摆动的缝隙中看到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手。 辛者库中,见过这位夫君的宫女们都赞不绝口,说他是个俊美绝伦的淑人君子,年仅弱冠,便医术高超,才华横溢。 宫女们议论纷纷,都犯起了花痴,不过,潇香对此毫无兴趣。 一次任意妄为的放纵,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人生早就看到凄凉的尽头了。 在辛者库中,潇香是最下贱的存在,所有的宫女们都鄙视她,嘲笑她,欺凌她,把她当成一块烂泥踩在脚下,让她做最多最累的活,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的群殴。 她们最常说的话就是,“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是的,潇香早就想死了,可父亲说,如果她选择了自尽,就对不起为她悬梁的母亲。 常年在冰水中洗衣,潇香得了严重的痹症,手脚变形,浑身剧痛,可那些人依然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前些日子,她因为双手肿痛,没有完成洗衣任务,宫女们便将她衣服扒光,让她在院子里赤身裸体的冻了一个时辰。 她再也撑不住了,打算明日就寻个解脱。 没想到当天晚上,父亲高兴的告诉她,皇上给她指婚了,还许给了品学兼优的沈琴,她终于可以离开辛者库了。 潇香心里明白,这沈琴一定是得罪了皇上,才会被迫娶她这样的正妻。 迎亲的路上,围观者很多,他们不是来庆贺新人的,都是来看笑话的。 刺耳的议论和嘲笑声不绝于耳,有的骂潇香不知廉耻,有的替沈琴鸣不平,有的则恶毒的评价道,瞎子配老荡妇,绝了。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鄙夷,不过,她认为新郎定然受不了这等侮辱。 没想到那人忍耐力高于常人,居然没有半路气的扬鞭而去,还规规矩矩的走完了全部婚礼过程。 岁月的摧残让这位曾经刁蛮任性的潇家千金学会了妥协和忍受。 她已不求新郎能给她好脸色了,只求一条生路。 门被打开了,有人用木棍引路,走了进来,潇香的心也随着那呯呯的敲地声猛跳了起来。 “很抱歉,刚刚吓到你了吧。” 新郎入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没事的。” 潇香轻声答道。 沈琴走到她面前说道。 “你跟我一起,可能还会遇到类似的危险,我会尽量护着你周全。”沈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刚刚在迎亲路上,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在狭窄的官路上,沈琴的迎亲队伍与送葬队伍迎面相遇。 按照习俗,遇到这种情况,应由新郎下马向死者揖让行礼,而送葬队中的家属会随上几枚铜币,代死者向新人表示祝福。 在沈琴下马行礼时,一位死者家属突然从袖中掏出匕首来,向沈琴刺了过来。 好在沈琴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攻击,抄起木棍与那人缠斗了起来。 与此同时,伪装成送葬队的刺客们纷纷取出隐藏在棺材底部的武器,向沈琴发动攻击。 好在迎亲队伍中,也隐藏了不少熙王安排的暗卫,他们与刺客打斗在一起,最终刺客战败,落荒而逃。 暗卫们生擒了几个刺客,不过他们都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自尽了。 其中有个刺客在逃跑过程中,身上掉落了荷包。 有人立即认出,这荷包是云锦所制,而云锦是昂贵的御用布料,线索直指皇室。 沈琴估计花轿中潇香都被吓坏了,最后到了沈宅,下轿时,她差点没跌倒。 潇香问道。 “郎君不是个御医吗?他们为何要杀你?” 沈琴淡淡道。 “不听话的棋子,他们自然想毁掉。” 潇香略懂,低下头,跟道, “妾身也曾是个不听话的棋子。” 277 白虎厉节风 沈琴平静的说道, “潇姑娘,是人都会犯错,有些错误是无法挽回的,既然不堪回首,便向前看吧,至少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这句话如同春风一样吹进了潇香冰冷的心房,她眼眶蓦然就湿润了,有些哽咽的说道。 “你不嫌弃妾身?” 她可是一个人尽皆知的“荡妇”,很多人都看过她光屁股受杖刑的样子。 “沈某并无资格去嫌弃任何人。”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潇香,潇香甚至闻到那人身上好闻的草药香,她心如小鹿般乱跳了起来,难道这是要给自己掀盖头了吗? 却见沈琴客气的说道。 “沈某眼睛不便,还请潇姑娘不拘于礼,自行将盖头取下。” 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潇香有些沮丧,看来自己还是被嫌弃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叹了口气,自己将盖头扯了下来,见到新郎的那一刻,她短暂的愣住了。 高挺的鼻梁,朱红的唇,修长匀称的身材,就算是因为眼伤裹了红绸带,也丝毫不影响那人出尘绝世的俊美。 正如如传闻所言,她的夫君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 她自认已经过了一见钟情的年龄,不过面对长成这样的翩翩君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动心了。 配不上,真是配不上,她越是心动越是自卑,以至于连想夸他一句一表人才的话也说不出口。 “很抱歉,沈某的眼睛还需要些机缘才能医好。” 一边说着,沈琴手心向上的向潇香伸出手来。 “请潇姑娘握住沈某的手。” 潇香没想到沈琴突然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脸一下就红了。 看看沈琴那双修长秀美的手,再低头看看自己被痹症折磨的如同鸡爪一样的手,她实在是自惭形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琴见她半天没动静,解释道, “噢,姑娘不要误会,沈某只想看看你的痹症发展到何种程度了。” 竟然是要给她看病? 潇香感激涕零,有些羞涩的握住了沈琴的手。 沈琴道, “姑娘不妨再用力一些。” 潇香哀叹道。 “手指僵痛的很,根本用不上力。” 沈琴细细摸着潇香的手,发现变形的很严重,指关节也都是肿的。 “姑娘这病,在《金匮要略》中叫做白虎厉节风,病发起来就像白虎啃咬关节一样。” 潇香点头,就算是此刻,双手和双膝也是难忍之痛。 “此病是因为阳气衰弱,寒痰与淤血互结,凝滞于关节导致,严重会导致残废,姑娘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中期,虽说很难恢复已经变形的关节,但是疾病本身是能够缓解,甚至可治愈的,不知姑娘可吃得了苦?” 潇香已经被这病折磨的生不如死,听到沈琴的话,眼中燃起了希望。 “只要能医好,无论多苦的药,妾身都愿意吃。” 沈琴道。 “恐怕不仅仅要喝苦药,还会出现瞑眩反应,治疗过程中病情会反复。” 潇香不懂了, “瞑眩反应?” 沈琴给她耐心解释了下瞑眩反应的意思。 《尚书》说,药不瞑眩,厥疾弗疗。 瞑眩反应是沉疴宿疾通过正邪相争,从里到表,排出病气的必经步骤。 以白虎厉节风的治疗为例,服温阳中药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短时间疼痛加重的排寒情况,如果患者害怕,停止了治疗,便前功尽弃了。 潇香听懂后,下定了决心。 “妾身信你,劳烦郎君帮妾身治好这个顽疾吧。” “沈某尽力而为,不过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够争得潇姑娘的同意。” 说罢,沈琴还向她行了一礼。 在这个妻以夫为纲的时代,沈琴的每个举动,都让潇香感动的想哭。 她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尊重过了? 潇香终究是坐不住了,起身回礼道, “郎君请说。” 278 圣意难测 沈琴道。 “请姑娘将耳朵靠近些。” 潇香小心翼翼的歪起头,将耳朵凑到沈琴耳边,听了沈琴所言后,她乖巧的答道。 “一切都听郎君安排吧。” …… …… 华光观内,太子李维被传唤到康帝面前。 嵩王李思也在场。 康帝一脸平静的喝着药茶,看向张公公身旁的小太监,问道。 “沈琴那边如何了?” 小太监恭敬答道, “回皇上的话,据探子来报,沈琴与潇香行了夫妻跪拜之礼,酒席还没散去,就着急入了洞房……”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 “而且与那潇香行了房,动静还挺大呢!” 李维听了,不满的哼道 “他还真是不挑食呢。” 康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们两个可满意了?” 李思恭谨行礼道, “父皇,儿臣与沈琴素无过节,只是儿臣无能,连自己亲妹妹都管不住,实属无奈之举。” 李维依旧不满足,很耿直的说道。 “父皇,儿臣看这沈琴脸皮颇厚,根本就不在乎清誉受损,如此为之,非但没打压他的嚣张气焰,反而让他白赚个媳妇。” 康帝转着手中的御杯,看着太子,语气不急不缓。 “是不是只有他死了,你才觉得心里舒畅?” 李维心中大喜,急忙道。 “自从那件事以来,儿臣心中就像扎了根毒刺,茶不思饭不香,人都瘦了几圈,本想着沈琴被掳到了暗蛇,凶多吉少,也算是受到了天谴,怎想到,五弟根本不顾大局,居然敢瞒着父皇,去暗蛇老巢将他救了出来。” 他躬身行了一礼,眼中冒出狠毒的光芒。 “若是父皇能帮儿臣将这根毒刺拔掉,儿臣感激不尽。” 确实,李维最近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大肚腩也平了,倒不是因为沈琴,而是因为日日担心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 李思急忙出言劝道。 “父皇,儿臣盼着父皇万寿无疆,这沈琴虽然行为不端,但医术高超,能够帮助父皇保养龙体,而且五弟与他交情匪浅,若是父皇动了他,恐怕会伤了五弟的心。请父皇三思啊。” 这话说的简直一石二鸟,既表了自己孝心,暗示太子想让沈琴死,别有用心,又暗指李云熙结党营私。 李维瞪了一眼李思,正想措辞反对的时候,“呯“”的一声脆响,一个旋转的御杯措不及防的飞袭而来,砸中了他的前额。 他有点被砸蒙了,摸着生痛的额头,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出手的康帝。 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被康帝这样对待过。 “不孝之子!” 这康帝的脸色刚刚还平易近人,现在却风雨如晦,他指着李维怒骂道。 “所以,你就在朕钦定的婚礼上安排了场拙劣的刺杀?你眼里可还有朕?” “什么刺杀?” 李维吃惊道。 “儿臣自从被罚禁足以来,一直在房中抄书念经,静思己过,对此全然不知情。” “装傻充愣倒是很擅长。” 康帝明显不信,脸色越发阴沉。 “你真是越发不知收敛了!一个小小的沈琴,让你屡次做出荒诞之事,目光如此狭隘,怎配当一国之储君?” 李维吓坏了,急忙跪下磕头道。 “父皇冤枉啊,真的不是儿臣做的。” 康帝冷哼一声,冰冷的说道。 “朕懒得再深究此事,你最好记住,无论你和沈琴之间有何过节,朕留着他的命还有用,如果再有下次,休怪朕翻脸无情。” 李维还想辩解,就见康帝皱着眉头说道。 “你先下去吧,朕现在看着你就烦。” 李维不敢再多言,只能颤着身子又磕了几个头,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279 谁也没占到便宜 李维走后,康帝又对李思严肃道。 “你可知你那妹妹做出怎样的荒唐事来了?” 李思低下头,小声道。 “儿臣听说,沈琴大婚那天,她派人向父皇这边传了话,但儿臣不知传的是何话。” 康帝说道。 “她向朕传话说,自己没有来月事,还喜吃酸物,可能是怀了沈琴的孩子。” 李思一惊,慌忙说道。 “绝无此事!一定是她为了制止沈琴结婚,胡编乱造的。” 康帝摆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的说道。 “既然你说绝无此事,那她便是欺君之罪了,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呢?” 李思无可奈何,规矩的跪了下来,恳求道。 “自从母妃去世以后,一直是由儿臣带她长大的,是儿臣没有教导好她,还请父皇让儿臣代她受罚!” 康帝笑了两声,和蔼的说道。 “你莫要当真,为父也只是随口一提,不过这纪阳公主早就过了适婚的年龄,还如此任性,真是朕心中的一件愁事。 他顿了顿,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朕听说,你最喜欢帮人说媒了,可有什么法子把朕的这位掌上明珠嫁出去?” 张公公犹豫片刻,才开了口。 “老奴认为,既然本国的男子,公主都看不上,不如去别国寻下。” 康帝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上次耶律烈携他儿子耶律齐过来,朕看那耶律齐长的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还没娶亲,依朕看来,他与纪阳公主挺配。” 张公公道, “当时老奴也在场,见那耶律齐偷瞄了纪阳公主好几次,想必也是相中的。” 康帝笑道, “可不是,朕那小公主长的如花似玉,哪个男子看了不心动,就是眼光太挑,要是全随着她性子来,可就乱套了。” 张公公道。 “皇上英明,这耶律家族本就是皇脉,耶律烈将军还是辽国前皇帝的表弟,纪阳公主若是能嫁给他的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还能稳定两国邦交,。”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李思的脸色越发难看。 原来这次招他前来的真正目的,就是想将他心爱的妹妹送去和亲。 这并不出乎意外,毕竟在冷酷的康帝眼里,这个冒冒失失的妹妹不仅没啥大用,还竟给皇家丢脸,能送去和亲,已经是她最后的价值。 康帝和颜悦色的看向李思, “思儿,你意下如何啊?” 李思收敛了神色,恭敬行礼道。 “请父皇慎重,辽国蛮荒之地,气候恶劣,人民粗野,妹妹可能受不了这个苦,又何况,这耶律齐身体似乎也不好…” 康帝似乎想起来了,明知故问道。 “他得了啥病来着?” 张公公说道, “回圣上,是血瘤,沈琴已经给他医治办法了。相信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李思急忙又道。 “父皇,妹妹一向被儿臣惯坏了,刁蛮任性,毫无分寸,到辽国还不知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恐怕难当此任。” 康帝看了李思片刻,笑道。 “你是不是舍不得了?说实话,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舍不得,可是你也知道,耶律烈在本国比武,不仅没赢还伤了手臂,定是心生不满,朕听说,他返回辽国之后,就开始招兵买马,严格训练士兵,怕是要报仇雪耻,若是战事再起,遭殃的可是全天下的百姓。” 张公公一时没说话,看到康帝的眼神才拱手配合道。 “皇上心怀天下,为江山社稷考虑,真是万民之幸。” 李思心中苦笑,他又何尝不知,棋局在他踏入华光观之前就已经摆好。 刚才那些话语,只是一个陷入泥潭之人,最后不甘的挣扎罢了。 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平和的话语从牙缝中吐出。 “一切都听父皇的,儿臣一定回去好好规劝妹妹,以大局为重。” 339 雪落的声音 当李思回到容德殿时,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雪。 这雪下的稀稀拉拉,一点都没有大雪纷飞,畅快淋漓的感觉,却总是不停,有些恼人。 正是乍暖还寒时,雪花落在那青石地上,很快就化掉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才入院下轿,李思的贴身侍从急忙撑起精致的绢伞给他挡雪。 “你可曾听过雪落的声音?” 李思行至门口,却没有急于进殿,而是在屋檐下停了下来,望向那雪景。 侍从道, “回蒿王殿下,小的耳拙不知道雪落是什么声音。” 李思认真的说道, “是有声音的,不过太渺小了,没有人能听到它化掉之前的那声叹息。就如吾的母妃,孤孤单单的病死在宫殿中,根本无人在意。” 确实,自从皇后在背后说了元妃嫌弃康帝太胖的坏话后,康帝大怒,与其疏远,之后为了保命,元妃受尽皇后的凌辱,最终死的极为凄凉,康帝从始自终都没有来看她一眼,葬礼办的草率,在朝中也没有起什么波澜。 侍从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能说道。 “请殿下节哀。” 李思无所谓的一笑。 “吾并不同情吾的母妃,弱者就是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亲人了,只能如落雪一样被人踩到脚下,沦为牺牲品,所以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站在那苍穹之上。” 侍从拱手道, “属下愿誓死跟随嵩王殿下。” 李思又道, “那些杀手处理的如何了?” 侍从拱手道, “已经处理干净了,绝对不会让人查到蛛丝马迹,都怪属下没有找到高手,让刺杀失败了,还请殿下责罚。” “罢了,沈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本来就也只是试试。或许留着他的命,更好牵制五弟。” 李思温和道, “最近你们要密切盯着他的行踪,及时与本王汇报。” 侍从拱手领命之时,小太监进门来报,说太子今晚邀他共赏佳曲。 李思恭敬的答道。 “请告诉太子殿下,感谢他的邀请,吾一定如约而至。” 待小太监走后,他却换了一副冰冷的嘴脸,鄙夷道。 “他何时喜欢过音律?连理由都懒得编吗?” 侍从蹙眉道, “殿下小心,他肯定是怀疑到殿下了,说不定摆的是鸿门宴。” 李思嘲讽的笑道, “去去也好,那个傻弟弟,或许现在还不知道最该对付的是谁,吾不妨去指点指点他。” 侍从又道。 “还有一件事,卑职想禀告殿下,听说公主殿下从昨晚起就一直情绪低落,饭也没吃一口。您要不去劝劝她?” “没出息!别管她,过两天就好了。” 李思气嘟嘟的骂完就往殿中走,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又折返了回来,对侍从说道。 “备轿出宫,去公主府。” …… …… 纪阳公主从昨晚就一直哭到现在。 她披头散发,抱着被子,蜷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哭的和红桃子一样。 所有人都瞒着她,连父皇早就将沈琴与潇香赐婚之事,她都不知道。 她怎么没想到自己只是被亲哥哥关了两天,“梦中情人”就成了别人的夫君。 要不是请来说书的先生无意间透露了这场“家喻户晓”的婚礼,她可能会一直蒙在鼓里。 令她最伤心的是,沈琴宁愿娶个“荡妇”,也从来没开口向她求助。 难道,她堂堂公主还比不上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最可气的就是自己那亲哥哥,明知道她多喜欢沈琴,不仅瞒了她,还在康帝面前进言,逼沈琴将婚期提前,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 所以当丫鬟过来告诉李如颖,说李思过来看她了,让她梳妆打扮去迎接时,她气不打一处来的回道。 “还迎接他?我恨不得去揍他!告诉他,本宫现在不想见他,让他从哪来的回哪去。” 丫鬟愣了愣,低声的劝道。 “公主殿下,这样不好吧,嵩王殿下冒雪前来,说明还是很关心你的。” 李如颖红着眼睛,忿忿道。 “我才不需要他这样的关心,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管着我,什么都得听他的。我好不容易相中个如意郎君,他还过来干涉,凭什么!他又不是我母后!” 说罢,她握起粉拳,敲着床板泄愤,可怜中带着几分可爱。 “可是,母后临终前嘱咐过你,以后要听哥哥的话。” 伴随着话语声,李思已经踏入门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优雅高贵,镶宝石的金冠把头发束的一丝不乱,一身华丽银蟒紫袍,看似温柔的黑眸中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 丫鬟急忙跪下行礼,而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纪阳公主不仅仅没下床迎接,还背过脸去,冷冷的说道。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的吗?” 281 都是套路 李思不慌不忙的嘲讽道。 “是啊,看看本王这个没脸没皮的妹妹为了那个沈琴,不惜冒着欺君之罪,给父皇传那种突然有孕的傻话,亏你想的出来!” 李如颖瞬间就脸红了,憋了半天,才嗫嚅道。 “那只是……只是没办法罢了,你们都欺负我!” 李思打量着李如颖那副活不起的颓废样,面带愠色的挖苦道。 “你好歹也是个公主,头不梳脸不洗,从早上趴到了日上三竿,灰头土脸的像只母猴子,难怪沈琴相不中你。” 李如颖气的都快哭了。 “大骗子!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气我的?我要是母猴子,那你是什么?” 李思轻松接过,将枕头抱在手中, “耍猴的。” 李如颖自知不是毒舌哥哥的对手,只好赶人。 “这是我的闺房,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李思一动不动,不依不挠的继续戏谑道。 “听说当初父皇指婚之时,沈琴高兴的都合不拢嘴,依哥哥看,他是巴不得赶快甩了你这个狗皮膏药,人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为他伤心,哥哥是说你傻好,还是痴好?” 纪阳公主听了以后,表情更郁闷了,却依然嘴硬道。 “我愿意,用不着你管!” 李思抱着胳膊,继续道。 “妹妹真是自食恶果呢,若不是你追汉子追的让皇家丢了脸面,父皇或许不会急着送你去辽国和亲。”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李如颖呆如木鸡。 “和亲?!” 李思叹了口气,感慨道。 “是啊,你这番作为彻底惹恼了父皇,父皇决定派你与耶律齐和亲,相信不久后,就能定下婚期了。妹妹终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嫁出去了,你说,哥哥是应该开心呢,还是难过呢?” 李如颖脑海中浮现出耶律齐的身影,黑直眉,大方脸,一脸大胡子,五大三粗,浑身肌肉,长的土掉了渣,实在是没眼看,吓得直摇头。 “不行,我死都不要嫁给他!” 李思淡淡道。 “怕是由不得你了,到时候绑都会把你绑过去。” “那我现在就跑。” 李如颖急忙从床上蹦了下来,慌乱的穿起靴子。 李思看着她的动作,严肃的说道。 “以前你胡闹也就闹了,这次可不同以往,涉及到了两国邦交,如果你这样就跑了,恐怕公主身边的人,包括本王,都会被连累、问责。” 李如颖急上心头,也顾不上和李思再拌嘴,眼泪汪汪的揪着他的袖口说道。 “那怎么办啊,哥哥,你快帮我想办法啊。” “现在知道不听哥哥的话,下场会有多惨了吧?” 李思声音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有个问题,你要是如实回答了,哥哥就帮你解决。” 李如颖急忙道。 “快说啊!” 李思看了李如颖片刻,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们在城外遇到了山匪,陈于归拿出一样奇怪的武器,在二百米开外就将头领给解决了,不是箭,也不是暗器,到底做到的呢?” 282 都是套路2 李如颖想起了之前的事,反问道。 “话说回来,那土匪头领手上的十字星疤痕,为何和你曾经派过来保护我的蒙面武士长的一模一样呢?不会是哥哥下的手吧,因为你不同意我喜欢沈琴,就要杀了他吗?” “真是的,你怎么能把哥哥想那么坏呢。” 李思敲了下她脑门,不慌不忙的微笑道。 “那只是个巧合,你说的那个武士早就被吾给撤职了,说不定仗着武功好,做了山匪呢。” “原来如此。” 李如颖恍然大悟,思考了片刻,说道。 “对不起,我答应过沈琴要对那件武器保密,不能告诉哥哥。” 李思倒也没在逼问,而是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柔声道。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告诉哥哥,那咱们就换个条件吧,不过,你不觉得沈琴那帮人很奇怪吗?” 李如颖答道, “确实呢,陈将军性格大变,经常怪言怪语的,像是没好彻底,而且,那天在营救队伍里,还有个蒙面护卫说话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五哥哥怎么会有如此不懂礼数的手下。” 李思接道, “说不定,他就是你五哥哥呢?” 李如颖惊道 “怎么可能?五哥哥不是被父皇禁足了吗?” 李思道。 “那几日,本王去了福熙殿,想去看看五弟,都吃了闭门羹,小福子说,他心情不好,谢绝见客,实在是蹊跷。” 李如颖细细回想,确实,那护卫的身形很像是李云熙,不过她依然不相信。 “五哥哥不是向来胆小吗?他有必要亲自冒险去救个御医吗?” 李思轻声慎怪道, “你不也是?” 李如颖坦诚的说道, “那是我心仪沈琴啊,当然要去英雄救美拉!” 李思道。 “如果他和你一样呢?” 李如颖愣了愣,随即立刻摇头道。 “不可能啦,哥哥,你可真会胡思乱想。” 李思沉默片刻,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假如说哥哥和熙王之间,终有一战,你会选谁?” 李如颖表示不理解。 “为何你会突然这么说,五哥哥现在虽然对我冷淡了些,不过,还是我的亲人啊,而你是我亲哥,你们要是互相伤害的话,我都会难过的。” “只是假如而已。” 李思强调道。 李如颖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我肯定是选哥哥啊。” 李思欣慰的笑了,站起身来,将李如颖鬓角的乱发撩到了耳后, “好了,闹也闹够了吧,你最好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要听哥哥的话,至少能保你安康,为个不在乎你的人伤心,实在不值得。” “哥哥。” 李如颖搂住李思的胳膊哭诉道。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宁愿娶那个丢人现眼的潇香,也不娶我?” “好了好了,是他不配,都过去了,哥哥一定会找个天下最好的男子送给你。从今天起,你可以出府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上哪玩,就上哪玩,哥哥都可以陪你。” 李如颖到底是让李思给哄好了,破涕而笑道。 “那我要去迎春楼喝酒。” 李思温柔道。 “好,不过不许喝多,不然又要对某个俊郎投怀送抱,死缠烂打了。” 李如颖脸红道。 “……不要再取笑我了嘛。快出去,我要梳妆打扮了。” “好,哥哥在外面等你。” 李思淡笑着起身,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笑意却消散不见了,只剩下面无表情的平静。 他走向宅中的佛堂,那里供了一座高高的观音铜像。 他依稀记得,母妃那时哪怕病重的走不了路,依然坚持让十岁的他搀扶着,去佛堂礼佛。 向来不信佛的他,竟如昔日的母妃一样,取了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燃,拜了一拜,然后插在了香台上。 观音那慈眉善目的面容,很快被缭绕的香烟所掩盖。 “本王真是嫉妒你。” 他低声的自言自语道。 “就算你对苍生之苦如此无动于衷,人们依然仰慕你,供奉你。如果她知道本王的真面目,就不会再喜欢本王了吧。” …… …… 285 往事不可追 没过几日,沈琴在太医院听闻了费清病重的消息,立刻请了假,带着浩儿,去费清家中看他。 费清面容憔悴,双颊下陷的躺在病榻上,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见到沈琴来了,他还是在家人的搀扶下,费力的从床上撑起半身,喘息道。 “病来如山倒啊,见笑了,就算是医者也终有不能自医的一天。” 他遣散了陪床的家人,伸出枯槁的手掌来, “你脉法高明,能断人生死,看看老夫还能活多久?” 沈琴在床边坐下了,给费清凭脉,指尖才触那脉管,心里便凉了一半。 叹了口气,他如实说道。 “心绝之脉,转豆躁急,一日可忧,服药的话,也最多能撑过三日。” 费清勉强的笑道。 “算了,老夫对生死之事早已了然,不治了,多撑一日便痛苦一日。” 沈琴无言,他心里多少是有些自责的,费清心脉欲绝,虽说是衰老所致,不过,自己的到来,给费清在官运上带来了打击,加快了这一过程。 费清看向沈琴的闭眸,担心的问道。 “你这眼睛,真的能医好么?” 沈琴还没回答,浩儿便冒冒失失的说道, “老爷爷,师父说,他的眼睛需要找个刚死之人的角膜……” “浩儿,无礼!” 沈琴罕见的 呵斥道。 浩儿急忙捂住了小嘴。 费清用消瘦的手摸了摸浩儿的头,慈祥的笑道。 “童言无忌,别训孩子。” 沈琴严肃的命浩儿道, “别傻站着,给费老揉一下膻中穴。” 虽然不能救命,但起码能够缓解痛苦。 浩儿依言而行,费清很是受用,说话也有力气了些,他笑言道。 “角膜?真是个新鲜词,沈大夫博学多才,知道很多老夫闻所未闻的知识,不如给老夫讲讲。” 沈琴无奈,只能将自己眼睛的医治方法,概括的讲给了费清听。 费清听完了,感慨道。 “居然还能如此!老夫受教了。不过,要割死者的双眼,估计没有人愿意吧。” 沈琴点头。 “是的,谁也不想死无全尸。” 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避开了这个话题。 费清让沈琴给他背了几段黄帝内经,遇到有争议之处,就喊停,然后和沈琴一起探讨。 两人兴致勃勃,竟然一点都也不像生离死别。 说了一会,费清便累了,气喘吁吁的笑道。 “你这较真的态度,真的很像老朽那位爱徒,那小子第一次读黄帝内经,就问老朽,‘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是不是真的。他说,作者都没办法站在比天还高的地方观察,是怎么得知天圆地方的呢?你猜老朽怎么回答他的?” 沈琴沉默片刻,流利的答道。 “您说作者一定是开了天目,不仅能看到人体经络,还能通天彻地,他就问你,如何能开天目。你说,‘起居有常,食饮有节,精神内守以充神气,待神足而施周天之法,可速得天目也。’结果他依法练习了半年,也没开天目,又跑来问你为什么,你说他有过杀业,不符合条件,把他耍的团团转。” 听着沈琴的话语,费清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往事的?” 沈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说道, “你说过,希望自己去世的时候,能见到你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你就当沈某就是其中之一吧。” 费清看了沈琴好久,似乎明白了什么,激动的握住了沈琴的手,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 沈琴努力保持平静,声音却已哽咽。 “姓韩的那位不肖弟子已经死了,现在您面前的是沈琴。” 费清更加确认,紧抓着沈琴的手不放,抖着声音哭道。 “是为师的懦弱害了你。” “不怪你的。” 沈琴起身,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颤音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徒弟愿意陪师父走完最后一程。” 286 倒霉的传承 在外面候着的费家子女,听不清费清和沈琴都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沈琴似乎把费老哄的很高兴,房内甚至还传出了笑声。 “父亲这是何等的胸襟啊。” 费老的大儿子感慨道,他也是京城的一位名医。 其他人表情各异,甚至觉得沈琴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他们对沈琴都是有怨言的。 沈琴将费清从院首的位置排挤了下来,又查蓝和的案子牵连到了费清,导致他被一贬再贬,身名受损。 要不是他们听说在太医院,沈琴对费清极为恭敬,经常当着学生面向费老请教问题,还亲自给费老端茶递水,捶背按摩,都不会让沈琴踏入家门。 子女们在外面等的都有些犯困了,费清才招他们进屋,开口便是立遗嘱。 之后,费清平静的看向沈琴,说了一件令人震惊的决定。 “老夫已经决定,死后将自己这双眼珠送给这个冉冉升起的医学翘楚,供他医治双眼。” 子女们在口瞪目呆后,极力反对,可是费清异常坚决,最后甚至放出了,“如果你们照做,我会死不瞑目”的狠话。 亲人们没有办法,只能依言而行。 费清当日下午便去世了,走的很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 给遗体割下双眼的是费清的大儿子,他将双眼放在冰盒子里交给沈琴的时候,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记住,这是你欠费家的。” 沈琴厚着脸皮,接了过来,行礼告退。 在回去的马车上,沈琴靠着车窗边坐着一路沉默,任凭寒风吹乱了他的发髻,直到听到浩儿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响声,他才命马车停下,让浩儿下去买个烧饼充饥。 浩儿一边大口吃着饼,一边红着眼眶对沈琴说道。 “师父,徒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难过又高兴的,难过的是老爷爷走了,高兴的是师父的眼睛终于有救了。” 说罢,他将怀里另一个烧饼递到沈琴手边。 “师父,你也吃点吧。” 沈琴摇了摇头,并没有吃,待浩儿将饼快吃完了,才沙哑的出了声。 “今日费老对为师 说的话,你可理解了?” 浩儿道,“哪句话?” “他说,徒弟就是师父生命与价值的延续,命我用他的眼睛,将他教给我的医术传承下去。” 沈琴用手掌覆盖在自己的闭眸上,悄悄擦掉眼角一滴即将落下的泪珠。 浩儿哽咽道。 “老爷爷很伟大,师父的师父也是个大好人。” 沈琴轻叹了一口气。 “为师早晚也会死,你便是我的传承,从今天起,我将更加严格的要求你,你也得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来。” 浩儿乐观的说道, “师父这么年轻,浩儿可以跟随您很多年呢,虽然浩儿没有师父过目不忘的天赋,不过熟能生巧嘛,慢慢学,一定能学会的。” “不要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沈琴严厉的说道。 “过目不忘也是能练出来的,给你三天时间,将金匮要略全书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如果背错一句话,便饿一顿饭。” “啊?!” 浩儿瞬间觉得手中的烧饼不香了,委屈巴巴道。 “徒儿遵旨。” 289 他还是不懂女人 潇香早上起床的时候,看着沈琴正站在窗边,将双手伸到脑后,费力的解着裹在眼睛上的白布条,布条一圈圈的系的很紧,脑后还系了个大疙瘩。 他一袭白衣,略微清瘦的背影映在晨光之下,是那么迷人。 “真是的,咯了我一晚上,那家伙怎么还系了个死结,好不专业!” 沈琴解了半天都没解开,颇有怨气的自言自语道。 潇香忍不住走向前去。 “郎君,让妾身帮你吧。” 沈琴乖乖的将手放了下来,客气道。 “那劳烦潇姑娘了。” 潇香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帮沈琴解开那死疙瘩。 她手已经变形,解起来也是有些费劲的。 此刻,她的内心是极其矛盾的。 她既希望沈琴的眼睛能医好,又害怕让他看见自己这幅苍老丑陋的模样。 一个人在黑暗冰冷的深渊中呆久了,就特别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喜欢上这个谦谦公子了。 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沈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姑娘现在身上还是痛的吧,沈某想给姑娘施行点穴疗法,可以帮你缓解疼痛,只是可能会冒犯姑娘,不过你放心,沈某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潇香红着脸允了,沈琴便让她趴在床上,给她摸骨找穴,认真的按摩了身上的各大要穴。 可能是她的身体瘀堵的太厉害了,沈琴无论按哪里,她都觉得巨疼无比,连连呻吟。 真的很像“叫床”,她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沈琴一直安慰她,说他会尽量轻些,按通了,就会好很多。 到了后来,她确实不那么疼了,却不禁哭出了声。 沈琴急忙停了手, “还是很痛吗?要不算了吧。” “不疼了。” 她哽咽道。 “只是很久没有人对妾身那么好了。” 沈琴感慨道。 “姑娘也是命苦。” 待到夜深人静之后,沈琴很坦诚的告诉了她这场婚姻的起因。 正如她所料,皇上就是用自己来羞辱沈琴的。 可沈琴却云淡风轻的说道。 “沈某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或许对姑娘来说,还是件好事,不过很抱歉,沈某已心有所属,无法给姑娘那种男欢女爱的幸福,为了不违圣旨,你我只能暂时扮演假夫妻,如果日后有机会,沈某会还你自由的。” 听了这番话,潇香虽然有些淡淡的失望,不过,却也知足了。 睡觉的时候,沈琴把床让给了她,自己却睡在低矮、坚硬的榻上。 那天晚上,潇香睡的很香,不再是被疼痛折磨的辗转反侧,也不再是觉得心里冰冷的被子都暖不热。 她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踏实感。 “潇姑娘,可以给沈某拿个铜镜吗?” 沈琴的话语把潇香从回忆中惊醒。 潇香急忙从梳妆台上取来铜镜,递给沈琴。 沈琴面对铜镜缓缓的张开双眼。 而潇香在背后,同时从铜镜中看到了“夫君”那倾世的容颜。 好美的一双眼睛,她感慨道,幸亏医好了。 “还是很模糊,不过总比白花花的一片要好。潇姑娘,你……”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 潇香却捂着脸,慌慌张张的跑出门去了。 “……” 沈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终究是不懂女人。 290 枢密副使 “看起来不错呢,等水肿退了,视力就能恢复了。” 吃早饭的时候,陈于归一边夹着菜,一边得意洋洋的观赏着自己的“杰作”。 沈琴的新角膜是用极细的蚕丝线固定在眼球上的,蚕丝线可以自行吸收,并不用拆线,过一段时间,移植的角膜就可以和眼球长在一起了。 沈琴一边吃着葱油饼,一边说道。 “陈将军,你已经休养这么多天了,如果再不入宫当差的话,皇上会怪罪的…” 陈于归苦恼的皱起眉头。 “可是我心里没谱啊,枢密副使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沈琴道, “枢密院管理全国的军事要务,具有发兵之权,目前枢密使之位空置,枢密副使便是枢密院最高指挥官。” 陈于归一听,乐的合不拢嘴, “也就是说,我现在真成大将军啦,全国所有的兵都归我管?” 沈琴答道。“算是吧。” “啪!” 陈于归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站起身来,举起拳头,雄心壮志的说道。 “那我们直接反了吧,率兵冲进皇宫,把那老皇帝逮起来,为你家人报仇!” 沈琴和张神算面面相觑,幸亏潇香不好意思上桌吃饭,老张和小王在外面劈柴,不然他这番勇猛的言论得让那些人惊掉下巴。 见两人没有回应,陈于归尴 尬的挠了挠头, “不行吗?” “当然不行,陈将军想的太简单了。” 沈琴耐心的解释道。 “枢密院虽然有发兵之权,统兵的却是殿前都指挥、马帅和步帅三衙,没有皇上的诏书,他们是不会听你调令的。” “哎呦,这么麻烦呀。” 陈于归有点丧气的坐了下来,啃了一口饼子,突然眼前一亮。 “诶,贾青现在不就是马帅吗?看来得想办法把那小子也拉到我们这艘贼船上。” 沈琴忍不住笑了。 “陈将军算是上道了,如今翁岭刚被提拔为御史中丞,工部由熙王代管,新任的户部尚书又是穆慈向皇上举荐的状元郎。所以现在只剩下兵部、刑部、皇城司,翰林院以及三衙了。” 张神算评道,“也就是说,现在大半个朝野都在公子的掌握之内?” 陈于归赞道。 “挺厉害嘛,沈院判。” 沈琴又嘱咐道。 “你在枢密院一定要谨言慎行,里面的两名承旨,便是皇上的眼线。苏慕现在是你的手下,遇到不懂的,你就装傻,让他显摆,他这个人就喜欢出风头。” 陈于归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为难道 “装傻充愣,我倒是擅长,可是谨言慎行嘛……” 三人正说着,小张来报,说是外面来了个贵客,正是兵部侍郎李毅。 沈琴表情倒是平静。 “陈将军,你我一起迎接这位郡王进门吧。” …… …… 才进大堂,李毅就毫不客气的在罗汉塌上坐了下来,盛气凌人的扫视着屋中众人。 他那棱角分明的酷史面容,自带一股阴沉的煞气,让胆小的陈于归和浩儿都不敢与其对视。 李毅倒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 “本官前来,有三件事要办。这第一件事……” 他目光冷冽的看向陈于归, “皇上命本官来看看陈将军,自从比武大会后,你就在沈琴家医伤,贾青伤的那么重都去赴任了,你该不会还没好吧?!” 陈于归一时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那个……那个……” “他已经好差不多了,今日便打算去赴任了。” 沈琴替陈于归回答道。 “嗯嗯!” 陈于归只知道傻憨憨的点头。 “那便好。” 李毅邪笑道。 “本官还以为陈将军又想做缩头乌龟了呢。” “怎…怎么会?我现在就去穿官服了……” 陈于归逮到个理由,赶快溜了。 李毅又看向沈琴,不怀好意的说道。 “这第二件事,就是来庆贺沈大夫新婚之喜,不知可否见见新娘子。” “当然可以。” 沈琴淡笑,对浩儿说道。 “把内人叫出来,给李大人看看。” 291 旧人相见 踏进门槛,潇香未敢再靠近李毅,只是远远的在门口立着,双手搭在腰间,小心翼翼的行了一礼。 “贱妾见过李大人。” 她穿的朴素,简单的灰色发带束发,一身青衣,脸上还遮了白色的纱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妇人。 “是够贱的。” 李毅唾道,随即又向潇香摆摆手。 “过来,让本郡王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犹豫了片刻,潇香还是挪着碎步,缓缓的行到李毅面前。 “你以为遮了这张脸,就能掩盖你浪荡的本性了?” 面纱被扯落在地,一张老气横秋的脸露了出来。 脸颊下陷,瘦的只剩下一张皮了,大大的眸子虽然还是好看的,不过眼角爬满深深的皱纹,嘴唇发紫,鬓边夹杂着白头发,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有三十多岁。 “你现在真是又老又丑,简直污了大家的眼睛。” 李毅嫌弃的蹙起眉头,看向沈琴,嘲讽道。 “沈院判,你可真能将就啊,怎么下得了口的,不觉得恶心吗?” 听着这屈辱至极的话语,潇香满眼泪水的将那白纱拾起,自卑的带回了脸上。 沈琴平静道, “沈某从来不以容貌评论他人,还请李大人嘴下留情。” 李毅向着自己身旁的护卫们说道。 “看看人家沈院判,真不是一般人啊,哪怕给他头老母猪,只要能上床拱,他都不嫌弃,本官真是佩服。” 沈琴无所谓的一笑, “李大人过奖了。” 见自己的侮辱对厚脸皮的沈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李毅便把气撒到了潇香身上。 “你可真是命好啊,居然还能嫁给首席御医,沈院判,你知道吗,当年在本王床上,这个荡妇叫的可销魂呢,特别难满足,所以才会找马夫……” 见潇香双手紧揪着裙摆没说话,他又掐起她的下巴,轻佻的问道。 “本王问你,是沈院判给你的感觉好,还是那个马夫让你觉得更爽呢?” 沈琴实在听不下去了,面带愠色的说道。 “李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谁也没料到,一直默默承受侮辱的潇香突然嘀咕了一句。 “你是最差的。” 李毅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潇香的声音大了起来,红着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我说,你是最差的,尿频、不举、口臭、腋臭,脚臭,变态的臭屁虫!” 此言一出,李毅身边的护卫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贱人!” 李毅暴跳如雷,抬起巴掌就向潇香打来。 沈琴一把抓住了李毅的胳膊,拦了下来, “李大人,她现在是沈某的妻子,你无权碰她。” “她居然、居然敢……” 李毅指着潇香,脸红一阵白一阵,气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沈琴都有点憋不住乐了,不过还是假装正经道。 “娘子,莫要无礼,你先下去吧。” 潇香敷衍的行了一礼,瞥也不再瞥李毅一眼,退下了。 李毅指着她后背骂道。 “贱人,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沈琴好生劝道。 “好了,李大人消消气,沈某一定会好好管教内人的,真是的,怎么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李大人的隐疾呢,对了,李大人要不要医治一下不举,沈某知道几个秘方对阳痿早泄等……” “不用!” 李毅气急败坏道。 第360 章 他狂任他狂 沈琴道。 “那李大人还有何事?” 李毅严肃的说道, “圣上让本官负责追查王俊贪腐案,听说王景文已将线索告知给了沈院判,之后你那边就没了消息,莫非是想私吞?” 本来追查官员贪腐的案件,理应由御史台负责的,根本轮不上一个兵部侍郎。 可那时,御史中丞牵连到湖北盐案中,被撤职了,翁岭还没有被任职。 李毅就趁机毛遂自荐,以郡王的身份来追查赃款,康帝准了。 沈琴淡笑道, “沈某哪敢,说实话,王景文也不知道赃款所在,只是提供了个线索。在没有勘破之前,沈某实在不好向陛下交差。” 李毅急忙问道, “什么线索?” 沈琴道, “欲上青天捧日月,落花流水一场空。” 李毅不满的撇嘴道, “这不是王俊临终前的感言吗?当时在场的谁人不晓?” 沈琴平静道。 “正是如此。” 李毅冷着脸站起身来,逼近沈琴,目光阴狠。 “你是想糊弄本官吗?如果你不说实话,本官便严刑拷问王景文,不信掰不开他的嘴!” 沈琴不急不慌道, “李大人先莫急,王俊老奸巨猾,怎可能将藏赃地点提前告知给性格耿直的王景文?他中毒后,自知命不久矣,一定不甘心把秘密烂到肚子里,会想办法告知王景文。但是那时候有御医和狱卒在场,他既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又怕王景文不知道,只能说出暗语。所以沈某怀疑,线索就藏于这两句诗中。” “暗语?!” 李毅紧蹙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 “有青天,有日月,有落花,有流水,这分明是一副画啊。王俊查封的古董店里,就有很多画,说不定线索就藏在其中。” 沈琴笑道, “李大人所言有理,说不定还是张藏宝图呢。” 李毅抚掌笑道。 “那本官这就动身去古董店调查。” 沈琴道。 “可需要沈某帮忙?” 李毅当然不愿让沈琴抢了功劳,拒绝道。 “你一个御医,就没必要再搅和到这个案子中了吧。” “也是。” 沈琴微微一笑,行礼道, “那祝李大人马到成功。” 直到沈琴恭恭敬敬的将李毅送走后,陈于归磨磨蹭蹭的还没穿好朝服呢。 一名高考理科满分的医学博士,竟然被这繁琐三品的朝服难住了。 这身讲究的朝服让他穿的是乱七八糟,敝膝系的歪斜,冠帽戴反了,手中还拿着的佩绶,东瞅西望的也不知道系哪。 沈琴只好手把手的教他穿,一边穿着,一边耐心的讲述上朝的礼仪。 临别时,沈琴说道。 “陈将军确实不宜在沈某这里居住了,难免会落人口舌,下朝后,你直接回陈府吧,你的那些私用物件,我遣人给你送到府上。” 一听此言,陈于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依依不舍的抱住沈琴。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懂我,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沈琴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好了好了,又不是诀别,你以后也能以找我看病为名,回家看看嘛。” 陈于归依旧哭道。 “谁说不是?你们这儿的皇帝,独断专裁,无法无天的,我又是个冒牌将军,说不定明天我就露馅了,被砍头了呢。” 沈琴给他打气道。 “有我在,不会的,自信点,陈将军,你是个天才,你不是做了个很厉害的武器吗,他要敢砍你头,你就一枪崩了他。” “非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再用枪了,不过,听了你这些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陈于归松开了沈琴,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的说道。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以后要是有啥事,一定吱声啊!” 他又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 “虽然我笨笨的可能会帮倒忙……” 沈琴微笑道, “不,陈将军,你很可爱,是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那么可爱啊?” 陈于归让沈琴夸的都不好意思了,脸微红的说道。 “真想带你到我们那个世界看看……” 两人正聊着,张神算面色凝重的插了一句。 “公子,那个李毅就是在刑部大牢中给你上酷刑,并且去庆国公府执行圣旨,逼死韩家全家的人吗?” 沈琴微微点头。 张神算竖起大拇指,敬佩道。 “公子好生定力啊,贫道刚才都恨不得拔刀宰了他。” 沈琴淡然一笑,眸光却变得冷冽而充满杀意。 “秋后的臭屁虫,扑腾不了几天了,不过,这种虫子的尸体入药效果还不错,正好是治疗不举的。” 361 调虎离山 迎春楼的雅间内,地上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字画,有的半掩,有的展开,几乎全都是山水画。 这些画都是李毅从王俊古董店中收缴上来的,因为主要是收贿用的,所以这些画大多是仿品,画技粗糙,毫无神韵。 太子李维绕着这些破烂货,踱着步,转着圈,他已经盯了一个时辰了,看的眼花缭乱,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老东西,死了都死了,还要给孤使绊子。” 李维愤愤的说道。 “王景文也算命大,居然还活了下来,真是麻烦。” 没错,毒死王景文全家的幕后黑手,就是李维。 王俊确实没有谋反之意,真就是被政敌刘岳拉下水的,所以他毫无防备的就被关进去了。 开始,李维还发动自己的势力,想捞王俊出来,可是后来湖北盐案被揭发以后,他已经自顾不暇。 王俊怕自己成了弃子,走投无路间,向李维传了话,字里行间都是“太子殿下若不救我,我便鱼死网破。”的意思。 王俊和李维、李思厮混了多年,当然是知道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的。 这李维能受得了威胁?直接几碗毒饭,送王俊全家上了西天,哪成想还幸存了个王景文。 李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王俊留有后手。 负责抄王俊家的官员,是他的党羽,并没有对自己不利的物件。 他担心王俊会放在藏赃银的地方,所以,李维就怂恿李毅自告奋勇将此案的调查权抢了过来。 李维问道, “他那些家仆就不知道吗?” “一问三不知,古董店的掌柜和店小二早早跑路了,下官正在搜查中。” 李毅边回答,边展开着画卷反复观看,满脸愁容。 “这些画中,有月下溪边对饮的,有日下江中垂钓的,就是没有日月同辉的。该不会,线索是几幅画拼凑而成的吧。” 詹事不可置信的说道。 “你确定没有被沈琴所骗?” 李毅道。 “根据在场的人描述,王俊临死前确实没有和王景文独处的机会。除非他预知了自己会死,并提前告知了王景文。” 李维思索道。 “这也说不定,孤看,你还是审讯下王景文吧。” 詹事提醒道。 “太子殿下,要不请嵩王过来看看?说不定他能想到。” 李维一时未答,在交椅上坐了下来,思考了片刻。 他还可以再相信李思吗? 前几日,他请李思过来听曲,实际上就是来请他喝毒茶的。 既然与李思已经异心了,他也没必要再留着其性命了。 茶是用阴阳壶装的,用的毒药是断肠草。 这种毒药,普通御医根本探查不出来,七皇子的暴毙就是他用断肠草毒死的。 哪曾想,李思上来就和李维道歉,坦然的承认了刺客就是他找的。 他说自己本意是想刺杀沈琴,帮助李维扫清障碍,不料刺杀失败,害李维背了锅。 之后,李思认真给李维分析了目前朝中局势,他从太子生辰宴上,李云熙中毒一事开始讲起。 “吾一直怀疑,下毒的根本不是刘皇后,而是五弟自己给自己下的毒,让你们两虎相争。” 之后,他又把李云熙是如何利用沈琴这个奇才,一步步掌控半个朝野的,细细的讲给了李维听。 “从五弟冒着欺君之罪去营救沈琴,可以看出,沈琴与五弟之前表现出来的矛盾,只是做给我们看的而已,如今穆慈、翁岭、陈于归都是他们的人。” 一直蒙在鼓里的李维现在才恍然大悟,看起来吊儿郎当、不顾正业的熙王如今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李维一拳头砸到案板上骂道。 “这个该死的沈琴,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孤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李思自责的说道。 “这也怪吾,一开始被沈琴模棱两可的态度骗了,惜他是个人才,没有和太子殿下一起对付他。” 李维冷哼道。 “孤看你是想另起炉灶吧。” 李思恭敬的答道。 “太子殿下,不管你之前对吾有何等误解,你应该知道,我们并肩作战那么久了,如果你出事了,吾也不会好过。现在朝中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我们必须放下芥蒂,联手对付敌人。” 李维给李思斟毒茶的动作停滞了,确实,如果自己出事了,他一定会拉着李思下水,而且现在他在朝中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李思掌管着刑部,也是很好的助力。 李思平袖捧起毒茶,起身道。 “吾猜想,这茶中或许有毒,不过既是太子殿下亲自给吾奉的茶,吾愿意一饮而尽。” “二哥,且慢。” 就在李思的唇贴到茶沿那一刻,李维阻止了他。 两人同盟的关系算是重新达成了,不过,李维已经不再信任李思了。 吁了一口气,李维又盯了那些画好一会,实在看不出来门道,无奈道。 “那就叫他过来吧。” 362 调查赃银 古董店的内院中,一口民井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了。 这口井建在海棠树旁,井圈由石砖所铸,最上面架有挡雨雪的人型棚子,以及缠绕麻绳的滚轮。 麻绳末端的绳子有个大铁钩,稳稳当当的钩了一木桶。 一位穿着绛色官服的老者向井下望去,在昏暗的傍晚阳光下,依稀能看到里面微浑的水。 “这口井又浅又小,就算是真藏了金银珠宝,也装不下多少吧。” “其中必有机关。” 沈琴蹲下身子,伸手摸着井沿的石头寻找着线索。 翁岭问道。 “你是怎么猜到这里的?” 沈琴道。 “其实很简单,王俊临终前的原话是‘欲上青天捧日月,落花流水一场空,景儿,爹对不起你。’为何是捧日月而非揽日月呢?因为把水捧在手中,就能倒映出日月,这其实是在暗示赃物藏在水中。 最重要的一点是,王俊一般直呼王景文姓名,从未叫过他叫过景儿,所以‘景’字,只是“井”的谐音而已。” 翁岭质疑道。 “就算是井,那全城的井多的是,光这院中就有三口,你怎么确定就是这口井的?” 沈琴道。 “沈某推测为了避人耳目,王俊通过古董店所收的贿赂并没有搬远,还是就近藏在了宅内。这颗老海棠就立在井边,常年落花又落叶,污染水质,却没有被砍掉,说明这口井不是用来喝的。” “很有道理。” 老者赞道。 “沈大夫真是机智过人。” “翁大人过誉了,这上面看起来并没有可以拨动的机关,沈某需要下井查看一番。” 说罢,沈琴便放下了木桶,准备顺着绳子爬到井底。 翁岭急忙拦住了他。 “你这眼睛还未恢复,万一出了事,本官怎么和殿下交代啊,还是派其他人下去探查吧。” 沈琴现在视物确实模糊的很,便也没再客气。 “也好。” 于是,翁岭派了个赵姓的年轻小兵下去探查 赵小兵腰部束着绳子下了井,站在及膝的井水中,躬起身,在浑水中摸索着井底。 “小心点……” 沈琴嘱咐道。 话还没说完,赵小兵突然惨叫一声,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了!” 众人皆惊,急忙拉赵小兵上来,见他左手的无名指上赫然有了排三角形的血牙印。 翁岭蹙眉道。 “不好,你这是被蛇咬了。” 沈琴急忙说道。 “快点把他的手指根部束紧,再在他手腕处束上一道。” 众人依言而行。 “手指好痛!” 赵小兵坐在地上,握着被咬的手指,痛苦的呻吟着。 沈琴蹲了下来,拿起他的手指查看,虽然视野比较模糊,依然能看出,整个手指红肿黑紫,伤口流血不止。 “咬他的是五步蛇!” 此言一出,众人后背一凉,鸦雀无声。 五步蛇剧毒无比,久负盛名,没有几个人被这种蛇咬过,还能活下来的。 “救命,救我,沈神医。” 赵小兵哭着央求道。 “此毒极烈,但凡染毒之处都会溃烂坏死,这根手指已经保不住了。” 沈琴当机立断,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手起刀落,快速将那根紫红的手指给切了下来。 “啊——” 赵小兵破了嗓子大叫,痛的在地上直打滚。 “你忍着些,我给你处理伤口,不然毒素可能还会蔓延。” 沈琴帮赵小兵从手指断端处挤出余毒,又药匣中取出蛇药给他服下。 最后,赵小兵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却没了一只手指。 沈琴满怀歉意的说道。 “是沈某大意了,害你替我受了此劫。” 赵小兵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断指,苦笑道, “我怎能和你们这些官爷相比呢,永远都是当炮灰的命。” 看来他对当了沈琴的“替罪羊”颇有怨言,沈琴竟一时无言以对。 翁岭板起脸,训斥道。 “沈院判救了你的命,你非但不感激,竟还如此无礼!” 沈琴一摆手, “罢了,还是抓紧时间吧,毒蛇如果是让人故意放进去的,那房内肯定是有捕蛇网之类的工具,你们去寻寻。” 翁岭道。 “沈院判难道是要捕蛇?” 沈琴点头,很多蛇类都是能入药,为了给人治病,他在乡间可抓过不少蛇。 365 密室寻宝 “万万不可!” 翁岭急忙拉住了沈琴的衣袖。 “你现在的眼睛连字都看不清,下面还不知道有几只蛇,万一咬到你,可怎么办?” 沈琴看向翁岭身后的衙兵们,问道。 “那你们谁会捉蛇?” 衙兵们纷纷摇头,下面光线暗,水又浑,如此凶险,就算是会捉蛇的也不敢承认。 沈琴道。 “翁大人,时间紧迫,让在下试试吧。” 翁岭别无他法,只能同意了。 衙兵们在宅内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捕蛇网。(类似捕虫网的工具) 接着,沈琴拿着捕蛇网和火把,站在了木桶中,让衙兵们将他运到了井底。 “沈大夫,你一定小心啊!” 翁岭目送着沈琴下井,一脸忐忑不安。 “你们都不要说话。” 沈琴强调道。 众人都屏气凝神的盯着沈琴捕蛇,说实在的,这井虽然不深,也有五六丈,他们看不清下面情况,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心里打气。 到了井底,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沈琴举着火把,打探着井中的环境。 井底的井壁由石砖所砌,看起来并未特殊之处。 “滋滋——” 很快,他听到了蛇吐芯子的声音,以及游水声。 前面、后面都有声音,看来不止一条。 以沈琴模糊的双眸,根本看不清蛇在水中潜行的身影,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被咬。 这种未知的危险,就算是沈琴也会觉得紧张。 他精神高度集中,额头冒出微汗。 蛇这种动物,面对静物一般是不会发动攻击的,他用捕蛇网轻轻掠过水面,吸引蛇的注意力。 “哗啦”一声。 一黑影从水中飞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向沈琴扑了过来。 说那时迟那时也快,沈琴一甩捕蛇网,啪的一声将那五步蛇打落在水中,五步蛇被激怒,再次发动攻击,沈琴微微侧身,那蛇头就自动钻入了网中。 沈琴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后背又是一阵水声。 不妙! 沈琴急忙回身,不过为时已晚,那蛇蹦起了半人多高咬中了他。 不过,他却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皮质腰带像是被人重重拉了一下。 “畜生,我的皮带好吃吗?” 话语间,沈琴已经拔出佩剑,将那咬着腰带不松口的傻蛇斩成两段。 [幸亏没咬中屁股,不然到时候屁股上剜块肉,得被那家伙笑话死。] 沈琴心里后怕道, 他取下腰间的细麻绳将抓了活蛇的捕蛇网封了口,扔了上去,赢得了一片尖叫声,只有翁岭赞道。 “干得好,沈大夫!” 沈琴又让上面的人扔了个扁担下来,搅和了下井水,确定里面没有别的蛇了,才从木桶中下来,踏入了浑水中。 到底是什么机关呢? 他摸着井底,下面垫有竹席,石块,还有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说蛇蛋壳或者老鼠骨头。 他将竹席掀起,继续摸索,终于在井底中心摸到一个圆拱型的东西。 可是按也按不下去,拔也拔不出来。 死的?那它是做什么用的? 沈琴观察着井底的构造,发现临近水面的井壁,就不再是石砖了,而是类似于陶井圈一样的结构,一体成型,完全没有缝隙,而且井围比上面小了一圈。 “难道是?” 他急忙将木桶上的 铁钩取下,勾到了那圆拱上,大小正合适。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沉了!” 沈琴继续在井底摸索了起来,在靠近井底的壁侧,他找到一个扎在井壁中的木塞子,将它拔掉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井中的水从木塞下的小眼迅速的渗了下去。 “原来如此。” 沈琴想明白了,便不在冰凉的井水中停留了,顺着绳子爬了上去。 翁岭看到沈琴安全上来了,松了一口气,问道。 “沈大夫可有什么发现?” 沈琴微微点头,也没有多解释。 “你们先等等,沈某去换套干衣服。”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浑身几乎都湿透了,冷的发抖,这是他最不喜欢的感觉。 待沈琴换好干衣服,翁岭以及衙役们惊奇的发现井水几乎已经漏干了,露出杂乱的井底来。 翁岭满脑袋问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琴道, “找两个人拉绳子吧,把井底拉上来,翁大人就明白了。” 翁岭惊了。 “井底还能拉上来?” 众人在困惑不解中,摇起了井上缠绳子的滚筒。 没想到那井底居然真的被拉动了起来。 原来,那井底根本不是井底,只是一个一丈见方的陶瓷大盆,木塞对应好了一个能够放水的储水池,将这大盆放到下面,挡在密室的入口处,待盆中积了雪水,看起来就和真水井一样了。 翁岭恍然大悟。 “这个障眼法妙啊!” 沈琴道。 “很朴实的办法,却不容易想到,那两条五步蛇就是用来守门的。” 当将陶瓷大盆吊了上来后,密室的真正入口出现了。 366 嫉恶如仇 现在就是谁先下去的问题了,衙兵们互相看了看,因为刚才五步蛇的事情,谁都不想做“敢死队长”。 翁岭刚要指派一个衙兵,沈琴出言道。 “我先下去给大家探探路。” 翁岭一脸为难的说道。 “沈大夫,你身为四品御医,肩负重责,没必要身先士卒的。” 沈琴看向那些衙兵们,平静的说道。 “沈某只是草医出身,命不比大家金贵。既然是我带你们来的,也应该让你们平安的回去。” 听到这样的话,衙兵们都心生感动。 沈琴又对赵衙兵道, “方才之事,算是沈某的错。” 赵衙兵惭愧低下了头,刚才那只是他一时无法接受现实的气话。 翁岭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似乎在这个人眼里,无论平民奴隶,还是皇孙贵族的性命,是同等重要的。 就如同身为医者,会奋不顾身的去抢救生命一样,他总是会逞强去保护别人,哪怕那些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兵。 这样的个性,真是太容易出事了。 临走时,那位还特意嘱咐自己一定要护好沈琴,这怎么护的住啊? 翁岭才想措辞规劝,就见到李毅带了十几个府兵踏进了拱门,气势汹汹的向他们走了过来。 李毅在翁岭面前站定,敷衍的行了一礼,明知故问道。 “翁大人出现在此地,该不会是来调查赃银的吧?” 翁岭挼了挼花白的胡子,淡定的说道。 “为陛下分忧,吾辈义不容辞。” 李毅道。 “陛下已经将此案全权交给本官负责,翁大人这是越权了吧。” 翁岭轻蔑的一笑, “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责,此案干系重大,老夫担心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过来监察李大人办案,何来越权之说?” 李毅问道, “那翁大人可有御史大夫的批准?” 他说的御史大夫便是嵩王李思,名义上挂了此职。 翁岭坦然道, “老夫按规章行事,何须他的批准?” 李毅一时哑了言,只能把怒气发泄到沈琴身上,愤恨的说道。 “沈琴,你这调虎离山之计,用的可真好啊!把本官支走看画,然后带翁大人来此处寻起宝来了,如此戏弄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李大人怕是误会了。” 沈琴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沈某也是才想明白其中玄机,本想将此事告知给李大人,可去贵府的路上听闻李大人不在家,恰巧遇到翁大人,于是便将他带来此地验证一番。” 这番狡辩如此“合理”,李毅竟一时无言以对,气的脸色通红,半天憋出一句。 “你可真是个巧言令色之徒!” 沈琴也不生气,淡淡的说道, “李大人过奖了!” 无论骂他什么,这家伙总是一副厚颜无耻,风淡云轻的样子。 李毅在刑部那么多年,自认也算是个有城府的人,可现在真的要被沈琴气炸了。 他一时无法自控,抬手就要给沈琴一拳,却被对方轻松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其胳膊拧至身后。 “沈某做了何错事,让李大人如此大动肝火?如果李大人真的想动武,不如立生死状,和沈某公平比一场,不知李大人可敢应战?” 沈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客气的听不出半分怒意,不过扼他腕部的手却掐进了皮肉里,越来越痛。 一股彻骨的杀意从背心透了过来。 李毅在刑部审问过那么多犯人,有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有藐视王法的莽夫,早已“百毒不侵”,可这个人却让他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寒而栗。 片刻后,他嘴角勉强挂起了冷笑。 “想的美,本官才不会再上你的当。” 翁岭打起了圆场,摆着手说道。 “好了好了,既然都是为陛下分忧,两位何必大动干戈呢,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寻找到赃银。” 367寻宝之旅 沈琴这才松开手,李毅冷哼一声,揉了揉被攥痛的手腕,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走到井边向下望去。 只见里面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是藏赃银的地方吗?” 翁岭答道, “估计是的,我们还未下去查看。” 李毅急道,“本官亲自下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候着。” 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下面否有对太子党不利的证据,如果有,他就在里面及时毁掉,千万不能落到翁岭手中。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沈琴反而后退了两步,让出地方来,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毅觉得不太对劲,四处张望了下,看到了地上在捕蛇网中挣扎的五步蛇,吓得差点没蹦起来。 “这…这怎么回事?” 翁岭便把刚才井下的机关和李毅解释了下。 这回,李毅可不敢首当其冲了,他指着一府兵道,“你下去,先给本官探探路。” 那府兵听命下去了,外面的人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最后沈琴忍不住说道, “他在里面可能是出事了,我下去看看吧,或许还能给他医治!” 李毅当然不愿让沈琴下去,可他也无理由回绝,便也要跟着下去。 翁岭担心沈琴出事,无法向熙王交差,就命一个衙兵道, “你也下去,帮帮沈大夫,互相也有个照应。” 就这样,李毅带了两名府兵,沈琴带了一名衙兵,一共五人,一同进入了井内。 他们落地就是一陷脚的沙土地,用火把照亮,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地面铺着石砖,还挺宽的,能并着走三个人。 沈琴眼睛不好,用扁担敲着地,小心翼翼的探路,李毅急着先一步找到赃银,很快就快步赶到了沈琴的前面。 衙兵想跟着李毅身后走,却被沈琴悄悄拉了下。 只听嗙啷一声巨响,李毅所踏的石板直接翻了起来。 “啊!!!——” 他整个人跌落了下去,发出了惨叫声。 “李大人!李大人!” 府兵焦急的叫着,前面的机关,是个类似跷跷板的活石板,在李毅掉落之后,又合了起来,所以他们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衙兵见到这情况惊了一身冷汗,沈琴倒是面不改色,平静的对他道。 “小心点,看来为了防盗,王俊在里面布了不少机关。” “奶奶的,疼死了!” 石板下面传来李毅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在刚刚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脚被一根长长的钢针贯穿而过,疼的差点没昏厥过去。 更奇怪的是,他还感觉脚底下软乎乎的,借着掉落火把的余光,他诧异的偏过头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脚下就是刚才那位府兵的尸体,被坑底数十个钢针扎成了筛子,早就一命呜呼了,如果他刚才没站稳,跌倒了,下场也是一样的。 “快救我上去,你们这帮废物!” 他真是一刻不想在这恐怖的地方呆了。 沈琴冷冷道, “李大人可真是命大啊!” 李毅在下面恶狠狠的回道。 “沈琴,别在旁边说风凉话,早晚我会把你那舌头割了,嘴唇用线缝死,让你做回你的哑巴!” “这怎么救啊……” 两个府兵手足无措。 沈琴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圣人。 如果李毅死在此地,他都觉得不够解恨。 本来按照原计划,他和翁岭寻找到赃银,如果其中有对太子不利的证据,可以直接带回御史台,呈到皇帝面前。 可是,不知李毅受何高人指点,居然这么快破解了王俊的暗语,一定会从中作梗的。 李毅毕竟是皇帝的亲外甥,如果他出了事,翁岭和自己都会担责,更何况被郡王府的府兵看着。 无奈之下,沈琴只能施之援手,他用扁担用力的在前面靠近墙壁侧的石砖上截了截,发现是实地后,伸脚踏了上去。 “中间是机关,边缘才是路,大家跟着我,从边缘处走吧。” 到了李毅掉落之处,沈琴用扁担将能活板翘起,又让府兵递绳子给了李毅,把他扯了上来。 “前面可能还有别的机关,李大人可要跟紧了。” 368 莫要惹他 李毅爬上来后,腿软的坐在地上,他现在狼狈不堪,衣服下摆被烧焦了,靴子被扎了个大血洞。 沈琴打量着他,故作关心的说道。 “李大人,疼不疼啊,要不你先上去医脚吧,这里交给我和翁大人就可以了。” 李毅摆出官架,向着沈琴伸出臭脚来, “少打你的如意算盘!我是不可能上去的!你不是大夫吗?现在给本王医脚!” “李大人,你确定?” 沈琴说罢,蹲下身子,放下所背的药匣,微笑道。 “那沈某可不客气了。” 李毅看着沈琴满脸“温柔”,突然又不敢了,收回了脚去,磕磕巴巴道。 “不,不用了!” 沈琴“好心”的说道, “你这伤口很深,如果不及时止血的话,到时候李大人流血而亡,沈某的责任可就大了。” 李毅这才忐忑不安的允许沈琴给他包扎伤口,只见沈琴在李毅的哼唧下,粗鲁的扒去他的鞋袜,取出一小瓶酒精,随意的就倒在了李毅的伤口之上。 沈琴虽然有其他无刺激性的伤药,不过李毅只配用酒精。 他永远记得当年李毅给自己的酷刑,用小锥子在他的十指上啄穿,然后洒上盐水,逼问他谋反的那种巨痛。 “啊啊啊!痛痛痛!” 李毅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他忍不住将沈琴一把推开了。 “住手!别弄了!” 沈琴柔声劝道。 “李大人,你忍忍,这酒精虽然疼痛,不过能预防伤口溃疡。沈某保证下一步没那么疼了。” 说罢,他拿起布条快速的缠了几圈,然后使劲扯紧。 “啊——” 李毅痛的灵魂出了窍,张牙舞爪的像是一只大螃蟹。 沈琴淡笑道。 “抱歉,李大人,你痛点很低呀,我都没敢用力。” 李毅双眼猩红,面容扭曲的拉着沈琴的衣领,破口大骂。 “你这个卑鄙小人,就是故意的!” 沈琴挣扎开来,一脸无辜。 “李大人何出此言,包扎紧了才能止血呀,你看这不是不流血了吗?多好。” 李毅气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经过这场野蛮的治疗,李毅彻底变成瘸子了,走起路来呲牙咧嘴的,需要府兵背扶才能勉强前进。 他们在甬道中还遇到了伏弩,需要走正确的路线才能避开机关,都让沈琴用投石问路的方式化解掉了。 众人来到了一厚重的红漆木门面前。 木门上有个木栓,李毅眼看成功在望,伸手就将那木栓取下。 “等等!” 沈琴急忙出言阻止,可是为时已晚。 就在那木栓被取下的一瞬间,一块铁链拴着的巨石“轰隆隆”的从上方摆动而下。 “趴下!” 沈琴大喊。 众人急忙趴下躲避,唯有闯祸的李毅没来得及反应,他只能用门栓挡在胸前,紧紧靠着门,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好在是,那石头摆动幅度有限,到了他胸口处,与门栓碰撞后,又摆了回去,给他吓得脸色煞白。 众人一直等到那巨石停止摆动才爬了起来。 沈琴嘲讽的赞道。 “李大人可真的勇猛,差点团灭队友!” 李毅愤愤道。 “谁和你是队友?” 他又指着那两个府兵骂道, “好哇,一个个躲的飞快,都不替本王挡石头,回去等着挨罚吧。” 两个府兵个个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李毅又使劲推了下门,“怎么打不开?” 沈琴环顾四周,说道, “看来,门栓只是个陷阱,其中一定另有玄机。” 369 李毅发火啦 几人便开始探索机关,可是木门上并无可以移动的机关,周围也只是光秃秃的石砖壁,按也按不下去。 沈琴将目光扫向了刚才自己点燃的烛台上。 烛台镶在了一人多高的墙壁上,左右两边各一个,都由纯银所铸,雕工精细。 左边的是一条细长的银龙,用两只爪子捧起一个托盘,托盘中插着蜡烛。 右边的是两只互相连尾的凤凰,中间凤身交汇之处也立了一个托盘,放着蜡烛。 [这个设计倒是很符合王俊荒淫无耻的爱好。] 沈琴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将龙型烛台上的托盘连同蜡烛一起拿了下来,然后将那龙身晃了晃,竟然将其整个银龙取了下来。 衙兵惊讶的问道。 “沈大夫这是要做什么?” “开锁,帮我寻几个石砖来。” 沈琴简洁的答道,他用石砖将脚垫高,又将凤凰烛台的托盘取下,果不其然,下面是个深洞。 沈琴将那银龙大头朝上插入洞中,然后一转,只听到木门里侧传来“咔嚓”一声清响,接着就自动打开了。 前方没有烛火,很是黑暗,不过有几颗夜明珠发出了微光。 李毅走在前面,用火把照亮了室内,只见整个屋子面积很大,里面全是高高矮矮的架子,上面中摆满了各样的古董,玉器,名画,琳琅满目,简直像是皇家的收藏室。 金元宝摞成了小山,地上的大箱子里面全都是玛瑙、珍珠、翡翠、金银。 小兵们哪曾见过这场景,各个眼冒金光。。 “真能贪啊!” 李毅不禁感慨,他以为自己都够能贪的了,没想到王俊更甚。 沈琴正想往里走,却被李毅拦了下来 “这里没你啥事了,你上去通报一声,让那些人准备好工具,下来搬东西。” 沈琴当然不会乖乖听话,淡笑道。 “此处机关重重,李大人脚部又受了伤,沈某身为御医,又怎能弃李大人于不顾呢。” 他对身旁的衙兵道。 “你去上面通知翁大人吧,小心点,别碰到路上的机关。” 衙兵领命而退。 李毅气的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在沈琴眼前翻箱倒柜了起来,希望能尽快找到不利的证据,拿到自己手上。 沈琴好奇的问道, “李大人在找什么呢?要不要沈某帮忙?” 李毅冷脸斥道, “要你管?门口候着去!” 沈琴当然是充耳不闻,在石室内东瞅西望的“闲逛”了起来。 李毅找的满头大汗,依旧一无所获,抬起头,却见沈琴将挂在墙壁上的铜镜取下,从里面的小暗柜中,拿出了个两尺见方的小木匣来。 沈琴摆弄了下木匣上的铜锁,好奇道。 “这是什么宝贝?要藏的这么深?”李毅料定里面肯定是装了极为重要之物,急忙喊道。 “拿给我看看!” 沈琴却将匣子抱在了怀里,淡笑道。 “如此珍贵之物,李大人可不要藏私呢,不如由沈某带上去,撬开锁,让翁大人也开开眼。” 李毅怒不可遏,指挥府兵道。 “你们将东西抢过来!” 两个府兵上前去争抢,可沈琴轻易就躲闪开了,于是三人开始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相比沈琴灵活的身形,那两个府兵就像是在徒手抓泥鳅,揪都揪不到。 李毅失去了耐心,厉声喊道。 “别玩了!掏出剑来,杀了他!” 两名府兵愣住了。 “没听到吗?本王命你们杀了他!” 李毅的声音高了八度,此时他眼里凶光毕露,配上那阴间的面容,简直像是鬼差。 两个府兵依旧没敢行动,刚刚那个“很会说话”的府兵说道。 “李大人,你消消气,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李大人听了这句话更气了,不过也没时间计较,他拔出了长剑来,杀气腾腾的走向沈琴,一脸凶狠的说道。 “沈琴,你屡次三番的与本王作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又瞪向那两个府兵。 “你们和本官一起上,如果今日死的不是沈琴,那么明日死的就会是你们!” 369 原来如此 当天晚上,沈琴家里好不热闹,翁岭、以及李毅带来的府兵,都挤在了沈宅内。 他们坐立不安的在大堂内聚集,有面露焦虑,轻声细语,有的愁眉不展,一言不发。 沈琴满手鲜血的从里屋走了出来,大家纷向他拥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李大人怎么样?” “命是暂时保住了,人还在昏迷中。” 沈琴答道,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不久前,李毅在地室内,带了两个虾兵蟹将自不量力的向他发出挑战。 尽管那两个府兵使出不要命的气势,还是被沈琴几下子就打倒在地。 李毅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御医的武功居然这么好,震惊在了原地。 沈琴无心再和李毅纠缠下去,转身便要带着木匣子离开,怎知这李毅忍着脚下的疼痛,突然使出狠劲,从背后冲了过来,沈琴一个回身躲过他的长剑,木匣子却掉落在地。 李毅一把推开沈琴,拾起木匣子,向室外跑去,到了木门处,还用门栓将沈琴与那两位府兵一同锁在了里面。 他忍着剧痛跑到甬道内,打算砸坏木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毁掉,奈何木匣子出奇的结实,砸了几次都没有砸开,他一时气急,使出狠劲,结果木匣子滚了很远,终于上坏掉了,里面的本本散落一地。 他走上前去拾,却一时忘记了脚下的石砖有伏弩的机关,就这样,他被伏弩射成了刺猬。 当沈琴设法将木门打开,从中走出的时候,看到前方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李毅,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句。 “李大人,你这算是碰瓷吗?” 之后,下来抬东西的小兵们也赶到了,见这情景都吓了一跳,没办法,沈琴只能违心给他做了急救手术。 之后,翁岭遣散了众人,与沈琴一起来到了西厢房,内锁上了门。 沈琴捧起沾血的木匣子,递给了翁岭。 “沈某眼睛还未恢复,还请翁大人过目……” 翁岭取出其中的一个本本翻阅了几下,解释道。 “这是个记录王俊行贿受贿的账本。果然,他每年都向太子,和李毅行贿。” 沈琴有些失望。 “仅是如此吗?” 仅仅是受贿,难以撼动太子党的地位,毕竟在湖北盐案,太子贪了那么多钱,康帝也没将其废掉。 翁岭拿起另一个本本翻了起来,惊道。 “这是近京的两个铁矿、一个金矿的账本,上面明确记录着矿中每年生产金元,以及武器的数量!” “噢?” 沈琴浅笑。 “这可是件大事!” 翁岭又拿起第三个本本,认真翻看,表情复杂的说道。 “这个本,是王俊的认罪书,看来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想以此为把柄。” 沈琴道, “还请翁大人细细道来。” 翁岭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王俊写了,那铁矿,金矿均是帮太子私下开采的,制作的武器都存入库中,以备不时之需。” 沈琴笑道。 “看来太子真是没安全感呢。” 翁岭继续翻看,说道。 “里面记录着,太子命王俊假意亲近四皇子,并在酒后诱导他说出“苍天无情,负我无义。”这样的话语,再通过小太监之口传入给康帝的耳中,进而导致四皇子惹怒康帝,被贬边关。” 沈琴道,“原来如此。” 翁岭继续说道。 “这里面还写了,他与太子是如何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设计陷害,落井下石的。其中六皇子的舅舅、四皇子的表亲在朝中任官,就是他们设计构陷,冤死狱中的。” 沈琴并不意外, “还有别的吗?” 翁岭看着看着,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这其中还写了王俊和太子等人是如何诬陷余良与平璃公主谋反的。他们先是截获了两人互通的信件,然后模仿了笔迹,信中写了商量谋反的话语,之后王俊给康帝吹耳边风,说余玉在边境招兵买马,很不安分,康帝派皇城司亲事官去调查此事,王俊买通信使,将伪造的信件交给了亲事官,康帝得知后,找了个借口,把余良抓了起来,将平璃公主叫到宫中居住,命李毅悄悄去公主府调查,李毅趁机将更多伪造信件混入原有信件之中,于是平璃公主参与谋反之事,便证据确凿了。” 沈琴听后,握紧了拳头。 “这群混蛋!” 370,天是斜的 翁岭面露悲痛的说道。 “自从堂妹疯了,被关冷宫后,平璃公主是在老夫膝下长大的。老夫一直把她视作亲生女儿,没想到就这样被他们陷害至死。” 沈琴沉默了,斟了杯茶,奉给了翁岭。 翁岭饮了口茶,继续说道。 “当年,老夫听闻了熙王亲手杀了平璃公主之事,如遭雷殛,下朝后直奔福熙殿向熙王质问此事,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老夫怒不可遏,便面圣为公主申冤,要求彻查此案,惹的龙颜大怒,张公公替老夫求了情才保全性命,被贬去地方做官。 后来熙王给老夫写信说明了实情,原来那日他不见老夫,是怕牵连老夫,想必那些伪造信中也构陷了熙王参与谋反之事,好在是殿下年少,无权无势,陛下未再深究。不过自此父子间的隔阂加深,熙王的性格也越发乖张了。” 看来,他们是想借机害李云熙,没害成,要不是平璃公主临死前为李云熙澄清,恐怕他也难逃一劫。 沈琴轻叹了口气。 “翁大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躲过了朝中的血雨腥风。” “是啊,那些年,皇后和太子明争暗斗,搞的满朝风雨,多少人惨死其中?” 翁岭越说越难过,叹息道。 “当时,老夫面圣之时,提出重新遣人鉴别书信的真伪,陛下却未准,你说,他当真是没有半点猜疑么?” 沈琴道。 “因为皇上知道,如果这证据真是假的,可能会牵连太子,甚至动摇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他宁愿装糊涂,更何况,他早就疑心余玉了,本想找个契机将心腹大患彻底铲除,这一切正合他心意。” 翁岭感慨道。 “只要合他心意,哪怕亲生骨肉牵扯其中,也不甚在意吗?那平璃公主和熙王殿下在他眼里算是什么呢?” 沈琴越发替李云熙难过起来。 有这样无情的一个父亲,也难怪李云熙会说出哪怕与父皇反目也在所不惜的话。 翁岭又翻了一页,看过后,惊道, “这页王俊写了他为前太子洗马时,亲眼所见前太子坠马重伤之事。” 沈琴一边给翁岭填茶一边说道。 “请讲。” 翁岭看完后,总结道。 “王俊说自己是最先赶到太子身边的,他看到太子坠马,磕破了脑袋,倒在地上,而李维正拿着一块大石头对准太子的太阳穴要砸下去,他急忙喊道‘你要做什么?’李维被迫停了手,并且威胁王俊。王俊毕竟是圆滑世故之人,很快表态自己绝不会说出去,并说自己已经看清了局势,康帝不喜太子唯唯诺诺的性格,太子早晚会被废,发誓说愿意效忠于李维。” 沈琴道。 “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和太子狼狈为奸了。” 翁岭把这份罪行累累的自白书给沈琴读完后,说道。 “你说,陛下要是看到这些会做何感想?” 沈琴道。 “还请翁大人将此物证私下交给陛下,切莫声张。” 翁岭问道,“为何?陛下如此偏心于太子,如果用此物证弹劾太子,那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得处置太子了。” 沈琴从交椅中起身,看向窗外。 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明月被遮了大半张脸,苦苦挣扎也难以逃脱被埋没的命运。 要下雨了。 “陛下怎么可能公开承认自己是偏心眼的昏君呢,如果将此事公开,太子只要说您是伪造物证,构陷于他,陛下必然会站在他那边,甚至会惹来无妄之灾,杀身之祸。” 沈琴耐心的解释道。 翁岭道,“沈大夫所言有理,只是这样的话……” “翁大人莫急,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击毙命,在此之前,我们静观其变,万不可让敌人抓住破绽,给它反咬一口的机会。” 话音才落,雷声便“轰隆隆”的响了起来,沈琴站在雷电所闪耀的光芒里,目光坚定而冷冽。 翁岭看着他,那一瞬间有些晃神,片刻后才笑道。 “沈大夫,老夫冒昧问一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什么神圣?沈某顶多是地狱来的恶鬼罢了。” 沈琴半开玩笑的说道,随后,他将手伸出窗外,接着那从天空掉落的雨滴。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吧。想来这北方的雨与南方的确有不同,来的轰轰烈烈的,这要是在江南,便是烟雨绵绵,洒在碧湖柳芽上,很有意境的。” 翁岭在他背后笑道。 “沈大夫这是思乡了?” 沈琴淡淡一笑。 “算是吧。” 虽然云梦不是他的故乡,却有人情的温暖。 翁岭道。 “能看出来,沈大夫并不喜欢皇宫,到时候,如果殿下不愿放沈大夫离开,老夫愿助沈大夫一臂之力。” “也许,是真的回不了江南了。” 沈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感慨道。 “不知殿下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 371 夜雨纷纷 夜雨淋淋沥沥的下个不停,时不时的电闪雷鸣。 路边的石灯上面的油纸被雨滴打的啪啪作响,里面的烛火微弱的照明着园中的夜景。 虽然春雨已至,树上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只有些小草冒出了绿芽,相信过不了多久就是一片春意盎然之景了。 在水雾弥漫的温泉中,有一位纤瘦的女子只穿了个红肚兜和小裤,下半身泡在了水中,而胳膊肘支在了岸边的大石块上,头搭在了胳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石块因为淋雨光滑无比,她身子渐渐在往下滑,眼看就要没入水中了,一只手拉住了她。 “潇姑娘,你醒醒!” 拉住她的白衣男子喊道。 “师父,姐姐这是怎么了?” 浩儿担心的问道。 沈琴拉过潇香的手腕,给她凭了凭脉,松了口气。 “只是昏睡过去了。” 浩儿理解的说道。 “哦,姐姐一定是让师父每晚上给折腾的累坏了。” “浩儿,注意言辞。” 浩儿莫名其妙, “徒儿说错什么了吗?” 沈琴哭笑不得,他知道浩儿说的是,自己每晚给潇香治病,但这句话实在是有歧义。 他将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浩儿,命道。 “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浩儿好奇道。 “为什么呀,师父做手术的时候,徒儿不也看着吗?” 沈琴道。 “这不一样。” 浩儿只能闭上眼睛,把伞举得高高的。 沈琴将潇香从温泉中捞了出来,脱下外衣将其裹起,然后抱了起来。 这么一晃荡,潇香总算是醒了。 睁眼的一瞬间,她是有些蒙的,意识到自己被沈琴这样抱在怀里,她羞的不得了,脸一下就红了。 “刚刚很危险,你的衣服已经淋湿了,穿上定会着凉,我就这样将你抱回去吧,委实是冒犯了。” “我……我怎么会睡的那么死……” 她羞赧极了,说话都不连贯了。 自从沈琴说泡温泉对她身上的病好,她每天下午都会来泡一会,这次居然睡着了,一直睡到了晚上,下雨了都不知道。 沈琴一边抱着她走路,一边解释道。 “沈某想潇姑娘以前经常疼的睡不好吧,你吃的都是温阳药,阳气欲复,便会欲寐,你就当补之前的觉吧。” 潇香怕沈琴抱着费劲,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沈琴倒也没抗拒,怕她觉得害臊,还安慰道, “潇姑娘放心,院内并无其他人。” 潇香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顿时热泪盈眶。 “谢谢郎君了。” 一路上,她那瘦小的身板蜷缩在那温暖又结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草药香,感觉都快要被这个男人的温柔给融化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已不再期盼幸福的时候,“嫁”给这样一个完美的君子? 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自卑让她无法奢求拥有,可她又怎能不为生命中唯一温暖的光而心动呢? 到了住处,沈琴将潇香放下,并且给她取来干衣服以及长巾。 潇香正要换衣服,却见沈琴欲转身离去。 潇香知道他是想避嫌,便道。 “不必麻烦的,反正我这身体也……” 沈琴背身推着门,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姑娘莫要轻贱自己,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在沈某心中只是个寻常女子。” 这句话直接把潇香给整破防了,好在是沈琴说完后便出去了,并不知道潇香是一边落泪一边穿衣服的。 待沈琴再次进屋给她看病时,潇香才发现,他的衣袖上沾有血迹。 “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吗?” 372 夜雨纷纷2 沈琴看了看衣袖,说道。 “哦,这不是我的血,忙忘了,一会换衣服。” 潇香上前道。 “脱下来,妾身帮你洗吧。” 沈琴看向她那变形如鸡爪的手,面露同情。 “你这手不宜再劳累,还是沈某抽空自己来吧。” 小王和老张都跟着陈于归走了。 虽然他们对沈琴很是“恋恋不舍”,可毕竟是公主府和陈家的人,没理由再留在沈宅。 所以现在没仆人了,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潇香急忙道。 “可是,妾身不能在这里白养着。吃了睡,睡了吃的,和猪一样。” 沈琴笑道。 “也好,那你就负责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你可没有猪能吃,沈某还养的起。” 这话把潇香给逗乐了。 听到自己的笑声,她方才惊觉不知距离上次笑有多少年了。 见潇香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边,沈琴取下门边的长巾递给了潇香。 “诸阳会于百汇,头顶最不宜受湿,还是尽快将头发擦干吧。”(注) 潇香接过长巾,听话的擦干头发,可是变形的手指实在不灵活,长巾不小心从指缝滑落了下来。 她刚想去拾,沈琴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我帮你吧,待你病再好些,就能自理了。” “这怎好意思……” “没事的。” 潇香想措辞婉拒,沈琴却将她推坐在圆凳上,用长巾包裹住了她那一缕缕干枯花白的长发,细细擦拭。 沈琴的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她。 潇香再度哽咽了。 “你为什么对妾身这么好。” 沈琴一边擦拭一边解释道。 “潇姑娘请不要误会,沈某对每个病患都是一样好的,除了李毅。” 潇香吃惊道, “他也在沈大夫手底下医治?” 沈琴道, “沈某袖上的血便是他的,我与他同行,他出了意外,受了重伤,沈某只能将他带回家中医治。潇姑娘一定不想见到他吧,放心,他不会相信我的,醒了后应该就会换大夫。只是他受此重创,没有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床了,可能还会落下残疾……” “太好了!” 潇香脱口而出,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幸灾乐祸的太明显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沈琴发现这潇香其实是个直爽可爱的姑娘,只是因为和自己不熟才有所拘谨,不禁逗道。 “姑娘是不是还想敲锣打鼓的庆祝一番?” 潇香轻声应了句。 “恩。” 搽的差不多了,沈琴用另一条干毛巾将她微潮的头发裹了起来,轻叹口气, “姑娘本就寒湿内伏,阴阳两虚,在冰凉的雨水中呆了那么久,身体怕是又难受了吧。”(注) 确实,潇香觉得浑身又开始针刺般的疼起来了,本来这几天,喝过汤药,再经过沈琴的针灸和点穴,已经缓解很多的,她心理不禁有些失落。 “都怪妾身大意了。” “没关系的,能治。雨天不宜针灸,沈某给姑娘艾灸吧,既能止痛也能预防伤风。” 话语间,浩儿拿着艾条推门而入。 沈琴接过艾条,又嘱咐浩儿道。 “拿个火盆过来,再给潇姑娘熬碗桂枝汤驱寒。” 火盆中的木炭熊熊燃烧着,屋中的温度很快升了起来。 同样升温的,还有潇香那冰封已久的心灵,她身着薄衫,趴在塌上,而沈琴拿着艾条给她直灸大椎穴。 很暖呢,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背后传来那人略带嘶哑的声音,明明是不好听的,潇香却觉得很悦耳。 “烫吗?” “不,很舒服。” “潇姑娘,李毅重伤,沈某怕是要担责的,圣意难测,如果明日沈琴无法回家,浩儿会帮你继续治疗的。” 373 夜雨纷纷3 潇香担心的说道。 “陛下不会砍了沈大夫的头吧。” 沈琴淡笑道, “谁知道呢?在这样的宫中为官,自然是朝不保夕的。” 潇香真心为沈琴紧张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她微微握拳,说道。 “妾身知道李毅的一些把柄,不知是否能帮上忙。” 沈琴道,“姑娘请说。” “其实……其实…” 话还没说出口,潇香眼眶中的泪水先落了下来。 沈琴给她捋捋后背,安慰道。 “姑娘若是有难言之隐,便算了。” 潇香整理了下情绪,说道。 “当年李毅要纳我为妾,父亲在他手下干活,自然不敢违背他的意愿。本想李毅身份尊贵,吾跟了李毅,虽说是做妾,也能锦衣玉食,哪曾想……” 她言语哽噎,半天才说出来。 “他根本就是个变态,为了发泄自己的兽欲,经常会虐打施暴,如果稍不从,打的就会更狠,好几次妾身都被打的昏死过去。” 竟是如此! 沈琴一时不知劝慰些什么,他虽然眼神不济,却也看到、摸到了潇香身上数不清的伤疤。 但他考虑潇姑娘的感受,一直没有问。 “妾身痛不欲生,可床第之事,又怎好与他人诉说,更何况李毅权势滔天,除了母亲,妾身谁也不敢告诉……” 说到这里,潇香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沈琴叹了口气,默默的掏出怀里的帕子递给了她。 潇香一边用帕子抹泪一边说道。 “后来,妾身怀了他的孩子,他依然照打不误,结果生生把孩子打掉了,妾身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是因为政敌看上了妾身,在酒席中扬言非妾身不娶,他才横刀夺爱的,他根本不想让我怀上他的孩子。我只是他的玩物罢了,,从那时起,我对他彻底绝望了,更是恨之入骨,决定反抗。” 说到这里,她将帕子握紧,血眸中尽是刻骨的恨意。 “妾身知道他的政敌是皇后一党,于是便悄悄与尚令女官串通,自愿做了她 的眼线,监视李毅的动向。 有一天,妾身偷听到了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想要与皇后那边秘密联系,马夫却在途中停下了马车,原来他早就知道妾身做了皇后的眼线,便以此事要挟,逼妾身与他……” 潇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泣不成声道。 “后来发生的事,郎君估计都知道了。外人都以为妾身与马夫私通,可是不知道其中隐情,妾身也不敢说,怕说了更没活路,还会牵连父亲。” 话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哭了出来,断断续续的说道。 “记得那时候娘在得知我被判木马之刑时,来狱中看我,我们抱头痛哭,第二天娘就……” 她敲着床板说道,字字泣血。 “这些年,妾身无时无刻都想死,可那样做又愧对九泉下的母亲……” 好可怜的姑娘啊,只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罢了,沈琴长叹一口气,停止了艾灸,扶了扶她抖动的肩膀。 “哭吧,哭出来好些,沈某不会笑话你的。” 374 夜雨纷纷4 屋外的雨声和潇香“呜呜”的哭声交汇成了一片,沈琴将艾条熄灭,静静守在她身边。 浩儿拿了熬好的药过来,见此场景,才想开口询问,就被沈琴用手势给制止了,浩儿倒也知力,把药放在桌上便悄悄离开了。 这也许是潇香第一次对外人敞开心扉吧。 可以看出,她很信任自己。 在这男尊女卑的世上,能靠婚姻得到幸福的女子并不多。 不知为何,沈琴突然想起林素婉,她也嫁给了很糟糕的男人,许久未见了,不知她现在过的怎样了。 潇香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沈琴看她好些了,便将汤药递给了她。 “趁热喝了吧。” “谢谢。” 潇香泪眼朦胧的接了过来,吹了吹,倒也不矫情,一口将汤药灌下,搽搽嘴, “耽误郎君时间了,妾身这便将那件事细细道来,不过时隔久远,也只能叙述个大概。” “我会认真听的。” 沈琴很自然的将空碗接了过来,而潇香则开始回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天,李毅的友人来访,李毅命我去拿酒来,说要和友人在亭中好好喝一顿,那友人在郑州,晋州,唐州一带从商,每年都会亲自过来一趟,给李毅送礼。 我送完酒,就悄悄躲在假山后面偷听。 他们喝了一会,都喝高了,居然攀比起作坏事来了。 那朋友说,‘我在晋州那会,看上了个钱庄,想把它低价买下来,可那钱庄老板不同意,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打了,怎知他的哥哥在当地军队是教头,很有威望,竟然带着兄弟将我家围了起来,我假意服软,当晚便雇暗蛇刺客将那些人全杀了,一共有三十二人,然后我伪造了房契,那钱庄便落入我手了,厉害吧。’” 李毅醉醺醺的说道。 ‘你那杀得都是无名小卒,根本不算什么,在我手上死掉的官员可多着呢,庆国公都栽在我手里。’” 听到这里,沈琴握碗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潇香看到沈琴脸色不太自然,问道。 “郎君,你怎么了?” 沈琴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继续说。” 潇香道,“那友人感兴趣的说,‘说来看看。’ 李毅鄙夷道, ‘那庆国公当年仗着自己战功赫赫,目中无人,当年我们拉他入伙,他爱答不理的,说保持中立,结果皇上想改立太子,他带头反对,还说什么动荡国体。这我们能饶了他吗?” 那友人道,“郡王一定是用了妙计吧。” 李毅笑了两声,说道。 ‘依我看,他功高盖主,陛下早就动念头了,我们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不过,他毕竟救过皇上的命,声望又高,皇上大概是顾及影响,只是下旨将韩家人收押。’” 友人问道,‘那韩家人怎么会自尽呢?’ 李毅道,‘打铁当然要趁热,上树一定要拔梯,我们做臣子的,一定要为陛下分忧,当年我去庆国公府执行此案之时,除了带去圣旨,还伪造了一份皇上的密诏。’ 友人道,‘郡王真是有勇有谋,连密诏都敢伪造,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 李毅道。 ‘命韩峰自裁以证清白。’” “咔嚓”一声,沈琴手中的碗应声而裂。 375 夜雨纷纷5 那碗是生生被捏裂的,沈琴将手握成了拳头,鲜红的血一滴滴顺着指缝落了下来。 “郎君……” 潇香一时有些害怕,因为沈琴此刻的眸子猩红,像是要杀人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沈琴的胸口强烈的起伏了几下,才渐渐平复了下来,淡笑道。 “潇姑娘勿怪,我只是嫉恶如仇而已。” 潇香看着他流血的左手,“你……” “哦,不小心。” 沈琴淡笑,摊开手掌,掏出怀中的止血药粉洒在上面,然后取来白布条欲包扎起来,却因为一只手有些不方便。 “妾身来吧。” 潇香拿过白布条,用并不流畅的动作帮他仔细包好,真诚的说道。 “郎君这双手,是能医病的圣手,可要爱惜啊。” “多谢潇姑娘关心了。” 虽然是假夫妻,但这互相照顾的一幕,倒是真像相敬如宾的真夫妻了。 不过,沈琴并无心沉浸在温柔乡里,此时的他,怒火正在胸中熊熊燃烧,要不是他早已经习惯克制,现在就会去把李毅乱剑砍死了。 “他还说些什么了?” 沈琴努力保持平静。 潇香继续回忆道, “李毅说,‘韩峰开始有些不信,要求面圣。本王就告诉他,其实皇上也不信他会谋反,只是他在军中威望太高,皇上不放心他,如果他能自裁以证清白,皇上说了,不会牵连他的家人,甚至连韩潇的命也能保住。韩峰虽然武功高,但是个死心眼,还 真信了,就拔剑自尽了。你说我这招高不高?’ 友人刘鹤赞道。 ‘高,实在是高。’ 李毅说,‘还有更绝的呢,然后我就命士兵将他们家人都拷起来,韩潇那二儿子拔出剑来,哭着质问我,父亲已经死了,皇上不是说放过他们了吗?我说,皇上将你们关押备审,只是走下流程,待事实调查清楚,自然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如果你们反抗的话,那就坐实了谋反,那韩公也就白死了。于是韩家那帮傻子就乖乖束手就擒了。’ 刘鹤道,‘听说韩家人的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特别是他那二儿子,郡王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的妙啊。’ 李毅道,‘之后,我命士兵将他们该勒死的勒死,该捅死的捅死。五十多口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决了。’” 听到这里,沈琴的拳头再度握紧,鲜血也随之渗了出来。 “郎君……” 潇香看着沈琴满含恨意,咬牙切齿的表情,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知道很难控制情绪了,沈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今年这场春雨真是有些特别,居然来的如此猛烈。 不知何时,外面还起了咆哮的狂风,夹着冰冷的雨水,将那院中覆了油纸的灯笼都给吹灭了。 一道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沉闷的雷声如同大炮轰鸣。 这幅大雨滂沱,雷电交加之景,正同沈琴现在的内心。 他背对着潇香,颤着声音说道。 “潇姑娘,不必管我,继续说便是。” 潇香面露担心,但还是继续说道。 “那刘鹤道,‘妙啊,不过,本来下令关押,韩家人却全死了,皇上不会起疑心吗?’ 李毅道,“我回去向皇上复命说,在我实行圣旨之时,韩家人奋起反抗,大骂陛下,说康帝恩将仇报,德不配位,没有韩家军,康帝根本得不了天下,本来就应由他韩家人坐到龙椅之上。我听此谋逆之言,一气之下,就将韩家人全部就地正法了。皇上非但没有责罚我,还说我做的对。’ 刘鹤道,‘真是高明,不过,参与的人那么多,郡王是如何封口的?’ 李毅道,‘那些下贱的士兵岂敢说出实情?为了作假,本王还特意让几个士兵挂了彩,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后来还是将他们都处理掉了。” 刘鹤继续问道, ‘那为何大家都传韩家是畏罪自尽呢?’ 李毅道,‘这还是我跟陛下提的议,毕竟很多将领都不信韩潇会谋反,甚至即使知道他谋反了,还会站到他那边,如果说韩潇反抗被杀的话,在处理韩家军的过程中,可能会有将士们为他打抱不平,起兵反抗之类的,但是如果伪造遗书,说韩家人自愿以死谢罪的话……’ 刘鹤道,‘郡王真是深谋远虑啊。’ 李毅得意的大笑起来,以后他们又聊了些,都是炫耀做恶事,说话也大舌头了起来,后来府中的丫鬟到花园里给他们送水果,妾身怕暴露,就先离开了。” 376 夜雨深深6 潇香说完后,蹲下身子,将那破碎的碗片一一捡了起来,扔到了篓子里。 “就是这些了,因为无凭无据,妾身后来再也没敢与外人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琴背着身,那握紧的拳头中,白布条已经渗成了血条,半天才回应道。 “潇姑娘,沈某有事要办,你就在房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撂下这句话,沈琴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郎君……” 潇香担心的揪住了衣角,她总觉得沈琴现在有些不对劲,可是又不知什么原因。 该不会是一时义愤填膺,想要杀了李毅吧?! 她心头一紧,急忙穿上外衣,追了上去。 …… …… 冷静下来! 雨水顺着沈琴那白皙的脸颊滑下,他面若寒霜,眼中的燃烧着无法遏制的怒焰。 尽管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血脉中的戾气依旧不断翻涌,周身的煞气一阵强过一阵。 “唰唰唰!” 数个银针从袖中甩出,带着狠厉的杀气划破雨滴,有的深深扎入地上石板中,有的刺到了石灯的油纸中,灭了里面的烛火,有的则不受控制的向面前行来的女子飞去。 “小心!” 沈琴这才从极度的愤怒中惊醒。 潇香见那银针迎面而来,也是一惊,好在那银针从她耳边划过,并未伤她分毫。 潇香举着油纸伞行至沈琴面前,替他遮了雨。 沈琴微微垂眸。 “抱歉。” 潇香笑了笑。 “想不到,郎君也是个性情中人。” 就在刚才,沈琴袖中藏着银针,走到了李毅所在的屋中,陪床的李家大公子李越问他来做什么。 他铁青着脸,瞪着床上包成木乃伊的李毅,一声未吭,眼见银针就要出手,潇香在身后喊住了他,说自己想做点心却怎么都弄不着灶火,想叫郎君帮帮忙。 沈琴瞬间清醒了过来,说自己是来换药的,忘带药匣了,一会再来。 李越趁机威胁沈琴说,若他父亲医不醒,沈琴就别想活了。 沈琴也没搭理他,径直离开屋子,行至雨中,此时,他最需要的,是冷静。 这是很难的,那个害死韩家人的仇人,近在咫尺,只需要一根针刺入心脏,就可以让他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让他这么简单就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 沈琴紧握拳头,最终用这个理由压制住了自己想要立刻复仇的渴望。 他也知道,李毅如果死于沈宅,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冲上头脑的怒火渐渐消退,他心中又升起无限的悲痛与苍凉来。 他替忠心耿耿的韩公悲哀,替想习武报国的二弟悲哀,替惨死于阴谋下的韩家人悲哀。 一切都被算计好了,先是让韩潇身陷囹圄,逼着韩峰交出兵权以表忠心。 韩峰又何尝不知交出兵权意味着什么,可他不信康帝会如此无情,依旧盼着康帝能饶韩潇一命,能给韩家清白,或许至死,他都是如此相信康帝的。 “真是讽刺呢,韩家人的忠心反而成了奸人利用的工具。” 他哑声笑着,眼角泛红如血。 潇香感慨道, “妾身听说,当年打天下的时候,皇上与韩公结为兄弟,甚至同盖一被,同吃一锅粥,后来皇上被十万士兵困于秦岭,韩公带八千骑兵冒死赶赴,硬生生突破重围,将皇上救了出来,想不到这么忠心的将领,下场却如此凄惨。” “在康帝眼里没有兄弟,只有棋子。” 沈琴自嘲的笑了两声。 “要怪,就怪那个蠢蛋韩潇,非得逞能去医治太子,第一个上了套。” 他背过身去,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了雨中,似乎冰冷的雨滴淋在身上,才能让他减轻心里的自责感。 “这不能全怪他。” 潇香急忙跟上一步,把伞遮在了他头上。 “坏人想要害人,怎么都能害到,妾身觉得韩潇是个好人。” “何以见得?” 沈琴笑的落寞无比。 潇香低声道, “臣妾虽然没见过韩潇,但是听说他弃武学医后,经常给穷人义诊,救了不少人,爹爹说,他很可能是被冤枉的。因为当时,他就算是被关在水牢中,他还给爹爹的同僚和囚犯看病,大家都很同情他。” 沉默了会,沈琴回过身来,眸子已氤氲一片,湿濡的脸上看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 勾起一个勉强却很好看的微笑,他说道。 “姑娘,你恨李毅吧,他现在就在沈某手上,不如借此给你出出气。” 潇香担心的道,“郎君可不要再冲动啊。” “不会。” 沈琴道,“一会儿你就在窗边偷看就好了。” 377 因果有报 夜深了,雨总算停了,除了屋檐“滴答滴答”的落水声,一片宁静。 “救命!” 伴随着一声尖叫,包成木乃伊的李毅突然睁开了眼睛,直挺挺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可把陪床的大儿子李越吓了一大跳,急忙扶住他肩膀问道。 “父亲!你怎么了?” “鬼!鬼!” 李毅头发凌乱,脸色煞白,用手指着李越,惊恐万分的喊道。 “鬼?” 李越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看,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李毅就一把推开了李越,颇为艰难的翻滚下床。 李越急忙俯下身子,伸手想把李毅扶起来。 “父亲,您现在还不能动,世上没有鬼的,您一定是看错了。” “别碰我!!杀你的是刽子手,不是我,你去找他去!” 李毅把双手摆的和风车一样,将李越的手打到了一边,随后高喊着救命,向门口爬去。 见父亲突发癫狂,胡言乱语,李越惊愣在原地,他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传言道,害人害多了,会被冤鬼索命,难道确有其事? 守在门外的胖府兵,正是随李毅下井的那位,他脸上挂了些彩,支着长枪,闭着眼睛晃悠,都快睡着了,此刻也被李毅那比乌鸦还难听的叫声给惊醒了。 他急忙拉开门,见到李毅向自己跪爬而来,顿时傻了眼。 “噗通”一声,他跪了下来,无比激动的说道。 “李大人,你何必给小的行此大礼啊,关于你要杀沈琴那件事,小的绝不会说出去的!” 他说完后,才反应过来,捂着嘴看向了李越。 “杀沈琴?” 李越纳了闷。 原来,这位胖府兵并未完全告知李越井下发生的实情。 因为当时有其他人在场,胖府兵只是说李毅自行返回,误触了机关才会受伤。 问他身上怎么受的伤,胖府兵也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沈琴一拳干倒的,只是说自己是为了躲避伏弩受了伤。 李越把他骂了一顿,还没空罚他,见到只有沈琴安然无恙的上来,心里自然是怨恨不满的。 沈琴当时也未多解释,现在这胖府兵突然说父亲要杀沈琴是怎么回事? 他正要措辞详问时,就见李毅一边指着胖府兵大喊着鬼,一边魂不附体的往后退。 胖府兵拍拍自己青肿的脸,自我怀疑道。 “我现在很像鬼吗?” “像你个鬼!” 李越气呼呼的将胖府兵一脚踹倒。 “还不快叫沈琴过来?!” 过了好一会,沈琴才提着药匣子,慢悠悠的赶到,先是对李越一笑,行了个礼。 “不好意思,找针找了半天。” 然后他又环顾四周。 “听说李大人见了鬼,人呢。” 李毅脸色铁青,指了指床下面。 原来,李毅此时已经吓崩溃了,抱着头蜷缩在了床底下,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真像个疯子。 “哟,李大人真的醒了啊,那沈某是不是不用死了,李公子?” “别在这说风凉话,如果你医不好他的癫病,本公子照样一刀宰了你!” 李越一把抓住沈琴的衣领,恨恨的说道。 “好好好,郡王千金之躯,沈某一定尽力。” 沈琴不慌不忙的看向李毅抓他衣领的手。 “可是你这样抓着我,我如何能行医啊?” 李越冷哼一声,将沈琴放开。 沈琴拿了一根燃烧的蜡烛,蹲下身子,靠近了床底下趴着的李毅。 “李大人,你……” 怎知李毅一见沈琴,吓的更厉害了,哆嗦着说道, “韩潇,不是我杀的你,下旨的是皇上,你别来找我啊,你找皇上去!” 378 因果有报 沈琴面露惊色,很快平复了表情,扭头问向李越。 “韩潇是谁呢?” 庆国公出事时,李越尚且年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答道。 “好像是叛臣韩峰之子,毒杀了先太子,被父亲依圣旨赐鸠酒毒死了。” “那真是罪有应得呢。” 沈琴表情自如的答道。 李越看向瑟瑟发抖的李毅问道, “父亲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沈琴摇头晃脑的解释道, “《二十难》曰:仙为纯阳,鬼为纯阴,人居阴阳之半,仙鬼之交。阳脱则人将为鬼,同气相感,是以见之…” 李越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背书,能不能简洁点?” 沈琴道,“哦,沈某的意思是说,李大人是失血过多,真阳外泄才会出现见鬼的幻觉。” “废话真多!” 李越急道,“你就说该怎么治吧!” “沈某听闻了李大人的症状,特地找来了医治此病的妙物,还请李公子过目。” 说罢,沈琴从药匣中取出一皮夹子,翻开来,捧在手心中,恭恭敬敬的给李越看。 只见皮格子中,整整齐齐的插了九根奇形怪状的针,有圆头的,有三角形头的,有的像铲子,有的像椎子,有的细短,有的却有七寸之长,两指之粗。 李越从未见过这样的器具。 “这是什么?” “此乃黄帝九针,是沈某按照《灵枢九针论》所仿制的,医癫狂之症良效。” 沈琴指着里面的针,耐心的讲解着。 “这个是鑱针、长针、鍉针、铍针……” 李越摆了摆手, “停停,别介绍了,快给父君治病!” 沈琴道,“沈某需要用这黄帝九针给他刺入皮肤,行鬼门十三针。” “啊……这……” 李越看那些针又粗又钝,蹙眉道, “这不得疼死啊?” 沈琴一本正经的说道,“这种疗法就是利用痛觉刺激经络,帮助癫狂之人恢复神智的。” 这鬼门十三针,虽说确实是治疗癫狂的常用针法,不过每个穴位都是身体最为敏感的穴位。 按道理是用银针扎的,被沈琴换成了黄帝九针。 尽管九针多数比较粗,但若是医者手法精湛,下手快准狠,也不会很疼。 不过,沈琴是不可能让李毅舒坦的,而且他还特地寻了样本来,尖端钝钝的,都没有磨过。 这种疗法硬生生变成了行刑。 见李越面露犹豫,沈琴又劝说道。 “李大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这病来势汹汹,如果不能及时医治,甚为危险!” 李越还是有所怀疑, “你是不是想趁机害死家父啊。” 沈琴扬眉笑道。 “李公子大可放心,如果李大人真的医不好了,沈某可是要担大责的。沈某可是比谁都盼着李大人能够康复的。” 李越思考了片刻,最终下了决定。 “那就试试吧,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本公子饶不了你!” 之后,李越叫上胖府兵,不顾李毅的反抗,将其用麻绳牢牢绑在了床上。 “救命!救命!” 李毅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摇的床都晃的咯吱咯吱响,本已缝合的伤口因为乱动,也渗出血来。 胖府兵死死按住李毅,而沈琴则扯住了他的胳膊,硬掰开了他的拳头。 汗水淋淋的掌心露了出来。 沈琴一手把住他的手掌,一手握着和指头一样粗的铍针,浅笑道。 “李大人,我现在给你刺劳宫穴,您忍着点!” “不——!!” 在李毅惊恐的眼中,他正处在阎罗地狱之中。 高高的审判台上,有一个鲜血淋淋的十字架,牛头马把他硬生生的绑在了上面。 而给他行刑的正是化作厉鬼的韩潇。 双眼血红,青面獠牙的韩潇,手握着可怕的剜刀,正在向他邪笑。 他熟悉剜刀的模样,正是凌迟之刑。 他旁观过很多次凌迟,每次都当成是好戏去看,心里极为爽快的看那刽子手在犯人身上挖去鲜肉,听着那犯人从怒骂变成哭着求死,直到悄无声息。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牛头(胖府兵)按住了他,不让他挣扎,而马面(李越)在旁冷眼旁观。 审判台下还有无数向他索命的冤魂在观看,他们发出幸灾乐祸的狂笑声。 李越吓得鬼哭狼嚎,沈琴还没下手呢,他胯下一湿,直接就吓尿了。 李越本就在李毅腰侧旁观,此时便首当其冲的闻到一股子骚味。 他怎么说也是个贵公子,受不了这味,捂着鼻子,嫌弃的退后了两步。 “父亲他……” 沈琴却见怪不怪,故作紧张的说道, “他现在真阳外泄的厉害,已经出现了小便失禁,再不治疗,性命危矣。” 379 因果有报 李越一听焦急了,老爹死了可不行,李家几个逍遥公子哥都等着啃老呢。 “快治吧!” 见沈琴把住自己的手,再度举起针来,李毅哭着求饶道。 “韩大公子,是太子陷害你入狱的,你别来找我啊,去找他呀!” “爹!” 李越无措的喊了句,直觉告诉他,父亲正在坦白一桩不得了的大事,情急之下,他只能从怀里取出帕子塞入了李毅的口中。 沈琴故作糊涂的赞道, “李公子是怕李大人咬到舌头吗?真是仁孝呢。” 李越慌忙解释道, “爹爹只是在胡言乱语,你万不可当真。” “沈某当然知道,这不是给他治呢吗?” 说罢,沈琴将铍针毫不留情的刺入到了李毅的掌心之中。 他刺入的极其缓慢,因为他知道,痛觉神经最丰富之处是表皮,等到了真皮以下,反而没那么疼了。 “呜呜呜——” 李毅喊不出来,只能摇头晃脑的哼唧,豆大的汗珠往下流,本来惨白的脸因为疼痛而充血发红。 沈琴提插了半天,才将拔出针来,还贴心的用沾了浓盐水的棉花给他拭了拭血。 李毅更是疼的浑身都哆嗦。 刺完双手的劳宫穴,沈琴又换了尖端三角形的锋针,选择了距拇指指甲一分处的少商穴,依旧是一边扭转着尖头,一边缓缓进针,然后大力提插,把里面搅的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此时的李毅涕泗横流,真真是疼哭了。 “沈某看看疗效如何了?” 边说着,沈琴就将帕子拿了下来。 李毅一边痛哭,一边说道。 “韩家大公子,我真是冤啊,诬陷韩公谋反,骗韩公自尽,这都不是我的主意,而是李思的计划,让我去韩家灭口的是太子,都是他们逼我做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此言一出,震惊众人。 沈琴给李毅“上刑”,不仅仅是为了惩罚他,更是想弄清幕后真凶。 因为他不太相信李毅能有如此心机,设计出如此阴险毒辣的连环计。 看来,李毅那时候只是喝高了吹牛而已。 李思,才是幕后的策划者。 这样也是合理的,因为那时,张贵妃还没有为康帝挡箭而过世。 康帝不喜先太子唯唯诺诺,过于温顺的性格,只提出要废掉先太子,改立储君,并没有明确说要立李维为储君,李思也有被册封的可能性。 所以除掉朝中最有话语权,手握兵权的庆国公,对李思、李维都有好处。 至此,一切总算是水落石出了,不过依旧有疑点。 沈琴不禁问道, “那他们是如何诬陷韩家谋反的?” 李越怒气冲冲的说道, “沈琴,你在干什么,让你给我爹治病,你却审问他!” 沈琴用白帕子缓缓搽着峰针尖头的血,冷冷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某只是想满足下小小的好奇心而已,李公子,你实在太聒噪了。” “聒噪?!”李越怒不可遏,指着沈琴大骂 “大胆!你一个小小御医竟敢说本公子……啊!!” 他还没骂完,就被沈琴突然甩出的麻醉银针刺中,很快便腿软的倒了下去。 此番操作把胖府兵都看蒙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见沈琴将冷冽的眸子扫向了自己,他心里一慌,不禁倒退了两步。 “别紧张,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胖府兵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琴的对手,除了咧嘴冲着沈琴傻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琴淡淡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虎!” “和你一起下井的那位呢?” 380 老熟人相见 当天边被夕阳染成胭脂色的时候,清脆的笛声穿过打开的窗扇,缠绵婉转,在冷清的街道荡漾着。 “二哥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吹笛子!” 迎春楼的雅间内,太子李维烦躁的打断了笛声。 李思倒也不恼,放下玉笛,温和笑道, “太子殿下,莫要着急,李毅那疯言疯语当然算不得证据的。” 李维蹙眉道, “怕就怕,沈琴会将他的疯话传到父皇耳中。” “那又如何?” 李思一边玩弄着玉笛,一边说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父皇会重新调查此案,为庆国公平反吗?这置他的颜面于何地?如果沈琴敢公然说出来的话,一定会以捏照谣言、诽谤太子、欺君犯上之罪论处的。” 李维紧张的神色稍微松弛了些, “也是,咱们只是见风使舵,真正掌舵的还不是父皇,只是,不知道翁岭呈递给父皇的木匣子中装的是什么,孤最近左眼皮老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又愤愤的踹倒一个圆凳。 “这个该死的沈琴,就像踩不死的小强一样,实在太难对付了,把李毅搞成那样居然安然无恙!” 原来,自打李毅从沈琴家被“解救”出来后,整个人都郁闷了。 他把自己成天关在贴满驱鬼符的屋里,白天晚上都让他那八个妻妾陪着。 还四处请道士驱鬼,请神婆跳大神,搞得家里成天热闹的跟个戏园一样,纸钱都烧了十箩筐。 虽然李毅被吓的半死,但在家人的劝慰下,他还是宁愿相信自己当时会见到鬼,只是得了场大病。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毅现在对沈琴是恨之入骨了,一心想置沈琴于死地。 于是,他便命李越第二日上了华光观,在康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状告沈琴。 李越的控诉如下。 一,沈琴蓄意谋害郡王,将李毅推到了井下伏弩机关之上,致其重伤。 二,沈琴在给李毅医病时,使用异常残忍的手段折磨郡王,还用针攻击李越。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希望皇上能严厉处置。 本来李越信心满满,没想到唯一的目击证人小虎当场反水,说诉状所言非真。 小虎说是李毅抱着木匣子离队跑掉了,才会触碰机关受了重伤。 而且,他只看到沈琴用心给郡王治病,并没有看到沈琴特意折磨李毅,也没有看到沈琴用针攻击李越,还说如果沈琴想谋害李毅,又何必医治他。 小虎和李越各执一词,吵吵闹闹,把康帝给听烦了,就叫护卫把他们都拖了出去,各打三十大板。 接着,康帝看向下面跪着的沈琴,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哪哪都有你,沈院判,你管的可真宽呢!” 沈琴躬身行跪礼, “请陛下恕罪,沈某只是想力所能及的为陛下分忧。” 康帝冷哼一声, “力所能及的分忧?你别当朕是傻子。御医的职责是治病,你莫要忘记自己的本分。” 沈琴垂眸道,“是。” 康帝摩挲着扳指,缓缓道。 “出了这样的事,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沈琴双手交叠,恭敬道, “陛下英明,无论怎么罚臣,臣都心甘情愿。” 出乎意料的,康帝这次居然站到了沈琴这边。 “李毅确实是与你下井才出的事,不过他又诬告于你,朕不想再听他们两个闹腾,此事就算扯平了吧。 听说唐州又爆发了新的瘟疫,病人们都去庙里拜你这个沈神仙呢,朕命你尽快肃清流言,顺便控制下瘟疫,可是要行事低调。你可了解?” “臣遵旨!” 于是沈琴不仅毫发无损,还受到了康帝的委派,这让太子李维尤为愤怒。 李思立刻猜测到,王俊那木匣子中有触康帝逆鳞之物,这是康帝准备动太子党的先兆。 他心里庆幸,自己并未让王俊抓到把柄,因为他一向喜欢做幕后玩家。 詹事提议道。 “太子殿下,唐州可是天高皇帝远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李维瞪了詹事一眼,清了清喉咙, “那个,二哥,你上楼听曲吧,孤有事要议。” 李思行礼告退,心里不免暗笑,这太子自己都快大难临头了,还想着害沈琴呢。 他行到了自己常听曲的雅间,那里有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已经恭候多时了。 此人身材魁梧,面带半边黄金面具,此时正盘腿坐在他那昂贵的紫檀桌旁,一手提杯饮酒,一手握着沾血的匕首,而他脚边,拦路的侍者心口被刺了一个血洞,已经死去。 李思见到此人并不慌张,而是恭谨行了一礼。 “暗蛇教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390 沈琴离京 勾陈冷冷笑了一声, “嵩王殿下,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对本教主就别来那些虚礼了吧。” 李思笑了笑,摆了摆手,招呼身旁的贴身侍从将那具尸体处理掉,然后在勾陈对面的座位跪坐下来,神色自若的给自己斟起酒来。 “教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找本王有何要事?” “呯!”的一声,勾陈将手中玉杯往桌案上一拍,那玉杯应声而碎。 “你到底是何意?” 苏慕剿灭了郑州叛军后,又拦截了从中牟撤退至渝州的暗蛇核心成员,打了勾陈一个措手不及,落荒而逃,之后苏慕便率兵南下追击,所到之处的暗蛇组织据点也被他连根拔起,勾陈不难猜测出,这背后有李思的助力。 李思不急不慌的晃着玉杯, “勾陈教主怎么生起气来了,该生气的是吾吧,当初你说效忠本王,助吾得到江山,吾信了,多年来我们互相扶持,相安无事,可比武大会上,教主却想要将本王一起炸死,吾只是在提醒教主,吾对暗蛇的了解并不比教主少,还请教主莫要忘记誓言。” 勾陈阴冷的说道。 “你就不怕本教主将你与暗蛇串通之事,传遍整个天下?” “怕,怕得很。” 李思微笑着说道。 “只是本王想,教主在这么做之前,会先见本王一面。” “嵩王殿下可真是好算计啊。” 勾陈阴阳怪气道,随后用锐利的目光瞪向李思。 “那么,我们是继续做朋友,还是自此为敌人了呢?” 李思道,“既然我们互有把柄在对方手中,当然是做朋友的好,你说呢?” 勾陈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愤愤的拿起金壶,对嘴灌了一口。 李思又哄道,“本王自然是知道教主心之所盼,事成后,本王愿分你九个洲,你可以在那里自立为王的。” 勾陈当然是不太信李思的鬼话,可是也没别的法,便说道, “好,本教主姑且信你,那你可以让苏慕退兵了吧。” 李思道,“退兵可是做不到的,苏慕在朝堂连番受挫,正需要军功来提高自己的地位,不过,本王可以让他抓平民充数。” 勾陈冷淡道。 “也可,那就看嵩王殿下如何部署了。” 李思品了口酒,说道。 “对了,沈琴离京,去往唐州了。” 勾陈勾起一个略带鄙夷的冷笑。 “嵩王殿下将此事告知本教主,难道对他已经断情绝念了?” 李思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迷上了五弟,看不上本王啊,本王也不抱希望了。” 勾陈点评道。 “那个狡猾的兔子,与嵩王殿下确不是一路人。” 李思淡笑道, “教主这个词形容的贴切,既然是吃草的兔子,就算再狡猾,又怎么能和吃肉的狼相提并论呢,本王想,教主一定会有办法对付他的。不过,不要取其性命。” “为何?” 李思淡淡一笑。 “他可是五弟的心尖肉,本王还要用他做饵呢。” 勾陈会意。 “那本教主便将他做为礼物,送给嵩王殿下吧。” 李思又道。 “还有,当时和沈琴一起逃离的,有个叫张圣奇的道士是吧,听国师说,他是自己的同门师兄。” “噢,这算是本教主的疏忽,当时也是看他会点绝技才将其抓起来的,没想到居然和沈琴联手了。” 勾陈心中暗喜,看来,李思还不知道,国师和自己本就是一伙的。 李思道, “国师说,他现在道术已经高深莫测了,李毅所中的很可能就是他的道术,此人不能再留了,他和沈琴一起赶赴唐州了,你见机行事吧。” 勾陈当初留张圣奇性命,就是为了牵制国师,看来,国师害怕自己身份败露,现在已经顾不上师门情义了。 他满口答应。 “行,这个老道士和沈琴一起害本教损失了上千人,本教正想找他算账呢。” 391 朝代更替,医道常存 李思又说道。 “最近,有传闻称鄢朝皇脉尚在人间,而且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名旦常玉,此人本王识得,那可是熙王抛弃的旧情人啊,教主,此事你怎么看?” 勾陈面不改色地答道。 “就算这是真事,本教主也不会看上一个低贱的戏子。” 李思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是吗?本王听说,教主可把他在暗蛇供成小祖宗,怎么,这么快就对培养继承人失去耐心了吗?” 勾陈看他都知道了,目光微冷,将盘中的凤梨酥捏起来,迎着光观摩着。 “他就像这块糕一样,软软弱弱,中看不中用,自然是成不了大气的。” 之后,他将嘲讽的眸光扫向李思。 “话说,嵩王殿下还有空关心他?听说你最心爱的妹妹都要沦为辽国蛮人的身下之物了,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听了此话,李思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站起身来,用如蛇蝎般的凶狠的目光盯住了勾陈,不过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只是夹了几分阴冷 。 “教主可真是信息灵通。本王一直愁妹妹嫁不出去呢,父皇帮本王解决了烦恼,本王可轻松不少,她的事,就不劳教主费心了。” “噢,是吗?” 勾陈不以为意地说道,随即举起金壶敬向嵩王, “那本教主提前恭贺殿下了,愿我们友谊地久天长。” 嵩王举杯与他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姿势,随即掩袖饮下,那微垂的细眸里,眼底的杀意迸涌。 …… …… 许州古城,高高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们举着长矛盾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立着,都看不出是蜡像还是真人。 城门之外聚集了数千的平民百姓,挤挤拥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风尘仆仆,骨瘦如柴,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抱着孩子。 饥肠辘辘的婴儿在怀里哭闹,头发凌乱的母亲也顾不上礼法,直接当众便掀起衣裙,喂起奶来。 能看出来,这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许州要比汴京早些入春,此时天空正下着淋淋漓漓的小雨,大多数百姓大都没有伞,就在雨中惨兮兮地淋着。 冰冷刺骨的雨水从他们布满尘土的衣服上滴下时,就变成了黄泥色。 饥渴的人们干脆仰天喝着雨水,或者拿手中的碗接着雨水,有些人身体撑不住直接就倒下了,有些人则趴在城门前“乒乒乓乓”的锤着。 “开门啊!放我们进去,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有个妇人抱着病弱的男孩,嘶哑地喊道。 “是啊,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了,没得疫病也要饿死了,求官老爷们开开恩吧。” 站在城墙上的许州安抚使黄昭依旧置若罔闻,反而对守城士兵说道, “都看好了,一个都别让他们进来!” 一个年轻的小兵于心不忍的说道。 “他们在外面守了三天,无粮无水,又冷又饿的,真的会死,如果不能开城门放人,我们往下面投点物资吧!” 黄昭一瞪眼睛, “投什么物资投物资,你觉得咱们很富有吗?告诉你,真发了灾,还不知道谁救济谁呢。” 392 朝代更替 医道长存 老士兵望了眼天上的细雨,说道。 “是啊,虽然终于下了雨,但麦苗全被蝗虫毁了,咱们也缺粮啊。” 许州,是从汴京到唐州必经之城。 这城立在平原的高地之上,水源十分丰富,有潩河经过城中,城北有连片的湖泊。 潩河之水经常泛滥,侵占民田。 临近的唐州一带也是如此,这两年经常发灾,夏旱秋涝,百姓苦不堪言。 又赶上开春无雨,爆发蝗灾,把庄稼苗都啃尽了,饥荒蔓延,人人相食,到处都是难民流离失所,饿死者不计其数。 大灾必有大疫,瘟疫也随之大行,天花还没完全控制住,唐州在春后又现新的瘟疫,来势汹汹,比天花还要可怕,病人发块如瘤,遍身流走,旦发夕死者,或咳嗽发热,吐淡血既死,死后全身发紫,一旦被染,七日内人死八九,甚至有阖家丧亡竟无收敛者。 此病最初从唐州下属的一个小县而起,很快蔓延到全州,连知府、衙役以及很多医者也相继染瘟而亡,城内一片混乱。有人为了避疫,纷纷举家迁走,逃离唐州,直奔许州,只为一条活路。 许州知府怎敢放他们进来,就让他们在外面饿着,自生自灭。 城外又有难民相继倒下了,不知道是染病而亡,还是饿死的。 有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急红了眼,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闯进去,反正困着也是死,不如趁还有点力气,放手一搏!” 他这番言论很快赢得了众人的赞同。 很快,他们就砍断了光秃秃被啃了树皮的树干,绑成大粗的几捆,上百个汉子开始撞起门来了。 城门被撞得砰砰巨响。那些拼命挡门的士兵们本来数量不足,根本扛不住难民为了求生而使出的蛮力,城门开始出现缝隙。 “叛民,开始投石!” “轰隆隆!” 随着黄邵一声令下,无数滚石被士兵们扔了下去,砸向手无寸铁的难民。 伴随着惨叫声,在前排的难民们被砸得头破血流,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死者永远闭上了嘴,伤者大骂官兵们是畜生。有些士兵于心不忍了,停止了投石。 黄邵“正义凛然”道。 “士兵们,你们记住,你们现在砸的不是人,而是瘟疫,你们保卫的是我许州城的百姓!” 接着他扬臂大喊道, “擅闯我许州城者,格杀勿论!” 话音才落,只见一只利箭如闪电一般破空而至,直奔黄邵,直接给他脖子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黄昭大惊,捂着脖子,心有余悸地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群愤怒大骂、哭泣哀嚎,或凄惨倒地的难民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队人马。 队伍大概有二三百人,其中有马车官轿,有货箱麻袋,有穿盔甲的士兵,还有头戴幞头,身着青衣,身背药匣的医者。 众人都用方巾掩住了口鼻。 最前面的男子容貌俊美,一袭白衣胜雪,手持弯弓,傲立在雨中。 昏暗的天空、污浊的泥土,以及被雨水打湿的脸庞,也丝毫没有影响他浑身那股舒朗清举、不染凡尘的谪仙气质,一双丹眸雪亮无比,正带有怒意地瞪着自己。 393 医道长存 黄昭一看那官轿就知道来人不简单,便让士兵停止了攻击,大声质问道。 “举弓的那位,你可知射杀朝廷命官是重罪?” 白衣男子放下弯弓,面带瘟色的说道。 “是将军有罪在先,滥杀平民者法当斩,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黄昭红着脸,大声解释道。 “你没看到吗?本将军杀的是攻城的乱民,何罪之有?” “我真的没看到乱民,只看到为了求生苦苦挣扎的百姓。” 沈琴没好气的说道。 “敢问将军,你说他们不是人,是瘟疫,那你有鼻子有眼的,和他们长得一样,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胡说八道!” 不善言辞的黄昭一时语塞,随后又愤愤地说道。 “好!有胆量,阁下可否报上名来?” 白衣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走到轿子旁,将帷幔撩起,扶着一位身穿大紫官服的老者下了轿。 老者走到城门前,昂首挺胸地站定,行礼道。 “在下是御史中丞翁岭,暂任河南巡抚史,赈灾事务总督察。” 他又用手掌指向身旁的白衣男子,介绍道。 “哦,这位是太医院院判沈琴,负责处理这次赈灾的医疗事务。” 接着翁岭还替沈琴解释了下。 “方才他是一时激愤,冒犯了。” 黄昭一看是大官,急忙收敛了脸上的怒色,回礼道。 “原来是翁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在下许州安抚史黄昭。” 沈琴看都没再看黄昭一眼,直接去查看那些被石头砸伤的百姓去了。 伤者、死者的身子被压在了乱石中,鲜血淋漓,无情的雨水顺着他们身上流了下来,变成了血色小溪,汇聚到了坑洼处,成了淡粉色的湖泊,呻吟声不绝于耳,而他们的家人们一边搬着石头,一边嚎嚎大哭。 可怜啊,才摊上天灾,又遇到人祸。 跟在沈琴身后的医者们见状也采取了行动,他们之中有些是御医,有些是民间大夫,都是怜悯生命,自告奋勇过来抗疫的,其中就包括了沈琴的学生,以及费清的大儿子费宁。 费宁虽然对沈琴有意见,但听闻了唐州瘟疫的惨状,还是加入了队伍。 “他就是沈琴、沈院判?” 难民中一阵骚动,或许没想到这位远近闻名的神医,居然如此年轻俊美,看来,他们依照传言,做那个酷似华佗的雕像实在太离谱了。 在沈琴给一位伤者做应急包扎止血的过程中,有一位村姑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是你发现了种痘法?” 沈琴一边包扎一边说道。 “并非沈某发现的,只是从古书中寻得的。” 可村姑根本听不进去他解释,兴奋地对大家喊道。 “我们的祈祷显灵了,沈菩萨来啦,我们有救了!” “是啊,太好了!” 其他难民应道,这大概是发灾之后,他们为数不多的笑颜。 天花流行那阵子,沈琴去了青城,传播了种痘法,灾情严重的唐州最先获益,种过痘的唐州人,再也不用担心得天花了,又听闻了沈琴在江南的那些神奇传闻,便把沈琴当药王菩萨供到庙里,之后附近的区域开始争相效仿,所以唐州人对沈琴是相当崇拜的,发生新的瘟疫后,很多人都跑去庙里拜他,盼着他能再次过来救命,真的应验了。 “很多人都伤得太严重了,必须尽快缝合伤口,总不能在这里缝吧!” 费宁蹙眉道,只是一个来回,他身上就沾满了鲜血。 沈琴命浩儿帮他继续包扎伤者,站起身,对黄昭大声喊道。 “此处无法进行医疗,还请将军清空街道上的行人,空出一大片区域先容纳隔离这些难民,包括,客栈,民宅,商铺等等,周围派人看守,任何人不许进出隔离区。” “可是,把他们放进来,全城不得遭殃啊。” 黄昭很是为难,甚至有些恐惧。 “黄昭!” 翁岭严肃的指着他,直呼其名。 “你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如今人命关天,你还要袖手旁观吗?” “那…那好吧,末将和知府大人通告一声。” 黄昭也知道翁岭可以轻易让他丢了乌纱帽,只能勉强答应了。 村姑闻言,感激涕零,对着沈琴跪了下了,边磕头边喊道。 “感谢沈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沈琴俯身要将她扶起,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便说道。 “快快起来,沈某只是凡夫肉身,受不得你这大礼!” 村姑跪地不起,热泪盈眶地说道。 “你救了我们的命,在我们心里就是菩萨!” “是啊,是啊。” 接着,更多人在雨中向沈琴跪了下来,上千人喊着谢谢沈菩萨救了他们的命,一时人声鼎沸,场面极壮观,就和去庙观拜神佛一般。 ”……” 沈琴无奈的在心里说道, [别拜了,再拜真能把我拜升天。] 他都想自己也跪下对拜了,好在是翁岭替他解了围。 “你们应该谢的是陛下,是陛下体谅民苦,派沈大夫下来,帮大家控制瘟疫的。” 394 大凶之兆 城门终于打开了,沈琴先叫医者们用担架先将受伤的人搬了进去。 见伤者都搬完了,其他难民们也着急地想进城,却被守在门口的沈琴给拦住了。 “等等,人可以进去,但是衣服要留在城外,就地焚烧,物品也要进行整理。” 他在城门口围了一个四面草席围着,中间无顶的棚子,命每个人脱去湿漉漉的脏衣服,用雨水露天沐浴后,再用百部、硼砂、艾草泡过的醋喷洒身体,在旁边亭子中换上新的干净衣服,服上一碗姜汤,方可进城。 这么多人,光醋就用了八大缸。 天气还是有点冷的,难民们在雨水中淋得直打哆嗦。 翁岭有些困惑,问道。 “沈大夫这是何意啊?” 沈琴轻叹口气,说道。 “此乃无奈之举,他们一路逃难,卫生极差,身上定然满是蚤虱。硼砂可灭菌,百部和醋可灭蚤灭虱,艾叶姜汤可驱寒,预防外感,这次所发的瘟疫,是可以通过跳蚤为媒介互相传染的。必须将染疫的跳蚤灭掉,不然还是会感染他人的。” 起程之前,沈琴已经听闻了新一轮瘟疫的症状。 他判断这场瘟疫就是“疙疸病“(鼠疫),他和陈于归探讨过,此病是由鼠疫杆菌引起的自然疫源性烈性传染病,如不治疗,死亡率极高。 此病传播途径有以跳蚤为中间媒介,在鼠与人之间传播,疫鼠直接传给人,或者疙疸病晚期时肺部感染,会直接通过烟雾状飞沫发生人传人。 因为饥荒,老鼠抗病能力下降,大量染疫,它们会因为饥饿生病,四处迁徙,寻找食物水源,有些饥民还会吃鼠或者鼠藏在洞里的食物充饱,这都加快了瘟疫的传播速度。 好在是此病的无症状感染者并无传染性,所以一经发病,及时隔离,可避免人传人,而染疫的无症状者,在潜伏期,尚未发病之前,脉就先会出现变化。 所以可以通过脉诊进行筛查,沈琴和其他医者挨个给难民们摸脉,发现染疫有发作趋势的病人单独隔离,而那些尚无症状者放在一起隔离。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了第二天凌晨,才将难民们安顿好。 “道长回去睡了吧。” 沈琴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低声问道。 “小的刚才还看他在安顿伤者呢。” 身后的小虎答道, 这位性格憨厚的胖府兵,被沈琴向康帝恳请,从李毅那里要来了,康帝居然同意了。 “这怎么行,他那身体怎么撑得住呢?”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见前方一位清瘦的老者站在拱桥之上。 河面映着灰突突的天空,朝阳被阴云压得喘不过气,老者弓腰驼背,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沈琴自从与张神算重遇就没有看清过他的容颜,随着角膜水肿的消退,沈琴视物越发清晰后,才发现,那个精神矍铄、面容年轻的道长如今竟变得满脸沧桑了。 他鼻子一酸,示意小虎在此等候,独自走上了桥,向张神算行礼道。 “前辈,您怎么还不去休息?” 张神算转身,眼中带着血丝,微微笑道, “哦,赵晖都打鼾了,贫道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便又出来了。” 赵晖自从翁岭调查湖北盐案时,便在他身边任了文职,发挥自己的 才能,写写记录告示什么的。这次与张神算一起到了许州这边救援灾民,两个老朋友能够在有生之年相见分外高兴。 沈琴担心地说道, “那晚辈再给你加点安眠的中药。” “不用,贫道就是心里有事。” 张神算长叹一口气,捶胸顿足道。 “没想到庆国公死得居然如此之冤!” 李毅那时所中的确实是迷魂术。 不过,被张神算改良过了,不再需要被施术者亲眼看到符文,只要用被施术者的鲜血做成替身小人,就可以布置迷魂阵法,让鲜血的主人进入“见鬼”幻境。 正好沈琴的衣袖上沾了大片李毅的血,所以轻松就成功了。 张神算在闻知当年的真相后,气得好几天没合眼。 沈琴微微握拳,切齿拊心的说道, “放心吧,前辈,无论是太子、嵩王或者是康帝,沈某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贫道占算过了,此行大凶,请公子小心行事。” 沈琴淡笑,自嘲道 “没事,沈某命好,多凶的卦,凶的都是别人,自己总能死里逃生。”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张神算突然指向远处的河面。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沈琴惊讶地看到远方河面上有无数个的小黑点,正向他们飘来。 那些小黑点密密麻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黑点在迷雾中靠近,沈琴发现居然是老鼠,成群结队的老鼠! 这些老鼠互相叼着尾巴,连成一片,正向河岸游来,不时有老鼠撑不住沉入水中。 “不好!” 沈琴惊呼, “它们是从上游而来,多半是疫鼠!千万不能让它们上岸!” 395 大凶之兆 沈琴让小虎去召集人手,自己则和其他同僚们捡起石头扔向河面的老鼠。 可是杯水车薪,打沉的也就几十只,很快前方的老鼠,开始前仆后续地登上了河堤,那场景不亚于上万士兵进行的海滩登陆战,黑乎乎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使出各种方法对付这些密密麻麻的老鼠,挥舞着火把驱赶,用剑砍,用脚踹,可依旧很难对其形成制约,湿漉漉的老鼠像发疯一般地一股又一股地涌上岸。 “它们定是飘了很久,知道再不上岸就会淹死!” 沈琴边说,边抖掉爬到他身上的湿老鼠,用拖把驱赶着那些四下乱窜的老鼠。 “这怎么撵得过来啊,沈大夫,你确定疙瘩瘟和这些耗子有关?吴又可的瘟疫论里可没提过啊!” 费宁一边驱赶着老鼠,一边说道。 他一直在京城居住,几乎没接触过疙瘩瘟,对于此病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上,有些怀疑沈琴的那套理论。 沈琴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瘟疫论中说,夫瘟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异气所感,这种异气便是细菌……” “啊!” 就在费宁“听讲”分神之际,有只老鼠被他踩中了尾巴,疼痛之下,直接蹦起来咬了他脚踝一口,顿时白足衣上渗出血来。 “这帮耗子真够狠的!” 费宁想踩死咬他那只老鼠,可密密麻麻的根本分不清哪只了。 沈琴道。 “大家小心,千万别被老鼠咬了,另外一定要掩好口鼻。” 张神算一边挥动着火把驱鼠,一边说道。 “这么多,咱们几个根本对付不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援兵到了。 “快快!” 小虎带着一队士兵们赶到,他们搬来了微潮的草垛子,在岸边铺了一长溜,用火把点燃,形成一堵浓浓的烟墙。 老鼠一看前方有火,都不敢再前进,挤在岸边狭小之地,左右为难,吱吱乱叫。 有些还在水中游着的老鼠见到此景,慌乱之中沉了下去。 众人开始投石块,投火把,大声喊叫,把老鼠往水中赶,并推着燃烟草垛子,把老鼠上岸的空间进一步缩小。 老鼠们受惊开始往回跑,互相踩踏,还在水中的老鼠也失去了原有的秩序,挣扎了一段时间,便渐渐沉到了水中,大伙继续驱赶,泼酒泼油,用剑刺等等,直到耗子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了,才松了一口气。 “把这些老鼠的尸体就地掩埋,然后撒上再用硼砂陈醋水消毒,三十天内不许人靠近这片河堤。你们谁被鼠咬了,都自行进入隔离区隔离,费宁,你不要紧吧……” 沈琴蹲下身子,想要看看他的伤口。 费宁对沈琴还是有嫌隙的,退了一步说道。 “不用不用,这点小伤我能处理好,我就不太相信被老鼠咬就能得疙瘩瘟。我以前也被老鼠咬过,怎么没事,你说隔离,我便配合你,但若是我不发病的话,就证明你那理论是自己胡编的。” 沈琴刚想详细解释下,就看到黄昭闻讯而来,看到满地满河,横七竖八的老鼠死尸,黄绍不禁捂住自己的嘴。 “这种事饥荒中经常有发生,耗子只是因为饥饿而迁移罢了!管它干什么,恶心死了。” 沈琴道。 “黄将军,这次瘟疫是人鼠共患病,这些老鼠可能就是疫源,如果有疫鼠在此之前已经进入了许州,那情况十分危急,很可能疙瘩瘟在许州城内已经开始传播起来了。” 黄昭本来对沈琴就有意见,根本听不进去人话,他双手叉腰,大声讲道。 “听说这次瘟疫不是身上起大疙瘩,出血溃烂吗?本将军封城封的早,我们城内没有听说过一个这样的病人!” 他又指着沈琴,训斥道。 “本将军看你就想借这种无稽之谈逃避责任,老鼠是老鼠,人是人,人怎么可能和老鼠得一样的病?就你,就你让那些唐州人进来的。真出事了你负全责!” 沈琴强忍着心中怒火,解释道。 “此病有潜伏期,开始症状很隐蔽,很像外感,咳嗽,头疼等,容易被人忽视,需要立刻采取措施,将疑似患者隔离!” 黄昭醒了醒鼻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开春无雨,忽冷忽热,很多人都外感了,连本将军都有点鼻子不通气,军中、百姓中更是数不胜数,难道都是疙瘩瘟?如果都隔离了,谁还守城门?谁还种粮食?本来就闹饥荒,去年存粮所剩无几,难道等着饿死?” 沈琴一看跟他说不通,便也没说下去,便动身前往许州府邸,找知府和翁岭讨论此事。 路程途中,一个妇人拦住了马车,说是家中夫君、婆婆、公公三口人都发高热咳嗽,腋下股周起了结节,请沈菩萨过去看看,沈琴担心他们就是首例许州疙瘩瘟病患,便转道去了他家。 到了农家院门口,沈琴怕增加感染概率,便命马夫、小虎等人止步,自己带着浩儿踏进了院子。 妇人在前面引路,沈琴踏进了卧房,见有一男子背着身子,躺在床上强烈的咳嗽。 沈琴一时焦急,便没想那么多,向前踏了几步,就停脚下一声脆响,头顶一张大网落了下来,劈头盖脸把他盖住,一时难以挣开。 中计了! 沈琴心里大呼不妙。 “师父!”他身后的浩儿想要帮忙,却被那妇人给禁锢在了怀里。 接着便有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里屋冲了出来,举着剑将沈琴团团围住。 躺在床上的男子起身,蹬上靴子,摇头晃脑,不急不慢的走向沈琴。 那人面容白皙,眸子狭长,额间一抹青点,秀气的脸上挂着邪笑。 “哎呦,沈美人,你怎么落在青龙手里了?” 396 大凶之兆 “青龙使还真是对在下情有独钟,不远千里来此地,就是为了抓我吗?” 沈琴一边挣脱着网,一边鄙夷道。 “那是自然,像你这样万里挑一的绝色,真是令人念念不忘呢,宝贝,想我了没?” 青龙死皮赖脸地靠近沈琴,拔出长剑伸入网中,挑起他的下巴,故作惊讶地说道。 “怎么,眼睛让你医好喽?蛮厉害嘛,漂亮多了。” “谢谢夸奖!” 沈琴冷冷回道,随即快速用右手两指夹住那剑尖,用力向旁一扯,指尖一转,再反手抓住剑身,肘部一撬,便将青龙手中的剑给撬了下来,之后左手袖中匕首出鞘,划破网绳,刀尖抵在青龙的脖颈上,右手探出网去,一把拉住青龙的衣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仅青龙,连沈琴身边的那些小喽啰都没反应过来。 见自己居然被网中的猎物给反制住了,青龙恼怒地破口大骂。 “你们真是废物!” “放了我们,不然你的小命不保!” 沈琴紧抓着青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眸中却闪着骇人的光芒。 青龙并未惧色,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数日不见,你的身手又好了不少,真是令人爱呢。” “放开我们的护法!” 妇人突然喊出了声,用明晃晃的刀刃紧紧抵住了浩儿的脖子。 浩儿知道这伙人来者不善,尽管怕得发抖,还是努力地镇定自己,咬牙喊道。 “师父,你别管我!” “呵呵,你真是有个懂事的小徒弟呢。” 匕首下的青龙变态地笑着,声音尖细。 “能死在沈美人手下,青龙万分荣幸,可惜,你的小徒弟也得死,就看你敢不敢下手了。” “也好!” 沈琴脸色阴沉,如地狱寒霜,匕首更近了一步,直接划破了青龙的脖子。 “那你便给我徒儿陪葬吧!” 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皙的脖子。 青龙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微蹙了下,却依然满不在乎地笑道。 “继续啊,青龙可是从角斗场出来的人,一直盼着死后能被教主赐予永生呢,可惜你徒儿,就没那个好命咯,这么年轻,就要死在这了。” 他边说着,边给那妇人做眼色,只见那妇人将刀刃横了起来,眼看就要抹了浩儿的脖子。 “住手!” 沈琴身子一抖,脸上已难掩紧张了。 “呵呵……” 青龙笑得无比嚣张。 “你真是可爱,明明是兔子还要扮老虎,放开我吧,否则你那乖徒弟可就惨了。” “咣当”一声。 匕首落到了地上。 沈琴嘴唇微颤,抓青龙的手也垂了下来。 “哼!” 青龙整理了下衣领,用手摸了下脖子,一手血,他用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血,目光变得阴冷狠毒了起来。 “给我狠狠揍,可不要怜香惜玉哟。” 那些小喽啰听命,开始群殴沈琴,他们之中,有些人的亲人和兄弟,因为沈琴的出逃死在了中牟,下手自然是极狠的,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用极其侮辱人的话大骂他。 “叫你嚣张!你这个,老子揍死你!” “你这个臭大夫,还我兄弟命来!” 沈琴只是护住了头颈,蜷缩了起来,并未还手,甚至未大声呻吟,只是将将咬紧了牙齿,闷哼了几声。 浩儿努力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师父,你不要管我好不好,你和他们打,你一定能打过他们的!” 青龙还是有些惧怕沈琴突然反击的,用手指抠了抠耳朵,向那禁锢住浩儿的妇人说道。 “这小屁孩太吵了,扰了本护法的雅兴。” 妇人会意,用手捂住了浩儿的嘴,接着就听她“哎呀”一声尖叫,浩儿趁机狠狠地咬了她的手,挣脱出来,跑向沈琴,却又被青龙一脚绊倒,揪着他后脖领拎了起来。 “你这个小宝贝真是很有用呢,有你在,就不怕他再作妖了。” “放开我!放开我!师父!求你们不要再打师父了!他会死的!” 浩儿在空中划着胳膊,眼泪哗哗地流,他现在特别恨自己之前因为贪玩,没有跟师父好好学武功,成了拖油瓶。 这句话倒提醒了青龙,他将浩儿交给小喽啰,在旁幸灾乐祸地观看这惨剧,见沈琴再次吐了血,招了招手。 “好了,别真的打死了,教主要活口。” 众人退散了开来,一个小喽啰还不解气地狠狠踹了沈琴后脊梁一下,唾了口吐沫。 沈琴的白衣已经肮脏不堪,血迹斑斑,他撑起身子想爬起来,却根本做不到。 抬起脸,他鼻青脸肿,嘴角挂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却依旧锋利,没有半分妥协,张开嘴,他沙哑的说道。 “你可知,这场瘟疫非同小可,一旦失控,不仅仅是百姓,还是你们暗蛇,谁都逃不过!” 沈琴的眼神让青龙觉得很不爽,他走到沈琴面前蹲下身子,薅起那凌乱头发强迫沈琴仰头看着自己。 “大疫将至吗?” 青龙斜嘴笑着,眼里露出兴奋的精光。 “真是令人期待呢,青龙最喜欢看死人了,死的是谁,青龙才不在乎。” 他伸出手指,沾了沈琴嘴角的血,用舌头舔了舔,“宝贝,你的血,很甜呢。” 397 大凶之兆 许州知府府邸。 翁岭和许州知府召集了城里的豪绅们,正在讨论伐了茶树、果树等,种草药一事。 这是沈琴之前建议的,因为他预感到了,如果这场瘟疫发展下去,很快全国的草药就会不够用,种植足够的草药,才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在翁岭的带头下,官府的官员、衙役清一色的都用方巾遮掩住了口鼻,近十位豪绅们坐在交椅上看着他们这副打扮,想笑又不敢笑。 “翁大人,我知道你们是想预备药材,可我那茶叶,果品可都是上等货,年年上供给朝廷,种了五六年呢,如果换成种药材呢,还得雇人耕种收割,很不划算的。” 一位留着山羊胡,带着高笼帽的豪绅说道。 “是啊,是啊!” 其他豪绅们点头赞同。 这些豪绅们个个都是许州的大地主,拥有上百亩茶园果园,今年的蝗灾对他们损失也很大,不过,树木只要淋了雨,被啃的叶子很快就会长出来。 翁岭劝说道。 “一旦瘟疫大面积传播开来,茶叶,果子是很难销出去的。你们种下药材,由朝廷统一收购,不用愁销路。” 羊角胡撇撇嘴,说道。 “官老爷,可别吓唬我们,许州现在一个得那病的都没有,倒是你们那个叫沈琴的医官让唐州人进了城,搞得全城人心惶惶的。” “是啊,是啊!” 另外尖嘴猴腮的瘦豪绅,一边咳嗽,一边对山羊胡说道。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听说别村要有一例,全村搬家避疫,他倒好,专门招瘟疫进城,哪有这样的啊!” 山羊胡见瘦豪绅咳的吐沫星乱溅,不太乐意了,用衣袖掩住半张脸,皱眉道。 “诶,老张,你能不能讲点礼节,别冲着人咳嗽?” 老张搽搽嘴,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哈,最近感冒了,烧还没退利索呢,就被知府大人叫来了。” 翁岭懒得和这些人多解释了。 “那诸位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山羊胡想了想,说道。 “你们今年要是不收茶叶,我那茶树非得砍也行,不过官老爷赔给我们多少钱啊?” 茶叶和食盐一样,都是民种官收,禁止私下售卖的。 许州知府站起身,答道。 “一亩二两银子。” 这位许州知府是才任职不久的年轻探花郎,对业务和官场都很不熟悉,性格软弱又没啥主见,是个随风倒,本来是听黄昭的,现在见翁岭官大,他又开始听翁岭的了。 朝廷下放的赈灾款,经过层层剥削,到这位许州知府手中已经没多少了,何况之前府中的储银空空,都被上一任知府给贪没了,是真的没钱。 “一亩才二两银子?” 豪绅们直摇头。 “不行不行!怎么也得十两啊!“ 翁岭有些愤怒的说道, “十两都够买一亩地了,国难当前,你们还想着私利?” 豪绅们仗着翁岭只是来许州暂时巡查的,并不算畏惧。 “哪来的国难?我们日子过得好着呢?” 山羊胡看向周围的豪绅,带起了节奏。 其他豪绅纷纷赞同。 “是啊,我家去年剩下的谷子喂了鸡鸭鹅,都吃不完,烂在仓里了。” 其中一个胖豪绅站起身,说道。 “受难的都是那些穷人,没本事,没头脑,没家底,活该被饿死,省得祸害下一代,你们说对吗?” 其他豪绅纷纷赞道。 “老王,你真是一针见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饿死的人本就可有可无,死了就死了,也是节约粮食。” 翁岭听了这话,直摇头,当真是为富不仁啊。 许州知府红着脸怒道。 “你们怎么和翁大人说话呢!” 胖胖的老王揉了揉肚子。 “还能不能谈妥了,等着回家吃夫人给炖的燕窝呢。” “吃什么燕窝啊,咱们好不容易聚一起,一会去酒楼叫几个美人伺候多好。” 这时,瘦高的老张摸着自己发烫的额头,边咳嗽边站起身,有些艰难地说道。 “我就不去了,我着实有些不舒服,想……”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咳了一口血沫子,接着头便往旁边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翁岭急忙叫来随行医官查看。 医官摸了摸他的脉,说道。 “大人,他死了。” 众豪绅不可置信,脸色都变了。 “死了?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医官又看向老张的脸,发现他皮肤居然开始渐渐发起黑来,吓得直接蹦了起来,退了三步,指着那具尸体,颤着声音说道。 “死后变黑,这……这是疙瘩瘟啊!”(又称黑死病。) “天啊,此地不宜久留啊。” 豪绅们闻言顿时面如土色,接着像老鼠群遇到猫一样,慌张地向外跑去。 “拦住他们,把他们送到隔离区,喝中药预防发病!” 翁岭命衙役道,然后又指向那具尸体。 “你们掩着口鼻,将尸体搬出去焚烧!” 被拦住的豪绅们拼命挣扎,想要突破重围,山羊胡喊道。 “我们不去隔离区啊,那些唐州人就是瘟疫,是你们那个沈琴让瘟疫进到许州来的。” “是啊,去隔离区就死定了!我们不去!” 有的人甚至鬼哭狼嚎了起来,好像翁岭要他们命一样。 见这帮人不懂好赖,翁岭气得够呛,说话都有点哆嗦。 “那就清空一家客栈,把他们都关进去!” “好好好!谢大人不杀之恩!” 豪绅们纷纷拜谢。 话语间,那位知府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是跑路了,翁岭看着那具发黑的尸体,叹了口气,看来真的要出事了。 他四下张望了下,问随从道,“沈琴呢,怎么还没到。” 正在这时,小虎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府衙,向翁岭禀告道。 “翁大人不好了,沈院判和他的徒弟都不见了!” 399 大凶之兆 “咳咳。”黑暗潮湿的地窖中,传来几声清咳。 沈琴靠着墙盘坐着,用带着铁铐的手艰难摸索着墙,全是结实的石壁,很难凭手挖出一条逃生之路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和浩儿虽然对话,却都看不见对方。 那伙人将他们强行灌了蒙汗药,然后藏到了大箱子里,从农家院后门撤退,带上了马车,然后找了个偏僻之处,将沈琴和浩儿关到了地窖中。 已经过去三天了,除了给了两袋子水,这伙人没有给予沈琴和浩儿任何食物,用青龙的话说,这样才好控制。 沈琴从地上稻草中翻出了几颗土豆,大都是发芽或者烂掉了,唯一两个能吃的,他都给了浩儿。 沈琴沙哑地笑了两声。 “你长那么胖,应该抗饿,早知道就不让你节食了。” 浩儿抹了抹眼角的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取笑浩儿。” “哗啦”的一声,地窖地盖被推开了,白花花的阳光从头顶上的方口射了进来,刺得沈琴眯起了双眼。 “宝贝,这两天过得怎样?” 青龙从上面跳了下来,一脸邪笑地打量着沈琴。 沈琴慢慢适应了强光,睫毛微微颤抖,张开双眸的时候,青龙真的被惊艳到了。 墨发凌乱地披散着,苍白的脸衬得那双丹眸更黑了,眼底闪烁的是无边的冷漠和坚毅。 光线倾泻而下,给他身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晕,就算是满身污垢,伤痕累累,手脚被铁链所困,那光依然像是从内部发出的一般,圣洁而宁静。 谦和却无法征服,仁慈却绝不妥协。 像青龙这种来自黑暗的魔鬼,很容易被沈琴这种人所吸引,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一种病态的嫉妒,想折磨他,玷污他,让他变成自己一样的肮脏不堪。 沈琴的嘴唇勾起了冰冷的弧度。 “怎么,看我都看入迷了?” “是的呢,宝贝,你确实有这个姿色。” 青龙也不否认,俯下身子,故作关切的说道。 “这几天过得如何?” 沈琴笑了笑,随意道。 “还不错!就是有点饿。” 青龙掐住沈琴的下巴晃了晃。 “你这小嘴真是招人喜欢,什么时候都那么硬。” 沈琴侧了下脸,将下巴挣脱开,颇有礼貌的问道。 “那请问咱们什么时候起程呢?” “唉——” 青龙叹了口气, “我们也想离开此地呢,不过,那个叫翁岭的老家伙现在满城找你,进城出城都看管的极严,待风声过去点再说。” 沈琴只道,“行吧。” 见他今日这么“乖”,青龙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真让你说对了,那个厉害的瘟神果然来了,现在城里到处都在病死人,有的一家一家的死,尸体堆了满街,都收敛不过来,许州城里乱作了一团,青龙看了真的好开心呢,我想我现在有了个新的信仰,那就是瘟神,除了教主以外,我应该把他当成是第二个真神来供奉。” 沈琴心里闷疼,勉强笑道, “你开心便好。” “你看。” 青龙伸出自己的手,在小拇指部位有个深深的疤。 “我的两只手,生下来便有六个指头,一共十二个,他们都说我是恶魔,会给村里带来厄运,父母也因此狠心抛弃了我,还是教主帮我把多余的手指剁掉的。” 沈琴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青龙把他当成了倾听者,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还挺伤心呢,年少嘛,总有犯傻的时候,现在我很感谢他们的抛弃,没有让我变成你那样愚蠢的人,我喜欢杀戮,就像你喜欢救人一样,都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罢了,当看到人们眼中对我的那种恐惧,那种敬畏,我觉得很快乐。” 他贴近沈琴认真看着那双眸子。 “只是你的眼里没有,一点都没有,好奇怪呢。” 无论怎么折磨这个人,那双眼里只有不容侵犯的倔强,以及如寒冰一般的藐视。 沈琴冷笑。 “所以,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快乐吗?” “那也不一定。” 青龙意味尤深的笑着。 400 大凶之兆 “懂了,是这种吗?” 沈琴淡淡一笑,随即抬起了拴着铁链的双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有些淤青却还是很漂亮的锁骨。 青龙愣了片刻,随即又勾起淡紫色的唇,笑道, “宝贝,你是在勾引我吗?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沈琴表情冷淡而平静。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让我和徒弟吃顿饱饭吗?不然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岂不是很无趣。” 青龙将沈琴鬓边挡脸的乱发拨到后面,柔声道。 “所以,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向我乞求食物吗?看来你真是饿坏了,好可怜呢。” “所以,你会给吗?” 沈琴抬颌望向青龙,眸光楚楚,配上那副战损的模样,脆弱、无助又勾人。 青龙心里痒痒地恨不得把他拆吞入腹。 "给,怎么会不给呢?” 青龙邪笑,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将我喂饱。 他接着抓住沈琴的肩膀,就要将其扑倒,沈琴略微的挣扎了一下,柔声细语道。 “我倒还能扛,徒弟年龄小,不经饿的。” 青龙虽不是个见色忘义之人,也难得地发了善心,指挥在外面候着的小喽啰说。 “将那小胖孩带上去,给他点吃的。” “师父……” 浩儿被带上去时,用泪眸担心地望向沈琴。 沈琴被青龙按在了墙上,还不忘嘱咐道。 “不用管我,去吧,多吃些。” …… …… “啊!” 伴随着一声低吟,青龙将沈琴一把推开,之后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沈琴被打得侧过脸,沙哑地笑了两声,吐了一口血沫。 用袖口抹下唇边的鲜血,青龙缓缓勾起一个阴森的笑脸,眼底尽是癫狂和狠厉。 “看来沈美人喜欢来野的,那青龙自当舍命奉陪。” 说罢,青龙将沈琴拎了起来,将他后脊梁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掰起他的下巴,将他的后脑勺死死按在墙上,对准那细嫩的脖根处狠狠咬了下去,顿时鲜血淋漓。 沈琴微蹙了眉头,蜷紧了手指,没有惊呼,亦没有挣扎,只是将眸光涣散地盯着上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很快,青龙感觉有些不对劲,唇齿下的血很热,皮肤也在越来越烫,炽热得有些吓人。 “你发烧了?” 沈琴长长吁了一口气。 “是的,我病了,都怪你们没把我照顾好。” 青龙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开了沈琴,后退了一大步,大声逼问道。 “什么病?” 没有了青龙力道的支撑,沈琴就像软体动物一般,顺着墙壁便斜倒了下去,有气无力的答道。 “谁知道呢,就是身上起了些硬结,疼得很。” 青龙当即脸色大变, “你得了疙瘩瘟?” 沈琴冷嘲地笑了笑。 “哦,这么说来,是挺像的。” 青龙立即反应了过来,顿时暴跳如雷。 “别给我装傻充愣,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个奸诈小人,为了害我,不惜色诱,你要脸不要脸!” 他想教训沈琴,却不又敢靠近他,想直接跑路,却又怕已经被传染上了,于是一边拼命漱口,一边怒骂沈琴,把地砖跺的砰砰直响。 沈琴侧躺在地上,看着他那慌手慌脚的模样,幸灾乐祸道。 “你崇拜的瘟神来找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在被关进地窖的第二天,沈琴发现自己被跳蚤咬了,不知道是那伙人给的破被子带的,还是地窖中本来有的。 他虽然设法弄死了跳蚤,但不久后身上就出现了疙瘩瘟的症状。 好在是他得的是腺鼠疫,先感染的是淋巴结,在没有发生严重的肺感染之前,通过呼吸传播的概率不高,不过这些天,他还是特意与浩儿保持了距离。 因为腺鼠疫是可以通过血液传播的,所以沈琴特意先下手为强,咬破了青龙的嘴唇。 他从一块木头上剥下来了几个木刺,悄悄刺入了自己的曲池穴,暂时退了烧,这才把戏凑合演完。 ”我才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青龙终于稍微镇定了下来,瞪着沈琴,狠狠的威胁道。 “你不是神医吗?快点开方子给我治,不然我把你和你的徒弟都杀了!” 401 救兵来了 “可以,不过我现在又饿又病,连提笔写方的力气都没有,要是我先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沈琴虚弱无力的说道。 “行!” 青龙恨恨道。 “本护法不但给你饭吃,还给你治病,把你当爷爷一样供着,可你不要糊弄我,要是我病情严重了,就拿你徒弟开刀。” 沈琴道。 “还有,我开的方子需要我徒弟去熬药,只有他能掌握好火候,你们可要好好待他,如果让我发现他再瘦下去,我便故意开治病慢的方子,你我一起受苦。” 青龙气得不行,指着沈琴骂道。 “你可真够卑鄙无耻的。” “多谢病友谬赞,咱俩彼此彼此吧。” 沈琴有些艰难的翻过身,倚着墙坐了起来,颇有几分傲气的说道。 “来吧,给本院判先供上好酒好肉,再上文房四宝,本院判要降瘟神了。” …… …… “站住!” 树林中,一个穿着青衣的老者一手持剑,一手捂住腹部的剑伤,拼命地向前跑着,他身后是一群追兵,面露凶相,气势汹汹。 “鬼才给你们站住呢!” 老者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回头张望,不小心就被地上一横倒的枯木给绊倒了。 眼看士兵们就要追上来了,老者自知寡不敌众,急忙起身,攀上了个粗树杈,借势爬上了一头才发芽的老树。 老者爬树的速度极快,和猴子一样敏捷,把那十几个追兵都看傻了。 他到了高处,抱着树干坐在树枝上,呼呼地喘着气。 “下来!” 众士兵围着树,大声喊着。 “你们叫我下去,我就下去,我傻呀?下去挨刀子吗?” 老者紧紧抱着树干,一脸苦相地埋怨道。 “你说我一个无儿无女的糟老头子,都快入土的人了,招谁惹谁了,你们非得置我于死地,是黄昭的命令吗?” 为首的伍长也懒得回答他,对手下的士兵命道。 “你们谁会爬树,把他弄下来。” 众士兵纷纷摇摇头,会爬树的也不敢承认,要是被那老家伙一脚踹下来,不死也得重伤。 一个士兵提议道, “头,这树也不算太粗,把树推倒了,他自然就下来了。” 伍长听后,觉得言之有理,“那就这么办!” 士兵听令,开始合力推树,嘴中还念着一二三,那树虽有二三十年了,也架不住这十几个人的蛮力,剧烈地晃了起来。 老者害怕极了,一边拼命抱着树干,一边大声喊道。 “翁大人,你来了,快救我啊,他们是奸细,要杀我!” 众士兵听他这么喊,大惊失色,急忙回头看,发现空无一人后,大笑不止。 “这荒山野岭的,没人会救你的!” 众士兵继续推树,树根被撬了出来,开始倾斜,老者望向远处,又大声喊道, “熙王殿下,熙王殿下,快来救我啊!” 众士兵自然不信,也没回头看,一鼓作气地将树推倒,老者在树倒的瞬间跳了下来,但还是摔伤了腿,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老头子,认命吧!” 伍长也不多废话,扬起剑就向老者的脖颈砍去。 “哗”的一声。 鲜血瞬间溅洒了出来,如同血雨一般地洒了老者一身,老者抬起头,却见那伍长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了下去。 接着,一只闪着金光的铜扇,如一道电弧般地在空中划过,前排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士兵,纷纷被抹了脖子,惨叫倒地。 一只漂亮的手接住了那旋转的铜扇,抖了抖,将扇面上面的血珠抖掉。 “唉,不小心又弄脏了先生画的扇子。” 持扇的男子一身紫色华袍,头带白玉冠,身材魁梧而匀称,一双桃花眼似有水波流转,俊美绝伦,举手投足之间带有一种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他飞身跳到了老者身旁,俯下身,伸出手来。 “老道士,你不要紧吧,还能站起来吗?” 老者还没回答,却被一个愤怒的士兵打断了,指着紫衣男子,大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居然敢屠杀官兵?” 紫衣男子摇扇,微微一笑。 “哦,在下是采药的。” 402 救兵到了 “采药的?胡扯!” 士兵打量了下紫衣男子那身穿着,根本就不信,不过看出来此人武功不凡,便拿着刀对着他说道。 “这老人家犯了事,我们将其抓捕归案,你莫要多管闲事。” “抓捕归案要先砍头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你们都会赶无头尸?” 紫衣男子说罢还双手伸直,扮作僵尸调皮的蹦上两蹦,把身后的老者都给弄无语了。 前排的几个士兵互相对了下眼色,全都拔出明晃晃的刀来。 “少废话,既然你想寻死,那我们成全你。” 紫衣男子轻叹一口气,笑眯眯的说道。 “好吧,那谢谢你们了。” 众士兵一脸懵。 “?” 紫衣男子嘴角依然上扬,可是一股令人生惧的威压却开始向四周弥散。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大开杀戒的理由。” 将铜扇平举甩开,他向那些士兵一步步走来,眼底暴虐的杀气瞬间溢了出来。 “欲杀本王者,本王必杀之!” 众士兵被紫衣男子这幅魔神降世的气场吓的连连后退,未待他们反应过来“本王”二字的时候已经晚了。 待老者攀着旁边的大树勉强起身时,他身下已经躺倒一片士兵,哀嚎不已了。老者惊于熙王武功如此之高,下手如此之狠,刹那间,十多位士兵几乎都被屠尽,只留下个活口。 相比这位熙王,沈琴确实是仁善多了。 “真是无趣呢,给本王练手都不够格。” 白靴踩在一个欲挣扎而起的士兵背上,李云熙收扇,回头向老者道。 “对了,你姓张吧,那本王以后叫你张道长吧。” “您随意。” “张道长,你的武功也不太行嘛,这么几个小渣渣都对付不了,要不本王在你身边安排个护卫?” 张神算受宠若惊,“担不起,担不起。” 李云熙道。 “担得起,担得起,你看起来又不沉。” “……” 言语间,一队骑兵向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黑衣护卫,人近中年,长相刚毅,身骑棕色高头大马,还牵了匹空着马鞍的白马。 与众不同的是,这帮骑兵身上都背了竹篓子。 黑衣护卫行到了近处,翻身下马,对紫衣男子说道。 “熙王殿下,抱歉,属下来迟了。” “熙…熙王?” 地上那些还有活气的兵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听说熙王不是在湖北一带处理官匪勾结吗,怎么到了河南? “本王这泡尿还真值,救了张道长。” 原来李云熙在来许州途中,带骑兵穿行于山野森林,顺路采了些对瘟疫可能会有帮助的草药,到了城外树林,李云熙脱队如厕,恰巧看到了张神算被困,随即施展轻功快速赶到。 他看向了张神算,有些担心的问道。 “先生呢?怎么就见你一人?” 张神算答道。 “沈大夫和浩儿给许州城的百姓看病时失踪,估计是中计了,翁大人全城找了三天都没找到,这群士兵说有人在这片树林中,看到过一个白衣男子带着小胖孩,老朽一时心急,便随他们来此寻找,没想到中了圈套,他们居然是想杀老朽。” 叹了口气,他愁眉苦脸地继续说道。 “熙王殿下,老朽现在很担心沈大夫和浩儿,怕他们已经遇害了。” 李云熙闻之脸色大变,将脚下的士兵一把拎了起来,目光阴狠得能把人撕碎。 “告诉本王,沈琴在哪?” 406 白色之城 本来宁静的许州城,在瘟疫的席卷下,一片混乱。 恐惧与绝望如同白色大雾一般将这座古城笼罩。 青衣男子用绣花的绢布半遮住容貌,后面跟着一位随从走在冷冷清清的街上。 店铺都被强制关闭了,街上路人稀少,都是些负责警卫的士兵,和搬尸体的劳工,偶尔会有提药匣的医者经过,大家都用布遮掩了口鼻,行色匆匆,表情黯然,几乎没有交谈之人,更别提欢笑之声。 “不行,你们不能焚烧他,家父必须入土为安!” 街头上,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与收敛尸体的士兵们起了争执,男子死命扯着包裹尸体的草席,说什么也不让士兵们带着他父亲的尸体离开。 为首的一名长脸士兵冰冷地答道。 “这是翁大人下的命令,得疙瘩瘟而死的病人必须焚烧,说这样能帮助控制瘟疫。” “又是沈琴的抗疫政策对不对?” 书生不满地喊道。 “那个害人精把瘟疫带到我们许州,然后一看出事了,就畏罪潜逃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的?” 长脸士兵解释道。 “谁说他畏罪潜逃的,他只是失踪了,翁大人在找。” 书生红着脸吼道。 “你们这帮外地人别当我们许州百姓好糊弄,黄将军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青衣男子眸子微弯,幸灾乐祸的笑了。 长脸士兵也懒得再和书生废话,直接抽出腰间的黑皮鞭来,在空中“啪”地一甩,吓得那书生后退了一步。“翁大人还说了,妨碍抗疫者当街鞭三十,你不想挨鞭子吧。” 书生悻悻地退去,嘴里还骂着。 “这帮天煞的东西,来我们许州做什么。” 士兵们没再搭理他,用麻绳固定了下那具尸体,便扛上了推车,因为城内没有地方可以焚烧如此多的尸体,他们将尸体用草席卷上,个摞在一起,蒙层皱巴巴的白布,绑在推车上,再让劳工一辆接着一辆地往城外运。 推车经过的时候,尸体腐烂的酸臭味迎面扑来,青衣男子还是爱干净的,每遇到这种尸车,都会躲远避让,还显得蛮有礼数。 除了尸车的车轮子压在马路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远远处还传来“咣咣”的敲锣声,负责抗疫的士兵用嘶哑的嗓门喊着。 “请大家配合官府的防疫工作,减少人员流动,家中有得疙瘩瘟的,请向官府和防疫人员报备,到特定医馆集中隔离治疗,注意个人卫生,掩住口鼻,灭鼠灭蚤……” 这边正喊着呢,不知道从哪家跑出一个赤身裸体的怪物。 对,这绝对不是一个人,就是只长了两条腿行走的怪物。 只见他整个脸肿得面目全非,浑身皮肤紫黑,破溃了无数个黄色的大包,就像是那鸡肚子里的卵泡,张开干皱破烂的嘴唇,他重复而机械地叫着。 “水,水……” 他似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颤颤巍巍地奔着青衣男子走了过来。 “滚啊!” 青衣男子嫌弃的喊道,捡起石块砸向他,虽然那石头不大,却把已经虚弱不堪的怪物给砸倒了。 那怪物趴在地上,艰难向前爬,就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泥鳅。 “水,水……” 抗疫的士兵们惊呼道。 “这谁家的,快快,把他搬到医馆隔离。” 一位劳工搬来了一桶水,打算拿水舀子喂他几口,却见那怪物直接将头埋进了桶里,大口喝着,突然一头就栽在了水中。 劳工慌忙把他拉起来,发现那怪物已经没了呼吸。 青衣男子身后的随从捂着嘴,开始忍不住反呕。 “护法,我……我想回家。” “没用的东西!亏你还是个刺客。” 青龙厉声斥道,可是衣袖下的手指却开始微微颤抖,将手指握成了拳头,他又怒声骂道。 “那个该死的沈琴。” 随从退后了几步,抖着声音说道。 “我们虽然愿意为教主献出生命,可真不想得这种病死去,护法,你说,沈琴能治好你吗?你可千万别传染我们啊。” 青龙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要不是觉得这帮手下不靠谱,他怎会亲自上街买药? 转过身,他扑了过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杀气腾腾的冷笑道。 “好啊,本护法还没发病呢,你们就想弃主而逃了,是不是?” 那人急忙求道。 “护法饶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青龙这才放开他,冷哼道。 “放心,沈琴可是京城御医之首,治疗此病肯定不在话下,他想要他徒弟活,就得让我活。” 407 白色之城 两人继续前行,青龙见随从老是故意在后面墨迹,与自己保持距离,干脆搂住了随从的肩膀,一副“要死一块死”的架势,随从别无他法,只能面如死灰地被他架着走。 不知道的路人还以为这两人关系很亲密。 行至一座关闭的庙宇前,青龙见那门前的臭水沟中斜躺了座一人多高的木雕。 那木雕涂了油彩,刻画的是个美髯公,穿着白衣,手中捧着医书,身上背着药匣,雕得很精美,可惜半个身子都埋在了臭水沟的淤泥里,肮脏不堪,脸也被砸得破破烂烂。 有两个小孩正站在雕像面前,嘴里辱骂个不停。 其中有个黄衣孩子向那雕像身上使劲吐了口唾沫,叫道。 “臭沈琴,害死了我妈妈,下地狱去吧你!” 另外一个青衣小孩用石块狠狠砸向木雕的脸。 “大坏蛋!都是你把瘟疫带到许州的,我咒你全家也都得瘟疫。” 青龙想起沈琴被打得半死还不忘百姓疾苦的样子,不禁觉得特别好笑,自言自语道。 “沈大善人,你看到没,这就是人心!当你给他们带来好处的时候,他们捧着你,敬着你,甚至把你当成是神,当你给他们带来烦恼时,他们就会把你从云端扯下来,抛弃你,诋毁你,把你扔到泥巴里踩得稀烂,所以他们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和我那父母一样,都该去死!”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变态心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来,将几块五彩缤纷的毒糖豆倒在掌心,走到那两个小孩面前,摊出手掌来,温柔地笑道。 “小娃娃,我也恨沈琴,你们骂得真好,哥哥听了很高兴,这个是哥哥奖励你们的。” 漂亮的糖豆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看起来很诱人,黄衣小孩馋得舔了舔唇,向那糖豆伸出手来。 随着他手指的接近,青龙脸上的坏笑越来越甚。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青龙侧眸一看来者,急忙收了手,背身走到庙宇围墙边,假装对着墙根处撒起了尿。 随从还傻呵呵地向前张望,青龙急忙将他扯了过来,随从会意,一时没想到别的办法,竟也装起了撒尿。 青龙恼怒,轻声责怪道 “喂,你撒尿就撒尿,离我那么近,不觉得很奇怪吗?” “哦哦。” 随从这才往旁边靠了靠。 “避让!避让!亲王驾到,你们竟在此地行如此不雅之事!” 来者正是一队官兵,前面是几个清路的衙役,后面是骑兵。 骑兵们都下了鞍,牵着马行走,只有一个白胡子老者还骑在棕色大马上,身上有血迹,似乎受了些伤,由一名健壮的黑衣护卫牵着,与其并排行走的是一名衣着贵气的紫衣男子。 出言呵斥青龙等人的是头戴乌纱帽,身着红色官服的许州知府。 他又对身后的紫衣男子谄笑道。 “熙王殿下,许州百姓毕竟不似京城,民风粗野,当街大小便都组队,您多担待点吧。” 李云熙却面露疑色,向那要趁机溜走的两货喊了一句。 “请留步!” 408 白色之城 青龙和其随从的动作立刻僵住了,额头渗出微汗,青龙知道,张神算认得自己,一旦回身就会露馅,但如果他们现在逃跑的话,很快就会被骑兵追上。 “救命!救命!” 小孩的呼救声突然响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来,刚刚那个黄衣小孩被衙役驱赶,不小心掉入了臭水沟,大半个身子陷进了淤泥里,青衣小孩想将他拉出来,却因为胳膊太短根本够不到,黄衣小孩吓坏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求救。 一只强壮的臂膀将他扯了上来,黄衣小孩一个没站稳,便倒在了救他那人身上,给那昂贵的紫衣扑了一身大泥印子,一双手又将他扶稳。 “谢谢,哥……” 黄衣小孩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位救命恩人,见那人有股与众不同的贵气,又不敢再多言了。 李云熙抖了下身上的泥巴,将目光扫向刚才那两个随街小便的男子方向,早已没了踪影。 许州知府怒指着那两小孩, “还不给熙王殿下跪下!” 两个孩子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许州知府掐着腰,训斥道。 “你们是谁家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街上晃悠,你看把殿下衣服弄得,全身都是泥,你们赔得起吗,毫无教养……” 两个小孩咬着唇,低着头,眼看就要被训哭了。 “好了好了。” 李云熙不耐烦地一甩袖子,便将泥巴点子甩到了许州知府身上。 “屁大点事,吵得本王耳朵疼。” 许州知府见熙王面有不悦,尴尬的很,也不敢再多言了。 刘青言上前,温柔的对两个孩子说道。 “快回家吧,外面闹瘟疫呢,别传染上。” 黄衣小孩站起身,一溜烟的跑了,可是那位青衣小孩却没走远,而是行到了庙宇门口,在门槛处坐下了。 许州知府来了气,指着他道。 “干什么呢,听不懂人话吗?赶快滚回家!” 青衣小孩蜷着双膝,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我不敢回家。” 刘青言问道。 “为何?” 青衣小孩啜泣道。 “家里有瘟疫,爷爷奶奶,爹爹妈妈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又指向臭水沟里的那座雕像,哽咽的说道。 “都怪他,就是他将瘟疫带到许州的。” 刘青言一时不知该劝些什么。 李云熙看向许州知府,对方立刻会意,恭敬道。 “下官这就遣人将他送到慈幼局。” 青衣小孩被带走了,李云熙行到那雕像前,认真地打量着,眸中似有痛意。 许州知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都是民间瞎弄的,脏了熙王殿下的眼了。” 他回身看向衙役。 “你们把它挪出来,扔掉。” 衙役们正要搬动呢,却见李云熙从怀中掏出白丝手帕来,俯下身子,细细搽起那雕像的脸来了。 刘青言贴心地说道。 “要不,属下派人将他重新涂好,珍藏起来?” 沉默片刻,李云熙轻声道。 “不必了,一副空壳子而已,先生估计也是不喜欢的,找个地方,当柴火烧了吧。” 李云熙嘴上虽然这么说,手绢却还是恋恋不舍地抹过那木雕的眼边,脸颊,唇角,眼角也渐渐红了起来。 “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众人也只能呆呆看着熙王自相矛盾的举动。 正在此时,一位士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禀告道。 “知府大人,不好了,翁大人和黄将军吵起来啦。” 知府不以为然。 “他们不是天天吵吗?” 士兵摇摇头, “不,这回是真动真格了,要打起来了!” “很好。” 李云熙闻言,直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青言,你送张道长到医馆医伤,本王亲自去会会这位胆大妄为的黄将军。” 409 白色之城 许州城里的药铺、医馆大多数勒令关门了,只剩下少数几家大的医馆还在营业。 为了避免交叉传染,这些医馆都能只接收普通病患,不允许接待疫病患者。 为了防止有人蒙混过关,每个医馆门前专门安排了大夫在里面当值,进行筛查。 那些咳嗽发热、颈部、腋下生结节,或者脉象异常的患者,都会被大夫拦下来,然后送到指定区域隔离治疗。 寺庙周围这一大片区域,只有一家名为“济民堂”的医馆还在营业。 青龙带随从走过去的时候,见两名大夫站在脉诊横桌前,正在面红耳赤的争论。 “沈大夫说疙瘩瘟是老鼠通过跳蚤传给人的,可是我被老鼠咬了,隔离了五天,怎么啥事都没有。” 一位眉毛黑粗的中年大夫质疑道。 另外一位年轻大夫反驳道, “费大夫,你不是吃了沈大夫所开的预防中药了吗,说不定已经治好了呢!又何况你说,这场瘟疫与老鼠无关,是寒毒藏于肌肤,至春变为温病导致的,那为何城内最近发现大量死鼠呢?” 费宁不以为然道。 “我只喝了两天,后来看那些得了疙瘩瘟的唐州难民实在是可怜,便把药让给他们喝了,既然老鼠瘟能传染人,那发猪瘟的时候,为什么人就没事呢?” 年轻御医答道, “也许是猪生性懒惰,所携带的异气也懒惰,传染性没那么强吧。沈大夫讲过,黄帝内经里,‘寒热瘰疬在于颈腋之间者,鼠瘘寒热之毒气也。’这里最初指的就是疙瘩瘟,所以才用了鼠字。” 这两人一边讨论着,一边给来医馆抓药看病的病人摸脉查体,根本没有注意到青龙等人。 随从面露担心,小声的附在青龙耳边道。 “护法,你不会被他们给摸出来吧。” 青龙满不在乎的说道。 “慌什么,沈琴说了,我就算染上也是早期,摸脉摸不出来的。” 随从劝道。 “护法千万别被沈琴给蛊惑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圈套,要是护法被抓去隔离了,再被认了出来,不就完蛋了。” 青龙顺着他的话一想,愤愤的跺了一下脚,是啊,他差点又上当。 这个沈琴,真是个老狐狸精,相当具有蛊惑力。 特别是当他眼神不再冰冷,而是柔声说话时,让人不知不觉就会言听计从。 看来,自己未必是对手,还是尽快把这个麻烦的家伙交给教主处理比较好。 想到这里,青龙掏出抄过的方子递给了随从, “你去抓药吧,本护法在外面等你。” “可是我……” 随从面露难色,他担心自己一路离着青龙那么近,已经被传染上了。 青龙脸色沉了下来, “少废话,给我滚进去!” 随从战战兢兢的去了,青龙躲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面,见随从轻松地混了过去,松了口气。 趁这个功夫,青龙想寻处地方休息一会,刚想回头,就听到后面传来马蹄声。 青龙侧眸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位黑衣护卫,牵着马,上面驮着张神算过来了。 该死!怎么又是他们? 青龙生怕被询问,只好对着树根处,又假装撒起尿来了。 刘青言认出了青龙的衣服,不满地说道。 “喂,又是你,尿频吗?能不能回家如厕去?” 青龙背着身子,违心答道。 “嗯嗯,兄台说的对,最近是有点这方面的问题,这不是来医馆看病了吗?” 刘青言这句话差点没逗乐,不过张神算却听那声音有些耳熟。 410 白色之城 “这位公子,你……” “老人家,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吧,没看到我在忙着呢吗?” 青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有些磕巴的打断了他。 张神算不好意思笑了笑,确实没有趁人家随街小便询问的道理,可是那声音真的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道长,你不是去找沈大夫去了吗?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啊!” 年轻御医迎了过来,一脸担心。 张神算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沈大夫没找到,老朽却差点没了……” “道长先别说了,治伤要紧。” 刘青言打断了他的话,又对年轻御医说道。 “他腿伤的很重,走不了路了。” 见状,年轻御医急忙对远处的费宁招手,喊道。 “费大夫,麻烦你去取个担架,我看看他的伤势。” “行,我去去便来。” 费宁爽快的答应了,回身向医馆走去,而年轻御医和刘青言则小心的将张神算扶了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腹部刺的倒不深,可是小腿摔断了,怕是两三个月无法正常行走了。”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张神算身上,再也没人留意那位青衣男子了。 费宁才踏进医馆门,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药师撞了个满怀。 “抱歉,费大夫。” 药师歉意满满的退了一步,随即呈上一张药方,恭敬的说道。 “坐诊的大夫在忙,可不可以给我看下方子,能不能抓。” 费宁倒也没太在意,揉了揉撞疼的肩膀,扫了一眼药师递上来的方子。 药方的字迹有些潦草。 一共有两个方子,几乎都是经方加减的,不过开的计量极怪。 其中一个是大黄黄连泻心汤。 黄连、连翘的剂量居然开到了二两(古时近45克)又加了山茶根七钱。 另外一方是升麻鳖甲汤,升麻的剂量居然用到了四两多(近90克左右。)还加了玉精四钱。 他看完后,蹙了眉头。 “这什么方子啊,开的一点章法都没有!” 药师答道。 “抓方的人说,他家人有肺痨和肠炎,一直用这方子,效果很好的。” 费宁急着去取担架,也未多想。 “罢了,剂量大但也无大毒性,就给他抓吧。” 话音才落,他就见那药师后退了一步,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费宁很是奇怪,问道。 “怎么了?” 药师用指了指自己靠近下巴的脖颈部位,有些害怕的说道。 “费大夫,你脖子这里,起大包了。” …… …… 许州城的东南角,以前算是个地广人稀的贫民区,现在却变成了许州老百姓眼中的瘟疫之源。 因为,唐州难民住在了此处。 距离唐州难民所居住的中心区域,将近两里地的外围都是空宅,人人搬迁避疫,根本无人敢居住。 所以唐州难民是彻彻底底的被隔离了。 这个真空的外圈,除了进去看病的医者,以及施粥的运粮队,几乎无人走动,黄昭也不让唐州人出这个圈,谁出去就杀谁。 唐州人也知道自己居人篱下,很守规矩。 他们挤在狭小的房间内,认真且虔诚的执行着沈琴的抗疫政策。 包括掩着口鼻,用砒霜做诱饵,杀消灭老鼠,将硫磺粉洒在床单被罩上消灭跳蚤,每日配合医者的脉诊,出现症状主动隔离治疗等等。 情况在好转,他们发现,身边新发瘟病的人数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他们不在乎许州百姓的歧视,只盼着活下去,待唐州疫情转好,便回到家乡。 傍晚,在这隔离区的外围,平时空旷的巷子内居然人满为患。 402 黄昭发疯 漫天的火烧云沉甸甸压了下来。 酷卒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与之相映,像是一张血盆大口,要将天地吞噬。 而他们的脸是那么冰冷,冷的刺骨,如那铁青色的地平线一般。 肆虐的狂风将卒服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盔甲下的他们也在瑟瑟发抖,望着那即将到来的黑夜,他们咬咬牙,攥紧了手中的火把。 “黄昭,你简直疯了,你真的觉得烧死了这些唐州难民,瘟疫就会结束吗?” 翁岭挡在了酷卒面前,面对前方连成火河的军团,他身后这不足一百的亲兵实在不堪一击,可是他们个个手举钢刀,并无退缩之意。 “翁大人。” 铜铃般的牛眼中映着满天血红。 黄昭一身银铠,手握刀柄,带着那火河一步一步的向翁岭踏了过来。 “当初本将军让你们带唐州人进城,是相信你们能控制住瘟疫,结果你也都看到了,惨不忍睹。既然靠不上你们,我们许州人只能自救,烧掉这瘟疫之源,便是唯一的办法。” “呵呵!” 翁岭冷冷一笑,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些唐州难民就是瘟疫之源?自从他们进城,就一直在隔离,何来传染之说,沈琴讲过,这瘟疫是老鼠传播的,在唐州让进城之前,疫鼠就已经进城了。” “哼!” 黄昭鄙夷的冷哼道。 “你还好意思和我提沈琴,他早就畏罪潜逃了吧。” “黄昭!” 翁岭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眸子已带怒火。 “你散播谣言,带着许州百姓,带头反对抗疫政策,到底居心何在!” “明明是你们不值得许州百姓信任吧!” 黄昭侧首,暼向身后的士兵,不知何时,队伍中掺进来些来看热闹的许州百姓。 拔出剑来,他大臂一挥,狂妄的喊道。 “本将军为民除害,乃是民心所向!” “支持黄将军,是唐州人把瘟疫传到许州的,烧死他们!” 之前那位反对焚尸的书生,率先喊出声来。 “是啊!他们就是这场瘟疫的源头,他们不死,瘟疫难除!” 另外一个妇人喊道。 更多的百姓、酷卒们摇着火把也跟着喊了起来。 “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排山倒海,震天动地。 这些人眼中都映着那无情的火焰,愤怒、怨恨、残酷都在这火焰中,跳跃着,燃烧着。 这股火焰助长了酷卒的胆量,将他们心中最后那份良知与不忍燃烧殆尽。 他们好像顿时有了底气,变得正义凌然了起来,将那大刀握的更紧,将那火把举的更高了。 在黄昭的带领下,他们以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向翁岭行了过来。 咣咣咣咣。 他们表情冰冷,步伐慷锵有力,一场屠杀,居然走出了上阵杀敌的气场。 连翁岭身边的亲兵们都被这气势所震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们简直冥顽不灵,愚昧至极!” 翁岭指着他们,气的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翁大人,您位高权重,还请避让,以免误伤!” 黄昭语气虽还算客气,目光却咄咄逼人,此时,他距离翁岭已经不到十步之遥了。 “翁大人,实力相差太大,属下真的不想白白枉死,您看?” 出言相劝的,正是那位被沈琴断指的赵衙兵。 “他敢!” 翁岭大喝一声,一把夺过赵衙兵手中的钢刀,横于胸前,目光坚定而无畏。 “众士兵听命,保护无辜的唐州百姓,绝不后退一步!” “看来,翁大人是要与我作对到底了!” 黄昭满脸横肉的冷笑,眼底闪过几丝不屑。 高举起胳膊,他命令道。 “士兵们,控制住翁大人,冲过去,如果谁敢动手,全当乱民处置!本将军会为你们负全责!” 众士兵听了最后一句话,更有底气了,大喊一声准备发动冲锋。 “看,唐州那帮祸害出来了!” 正在此时,一位眼尖的书生指向远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翁岭队伍的后面,大约二三十丈之处,站在一群手持菜刀、斧头、木棍等物的唐州难民。 他们大概有几百人,有男有女。 也许是因为身份缘故,他们并未靠近翁岭的队伍,离着很远,就开始喊上了。 “翁大人,你们帮我们够多了,我们的性命由我们自己守护,你走吧!” ”是啊,你走吧,别管我们了!” 翁岭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这些根本没有受过训练多数是老弱病残的唐州难民,和正规军对抗,简直是以卵击石。 “快跑啊,瘟疫来了!” 许州那些看戏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挤过那些酷卒瞬间跑没影了。 黄昭仿佛更找到了理由。 “看到了吗?本将军早就说过了,他们就是群乱民,诸位士兵,你们可把口鼻掩好了,千万别被这帮瘟疫传上。” 酷卒们闻言,急忙将遮掩口鼻的白方巾系紧。 黄昭抽出锋利的宝剑来,举剑高呼道。 “冲过前方队伍,杀光这帮唐州瘟疫,烧掉房屋,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403 百鸟朝凤 酷卒们涌了上来,不会武功的翁岭,率先向黄昭劈刀砍去,结果却被对方轻松躲过。 翁岭倒是自己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路旁的大筐中,抡着胳膊挣扎了半天没起来,亲兵们赶忙跑去救他,结果他的屁股和卡在了筐里,就像个不倒翁,亲兵们拉了半天没拉出来,而那些酷卒却不让他们拉,双方便殴打了起来。 顿时尘土满天,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 伴随一声厉呵,许州知府带着几个衙役,挤过人群,匆匆赶到。 “黄昭,你怎可如此冲撞翁大人,你个瓜皮!” 他扯住正在殴打亲兵的黄昭,一着急,连四川方言都脱口而出了。 可是此时的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黄昭竟一把甩开了许州知府,继续投入到了群殴中。 “呜呜呜——” 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声响了起来。 不过那唢呐到了尖锐之处就开始破音,东拐西拐,鬼哭狼嚎,像是驴叫,又像是猫嚎,堪比魔音贯耳,难听至极。 众人都被这刺耳的唢呐声给恶心坏了,纷纷停止了打斗,捂着耳朵向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本来空荡荡的房檐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位红衣男子和一位黑衣护卫。 吹唢呐的那红衣男子身材高挑,长相出众,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桀骜不驯,一身白云红底鹤氅,映着满天的晚霞。 他往那一站,就像是一轮明月,光耀夺目,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只是他所吹的唢呐声,实在是阴阳怪气,不堪入耳。 “你t别吹了,阎王爷都快被你叫上来了!” 黄昭实在忍不了了,大吼了一声。 此言一出,惊呆众人。 那些认识红衣男子的人,纷纷都跪了下来。 黄昭一看连翁岭和许州知府都向屋顶之人跪下了,才知道大事不妙,急忙也跪了下来,不敢再吭声。 红衣男子停止了“演奏”,抠着耳朵,一脸不可置信地向黑衣护卫询问道。 “青言,本王没听错吧,刚才有人在问候我母后?” 刘青言板着脸,掐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昭, “大胆黄昭,你当众辱骂淑妃娘娘,该当何罪?” 黄昭吓坏了,急忙磕头道。 “属、属下并不认识熙王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嗯,黄将军说得也有道理,不知不为罪嘛。” 李云熙摇了摇铜柄扇。 “不过,若是本王也就罢了,你骂的是本王的母后,本王便罚你今晚到庙里,跪上一夜为我母妃祈福,你可有异议?” 黄昭都没想到,熙王竟是如此好说话,如此大不敬之罪竟然只罚了跪,急忙答道。 “属下甘愿受罚。” “好。” 李云熙将唢呐递给了刘青言。 “看来大家都不喜欢本王所奏的乐曲,本王也是第一次吹,不得要领,待本王学会后,再给大家重新奏上一曲百鸟朝凤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吹的是百鸟朝凤?明明是百驴晨啼吧! 伸了伸懒腰,李云熙懒懒散散地说道 “好啦,不知道你们在演什么戏,太没意思了,给本王都看困了,散了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一个人离场的。 405 百鸟朝凤 “怎么,是有什么好玩的事说给本王听吗?” 李云熙见这场景,反而来了兴致,在屋檐上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一边甩弄着唢呐,一边将目光扫向众人。 “你们谁先讲啊?” 翁岭先开了口。 “熙王殿下,自从沈大夫失踪以后,臣按照沈大夫的应急备案实行防疫政策,但是在许州却难以推行,皆因黄昭带头煽动,传播谣言,说沈大夫畏罪潜逃。” 黄昭拱手申辩道。 “殿下,自从沈院判提议,让那些唐州流民进了城,第二日瘟疫就在许州爆发了出来,沈琴也不知所踪了,让人很难不往此方面猜想。” 李云熙将唢呐在指间转了一圈说道。 “如此说来,也太不负责任了呢。” “就是!” 黄昭立马接上。 “他将瘟疫引进城,之后发现出事了,就跑路了,我们为何还要听他的方案?” 李云熙不急不慢的问道。 “那黄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呢?” 黄昭眼露凶光地说道。 “历朝历代为了控制疫情,屠村烧城者比比皆是,属下认为,这帮唐州人就是瘟疫的源头。” 翁岭立刻辩解道, “绝不是唐州人传播的瘟疫,他们进城时就已经清空了街道,进行了严格的隔离,并且他们中多数是健康的,筛查出患瘟的仅有七十五人,新发瘟疫者从昨天起已经降为了零,又何况,瘟疫在许州城的爆发呈散发趋势,很多病患距离隔离点很远,说明瘟疫早已在唐州人进城之前就传播了。” 黄昭说,“疫气就和晦气一样,看不到摸不到,你又怎么知道不是他们传播的?” 翁岭恼道。 “你这简直强词夺理!” 两人怒目相对,都要擦出火星来了。 李云熙又吹了两声唢呐,“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了,待本王问问看。”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向着那帮还在观望的唐州难民高声喊道。 “黄将军说你们个个都是瘟神,可以隔空施法,传播瘟疫,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汉子委屈地回答道。 “殿下,我们哪有那个本事啊。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又不是巫师。” “是啊,是啊!” 其他难民赞同道。 李云熙又看向黄昭,传话道。 “他们说,他们不会。” 这给黄昭都给弄无语了,只好说道。 “就算如此,翁大人又怎么知道,沈琴乱编的那些方案可以阻止唐州人往许州百姓传播瘟疫?” “这个好办,印证一下不就完了,反正本王也闲来无事,不如做个小小的牺牲。” 说罢,李云熙跳下了房檐,向那些唐州难民走去。 “殿下!” 翁岭、刘青言齐声喊道。 李云熙也没有理他们,施展轻功,很快就来到唐州难民面前。 在距离他们五步之遥的地方,李云熙止步,指着路旁一个红门的空宅子,回身高声喊道。 “这房子看起来不错,从近日起,本王就和这帮唐州难民做邻居,如果本王染上了,那么黄将军再处置他们也不迟,黄将军,你看如何啊?” “这……” 黄昭一时无言,而他身后的士兵也都无话可说了。 “多谢熙王殿下救命!” 刚才那位汉子反应了过来,率先磕头拜谢。 其他的难民也纷纷放下了手中武器,向李云熙跪谢。 李云熙一摆手,轻描淡写的说道。 “好了,你们想多了,本王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他又向黄昭吹了两声难听的唢呐, “黄将军,你还有何事啊,要不留下来,和本王探讨一下唢呐技巧?” 黄昭的脸色极为难看,只好跪拜道。 “属下这便去庙里给淑妃娘娘祈福。” 李云熙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道。 “嗯,去吧去吧,记得带上夜宵啊。” 黄昭带着士兵灰溜溜地离开了,翁岭又遣散了那些唐州难民,和李云熙进了刚才他所指的宅子中,坐下论事。 别说,李云熙的眼光还真好,这宅子宽敞明亮,古色古香,应有尽有。 这么好的房子,房主为了避疫都弃了,可以见得是多怕得唐州难民了。 “殿下刚才那出戏演得妙啊。” 翁岭边喝茶边赞道。 406 独自应战 李云熙淡淡一笑。 “现在黄昭手握许州兵权,本王不好直接动他,可有先生的消息了?” 翁岭摇了摇头, “现在许州的瘟疫越闹越严重,黄昭虽手握三千驻城士兵,抗疫却极其敷衍,我这边实在分不出太多人手去寻找沈大夫,但愿他没事。” 李云熙道。 “寻找先生的事,交给本王,且说说许州疫情详况吧。” 翁岭向旁边的随从要了两张地图,放在了书案上。在许州城地图上,他用苍老的手指来回比画城中各处,说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地方皆是城中卫生较差,跳蚤、老鼠成群之处,已经发现大批聚集性病患,并且开始出现人传人现象,虽然已经将发病之人进行了隔离,但是每天新发病患增长都很快。按沈大夫的备案,现在应该在组织人手在全城灭鼠灭蚤,并且让百姓们都居家封闭半月到一个月,寻找到隐藏病患,不过却难以实行。” 李云熙问道。 “为何?” 翁岭叹了口气,说道。 “正值饥荒之年,许州百姓食不果腹,连老鼠药都买不起,为了生存,有田地的要去播种,没田地的要打工赚粮钱,怎么可能待在家里不吃不喝,现在闭市了,粥铺也停施了,每天都有人到府衙来闹。” 李云熙提议道。 “那可否将赈灾粮直接发放给各家各户?” 翁岭道,“许州官府这边存粮根本不够,也没钱买,现在这个知府才刚到任两个月,前任知府失踪了,他接下来是,这边就是个烂摊子。” 李云熙摩挲着下巴。 “失踪了?有趣了!” 翁岭蹙眉道。 “殿下,老百姓对我们的不信任,不配合,又没有足够的钱、粮食提供保障,抗疫根本进行不下去,一旦许州失守,下一步便是京城,而且……” 他又翻出下面的一张全国地图,边点着边说道。 “目前瘟疫以唐州为核心,向周围各州播散,郑州,蔡州,均州,江陵等地,可能就会变成下一个许州,如果无法控制住,病亡人数将不可计量,而且对整个王朝都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李云熙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本主会向父皇上书,恳请大量赈灾粮款以及官兵的协助。” 翁岭叹息道。 “殿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怕等支援到了,许州已经沦陷了。” 李云熙思考片刻,说道。 “最近,本王借着调查暗蛇奸细为名,在湖北、江陵等地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任命了一些有能力、为国为民的清官,本王可以先向他们借钱、挪粮、借兵给许州,请翁大人将疫情尽快通知给唐州周边各地,让他们做好抗疫防控。” 翁岭答道。 “唐州周边各州,臣已经遣人去通知了,但是具体抗疫工作,还需要人主持,毕竟臣不是这方面的能手。” 李云熙会意,恨恨地用拳头砸在书案上。 “这帮混蛋,无视百姓生死,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先生。” 翁岭挼着胡子沉思片刻,突然担心地说道。 “殿下,你若是不经奏报,就向州县挪粮调兵,岂不是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 “顾不上那么多了,不仅仅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先生,他一定不愿意看到横尸遍野!” 李云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那春意盎然的庭院。 绿草茵茵,一棵杏树正迎光开放,艳态娇姿,胭脂万点,而它身旁的梅花树却已经开败了,春风一吹,落英满地,只留下残缺不堪的树干。 李云熙的眸子中却丝毫没有欣赏景物的惬意,反而闪着担心与不安。 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握紧,那担心与不安,被一种坚定决绝的锋芒所取代。 “翁岭,我们在面对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唰——” 他将腰间的长剑抽出,横在胸前,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宝剑的寒光。 “记住,这场战争,只能胜不能败!” 407 独自应战 “呐。” 青龙没好气地将一碗汤药放在沈琴面前的地上。 沈琴很是艰难的爬了起来,现在的他脸色更差了,嘴唇泛白,甚至眼窝都有些下陷。 “能不能……” 沈琴耸了耸肩,因为他现在双手被铁铐绑到了身后,根本抓不了碗。 “求我。” 青龙挺胸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沈琴,这让他感觉到很得意。 他那双充满藐视的眼睛仿佛在说, “不管怎样,你还是我的俘虏。” 沈琴无所谓地笑了笑,干脆趴下身子,在青龙脚边跪匍着舔食。 青龙看着沈琴那卑贱的模样冷冷笑道。 “宝贝,你知道吗?你现在好像一条狗。” “那你便好好欣赏吧,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沈琴脸上没有半点受辱而愤懑的模样,平静得就像是在拜佛。 青龙没有得到一点侮辱沈琴的快乐,最后气呼呼地来了一句。 “你真是不要脸。” 沈琴几大口将那中药汤喝尽,舔唇道。 “我只当自己在拜一座坟墓,当我跪拜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时,都是这样想的。” “你!” 青龙反倒是自己被气够呛,想打沈琴,又怕接近沈琴,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吞了下去。 沈琴喝完汤药,便躺下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或许实在是百无聊赖,或者觉得那些小喽啰不配与其交流。 青龙又开始对着沈琴念叨起来了。 “喂,我现在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舒服,你的药到底行不行啊。” 沈琴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要觉得不行,便另请高明吧。我困了,想睡了。” “一见我就想睡,和你徒弟却念叨个不停。” “若你有兴致,和他一起听我背医书,我也没意见。” 青龙被呛到了,报复般地说道。 “你不知道吧,现在满城百姓都在咒骂你,你想不想听他们骂你什么?” “托你的福。” 沈琴不想理他了,干脆背过身去躺着,他把自己身子贴到冰冷的石砖上,这样也好给他如焚烧一般灼痛的身体降下温。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大人物,你猜猜是谁?” “……” “是熙王。” 沈琴立刻睁开了眼睛,但并没说话。 青龙继续自言自语。 “我没想到他会来,他只带了少数骑兵。我想他是为了赶路,丢下了大部队,他不会专门是为你而来的吧,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琴微微握紧了通红的手指,还是沉默。 青龙又说道。 “我有个计划,实际上我已经在实行了,如果成功了,教主一定会奖赏我,我把你当成是鱼饵好不好,你说大鱼会上钩吗?” 沈琴淡淡一笑。 “你们是不是太高估我在熙王心里的分量了。” “确实,我也不太信,毕竟你再厉害也只是个御医而已。” 青龙慢悠悠的说道。 “不过,试试呗,说不定能成呢,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沈琴蹦出两个字。 “五日。” “什么?” 青龙没听懂。 沈琴缓缓解释道。 “青龙使纵欲伤精,肾气亏虚,不能抵抗此等猛烈的瘟疫邪气,如不治疗,六日后便会死,我比你早两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龙有点怕了,他也知道这病十得九死,许州城的大夫虽然在治疗,但是效果仿佛不大,尸体还是一车车的往外运,所以他只能盼着沈琴。 沈琴翻过身来,瞪着青龙,泛红的眸子里杀意迸现。 “你若敢伤熙王性命的话,我便不再治你,拉着你一起死。” 青龙有些惊讶。 “你不管你徒弟了吗?” “嗯!不管了,大家一起死!” 沈琴声音极轻且坚定。 “反正你们目的达到了,早晚也会杀了我们,不是吗?” 青龙愣了愣,片刻后,嘴上缓缓勾出一个邪笑。 “那我便在你面前,扒光你徒弟的衣服,给他用尽酷刑,让你求着给我治。” 沈琴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且一试,我会静静看着,然后想着你浑身长疮腐烂而死的时候,会比他更痛苦。” 青龙扬起眉毛,满不在乎的说道。 “我不信,角斗场上,连害你的人,你都半天没下去手,到时候我一鞭子,你就得给我跪下。” 沈琴冷冷地笑了,眸光寒意彻骨。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你只是一个一个地杀,你见过遍山火人,满地翻滚吗?告诉你,我真狠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青龙听不懂沈琴的话,却从那决绝的眼神中看出来认真,他后悔一时得意告诉沈琴自己的计划,只能寻找漏洞。 “那我不告诉你,他的情况不就行了。” 沈琴用胳膊撑起头,吁出一口气,缓缓道。 “熙王现身许州,那么许州不日内就能控制住瘟疫,你需要每日给我一份许州印章的邸报,若是看不到,我便不开方。” “……” 青龙再一次被自己的俘虏给拿捏了,他心里想,看来真的不能按照原计划设套杀了熙王了,只能活捉过来,让沈琴帮他治好病,再全部杀掉,这无疑加大了难度。 沈琴自然能猜到青龙心中所想,只能在心里默念道,殿下,你千万不可感情用事,中了圈套。 408 临时抱佛脚 “咚,咚,咚!” 木鱼均匀平缓地敲着。 诵经的老和尚眯着眼睛,念着催眠的咒文。 黄昭竟还真的乖乖地跪在了菩萨像面前,只是面前摆着一桌子鸡鸭鱼肉,他一手握着鸡腿,一手握着酒壶,时不时地吃上两口。 在贡香缭绕的烟雾下,那菩萨像的红唇似笑非笑,若是她是个活人,估计是在嘲笑这黄昭这副假惺惺的作态。 一阵脚步声响起,他身后有个中年男子也没经通报,就踏进了门来了。 “哎呀,黄将军,你还真跪啊,又没人看着!” 那中年男子头戴镶红宝石的幞头,身穿锦衣绣袄,一看就是个贵人,不过长得却不尽人意,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 黄昭回头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 “妹夫,你怎么来了。” 中年男子走向前,给那老和尚怀里塞了个银元宝,悄声道。 “你先下去吧,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黄将军在这里虔诚地祈福了一夜。” 老和尚掂了掂银子,一脸满意地下去了。 黄昭此时已经在那黄圆垫子上盘腿坐了下来,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扯了另外一个鸡腿给他,满嘴流油的说道。 “喏,五香熏鸡,味正得很!” 中年男子没接,无奈地说道。 “内兄,都要大祸临头了,你还想着吃!” “甭管啥时候,也得吃饱喝足啊。” 黄昭见他不吃,便自己又啃了两口,接着用脚踹了一个黄圆垫到了中年男子旁边。 “妹夫,坐坐!” 中年男子愁眉苦脸地在黄圆垫上跪坐了下来,姿势要比黄昭儒雅很多。 黄昭一边嚼着一边犯愁道。 “是啊!你说这帮胡作非为的家伙带唐州疫民进了城,导致许州变成现在这幅熊样,还不让我烧了疫源,真的控制不住了,就得烧城,我还要跟着受处分。” 中年男子有些无语,清了清下嗓子道。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熙王为何会来许州吗?” 黄昭又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在嘴里嚼,边嚼边说道 “我哪知道啊,搞得我措手不及,差点闯了大祸,你消 息灵通,告诉我呗。” 中年男子眉头紧锁,沉声道。 “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奔着我们来的。” 黄昭很是吃惊。 “不会吧,我们之前都没见过他,更别提得罪他了。他来找我们干啥啊?” “不是这么一码事!” 中年男子又大大的无语了,只好耐心的解释道。 “你可能还不知道,皇上派他去各地处理与暗蛇私通的贪官,他在湖北那边查的可狠呢,哪怕是宗家亲戚,贪个几百两,都让他斩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黄昭不太相信。 “我看他还挺好说话的。” 中年男子继续道。 “你可别被他外表给骗了,我的那些朋友开始觉得只是来了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根本没当回事,结果全被他给处理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现在他很可能已经查到了我身上了,如果我倒下了,你也脱不开关系。” 听了这番话,黄昭顿时觉的嘴里的锅包肉不香了,不过,他还是故作镇定饮了一口美酒。 “那你说该怎么办?” 409 临时抱佛脚 中年男子眉毛一横,拳头一握,如绿豆一般小的眼睛里冒出凶光, “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什么熙王、翁岭啥的全都处理掉,然后将派人伪装成唐州流民,假装发动叛乱,你再出兵镇压,杀死那帮唐州流民,向上报说是流民暴乱杀了熙王等人,你看如何?” “这……” 黄昭有些为难,毕竟这事儿太大了,他用纸擦了擦油手油嘴,铜铃般的大眼睛转啊转,半天没说话。 “哎呀,内兄,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你就别再犹豫了。” 中年男子焦急地怂恿道, “现在朝中,熙王的实力日渐强悍,对太子之位形成了威胁,此事如果成了,你再将此前因后果告知给太子殿下,他一定会很高兴,会设法提拔你的。” 黄昭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熙王现在住在了隔离地带,周边有骑兵巡逻驻守,我贸然出兵的话,很容易败露的,万一被他跑了,或者是让太多人看到……。” “我这有个计策!” 中年男子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包裹递给了黄昭。 黄昭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沈院判的官印,一脸惊讶的问道。 “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沈琴被你抓了?” 中年男子摇摇头,神秘兮兮说道。 “我不方便透露太多,你再看看这封信。” 说罢,他又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卷曲的信封,递给了黄昭。 黄昭取出其中的信件,翻看一看,上面写的是—— [熙王,我们是绑匪,听说你们一直在找沈琴,告诉你,他已经被我们给绑架了。 你速速准备一千两黄金,于今日子时三刻,到卧佛山脚下东南角凉亭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此事不许告诉别人,并且只允许你带着四名的随从搬运黄金过来,我们会在暗中观察,如果发现你耍花招,我们立刻撕票。] 趁黄昭看信的时间,中年男子在旁边解释道。 “我会派个流浪小孩将这封信和沈琴的官印交给熙王那边的人,然后咱们就在卧佛山设下埋伏,伪装成山匪,如果他中计了,就把他逮起来,再告知给翁岭,说熙王在卧佛山被山匪给抓了,让他带骑兵过来营救,再趁机将他们一举剿灭。” 黄昭看完都想笑了。 “就这啊,我还以为你比我聪明呢,是人都能看出来是个圈套,他一个亲王会为一个小小御医冒这么大风险?打死我都不信!” 中年男子却很认真的说道。 “我听说,熙王和沈琴的关系非比寻常,不管怎样,咱们先试试,如果失败了,再想别的办法,反正将军手握重兵,熙王只有区区几百骑兵,怎么都能拿下。” 黄昭一想也是,不过他又有些纳闷。 “那为何要逮住熙王,而不是直接将其杀掉呢?多省事!” 中年男子道, “这就不用你管了,抓到后,交给我就好了。” 黄昭一撇嘴,心情有点不快了, “你这家伙,一直对我遮遮掩掩的,还让我配合你。” 中年男子一脸无奈的说道。 “内兄,你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有些莽撞,不宜知道太多,相信我,这都是为了咱们好。” “切,不告诉,就不告诉吧!” 黄昭手撕鸡翅,又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边嚼边道。 “那你准备吧,我这边负责出人手就行了,咱们来个先发制人,想想还挺刺激呢!” 中年男子一看黄昭愿意配合,眉宇间的愁云散去,挂起了一脸奸笑。 “内兄所言甚是,咱们这回要做一番大事了,对了,谨慎起见,内兄到时一定要遮住容貌啊。” 黄昭喝了一大口美酒,心情愉悦的说道。 “这还用你说!” 说完这两孬种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他们为自己的勇敢而感到骄傲。 中年男子还双手合十,假模假样的对菩萨拜了拜。 “菩萨保佑,一定要成功啊!” 410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微熹的晨光顺着窗棂淡淡地洒在屋内,床帷中传来一声厉喝。 “滚!” 接着床帏摆动了起来,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倌被狠狠地踹到了地上。 他受疼地哼唧了一声,爬了起来,整理了下敞开的汗衫,那裸露的肌肤处,已经遍布血痕。 他没有半句抱怨,也没有离开,而是像狗一样爬到床边,向床上的男子捧起颤抖的双手。 “客官,给点吧。” 床上的男子眉心一抹青点,长相俊秀,表情却是极其冰冷麻木的。 “你没有把我伺候舒服,还想往我要钱?” 小倌咬咬唇,把双手举到高高的,垂首道。 “家中老母得了瘟疫,需要钱买药,求你了。” 青龙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邪笑。 “巧了,我也得了瘟疫,你没察觉我的体温忽高忽低吗?” 小倌一听这话,瞬间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震惊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龙将如墨的长发向后一捋,眼睛里露出幸灾乐祸的喜悦。 “你母亲不是得瘟疫了吗?我送你给你母亲陪葬,你应该开心才是。” “你!” 小倌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惊恐变成极度的愤怒,站起身来,他抖着手指,大声骂着青龙。 “你简直就是个恶魔!你就是个恶魔!” 青龙脸色沉了下来,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只用一只手,便将那瘦弱的小倌怼在了墙上,接着用匕首的尖刃顶在了小倌的脖颈处。 微微垂下头,青龙把唇贴向他耳边,低声道。 “你骂得很好,我最喜欢这个称呼了。” 小倌满眼皆是恐惧,浑身都在发抖,他开始后悔了,苦苦哀求道。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别杀我……” “别动!宝贝。” 青龙舔舔舌头,嘴上挂着温柔至极的笑意。 “你长得这么可爱,哥哥怎么舍得杀你呢,哥哥只想亲你一口,就放你走。” “真的吗?” 小倌天真地问道。 “嗯,真的,你闭上眼睛。” 青龙轻声哄道。 小倌乖乖地闭上眼睛,青龙俯下了头,先是亲了他脸颊一下,然后便向那脖颈咬了下去…… “啊啊啊——” 小倌摆弄着双手,拼命地挣扎,但是在会武功的青龙身下根本无济于事。 一股热血突然喷了出来,直窜房顶,青龙及时地避开,只在他脸颊留下一条血线。 小倌随之倒了下来,小腿在地上蠕动抽搐,表情停滞在恐惧与痛苦之中。 “难得我大发善心,让你这样死去,总比得瘟疫烂死好看吧。” 青龙面无表情地将唇边的鲜血舔下,然后找出一条方巾,一边对着铜镜,细细擦拭着脸颊那抹血迹,一边欣赏着那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 这本是他最喜欢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突然觉得乏味至极。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柳眉细眼,面如傅粉,人模人样,却曾经仅仅因为先天手指畸形被骂作妖魔,被父母所弃,扔到了荒山野岭,若不是教主恰好经过,他已经被狼吃了。 所以他奉教主为神,对教主的话深信不疑,杀戮成了他唯一存在的意义。 可是重复的事做多了,总会觉得厌倦吧。 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咬沈琴脖子的那一刻。 就像是一只蛰伏在洞穴里的毒蛇咬到了从未吃过的天鹅一般。 如此的血脉喷张,如此的令人兴奋,以至于他觉得就算自己因此染上了瘟疫,也没有多后悔。 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他自言自语道。 “沈琴,你真是个特殊的人呢,只有你在知道我的本性后,眼中没有像看恶魔般的恐惧。我想,如果你在我之前死去,我会伤心吧。”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411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谁?” 青龙警觉道。 “青龙使,我把熙王给你送来了!” 青龙有些不可置信,真的成功了? 他在门纸上戳了个洞,向外望了望,果真,他看到自己的老熟人带着几个粗布衣的壮汉,架着一个穿着贵气的紫衣男子站在了门前。 那紫衣男子身后被人压着,头上罩着黑布袋,双手绑着麻绳。 青龙有些喜悦,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要是沈琴看到自己抓了熙王时的表情。 这可是个大人物啊,他还没逮过这等身份的人呢。 青龙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小倌觉得不雅,便拿了被子给那僵硬的脸盖上了。 之后,他又穿好了衣服,整理了下仪容,搬了个香凳翘起腿一坐,清清嗓子。 “带进来吧,守门的那两个,你们也进来,看看咱们抓的这位大鱼。”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紫衣男子被壮汉们押了进来,后面跟着之前与黄昭对话的中年男子,以及青龙的两个小喽啰。 “刘鹤,你是怎么抓到他的?”青龙直接叫了中年男子姓名,表情愉悦地问道。 刘鹤拱手行礼道。 “就是按照青龙使吩咐的计划来的。” 青龙还是不太敢相信。 “这么容易?” 刘鹤点头哈腰。 “是、是。” “好吧,很有本事,本护法会和教主通报次数,到时候好好赏你!” 青龙笑了两声,向小喽啰做了个手势, “给本护法瞧瞧咱们这条大鱼长什么样子。” 小喽啰会意,将紫衣男子的头套揭下。 紫衣男子微微眯了下眼睛,适应下强光。 那睫毛很浓,就像是一把细密的刷子,在脸上滑下一抹阴影,鼻梁高挺,双唇就和桃花瓣一样,薄厚适中,性感迷人。 贵气中带着潇洒,风流中带着霸气。 青龙虽然没有见过熙王,不过可以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熙王没跑了。 “你…” 青龙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他还没和王爷打过交道,何况在这样的人面前,莫名好像就没了气场。 “沈琴在哪?” 李云熙急切的问道,随即抬起充满担忧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 “只要你带我去见他,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这卑微的话语很快让青龙找回了底气,管他什么王爷,现在都是他的阶下囚罢了。 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青龙问道。 “相传熙王有断袖之好,你爱他吧?” 李云熙点点头,坦然的承认。 “是,我爱他,比爱自己还要爱他。” 怪不得,所以明知道可能会是圈套,还是乖乖地往里钻。 青龙又想起沈琴说“若你伤他性命,大家一起死”时的决绝,突然意识到,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啊。 怪不得当初容辰说,在太康山,熙王对沈琴唯命是从呢。 一想到这两个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的模样,青龙心里就莫名升起一股妒火,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想见他,别做梦了!不过你可以和他报平安,说你还活着,每日修书一封。” 李云熙听了这话,清脆地笑了几声,随即眸光一冷,气场全变。 “青龙,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412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过分?” 青龙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吗?还当自己高高在上呢?要不是本护法保你,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两个小喽啰随之哈哈大笑。 李云熙也是甜甜地笑了,用极好听的声音说道。 “是吗?那还多谢你了呢!” 一时间竟像是听书的观客们听到了极好的段子,场面一片和谐喜庆。 只是刘鹤和那些壮汉们没有一个笑的。 刘鹤一边用袖口给自己的额头拭汗,一边颤着心肝偷瞄着李云熙。 只见那人笑得越发阴森恐怖,如地狱鬼煞,让人不寒而栗。 “嘭!”的一声。 笑声戛然而止,只见李云熙将双臂束缚的绳索轻松挣开,一拳招呼在了青龙的笑脸上,将他直接打倒在地。 之后那些壮汉也一拥而上,很快制服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小喽啰。 青龙被这拳打得头晕目眩,鼻血直流,刚要起身爬起,却见李云熙又是迎面狠狠一脚,将他踹飞了数丈,砸在八仙桌上,连那桌子也跟着掀倒砸碎了。 李云熙丝毫不给青龙喘息的机会,接着就和饿虎一般地扑向青龙,骑在他身上,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使出平生的力气,只顾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呯呯呯! 只听得那拳拳到肉的声声闷响,根本数不清拳数。 很快青龙那张秀气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血肉迷糊,看不出个人样来了。 开始青龙还试图挣扎反抗,可在绝对的武力和力量的压制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嗷嗷直叫,后来便没了动静。 “殿下,别打死了!”有个壮汉提醒道。 这些壮汉都是李云熙的贴身护卫伪装的,此情此景,他们都有些看呆了,李云熙一向恣意潇洒,武功路数也是万尸丛中过,滴血不沾身的,一般对付这种小角色都懒得亲自动手,更不会如此野蛮的近身肉搏,能看出来真是气极怒极了。 李云熙这才停了手,站起身来,眼中猩红的杀戮之气稍稍退了下去。 “把他绑起来,要是晕过去了,给本王泼醒。” 却见那本来一动不动的青龙突然睁开那青肿的眼睛,从怀中掏出一包毒粉,泼洒了过来。 滚滚烟尘就向着李云熙扑面而来。 “熙王,小心!” 护卫们急忙喊道。 李云熙向后跳了几步,眯眼抬袖闪躲,又见那烟尘中窜出五六支毒镖来。 “!” 两只毒镖插在了李云熙应急抬起的圆凳面上。 可是他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只听得几声尖叫,一个护卫和那两个暗蛇的小喽啰纷纷中镖倒地。 “垂死挣扎!” 李云熙恨恨道。 烟雾中,青龙满脸是血,扶着床柱勉强站起,恨恨地瞪向刘鹤, “刘鹤,你竟敢出卖我,我要杀了你!” 言语间,他甩出一颗毒镖奔着刘鹤飞了过去。 那毒镖破空而至,刘鹤张着大嘴,吓愣在原地。 “咣当”一声,李云熙撑开铜柄扇,替刘鹤挡下了这夺命一镖,之后满脸杀气地向青龙步步逼来。 眼看大势已去,青龙从袖口中取出最后一支毒镖,夹在指间,闭眼向脖颈划去,嘴中还虔诚地念叨着。 “教主,请赐青龙永生!” “想死?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铜扇像一道金色光弧劈闪而来,“唰”的一声就将青龙持镖的几只手指斩了下来。 青龙疼得大叫,壮汉们趁机上前,将他压倒在地。 李云熙蹲了下来,将青龙的头发高高薅起,看着他那双充满怨毒的血眸,冰冷的说道。 “青龙,本王向来没什么耐心,要么你说出他在哪,要么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青龙二话不说,直接向李云熙吐出了一口血痰。 李云熙用衣袖挡过,随即将手一抬,便把青龙的头发连头皮一同扯了下来,顿时鲜血淋漓。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青龙疼得大叫,叫完了,又疯狂地笑。 “我偏不告诉你!我就让你着急,就让你找不到他。” “很有骨气呢!不愧是暗蛇护法。” 李云熙甩甩衣袖,站起身来,向门口行去,边走边道。 “带走吧。” 行至门边,他又侧首,抬起手来,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指缝的距离。 “对了,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用这么大的小勺子,一点点地剜下来,若他还是不说,刑你们随便用,给我挑最狠最痛的用,留口活气就行了。” 青龙听了,还是笑,一边被绑着一边笑,癫狂地笑。 刘鹤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阵恶寒,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多谢熙王救命之恩,那小的、小的可以走了吗?” “走?” 李云熙回眸,一股逼人的寒光便向刘鹤扫来,嘴角却依旧是勾唇笑。 “刘转运使,本王还有很多贴心话没和你说呢,别着急嘛。” 护卫们闻言将刘鹤给架了起来。 “殿下,殿下!君无戏言啊。” 刘鹤一边挣扎着一边苦苦哀求道。 “你说过的,陪你演完戏就放我走的。求你饶了我吧!” ”是呀,本王一向很守承诺的。“” 李云熙眉眼弯弯,笑得春风拂面。 “可是,咱们这场戏还没演完呢,本王还没尽兴呢!” 刘鹤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呵呵呵,你也跑不了喽,你也完蛋了喽……” 青龙被护卫架着,依旧在那里笑着,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沙哑。 413 熙王戏瘾又犯了 翌日,李云熙在许州最好的酒楼,招待了许州最有钱的五位豪绅。 这五位豪绅就是之前翁岭议事的那几个,因为他们服用了预防中药,又拿千年人参,百年灵芝的一顿补,最后都没有染病,完好无损。 为了招待他们,李云熙特地让本来休市的酒楼开门了,还精心布置一间雅致宽敞的膳房。 每个豪绅的身前都摆了别致的小矮桌,身旁还有衣着艳丽的美人服侍,就像是皇家宴会一样。 众豪绅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李云熙坐在主座上,先敬了大家一杯茶,极为客气地说道。 “本王到此处游玩,对许州风土人情不太了解,听闻各位都是个中能手,便请诸位来,给本王指点指点。” 豪绅们互相看了看,不太相信,谁游玩到闹瘟疫的地方游玩啊? 还是那留羊角胡的豪绅会随机应变,立刻笑道。 “不敢不敢,熙王殿下有什么需求直说便是,我们一定满足。” 其他豪绅也急忙应道。 “一定满足,一定满足。” 他们边说着,边端起了茶杯,毕恭毕敬地陪着李云熙饮了一口。 刚把茶含在嘴里,他们的脸就有点绿了。 这帮豪绅家家都有茶园,个个是品茶高手,本以为李云熙赐他们的茶必然是一等一的上品,没想到口感苦涩还有股浓浓的霉味,实在难以下口。 “咳咳!” 山羊胡一脸痛苦地咽了下去,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呃……” 茶品极高的胖豪绅差点没吐出来,可是拱了拱嘴,还是努力地强咽了下去。 李云熙一脸莫名其妙,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怎么,各位不喜欢吗?这可是特制的茶叶,本王觉得很不错呢!” “好茶,好茶!” 众豪绅心里虽然惊讶于熙王品味独特,却也只能违心地说谎。 “好喝便多喝点,可不要浪费喔。” 李云熙一脸温和地笑着,抬首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众豪绅为了讨亲王欢心,只能表情拧巴地将杯中的茶水也喝光。 李云熙见状,开心的说道。 “看来诸位与本王同好,快给他们续上。” 美人们听命,立刻拿起瓷壶给他们续满,各位豪绅心里叫苦连连,表面还得陪笑。 之后李云熙便和豪绅们说说笑笑,谈着许州的风闻逸事,只言片语也没提瘟疫和灾荒之事,但只要他喝茶,诸位豪绅只能陪喝。 到了上菜的时候,李云熙用手支起下巴,微笑道, “光是吃饭聊天甚为无聊,我们玩个游戏好吗?” “好啊,好啊!” 众豪绅急忙配合。 李云熙一边用手玩弄着茶杯,一边悠然的说道。 “本王山珍海味吃惯了,自然想尝尝鲜,便点几道民间独特的菜品,你们都是行家,大家猜猜菜名,猜对了,本王有赏,猜错了或者猜不出嘛,咱们也别学市井粗人罚酒,就罚茶三杯,如何?” 众豪绅有所犹豫,谁也不想再喝这破茶了。 见此场景,李云熙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没兴致陪本王玩呢。” 山羊胡想了想自己什么美味佳肴没吃过,应该也不难,急忙谄笑道。 “这真是太有趣了,我们非常愿意。” “是啊,是啊,赶快开始吧。” 众豪绅拍着手配合道。 李云熙眉开眼笑,命身旁候着的店小二道。 “好,那咱们先小试牛刀吧,上菜。” 不一会,店小二捧着个装满烤食的大盘子来,其中烤了六串东西,都用铁签子串着的,多数是些小型动物,奇形怪状的,全都洒了胡椒面,辣椒面,烤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喷香。 “熙王殿下,这是烤鸟蛋。” 店小二先从盘子中拿了似鹌鹑蛋一样的烤串递给了李云熙。 “别光给本王啊,给他们各分一个,都尝一尝,然后告诉本王是什么。” 李云熙指了指众豪绅。 店小二听话地将盘子里的烤食挨个分发给了豪绅们。 胖豪绅拿了只四条腿的小动物,尝了尝,一脸自信地说道。 “这是烤青蛙!” 店小二恭敬道。 “回熙王殿下,他答对了。” 李云熙笑道。 “不错,那便赏这位大聪明一碗粥。” 美人便从旁边陶锅中舀了一碗白粥给了他,胖豪绅虽然有点抱怨熙王如此小气,不过脸上还是骄傲的,毕竟其他几位同行可能都没吃过这种野味。 李云熙笑道。 “下次要是答错了,你也可以选择喝粥不喝茶。” 众豪绅向他投之羡慕的目光,看起来那粥白白晶晶的,一定比这霉味的茶好喝多了。 这时候,另外一位尖脸豪绅举起一只两爪的动物,答道。 “这是烤麻雀! 店小二点头,李云熙笑眯眯道。 “好,也赏他一碗粥!” 山羊胡立刻举起了手中嚼了一口的动物。 “这也是烤青蛙。” 店小二摇头, “不,烤青蛙只有一个,你那是烤蛤蟆!” 山羊胡脸色大变,作势要吐,可见李云熙紧紧盯着他,又是不敢了。 李云熙好像没看到他表情一样,满脸愉悦的说道。 “你猜错了,当罚,当罚。” 于是山羊胡又苦着脸,饮下了三杯苦茶。 方脸豪绅拿起手中所烤之物细细观察,见它长着四条腿,细尾巴,惊道。 “这怕不是壁虎吧。” 店小二点头,“恭喜你,答对了。” 那方脸豪绅身子一抖,直接将手中的签子丢到了地上。 李云熙不满地啧啧了两声, “壁虎也是入药的嘛,听说还能补肾壮阳呢,怎能如此浪费?” 方脸豪绅只能愁眉苦脸地又捡了起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咀嚼着。 最后,年龄最长的老豪绅左右翻看着手中的烤串——大圆头、燕子尾、身体扁扁的小动物穿成一串。 他支吾了半天,怎么也猜不出来。 店小二告诉了他答案。 “是烤鲎虫!” 顿时,那位瘦豪绅头皮发麻,一脸生无可恋。 “猜不出来?要罚要罚!” 李云熙清脆地笑了两声,之后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鸟蛋,吧唧吧唧嘴。 “好香啊,听说这边最盛行烤耗子,本王也想尝尝鲜,可惜翁大人不让本王吃,说怕本王染上瘟疫。” 众人面面相觑,那都是饥民没办法充饥吃的,也不知道这熙王是真是品味独特,还是故意调理人呢。 李云熙看他们神情古怪,哈哈大笑。 “你们别愣着啊,都吃啊,吃完这一道还有下一道呢。” 众豪绅表情各异地将口中的烤食吃光,那个吃鲎虫的老豪绅没啃上几口,直接跑出去吐了。 李云熙倒也没再管他,一脸期待的说道。 “大家吃的都很好嘛,本王迫不及待地想尝尝下道菜了。” 很快,店小二又给豪绅们各上了一盘绿油油的小菜。 众豪绅一看,这道菜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松了一口气。 414 雷风力行 豪绅们拿起筷子拨了拨,看到这盘炒菜里面大叶子,小叶子,圆叶子,扁叶子,菜根子,菜杆子,乱七八糟的一大盘。 “我认得这个,这是蒲公英!” 胖豪绅夹起其中一个锯齿形的菜叶子,兴奋地说道。 羊角胡也认出来其中两个品种,用筷子尖点着菜叶子说道。 “这是苋菜、鱼腥草!” 方脸豪绅还认出来个马齿笕,剩下的他们就都辨别不出来了。 羊角胡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以熙王殿下,这道菜是野菜大乱炒吗?” 其他豪绅也纷纷开始想名字。 “野菜大杂烩!” “野菜一锅出!” 店小二摇摇头,说道。 “这道菜叫做炒山珍。” 去你丫的山珍! 明明只是一堆破野菜而已,也太能糊弄人了! 众豪绅敢怒不敢言,只是将含着各种深意的目光集中在熙王一人身上。 李云熙摆摆手,淡笑道。 “好啦好啦,游戏而已,没必要那么较真!这轮算大家都猜对啦,每人赏一碗粥。” 在美人盛粥期间,李云熙又很贴心地说道。 “听店家说,这附近的山很多都光秃秃了,店家可是走遍了山路,好不容易找到的呢,诸位一定要吃完喔。” 众豪绅一脸痛苦地拿起筷子开始进食,要说单吃一种野菜还行,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菜炖一起,那味道,苦甜腥辣,甭提了。 李云熙又看向店小二,颇为不满的说道。 “别单让本王的客人们只吃菜啊,还不快上主食。” 店小二听命,又端过来几盘小菜饼来,一人分了一小盘。 众豪绅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那看起来又圆又香的菜饼上,结果一口咬下去,又苦又硬,噎挺得很。 吃饼吃到噎,自然想喝点稀的。 结果一勺稀粥入口,差点没吐出来,里面全是沙子,牙碜的要命。 羊角胡一脸不可置信地用勺子拌了拌,挖出一勺碗底的实物来,只见里面都是白泥,只掺了不到五十粒粗粮。 这些东西,人吃能吃吗? “怎么了?” 李云熙见羊角胡的动作停滞了,一脸纳闷地问道。 羊角胡忍不住了,皱起八字眉,说出了实话。 “熙王殿下,恕我直言,这些东西实在是下不了口哇!” 其他豪绅听他所言,也纷纷停了手,期盼着李云熙能“高抬贵手”,别再用这种“黑暗料理”折磨他们了。 “待本王尝尝。” 李云熙向店小二要来一个菜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微微蹙眉。 “味道是有些怪,你们拿什么做的。” 店小二道。 “禀熙王殿下,这是拿树皮晒干磨粉,再拌上野菜根做的。” “原来树皮也能做饼,本王真是大开眼界呢,虽然味道不尽人意,但是加工起来也颇为麻烦,本王不能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意啊。” 说罢,李云熙表情自如,两三口就将那菜饼子咽了下去。 豪绅们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了。 见这帮人愁眉苦脸,满脸欲吐不能地吃了一大半了,李云熙又笑嘻嘻地问店小二道。 “还有别的特色菜吗?” 店小二恭敬道。 “还有一道大菜,共含十二种肉类,是我们花了一整晚准备的,一定会让熙王殿下满意的。” “肉菜啊!” 李云熙有点犯愁了。 “本王最近斋戒,不能吃沾肉腥,也不知鸟蛋算不算,不过既然是你们精心准备的,那就给本王的客人们上了吧。” 不堪折磨的豪绅们一听十二种肉类,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不就是鸡肉、牛肉、羊肉、鹿肉、鸭肉、螃蟹肉…… 再怎么做,也不至于太难吃吧。 不一会,店小二果真端上来几盘酱香四溢的肉菜。 其上葱花点缀,平铺了一层酱肉片,切得又薄又大,红扑扑,亮晶晶,看起来还不错。 胖豪绅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除了有点腥酸,比刚才那几个菜好吃多了。 其他几个豪绅尝了后,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羊角胡好奇地问道,“不说十二种肉类吗?怎么就一种?” 店小二解释道。 “都在底下呢,是一层一层的。” “你们还挺讲究。” 胖豪绅一边说着,一边将上面的肉扒拉开,这不扒拉不要紧,一扒拉吓一跳。 只见那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子,蚂蚱,毛毛虫,蚯蚓、蠕虫、甲壳虫、屎壳郎、还有大大的天牛,更恐怖的是,有的还没完全弄死,天牛肚皮朝天,摆动长脚,蜈蚣无数只腿在空中摆动,绿绿的大豆虫在蠕动来蠕动去…… “呃——” 胖豪绅一个没忍住,脸一白,直接就吐了出来。 其他豪绅见状都大惊失色,一个个跟装了弹簧一样从坐处跳了起来。 羊角胡跳的老远,指着那盘虫子。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菜?!这不是在恶心人呢吗?” 店小二答道。 “殿下想了解那些饥民靠什么特色饮食吊着命,我们就照做了。” 方脸豪绅一脸无语和愕然,问道。 “粥是什么做的?” 店小二道, “是观音土拌着一点粮食,咱们许州之前救济饥民,不就是发这种粥吗?” 羊角胡似乎想到了什么,抖着声音说道。 “那上面那层肉是什么?” 店小二答道。 “路边饿死小孩的肉。” “呃——” 这回那帮人是彻底忍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看着那帮人的熊样子,李云熙抱着胳膊站起身来,露出冷淡的笑意。 “哼,这就受不了吗?那些饥民有时候连这都吃不上呢,刘青言!” “属下在!”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应答,刘青言带着近十名护卫从房间的里屋走了出来,他手中牵了个麻绳,而麻绳那头则绑着一脸沮丧的刘鹤。 李云熙看向胖豪绅吐的那一坨秽物,皱了眉头,用手扇了扇鼻孔。 “委实把本王也给恶心到了,咱换个房间吧,你们去把那帮家伙给本王抓来!” 护卫们冲出门去,接着门外就响起了豪绅们的惊叫声。 行了几步,李云熙又回眸看向刘鹤,嘴边勾起一抹邪笑。 “对了,刘转运史还没尝过这些民间特色美食吧。” 刘鹤满额细汗,急忙摇头道。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熙王殿下关心,我真的不饿。” 李云熙冷笑。 “那怎么行,本王从来不偏心的,刘青言,记得给他打包上,一样都不能少。” 415 朱门酒肉臭 “我……我有罪,在还没有当上江准—河南转运使之前,我就在这片区域当牙人,在茶商和私茶贩中赚取高额佣金,协助他们这些茶园老板贩卖私茶。” 整个房间内鸦雀无声,只响着刘鹤哆哆嗦嗦的声音。 李云熙翘着一条腿,在罗汉榻恣意潇洒地坐着,一把铜柄扇在手指间转呀转,流光溢彩。 刘青言和护卫们板着脸,手握刀柄林立在两旁,就像是刑场的刽子手。 刘鹤跪在最前面坦白自己的罪行,而五个豪绅全都跪在刘鹤身后,浑身冷汗,一言不发。 “我还……” “呯呯!” 李云熙用铜扇敲了敲扶手,扬起语调说道。 “刘转运使,本王刚刚说了,说一句话,吃两口饭,忘了?” 那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震得刘鹤浑身就跟触电一般的一抖。 他面前摆满了盘盘碗碗,装的就是那些“民间特色美食”。 刘鹤瞅了瞅左边那不知何物的野菜大乱炖,又看了看右边那还在蠕动的虫子大杂烩,最终把颤抖的手伸向盛土的粥碗。 “吃快些。” 耳边传来熙王不耐烦的声音,刘鹤头皮一凉,手中的碗差点吓没掉了,也顾不上什么好喝难喝了,匆匆地喝上两口,边呛咳边说道。 “后来我还利用职务之便,牵线搭桥,收买监查私茶的各路官员,买通山场的检验官,让茶园老板们可以用草末茶,煮过的茶叶,或者去年没卖出去的霉茶等等,冒充高档茶滥竽充数,欺骗朝廷,蒙骗百姓……” 说完这句话,刘鹤停了下来,又躬身去吃饭了。 李云熙趁这个时间,将锋利的眸光扫向那帮豪绅们。 “你们做的假冒茶,本王也尝了,味道是有些离谱,你们说,本王不会中毒吧。” 这帮豪绅们此时的脸色极度难看,甚至带着痛苦。 也许是那些“民间特色美食”有毒,他们的肚子正在越发鼓胀疼痛,可是他们除了捂肚子以外,甚至连哼唧都不敢哼唧。 “熙王殿下,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豪绅们眼泪汪汪,向李云熙使劲磕着头。 李云熙不急不慌,身子往后一靠,温和的笑道。 “别这么急着认错,多点耐心嘛,刘鹤,你吃完了没。” “说完了,吃完了!” 刘鹤急忙扒拉两口不知名的野菜,继续说道。 “我负责在江淮—河南监管运粮漕运等事务,包括赈灾粮食的运输,为了谋利,我伙同黄昭、前任知府虚报灾情,获得更多赈灾粮,然后我们在赈灾粮里面掺入观音土掺沙子,熬稀粥等克扣粥粮,省下的粮食,就就……” 刘青言在旁边越听越气愤,厉声道,“就怎么样? 刘鹤回身看向众豪绅说道。 “就卖给他们,让他们囤积居奇,好卖高价给周边受灾的州县。” 刘青言怒道, “所以你们在义粥里掺假,导致饥民们根本没有办法靠此果腹,而粮价让你们搞得越来越高,饥民们买不起粮食只能卖地卖子卖妻,或者活活饿死?你们真混蛋!”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住刘鹤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他随李云熙一路行来,江陵的粮食并不匮乏,可到了河南地界,饥荒越发严重,到了内陆平原地带,简直是饿殍遍野。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饿死再多人,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依然吃香喝辣的,更有甚者像刘鹤这类人,趁机发国难财,变本加厉地剥削、残害百姓。 “哦,青言,他们可不止掺土,前阵子见大量老鼠死在了岸边,他们便往粥里掺死老鼠了,也许许州这次瘟疫一夜之间大爆发的原因找到了。而且,不仅仅是让灾民食不果腹……” 李云熙一边补充着,一边站起身来。 416 笑不露齿 此时刘鹤正浑身僵硬地被刘青言提着,满脸畏惧恐,动都不敢动,李云熙行至他们身边,拍了拍刘青言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青言,别动怒嘛,让人家好好吃个饭。” 刘青言冷哼了一声,将刘鹤放了下来,刘鹤腿软的呲溜到地上,颤着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些“民间特色美食。” “哎呦哎呦…” 羊角胡捂着肚子,面容扭曲,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 其他豪绅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脸色通红,头冒冷汗,抱着肚子哼哼唧唧。 李云熙行至他们面前,哈下腰,一脸“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你们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羊角胡满脸痛苦的说道。 “熙王殿下,我肚子疼得紧,好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是啊,肚子好疼啊。” 其他豪绅也纷纷应道。 “这可不得了呢。” 李云熙一边说着,一边向刘青言摆了摆手。 “青言,叫店小二过来问问。” 众豪绅此时已经顾不上思考熙王到底是何意了,他们现在恶心反胃,肚子就像塞满海胆一样,越发疼痛硬胀,只顾着遍地打滚,哭爹喊娘。 见到此情此景,刘鹤脸色大变,放下筷子,偷偷将口中的野菜吐了出来。 可李云熙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淡淡地来了一句。 “刘转运使,本王让你停了吗?” 刘鹤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好愁眉苦脸地又咀嚼了起来。 不一会,店小二赶到了,在众豪绅痛苦的呻吟声中,如实地答道。 “熙王殿下,食材我们是处理干净了,只是野菜里可能混有狼毒草,毛莨什么的,会导致腹痛泄泻,只要剂量不大,一般拉出来就好了,但是……” 一听此言,胖豪绅边抱着肚子,愤怒地喊道。 “你们竟敢做毒草给我们吃,是想害死人吗?” 店小二申辩道。 “小的只是按照亲王吩咐做的,饥民们饿极了,可不是胡乱抓把野草就吃,哪里认得有毒无毒,经常会有人误食而死。” 李云熙晃着扇子,柔声道。 “好有道理呢,你继续说。” 店小二接着说道。 “但是人吃了观音土,虽然能降低饥饿感,却根本无法消化,而且吃多了会在胃肠凝固,导致人无法行大便,肚子越胀越大,最后活活胀死。” “喔,本王懂了。” 李云熙恍然大悟,随即颇为同情的说道。 “所以他们现在是肠子中了毒,又拉不出来,那不得活活疼死啊!好可怜啊。” 众豪绅闻之大惊失色,一边打滚呻吟,一边哭声哀求道。 “救命啊,熙王殿下!” “殿下,饶命啊!我们罪不至死啊!” “罪不至死?!” 刘青言义愤填膺地怒斥道。 “你们为了克扣粥粮,牟取暴利,在粥粮中混入观音土,害死了多少饥民,你们知道吗?” 羊角胡痛哭流涕地说道。 “这也不是我们做的啊,我们只是商人,只想挣钱,并无意去害他人性命啊!” 胖豪绅忍着剧痛,指着刘鹤道。 “刘鹤还有黄昭,他们官匪勾结,势力庞大,我们不合作也不行啊!” “是啊,是啊!知府不也被威胁了……” 其他豪绅也纷纷委屈地叫冤。 刘鹤不服了,可此时他也感觉到腹部隐隐作痛,便按着肚子反驳道。 “你们别落井下石,我何时威胁过你们了!” 刘青言指着那帮豪绅,怒气冲冲的骂道, “还在狡辩,你们就是狼狈为奸,助纣为虐!” 在一片喧闹中,李云熙倒是不急不慌的重新坐了下来,和颜悦色道。 “好了好了,青言,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本王不如给他们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吧,不知诸位可有诚意?” 刘青言不服气的说道。 “殿下,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如何弥补得了?就应该让他们活活疼死。” 众豪绅听了这句话,吓得浑身哆嗦,羊角胡一边哭一边说道。 “我愿将库中所有的存粮捐给朝廷!” 李云熙很是惊喜。“不错呢!刘青言,记上记上!” 刘青言一边在本上记着,一边说道。 “熙王殿下,你不该轻饶他,青言听说,他家良田千亩,很多都是通过刘鹤找来暗蛇组织威胁恐吓农户,强行买断而得来的,那些被他剥削的农户,无田可耕,很多都死于饥荒了。他这是间接害人性命!就该让他偿命!” 李云熙紧盯着浑身流汗的羊角胡,缓缓道。 “哦,是吗?那罪过可就大了。” 羊角胡心里怕得要命,肚子疼得又想死,只能哀声说道。 “我再捐一千两白银,这样总行了吧。” 李云熙扣扣耳朵,轻声问道。 “青言,你刚刚说他家有多少亩田产?” 刘青言翻了翻前面的资料,答道, “他家共有一千一百亩田地,家产至少破万。” 李云熙语气平和的说道。 “哦,那是不是少了些?这样吧,青言,都说人命值千金,本王也不太了解多少钱够偿命的,你来决定吧,本王歇会。” 说罢,他往榻上一坐,双手撑着后脑勺,眯起了眼睛。 刘青言拱手领命。 羊角胡追加道。 “我再捐三百亩田地。” “不够。”刘青言冰冷的答道。 ”二千两白银……五百亩田地……” “不够。” …… …… “九千两白银……九百亩土地。” 此话说完,羊角胡泪流满面,这个数目几乎让他快倾家荡产了。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可腹部还是难以忍受的痛着。 “不够!”刘青言依旧面无表情的说道。 羊角胡干脆蜷缩在地,嗷嚎大哭,声音震耳欲聋,其他豪绅们见此情此景,个个脸色煞白,生无可恋。 李云熙被吵得睁开了眼睛,颇为“善良”的说道。 “好了,青言,别太欺负人了,立完字据,抬出去看大夫吧,该下一个了。” 此时,无论是刘鹤,还是那些倒地腹痛,半死不活的豪绅们,目光中都露出了对李云熙深深的恐惧。 原来,真正的狠人,是笑不露齿的。 417 公开处刑 黑暗,只有黑暗…… 青龙衣衫不整,被铁链绑在木架上,裸露之处血肉模糊,几乎没有完整的肌肤了。 眼睛没了,手废了,小腿被老虎凳咯断了,他现在全靠铁链吊着上身,被捆缚的胳膊承受了极大的坠力,疼得几乎麻木。 这样也好,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所以不知道现在自己有多丑陋。 空气里飘的都是“好闻”的血腥味,这回不是别人的,而是自己的。 那些人说再不招,下一步就是宫刑。 熙王真是个狠人,青龙想着想着,嘴边又挂了笑意,癫狂中带着一丝苦涩。 真想不到,那看似慈悲为怀的沈琴居然会喜欢如此残暴的家伙。 他不怕死,做个杀手,不是杀别人,就是被人杀。 他早就有这种觉悟,他只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身体还在发烧,肿起的结节也如火灼一般疼痛,难受的地方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哪里疼,可以神智涣散的感受这漫漫无期的痛楚。 那帮人终于发现自己得了瘟病,然后停止行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畏惧被感染,而暂时放过自己。 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接着便是金属碰撞的开门声。 有人一步步走近自己,在离自己并不远的地方止步。 他能感觉到那人正在用逼人的目光扫视着自己。 他沉默,想着那家伙或许正在挑选着某种可怕的刑具呢。 但是并没有响起挑选刑具的声音。 对方终于开了口。 “你为何要保本王性命?” 青龙知道与他对话的正是熙王,便答道。 “我不告诉你。” 那人又问道, “你是如何染上瘟疫的。” 青龙笑了两声,只道, “我还是不告诉你。” 那人倒也没恼,语气依旧温和。 “所以他是用给你医病来威胁你,让你保本王性命吗?” 青龙依旧是笑。 “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是还差一点。” 那人沉默了一会,用不慢不快的速度说道。 “如果你仅仅是个暗蛇刺客,本王给你个好死便得了,可你在瘟疫爆发的关键时刻,抓走了负责抗疫的主医官,导致了群众对官府抗疫工作的不满和不配合,加速了瘟疫在许州的大规模蔓延,导致大量的病人死亡,本王想要将你公开处刑,以示证听。” 青龙只觉得心里反倒就像块石头落了地。 “砍头吗?” “不,砍头太轻了,不足以平民愤,本王打算用火刑。” 那人语气温和的就像是和他唠家常,真的听不到半点儿义正言辞或者慷慨激昂。 青龙突然意识到,他在某些方面和沈琴很像,都很擅长伪装。 那人继续和他“商量”自己的死法。 “本来打算用火刑柱的。不过,瘟疫确实不适合聚众,你说是吧?” 青龙哼了一声,拒绝和他交流。 那人稍稍踱了下步,继续用磁性的男低音说道。 “本王想了个替代的好办法,那便是将你放在堆满了干柴的铁笼车里,车上再插上你们暗蛇的大旗,然后在外面用牛拉着,一旦火起,受惊的牛便会拉着火车穿过大街小巷,人人都可以从自家窗中观赏到你在铁笼中乱蹦的模样,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这真是个最丑最丢人现眼的死法,亏他想得出来。 青龙沉默了片刻,随即又狂笑了起来。 “很好,青龙还没想过自己能死得这么轰动呢!” 对方亦是短时间的沉默,然后道。 “本王想不到你如此坚持的理由,若是你说出他在哪,本王可以饶了你的性命,甚至给你医伤治病。” 青龙吁出一口热气,用沙哑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你可以说,青龙是个怪物,是个恶人,但你绝不可以说,青龙是个叛教徒。” 他所坚持的或许只是个扭曲的信仰,不过他从其中寻到了存在的意义,以及逃脱罪恶感的理由,所以他宁愿至死不渝。 那人轻叹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本王查过你,你是教主带大的,你忠于他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在你临死前本王可以满足你一个小愿望,同时你也和本王透露一点你愿意透露的信息,如果你答应本王,便不再对你上刑。” 418 抽丝剥茧 青龙短暂思考了片刻,用力抬起下垂的脑袋,他不知自己现在被剜去眼睛,连眼皮都没有的样子像不像骷髅,不过没关系吧,有头发挡着呢,至少他感觉挡了一半,要不是头顶有块被扯掉了,可能挡到更多。 “我要杀了那个叛徒刘鹤。” 熙王道。 “你不必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青龙嘴巴咧出了他自己觉得好看的笑容。 “可是,我就想让他死在我前面。” 熙王同意了。 “行,不过得先让本王审审。” …… …… “啊!” 一阵脚步声过后,青龙听到一声短暂的呼叫声,接着他就听到“嘭”的一声,是膝盖接触地砖的声音。 他能想象到那个怂货见到自己的丑样,一脸惊恐的直接腿软跪下了。 “刘转运使,何必多礼?去那边凳子上坐吧。” 耳边响起熙王的声音,青龙心中暗笑,此处哪有什么凳子,只有老虎凳。 刘鹤颤音道。 “熙王殿下,饶命啊!别给我上刑,我什么都讲,真的。” 熙王不急不缓的声音响起。 “依本王看,现在你有必要讲讲前任知府是怎么失踪的了。” 刘鹤道。 “之前合作的知府病故,来了个新的知府,那个知府开始不愿与我们合作,我们便恐吓他,后来他看到饥民死太多了,又生了异心,想向上告发我们,我们得到消息,托李大人将奏折拦了下来,然后黄昭将知府骗到个僻静的地方处理掉了。” 熙王问道。 “哪个李大人?” “郡王李毅。” “谋杀知府是你的主意?” “是。” 接着刘鹤又急忙改口道。 “哦,不,不,我没参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青龙都听笑了,已经到这步了,刘鹤还在做这种无谓的挣扎呢。 熙王清了清嗓子,就听到有人扯拽着嗷嗷直叫的刘鹤要上刑,这位娇生惯养的大财主还没怎样呢,就哭爹喊娘地认罪了。 青龙嘲讽地笑了两声,自己真是不挑人,竟和这种没骨气的软蛋合作了多年。 熙王语气平和的说道。 “刘转运使,那咱们再聊聊晋州迟氏钱庄的事吧。” 刘鹤默不作声,青龙却一脸乐呵的讲道。 “这事我了解,那时候我正好在晋州,派人帮他做的,十两银子一条命,杀了多少条人命来着?” 李云熙接道。 “三十二。” 青龙笑道。 “对对,好像就是这数,杀完人,我和兄弟们逛了一次青楼,全都花光了,我还记得那花魁的模样,美得很呢。” “青龙,你!” 听到刘鹤怒吼,青龙能想象出他现在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指着自己的死样。 张开嘴,他一脸嘲讽的骂道。 “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弱鸡,刑你又受不住,还想狡辩脱罪呢,和本护法黄泉路上见吧你。” “你别都怪到我头上,明明是黄昭先背叛的我!” 刘鹤委屈地说道。 “本来和他商量好,让他带一千精兵,在卧佛山上碰面的,结果来的都是熙王殿下的人,黄昭的兵我一个都没见到,你说我能怎么办?” 青龙恼怒道。 “黄昭那家伙呢?” 刘鹤愤愤道。 “不知道,跑了吧!” 青龙不依不饶道。 “那也是你背叛的我!” “好啦,别吵了,本王是该让你们死得明白些。” 熙王温声道。 “其实本王在入许州之前,就已经派人盯着黄昭了,所以当晚他才出庙就被抓了,至于你们商量的那些可笑的伎俩,早就被躲在屋檐上的暗卫给偷听了,也算是意外收获。” 两人双双沉默了。 片刻后,青龙突然自嘲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所以这算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李云熙平静道。 “你这话说得倒也贴切呢,黄昭的人头现在就正悬在城门上,罪名便是滥杀唐州无辜百姓、以及蓄意谋反、刺杀亲王,看样子,本王还可以再给他添几条。” 死了? 这也太快了吧。 称霸一方多年的许州安抚史,就这样死了? 青龙愣了愣,接着又是一阵沙哑的大笑。 “熙王,你真是厉害啊!青龙佩服的五体投地。” 熙王也没理这个疯子,对刘鹤淡淡说道。 “咱们继续吧。” 在熙王的一步步逼问下,刘鹤毫无抵抗力地将自己的罪行,通通说了出来。 多年来,刘鹤在各地经商,勾结暗蛇组织,欺行霸市,巧取豪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他甚至还向外国走私了大量的铜币、金银、古董、丝绸等。 当有了足够的钱,他便不再满足于商人身份,就通过贿赂官员,卖官鬻爵当上了转运使这个肥差。 然后他就娶了黄昭的妹妹,和黄昭一起为非作歹。 而李毅就是刘鹤在朝中最大的保护伞。 青龙颇有耐心地听完全程,虽然身体因为受刑和瘟疫,又疼又乏,还是时不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待刘鹤都交代完后,熙王命他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刘鹤一边照做,嘴上还在不停地求饶。 此时,青龙迫不及待地喊道。 “弄完了吗?我可以杀他了吗?” 刘鹤大声骂道。 “你简直是个怪物,死到临头还不忘杀人!” 青龙虽然看不见,不过能想象得出刘鹤现在的表情里一定饱含着惊恐、厌恶以及畏惧。 这让他感觉兴奋,也许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对,我就是个怪物,连父母都说我是个怪物,只有教主认为我不是。教主说过,虚伪偏见的人间只有经过血洗才能得到光明,执着愚蠢的人们只有通过死亡才能得到解脱。所以,我是在救赎你啊,刘鹤。” 这话听得熙王都笑出声了。 “你们的教主还真有一套呢!” 青龙听到熙王话语中有嘲讽之意,便连他一起喷。 “熙王,你能回答青龙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康帝靠烧杀掠夺得到天下,人们还要对他恭敬臣服,为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者,胡乱杀人就是执行正道,而我青龙杀人便是错。若是我能助教主达成大业,你们谁敢再说我是怪物?” 熙王答道。 “是的,人生而不平等,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就算本王也逃不过这样的规则,若是本王有幸,希望创造个尽量公正的世道。” 青龙无言,沉默片刻后,又是问道。 “所以,我能杀他吗?” 熙王淡然道。 “本王成全你。” 420 杀人偿命 “他现在就躺在你面前,已经绑了起来,有人在按着他,你下手吧。” 手心被塞进了冰冷的金属,青龙能摸出来,是刀柄。 他的小腿已断,只能跪趴在地上。 前方的人传来充满恐惧的呜呜声,应该是被东西塞住了嘴。 “当啷!”一声,匕首从鲜血淋漓的手指中滑落,青龙从未想过自己身为杀手,也会有握不住刀的一天。 “要不先帮你包扎下手?” 从那柔和的语气中真的很难听出这个家伙就是罪魁祸首。 “不必!” 青龙忍痛将匕首抓紧,用手摸索着面前之人的前胸,很快找到了心脏的搏动点。 随着刀尖靠近心脏,那人更加恐惧,身体都在发抖,强烈的晃动,嘴中呜呜叫的越来越大声。 将尖刃刺入心脏并不难,青龙早已轻车熟路。 可不知道为何,他却迟迟下不去手。 一想到这是他能杀的最后一个人,心里有种难言的滋味。 “他并非不知危险,只是因为悲悯苍生,舍己为人,才会屡次中了你们的圈套,可惜本王千赶万赶也没赶过来护住他。” 耳边传来熙王的叹息,青龙想起了在地窖中,自己与沈琴的对话。 当时沈琴正在给他把脉,青龙好奇的问道。 “你从中牟出逃时,为何只是将晕倒者绑了而不是杀了,你不觉得你很蠢吗?” 沈琴答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犯下滔天大罪,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改邪归正,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死,把你们引导成这样的是教主,你们只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青龙立刻回道, “才不是,教主对我很好的。” 沈琴道。 “他根本不在乎你。” 青龙道,“胡扯,他就像我父亲一样,带我长大,还手把手的教过我武功呢。” 沈琴淡笑, “试问,天下哪个父亲会把孩子放到角斗场,训练自己的孩子成为生死难料的杀手?而且,你们的教主根本不是神,更别提赐予你永生,他和正常人一样,也会得病也会衰老,或许你怀疑过,只是不想接受事实。所以你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也不会爱人,更不知生命之可贵,你很可怜。” “你休想再忽悠我,动摇我的信仰!” 青龙说完就气急败坏的给了沈琴一巴掌,沈琴便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真亮啊,像是满天星辰倒映在了清泉中,柔柔的。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呢。所以后来他不知道为何,老是想和沈琴说话,大概是想再从那双丹眸里看到那种光。 真是在可怜他吗?还是另一种骗局? 青龙将刀尖刺入了皮肤,颇为专业的他知道刺多深就能喷出血来,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刺下去又如何呢?不过是喷了一脸腥血罢了,本来已经够丑的了,他们肯定不会让自己洗脸。 最终,青龙将匕首放下了。 “青龙此生,刀下死人无数,不过你这个怂货,杀起来真没劲,不配死在我手下。” 呜呜声渐渐停止了。 青龙并不知道他手下留情之人已经泪流满面,那人并不是刘鹤,而是一个死刑犯,因为刘鹤作为重要的证犯,现在还不能死。 熙王告诉死刑犯说,若是青龙放过他,便赦免了他的死罪,所以他真的得到了救赎。 熙王并没有对青龙的所为做出评价,而是焦急地问道。 “现在,你能告诉本王一些信息了吗?” 青龙直言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得的瘟疫吗?是他传给我的。” 421 光明与黑暗 李云熙闻之,脸色大变。 “你的意思,他也得疙瘩瘟了?” “是的,他先得的,然后勾引了我,我们那个了……” 青龙面带邪笑,故意把话往歧义上引。 “你是不是拿浩儿威胁他了!” 李云熙怒不可遏,拎着衣领就把青龙提了起来。 青龙被李云熙拎着摇晃,受过酷刑的身体咯咯直响,和散架一样疼痛,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都说了,是他想害我,主动勾引的我,而且我不后悔,他真的很有料,够味。” “嗙!” 李云熙一拳砸歪了青龙的脸,将他整个身子击飞,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 这一拳后劲极大,青龙的脊梁几乎要被坚硬的墙壁撞碎了,可他滑倒在地,一边咳着血一边咯咯地笑,配上他脸上的两个血窟窿,诡异又癫狂,真的很像一个怪物。 李云熙双眼血红,目眦尽裂,抡起拳头还想动手,刘青言拉住了他的胳膊。 “熙王殿下,冷静些,别让他传染上瘟疫!” 青龙一边缓缓爬起,一边笑呵呵的说道。 “他之前说,他若是不服药,只有三日性命了,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了,我在的话,肯定会买药给他治,因为我喜欢他嘛,可是我不在了,那帮小弟就不好说喽。” 听到这话,李云熙的身体瞬间滞住了。 青龙勉强地倚着墙坐了下来,将头无力的后靠在了墙壁上。 阳光从那牢房的小铁窗射入,照在了他那长着一双血窟窿、伤痕累累的笑脸上,那画面既怪异可怕,又令人不忍睹视。 “我要拉他一起死,能和这么美好的人一起死,是多快乐的事啊。” 青龙舔了舔唇边的血,兴奋又病态地笑道。 “这样在黄泉之下,我还能见到他,可以蹂躏他,占有他,吸他那香甜的血……” “闭嘴!” 李云熙厉声喝道,双拳抖动,指甲已经嵌入了皮肉里,若不是刘青言拦着,怕是要把这疯子撕得粉碎。 接着,那咬牙切齿的口中,说出了残忍无比的话语。 “把他舌头剁了,给他上宫刑!” 狱卒们把青龙架起来重新绑回刑架上,那家伙一边被拖曳着,一边还在不停地疯笑。 “啪!” 墙壁的石砖应声而碎,而砸向它的拳头,也流出血来,李云熙胸口强烈地起伏,双眼腥红,杀气四溢。 “殿下!”刘青言担心地叫道。 “找,给我找!” 李云熙向刘青言和其他护卫大吼道。 “所有的人都去找,今日找不到他,都别活了!” “遵命!” 众护卫拱手领命。 “青言!” 当刘青言走出几步的时候,李云熙突然叫住了他。 “你再派人在城内各处医馆药铺去查查,若他们曾经抓过药,先生一定会在药方中留下线索!” “是!” 刘青言领命而退。 之后,李云熙转身看向青龙,那家伙被铁链吊在了刑架上,面对刑行者伸来的巨大舌剪,嘴边还挂着无所谓的微笑。 “这是你自找的!” 李云熙面沉如铁,赤红的眼中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浑身的气势仿佛一只被彻底激怒的猛虎。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本王让你们整个暗蛇为他陪葬!” 422 危机时刻 “黄连、知母、连翘是治疗疙瘩瘟的专药,可用于急症期的控制,剂量要大方能救命。 升麻鳖甲汤,是治疗此病专方,可用在初期,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方中升麻,托百毒,辟瘟疫,亦是大剂量方能起效……” 黑暗的地窖中回响着沈琴极其沙哑的声音,每每说上几句,他就会上气不接下气,需要喘息一会再说。 他只喝过一次汤药,便再也没人送了,青龙已经两日未见,其他的小喽啰也失踪了一般,既不给水,也不给饭。 不过,他的心反而放了下来,看来,青龙逮大鱼没逮到,反而被鱼给吃了。 李云熙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对付这些阴谋诡计得心应手,他就不行了,一遇到病人就心急如焚,中了圈套。 因为没有了药物的压制,又没吃没喝,疾病快速地发展着,沈琴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呼吸费劲,浑身剧痛又乏力,已经病入膏肓了。 渴,很渴,渴得要命。 连续的发烧已经耗干了他身体的水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要晒干的咸鱼,要靠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陷入恍惚。 就算如此,他依旧一刻不停歇地给浩儿讲学,这也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师父,你别讲了,你留点力气,休息会吧。” 浩儿哭声道,在近乎黑暗的环境中,他看不清沈琴,而沈琴也不让他靠近去照顾,只听得那讲学声越发的沙哑虚弱,浩儿心如刀绞。 沈琴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浩儿,为师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别太难过。” 浩儿捂着耳朵,直接就哭出了声。 “我不听!你不要说,师父是神医,是神仙,师父不会死的。” 按下心中的酸涩,沈琴尽量以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要哭,哭会耗水分的,你一定要撑到有人救你的那刻。” 浩儿倒是听话,声音小了下去,可是依然能听出是捂着嘴呜咽着。 “浩儿,是人都会死的,哪怕是医圣也不例外,死亡并不可怕,永生才是可怕的,生老病死,既是自然规律,也是一种恩赐。” 沈琴把声音放缓放轻,这样能让他省些力气。 浩儿泣不成声道, “什么恩赐不恩赐的,徒儿不懂,徒儿不想失去师父!” 沈琴轻喘了几口气,又柔声地解释道, “假若没有生老病死,保守落后的理念永远会制约着新生力量的发展,固执己见者永远不会退出历史舞台,人类是无法获得发展和进步的。医学也是一样的,就是靠生死交替,传承创新,一代代发展下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 “所以对于死亡,我没有怨言,也不想再做个重生的异类,你也应该学会看淡、释怀。” 浩儿使劲摇着头,泪珠飞溅。 “师父,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要师父死!不要!” 沈琴轻叹一口气,以浩儿这个年龄,理解自己这番话,未免太牵强了,于心不忍的哄道。 “好好,我不死了,不死了。咱们继续吧,疙瘩瘟乃少阴感寒伏于三焦脂膜中,阻塞气化,暗生内热……” …… 不知道何时,沈琴讲着讲着,就睡过去了,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又很有趣的梦。 他梦见了一个世外桃源,人世间再也没有压迫和剥削,没有灾荒和战争,人们自由平等,安居乐业,坐着陈于归所讲的飞机、火车、汽车,到处游玩…… 他还梦见李云熙了,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王爷,而是和他日日居住在一起的亲人,更为滑稽的是,他甚至还梦见了那家伙穿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热菜来,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李云熙把菜摆了满桌,容辰,浩儿,陈于归,刘青言齐聚他家,围着生日蛋糕给他过生日,大家欢声笑语,端起手中的高脚杯,饮着红酒。 只是这酒味道有点怪怪的,又咸又腥…… “醒醒,师父,你醒醒!浩儿不能没有你!” 耳边传来浩儿的哭声,沈琴缓缓睁开眼,借着上面窖口缝隙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见浩儿泪流满面,正在努力挤出手腕上的鲜血,灌在自己嘴中。 也不知道浩儿用什么东西弄破的手腕,一定很痛吧。 一滴滴滋润的液体顺着嘴唇流下。 好渴,好想喝! 身体本能的渴望在强烈的呼唤着。 沈琴还保有最后一丝理智,别过头去,红了眼睛,哑声道。 “为师没事,只是睡着了,你快点止血,我死也不会喝你的血。离我远些,别传染你。” 说完这话,他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浩儿再度哭出声来,他知道,这疙瘩瘟一旦感染到肺,便离死不远了, “师父,我知道你很渴,你喝点吧,求你喝点!” 捧着自己流血的手腕,他跪求着,仿佛只要沈琴愿意喝血,就能从阎王那里拉回他师父的命。 “浩儿,你别这样……” 沈琴喉咙哽噎,都快吐不出话来了。 正在此时,上方传来地窖的顶盖被打开的声音。 “浩儿,退后,先不要说话。” 沈琴知道,有人来了,急忙轻声提醒浩儿,因为这帮人还不知道浩儿已经磨断了捆绑双手的麻绳。 浩儿听命,退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在了稻草上,假装被绑着。 接着,刺眼的白光霍地射了下来,两个穿黑衣的小喽啰跳了下来。 其中有一个就是上次买药的那个随从,把自己的口鼻用布包裹的严实。 “还活着呢!以为你死了。” 随从俯瞰着沈琴现在的模样,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疾病。 前几日还挺英俊帅气的人儿,现在被疾病折磨得脱了相,眼窝扣了进去,脸颊下陷,嘴唇没了血色,颈部结节凸起溃烂,皮肤晦暗,连眼珠子转动都不太灵活了。 虽然还未像街上那怪物一般的瘆人,却也向那方面发展了。 “别怪我们,任务虽然是留你活口,可是外面查得太严,谁也不敢再去医馆给你买药了。” 沈琴只是咳嗽,并没有说话。 随从焦灼的蹙起眉头。 “我们千里遥遥跑到这里,结果现在青龙史不知所踪,黄昭的头被悬在了城门之上,还封了城,情况越来越糟,好在是前几日我们就开始挖出城的地道,现在终于挖通了,但是……” 说到这里,随从多少有点难以启齿,怎么说呢,他对沈琴还是心有感激的,上次他在中牟中了幻术晕倒,沈琴并没有借机要他性命。 沈琴咳了两声,一脸无奈的接道。 “但是你们不想带上我这个拖后腿的病痨子了,对吧。” 随从点点头。 “起码我们抓到了你,也算是有所收获,只是教主很抠门,如果他翻脸不认账了,我们这次行动怕是一分赏金也拿不到的。” 沈琴目光清冷, “所以你们想把我的头砍了去,然后带回去领赏?” 随从腆着脸和沈琴继续商量。 “你说,我们把你的头密封在酒罐里,应该不会被传染吧。” 沈琴讪笑,“难说。” 见随从有所犹豫,旁边的胖喽啰凶狠地说道。 “管他呢,富贵险中求,咱把他的头带回去,最起码教主不会责罚我们。” 随从听后,再度将目光撇向沈琴,眸中已有杀意。 沈琴吁出一口热气,倦怠道。 “沈某无话可说,只求临死前,能喝上一碗烈酒。” “好!” 随从答应的爽快,从胯下取了酒袋,将里面辛辣的烈酒倒在瓷碗中,然后将碗放到沈琴面前。 沈琴晃了晃,勉强起身,因为胳膊被拷在背后的关系,还是只能跪匍着舔食。 随从身旁的胖喽啰,俯瞰着那伸出的脖颈,将手中的刀柄握紧,眼中闪着嗜血的凶残。 他吸了一口气,提出三尺长的大刀来,高高举起,便向那脖颈砍去。 ”师父!” 浩儿惊恐地大叫。 423 相逢意气 说那时迟那时也快,沈琴突然伸手拎起碗来,向后灵巧一闪,那刀只是砍断了几丝飞发。 他扬碗将烈酒大口喝下,酒沫子飞洒满襟,接着一翻手就将碗向那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胖喽啰砸去。 “哗啦”一声,瓷碗从胖喽啰流血的头上滑下,摔了个粉碎。 “啊!” 胖喽啰受痛,抱着头大叫了一声。 “你!” 在随从惊讶的目光中,沈琴此时已经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了。 这时,随从才发现他手腕还挂着铁铐环,但是中间挂锁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了。 原来沈琴衣服上有内扣的金属挂钩,他让浩儿取了下来,设法撬开了手铐锁,可是这地窖的密闭性太好,无法逃脱。 “我以为你们都跑了呢!” 沈琴鄙夷的说道,他呼呼喘着,汗水满额,晃着身子站都站不稳,看起来虚弱至极,但是眸中暴虐的煞气却在翻滚聚集。 “没想到,你们还回来送死!” 他字字珠玑,带着嗜血的味道,一股强悍的威压从他那羸瘦的身体内部散发了出来,就像那天在角斗场徒手撕野兽一般。 两个喽啰都吓得后退了一步,毕竟他们都对沈琴在角斗场的英勇心有余悸。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进退两难,这时候沈琴突然强烈地咳嗽了起来,掩口的袖角已溅了血星。 胖喽啰见势道, “他快不行了,咱们还怕他作甚?你去叫人,我拦住他!” “好好!” 随从急忙爬上木梯子上去了,而胖喽啰则架起刀横向沈琴。 浩儿趁机向沈琴跑了过来。 “师父!” 沈琴晃了晃身子,敛了咳声,重新站稳。 他深知,这些人杀了自己,定也不会留浩儿活口! 今日,哪怕豁出命来,也要让浩儿活着出去! 烈酒的辛辣点燃了他血脉中贲张的狂性,这个身体已油尽灯枯,可烈焰却在那坚毅的眸中燃烧。 清瘦的手指紧紧攥起了浩儿那软软的小手, “浩儿,躲在为师身后,今日为师带你杀出一条活路!” 沈琴向拉着浩儿,向那胖喽啰缓缓逼近。 一步、两步……虽然步伐不稳,却坚定决然。 窖口投下的白光洒在了斑驳的血衣上,他这副乱发飞扬,面黄肌瘦的样子,绝对算不上威武霸气,但那利刃般的眼神却把胖喽啰给吓得连连后退。 上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这给了这位胖喽啰一些底气,为了不让队友看到自己的怂样,他大喊一声为自己壮胆,举起大刀向沈琴劈来。 “咣当”一声,沈琴用手腕的铁铐套抵住了刀刃,接着飞起一脚,将那人踹退,趁那人站立不稳的时候,顺势用手夹住刀背,将其一把夺过,反手一个转刀,便将刀尖刺入了胖喽啰的心脏。 “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一抹飞血溅到了沈琴的脸上。 沈琴将血刀拔出,望着那胖喽啰绝望痛苦的脸,喘着粗气说道。 “我本无意杀人,奈何人却要杀我!” 拔完刀,他身子踉跄了几下,又是一阵猛咳,在浩儿的帮扶下,才堪堪立稳。 “浩儿,跟好为师!” 沈琴持刀,集中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顺梯而上。 424 背水之战 沈琴将欲拦他上去的小喽啰一刀贯心,终于带着浩儿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中爬了出来。 外面竟是一个酒窑,无数个的大瓷缸摆在地上,里面封的全是酿酒。 四周的木架子上也摆满了酒罐,上面贴的全是各种大红标签。 原来这帮人威胁酒窖老板藏匿行踪,有人来查,便躲在了酿酒缸中,所以才多次瞒天过海。 迎面而来的是三十几个暗蛇刺客,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手中的兵器闪着森冷的寒光。 “沈琴,我哥就死在了你手下,今日你甭想活着出去!” 一位脸上带疤的壮汉凶狠地拔出刀来。 “乖乖献出你的头吧,让我们拿来泡酒喝!” 一位瘦高的人妖,用舌尖舔着剑刃,阴阳怪气地喊道。 “诶,你忘了,他得了瘟疫,那酒不能喝!” 随从笑着提醒道。 壮汉向上扯了扯掩鼻的面罩。 “是啊,大家都掩好口鼻,千万别让这个死人传上瘟疫!” 沈琴边咳嗽边冷笑, “废话真多,浩儿,躲好了!” 浩儿急忙躲到沈琴身后的酒架子后面 沈琴扶着酒架稳住晃悠的身体,举起血刀,眼中透出一股神挡杀神的煞气,沾血的嘴角勾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来吧!今日,我便杀个痛快!” 众喽啰看沈琴这架势,不由得心生惧意,竟没一个敢先上的。 “上,大家一起上,杀了这杂碎,为我们暗蛇的兄弟们报仇!” 壮汉举刀喊道。 “杀杀杀!” 众人纷纷壮起了胆,架起兵器,向沈琴涌了过来。 沈琴将酒架子上的罐子向最前面的人劈头盖脸地扔去,接着扬手便是一刀抹脖。 “啊啊啊!” 接着便是鲜血喷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琴下手狠毒,招招致命,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有人被酒罐爆头,有人被砍掉了脑袋,有人被斩断了腿脚,有人被劈开胸膛。 很快,横七竖八的尸体在地上躺着,酒缸上挂着,死状惨烈。 温酒的桌台被掀翻,炭火掉了一地,沾了地上的烈酒,便燃烧了起来。 在炽热的火焰中,战斗仍在继续。 沈琴眸光中映着那赤红的火焰,以及飞溅的鲜血,再无半点不忍和踌躇。 他本不愿杀戮,但是为了保护亲人,他宁愿再次化身成厉鬼韩潇! 躲在沈琴身后的浩儿,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吓得六神无主,惊叫连连。 沈琴在硬撑的战斗中,也不忘顾虑浩儿的安危,他时不时用手护住浩儿,挥舞血刀,肉薄骨并。 “浩儿,别怕,为师在!” 话音才落,他就忍不住发出了低吟,之前那个壮汉一剑滑下,砍中了沈琴的肩膀。 沈琴立刻回击,一刀贯穿了他的腹部,随即抬膝将他踹倒。 “师父!师父!” 看到随着那人的倒下,沈琴的肩伤便喷出了鲜血,浩儿的眼泪再度不争气地溢了出来。 沈琴捂着肩膀,踉跄了一步,重新站稳,腾出手来,摸了摸浩儿的头。 “放心,为师不会那么容易倒下的!” 浩儿见沈琴的印堂已见黑气,可那双眼睛却饱含着爱意,只能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大响,拼命地点头。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师父,生怕下一刻,他最爱的人就会永远地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426 背水一战 “啊啊啊!” 又一个小喽啰惨叫着,脖子喷着鲜血倒下。 沈琴此时已经变成了个血人,身上的伤口也在泊泊地流血。 近乎枯竭的身体渐渐濒临极限。 他的视线在模糊重影,神智开始涣散,但是意念强撑的本能还在机械地战斗着。 扬起刀,他又斩下一人的头颅,随即像踢西瓜一样踢到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接着他冲上前,将那人一刀贯心,于此同时,那人也用剑扎向了沈琴的腹部,可沈琴好像已经失去了痛觉,面无表情地将插在腹部的剑拔出来,蹚着血水,踉跄着向最后一个人走去。 灰烬和烟尘在空气中弥漫着,赤红的火焰在沈琴背后燃烧,已经燃成一道火墙,倒在地上的尸体也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音, 逆着烈焰之光的沈琴,满脸满身都是血,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出凶光,真的很像地狱归来的恶鬼。 最后一个幸存者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就是那个给沈琴烈酒的随从。 他真的没想到一个错误的决定居然导致整个杀手队伍被一人团灭。 看到沈琴在一步步逼近,他干脆扔掉手中的大刀,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道。 “大哥,我错了,你不要杀我,我以后一定改邪归正,再也不做恶事了!我给你抓过药,还给你酒喝,求你饶了我一命吧。” 沈琴没说话,但是也没出手。 随从见此场景,急忙绕过沈琴逃命,就在他与沈琴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沈琴身子向前一倾,吐出一口浓血,轰然倒地。 ”师父!” 浩儿哭喊着,扑上前去,使劲摇着不省人事的沈琴,给他掐人中,搓他心口,希望能将他救醒。 可那随从一看此情此景,又生邪念,他折返了回来,用豆大的小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沈琴。 “死了?” 他眸中先是愕然,随后露出凶光,将袖中的匕首掏了出来。 “死了就怨不得我了!” “师父还有呼吸,师父还没死呢!你不要杀他!” 浩儿一边哭求着,一边跪俯下来,想用身体护住沈琴。 “滚开!” 随从拎着浩儿的后衣领,就把他提溜起来,扔到了一边,还使劲踹上了一脚,恶狠狠地吼道。 “看在你师父留我性命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再捣乱我连你一起杀!” 说罢,他蹲了下来,打算用匕首割掉沈琴的头颅。 感觉到周围的火势越烧越大,他自言自语道。 “我得快点了,一会别葬身火海了。” 说着,他便举起匕首,向沈琴的脖颈处割去。 ”不要杀我师父!” 浩儿哭喊着扑了过来,死命地咬住了随从拿匕首的那只手。 “哎呦!” 随从受疼地尖叫了一声,将另一只手伸向了浩儿细嫩的脖颈,死劲地掐了起来,凶残地骂道。 ”小屁孩,你真是找死!” 很快,浩儿陷入窒息,不得不松开牙齿,随从一手掐着脖子将他高高提了起来,一手举起了匕首。 锋刃在烈焰的映照下闪着红光。 浩儿绝望的闭上了泪眸。 突然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洒了满脸,可他却没有感到哪里疼痛。 接着,掐住他的手迅速地放开了,而他开始向后跌倒,跌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睁开眼睛,他惊讶的看到了那随从捂着喷血的胸口,大叫着倒了下去。 接着视野中出现了一张他熟悉,却算不上亲近的俊脸。 那双桃花眸通红,充满着焦急与自责。 “熙王殿下……” 427 开始甜啦 好渴…… 沈琴的意识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 他好像平躺在舒适的床上,嘴边传来软绵温热的感觉,接着,他所渴望的滋润液体就被灌入了口中。 他本能地舔食、咽下。 那液体味道很苦,但是他很需要。 等等,这不对! 沈琴蓦然地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的李云熙,红着一双兔眼睛,正在与他嘴对嘴地喂药。 沈琴想退出去,李云熙却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将口中的药液强行喂了进去 沈琴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硬生生地把药吞了下去。 之后,李云熙留恋的舔了舔沈琴的唇,才直起身子,惊喜地说道。 “你醒了?” “你疯了。” 别说这两句话还挺对称,可是沈琴说完就后悔了,只好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解释道。 “请殿下恕臣无礼,我得的是疙瘩瘟,已经入肺了,你这样很容易传上。” 李云熙无所谓地笑道。 “传上便传上,溪郎相信你的医术。” “此病极烈,我也不是都能治好的,你怎能拿生命当玩笑。” 从沈琴那微横的秀眉可以看出,他是真恼了。 床旁掩住口鼻的小福子解释道。 “你误解熙王殿下了,你都昏迷两天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滴水不进,熙王殿下都快急坏了,他也是没办法……” 李云熙摆了摆手,打断了小福子的话,半开玩笑道。 “先生教训得对呢,溪郎就是不想让别人亲你,再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都在呼唤溪郎,溪郎怎么忍得住?” 沈琴是又羞又恼,都不知道怎么措辞回答了,便别过头,咳嗽了两声,缓解了尴尬 “我给你开方,赶快吃药去,快点。” 他深知这个病会有多难受。 李云熙笑道。 “不必劳烦你,浩儿已经和你学会医治此病了,他给本王开了方,你的药也是他开的,看起来效果还可以。” “浩儿可还好?” “安好,就是受了些惊吓。” 沈琴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臣只是个小小的御医,死了便死了,殿下身份高贵,怎可如此任性,天下的百姓还盼着一位明君呢。” 李云熙听了沈琴的话,脸上笑意顿减,突然跑题道。 “我最后还是把你那被扔在臭水沟的雕像给收藏起来了,虽说雕得很不像。” 沈琴觉得他既可爱,又有点逗。 “虚名而已,留之何用?” 李云熙道,“当然有用,本王以后就可以没事去拜拜那木雕,求求那木雕的真身别那么木了。” “……” 沈琴无言。 李云熙抬起眸子,用极其认真的看着沈琴,嘴上挂着无奈的微笑。 “先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就是溪郎的天下呢,若你不在了,溪郎要这天下有何用?” 我若是不在了…… 沈琴听到这里心里一沉,有所犹豫地开了口。 “没谁能陪谁一辈子。” 李云熙倒也没受打击,满脸憧憬的说道。 “溪郎想过了,我们也不定非得朝朝暮暮啊,你不是想医行四方吗?那你就去你喜欢去的地方,溪郎每年都去看你,然后平时我们书信往来也是可以的,溪郎永远会保守这个秘密,谁敢说你是榻上之臣,溪郎就杀谁,如何?” 沈琴都听笑了。 “你若是真当上了一国之君,再年年舟车劳顿的来看我,我不是比你的位份还高了吗?” 李云熙也不在乎什么瘟疫不瘟疫的,直接抚上沈琴的手,含情脉脉的说道。 “本来就是,总不能让先生放下病患,跑过来看我吧,就说溪郎是找你看病的,要不说溪郎收了你做义弟也行,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428 好想活下去 沈琴本来因为生病就有些头疼,现在头都大了。 这该如何回答? 他一个寿元不足两年之人,怎么给李云熙幸福? 他只好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借口搪塞。 “殿下,臣那只是昏迷呓语罢了,当不得真的,你若是成了君王,以后可是要三宫六院的,岂能痴情于臣一人?” 捧起他那干瘦的手放在脸上蹭着,李云熙任性地挑起眉。 “我才不要三宫六院,我就要你。” 沈琴试图继续找理由。 “殿下,臣真的……” “不许再找借口了,你这个大坏蛋!大骗子!” 李云熙用手捂住了耳朵,突然犯起了孩子气, “你难道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撂下这句话,李云熙一脸忿怨的起身跑掉了,留下懵圈的沈琴。 承诺?什么承诺? 韩潇是欠他个永远相守的承诺,沈琴应该没有吧,难道李云熙已经认出自己是韩潇了? 看向了那被李云熙斜丢在柜上的空药碗,沈琴能想象得到,李云熙这两天,是怎样冒着染病的风险,一口一口喂自己药的。 这份深情,他该如何回报? 他在心里感动之余,又难免伤怀。 小福子过来收拾了那空碗,行至门口,犹豫片刻,又返了回来,抬起小细眉,轻声对沈琴说道。 “沈院判,你莫怪奴才多嘴,你就依了殿下吧。你都不知道殿下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你最开始脉象是很危险的,随时都会去世的那种,殿下都快疯了,一边哭着一边给你用嘴喂药。我们拦都拦不住的,奴才从来没见过殿下那么慌乱过,当时,我们都怕你要是走了,殿下也会随你而去的。” 听着他的话语,沈琴的手指微微握紧,眼眶也潮湿了起来。 小福子继续说道。 “后来你脉象稳定些,他才趴在床边小憇了一会,没到半柱香时间就醒了,就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其实我们都能看出来,你被暗蛇掳走弄成了这样,殿下很自责的,他打探到了暗蛇会有所行动,就日夜兼程地赶到这里,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叹了口气,小福子又道。 “殿下不是那种会把难过放在脸上的人,但是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 沈琴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苦涩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抬起手来,看着自己那短时间就变得薄削的手掌心,很是自责的喃喃道。 “都怪我,是我不小心。” 真的要阻止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阻止洬的重塑? 李云熙所说的相爱不相守,也不失是一个办法,真的好想和他试试。 他一直觉得自己恶贯满盈,不配活着,活着仅仅为了赎罪。 可是在此刻,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生”过。 …… …… 不一会,费宁过来给沈琴换药。整个救援队,费宁的外科经验是最丰富的,而且他已经得了疙瘩瘟,恢复尚可,不怕传染,所以是由他给沈琴身上的伤口做的缝合。 “不好意思,沈院判,当时我看了你的方子,因为正忙着其他事,没有好好看,不然你早就获救了。” 费宁边给他上药,边满脸内疚的说道。 确实,沈琴所写的方子,已经尽量写出了自己能推断出的信息。 沈琴在地窖中就闻出来空气中有浓烈的酒香味,而且是多种酒味混合。 不仅如此,连地窖的土壤中,都混有酒味,说明此处长期存酒,很可能是酒窖。 他早就告诉过浩儿,若是青龙中了“色诱”计,浩儿有机会上去的话,一旦确定是酒窖,就在外面咳嗽两声,所以沈琴开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所处位置是酒窑了。 因此,他在每个方子里特意用了九种药材,并且把酒大黄非常规的写成了大黄(辛制)。 并且他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玉精四钱,别名人[参] 山茶根七钱,别名黄[芩] 参芩——沈琴。 不仅仅如此,使用大剂量升麻治疗疙瘩瘟,也是他在太医院曾提到过的,但凡当时那个御医能看一眼,都不会拖这么久。 好在是李云熙后来想到了,在医馆中查到了此方的留底,并根据这个线索在医馆周围大面积搜查酒窖、酒馆,最终找到了沈琴所在。 429 与众不同 沈琴道。 “听说你一边发高烧一边给我做的手术,实在是过意不去。” 费宁一边给沈琴包扎伤口,一边钦佩地说道。 “大家都是大夫,都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虽然之前费某对你有些偏见,不过现在总算知道父亲将眼球给你的原因了,你确实见解独到,与众不同,值得敬服,想不到老鼠真的能传染人,之前我一直不得要领,也是按照你的法子开方,才迅速好转的。” 沈琴看他换完了药,将自己的衣服盖好,微微躬身,说道。 “费大夫,沈某有一事相求。” 费宁问:“何事?” 沈琴道:“你是费清之子,世代行医,享有声誉,皆因沈某的出现,才让费老……” 他顿了顿,有些歉意的说道。 “沈某会以伤重为由暂退幕后,抗疫工作明面上由你主持,沈某会尽快写本书,里面汇集疙瘩瘟的所有效验药方,疾病机制以及预防方案,署名便写你的。然后你将此书抄印分发至各州各医馆。” 费宁惊道,“这怎么可以,那费某不成了欺名盗世之徒了么,何况现在民间对你误解颇深,你何不借此澄清……” 沈琴解释道,“皇上对我已有忌惮……” 他废了番力气与费宁解释,最终得到了费宁的同意,费宁这样做也有好处,会让费家再度名声大噪,也算是沈琴偿还费清赠眼之恩。 之后,沈琴便叫了浩儿,让他帮自己按照口述写书,他身子很虚弱,说几句话便要喘息一会再说,浩儿看到师父都成这样了,还不忘世间疾苦,心里很是难过,但也只能遵师命。 没过多久,气跑了的熙王又回来了,还端了碗“大补粥”,说是自己亲自熬的。 要说补,确实是补,人参、当归、桂圆、燕窝、驴肉、枸杞子、王八什么都有,只是这味道实在难以言喻。 “好喝吗?” 李云熙一边喂他,一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他。 “熙王殿下所做之物,确实风味独特。” 沈琴半坐在床上,刚喝完一勺“不知所味”的混合物,勉为其难地夸赞道。 “太好了。” 李云熙甜笑着。 “那你一定要喝光啊,喝完还有一碗。” 沈琴心里无奈,这家伙还是得罪不起啊,不过,他却心甘情愿受罚。 “谢殿下恩典。” 边说着,他伸出清瘦的手来,帮李云熙蹭着脸颊边的一抹黑灰。 “能再见到殿下,臣很知足。” 他尽量保持自己表情平静,微颤的尾音却暴露了自己的心境。 李云熙的眸子瞬间便氤氲了一片,掌心覆上沈琴的手。 “你这个没良心的骗子,总算说了句好话。” 两人四目相望,竟一时失去了言语,眸子里只有对方的身影。 春日的温暖的阳光顺着窗棂斜斜地照了下来,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满脸病态,形销骨立,白衣若雪,一个满眼血丝,身形憔悴,黑衣如墨。 这画面虽然不甚美丽,可那痴痴相望的眼神如此浓烈,仿佛要把彼此看化了。 时间似乎都停住了,直到窗外一声鸟鸣打破了这片祥和。 沈琴赶紧收了目光,低头用咳嗽掩饰。 李云熙嘴边勾起一抹看破的笑意,将粥碗放到了一边,抓着沈琴的手掏出帕子帮他擦指尖那抹炭黑。 ”看来他们是想利用你对付本王,二哥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沈琴道,“殿下现在所作所为无不损害着暗蛇的利益,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云熙冷哼了一声,说道。 “那便彻底宣战吧,本王要把他们那个青龙使火烧示众。” 沈琴沉默了片刻,说道。 “他只是被教主引向了邪路,臣以为殿下不至于用此等酷刑。” “他差点没害死你,你还替他说话。” 李云熙无奈地笑了,用手抹了抹沈琴的鼻子。 “你呀你,真是屡撞南墙不回头,溪郎说你什么好,对敌人不能讲仁慈的。” 沈琴无言,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缺点,可就是改不了。 “溪郎并非头脑一热,或者公报私仇。” 李云熙语气平和,但眸子里却闪着锋芒。 “若仅仅是砍头,难以一传千里,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这样做,可以震慑官员以及百姓,让他们不敢再与暗蛇同流合污,也表明本王与暗蛇势不两立的决心。当然……” 他将沈琴的手握紧,眸子撩过一抹恨意。 “也警示他们谋害先生的下场。” 430 到底谁是坏蛋 沈琴见李云熙已下定决心,便不好再劝什么了。 李云熙突然又道。 “对了,张道长的腿伤了,还在医馆养伤,你被救回来之事,溪郎怕他担心,还未告诉他。” 沈琴惊道。 “发生了什么事?” 李云熙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一下,然后说道。 “经溪郎审问,黄昭不是刺杀张道长的幕后主使,青龙也未承认,那伍长和他们手下的兄弟好赌成性,欠债累累,所以被人用金钱所利诱,溪郎还未将真正的买凶者抓捕归案。” 沈琴总结道。 “殿下是说,这许州城还有其他暗蛇成员潜入其中?” 李云熙道。 “恐怕是这样的。” 看来,那帮人怕国师属于暗蛇组织之事败露,开始对张神算下手了,这让沈琴很是担心。 “殿下……” 沈琴还未多说,李云熙已经猜到了。 “溪郎这就派人把他接回先生身边,省着你胡思乱想。” 沈琴心里有些纳闷,他又怎么知道张神算对自己很重要的? 李云熙也未多作解释,端起那碗“大补粥”,又要喂沈琴喝。 看着那一碗大杂烩,沈琴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抢过碗自行喝下。 毕竟,一勺勺地被喂进如此难喝的东西,还要保持优雅风度,实在太折磨了。 可他一动胳膊就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痛得微蹙了眉头。 李云熙止住了他的动作,耐心劝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就算再好吃的东西也得慢慢品尝,还是溪郎喂你吧。” “殿下要是觉得好吃,以后臣按样子给你做。” 沈琴脸上虽然还是微笑,却在心里骂道。 到底谁是坏蛋,谁是? 李云熙笑眯眯地回道。 “你要是真给溪郎做,溪郎得捧上一天都不舍得喝呢,话说,溪郎小时候可没少喝这种奇奇怪怪的药膳,虽然味道不尽人意,韩哥哥总有办法忽悠溪郎喝下去呢,你也要坚强呢。” “……” 沈琴郁闷,这就是孽债啊,孽债。 …… …… 张神算被李云熙很快就接到了宅中,他真是打死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亲王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李云熙对自己真是关照有加,在他身边安排了好几个护卫贴身保护照顾。张神算当了大半辈子乞丐,也没受到过这等待遇啊,简直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待到傍晚,他看完沈琴,坐着轮椅从宅中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云熙站在假山上,欣赏落日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撩过那人健壮挺拔的身影投射而来,真叫一个英姿飒爽,玉树临风。 张神算腿脚不便,正想着该如何行礼呢,那人却回过身来,眉眼弯弯地说道。 “道长可以赏脸陪本王喝杯酒吗?” …… …… 一条蜿蜒的曲线被画在了牢房的土地上,像是一条蛇。 青龙趴在牢房的地上,一边呻吟着,一边用手指在地上乱划。 那帮人算是发了善心,没给他再用别的刑,也许是怕被染上瘟疫。 皮肉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瘟疫带来的痛苦才是最折磨的。 他在发高烧,口渴难耐,头疼恶心,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滚烫的烧火棍在搅和,他只想用刀把身上那些痛胀的结节都割下去。 人的生命力是真的顽强,已经这样还能活着,只是活着已经成为一种折磨。 他真心钦佩沈琴,得了这么痛苦的疾病,还能忍着演戏诱惑他,还能和他徒弟成天讲书,甚至都没有怎么呻吟过。 那家伙的忍耐力真是超越常人,不会天生没有痛觉吧。 模模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打开了牢门,向他走了过来。 “是我,青龙使,衙役们中了我的迷药,现在都睡着了。” 431 我想见他 耳边传来一个偏女性化的声音。 青龙听出来了,这就是之前引诱沈琴的女刺客,后来她就莫名其妙的失踪了,青龙还以为她叛教了。 他心中有些喜悦,快速用手指在地上涂着字。 [救我出去的?] 女刺客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青龙使,你在开玩笑吗?就你现在这样,救回本教当瘟猪吗?” 青龙只觉得心里凉哇哇的一片,写道。 [来杀我的?] 女刺客冷冷的说道。 “不错,青龙使还不知道吧,我其实就是朱雀护法,专门负责潜藏在组织内部清理叛徒的。临行前,教主给我下过命令,说你知道了太多秘密,若是被生擒了,便按教规来解决你。” 青龙倒是不怨,又写道。 [会永生吗?] 女刺客嘲讽地笑了。 “你还真信啊,永生不永生的我不知道,但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青龙冷淡的笑了笑,没有再写字,有些费力的翻过身去,仰面朝天,那意思就是,你下手吧。 “唰——” 这是剑从剑鞘中拔出的声音。 青龙倒是自嘲地想着,自己没有眼睛,也没了舌头,既看不见,也不会叫,杀起来一定很无趣吧。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自行了断吧。” 女刺客也许顾不上杀他了,将一个小药丸扔在他手边,便匆匆离去了。 接着那阵脚步声加快,越过了他的牢房。 “站住!” “别跑!” 在喧闹声中,青龙偷偷将那小药丸藏在了袖子里。 很珍贵,这肯定是可以致命的毒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回归平静,又有人向他靠近了过来。 一个淳厚的男声响了起来。 “在下刘青言,熙王的近身护卫。” 青龙平躺在地,都懒得搭理他。 那人继续道。 “殿下让我转告你,沈琴已经被他救出来了,性命无碍。” [所以呢,特意过来告诉我,来打击我的吗?要我恭喜你吗?熙王,祝你们百年好合,死葬同穴!] 青龙虽然舌头没了,但是还是可以笑,嚣张的笑。 “另外,沈大夫说,他治病一向是有始有终的,所以他让我给你带来了汤药,如果你愿意喝,那我便给你喝,至少在临行前能减轻些痛苦。” 青龙的笑容滞住了,这沈琴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这个必要吗? 虚伪!虚伪至极! 他气急地翻过身子,用手在土上划,写道。 [我想见他!] 那人冷冷的说道。 “你见他作甚?” 当然是骂他,骂他伪君子,骂他假仁假义! 青龙继续用手划着,依旧是[我想见他!] 那迫切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情根深种。 那人的言语依旧冰冷。 “你把他差点没弄死,你还有脸见他,就算他同意,熙王殿下也不会同意的。” 青龙也知没谱了,就没有再写。 其实最初的任务真不是把沈琴弄死,怪就怪自己在刘鹤的蛊惑下起了贪心,竟对熙王动了邪念。 “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拿走了。” 那人的语气不耐烦了。 青龙点头。 都快难受死了,还逞什么强。 很快,他的手中就被塞进了一个瓷碗。 青龙大口大口地将汤药喝了下去,然后那人便取走碗,然后牢门被重新锁死,一切又归于平静。 青龙从袖子中掏出那小丸子,在手心中揉擦着。 他在想自己的死法。 他知道熙王之所以对他使用火刑就是为了震慑暗蛇,警示世人,或许还有私怨。 他不想让熙王得逞,他要先死。 边想着,他将丸子举起,放到了唇边,张开了嘴。 若是服了这丸子,就可以悄无声息地…… 不!他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和那些暗蛇小弟一样,死得就和路边踩死的蚂蚁一样,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他再怎样也是暗蛇的一个护法,身份高贵,怎能就这样憋屈地死在监牢里? 他将丸子从口中拿了出来,突然又想到,对了,到时候行刑时,沈琴会看着吧。 他一定会看破熙王恶毒的本性,一定会为自己难过的。 毕竟他和沈琴朝夕相处过好几天,他还给沈琴买药,给他吃饭,和他说了很多话呢。 如果沈琴不在意他,又怎么还会送药给他喝呢。 也好,当所有人拍手称快,幸灾乐祸的时候,还会有一个人为自己难过呢,总比默默无闻地死去要好。 想到这里,青龙就把那丸子扔了,嘴上还浮起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心里默默的说道。 “教主,青龙对你一生忠心,最后这点私心,你不要介意,如果,你全都是骗我的,那青龙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又劝慰自己道,罢了,如果他真是跟错了人,那便一错到底好了,反正世间一错到底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434 完美解决 熙王到许州的第一日,当晚就居住在了隔离区域,这让许州百姓们不得不佩服熙王的“英勇”,他们愚昧无知,对唐州难民是瘟疫之源的说法,还是半信半疑。 在熙王到许州的第二日傍晚,黄昭的人头就被挂于城门之上,这让有些百姓感到愤愤不平。 因为黄昭在面子工程上做得很好,许多不知内情的许州百姓甚至以为他是好人,不相信黄昭会谋害亲王。 也就是当日,许州城里的士兵们都归了熙王统领,在各家各户开始查捕染疫者,但凡有藏匿不报的,全家都会被鞭刑,连密切接触者也都被抓走了,强制隔离。 百姓们更加诚惶诚恐,不信任的情绪在全城蔓延,甚至有人以为隔离就是杀掉而逃逸的,可是民斗不过兵,很多人还是不得不听命。 在熙王到达的第四日晌午,一纸重要的通告发给了许州城的各家各户。 这个通告如同惊雷一般,震撼了整个许州城的百姓。 通告中揭露了一个惊天的大阴谋。 简要叙述如下: 黄昭、刘鹤与以青龙为首的暗蛇成员狼狈为奸,妨碍抗疫,残害百姓,罪大恶极,现已全部抓捕归案,认罪伏法。 具体罪行如下: 一,刘鹤、黄昭等人谋害前任知府,克扣粥粮,在义粥内掺入观音土、沙子,有意扩大饥荒,残害灾民。 二,在唐州瘟疫爆发后,刘鹤、黄昭等人故意在义粥中放入染疫的老鼠,导致了瘟疫在许州的蔓延。 三,以护法青龙为首的暗蛇刺客设计绑架了抗疫主医官沈琴,妨碍抗疫工作的进行。 四,黄昭借此为由,制造不实谣言,误导群众防疫方向。 五,在得知熙王到达许州后,黄昭、刘鹤与暗蛇组织勾结意图谋害亲王。 以上所为的最终目的便是欲意在京城、全国播散瘟疫,以此搅乱我朝太平,配合暗蛇组织谋朝篡位。 百姓们看了这个通告,纷纷义愤填膺,满腔怒火,罪魁祸首被抓捕归案了,原来这场瘟疫就是暗蛇组织的阴谋。 一时间,口风大变,百姓们纷纷开始声讨暗蛇组织,特别是家中有亲人死于瘟疫的百姓对暗蛇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加入剿灭暗蛇的队伍。 与此同时,他们也对官府以及熙王的为民除害,赞不绝口。 也就是同日,城民们还迎来了一项大福利。 城中的士兵推着粮车,开始挨家挨户地给老百姓们送粮食。 这粮食不收钱,要求就是他们在家中闲待着,待一天便会送一天粮。 同时还送给他们老鼠药,老鼠笼,老鼠夹,以及灭跳蚤的硫磺、百部醋等,让百姓掩住口鼻,在家里驱跳蚤、杀老鼠,还可以凭借杀灭的老鼠、跳蚤数量领铜币,两只老鼠一个铜板,五只跳蚤一个铜板。 老百姓高兴坏了,眼看瘟疫越闹越厉害,其实谁也不想冒险上街,出去是为了生计。 现在呢,在家抓老鼠、灭跳蚤,有人发粮还挣钱。 于是一场全民灭鼠灭蚤行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老鼠跳蚤再多,也赶不上全城人闲在家里没事干,就是盯着逮。 下此政策的次日,死鼠死跳蚤都摆满了家家户户的门口,士兵和劳工们就地焚烧,然后掩埋。 老百姓们借此都赚了不少钱,他们现在对官府的举措感恩戴德,每天嘴里念叨的就是熙王殿下真好。 只有那几个倒霉的豪绅不这么想,他们在心里大骂,这个熙王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货。 因为他们不仅被熙王剥削得所剩无几,而且隔天就被翁岭以贩卖私茶、非法侵占民田等罪名逮捕了,还被判罚款、退田、杖刑、徒刑。 要是在以前,他们还能找门路把自己从狱中弄出来,现在他们全成了倾家荡产的乞丐。 在熙王到许州城的第七日,新的通告下来了。 当日午时三刻,熙王将对青龙施之牛车火刑,以表明我朝与黑恶势力势不两立的决心。 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赞扬熙王决断英明,就该让这种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之人活活烧死。 他们早早就在窗边等候,盼着牛车能经过他家门口,能亲眼目睹这场喜闻乐见、前所未有的酷刑。 “应该快到时辰了,熙王殿下不去看吗?” 沈琴坐在榻上,前面支了个小桌子,上面放了笔墨纸砚,经过几日的调整,他的伤病已经好了些,起码可以自行写书了,只是走起路来还是毫无力气。 李云熙逃避了沈琴询问的目光,答道。 “烧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若是先生感兴趣,溪郎便带你去看。” 沈琴边写书,边说道, “很有兴趣,想去离行刑地点最近的地方去看看热闹。” 李云熙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沈琴扶到了轮椅上,还贴心地将银针盒递给了他,然后推动轮椅。 沈琴手中摆弄着银针盒,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无论是何等罪行,何等原因,臣觉得人都没有理由将如此可怕的酷刑施于同类身上,殿下说是吧。” 李云熙倾身贴向沈琴耳边,有些惭愧的轻声说道, “先生所言极是,溪郎受教了。” 行至门口,李云熙突然提道。 “对了,现在许州有官田数千亩,溪郎打算免两年租给农民耕种,具体种什么草药,还要先生主持呢!” 沈琴淡笑,“几日不见,殿下成大地主了。” 李云熙也笑,皮道。 “那你就是地主婆喽。” 沈琴:“……” 434 秋日大河 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血红的日头正渐渐沉入到冰冷的河流中。 一双瘦小的手捧起一掬水,水中倒映着一张稚嫩枯瘦的脸蛋,还有满天金色的晚霞。 好美啊,好像秋日里收割的麦田啊,就当自己在吃麦子吧。 捧水的小童边想着,边埋头要将那河水喝下。 突然间,有人在后面拍了拍小童的肩膀。 “诶,小童,河水不能生饮的,里面有死耗子,会染疫的。” 小童回身望去,见一白衣男子,清瘦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来,喝我这个。” 白衣男子从腰间取了水袋递给了他。 面对陌生人突然的关心,小童有些拘谨,特意提醒道。 “哥哥,我是从唐州那边来的。” 白衣男子平静道。 “嗯,我正要上那边去呢。” 小童心里有些纳闷,大家都从唐州避疫跑出来了,他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呢,他又怯怯的问道。 “你不怕我染你病?” 白衣男子把水袋干脆塞到他手中,说道。 “无妨,我已经染过了,会有一段时间抵抗力。” 小童小心翼翼的打开水袋喝了几口,惊喜的说道。 “这水好甜啊。” “我放了片甜叶菊。” 白衣男子笑了笑,之后将修长漂亮的手伸向他。 “你饿了吧,我让他们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真…真的有吃的?” 小童激动的语无伦次,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有!” 白衣男子十分肯定的答道,将小童扶起,指挥身旁在河边打水的士兵说道。 “带他去营地吧。” 小童满脸开心的跟着士兵走了。 白衣男子回眸望向身后的荒原,长长叹一口气 这本应该是一片草原,可现在青草被吃光,树皮被扒光,除了饿浮遍野,便是光秃秃的一片。 “先生不要难过,会好起来的。” 李云熙向他迎面走了过来,这段时间,因为粮食拮紧,他也清减了些。 沈琴犯愁道。 “一路上,我们已经收留了不少饥民和病患了,现在草药和粮食都消耗过半,只怕还没到唐州,就已经吃光了……” 李云熙道。 “那只能等父皇增援了,溪郎相信,他就算不管百姓生死,也怕疫情传到京城,影响他老人家的安危吧。” 沈琴感慨道, “好在是许州的疫情已经平稳,百姓们都开始春耕了,相信过几个月,饥荒会好些。”“放心吧,本王已经命翁岭在开设粥铺的同时,又把许州的粮价上提了三倍,相信那些投机倒把的商人在闻讯后,就会从各地运大批粮食过来。” 边说着,李云熙嘴边勾起一抹坏笑。 “到时候本王再让翁岭把粮价降到最低,那些商人粮食弄不回去了,只能低价卖了。” 沈琴忍不住笑了。 “殿下如果做商人一定会很成功。” 李云熙抱臂,眉眼弯弯。 “先生不如直接说,本王一定会是个雁过拔毛的奸商。” 两人对视而笑,又不约而同的看向金光灿灿的河面。 李云熙道。 “先生在京没少忙活呢,听说把李毅弄的够呛,怎样,从他口里可套得了什么秘密?” 沈琴想了想,还是说了。 “臣最近通过潇香的回忆,以及李毅失血后的胡言乱语,是调查出来一些事,关于当年庆国公案的,不知殿下是否感兴趣……” 李云熙沉默片刻,将眸光看向那即将没入河水中的夕阳。 “说来看看。” 沈琴尽量以旁观者的语气叙述了大概的经过,说完他还笑了笑, “不是李毅酒后胡言,就是失血后的谵语,算不得证据的,殿下做为参考便好。” 435 从未怨过 李云熙听完后,半天没有动静,好像听呆了一般。 “殿下……” 沈琴还没有说出别的话来,就被李云熙回身抱住了。 这…有些突然。 说实在的,两个人也不知道抱多少次了,从最初的被迫屈从、半推半就、到现在习惯成自然。 只是感觉这个拥抱有所不同,并没情欲的成分在,李云熙抱得很轻,不过依旧很温暖。 将头埋在沈琴的肩膀,李云熙低声道。 “没什么,溪郎就是心里特别替韩哥哥难过,想让先生抱抱。” 小傻瓜,都过去了。 沈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云熙的头。 “先生还记得你曾经在刑部大牢里收到的帕子吗?” 李云熙突然提道。 沈琴记得,那帕子上用血字写着“冤”,还写了交给“成琳布庄”迟灵。 李云熙道。 “当年迟氏钱庄被刘鹤雇暗蛇刺客杀了三十二口人命,之后,迟家的老父母在当地举报无门,便入京告状,结果被李毅给扣了下来,而迟灵正是他们远嫁的女儿,她一直在寻找父母无果。本王想,李毅是想留刘鹤的把柄,才没有杀那对老夫妇的。” 沈琴道。 “原来如此。” 李云熙抬起头来,极其认真地看着沈琴。 “本王已经派人将刘鹤秘密送回京城了,若是能凭此扳倒李毅,也算是为韩哥哥铲除一个仇人了,剩下的本王会一个一个和他们清算!” 他说到最后,眼中撩过几丝刻骨的恨意。 听到李云熙这么说,沈琴已经很欣慰了,可是一想到平璃公主,他又有些内疚了。 “那个木匣子的事,殿下可听翁岭说了?” 李云熙点头道。 “其实和溪郎猜想的差不多。” 沈琴也不知该劝慰什么。 李云熙松开了沈琴,走到了河岸边,捡起一块石头往河中撇,静静地看着石头在水面上荡起一片涟漪。 “父皇就像是这无情的河水,每一块他看不顺眼的石头都会被淹没,就算是没有韩哥哥复仇,父皇可能还是会听信谗言,处置余玉的,就算是他知道姐姐可能是冤枉的,他一样会那么做。” 沈琴隐隐为李云熙心疼了起来。 李云熙叹了口气, “韩哥哥如果在世的话,或许会因为自责,不愿与本王相认吧,其实本王也一样,总觉得没脸认他,所以若是韩哥哥真的出现在本王面前,也是相见不相识的。” 这话说的如此针对,就好像李云熙已经看破了自己身份了一样,沈琴心里一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我……” 李云熙扬手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我们讨论那个死鬼做什么呢!要是扰了他在地底下的清修可不太好了。” 沈琴:“……” 明明是你在讨论的好不好。 李云熙回眸,狡黠地笑道,“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我们玩点快乐的事吧?” 沈琴行礼道。 “只要不是有失大雅的,臣愿意奉陪。” 李云熙捡起一块石子,满脸兴奋的说道。 “那咱们简单点,就比比扔石头吧,谁撇得水花多,就有权利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你觉得有趣否?” 沈琴:“呃,这个……” 有趣个啥?简直幼稚死了,一个亲王和四品院判在河边玩扔石头? “我先扔了哈!” 李云熙也不管他同意与否,直接丢起石头来。 436 日月星辰 说实在的,这比赛有些不公,沈琴大病初愈,实在没啥力气,自然是比不过李云熙,李云熙一发十连,沈琴也就三连,只能认输。 李云熙得意的笑了笑,随即问道。 “好,溪郎的一个问题是,你和潇香新婚之夜……” “是演的。” 沈琴暗笑,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事。 李云熙松了口气,又和沈琴撇了一次石头,问道。 “除了我以外,你主动勾引过别人吗?” “什么叫做主动勾引?” “嗯……类似这种……” 李云熙做了个抛媚眼的动作。 沈琴被逗笑了,如实道。 “有,不多。” 李云熙眼睛都瞪大了。 “不多?” 沈琴腼腆地淡笑, “就一次,不过也是没办法。” 李云熙急忙问道。 “和谁?” 沈琴却不急着告诉他。 “殿下,你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李云熙无奈只能又和他掷了块石头,结果这次他可能心太急,只撇了两发,沈琴获胜。 李云熙输了也不恼,乐呵呵地问道。 “先生有什么想问溪郎的,溪郎知无不言。” 沈琴想了一会,才问道, “殿下如果日后当了君王,会过得开心吗?” 他有些担心,万一自己哪天不在了,李云熙会一蹶不振。 李云熙勾唇一笑,坦诚的答道。 “溪郎现在确实很想当个君王,不再仅仅是为了求生,先生告诉过溪郎,山虽不能移,但是可以滋润万物,溪郎这一路走来,亲眼见到诸多民苦,现在越来越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先生以医济世,溪郎也得为苍生做些什么,才配得起先生呢。” 沈琴闻之心里甚慰。 李云熙一边拿着石子把玩,一边说道。 “溪郎属实胜之不武,再赠你一个问题吧。” 沈琴摇摇头,表示想不出来了。 李云熙挑眉笑道。 “先生应该问我,除了你,还喜欢没喜欢过别人。” 沈琴无语,哪有自问自答的? “问嘛问嘛!” 李云熙摇着沈琴的胳膊撒娇道。 沈琴只好依了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 “殿下,除了我,你喜欢过别人吗?” 李云熙立刻答道。 “曾经喜欢过常玉,后来发现我们不太合适,你再问我亲没亲过他。” “……” “快点,快点。”李云熙敦促道。 沈琴烧着脸问道。 “呃,那殿下有没有亲过他。” 李云熙看着沈琴那无可奈何,似笑非笑的表情,嗔怪道, “什么嘛,你怎么一点都不吃醋啊,大木头!” 他转过身轻哼了一声,可爱地说道。 “溪郎才不告诉你呢!” 说罢,李云熙又扔了七连的水花,而沈琴干脆自暴自弃地将石块随意丢到了水里。 李云熙刚想继续问之前的话题,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句男声。 ”你们在玩什么,带我一个呗。”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们走来。 高马尾、大高个,一身赤色军装,长相虽不算出众,眼睛却雪亮,嘴边挂着洒脱的笑意。 那人走到李云熙身前半跪,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熙王殿下,末将奉陛下之命,支援河南抗灾,携兵马粮草赶到。” 沈琴笑道,“陈将军,许久未见,进步很大呢。” 陈于归挠挠头,嘿嘿一笑。 “为了活命,没招啊。” …… …… 夜幕降临,冷薄的月光洒向大地, 荒芜的平原上,尸骨随处可见,老鼠正在啃食着白骨上的残肉。 这本是一幅凄凉可怕的景象,远处的山坡处却有一片赤红的火光,还传来一阵阵欢笑之声。 奏乐声响了起来,没有琴箫合奏,只有喜庆的唢呐声和鼓点,却也热闹非凡。 篝火中,有人载歌载舞,表演者虽然衣着朴素,相貌平平,却也都特意打扮了下,有的在头上插了朵小花,有的给自己的破衣服上画了墨彩。 他们表演的水平参差不齐,却都很认真,不过还是时不时的闹了笑话,逗得士兵和医者们哈哈大笑。 这是那些逆行返乡的唐州人为自己的恩人们自发筹备的节目。 无论表演得怎样,一个节目结束后,人们都会给予鼓励与掌声。 他们虽然都遮住了口鼻,有些人素不相识,但是每个人眼中都映着一团温暖的火焰。 在这片篝火中,再也没有等级之分,没有阶级之别。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灵仿佛紧紧相连在一起,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被沈琴救回来的小童蹭了蹭嘴边的粥粒,拉了拉身边老伯的衣角,问道。 “老爷爷,我的家人都得瘟疫病死了,父亲把我从唐州带出来,结果他走到半路也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回唐州去,不怕吗 ?” 接着他抱着双膝,沮丧又担心地说道。 “我怕。” 老伯摸了摸小童的头,说道。 “孩子别怕,瘟疫与饥荒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就一定能战胜它的!” 老伯那饱经风霜的脸被燃烧的篝火照亮,眸中充满着希望,语气无比的坚定。 “我们要回去,那里有我们正在经受苦难的亲人朋友,还有我们世世代代热爱的土地,我们要重建家园。” 听着他的话语,小童心里的哀伤,恐惧以及迷茫,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鼓舞,渐渐消退下去。 他又指向高坐在人群中的黑衣男子,那人一边观看节目,一边与身旁的白衣男子谈笑风生。 “他是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老伯连忙打掉小童的手。 “诶,不好乱指的,他是熙王殿下,是他打破了唐州人就是瘟疫的谣言,救了我们的命,他还给灾民带来了粮食,屈尊降贵与我们同吃同住。” “王?” 小童惊道。“他是皇上吗?” “嘘!”老伯连忙把食指放在嘴边,悄声道。 “他不是,小孩子可不要这么乱说,会被砍头的。” 小童慌忙捂住了嘴。 老伯却凑过头来,在他耳边小声道 “不过我希望他以后会是。” 小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又问道。 “那他身旁那位穿白衣的大哥哥呢?” 老伯笑道,“他啊,是个医术高超的御医,是他的方法帮我们战胜了疙瘩瘟。” 小童一脸震惊。 “战胜疙瘩瘟?真的?!他是神仙下凡吗?” 老伯和蔼地说道。 “我们心里都这样觉得的,不过你可别当面这样叫他,他不喜欢。” “好厉害啊!” 小童满眼的崇拜。 “我长大后也想当个大夫。” 他咬咬唇,落寞的说道。 ”这样,我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亲人死在眼前,根本无能为力了。” 老伯安慰道, “你的家人在天上看着呢,只要你有一颗善心,将来踏踏实实,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他们就高兴。” ”嗯!” 小童眼眶湿润,举目又望向那两个耀眼的人儿。 他们一个恣意潇洒,贵气散漫,一个彬彬有礼,温润如玉,虽说气质不同,却如此般配,像是日月同辉,引人注目。 “他们笑的可真好看呢。” 437 阴谋诡计 暗蛇总部。 “啪!” 黑色的鞭子在空中划过,尾部溅出了鲜血。 纤细的脊背在鞭下血痕累累。 受鞭刑的红衣女子长得细眉凤眼,丰胸肥臀,妖艳至极,却也只能跪在石地老老实实的承受着鞭挞,咬牙发出低声呻吟。 实在疼的受不了,她苦苦哀求道。 “勾陈大帝,请您用至高的神性宽恕朱雀吧,朱雀也没想到青龙居然没有自裁,朱雀还以为,他对本教是足够忠心的。” “忠心个屁!” 坐在高座上的勾陈一听更恼了,怒砸扶手骂道。 “他倒是死了个轰轰烈烈,置本教颜面何在?!实在不可宽恕,本大帝将撤回他的永生权利,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勾陈大帝英明!这样的叛徒怎么配享受您的恩赐呢。” 殿中跪着的另一个灰衣男子说道。 这位就是教主派去照顾常玉和“赵立”的哑奴。 他长相老成,满脸沟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而丑陋的老人而已。 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暗蛇的一位隐藏护法——玄武,虽然他确实不会说话,但是却会腹语。 勾陈跺了下脚,冷哼道。 “这个熙王,真是厉害的很啊,居然敢把传播瘟疫的屎盆子往本教头上扣。” 玄武劝慰道。 “宗主息怒,老奴倒是觉得此事未必的坏事,本教向来恶名远扬,现在多了一个传播瘟疫的恶名,不是更叼了吗?让他们都知道我们的神,是万能的。” 勾陈倒是被这番话给说服了,向施鞭刑的人摆了摆手,饶过了朱雀。 “也是,既然不能成为民心所向,那么成为民心所惧,也是不错的,总会有人因为恐惧或者崇拜而臣服于本教。对了,你那边有何消息?” 玄武道,“少主后来遣散了属下,属下便使用易容术继续跟踪他们,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勾陈来了兴趣,向前倾了身子, “说。” 玄武用腹语很是清晰的说道。 “赵立其实就是容辰。” “什么?!” 勾陈惊的一下站起了身子。 玄武又说道。 “老奴擅长易容术,易容术经不起细看,很明显,赵立所用的不是易容术,他是真换了一副容貌。” “难怪本宗主对他的声音如此耳熟,想不到这沈琴的医术居然到达鬼斧神工的地步。” 勾陈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道。 “可是,沈琴为何屡次冒险保护容辰呢,实在匪夷所思。哑奴,你再去派人查查容辰的身世。” “是!”玄武拱手领命。 朱雀强忍着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出言道。 “宗主,属下愿戴罪立功,杀了容辰,为少宗主报仇。” 听到她的话,勾陈眸中闪过一抹冲动的恨意,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容辰不能死在暗蛇手中,现在局势很不利,本教需要少主的皇脉来团结前朝旧部。” 朱雀道。 “那属下把他抓回来?” “不必!” 勾陈思考片刻,嘴边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本宗主会让他乖乖的自己回来。” 438 爱情到来 汗,全都是汗。 一滴滴晶莹的汗液从额头上滑下,汗水也浸透了全身,湿漉漉的。 好痛苦,身体忽冷忽热的,就像是浇过了开水,又掉进了冰窟。 常玉抱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目光涣散,牙齿在打着颤。 两个月了,日日都是这样的折磨,他真的要扛不住了。 [要不求求容辰吧,让他给我吸几口大烟?] 可他很快就泄了气。 [算了,容辰那么残酷的家伙才不会给我。] 头好痛,好晕,就好像掉进了漩涡里。 实在太难受了,他就开始用头使劲砸着床板,撞的特响。 “常玉!” 伴随着一声呼喊,踏进门口的男子立刻将手中的药碗放下,冲上前去把他紧紧环起,伸出胳膊来。 “别这样,你要是难受,就咬这吧。” 常玉意识已经模糊,只知道言听计从,捧着那健壮的小臂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利齿立刻在那微红的肌肤上咬出血来。 男子低哼一声,并没有挣开,不仅任凭他咬,还腾出另一只手来替他擦着额头的汗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难受的反应渐渐褪去,常玉那双浑浊的眸子重新变得清澈了起来。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自己的杰作,好几个血牙印,有些不知所措。 “好些了吗?” 身后之人随意用袖子盖了下胳膊,又给他递过来一碗汤药。 常玉就像抓了救命稻草一样,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亏了哥给的方,现在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会好的。”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了碗打算离去。 常玉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帮你包扎一下。” 容辰欲甩袖而去,满不在乎道。 “不用的,小伤而已。” 常玉却扯着不放。 容辰一见他如此坚持,憨憨地笑了笑,将衣袖邹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 常玉取来伤药和白布条,帮他一圈圈缠好,然后系了个活结。 抬起眼来,常玉发现容辰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常玉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诱人,秋眸剪水,湿发披肩,特别是一身白衣湿透,隐隐露出肤色的模样,简直秀色可餐。 容辰也倒是老实,慌忙逃避了目光,不好意思道。 “抱歉,你太好看了,我……” 他那样子才说了一半,常玉便迎了上去,突然地吻住了他的唇。 容辰的眼睛都瞪大了,这是常玉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界原因的情况下吻他。 很快,眸中的情欲盖过了惊讶,容辰轻轻的把他放倒在床,深情地、认真地,虔诚地亲他。 两人无言地缠绵了会,到了情难自禁之处,容辰突然起身,放开了他。 接着,容辰背过了身去,用微喘的声音说道。 “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感激而这么做。” 作为一个曾经的杀手,容辰早已习惯了克制,可是那起伏的胸膛,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常玉缓缓支起上身,勾着手指蹭了蹭嘴唇,墨发盖了他半边脸,只用一颗眼尾带着朱砂痣的眸子看着容辰的背影,表情落寞中带着几丝痛楚。 片刻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容辰转身,惊讶道。 “你为何会这么说?” 常玉苦笑,自嘲道。 “大家都这样觉得。” 容辰急道。 “可是我没有。” 常玉垂眸,有些颓然地背过身躺了下来。 “累了,想睡觉了。” 容辰怔了片刻,拿起碗,也没多说什么,便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常玉抱着被子将自己蜷缩了起来,眼眶不争气地湿了。 他的身体真的很廉价,很肮脏,连喜欢自己的人都是这么觉得吧。 现在外面谣言四起,常玉不方便出门,只能靠容辰养着。 这让他越发的自卑。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他很依恋被容辰呵护的感觉。 可现在容辰越来越忙,陪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真的很怕容辰会渐渐不喜欢他了,就和熙王那样。 正在常玉胡思乱想之际,背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没等回头,他就感觉自己后脖子粘上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吓得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这时,他才看到容辰手中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傻傻地站在床边,满脸歉意。 “对不起,本想和你开个玩笑的,看来吓到你了。” 常玉看着那软软糯糯的小兔子甚为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容辰腼腆地笑了笑。 “山上逮的,你养着解解闷吧,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听说照顾起来挺麻烦的,走哪拉哪,不喜欢我便把它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炖了? 常玉哭笑不得。 容辰见常玉没表态,就抱着兔子打算拿到伙房炖,他毕竟有轻功在身,一眨眼就走出了好几步。 “喂!等会,谁叫你炖的。” 常玉急忙冲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扯容辰衣袖要拦住他,不小心却抓了个空。 眼看将要跌倒之时,容辰突然回身,扶抱住了他。 两人中间还夹着那可怜的兔子。 容辰拥着常玉的脖子,在他耳边问道。 “喜欢吗?” 常玉笑道。 “喜欢。” 容辰又问道。 “那我呢?” “喜欢。” 常玉顺着就回答了,答完后才惊觉,顿时脸蛋一片绯红。 “好。” 容辰也不多言,将兔子扔到一旁,用强壮的臂膀抱起了常玉,向床边走去。 那一刻常玉又有些天晕地转了,不过这回不再是因为戒断反应,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如同被一股热浪包裹着一般,让他浑身发烫。 他心跳如擂鼓,既期待又害怕。 这是爱情么?当他觉得此生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人的时候,它以毫无预兆的方式到来了。 …… 439 唐州——人间炼狱 入唐州的第二日,翁岭带着沈琴、赵衙兵等人带队巡查街道。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惨绝人寰。 浓浓的腐臭味在街上蔓延,满街都是收敛尸体的士兵,尽管他们很卖力气地白天黑夜地拉,还是有不少尸体依旧横在路上。 其中大多数尸体已经陈放多日无人收敛,腐败不堪,流脓黑斑,遍身虫蛆。 乌鸦、老鼠嚣张地在路上挑选着“美食”,流浪狗们正在啃食着尸肉,嘴里叼着烂手,或者往外扯着肠子。 有时候也会见到饥民拿着刀正在割着尸肉,说是要拿回家煮着吃,问他怕不怕染疫,他说不怕,反正都是要死的,快点病死比慢性饿死强。 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沈琴见到此景实在是难以言状,不忍直视的同时,又觉得痛心不已。 队伍中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反呕了起来。 翁岭一脸沉重地叹道。 “真是一场人间浩劫,大疫加重了饥荒,让唐州死了近半的百姓,想要解决饥荒问题,需要尽快播种粮食,可这唐州开春降雨比许州还少,很多农田都无法耕种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琴回道。 “陈将军已经想到了办法,他打算开垦沟渠,从山上溪河中引流灌溉农田,他现在出城去勘察地形了,应该很快能画个规划图出来。” 翁岭赞道。 “看来,陈将军大病初愈后,不仅武功恢复如初,脑袋也灵光不少。” 沈琴淡笑未答。 翁岭又长叹一口气。 “只可惜熙王殿下被皇上叫回去了,不然借此抗灾,一定能大获民心。” 沈琴冷言道, “想必那两位皇子没少在康帝面前进谗言。” 陈于归来的时候还跟了个勾当皇城司使。 这位皇城司使带来了皇上口谕,让李云熙就私自向周边州县借粮借兵之事,返京向康帝请罪,于是第二日,李云熙只能跟随勾当皇城司使离开了。 临别之时,李云熙将身上昂贵的金丝软甲卸下,送给了沈琴。 “溪郎等你平安归来。” 沈琴点点头,没什么好回赠,只能将身上的香囊摘下,送给了他,李云熙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这才是真正的定情信物呢。 沈琴深知活在当下的道理,面对这段感情,他只想顺其自然,不忍虐李云熙,也不愿虐自己。 不久,一行人便见唐州湘军指挥使一脸沮丧地迎面走来,行礼道。 “翁大人,出大事了!昨晚厢兵的兵粮遭到了抢劫,上千斤粮食被劫走了,还请翁大人做主。” 翁岭惊道。 “抢劫军粮?何人竟如此大胆?” 指挥使愁眉不展的说道。 “知府病故,驻兵染疫,唐州治安混乱,匪寇横行,经常有大户人家被洗劫,杀人偷窃者不计其数,我们抓都抓不过来,最近城内还出现了一群特殊的劫匪,他们只抢粮食钱财,不杀人,问他们是哪个帮的,告诉我们无名,我们就叫他们无名帮,昨晚抢劫粮库的应该就是无名帮所为。” 大灾之年,出现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没出现叛军已是万幸了。 翁岭道,“上千斤粮食,运输起来并不容易,可有当事人,让本官询问一番!” 指挥使便让守粮仓的小瘦子上前说话。 小瘦子满身是伤,一瘸一拐走到翁岭面前半跪下来,说道 “昨晚三更,突然闯出一伙蒙面人,抢劫粮食,守卫与他们发生了打斗,但是他们人太多,我们没打过,都被干倒在地了。” 指挥使又补充道。 “我得知了此事,立刻派人去调查,询问可有人在路上看过搬运粮食的队伍,却毫无线索,那些粮食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从何处查起。” 翁岭摩挲着下巴,说道。 “是有些奇怪,按理说目击者应该很多才是。” 沈琴思索道,“若是抢劫后分开运输,就不会很显眼了。” 翁岭道,“可能性不大,分开运输要浪费脚程,一般劫匪抢完粮食,就想着尽快运到藏粮地点。” 几人讨论之际就见街上灾民们一阵骚动,接着有五个衙役推着粥车过来送粥。 饥民们很快蜂拥而至,举着碗,站在尸堆中就开始排队,队伍很快从巷头排到巷尾。 他们个个骨瘦淋漓,面黄肌瘦,有的人已经染了疫,咳嗽不止,有人站着站着就倒下了。 翁岭见到此情此景,感慨道, “听师爷说,这边官府一直有施粥,奈何僧多肉少,还是饿死很多人。” 沈琴蹙眉道。 “这样大规模的集聚太危险了,请翁大人立刻下令停止。” 翁岭会意,命身边的士兵们驱散人群,就说让饥民们都回家待着,会有士兵挨个上家中送粮。 饥民都不太信,怎么轰都不愿走远,眼睛还是紧紧盯着粥车。 “以后不让施粥了吗!?” 粥车旁边的衙役得到消息,远远地喊道。 “嗯,施粥会加速瘟疫的扩散,官府已经下令停止了!你们等下一步调令!” 赵衙兵回喊道。 那衙役们听完后,有些丧气,拉着粥车就要离开。 沈琴看着地上饥民不小心所撒的粥,若有所思,突然对衙役喊道。 ”你们等等!” 衙役们互相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 沈琴穿过人群,行到粥车旁,用大汤勺搅了一下那白粥,见其竟出乎意料地干净,厚可插筷。 他看向那五个施粥的衙役,淡笑道。 “你们这粥给的真够实诚。” 其中一个衙役笑着回道, “是啊,我们一向如此!” 沈琴笑容褪去,用锋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沈琴走遍四方,见过不少施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好粥呢,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衙役们立刻紧张了起来,其中一个衙役大喊了句“跑哇!”,几人便推翻粥车,落荒而逃。 他们这粥车一翻,白粥洒了一地,灾民们立刻挤了上来,开始在地上扒起残粥来了,挤挤拥拥的混乱一片,拦住了翁岭的追兵。 沈琴冲在最前面,追捕那五位逃逸的“衙役”。 几人在巷子中展开了追逐,很快沈琴将他们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为首的壮汉见追上来的只有沈琴一人,便和身旁的弟兄使了使眼色,拔出大刀来。 沈琴抱臂,不慌不忙的说道, “怎么,要动手吗?” 壮汉用大粗手握了握刀,颤音道。 “你别逼我们,帮主不让我们伤人性命的,你识相点,自行退下吧。” 沈琴淡淡道。 “沈某只是想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回答了,就放你们走。” 壮汉身旁的小年轻笑道。 “笑话,你身上没几两肉,连个武器都没带,怎么看怎么弱鸡,明明是我们放你走吧!” 他扭头又对壮汉道。 “二当家的,咱和他费啥话,把他打趴下再说。” 他话音还没落,只见一颗银针直奔他头顶而来,将他那交角幞头直接扎掉了,之后,那银针带着幞头,“呯”的一声深深刺进了后面墙壁的石缝中。 这力道,要是扎到心脏部位,得当场殒命! 小年轻顿时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再说话了。 沈琴手握银针,淡笑道。 “年纪轻轻的不要那么暴力,现在沈某可以问了吗?” 壮汉慌张地把大刀收进了刀鞘,勉强笑道。 “您随便问。” “你们是无名帮的人吧。” 壮汉如实答道。 ”无名帮是他们给的名字,本帮确实没有名字,因为帮主不想起。” 沈琴又问道。 “抢劫军粮是你们帮所为吧?” 壮汉坦诚道。 “那又如何,厢兵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们劫富济贫,行的是善事,你们官府施的粥稀的和水一样,喝了一样会饿死,我们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命了! “就是,就是!”小年轻赞同道。 沈琴不置可否,又问道。 “你们抢劫的军粮应该运到了各个假冒的施粥点,已经发放出去了吧,现在事情暴露,还不通知你们的伙伴赶快撤退?” 因为唐州治安混乱,官差和衙兵染疫死了大半,新上任的互相不认识,这才给这帮人浑水摸鱼的机会,想来他们施粥点绝不止这一处。 壮汉没想到沈琴竟会这么说,一拍脑袋,赶快拿出信号弹点燃给放了出去。 可这信号弹一放,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也暴露了,壮汉对沈琴拱手道。 “多谢大侠提醒,我们得撤了!” 沈琴点了点头,几人纷纷向沈琴行了个谢礼,然后便越过沈琴逃离了。 ”告诉你们帮主,唐州有人管了,以后不要再做这劫富济贫的买卖了,会惹祸上身的!” 沈琴在他们身后喊道。 346 情深义重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褪去,淡淡的晨光穿过重峦叠嶂,偶尔几声鸟鸣,一片宁静。 半山腰处有个山寨,全是木头所建的,看起来朴素无华,但是面积却是不小。 伴随着“吱嘎嘎”的声音,山寨的大木门被拉开了,一队行者走进了山寨中。 他们都是男子,穿着粗衣,背着包裹,腰间别着兵器,看起来风尘仆仆,领队的是一个魁梧强壮的汉子。 “二当家的!” “彪哥回来啦!” 山寨中的人们纷纷向领队的壮汉行礼。 “回来了,这两天收获满满!” 彪哥笑着向他们点头,走进了木棚,把身上的包裹卸下,接着便拿水舀子往铜盆里倒水,很是粗放地用双手搓着脸。 一个小瘦子一边将包裹中的粮食往米缸中倒,一边低声说道。 “彪哥,你知道吗?帮主昨晚和小语同房了。” “真的?” 彪哥惊喜道。 寨里的人们都知道,帮主和一个叫小语的女子生活在一起。 可他们从未见过小语的容貌,因为她一直穿着裙装,遮着面。 虽然她看起来胸上没啥肉,不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特有韵味,腰也很细,想必那容颜也是极美的。 小语应该是身子有病,基本不怎么出屋,帮主对她是很照顾,每日都给她熬药。 大概是怕寨中的大锅饭不合她口味,帮主特地与妇人学了手艺,亲自下厨做给她吃。 他对小语百依百顺,简直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可是两人却一直分房睡,帮主平时又少言寡语,呆板木讷,兄弟们就很替他俩着急。 小瘦子答道,“千真万确!昨晚帮主进了小语的屋子就没出来过。” 彪哥闻后,哈哈大笑。 “这可是大好事啊,看来不久以后我们就有小帮主了。”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这是让大家集合开会的信号。 山寨中的上百号人很快就集中在了大院之中,等待着帮主发号施令。 没过多久,帮主走进了大院,坐在了虎皮高座上。 只见他头戴虎皮毡帽,胸挂狼牙挂饰,身穿黑色劲服,脚蹬鹿皮靴,浓眉大眼,长得如同异域王子一般,英俊帅气。 众人瞥见了他颈部有吻痕,眸中都是含笑的。 彪哥直接就开起了玩笑。 “大哥,啥时候办婚事啊?我们等着喝你和小语的喜酒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嘻嘻哈哈的跟着起哄。 帮主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盯着众人,浑身带一股由内透向外的寒气。 众人一看气场不对,纷纷安静了下来。 帮主冷冷的开了口。 “是谁出的主意抢劫军粮?” 众人唰的一下将视线都集中在院中一人身上,视线中心的小年轻举起了颤抖的手。 帮主眉毛一横,厉声斥道。 “你们简直无法无天了!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行事要低调!” 众人知道闯祸了,纷纷低下头,默不出声了。 帮主站起了身,用难以描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之后长叹一口气,说道。 “我带不了你们了,今日,咱们这个帮就此散了,各回各家吧!” 众人听了震惊之余,又十分的沮丧。 其实无名帮的成员并不是地地道道的山匪,只是一些想求口碗饭吃,顺便做点善事的穷老百姓。 帮主对他们都是有恩的。 最初是彪哥带几个饥民进山里采野菜,意外发现了山中有猎户居住,他们饿的难受,就盯上了猎户院内的腊肉,闯进去抢,怎知猎户身手了得,几招就把他们都撂倒了。 之后猎户不仅没有惩罚他们,还给了他们食物吃,这几人便拜了猎户为大哥,求他救救自己的命。 猎户自己也没储备太多食物,便下山进了唐州城,利用自己的武功偷了豪绅家的粮食养活他们。 后来越来越多的饥民入了山,都被这猎户施以援手,那些得瘟疫的人,寨中虽然不收,也会被施舍银两让其买药。 渐渐地,这些获救了的饥民就组成了一个无名的帮派。 大家互帮互助,劫富济贫,胆子也越来越大,从开始的小偷小摸,到现在发展成了抢劫军粮。 如今大家一听帮主要解散了本帮,都感到非常难受。 彪哥拍拍胸脯,说道。 “大哥,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带的头,要打要罚随你,宰了我都成,但是自此让大家散了是不行的,我们要一直跟随着大哥。” 小年轻急忙跪下,哭声说道。 “我现在哪有家可回啊,家人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山寨就是我的家!请大哥责罚我!” 众人也纷纷出言相求,有的都哭了起来,场面感人肺腑。 帮主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既然你们不愿散,那彪子,你就当帮主吧,我带小语今日便离开山寨!” 彪哥一脸困惑。 “大哥,为什么啊,唐州是新来了个当官的,但他没有说要抓我们啊。他只说让我们以后别再抢劫了而已,那我们种田,打猎还不行吗?” 帮主随口问道。 “哪个当官的?” 彪哥道。 “我们后来打听了,好像叫沈琴,是个四品大官呢。” “沈琴?!”帮主一脸震惊地重复了一句。 小年轻更正道,“诶,人家只是四品医官,说话算不得数的。” 彪哥一把抓起小年轻的衣领,怒道, “你到底是哪头的?都怪你瞎出主意,看,把大哥快气走了吧!” “我错了,我错了!” 小年轻急忙求饶道。 “大哥只是一时气话,他才不舍得抛下我们呢,是吧,大哥!” 说罢,他将讨好的笑脸转向帮主,却发现帮主已经离开了。 347 情深义重 “我和他曾在春江共风雨,我和他危难之中相携提,我和他一起洒过断肠泪,我和他同桌尝过喜庆鱼。” 常玉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嗓子好了很多,心里高兴,便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唱起了曲子。 他已经好久没唱曲了,多少有些生疏,不过底子还在,依旧是婉转动听。 他穿的是女装,因为容辰昨晚说了,今天带他出门去玩,穿女装是为了隐藏身份。 他扣着粉袄上繁琐的梅花扣,竟也不觉得生烦,反而越唱越高兴。 “我和他心同甘命同苦,常相知不相疑……” 可是唱到了高潮之处,他又觉得脸上烧得烘了,声音小了下去,顿了顿,“嗯嗯!”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唱道: “莫说凤冠与霞帔,金山银山不稀奇……” 这曲《凤冠梦》他以前也唱过,之前只是干巴巴地唱音律,今日却唱得是情深意切,他好像理解了曲子中的感情。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他知道来人是容辰,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假装咳嗽了两声,然后在桌子上的兔笼旁停下来,用玉指逗着兔子。 他的梅花扣还拉下两颗没系好。 很明显,他这拙劣的伪装除了显得可爱以外毫无用处。 容辰很快从后面环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 “好听,我喜欢。” 那磁性的声音微抖,能听出来是激动的,因为这首曲子和两人的经历是那么贴切。 “容辰……” 常玉微微回眸,就被容辰捉了下巴,吻了起来…… 他都快被吻窒息了,容辰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将他按到墙上缠绵了一会。 “玉郎,我们得走了。” 常玉垂眸,看着容辰体贴入微的帮他系好拉下的梅花扣,心里如小鹿乱撞。 “去哪?” 容辰道。 “离开这里,去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常玉心中微凉。 “又要搬家了吗?” 离开暗蛇的生活,只有两个字形容—漂泊。 有人看到他的容貌了,要搬家,有人猜疑他的身份了,要搬家。 漂泊流浪的日子,定然是饥寒交迫的,更何况容辰为了护他周全,还不能离开他太久。 但是不管怎样,容辰都没让他饿到。 哪怕两人只有一个馒头,容辰都会骗他说自己肚子疼,让常玉吃下。 常玉虽然做过戏子,受过凌辱,却还未曾体验过如此艰难的生活。 好不容易躲进了深山老林,有了一段时间的稳定生活,他是真的不太想走。 容辰见他表情有些沮丧,解释道。 “他们越干越大,我无法把控,官府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常玉叹了口气, “好吧,那便走。” 之后,他伸出双臂搂住了容辰的脖子。 “你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再苦再难,我也不怕。” “玉郎……” 容辰望着常玉,眸中渐渐泛起一层薄雾,俯下头给那粉唇上印下一吻。 之后他将常玉紧紧拥抱,仿佛要将其融进骨血里。 他不善言辞,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 两人这样相拥了许久,直到容辰直起来身子,常玉还是勾着他脖颈不肯放开。 容辰微笑。 “你放开我呀,我好收拾细软。” 常玉却好像挂在他身上一样,用脸蹭着他的前胸摇头道。 “不放!” “不放?” 容辰便勾起手来,“攻击”他的嘎鸡窝,给他痒得哈哈大笑,不得不松开了胳膊。 “你这是什么招式?” 常玉喜眉笑眼道。 容辰想了想,认真的作答道, “我也不知道,想做便做了,你给起个名字吧!” 常玉又被逗笑了。 “那我可要回击了。” 容辰老实答道,“我是没有痒痒肉的。” 常玉笑道,“不信,让我试试。” 说罢,他便将手也伸进容辰的腋下,容辰也不躲,特别乖地等着他挠。 两人正在嬉闹之际,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439 灵魂沟通 容辰清了清嗓子, “何事?” 外面的人答道。 “我们发现了一群可疑的官兵,还请帮主指示。” “官兵?”容辰大惊。 …… …… 府衙中,沈琴有些焦急地踱着步。 陈于归那队人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 沈琴知道,陈于归所去之处,是一片广袤的山区,地势复杂,而那货又是个路痴,所以他还特地提醒了陈于归一定带好指南针。 翁岭乐观地说道。 “陈将军武功高强,不会出事的,咱们再等等吧!” 沈琴道。 “听说山中有狼,有些饥民进山采野菜,就被狼吃了,所以我特意嘱咐他快去快回,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他思索了片刻,向翁岭问道。 “情况紧急,沈某打算带入山展开地毯式搜索,翁大人那边能抽调多少人手?” 翁岭答道, “我这边也就能抽出二百多人吧,你得和贾青借兵。” 这次陈于归带了五万士兵以及粮草支援李云熙抗灾,皇上怕李云熙和陈于归联手谋反,便特地指派了贾青为副将兼监军。 现在陈于归不知所踪,所以唐州的兵权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贾青手中。 沈琴便找到了贾青向他借兵。 贾青冷冷地答复道。 “皇上说了,除了用于防疫抗灾,谁都不能私自用兵。” 沈琴行了一礼,恳求道。 “贾将军,沈某以为你是个以大局为重之人,如今陈将军为唐州规划引流工程上山遇险,生死不明,怎可毫无变通,你若是不放心,与沈某一起入山搜索好了。” 贾青冷淡的说道。 “贾某坐镇唐州抗灾,责任重大,怎可妄动。” 沈琴深深地看了贾青一眼,没有再多言,拂袖而去。 贾青默默注视着沈琴的背影,微微握拳,面带内疚地叹了一口气。 …… …… 天色越来越暗了,冷冽的山风将稀疏的树林吹得呜呜作响,凄凉的狼鸣在谷中回响着。 个官兵模样的人在山间溪流中蹚水行走,他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浑身都湿透了。 “奶奶的,冻死了,我真是衰神附体,只要一进荒野,不是遇到老虎就是遇到狼,早知道应该给你们一人做一把散弹枪。” 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背着一个类似枪的东西,叉着胸站在溪水里,冻的浑身发抖。 “陈将军,你那武器声音挺大,震慑力也有,但没啥杀伤力啊!里面是装了鞭炮吗?” 男子身旁的小虎说道。 陈于归切了一声,答道。 “你懂啥,那只是我没打中!要是打中一个,早把这帮狼崽子给吓跑啦!现在完了,已经湿了,用不了了。” 他看向岸边还在跟随他们的狼群,无奈道。 “它们为了口吃的,可真是锲而不舍。” 陈于归带队进山勘探地形,行至黄昏返程时刻,突然遭遇到了狼群袭击。 狼群规模很大,至少四五十头,陈于归的队伍很快就跑散了,有不少衙兵被狼咬死了。 最后陈于归等人跑到了溪河中,狼不敢轻易下水,就在岸边跟着。 几人也不敢上岸,便在河流里蹚水,希望能寻到人救他们,就这样僵持一夜了,他们又饿又累,都快撑不住了。 小虎道, “可不是,发了旱灾,它们也没啥吃的,除了吃人。” 陈于归道, “咱们将这片山区的溪河,引入干涸的漯河,再挖沟渠,灌溉农田,另外在入秋之前,得再在下流挖几个大水库分流河水,这样就能缓解夏旱秋涝的问题了。” 小虎赞道,“陈将军,你好厉害啊,属下一句都没听懂。” 陈于归发现自己跟这小虎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便说道。 “罢了,咱们还是解决眼前问题吧,这河水不深,我们游到对岸去,就算是狼游了过来,鼻子也不灵了,说不定能逃掉。” 440 做一次英雄 “还要逃吗?” 小虎一脸不解,用目光数着岸边的狼群,大多数已经失去耐心离开了,只有不到十只了。 “陈将军,你不是很英勇吗?属下看你连耶律烈都打倒了,对付这几只狼轻而易举,要不你上岸给我们展示下?” 陈于归瞪了他一眼, “数你肉多,要不你上,它们吃了你,说不定就放过我们了。” 小虎马上捂住嘴不敢吭声了。 接着,一行人手拉手开始渡河。 溪流虽然不宽,但水流湍急,深度及胸,溪底的石头也很滑脚。 陈于归一个不留神就要滑倒,小虎急忙扯住了他。 此时就听背后有人大喊道。 “狼来了!” 陈于归一回头,就看到三只不甘心放弃美食的狼,跳进了水中,向着队伍游了过来。 “快点,快点!” 陈于归急忙喊着。 众人加快脚步,这么一慌乱,紧握的双手也跟着松开了。 很快,最后面的衙役在激流中无法站稳,被一只恶狼追上咬住了胳膊,大声惨叫着。 “奶奶的!” 陈于归大骂了一声,扒下背部的散弹枪,向着那头狼扔了过去。 狼被砸中了头部,哀嚎着淹没在溪流里。 众人开始回击,将另外两头游水的狼也给弄死了,其他的狼在岸边徘徊,呜呜叫着,不敢再下水了。 众人历尽艰辛,总算到达了溪流对面。 陈于归撕下衣条,帮那被咬伤的衙兵止了血。 接着,他起身摸了摸怀中的内兜,发现指南针已经被溪水给冲走了。 他沉了沉心,伸手指着落日方向,对众人说道。 “咱们就冲着那边走吧,到了晚上,再冲着北极星的方向走。” 众人继续前行,他们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身上还湿透了,又冷又饿,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歇会。 很快,夜幕就降临了。 陈于归抬头望向天空,傻了眼,天上黑漆漆一片,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没有,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地盘腿坐了下来。 “大家在此歇息一晚,明天再走吧!” 小虎一脸担心的说道。 “陈将军,我们连个火都生不了,晚上睡觉不得被狼吃了?” 有个衙兵眼前一亮,说道。 “我会上树,我就趴在树上眯会吧。” 小虎赞同道。 “好主意,我也会!” 众人英雄所见略同,只有陈于归一直没吱声。 众人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陈于归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脑袋怎么想的,上树要是掉下来,摔伤了,谁还有力气搬他?谁都不许上树!” ”他表面上虽然义正言辞,内心其实是慌得一批: 好么,搞半天你们都会上树,就我一个不会,到时候你们不得坐在树上围观我与狼共舞啊。” 衙兵们无奈,只能围着陈于归坐了下来。 四个人席地而睡,由小虎负责放哨。 说实在的,今晚的山林有些恐怖。 天空阴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都是各种怪声。 树木沙沙地响,猫头鹰咕咕地叫,野猫哇哇地闹春,野狼嗷嗷地叫…… 陈于归本身胆子就小,听的是心惊肉跳,更恐怖的是还有一个易惊体质的小虎在放哨。 陈于归刚要睡着,小虎就悄摸悄地过来拍他,给他吓得一激灵。 然后就听那家伙用颤音在他耳边说道。 “陈将军,我感觉有老虎在盯着我们,我刚才看到老虎的尾巴了。” 陈于归吓得急忙起身查看,发现啥也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安慰了小虎几句,就躺下睡觉,没多久,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小虎又来将他拍醒了。 “陈将军,我好害怕,我觉得我刚刚看到白衣女鬼了!” “哪有什么鬼?” 陈于归实在太累了,都不想抬眼睛,不过他突然脑中灵光一现。 等等!白衣女鬼? 难道是沈琴来救他啦? 他急忙立起身子四处张望,别说沈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接着小虎又开始循环反复“折磨”陈于归。 开始,陈于归还能耐下心来劝慰小虎,到了第五次,他实在崩溃了,对小虎大吼了句。 “你还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小虎总算学乖了,有那么半柱香的时间没有再打扰他。 陈于归沉沉地刚要踏入梦乡,小虎又来拍他了。 这回他直接就火了,抓起小虎的衣领,就要揍他。 “陈将军,这次是真的!” 小虎委屈又害怕的说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于归说了一半,声音就卡在嘴里了,因为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只见他们四周全都如同鬼火一样的绿眼睛。 密密麻麻的能有五六十双。 这些眼睛伴随低哑的嘶吼声,在不停地晃动。 狼!全都是狼,狼追踪到他们了! 那一刻,陈于归几乎是下意识的大喊道。 “你们快起来,爬树,快点爬树!我来拖延时间!” “陈将军!” 众衙役并没有听命,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们觉得陈于归胸怀宽广,平易近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上司。 他们起身拔出刀来,喊道。 “我们要保护陈将军。” 陈于归说谎道。 “你们先上树,我后上,我武功好上树快!” 此刻的他,再清楚不过,以五个人,对付五六十头狼,那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他胆小怕死,但在这种危机时刻,他还是知道舍我其谁的。 衙役们听陈于归这么说,便都开始爬树。 与此同时,陈于归抽出腰间的宝剑,一边挥舞,一边大声呵斥着狼群。 头狼看到有人爬树了,嚎叫了一声,带着狼群发动了总攻。 顿时,狼嚎阵阵,一双双绿眼睛如同幽冥鬼火以飞快的速度向他们靠了过来。 陈于归大喝一声,为自己鼓劲,之后挥舞宝剑冲了上去,与狼群厮杀在了一起。 此刻的他眼中闪出从未有过的锋利与杀气。 “沈大神,我一直生活在你的保护下,今天,就让我自己做一次英雄吧!” 441 老神仙 “我真没想到,那刘青言教我的武功还真管用,我一刀杀了那狼王,又杀了狼后,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我就杀杀杀!一口气杀了有三十多头狼吧,要不是那老神仙出来碍事,我一个人能把那狼群屠了!” 焦红的炭火在小炉子中点燃,白莹莹的米粥在上面咕嘟嘟的冒泡。 陈于归脸颊挂了些轻伤,一边大口的喝粥吃菜,一边正在和坐在对面的容辰夸夸其谈,而山寨中的众人也都围站在他们身旁听故事。 陈于归旁边的小虎,一边给自己碗中舀着白粥,一边拆台道。 “陈将军,是我记错拍了吗?你不是砍了三只狼,就被头狼给扑倒了吗?” 吹牛被当面揭穿,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于归尴尬至极,白了一眼小虎。 “没大没小的,本将军和帮主说话,你不要乱插话!” “哦。” 小虎蒙头往嘴里扒了几口白粥。 容辰倒是没笑话他,很是认真的问道。 “后来呢?” 陈于归扒下鸡腿,嚼了几口野鸡肉,说道。 “之后就来了个老神仙。” “老神仙?” 容辰惊道。 陈于归点头道, “反正我觉得是神仙,那人一身白衣,鹤发童颜的,他就站在树上,手中捧了个奇怪模样的钵,额,不应该叫钵,应该叫法器,只见他用棒就那么敲了几声,狼群就停止了攻击,接着,他大声喝了一声,‘孽畜,退下,休得伤人性命。’那些狼就跟听懂人话一样,全退了,神吧!” “真的假的?” 一旁的彪哥惊讶的插言道。 “咱这山中真有神仙?我们怎么没遇到过?” 容辰沉思道。 “也许是隐居在山中的世外高人吧。” 陈于归把粥碗吃光,递给了小虎,让他给自己再盛一碗,继续道。 “然后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就向老神仙问路,他给我指了个方向,说道,‘你若沿此方而行,必见星辰。’当时我觉得他这话挺悬的,毕竟天上乌漆嘛黑的,哪有什么星辰,可是咱也没别的办法啊,就走呗,结果,竟然遇到你了。你说神不神?” “陈将军可真是奇遇。” 容辰说完,站起身来,卸掉身上的黑斗篷,交给身旁的随从。 “那你们今夜就在此安歇吧,明日我就亲自送你们下山。” 其实,容辰遇到陈于归并非巧合。 寨中的人在巡山的时候,发现了与陈于归走散的衙兵,容辰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陈于归遇险的消息,便带人和那些衙兵一起在林中搜寻,找了一白天都毫无所获,好在是最后相遇了。 陈于归接过小虎递过来的粥碗,钦佩的说道。 “哥们,你挺有本事,这么快当上帮主啦?” 容辰道。 “明天就不是了,明早我就带小语离开。” “小语?他是……” 陈于归从沈琴口中听过他们两个的事,知道这容辰是为前朝少主常玉重新加入的魔教,然后又和常玉一起离开魔教了。 容辰脸上一紧张,急忙打断他。 “他是我心仪的姑娘。” 陈于归会意,笑着问道,“怎样兄弟,现在和他发展到哪步啦?” 容辰被这么一问,脸噌就红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众人纷纷开始吹口哨,起哄,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 彪哥半跪下来,拱手说道。 “如果帮主真的要走,我们也不拦着,只是有一个请求,您如果不答应,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 442 荒山野岭 “沈院判,我们在溪边寻到了这个。” 在溪流边的草地上,一个衙兵将湿漉漉的散弹枪递给了沈琴。 沈琴接过来,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 “这定是陈将军落下的。” 他带着将近二百人的队伍,已经这片广袤的山区已经搜寻一夜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清晨时找到了线索。 他低下头,细细观察着溪水泥巴中狼的爪印,又向岸对面眺望了下,心里有了结论,便叫来两个衙兵。 “我们到溪流对面看一下。” 三人刚打算下河,就听远处传来几声马啸,接着有人声向他们靠了过来。 “随我躲起来。” 沈琴悄声说道,和两个衙兵躲进了身后的矮灌木丛。 接着,就见五六个士兵牵着马,在岸边停了下来,一边让马喝着水,一边唠嗑,因为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沈琴有些困惑,低声道。 “他们来此荒山野岭做何事的?” 身边的衙兵说道 “要不属下上去盘问盘问?” 沈琴摇头, “这帮人非友即敌,我们尽量不要暴露行踪,还是悄悄尾随,伺机而动吧。” …… …… 贴了囍字的灯笼在山寨的门口挂了起来,接着长长的大红布又悬在了大门上。 山寨中的人忙忙碌碌,老弱妇孺在贴着囍字,张灯结彩,汉子们打扫院子,布置酒席。 很快,一盘一盘的菜被摆在了朴素的木桌上,多数是简单的野菜,不过也有酱香四溢的野猪肉,烤得油亮的野鸡肉。 众人在酒桌旁入座,他们虽然都在欢声笑语,但时不时看向帮主的眸子里还是流露出了不舍与难过。 因为在满足大伙亲眼见证他们成婚的心愿后,帮主就要带着小语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此时此刻,容辰正站于高台之上,胸前别了一朵精致大红花,身穿大红绛公喜服,看起来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他的眸子时不时地瞥向大门处。 此刻,他最盼着能见沈琴一面,想得到他的祝福。 他知道沈琴就在唐州,可是自知身份不便,不敢去找他。 他听陈于归说,沈琴可能会上山搜寻,所以他特地派小年轻带上几个人下山寨去接应。 可是他望眼欲穿,还是没看到沈琴的身影。 “良辰已到,婚礼开始!” 陈于归站在高台上,高喊了一句。 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这场婚礼是由陈于归主持的。 昨晚,大家对如何举办婚礼犯了愁。 因为这两位既不用高头大马迎亲,又无高堂可跪拜。 陈于归就提议按照他家乡的婚礼进行,并且说了下流程。 容辰一听省时省事,便同意了。 接着,陈于归对那临时拼凑的业余乐队挥了挥手。 “来点音乐呗!” 很快,唢呐、锣鼓声响了起来,虽然有点跑调,但是很有喜庆的氛围。 “现在请新娘上场!” 陈于归乐呵呵的说道。 接着,就见用红盖头蒙住脸的新娘子在一位婆婆的带领下,迈着绰约的小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443 不离不弃 他大袖连裳,大红霞披,其上绣着精细繁琐的彩纹,光彩照人,灿烂夺目,身后还有两名头戴花环的小童跟随。 寨中的妇人们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热泪盈眶,这嫁衣是她们早就准备好的,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缝制,她们一直盼着能亲眼看到帮主成婚的这天。 新娘上台的时候,脚踩了裙摆,差点跌倒,容辰急忙上前抱拥住了他。 场面又是一顿起哄,彪哥更是大喊着, “帮主,抱她,抱她!” 容辰也不矫情,直接就把“新娘子”抱来起来,走到台中间才轻轻放了下来。 结果“新娘子”还是搂着他脖子没松开。 彪哥趁机喊道:“新娘子好稀罕新郎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容辰脸微红,低声对常玉道。 “玉郎……” “噢……” 常玉急忙松开胳膊,他紧张又激动,有点手足无措。 陈于归也在旁边哈哈大笑,见他们分开了,他又说道。 “今日帮主小赵与小语结为夫妻,祝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因为两个人身份关系,教主始终没有告诉他们真实姓名。 彪哥在下面大声加了一句, “还有早生贵子!” 众人又是一顿大笑。 陈于归又问两人道。 “你愿意与他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吗?” 两人隔着盖头深情对视,同时说出了。 “我愿意。” 众人顿时掌声雷动。 陈于归道。 “那就交换信物吧!” 小花童捧着一小方盘到了容辰、常玉面前,里面是一个镶了红玛瑙的玉镯,和雕有鸳鸯的玉佩。 常玉依然有些紧张,他将玉佩系到容辰的腰间的时候,玉佩差点从指尖滑落,还好容辰抓住了玉佩,同时也触碰了他的手。 两人明明那么熟悉了,常玉还是觉得心跳加速,指尖发烫,幸亏有盖头,不然他都不知自己脸现在红成啥样了。 容辰拿起玉镯,很温柔地给常玉带上了,然后问道。 “没了吧?” 容辰问陈于归道。 陈于归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之前忘了告诉你了,其实还有最后一步,那可是最为重要的步骤呢。” 容辰问:“什么步骤?” 众人也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下陈于归。 陈于归眯眼一笑, “那就是你们要当众拥吻对方!” 下面的观客们还没见过这么开放的婚礼呢,起哄起得更厉害了。 “亲一个!” “亲一个!” 容辰顿时耳根通红,小声对陈于归说道。 “你别为难我们啊,他不能露脸的。” 陈于归看了看那红盖头,向容辰做了个眼色,然后说道。 “如果不做,就说明新郎官不够爱新娘子啊!” 常玉不好意思了,用手揪了揪容辰的衣袖,小声道。 “要不算啦……” 他话音才落,便觉得红盖头被掀了起来,接着后颈就被人轻轻扣住了,然后温热的唇贴上了他的嘴。 容辰把头钻入了红盖头内,给了他一个极其柔情的吻。 那一刻,常玉觉得自己幸福得有些不太真实,如果是在做梦,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醒。 445 乐极生悲 在众人的一片欢呼声中,突然有人喊道,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天空上有将六七只孔明灯向他们飘来。 那些孔明灯是白纸糊的,隐隐能看见文字。 “不太对劲!” 容辰立刻警觉了起来,对彪哥道。 “把箭给我!” 很快,一支距离最近的孔明灯被容辰射中,掉到了山寨外面不远之处。 容辰、陈于归等人赶快冲出山寨将它捡了起来。 他们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快逃,向南北方向,后山!] 陈于归,容辰互相看了一眼,皆面露紧张之色。 正在此时,两人就看见小年轻带着百十来人的官兵正向他们迎面走来,远远地招手,大声喊道。 “大哥,我没找到那个叫沈琴的,不过找到了他的朋友!” 他话语才落,脸就僵在了原地,血淋淋的枪头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只见为首的一位将军,用长枪捅穿了他后心上,小年轻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呢,就惨叫着倒下了。 “你们!” 容辰握紧了拳头,正要冲上去与其搏斗,就被陈于归扯住了胳膊。 接着,陈于归向距离他们还有百十来步的官兵大声喊道。 “苏将军,他所犯何事,你就杀了他?” 苏慕用手挡着眼睛,眺望了下远方来人,看清楚是陈于归和赵立后,嘴角挂起一丝阴毒的笑意。 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举起手中长枪,他命道。 “众士兵听令,窝藏前朝余孽的叛匪据点已经找到,发射信号弹召集部队,除前朝皇子以外,格杀勿论!” 他身旁的副将问道。 “陈将军也要杀吗?” 苏慕道,“当然要杀,你们没看到吗?陈于归已经与叛匪勾结在一起了!” 士兵们听命,副将发射了信号弹,剩下的人高喊着向陈于归等人追了上来。 陈于归一看这局势,彻底慌了神,一边回身跑,一边大叫着。 “快逃哇!他是个大坏蛋,他在摇人,他会把我们都杀光的!” 容辰等人也顾不上多问了,冲进了山寨,通知大家赶快逃命。 刚才还在语笑喧阖的人们 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中,陈于归对容辰说道。 “那些灯笼肯定是老神仙给的指引!” 容辰诧异道。 “可后山是悬崖啊,根本没有路!” 陈于归望向马上要冲上来的士兵。 “事到如今,只能一搏了!” 容辰拔出腰间的宝剑,说道。 “那你带他们从山寨后门撤退!我来断后!” “南北方向在哪边?” 陈于归此时也不忘犯路痴。 “那边!快!”容辰指向一个方向。 陈于归大声对惊恐无措的人群喊道。 “大家别乱,都跟我走!” “容辰!” 此时常玉已经将盖头扯下了,露出柔美的容颜,目光里既有害怕也有担心。 “我会没事的!快走!” 说罢,容辰拿起武器,带着彪哥等汉子们与涌来的士兵缠斗在了一起。 见常玉还待在原地不愿离去,陈于归扯起了他袖子,将其强行拖走。 “走,你留下只能给他添麻烦!” 常玉临走时,还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容辰拼杀的背影。 …… …… 440 无辜而死 “为什么你们要杀我们?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 一个妇人抱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小花童,流着眼泪,大声质问着向她一步步逼近的苏慕以及他身后的士兵。 她在逃跑过程中崴伤了脚,被逃亡队伍给落下了,她的孩子回来拉她,被士兵一刀给捅死了。 苏慕冷冷一笑。 “你们窝藏前朝皇脉,欲意谋反,这个罪名还不够吗?” “前朝皇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妇人紧紧地抱住小童的尸体,哭声喊道。 “不懂的话,去地府问阎王去吧!” 苏慕说完,就将长枪无情地刺向那手无寸铁的妇女。 “咣当!”一声,只见一个人影窜了出来,一个扫剑便打歪了长枪的。 拦枪之人已经浑身是伤,大红的喜服也被血染成了深色,但是眼中的厉色并没消减半分。 “帮主!” 妇人没想到帮主还会带人回来救她。 “快走!” 容辰一个缠花刺剑击退了苏慕,对妇人喊道。 妇人顾不上感谢,放下怀里的小童,在一位汉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苏慕将手中的长枪在手中耍了两下,摆出姿势,嘲讽地笑道。 “赵立,你不是让陛下任命为皇城司亲从官了吗?怎么?是嫌弃俸禄太薄,就当起叛匪了吗?” “大哥,你是皇城司的人?”彪哥一脸惊讶。 容辰无心解释,将剑举向苏慕,说道。 “少废话,看剑!” 此时,彪哥也带人与士兵拼杀了起来。 他们明白,现在必须用命帮逃离的人拖延时间。 武器在空气中撞出火星,激烈的厮杀,鲜血四溅。 容辰与苏慕打得难解难分,一个劈剑划破了苏慕的胳膊。 “苏将军!” 众士兵见此场景想过来帮忙,苏慕喝退了他们。 “难得遇到对手,你们都别插手。” 他又晃了两下枪头,对容辰笑道。 “本将军现在动真格看,来接我这夺命十三枪吧!” 说着,苏慕手中的枪在空中化出数十道残影,以夺命的气势向容辰攻来。 “相思!” “断肠!” “盲龙!” 这夺命十三枪,招式凶猛,变化多端,容辰虽然身影灵活,剑技精湛,但经过长时间的鏖战,他体力早已不足,很快显出疲态,堪堪应对。 “你输了!” 苏慕趁容辰不备,一个转枪刺中了容辰的肩膀,再横扫重重击中他头部,将他击倒,接着提枪冲着他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容辰宝剑已摔掉,只能干瞪眼等死。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长枪以雷霆之势,一举贯穿了那人的心窝。 “彪子!” 容辰大喊着。 鲜血从彪子口中不断地涌出,他却回眸对容辰笑道。 “大哥快走,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碍事的东西!” 苏慕面色阴沉,想要拔出枪来,彪哥却死死地抱住了枪头,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向容辰大喊道。 “走!走哇!” “大哥快走,不然他白牺牲了!” 小瘦子扶起满脸泪水的容辰,不由分说地把他扯走。 苏慕一脚踹倒了气息奄奄的彪子,对士兵们喊道。 “给我追!” 正在此时,只听头顶传来几声敲打金属的声音,苏慕向上望去,只见高高的树上站着一白衣老者。 长得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看起来就像是神话里的老仙人。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画满红色符文的颂钵敲着,小小的铜钵居然发出巨大的响声,仿佛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将军何必逼人绝路,断己生路呢?” 老仙人出言,那声音饱含着内力,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 “你又是何人!关你屁事!”苏慕用长枪指着老人骂道。 “有本事下来和本将军比一比,欺负本将军不会爬树是不是?敲个破盆要饭呢?” 老仙人也没说别的话,只用铜棒绕着颂钵的边缘绕圈滑动,发出一阵阵颤音。 这时候,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开始觉得此声音无比的刺耳,他们在捂着耳朵的同时,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意识飘离,不知身在何处。 苏慕也没有例外,只觉得身心都被那声音所掌控,根本无法自控。 “苏将军,你还好吗?” 他被副将从恍惚中拍醒了。 “奶奶的,这是什么邪术!” 他咒骂着向方才老者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老者已经不见了身影,众士兵也都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仿佛刚才只是群体作了场幻梦。 440 脱逃之计 “站住!” “别跑!” 容辰捂着肩膀在丛林中逃亡着,背后响着追兵的叫喊声。 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涌出,他觉得胸部剧痛,呼吸也越发艰难,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踉跄地往前走着,一不小心,就被树根绊倒了。 “大哥!” 小瘦子想要扶起他,却被他甩了手。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五十几个断后的兄弟,如今就剩下六人了。 “走啊!别管我!” 瞪着猩红的双眼,容辰大吼道。 小瘦子说道。 “大哥,我们是不会抛下你的!” “是啊,大哥坚持住!” 其他兄弟也鼓励道。 “你们还不明白吗?是我害了你们,我就是罪魁祸首!” 容辰用拳头敲着地上的泥土,大声哭吼着。 此刻,所有杀手训练养成的冷血、克制、理性都毫无用处了。 看到那么宛如亲人的帮众无辜地死去,他已经濒临崩溃。 弟兄们不明所以, “你别这样说,大哥,是你给我饭吃,是你救了我们啊!” “如果大哥走不动了,我们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走!” “对!对!我们扛!” 说罢,小瘦子再度要将半跪在地的容辰扶起,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你们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匕首握在手中,容辰将锋刃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大哥!大哥!” “大哥,你别这样!” 众人焦急地看着他,谁都不愿意离去。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连他们刮着树枝,踏着草木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容辰心中苦涩地想着。 若是以暗蛇的规矩,每个刺客在受伤无法行走后,都应该自尽,以免拖累他人。 要在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是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的。 可是他现在真的有些下不去手。 他在想常玉。 如果他死了,谁陪他流浪,谁能护他周全? 真的好想一生守护他啊! 容辰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闭上眼睛,心一横,握紧匕首,向脖颈划下。 “住手!” 耳边传来一声厉喝,那特殊的声音如此的熟悉。 睁开眼睛,在朦胧的视野中,容辰看到一位玉面白衣之人带着小虎,正在向他走来。 “哥!” 心心念念所盼之人,终于见到了,可是容辰此时已经没有了喜悦的心情。 “你怎可轻生!” 沈琴大声斥道,眼底已有愠意。 容辰垂下头,喘息着说道。 “哥,我走不动了,只会拖累大家!” 一个小玉瓶被扔到了容辰手边。 沈琴冷静道, “吃下这个止血药,能多撑会,我一会给你处理!” 容辰依言而行。 眼瞅着李毅带着士兵追了上来,沈琴当机立断,对那些帮众说道。 “你们赶快带着帮主离开,我来拖延时间!” 沈琴又看向随他而返回的小虎。 “你给他们引路。” 小虎点头,走向前扶起了容辰。 “哥,他们少说有三四百人,你一人能应付过来吗?” 容辰面有担心地望向沈琴。 沈琴只道。 “你哥又不是傻狍子,你要相信你哥!” 众人这才退去,而沈琴一人留在了原地。 不一会,苏慕便带兵追了上来,见到沈琴孤身一人,他既惊喜,又兴奋。 他一边打量着沈琴,一边啧啧说道。 “瞧瞧,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沈神医吗?你说我剿个匪,剿出了这么多大人物,真是意外收获呢!” 沈琴淡淡一笑,平静的说道。 “哦,苏将军是来剿匪的?沈某是来寻人的,陈将军上山规划水道迟迟未归,你可曾见到他了?” 苏慕不屑地笑道。 “别给我装,刚才那小年轻说了,是帮主让人下山接应你的,你和那些叛匪是一伙的!” 沈琴冷言道。 “既然苏将军已有定论,那沈某辩解也是无用喽,就此别过!” 说罢,他转身以飞快的身法向山上面窜去。 ”他跑不了的!” 苏慕冷笑, “前面只有悬崖,根本无路可走,给我抓沈琴活口!” 众人追着沈琴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苏慕踏出几步,就觉得脚下好像绊了个绳子,差点跌倒在地,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左右两边的老松树劈头盖脸地就向他倒了过来。 苏慕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翻滚才逃过一劫。 可是他身旁的一些士兵就没那么快反应了,纷纷被压倒在地,惨叫连连。 “有机关!” 苏慕大喊。 话音才落,就见更多的松树随之接二连三的倒了下来,砸倒了一片士兵。 士兵们被砸得断手断脚,五脏俱碎,惨叫一片。 原来,这些松树都被砍到了将倒未倒的程度,中间栓了绳子,上面盖了松针作掩盖,一旦有人绊到了绳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布置了机关的松树都会倒下。 “沈琴,你这个贱人!” 苏慕一边狼狈躲避,一边大声骂道。 经此一番,士兵们死伤惨重,便不敢再贸然前行,认真观察其他松树有无机关后才继续追击。 沈琴也没有急于奔命,和他们保持二三百步的距离,七拐八拐地往前跃去。 就这样,众人追着沈琴一路向上走,越走越陡峭,草木也越来越少,最后就变成了沙土地。 沙地有些滑脚,众人搀扶着前行。 “苏将军,你看!” 副将指着前方,突然失声大叫道。 苏慕顺着往上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沈琴站在悬崖边上,而他身边,居然是三个巨大的滚石,滚石前面由木楔子卡住,肩并肩互相挨着。 沈琴见他们追了上来,一脚将那木楔子踹开,接着滚石就铺天盖地地向他们滚来。 “闪开!闪开!” 众人慌忙躲避,还是有不少士兵被滚石给砸中了,有的直接砸得掉落了山崖,惨不忍睹。 片刻后,苏慕从灰尘滚滚中骂骂咧咧的起身,发现沈琴已不见了身影。 难道是跳崖了? 苏慕急忙冲到悬崖边上向下查看,惊讶地发现,距离悬崖顶部大概三四丈左右的高度,有个自然的平台,上面垫满了稻草上,所以直接跳下去并不会受伤。 沈琴抬眸冷冷望了他一眼,接着就将地上的几个火把扔到了稻草,稻草上应该洒有助燃物,很快轰燃了起来。 众人傻了眼,这要是往下跳,不得变成火人。 “咱们等着火势小了,再顺绳子爬下去……” 苏慕正说着,就瞠目结舌地看到: 平台周围的有几颗在崖壁上生长的老松树,松树上栓了几道麻绳,麻绳汇成一股粗绳,粗绳的那边一直连到对面的山上形成一道滑轨。 而在那边山坡上,能隐约看到有人群正往这边张望。 原来通过滑轨,逃亡的民众已经全都被转移到了对面山上了。 此时,就见沈琴拿起一块胳膊长的木头,把中间的凹槽往滑轨上一搭,又在木头两头的凹槽内栓好绳麻绳,然后往绳子上一坐,就跟坐秋千似的,顺着滑轨就飞快地滑了下去。 “不好!” 苏慕明白,沈琴一旦到达了对面,定会砍断滑轨,到时候就很难追上他们了。 “现在该怎么办?” 苏慕身旁的副将问道。 苏慕吐了口吐沫,眸中杀气腾腾。 “奶奶的,折损我们这么多人手,不能让他就这样逃了,给我弓箭!” 441 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哥…都是我害了你…” 在山洞中,容辰半坐在石地上,用手盖住了眼睛,尽管他极力克制,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滑落。 就在刚才不久,他看着沈琴向自己滑来,急忙让小瘦子上前接应。 却见苏慕那边居然射起了箭来。 那箭以凌空之势划来,直奔沈琴后心。 沈琴似有察觉,双腿勾绳,一个倒挂金钩躲过一劫。 之后虽然苏慕也有射箭,但是沈琴已经滑过了射程,都没有射中。 就在众人正松了一口气之时,苏慕突然又射出几道火箭。 火箭烧断了麻绳,然后容辰就眼睁睁地看着沈琴随着滑轨一起掉落了悬崖。 那样的高度,只怕凶多吉少了。 “沈琴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太自责,是那帮人太坏了!” 陈于归在旁边劝着,他已经给容辰的伤口做了缝合止血,看到沈琴遇难,他很是沮丧。 常玉握住了容辰的手,他还穿着女装,插着凤钗,美眸里尽是痛楚与内疚。 之前那位瘸腿的妇人扫了眼只剩下一半人数的山寨众人,又看向容辰,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道, “帮主,他们说的前朝皇脉是怎么回事。” 常玉一脸自责地刚想开口,就见容辰抢先出言道, “是我,我就是前朝皇子。”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妇人惊呆在原地。 小瘦子惊道,“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接着,一名跟随沈琴上山的衙役站起身来,恼怒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根本没想谋反!” 原来,随沈琴上山的衙役们并不知道是他们是在帮前朝皇脉逃逸。 沈琴是孤身一人靠近了军队,抓了落单的士兵逼问的,待他回来后,就召集众衙兵说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便都会死在这。 众衙兵就帮助沈琴放飞了孔明灯,按照他的指示在 后山设下机关,并不能完全理解沈琴那么做的意义。 想明白这些以后,另外一个衙兵苦闷地接道。 “所以我们算是被迫上贼船了吗?” 妇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化为悲愤,扯住了容辰的衣领大声喊道。 “你还我孩子!” 容辰被她摇晃着,满脸难过,一言不发。 “你别碰他!” 常玉一把将妇人拉开,随即双眼氤氲地抱住容辰,大声哭喊着。 “出现这个结果,我们也不想的。” 可是众人根本不听他解释,妇人歇斯底里的骂着容辰。 其他不解、愤怒、埋怨的声音也在山洞中回荡,场面非常混乱。 “安静!安静!” 陈于归用剑使劲敲着石壁,大声喊道, “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他根本没想谋反,也没想害你们!” 他慷慨激昂地说道。 “是这个朝代不给他活路,是独裁者不希望他活,你们为何却把过错都归咎于他,难道他想隐藏身份活下去,有错吗?” 众人无言以对,纷纷安静了下来,而常玉听着这话,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陈于归继续道。 “过来抓捕他的,是我和沈琴的政治死敌,他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将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的,所以,无论怎样,现在大家都应该团结一心,共同想办法逃离苏慕的魔掌!” 众人听到此言,便停止了言语攻击,不过除了陈于归以外,没有人再愿意靠近容辰、常玉了。 因为时间已至黄昏,天上又下起了雨,苏慕不大可能冒雨上山搜寻,大家最后决定,在洞穴中休息一夜,明日再想办法逃回唐州。 常玉靠着容辰而坐,呆呆地望向洞口落下的雨滴,只觉得那些雨滴如同落在了自己心里,又苦又涩。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红颜祸水一般,举世难容。 是不是自己死了,就不会祸害其他人了。 可是,他不想死,尤其在体验到爱情的甜蜜后,他真的不愿意死。 他紧紧抱着容辰的胳膊,暖和着自己堵闷的心口,好像这样能减轻他心里的内疚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人在乎的。 正在这时,容辰突然抽出胳膊,表情痛苦地抱起了自己的头,倒在地上,低声呻吟了起来。 “容辰,头又疼起来了吗?!” 常玉紧张的喊着,可是洞中众人都是一副冷漠脸,没有一个再管容辰死活,小瘦子本来想向前看看,也被人拉住了。 好在是陈于归勘察完地形,刚好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容辰痛的倒在了地上,急忙上前问道。 “怎么了?” 常玉道, “不知道,他最近时不时就会犯头疼,好了又跟没事人一样。” 陈于归听了,有些手足无措, “头疼的原因有很多,我也不会摸脉啊。这样吧,雨停后,我们下山找找沈大神,若是找到了,就让他给你看病。” 众人一听此言,又出现分歧。 一个衙兵说道。 “找沈院判就要往回走,要是遇到苏慕的部队怎么办?” 另外一个应道。 “是啊,是啊,那么高掉下去,肯定是摔死了,找也白找!” 陈于归听到他们的话,恼怒道, “你们这群白眼狼,这样,明天分为两队,想跟我的继续跟着我,不想跟我的,都自寻出路去!” 小虎举起手,说道。 “陈将军是个大好人,我跟着陈将军!” 有几个衙兵,是被陈于归从狼口中救下来的,也都表示愿意继续跟随他。 见此场景,陈于归心满意足,乐观的说道, “沈大神是不会死的,他可是我心目中的主角,主角怎么会死呢!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 他又拍了拍疼得蜷成一团的容辰,安慰道,“放心,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442 入夜渐微凉 入夜,雨停。 洞口还沥沥拉拉地落在水滴,蝉鸣声却已经响了起来,带着潮气的凉风从洞口吹了进来。 常玉打了一个哆嗦,从噩梦中惊醒,伸手摸了摸身旁之人,却发现空空荡荡。 他害怕了起来,害怕容辰从此弃他而去,急忙起身跑出山洞。 漆黑的天空上只有半轮孤月。 各种奇怪的动物叫声此起彼伏。 灌木丛的黑影随着冷风而摇动,像是一个个恶魔张着爪牙,正在向他扑来。 他好怕,好怕。 地面湿滑,弄脏了他的靴子,可他的脚步却在加快。 “容辰,你在哪?” 他脚步慌忙,一不小心便跌在了水坑里,摔了个狗啃泥,可他却根本顾不上整理自己浑身的泥巴,爬起来继续寻找。 这边没有,那边也没有。 正当他忍不住要崩溃大哭的时候,终于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那人在崖边呆立。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人大红的衣服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显得是那么寂寥。 “容辰,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常玉一下子从后面拥住了容辰,满身的泥巴也蹭了他一身。 容辰这才从忧郁中惊觉,急忙回身看向常玉,发现那家伙已经把自己搞成了小泥人。 那连发髻都变成泥球的样子让本来悲伤的容辰都乐了些许。 “我没想寻死,傻瓜。” 常玉不好意思地垂眸。 “我以为……” 他真的害怕这么人出了事,容辰会一时想不开。 容辰用手指擦了擦他的泥脸蛋,淡笑。 “我怎会弃你而去呢?” 新婚第一天,“新娘”就搞成这副样子,也没谁了。 没办法,容辰便带常玉到了泉边洗去身上的淤泥,而自己则设法在泉边生了火,在泉水边洗着自己的外套和常玉的衣服。 常玉因为浑身泥泞不堪,不得不下水洗澡。 泉水又冰冷又湍急,常玉冻得直打哆嗦,站着有些摇晃不稳。 可是他向来爱干净,容不得半点污垢,还是固执地洗着。 突然间,结实的臂膀从背后环住了他,丝丝的温暖从后背心透了过来。 “这样好点了吗?水流急,怕 你滑倒了。” “嗯。” 常玉脸红,低声应道。 “玉郎,我们走吧!” 容辰在常玉耳边低语着,他的声音在发抖,受了重伤,还要承受这透骨的冷水,唇都有些发青。 “现在吗?” “嗯,不想再拖累别人了。” 常玉担心道。 “可是你的病……” 容辰低声道。 “没事,又死不了,我们只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不,没有你,我才是灾祸!我也给你带来了灾祸!” 常玉双手捂住脸蛋,直接就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要替我承受辱骂?为什么?” 他欠容辰的太多太多了,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玉郎!” 容辰将他环得更紧了,温热的鼻息在他耳边吹着。 “听着,你不是灾祸,你是我的福祉,因为你,我才从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变成了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我这颗心为你而跳动,如果有一天它停止了,我希望是为你而停的。” “容辰……” 常玉感动地转过身去,与身后这个爱他如命的男人,紧紧拥吻在了一起。 443 翠虚子是何人 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一个金色的小点渐渐变大,很快,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光。 那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眼皮很沉,舒服得仿佛要睡去了,不过心中却有个声音说道,该醒来了。 沈琴缓缓睁开了眼睛,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自己的身体居然漂浮在了空气中。 眼前有个身着雪袍,慈眉善目的老者,正闭着双目,双手放在他胸前约半尺之处。 只见那老者红润的双掌中穿出了无数个小亮点。 这些小亮点密密麻麻地绕着沈琴周身旋转,像是有生命一般寻找着受伤之处钻入到了他的肌肤中。 沈琴整个身体都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这是怎么回事? 沈琴想动也动不了,不过却觉得浑身的疼痛正在减轻。 “公子莫慌,贫道在给你医伤,一会便好。” 老者没有睁眼,就好像已经知道沈琴所想。 沈琴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脑袋里想着, [这到底是什么仙术?] 老者仿佛听到了沈琴的心声,解释道, “太极生阴阳,阴藏于太虚,阳显于形体,因此采于日光的阳气具有疗愈之力,你叫它道法,或者是气功,都可以。” 沈琴又在心里问道,[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老者用沧桑有力的声音说道, “在下是一位想要勘破天地大道的隐居修士,你可以称我翠虚子。” 话音才落,只见老者睁开了雪亮无比的眼睛,将双手收回,双掌合于胸前,而沈琴的身体也缓缓落在草地上,身上的金光也不见了。 沈琴感觉身体能动了,不过,他依旧伤得很重。 当时,他从崖上坠了下去,幸亏右手及时抓住了绳索,那长长的绳索带着他荡到峭壁上,撞了个半死,好像又掉到了崖壁的树上,后来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右手应该是被坠力扯骨折了,身体也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勉强起身,半跪着行礼道。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翠虚子淡笑道: “公子心怀苍生,悲天悯人,必得善缘。” 沈琴惊道。 “您是如何得知的?” 翠虚子捋了捋银白的胡须说道, “人秉天地精华而生,善念生清气,恶念生浊气,公子是怎样的人,老道一望便知。” 看来这位修士真是高人,不仅能读人心,还会望气。 可是沈琴此时无心学艺,他心系众人安危,急忙环顾四周。 透过晨曦的薄雾,沈琴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凹谷之中。 四周的悬崖峭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牢狱。 这该如何是好,凭他现在半废的身体是根本逃不出去的。 翠虚子笑道, “公子莫急,请随贫道来。” 沈琴一拐一瘸地跟着翠虚子走。 只见老者到了山壁的一道裂口处,弯下了腰,踏了进去。 沈琴也随之而进,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 这居然是一座天然的水晶溶洞。 明亮的晨光透过洞顶的裂隙向下洒了下来,照得洞中数不胜数的白水晶曜曜闪烁,五光十色。 水滴从一处山壁渗出,汇成了一弯泉水,泉水中生着莲花,小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穿行。 溶洞中间的紫檀香炉里升起了袅袅绕绕的白烟,不远处有一白绒坐垫,应该是道长日常吐纳之处。 真乃妙境! 翠虚子道。 “此处乃山中灵脉汇集之处,贫道功力有限,可教你心法引光入体,自行疗伤。” 顿了顿,他又说道。 “只不过有个问题,公子需要回答与我。” 448 虚空之境 沈琴道,“前辈请说。” 翠虚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为何公子的七魂六魄不全,命格亦不在天道之中?” “我……” 沈琴能感觉到这位道长周身有股与众不同,令人宁静的气场,应该是真正的修士,可他还是有所犹豫。 翠虚子却读到了沈琴的心思,惊道。 “公子竟是逆天重生之人?” 沈琴见无法再隐瞒,便把自己如何通过苍门秘术重生的都和翠虚子讲了。 翠虚子听后,感慨道。 “贫道毕生所求的就是跳出三界,跳脱轮回,如今已将至虚空之境,奈何还未参悟。而你,却是用邪法强拉出三界的,此法并非修道正途,必有天谴。” 沈琴无奈笑道, “道长所言甚是,沈某只有不到两年寿命了。” 翠虚子思考片刻,说道。 “据贫道猜想,你因洬破碎而魂魄不全,那洬便是修复你命格的关键,若是不能修复的话……” 讲到这里,翠虚子目光微沉,不再言语。 沈琴看懂了他话中之意,淡笑道。 “道长请直言,沈某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翠虚子拿起葫芦做的水舀子,走到泉边,向着钵中盛着水,边盛边道。 “人死后,若想再入轮回,七魂六魄缺一不可,就像是盛水必须有舀子一般,所以公子死后,魂魄大概率会囚于尸骨而不散,无法入轮回,直到数百年后对自我的认知全部消失,才能重新化为灵气,不过也只能投为蜉蝣蝇虫之类了。” 沈琴听懂了,苦笑道。 “前辈的意思是,沈某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吧。” 原来这才是违背“刑天”契约的代价,真正的“天罚”! “而且在魂飞魄散之前还要坐数百年天牢。” 翠虚子补充道。 “就算如此,你也要去阻止洬的重铸吗?” 沈琴沉默了,良久的沉默。 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结局,他是不愿承受的。 其实,他只要袖手旁观就好了。 不仅能延长生命,还可以和李云熙长相厮守。 可是…… 翠虚子看出沈琴心中所想,饮了口泉水,淡笑道。 “待公子思考好了,再给贫道答案,现在你盘坐下来,贫道传你心法。” 沈琴依言而行。 之后,翠虚子传了他一句梵音密语,让他一边打坐,一边在心中默念。 沈琴惊讶地看到,那些照到阳光的水晶,冒出了无数个小亮点,围绕着他身体转圈,然后钻入他体内。 他的身体也随之闪出微光来,能明显感觉到所伤之处,正在好转。 沈琴那张脸虽有擦伤却还是仙气飘飘,配上这萦绕他的光子,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 “这是?” 翠虚子笑道。 “如贫道所料,公子至正明达,淡泊欲求,博爱无私,是个万里挑一的修仙奇才。” “道长说笑了,沈某不过是个涂炭生灵的罪人。” 沈琴自责道。 “但你还是得到了它们的认可,不然你根本看不到它们,只能感觉到温暖而已。” 翠虚子一伸手,那些光子就在他指尖萦绕。 “万物有灵,光也是一样的,若是你修到境地,就会发现,草木山河,日月星辰,都与我无一。” 沈琴似懂非懂,又问道。 “道长修为高深,师出何门?” 翠虚子沉默片刻,答道, “贫道不记得了。” 沈琴心道,怕是不便告诉我吧。 结果他的心思被翠虚子看穿了,笑着解释道, “贫道倒不是故弄玄虚,为了勘破天道,贫道把脑海中那些不快的前程往事给抹除了。” 沈琴微惊,还能如此?这也太神奇了。 翠虚子又道,“这并无玄妙,只是人回归了圆明清净体,自然具备了操控五感之力。” 翠虚子的这些话都突破了沈琴的认知,不过他也习惯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先借着这处宝地,把身体疗愈好,再想离开之法。 449 寻找沈琴 “怎么没有呢,按理说是掉到了树上了呀!” 陈于归举目望向距离地面有二三十丈的崖壁老树,树枝上的白布条在风中飘动。 “陈将军,就算是中间掉到了树上,不死也重伤,再说,这么高,沈大夫是怎么爬下来的啊?” 小虎一边说着,一边用刀扒开杂草,仔细寻找泥土中的痕迹。 “你看,这下面连个脚印都没有,难道是被风刮跑了?” 陈于归简直无语了, “你说话能不能过下脑袋,多大的风能把人刮跑了,是妖风吗?” 小虎道。 “神仙都有了,怎么就不能有妖?妖怪看沈大夫长得细皮嫩肉的,说不定……” “你当他唐僧啊!” 陈于归打断道,随便瞪了小虎一眼,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说道。 “对了,你刚说神仙,说不定他真是让那个老神仙给救走了呢!” 小虎搭起两条粗眉,犯愁道。 “啊?那可怎么找啊,说不定让老神仙带到天上去了呢。” “天上?这不科学啊!” 陈于归思忖道。 “天上是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暖层和散逸层,至少我们那是没有天宫的,不然飞机早撞上了。” 小虎眨了眨眼睛,困惑的问道。 “天宫也是分楼层的?” 陈于归终于体会到对牛弹琴是啥滋味了,也懒得再解释,拔着草木继续寻找。 这时,有个读过书的瘦衙役出言道。 “书上说仙人隐于山林,吸风餐露,能呼风唤雨,飞天遁地。” 接着他又环视了身边不足十人的队伍,满脸愁容。 “就我们这几个人,在这么大片山里找神仙,不被狼吃了就不错了,后面还有苏慕的追兵,要不,咱们还是别找了。” 陈于归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可是万一沈琴没被神仙救走,而是雨水冲刷了脚印,又或者被秃鹫从树上叼走了呢。 他越想,心中越沉重,急躁道。 “不行,是死是活,我都得找到他,他还欠我手术费呢!” 虎子一脸惊讶。 “是吗?看沈大夫不像是赖账不还的人啊。” 陈于归:“……” 众人垂头丧气的在丛林中寻找着,突然听到远处的丛林中传来了人声。 “不好,一定是苏慕追上来了!” 陈于归转头就要跑,就听后面有人大声高喊。 “陈将军,是你吗?” 陈于归一回眸,就看到一群老百姓拨开灌木丛,向他们行来。 他们大概有一百多人,清一色汉子,衣着朴素,看起来风尘仆仆。 这些人都是沈琴从许州带回来的唐州百姓。 为首的壮汉一脸庆幸拍了拍胸口,笑道。 “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找到你了!沈大夫呢?” 原来这帮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沈琴入山寻找陈将军也没了踪影的消息,便自发组成了寻人小队,进山林寻找沈琴,恰好与陈于归碰上了。 陈于归心喜,就将他们也在寻找沈琴的事和这些百姓说了,然后指挥道。 “大伙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如果还是没有找到半点踪迹的话……” 他叹了口气,一抹淡淡的忧伤挂上了眉头。 “就先别找了,迅速离开此地。” 450 救人需先救己 不知过了多久,沈琴睁开了眼睛,停止了禅定。 他看到令人惊讶的一幕,只见那翠虚子在他不远处禅定,盘腿闭目,浑身金光,身体居然悬浮在蒲团之上。 沈琴忆起自己被翠虚子治疗时,也是悬浮状态,都说,神仙才会腾云驾雾,难道翠虚子真的修炼成仙了? 翠虚子从悬空坐回了蒲团上,睁眸淡笑道。 “贫道只是能止住妄念将自己与虚空化为一体罢了,就算是修到地仙境地,也还是三道之内,无法脱离生死轮回的。” 他又指向一旁的陶罐。 “公子可饿了?那边有些蜂蜜,可供食用。” 沈琴摇头,“不觉得饿,倒是觉得有些渴了。” 从昨晚一直到现在,他没吃饭竟也不觉得饿,难道这就是道家所说的辟谷吗? 说罢,他起身,拿起水舀往木杯中盛水。 他发现周身轻松了些,右手的肿痛也在消退许多,只是行走还是不便。 翠虚子笑道,“并非人人皆可辟谷,只有寡欲淡求,心静凝神之人才可以利用此处灵气化作阳炁,否则只是单纯的饿肚子,对身体不利反而有害。” 也许是打坐将沈琴纷乱的内心给平复了下来,他喝完水,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平静地看向翠虚子。 “道长之前问的问题,沈某已有答案。”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翠虚子探知他心声,说道。 “所以公子还是决定阻止吗?” 沈琴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八年前的复仇本就是我所犯下的罪孽,我又怎能为了逃避报应,眼睁睁看着二百个婴儿因此而死于邪法?” 翠虚子听到他的答案,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浅笑道。 “其实还有一法,可让公子免于此等劫难。” 沈琴急忙问道。 “何法?” 翠虚子合掌道。 “你可留在此地,拜贫道为师,与贫道一起修清静法门,待修到地仙境地,便可补全命格,修复魂魄,重入轮回。至于那有违天道的邪法,贫道自有办法帮你阻止。” 沈琴行礼道。 “道长一片好意,沈某心领了,可沈某有使命在身,不能久留与此地,待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沈某再向道长请教长生之术。” 翠虚子看透了沈琴的心思,说道, “看来公子有诸多牵挂难以割舍,你可知,世间恩怨情仇,皆是生死轮回,因果循环,有爱便有恨,有欲便有苦,你想救苍生,可你自己都未脱离生死轮回苦海,又如何能救得了他们?” 沈琴一时无言。 确实如此,就算医术再厉害,依然无法改变人类衰老病死的结局。 翠虚子继续说道, “太虚生一,一生万物,天地万物之自性,本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爱无恨,无欲无苦的。然而人之七情六欲,执念贪痴,生出浊气和牵绊,让人无法回归自性,被拉入凡尘,承受爱别离,求不得,生死轮回之苦,所以一旦决定踏入仙途,前程往事,恩怨纠葛,皆要放下。” 沈琴会意,低声问道,“也包括断情吗?” “是的,天地视众生平等,并无偏爱。” 见沈琴沉默不语,青崖子又道。 “如果公子实在无法放下,贫道可用术法帮你消除那些影响你修道的记忆。” 沈琴苦涩地笑道。 “不必,都快魂飞魄散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历经沧桑,成熟而理性,自然不是那种快死了,还要守着份感情不放的痴人。 “凡人若想修仙,若是没有极高的资质,修炼一世也难成,此地乃九州灵气最盛之地,加之有贫道的加持,可助公子修行,就算如此,公子想在两年之内修成地仙,也绝非易事。” 翠虚子说罢,微微闭眸,掐指一算,说道。 “公子若是选择离开,很有可能会经历重重劫难,丧失此修仙机缘,请公子慎重抉择。” 沈琴再度沉默了。 所以,为了避免魂飞魄散的结局,要在此处避世修行吗? 可他心中的牵挂实在太多太多了。 翠虚子道。 “贫道已勘破生死大道,不轻易介入凡间因果,凡人之命运冥冥中自有定数,公子的出现与否未必会影响最终结果。” 沈琴沉默片刻,说道。 “在身体恢复之前,我想我还有些时间思考。” 翠虚子也未再劝,只是捧起铜钵,低声念着咒文,只见水晶中冒出的光子就围绕着那钵旋转,钻进钵身上所化的咒文里,那些咒文便发出夺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那钵也悬空微颤,发出一阵阵嗡嗡脆响,那声音仿佛可以穿透灵魂的深处,沁人心脾。 沈琴道。 “这是?” 翠虚子反问道。 “你身为医者,觉得最难医的是什么?” 沈琴道,“医心,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沈某虽然能医治形体,却无法医治他的脾气秉性,就算医好了,疾病还是可能复发。” 翠虚子道,“不错,过度的情绪产生浊气,浊气又生成病气,而修道要求更高,不仅要控制情绪,任何不正的杂念都要克制,此物,你可叫它静心钵,倒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只是贫道在心生杂念无法入定时,用来静心的。” 沈琴有些惊讶。“道长也会有不正的杂念?” 翠虚子淡笑未答。 沈琴所不知道的是,翠虚子的杂念是因他而生的。 翠虚子毕生所求就是修成正果,脱离轮回,所以不惜忘记前尘,在此隐居多年,潜心修行。 可他困在地仙之境地整整十年了,总感觉修成正果近在咫尺,却迟迟越不过那门槛。 像他这种境地,很容易接收一些来自更高世界的密语。 他能感觉到面前之人就是他证道的关键,所以他才破例出山,对沈琴以及他的朋友施以援手。 他能算出沈琴一旦离开,生死难料,所以非常希望沈琴能留下来,与他一起修行,共同参悟天道。 此刻,他需要克制想要控制他人的邪念,尊重沈琴的个人选择。 466 真正实力 “完蛋了,被包围了!” 陈于归张望着四周,心中大呼不妙。 时辰已到,寻找沈琴的这些百姓和衙役们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带来的全都是没找到的坏消息。 就当陈于归打算带队离开之时,无数士兵从潜伏之处冒了出来,四面八方向他们涌了过来。 原来士兵们早就在此守株待兔了。 苏慕从前方小山坡走了上来,提着长枪,向陈于归步步逼近,气势凌人。 “陈将军,上次比武你只是侥幸获胜而已,苏某一直心有不服,今日咱俩再比一场吧!” 陈于归见苏慕杀气腾腾地向他走来,吓得双腿发抖,将沈琴给他捡的散弹枪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对准了苏慕,牙齿打战地说道。 “我告诉你啊,我真不想杀人的,你别逼我啊!” 苏慕看到陈于归拿了个他从未见过的大黑管,问道。 “你这是什么武器?” “我这武器可厉害呢!比你那弓箭厉害多了,就类似你们用的火石炮吧,一枪能把你炸飞!” 陈于归故意夸大其词。 苏慕还真被唬住了,急忙退后到了山坡后面,指挥士兵们。 “你们先上!” 小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做试验品,副将干脆一刀砍死了个想要退后的小兵。 其他小兵们只好硬着头皮,迈着小步向陈于归逼近。 陈于归眼睛一闭,一压扳手,旁边的小虎一捂耳朵,只见散弹枪冒出浓浓的一股黑烟,然后…… 然后就啥都没有了。 陈于归一紧张给忘了,这枪进水了,根本没法用了。 众士兵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纷纷大笑,苏慕也嘲笑道。 “这就是你的火石炮?我看是大烟筒吧!” 陈于归一看大势已去,干脆把枪一丢,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好吧,我投降!别杀我,我真的没和山匪勾结,我是被山匪给绑架了,然后看你要杀我,我才跑的,这不,我昨晚趁乱逃出土匪窝了!” 苏慕看陈于归突然演上这出,都蒙圈了。 陈于归又指向周围这些百姓。 “对了,他们可不是那些山匪啊,只是些过来帮忙寻人的唐州百姓。你先让他们回家,咱俩的事,好商量。” 见苏慕面无表情没有言语,他又陪笑道, “你说我不就是比武打败一次你吗?你干嘛非得置我于死地呢,大不了以后我跟你干,做你的小弟。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小虎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 “陈将军,你这也太没骨气了吧。” 陈于归瞥了他一眼, “命都要没了,还要啥骨气?” 苏慕转着眼珠,仔细想了想。 想当年陈于归深得皇帝信任,风光无二,把他给挤兑成了兵部侍郎,太康山一役后,皇后就通过国师,在陈于归所服药物里下了慢性毒药——朱砂,哪成想这陈于归命那么硬,吃那么久居然都没毒死,还被沈琴给医好了,在比武大会上出尽风头,还抢了他枢密使之职,留着此人的性命,也只会是绊脚石。 想清楚利害关系后,苏慕举起长枪,大声说道。 “胡扯!你说百姓就百姓?众士兵听令,这帮人全是叛匪,杀无赦!” 士兵们闻言,立刻向这群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冲了上来。 “你个大坏种!” 陈于归气得大骂,也没别的办法,大喊一声,“我们和他们拼了!”就冲上去,勉为其难地和苏慕打了起来。 陈于归哪里是苏慕的对手,只见苏慕一个闪身就躲过陈于归的攻击,随即一个扫枪怼到其后肩膀上,又一个转枪将枪把怼到陈于归的后脊梁上,就将其击倒了。 苏慕本可趁机一枪刺中陈于归的后心,可他却没这么做,而是伸脚踩着陈于归的后背说道。 “你别自暴自弃地和我对付,本将军要你使出真正的实力!” 陈于归被苏慕死死踩在地上,大声叫唤着。 “你奶奶的!我就不使,我凭什么临死还要给你练手?你要杀便杀,少废话!” 467 勉强的对决 苏慕一听,反而将靴子移开,抬起胳膊,对那些屠杀百姓的将士喊道。 “你们都停一下!” 众士兵听命,停止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这些百姓虽然都是男子,但没受过正规训练,手上又没有武器,与正规士兵战斗简直是以卵击石。 一眨眼功夫,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汉子了,有的已经痛苦死去,有的抱着伤口呻吟着,鲜血将草地都染红了。 而那些士兵就在一旁手提血刃,冷漠无情的看着他们。 这些百姓做梦也没想到,躲过了瘟疫却躲不过恶人的魔掌。 恐惧与无助写在每个百姓的脸上。 “你们这群王八蛋!” 小虎举着大刀,双眸含泪骂道。 苏慕也没理他,对缓缓起身的陈于归说道。 “如果你和我好好打一场,打赢了,我就放过他们,如何?” 陈于归抬起通红的眸子瞪向面前的苏慕,那人正眯着小眼睛,歪着头,邪笑着俯视他。 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光芒,好像随时可以取他性命。 陈于归向来胆小,就算现在,手指在发抖,心脏也在发颤。 可是望向那些倒在地上的百姓,一股极度的愤怒以及男儿的血性又充斥了全身。 原来有时候,恶人比野兽还可恶,野兽都不会对无辜的同类下手。 以前,他满心盼着只有回家,根本不想与这帮愚昧落后的老古董产生任何联系,更不想做什么拯救旧社会的英雄。 可是也许在沈琴的影响下,他渐渐入了戏。 围绕他身边的,已经不再是与他无关的npc,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目睹了这个时代诸多不公,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所能去改变这个腐朽落后的朝代,与沈琴一起推翻这个迂腐无情的独裁者,改变这阶级化严重的社会制度。 如今正因为他这份心,让自己陷入绝境,他竟不觉得多后悔。 他只是后悔自己不该让唐州百姓们掺和进来。 吐了口刚才啃的泥巴,他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的应了战。 “行!不过你那武器太长了,不公平,我们都别用武器,比拳脚。” 他想给自己加些胜算。 苏慕把长枪往地上一立应道。 “可以。” …… …… “贾青,当初在比武大会上,陈将军可是救过你的性命,如今沈琴和陈将军迟迟未归,本官还听说有人看到很多士兵出现在山中,肯定是出现了变故,你怎能袖手旁观?” 翁岭找到了贾青,再次向他借兵,惨遭拒绝后,恼羞成怒。 他现在都快急疯了,可是凭他一已之力,是根本没办法施救的。 翁岭可以推测出,领兵之人就是苏慕,因为目前康帝外派领兵之人也只有他了。 不过,他不是南下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唐州附近? 看来,陈将军、沈琴一定是陷入了困境! 贾青抱着胳膊,一脸地说冷漠道, “本将军只是在按照圣旨行事。” “你简直忘恩负义!!” 翁岭指着贾青的鼻子,吹胡子瞪眼的大骂。 贾青并没有回嘴,只是指挥旁边的小兵道。 “送客!” 这时门外来人禀告,说是熙王的贴身侍卫刘青言求见。 两人闻言都有些吃惊,刘青言不是跟随熙王离开了吗,难道又返回了? 贾青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刘青言捧了个方形的大木匣子踏进屋来,放在贾青面前的长桌上,行礼道。 “熙王殿下在途中突然想起有件礼物忘记送给贾将军了,请贾将军务必收下!” “什么礼物?” 贾青纳闷道。 刘青言道, “贾将军看看便知。” 贾青打开木匣子一看,神色大变。 468 用信念支撑 “啊!” 伴随一声惨叫,陈于归被苏慕一脚踹飞,接着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再一次被苏慕打倒在地。 他努力想撑起身子爬起来,却又倒了下来,吐了一口血。 他看东西已经重影,满目都是血雾,左手腕已经被掰断,浑身疼得近乎麻木,连士兵们的欢呼声,仿佛也变得很遥远。 耳边传来小虎的哭喊声。 “陈将军,别打了,你会被活活打死的。” 陈于归心里苦笑。 早晚也是死,难道指望苏慕能放过他吗? 都怪自己练功太偷懒。 早应该听沈琴的,好好练武,现在好了,成活靶子了。 此时,百姓们围着比武的高坡站成了一大圈,而他们身后站着士兵,用刀尖抵住了他们的后心。 他们动都不敢动,只能把全部希望放在陈于归身上。 看到陈于归明显不敌苏慕,一次次被打倒,有的人忍不住哭了声来,有的人已经绝望,闭上了眼睛。 “怎么,就这点本事了?真的不像你啊,莫非陈将军还是不愿使出全力?”苏慕把拳头掰得咯咯响,居高临下的看着陈于归,不屑地笑道, “那从现在起,你每被我打倒一次,我便杀一个叛民如何?” 说罢,他招了招手,就见一个士兵举起大刀向就一个汉子捅去。 “不要!” 陈于归大声的嘶吼道,可是没有人会听他的,那刀还是捅穿了汉子的后心,那汉子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血如泉涌。 “混蛋!” 陈于归愤慨至极,从地上猛然爬起,高举起右拳,大喊着冲向苏慕。 “太慢了!” 苏慕一个晃身躲过陈于归的攻击,双胳膊夹住握住陈于归的右胳膊,用力一转,一扭,只听“嘎达”一声,是胳膊脱臼的声音。 “啊啊啊!” 陈于归疼得大叫。 苏慕正想趁机将陈于归踹倒,没料到陈于归居然不要命地扑上来,一口咬在了苏慕的左肩膀上。 “啊!” 苏慕疼得大叫一声,随即一抬膝,狠狠地踹了陈于归的小腹,接着几拳打在了陈于归的前胸。 陈于归牙缝中流出了鲜血,可他却死死咬住不松口。 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地。 只要他倒地,就有一个无辜的生命会葬身此地。 “靠!你属狗吗?” 苏慕疼得倒吸冷气,使出浑身的力量,右勾拳打在了陈于归的颈部,又使出左勾拳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陈于归哼都没哼出一声来,头向旁边一歪,就瘫软地倒在了草地上。 “疼死我了,什么野路数!” 苏慕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幸亏隔着衣服,不然得被这陈于归给咬出血了。 他又伸脚没好样地踹了踹陈于归,发现那人紧闭双眼,已经不省人事了。 “喂,这就完了,你也太拉垮了!” 他傲气的一掐腰,对那些欢呼鼓掌的士兵们说道。 “你们看到了吧,本将军说什么了,他其实根本打不过我。” “苏将军英勇无双!” “苏将军真厉害!” 众士兵纷纷谄媚地夸赞起来。 接着,苏慕又对那满脸恐惧的百姓说道。 “本将军给你们机会了,是陈于归他自己不争气,别怨我啊!” 476 势同水火 他正要挥手下令继续屠杀这些无辜的百姓,只听几声马啸从上方传来。 他顺着声音向上看去,只见前方一陡坡上,只见一位衣着高贵的紫衣男子,骑着高头白马出现在了眼前,而他身后是一队骑兵。 “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与舅舅偶遇。” 紫衣男子招了招手,笑眯眯的说道。 接着,他便带骑兵,从陡坡跃下,然后一路烟尘滚滚向苏慕骑来。 士兵们也不敢阻拦,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李云熙将马骑得飞快,直到行至苏慕面前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吓得苏慕急忙向旁闪躲,他这才勒马停住,随即翻身下马。 他在苏慕面前站定,也不行礼,随意地耸耸肩, “抱歉,一时没刹住,差点踩死舅舅。” 两人关系早就势同水火,苏慕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阴着脸说道。 “熙王殿下,皇上不是叫你即刻回京吗?你竟抗旨折返,欲意何为?” 李云熙不慌不忙答道。 “舅舅真是消息灵通,正因为本王犯了错事,惹父皇生气了,途中偶然听说前朝皇脉在此山中藏匿,便想抓回去讨父皇开心。” 他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只是看到百姓的尸体,以及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的陈于归时,笑容凝滞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死了这么多人?” “求熙王殿下开恩,救我们性命!” 衙兵以及那些百姓立刻给李云熙跪下了。 小虎也学聪明了,向熙王委屈巴巴的告状道。 “我们跟随陈将军进山规划唐州水利,遇到狼群冲散了队伍,不幸被山匪给绑架了,苏慕就非说我们和叛匪勾结,要杀了我们,我们为了活命,只能和山匪一起逃跑,沈大夫为了救我们,也被苏慕打落山崖,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山匪,与唐州百姓汇合,一同寻找沈大夫,却被苏慕截杀,请熙王殿下为我们做主!” 李云熙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琴被打落山崖?” 小虎接道。 “殿下莫急,我觉得沈大夫还活着,他应该是中途掉落在树上了,但我们在四周找遍了,也没发现他的尸体,大概是让老神仙给救走了。 “老神仙?” 李云熙有些吃惊。 小虎就把自己与陈于归遇到老神仙救命之事,和李云熙讲了。 李云熙听完,神色稍安,对苏慕说道。 “舅舅怕是误会了,这些人,本王认得,是同本王一起回唐州的百姓,怎么突然就成叛匪了?还有陈将军……” 他蹲下身子探了探陈于归颈部的脉搏,眸中渗出刻骨的寒意。 “同朝为臣,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伤成这样,也太不应该了吧?” 苏慕盯着李云熙,脑袋转得飞快,他在心里在掂量着要不要趁机杀了熙王。 他这次到唐州来,一共带兵三万,一部分在山下安营扎寨,带上山的大概是三千精兵,他知道李云熙带的护身骑兵只有五百,与他相差甚远。 他大可以趁机剿灭李云熙的部队,然后说熙王被叛匪所杀,只是担心士兵不敢下手,目击者又太多,容易暴露。 他思考了片刻,尚无决断,只能说道。 “本将军亲眼看到陈于归帮助那些窝藏前朝皇脉的叛匪逃跑,自然认为他与叛匪已有勾结,至于这些百姓,本将军不认得,也当成是叛匪了。熙王殿下说不是,那便抓回去审审,待搞清楚真相后,再作定夺。” 李云熙站起身,挥了挥手,命令队伍中的医疗兵将陈于归抬走,又对苏慕道。 “舅舅借着剿匪,滥杀无辜,本王可是要在父皇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了。” 苏慕微微握拳,脸色发青,一时没吭声。 李云熙歪着脑袋,嘴上挂着冷笑,继续挑衅着苏慕。 “你那木鱼脑袋在想什么呢,该不会想在此处趁机杀了本王,又怕士兵们不服从吧,要不,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与本王来一场比武,生死不论,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苏慕头脑一热,心一横,刚要应下,副将在旁急忙劝说道。 “苏将军,与亲王决斗,可是大逆不道之事,你万不可冲动。” 苏慕转念一想,是啊,若是赢了倒还好,把骑兵一灭,回去直接说熙王被叛匪给杀了,若是输了呢?那便是自个掉脑袋的事了。 最终,苏慕决定,在没有胜算的前提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勉强勾起一丝笑容,他说道。 “熙王殿下说笑了,未来我们都是一家人,哪有生死对决的道理?” 李云熙抱起胳膊,阴阳怪气道。 “本王还以为舅舅身经百战,是个勇士呢,原来不过是个胆小鬼嘛!” “你!” 苏慕气结。 两人正对峙着,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马啸铁蹄声。 那声音可不小,震得地面都为之一颤。 苏慕心中一惊,急忙向远方眺望。 只见贾青和刘青言带了一队数千人的骑兵迎面赶到。 之后,贾青在距离李云熙五十来步的距离停下了,翻身下马,半跪在地,拱手道。 “熙王殿下,陈将军失踪两日有余,末将特地率兵来搜寻,山下一万步兵已经集结完毕。” 李云熙脸上也并无意外之色,对贾青高声说道。 “陈将军已经找到了,现在找找沈琴吧。” 贾青?他怎么会到来? 他不是和太子一伙的,说好了一起对付熙王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叛变了? 苏慕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一阵后怕,连额头都渗出冷汗来。 他差点中了李云熙的奸计! 假如他当时下令杀熙王,或者进行了决斗,会直接被带上谋反的帽子。 李云熙冷冷的瞥了一眼,淡笑道。 “舅舅可是浪费了一个除掉本王的好机会呢!” 正在此时,一个步兵高喊着“报”,穿过人群,跑到苏慕面前跪禀道。 “我们发现了赵立以及前朝皇脉的踪迹。” 李云熙听到此言,脸色微沉了下,不过很快恢复平静,饶有兴趣的笑道。 “这么快?太好了,你们别急着动手,本王要亲自把他捉了。” 苏慕冷笑, “熙王殿下该不会不知道这前朝皇脉就是京城第一青衣常玉吧!他可是熙王殿下的旧情人呢,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李云熙笑得更甜了, “怎么会?本王之前还真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早把他抓了献给父皇了。” 376,阴谋诡计 五日后,华光观。 康帝坐在宝座上,眉头紧锁,闻着那香炉上升起的紫烟,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接着,他恼怒地冲下了台阶,伸脚就将那半人多高的香炉给踹倒了,对着那些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骂道。 “没眼力价的废物,还不快点把这呛人的东西给灭了!” 小太监们急忙拄着拐上前,把香炉中的盘香弄灭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康帝心情烦躁,可是谁也不敢劝。 张公公帮康帝轻轻搓着后背,低声劝了句。 “请陛下保重龙体啊。” 康帝一边咳嗽,一边对张公公说道。 “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溪儿?” 张公公小心翼翼地答道。 “恕老奴多嘴,熙王殿下为陛下办事,得罪者甚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请陛下慎重。” 康帝冷冷一笑, “朕之前真是小瞧溪儿了,早知道他有这本事,朕都该立他为太子。” 此时,康帝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在他印象中,溪儿天性浪荡散漫,不务正业,将他派去处理地方官员,本意是历练一下,哪曾想熙王会这等霹雳手段,但凡他去过之处,地方官府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而且熙王还做了很多侵犯宗族,甚至皇家利益之事,比如说退田还民,抑制土地吞并等等,严重损害了官僚地主的利益,遭到了保守派与利益派的联合抵制。 如今,康帝已经收到了诸多弹劾熙王的奏折。 奏折上都在说,熙王借着处置贪官污吏之名,收买民心,排除异己,建立党羽等等。 特别是当熙王私下向地方借兵调粮之后,就有不少地方官僚,朝臣、包括太子、李思等联合上奏,说他是勾结地方势力,意图谋反。 要在以前,向来多疑的康帝可能就信了,可他已经看过王俊那小册子了,所以处理就慎重了些,只是派皇城司勾当官把熙王接回京城。 并且他还按照熙王的上奏,派陈于归给河南送去了兵粮。 可等待多日,康帝未见到熙王回京,反而是淑妃代康帝为灾民求福,在出宫礼佛后,不知所踪。 接着,他又收到了苏慕的急报,说是熙王不仅拒绝回京领罪,还将皇城司勾当官给擒了,然后与陈于归、贾青、翁岭、沈琴等人召集地方军队,勾结叛民,蓄势造反,如今在唐州已经盘踞六万大军,恳求康帝出兵镇压。 奏报上还说,河南的疫情、灾情皆是夸大其词,为的就是骗康帝出兵出粮。 同时,因为地方官僚不停地上奏混淆真相的奏折,康帝这回是真有些信了。 国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陛下派陈于归和贾青前去救灾,可熙王殿下与沈琴向来交好,沈琴治好了陈于归,陈于归又救过贾青,说不定他们早就串通一气了。” 康帝的脸色更沉了,他如今也看出来了,熙王确实不容小觑,之前种种浪荡行为皆是伪装而已。 到底有怎样深的城府,才能在他眼皮底下表演了二十多年,还没被他发现。 康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很多对不起熙王之事,比如说,将淑妃关入冷宫不闻不问,还逼熙王亲手杀了亲姐姐。 所以熙王怀恨在心,见时机成熟,借势谋反也是可信的。 不一会,太子李维经过通报后,上了华光观,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架了一位披枷戴锁的宫女。 李维走到康帝面前,跪了下来,委屈巴巴地说道。 “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又怎么了?” 康帝的语气极其不耐烦,自从他看到王俊那小册子后,对太子已经心灰意冷,不过因为最近朝堂动荡不安,康帝还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将太子废掉。 李维指着宫女说道。 “相信父皇也知道,她是儿臣的贴身宫女蓉儿,臣今天才知道,她竟然是五弟的眼线。” 接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道。 “儿臣一直以为五弟天真单纯,哪成想,这么多年,儿臣的一举一动都在五弟的监视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康帝相信,太子不敢说谎,这让他不禁想到自己,是不是他身边也有熙王的眼线? 想想多年前,熙王会亲手杀了平璃公主,一定也是预先得到了消息。 这让康帝心生不快,也最终下了决心,对张公公说道。 “下旨,让白羽带兵八万去唐州看看,如果情况属实,那便出兵镇压,记住不要伤熙王性命,给朕抓回来,朕要问问他。” 康帝还是想见这个儿子最后一面的,毕竟,这是除了太子以外,他最“喜爱”的一个儿子了。 李维出了华光观后,直奔了容德殿。 李思正在殿中慢条斯理地弹着琵琶。 而琵琶的所有者乐女小翠,正一脸仰慕地看着他。 李思知道她是李云熙的人之后,非但没有亏待她,反而经常去迎春楼找她,终于把这小翠的芳心给打动了。 李云熙离京后,李思许诺给她接入宫中纳为侧妃,小翠陷入爱河,直接把蓉儿给出卖了。 见太子来了,李思将琵琶递给了小翠,向她点头微笑,小翠会意,向太子行礼后离开。 “你猜得对,父皇果真让白羽出山了。” 李思道,“太子殿下确定淑妃已经死了吗?” 太子肯定道。 “那当然,整个庙里都是孤的人,还能让她跑了?” 李思点点头, “那便好,莫要和贾青那边一样出了纰漏。” 太子往交椅上一坐,怒气冲冲道,“这个老不死的穆慈!” 贾青原来的身份是地方一个靠卖肉为生的屠夫,以杀猪快准狠出名,后来他攒了钱开了家饭馆,结果遇到厢军中的两个败类调戏不成,殴打他妻子,贾青回来看到此幕,一气之下将他们都杀了。 之后,贾青畏罪逃逸,后被厢军以及捕快围攻,居然连伤数人后再度脱逃。 太子听闻了此事觉得此人是个人才,便帮他摆平了此事,还派他去了少林、武当等地学武,贾青也争气,很快就中了武状元。 在贾青离京之前,太子和他已经说好了,让他配合自己,趁机除掉沈琴。 为了防止贾青背叛,还派去一个参军做监视,之后将贾青的妻女接到庄园居住,美其名曰让他们享享福,其实就是为了要挟贾青。 哪曾想穆慈更狠,直接以贾青可能涉及某官与辽国私通信息一案,将其妻女抓到大理寺调查了。 想来,这贾青突然叛变,与此事脱不开关系。 之后,太子将手往桌子上一拍, “你这连环计用得不错,成败在此一举了,就是不知道白羽会不会配合我们。” 派苏慕抓捕前朝皇脉只是一个理由,真正的目的是把苏慕带兵去唐州的消息带给熙王,然后让其为了护沈琴抗旨往返。 本以为贾青和苏慕联合足以除掉熙王等人了,没想到贾青居然叛变了,使事情出现变故,不过,没关系,改变不了最终结果。 李思缓缓饮了一口茶,眸中露出阴毒的光芒, “太子殿下放心好了,是人就有弱点。” 465 救人救己 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一只饥饿的苍鹰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快,它就盯上了一个心仪的猎物。 要是在以前,它是不会轻易招惹这种猎物的,因为这种猎物太聪明了,不过这次不同了,看起来很容易捕获。 因为那猎物正在用瘦弱的四肢攀爬悬崖峭壁,距离地面已经有三十丈高了,看起来十分艰难。 只要它将这猎物从悬崖中啄掉,岂不是可以随便享用美食,好几天都不用饿肚子了。 边想着,它便俯冲了下来,直奔那猎物而去。 “滚开!” 沈琴一手把着峭壁,一只手抽下腰中的佩剑,想要将这只捣乱的苍鹰驱赶走。 可他趴在石壁上,行为受限,苍鹰又不愿放弃到手的美食,不停地用鹰爪和利嘴攻击着自己。 很快,沈琴在驱赶中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只有一只手,还死死地把着石壁。 那苍鹰一看胜利在望,直接奔着沈琴的手狠狠啄了下去。 “啊!” 沈琴大叫一声,手一松,就从高高的石壁上跌落下来。 他在空中自由落体,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撞到地面粉身碎骨了,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接住了他。 他的身子悬在空中片刻,才缓缓地落地。 此时,那苍鹰也以飞快的速度向他俯冲而来,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掉落在地。 “呯呯……” 翠虚子敲了两声静心钵,对那狼狈起身的苍鹰柔声道。 “你饿了吧,本仙洞府中有窝耗子,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扰人清修,还不听本仙劝告,你去驱了它们,顺便果腹,至于这个人,你是吃不得的。” 那苍鹰仿佛听懂了一般,乖乖地钻进溶洞去抓耗子去了。 接着,翠虚子走到沈琴面前,微笑道。 “公子,你又回来了,不错,这次比上次爬得高些。” 沈琴爬了起来,捂着被苍鹰啄出鲜血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多谢道长鼓励。” 实际上,沈琴心里在愤愤不平地想着: 你就会在旁边说风凉话。 悬崖又陡又高,他已经不知道掉落多少次了,要不是翠虚子接着,他早就摔成肉泥了。 他当然知道,翠虚子既然能把他带到此地,一定是有办法帮他脱困的。 可翠虚子只字未提,估计恳求也是没用的。 翠虚子捋了捋银胡子,笑道。 “看来公子对贫道颇有怨言呢,贫道是在给公子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给沈琴一个救命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修成正果的机会。 沈琴淡然一笑。 “也许道长说得对,天地万物刹那无常,自虚而始,从虚而终,人之命运因果轮回,生死交替,循环不息,没什么可执着的,可沈某只是个凡夫俗子,只要活着一天,就无法对这一场将要发生的浩劫坐视不理!” 其实,在得知这场浩劫即将到来之前,沈琴一直都是犹豫不决的。 他所怕的并不是魂飞魄散,而是死后困在尸骨中无法轮回,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三天前的夜里,他利用溶洞中的水晶,将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了,便走出溶洞打算向翠虚子表达感谢。 这时,沈琴看到翠虚子在仰望星空。 那人掌中正旋转着一个光子汇聚而成的罗盘,金光闪闪。 沈琴并无打扰之意,只是在心里想着,道长难道是在占察天象? 翠虚子道: “是的。” 翠虚子的修为不允许他说谎,他对沈琴都是知无不言的。 沈琴行礼道, “那道长可否帮沈某算下,瘟疫能否控制住,唐州是否能安好,还有……” 他微微垂眸,有些落寞的说道。 “如果我再也不出现,我所牵挂之人的命运会如何?” 翠虚子轻叹了口气,说道。 “天象显示,不止唐州,乃至九州都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内战会爆发,瘟疫也会随之扩散,随即内耗严重的王朝会被邻国所侵,很多人都难逃这场业力的洗礼,包括你所牵挂之人……” 沈琴当下做了决定, “道长,我想回去。” 翠虚子说道。 “就算你回去,以你的凡夫肉身,也是无法改变天道的。” 沈琴咬咬牙,不甘心的说道。 “总要试试!” 于是沈琴就开始攀爬悬崖峭壁,试图从此处离开。 他已经爬了三天了,白天晚上的爬,手指磨烂了,就坐禅修复到不疼了,然后再继续爬,至少这次比上次有进步,爬到了半山腰处才掉下来。 他扯下衣服的布条,将手背上老鹰啄伤之处包扎了起来,然后又解掉手指上所缠的白布,露出已经磨烂的指尖来。 正在此时,刚才那只老鹰从溶洞中钻了出来,嘴里叼了只死耗子,将耗子放在沈琴面前,然后扇了扇翅膀,似乎是在说: “兄弟,抱歉,不知道你是仙人的朋友,这个给你补补。” 沈琴哭笑不得,“谢谢,我不吃。” 说罢,他站起身来,打算回溶洞继续医伤,此时,背后传来翠虚子沧桑的声音。 “公子所循的是菩萨道,而贫道所循的是天道。” 沈琴回身,就看到翠虚子伸手指向天空,说道。 “天道是万物运行的轨迹,就像这悬崖峭壁,只要你还没有脱离轮回,便无法逃脱他的制裁,就像是洪水会不期而至,地震会突然爆发,凡人的命运在天道面前,如同沧海一粟,无论你怎么去抗争,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又如何?” 沈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如果修仙便是要修成见死不救的冷漠,那沈某宁愿成为在枯骨上的困魂,就算注定魂飞魄散,至少心曾经热过!” 伴随着他的话语,苍鹰张开翅膀,飞上了沈琴的肩头,给他那纤瘦的身子增添了一股雄壮之气,此时那双丹眸中的光芒,就好像能融化冰川的火焰一般,炙烈而坚毅。 翠虚子哑言,片刻后,叹息道。 “救人需先救己,公子何必如此逞强?” 沈琴抬眸,看向天际,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壮和决然: “纵然是飞蛾扑火,我也要逆天而行,只为心中无悔。” 467 奸细是谁 白羽没想到,康帝居然将此重任交到他手上了。 自从他做了皇城司指挥使后,多年没出过京,也没带过兵,盔甲都已经生锈废了,于是在下朝后,他便申请去了兵部武库重新挑选一套。 武库中,各种精致的铠甲被套在木人上,在余晖的照耀下摆放了一排,熠熠生辉。 白羽用手抚摸着,认真地挑选,眼里闪着对血战沙场的期盼。 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白指挥使看上哪套了?” 白羽回头,就看到了一脸奸笑的李毅。 这位郡王如今身形消瘦,脸色发白,嘴唇泛紫,还靠人推着轮椅,听说自从沈琴治疗后,身体恢复得不好,根本走不了路,还经常胸闷心痛,三天两头地告假。 白羽行礼道。 “李大人,你身子未愈,应该早些回家休息,怎么有空来武库了?” 李毅那刻薄的紫唇勾出几丝谄笑, “当然是来找白指挥使叙旧呢,本王和指挥使还并肩作战过呢……” 白羽很不给他面子的打断了他的话。 “打住,本官从来不问是非对错,也不讲人情世故,严格按照圣旨来办事。” 很明显,他已经猜测到李毅想拉帮结派了。 他是酷吏,也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从来不结党营私,也不会放个人的想法在公事里,所以才会得到康帝的重用。 李毅倒也不恼,突然说道。 “想当年,你妹妹和辽国世子私通一事……” 白羽脸色微变,再度打断了李毅的话,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妹妹也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还提她做什么?” “哦?是吗?” 李毅不以为然地奸笑道。 “李某怎么听说她还活着,藏于庵中?” 边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珠钗来,在手中转着,眸光中已有威胁之意。 “怎么?白指挥使居然私藏奸细,勾通外敌吗?” 白羽见了那珠钗,脸色更不好看了,沉默半晌,严肃地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 李毅小人得志般的笑了笑,“很简单,你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了。” …… …… “太好了!苏慕围了唐州,熙王、贾青守城,白羽带重兵支援,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内斗得越厉害,对本教越有利。” 暗蛇总舵昏暗的大堂内,勾陈听到消息后,抚掌大笑。 “怪就怪这熙王对沈琴太执着,分散兵力亲自寻找,数日不愿离开,让苏慕抓住了机会,要不是他命大,撤回了唐州,早就死在山中了。” 他身旁的朱雀一边给勾陈倒着参茶,一边媚笑着说道。 “宗主,那我们坐山观虎斗?” 勾陈笑言道。 “咱们别只做观客,也得给他们加把火嘛。既然熙王说我们传播瘟疫,那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给的盛名,一定要将这瘟疫传入京城,给那昏君敲上一醒棍。” 朱雀满脸娇笑地恭维道。 “教主英明。” “此番内斗一定会让康朝折损大量兵力,再加上瘟疫的播散,我们就可以借机起势了!” 勾将得意忘形地大笑,然后将参茶一口喝下,舔唇咂嘴,又问堂下的玄武道, “你可有收到邻国的消息?” “上次我们伪装成康帝派来的刺客,围剿参加比武大会的大理国武士,生擒了其中的大理郡王拓拔浚,告诉他比武大会就是康帝为了削弱各国武力的阴谋,然后故意露出破绽,让拓拔浚逃跑了。” 用腹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玄武真的有点累,缓了缓才说道。 “后来康帝虽然与大理国做了解释,但大理皇帝明显不太信,虽然表面上没和康帝撕破脸,其实已经暗自招兵买马,防着康帝了。属下想,若是大康陷入危机,大理断然不会出手相助的。” “很好!” 勾陈一拍面前的案子,兴奋地问道。 “辽国呢?” 玄武答道。 “听说,耶律齐在某日早上突然死在床上了,耶律烈还不知道原因,嚷嚷着是沈琴给开的药没把他儿子医好。” “哼,他终于下手了。” 勾陈冷笑,随即转着杯子说道。 “让我们安插在辽国的人手好好查查,一定要找到李思谋害耶律齐的证据,叫他以后还在本座面前耀武扬威。” 玄武笑了笑,答道,“是。” 勾陈又看向堂下长桌前饮酒的红衣男子,眉开眼笑道。 “少主,熙王这下凶多吉少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没错,他所叫的人就是常玉,在他的精心谋划下,常玉果真回到了暗蛇。 常玉对这些人所说之事漠不关心,也不理勾陈,只是披头散发,颓废地半躺在席上,提起金壶,对嘴灌,一壶饮尽了,就死劲吸上几口大烟,然后一边猛咳一边让侍从往壶中满上酒,那样子仿佛要把自己作死。 勾陈实在看不下去了, “不就是没了个情人吗?少主以后有的是,至于这幅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吗?” 他招了招手,朱雀会意,就将常玉手中的烟斗夺走了。 常玉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向着朱雀爬去,伸出手,双眼迷蒙,疯魔般地叫着, “给我!给我!” 勾陈脸色一沉。 “把他拎起来!” 朱雀听命,拎着后衣领,把常玉就扯了起来,而常玉就跟个死人一样,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勾陈走到常玉面前,抬起手,狠狠地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常玉被打得侧过了脸,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可他回过神来,不怒反笑,通红的杏仁眼也流出晶莹的泪珠来,沙哑又叛逆地喊道。 “打啊,继续,打死我好了。你不就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 勾陈怔了怔,随即眸子流露出一丝赞许, “臣总算在少主身上看出点硬气来了。” 常玉冷笑道。 “别以为我猜不到,你们能埋伏在将我押送回京的路上,说明你们早就知道我的所在了,也知道他们会来抓我!” 他经历了多么悲惨之事,他甚至不愿意再清醒,只希望自己一直醉生梦死。 他被熙王、苏慕、贾青带兵围剿,容辰拼死护他,熙王提出与容辰决斗,只要他赢了,就放过常玉,容辰应战。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容辰不敌熙王,被打倒在地,然后熙王就将利刃插入了容辰的心窝,容辰就在他眼前死了,死之前还最后看了他一眼,氤氲的眸子里都是没有护好他的内疚。 “不!” 当时,他大喊着,几乎都要疯了,连哭都忘了哭,只知道抱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不!不要!”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在苏慕将他押送回京的囚车上了,当时他万念俱灰,只盼着一死解脱。 结果暗蛇派了大量人手,截了囚车,把他救回来了。 那又如何?他们救回来的只是个皮囊,他的心,已经随着容辰而死了。 亲眼看着他曾经最爱的人,杀了最爱他的人,这是怎样的人间悲剧? “少主向来不笨,让少主遇险,臣确实难辞其咎,臣是有暗中保护少主,但是暗蛇之中,有皇朝的奸细,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臣不可能和军队硬碰硬,只能用这种方式救回少主。” 勾陈掏出丝帕,很是怜香惜玉地要帮常玉拭去唇角的血,常玉却将头甩至一边,眸光中含着杀意,恨恨道。 “奸细是谁?” 469 谁是奸细 常玉这一句话,让全场都紧张了起来。 倒茶的玄武动作停滞,朱雀松开了常玉,连上次负责鞭打朱雀的守卫也额头冒出了冷汗。 勾陈冷冰冰的说道。 “最初知道少主位置的只有你们几人,说吧,是谁将消息透露出去的?” 三人急忙在勾陈面前跪下了,各自为自己辩解了起来。 勾陈不耐烦的说道。 “还不承认吗?那么按照规矩,都杀了吧!” 三人听到这话吓坏了,开始互相指认。 护卫指着朱雀说道。 “是她,我看到她最近经常夜里不在房中,不知所踪。” 朱雀急忙辩解道, “属下在许州看到瘟疫如此严重,很担心被跳蚤咬,所以最近很注意卫生,经常趁夜去河中洗澡。” 玄武恭敬说道, “属下多数时间都在教主身边服侍,对教主忠心不二,倒是朱雀使常年在外跟随任务,与外界相通的概率大些。” 朱雀看两人都指认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哭喊道。 “教主,冤枉啊,不是我,真的,我对教主忠心一片!” “忠心?” 勾陈嘲讽的一笑。 “那这是什么?”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扔在地上。 那竹筒只有手指那么粗,一般是拴在信鸽上传递信息的。 玄武先捡了去,打开了竹筒,从里面取出了小纸卷看了看,随即瞪着朱雀道。 “这就是你的字迹!” 朱雀急忙夺过那纸卷去看,然后慌忙对着勾陈磕头道。 “不!这不是属下写的,真不是!求你放过属下吧!” 勾陈平静地瞅着她演戏,内心觉得无比好笑。 其实他早就截获过这种竹筒了,也知道朱雀是奸细。 他是故意将常玉的位置透露给嵩王的。 他猜到嵩王会采取行动,毕竟抓了常玉既能提高苏慕威望,又可以压制暗蛇。 他还猜到苏慕为了证明常玉身份定不会杀了他,一定是生擒遣送回京。 苏慕果然不负他所望,甚至还给他带来了惊喜,将熙王围困在了唐州。 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借着熙王之手除掉了容辰。 看来,情势所逼的话,熙王是能狠下心的。 说起来,此计能成,还要感谢这个奸细朱雀呢。 在朱雀近乎绝望的哭求声中,勾陈看向满脸恨意的常玉,不慌不忙地问道。 “少主打算怎么惩罚她呢?” 常玉恨的声音都在发抖。 “杀了她!” 说罢,他就开始用凶狠的目光在堂中寻剑,看到勾陈腰间有,便要上手去抢。 “这种事,让下属去办就好,怎能脏了少主的手?” 勾陈后退一步,淡笑道。 “依照鄢朝国法,对于这种叛国通敌的奸细,可是要处之极刑的,属下刚才是想问你,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呢?” 常玉毫不犹豫地蹦出两个字, “凌迟!” “好!” 勾陈摆摆手,就上来几个守卫把面如死灰的朱雀拉了下去。 他又对常玉柔声细语地说道。 “少主,你看,其实君王杀个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没那么难。” 常玉将指甲握进肉皮里,咬牙切齿,说出了震惊全场的话。 “我要去看!我要看着她死!” 勾陈半截金面具下的紫唇勾出一抹笑意。 “当然可以。” 说是看着,常玉还是没有勇气去目睹那血腥的刑罚。 他只是在临屋搬了个榻,边饮酒,边听那女人的惨叫。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 可常玉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声音比他唱的戏还要好听呢。 听完这一声,他盼着下一声,只希望永不停歇。 真爽啊,他想,都该死! 既然这个王朝不给他生路, 既然那些掌权者剥夺了他所有幸福, 他又何必再做个任人宰割的良民? 难道,还会有人护他去流浪吗? 还会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 他再也无人可依,无人可靠! 伸手掐灭桌上的烛火,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漆黑,可是牙齿却在越咬越紧。 既然,全世界盼着他死,他偏偏就不死。 既然,注定堕入黑暗,他就做黑暗中的帝王。 他要这整个大康王朝给容辰陪葬! 470 孤雁儿 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估计那女人已经不行了,常玉听得百无聊赖,摸着手腕上冰冷的玉镯,对它说道。 “容辰,我让勾陈找到你的尸骨,以后我们共葬皇陵,好不好?” 容辰当然是听不到的,玉镯更不会回答,可是常玉已经喝得头晕脑胀,就当自己得到了答复。 “你同意了?太好了,我给你唱曲,唱你喜欢的那首。” 他长吁了一口酒气,掉了掉沙哑的嗓子,大着舌头,跑着调,唱道, “我和他曾在春江共风雨,我和他危难之中相携提,我和他一起洒过断肠泪,我和他同桌……” 唱着唱着,他就喉咙哽得再也唱不下去,只会低声呜咽。 黑暗中,他用双手摸索到了酒壶,就着咸苦的泪水喝上几口,试图用酒力驱散那心头如刀绞般的闷痛。 扔了酒壶,抱起双膝,他将自己蜷缩了起来,沙哑的苦笑了两声,又是断断续续地唱道。 “判官爷,那是什么声音?” “是孤雁哀鸣。” “原来是啊,孤雁儿,嘹嘹呖呖叫声悲。” …… …… 唐州城。 天空阴沉,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 风卷着狂沙,将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高高的城墙阖门而立。 城外围了不计其数的士兵,城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排士兵。 士兵们冷眼对望,都掩住了口鼻。 话说这围城士兵带“口罩”这事,还是城墙上士兵提醒的,说是城外还有很多没来得及焚烧的尸体,死耗子等,疫气严重,让他们掩住口鼻预防。 围城士兵见到那些尸体惨状,吓得赶快围上了,还听从建议把那些尸体焚烧了。 因为围城士兵和守城士兵穿着同样的青色短袍,分不清彼此。 为了方便区分,守城士兵还在衣服上,用黑炭在胸前画了大大的圈。 这个主意还是熙王出的,刘青言说画圈有点像靶子,熙王说,那还画叉啊,没开打呢,就先标记没了。 无论是围城的士兵,还是守城的士兵,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他们一方是来抓前朝皇脉和清理“暗蛇余党”的,一方是来支援河南抗灾的官兵,怎料会卷入这场权利纷争。 城楼上,贾青一身银铠,瞭望了下远方,又对身旁正在桌前看地图的李云熙说道。 “城中有两万多守兵,苏慕聚了五万士兵,勉强攻城胜算并不大。他们只围不攻,定是在等支援,若是陛下真的听信谗言,派了大军过来,咱们能守住吗?” 贾青很清楚,如今局势对熙王大为不利,熙王远离皇城,太子,嵩王把控朝局,熙王的奏折很可能已经被拦截,皇上耳中只会听到对熙王不利的信息。 李云熙穿了一身熠熠生辉的铜铠,俯瞰着下面的局势,答道。 “来支援的将领很可能是白羽,父皇身边也就只有他一个能信得过的武将了,本王有一定把握能说服他,就怕他不出现。” 贾青有些拿不准李云熙话中的意思了。 这个熙王,不简单。 他就是被其拿捏了,当看到那参军的头颅以及妻子的求救信之时,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熙王的对手。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属下有一事不解,苏慕之前好端端的,还答应帮咱们寻找沈琴,怎么突然发动了攻击?” 李云熙微笑着答道。 “苏慕之所以敢发动攻击,一来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二来是说服了自己的兵,毕竟屠杀平民充军功,伤害陈将军这些事,他们是共犯,都要担责的,苏慕也知道,本王回朝是不会放过他的。” 贾青困惑地问道。 “既然熙王知道有此等危险,为何不早些离开?” 472 兵临城下 李云熙也未做解释,看向身旁的刘青言,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 “你说先生到底跑哪去了,会不会没被神仙救走,而是让大熊抓走了,或是被狼群叼走了吧,不过那家伙大病了一场,半两肉都没有了,猛兽估计不会看上他……” 刘青言能看出来,熙王笑得极其勉强,他焦急且无奈地说道。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他,咱们总不能困死在这吧,要不和他们打吧!” 李云熙摇了摇头, “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开战,屠杀平民之事,是苏慕下的军令,士兵本身只是按令执行,情有可原,我们若是真的大打出手起来了,苏慕便会趁机坐实谋反,援兵也会加入镇压,损失的都是大康兵力,暗蛇巴不得鼓掌庆祝呢。” 刘青言不甘心地又劝道。 “要不,殿下和属下趁援兵未到之前,带一队骑兵想办法突围出去?” 李云熙答道。 “墙倒众人推,就算逃出去,也未必能安全返京,再说了,本王逃了,唐州百姓怎么办,那帮人定是说唐州百姓和本王一起暴乱了,说不定还会放火烧城,先生若是回来看到生灵涂炭,不得骂死本王。” “殿下,可是……” 刘青言挠挠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李云熙捞起果盘中的一颗红枣扔给了他 “好了,吃个枣甜一甜,别愁眉苦脸的了,能不能学学先生,有点视死如归的精神。” 伸手接过那飞枣,刘青言怏怏地嚼着,含糊不清的说道。 “他是得道高僧,属下学不来。” 没过多久,众人便看到远处一群数量庞大的士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唐州城行来。 相比苏慕的散兵,这些士兵有备而来,他们穿着铁甲,举着盾牌,推着投石车,云梯,攻城车,火石炮等,一看就气势汹汹。 接着,众人就看到苏慕迎上前去,和领兵的将士交流了几句,然后,两队士兵就并在了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能遮天盖地的大乌云向唐州城墙逼近。 那铁靴踏在地面的声音如同雷响,烟尘滚滚。 守城的士兵们被这声势所震慑,眼底露出了怯意,手中的兵刃都在暗自发抖。 李云熙倒是眼中无惧,他站在城墙上,众人的最前方,铜铠闪耀,大红的斗篷随风飘扬,英姿飒爽。 大军在距离城墙不到五十丈停下了,将各种攻城器具摆放整齐,似乎在等待着攻城信号。 李云熙向着那位来支援的将军高声喊道。 “唐将军,你是副将吧,主将何在?” 这位将军是殿前司点检,才新上任不久,康帝不可能将如此重任交付给他。 唐将军大声答道。 “白将军从昨晚起就一直腹痛腹泻,根本无法调兵遣将,派末将带兵支援。” “老滑头。” 李云熙低声骂了句,又大声问道。 “父皇下了什么旨?” 唐将军如实道。 “让我们过来看看,如果情况属实,便出兵镇压,如果情况不符,便让我们把熙王殿下押送回京领抗旨不归之罪。” 李云熙笑了笑,问道, “那唐将军觉得情况属实,还是不符呢?” 唐将军犹豫片刻,答道。 “末将不知,若是殿下真无谋反之意,请卸下兵权,随本将军一起返京。” 这位副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对于灾情的真实与否,是心知肚明的,不过,在他来之前,就收了太子党的重金,太子还许诺给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他财迷心窍,便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云熙了然一笑,说道。 “本王自会回京领罪的,但不是被押送回去,你们可再等两日,本王会自证清白,若是两日后圣旨无变,你们再攻城不迟。” 只要不是傻瓜都明白,一旦选择了押送,那就是刀俎鱼肉了,什么半路病死啦,刺客杀了啊,随便编。 唐将军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李云熙正用一种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他顿时觉得自己肮脏的内心像是被其看穿了一样,不敢与其直视了。 苏慕一听这话,急不可耐地对唐将军说道。 “你还和他说什么啊,熙王抗旨造反,私下调兵,占据唐州,事实不摆在眼前吗?赶快攻城啊!” 475 仙人之徒 他那副猴急的样子,要是给屁股点上火药,他能窜上城墙去。 李云熙听他这话笑了,“怎么,舅舅这么急着送本王上西天呢,那你女儿岂不成寡妇了?” “你别和我提这事!” 苏慕恼怒,正在他打算继续催促唐将军时,只听李云熙大声喊道。 “诸位大康的将士们,你们听到了吗?他们心中有鬼,怕罪行败露,甚至不愿等本王自证清白,只想颠倒黑白,杀人灭口!” “闭嘴!你休要蛊惑人心!” 苏慕一看唐将军还在犹豫,干脆自己夺过旁边军士手中的旌旗,摇晃起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千夫长听令,指挥士兵开始进入战斗状态。 没有给太多反应时间,攻城战就这样打响了。 投石车投出一颗颗火球,飞石,火炮车开始炮轰城墙,弓箭手,床弩射出密密麻麻的长箭。 士兵们呐喊的声音响彻云霄,他们越过干涸的护城河,很快就在城墙上搭起了云梯。 号角长鸣,战鼓大作,硝烟四起,灰尘满天。 “轰隆隆……” 火石炮的声音震耳欲聋,灰蒙蒙的天空被铺天盖地的箭羽,飞石、火球所掩盖。 守城士兵纷纷中招,惨不忍睹,有的被火球、飞石砸中,烧成火人,有的全身扎成了刺猬,有的被力量强大的巨弩直接射穿,扎在了墙上。 “小心!” 震动的城墙之上,刘青言大叫一声,将贾青拉了过来,帮他躲过了致命的弩箭。 接着,刘青言又紧张地看到一颗大火球直奔着李云熙砸来,好在是那人反应快,及时蹲下身子躲开了。 “殿下,下令吧!” 尽管知道李云熙不愿见大康将士们自相残杀,刘青言认为现在不能再延误战机了。 “该死的苏慕,连句话都不让人说完!” 李云熙半蹲,躲在石墙后面,吹起了破音的唢呐,向着守城士兵发出了攻击的指令。 守城士兵开始放箭,投石,往下倒开水,倒石灰。 爬上云梯的士兵纷纷中招,有的中了箭羽,有的挨了滚石,有的被开水烫成了死猪,有的被石灰蒙了双眼,惨叫着,掉落了下去。 “熙王殿下,你先回城吧!此处太危险了!” 刘青言大喊着。 城墙在强力的炮火下碎石纷飞,地动山摇。 无数致命的飞行物不停地在他身旁落下。 守城士兵陆续中招,哀嚎阵阵。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 这本是实力悬殊的战争。 在嘈杂的交战声中,李云熙放大声音喊道 “看这情况怕是撑不了两日了,给本王备上三千士兵,本王要设法突出重围,冲到部队后方,见到那个缩头乌龟白羽!” 刘青言急得都想哭了,大声喊道。 “殿下,外面十万大军,你那样做,不是送死吗?” 李云熙眸光里含着去意已决的坚定。 “这是能救唐州的唯一办法了,刘青言,你右手至今不便,不宜冲锋陷阵,你和贾青留守唐州,若是本王未归,一定要设法助陈于归等人逃离唐州。” “殿下!” 刘青言鼻子一酸,言语哽咽。 …… …… 悬崖边缘处,一只缠着血布的手,伸了上来,磨烂的指尖死死地抓住岩石。 接着又是另一只手。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从悬崖下面爬了上来。 悬崖百丈之深,与地面近乎垂直,凭人力是几乎不可能爬上来的,但沈琴终于做到了。 他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休息了一会才有力气起身。 身上磨破的多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他闭目打坐,用“光子”修复伤势,缓解疼痛。 “切记,你尚未修成仙体,使用此术只能修复自身,不能医治他人,否则会损耗你阳寿。” 耳边传来翠虚子颇具穿透力的话语。 沈琴睁眼,便看见眼前的翠虚子捧着静心钵,从悬空之处缓缓落了地。 气不气人,他累成了死狗,爬了好几天的悬崖,人家随随便便就飞上来了。 翠虚子探明了沈琴心声,微微一笑,红润的脸蛋显得特别亲切。 沈琴问道。 “此术除了医伤,是否还能医病?” “小病可以,大病还是得医药。” 翠虚子道。 “对了,你伸出你的左胳膊来,贫道给你略施小术。” 通过这几天相处,沈琴是很信任翠虚子的,他本想依言而行,可是垂眸瞥见自己实在太脏了,浑身全是土,不太好意思了,想起身抖抖灰尘。 翠虚子会意,一边敲静心钵,一边念咒语。 随着静心的余音震荡,沈琴身上的灰尘与他分离了出来,悬浮在空中,然后沉降了下来。 沈琴顿时感觉自己像沐浴般的清爽,低头一看,衣服也洁白如初了。 做神仙真好。 沈琴有些羡慕了。 翠虚子淡笑道, “也是甚为无趣的。贫道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尝过酒肉味了。” 沈琴知道,翠虚子几乎不吃饭,顶多就是喝点蜂蜜,嚼些花瓣,成天孤孤单单一个人修炼,确实无趣。 “抱歉。” 见翠虚子静默地看着自己,沈琴急忙将左胳膊递了过去。 翠虚子用铜棒在静心钵边沿滑动,那铜棒头部便被静心钵中闪耀的光子所点亮,就像是沾了金色颜料的毛笔。 接着,翠虚子掀开沈琴的衣袖,用铜棒在沈琴小臂上画了一道五寸左右长的金线,然后解释道。 “这是你寿元的长度,若是在金线消失之前,你没寻到解决之法的话,怕是神仙难救了。” “多谢道长。” 临别之际,沈琴跪下,行了个拜谢大礼。 “您的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若是……” 他本想说若是今生无缘,来世再报,可他一想自己可能也没来世了,就把话头给改了。 “若是沈某能尽快解决凡间琐事,再来此地,与道长共探天地大道。” 翠虚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随即笑了笑,应了下来。 “好,贫道在这里随时恭候公子。” 沈琴起身环顾了下四周,这才发现此处与唐州山区的地貌大为不同。 “这是哪里?” 翠虚子答道,“太行山。” 太行山? 这里距离唐州有二三百里,步行至少需要走两天。 沈琴焦急了,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想尽快返回唐州。 翠虚子会意,撸了撸胡子,和蔼地笑道。 “贫道对公子倾囊相授,公子不打算叫贫道一声师父吗?” 476 夜袭敌营 天空漆黑一片,见不到半颗星辰,火光把却这片旷野照的宛若白昼。 营帐燃成了一座座小火山,糊焦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战马嘶鸣,数千身着重甲的骑兵们在军营中策马奔驰,横冲直闯,一边举着火把放火,一边挥舞着长刀与营中士兵们拼杀。 他们口中的响哨声震耳欲聋,这可不是在叫营中士兵起床,而是扰乱他们声音互通,排兵布阵。 军营中有些士兵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从燃烧的帐篷里跑了出来,急急忙忙的加入了战斗。 他们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数量够多,很快就拿起长枪钩、镰枪等,奋力攻击着马匹,待骑兵从马上跌落,便开始近身肉搏。 双方战斗的非常惨烈。 头颅滚地,肢断臂折,很快尸体便横七竖八的便躺了一地,血流成河。 一片混乱中,一位身穿青色军袍的斥候绕过那些惨状百出的尸体,匆匆忙忙地向敌军营帐深处走去。 他一脸络腮胡,皮肤黝黑,只有那双大眼睛雪亮。 到了红色的主军账面前,他向着门口的守卫行礼道。 “属下有重要之事需要尽快告知白将军,还请通报一声。” 守卫们检查了下斥候拿出的腰牌,便让他进去了。 斥候翻开帷幔,扫视了下帐篷内的环境,见里面宽敞简陋,烛火通明,相比于外面哭喊惨嚎的厮杀声,这里安静的有些反常了。 一位男子,身穿红色军服,正背对着他躺在简单的木床上,似乎是在酣睡。 斥候眸光微动,脚步停滞了片刻,随即走上前,恭敬的说道。 “白将军,快醒醒,外面都烽火连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红衣男子突然转身而起,眸中杀气四溢,一把银枪便如游龙出水般的向斥候刺来。 斥候似乎早有防备,立即抽出大刀用力一扫,便将那枪头震开了。 红衣男子晃动着长枪,嘲讽道。 “熙王,你扮成这副丑样子,本将军差点都没认出来。” 李云熙淡淡一笑。 “能恶心到舅舅,本王很开心呢,敢问舅舅,白羽让你弄哪去了? 苏慕奸笑道。 “他早就不在军营里了,宫里那位已经料到你会有此招,本将军就是专程在此等你的。” 苏慕心里都有点佩服嵩王了,那位的心思一向缜密,知道白羽是个不愿合作的人,担心白羽被李云熙所说服,便派人给白羽偷偷下了泻药,然后又串通军医说他得了瘟疫,必须隔离,白羽干脆借坡下驴,退出战线,去临村“养病”去了,此事苏慕还按照嵩王指示进行了保密。 李云熙无所谓的一笑, “既然舅舅等本王来取你的首级,本王怎能辜负舅舅一片苦心?” 苏慕冷笑。 “侄儿要拿命给本将军练手,本将军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中都是想把对方除之后快的恨意,废话不多说,直接开干。 “呯呯呯!” 兵刃闪电般的交错碰撞,火星四溅。 一红一蓝的两人身形在极速之下化作两道虚影,你来我往,如猛虎对毒蛇,招招夺命。 李云熙武功高强,力大无穷,应付苏慕变化多端、迅猛无比的长枪绰绰有余。 好在是,苏慕借着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也没落得太大下风。 十几招后,苏慕抓住破绽,直接长枪一撩大刀,然后枪尖如流星般的向李云熙胸口刺去。 李云熙早有后招,仰身躲过,接着虚晃一招,趁苏慕一枪落空之际,一个弓步下扫,便将苏慕的肚子上划了道大血印子。 苏慕疼的捂腹大叫,李云熙见准时机,双手持刀,眼中杀气毕露,以一种劈山断石之气势向苏慕迎身砍来。 这一招,若是中了,苏慕不成两半也得五脏俱断! 苏慕心如惊雷,仓皇后跳,长枪一挑桌上的烛台,那半人多高的木烛台就向李云熙飞来,直接撞到了那大刀的锋刃上,被劈成了两半,蜡烛四下洒落,火星飞溅到营帐的帷幔上,直接燃烧了起来。 李云熙眯眼一笑,转着大刀说道。 “舅舅这是想给自己焚尸吗?这个主意不错,简单干净。” 苏慕抱着血如泉涌的肚子,看着面前手提血刃、笑里藏刀的李云熙,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 这个人,他根本不是对手! 继续缠斗下去,一定会死于其手! 帷幔的火势越烧越大,噼噼啪啪的响着。 帐外的守卫们终于注意到了异常,他们冲了进来,看到两人手持兵器对峙之景,面露惊讶。 苏慕伸手指向紧盯着自己的李云熙, “他就是谋逆的熙王,给本将军杀了他,本将军有重赏。” 护卫们听命,拔出大刀,大喊着向李云熙冲来。 “愚蠢。” 李云熙两字才落,只听得唰唰几声皮开肉绽的声音,这些护卫都没看清李云熙怎么出刀的,便都惨叫倒地,成了刀下冤魂。 “你……” 看着浑身血污,杀气腾腾的李云熙,苏慕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只觉得手中的长枪都在发抖。 “你的命,本王要定了!” 李云熙表情狰狞,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操起血淋淋的大刀再度向苏慕杀来。 苏慕见势不妙,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用长枪猛然挑起矮桌,令其撞向李云熙,然后趁机跃出帐篷,落荒而逃。 李云熙在其身后穷追不舍。 此时,外面大局已变,不再是李云熙的骑兵在军营里肆无忌惮的破坏了,而是苏慕的士兵们将骑兵围追堵截,陷入困境。 原来,苏慕听从了李思的建议,早就有所准备,他在军营的前方,只留了少量步兵诱敌深入,然后安排了五千精锐骑兵从军营后方悄悄绕到前方。 与此同时,军营后方的主力部队装备齐全,手握长枪,摆好凹字形阵法,蓄势待发。 这两队士兵就像包饺子一样,将李云熙的骑兵给前后包挟了起来。 苏慕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前来阻拦李云熙的士兵越来越多,李云熙被迫放弃追击,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夺了一匹马,一把偃月刀,与骑兵队伍汇合,指挥骑兵突围。 479 夜袭敌营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千夫长看向刚刚归队的李云熙,他的声音发抖,眼神中混合着迷茫、恐惧,甚至绝望。 前方是密集的骑兵,马蹄震的地面嗡鸣作响,身穿铁血铠甲,浑身充满着冰冷肃杀之气。 后方,是汹涌的步兵,手持火把,面若冰霜,兵器的锋刃在火焰的映衬下闪着红光,杀气冲天。 骑兵们虽然骁勇善战,可是面对数量庞大的敌军,根本无法抵挡,不时有人马在乱战中惨叫倒下。 李云熙未来得及答言,只见一名骑兵举着锋利的长枪,向他纵马而来。 李云熙侧身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之后,偃月刀向上一斜挑,那骑兵的头颅便高高飞起。 血雾泼溅,迷了李云熙的眼睛,还未及拭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拿命来!!" 血色余光所及之处,苏慕的副将挥舞着铁戟,直奔李云熙的后心刺来。 那铁戟划破长空,凌厉无比,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李云熙慌忙俯身,但还是晚了一步,铁戟在他后肩划出三道深刻的血痕,鲜血顿时染红了青袍。 “殿下!” 千夫长见状提枪上前,欲帮李云熙挡住副将的攻势,却被其铁戟一举刺穿了腹部斩落马下。 “混蛋!” 李云熙眼中怒气升腾,使出一股狠劲,高举偃月刀在空中连续劈斩。 兵刃相撞,迸射出一道阵阵的脆响。 副将竟是被李云熙的猛力震的手臂发麻,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李云熙大喝一声,一个猛劈,便将副将的铁戟生生砍落,接着一刀斜斩便将其砍成两半。 在副将哀嚎落马之际,李云熙又挥砍了几刀,将前来帮忙的骑兵尽数劈落。 此时的李云熙手提着偃月刀,半边身子被鲜血染红,杀意冲霄,宛如战神降世。 见那武功高强的副将几招就被李云熙给斩了,前来阻拦的骑兵皆露畏色,竟是踌躇不前。 “今日,本王与大家共存亡,进则生,退则死,随本王一起冲出重围!” 李云熙高举偃月刀大声喊道,随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向着人数较稀薄的缺口处,率先发起了冲锋。 心生绝望的骑兵们见亲王如此英勇,士气大涨,列好了楔形阵,呐喊着开始了突围。 此刻,所有人的心都凝在了一块,他们忘记了恐惧,只有勇往直前、拼死一搏的战意。 骑兵队伍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剑割开了兵海,硬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铁蹄所到之处,人马交错,血水四溅,横尸遍野。 倒毙于血泊中的骑兵们并无遗憾,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而那些被踏在铁蹄之下攻城士兵们,脸上都带着几丝迷茫,他们明知道熙王谋反未必属实,还是本能的服从了命令,只能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向天际。 李云熙一路疾驰,手中的偃月刀在不停的挥砍,污血不停的泼溅在他身上。 他耳边响着惨叫声、嘶吼声、哀嚎声,眸光所及竟是大康士兵自相残杀的惨象。 他表情虽然还算平静,心底却是波涛汹涌。 这样的杀戮,并不会让他感觉丝毫的快意。 好在是,经过艰苦的奋战,骑兵们终于杀出了重围。 不过伤亡惨重,两千骑兵只剩下三四百人了。 正在此时,前方的高坡处惊现火光,接着唐将军带领一大队骑兵拦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很明显,这位是苏慕提前安排好,负责截杀的。 “唐将军!本王劝你清醒点,莫要与祸国殃民之徒同流合污!” 李云熙勒马止步,大声喊道,此时他已经多处负伤,失血严重,连平时红润的唇也见了苍白。 “太子就是正统,与他作对,就是谋逆。” 唐将军不为所动,他才上任不久,还没看清楚朝堂局势,被太子画的大饼给诱惑了。 李云熙笑了两声,喊道。 “只怕,你这次回去,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了!” 唐将军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李云熙刚想再说什么,草草绑了肚子的苏慕已带上一大队骑兵追了上来。 “放箭!” 苏慕大声喊道,身旁的军官随即吹响哨令,顿时密密麻麻的箭羽奔着骑兵队伍快速飞来。 与此同时,唐将军队伍里的弓箭手也听到哨令,射出了箭羽。 漫天的箭雨就像是两片飞快移动的乌云,呼啸着向骑兵队伍袭来。 就算是夜间影响了弓箭手的视力,如此数量的箭雨两面夹击,也足以让身穿轻甲的骑兵队伍全军覆没。 骑兵们抬眸,只见那两片乌云汇集在一起,遮盖了夜空,闪着寒光的箭尖划破长空,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绝望的念头。 难道他们要葬送于此了吗? 连一向不服输,桀骜不驯的李云熙望着这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箭雨,也低声说了一句,“是本王对不起你们。” 眼看那箭尖逼近,骑兵们有的持刀抵挡,有的闭眼等死。 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所有的箭羽都悬浮在空中停止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之时,那些箭羽像是受了某种未知的驱动力一样,开始汇集在了一起,然后向一旁无人的土丘飞去,随即重重的落了下来,箭尖深深的扎入了泥土之中。 此时,无论李云熙、苏慕、还是唐将军,两方阵营里所有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殿下,你看,神仙!” 一个骑兵向天空指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正悬在天空中,与残月并齐。 他身材清瘦,仙姿飘渺,脸上带了一个白色的面具,眉心处用一简单的红点装饰。 他手中捧着一个画满符文的铜钵,墨发三千,流泻在肩头,与衣袂随风飘扬。 他浑身闪着一层金光,竟比那残月还耀眼。 苏慕视力好,看的一清二楚,他心里有点害怕了,他虽然不认得此“人”,却认得那钵,当时还以为是什么邪术,现在看来他好像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同时他又有些困惑,当时不是一个白胡子的老人吗?怎么变成了年轻人,返老还童啦?还是和之前并非一人? 他走上前,忐忑不安的问道。 “敢问阁下仙名?” 白衣男子冷冷道。 “本仙名号,你无权过问。” 这话把苏慕身后的骑兵都差点给听笑了,想不到堂堂国舅爷在这位“神仙”眼中,屁也不是。 苏慕很没面子,清了清嗓子问道。 “神仙不是不理红尘世事的吗?你为何出来阻拦我们抓捕谋逆之人?” 白衣男子用平静而冷淡的语气说道。 “而今,佞臣当道,祸乱朝纲,颠倒是非,为害苍生,不诛不除,难消其祸,本仙代天巡狩,诛灭你这祸国殃民之徒。” 280 再次相逢 苏慕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眉毛一横,不服气的喊道。 “诛灭我,凭什么?你说我祸国殃民,那你呢,你不是神仙吗,可以呼风唤雨吧,这旱灾死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你出来救世,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正义,说什么替天行道了。你比我好多少?” 听了这话,苏慕身后那些士兵们纷纷替他捏了一把汗,敢这么和神仙说话,也算是个勇士。 白衣仙人道,“你说的有理,那便把你的命交给天道定夺吧!” 说罢,白衣仙人一边念咒语,一边用铜棒敲起了那钵。 那钵只有手掌那么大,却发出如洪钟般的响声,震天动地。 钵的余音在空中回荡,如海潮般地拍打着大地,一层层、一圈圈地播散而出。 无形的波纹荡起了呼啸的狂风,吹的地面飞沙走石,草木树木随之摇摆,沙沙作响。 战马被这巨变所惊吓,左右晃步,嘶鸣不断,众人被这巨响震的耳朵嗡嗡直响,面露紧张,仓皇失措。 他们不知道仙人到底要做什么。 在一片慌乱中,李云熙却额外的镇定,他已经翻身下马,因为伤势过重,便盘腿坐下,目不转睛地看向那空中的仙人,眼尾泛红。 长吁了一口气,他心里仿佛有千斤巨石落了下来,笑着说了句。 “回来便好。” 他身旁的一个骑兵指向天际,说道。 “殿下,你看,满天的阴云,神仙是在唤雨呢!” 此时,那本来就病殃殃的残月被黑压压的乌云彻底吞没。 天地一片昏暗,地面潮气渐起,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大雨将至。 “磅……” 白衣仙人手中的铜钵又一声嗡鸣,这次的声音小了些,短暂而铿锵有力。 余音袅袅,云层翻滚,电光晃动,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的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白衣仙人立在电闪雷鸣之中,岿然不动,如有神盾护体。 他嘴唇轻启,念了句咒语,又用铜棒指向苏慕。 接着,那闪电划破云霄,如同受到指引一般,从高空中劈了下来,像一条条威猛的银龙向地面袭来。 噼里啪啦! 一道刺眼的电弧直奔着苏慕的骑兵队伍劈来。 骑兵大惊失色,来不及躲避,就见那闪电直接劈中了他们身旁的一棵大树。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树直接炸裂两半,木屑飞溅,轰燃了起来。 众骑兵大声惊呼,急忙四下逃窜。 他们四散开来,回身望去,这才发现那一道道闪电像长眼睛似的,谁都不劈,就只追着苏慕,顿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慕见那闪电步步紧追,大惊失色,策马狂奔,可他哪里跑得过迅猛的雷电,就听“轰隆”的一声巨响,一道电弧直接将他的战马击中了。 苏慕随着战马一同倒地,还未及爬起,又一道闪电直接劈中了他的白玉发冠,烧焦了他的头发。 苏慕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那闪电不依不饶,紧追不舍。 “救命!快来人啊!神仙杀人啦!” 他惊慌失措的大叫,可是此情此景,哪有人敢救过他。 “神仙,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他又求饶道,白衣仙人也没理他。 李云熙颇有兴趣的看着,笑道。 “终于招天谴了呢。” 在众人表情各异的看戏中,雷电不停的在苏慕身旁劈落,他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边狂奔,一边蹦跳,到处寻找遮蔽物躲避,不过也是徒劳。 很快一道闪电就劈中了他的后背,他都未来得及哼出一声,便浑身抽搐,倒地不起了。 李云熙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些骑兵也纷纷拍手称快。 白衣仙人这才不慌不忙提起铜棍,敲了第三下。 这声嗡鸣清脆圆浑,仿佛震荡了遍天的乌云。 众人听到那震颤回响的余音,如沐春风,迷茫不安的情绪也随着消散,身心舒畅。 不一会,雨点开始从天空落下,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水帘将天地朦胧成了一片。 豆大的雨点打的众人睁不开眼睛,待他们用手指并拢遮在眼睛上,再次举目望去之时,那白衣仙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281 顺从天意 骑兵们还在举目张望着仙人的身影,这时只听一声马啸,待他们看向地面才发现,李云熙已经骑上伤痕累累的战马,向着仙人消失的方向行去。 “殿下!” “跟着我!” 李云熙一边喊着,一边策马而行。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蹄声很快被“哗啦啦”的大雨声所掩盖。 冰冷的雨水淋在李云熙身上,污血顺着皮甲,衣角往下淌。 染血的手紧握着缰绳,但他的马却早已伤痕累累,不堪重负,行走踉跄且缓慢。 战马沙哑的嘶吼着,喘着粗气,在与死亡做着最后的抗争,可马背上的人却不断焦急的催促着他前进。 终于在行至百步之时,那战马哀鸣一声,向一侧倒下了,李云熙也随马倒地,重重的摔到泥水里。 李云熙趴在地上,紧握着偃月刀的刀柄,支起上身想要爬起,这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个朦胧的白色身影。 随着那白影向他接近,李云熙脸上的焦急褪去,勾起一抹微笑。 虽然脸上因为血水的污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但那笑容依旧是灿烂的,如冬日暖阳。 因为所来之人,正是他心心念念所盼之人——沈琴。 “殿下!” 沈琴见李云熙伤的不轻,急忙蹲下查看李云熙的伤势,那人却突然飞扑了上来,把沈琴一起给带倒了。 雪衣染上了青衣上的血垢,沈琴仰面跌倒,无声的摔在了湿软的泥土里,而那人就趴在他身上,与他肌肤相贴。 偃月刀孤独的倒在了泥水里,冲洗发亮的刀刃中映着身后骑兵惊讶的面孔。 满天的大雨如同银线般的从天空落下,雨滴“啪啪”的打在沈琴脸上,让他睁不开双眼睛,刚想抬手遮挡,雨水突然停住了。 沈琴睁开眼睛,看见李云熙那湿漉漉的脸挡在了他面前,一双氤氲的眸子映着他那张不知所措的面庞。 “大坏蛋,好怕你变成了神仙,弃我而去……” 沈琴百感交集,咽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却见李云熙撑在沈琴两侧的手臂软了下去,接着头一垂,倒在他身上。 “殿下!” “沈院判!” 骑兵下了马,向两人围了上来。 在瓢泼大雨中,沈琴抱扶起李云熙,摸了摸他的脉,微弱无力,如果不能及时止血,性命危矣,可他身上并无伤药,便伸出手来,想要用光子帮他医治。 [徒弟,你忘记我的告诫了吗?] 一个沧桑的声音从沈琴识海里传来,他现在和翠虚子的“阳神”共用一个身体,刚才施法和说话的都是翠虚子,现在翠虚子把身体还给了沈琴。 因为沈琴不会飞,所以翠虚子便元神出体送了他一程,刚到唐州就见苏慕大军围城,推理一下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谨记师父教诲,可是我必须救他。] 沈琴心道,之后将手放在了李云熙的心脏处,给他传递能量,好在是这光子并不会在凡人面前显形。 与此同时,在他衣袖中,那条金线也从尾部开始消失。 翠虚子见状,叹了口气, [人生天地间,受业力牵绊,爱恨别离苦,如南柯一梦,转世两相忘,再见同陌路,徒弟如此执着于情,如何能修仙改命啊?] 沈琴答道。 [沈某活在当下,尚未堪破红尘,勉强放下情执,恐更生执念,不如顺心而活,不问结果,缘生缘散,听从天意吧。] 翠虚子道: [活在当下,顺心而活,不问结果,无畏无惧,这便是你的道,为师领悟了。] 这时候,沈琴感觉到在他身体心口处的一股温暖的能量正在往他的额头处游走。 [师父要走了么?] [为师就不打扰你与良人相聚了,记着,将法器归还于洞府。] 翠崖子的话语从沈琴识海中落下,接着,一个金光的小圆球从他额头处冒了出来,一眨眼消失不见了。 286 困兽之斗 李云熙并没有昏厥过去,可他虚弱的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殿下,臣……” “叫我溪郎。” 李云熙淡笑,声音又轻又温柔。 “溪郎,臣在给你止血。” 李云熙并不知道沈琴是在耗着仅有两年的阳寿给他止血,只是甜甜笑道。 “很舒服呢,先生真好,知道溪郎怕疼,几日不见,你厉害啦…” 沈琴摇了摇头,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除了学会用气功医伤,臣什么都不会,只是暂借了些仙人之力。” “这样也好。” 李云熙笑了笑,将一只手覆在沈琴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抚过沈琴的脸颊,眸光里炽热的深情能把千年寒冰融化。 “刚刚以为自己命毙于此的时候,满脑袋里只想着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溪郎胸无大志?” 沈琴逃避了他的眸光,只是沉目看向李云熙覆着他的手。 雨水的浇灌,以及阳寿的损耗,让沈琴从骨头里感觉到一阵阵恶寒,他浑身冷的直打哆嗦,只有那被李云熙手心所盖之处,是温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就算老天让他只能与李云熙相守一日,他也愿意把这一日当成是一辈子,然后困在尸骨里,用几百年的漫漫岁月去回想,说不定也是幸福的。 见大伤口的流血停止了,沈琴松了口气,放开了手,他甚至没勇气翻袖,看看手臂上的金线还剩多少了。 看到此情此景,骑兵们神色各异,他们都能看出来,熙王真的很在乎沈琴。 正在这时,马蹄踏水的哒哒声由远及近,唐将军带着追兵围了过来。 李云熙的骑兵们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追兵,垂下了手中长枪,满脸绝望。 他们浑身是伤,精疲力尽,已经无力再战了。 很快,更多的追兵围了过来,一圈圈的将骑兵队伍围的密不透风。 见到此景,李云熙挣扎着要起身,沈琴将他扶了起来。 在距李云熙不到三十步之处,唐将军翻身下了马,行了个礼,恭谨的说道。 “熙王殿下,得罪了,末将还是得按照圣旨行事,为了避免更多士兵伤亡,请殿下束手就擒吧。” 唐将军表面虽然镇定,其实已经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亲眼目睹苏慕被雷劈,他也怕助纣为虐,惨招天谴。 可是,他已经收了太子党的贿赂,如果太子党被李云熙斗倒台了,供出他来,他也得完蛋。 最终唐将军决定,先按照圣旨,将李云熙抓起来,若是苏慕能够醒过来,再与其商讨对策。 那仙人看起来只是小施惩戒,苏慕并没有被雷劈死,他的马也没死,士兵们发现他还有气,便将他扶到马鞍上,拉回军营医治了。 李云熙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成四方形的羊皮纸,递给了沈琴,然后对唐将军说道。 “本王有样东西,请唐将军过目后再做决定。” 沈琴打开扫了一眼,便拿着羊皮纸向唐将军走来。 唐将军心烦意乱,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那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未待沈琴呈上,便一把将那羊皮纸夺了过来。 抖开那羊皮纸一看,他才发现只是一张唐州地图。 “殿下是在逗我吗?” 唐将军正欲质问,便只见沈琴一甩衣袖,“嗖”的一声,三道麻醉银针便向他刺来。 唐将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便头晕目眩,昏昏欲睡了起来,就在他左摇右晃,将要倒下之际,沈琴扯住他胳膊,将他一把揽在怀里,后跳了几步,又迅速的拿了一颗银针对准了唐将军的心脏。 这一切的发生几乎就在一瞬间,包围的士兵没有料到沈琴的功夫这么好,都没反应过来,纷纷举起兵器对着沈琴,大声叫道。 “放开唐将军!” 面对指向他的利刃箭羽,沈琴并无惧色,将昏迷的唐将军向李云熙这边拖,冷冷道。 “若是你们敢对熙王下手,他便没命了!”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289 为国为民 这时,追兵们看着熙王用偃月刀杵着地,独自向他们行来。 刀柄在泥地上印出一个个圆坑,长靴一深一浅踩在泥水里,李云熙浑身湿透,衣破甲损,道道破口内能见到里面的血肉。 他头发凌乱,脸颊也被割了个狭长的口子,雨水不停从其上流淌下来,染了血色。 尽管狼狈不堪,但那双眸子,却依旧雪亮,仿佛像是能驱散黑暗的明月。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一个仪表堂堂、被他们逼入绝境的亲王,追兵们完全提不起攻击的欲望,也许他们早就没了底气。 就像他们手中的火把,虽然是动物油所制,能一定程度的防水,却也在被雨丝渐渐淋灭,有些人已经下马,将火把插在了马肚子下面了。 他们就这样毫无作为的看着熙王踏到了沈琴身前。 熙王立在风雨中,张开泛白的唇,大声说道。 “大康战士们,本王此番冒险前来是为了见到白羽,劝服他停战的,可惜中了苏慕的奸计未能成功。 本王是可以躲在唐州城内,守到云拨雾散之时,但你们每个人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每个战士的牺牲都是我们大康不可弥补的损失,本王怎忍看你们因为一场恶毒的阴谋,自相残杀,白白丧命?” 在风雨声中,追兵们能听出熙王在尽力的呼喊,尽管可能因为伤势那声音的中气略有不足,但咬字清晰,能听的一清二楚。 熙王为了救他们而冒死前来,而他们却与其兵刃相见? 追兵们愧不能与熙王直视,纷纷垂眸看向地面,那些雨水已经汇成了小溪,冒着泥泡,溅着泥花,污浊不堪,可那熙王手中的偃月刀却被雨水洗的银亮,插在泥地里,尖刃笔直的朝向雨空。 熙王坦荡的目光从追兵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一路行来,荒田百里,饿殍遍野,本王不惜借兵调粮救灾的理由,相信你们是知晓的。 从城外那些尸体,就可见一般,唐州已经成了一座饱受饥荒与瘟疫摧残的死城,里面根本没有叛军,只有焚烧不完的尸体,以及病不及医、饥不果腹的百姓。” 追兵们将头垂了下来,更加羞愧难当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熙王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手中的刀柄矛盾的握紧,又松开。 他们既不想伤害这位为国为民的亲王,可是也不想违命抗旨。 “你们都是穷苦百姓出身,以保家卫国,除暴安良为己任,为国捐躯,舍生忘死,你们是伟大无畏的战士,请允许本王向你们致敬。” 说罢,李云熙丢下偃月刀,展臂至胸前合,拢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士兵们一看亲王竟然还向他们行礼,更是无地自容了,连手中的兵刃也气馁的垂了下来。 没有了偃月刀的支撑,李云熙那健壮的身体如同一颗扎根在泥土中大树,虽然在风雨交加中有所摇摆,却依然屹立不倒,目光亦是坚定无比。 “虽说军令如山,然而有所能受,有所不受。 若是除暴安良、忠心为国的将军,下的命,你们执行,那是你们赤胆忠心,威武不屈的体现。 可若是祸国殃民、颠倒黑白的佞臣,下的命,你们还要盲从,那便是忘记天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了,你们说对吧?” 听了熙王的话语,士兵们根本无颜回答,恨不得找个石缝钻进去。 “这并不能全怪你们,你们只是想尽忠守责而已。” 熙王轻叹了一口气,眸光里并无半分苛责。 听到这样的话语,追兵们心中的愧疚感受到了安抚,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这位充满浩然之气的亲王了。 李云熙又向前行了两步,义正言辞的说道。 “如你们所知,大康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危机。 来势汹汹的疙瘩瘟,一旦传播开来,尸横遍野,异常凶残的暗杀组织,一旦发展壮大,颠覆王朝。 百姓等着我们去解救,恶徒等着我们去消灭。 你们的刀,不应指向同胞,而是应该指向那些枉顾百姓生死,妄图发动内战,搅乱九州安宁之人! 你们的命,不应枉死在这场自相残杀的阴谋中,而是应该献给我们大康国泰民安的福祉中! 大康的战士们,勇敢地听从你们内心的选择吧,你们会为你们的选择而感到骄傲!” 随着他的话语,追兵们眼中的迷茫与纠结渐渐消散,他们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一种充满正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李云熙顿了顿,诚恳的说道。 “请你们相信本王,本王已经在朝中安排妥当,只需三天时间,圣旨便会更改,他们亦会自食恶果,这是本王对于他们的反击!” 所有的士兵们听到此言,满心喜悦,甚至有的人都勾唇微笑了。 “唰”的一声,李云熙拔出腰间雪亮的短剑,抬起胳膊,将那利尖指向黑暗的雨空。 “本王不会让大康遭到恶徒的侵害,更加不会让大康的黎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本王会不惜一切与那些恶徒斗争到底,还你们一个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他的话音才落,天上的雷声也像是鼓掌般的轰鸣了起来,云层用明耀的闪电照亮着这位“神仙”眷顾的王者。 李云熙站在电闪雷鸣之中,身形挺拔、高大、伟岸,像是从天而降的正义之神。 而那人的话语,更像是一把锋锐的钢锤,重重的敲打在战士们的心上,让他们振聋发聩,热血沸腾。 他们确实出身贫苦,吃不起饭才来当兵的。 他们一直渴望着一个救世主,一个能够珍惜他们的性命,能够拯救民苦的人。 此刻,他们好像看到了希望,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 这是他们见到最好的亲王,是伟大正义的化身,值得他们顶礼膜拜! 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向李云熙表示了忠心。 ”我们不愿意这样白白的牺牲下去了,我们听熙王殿下的!” “就是,我们不听那个招天谴的家伙了,我们要效忠于熙王殿下!” “熙王殿下千岁!” ”熙王殿下千岁!” 士兵们的呐喊与雷声共鸣,响彻云霄,震天撼地。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所有人看到了,他们想要拥护的王者。 他们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一声声的呐喊如同海潮,声波震荡大地。 而李云熙身后的沈琴却并无激动之色,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立着的一块海石,如墨的眸子中虽然映着波澜,但绝非是受鼓舞的激情。 …… …… 490 两个不速之客 唐将军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军帐的稻草上。 伸手捂着还在发晕的额头,他支起身来,这才发现帐内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在他不远处,李云熙坐在木床上,赤着上身,而沈琴正拿着白布条给其包扎伤口。 两人神色自若,就好像这军帐是自己家一样。 “你们!” 唐将军惊得直接蹦了下来。 听到动静,李云熙这才把目光从沈琴身上移开,转向了唐将军,他随和地笑了笑,不急不慌的开了口。 “唐将军,睡得可好?”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唐将军大惊失色,看到帐篷外面人影憧憧,本能的大喊了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唐将军话语才落,果真匆忙进来了两个守卫。 瞥见李云熙未穿上衣,守卫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唐将军瞪着眼睛,指着李云熙,大声命道, “熙王在此,还不快给本将军抓起来!” 可两个守卫动都没动,只将目光投向了李云熙,等待着指示。 李云熙招招手,那两个守卫就行礼,退出去了,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小的冒犯了。” 见到此情此景,唐将军口瞪目呆。 他只记得自己被沈琴的针给刺倒了,怎么一醒来,天就变了? 李云熙配合着沈琴伸出了手臂,乖乖的让沈琴一圈圈帮自己缠好白布,勾唇淡笑道 “你的兵不会再听你指挥了,他们已经不想内战了。” 唐将军顿时没了底气,小声的说道。 “熙王殿下,您是打算抗旨吗?” 李云熙嘲讽一笑。 “想抗旨杀了本王的,是你们吧?” 唐将军心里一慌,冷汗直冒,急忙辩解道。 “想杀熙王殿下的,是苏慕,我…我只是……” “你只是帮凶。” 沈琴在旁边不冷不淡的插了一嘴。 “先生所言甚是。” 李云熙甜笑,随即想伸手摸摸沈琴的脸颊,却被那人毫不留情的打了下去。 “别乱动。” 李云熙无奈,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好,然后继续看着沈琴柔声说道。 “本王跟随皇城司勾当官回京领罪,突然听说前朝少主的传闻,想献给父皇,便中途折返了,担心自己会被诬陷成谋反,便说服了皇城司勾当官扮成了骑兵,和本王一起回到了唐州山区。 与此同时,为了掩人耳目,本王又派了个与勾当官长相类似的死士,冒充勾当官踏上了返京之路,这是本王给自己留的后手。” 李云熙叹了口气,又说道。 “如今事发,那个死士,怕是已经在路上被人刺杀了。” 唐将军小心翼翼的问道。 “殿下,那勾当官……” 李云熙看都没看唐将军一眼,很耐心的给沈琴做了解释。 “哦,勾当官和本王一起目睹了苏慕滥杀百姓,谋害陈将军,之后苏慕为了掩盖罪行,便联合朝中势力,怂恿士兵,意图谋害本王,不过,在本王被困唐州以前,就让勾当官乔装成商人回京了,谨慎起见,绕了远路,估计现在已经进了宫,将真相汇报给父皇了。” 唐将军听到这话,就知道苏慕大势已去,不可与之共谋了。 他心里又慌又怕,急忙给李云熙跪下了。 “下官误信了太子的鬼话,助纣为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请熙王殿下饶命。” 李云熙终于看向了唐将军,冷淡的一笑,眸光中的寒意让人心惊肉跳。 “那得看你有没有诚意了。” 唐将军向李云熙磕了一个响头,哀求道。 “只要熙王殿下能保我性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云熙并未着急回答他,而是抬眸看向正在给自己包扎的沈琴, “先生,你身上很冷呢,让他给你沏壶热茶吧。” “多谢殿下,臣不渴!” 沈琴板着脸,语气格外的冷淡,他将包扎肩伤的白布打了个结,然后将一件黑色的长袍随便往李云熙怀里随意一丢。 “包好了,臣想出去透透气,你们议吧。” 说罢,沈琴敷衍般的行了个礼,便翻开帷幔出去了。 李云熙的目光循着沈琴离去的方向,喊道。 “外面下着雨呢,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生气的样子好吓人啊。” 491闹别扭了 沈琴行至账外,雨虽然小了,却依旧没有停,沙沙的下着。 他看到士兵们正在搬运着伤者去医治,呻吟哀嚎,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地上还有很多血迹斑斑的尸骸,因为已经深夜了,只能明天收拾了。 沈琴自从出了京,一直在看死人。 看多了,甚至有些麻木了,可这次,他格外的难受。 他真想问苍天一句,为什么? 这些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散了,不是饿死的,也不是病死的,而是死于一场本可以避免的阴谋。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就像是打在他的心里。 他微微握住拳头,真想找个地方大醉一场。 刚才,他从李云熙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知道了自己的落崖失踪居然是一系列事件的导火索。 所以,他该责怪谁呢,责怪李云熙太爱自己了吗? 他回想起了翠虚子对于九州的预言。 所谓天道,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难道个人的想法也逃不过天道吗? 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接着沈琴头上的雨停了,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头顶。 身后之人用一只手撑着伞,绕过沈琴单薄的身子,另一只手提着灯笼,环住了他的腰。 沈琴没有回眸,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殿下,臣要赶回唐州,去看看陈于归与容辰。” 陈于归负重伤,而容辰其实并没有死于李云熙手下。 李云熙告诉沈琴,说自己当初只是演了一场戏给苏慕与贾青等人看。 他用的剑尖是可以伸缩的,抹了麻药,在刺入容辰身体的同时,也将其迷晕了过去,这么做的目的,是为救容辰一命。 可是不知为何,容辰被他悄悄救回来后,就一直昏睡未醒。 李云熙急忙回道。 “溪郎与你一起。” “不必,刘青言应该知道他们在哪吧,天黑路滑,殿下身负重伤,就在此休息一夜吧。” 沈琴一边说着,一边想挣脱他的束缚,李云熙却将他环的更紧了,炽热的鼻息贴着他潮湿冰冷的后脊梁,低声下气的说道。 “溪郎错了。” “殿下怎会犯错,错的是臣。” 沈琴痛心疾首,他那微抖的声音中并没有嘲讽之意。 他是真觉得自己错了,错在不忍伤害李云熙,一直若即若离,半推半就,让其深深地迷恋上了自己。 李云熙低声检讨道。 “溪郎不应多找了先生半日,给苏慕对付我的机会,更不应冒险潜入军营,差点全军覆没。” 见沈琴没吱声,他又急忙哄道。 “可是,你听我解释,若是本王不找先生,先行离开了,苏慕找到先生了,并拿先生性命相挟,溪郎该怎么办?” 沈琴长吁了口气,觉得心里闷的有些喘不上气。 “臣死不足惜,将士守护疆土,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臣一介民间草医,怎抵得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李云熙很小声的说道。 “可是,溪郎真的做不到……” “今日若是臣未借仙力,以示天怒,殿下已经命丧于此了,什么宏图大业,全都前功尽弃了,臣还以为殿下不是如此莽撞之人。” 沈琴情绪虽然自控,但已难掩责备。 “开始,溪郎认为自己能劝白羽停战的,可白羽那个老混蛋,根本没有出现。” 油纸伞在风雨中摇摆,雨水在上面打的啪啪作响,李云熙将伞牢牢握紧,撑在沈琴头顶,自己却被雨水淋着后背,他用微沙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为自己辩解着。 “溪郎是可以一直苦守着,等待转机,可是城中军备、粮草空虚,守城士兵本为抗灾而来,身穿软甲,又没带精良的武器,勉强守城,会死成千上万人的,而且就算是圣旨有变,苏慕亦会拼死一搏,要么杀人灭口,要么带兵造反,到时候局势更加难控。”他缓了口气,才说道。 “所以,溪郎便想冒险一试,溪郎想,如果先生在,可能也会这么做的。” “臣贱命一条,可你不一样!” 沈琴回过身来,望着李云熙那充满内疚的双眸,极其认真且严肃的说道。 “你以后要做个君王的。你的生死关乎天下安危,关系到大康的未来,怎能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李云熙垂眸,无言以对,半天才说道。 “溪郎…溪郎只是不希望先生回来看到生灵涂炭而难过。” 所以,全都是为了他。 沈琴一时无言,沉默片刻,眼眶渐湿,便是背过身去,连声音也难掩悲伤。 “为君王者,一言一行,可福万民,亦可祸四海,情令智昏,纵之何益,如果因为殿下对臣之偏爱,影响殿下英明的决断,那臣还是早点死了比较好……” 如果无法改变李云熙对自己的迷恋,也许只有彻底离开他,才能让他成为一个理性的明君吧。 这么说,自己若是无法改命而死去,说不定还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你不要这样说!溪郎不会让你死的。” 李云熙从身后紧紧拥着沈琴,声音已见哽咽。 沈琴终究是狠下了心,说出违心的话。 “臣早就说过了,臣的心根本不在儿女情长上,所以殿下,你一厢情愿,为小爱而忘大局,让臣成为狐媚惑主之人,置臣于何地?” “我……” 李云熙将环着沈琴的手臂松开了,表情更加黯淡了,垂着头,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沈琴不忍直视他的眼睛,垂眸行礼道。 “臣告退!” “伞!” 李云熙冲上前把油纸伞和灯笼塞到了沈琴手中,然后又后退了两步,双眼通红,不知所措的站着,堂堂一个亲王此时像个犯了错被父母训斥的孩子。 “多谢殿下!” 沈琴没忍再看李云熙一眼,便向前行去了。 492 夜雨寄北 这里距离唐州城本来就不远,沈琴借了一匹战马,戴着斗笠,提着灯笼,在夜雨中前行。 灯笼摇摆不定,道路泥泞难行,马蹄一脚深一脚浅,走的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要滑倒。 地平线隐隐现了一抹微弱的亮光,无法与满天的阴霾抗衡,视野里依旧一片晦暗。 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士兵的尸体,歪七扭八的倒在泥水里。 他们要么被兵器穿腹,要么被割了头颅,要么浑身是伤,曝骨履肠…… 雨水在他们身下聚成了一片片血湖,惊心惨目。 沈琴越看越难过,心里竟比那淋在身上的冷雨还凉。 自从熙王那次带兵去暗蛇救出他以后,他就成了熙王最大的弱点。 熙王刚才骗唐将军说,他是听说前朝皇脉在唐州附近,才折返的。 但真实原因是敌人故意将苏慕向唐州进军的消息放给了熙王,而熙王明知道是圈套,还是担心沈琴的安危,只能乖乖入套。 敌人诡计多端,这类的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 李云熙这回侥幸逃过一劫,那下次呢。 看着满天落下的银丝,沈琴有些茫然,他只觉得自己和李云熙的感情像是被一只名为命运的大网给缠住了。 无路可去,亦挣脱不开。 勒马停了下来,接着灯笼的光亮,沈琴掀开袖子看了看手臂内侧的金线。 光线昏暗,他看了一会才看清,心就凉了半截。 金线只剩下四寸了,一个止血就耗掉了他三四个月的阳寿。 无论他是选择断情修仙,或者是败给命运而死,他都没办法和李云熙再相守了。 所以,该怎么办? 沈琴满脑袋想的都是,如何让李云熙能够不在乎自己。 他叹了口气,下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先冷下来吧,至少不应该让李云熙对自己抱有希望了。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马啸。 沈琴回身看见,李云熙带着一小队骑兵,追了上来,然后将手中的蓑衣递给了沈琴。 蓑衣沉重,大多数士兵都没有带,沈琴也没借到,不知道李云熙从哪里找的。 “穿上吧!” 李云熙柔情的注视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沈琴看他自己都没穿,便推至一旁, “殿下穿吧,臣早就淋湿了,要之无用。” “多少能扛些风寒……” 李云熙举着蓑衣,还想再劝,却见沈琴已驱马走开了。 轻叹口气,李云熙无言的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过几步,却各怀心思,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雨墙。 走到城门口时候,沈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骑兵的惊呼。 转身去看,他发现李云熙已经从马上掉落在了地上。 急忙跳下了马,他扶起李云熙,发现那人已经浑身滚烫,已经高烧不醒了。 看着李云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沈琴心里狠狠的揪疼了起来。 都伤成这样了,为何还要勉强护送自己。 …… …… 第二日早上,沈琴去见了在驿站中养伤的陈于归。 “我很厉害吧!至少我拖到熙王来了,救了很多人呢。” 陈于归浑身淤伤还未退,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493 英勇无双 陈于归的左臂用小木板固定了起来,至于右臂,因为是脱臼,让他自行还原了,不过尚不能做大动作。 “陈将军真是英勇无双。” 沈琴虽然勉强的微笑,其实鼻子在发酸,他很是内疚,陈于归是因为自己,才会被卷入这场阴谋中的。 伤成这样,一定很疼吧。 陈于归见沈琴面有愧色,安慰道。 “没关系的,为了革命胜利嘛!虽然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不过,我已经成了梦中人了。” 他举目看向窗外朦胧的雨景,感慨道。 “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只要没有醒,总得做些让梦更精彩的事吧,比如说拯救苍生什么的,要是在我那个世界,还没有这种新奇的经历呢。” 熹微的晨光洒在了陈于归身上,他眸子明亮,身上虽然都是淤青,却好像有股力量从内到外迸发了出来。 沈琴心中微震,不禁出言赞道。 “你现在可真像个大将军了呢。” 陈于归自豪道, “是吗?我也觉得是,我就是威武不屈,威风凛凛的骠骑大将军!” 在床旁,坐在轮椅上的张神算被这番话给逗笑了,打趣道。 “威武不屈是做到了,但威风凛凛嘛,你还得再练练功夫。” 陈于归也乐了,眉眼弯弯。 “道长,别这么打击人嘛,人家好歹也咬到那个坏蛋了。” 众人都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本来沉重的氛围。 陈于归敛笑问道。 “对了,你去看了吗?容辰得了什么病?” 沈琴蹙眉沉思了片刻,说道。 “他的脉象很奇怪,脑袋里长东西了,经络运行不畅,但不太像是瘤,沈某见病因不明,便没开药。好在是暂无性命之危。” 陈于归思索道。 “不是肿瘤,那会是什么呢?” 沈琴摇了摇头。 “沈某的脉诊只能摸出他脑袋里的东西不止一个,而且是条状物。” “唉,直接开颅手术很不现实啊,要是你们这里有ct,或者ri就好了。” 陈于归无能为力的叹了口气。 “你说这对苦命鸳鸯,常玉被苏慕给运回了京,熙王说,暗蛇不拦截的话,他再想办法,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沈琴一直在思索着对策,他突然想起了翠虚子所说的望气之术。 “待沈某找道仙问问吧,也许他能看出是什么病因。” 陈于归惊叹道。 “真的,你是说他还会透视?那么厉害?” 接着,三人便聊起了沈琴这次掉崖的奇遇,张神算、陈于归对于翠虚子的道法大为震撼。 接着,在张神算和陈于归的催促下,沈琴将包裹中的静心钵拿出给大家看。 张神算拿起静心钵细细揣摩,一边用手指摸着上面红色的符文,一边说道。 “这些符文与苍门的符文有点像,但苍门是幻术,这位仙道,居然可以变幻为真,实在是不简单。” 他又回想起了一些往事,说道。 “成仙悟道,是历代道家所求,不过连师父都不太信真能成仙,认为道家修炼只是养生长寿之法,当年,也只有大师兄还深信不疑,后来越修炼,性格越古怪,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沈琴道。 “黄帝曰,余闻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沈某也没想到平生还能遇到。” 陈于归笑道, “你运气一向好的爆棚,对了,你没问问他,你那个活不过二十的诅咒能解吗?” 是能解,但需要离世修道,而且成功概率不大。 沈琴很想告知他们真相,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见沈琴一时未答,两人面露紧张,大概是生怕沈琴说出令人沮丧的话来,毕竟连这样的高人都说沈琴没救了,那便难了。 “他说会给我想到办法的。” 沈琴还是没忍说出实话。 “太好了!” 两人闻之,紧张的表情随之松懈了下来,喜笑颜开,陈于归又乐呵呵的问沈琴道。 “那他说,像我这样是不是也有救?” “……” 沈琴眨了眨眼,他还真忘了问了,也许潜意识不希望陈于归回去。 陈于归看着沈琴表情,似乎懂了,立刻埋怨了起来。 “喂,你不会只问你自己了吧,这你可不够意思了啊!亏我还替你卖命打江山呢,宝宝生气了!很生气!” 之后,他还翻了沈琴一个白眼。 “哼!以后不理你了!” “……” 都四十多了还叫自己宝宝的人也没谁了。 沈琴急忙行礼哄道。 “是沈某的不是,下次一定问,一定问。” …… …… 第二日,沈琴便带着静心钵,驾着马车,冒雨前往了太行山,他利用绳索爬到了谷底,可是却震惊的发现,整个谷底像是经受了一场劫难。 地面上黑乎乎一片,好几个大深坑,草木烧成焦炭,山石都被劈成了碎片,到处是糊焦痕迹。 连挡洞府的巨石也被雷给劈成两半,晶石碎了遍地,能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此处应该是被密集的闪电所劈中,而且很可能不是自然现象,至少沈琴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师父……” 沈琴有些无措,他怎么就没想到,翠虚子一直没有动用仙力施雨布云、拯救旱灾的理由,很可能是会被“天道”所惩罚。 沈琴虽然和翠虚子相识的时间不久,但他觉得,翠虚子是最为懂自己的人。 他仰慕翠虚子虚怀若谷的仙风道骨,也喜欢听他那充满智慧的话语。 翠虚子说,太极生两仪,祸福相依,善恶相争,生死循环,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 六合从虚而生时,必然带了它的影子,修道要心存光明,却而不厌黑暗,因为他们在太虚之中,与“道”是一体的。 疾苦和灾难亦是如此,修士不因疾苦而寒心,不因灾难而恐慌,应视其自然。 翠虚子的很多话,沈琴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深受启迪,可是刚拜了他为师,就要诀别了吗? 沈琴有些不可置信的扫视四周,脚底突然踩到一个条形的东西,退出脚步一看,是一截被雷轰断的玉簪,他认得,这是翠虚子头上带的。 沈琴用颤抖的手拾起玉簪,顿时悲从中来。 该不会,师父是为了帮他,才…… 正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鸟鸣,他举目望去,之前那只啄了自己的苍鹰从天而降,爪中抓着一块竹简,放在了沈琴面前。 沈琴拾起看了看,上面写着。 “为师去也,静待归期,赠些闲物,愿有所助。” 看到竹简上娟秀的字,沈琴沉重的心情稍微缓和了。 沈琴宁愿认为,翠虚子没有死,毕竟,师父的道法那么厉害。 这时,那只苍鹰跳到一个被雷劈的大树旁,叫了两声,然后用爪子拔起土来。 沈琴会意,取出匕首,在此处挖起土来,很快他掘出了一个小木箱,外面挂了一把小铜锁。 沈琴决定回去后,再打开它。 494 雨水的润泽 自从翠虚子布雨后,这雨便没有停,一直下了三天三夜。 之前那场雨只下在唐州山区,不足以缓解干涸,这次翠虚子布雨可不同,是大面积的降雨,整个唐州到许州、河南大片干旱之地,都得到了雨水的润泽。 神仙布雨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都说,这是熙王忧国爱民之心感动了上苍,才会得到神仙的眷顾。 开裂的田地,愈合润泽,干涸的河流也蓄水流淌,河南的百姓们欢欣雀跃,待雨停了,他们就可以春耕了,旱灾终于要过去了。 与此同时,唐州的抗疫进行的非常成功。 在那些返乡唐州灾民的带领下,老鼠、跳蚤被大批的消灭了,染疫者被分配隔离,规范治疗。 陈于归还研制了一种内藏硼砂灭菌的棉布口罩,可以煮沸半个时辰灭菌。 新增病例明显在减少,只要众人团结一心,共同努力,瘟疫也会被战胜的。 唐州百姓们的眼中满怀希望,他们把熙王、沈琴、翁岭等人,当成是他们的救世主了。 不过,熙王和沈琴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两人闹别扭了。 沈琴平时挺温柔的人,现在对熙王是拒之千里,冷若寒霜。 熙王后来高烧了两日,沈琴给熙王开了方,却以抗疫繁忙为由,并未去看他。 就算是熙王让人去请,沈琴也就草草走个过场,敷衍几句便离开了。 到了第三日,皇城司勾当官亲自过来传皇上圣旨。 勾当官先去了军营,打听才知道,白羽得了瘟疫,去山村“隔离”去了,便设法找到了白羽,给他降的密旨如下: “即刻从唐州班师返京,秘密抓捕苏慕,押送回京。” 白羽接了密旨,便返回了军营,本想着设计一番计谋抓了苏慕,结果到了才惊讶的发现,唐将军已经把苏慕给关在囚车里了,就等着押送回京呢。 接着,皇城司勾当官又给熙王送去口谕,内容还是命他即刻返京,不过不是押送回京,而是让他自行随皇城司勾当官返京。 临别之时,全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熙王以示感谢,唯有沈琴没来,只把那金丝软甲遣人送来,还给了熙王。 不过,李云熙还是在马车中掀了窗帘,望了又望,终究没见沈琴的身影。 坐在李云熙对面的小福子说道。 “沈大夫还在生气呢,殿下,你得想办法哄啊!” “他要是生气还好了呢。” 李云熙长叹一口气,眸光落寞,感慨道。 “他是觉得本王对他的爱,会祸害苍生,所以他宁可不要。” 将手伸出窗外,李云熙用手心接了冰凉的雨水,眼底已有泪光。 “圣人无情,本王终究是…” 他将手掌握紧,看着晶莹的水滴从指缝中落下,良久才叹出一句。 “抓不住他。” …… …… 几日后,就在陈于归与沈琴探讨、规划河南水利之时,一道圣旨又下来了。 命陈于归、沈琴速速回京,原因是京城出现了散发的疙瘩瘟病患。 待沈琴返京回朝后,才发现这几天竟发生了诸多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苏慕在返京的路上,被人毒杀。 第二件大事,便是太子被废,软禁在宫中。 回到太医院,从小青口中,沈琴得知了太子被废的原因。 司天监提点官以天象不祥,多地旱灾为由,向康帝提议,移驾净莲寺为万民祈福。 康帝本来就不信佛,又因为太康山一案,被吓得根本不愿出宫,不过也得做做样子,便听从司天监提点官的建议,让淑妃代他前去。 淑妃去了净莲寺后,便不知所踪,刑部着手调查,得到的结论是,有僧人看见淑妃带着丫鬟从后院离开了寺庙。 于是,康帝便怀疑淑妃是被蓄意谋反的熙王给接走了。 可是,就在淑妃失踪一天后,皇城司勾当官秘密返京,他入宫面圣,向康帝阐述了熙王谋反的真相——是因为苏慕率兵杀害熙王,熙王无奈才聚兵守城的。 康帝震惊,同时也有些半信半疑,毕竟很多人都说熙王谋反了,这时张公公提议,彻查淑妃失踪一案。 穆慈主动请命去查案。 很快,穆慈抓捕了净莲寺的假僧人,挖出了庙中所埋女尸,一切水落石出。 原来,庙里的僧人已经全让太子提前换成了自己人。 假僧人在淑妃入庙参拜之时,寻得机会将淑妃和她的侍女一起杀害了。 而门口听到动静的侍卫,也被太子那伙人给威逼利诱了,没人敢说出真相。 康帝得知真相后,龙威大怒,终于下了废太子的诏书。 此事,牵连者甚多,包括那位提议让淑妃出宫的司天监提点官,所有心怀鬼胎,联合太子陷害熙王,欺君罔上的朝臣,都受到了严惩。 连当时赞同司天监提点官的国师,也被康帝罚了三十大板。 没有调查出真相的刑部官员,都被皇上罚了板子,代管刑部的李思也被康帝所训斥。 令人惊讶的是,就在康帝准备给淑妃办丧事之时,穆慈竟带着淑妃进了宫。 原来,熙王在离京之时,担心母妃遭遇不测,便给她准备了个替身,并且特地告诉母妃,如果出宫行事,万不可亲自前往,一定要用替身,若发觉情况不对,就去预先安排好的居所避难。 所以真正的淑妃乔装成普通农妇后,偷偷躲在庙外,见里面的人很久都没有出来,就知道出事了。 熙王给她身边安排了一个侍卫,可以带她去居所,奈何在寻路过程中,那侍卫得了急病,肚子疼,之后就医无果,死掉了。 临死前,侍卫告诉了淑妃地址,可淑妃毕竟得过一场大病,脑袋不太好使,记岔了地址。 她四处打听,也未寻到地方,好在是后来找到了大理寺,几经辗转,这才回了宫。 若是淑妃早点去居所,被穆慈早一日接入宫中,或许熙王就不会被那些人成功诬陷为谋反了。 只能说,千算万算,终有遗漏。 小青说完了这些话,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才说道。 “那位唐将军把苏慕以及太子党的种种罪行都揭发了出来,熙王殿下替他说了些好话,保了一命,被判流放,白羽因为玩忽职守,被皇上给罚了板子、罚俸。” “不管怎样,经过此番,熙王殿下在朝堂上的对手基本铲除了,也得到了军威和民心。” 沈琴轻叹一口气。 “只可惜,还是没能扳倒嵩王,他才是幕后主使。军中应该早就有嵩王的内线了,等苏慕失败后,便杀人灭口了。” “嵩王好可怕,蓉儿…蓉儿在东宫被太子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小青哽咽了起来,她和蓉儿一起为熙王做事,关系很好。 沈琴握了握拳头,眸中闪着恨意。 “沈某会让他得到报应的。” 小青又说道。 “对了,那对入京上访的老夫妇,被李毅关了十几年,终于被放了出来,刘鹤被判斩立决,李毅因为此案,被关押进了天牢,不过,最近听说病的严重了,御医去看了,也说不出什么原因。” 沈琴听了这话,淡笑道。 “是吗?那沈某去看看吧。” 495 大仇得报 清冷的日光从牢房的小窗子射了进来,照在一个蜷缩身体,躺在稻草上的李毅身上。 他身形憔悴,脸颊下陷,头发也都被剃光了,只剩下寥寥几根头发在阴冷的风中摆动,如沙漠中的荒草。 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从他嘴中发出。 他用双手捂住如锥刺般的心口,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他的五脏六腑怕是被打碎了,这让他想起了檀香刑,怕也不过如此了,早知道自己会这样痛苦的苟延残喘,还不如直接被打死好了。 审讯过、折磨过无数犯人,李毅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在宗正府进行审讯时,刘鹤供出了李毅喝高后,吹牛的种种罪行。 包括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排除异己,庆国公一案,牵扯到太子的党同伐异、以及康帝的颜面,甚至可以改写史书。 一看此案非同小可,宗正卿竟不敢再审,将此事禀告给康帝定夺。 康帝来了一句,酒后醉话岂能当真,宗正卿便懂了,不再进一步审讯。 所以最终,李毅只是认定了庇佑刘鹤一案。 按照这个罪行,顶多是个圈禁或者流放,康帝却命令严惩。 宗正卿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判罪呢,刑部司狱潇军站了出来,他联合刑部旧官们一起揭发了李毅在刑部所犯的种种罪行。 包括严刑拷打,逼迫犯人含冤认罪,诬陷朝臣、排除异己等等。 最终,宗正卿最终根据圣意裁定,李毅残害忠良,欺君罔上,罪大恶极,扁为庶人,处之髡刑,脊杖五十,幽死。 脊杖五十,这明摆着就是要把李毅活活打死。 李毅的家人通过各种关系买通了执行官,保下了李毅性命,不过上刑后,人被打废了,下肢瘫痪,日日尿血,胸闷气短,胸痛欲裂,五脏俱焚,奄奄一息。 李毅现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哗啦!”一声,李毅打碎了盛水的青瓷碗,拿起锋利的碗块对准自己的颈部,打算就此了断无望的生命,可才划到皮肤,就下不去手了。 他怕疼,也怕死。 这时,牢门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开锁声。 李毅急忙放下碗片,抬眸望去,只见狱卒带着提药匣的沈琴踏了进来。 李毅一见沈琴,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用双手撑着地,向后挪去,惊恐地喊道。 “你来做什么?!” 沈琴给狱卒塞了些银两,让其退下了,然后对李毅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自然是给李大人看病的。” 李毅看着沈琴那“客气”的笑容,心里一阵恶寒,牙齿都在打颤。 自从上次那事后,沈琴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恶魔,他既恨之入骨,又十分惧怕。 指向牢门口,李毅用扯着嗓子喊道。 “我不用你看病,滚出去!” “这怎么行!” 沈琴微笑,将药匣放了下来。 “沈某可是和陛下请示过的。” ”你……你这是狐狸给鸡拜年!” 李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继续后挪,后脊梁一直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琴,下意识的用一只手将自己那秃顶盖住,缩在墙角就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动物,他感觉到极度的狼狈、羞辱、绝望。 康帝明知沈琴与自己结了私仇,还准了,其中的深意可想而知。 沈琴扫了一眼地上的碗片,又瞥向李毅脖颈处的划痕,冷淡的说道。 “李大人这是不想活了?” 496 无药可医 听到这话,李毅不知为何突然横生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勇气,指着沈琴,愤然地说道。 “沈琴,你个奸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和熙王竟将我害至如此田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沈琴听了这话,无所谓的笑了笑, “先别生气,沈某真不是来折磨你的,是来给你看病的,你最好配合。” 说罢,他不顾李毅的躲避,强行抓住了李毅的手腕。 李毅只觉得沈琴的手和鹰爪一般怎么也挣不开,杀猪般的大叫,可他这一叫很快就耗光了气,很快就叫不出声了,只顾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咳、吐血。 沈琴松开了李毅的手,摇了摇头,似有同情的说道。 “李大人,你五脏俱碎,确实无药可救,不过胃气未绝,至少要再折磨日才能死,你会遍身浮肿,便血尿血,直到血脉流干,浑身奇痒,疼痛难耐,生不如死,可怜至极啊。” 李毅知道沈琴并未唬他,沙哑的苦笑道。 “所以你是专门过来挖苦我的吗?” 沈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缓缓道。 “沈某可以给你个解脱,只是你需要写给沈某一样东西。” 李毅急需一个解脱,迫不及待的问道, “什么?” 沈琴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沈某想要庆国公一案详细的认罪书,包括它的幕后指使者。” 李毅听完很是惊讶,想起上次自己在沈琴家见鬼的经历,顿时不寒而栗。 “你要这个做什么,皇上不可能再审此案的。” 沈琴冷淡道。 “原因你不必知道,你若给我写一份,我便给你一个好死。” 李毅考虑片刻,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在莫大的痛苦中,他向仇敌妥协了。 “好,我写!” 李毅用沈琴给的笔墨,将庆国公一案的全部细节写了出来,期间他又咳又喘,几度歇笔,沈琴竟还好心的给他针刺列缺穴止咳。 李毅签字画押后,沈琴俯身将那认罪书拿了起来,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仔细叠好,放在怀中,客气道。 “多谢李大人。” 李毅用猩红的眸子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别给我整那虚的,说吧,你打算怎么杀我。” 沈琴从药匣中拿出一个小药瓶,靠近坐在地上的李毅,蹲下身来。 李毅冷笑道,“你是想毒死我吗?” 沈琴拔出上面的小木盖,平静的说道。 “这只是外用药油,可止痛,大人不如趴下享受。” 李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趴了下来,说道, “别给我弄的更疼了。” 沈琴掀开囚衣,还真给李毅那伤痕累累的后背倒上了药油,然后用一小块椭圆形的黑石轻轻推开。 李毅感觉后背的伤痛确实有所缓和,可是五脏六腑依旧如同撕裂一般,他没耐心的催促道, “你何时动手?” 沈琴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事到如今,你可曾后悔你的所作所为?” 李毅边哼唧,边断断续续的道。 “你别看我害了很多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太子就是将来的皇上,替太子做事何错之有?若不是康帝太能活,又不愿退位让贤,让你们有机可乘,太子一旦登基,我还可以享尽荣华富贵的。” 人之将死,没什么好隐瞒的,李毅觉得说出来心里很爽快。 “再说了,在其位谋其职,我要是不听他们的,哪天皇帝驾崩了,谁来替我撑腰,所以,我后悔什么。” 接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要说真后悔,我就是后悔没能杀了你和熙王!” 497 冤有头,债有主 若不是自己不是沈琴的对手,李毅恨不得现在就掐住沈琴的脖子,与其同归于尽。 沈琴呵呵笑了两声, “李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沈某多此一问。不过,你说沈某与你无冤无仇,这话可就不大对了。” 伴随着沈琴不冷不淡的话语,李毅能感觉到那块冰凉的石头在他后背轻轻滑动,渐渐往他后心处靠去。 “李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有一位可怜的御医被你用了十多种酷刑,逼他认谋逆之罪,被困在水牢之中三十多天,下肢腐烂,苦苦挣扎,只盼着自己沉冤得雪……” 李毅心里猛然一跳,只觉得满身冷汗瞬间钻出了毛孔。 “你是韩潇的什么人?” “李大人此言差矣,沈某并不是韩潇的亲人、朋友、故人,更不是打抱不平的正义人士。” 听着沈琴的话语,李毅回忆起了上次自己在沈宅见鬼的景象,一种诡异的直觉涌上脑海,他惊恐万状的回眸,看见了沈琴那张冰冷的脸正在向自己耳边贴了过来。 “难道你是……” “不错,我就是韩潇。” 沈琴极轻的话语伴随着鼻息吹李毅的耳中,就像是火山爆发之前的地震,把他整个人都给震傻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那冰凉的石头已经紧紧贴上了他的后心上。 瞬间,李毅觉得心脏仿佛有块细长的东西快速的刺过,甚至他自己都能听到好像嗖的一声,很快,热乎乎的“岩浆”从心脏部位爆裂开来。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李毅那张酷吏的脸永远定格在了困惑、痛苦、恐惧的表情中。 沈琴拿起黑石,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感慨道。 “李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愿你来世少作些孽。” 李毅就这样死了,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哀嚎、吐白沫吐血,衙役过来看了,上报是病逝,也没人再敢插手去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其实就算李毅没有被关进天牢,他也死定了,上次给李毅刺鬼门十三针时,沈琴在他心包部位斜向下插了一颗铁针,皮肤上的小针孔根本发现不了,很快长上了。 那铁针虽然极细,但是足够沉,会一直刺在心肌中导致内出血,出现心包压塞,胸闷,疼痛,臌胀,直至昏厥而死。 而沈琴手中所拿的正是磁力很强的石头,当他将石头贴到李毅后心处时,铁针被磁铁所吸引,直接刺穿了李毅心脏,也算是用痛苦很小的方式,给他罪孽深重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 …… 当晚,沈琴将自己关在屋中,将父亲、母亲的灵牌摆在了桌子上。 谨慎起见,灵位上的碑文都是毛笔现写,用完了便擦掉,显得十分简陋。 沈琴将李毅的认罪书放在了灵位前,烧上香,在地上跪了下来,行了三个大礼,然后跪着说道。 “先父,先母,孩儿不孝,不知道今生能否亲自见证韩家洗冤的时刻了,相信有了这份认罪书,熙王殿下日后登基,会帮韩家洗冤的。” 说完以后,他不知道为何,鼻子发酸,甚至从心底涌出一种凄酸的感觉。 复仇并不会让他觉得多快乐,只是在给过去一个交代 自从决定和李云熙彻底划清界限以后,他心里也不好受。 而且重生后,他真的很孤单,李云熙是他所珍视的温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琴急忙用湿长巾匆匆将牌位上的文字擦拭去。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郎君,熙王殿下来了,你看……” 是潇香。 …… …… 沈琴在路过中堂时,看到浩儿正逗蟋蟀,很严肃的训斥了他,命他赶快回屋背医书去。 待沈琴踏入大堂,发觉李云熙已经翘腿坐在罗汉榻上了,他表情尚为平静,一边吃着小桌子上的桂花糕,一边说道。 “最近先生对浩儿很严嘛,有点拔苗助长的意思呢。” 显然,熙王已经听到沈琴对浩儿的训斥了。 沈琴淡笑道。 “徒弟贪玩,是臣以前太纵容他了。” 他确实有些心急,巴不得把满腹经纶直接灌到浩儿脑子里,这样就算他不在了,医术也有了传承。 李云熙吃完一个桂花糕,意犹未尽的拿起第二个, “你做的?” “沈某没时间,是内人做的。” 李云熙笑容变浅,立刻将桂花糕放回去了。 “味道一般,没你做的好吃。” 沈琴在离李云熙有五步之遥站立,行礼道。 “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有何事相叙?” 498 不在人间 要是以前,沈琴会在罗汉榻上和他并排而坐,不会如此疏远。 李云熙瞥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直奔了主题。 “李毅死在你手下?” 沈琴坦诚道, “也算是陛下的默许。” 李云熙冷笑道。 “他毕竟是皇家的人,父皇不想让他被处死、不好看。” 沈琴沉默未言,不做点评。 李云熙又说道。 “对了,那个司天监提点官给太子做事,一直妖言惑众,当年庆国公一案,就是他向父皇说天象不吉,荧惑守心,有臣子要谋反之类的,这次也算是罪有应得。” 沈琴并不意外,他已从李毅的认罪书上得知了先父被诬陷谋反的具体细节。 当年,在那位司天监的提点官向康帝打小报告后,王俊、李毅等人又将庆国公府收了乞丐所捡巨型龙骨一事,告知了康帝,并借韩家军在无战之时依旧演习扩招等等谗言,污蔑庆国公有谋反之心。 说起来捡龙骨一事,却和韩潇弃武从医有关。 龙骨虽然名字带龙字,其实不过是动物化石,也是一味安神的好药材。 乞丐们寻到了一块很大的龙骨,知道韩潇学医,为了感谢韩家布施之恩,便将龙骨送到了庆国公府。 韩家的老管家起了贪念,便收了下来,韩峰发现后,召集了全家人,当面斥责了管家,将那龙骨扔掉,并告诉全家以后谁都不许私下收礼。 这件家事过去了两年,韩潇竟因为此事被诬陷为谋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犹豫了片刻,沈琴还是从怀里取出了李毅的认罪书,双手捧着呈给了李云熙,恭敬道。 “这是李毅亲手所写,请殿下过目。” 李云熙看了看,随意问道, “你怎么对这桩旧案如此感兴趣?” 沈琴急忙答道, “臣看到殿下很在意韩潇,愿为殿下分忧。” 李云熙抬眸,淡淡的瞥了沈琴一眼,颇怨气地说道。 “本王是很在意他,不过,想起来,当年那个家伙违背了诺言,抛弃了本王,本王干嘛还管他。” 说完,李云熙就将那认罪书随便丢在了桌上。 “殿下……” 沈琴没料到李云熙会这么说,只觉得眼底泛潮,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云熙好像没看到沈琴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 “苏慕算是谋逆之罪,理应连坐,那桩婚事嘛,本来下旨作废的,奈何本王因你两次违背圣旨,朝中风言风语,都说你我暧昧不明,本王依旧是分桃之好,父皇为了平息人言,命婚礼如常进行,并让本王传宗接代,尽快给他搞个皇孙。不知,沈大夫听了这些,感想如何?” 沈琴一时未答,心里闷痛。 生气了吗?还是因爱生恨,所以故意拿这些话来刺激他? “是臣的罪过,让殿下饱受非议,传宗接代是皇家何等要事,请殿下依旨行事吧。” 沈琴越说越艰难,大概是嗓子终究不如常人那般顺畅。 “好!能有沈院判这般为江山社稷考虑,以苍生为重的辅臣,本王幸矣。” 李云熙干笑了几声,随即起身,盯着沈琴,眼尾微红。 “那便依你所言。” 说罢,李云熙用力一拂袖子,桌上那盘桂花糕应声而落,碟子摔的粉碎,糕点也洒的到处都是,连李毅那张认罪书也飘落在地。 沈琴能看出来,李云熙是真的生气了,可他也只能行了一个礼,低声说了句, “请殿下息怒。” 李云熙理也没理他,疾步向门口行去,沈琴蹲下身来,将那认罪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落的糕点渣,极轻的叹了口气。 行至门口,李云熙似乎又想起一件事,停了下来,回身望向沈琴,挺冰冷的问道。 “对了,父皇今日和你打听神仙的事了吧?” 沈琴微微点头。 “臣只是回答说,那神仙在救了臣后,就飞走了。” “父皇不太信国师了,毕竟那货既不会布雨也不会飞天。” 李云熙眼底闪过几丝嘲讽, “他现在一心想寻神仙,赐长生不老药呢,已经下口谕让翁岭寻仙去了,不知那位仙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琴,等待回答。 沈琴答道, “回殿下,臣认为那仙道遭遇雷劫,已经不在人间了。” 李云熙微微惊讶, “他死了?” 沈琴如实道。 “他并非凡人,也许会回来吧。” 李云熙微微点头,好像再多留一分,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一般,匆匆离开了。 499 博爱众生 沈琴呆呆望着李云熙的背影,竟一时没了动作。 正在这时,潇香走了过来,看到满地的糕点,有些惊讶,急忙蹲下身子拾起糕点来。 “是殿下不满意妾身的手艺吗?” 潇香的表情有些沮丧。 经过沈琴的治疗,潇香现在痹症好转,面色红润,脸蛋也水润了,好看多了。 潇香知道沈琴是辅佐李云熙的。 沈琴离京时候,并未带走她,于是熙王殿下还特地派了护卫贴身保护她。 之后,熙王调查了刘鹤一案,扳倒了李毅,而沈琴则去信给了她父亲,让潇军联合刑部旧官揭发李毅。 李毅能有如此下场,都是熙王和沈琴伸张正义的结果,所以潇香对熙王也是心存感激的。 “与姑娘无关,是我惹他生气了。” 沈琴将认罪书叠好,放入怀中,蹲下身子和潇香一起收拾地上破碎的碟片,散落的桂花糕。 无意间,两人不约而同的伸向了同一块桂花糕,双手下子就摸在一起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不好意思,潇香脸一红,急忙要抽手离去,沈琴却突然抓住了潇香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勾住了潇香的头,仿佛要亲吻她。 看着沈琴那俊美的脸在贴近,潇香心跳加快,一股热气直冲脑海,整个身子发软,完全没有抵抗力了。 就在沈琴的唇将要落在她嘴边时,耳边传来一句低沉且冰冷的男声。 “扰了二位雅兴了。” 潇香顿时觉得脸颊烫的像被火烧一样,急忙退出身去,抬眸一看来人,竟是熙王殿下。 他又折返了! 熙王的表情非喜非怒,只是那双桃花瞪着自己,让潇香莫名觉得心头发紧。 她急忙起身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沈琴倒是神色自如的继续捡着糕点,不冷不淡的说了句。 “熙王殿下,还有何事?” 李云熙紧盯着沈琴,那微握的拳渐渐松开了,嘴角勾起了散漫的笑意。 “本王想了想,那认罪书揭发了两位哥哥的罪行,对本王也有用,你还是交给本王保管吧。” “请殿下稍等。” 沈琴将那些糕点拾到瓷碗中,站起身,擦了擦手,才将那认罪书重新递给李云熙。 李云熙在将认罪书接下的同时,伸手勾住了沈琴的后颈,迅速凑过脸去,狠狠亲了沈琴一口,这个吻带着赌气的味道,又快又猛。 “这是你故意气本王的惩罚。” 沈琴摸着唇,只觉耳根滚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云熙似乎因为自己得逞了,心情稍好了些, 眼底几丝愠意褪去,凑在沈琴耳边低声道。 “最近小心些,经过溪郎调查,疙瘩瘟是有人特意将疫鼠播散到京城引发的,溪郎怀疑暗蛇已经悄悄潜入京城了。” 沈琴有些心猿意马,沉默片刻,方才垂眸答道。 “多谢殿下提醒。” “还有,你最好不要认为你的这些幼稚行为,能改变本王想要霸占你的事实。” 李云熙将沈琴的下巴撩起,强迫他直视自己,饱含占有欲的眸光就像是燃烧的烈火要把沈琴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沈琴就像被这眸光烤融了般,傻傻的呆立在原地,既忘记逃避,也没有答话。 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沈琴眼角,李云熙说道。 “总有一天,本王会让你这双眼睛属于我。” 手指又顺着脸颊下滑到沈琴那微抖的喉结处,打着转。 “你这声音也属于我。” 他又将手下移,覆在沈琴那轻轻起伏的胸口处。 “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属于我,再也讲不出那些博爱众生的大道理。” 沈琴觉得,李云熙所触碰之处,就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滚烫滚烫的。 他心脏狂跳,都快要把持不住了。 所以,还是不行吗? 真是惹了一个难缠的家伙呢,该怎么做才好? 500 身份不凡 “沈院判,参加了熙王的大婚嘉礼,感受如何?” 容德殿,灯火通明,墙边立着一排排青铜编钟,在屋外吹进的徐徐夜风下轻轻摇摆,发出一声声颤响。 李思在小翠的服侍下,一边抚琴,一边饮茶。 沈琴在李思对面,端正跪坐写着药方。 李思叫沈琴过来,给他开新的治疗手足厥冷的药浴方。 沈琴便给他开了吴茱萸加当归四逆汤,是经方,别人挑不出毛病。 今日,熙王及王妃行大婚嘉礼,淑妃、群臣皆至。 沈琴去看了,大婚举办的很是豪华气派。 熙王一身九章冕服,青衣纁裳,高贵又大气。 熙王妃头戴凤冠,却扇遮颜,身披百鸟朝凤的霞帔,雍容华贵。 众人皆称喜赞和,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想必这熙王妃因为父亲犯事的缘故,定会对熙王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然后,就等着天赐贵子的那天了,若是能打破熙王断袖之好、不与女子同房的流言,如今已经得到朝臣拥护、“神仙”眷顾、百姓爱戴的熙王便是入住东宫的最佳人选。这是沈琴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他还有什么奢求呢。 用微有干涩的毛笔在绢纸上勾出“甘草”两字,他答道。 “臣自然是替殿下感到高兴。” 甘草虽然叫做甘草,实际品起来苦的很。 “五弟为寻沈院判抗旨而不返,被父皇好一顿训斥,五弟竟说你教他读书与处世之道,他敬你若师长,并在殿前流利背起了贞观政要,把父皇搞的哑口无言。 李思淡笑,拨动琴弦。 “哦,看来五弟痴心错付了呢,本王不如给你弹曲《长门怨》吧!” 虽然沈琴对音律毫无兴趣,不过他也知道,《长门怨》是写深宫怨妇的曲,这明显是在嘲讽他。 他起身,将写完的药方呈给李思,恭谨道。 “嵩王殿下,臣还有公事,恕不能再作陪了。” 说罢,他便行了个礼,拿起药匣,打算离开,却听背后传来李思不大不小的声音。 “这当归,是故人当归来的意思吗?” 沈琴动作停滞了,转过身,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说道。 “当归不过是位补血的药材,殿下所言何意?”李思将药方放在桌上,微微垂眸,指尖在琴弦上一一拨过,发出声声脆响。 “吾从小喜欢解谜,吾妹就很讨厌动脑子,吾很羡慕吾妹,传了几分母后的单纯,吾却随了父皇,擅长诡谲之术。” 他并起手指用力一荡琴弦,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声响,那声音暗含了一股凌厉的威慑力,震的沈琴心中微颤。 “这也是吾的生存之道,吾不允许任何人对吾和吾妹产生威胁!” 他抬起细长的眸子看着沈琴,嘴边挂起意味尤深的笑意。 “现在,你对本王来说,就是一个有趣的谜题。” 前世的韩潇就死于此人的步步算计下,这次李云熙又差点没命丧唐州,可这位蒿王却坐收了“太子被废,幽禁冷宫”的渔利。 很明显,就算是这回李云熙没有留后手,这次李思也打算连太子一起对付了。 如此阴险的对手与康帝所偏爱的太子同谋,也难怪李云熙这么多年装傻充愣。 沈琴稳了稳神志,嘴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殿下过誉了,沈某一介草医,有何秘密可言?” 501 前方高能 李思一边拨弄琴弦一边缓缓道, “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市井中叫张宇的道士因为占算出名,被父皇召见,说了不敬之言,惹得龙颜大怒,庆国公韩峰苦劝,他这才保了命,父皇将其罚杖,并让其以后不许再算命,只能行乞为生。 后来张宇为了报恩,与韩家走的较近,他有一帮乞丐朋友,其中有个名为赵晖。” 沈琴知道,张宇就是张神算曾用的假名。 他袖中的指尖微抖,心弦绷紧,脸上却面无波澜,淡笑道。 “二十多年前,臣尚未出生,不知这与臣何关系呢?” 李思也不急,继续垂眸抚琴,那琴声虽然不大,弹的却是《广陵散》,威慑力迎面扑面而来,如同一只只利箭划过沈琴耳畔。 “沈院判耐心本王讲完,当年庆国公老来得子,谋反之时,三子尚在襁褓,案后不知所踪了。” 李思抬眸,用如老鹰一般的眼神紧盯着沈琴。 “沈院判可知道他去哪了?” 沈琴心跳加快,尽力镇定自己。 “臣怎可能知道。” 李思了然一笑,指尖的曲风越发凌厉。 “听说当年去庆国公府执行公务的一位刑部官员,家里凭空多出一个婴孩,后来那位官员惨遭到歹徒杀害,孩子被带到了邪教,成为一名暗蛇刺客,他的化名,叫做容辰。” 沈琴袖中手指随着一抖,心惊胆颤。 这嵩王果真和暗蛇、国师关系匪浅,又和太子同谋了庆国公一案,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竟解开了沈琴心中的谜团。 原来,容辰竟是被某位好心的官员从庆国公府给悄悄救出来了,之后太子怕事情败露,雇“勾陈”等死囚杀了官员灭口,勾陈将容辰带走了,这帮死囚们便是暗蛇邪教的前身。 李思还是从沈琴眸中看出了一丝惊慌,得意的笑了笑,继续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 “后来,太康山发生了一件大案,不知沈院判听说过吗?” 沈琴微微握住渗出细汗的双手,勉强笑道。 “此乃陛下大忌,臣自是不敢详细打听的。” 李思继续弹奏,那一阵阵扫指,如锋芒利刃,充满着杀伐之气。 “也好,那本王只说结果,有人在此案中使用了道法秘术,而找父皇寻仇之人,或是重生了。 听说,此人就算是重生成功,也是命格不全,或聋或哑,活不过二十的。” 伴随一声铿锵阵响,琴声嘎然而止,李思将双手按在琴弦上,用犀利的眸子紧紧盯着沈琴。 “苍门道士张圣奇和张宇应该是同一人吧,你又为何一直冒险护着逆臣之子?” 见沈琴一时未答,李思站起身来,逼近沈琴,那双眸子就像能刨人的尖刀一般在他脸上观摩着。 “本王发现沈院判身边可都是些故人呢,倒和你早熟沉稳的性子很相配,你那一岁能辨药,二岁能行笔,三岁能诊病的传言,未必是假的吧?” 沈琴被李思盯得后脊梁发凉,心慌意乱。 虽然传闻有些夸大,但是沈琴确实是从六岁就开始给人看病的,主要看到是庙里很多人饱受病苦,自己又没想着还会回皇宫,便没有特意隐瞒,现在被李思抓到了把柄。 李思步步紧逼,用犀利的眸子将沈琴仓促的伪装一层层刨开。 “与父皇有深仇大恨,又能医会武的,本王想到了一人,那便是韩家大公子韩潇。” 他死死盯着沈琴, “本王有个大胆的猜想,难道当年韩潇没有死于鸠酒,而是复仇重生了,现在就站在吾面前?” 沈琴只觉得心如轰雷震响,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他能感觉到额头的汗水在慢慢的爬出来。 不行,要镇定下来,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轻吁了口气,他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淡定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臣打小确实是个神童,可因此将臣与韩家大公子联系到一起,未免太过牵强了,况且臣行走四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重生之术,殿下怕是被人所蒙骗了,才能会生出此等奇思妙想。” “沈院判怕是和五弟学了爱演戏的坏毛病。” 李思嘲讽般的笑了笑 “本王听说了你们在唐州遇神仙之事,那神仙布雨后不久,你便出现了。” 他呼出一口气,将手搭在沈琴那瘦削的肩上轻揉,就像是猫在玩弄老鼠般,将语气放柔和了一些, “本王从来不相信巧合,说吧,你是用了何种邪术飞天布雨的,当年又是用何种邪术在太康山引火烧山的?本王很感兴趣。” 沈琴有一种被压迫到窒息了的感觉,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不因为紧张凝滞住。 他不能让李思牵着鼻子走。 李思会揭发他吗? 不,一旦揭发他,张神算定会把国师拉下水,然后李思与国师、暗蛇勾通之事也很容易暴露。 所以李思就算怀疑他就是韩潇,也不敢贸然揭发他。 想到这里,沈琴心里安定了些,他一弯眉毛,淡笑道。 “殿下可真能说笑,臣若是真那么厉害,又为何要在你面前卑躬屈膝。” 李思听了这话,也彬彬有礼的浅笑,夸赞般的拍了拍沈琴的肩膀, “所以,本王才说你是个谜团,本王需要慢慢去了解。” 沈琴淡淡答道。 “那臣便恭候殿下了。” 李思拉过沈琴的肩,在他耳边不急不慌的说道。 “咱们来日方长,韩家大公子。” 502 莫说愁 沈琴当日当差回来,先奔宅中密室行去。 密室中,容辰插着陈于归特制的鼻饲管,躺在密室的床上,浩儿则闭着眼睛,将手放在了容辰的额头上。 “今日可以看见了吗?” 沈琴焦急地问浩儿道。 自从容辰被熙王捞了回来,一直昏睡不醒,沈琴从翠虚子留下的道书中,找到了一种外观(透视)之术的修炼方法,说是年龄越小越好修炼,而且要对着太阳进行练习。 京城爆发瘟疫,沈琴每日公务繁忙,自然是没有时间的,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浩儿身上。 浩儿自从得到道术就开始修炼,练习了整整半月了,按理说应该小有所成了。 浩儿微蹙了眉头。 “能看见了,不过依旧很模糊,根本没办法画出来。” “继续练习吧,何时能看清了告诉为师。” 沈琴叹了口气,这两天,他摸着容辰的脉变虚弱了,真担心还没等明确病因,容辰就丧命于此了。 他思考片刻,想起气功和中医是相辅相成的,便说道。 “既然外观之术,是人通过气,修炼五感之外的第六感达到的,那么相信针灸百汇、四神聪等醒神的穴位,通经络,会有所帮助的……” 浩儿坚定的望着沈琴,懂事的让人心疼。 “师父,你就扎吧,只要能帮哥哥治好病,这点痛没什么的。” “浩儿……” 沈琴鼻子一酸,感动的搂住了浩儿,如果说,他真的离开尘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弟了。 …… …… 明月当空,晚风习习。 温泉泛起的白雾随风弥散,让院中夜景有些朦胧。 沈琴和张神算,在小石桌上放了一盘煮毛豆,饮起了酒。 自从瘟疫爆发以来,沈琴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张神算能看出来,他情绪有些反常,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兴奋“了,有说有笑的,饮佛红酒就像喝白水一样。 两人边喝,边讨论了些苍门的旧事,原来他们从翠虚子所留的小木箱中了解到,翠虚子居然就是张神算的大师兄。 在洗去自己记忆之前,翠虚子把前程往事都写了下来,然后封在小箱子里。 当年,在张神算离开苍门没多久,掌门便中毒而亡。 程风带二师弟、三师弟在翠虚子房中搜出毒药。 而翠虚子作为苍门的首席大弟子,按理说是应该接任掌门的,可他沉迷修仙后,孤僻寡言,与同门师弟渐渐疏远,而程风反而八面玲珑,很得师弟的拥护。 程风一口咬定翠虚子是为了掌门之位和苍门秘术毒死了师父,并要翠虚子杀人偿命。 不过,师弟们根本不是翠虚子的对手,翠虚子将他们打趴后就离开苍门,追求修仙大道去了。 当年翠虚子与张神算关系还不错,得知翠虚子遭雷劫后消失了,张神算很难过,他叹口气说道。 “但愿此生还能再见他一面。” 沈琴端起碗,几口烈酒入喉。 “不管怎样,快到七星连珠之日了,得想办法阻止国师使用邪术修复洬。” 张神算饮酒的动作停滞了,犹豫片刻,开了口。 “公子,你老实的告诉贫道,你是不是还没寻到办法救自己的命?” 沈琴舔舔唇,无所谓的一笑, “不是可以修仙吗?” 张神算满脸的忧心。 “大师兄留下的那些道书,贫道也看了,没有了上师的加持,你想在两年内修成地仙,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琴又是一口辛辣入喉,依旧是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张神算焦急的劝道。 “要不,你别管了,真的,贫道还没有见到你这么急于找死的人呢。” “呵呵,确实如此。” 沈琴笑声郎朗,就好像张神算在打趣他一样。 接着,他站起身,合袖用双手托起杯,向张神算躬身行礼,笑言道。 “道长,你为晚辈舍了半条命,晚辈可能来世都回报不了,晚辈敬你…” 他连拜三次,又是连灌三杯,脸喝的通红,身子也开始晃悠起来了。 张神算见沈琴这样强颜欢笑,很是心痛,眼圈泛了红。 “公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今日熙王大婚,晚辈高兴嘛,来,喝喝!” 似乎觉得酒杯不过瘾,沈琴干脆拿起桌上的酒罐对嘴喝,因为醉的有些握不稳酒罐,酒水顺着嘴边流下,洒了一身。 平时那么文雅的人,现在破天荒的失了态,就和酗酒的莽夫一般。 张神算看着眼里,痛在心里。 “公子,你别这样压抑自己,活的太累了。” “好,那今日,我便放纵一下自己,又何妨?” 借着酒劲,沈琴一手拿着酒罐,一手抽出剑来,东倒西歪的就开始舞起剑来, “我本将心寄孤鸿,鬼神弃,假仁义,噩梦骸骨岂敢私,偶重逢,愧深情,青灯尤照残药炉。” 他用跑调的声音唱着词,脚步虽凌乱,身姿却潇洒至极,剑尖挑起一抹月光,时而如蛟龙入海,时而如白鹤展翅,宛若醉仙人一般,潦倒中又带着飘逸。 张神算呆呆地望着那人影翩跹,不忍揭穿,只能陪笑,鼓掌道。 “好好!” 酒罐立在了剑身上,沈琴一个掂剑让其飞起,又抓在手中,灌了几大口,又唱道。 “新日怎与旧雪聚,东风去,莫说愁,寒水在心头,落花归去别天涯,后会不知何处是,世间爱,缘灭空。” 他又沙哑的大笑起来。 “一寸柔肠一寸愁,不如饮酒,饮酒……” ” 503 人自醉 酒星飞溅,人剑乱舞,豪情与落魄共存,怕是除了杜康没有什么能够安慰这个连地府都不收的灵魂。 张神算终究是叫不出好来了,只能伤感地看着那白衣舞者在缥缈的雾气中,孤影婆娑,越饮越癫狂,唱的也越发含糊不清。 叹了口气,他将眸光扫回桌面,打算再倒一杯苦酒,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对面不知何时,已悄然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夜行的黑衣,长相俊郎,一双桃花眸眼尾泛红,正在观看着沈琴“耍酒疯”。 见张神算拎起了酒壶,那人捏了酒杯,凑过来,客气道。 “张道长,可方便给本王倒一杯?” “当、当然可以。” 张神算急忙给李云熙斟满,他想行跪礼,李云熙却摆手阻止了。 “殿下,您……” 张神算欲言又止,想自己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今日熙王大婚,李云熙本该与新王妃入洞房才是,怎么到这边来了,不怕王妃,还有皇上那些听床的太监发现吗? 李云熙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笑道。 “还以为,他会训我,想了一路说辞,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既然他那么想让本王儿孙满堂,若是酒醒了,他不记得本王来过了,请替本王保密。” 李云熙仰脖,一口清酒入了喉,随即又说道。 “上回,本王问你,为何他病成那样都不与本王相认,你说他是心里内疚,不愿用过去的身份活着,现在看来,你对本王有所隐瞒。” 张神算沉默片刻,拱手说道。 “殿下,你还是去问他吧,贫道只是个局外人。” 李云熙浅笑, “本王做了一件颇为无耻之事,在保护潇香的同时,命护卫们偷偷搜查了宅子,发现了一本叫做《苍门密传》的书,里面记载了关于重生之术的事,如今总总迹象都在表明,他自知时日无多了,是吧?” “这个……” 张神算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再为沈琴隐瞒。 李云熙起身,对张神算恭敬行礼道。 “请你务必告诉本王,如何才能救他。” …… …… 沈琴终究是烂醉如泥了,他步伐踉跄,宝剑落地,身子往温泉里一歪,就跌了下去。 一个黑影急忙窜过来想要拉住他,却也被带进了温泉中。 水花四溅,两人落水的声音惊起在树梢上小憇的鸟儿。 待那水花散去,薄雾中一黑一白的两人已拥作一团,满池旖旎,只剩下那岸边的酒罐,孤零零的倒在那里。 见到此景,张神算悄声退去,将此处净地留给这对本已情根深种的碧人。 晶莹的水滴顺着皮肤,衣服落了下来,泉水温暖,更炽热的是交融在两人项间的鼻息。 “傻瓜,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李云熙紧紧拥着沈琴,那力道仿佛要把沈琴揉碎了,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沈琴已经神志不清了,双眼迷蒙,软瘫瘫的搭在李云熙身上,下意识的环住他的脖子,低声唤着, “溪郎……” 这个一直以坚韧示人的“中年”男子,此时脆弱的像个孩子,下巴搭在李云熙肩上,落寞的脸上湿润一片,看不出是泪水,还是泉水。 李云熙轻叹一口气, “只有这时候你才能乖一点,溪郎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云熙偏过脸,在他侧颈亲了一口。 “溪郎从小爹不疼,娘不管的,只有你是溪郎最亲的人,小时候,溪郎看你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总想着长大后要成为你一样明亮的人。” 李云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你却弃我而去,一走就是十八年,你倒是好了,成天悬壶济世,都不来知会我一声,留我一人在深宫中,日思夜念。” 沈琴眼睛微眯,身体不断下滑,好像腿软的站不住了,李云熙便扶沈琴靠坐在了温泉边缘的石壁上,然后,他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沈琴。 发簪不知何时已经脱落,沈琴的墨发披散开来,眸光潋滟,脸色绯红,嘴唇轻启,微喘着气,胸口因为酒力而上下起伏,性感迷人。 “你怪我不顾苍生,你可知道你对溪郎意味着什么,若是你再次弃溪郎而去,溪郎会疯,疯了不知道会做些什么,说不定会杀尽你口中的苍生,所以你再也不许丢下我一人。” 沈琴迷糊的像是也听不懂,没有回答他,因为酒的燥热,烦躁的扯了下衣领,露出秀美的锁骨来。 李云熙终究是忍不住了,俯身亲了他。 “溪郎是你的,溪郎允许你把我的血肉都拿去,但不允许你把我推给别人。” 504 脑外科 这吻仿佛点燃了沈琴压制已久的情感,他竟热切的回应了起来。 “溪郎……” 他一定是在做梦,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做这么羞耻的一个梦。 眼前一切都是恍惚的,唯独有对方炽热的爱意,让他心潮涌动……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塞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只想要索取更多,想要在梦中将对方完全拥有。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抚摸着对方的脸颊、鼻梁、眉毛…… 他拉着对方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海中,濒临窒息也不忘缠绵。 他们一直沉,一直沉,沉到很黑很黑的地方,就算世间都毁灭了,只要还拥有着对方,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唇在对方的唇下颤抖,他们又在那片黑暗中上升,一直升到了天上,他好像看到满天的晚霞,白鹭围绕在他们身边…… 很美很美的梦…… “溪郎…溪郎…” 他一遍一遍柔声叫着, “韩哥哥,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我现在满脑袋都在想,你和青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很过分?” 李云熙浑身湿透了,沈琴就像一只想要把他吞进肚子里的狮子,刚刚把他按在了泉水中啃噬,他差点没淹死。 ”好想让韩哥哥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眸中燃着火焰,呼吸沉重,堪堪回应着酒后纵情的沈琴,都快要难以自控了 ”哗啦!”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让李云熙恢复了理智。 循着声音方向望去,他看到了来收拾酒具的潇香,她打碎了酒杯,正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 李云熙轻轻推开又凑上来的沈琴,神色自如的笑道。 “潇姑娘勿怪,他喝醉了,耍酒疯。” 潇香反应过来,急忙行了跪礼。 李云熙将沈琴那瘫软的身子抱起,上了岸,对潇香笑道。 “请替本王保密,就说本王没来过。不然他第二日醒来,要是知道自己喝醉了这副糗样子,估计得郁闷死。” 潇香点头,随即默默跟在李云熙身后, “你喜欢他?” 李云熙抱着沈琴行走,突然问道。 潇香沉默了会,最终低声的嗯了一声。 李云熙倒也没有吃醋,笑道。 “他的确很吸引人,可惜是个大木头呢,你有得伤心喽,请替本王照顾好他。” …… …… 沈琴第二天醒来,发现躺在自己床上,汗衫换过了,潇香、张神算都说他昨晚掉水里了。 潇香说是她给换的衣服,搞的沈琴很不好意思。 可沈琴总觉得昨晚好像见过李云熙,还做了很离谱的事。 不不,沈琴脸一红,赶快摇头否定。 李云熙不是和新王妃入洞房了吗? 他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这要是真的,他以后可怎么豁出老脸见李云熙啊! 后来几日,穆慈查到了疙瘩瘟的播散者,确实是暗蛇组织所为。 康帝震怒,命陈于归、熙王负责剿灭暗蛇组织,说是一定要斩草除根。 与此同时,全国很多州都传来疙瘩瘟爆发的消息,有可能都是暗蛇所为,这样下去,草药就不太够用了,这也是沈琴最为担心的事。 “像是寄生虫……” 沈宅中,陈于归迎着日光,仔细观看了浩儿所画的炭笔画。 浩儿从小和沈琴学习医术,少不了画花草,所以画技还是很好的,他给正常人的透视,然后又给容辰透视,发现了异常之处,就重点描画了出来。 “很厉害嘛!听说扁鹊就会透视,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用手摸了摸浩儿的头,夸赞道。 “现在你有超能力了,就像活人b超,x线片一样。” “b超?” 浩儿不懂了,怪叔叔又说怪话了。 505 开药厂 “b超是一种能透视的技术,不过,头骨较厚,b超是无法检查脑内的,你却可以看到,太神奇了。” 陈于归赞不绝口。 如今浩儿练出了“外观”之术,只要闭上眼睛,手往上一放,就像b超扫描探头一样,可以直接透视手下五寸深度的黑白图像。 都说人类是从大海里面走出来的,海豚就能用声呐系统定位鱼群,人类说不定也有这种功能,修炼只是把它开发出来了。 陈于归又问道。 “你现在告诉叔叔,这张图,你是将手放在容辰的哪里看到的?” 浩儿想了想,走到容辰的床边,将手放在了他前额上。 “是这里,这里和正常人不一样,能看到弯曲的带状物,还有一团团的东西。” 陈于归听完后,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那便是额叶,你画的很像是颅内裂头蚴感染,那弯曲的带状物,是虫子在脑内爬行,形成的隧道,一团团的东西应该是大脑受损后形成的肉芽肿。” “虫子在脑内爬行,好恐怖喔!” 浩儿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沈琴是知道虫病的,但是从未听说过“裂头蚴”这个词,便拱手道。 “请陈将军详解。” 陈于归耐心的解释道。 “裂头蚴是一种寄生在人体的绦虫,人服用了含有虫卵或幼虫的青蛙、蛇肉、或者生水等,可能就会发生裂头蚴感染,虫体寄生在脑中,会引发呕吐、癫痫、头疼,甚至昏厥死亡。” “该怎么治疗呢?” 沈琴急忙问道,他会开中药驱肠虫,可这种长在脑内的虫,他也束手无策。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颅取虫,可我做不了啊!” 在唐州,陈于归的左臂被苏慕掰断了,现在用木条固定包裹,挂在脖子上,没有几个月是长不好的。 沈琴给容辰摸了摸脉,焦急地说道。 “他现在脉象越来越差了,要不,让我试试吧。” 陈于归犯难道。 “你没做过开颅手术吧,脑部血管结构非常复杂,哪怕一点点出血,也可能会导致死亡,连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你们这种简陋条件下进行开颅术,很可能会害死他。” 听着陈于归的话语,沈琴的面色越发沉重。 “那若是不做会怎样?” 陈于归道。 “裂头蚴会继续在他脑内破坏,直至他死亡。” 沈琴握起了颤抖的拳头。,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陈于归叹了口气, “行,那我回去制作些必要的器械,你好好练习,开颅的时候,我在一旁指导。” 沈琴用双手抱住容辰的手,眸中泪光闪烁。 容辰是他在世间唯一的骨肉血亲了。 他一定要医好他! 陈于归突然提起一事。 “对了,关于疙瘩瘟的药材不足,我想到办法了。 “何法?” 沈琴急忙问道。 陈于归道。 “我们西医对于疙瘩瘟,有个特效药——氯霉素,我已经通过显微镜筛选出氯霉菌了,现在只需要大量的发酵,就可以制成口服药了。” 接着,陈于归给沈琴解释了氯霉素的治病机理,以及发酵生产步骤。 沈琴听完后,说道, “请陈将军先做出一部分样品,如果效果得到大家认可的话,沈某会向朝廷申请拨款,在九州各地成立作坊,生产这种药物。” “这就开起药厂啦!沈大夫,你好有魄力。” 陈于归听了,脸上有点小兴奋,但很快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担心的说道。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高调了,到时候人们把你捧起来,那个见不得人好的老皇帝肯定又妒忌你了。” 沈琴道。 “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救民于水火,沈某愿冒这个险。” 陈于归点点头, "那好吧,沈大英雄,我会加紧做样品,到时候再跟你一起筹划。" 506 终有别时 昏暗的光线从窗棂射入一间简单布置的屋内,里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 石案上铺垫着黄色的油纸,上面放着一颗面容扭曲的男子头颅,脸被洗的很干净,头发已经被剃光,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已经浑浊不堪,看起来死不瞑目,整个头颅散发着一股酒精的味道。 一只很细的钢锯在坚硬的脑壳上来回推拉,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持锯的男子面无表情,动作流利,看起来极像是杀人分尸案的现场。 不久后,小钢锯在脑壳上顺着所画的线在那头颅的前额割下一圆形的头骨,男子轻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将头骨取下,露出里面白色的硬脑膜来。 “郎君,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身后传来女子温柔的呼唤,男子并未回头,一边继续持工具进行着解剖,一边回答道。 “知道了,沈某一会便去吃。” “那个……妾身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沈琴听到潇香这么回答,有些意外,微微回眸,浅笑道。 “潇姑娘当真不怕?” 讲真的,场面实在有些恐怖,不仅仅石案上摆着头颅,案旁的一大酒缸内,还飘了三个面目狰狞的人头,这些都是沈琴从刑场买来的尸首,要是寻常女子早就尖叫出声了。 “不怕……又不是你杀的。” 潇香嘴上虽这么说,声音却在颤抖,脸也微微发白。 沈琴看出来她在逞强,笑道。 “罢了,潇姑娘身体才好些,别晚上再做了噩梦,你还是叫浩儿过来吧。” “才不会做噩梦呢!不就是死人吗,又不会咬人,妾身连活老鼠都不怕的。” 潇香握了握拳头,好像在给自己鼓气,然后走向前来,又道。 “说吧,做什么?” 沈琴浅笑。 “那潇姑娘帮沈某举下放大镜吧。” 潇香依言,乖乖的拿起了一旁的放大镜,举在自己胸前。 沈琴无奈的笑了笑,只好做出详解。 “放在沈某眼下,靠近头颅,沈某方便进行解剖。” “哦。” 潇香反应过来,脸微红,急忙将放大镜放在沈琴眼下。 沈琴在放大镜的辅助下,用小巧的工具将硬脑膜上的大小血管分离开,并用烧红的小铁钳夹住血管末端,练习止血。 死人头颅的血液已经凝固,并不会真的流血,可若是活人,溢出的血液便会混淆视野,很可能造成失误。 一想到这里,沈琴便非常不安,若是容辰真的发生手术意外,他是无法原谅自己的。 潇香盯着沈琴近乎完美的侧颜,都有些看呆了,这时候只听沈琴突然柔声出言道。 “确实,现在疙瘩瘟横行,活老鼠比死人还可怕。姑娘也需小心。” 潇香答道。 “郎君放心,妾身就算是养上十只猫,也会将家里的老鼠抓干净的。” 沈琴淡笑, “能看出来潇姑娘很喜欢养猫,沈某日常忙碌,无法帮忙,只要姑娘能照顾的过来便好。” 沈琴这次从外地返京后,就发现家里多出了五只猫——一只母猫带着四只幼崽。 潇香说,在某个下雨天,她见到母猫带着小猫钻进宅内躲雨,那些小猫已经饿的骨瘦淋漓了,她心生怜悯,便收养了下来。 沈琴并未多说什么,他观察到其中一只小猫生了病,还专门嘱咐浩儿好生医治。 那些小猫正值玩闹的年龄,又吵闹又爱拆家,不久前把沈琴珍藏的医书都拆了好几本,潇香很是内疚,说是要把小猫关在笼内,沈琴却说无妨,小猫贪玩是天性,之后将把书房锁好了便是,然后满脸心疼的把医书拾起来,让浩儿修补好。 潇香面露惊讶。 “郎君当真不介意?” 沈琴淡淡道。 “潇姑娘半生凄苦,有喜爱之事便随心所欲的做吧,莫留遗憾。” 潇香的眼圈蓦然就湿润了,喃喃重复了一句, “莫留遗憾……” 沈琴一边动作灵活的进行解剖,一边说道。 “上次,沈某为了在熙王面前做样子,冒犯了姑娘,实在抱歉。” 潇香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了红晕。 “妾身不介意的,你说过的,在外人面前,妾身要和郎君扮演真正的夫妻。” 沉默了一会,沈琴掀起了软脑膜,露出了里面布满神经血管的脑浆,缓缓道。 “潇姑娘,若是沈某有一日需要独自离开此地,你有何打算?” “为何?” 潇香听闻此言,脸色微变。 507 今日过节 见沈琴一时不语,潇香急迫地问道。 “是不是因为熙王,他对你有了非分之想,所以你才想逃离此地的?” 沈琴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下来,惊讶地看向潇香。 “潇姑娘何出此言?” 潇香低头,慌乱的解释道。 “对不起,妾身只是瞎猜的。” 沈琴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潇姑娘勿听信谣言,沈某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潇香满脸真诚的说道。 “那妾身便一直等郎君回来。” 沈琴轻叹一口气, “潇姑娘,沈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我约定在先,切不可假戏当真,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他虽然不擅情事,却也能感觉到潇香对自己的依赖。 潇香眼眶泛红,难过的说道。 “郎君是想撵妾身走吗?是不是妾身哪里做的还不够好?” 沈琴急忙摇头, “沈某绝无此意,家中事务多亏姑娘劳身劳心了,沈某感激不尽。” 自从潇香身体转好,便主动揽了宅中的大部分家务事,洗衣、做饭、拖地、倒泔水,什么都做,连沈宅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被她打扫的干干净净。 沈琴说她体弱,不宜如此操劳,她却说自己在辛者库忙惯了,闲下来就浑身不舒服。 她还会主动照顾腿伤未愈的张神算,让沈琴有更多空闲时间去教导浩儿,书写医书。 连张神算都打趣道,康帝真是给沈琴娶了位贤妻,不知那个想借此羞辱沈琴的太子得知了,会是什么表情。 正在沈琴为难该如何表达之时,潇香突然向他跪了下来,双眸含泪的说道。 “妾身自知配不上郎君,郎君日后若想休了妾身,妾身别无怨言,只求还能陪在郎君身边,报答郎君的重生之恩,哪怕做牛做马,妾身也愿意。” “姑娘快快请起,沈某只是举手之劳,怎配得姑娘以身相许?” 沈琴急忙起身,想要扶潇香起来,却垂眸看到自己满手血污,实在不便。 潇香却眼神笃定的说道。 “郎君要是不同意,妾身便长跪不起。 “潇姑娘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沈琴想到潇香的凄惨境遇,终究没忍心再说出残忍的话。 “若是你担心以后无所依靠,可以和浩儿去云梦,那里有沈某的医馆,虽然不大,但 也足够安身立命……” 潇香这才展开笑颜,起身问道。 “那你办完事也会回云梦吗?” “我……” 沈琴内心苦涩,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稚气未脱的呼唤。 “师父,你怎么还不去吃饭,菜都快凉了,徒儿也快饿死了。” 沈琴回头,看到浩儿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撅着小嘴,站在门口。 沈琴疑惑道, “不是说以后吃饭不必再等我吗?” 浩儿一脸无奈。 “师父,你忙的连日子都不记得了吧,今天是端午节,大家都等你吃团圆饭呢。” 沈琴一想,还真是。 …… 满桌丰盛菜肴,粽子热腾腾,大家围着饭桌而坐,吃的津津有味。 沈琴用筷子挑起细绳,拎起一只奇形怪状,露陷流汁的粽子,严肃的看向浩儿。 “这是你做的吧,浪费粮食,说过多少次了,做事要认真。” 浩儿还没答话,潇香便满脸歉意的说道。 “对不起,这是妾身做的,好多年不做粽子了,都忘记怎么做了,试了几次才做出来,做的不好。” “哦,无妨无妨……” 沈琴尴尬的笑了笑。 508 葫芦里卖药 浩儿好奇的问道。 “姐姐也不过端午节吗?该不会和师父一样,什么节都不过吧。” 听到这话,潇香面露困惑,而张神算眸中却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几丝难过。 “公子这些年……” 沈琴急忙解释道。 “别听他瞎说,春节还是过的。” 浩儿直接揭穿道。 “师父哪是过春节啊,就做两盘饺子而已,连春联都不贴的,更别说放鞭炮了,无聊极了。” 沈琴清了清嗓子,瞥了浩儿一眼。 “粽子还不够黏上你的嘴?” 浩儿乖乖闭上嘴,闷头吃粽子,不敢再说了。 潇香笑着替沈琴解了围。 “想必郎君在乡间行医繁忙,自然是没有闲心筹划节日的。以后每个节日妾身都给大家准备。” 接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红色的香囊递给浩儿,只见那香囊做工精致,上面还绣有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诺,小孩子过端午要带上香囊,里面有朱砂,可以驱邪镇神。” “哇,好可爱喔,姐姐怎么知道我属虎的。” 浩儿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才将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然后蹦蹦跳跳的在原地转了一圈,高兴对沈琴笑道。 “师父,徒儿带上好不好看?” 沈琴轻轻点头,之后对潇香感谢道。 “潇姑娘用心了。” 这时候,张神算放下筷子,拍了拍脑袋。 “诶,过端午节,家里不是挂上护宅符吗?这可是我的老本行,一会画。” 浩儿兴奋的拍起手来。 ”爷爷,那些符纸好厉害的样子,我也想画,你能教我吗?” 沈琴板起脸来。 “凑什么热闹?等会观摩为师练习手术,好好学习下人脑结构。” 话音才落,沈琴就看到潇香一脸恶心的将口中的鸡肉吐了出来。 想必是方才目睹刨尸的后遗症。 张神算不满的瞥了沈琴一眼, “你说你,真会扫人兴,大过节的让孩子看那玩意,也不怕孩子晚上做噩梦,贫道还想在孩子面前露一手呐。” 沈琴:“……” 张神算又对浩儿说道。 “别听你师父的,一会爷爷就教你画符,以后我还要教你道法呢,你师父敢捣乱,爷爷便拿拐杖揍他。” 沈琴:“……” 浩儿一听更加兴奋了。 “道法?能和那个仙人一样飞天吗?” “当然,还能变戏法呢……” 张神算放下碗筷,刚想在浩儿面前表演下幻术,便听到屋外响起了呯呯的扣门声。 沈琴和张神算互相看了看,面露警觉,今日过节,各家各户都阖家团圆,会是谁来到访? …… …… 保险起见,沈琴让众人都藏了起来,独自前去开门。 只见那来客钩鼻薄唇,长须斑白,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双手挽着拂尘,后面跟着两位拎着礼物的小道童,见到沈琴,微微弯腰行礼。 “几日未见,沈院判可还安好?” 沈琴并未回礼,面无表情的说道。 “真是稀客,国师造访沈某陋室,是来看病的吗?” 这位国师三番四次的欲谋害沈琴,又诬陷翠虚子杀师,下毒害陈将军卧病多年,还可能害了张神算被困暗蛇,沈琴都没想到他还有脸来。 “不不,本国师修习仙法多年,身体自然是康健的很,不劳沈院判费心。” 面对沈琴冰冷的态度,国师满脸堆笑,神情自若。 “明人不说暗话,相信沈院判也猜到了,你从暗蛇所救的老道长正是本人的同门师兄,本国师听说他受了重伤,特地来看看,不知沈院判可允许本国师与师兄叙叙旧?” 365 苍门往事 沈琴冷淡的回绝道。 “道长现在需要静养,不便见客,国师还是请回吧。” 国师表情略微尴尬了一下,然后又对沈琴勾起一抹讨好的笑容。 “沈院判怕是对我有所误解,请给我机会和师兄好好解释。” 说罢,他不顾沈琴的阻挠,便向宅中闯去。 “等等!” 沈琴刚想拦住他,便见宅门突然打开了,张神算拄着拐杖,从屋里行了出来,对沈琴笑道。 “公子,这是本门之事,还是让贫道自行解决吧。” “师兄!” 国师见到张神算顿时热泪盈眶,奔向他身边,心疼的看向他的伤腿,叹息道。 “是他们干的吧,他们怕你会妨碍计划,所以想杀你灭口了。” 张神算冷哼道。 “你当真不知情?” 国师急忙摇头,挽住张神算的手,一脸真诚的说道。 “师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感激在心,怎会害师兄?可惜我深居宫中,信息闭塞,最近才设法探得师兄被救的消息,不然早就来看你了。” 张神算不给面子的抽出手,拄着拐,转身向屋中行去。 “进屋说吧。” …… …… 张神算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坐下了,沈琴则站在一旁,警觉的看着国师。 国师命道童将红木礼盒放下,打开了其中一盒呈在了张神算面前。 “师兄,我特意给你带了些鹿茸,应该能帮你恢复身体。” 张神算鄙夷的骂道, “我被关在暗蛇十几年,百病缠身,你都不闻不问,现在来搞这套,不觉得很虚伪吗?” 国师惭愧的低下了头, “我也是没办法,勾陈不允许我来看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救你出来,可是被人盯得很紧,根本无法行动。” “是吗?” 张神算冷笑了下,不置可否,接着,他呼出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道。 “我们之间的恩怨姑且放在一边,说说吧,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不会是被你杀死的吧?” 国师听闻此言,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师兄何出此言?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做那种欺师灭祖之事?” 张神算并没有回应,而是用猜疑的目光紧紧逼视着国师。 国师有些难过的说道, “看来师兄对我误解颇深呢。” 他又看向了沈琴,为难的说道, “这种门内丑事,我实在不便在外人面前道起。” 沈琴并无退意,反而在张神算身旁坐了下来,抱臂道。 “沈某倒是很感兴趣听听呢。” “你!” 国师气的脸都绿了。 张神算劝道。 “程风,贫道相信沈大夫的为人,你但说无妨。” “听师兄的。” 国师犹豫片刻,轻叹一口气。 “师父本来身体很好,却突然暴泻而亡,二师兄说,他看到大师兄在给师父熬粥时,偷偷放了一种粉末,后来我们就在大师兄的房内搜到了一包芒硝,我们怀疑是大师兄用此药害死了师父,知道你和大师兄交情好,所以才一直没告诉你。” 张神算完全不信,手掌一拍旁边的方桌,怒吼道。 “胡说!大师兄性格寡淡,只想修仙悟道,怎会突然毒害师父?” 国师面有惭愧。 “师兄说的有理,我们当时让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杀了大师兄为师父报仇,现在想想,大师兄也许是被二师兄诬陷的,毕竟他们二人向来不合。” 他长叹一口气,悲伤的道。 “师父走的很急,都未来得及立遗嘱,大师兄被我们逼走后,我们才发现,苍门的密书与圣物,也随之不知所踪了,我以为是偷拿那些东西的人,便是害死师父的真凶。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线索,可我一人势单力薄,宛如大海捞针,勾陈许诺帮我,我便加入了暗蛇……” 张神算听了以后,很是惊讶, “所以你加入暗蛇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509 苍门旧事 国师点点头,很是愧疚的说道。 “可我真没想到后来会在庙中意外遇到师兄,还害师兄被勾陈给囚禁了。而后,勾陈听说康帝在封禅大典遇刺后,四处寻找能人异士,便用师兄的性命逼我入宫为他卖命,不然谁愿意做这种随时都会掉脑袋的事?” 国师双眸含泪,委屈的说道。 “我按照勾陈的指令,参与到了党争之中,在各方势力下委曲求全,做了很多身不由己之事,那些肮脏龌龊之事,我都不敢告诉师兄,怕师兄知道了,会看不起我。” “程风……” 张神算看着国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潮涌动,想当年,他与国师在苍门,曾经同吃同睡,同甘共苦,也算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沈琴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藤茶,淡然一笑, “如此说来,国师甚为可怜呢,既然张道长已从暗蛇脱困,国师何不寻个法子逃离皇宫,省的祸国殃民,良心不安。” 他的话语里带着冰碴子,明显不太信国师的话。 国师红着脸,急言道。 “哪有那么容易,我身边有一直有皇城司的护卫监视着,今日,我是想方设法将他们灌醉了,这才得以机会来看师兄的,而且,万一我出逃了,就会被暗蛇和朝廷联合抓捕,性命难保,除非……” 他看着沈琴,眸光里带着些许期盼,停顿片刻,才说道。 “除非熙王愿意护我。” 沈琴当然不想让熙王蹚这摊浑水,态度冷淡的说道。 “沈某不觉得熙王殿下是个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见沈琴不愿劝熙王相助,国师尴尬的笑了下。 “也是,我没少得罪他。” 沈琴又试探道。 “陛下在封禅大典遇刺一事,我听陈将军讲了,实在是诡异的很,不知国师有何看法?” 国师当然知道沈琴是明知故问,但还是耐心的答道。 “当年我听闻此事,就觉得是有人利用了苍门秘术帮助刺客刺杀皇上,并施行了重生之术,后来我奉圣意入山调查,果然在现场找到了洬的碎片。” 之后,国师微微咬牙,目露恨意的说道。 “我怀疑那幕后之人便是害死师父的凶手,可我顺着线索去查,一无所获。” 听到这里,沈琴和张神算互相看了一眼,眸中有诧异之色。 若是真依国师所言,他似乎还未想到施行重生之术的便是张神算。 也许心思莫测的嵩王并未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国师。 国师继续道, “没想到多年以后,地方官员发现有个算命先生使用幻术坑蒙拐骗,便将其抓捕归案,并将他学会幻术的那本书密奏给了陛下。陛下拿出此书让我给他讲解,我惊讶的发现居然是苍门密传的残卷。” “竟是如此?!那、那……” 张神算磕巴了下,才说道。 “怎么会是残卷?” 国师道。 “我也纳闷呢,听说这残卷是算命先生从个叠纸飞机的孩子手中弄的,那孩子又说是从路边捡的,我后来有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发现那家人都被秘密杀害了,剩下的书页一直没有找到。师兄,此书是否有备份?” 张神算摇头, “师父说过,为了避免苍门秘密暴露,《苍门密传》作为本门的师传之物,有且只有一本。” 国师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那便可惜了…” 张神算问又道。 “如此说来,你已经知道修复洬的方法了吧?” 国师微微点头,坦诚道。 “书中所写,需要上百个婴儿做祭品,我也不忍心,可陛下已经知晓方法,并非我一人之力能够阻止的,现在唯有一个办法能防止此事的发生。” “什么办法?” 张神算急忙问道。 国师道。 “若是在七星连珠之前,我能替陛下能寻到那飞天遁地的仙人,探得长生不老之术,陛下就不想重生了,我也许还能凭此功劳,保全性命。” “这……” 张神算看向沈琴,有些不知所措。 沈琴了然一笑, “原来,国师此番前来是为了打探仙人去处的,沈某不是已经和陛下奏明过了,沈某与那仙道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国师根本不相信,抬高声音道。 “都说沈院判是个济世救人的仁医,难道要弃那么多婴儿性命于不顾吗?” 沈琴将茶杯放在了方桌之上,语气平静的说道。 “抱歉,沈某属实不知,爱莫能助。” 国师横起眉毛,怒骂道。 “原来你只是个伪君子。” 张神算忍不住开了口。 “师弟,你不要为难沈大夫了,那仙人招到雷劫,很可能不在人间了。” “不在人间了?” 国师惊讶的张大嘴巴,看不出那表情是喜是悲,很快,他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哀叹道。 “那我便无路可退了,如果不能给康帝证明那阵法能修复洬,我将必死无疑……” 话还没说完,屋外便响起了砸门声,有人在门外大声喊着, “沈院判,国师在此处吗?陛下不许他擅自行动。” 国师一脸沮丧。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上来了,我还没和师兄说几句热乎话呢。” 他起身沈琴行了一礼, “麻烦沈院判告诉他们,我是突发急病过来求医的,你已将我治好,这道童是我的人,会替我保密的。” 沈琴轻点了下头,并未答话。 国师又对张神算恭敬道。 “不知何时还能再来拜见师兄,请师兄保重身体。” 国师走了以后,沈琴和张神算两人陷入了沉思,张神算率先打破了沉寂。 “公子,若他所言为真,倒是我亏欠他许多了,我得想办法帮他脱困。” 510 很渴吧,素婉, “前辈莫急,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不可轻信。” 沈琴如墨的丹眸发亮,思忖道。 “按照他的说法,那孩子为父亲隐瞒了此书来源,说是捡的,那么赵晖前妻一家为何会被灭口呢?” 张神算道。 “说不定是康帝为了守住自己想要重生的秘密,杀人灭口的。” 沈琴微微点头。 “前辈所言也合理,或许是沈某之前误会了国师,我想委托陈将军派人去调查一下幕后真凶。” 张神算拱手道。 “还有一件事,贫道想拜托公子。” 沈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张神算。 张神算继续说道 “当年给师父下毒之人,定是想得到苍门的秘宝,可他却不知,师父早就将那些东西交给了我,所以没有得逞,为了找出害死师父的真凶,烦请公子帮我找到二师兄和三师兄,当面对质。” 沈琴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犯难。 “这么多年过去了,寻找他们有些困难,晚辈尽力而为吧。” 张神算长叹一口气,感慨道。 “当年在苍门,程风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富家公子,胆子很小,连鸡都不敢杀,遇见蛇更是吓得躲在贫道身后,怎想竟被迫入宫做了暗蛇的奸细,伴君如伴虎,可想而知,这些年他过得有多么艰难。” 沈琴无奈的笑了笑, “前辈还是这么容易心软呢。” 张神算有些难过的说道。 “公子,你若是执意破坏修复阵法,那程风也难逃一劫吧,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沈琴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前辈,人心难测,你听沈某一句劝,在没有搞清楚真相之前,你还是少接触他,以免落入圈套。” 张神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 “很渴吧,素婉,想不想再喝?” 林素婉被红绳绑在了椅子上,眼睛也被红绸遮住了,张开红唇大口喘息着,她的耳边响着李维如同恶魔般的声音。 这可不是李维在被康帝幽禁后,突然来了兴致,玩起了情趣,而是处于某种变态心理,在折磨林素婉。 他命人往林素婉口中使劲倒盐,逼着她咽下,在她饥渴难耐之际,又端来一碗又一碗的温水,喂她服下。 那水味道腥甜,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素婉浑身颤抖,将椅子扯的咯吱咯吱响,她已经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修养,只知道沙哑的喊叫。 李维无动于衷,冰冷的说道。 “孤赐你的自然是大补的好东西,还有最后一碗,你要是不喝,我便倒了,咱们继续吃盐。” “不要……” 难以忍受的饥渴让林素婉本能的求饶。 “想不到林侧妃也有向本王服软的时候,好,孤喂你。” 也许林素婉无助的样子让李维突发善心,他竟真的命下人退去,然后俯下身子,端起碗,颇有耐心的用勺喂她,甚至还轻声哄道。 “来,张开嘴。” 李维虚伪的行径让林素婉觉得恶心无比,她心里横生出了反抗的勇气,头向前一顶,也不知道顶到了什么物件,就听“哗啦”一声脆响,应该是碗掉在地上碎了。 接着,她脸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那惊人的力道将她连椅子一起侧倒在地。 “你这个贱人!” 伴随李维的骂声,林素婉听到了抖衣服的声音,应该是那碗液体被她撞翻,洒到了李维身上,这让林素婉心中有了一种复仇的快意,她沙哑的喊道。 “我知道,你是在迁怒与我,你太子被废,是自作自受,与我何干?” 不出所料,她立刻得到了一顿拳打脚踢。 ”与你无关?别以为孤不知道,为了给你那个死去的情夫报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妇利用蓉儿串通熙王,泄露孤的计划,联合陷害孤,孤现在落得这副田地,你很开心吧?” 李维一边怒骂,一边往死里打她,每一下都剧痛无比。 林素婉非但不解释,反而强忍着剧痛,出言嘲笑道。 “看来,你现在也只有折磨家眷的能耐了,继续吧,臣妾但求一死。” “想死?孤偏不成全你!” 李维听了这话,反而停止了虐打,随后将林素婉解了绑,又将蒙住她眼睛的红带一把扯下,恶毒的笑道。 “你不是想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自己看吧。” 强光瞬间射入林素婉不适应的双眸,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却色彩鲜明。 特别是李维黄衣上沾染的血迹,鲜红的刺眼。 她惊讶的向李维身后看去,只见一位伤痕累累的宫女被绑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只手腕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液已然凝固,无法再滴入放在地上的碗中。 “蓉儿!” 她崩溃的大喊,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她喝的竟是蓉儿的鲜血。 “放心,她走的很安详,孤给她喂了蒙汗药。” 李维阴冷的笑着,甚至还打趣道。 “味道怎么样?为了可口一些,我还特地给林侧妃加了糖呢。” “呃……” 林素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上涌,接着,她便吐出了一片血水。 她趴在地上一直呕,一直呕,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都呕出来。 “看来,林侧妃不喜欢呢。” 李维依旧居高临下的看着,嫌弃的皱起眉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你留了她性命,就是为了来折磨我吗?” 林素婉呕不出来了,又想哭,可是眼泪已经流干,她便沙哑的苦笑。 在东宫,她被太子冷落,又被太子妃排挤压迫,连宫女都对她白眼,唯有善良的蓉儿对她好,甚至还因为偷拿了几颗荔枝给林素婉吃,被太子妃打过板子,林素婉早就不把蓉儿看成是宫女了,而是姐妹。 当初事发,她苦苦哀求李维饶了蓉儿一命,李维却冰冷的回答,他已经将这叛主的奴才给杖毙了。 林素婉得知后,绝望无比,不吃不喝,李维便拿她父亲的性命威胁她吃饭。 想不到,李维居然悄悄留了蓉儿性命,现在让她用这种方式亲手害死蓉儿,好狠的心! “孤已经不需要你假意的屈服了,她没有价值了,当然要死。” 李维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林素婉挺起身子,歇斯底里的大喊,她已经受够了,如果现在她手中有剑,她一定会和李维同归于尽。 听到林素婉敢骂他疯子,李维双眼瞬间变得猩红,举起了一旁硕大的花瓶,向林素婉头部砸去。 林素婉平静的看着那花瓶以夺命之势向自己袭来,一动未动。 她想死,一心求死。 “哗啦”一声巨响,花瓶在最后一刻转了方向,在她身边碎裂,溅起的几个碎片又向她脸颊划来。 她闭上双眸,依旧未动。 鲜血飞溅。 一颗尖锐的碎片刺入了她的左眼,又有两颗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 “啊……” 她疼的下意识的叫了出来,捂住伤口的双手瞬间被鲜血染红。 李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在原地,片刻后才张开颤抖的唇, ”你怎么不躲?” ”谢殿下毁了这张脸,臣妾以后就不必侍寝了吧。” 林素婉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然后极为残忍的将刺入眼睛的尖片一举拔出,钻心的疼痛让她直接晕了过去。 “素婉!” 在那一刻,李维脸上终于出现了慌张的神色,他急忙俯身将晕倒的林素婉抱入怀中,对外面的下人大喊着。 “宣御医,宣御医!” 512 终究把她牵扯进来了 “脸上的伤不深,是可以用药恢复的,但左眼伤口深及眼底,积血过多,导致视网膜剥离,虽然臣已经做了紧急止血缝合,但复明的希望渺茫。” 沈琴携众御医跪在地上,拱手向李维禀告林素婉的伤情。 说这些话时,他每个字都是带着恨意与愤怒的,所以铿锵有力。 “你是说她有可能失明?你不是能换眼球吗?” 李维听到沈琴的诊断,脸色非常不好。 沈琴强压怒火,解释道。 “臣给自己医治双眼,是换了费清的眼膜,并非眼球,眼球受了如此重的伤是无法更换的。” “借口!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给她治好!” 李维气急败坏,伸腿就踹向沈琴,沈琴竟也不惯他,侧身躲过,还出言冷淡的嘲讽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你说什么?” 李维愣住了,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身后御医们一脸惊恐的表情中,沈琴抬起丹眸,用逼人的目光瞪着李维,毫不留情的指责道。 “殿下不甘失去太子之位,就拿手无缚鸡之力的家眷撒气,真是令人发指!” “你竟敢!” 李维气的像是一只被烧到腿的蚂蚱,跳起身来,一把揪住沈琴的衣领,将他扯了起来,沈琴竟毫不惧怕,径直的怒视李维。 两人发红的眸子中,都含着汹涌澎湃的杀意。 “说!那日她不惜吃馊物与你见面,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这件事到底让李维发现了,当初他还特意派蓉儿监视两人的一举一动,没想到蓉儿竟是熙王的奸细。 小肚鸡肠的李维,一直觉得那日沈琴与林素婉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沈琴冷笑, “臣辩解有用吗?殿下觉得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你!” 李维怒不可遏,举起拳头就冲着沈琴的脸打了过来,沈琴也不示弱,用手掌接住了那青筋暴起的拳头,死死攥住。 看到沈琴竟敢如此和李维对峙,其他御医都惊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啊……” 李维吃疼蹙眉,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怒骂道。 “大胆逆徒,你给我放开。” 沈琴咬牙切齿道 “殿下无缘无故给臣滥用私刑,若是传到陛下的耳中,可不太好,希望殿下能珍惜陛下的恩泽!” 说完,沈琴才松了攥住李维拳头的手,同时用力一扯衣领,从李维手中挣脱,接着后退了两步,不卑不亢的迎光站立,用鄙夷不屑的扫视着李维。 “你竟敢威胁孤!” 李维气的要死,正打算冲上前与沈琴大战一场,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 “三弟,且慢!” 来人正是李思,应该是听闻林素婉受了重伤,前来看望的。 李思疾步上前,拉住了暴跳如雷的李维,低声劝道。 “三弟,越到这个时候,你越得冷静,一切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李维到底是听进去了李思的劝,没有再对沈琴动手,恨恨的瞪着沈琴,骂道。 “都是你这个狗奴才,是你的出现把她害成这样!是你们非得破坏孤的好日子!” 说到最后,李维的眼圈泛了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听闻此言,沈琴出奇的没有反驳,浑身的锐气随之也顿减,之后将含有愧疚的眸光看向地面,一时无言。 这个微表情很快被眼毒的李思捕捉到了。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尤深的笑意,李思“贴心”的说道。 “看来沈院判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既然如此,为了林夫人的安危,你何不辞官离宫,免得再生祸事。” 此言一出,震惊旁人。 很明显,李思猜到了沈琴可能就是韩潇,亦知道林素婉是韩潇的青梅竹马。 此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拿林素婉的安危来威胁沈琴。 沈琴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垂下了头,低声道。 “嵩王殿下所言有理,臣在医好林娘娘后,会考虑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思淡笑着点头,带着几丝拿捏沈琴的得意。 李维不明所以,听到沈琴的话更气了,跳着脚骂道。 “你们果然有私情!” 正在这时,一位宫女从林素婉的卧房出来禀告, “殿下,林娘娘醒了。” “醒了?!” 李维先是急迫地向房门踏了两步,可很快脸色又阴冷了下来,愤怒、妒恨、无措、各种复杂的神色在眸子里过了一遍,最终转身指着沈琴,吼道。 “你进去给她看,要是医不好她的眼睛,孤不会轻饶你。” 说完,他又将目光扫向众御医,满脸杀意的威胁道。 “今日之事,你们只能说是林侧妃不小心跌倒受了伤,若是敢妄自揣测,孤让他不得好死!” 李思也温和的跟了一句, “听到没,涉及到皇家威严,你们千万不要往外乱说,免得惹上杀身之祸。” 太子之位是被废了,不过李维毕竟执掌了东宫多年,龙威还在,何况有李思帮腔,众御医战战兢兢,不敢多言,纷纷称是。 说罢,李维便甩袖而去,李思尾随其后。 众御医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扫向了沈院判,却发现他已经冲进了林侧妃的卧房。 513这章有点好哭 “呃……” 在小青的搀扶下,林素婉侧过头,将汤药吐进了床旁的瓷盆里。 “算了,本宫喝不下去……” 林素婉脸色苍白无比,受伤的左眼包着白布条,脸颊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 这凄惨的模样,说是受刑的犯人也不足为过,哪里还是那个曾经艳压群芳、骨有傲气的千金大小姐? 沈琴内疚又心疼,令他担心的是,林素婉现在不仅吃药会吐,连吃饭、喝水都会吐。 脉里并无胃气上逆之象,却反呕的这般厉害,李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浑身伤的那么重,又忧郁成疾,诸药不进,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林素婉不说缘由,沈琴也不便问,只能试着用医术减少她的痛苦。 “很疼吧,臣给你处理脸上的伤口。” 当沈琴拿起竹签,沾了药膏想帮林素婉涂脸上伤口时,她却转开了脸。 “本宫知道这是积雪膏,可以让伤口不留疤痕,能不能不涂?” 林素婉平躺着,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空洞的望着天花板,沙哑的说道。 “本宫恨这张脸,就是这张脸让我与那人有了这段孽缘。” “林娘娘……” 沈琴难过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吁出一口气,疲倦的说道, “本宫现在吃什么都觉得好腥,好恶心,一股污血的味道,这样下去会死吧……” 沈琴劝慰道。 “林娘娘,会好的,你还有阿义呢。” 林素婉眼球微动,依旧死气沉沉。 “阿义?那孩子和他父王学了一身戾气,以前本宫和他父王感情好的时候,还曾盼着他长大了能当个明君…现在…” 她长叹一口气,闭上了充满绝望的眼睛。 “本宫好累,只想长眠,你们都下去吧,如果殿下怪罪你们,你们就告诉他说,是本宫自己吃不进去药了,与旁人无关,他要是再拿谁威胁便威胁吧,本宫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沈琴难过的给林素婉搭脉,脉象沉濡难触,全无生机,这是一个人坚决赴死的脉象。 若是病人自己都毫无生志了,那么任何疗法都罔效。 轻抚那只清瘦的玉手,沈琴真的好想和幼时那样挽起,拉着她跑出这个牢笼,在花田中穿梭,只见她幸福的笑容 看着林素婉那么漂亮的眼睛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恨,恨不得立刻挺身而出,立刻杀了那个伤害她的混蛋。 他依稀记得少时偷跑去逛灯会,林素婉亲手做的兔儿灯,被流氓小孩抢走,坐在地上无助的哭,他追上去教训了那帮小孩,之后,他将兔儿灯完好无损的交给林素婉,林素婉立刻破涕而笑,崇拜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就像是天上的月牙。 “韩哥哥好厉害,这个送给你。” 林素婉将兔儿灯塞入韩潇手中,之后娇羞的跑开了。 想想自己那时候在林素婉心里一定是个大英雄吧。 可他,终究是负了她的深情,甚至因为自己入宫复仇,牵连她被太子残害至此。 “臣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娘娘,你要是哪里难受,就和臣说,就算喝不了药,臣也会想办法帮你缓解痛苦。” 沈琴眸子已经氤氲一片,声音哽的如竹刮弦。 “我心里难受,你也能医吗?” 伴随着话语,两滴泪水从阖着的双眼滑落,一颗晶莹,一颗带血。 “林娘娘……” 沈琴满脸无措,心如刀割。 “下去吧,你救不了我的。” 林素婉再度下了逐客令,语气颓然而冰冷。 沈琴沉默片刻,看向身旁的御医和仆人,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单独劝劝娘娘。” “沈院判,可是……” 小青有些为难,李维已经怀疑沈琴与林素婉有私情了,若是沈琴再与林素婉独处,不是更生误会了吗? 沈琴淡淡道, “事已至此,避嫌无用,去吧。” 众人退去,只留沈琴和林素婉在寝殿内。 林素婉依旧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平躺在床上,像个死人。 沈琴俯下身子,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首诗。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藏。” 在这个场景下,听到这首诗,深深地刺痛了林素婉的心。 她蓦然睁开了那只独眼,悲伤的眸子中带着几丝困惑。 若说是表白,这也太不符合时机了,而且沈琴的双眼通红,根本不像是在调戏自己…… 沈琴继续轻声说道。 “记得我给你背这首诗的时候,正是重阳节,你才七岁,穿了一条漂亮的粉裙子,映的小脸红扑扑的,我竟不知道那是一首情诗,傻乎乎地跟你显摆,哪知道,林妹妹内秀,早就读过诗经了。” 林素婉听到这话,竟不顾伤势,撑起了半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沈琴。 “你……” 沈琴垂下了湿濡的眸子,愧疚的说道。 “对不起,韩哥哥让你受苦了。” 林素婉那只乌黑的眸子顿时被泪水所淹没。 她嘴巴翕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下意识地,她伸出颤抖的手,捂住那只伤眼,徒劳的遮掩,好像不愿意让沈琴看到自己这幅丑样子。 泪水在她眼边很快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滑落,一条清流,一条血溪。 “不要哭,对眼伤不好。” 沈琴虽然这样劝着林素婉,浑然不觉在自己的眼边,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一个身死重生,一个念念不忘。 一个身世坎坷,一个命运凄惨。 他们记着幼时相识相知的快乐,却也明白再也无法重头来过的无奈。 除了无语凝噎,没有什么能够表达这种物是人非的哀伤。 良久后,林素婉突然用双手捂住了泪眼,躺下来,决绝的背过身去,带着哭声喊道。 “你在糊弄我,你不是他,他不会这么狠心,到现在才与我相认,你不是他!”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牵连到你,可是还是……对不起!” 沈琴慌乱的道歉,泪水簌簌的直往下流。 林素婉抖着双肩,唔咽着, “你走吧,我不再想见到你。” 沈琴用袖口拭干泪水,努力平复情绪, “等你气消了,再唤我进来。” 他行到屋外,轻轻关上门,红着眼睛对候在门外的小青说道。 “再给林娘娘熬一副汤药,她会喝的。” 514 百密一疏 “啪啦!” 笔墨纸砚被人从书案上一扫而下,掉了一地。 接着,一个个书册、花瓶、玉器都被粗暴的砸在地上。 “那个无耻之徒,我真想一剑杀了他!” 李维一边砸着东西,一边骂着沈琴,他怒极了,又抱起了案上一只古琴,也砸在了地上。 琴弦应声而断。 李思心疼的将那古琴拾起,抱在怀中,劝道。 “你若是不想要这琴,让给吾如何,吾修修还能用。” 李维撇了一眼那琴,说道。 “不行,这琴是孤的,坏了也是孤的。” 李思面露诧异,又细细端详了那古琴,见其雕工精致,上面还画有两朵牡丹,恍然大悟,赶忙把琴放回了原处,歉意的说道。 “时隔多年,吾都忘了,原来这是三弟赠给林侧妃的琴,当年初婚之时,林侧妃抚琴唱曲,三弟在院中玩花弄草,也算是惬意。” 李维听了这话,冷哼道。 “只可惜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说过要和吾好好过日子,却偷偷藏着那个死人的画像。” 李思感慨道。 “五弟也算是错付了,废了那么大力气娶来的女子,却不忠不义。” 李维攥紧拳头,愤然道。 “当年,孤就是被她那双狐狸眼睛迷了神志,现在毁了也好!” 李思却拢袖道。 “吾倒是有些惋惜,当年父皇寿宴,林娘娘不过豆蔻年华,却以一曲水袖舞惊艳四座,你对吾说,她长了世间最漂亮的眼睛,一定要娶她为妻,怎想……” 他又叹了一口气。 “世事无常呢。” 听了李思到话,李维的脸色更不好了,悻悻道。 “那个该死的沈琴若是医不好她的眼,孤便拿他兴师问罪。” 面对李维自相矛盾的话语,李思眼底撩过几丝不屑,却还是故作担心的劝道。 “三弟现在行事要低调,否则会让父皇对你更加忌讳的。” 李维焦急的说道。 “难道我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他又拉住李思的袖子,恳求道, “二哥,你帮帮我,我不相信父皇真的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可我求见他好几次了,他都不见我。” 这位一直被康帝偏爱的三皇子,脸上第一次有了无助、茫然的表情。 李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吾一再让你小心行事,终究是百密一疏,如今证据确凿,三弟怕是难以东山再起了。” 李维瞪大眼睛,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的喊道, “不!不会的!我守着东宫十几年,只差一步就登上皇位了,这不可能!” 至今,他都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没有寰转之地了。 李思蹲下身去,轻轻拍了李维的肩膀,温和的说道 “三弟,没事的,还有二哥,二哥若是能够侥幸得到皇位,便会恢复你的自由与王位,给你一片封地,享受荣华富贵。” “原来你……” 李维愕然的看着李思,他从来没有听过李思亲口说出如此具有野心的话,之前,李思都是向他表忠心,说是一定会扶持自己登上王位。 想想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听着李思的建议,走到今日这地步的,李维好像明白了。 一把揪起李思的衣襟,他目眦尽裂的怒吼道, “你早就算计好让我当替罪羊了,对不对?” “你真的误解吾了,三弟。” 李思也不挣扎,语气柔和的说道。 “若不是吾提前在军中安排了人及时暗杀了苏慕,恐怕也难逃一劫,是你自己没有留好后手,吾又怎能处处帮你思量周到?” 李维看着李思那风淡云轻的样子,很想继续发脾气,可是心里也明白现在能救他出困境的只有李思了,只好压下火气,松开了手,一脸懊恼的说道。 “明明都快要成功了,没想到五弟如此难对付。” 李思道。 “五弟确实不容小窥,不过没了沈琴,五弟便少了左膀右臂,而沈琴却在五弟的把握之内。” 李维惊道。 “二哥何出此言?” 李思道, “方才,吾提到,为了林侧妃的安危,让沈琴辞官离宫,沈琴竟答应了。” 李维恨恨道。 “就算如此,但父皇也离宫不可能让沈琴辞官的。” “不过由此见得,沈琴确实对林侧妃是有情的,就看三弟舍不舍得了……” 李思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李维的表情,只见那厮的脸由绿转黑,各种复杂的神色在眼中转了一边,最终渐渐握住了拳头,说道。 “二哥有何妙计?” 515 你会后悔的 也许汤药内有安神的成分,林素婉在服完汤药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醒后,她睁开眼睛,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沈琴,没想到,却是李维。 那厮正用一双三角小眼睛,表情复杂的盯着自己。 她心脏一颤,一种惊恐、无助的感觉笼罩心头。 想逃却无处可逃。 口中又开始发腥,她泛起了一种极度的恶心感,对这个男人的恶心。 最终,极度的厌恶与憎恨,战胜了恐惧。 她冷笑,眼中露出了几丝嘲讽。 “殿下还想做什么?该不会连臣妾这副模样了,都不嫌弃吧。” 不知多少年了,两人再也没有正常的夫妻对话,李维来找她所做之事,便是行房。 粗暴、毫无顾忌的发泄。 折磨她,似乎成为了他的某种乐趣。 出奇的,李维并没有和以往那样发怒,而是用指尖轻轻抚过林素婉那还完好的右眼,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孤的母妃,自从母妃凄惨离世后,孤就决定此生只专情于一位女子。” 破天荒地,李维竟开始用温和的语气和林素婉说话,可林素婉却不给情面的扭过头去,用行为表达着自己对李维的抗拒。 李维强压怒火,粗暴的掰住了林素婉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这位废太子已经习惯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素婉,孤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说你错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背叛孤了,孤就原谅你。” 林素婉的伤口被牵拉,吃了痛,微微蹙眉,却咬着唇,一言不发,眸光冰冷如冬日寒风。 眼中闪过几丝慌乱,李维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抱住了她那消瘦、受伤的手,轻声哄道。 “只要你发誓,孤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以后本本分分,听孤的话,孤再也不打你了,孤会和以前一样,好好待你和阿义的。” 林素婉有些愕然。 他竟在求自己? 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李维,居然有一天会求自己认错?! 她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十六年夫妻,八年假恩爱,八年真怨恨。 想想,最初嫁给李维的时候,她也曾抱着嫁鸡随鸡的想法,试图把对韩哥哥的感情转移到丈夫身上。 两人也亲密无间过,在林素婉面前,李维经常会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听她唱曲弹琴,与她吟诗作对,对她百依百顺。 林素婉一度认为自己嫁给了一个好夫君,直到看到李维随意惩罚、处死下人等残暴的行径后,才开始渐渐失望。 不过,那时候,她还乐观的认为自己能够用柔情慢慢感化李维。 后来,在她才生下阿义不久,李维就发现她偷藏了韩潇的画像,勃然大怒,不顾她身体未复,第一次殴打了她。 她本满心愧意,不顾浑身的伤痛,亲手做了桂花糕,晚上去和李维道歉,说自己只是怀念韩哥哥,怕忘记他的长相,才会留着画像,并没有别的想法。 怎料到,李维已喝的酩酊大醉,竟将那一把桂花糕掀翻,对她嫉恨地吼道。 “为了得到你,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那个御医韩潇和废物大哥都给设计死了,你竟还想着他!” 她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知道,李维做得出来,这便是真相。 她痛苦、绝望、愤怒,与李维大吵了一架。 从此两人便形同陌路。 而林素婉自此感情也失去寄托,只能活在那昔日的旧梦中。 李维害死了她最爱的韩哥哥,害死了陪她长大的嬷嬷,甚至,还用这种残忍的方式逼自己害死了蓉儿。 如今,他居然有脸求她认错? 浓浓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她怎能让他如愿? 她要让他痛苦,和自己一样。 无情的将手快速抽出,她冰冷无比的说道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臣妾心里只够装个死人,从未心仪过你,又谈何背叛?” “你这个不守女德的贱妇!” 李维气的双唇发抖,挥起手掌似乎又要动手,林素婉半眯着眼睛,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 “殿下又要打臣妾了吗?要不把臣妾另一只眼睛也弄瞎了吧,这样就再也不用看见你的脸了。” 说完,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懒得看李维一眼。 李维双眼猩红,胸廓起伏,手掌攥成了拳头,却终究没有落在林素婉身上。 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林侧妃。” 516 喜当爹 沈琴本想继续陪着林素婉,却被熙王叫去了,说是让他给母妃看病。 福熙殿的中堂内,沈琴才想对淑妃行跪拜礼,就被她出言阻止了。 “快快免礼,本宫的病还是沈院判治好的,感谢还来不及呢。” 不仅仅淑妃坐在太师椅上,李云熙和新王妃也在堂中入座,太监和宫女们恭敬的服侍左右。 午后阳光明媚,穿过精致的窗棂,照的中堂暖洋洋的。 李云熙身着黑色便服,像一只懒猫般的半卧在罗汉榻上饮酒,恣意潇洒,而王妃苏洛洛,坐在他身旁乖巧的温酒,她穿了一身粉色罗纱裙,娇媚又引人注目。 温酒的壶烧在炭火之上,冒出淡淡的蒸汽,映着两人面容朦胧而美好,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琴心中感慨,却并未感到半分嫉妒,因为这是他不该奢望的。 李云熙看向苏洛洛,柔和的笑道, “王妃,还不赶快斟杯酒给沈院判尝尝。” “是,夫君。” 苏洛洛轻弯峨眉,特地把后面两个字拉长,然后用优雅的动作将玉杯盛满,奉到了沈琴面前,笑意盈盈道。 “这是臣妾新酿的梅子酒,清香可口,还不醉人,请沈院判品品。” 杯中之酒微红,香气四溢。 沈琴浅尝一口,中规中矩的赞道, “好酒。” 苏洛洛用丹凤眼肆无忌惮的在沈琴身上上下打量着,笑道。 “听说,沈院判很善酿酒,熙王殿下也这么喜欢喝吗?” 沈琴当然能听明白这句话所含的敌意。 看来,她听信了自己与熙王断袖的传言,正在宣布主权呢。 沈琴觉得很是滑稽,不羞不臊的答道。 “臣自然没有王妃娘娘的手艺好,他不喜欢喝臣酿的酒,说是太淡,不能醉人。” 苏洛洛被呛的顿时无话可说,因为她刚说完自己酿的梅子酒也不醉人。 这时候,在他们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熙王发话了。 “诶诶诶,谁说本王不喜欢的?先生的酒可是琼浆玉液,哪里是王妃能比的,本王还一直念念不忘,赶明给本王酿三大缸过来。” 沈琴恨不得向李云熙翻个白眼。 三大缸,不得累死个人,亏你有脸要。 面对苏洛洛妒恨的目光,他赶忙转移话题,走上前向着淑妃问道。 “娘娘有何不适?” 淑妃用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肚子,蹙眉道。 “哦,不知道怎么了,嗳气口苦,腹中憋胀,大便也不畅。” 沈琴给淑妃凭脉,右关脉滑实,左关弦硬,乃阳明里实兼少阳证,他又细细询问了淑妃最近的饮食,最终得到了结论。 “娘娘之前被关冷宫多年,时常忍饥挨饿,身体已适应,宜饮食清淡,切不可常吃大鱼大肉,否则难以化食,易生胃疾。” 李云熙若有所思,歉意的对淑妃说道, “那便是熙儿的错了,见母妃之前受了大苦,巴不得把全天下的山珍海味都搬过来,给母妃尝尝,怎想却害母妃得了病。” 淑妃怜爱的抚了抚李云熙的肩,安慰道。 “好啦,熙儿莫要自责,是母妃自己嘴馋。” 苏洛洛在旁边帮腔道, “还不是因为熙王殿下天天哄得母妃开心如意,当然胃口好咯。” “是啊!本宫确实有个好皇儿,还有个好皇妃。” 听闻此言,淑妃心满意足的看向苏洛洛, “洛洛心灵手巧,每天都亲自下厨给本宫做菜,一个赛一个的好吃,本宫怎么忍得住呢?” 三人相视而笑,宫女太监们也陪笑,阖家欢乐。 只有沈琴没有笑,他在纸上认真书写着大柴胡汤,表情平静无比,好像已经适应了自己是个局外人的身份。 不过,他竟犯了个从来没有过的错误,将黄芩的“芩”误写成了“琴”字,只能又重新写了一份。 这时候,苏洛洛突然走上前来,客客气气的说道。 “沈院判,听说你摸脉如神,劳烦给臣妾也看看,臣妾最近老是犯呕,肚子也胀。” 说罢,她便将手腕伸至沈琴胸前,一副“你推脱不得”的架势。 李云熙见此情景,脸色微变,却也没有出言阻拦。 沈琴颌首,搭上了苏洛洛的脉,见其微滑有力,充满生机,心中已了然。 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他勾起朱唇,淡淡一笑。 “恭喜娘娘已有身孕,臣给娘娘开些止呕的穴位贴吧。” “有啦!?不会吧,这么快!?” 淑妃惊喜的笑出声来,太监宫女们也纷纷贺喜。 “恭喜熙王殿下喜得龙子。” 李云熙意味尤深的看了苏洛洛一眼,随即倒也展颜欢笑。 “真没想到,本王这么快就有子嗣了。” 淑妃在开心之余,也不忘关心李云熙的身体。 “熙儿,你日夜操劳,累坏了吧!让沈大夫给你开些药补补!” 听了这句话,苏洛洛脸变得通红,连厚脸皮的李云熙也遭不住了,偷偷瞄着沈琴,不好意思的叫道。 “娘…你别这么说嘛…” 沈琴倒是平静的像一汪死水,抬起手来,他很尽职的说道。 “殿下也要开药吗?那请先让臣先凭凭脉吧。” 李云熙急忙摆手,有些紧张的说道。 “不用的,娘开玩笑的而已。” 沈琴淡笑,躬身行礼。 “既无他事,臣可否先行告退,林娘娘那边还等着臣复诊呢。” 沈琴行至院中,后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轻叹一口气,止步回眸。 不出所料,是李云熙追上来了。 (作者按,李云熙是真没想到突然有了“孩子”,哈哈哈。还有沈琴好可怜呢,明明难过,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李云熙。) 注释: 本章用到伤寒名方——大柴胡汤。 大柴胡汤是小柴胡汤和小承气汤的合方。组成是柴胡、黄芩、芍药、半夏、生姜、枳实、大枣和大黄。 大柴胡汤的主要的功效就是和解少阳,并且有泻内热的作用,治疗阳明少阳合病。 辨证要点。 寒热往来、胸胁苦满,以及心下的部位,也就是胃脘的部位脘痛,以及呕吐、便秘、舌红苔黄、脉弦数, 治疗疾病。 胆囊的感染、胆石症、胆道蛔虫症、急性胰腺炎、胃肠病等。 本案中饮食不节,导致少阳内火腹胀,口苦,便秘,是常见病案。 517 杏花满园 沈琴心平气和的规劝道。 “王妃有孕,熙王殿下不去照看王妃,却跑过来追臣,似乎有些不妥当吧。” “你生气了?” 李云熙浅笑,随手摘下树上一开满杏花的枝条递给沈琴面前。 望着那雪白的杏花,沈琴想起了初遇时,李云熙递过来那只荷花。 沈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李云熙像是把自己当姑娘了,总是递花给他。 他自然是拒接。 “怎会,臣替殿下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臣实在不想介入后宫纷争中,还请殿下言行得体!” 他边说着边躬身行礼,像两人初见时那般恭敬,仿佛这样能拉远与李云熙之间的距离。 可似乎于事无补,李云熙反而趁机将那杏花夹在了沈琴耳边,轻声哄道。 “是是是,先生胸怀天下,虚怀若谷,才不会和小女子一般争风吃醋呢,不过…” 他靠在沈琴耳边,将炽热的鼻息吹入他的耳道中。 “先生那么迷人,溪郎忍不住怎么办?” “你……” 沈琴老脸一红,赶忙将那杏花取了下来。 “怎么了?溪郎觉得先生带上很好看呢。” 李云熙一脸无辜的眨眨眼。 沈琴真想骂他一句臭不要脸,都和王妃有孩子了,还来调戏自己,可终究没敢骂出来,便是稳了下心绪,认真说道。 “臣无心与殿下玩笑,林娘娘伤的很重,臣得走了。” 李云熙神色凝重了起来,愧疚的说道。 “溪郎还以为二哥不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是溪郎没护好她。” 沈琴已从林素婉口中得知了蓉儿是如何被李维折磨死的,却没忍心告诉李云熙。 所有的残酷,他一人承受就好。 垂眸看向地上石砖缝中被踩倒的小草,他说道, “殿下不必太过自责,这本是一条皇权血路,总有会些牺牲的。” 蓝野一家、王景文一家、林素婉、蓉儿,以及这场斗争波及到的无辜冤魂,都是渺小的牺牲品而已。 自从走上这条路,沈琴便有了觉悟,可这不代表他不会为此而感伤。 李云熙眸光波动,有些急迫的抓住了沈琴的衣袖。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冷静,对自己如此残忍,你就不能骂骂溪郎吗?骂我自私,把林娘娘和蓉儿当成了垫脚石,怪我没有能力保护她们……” 听着李云熙的话语,沈琴心中静湖如被狂风刮起,忍不住伸出食指,捂住了李云熙的嘴,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此行为不妥,便欲抽回,李云熙却伸手捉了去, “先生,你能告诉溪郎吗,怎样才能分担你的痛苦。” 那双桃花目微红,映着沈琴绝美的脸,以及满园春色,每一寸,都是无比的心疼。 柔柔的风吹拂了起来,白色的杏花瓣纷纷而落,零散的点缀在两人的身上,就像是此刻沈琴的内心,纷乱难言。 他觉得被李云熙所握之手,灼热的很,想要抽出来,却莫名没了心气。 他也是人,再成熟再冷静,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难过之时,谁不想寻个暖炉取暖。 此刻,满心自责的他好想抱抱李云熙,就像小时候,韩潇夜夜抱着小五皇子,治好了自己的梦魇一样。 可沈琴终究是忍住了这个不该有的渴望,硬生生内心涌上来的苦水咽下,将手抽了出来,轻吸一口气,说道。 “殿下似乎好久没有质疑臣的身份了。” 李云熙眸子掠过一丝紧张,很快用笑容掩盖。 “溪郎已经不在乎了。无论先生是何身份,溪郎都全然信任呢。” 沈琴一时未言。 他不太相信李云熙的话。 自从他重生以后,只见过林素婉寥寥几面,而李云熙却好像已经知道林素婉对他的重要性了一样。 而且李云熙不仅不再质疑他对容辰的相护,甚至还冒险让容辰假死。 连嵩王都怀疑他是韩潇了,李云熙说不定早就…… 可事到如今,他又不好点破,只好躬身行礼道。 “多谢殿下信任。” 李云熙匆忙转移话题。 “先生还是尽量少去三哥那边吧,以免中了圈套。” “臣不得不去……” 沈琴知道,林素婉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便是自己了。 李云熙也未再劝,将眸光扫向一旁抱剑而立的刘青言。 “那你去的时候,让青言跟随吧,也好有个照应。” 沈琴行礼拜退,李云熙又在身后叮嘱一句。 “先生,无论你现在多想杀了某人,请谨慎行事。” 沈琴知道,李云熙口中的某人,指的就是李维,他心里顿时五味陈杂,李云熙这番话到底是怕自己出事,还是怕李维出事? 尽管李维害死了韩潇全家,但是他毕竟是李云熙的哥哥,还是林素婉的夫君,阿义的父王。 骨肉相残,李云熙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的吧。 518外科手术。 在一切准备充分后,沈琴终于给容辰做了取虫手术。 手术设备十分简陋,架起来的放大镜提供视野,没有手术灯,照明靠的是屋顶开的天窗,以及特制的灯笼。 好在是,手术室用硫磺熏蒸过了,术中用品也高温蒸汽灭了菌,能够减少术中感染的可能性。 容辰剃光了头,躺在铜制手术台上,浩儿充当的业余“护士”,好在是沈琴身边有专业的外科大夫陈于归当副手。 当一步步剥离到脑髓后,沈琴惊讶的发现裂头蚴的虫囊比浩儿画的还要密集,很难分离开。 安全起见,陈于归提出将整个额叶切除,可沈琴拒绝了,他想尽可能的少损伤脑组织。 尽管沈琴非常小心,他还是意外的伤到了一条小动脉。 眼看血越积越多,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血点,他慌了,连拿止血钳的手都在发抖。 “沈大夫,我理解你的心情,千万要稳住,不要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于归用皮囊将淤血吸出,贴心劝道。 沈琴深吸几口气,努力回归镇定,终于找到了那只破裂的血管,进行了丝线结扎止血。 足足花费了三个时辰,沈琴才将那些像蛆一样的虫体尽数取出。 术后,沈琴看着容辰那苍白睡颜,紧紧握住他的手,久久也没撒开。 “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琴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如此不自信。 陈于归说过,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都是用电子显微镜进行微创手术的,这种开放性的手术,创伤大,风险也大,很可能直接医成植物人了。 陈于归拍了拍沈琴的肩,安慰道。 “不会的,你弟弟命大,如果他醒了,说不定闹着要找常玉呢。” 听到这句话,沈琴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听说常玉被暗蛇所救了,如果容辰再次坚持带常玉离开暗蛇,不知又会遇到怎样的凶险。 出于私心,他真不希望容辰为常玉再次犯险。 叹了口气,沈琴说道, “嵩王已经怀疑沈某身份了,恐怕他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了。” 陈于归有些同情的说道, ”你们两个真是难兄难弟,我觉得,若是他醒了,你还是和他相认了吧。” 沈琴伸手轻抚容辰的脸颊,低声说道。 “不希望他卷入这场恩怨中,只盼他此生平平安安。”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陈将军,你可否再帮沈某一个忙?” …… …… 也就是第二日,康帝招了两位皇子入华光观,一些朝中重臣,包括沈琴、陈于归都被叫了去。 这是康帝多年来,罕见的“上朝”。 康帝在怪异神像后面的宝座上盘坐,满屋都是檀香的烟气。 大臣们拿着白象牙芴板在神像旁边恭敬而立。 他们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哪里像是上朝,更像是到庙观拜佛求仙,供奉老祖的,可谁都不敢说。 康帝扫视了下面的群臣,一脸慈祥的开了口。 “诸位爱卿,你们的上奏,朕已过目,说是如今大康内忧外患,朝局动荡,希望朕尽快重立太子以固国本,朕也确有此意。” 他又轻叹一口气,犯难的说道。 “但嫡长子已世,两位皇子皆出类拔萃,朕难以决断,诸位爱卿不知可有提议?” 群臣面有惊色,他们没想到,康帝居然召他们来探讨立储问题。 兹事体大,群臣们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出言 倒是李云熙先向前行了一步,甜甜地笑道。 “谢父皇怜爱,不过儿臣闲云野鹤惯了,才不想当太子呢,只要能陪在父皇身边,为父皇尽忠尽孝,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又一脸崇拜的看向李思。 “嵩王是儿臣的兄长,才华品行都在儿臣之上,事事都能做的尽善尽美,理应由他继承太子之位呢。” 李思闻言,急忙推辞道, “五弟莫要妄自菲薄,五弟多年来韬光养晦,如今大放异彩,在各地消灭暗蛇余党、查处贪官污吏,卓有成效,深受百姓、官兵拥护,若五弟能入住东宫,乃是民心所向。” 沈琴静静的看着这两皇子演戏,他明白李思这番话不怀好意,分明是在往康帝忌讳之处引。 这时候,张公公俯在康帝耳边说了一句话,康帝便又将目光看向沈琴,问道。 “沈院判,听说你给熙王妃看了,她已有孕在身?” 沈琴简单答道。 “是。” 康帝看向李云熙,微笑道。 “这可是件大喜事呢!看来熙儿并非不喜欢女子,是没遇到喜欢的女子罢了。” 康帝这番话明显是在帮李云熙肃清谣言。 “父皇莫要取笑儿臣了。” 李云熙脸微红,不好意思的笑了,众臣纷纷出言恭喜康帝、熙王,殿中一片君臣祥和之景。 这时,康帝敛起了笑容,看向站在前列的陈于归问道。 “陈将军,朕问你,你觉得两位皇子,谁适合做储君呢?” 517 谁来做太子。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将目光扫向陈于归身上。 这相当于送命题,陈于归身为掌管军机的枢密吏无论站在哪边,都易被人抓到把柄。 好在是陈于归还算机智,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说道。 “臣…臣只是个粗人,啥也不懂,陛下还是问问别人吧。” “啥也不懂?” 康帝淡笑。 “朕听说陈将军自从病愈后,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呢,不仅仅设计了唐州的水利,还制作了些新鲜玩意,和沈院判志同道合,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才华……” 陈于归用咧嘴傻笑掩盖自己的紧张。 “臣那只是瞎玩的,瞎玩的而已。” 原来,这陈于归根本不听沈琴劝告,依旧我行我素,制作了卷纸、牙刷、肥皂等方便生活的小玩意,在街坊邻里中到处显摆,终于传到了康帝耳中。 沈琴赶紧替陈于归打圆场道。 “都怪臣,是臣为了给他治好癫狂之症,教他制作些小玩意舒缓情志,哪成想,他竟爱上此事。” “原来是你教他的,沈院判,你真乃神人啊,你那新药也让朕大开眼界。” 康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眼中已有质疑之色。 “朕很好奇,你都是怎么想到的,莫不是有仙人指引?” 之前,康帝同意了沈琴的提案,由朝廷出资成立药厂,制作新药,再进行售卖,这也是能帮助朝廷盈利的大好事。 不过,通过用铜罐发酵“氯霉菌”,制成救命药丸,实在是让人无法费解,但以沈琴提供的样品来看,效果竟还不错。 很明显,康帝现在越发忌惮沈琴这异乎常人的“才华”了,甚至在唐州之事发生后,觉得是有“仙人”在暗中帮助沈琴。 沈琴波澜不惊的答道。 “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爱瞎研究而已。” “好,朕姑且信你。” 康帝不以为然的笑了下,倒也没再逼问,接着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穆慈。 “穆相,你可有话说?” 穆慈抱着笏板,颤颤巍巍的行了个礼,说道。 “老臣认为自古立太子,皆是先嫡后长,嵩王年高德劭,待人谦和,才华横溢,更适合当太子,而熙王殿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云熙,似乎不太敢再说下去了。 李云熙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嚷嚷道。 “喂,老头子,本王怎么了嘛,你话别说一半啊。” 穆慈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道。 “玩世不羁,做事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实在并非国之栋梁。” 李云熙倒也没生气,反而笑道。 “怀疑你在说我坏话,可好像又找不到反驳你的理由。” 众人都被李云熙这番话给逗笑了,唯有李思没有笑,表情也变得阴冷了起来。 康帝笑了笑,没作评价,又让其他官员挨个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些官员纷纷表示赞同穆相的话,毕竟跟着大宰相说话,不容易掉脑袋。 最后轮到了刑部侍郎,这位官员才上任不久,可逮到恭维李思的机会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陛下,嵩王自监管刑部以来,宵衣旰食,尽职尽责,肃清了积压多年的陈案旧宗,刑部官员皆以其为榜样,臣以为嵩王殿下确实能担此大任。” 说完后,他还看向李思,沾沾自喜的想要邀功,可没想到李思的脸上更加难看,甚至好像还瞪了他一眼,给他吓得胆战心惊。 康帝听了一圈后,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刑部侍郎,说道。 “李维无视法度,诬陷兄弟,欲害皇妃,犯下此等大罪,李思身为兄长却未加劝诫,这也叫尽职尽责吗?”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方才康帝满脸温和的听着群臣说出支持李思的想法,本以为李思胜券在握,可是如今看来,圣意难测啊。 沈琴却看明白了,康帝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李维和李思走的较近,所以怀疑李维做的那些坏事,李思要么知情不报,要么也有参与,现在公然说出此话就是在告诫李思。 刑部侍郎被皇上怼的哑口无言,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嵩王李思也立即跪了下来,满脸愧疚的说道。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真没想到三弟会行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没有及时劝诫三弟,请父皇允许儿臣罚跪一日,抄写法典九遍,以醒吾过。” 康帝轻轻点头。 “难得你有此心,朕准了。” 之后,他又慈祥的看向李云熙,说道。 “你们都说熙儿不适合做太子,朕倒觉得他只是有些爱玩,无伤大雅,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所改变,朕听说,在唐州之时,熙儿被围困,是仙人救了他的命,这是不是代表他是天选之子呢?” 这…… 群臣愕然,都不知如何回答,李云熙却拢袖行礼,笑着说道。 “父皇,仙人碰巧路过,救了儿臣,这只能说明儿臣命大,当不得真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国师出列,行礼道。 “圣上英明,臣有一法可加以验证。” 此言一出,众人皆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国师 康帝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说。” 518 灵猫下凡。 “……就这样,熙王殿下被立为了太子,加冕仪式后天进行。” 林素婉喝过了汤药,半坐在床上,听着沈琴转述着今日在华光观所见所闻。 听到了最后,很久都没展开笑颜的林素婉居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的脸色红润了些,那只独眼好像也有了光彩,尽管脸部遭受了重创,这么一笑,竟还是温婉柔美的。 她的美是从小学习琴棋书画,舞乐礼教养成的气质,美到了骨子里,并没有太受伤势影响。 很快,她就牵拉到了脸上的伤口,疼的微蹙了峨眉,手指也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脸。 沈琴伸手阻止了她。 “不能碰,易留疤。” 被沈琴握住了手指,林素婉触电般的将手指收回,脸蛋泛起了两片红晕。 尽管时隔多年,世事变迁,面对“重生”的韩哥哥,她还是心如小鹿般乱撞。 小青忍不住插言道。 “古有狸猫换太子,今有灵猫选太子,亏这国师想的出来。” 原来,刚才在华光观,国师告诉康帝,他有术法可以与神仙沟通,康帝准了。 之后国师便让群臣让开一片空地,当场开坛做法。 突然间,大殿中金光闪耀,烟雾缭绕,众臣亲眼见到神像仿佛都活了起来,甚至能看到玉皇大帝捋着胡须,二郎神的天目睁开,雷震子摆动双翅…… 群臣大骇,皆诚惶诚恐,跪拜天神。 之后烟雾渐渐散去,神像也回归正常,法坛上出现了一只额头上有金点,全身雪白的狸猫。 国师说,他请了灵猫下凡,来给康帝指点迷津。 然后,国师让康帝亲手将两只孔雀长羽交到两位皇子手上,让两位皇子拿着长羽吸引那灵猫,说是灵猫走向哪边,哪边就是天选之子,结果灵猫闻了闻那长羽,最终走向了熙王。 康帝立刻就宣布,熙王就是天神选中的皇位继承人,接着,又是一阵烟雾过后,灵猫消失不见了,国师说是已经回归天庭。 群臣一看此景,不敢出言质疑,都称赞神仙显灵,康帝圣明,大康有天神护世,何愁不兴矣…… 于是,大康的储君就以这种怪诞的方式被“天神”选定了,熙王也无理由推辞了。 “小声点,隔墙有耳。” 虽然李维如同消失了一般,最近再也没过问林素婉,沈琴还是慎重的给小青作了个眼色。 林素婉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起来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你们真的见到天神啦?” 沈琴一边给林素婉的眼伤换药,一边说道。 “戏法罢了,不排除那烟雾中有致幻成分,那只猫应该只是普通家猫,我怀疑那两只孔雀长羽上,其中一只沾了猫薄荷粉(荆芥),所以真正做出决定的还是皇上。” 既然苍门秘术能使人见“鬼”,也许是国师改进了迷魂术,让殿中群臣陷入幻境,误以为见到了天神。 沈琴是最早清醒过来的,彼时,他只见到殿中一片呛人的浓烟、高悬的铜镜反射出金光,群臣跪在地上,对着神像大喊“天神显灵”,那情景实在是荒谬至极。 小青沉思了片刻,说道。 “看来皇上想要借此堵上悠悠众口,不过既然他已有决断,为何还要问大臣的意见呢?” 沈琴道, “因为这样才可以判断熙王到底有没有结党营私,我想,自唐州一事后,皇上对熙王殿下已有顾虑,所以当他发现极少有人支持熙王时,反而放了心。“ 小青猜到李云熙定是事先与穆慈等人打过招呼了,便赞道。 “熙王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呢,不过,可以见得,皇上还是偏爱熙王殿下的吧。” 沈琴轻轻摇头,淡淡答道。 “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如今暗蛇组织猖獗,疙瘩瘟到处蔓延,百姓恐慌易发暴乱,立抗灾有效的熙王为太子,也是为了稳定民心。” 林素婉微笑道。 “那也是好事啊。” 她凑近沈琴的耳边,悄声说道。 “熙王殿下如果日后登基,定会为韩哥哥一家洗冤的吧。” “可是,你却……” 沈琴百感交集,把林素婉也牵连了进来,他是有愧的。 “不要想太多,素婉不在乎的,只要你能达成所愿,素婉便心满意足了。” 接着,林素婉探出手,抚平了沈琴微皱的眉头,勾起一个可人的笑容。 沈琴眸中泛潮,感动的看着林素婉,随即微微一笑,暖若安阳。 两人耳鬓厮磨的样子让小青都开始误会了,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似乎不合时宜,正想开门溜走时,撞上了守在门口的刘青言。 ”你看他们两个,不会真的……。” 小青瞥了一眼屋内的两人,满脸焦急的对刘青言小声说道。 沈琴倒是耳尖,打断道。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小青和刘青言齐声道。 ”没有,没有!” 沈琴道。 ”青言,你进来,和林娘娘说说话。” 沈琴相信熙王若是日后登基,一定会设法让林素婉离开李维的,他知道刘青言喜欢林素婉多年,所以想撮合二人,希望自己“走”了以后,还会有人照顾林素婉。 “我、我进来?” 刘青言指着自己,磕磕巴巴,平时挺利索的一个剑客,竟在门口徘徊不前。 沈琴急了,走上前,把他强拉进了屋,哪成想这家伙就在屋中傻站,垂着眸子,都不敢看林素婉一眼,尴尬的一批。 林素婉印象中和刘青言并不熟络,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回,不过还是被他憨憨的样子逗到了,浅笑道。 “本宫现在很吓人吗?” “不,不吓人。” 刘青言觉得这句话也不好听,急忙又补充道。 ”就算是伤了脸,娘娘还是很好看的。” 接着,刘青言就又没话了,沈琴也是无可奈何,见无他事,便对小青道。 “小青,你留下来照顾林娘娘,青言,你跟我回去吧。” 就在沈琴起身准备离开之时,林素婉依依不舍的扯住了他的衣袖。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沈琴安慰道。 “没事,又不是永别,我还会来看你的。” ”可是,我真的怕……” 林素婉眸中含泪,满是担心。 沈琴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便是柔声劝慰道。 ”都过去了,不会再发生的。” 说这话时,沈琴心中撩过几丝酸涩。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也许真的不该与她相认,只会给她造成第二次伤害。 林素婉这才神色稍安,松了手。 正当沈琴要踏出门槛之时,刘青言突然在林素婉床前半跪了下来,拱手道。 “请林娘娘务必爱惜好自己的身子,属下希望……” 他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唐突,顿时耳根发红,改口道。 “大家都希望林娘娘早日康复。” 林素婉温柔的应道。 “嗯。” 519 十全十美 沈琴和刘青言离开了林素婉住处。 二人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时,刘青言加快脚步,挡在了沈琴面前,行了个礼,小声说道。 “多谢沈大夫的美意,可青言现在对她真没那种心思了。” 可是,刚刚看到刘青言局促的表现,应该还是喜欢林素婉的吧,沈琴虽有困惑,还是彬彬有礼的道了歉。 “抱歉,是沈某让你为难了。” 犹豫了片刻,刘青言不好意思地问道。 “沈大夫,我想问你个问题,那个……那个女子孕期需要注意些什么?” 沈琴有些惊讶, “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了?难道……” 他扫了一眼刘青言的下半身,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就是——万年铁树开了花? “不,不是,你别乱想。” 刘青言连忙摆手,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尴尬无措的样子特别像一只偷蜂蜜被发现的大笨熊。 “是熙王妃让属下问的。” 沈琴笑了笑,认真的答道。 “孕妇应注意脚下保暖,不可剧烈运动,不能过食薏米、绿豆、木耳、甲鱼,冷食等滑胎之物。” 刘青言感激道,”谢谢。” 沈琴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可按压内关穴,或者服用陈皮生姜红糖水帮忙止呕,但陈皮不要过钱,以免耗气。” 见沈琴谈笑自如,刘青云表情复杂,问道。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沈琴知道他的意思,淡笑道。 “殿下如此雷风力行,借此得了太子之位,臣当然替他高兴。” 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沈琴撂下这句话,就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留下愣在原地的刘青言。 叹了口气,刘青言喃喃自语道。 “熙王殿下,你从小就喜欢的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 …… 华光观前的白玉台阶冰凉又坚硬,李思就这么规规矩矩的跪在上面,从下午一直跪到黄昏。 这时,昏暗的天空落下了雨。 很快,雨越下越大,李思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密密的雨滴砸在紫色玉绸锦袍上,这位爱惜仪表的皇子很快就淋成了落汤鸡。 护卫们穿着蓑衣,来回巡逻,经过李思身边时,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李思是宫里公认的才子,七岁便开始展露才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且为人谦逊,处事周到,几乎十全十美,可康帝好像就是不喜欢他。 先太子去世以后,康帝欲立新太子,当时的场景和今日一样,依旧是很多臣子力挺李思,可康帝力排众议,选择了李维,今日呢,康帝更是荒诞,又是开坛做法,寻仙问道,最终给“不靠谱”的熙王安上了个“天选之子”。 李思不仅再次被康帝所弃,还挨了训,不少人都替李思觉得委屈。 雨水无情,冰冷透骨,李思的表情静如死水,可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栗。 这让他想起了母妃死去那日,雪虐风饕,他孤零零的跪在灵堂中,冻的蜷缩成一团。 “哥哥,你明明是无辜的,为何还要自己领罚,这下寒疾又要发作了……” 头上的雨水突然停了,李思知道是李如颖在给他撑伞,却没有回头。 “你不懂,你走吧。” 似乎不想让李如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李思语气有些冰冷。 李如颖眼圈瞬间红了, “我不走,我要陪着哥哥,哥哥跪多久,我就陪你跪多久。” 她干脆扔了花伞,在李思身边跪了下来,雨水很快打湿了她那身漂亮的粉霞罗裳裙。 “你……” 看着李如颖眸光坚定,李思一时语塞。 他知道李如颖打小就任性又倔强,很难劝走。 将眸光快速地扫向地面,他咬牙说道。 “我不用你陪,凭什么你可以成天无忧无虑,我却要整日劳心劳神,战战兢兢,早就讨厌你这个傻妹妹了,要不是母妃的遗言,我真恨不得早点甩开你!” “哥哥……” 李如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思,泪水在眼中翻涌。 李思看也不看她,鄙夷的蹙起眉头,继续说着如刀子般的话。 “老大不小的,还不赶快找人嫁了,成天围着你哥哥转,要不要个脸啊,滚远点啊!” 李如颖眼角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捡起了伞。 李思松了一口气,想着缠人的妹妹总算走了,没想到李如颖却绕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子,一手撑伞帮他挡雨,一手搂住了李思的脖颈,以极近的距离直视他,一双含泪的大眼睛里充满着心疼与崇拜。 “哥哥,我知道你是怕我淋雨生病,才会违心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你有没有被选为太子,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最完美的哥哥!” “你这……成何体统!” 大堂广众之下,李思不好意思了,赶忙推开她的胳膊,推揉间,蠢笨蠢笨的李如颖脚底一滑,直接趴倒在了李思身上。 李思也没撑住她那重量,仰面倒在地上。 ”笨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快从我身上起来!” 李思气的大叫,撑起李如颖的肩膀,努力不让她胸前的软绵贴到自己身上。 李如颖急忙爬了起来,看到本来一身湿的李思,现在变得一身泥了,不仅没有道歉,反而幸灾乐祸般的笑了起来。 “你还有脸笑!这么重,也不管管嘴!” 李思好不容易才挣扎起身,重新跪下,嗔怒的瞪着李如颖,可是看着可爱单纯的笑颜,心底却透出丝丝的暖意。 这是在这片冷雨中,唯一的温暖。 李如颖再度蹲下身子,拍了拍李思的双肩,像哄小孩一样给他打气道。 “哥哥,不要难过了,五哥哥以后会对我们好的。” 会对他们好?妹妹好天真啊! 李思都无语了。 沈琴应该已经从李毅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了吧。 一旦沈琴顺利扶持熙王登基,岂会放过他们? 李云熙在查办贪官之时,行事狠辣,铁面无私,他已有耳闻,难道还会盼着到时候,李云熙会顾及兄弟之情,饶他一命? 随着思考,李思的手指渐渐蜷缩了起来,握成了拳头。 他不会认输的! 既然如何努力,那个无情的父皇都不会正眼看他,还用如此侮辱人的方式绝了他的前路,他又何必念及什么骨肉亲情? 无论是杀兄还是弑父,哪怕大逆无道,他也要站在最高之处,主宰自己与妹妹的命运! 看到李思眸中突然冒出阴狠的凶光,李如颖有点被吓到了。 ”哥哥,你怎么了?” 眸中的锋利瞬间被温柔的坚定所取代,李思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指,轻抚李如颖的脸颊,怜爱的说道。 “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是为了保护你。” 520 加冕礼 文华殿中,仪仗工整、鼓乐齐鸣、康帝亲临,百官齐聚,正举行着盛大的太子加冕礼。 康帝总算是换下了那身显胖的黄道服,身着通天冠,绛色礼袍,而李云熙在帷幔中也换上了象征太子的九章衮服。 仪式进行到最后,康帝将李云熙头顶的七梁冠取下,易九旒冕,同时告诫他道。 “从今日起,朕封淑妃为皇后,封你为太子,你将肩负大康太子之责,应孝事君亲,友于兄弟,亲贤爱民,居仁由义,毋怠毋骄,茂隆万世。” 李云熙身穿九章衮服、跪在康帝面前,行三拜九叩之礼。 “儿臣谨遵父命,谢父皇隆恩。” 接着,李云熙站起,转身面对着殿前的文武百官,以及身穿朝服的淑妃。 在一身华服的衬托之下,这位长相本就俊郎的皇子更加光彩照人,气宇轩昂,周身散发出雄霸之气,可是他那双桃花眸在扫过百官后,并无喜意,反而透出几丝隐隐的不安。 礼官贺词道, “冕礼已成,理当庆贺,皇图永固,于千万年!” 彼时乐起,殿外的文武百官皆恭敬下跪,行四拜礼。 之后还有招待百官、庆贺太子册封的宴席,陈于归先行退了席,说自己肠胃不适,要去求医,李云熙准了。 宴席结束后,众人退去,李云熙在帷幄中一边更换常服,一边问身旁的小福子道。 “沈院判可有告假?” 因为刚才在仪式中,李云熙始终没有找到沈琴的身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福子拱手道,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要不小的去太医院问问?” 李云熙面露紧张,立刻道。 “赶快去!” …… …… 凌乱的衣服散落在地,屋中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沈琴迷迷糊糊的从床上醒来,感觉胸前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林素婉居然趴在他身上,更为可怕的是,她只穿了件红色的肚兜,玉肌都裸露在空气中。 再看看自己呢,只穿了单薄的亵衣。 完蛋了,中计了! 他渗出一身冷汗,急忙把林素婉扒开,撩起锦被盖住她的身体。 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穿起医官朝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套上了绵裈、汗衫、白纱中单,剩下的又不知道谁先谁后了。 “你们的衣服一层层的和个粽子一样,麻烦死了,早知道就不和你换身份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哭腔抱怨道。 没错,现在的“沈琴”不是沈琴,他是陈于归。 在太子冕礼的前一天,白羽突然提出让陈于归和他一起布置礼仪会场,安排太子的加冕礼。 虽然陈于归只需安排好警戒、守卫工作,可他对繁琐的仪仗一窍不通,担心在白羽面前会露馅,便连夜找到了沈琴,请其帮忙。 于是两人便在加冕礼之前互换了身体,由沈琴安排仪仗,自己则替沈琴去了太医院。 在他到达太医院不久,负责照顾素婉的小青跑了过来,说林娘娘的眼睛突然变得很痛。 因为之前沈琴曾拜托过陈于归,说是希望他帮忙看看林素婉能不能做二次眼科手术,保住那只眼睛。 陈于归想,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小青说她在太医院准备林素婉的汤药,陈于归便带着刘青言,先行一步到了林素婉这里。 果然,林素婉说自己的伤眼从醒来就一直很疼。 陈于归见其伤处有些发红,便给林素婉换了药,结果换完药,她就好些了。 这时候,一位姓李的御医拎着装汤药的食盒走了进来,说是小青好像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了,拜托他过来送药。 陈于归认得那个御医,平时和小青关系还不错,也没多想,便将汤药递给了林素婉。 林素婉刚喝完药,李御医突然掏出竹管,将里面的棕色粉末冲着陈于归这么一吹,陈于归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就这个场景了。 “林娘娘快醒醒!快醒醒!“ 陈于归一边乱穿着衣服,一边对林素婉大声喊道。 可无论他怎么叫,林素婉依旧昏睡不醒。 不行,不赶趟了,得赶快跑! 陈于归衣衫不整的套上靴子,东张西望地开始寻找出路。 不出所料,门窗已经被锁上了,他便举起了一个香凳,想用它砸开窗户逃跑。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于归更慌了,猛力砸着,终于砸掉了半扇窗子,他不顾一切的往窗外跳,褂子上乱系的衣带却夹到了窗子的合页缝中。 于是,他就被挂在了窗户上,上半身在窗外,下半身在屋里,撅着屁股,挣扎不开,狼狈极了。 他想自己这回可真给沈琴丢大脸了。 本来他还曾对一些美丽的少妇垂涎三尺,看来他真不适合做奸夫。 正在这时,门开了,李维带着随从,以及皇上派来监管冷宫的太监走了进来。 521 不要欺负我陈浩浩 看到“沈琴”挂在了窗户上,屁股对着他,李维似乎也很意外,很快他反应过来,差点没憋住笑。 不过他还是很正经的演员,很快板起了脸,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到半裸的林素婉装出一脸震惊。 “素婉!素婉!” 他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拍着她的脸,发现其昏睡不醒后,怒吼道。 “大胆沈琴,你居然把她迷晕,行不轨之事?” “别扯了!你这个为了陷害人不惜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坏蛋!” 陈于归边使出吃奶的劲挣扎,边骂道。 “怎么,红绿都不分了吗?孤带的是明明是……” 李维指着自己头顶的绛色远游冠,正欲更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对号入座,怒喝道。 “大胆沈琴,你竟敢如此戏弄孤,今日孤要亲手杀了你这个淫贼!” 他面露凶光,抽出明晃晃的佩剑,向沈琴大步跨了过来。 见此情景,监管太监急忙上前阻拦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沈琴乃四品官员,还是交给圣上定夺吧!” 李维一把将那监管太监推至一边,骂道。 “滚开!想我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连杀死淫贼的权利都没有吗?你们若谁敢拦着,孤一起杀!” 确实,按照大康的律法,若是有男子欲奸妻,或者被捉奸在床,丈夫当场恼羞成怒,杀死那位男子,可赦无罪。 监管太监无言以对,只能放弃。 听到李维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陈于归吓坏了,浑身发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蛋了!这禽兽现在只想杀人灭口! 要是自己真的葬身此地,到底是沈琴挂了,还是他挂了?该不会两人都挂了吧! 不行,绝对不行! “你等下,你先别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陈于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嚷嚷着。 此时李维已经行至陈于归身后,听到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趣。 “沈院判还有什么遗言吗?” “其实我不是沈琴,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体,就像鬼附体一样,你杀错人了!真的!我对上帝发誓!” 情急之下,陈于归已经慌不择言了。 这番言论着实是惊世骇俗,把屋里的人都给听呆了。 李维不为所动,冷冷的鄙夷道。 “怎么,沈院判已经慌得开始说胡话了吗?孤可没心情听你鬼扯,去死吧!” 抬起锋利的宝剑,他毫不留情的向“沈琴”背心刺去! 就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于归猛地一发力,双腿像战马蹬后蹄子一样,踹到了李维小腹,把他踹倒在地,于此同时,那过于结实的衣带终于禁不住力道,被扯断了,陈于归掉回到了屋内。 毫无预料的挨了陈于归重重的一脚,李维坐在地上,抱着肚子哎呦了一声,随即骂道。 “你这个逆臣,竟敢踹孤!” 陈于归好不容易起身,喘着粗气,嘴贫道。 ”怎么不敢,你都要杀我了,还不许我反抗啊,宰猪还要叫两嗓子呢。” 李维火冒三丈,伸手指着陈于归,命随从道。 “你们把他给抓起来!” 两个随从互相对了对眼色,目露凶光,向陈于归围了过来。 “救命啊,疯子杀人啦!” 陈于归一边喊着,一边捡起刚才的香凳,一边奋力抵抗着,一边在屋内逃窜,各种秦王绕柱走。 不过,这两个随从武功高强,对付陈于归这个半调子绰绰有余。 很快,陈于归就被这两个随从重重按倒在地,他使出吃奶劲的挣扎,亦是无果,不服气的喊道。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太过分了!” 522 来呀互相伤害啊 随从架着“沈琴”的双肩,然后又在他腿上给了一脚,逼他跪在了李维面前。 李维冷笑,鄙夷道。 “二哥还说你武功不错,我看也不过如此!” 陈于归还试图挽救一下,陪笑道。 “殿下,你别冲动哇,你想想,你要是杀了我,熙王不会放过你,冤冤相报何时了……” 李维压根不听他废话,一甩长剑,就向他脖颈抹去。 “敢辱我王妃,你罪有应得,认命吧!” 完了,芭比q了! 看着利剑迎面而来,陈于归只能祈祷死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住手!” 正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女音大声喝止道。 李维的动作瞬间停滞了,扭头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发现林素婉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你可以不在乎我,但阿义呢!” 林素婉用被子裹着身体,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这种事一旦被公布于众,她、阿义、乃至整个林家都会被人闲言碎语,再难抬头…… 李维似乎没有想到林素婉会提前的醒来,愣了片刻,才继续他的表演。 “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待孤解决了这个淫贼,再来安慰你。” 林素婉拔下头上的珠钗,握在手中,尖端直指她那细嫩的脖颈,眼神决绝。 “放了他!不然我真会死给你看,让阿义知道,是你逼死了他母妃!”李维猛然站起身来,一边向林素婉逼近,一边恼怒的骂道。 “贱妇,你竟然为了他拿命威胁孤?” “别过来,放了他!” 林素婉一咬牙,钗子瞬间刺入皮肤,殷红的血顺着伤处一滴滴的往下流。 她这是要告诉他,自己能做的出来。 李维停下了脚步,眼神开始变得游移不定,手中的佩剑也在微颤。 这时,一名随从附在李维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因为声音太小,众人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却见李维听了之后,恼羞成怒,抬手就狠狠给了那随从一巴掌。 “孤知道,用不上你指手画脚!” 随从委屈巴巴的捂着腮帮子,不敢再言了。 “咣当”一声,宝剑落地。 李维看向压住陈于归的随从,命道。 “把他放开!” 随从依言而行,陈于归在争斗中受了伤,还崴了脚,费了一番力气,才挣扎着爬起来。 李维看着“沈琴”,冰冷的说道。 “你走吧,今天的事,孤就当没发生过。” 这就让他走了? 陈于归虽然有些惊讶,不过也顾不上多想,赶忙一瘸一拐的逃走了。 李维对随从们使了个眼色,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孤与林侧妃有话要说。” 见大事化了,监管太监倒是松了一口气,和随从们一起退了出去。 “这回你满意了吧!” 李维面色阴沉的走到林素婉面前,将她手中珠钗粗暴的夺下,扔在地上,又扯下床幔上的彩带,不顾她挣扎,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绑在了床架上。 “你要做什么?” 林素婉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大叫着,她现在只穿了个肚兜,美好的身体在这个暴徒的眼下一览无余,这让她觉得紧张。 李维不屑的冷笑,粗暴的掐起林素婉精致的下巴,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和个丑陋的独眼龙玩情趣吗?” 林素婉勾起一抹扭曲的微笑。 “臣妾谢殿下嫌弃。” 李维听了后,脸色更阴沉了,他将手下移,掐住了林素婉的脖子,手指渐渐的嵌入那雪白的肌肤,他咬牙切齿的把声音压低,如同一只恶狼在低吼。 “有时候,孤真恨不得杀了你!” "咳咳" 林素婉被掐的喘不上气,本能的蹬着腿挣扎,不过在李维的蛮力下,也是无用,就她觉得自己要魂归西天时,脖子上一松,接着被子随意的落在了她身上,盖住了她的不雅。 “别怨孤,孤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耳边响起李维充满怨毒的话语,可她意识迷离,只顾大口喘气,根本无法回应。 很快,她又听到了李维与侍女们的对话。 “林侧妃被沈琴所辱,欲自寻短见,你们需要严格看管!” “是!” 晶莹的泪水瞬间从她的眼角滑落。 骗子! 这个心狠手辣的夫君是不可能放过韩哥哥的。 523 快刀斩乱麻 陈于归行出屋子后,发现殿门被锁,正欲翻窗而逃,刚才那两个随从追了上来,抓着他就往里屋扯。 陈于归抱着屋柱,拼命抵抗,扯着沈琴那不好听的嗓子,高声呼救,那场面堪比屠夫杀猪。 “这里可没你的熙王,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 陈于归心里一哆嗦,扭头就看到李维提着剑,一脸杀意走向自己,他又怕又气,骂道。 “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坏家伙,你说过……” “去死吧!” 不等他说完,李维举起宝剑方向,向“沈琴”的后心刺去。 眼见自己要血溅当场了,陈于归悲哀得想着,天啊,这不合理啊,不是都说反派死于话多嘛。 这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踹开了,“陈将军”带着几个御医闯了进来。 …… …… 一个时辰后,在太医院的病室中,陈于归裸着沈琴的后背,坐在木凳上,而沈琴顶着陈于归的脸站在他身后,给他包扎背后的伤口。 “你俩啥时候又换身体了,都不告诉我!” 刘青言一脸郁闷,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估计又得让被熙王训了。 陈于归无奈的嗨了一声, “我也是没办法嘛,你家熙王那么爱吃醋,我哪敢告诉你啊。” 刘青言有点小怨气。 “早知道是你这个不靠谱的,我就不跟你去了。” “好了,阴谋诡计防不胜防,莫要互相责怪。” 沈琴倒是依旧表情冷静,一边打着布结,一边问道。 “青言,他们是用什么把你迷晕的?” 原来刚才,沈琴闯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李维将剑刺入了陈于归的背心,情急之下,他立刻甩出几根麻醉银针,将李维刺晕了过去,与此同时,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陈于归也腿软倒地。 沈琴吓坏了,急忙上前查看陈于归的伤势。 陈于归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后背的血在往外涌,以为自己快要挂了,一边痛哭哀嚎,一边交代遗言。 不过,他那这些话在外人耳中,都是些疯言疯语,大家听不懂,不过深受震撼。 沈琴实在丢不起自己那张老脸,就俯在陈于归耳边悄声告诉他,背部刺的不深,死不了人,不过他最好装成重伤的样子。 陈于归这才恢复了理智,重新演回了“沈院判”。 接着,沈琴又向陈于归问起了刘青言。 陈于归说他去如厕了,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 两人脸色随之一变,沈琴刚想派人去寻,刘青言却完好无损的现在他们面前。 据刘青言所说,自己是在茅厕被人迷晕了,后来又有人把他叫醒了,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莫名奇妙地躺在了柴房的草垛子上。 刘青言摸着下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属下如厕时,有人从小窗子扔进了个燃烧的毒气球,产生了呛人的浓烟,属下想逃离,却发现茅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后来,属下便失去了意识。” “这个我知道!” 陈于归一拍大腿,插话道。 “我在枢密院的书中看到过,好像用草乌头、狼毒还有啥来着,反正就是各种剧毒的玩意加上煤油做成的。” 沈琴补充道。 “里面应该还有钩吻,俗称断肠草,燃之可使人昏厥。” 陈于归惊讶道。 “这你都懂?” 沈琴随口答道。 “用过。” 陈于归回过头,饶有兴趣的问道 “老实交代,你用它做什么坏事啦?” 沈琴还未回答,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刑部侍郎带着衙役,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524 夫君上战场? 沈琴并不意外,走上前去相迎。 这位刑部侍郎姓张,脸长得滚圆,还留了一对八字胡,带上乌纱帽后很不和谐,像个胖老鼠似的。 他倒是没有李毅那般目中无人,走到沈琴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恭谨道。 “陈将军,下官奉旨捉拿人犯沈琴,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沈琴淡然回道。 “张大人,他伤势严重,需在此观察,若现在移至刑部,恐有性命之危。” 陈于归一听这话,急忙在床上夸张的呻吟了起来。 刑部侍郎浅笑了下,依旧客气道。 “圣命难违,还请陈将军不要为难下官。” 沈琴态度坚决。 “此事尚有疑点,沈院判与我有救命之恩,本将军恕难从命。” 他当然知道,刑部可是李思的地盘,一旦进入,生死难料。 刑部侍郎将手握在刀柄上,目光变得锋利了起来。 “若是陈将军执意阻拦,那便有包庇嫌犯之疑了,下官只能将您一同带走调查了!” “你敢!” 沈琴冰冷的吐出两个字,配上他那身银闪闪的将军盔甲,杀气腾腾。 面对这位打败过耶律烈的英勇武将,刑部侍郎顿时萎了,浅退了一步,低声劝道。 “下官这些虾兵蟹将,当然不是陈将军的对手,不过,陈将军一旦与下官动起手来,可就落实了包庇之罪,还请三思。” 沈琴沉默了,确实如此,若是自己和陈于归都陷入了这桩冤案,岂不是正中了敌人下怀。 沉思了片刻,他说道。 “好吧,还请张大人外面候会,本将军还有些话对沈院判说。” 刑部侍郎倒也没为难,带着手下出去了,刘青言会意,也退下了。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沈琴和陈于归两人。 沈琴走到陈于归床边坐下了,认真地看着自己那张带了淤青的脸,说道。 “陈浩浩,你我把身体换回来吧,让我去刑部吧。” 听到沈琴突然叫了他真名,陈于归的眼中似有惊色,随即泪水攀上了眼眸,死劲摇着头。 “不行,是我闯的祸,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沈琴拍了拍他的肩,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 “好啦,别逞强了,你这么单纯,还大咧咧的,那些阴谋诡计,你怎么应付的来呢,去了刑部,岂不是白白送人头。” 陈于归的眼泪也不值钱,啪啦啪啦的往下掉。 “那也不行!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你要出事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这话说的,就像恩爱的夫妻,夫君要上战场一样,一向巧舌的沈琴也尬住了,半天才勉强开口道。 “你这话倒是贴切,按照苍门书中所说,若是你用我的身体在刑部大牢里出事了,你和我都会丧命,当时候还真就同年同月死了,总不能全军覆没吧。” 见陈于归脸上有所松动,沈琴又趁热打铁道, “再说了,刑部司狱是我岳父,他也会保护我的。”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慰陈于归罢了,就算潇军护着,李思诡计多端,还是有办法弄死自己。 陈于归到底是好忽悠,同意了。 “好吧,不过你答应我,不许出事。” “嗯!” 沈琴轻声应道,随即伸手揽住了陈于归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为了沈某,你受太多委屈了,谢谢你。” 他知道,这是陈于归喜欢的沟通方式,而不是来个三拜九叩大礼。 陈于归感动的不得了,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男的女的都喜欢你了,你要是个姑娘,我也娶你。” 沈琴:“……还是算了,你太花心了。” 525 这一次,他长大了。 “沈院判,冒犯了。” 刑部侍郎微微躬身,虚伪作态的向沈琴行了个礼,又向衙役做了个眼色,衙役会意,就要给沈琴披枷带锁。 “等等!” 刘青言满脸焦急的走到沈琴身旁,附在他耳边道。 ”你先别跟他们走,我去请殿下救场。” 沈琴淡淡一笑。 “算了,这毕竟是圣旨。” 听了这话,刑部侍郎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命衙役道,“带走!” “铛啷啷……” 脚链的声音划在青石上锵锵作响,行步的犯人因为脚伤踉踉跄跄,押他的衙役却没有丝毫心软,反而时不时的推揉催促。 到太医院门口的路并不很长,铺满了陈旧的青石砖。 此时,路的两旁站满了太医院的御医们。 他们身着青衣,或高或瘦,或矮或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脸上皆是同情与不忍,有些人眼中已经含了泪。 只有那位李御医,垂眸看着地面,不停地掰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前路幽幽,恍如隔世。 沈琴举目望天,如十八年前的那一样,乌云遮日。 不知这次进去了,是否还能出来了。 就在沈琴艰难地踏出门槛的时候,乌云居然被春风吹散了,耀眼的阳光普照大地。 他那双受过伤的眼睛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光线,不禁垂眸,却见青石砖上,一个高大的影子向他靠了近来。 他抬目望去,只见那人在光中站立,头戴珠翠三梁冠,一身绛色盘龙长袍,光彩照人,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正在冲着自己微笑。 众人皆跪,称太子吉祥。 “沈院判,本王的加冕礼,你都不来观看,有点不够意思了吧。” 沈琴只觉得沉寂已久的心猛然跳动了下,他还是无可救药的心动了。 …… …… 靴袜被一双大手脱下,露出形态优美的足,脚面上有些小疤,足底也磨了茧,一看这位主人就没少让这脚受累。 此刻,这历经磨难的脚还受了伤,脚腕肿的和红馒头一样。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伤处,捧足之人满眼心疼。 “多漂亮的脚,先生怎么不好好爱惜,疼吗?” “不…不碍事。” 沈琴高坐在雕花的架子床上,身为太子的李云熙却半跪在他身下给他捧脚,他的脸羞得像是红苹果,说话都磕巴了。 扭头看向门外候着的小太监,李云熙命道。 “小福子,把冰袋拿过来来。” 眼看李云熙还要给他敷冰,沈琴的老脸实在撑不住了,欲将足移开, “还是算了,恐脏了殿下的手。” 李云熙却紧抓不放,哭唧唧道。 “先生现在真是个小气鬼,亲不让,摸手不让,连摸脚都不行,你还不如杀了我。” 又来了,明知道这家伙在演戏,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叹了口气,沈琴说道。 “你都有了子嗣,也该收收心了。” “我偏不!” 李云熙嘴上虽然气呼呼,往沈琴脚上敷冰袋的动作却极其轻柔。 “我就是这么不要脸,有了孩子也要勾搭你,你说除了我,谁能受了你这么无情的人呢。” 沈琴:“……” 523 这样不行 既然你觉得我无情,为何非要喜欢我呢? 就不能放过我吗? 沈琴心潮涌动,一时无言。 李云熙一边用手固定着冰袋,一边歉意地说道。 “条件不佳,只能委屈先生暂居此地了。你若是想看什么书,让青言给你带。” 他们所在之处,是天牢中的一间牢房。 天牢是康帝的私狱,由皇城司执掌,通常只关押皇亲国戚、谋逆重臣。 不知李云熙用了什么方法,让康帝破格又补了一道将沈琴转押至天牢的旨。 冰敷确实缓解了肿痛,不过沈琴不想李云熙受累,便从小福子那里要了银针,给自己手上的小节穴刺了一寸半,之后说道。 “殿下不用敷了,一炷香的时间即可消肿。” 李云熙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又往小福子要了伤药,色眯眯道。 “再涂点药吧,好得快些。” 沈琴:“……” 算了,他也怪可怜,随他吧。 李云熙笨手笨脚地用伤药膏帮沈琴涂脚腕,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沈琴的敏感之处,沈琴老是想笑,只好强忍笑意,问道。 “殿下是如何说服皇上下旨的?。” 李云熙随意的回答道。 “当然是用本太子这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啦,话说,若不是你和陈于归换了身份,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中计的。” 沈琴沉默了,确实如此,如果是他,看到小青没来送药,就会有所警觉。 不过小青确实是拉肚子了,可能是被人下了泻药,奇怪的是她说自己从早上起来,从侧妃处返归太医院,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吃饭,并没有吃特别的东西。 李云熙抬眸,认真的问道。 “事到如今,溪郎可不可以问问先生,这陈于归是何方神圣,是花果山的猴子十八变,还是猪八戒修成了精?” 沈琴警觉地向牢房门口看了看。 李云熙会意,“放心,附近的外人都清走了。” 沈琴淡淡一笑, “我若是说了,殿下莫当我胡说八道。” 李云熙宠溺的回之一笑。“就算你胡说八道,我也爱听。” 接着,沈琴便把陈于归是“外星人”的事,如实告诉了李云熙。 听完了,李云熙点点头,好像也并不意外。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举止那么奇怪呢。” 见李云熙这么容易就信了,沈琴非常惊讶,见脚上的红肿已褪,他将银针拔出,收入盒中,问道。 “……殿下就没有别的话问我吗?” 比如说为什么我可以和他互换身体。 李云熙微微一笑,用小福子递过来的湿帕子擦净手上残留的脂膏。 “没有,先生想告诉溪郎时,自会告诉。” “你到底……” 沈琴正欲发问,李云熙嘴角挑起一抹坏笑,突然又抓起沈琴另一只足,勾手偷袭了沈琴的脚心。 “殿下别闹……你可饶了臣吧!” 沈琴笑不自抑,轻轻踹开李云熙,欲收回足,可李云熙却攀上了沈琴那修长的小腿,顺势上床把沈琴给压倒了。 “殿下……” 眼见李云熙那张俊脸在渐渐靠近,沈琴心乱神迷,理性告诉他必须立即推开李云熙,身体却似乎不太听指挥了。 这孩子生的好诱人…… 无比动情的桃花目,粉若落英的嘴唇,微微抖动性感的喉结…… 他想起那晚在温泉边上,做的那个羞耻的“梦”,不禁脸颊发热,好想放纵自己一下,哪怕只有一次……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畔,李云熙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喉结轻轻向下滑,一直到了衣领。 “原来先生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不知道在床上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呢。” 这低沉的男音让沈琴浑身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他内心有一种渴求在蠢蠢欲动,只想沉沦在情爱里,紧紧拥着面前之人,将一切烦恼、责任都抛之脑后的渴求。 克制越久,这种渴求反而越发难以压制。 不,这样不行…… 眼看李云熙的唇马上要覆了下来,他努力去寻找让自己恢复理智的思维。 终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李云熙和熙王妃同房时,会不会也是这般场景? 万般酸苦涌上心头。 没错,他吃醋了,正是这醋意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了李云熙,支起上身,将双手推于胸前,做出防卫姿态。 “殿下,不可!” 他的声音很轻,不过语意明确。 李云熙竟也没恼,倒是笑话道, “只是想逗逗你,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像个贞洁烈妇似的呢。” “……” 沈琴有点尴尬,赶快把手放了下来。 将被子盖在了沈琴腿上,李云熙又用手指抚了抚他的鼻梁,柔声安慰道。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愁的像小老头一样,把所有事情交给溪郎吧,你就在此好好养伤。” 李云熙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小福子带着狱卒牵了个男犯进了牢房。 那男犯穿了身囚服,长得眉清目秀,下巴上蓄了长须,给他那年轻的容颜上填了几丝沧桑和庄重。 男犯看到沈琴,满脸激动,担心的问道。 “老师,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他快步奔向沈琴,不过似乎觉得唐突了,便是急忙止步,恭谨行了一礼。 “殿下让景文来照顾老师,也好给老师解解闷。” 沈琴心疼道。 “景文,你成熟了许多。” …… …… 小知识点: 小节穴是《董氏奇穴》中记录的一个穴位,根据手足对应关系而发现。 如不会针灸,可按摩,艾灸,都会对崴脚有效。 小节穴位于掌骨侧面,其准确位置在第一掌指关节掌骨的掌外侧,鱼际穴的前方,靠近大拇指的指根部,手掌与手背的交界处。 具体找寻小节穴的方法是,手掌平展竖直,呈切刀式,大拇指弯曲,拇指指节贴近食指指根,其他四指轻轻环握住向掌心弯折的大拇指节,此时在大指本节掌骨旁手掌与手背的交界上寻找到的压痛点即是小节穴。 小节穴对踝关节疼痛、踝关节扭伤有较不错的治疗效果,对颈痛、腰背酸痛、胸痛、胃痛、腕肘痛、坐骨神经痛、慢性腹泻也有辅助治疗作用。 524 野火烧不尽 很快,刑部对这桩震惊朝野的大案进行了调查取证。 李御医说,自己只是帮忙送药,之后便离开了,至于沈琴是否迷奸林娘娘,他也不清楚。 冷宫的侍从和宫女们说,案发时,他们都在东厢服侍李维和王妃,什么也不知道。 刘青言说出了自己在茅房被迷晕之事,不过没有人证,倒是叫醒他那位宫女认为他是只是偷懒,躲在柴房睡觉。 监管太监作证说,自己亲眼见证了林娘娘昏睡在床,被扒了衣服,而沈琴衣衫不整的翻窗逃窜。 刑部又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吹迷烟的竹管,认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足以定案。 不过大理寺不同意,康帝那边也迟迟不给答复,看来又要等到三法司定审了。 不久,沈琴涉嫌迷奸林侧妃的丑闻,在大街小巷传的沸沸扬扬。 有些人半信半疑,说这沈琴除非脑袋进水,否则怎会在宫中行此荒唐事,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可有人却说沈琴仗着才华傍身,行为浪荡,前有纪阳公主为了他违规出城,后又娶了个荡妇为妻,现在做出此等淫秽之事也不意外。 此事很快传到了纪阳公主李如颖耳中,她完全不信,因为在她心中,沈琴可是翩翩君子,当初自己投怀送抱,人家都不要,怎可能突然迷奸生过孩子的人妻呢? 如果是真的,她也太受打击了。 虽然,她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不过还是不忍看到沈琴被冤枉,她知道李思现在监管刑部,于是就想去求他为沈琴洗冤。 她亲手做了李思爱吃的桃仁酥,提着食盒到了容德殿,为了给哥哥一个惊喜,还特地嘱咐仆人不要通传。 很快,她行到了李思的书房,蹑手蹑脚地打算推门而入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优美的琴声,还有朦胧的对话声。 “请嵩王殿下恕罪,属下真没想到在太子加冕礼上,熙王居然没喝那醴酒,反而将那酒洒在地上,说什么纪念先太子,陛下居然也惯着他,由着他胡来,让他逃过一劫。” “罢了,看来他发现了端倪,把那进酒的光禄寺官处理掉吧。” 纪阳公主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手中的食盒也随之落地。 “哗啦”一声,食盒中的盘子碎裂,桃仁酥也翻倒了出来,洒了一地。 “什么人? 伴随一声厉喝,琴声戛然而止, 侍从举着剑,夺门而出,左看右看,却不见了偷听者人影。 接着,李思蹙着眉头,从房中缓缓行了出来。 侍卫朝向李思,半跪在地,惭愧道。 “都是属下失责,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吾知道是谁了。” 眸光停留在地上翻倒的食盒上,李思的脸色异常凝重。 侍从道,“那殿下可否告知,属下……” “此事你不必再管。” 李思打断了他,又道。 “对了,那件事也尽快去办吧。” 侍从有些困惑,“属下不解,沈琴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殿下为何还要……” 李思垂眸看向从地砖缝中冒出的野草,用力踩倒,然后用靴底碾碎。 “他就像这烦人的野草,只有连根拔起,才能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525 他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了。 冷宫中,阿义用不标准的姿势,拿着毛笔沾了颜料在作画,书案对他来说太高了些,冷宫简陋,没有安置适合孩子的家具,他只好坐在矮凳子上,把纸铺到榻上画。 李维在一旁侍弄着一盆黄牡丹花,因为适逢花期,硕大的花冠鲜艳欲滴,开的正盛。 “请殿下食用。” 一位侍女走了进来,端了个木盘,上面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烤地瓜。 李维拿纸裹了一块,柔声唤道。 “阿义过来。” 阿义见有好吃的,屁颠屁颠的跑向父亲,伸出小手就要够李维手中的地瓜。 “小心烫。” 李维把地瓜掰下一块,吹了又吹,这才小心的交给了阿义。 阿义一边吃着地瓜,一边不满的抱怨着。 “父王,我的病都好了,何时能出去啊,成天待在这里闷死了。” 李维和蔼的笑了笑,答道。 “过阵子吧,过阵子阿义想去哪里玩,告诉为父,为父带你去。” 阿义撇撇嘴,不屑道。 “玩?没意思,我想带兵打仗、攻占别的国家,就像秦始皇统一六国那样,这样才有趣呢,等父王登基后,可不可以带着阿义御驾亲征呢?” 李维脸色微沉,似乎不想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走到阿义的画前,问道。 “对了,阿义,你画的什么,给父王说说。” 那画中能看出来像是个长头发的女子,不过就是挺抽象的。 阿义指着女子那四不像的东西解释道。 “儿臣画的是母妃,你看,她正在弹琴呢。” 他抬起眸子,无比恳切的看着李维。 “父王,我想听母妃弹琴了,可不可以去看她?”李维摸了摸他的头,怜爱道。 “现在不行,你母妃病了,需要休养。” 阿义的眼中充满迷惑和好奇, “可是听他们说,是沈琴迷奸了母妃,父王,什么叫迷奸啊?” 李维的脸色瞬间阴冷了下来,向那捧地瓜的侍女高声质问道, “是谁嘴贱在他面前说的?!” 宫女急忙跪下,慌慌张张的答道, “奴婢也不知道。” 李维恶狠狠的命道。 “把殿里所有的人都叫来!” “是、是。” 侍女急忙起身退下,恰好与一个匆忙进屋的丫鬟擦肩而过。 丫鬟焦急的禀告道。 “殿下,不好了,林娘娘趁人不注意,一头撞在了墙上,晕死了过去!” 李维大惊失色,“什么?” …… ……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是林素婉醒过来,说第一句话,她左眼未复,又填新伤,额头上包着白布条,此刻穿着单薄的内衫,缩在床的一角,浑身发抖,满脸茫然。 听到这话,床边的李维一脸错愕,困惑的看向身旁的老御医。 老御医上前,试探的问道, “娘娘,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是……我是……” 林素婉说了半天没说出来,抱着脑袋,表情痛苦的喊道。 “我是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老御医见此情景,躬身向李维行礼道, “殿下,林娘娘头部受创,怕是失忆了,臣这就开方,或许可以帮林娘娘恢复记忆。” 李维表情复杂,片刻后才答道。 “等会再说,你先下去吧。” 老御医听命退下了,李维则在床边坐了下来,对林素婉勾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别怕,我是你夫君,不会伤害你的。” “夫君?” 林素婉不可置信。 李维依旧是满脸微笑。 “是的,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夫君……” 接着,李维在床边坐了下来,介绍了自己与她的身份,并且还讲起了两人的故事,在他的故事里,他对林素婉一见钟情,并且娶她做侧妃,两人非常恩爱,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叫阿义,他被奸人陷害丢了太子之位,如今圈禁在冷宫。 他语气温柔,面带微笑,显得十分真诚。 “那我为何会受伤?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林素婉摸着自己受伤的左眼,无比难过的问道。 李维继续编道。 “哦,眼睛是你不小心摔倒,弄翻了瓷器,被伤到了,至于额头,是你自己寻死,撞墙撞的!” “我撞的?” 林素婉指着自己,困惑的问道。 “我为何要寻死?” 李维狠狠道。 “都是那个该死的御医沈琴,他色胆包天,趁着给你医眼,居然迷奸了你,你不堪受辱,才会轻生……” “我……我被人迷奸了?” 林素婉听了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膝,眼泪不禁的流了出来。 李维伸出手指,轻轻拭下她的泪水,轻声安慰道。 “没事的,素婉,为夫不会嫌弃你的,会陪你走过这段伤痛的。” “殿下……” 林素婉听了后,一脸感动的抱住了李维。 “孤很爱你的,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 李维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嘴角在不经意间渐渐上扬了起来。 十六年了,他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了。 377 后台硬 “你们又要换身体?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刘青言听到大家的讨论后,抱着胳膊,表情很不情愿。 此刻,他站在沈琴所在的牢房中,牢房里面还有过来“看监”的陈于归,以及第一次听闻“换魂术”目瞪口呆的王景文。 因为“后台”硬的缘故,沈琴在天牢中过得倒是很安逸,要啥有啥,连个过来巡逻监管的牢头都没有,不过他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他听陈于归说,自己的案子要等到三法司会审了,那至少得一个月之后,七星连珠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沈琴担心来不及阻止。 陈于归还说,他发现自己家的那箱奇特武器以及设计图纸失窃了,虽然做的有些缺陷,不过杀伤力依然远大于康朝现有武器。 最后,陈于归告诉他,容辰醒了,不过精神状态很不好,一直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听到这里,沈琴实在呆不住了,决定回家看看。 他走到刘青言面前,欠身行了个大礼。 “拜托你替沈某保密,沈某办完事会换回来的。” 刘青言无奈,只好摆摆手, “真拿你们没办法。” 很快,两人在牢中进行了术法,调换了身份,临走时,沈琴指向在一旁蒙圈的王景文,向陈于归介绍道。 “这孩子立志要成为治世能臣,把你那些开放的思想和他讲讲吧。” 陈于归秒懂,“好的,那我就给他讲讲人民民主专政吧。” 王景文:“?” …… …… 沈琴利用陈于归的身份返回了沈宅,和家人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心急如焚的直奔密室。 “陈将军,我现在一回忆,全都是可怕的画面,不是我杀人,就是人杀我……好恐怖啊。” 密室中只燃着几根蜡烛,光线昏暗,容辰把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发抖,和之前他那冷酷沉稳的性子大相径庭,他倒是没有失忆,反而是被自己的记忆给吓到了。 沈琴心里闷痛,安慰道, “这不怪你,命运使然。” 抱着自己裹着白布条的光头,容辰哭声道。 “哥给我换了容貌,我找个地方隐居不好吗?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前朝少主出逃,和他东躲西藏,最后害死了那么多兄弟,我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怕死吗?” “……” 沈琴一时沉默,陈于归说过,额叶主管人的感情、激情、冲动、勇气等,额叶受损后,人的性格可能会发生改变,变得温顺、胆小、情感缺失等等。 现在看来,容辰也是这种情况,不过,在如此简陋的手术条件下,容辰还能够醒来,并且没有落下大残疾,沈琴已经很欣慰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琴柔声安慰道。 “别怕,都过去了,往前看。” 容辰担心的问道 “哥还会回来吗?他不会不管我了吧。” 为了不再刺激他,大家都告诉容辰说沈琴出公差去了。 “怎会,他很在乎你,我们以后都会保护你的。” 容辰抱住了“陈于归”的手,像孩子般依赖的说道。 “那你陪着我,不许走……” “好。” 沈琴就这么握着容辰的手,直到他渐渐进入了梦乡,然后给他摸了脉,准备开方。 这种脑损伤,服用中药或许能改善,可沈琴提笔不下,内心无比纠结。 现在看来,容辰已经不再迷恋常玉了,而沈琴身为哥哥,确实也不希望弟弟再次为常玉冒生命之险。 或许治不好,反倒是件好事。 犹豫再三,沈琴叹了口气,还是照常开了补阳还五汤。 能不能恢复,听随天意吧。 …… …… 小知识: 好在是容辰只是额叶受损,而并非切除。 这里要提一下诺贝尔奖的黑历史。 194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瑞士科学家沃尔特·赫斯(walterhess)和葡萄牙神经科医生埃加斯·莫尼兹(egasoniz),后者因“发现了前脑叶白质切断术对某些精神疾病的治疗价值”而获此殊荣。因为毁多于誉,这个奖项常被称为是诺奖历史上最「眼瞎」的一次。 据统计,1936年到20世纪五十年代之间,美国大约实施了4万到5万例这样的手术,其他国家同样数以万计。 病人精神病症状有所减轻的同时也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这些病人高级思维活动被破坏,变得像行尸走肉一般,温顺、昏睡、沉闷、冷漠、无精打采、六神无主、神情呆滞、任人摆布,从此一生就生活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378 醉死温柔乡 眉笔沾起青色的眉黛,然后轻轻画在那秀美的细眉上。 铜镜中的女子一身紫绡翠纹裙,美若出水芙蓉,连岁月也掩盖不了那优雅端庄的气质,只是那只左眼,浑浊无光,看起来很不和谐。 一只手攀上了她那柳肩, “孤来帮你画。” “多谢殿下。” 林素婉羞涩的笑了笑,将眉笔递给了李维。 李维一边画,一边道。 “以前,孤也经常给你画眉,记得新婚一个月时,那是日日都画,刚开始经常画歪,后来倒是熟练了。” 林素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待李维画好后,她拿起铜镜打量着自己,表情突然变得难过了起来。 “怎么了?” 李维关切的问道。 林素婉捂住自己的左眼,沮丧的说道。 “臣妾这只眼睛实在太丑了,自觉配不起殿下,真的没法医治了吗?” 沉默片刻,李维安慰道。 “别担心,孤会帮你想办法的。” 林素婉将手拢起,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多谢殿下垂怜。” 她这垂眸行礼的样子,既乖巧可爱,又风情万种。 李维心里直痒痒,便是一将林素婉一把扯上床,想翻云覆雨一番。 林素婉一声惊呼,并没有反抗,任凭李维有些粗暴的动作。 李维疯狂的亲她项间,突然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他不悦道。 “你在害怕,为什么?” 林素婉眸子瞬间氤氲了,颤音道。 “嗯,因为臣妾失忆了,对殿下有些陌生,所以……,请殿下恕罪。” 李维不喜欢这种感觉,不知多少次了,他想在床上征服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想听她呻吟,听她求饶,她会在他身下怕得发抖,而他只得到一身疲惫,别无所有。 他不想再把两人的关系搞成那样。 他喘着气,从床上爬了下来,又将腰带系好。 “孤知道了,孤不勉强你了,我们慢慢熟悉。” 早饭后,林素婉与李维一起在内院中闲逛,李维有些得意的给她介绍着自己精心养护的花草——除了这个,他也没啥能给“爱妃”显摆的了。 见一株黄牡丹开的最旺,林素婉赞赏道。 “好美的牡丹花啊。” “这牡丹名为金风玉露,是当年父皇送给母妃的生辰礼,孤已经照顾十几年了。” 李维说着,一边走到花盆前,摘下一朵艳丽的黄牡丹,插在林素婉高梳的发髻上,认真的看着她。 “这株牡丹,孤只舍得给你一人摘,花会枯萎,但孤对你的心不会变。” 林素婉莞尔一笑, “谢殿下。” 这时候,有一个随从走了过来,附在李维耳边说了些话,李维听后,说道。 “你先在此坐会,孤还有些事,一会回来陪你。” 说完,李维便跟着随从匆匆穿过了内院,到了书房,里面有个贵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 …… “三弟啊,你在开玩笑吗?” 书房中,李思听完了李维的话后,不禁笑出了声。 原来,李维希望李思能帮自己向康帝求情,答应他的两个恳求。 第一是,林素婉失忆后,日日不安,想见见自己的家人,李维希望康帝能同意让吏部尚书林大人过来看看自己的女儿。 第二是,他总觉得沈琴一会有办法给林素婉治好眼睛,所以希望把沈琴招进来,先给林素婉治好眼睛,再定罪。 李思止住了笑意,说道 “既然是沈琴迷奸了林娘娘,你还让他给林娘娘医病,不觉得十分违和吗?” 李维答道, “不啊,他医术高嘛,你不是说,沈琴也是在乎素婉的吗?会给她治好的吧。” 李思无奈道。 “三弟啊,做事可不带这般拖泥带水的,既然你把琴砸坏了,决心弃了,又何必把它捡回来重修呢?” 李维哀求道, “二哥,我现在已经不奢求皇位了,只想和素婉恩恩爱爱的度过余生,你要是帮我这个忙,以后都听你的。” 李思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琴案上的断弦,浅笑道。 “三弟莫要天真了,断弦岂能再续,就算勉强打个结,也会把指尖磨出血来。” 李维不解道。 “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思也不把话点透,客客气气道。 “抱歉,这个忙,吾帮不了你,相信你已经听闻了吾被罚跪一事,吾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呢。” 李维恼怒,压低嗓子威胁道。 “你就不怕我把我们之间的秘密都说出来?” 李思淡笑,不急不慌道。 “吾相信三弟还没有蠢到让我们的敌人坐收渔利的地步,若无他事,吾先告辞了。” 说罢,李思潇洒行了一礼,便往外走去,行至门边,他又回身,看向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李维,笑道。 “三弟莫气,二哥也是为你好,省得你不小心醉死在温柔乡里。” 在李思离开书房不久,之前一直守在书房门口的随从追了上来,李思听到脚步声,也回眸看向他。 “殿下,何时下手?” 随从目露凶光,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一个砍脖子的动作。 李思冷笑,“不急,他还有点用。” 399 武器丢失案 沈琴借着陈于归的身份回到了陈家,在吃过晚饭后,将老王、小张、小虎都招到了后堂。 沈琴在交椅上一坐,清冷的眸光在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小张和老王互相看看,感觉气氛不对,没敢说话,倒是直率的小虎先发了言。 “陈将军,你今个怎么和往常不一样呢,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还没等沈琴开口,他便说道。 “沈大夫那事我是不信啊,那么奸的…” 见“陈于归”瞪了他一眼,小虎急忙改口。 “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脑袋搭错筋去搞侧妃呢,再说了,就沈大夫那姿色,把公主都迷的不像样,啥样的女人得不到,就算是不满家里的糟妻,也可以去青楼嘛,那些姑娘不得反掏银子买他啊。” “就是,就是!” 老王、小张纷纷赞同,小张还补充道。 “沈大夫想要那事还不容易,犯得上那么饥不择食吗?一定是被冤枉的。” “行了。” 沈琴努力忍住想抽他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 “本将军叫大家过来,是想问问关于那箱武器失窃一事,大家都是本将军最信任之人,不如说说各自的想法吧。” 小虎叉起腰,有些骄傲的说道。 “这事还是我最先发现的呢,属下一直对那里面的望远镜很感兴趣,就往老王要了箱子钥匙,打开铜锁一看,吓了一跳,里面空空如也。” 沈琴听了后,板起脸,训斥道,“谁叫你擅动本将军物件的?” 他又看向老王,眸光冷冽,“那么重要的钥匙,怎能谁要都给?” 老王满脸委屈,没吭声。 小虎却困惑的回道,“陈将军,你这就有点冤枉人了,我们是经过你同意的啊。” 沈琴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 “是吗?本将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 看来陈于归平时对他们纵容惯了,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 沈琴又问道,“对了,本将军的这个秘密,你们可曾对外人道起?” 三人纷纷摇头,说自己一直都保密。 沈琴眸光锋利,淡笑道。 “哦,这么说,窃贼就在你们当中喽?” 三个人的顿时紧张了起来,小虎嘴唇翕动,表情最不自然。 沈琴道,”小虎,你有话说?“” 小虎突然跪了下来,满脸歉意的说道。 “请陈将军恕罪,属下那日去酒馆多喝了几杯,不小心把此事透露了出去,还吹的神乎其神,可能听者起了歹心。” 小张和老王听了后,纷纷谴责小虎喝酒误事。 沈琴倒是笑着打起了圆场, “好啦好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是外贼,本将军反倒是放心了。” 小张焦急的说道。 “可是,那些武器那么厉害,万一……” “放心吧,为了防止走火,本将军已经把那些武器中的火药卸了下来,丢失的也只是些草图,完整的设计图纸,本将军一直贴身保管。” 沈琴边说着,边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不过,你们以后可要约束好自身。” 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沈琴把身子往交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道。 “沈大夫含冤入狱,本将军确实心情不佳,你们去花楼请几个姑娘来,弹琴唱曲,再做上一桌好菜,陪本将军喝酒吧。” 当晚,“陈于归”喝的烂醉如泥,衣服都没脱就上了床,呼呼大睡。 夜半时分,有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遛入了“陈于归”的卧房,他先轻声唤了两声“陈将军。”见没回音,便悄手悄脚的走到了床边,在“陈于归”身上翻找着什么。 突然间,黑影的手被捏住了,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床上的“陈于归”睁开了眼睛,冷笑道。 “小张,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369 黄牡丹 一双纤纤玉手正拿着铜壶,给一盆盆绿植浇水。 细细的水滴溅洒在那花叶上,映起一片淡淡的彩虹。 浇花的林素婉恬静而美好,嘴角挂着微笑,突然间,她的笑容凝住了,将铜壶放下,用手轻轻捏起黄牡丹的一只发黄的叶子。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旁照顾月季花的李维急忙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 “没事,是叶斑病,孤会治。” 李素婉撸了撸胸口,松了口气。 “那便好,臣妾就怕把殿下心爱之物给浇坏了。” “孤真正的心爱之物是你。” 李维笑了笑,从背后搂住了她的细腰, “这牡丹,孤照料二十几年了,害过好几次病,每次都是孤给治好的,花不比人,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会背叛你,而花,只要你善待它,它便会一心一意的回报你。” 林素婉淡笑,点了点头。 接着,李维拉着林素婉坐在了长椅上,接着便给她一只只的剥桂圆肉,然后喂给她吃。 林素婉一边羞涩吃着,一边问道。 “真甜,这水果叫什么,臣妾不记得了,” 李维耐心的答道, “龙眼。” 林素婉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不知此物对臣妾的眼睛可有帮助?” ”好啦,别担心,孤会给你想办法的。” 李维拿下她的手,又将一块桂圆肉放在了她口中。 ”对了,爱妃,你还记得刘嬷嬷吗?” 林素婉摇摇头,一脸懵懂。 “刘嬷嬷是你的陪嫁家仆,你对她很好,可她却对你不忠,竟在你喝的茶中偷偷下避孕药,后被孤发现,关至刑部。” 李维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林素婉的表情。 林素婉一脸不解, “给臣妾下药?她为何要这么做?” 李维说道。 “她被沈琴买通了,沈琴那个好色之徒垂涎你很久了,不希望你怀上孤的孩子。” 林素婉听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听到林素婉这么说,李维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坏笑,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继续一本正经的说道。 “孤本想,这嬷嬷毕竟照顾你多年,干脆就饶了她吧,怎想那刑部下手不知轻重,给她用了诸多酷刑,沈琴借着给其治伤为名,竟杀人灭口,他是父皇身边红人,孤没了证人,只好作罢。” 林素婉听完后,用手紧紧抓住了衣料,嘴唇翕动,眼中氤氲一片。 李维试探性的问道。 “怎么了,素婉?” “殿下!” 林素婉伸出双臂,一下子就拥住了李维,哭声道。 “臣妾真没想到会被这样的人渣给……既然殿下知道他对臣妾心怀不轨,为何还让他接近臣妾呢?” 李维叹了口气, “他医术高超,孤想让他替你医好眼睛,没想到他竟行出如此禽兽之行,都是孤的错,是孤大意了。” 林素婉将李维抱紧,抽泣道, “臣妾不怪殿下,殿下不嫌弃臣妾,臣妾已经欣慰了。” 李维被林素婉抱的浑身都轻飘飘的,心脏因为兴奋而狂跳。 听了李思的话,他也害怕林素婉在装失忆,所以他故意说出往事想刺激林素婉,现在看来,林素婉的反应并不像装的。 “好了,不要哭了,孤会心疼的。” 李维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轻拍林素婉那瘦削的后背。 “跟孤喂喂荷池中的鲤鱼吧,心情会好些。” “嗯。” 过门槛的时候,林素婉一个不小心差点跌倒,李维回身正好将她接了满怀。 “抱歉,殿下,臣妾的头还是有些晕。” 林素婉羞涩的要退出身去。 “小笨蛋。” 李维柔声嗔怪了句,干脆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穿过门廊,向后院走去。 370 无情无义 ”救命!救命!” 两人刚行入后院,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呼救声。 两人放眼望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紫衣孩童落入了绿幽幽的荷花池中,正在水中拼命的挣扎着,哭喊着救命。 见到此景,林素婉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揪住了李维的衣袖,焦急的说道。 “殿下,这是谁家孩子,怎么没人看护呢,臣妾不会水,你赶快派人救他吧!” 李维却淡淡一笑,不急不慌的向那孩子高声喊道。 “好啦,适可而止吧。” 这时候只见那水中的小孩停止了挣扎,哈哈大笑了起来,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从水中升了起来,原来,他骑在一个随从的脖子上,而随从半蹲着,潜在了水中,阿义在水中用胳膊扑腾,就和真的溺水了一样。 “娘,好玩吗?” 阿义边笑边喊道。 “这……” 林素婉一脸懵。 李维笑着解释道。 “孤让阿义和你开个玩笑,想逗你开心。” “殿下,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吓死臣妾了。” 林素婉拍着自己心口,语气略有责怪,很快,她突然又反应了过来,指了指自己。 “等等,他是阿义,我是他娘?” 李维答道。 “对,你是他亲娘,失忆后,你还没见过他呢。” “阿义!” 林素婉急忙奔向才上岸的阿义,蹲下身子,心疼的看着他湿漉漉的衣服。 “冷不冷?真是的,娘带你换衣服去。” 说罢,她拉起阿义的小手,理也不理李维,就向内房行去。 看着母子的背影,李维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这才是林素婉最初的样子呢,时而温柔如水,时而也会耍可爱的小性子。 没错,她一定是真失忆了,否则她第一反应肯定是叫阿义的名字 …… …… “别抢,你们都有份。” 傍晚,沈宅院中,容辰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袋小鱼干,挨个喂着潇香养的母猫和那四只小猫。 沈琴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为了争夺最后的一片小鱼干,一只小黑猫和一只小花猫从开始的呲牙咧嘴,变成了相扑大战。 “唉,你们别打啊。” 容辰想拉架,又怕被小猫挠了,满脸不知所措。 沈琴刚要行动,就见一只手将那小花猫提溜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容辰一看那抱猫之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人惊恐的大叫道。 “是他!是他杀的我,陈将军,救命啊!” 说罢,他就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欲逃跑,沈琴一把揽住他,低声安慰道。 “假死而已,实际上是救了你。” “假死,对,假死……” 容辰喃喃自语,之后又紧紧抱住沈琴,哭声道。 “可我还是害怕。” “好了,今天你能出门,已经很有进步了,浩儿,你带他回屋吧。” 沈琴拍了拍容辰后背,又给一旁的浩儿做了个眼色。 浩儿会意,牵起容辰的手,“大哥哥,我们走吧!” 容辰乖巧的跟着浩儿走了,抱猫之人则走近沈琴,淡笑道。 “先生果然是闲待不住。” 见一眼就被李云熙识破,沈琴也不再隐瞒,叹了口气,说道。“容辰脑部受创,性格大变,连见陌生人都害怕,我只好过来多陪陪他。” 李云熙道, “之前他是胆大如牛,现在又变成胆小如鼠了,怎么老是走极端,能治好吗?” 沈琴轻叹一口气, “胆量倒是可以慢慢练出来,其他的问题,治治看吧。”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使用光子来修复,可是沈琴寿元无几,可能耗光寿命也未必有用。 李云熙又道。 “那他对常玉……” 沈琴简单答道。 “他现在为人淡漠,失去了共情能力,对于常玉虽然还是有记忆,却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感情。” 李云熙道。 “那岂不是无情了?” 沈琴微微点头,方才张道长拄拐跌倒了,容辰就在一旁呆看着,毫无作为,一如初见般的冷漠。 李云熙感慨道, “这样也好,有情总被无情恼,伤心总是痴心人。” 沈琴道, “殿下现在出口成诗呢。” 李云熙摇扇笑道。 “还不是先生磨练得好,话说,溪郎好久没同先生饮酒了,不知今日可有雅兴?” 沈琴笑了笑, “臣这儿的酒可不比梅子酒那般甘甜,殿下可喝的惯?” “甘甜?” 李云熙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明明是酸吧,把先生都酸坏了。” 沈琴神色如常,摆手道。 “不至于,不至于。” 李云熙却莫名闹起性子来了,掐着腰,埋怨道。 “先生个小气鬼,溪郎往你要酒你不送,亲自上门来讨,你还不舍得吗?” 沈琴无奈,还能怎样,招待呗。 371 能不多能加几个字。 一盘五香花生豆,一盘炒河粉,两壶柑花酒放在温泉旁边的石桌上,就算沈琴招待这位新晋太子的酒席了,李云熙倒也不嫌弃,吃的津津有味,嘴也跟抹了蜜一样。 “御膳房的掌厨都没先生做的好吃,溪郎以后有口福咯。” 沈琴被夸的不好意思了,用筷子夹起河粉尝了尝, “……哪有,做咸了。” “咸了才好下酒。” 李云熙捏起酒杯和沈琴碰了碰,随即一饮而尽。 沈琴轻抿了一口,说道。 “臣有一事要禀告殿下。” “但说无妨。” 沈琴道。 “嵩王从纪阳公主那里弄来了小张的卖身契,并以去除小张奴籍为诱饵,威逼利诱小张盗窃了陈将军的那箱武器以及设计图纸。” 李云熙微惊,斟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发生了这等事?” 沈琴道, “不过,武器已被拆解,虽然嵩王拿到了设计图纸,以陈将军那神乎其神的画技,估计也看不懂。” 李云熙淡笑, “陈将军那画技,本王都甘拜下风。不过,二哥才智过人,说不定能弄明白呢,我们不得不防。” 沈琴微蹙眉头,说道。 “嵩王现在怀疑陈于归的身份,在臣替陈于归安排加冕礼布防时,白羽提到一些陈年旧事,被臣搪塞了过去,想必也是嵩王安排试探的。” “二哥真是谁也不想放过呢!” 李云熙将酒杯“呯”的一声放在桌上,恨恨的说道。 “在加冕礼上,溪郎见那光禄寺的进酒官手中发抖,便没敢饮那酒,事后再去调查,发觉那进酒官不知所踪,想必已经被他们处理掉了。” 原来李云熙差点死在加冕礼上! 沈琴不觉得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后怕般地看了李云熙一眼,接着垂眸,认真嘱咐道。 “请殿下以后多多小心。” 李云熙将一只手支在下巴上,歪着脑袋盯着沈琴, “溪郎在想,若是溪郎真的死了,先生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沈琴故作不解。 李云熙撩起衣袖,挽起胳膊给沈琴展示了一下自己强壮的肌肉,又向他抛了个媚眼。 “后悔溪郎这么美好激情的肉体摆在先生面前,先生不珍惜,结果变成了一具死尸。” ……真受不了。 沈琴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语竭了半天才说道。 “……殿下说笑了。” 李云熙仰脖,将整杯酒灌下,浅笑道。 “先生又怎知我在说笑?” 沈琴一时无言,只将那辛辣的酒一杯杯喝下。 他觉得自己生死难料,不愿接受李云熙的感情,可李云熙又何尝不是朝不保夕? 若是有一天,李云熙不幸死在了自己前面,他会有多后悔没有坦诚内心,好好爱他? 所以,该怎么做? 一阵凉风把沈琴从思绪中惊醒,只见李云熙一边往他脸上扇着风,一边轻声哄道。 “好啦,好啦,别沉个脸啦,你爱要不要,溪郎还能强了你不成?咱们聊聊你迷奸林娘娘的案子吧。” 沈琴实在忍不了了。 “……殿下,咱能不多能加几个字,是我被诬陷迷奸林娘娘的案子。” 李云熙摆摆手。 “小细节,不必介意。” 372 真是疯了。 沈琴:“……” 李云熙边饮酒吃菜,边说道。 “三哥被幽禁,詹事被斩首,跟随之人几乎全落马,如今在他身边听命的下人,多半是二哥提前安排的。那位李御医,估计也是被胁迫利用的,本王进行加冕礼,自然无暇顾及先生,他是想借此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沈琴举起酒杯,轻松一笑。 “殿下放心,臣今日去了穆大人那边,已对臣的这桩案子提出了应对之法。” 李云熙和沈琴碰了碰杯,饮了口酒,又道。 “此案对先生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吧,其实父皇也并不希望先生被判刑,只是涉及到皇家威严,不得不处置。” 沈琴冷笑, “是因为对他来说,臣还有利用价值吧。” 李云熙沉默了一会,将眸光看向映着晚霞的酒杯中。 “溪郎明日要离京了,去东川处理一些事务,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先生多多保重。” 沈琴微惊,劝道。 “殿下,你如今贵为太子,暗蛇对你恨之入骨,虎视眈眈,冒然出京会有危险的。” 李云熙轻轻一笑,将那整杯酒落肚。 “先生莫要担心,溪郎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琴没有再劝,只是起身,拿起瓷壶帮李云熙斟酒,李云熙却趁机拉住了他的手,细细打量他的表情,笑道。 “先生好像很恋恋不舍的样子,要不溪郎今晚就舍身陪君子了,如何?” 唉,又开始耍流氓了! 沈琴刚想抽出手去,李云熙却把他扯入怀中,还撩起他的下巴调戏道。 “虽然你现在这模样实在是差强人意,不过到时候蜡烛一熄,都一样嘛。” “殿下别闹了……” 沈琴想推开他,李云熙却不管不顾的搂起沈琴的腰,想要将他抱起,嘴里还念叨着, “如此良辰佳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先生就别再矜持了。” 疯了,真是疯了。 沈琴看那家伙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一副醉醺醺、色眯眯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耍酒疯,还是故意寻自己开心,他想挣扎,可陈于归这副身体根本无法和力大如牛的李云熙抗衡,很快就被李云熙给强抱了起来。 就在他忍无可忍打算施展武功之时,耳畔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 沈琴侧眸便看到目瞪口呆的潇香,此时她手中正端着一盘烧鸡,估计是觉得“陈将军”招待熙王的菜式太过寒酸,打算给补一道。 沈琴顿时满脸通红,不知如何解释。 李云熙倒是不急不慌道。 “哦,陈将军喝醉了,本王把他抱回屋休息。” 接着,他还在沈琴耳边悄声说道。 “配合下嘛,不然她一定觉得本王太过轻浮了,连四十岁的大叔都不放过。” 沈琴心道:“本来就是!” 虽说心不甘情不愿,沈琴还是靠在了李云熙身上,装出一副喝醉的样子。 潇香表示可以理解,面露同情的说道。 “陈将军一定是因为沈大夫含冤入狱而难过,也不知郎君能否能转危为安。” 李云熙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沈大夫的案子,本王因为避嫌,也不便介入,不过清者自清,相信会没事的,不过陈将军一直忧心忡忡,今日竟醉成了这般模样,沈琴为本王蒙冤入狱,本王理应照顾他的友人,所以今夜便留宿在此,也好宽慰宽慰陈将军。” 潇香恭敬行礼, “殿下有心了。” 沈琴瞪了一眼李云熙的笑眸,心里骂道,你可真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535 若你真是个大叔 潇香走了后,沈琴赶快从李云熙身上挣脱了下来。 “你……” 闹够了没? 沈琴一时语结,李云熙又摸着自己额头,叫道。 “头好晕啊,先生酿的酒妙不可言,溪郎贪了杯,看来是真的喝醉了。” 说罢他就故作柔弱样,倒在了沈琴怀里。 沈琴无奈,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非要这样吗?” 都这么大了,还搞这种幼稚的小把戏。 李云熙搂着沈琴的脖子,蹭着他的脸,央求道。 “怕你撵我走,你就让我在你身边睡一晚上嘛,真的只是睡觉。” 受不住李云熙的软磨硬泡,沈琴终于同意了。 “那还请殿下自行移步就寝,臣这身子可背不动你。” 李云熙甜笑。 “溪郎还不舍得让先生受累呢。”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毛笔沾了墨汁,在宣纸上写着娟秀的小字。 沈琴继续书写医书,李云熙则躺在床上默默看着他的侧影,眼里满满全是爱慕,像是含了星辰。 “若先生真是个大叔,好像也不错。” “……你就那么喜欢我?” “嗯,就算是溪郎下一刻要死了,这一刻也会说喜欢你,因为溪郎就这么自私,才不管你以后会难过还是后悔呢。” 沈琴手中的毛笔停滞了,久久未言。 待到夜深,沈琴打算熄灯睡觉时,发现李云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被子都没盖,衣服也没脱。 沈琴摇了摇头,这家伙刚才还说自己一定要等他一起睡呢。 沈琴脱下靴子和外衣,悄手悄脚的上了床,扯过被子给两人盖上,刚想合眼,李云熙就翻身趴在了自己身上,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条腿又搭在他腰上,就像一只树懒一样。 沈琴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将胳膊拿开,李云熙却又搭了上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念叨什么。 沈琴宠溺的笑了,伸手揪了揪李云熙那俊美的小脸,轻声道。 “真拿你没办法。” 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一轮皎月高悬在夜空之上,几颗美丽的流星从天边滑过。 在那一刻,沈琴想开了,短暂的相爱,也好过重未拥有,既然无法让李云熙放弃自己,还不如敞开心扉,给他一段美好的回忆。 只要明天早起,还是晴天,他便告诉李云熙自己的心意。 会是晴天吧,月亮那么圆,星星那么亮,没有理由会下雨。 沈琴想着想着,嘴角不由的上翘了起来。 这是一个久违的,幸福的笑容。 …… …… “林娘娘这眼睛,老臣真的看不了,如果沈大夫说可以行二次手术,就得尽快了,不然一旦错过良机,就更难恢复了。” 林侧妃的卧房内,老御医哈腰弓背,跪在地上,对李维小心翼翼的说道。 “狗屁不是!就知道叫沈琴,叫沈琴!” 李维怒不可遏,一脚就踹倒了那老御医。 最近这两天,他把能叫到的御医都叫了个遍,听到的全是类似的话。 “沈琴?就是那个好色之徒吗?不!我不要找他治!” 坐在床上的林素婉一听此言,满脸惊恐,抱起肩膀,使劲摇着头。 李维将林素婉揽入怀里,赶忙哄道。 “行,不找他治,素婉,孤都听你的。” 他又用余光瞪了一眼那踉跄爬起的老御医。 “你还不快滚?” 老御医急忙退下去了。 林素婉将下巴靠在李维肩膀上,小声的哭泣道, “殿下,是不是如果不找沈琴治,臣妾这眼睛就没救了。” 李维拍着林素婉的后背,安慰道。 “素婉,孤不在乎的,只要你对孤真心真意,孤就一辈子对你好。” 林素婉哽咽道。 “殿下,你真好……” 李维想要拿出帕子给林素婉拭泪,却见她这幅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心动,吻了上去,林素婉这回没有抗拒,李维心中暗喜,顺势将其压倒在床上,接着,一切顺理成章。 看着林素婉娇喘,羞涩的模样,李维觉得从未如此满足过,好像心中好些年的空白终于被填补上了。 那一刻,好像什么宏图霸业,江山社稷都和他无关了。 前途无望就无望了吧,哪怕一直被幽禁在冷宫,只要能完全拥有身下之人,他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觉得林素婉虽然瞎了一只眼睛,却比之前还要诱人,让他兴奋不已,没有了小太监唠唠叨叨的提醒纵欲伤身,他一直搞到半夜三更,精疲力尽,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才睁开眼,就又想那事了,结果却发现林素婉呼之不应,浑身冰凉,掀开被子一看,他吓得够呛,林素婉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染红了大片被褥。 他慌慌张张的叫来御医,给她止了血,扎了针灸,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孤对你那么好,你为何要寻死,为何?” 他满心不解,甚至有些恼怒。 林素婉脸色苍白,虚弱的说道, “殿下,其实,自从失忆之后,臣妾一直都在强颜欢笑,臣妾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连家人都没见过,只有这难看的瞎眼,以及残花败柳的身子。” 她轻叹一口气,泪水从眼角滑落。 “殿下对臣妾越好,臣妾越自卑,越觉得无地自容,就算殿下不介意,臣妾却无法接受自己这副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维趴在床头,抱住林素婉的手,苦苦哀求道。 “素婉,你别这样,孤现在只有你了。” 林素婉却抽出手来,淡淡道。 “殿下,臣妾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李维无言,站起身来,嘱咐宫女看好林娘娘,自己则独自走到屋外。 直到现在,他的手竟然还在发抖,心脏猛跳,依旧没有从刚才的恐慌中恢复。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他真的怕这样的事情会重演,而林素婉再也醒不过来。 他藐视人命,杀人就像杀兔子一样,可现在林素婉是他的命根子,他不能失去她。 一阵晨风吹过,带着冷宫独有的潮气,明明不冷,他却不由得抱起了胳膊。 无助,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感笼罩全身。 他从小锦衣玉食,不可一世,为所欲为,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心爱的女人想见个家人,想医个眼睛,他都无法达其所愿。 他不信,父皇怎可如此无情。 他不信! 535 如果可以逃离 “她的眼睛,我想了又想,可以行这个术法,让剥离的视网膜复位,从这里下刀……” 天牢内,陈于归和沈琴总算换回了身份,正在讨论如何给林素婉医治伤眼。 陈于归用手在一张不知所谓的图上比划着,认真的讲着。 ”虽然很难恢复正常视力,但总比完全瞎了强。” 王景文在旁边听着,依旧是一脸懵,完全听不懂。 他已经听了五天陈于归的“政治课”,虽说听的一知半解,不过确实受益匪浅,他问陈于归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陈于归说,自己躺在床上睡了很多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去了个世外桃源,还在那做了大夫,他所讲的就是梦中之事,王景文天真的信了,对那个世外桃源非常羡慕,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有机会实现那些民主政策。 沈琴微微蹙眉。 “你画的这图,有点太抽象,还是沈某重新画一张吧。” 陈于归又道。 “这个手术要尽快了,不然一旦组织生长,黏连在一起,就不好处理了。” 沈琴微微握拳,有些为难,“这……” 王景文插话道, “要不老师请奏陛下,说你要给林娘娘看眼睛?” 陈于归无奈道。 “你这孩子还真单纯,如今沈大夫被诬陷的可是迷奸林娘娘的罪行,他再请奏给林娘娘看眼,皇上能准奏才怪呢!” 王景文也犯了难。 “这可怎么办?” 三人正一筹莫展之,就只听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狱卒带着张公公以及几个随从,推门进来了。 看到沈琴在天牢里过得如此舒坦,张公公并不意外,四下张望了下,笑道。 “沈大夫这牢房可真豪气呢。” 沈琴行礼道。 “太子殿下有点太纵容臣了,还请公公不要对外宣扬。” 张公公道。 “那也得陛下默许,你要谢主隆恩啊。” 沈琴敷衍道,“是是。” 张公公扫了一眼陈于归,说道。 “正好,陈将军也在,陛下让你带着人犯沈琴出趟宫。” 陈于归惊道,“去哪?” 张公公答,“林家。” …… …… “啪!” 一间装修雅致的厅堂内,红漆圆凳被踹倒在地,可那踹凳的林大人好像自己反倒是踹疼了,龇牙咧嘴的抱着脚,单腿蹦着。 “老爷,脚没事吧。” 正妻刘夫人关切的过去扶他,想看看他伤的怎样。 林大人却一把推开刘夫人,气呼呼道。 “瞧你生的乖女儿,把我们林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刘夫人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难过的说道, “明明是那沈琴行为不端,怎么能怪素婉呢。” 林大人却竖起粗眉,恨恨道。 “什么迷奸,我看那是李维给她留的脸面,早就听说她和沈琴暧昧不清了。” 刘夫人听了,一脸不可思议,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咱们的女儿呢。” 林大人气呼呼的瞪了刘夫人一眼。 “我倒也想相信她,当年,她还没成婚就克死两个男子,一个是皇上指婚的先太子,一个是定了娃娃亲的韩公子,你说谁敢娶她,还不是李维真心喜欢她,一次次向陛下恳求,这才给了她容身之所?她虽不是李维的正妻,但李维对她可不差,这些年给咱林家多少好处?” 林大人怒火攻心,说到这里,突然猛咳了起来,旁边的小妾马氏急忙端茶过来,劝道。 “老爷,喝点水,消消气。” 林大人在马氏的搀扶下,坐到了交椅上,喝了两口茶,继续骂道。 “她倒好,放着好日子不过,就因为一句醉酒之言,和李维闹了脾气,还一直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竟惹李维生气,对了,上次还让刘嬷嬷搞什么避孕药,简直是没事找事,我看李维已经够能容她了。” 他喘了两口气,抬高声音继续道。 “现在更恬不知耻了,又和那沈琴勾搭在一起,我看她就是贱!” 刘夫人心痛万分,哭着说道。 “老爷,你少说两句吧,素婉已经失忆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吧。皇上好不容易恩准素婉回家认认父母,她在外面等很久了,你就见见吧。” “她不记得了,难道就没事了吗?” 林大人一拍桌板,把茶杯震得“咣当”跳了一下,怒声道。 “林家世代显赫,怎出了这么个让老祖宗蒙羞的东西!我不见!” 刘夫人又悲又气,泪水簌簌的往下落。 “你不见拉倒,我见!我都好些年没见到女儿了。” 说罢,她抹着眼泪就向外走去,才打开门,就见到门口呆立的林素婉。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屋中静悄悄一片,林大人似乎还没消气,一边瞪着林素婉一边喝着闷茶,小妾马氏则对林素婉投之以鄙夷的目光。 刘夫人愣了一会才勉强的笑道。 “让你在外面候着,你怎么进来了。” 林素婉手指微微蜷缩,美丽的右眼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颤音道。 “娘,你们在说什么,素婉怎么听不懂。” “哎呀,你别听你爹瞎说!” 刘夫人勉强勾起一抹微笑,又推揉着林素婉往外走。 “来,你好不容易回趟家,娘带你去看看你小时候养的那只乌龟,你都不记得了吧。” 林素婉却绕过刘夫人,走到林大人面前,恭敬的行了一个跪礼。 “拜见父亲大人。” 林大人俯视着林素婉,从鼻子里冰冷的“嗯”了声,算是回应了。 林素婉拜了三拜,这才起身,跟着刘夫人出去了。 望着二人的背影,林大人长叹一口气,又对旁边丫鬟吩咐道。 “去外面找个大夫,再给她看看眼睛,现在这样真是丑。” 小妾马氏却一边给林大人揉着肩膀,一边阴阳怪气接道, “御医不都看过了吗?我看都伤这样了,难治着呢。” 林大人莫名恼怒,瞪了马氏一眼, “你懂啥,高手在民间,那沈琴不就……” 说道这里,他自知口误,气的直跺脚,又唉声叹气道。 “那个杀千刀的沈琴!咱林家怎么会出这种事!” 553 我的名字很好笑么 小丫鬟才出去不久,便返回了,还领来枢密史陈于归,和后面还跟着一个白衣女子,以及穿着兵服的小虎。 一看来了大官,林大人急忙出来迎接,笑呵呵道。 “陈将军荜临寒舍,有何贵干?” 陈于归清清嗓子,说道。 “陛下念在林大人任官多年,劳苦功高,特地让本将军请了个民间医女给林娘娘医眼。” “谢陛下隆恩。” 林大人打量了下陈于归后面的医女,发饰简约,戴着为防疙瘩瘟蔓延的白口罩,打扮的朴素无华,不过,他总觉得有些面熟。 他便问道。 “这位医女贵姓啊?” 白衣女子还没答话,陈于归抢先答道。 “姓牛,医术可牛呢!” 白衣女子:“……” 对于皇上派来的大夫,林大人不敢怠慢,恭敬道。 “好,牛大夫,我这就派人把素婉叫过来。” 说罢,他给旁边丫鬟做了个眼色。 白衣女子却行礼道。 “林大人不必客气,牛某自行前往,请带路。” 林大人听那女子声音有些特别,微粗中带着几丝沙哑,有些奇怪。 “你这嗓子?” 陈于归又抢答道。 “哦,这牛大夫菩萨心肠,常年给人义诊施灸,把嗓子都熏哑了。” 白衣女子默默向陈于归翻了个白眼。 “那真是辛苦啊。” 林大人心里有些感慨,从眉眼来看,应该是个美人,肩膀虽然有点宽,不过腰是真细,可惜了。 …… …… 庭院中,一只巨大的乌龟正趴在池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林素婉和刘夫人走了过来,那乌龟也不怕人,反而伸出脑袋,向他们索要着食物。 刘夫人伸手摸了摸乌龟的头,说道。 “这乌龟是你从七岁开始养的,你出嫁后,娘一直好生照顾,快二十年了。” 林素婉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龟壳上刻着的四个字。 [香儿小三] 那字体幼稚,不过刻的很深,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 刘夫人解释道, “哦,这香儿是你的小名,阿三嘛……” 她停顿了片刻,才有些磕巴的答道。 “是乌龟的名字。” 林素婉笑出了声, “这名字也当真有趣。” 说罢,她就拿起备好的小鱼干,一边后退,一边逗着乌龟向她爬行。 “过来啊,阿三。” 她没想到那乌龟虽然巨大,爬的倒是挺快,她的后脚跟一不小心退到了小石子上,眼看就要摔了个屁股墩儿了,却被人从后背扶抱住了。 她回眸,看到身后接她的白衣女子后,嘴巴微微抽搐,似笑非笑。 白衣女子将她扶稳后,行礼道。 “冒犯林娘娘了。” 一旁的陈于归则介绍道, ”这位是陛下派来给娘娘医病的医女。” 刘夫人倒是很惊喜,高兴的说道。 “陛下派来的医女必然不凡,素婉,快进屋,让她瞧瞧。” 在白衣女子给林素婉诊病之时,林素婉悄悄对着她指指自己,又伸掌做了个石头剪子布的“布”状,这是她幼时和韩潇特有的暗号,意思是“带我出去玩。” 小时候,每每她和韩潇做这个暗号时,韩潇就会想方设法带她溜出去玩,有时候是爬墙,有时候是转狗洞。 白衣女子会意,微微点头。 …… …… 正是晌午时分,阳光普照大地。 一辆普通的民用马车穿行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赶车的小虎似乎还是个路痴,时不时扭头向车里的人询问该怎么走。 车厢内传来一阵铜铃般的欢笑声。 “韩哥哥,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还怪好看的。” 林素婉坐在沈琴对面,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掩袖笑道。 沈琴摘下口罩,脸颊稍红,不好意思道。 “不得已而为之,可以避免不必要麻烦。” 陛下的旨意是让沈琴悄悄给林素婉看病,还让沈琴隐姓埋名,不要告诉林家以及林素婉自己的身份,这肯定得乔装打扮,可沈琴长相出众,声音特别,很容易被认出来,迫不得已,他直接扮成了女装。 为了带林素婉出去,沈琴说林素婉的眼睛需要特殊的手术室和配套器械,陈于归提出由他带林素婉去做手术,做完了再送回来,林大人碍于情面,便同意了,就这样,两人把林素婉成功从林家接了出来。 陈于归吃惊道, “林娘娘,原来你没失忆啊。” 林素婉垂眸,伤感道。 “如果我不装失忆,他会一直把我囚在屋中。” 陈于归有些愤愤不平。 “你那老公是真够狠心的。” “老公?” 林素婉虽已知道陈于归是自己人,却还不知道他是穿越者,根本听不懂。 陈于归才要解释,沈琴赶忙岔开了话题。 “林姑娘,想不到那只乌龟还活着。” 陈于归笑道。 “阿三,这乌龟名字挺特别啊。” 沈琴清清嗓子,有点尴尬的解释道。 “那是韩潇的小名。” 那乌龟是小时候,林素婉和韩潇一起溜出去玩,见到一只蟒蛇要吞了小乌龟,林素婉心生怜悯,就让韩潇从蛇口中救下了它,两人还把自己小名刻在了乌龟身上,然后就由林素婉带回家养着。 陈于归听了哈哈大笑。 “你曾经的小名叫阿三?” 沈琴莫名奇妙, “有什么奇怪的吗?” 陈于归捂嘴笑道。 “没什么,那你现在的小名叫什么?” 沈琴道,“小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三”字结下不解之缘了。 陈于归拍着大腿,更笑不自抑了,沈琴和林素婉面面相觑。 林素婉好奇道, “他在笑什么?” 沈琴无语般的瞥了一眼陈于归, “别理他,毒丸子吃多了,脑筋还没恢复正常。” 林素婉感慨道, “确实挺不正常的,也是个可怜人呢。” 她又恳切的看向沈琴, “韩哥哥,我好久没出宫了,今日不想做手术,明天再做可以吗?你陪我玩一天,可以吗?” 陛下给沈琴看病的时间只有三日,而林素婉回家省亲的时间,是七日。 沈琴笑道,“当然可以。” 接着,他就唤小虎道,“停车!” 536 他是我们的死敌 迎春楼中,正在上演着霸王别姬,台下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得益于“费宁”所写的防疫书籍,大家都知道如何去防治此病了,疙瘩瘟在京城控制可以,所以并没有闭市,只是每个观客座位之间,都保持了一定安全距离。 台上的项羽是个名角,唱功扎实,气势如虹,可那虞姬唱的就差些味道了,无论台步,还是唱腔都带着些青涩,有的词还唱错了。 台下座位上,一个带幞头的汉子不满的嘟囔道。 “这虞姬唱的比玉郎差太多了,简直污了我的耳朵。” 他身旁一位年轻书生惊道。 “你还敢提他,听说他是前朝……” 说了一半,那书生赶忙捂了嘴,“不说了,不说了。” 汉子倒是胆大,继续说道。 “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我喜欢听他唱戏,以前,他的戏,我次次都看。” 这时,他们身后雅座上,一位带着帷帽的红衣公子对旁边的随从们说了句什么,接着,一个随从走上前来,告诉那汉子说。 “邓老二,刚刚我听说你家着火了!” “啊!?” 邓老二一听吓坏了,也顾不上多问几句,匆匆忙忙的就跑了出去。 之后,那随从回到红衣男子身边,恭敬的说道, “少主,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常玉颔首,将帷帽的白纱撩开,捏起酒杯,将余酒一饮而尽,然后拍下一锭银子,起身潇洒离开。 到了迎春楼外,常玉止步,问身旁的随从道。 “你可知教主现在何处?” 随从答道。 “禀少主,去东川了。” 常玉好奇,“为何?” 随从小声道。 “那熙王悄悄离京,去东川处理咱们的几个私矿,他却不知道,这消息早就走漏了,教主打算亲自带兵处理掉他。” 常玉一听此言,立刻说道, “那我也去。” 随从为难的提醒道。 “少主,属下知道你和熙王有一段过去,可他现在是我们的死敌。” 常玉冷笑一声, “我知道,我就是想去亲手了结他。”虽然白纱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到表情,却能感觉那语气中冰寒透骨的杀气。 正在这时,有两女两男向他迎面走来。 其中一名女子身着粗布白裙,带着口罩,长得眉清目秀,另一名女子穿着华丽了许多,可是左眼受了伤,瞳孔一道血痕,浑浊无光。 那男子则是中年将军打扮,头上束了个高马尾,手里提着一只乱扑腾的大白鹅,走路大摇大摆,后面还跟了个胖士兵。 常玉看清他们的长相,微微握拳,低声对旁边的随从道,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于是两行人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 …… “逛了市集,玩了关扑,再到迎春楼听曲儿吃菜,这一天算是圆满喽。” 陈于归一边心满意足的念叨着,一边向前走着,却见沈琴突然止步,回身向刚才擦肩而过的红衣男子望去。 “怎么了?” 沈琴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白天带着帽帷有些奇怪。” 陈于归不屑道。 “切,成天疑神疑鬼的,我看你最奇怪,你说你胸上也不塞点东西,走路也够豪放,男不男,女不女的。” 林素婉忍不住掩袖咯咯直笑。 “好啦,我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你就包容些。” 沈琴好脾气的说道。 “话说,你把这大鹅放生了吧,不然进了迎春楼,大家不用听戏了,就听它唱了。” 陈于归“套圈”套中一只鹅,走到半路,捆住鹅嘴的麻绳掉了,白鹅张着嘴巴悲鸣了一路,搞的沈琴这行人极其引人注目。 甚至有男子被沈琴那黑葡萄般的丹眸所吸引,过来搭讪,问他是哪家的姑娘。 陈于归一把抱住那鹅,不舍的叫道。 “才不呢,这可是我的战利品,等我拿后厨让他们给炖了,当下酒菜。” 就知道吃! 沈琴无奈的笑了笑, “随你吧。” 林素婉走到迎春楼前的许愿树下停了下来,抬头望着那歪脖子老榕树——郁郁葱葱的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随风摆动,布条上栓的铜铃“叮叮当当”,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管树的老婆婆一见来生意了,急忙凑过来,手中拿着许愿树挂的红布条,说道, “两位姑娘,许愿吗?这是颗五百年的老树,把愿望写在这布条上再挂树上,很灵的,五铜钱一个。” 沈琴不禁感慨道。 “小时候这可是随便挂的,没想到挂的人多了,倒成了生意。” 陈于归道。 “女孩子信这个,我可不信。” 沈琴也不信,相比许愿,他更信事在人为。 林素婉却将那红布条接了过来,说道。 “我许。” 接着,她行到了旁边的长桌上,一边用细毛笔写着,一边道。 “很多年前,我曾在此许过愿,希望和韩哥哥长长久久,幸幸福福的在一起。” 说道这里,她看了沈琴一眼。 眸中含着秋波,一如初恋般的清澈纯净。 沈琴逃避了她的目光,面露愧色。 “林姑娘……” 林素婉垂眸,羞涩一笑,用秀丽的小字在红布条上继续写着, “现在我只希望沈大夫一辈子平平安安。” 沈琴鼻子一酸,只觉心中五味陈杂,难以言表,沉默了会,才说道, “那我也许个愿吧。” 他在林素婉旁边拿起另外一支毛笔,写道——望林妹妹能幸福此生。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此时,这深深的情意,已超脱了爱情。 “那加我一个,我也写个!” 正在陈于归打算也凑热闹时,从迎春楼内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接着,大批的观客从迎春楼中跑了出来。 他们满脸皆是恐惧,慌慌张张的往外跑,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向沈琴这边冲撞了过来。 沈琴急忙将林素婉护在身后,又扯住了一个奔跑中的路人。 “发生了什么事?” 那路人脸色苍白,大喊着。 “都是老鼠,老鼠咬人啦!” 接着,沈琴就看到在人群后面,几百只红眼灰皮的老鼠追了出来,像疯了一样,扑到那些跑慢的人身上,开始撕咬他们身上裸露的部位。 沈琴大惊, “这是……” 534 他可配拥有 第二日,沈琴从街坊听闻,京城各区一些大的聚众场所,都发生了疯鼠咬人事件,这些老鼠多数染了疫。 于此同时,昨日城中又有大批百姓发生了急性腹泻,来不及治疗的患者,病死无数。 恶疾蔓延,人人自危,恐怖的气息瞬间笼罩全城。 “韩哥哥,送我回林家吧,你还有你的事呢。” 在沈宅,才做完眼部手术的林素婉看出了沈琴眼中的焦虑。 “可是……” 沈琴自从林素婉手术后,一直陪在床边,他知道,林素婉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下次见面不知何时。 昨日说好的,他要陪她去看看幼时两人经常去玩的那片花海。 林素婉握着双手,眸子就像碧湖一般清澈,问道。 “韩哥哥,你觉得素婉很自私吗?” 沈琴惊道。 “怎会?” 林素婉看向沈琴的双手,说道。 “那素婉怎忍将一个心怀苍生的大医占为己有,耽误他救人性命的宝贵时间?” 沈琴嘴唇翕动,一时无言。 林素婉伸手摸着沈琴的脸颊,微笑道。 “做你该做的去吧,素婉没事的。” 沈琴眼眶蓦然就红了,沉默片刻,起身道。 “那我送你。” 明明是晌午时分,天空却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小虎一甩鞭子,马儿一声嘶鸣,车轮荡起滚滚尘埃,送林素婉回林家的马车启动了。 车中的林素婉掀开窗幔,左眼包着白布,右眼依依不舍的看着沈琴。 就在马车行到十余步的距离时,她突然将身子探出车窗,眼中氤氲的对沈琴喊道。 “沈大夫,你今生一定要幸福喔。” 沈琴挥了挥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他才把手放下,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无比的落寞。 幸福吗? 或许,他不配拥有。 那日晨起,确实是晴天,可他却出奇的睡过了时辰,身侧的李云熙却早已离开,只留下那叠得怪模怪样的金丝软甲。 这便是天意吧! …… 作者按:喂,小沈,你不过是睡懒觉没表白成功罢了,怎么想那么多? …… “怎么办啊?现在城里一片混乱,沈院判又入了狱,根本无人主持大局!” “是啊,现在城中草药储备接近枯竭,连军中都出现大批腹泻病人,疫鼠上街,到处咬人,该如何是好?” 太医院的大堂内,御医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京城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们却群龙无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位年轻御医看到李御医躲在角落里,垂头丧气的坐着,边走到他面前说道。 “国难当前,要不,你就招了吧,我们都知道沈琴是被你诬陷的。” “是啊!沈院判再不洗冤,得死多少人啊,不管你是被威胁了还是怎样,赶快招了吧。” 其他的御医也纷纷劝道。 李御医抱着脑袋,歇斯底里的大喊道, “招什么招!你们一直让我招,我就替小青送个汤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别逼我了!” 年轻御医一听此言,怒不可遏,揪起李御医骂道。 “鬼才信,怎么就正巧你替小青送药,正好那日出的事!你就是个白眼狼,沈院判平时对我们那么好!” 旁边一个胖御医接话道。 “是啊,我真想揍他!” 另一个长相粗放的中年御医干脆撸起袖子,横眉竖眼的说道。 “想揍就揍,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人管了!” 小青急忙劝道, “喂,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别冲动!” 可这帮御医们已经让愤怒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劝,围起瑟发抖李御医就要群殴他。 一句微沙却坚决的男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太医院明令禁止私斗!” 537 还是得沈琴。 御医们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清楚来者何人后,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只见沈琴一身雪衣,背着手,向他们迈着大步走了来。 就算被奸人构陷安上了污名,那人昂首挺胸,依旧端雅清正,气宇轩昂,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强大气场。 “沈院判!你回来啦!” 众御医高兴的围了上去,嘘寒问暖,而李御医一见此景,面露紧张,干脆溜之大吉。 沈琴淡笑道。 “莫叫我院判了,我现在依旧是个戴罪之身,回来做个顾问,帮大家应付京城的这场危机。” 原来,陈于归在当日便带沈琴入了华光观,向康帝汇报了京城的灾情,并诚言这些很可能都是暗蛇组织的破坏活动。 沈琴又将自己被李维所陷害之事告知了康帝,康帝并没有做明确表态,命陈于归尽快肃清在京城中潜伏的暗蛇组织,又让沈琴以待审囚犯的身份暂返太医院,主持抗灾事宜,戴罪立功。 康帝再昏庸,到底不是傻子,他也知道,一旦京城沦陷在病魔之中,便是暗蛇暴动征讨之时。 太医院的讲堂内,座无虚席,沈琴用炭笔在竖起的白纸板上滑写出赫然的两个大字。 霍乱。 “此病是烈性传染病,由霍乱弧菌导致,病人会出现腹泻、排“米泔样”便、呕吐等症状,如不及时治疗,会急泄而死。” 沈琴认真的对众御医讲道。 “病人的粪便污染水源会导致传染,据我所知,此病在江浙一带流行,汴京少见,我在病患聚集之处,取了井水,给家猫服用,猫也出现了腹泻症状,我怀疑暗蛇组织已经发现了霍乱传染的规律,故意使用了病人的粪便污染井水、河渠,最终导致大量百姓被传染。” 有个年轻御医蹙眉问道。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另一个老御医也犯了难, “对啊,这帮病人大量腹泻,肯定会继续污染水源的。” 沈琴道。 “好在是这霍乱弧菌非常不耐热,饮用、食用煮沸的水,如厕后用胰子洗手,用生石灰消毒患者的粪便,既可预防,我已经让陈将军在全城贴通告,告知百姓此事了。” 这么简单? 众御医在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倍感轻松。 刚才那年轻御医追问道。 “可告知全城百姓还需要时间,现在还是有大批病人感染,大夫根本不够,草药也短缺,供不应求,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琴淡笑, “草药虽然短缺,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却充足,沈某这里提供几个土方。” 说完,他便用炭笔写道。 治霍乱法。 药方: 一,葱白十七根,白糖二两,橘皮二两,大蒜两头,生姜半斤。 以水七升煎三升,一服一升,汤下即愈。 二、木瓜三两,扁豆三两,陈皮一两。煎服,日两次,三剂即愈。 三、食盐、艾条各适量,用食盐填满肚脐,于盐上置艾灸七壮,即愈。 “这……” 众御医惊呆了,原来这些寻常之物也能治腹泻,他们简直闻所未闻。 沈琴又道 “另外,大蒜捣泥外敷足心,亦可缓解腹泻症状,这些土方简单实用,适合在百姓中推广,让他们自行医治。” 众御医相信他,纷纷点头。 刚才那位年轻御医又问道。 “按照沈大夫所说,这霍乱是好解决,可那些咬人的疫鼠,又该如何是好呢?” 沈琴看向窗外,轻叹一口气, “那便是找到这疫鼠之源,将其彻底毁灭了。” …… …… 作者按,上述方法对于一些普通细菌感染性腹泻,或者受寒腹泻也有效,特别是艾灸和大蒜外敷脚心,简单易行。 一两等于十五克。 大蒜里面含有大蒜素本身就能杀菌,薏米利尿止泻。(大蒜素肠溶胶囊是非常好的治疗腹泻的药物,我也会用来防治感冒。) 538 去哪?天牢。 李维从监管太监那里听说林素婉医完眼睛,要回宫了,心情愉悦。 他现在整个人瘦了不少,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自我感觉良好。 之前为了达成林素婉所愿,他不吃饭,跪在冷宫门口三天三夜,直到力竭晕倒,监管太监才将此事告到了康帝耳中,康帝终于同意了他的所有恳求。 看来父皇还是在乎他的。 总有一天,父皇消了气,还是会放他出去的。 几十年的勾心斗角,他也累了。 到那时候,他便带着素婉远离京城,四处游玩,再也不争什么做皇帝了。 吃过早饭,李维哼着小歌去浇花,看到眼前之景,却大吃一惊。 他照顾了几十年的黄牡丹,全部枯萎了,花朵凋零,掉了一地,黑乎乎的树干再无半点生机。 “咣当!”一声,浇花的铜壶掉落在地,他瞪大眼睛,抓着那牡丹枯黑的叶子,一脸不可置信。 “不!它不会死的。” 他慌乱的扒开土块去看那根系,本以为只要根没死,就还有希望,结果发现根全部腐烂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人都傻掉了,几十年,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怎么可能呢? 还未等他从悲痛中恢复,张公公带着一群护卫出现在了他面前。 张公公恭敬了行了一礼。 “殿下,奉陛下旨意,劳烦你和咱家去个地方。” 李维不解,“去哪里?” 张公公道。 “天牢。” …… …… “老师的案子要提前审判啦?太好了!” 天牢中,王景文听完了陈于归的话,满脸兴奋。 “一定是外面闹病闹的太厉害,陛下想快点把老师放出来了!” 这些天,沈琴白天指导抗灾工作,晚上还得回天牢,继续蹲牢房。 霍乱虽然有所控制,疙瘩瘟却因为那些咬人的疫鼠蔓延的飞快。 这些疫鼠除了体型大点,与普通老鼠并无太大区别,不过一见到人,就跳起来咬。 胆小的老鼠为何会变得如此凶残,沈琴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怎样,这些老鼠一路颠簸被运至京城,又多数染疫,活不了太久,所以培育这些老鼠的地方,必然是距离京城不远。 沈琴委托陈于归派人对京城附近的郊区民宅进行了搜查,尚无结果。 此刻,沈琴发现,陈于归的表情很不对劲,他预感不详,问道。 “发生了何事?” 陈于归哭着脸说道, “我若和你说了,你别太难过。” 沈琴寻了凳子坐了下来,深吸了两口气。 “你慢慢说,没事。” 陈于归道, “林娘娘回宫之时,说是要感谢陛下为自己寻医,和林大人一起入宫面了圣,可是在康帝面前,她竟然亲口承认了自己没有失忆,犯了欺君之罪。” 沈琴抱起肩膀,努力稳定情绪。 “你继续说。” 陈于归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讲出那日细节,说你是被李维诬陷迷奸的,之 后她还举报了李维行巫蛊之术,诅咒康帝,康帝大怒,接着,派人按照林娘娘的指示,在原来李维所居住的宫殿之中,找到埋藏在地砖中的巫术娃娃,东南西北,共有四个。” 沈琴眸光幽暗,声音发抖。 “然后呢……” 陈于归道。 “然后康帝就说把你的案子提前审了。” 沈琴眼珠微动, “林娘娘呢?” 陈于归难过的说道。 “因为欺君,以及告夫之罪,被关到了刑部大牢。” 听完后,沈琴沉默良久,气如游丝的说道。 “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师……” 王景文从没有见过沈琴这副面如死灰的样子,很是担心,刚想开口劝些什么,陈于归却对他摇了摇头,扯住他的袖子。 “走吧,我送你回你的牢房去,改日再来。” 牢房里恢复了安静,沈琴又呆坐许久,之后站起身来,仰面直挺挺的躺在了床上,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牢房外响起了沙沙的声音,像是下雨了。 那雨滴就像是一颗颗银针落到了沈琴心里,冰冷又疼痛。 经历了太多,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怎想依旧是痛彻心扉。 所谓医眼,只是她想见自己一面的借口吧,可就算如此,她都不忍心让自己多陪她一天。 他不需要,也不值得她为自己做到这步的。 所以,为什么他要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他的重生,只是为了害她吗? 535 第二次会审。 皇上说提前,谁敢怠慢,只隔了一天,三法司就备好人证物证,提沈琴进行了会审。 高堂上的主审官是刑部侍郎,坐在下面旁听的副审官是大理寺少卿,以及寻仙未果才返京的翁岭。 刑部侍郎让证人们陈述了证词,然后一拍惊堂木,高声问沈琴道。 “沈琴,你可认罪?” 沈琴跪在下面,平静道。 “不认,沈某维持之前说法,沈某是被有心之人诬陷的。” 刑部侍郎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沈琴,虽然林娘娘在陛下面前为你做了证,可你与林娘娘早有不好的传闻,本官认为她不能当证人。” 他又看向台下跪着的刘青言,说道。 “刘青言与你相交甚熟,亦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所言为真,本官认为你罪证确凿,最好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琴也不说话,只将眸光看向大理寺少卿。 视线那边的人从交椅中起身,说道。 “本官这有物证,可以证明刘青言所言为真。”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少卿向大理寺寺丞招了招手,寺丞便呈上一木盒,木盒中装有一件黑色的质孙服。 大理寺少卿介绍道。 “这是刘青言当日所穿外衣,后被本官封存,那毒气球烟味非常之浓,味道呛鼻,大家均可闻闻。” 刑部侍郎嗤之以鼻, “王大人,我们又不是狗,单凭衣服的气味来作证,有些草率吧。” ”确实如此,那便叫狗上来吧。” 大理寺少卿笑了笑,向外面唤了一声,便有训犬人领进两只大黑狗来。 这两只狗毛皮黑亮,翘首摇尾,显得兴奋又凶悍,堂中跪着的证人都有些害怕,纷纷让开了路。 刑部侍郎困惑, “你这是何意?” 少卿道, “众所周知,大理寺有两条神犬,闻味寻物的本领非常强,刘青言之所以晕厥,正是因为毒气弹中含有钩吻一药,现在大家让出一片地方,进行当场验证。” 接着,少卿就命衙役们拿来了九个木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有与刘青言一样款式的衣服,然后与刘青言的衣服放在一起,摆成两排。 接着,训犬人让两只黑狗闻了闻钩吻叶,然后指挥它们去寻找沾此种气味的衣服,最终在装有刘青言衣服的盒子旁,两只狗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边叫边摇尾巴。 刑部侍郎一看此景,哑口无言。 少卿总结道。 “由此可见,刘青言的衣服上确实含有钩吻的气味,本官还让神犬然后去事发现场寻钩吻的气味,结果两只神犬都寻到了茅厕,由此可以证明,刘青言确实在茅厕中了毒气弹。” 接着,他用锋利的目光扫向那些冷宫的侍从们,说道。 “既然刘青言在茅厕中弹昏睡,那又是谁将他转移到柴房的呢,由此见得,你们所谓的都在东厢服侍三殿下和王妃,所言不实!” 冷宫的侍从很少,一共就六位,两个宫女,分别名为小红、小绿,两个小太监,以及当时跟随李维捉奸的两名护卫,这些人一听少卿所言,脸色都微变。 大理寺少卿又看向监管太监,问道, “余公公,劳烦你回忆下,当时你一直在三殿下身边,他们之中的哪位最可疑?” 监管太监思考了片刻,指着那名叫小何子的小太监说道, “他中途离开过,后来他回来了,与李维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又离开了,不久李维便说要去看看侧妃娘娘,我进林娘娘卧房之时,也看到了小何子在门口站着。” 大理寺少卿一板脸,冷眼看向小何子, “这么说,就是你把刘青言迷晕并且转移至柴房,然后在万事俱备后,折返向李维通风报信的?” 翁岭也紧盯小何子,补充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根据沈琴所说,他发现屋内门窗是全被锁上了,可三殿下却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李公公也没见门上锁,也就是说,有人在三殿下到来之前,将那外锁打开了,也是你吧。” 小何子有些紧张的说道, “并不是这样的,三殿下说,侧妃娘娘喜欢吃桂花糕,让奴才备上些,奴才便在伙房烹饪,后来去找三殿下是告诉他,桂花糕已经好了,之后奴才就返回伙房将桂花糕装入食盒中,站在门口等着三殿下过来,一起送进去。” 这时,有个叫小红的宫女站出来,为他作了证。 “是的,当时我站着三殿下旁边,亲耳听到小何子对殿下说的是,桂花糕已经做好了。” 少卿不以为然, “这也许就是他们行动的暗号呢,对了,就是你叫醒刘青言的吧,本官问你,你因何去了柴房?” 小红道。 “奴婢是跟随三殿下一起到的侧妃处,当时奴婢和小绿在门口侯着,后来三殿下说林娘娘欲寻死,奴婢不敢怠慢,便和小绿守在房中,后来林娘娘说她口渴,奴婢发觉壶中无水,便去伙房弄茶,路上恰好遇到了小何子,小何子说他帮奴婢煮茶,让奴婢去伙去柴房取点干柴,奴婢去那里发现刘青言躺在里面,吓了一跳,赶忙叫醒了他。” 少卿问道。 “他可说别的了?” 小红摇头, “没有,只是催着我快去,说他还有一屉桂花糕没蒸完。” 少卿道。 “据陈将军所言,他们进入之时,小何子也在现场,陈将军用迷针刺晕三殿下制止他行凶后,小何子并未上前关心三殿下,而是直接消失不见了,之后,小何子找到小红,第一时间不是告诉小红发生了此等大事,而是催着她赶快去柴房,如此行径,岂不可疑?” 听到此言,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小何子身上。 这位年轻的小太监把头埋得很低,依然嘴硬道。 “奴才没有说谎,奴才只是不敢往外说。” 翁岭则冷笑道。 “你家主子倒地不醒,你都不敢往外说,本官看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你让小红去柴房叫醒刘青言,想借机摆脱嫌疑,却露出了破绽!” 小何子顿时哑口无言。 听到这里,刑部侍郎脸色有些难看,出声质疑道。 “这些只是推论,并不能作为证据!” 沈琴看向大理寺少卿,微微点头,少卿会意,说道。 “本案还有个疑点,林娘娘说,她看到沈琴被吹了迷烟晕倒后,刚想呼救,自己却也头晕眼花,睡了过去,但她并没有中迷烟,也就是说,她所喝的汤药里面有蒙汗成分。如果她所言为真,既然在汤药里下药,为何不下足量,而是让林娘娘中途醒来,破坏计划呢?” 众人听了此言,面露困惑。 少卿继续道。 “因为下药之人过于紧张,将药粉洒在了外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作为证人的李御医听了更是脸色大变,浑身颤抖。 少卿冷冷扫了李御医一眼,说道。 “本官带神犬在太医院到冷宫之间的路上进行了搜查,最终在假山后面发现了铁证。” 伴随他的话语,大理寺寺丞拿出一铜盒,少卿接了过来,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粉末,然后严肃的看向李御医, “李然,本官已经验证过了,这些粉末就是蒙汗药,这便是你给林娘娘下药的铁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然惊慌失措,苍白无力的重复着。 “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翁岭走到李然、小何子身前,放柔声音说道。 “李然,小何子,本官乃御史中丞,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若是有权贵逼迫你们行此不法之事,你们可在此公堂之上大胆讲出,本官为你们做主,亦能给你们减轻罪行。” 李然表情复杂,眼中的挣扎最终变成了无可奈何,俯下身子,说道。 “我认罪,我确实受人胁迫。” 翁岭问道:“何人?” 李然答道, “一群恶徒,他们绑架了我的妻儿老小,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便杀我全家,我下完药后,他们才放了我的家人,我也不知他们身份,可我害怕。” 小何子哭着道, ”奴才是被三殿下所逼迫的,他说如果不这样做,便杀了奴才。” 接下来的审案进行的非常顺利。 经过两人的坦白,众人得知了更多真相,不由得惊叹这个计划之周密。 小何子趁林素婉睡着之际,在她包扎伤眼的白布上洒了浓盐水,致其眼疼,小青便返回太医院去请沈琴,事发突然,她没有吃早饭,所以熬药时候,太医院开饭,她便去吃一些。 李然知道小青习惯每早喝上一碗稀粥,便悄悄将臭水沟滤出的脏水掺到了小青粥中,致其腹痛不止,然后趁机提出帮小青送药,途中他躲在假山后面往汤药罐里掺蒙汗药,结果太紧张了,不小心洒了一半,因为药粉和泥土颜色一样,他根本捡不起来了,只能将就送到了冷宫,之后用迷烟迷晕“沈琴”,脱了两人衣服,锁上门,迅速离开。 小何子负责在外面观察,发现万事俱备后,用暗语通知李维,并在李维到达之前,将门的外锁打开,然后李维再以捉奸为名,趁机将“沈琴”斩杀…… 这个计划本天衣无缝,败在了这帮人无法准确无误的执行,林素婉的意外苏醒,拖延了时间,最终导致“沈琴”侥幸获救。 案子很快审完了,刑部侍郎面对铁证也无言以对,沈琴被当场宣布无罪释放。 康帝听闻了消息,次日便招了沈琴入华光观,说不仅要给他官复原职,还要给他提为院首,怎想沈琴欠身行礼,恭敬回道。 ”臣入朝为官,本为陛下安康而来,怎料宫廷险恶,人心诡谲,竟差点在此番阴谋中丢了性命,臣心生惧意,恳请陛下让臣辞官回家,安度此生。” …… …… 作者按:不知大家还记得不,大理寺这帮人和穆慈是一伙的,算是一个党派。 535 君王无情 康帝坐在高椅上,用复杂的眸光打量着沈琴,嘲讽道。 “心生惧意?朕看哪里危险哪里都有你呢!沈琴,你在跟朕谈条件吗?” “臣不敢。” 沈琴跪了下来,眸子中却并没有半分退缩。 康帝冷哼了一声, “说吧。” 沈琴道。 “林娘娘为了帮臣洗冤,佯装失忆,欺瞒了陛下,实属无奈之举,还请陛下宽恕她。” 康帝冷笑, “好一个郎情妾意!虽朕也不信你蠢到做了此案,但维儿可没冤枉你。” 沈琴知道辩解无用,跪伏在地,说道。 “只要陛下能放过林娘娘,臣愿以命换命。” “你的命,朕可要不起呢。” 康帝皮笑肉不笑,随即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去领罚吧,五十鞭。” 很快,他又改了主意, “别打死了,折半吧。” …… …… 写满罪证的碎纸片如同雪花一般从空中飘落,这让李维想起了那黄牡丹枯萎时,飘落的花瓣。 康帝站在他面前,命张公公将王俊的小册子,詹事等人的供词,一张张给李维念,再一张张撕碎,丢在李维面前。 李维一身囚服,跪在地上,眸子映着那满地的碎纸片,一脸无措惊恐。 “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朕都没忍要你的命,你却咒朕死!告诉朕,为什么?” 康帝眼中有痛意,更多的是愤怒与不解,甚至连他的身体都在发抖,这是火山爆发之前的平静。 “父皇,不是儿臣做的巫术娃娃,真的,你要相信儿臣。” 李维跪爬着扯住了康帝的衣摆,哭声道。 “是林素婉她诬陷儿臣,她知道儿臣害死了韩潇,她要向儿臣复仇……” 康帝冷脸不言,张公公却在身后出言道。 “陛下,据老奴调查,林娘娘一直被关在偏殿,门都出不了,如何能行走四方,埋下巫术娃娃呢?” 李维慌乱的念叨着。, “一定是蓉儿或者刘嬷嬷帮她的,一定是的……” 康帝拳头紧握,依旧未言,张公公道, “陛下,她们都死了,死无对证啊!” “骗子!” 康帝怒发冲冠,一脚将李维踹出了三步之远,他毕竟老了,这么一踹,自己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张公公急忙扶住他,他却只顾指着李维,破口大骂。 “你一直在骗朕!一直在骗朕!朕看在你母妃的面子上一直在容忍你,你却把朕当成是傻子!朕真的后悔没早点处置你!” 李维捂着踹疼的胸口狼狈的爬起,表情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所以父皇是要杀了儿臣吗?” 康帝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睛, “无人给你顶罪的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朕行了巫蛊之术,朕救不了你了。 这一刻,他浊眼通红,那张老脸挂着无比的疲惫,身体晃了晃就像是支撑不住了。 似乎不忍再看那瘫倒在地的“爱子”一眼,康帝回眸对张公公说道, “扶朕走吧!” 就在康帝的脚要踏出门槛之时,背后突然传来李维沙哑的笑声。 “君王无情,母妃说的对,说的对呢。” 康帝表情一滞,回过身,看到李维蜷缩在如同纸钱般的碎片中,抖着肩膀疯笑。 536 其实你只是把我当棋子 李维渐渐起身,血红的眸子里满是不屑与忿怨。 “别以为你对我多好,要不是你不早点退位让贤,让我过得诚惶诚恐,整日担心太子之位不保,我也不会害那么多人,其实你从来没想把江山交给我吧,你只想着修炼什么长生不老术,把我当成猴子耍罢了。” “大胆逆子!” 康帝赫然大怒,气的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凌乱的脚步带起地上乱飘的纸片,李维一步步走向这位虚伪的老父亲,嘴边挂着讥讽的笑。 “你以为母妃就没看清楚你的本性吗?” 康帝瞠目瞪着他,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维淡淡道。 “那年,我七岁,母妃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你了,你口口声声说,此生最爱的是她,却日日宿在新欢之殿,以至于你连她生了病都不知道,御医说,她得的是麻风病,会渐渐毁容,她自知必会被你所弃,便精心安排了一场刺杀,刺杀自己……” 他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角却滑落一滴苍凉的泪。 “她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懂了吗?父皇?你根本不值得她用命去救。” 康帝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张公公急忙扶住了他,劝道。 “陛下,保重龙体,保重龙体啊。” 李维的表情渐渐变得绝望而平静,像是一汪再无波澜的死水。 他行到康帝面前,双膝跪地,冷冷地仰视着这位因为深受打击,而脸色惨白、喘息不已的君王,开口道。 “父皇想让儿臣死,儿臣不得不死,只望父皇念在儿臣告诉你真相的份上,满足儿臣最后一个愿望。” …… …… “该死的狗皇帝,他是要打死你吗?” 沈宅,张神算拄着拐站在床头,心疼地看着趴在床上的沈琴。 细嫩的背部被打了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行刑者害怕一次打二十五鞭出事,便分了两次执行,上午打十二鞭,下午打十三鞭,晚上拉回来的时候动都动不了。 浩儿含泪给沈琴的鞭伤上药, “师父,疼你就说一声。” 沈琴满额冷汗,揪着被单,不均匀的呼吸着,半天才虚弱的吐出一句话。 “没事,都是些皮外伤,他拿我出了气,至少减轻了林娘娘的罪责。” 康帝到底给了沈琴面子,林素婉欺君本是死罪,康帝口谕改为了监禁。 张神算万分难过的说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告假歇几日吧。” 沈琴长吁了口气, “现在不是歇息的时候,浩儿,熬一副散淤消痛方,明天还能撑着当差……” “听说哥回来了,我来看看哥……” 几人正说着,容辰笑着推门而入,见到这个场景,脸色瞬间就变了,指着沈琴后背惊恐的喊道。 “血,血!” 张神算急忙走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没你的事,我带你去喂猫。” 容辰现在倒是真乖,跟着张神算走了,都没过问沈琴一句。 浩儿起身,轻轻的给沈琴盖上了薄被。 “师父,药上完了,徒儿给你去熬药。” 屋子恢复了宁静,沈琴趴在床上独自回想着康帝的话——“你的命,朕可要不起呢!”到底是何意? 难道之前为了从刑部捞出自己,熙王和康帝谈了什么条件? 很有可能,康帝最善于利用人心。 沈琴越想越担忧,手指在方枕上抠出几个凹洞。 溪郎,你不会出事吧? 此刻的院中,容辰用狗尾巴草逗小猫,抬眸对身旁的张神算说道。 “张道长,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心口有点闷,你说我是不是得找哥看看病?” …… …… 注释, 一,麻风病:是由麻风分枝杆菌感染易感个体后,经5~10年,甚至更长的起伏期,主要侵犯人体皮肤和周围神经的一种慢性传染病。患者早期可有斑疹、丘疹、结节等原发皮损以及皮损处感觉丧失、肌肉无力、溃疡等症状,严重时可致容貌毁损和肢体畸残,通过飞沫传播。 二,散瘀消痛汤 组成:当归尾12g,土鳖虫9g,三棱9g,赤芍9g,红花6g,乳香6g,没药6g,田七9g,姜黄9g,生地黄9g,苏木9g,泽兰9g。 方解:脱位及筋伤早期,肢体伤后气滞血瘀,瘀血阻络,气机不畅,局部瘀肿明显,痛有定处,甚如刀割。治当活血散瘀,行气止痛。方中归尾、土鳖虫、三棱活血散瘀,为君药;赤芍、田七、红花、乳香、没药、姜黄化瘀止痛,为臣药;佐以生地黄凉血止血,槟榔、苏木、泽兰行气理气,以达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瘀化之功。诸药合用,散瘀止痛效果明显。 主治:脱位、筋伤,肿痛明显者。 用法:水煎服,1日1剂。 537 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红绿相接的山丘连绵起伏,映着满天的火烧云,绚烂而瑰丽。 油菜花开满遍野,随风摆动,花香四溢,本是一片祥和的美景,却被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一队黑衣骑兵长驱直入,将那花田无情地践踏。 为首的领袖身穿轻甲,带着黑色帽帷,勒马停了下来,他瞭望了下前方,是几座巍峨的大山。 旁边一位长相丑陋的老汉行到领袖身前,说道, “教主,前面地势险要,两侧山峰,中间只有一条山沟小路通过,可能会有埋伏。” 勾陈微微点头。 “如果没记错,这可是条死路,他跑不了了,先派侦查兵探探路,咱们在后面追。” 这东川本就是暗蛇的地盘,地方官员早已与暗蛇一气,熙王胆大妄为,竟然想进入东川动他们地盘上的矿? 这些矿支撑着暗蛇的武器供应,勾陈岂能让他得逞? 于是,勾陈联合东川安抚史,聚集了五万兵力,在熙王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这是他正式开始复国大业的第一步,如今他在比武大会上做了手脚,让大理国不再相信康国,全国也因为疙瘩瘟的蔓延陷入混乱中,他认为起势时机已经成熟,若能将大康太子斩杀,必然大大鼓舞士气。 熙王带三百骑兵悄悄离京,途中叫上了贵州刺史,筹集了厢军两万余人踏入东川,怎知这贵州刺史是个胆小鬼,在面对暗蛇重兵埋伏时,居然临阵脱逃。 熙王很快兵败如山倒,只能带着他剩余不足百人的骑兵往贵州方向逃窜。 熙王带的骑兵都是精锐,跑的飞快,勾陈见状,也只好脱离大部队,带领五百骑兵追捕熙王,现在已经追了一个时辰了,眼看成功在即,勾陈怎能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侦查兵没有报告有埋伏的情况,勾陈等人很快就追到了山脚下。 此时,熙王的骑兵们面对前方数十丈高的峭壁,正驾着战马来回踱步,不知所措。 勾陈见到此景,啧啧道。 “熙王,你可真是自寻死路呢!” 骑兵中那位穿黄金铠甲的将领格外引人注目,他将战马掉过头来,将遮住自己口鼻的黄纱布扯下,不急不慌的对勾陈说道。 “勾陈教主,你说错了,大错特错!” 勾陈心中一紧,细细打量那将领,长得年轻英俊,身材魁梧强壮,和画像中李云熙并无太大差别,便笑道。 “熙王,你倒说说,本教主错在哪里?” 将领淡笑道。 “第一,本将军乃殿前司将领贾青,可不是熙王殿下。” 别说,这贾青刮了胡子之后,竟与李云熙有几分神似。 在勾陈无比震惊的目光中,贾青握着手中的长枪,继续道。 “第二,自寻死路的不是我,是你们,熙王说过,你们暗蛇都是铁憨憨,既然中过快到碗里来的计,就能再中第二次。” 不好!中计了! 勾陈大惊失色,急忙指挥骑兵队伍说,“撤!” 但是为时已晚,后方杀声四起,大批骑兵堵住了他们撤退的路线。 接着,前方峭壁上一队弓箭手从隐蔽住处冒了出来,整整站了三排。 为首的男子带着一黑衣护卫站在高坡上,红袍只套了个银甲护胸,衣袂随风恣意飞舞,手中一把铜扇摇的正欢,眉开眼笑道。 “擒贼先擒王,勾陈,本王可看不上那几个破矿,倒是挺中意你的猪头,若是斩下来,送给我家小沈做下酒菜,你说他会不会很高兴?” 勾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什么熙王悄悄离京,什么贵州刺史临阵脱逃,都是设好的圈套,他恨恨的喊道, “熙王,你以为我们就没有后手吗?大不了本教主今日与你同归于尽!” 他向旁边的玄武做个眼神,玄武立刻用火折子发射了一枚信号弹。 担心勾陈另有准备,熙王也不再延误战机,斩钉截铁地指挥弓箭手道, “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向勾陈的骑兵劈头盖脸的射了下来,后方的骑兵已经短兵相接,惨烈厮杀。 谁也没注意到,在远处空中,几只巨大的弩箭,挟着强大的杀气,快速向熙王这边飞了过来! 这些弩箭乃攻城所用,尖端锋利,长达八尺,任何盔甲在它面前宛如薄纸! 596 你恨我,我恨你 康帝在见了李维后,第二日就气的病倒在床,嘴歪眼斜,说话口齿不清,左手、左脚都不听使唤了。 张公公急忙叫来沈琴给康帝看病,沈琴却称受了鞭刑走不了远路,只能让人用轿子把他抬了进来。 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独断专裁的昏君,如今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沈琴内心极其复杂。 康帝是受了大气,肝阳亢上,血气上冲而引发的中风。 这是个好机会,康帝本就相火过旺,他只要在方子中加入温阳凝血药,让火更旺,经络更堵,如此这般,虽然因为针药同施,会出现短时间好转迹象,下次发作必会更加严重,甚至命丧于此。 如今熙王已是太子,一旦康帝驾崩,熙王自然登基,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只是,真的要杀死李云熙的生父吗? 做了这样的事,他又该如何和李云熙相处? 犹豫片刻,沈琴还是开了逆病的汤药,他不能因为感情而放弃复仇,这是给韩家人,以及无数冤死之人的交代。 因为是给康帝看病,沈琴只能日夜陪护在榻边,不过当他去茅厕时,小青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气喘呼呼道。 “不好了,我听说嵩王提林娘娘到天牢了!” 沈琴大惊,“什么?!” …… …… 李维闲来无事,要了火盆将那些碎纸片一张张捡起,烧成了灰烬,连最隐秘角落的纸片也没放过,把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 然后他用手沾了水,将那发髻撸的一丝不乱,囚服整理的板板正正,就呆坐在那狭小简陋的木床上。 他仰头看向那幽小的铁窗,阳光不错 ,是个好天。 金属碰撞的开锁声响起,牢门被打开了,李思带着林素婉踏进了牢房。 李维看到他们并不意外,勾唇笑道, “二哥,你来了。” 李思恭敬行一礼,将林素婉推到了自己身前。 “你想见的人,吾给你带来了。” 相比李维的狼狈,林素婉装扮要好很多,傅粉施朱,眉黛唇朱,左眼也比之前有神了许多,一身白玉兰散花纱衣,明艳端庄,国色天香。 李维随意扫了一眼林素婉,对李思淡淡道。 “二哥有心了。” 李思依旧是温文尔雅,微笑道, “三弟客气了,吾就在门外候着,若需要什么玩具,牢里可多的是,唤吾一声即可。” 李维会意,不屑一笑。 “不必,多谢。” 李思出去了,李维这才把眸光扫向林素婉,向她勾了勾手,轻声道, “爱妃,过来。” 他几乎是面无表情,脸上一丝狰狞都没有,不过那双眼睛却阴冷的可怕,就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镜蛇。 林素婉被他眼中的寒光所震慑,把双手护在胸口,后退了一步。 李维冷笑,眸中充满鄙夷。 “怎么了爱妃,孤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你有胆子冒着欺君之罪诬告孤,就没胆子面对与你相处十几年的夫君吗?过来,今日孤心情好,不打你,咱们聊点私情密语。” 林素婉深吸了两口气,迈着碎步走到了李维面前,真是天生丽质的美人,即使在这般情况下,那身姿依旧是分花拂柳,惹人怜爱的。 李维盯着她,眸光清冷而幽暗,不急不缓的问道。 “爱妃,为夫很好奇,那盆金风玉露是怎么死的?为夫精心照顾多年,怎么一经你手,那么快就死了?” 真到了李维面前,林素婉的脸上反倒没那么怕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殿下心疼了吧,你可知道,当你用酷刑害死刘嬷嬷,当你让臣妾喝光蓉儿的血,当你毁尽臣妾清誉之时,臣妾的心比你疼百倍千倍。” 沉默片刻,李维缓缓的叹道。 “你就这么恨孤?” 林素婉垂着眸子,用手死死揪起衣襟,颤着声音说道。 “恨,恨不得你死。” 李维冷笑,无所谓道。 “孤也是,现在更是,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说孤现在每分每刻都想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很爱你呢。” 林素婉咬了咬唇,没吱声。 李维直勾勾的盯着她,阴阳怪气道。 “你倒是真能演戏,面对阿义落水都不开口,真不容易呢,不过爱妃,你也别高兴太早,你好像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起身,将双臂搭在林素婉肩膀上,把她拥入一个宛若致命漩涡般的怀抱,冰凉的唇在她耳边低语。 “林大人可帮孤做了不少事,孤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让你们整个林家给孤陪葬。” 林素婉眸中的光瞬间灭了下去,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一种认命的释然。 “能替林家为殿下殉葬,臣妾荣幸之至。” “很好!” 李维大笑,放开了林素婉,眸中氤氲的自嘲道。 “这样,我们在九泉之下,说不定还能做一对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的好夫妻呢。” 接着,他对外面的李思高喊道, “二哥,来壶上好的鸳鸯酒。” 597 品尝佳酿 矮桌上摆着一精致的金壶,旁边还有两雕花的金杯,晃白的日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思站在一边,李维和林素婉心平气和的在矮桌两侧跪坐,这副画面倒真像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在品尝佳酿。 李维提起金壶,往金杯中斟着美酒,顿时满屋飘满异香。 “不愧是寒潭香,让二哥破费了。” 李思淡笑道, “哪里,想想吾第一次品尝此酒,还是三弟请的呢。” “都说这酒是人命换的,二哥用它送孤上路,也算是值了。” 李维看向李思,凄凉一笑, “你说你,是不是和这娘们一样,也早就盼孤死了。” 李思微微一笑,“三弟这是哪里的话?” 李维自知命不久矣,说话坦荡了许多。 “孤呢,其实早就想对你动手了,不过,总觉得,再怎么说也得留个能说话的活人吧,你说,这么多年了,咱们之间,有那么一丁点的兄弟情分吗?” 李思微微动容, “你放心走,吾会给你报仇的。” 李维摆摆手,百无聊赖的说道。 “不管了,你爱怎样怎样吧,孤是斗累了,还望二哥小心些,别落得和孤一样的下场,活活被个女人害死喽。” 说罢,他将斟好的酒递到林素婉手中,自己又拿了一杯,转着那雕花酒杯,细细观察,浅笑道。 “这套酒具与咱们大婚之夜的那套,很像呢,你说是不是?” 林素婉未答,只是将那眸光落入那茶色的酒水中,微微漂了些白沫,细小的泡泡一个个破灭。 李维放下酒杯,微微倾身,将她那高梳的发髻打开,瀑布般的墨发瞬间披散而下,衬的那张小脸更苍白了。 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那含泪的黑眸,翕动的红唇,修长的脖颈,李维由衷的赞道。 “爱妃,你现在和那晚一样,美的不可方物。” 见林素婉持杯的手有些抖,他又捏住她的手,将酒往她口中送,哽咽的劝道, “别怕,你先饮,为夫随后便来陪你。” 就在那酒入喉的瞬间,林素婉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向她冲来。 “住手!” 见那人的面容越发的清晰,她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哥哥,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 … 溅落的鲜血染红了金黄的油菜花,凌乱的脚步又将其踩踏。 在玄武的搀扶下,勾陈捂着自己胸部的箭伤,带着残兵败将在乡间小路仓皇逃窜,他一边气喘吁吁跑着,一边骂道。 “熙王真够狡诈的,幸亏本教主有先见之明,提前在远处高山那架了几张三弓床驽,不然可要全军覆没了。” 很快,这些所剩无几的骑兵与大部队汇合了,经过副将的禀告,勾陈才知道,那看似四散而逃的厢兵在勾陈追捕熙王之际,重新汇聚,对军队尾部的空虚之处进行了突袭,粮草全部被烧毁,后勤士兵损失惨重,骑兵几乎灭,这一仗算是败的彻底。 没了粮草供应,勾陈边命令士兵们对周围村庄进行疯狂洗劫,自己则躲在一个农家院进行疗伤。 接着,有人通告勾陈,说是少主常玉在门外求见。 “不是让你负责汴京的任务吗?你竟敢违抗本教主的命令?” 几声咳嗽声后,勾陈恼怒低沉的男音回荡在这不足二十平的小屋中。 常玉倒也不惧,不急不慌的摘下帽帷,露出绝美的容颜,步步生莲的走向床上的勾陈,随即翘起一条腿,以撩人的姿势坐在了床角,冷冷打量着负伤的勾陈,娇媚一笑。 “孤若不来,怎会有幸见得教主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说话依旧柔柔细细,但气场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变得阴毒冷淡而难以揣测,勾陈是想要个有主见的继承人,但是他现在又觉得常玉已经不好把控了。 勾陈冷哼一声, “无妨,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而今熙王中了弩箭生死不明,我们筹备筹备,既可趁势发动反攻。” 听到这个消息,常玉眸光微动,手指猛然蜷缩了一下。 捕捉到了常玉这个微表情,勾陈讥笑道。 “少主心疼了?” “怎会?!” 常玉眸中的恨意瞬间奔涌了出来,咬牙切齿道。 “他若死的这般容易,孤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很好,你现在倒是个冷酷君王的样子了。” 勾陈欣慰,用手勾起他的下巴,却被常玉躲开了。 正在这时,玄武端着汤药推门而入,恭敬道。 “教主,汤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勾陈对玄武使了个眼色,玄武会意,拿起药碗,用勺舀了两口自行喝下,这才送到床前,常玉顺势接过药碗,一勺勺的喂给勾陈喝。 要说这常玉毕竟是青衣出身,有些动作习惯还是改不了,连拿汤勺都会翘起小指,一举一动,媚态万千,加上他那身红衣,衬着那面容雪白,更加勾人心魂了。 看着眼前之人骨子里难改的骚气样,勾陈不禁嘲讽道。 “你之前在教坊司,是不是也这样妖里妖气的服侍那帮贵人的?” 面对如此侮辱人的话语,常玉表情倒是平静。 “这只是最基本的,有更特别的。” 勾陈饶有兴趣,挑眉道, “哦?怎么个特别法?” 常玉拿起药碗,含了一口汤药在嘴中,接着环住勾陈的后颈,将汤药嘴对嘴的送入勾陈口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也许是因为难得的新鲜感,一向克己守欲的勾陈居然没有拒绝,将那温热的汤药咽下,还舔了舔唇,笑道。 “不错,确实够特别,若本教主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被你这狐媚样所勾引。” 常玉起身,接过玄武递过的茶水使劲漱了漱口,又吐到了地上,随即冷冷道。 “就算你年轻个三十岁,孤也会觉得你恶心。” 599 信众教徒 勾陈恼羞成怒,猛然起身,指着常玉骂道。 “你最好别忘了,你本就是个低贱的戏子,是本教主抬举你,你才有了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常玉冷笑,眸光阴森可怕。 “孤一直铭记在心,孤还记得孤曾经说过,要先杀了你。” “你是皮痒了吗……” 勾陈勃然大怒,正要下命惩罚常玉,突然一种强烈无比的腹痛袭来,他疼的浑身痉挛,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低声呻吟。 “你……你是何时……” 常玉欣赏着勾陈蜷缩在地的痛苦的模样,慢悠悠道。 “孤想教主虽然口口声声说断情绝爱,却也喜欢新鲜刺激,相信不会拒绝孤的一个吻,孤将毒囊藏在了舌下,刚刚咬破送你了。” 勾陈溢血的嘴角勾出一个扭曲的笑, “好个美人计,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常玉恨恨道 “你死得不冤!孤听玄武说,你早就知道奸细是谁了,是你故意将孤的位置暴露给朝廷的!” 勾陈瞪着玄武,边咳血,边骂道 “你这个叛徒!” 玄武微笑,用腹语道。 “教主,您这么老了,也该退位让贤了。” “罢了!” 死到临头,勾陈也想开了,他靠床沿坐了起来,向常玉挥了挥手,一边吐血一边道。 “过来,我现在就把教主之位传给你。” 常玉犹豫片刻,表情复杂的走到他面前,半蹲了下来。 勾陈强撑着拉起常玉的手,把自己那沾血的扳指戴在了常玉白皙的拇指之上。 “这是教主信物,内面刻有地址,藏着这些年我收集的所有财富,而兵符与钥匙放于枕下。” “你……” 常玉吃惊的看着奄奄一息的勾陈,他真是没想到勾陈会是这样认命的态度,本来他想着勾陈要是短时间毒不死,挣扎呼救,自己还得再补上一刀的。 勾陈又吐了一口鲜血,仰起脸,喘着粗气,虚弱道。 “现在,我允许你看我的长相。” 常玉鼓起勇气,用颤抖的手将勾陈日日不离身的黄金半截面具给摘了下来。 这是一张历经沧桑,满是皱纹的老脸,不过依稀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的英姿。 令常玉吃惊的是那脸蛋上没有所谓的烧伤,不过,有个特别显眼的青色刺字,占了大半张右脸。 勾陈表情越发痛苦,断断续续的说道。 “其实,我真实身份是鄢朝太子,因为与后宫妃子通奸,被父皇贬为平民,刺字流放,后冒用前朝丞相身份召集旧部反抗被抓,若是我当年控制住自己的情欲,当上了皇帝,鄢朝或许就不会覆灭。” 他用已经不活络的眼珠看着常玉,勉强的笑了下。 “若真论血缘关系,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吧。” “叔叔……” 常玉失神的重复着,他从未想过自己在世上还有血缘之亲,而且现在就要死于自己手下了。 伸手摸向常玉的脸颊,勾陈呼出最后一口气。 “皇侄,复国大业就交给你了。” 眼中那期盼的光灭了下去。 那只苍老的手还未触及到常玉,便重重的落了下来,勾陈脑袋一歪就这么死了,那双浑浊的眸子还死死盯着常玉。 常玉默默看着这位飞扬跋扈的暗蛇头领死在自己面前,百感交集。 对于暗蛇那些疯狂的信众来说,这可是“神明”的陨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号称能赐予他们永生的神明,原来只是个前朝的废太子。 常玉并不后悔杀勾陈,若不是勾陈逼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容辰也不会死。 但是这段时间,勾陈教给他很多,谋略算计,排兵布阵,把控人心等等,让他受益匪浅。 常玉是个缺爱的人,所以当勾陈手把手悉心教导自己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会忘记恨勾陈,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师长。 如今勾陈死了,常玉将独自面对一个庞大、难控、错综复杂的黑暗组织,他心里没底,甚至有些畏惧。 轻叹一口气,他用手合上了勾陈的眼,然后站起了身。 他有些好奇勾陈的视角,便将手中的黄金面具戴在了脸上。 从面具的眼洞中看这个世界,有些虚幻和恍惚。 像是自己在演一部戴着脸谱的戏。 面前吐血满怀的“叔叔”是假人,那面露奸笑的玄武是演员,床是个道具,整个昏暗的屋子只是临时搭建的场景…… 这种感觉很好,人生如戏,南柯一梦,把一切都当成是演戏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怕再目睹那些血腥残忍的场面,亦不会良心隐隐作痛。 当那些士兵高举刀剑劈向自己时,他便当自己在演西楚霸王项羽,就不会那么害怕战争与死亡。 他从这面具中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对玄武命道。 “将这尸体换上仆人衣服处理掉吧,对外宣称,勾陈大帝受天庭急召,回天宫领命,不日而归,现将教主之位暂传于孤,代管凡间事务。” 就在玄武要下手扒勾陈衣服的时候,常玉又冷冷的补充了一句。 “对了,告诉他们可能要等久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接着,他戴着面具走出了屋子,两旁护卫一见其打扮便明白了缘由,对常玉卑躬屈膝的恭贺道。 ”恭迎少主继位!” 常玉微微颔首,又仰头望向天上刺眼的太阳。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 ”玉郎带上不好看,丑死了!” 这是很早以前,在教坊司,李云熙在他脸上比着脸谱,对他说的。 真是一语成谶!常玉淡淡苦笑。 …… …… 600 人鬼情未了 太医院,内室。 鬃毛刷子沾了黑色的泥状物,均匀的涂抹在了银色的长发上。 小青正在用中药染发粉给坐在圆凳上的沈琴染发。 从她的视角去看,沈琴现在的背影简直像是个老人,头发花白,后背因负伤而佝偻,时不时的还咳嗽两声。 原来真的有一夜白头,以前,她还以为是传说。 昨日,小青亲眼目睹了一场惨剧…… 就在她告知沈琴消息后,沈琴立马奔赴天牢,而她尾随其后。 沈琴谎称要给犯人医治混进了天牢,找到了李维所关押之处,却见李思、李维都在,而林素婉已经中毒倒地。 沈琴急忙奔向林素婉,想要给她进行催吐医治,李思却命狱卒们拦住沈琴,沈琴不管不顾,直接与那些狱卒打作一团。 而李维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只顾抱着痛苦抽搐的林素婉痛哭流涕,在确定林素婉已经不行了后,仰脖也饮下了毒酒。 沈琴将狱卒打倒后,跑到了林素婉身前,哭喊着她的名字,可林素婉瞳孔涣散,奄奄一息,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小青便看到沈琴将手放在了林素婉心口按压,还让小青帮他给林素婉口中输气,而李思则在沈琴身后阴阳怪气的嘲笑道。 “真是人鬼情未了呢!就算你把她救活也是没用的,你以为父皇真的会饶了这个背叛他爱子的贱女人吗?” 见沈琴浑身微抖未答,李思又扬起声音,讽刺道。 “做了鬼呢,就不要再跑到阳间来祸害人了吧,是你害死了她。” 李思的话音才落,小青看到沈琴突然吐出一口浓血,然后就倒在了林素婉身上。 她急忙摇晃沈琴,发现他已经昏厥不醒了。 接着李思就要以沈琴擅闯天牢,妨碍执法等罪名将其带走,好在是张公公及时出现,拦下了李思,说是事关重大,应由圣上裁决,然后就派人把晕倒的沈琴抬到了太医院医治。 后来,听到御医说,沈琴的脉象已经平稳了,小青松了一口气,在他床前设了地席陪护了一夜,早上起来,她发现沈琴竟一夜白头,很是替他难过。 现在,她都不知道如何劝慰沈琴,生怕不小心就触及他的伤心之处,只能默默的帮他染发。 倒是沈琴先开了口。 “小青,沈某一夜白头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他人,特别是熙王。” 还是那微沙的声音,沈琴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智,这倒让小青更加心疼了。 她酸着鼻子“嗯”了一声。 沈琴又问道。 “你可知,熙王当初把我从刑部提到天牢,到底和康帝谈了什么条件?” “这个……” 小青支支吾吾,她听小福子讲过此事,不过小福子要求她保密。 沈琴轻叹一口气。 “就算你不说,沈某也会找机会和张公公打听的。” 小青只好坦白了。 “熙王殿下和康帝说,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就不做这个太子了,爱谁做谁做。康帝听了勃然大怒,接着,熙王殿下又哄着康帝说,只要康帝把你提到天牢,儿臣就去拿下勾陈的人头送给父皇,还立下军令状,说是如果做不到,任凭父皇惩罚,然后康帝便准了。” 沈琴听后,回道, “谢谢相告,沈某知道了。” 头发很快染好了,在小青的帮助下,沈琴将染完的头发洗净了,拿起铜镜中看了看。 很有效,镜中之人又是一头黑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琴道。 “沈某一会还要去华光观当差,麻烦给沈某去药房熬一副散淤消痛方吧,不然身子可能撑不住。” 小青走到了门槛,又回身看向沈琴,那双眼睛红通通的。 “沈院判,奴婢觉得你好可怜,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你要想哭,就趁现在哭一顿吧,奴婢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琴苦笑下,摇了摇头。 小青出去了,还体贴的带上了门,沈琴撩开了自己的袖子,看了看那所剩无几的金线。 在抢救林素婉之时,他使用了光子治疗,但也无济于事。 现在他的寿命可能剩下还不到半年了。 李思说的对,让林素婉陪葬,本就是康帝授意许可的。 是他的重生,是无情的权争,害死了她。 沈琴将两只手交叠,握紧,指甲深深的陷入皮肉中。 [溪郎,我不想也害死你,你千万不要出事!] …… …… 注释: 一,中药染发粉,天然无副作用,可自制。 原料:青黛、生姜、何首乌、甘松、白芨。 用量:短头发每样10克,长头发每样20克。 做法:加一升水,用搅拌机搅碎,用铁锅用小火,熬的过程中每隔20分钟搅拌一下,防止粘锅,熬成浆糊状,即可用来染发。 二,一夜白头: 是交感神经系统处理压力时产生的副作用,黑色素细胞对神经系统释放的激素十分敏感。所以保持好心情,少焦虑,可以减少头发变白喔。 沈琴难过也硬憋,加上气功耗了太多,就白头了。 实际上现实中,气功师用气功给病人治病时,一样很耗元气的。 600 臣的小名 康帝虽然中了风,说不了话,但右手还能写个字下个旨。 就沈琴擅离职守,私闯天牢一事,康帝罚他跪个三天,让他吃饭跪着,走路爬着,总之只要在人前,就不许站起来。 想来也是没别的招,沈琴现在走路都费劲,关是没法再关,打是不敢再打,用还得继续用着,只能下了这种侮辱性的惩罚。 如今李维已死,康帝病倒,熙王暂无音讯,只有李思一人主持朝中大局了。 上朝之时,文武大臣拿着芴板站着,就沈琴跪着,以至于前面的官员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思坐在龙椅旁边的宝座上,左看右看,都找不到沈琴身影,便说道。 “沈院判,你人呢?” ”臣在。” 独特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挡在沈琴前面的大臣纷纷侧身,但李思也只能看到他半个跪身。 李思倒是一本正经。 “到前面来,本王有话要问你。” 沈琴便一路爬到李思面前,因为背伤爬的还左摇右摆的,姿态确实甚为滑稽,朝臣们忍不住掩袖偷笑,连李思都被逗乐了。 “我说沈院判,你打狱卒时也挺神勇的,现在怎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沈琴气喘吁吁,厚着脸皮笑了笑。 “殿下所言有理,臣的小名,还真就是龟三。”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哄堂大笑。 李思本想再挖苦几句,见沈琴如此自嘲,倒也觉得没了意思,清了清嗓子,论起了正事。 “沈琴,你负责处理汴京医务,可最近本王收到的都是坏消息,疫鼠咬人,草药短缺,病死者无数,你这是吃粮不管事啊。” 沈琴还未答话,穆慈却上前迈了一小步,恭敬的说道。 “嵩王殿下,而今陛下身体抱恙,沈琴这几日一直在华光观照料陛下,无暇分身处理汴京医务,也是情有可原。” 翁岭也跟道。 “臣附议,陛下的安康乃是重中之重。” 李思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暗自把扶手掐紧。 沈琴倒是认错态度良好,点头哈腰道。 “臣责无旁贷,待陛下身体转好,臣会尽快将汴京医务处置妥当。" 李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能作罢,不久后,他又发现吏部尚书林大人没来,便过问了句。 管事的太监说道, “林大人告了假,说是抱病在床了。” 李思心里暗笑,什么抱病在床?分明是避祸吧。 下了朝,李思便早早回到容德殿,从书房的榻下拉出一个装着武器部件的箱子,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书案上,又取出几个零件。 他打开那小册子,又拿起零件来回比对,时不时用毛笔在旁边空白的绢纸上誊写着。 很快,绢纸上被画上了优美的图形和符号,比那龙飞凤舞的小册子要好看的多。 他画着画着,眉展眼笑,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开这个迷题的窍门。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公主殿下,您在此等候,小的进去通报嵩王一声。” “一边去,狗奴才,我来见我哥哥还用通报,你们左拦右拦到底什么意思?怕不怕我一刀宰了你呀!” “公主殿下……” 这群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李思心里恼火的想着,手忙脚乱的打算收拾东西,李如颖却已经推门进来了。 李如颖见到这番场景,好奇的问道。 “哥,你在做什么?” 李思用身体挡住桌面,尴尬的笑了笑。 “画个画而已,咱们出去说。” 李如颖倒也没多问,提起手中的酒罐,在李思面前晃了晃,笑道。 “妹妹新酿了些葡萄酒,好喝的很,哥哥可想尝尝?” 李思淡笑, “但愿妹妹这回没有酿成葡萄醋。” 602 大乌龟的尾巴 “就是这个吧,画的真乱!” 李如颖翻开那小册子看了看,简单评价后,正打算放到怀中顺走,身后突然响起一句阴森森的声音。 “妹妹,你可真不会演戏。” 李如颖吓得差点没把手中的书册丢到地上。 回过头,她看到李思正向自己走来。 这不可能啊?! 她明明在葡萄酒里下了迷药。 李思淡笑。 “你那酒有股怪味,哥哥刚才偷偷吐出去了。” “你你!” 李如颖欲哭无泪,背着双手,将小册子藏在身后,委屈巴巴道。 “你欺负我!” 李思都气乐了。 “你偷我的东西,倒说我欺负你?” 李如颖嘴硬道。 “明明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我不过想物归原主。” 李思向李如颖伸出手来,严肃道, “是小张那个嘴贱的狗奴才告诉你的吧,把东西给我吧。” 李如颖死劲摇着头, “小张说了,这些武器威力很大,要是制作出来,会死很多人的,我是不会给你的。” 李思吸了一口气,收起脸上的阴冷,把手放在了李如颖的肩膀上,柔声哄道。 “妹妹,你不懂,哥哥是想用这些武器精兵强武,提高国防能力,不是为了杀人,把东西给我吧。” 李如颖还是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靠,眼中已现泪光。 “我不信,我亲耳听到你要杀五哥哥,三哥哥已经死了,都是你们斗来斗去的结果,不要再斗了。” 李思失去了耐性,唤来了两个护卫将册子强抢过来,李如颖拼死反抗,咬了护卫好几个牙印,但终究不敌,册子很快被护卫抢走了,她气呼呼的坐在地上,边哭边砸着小粉拳,大骂李思坏蛋。 李思没有哄她,将护卫递来的册子放在了怀中,面无表情的对护卫道。 “送公主回府,以后没有吾的允许,不许她再入容德殿半步。” 李如颖抬起挂满泪珠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思似有不忍的将眸光转向别处, “吾一直是这样的,不然你以为你靠谁活到现在,还能活的这般无忧无虑。” 说罢,他便头不回的离开了。 “哥哥,我是不会让你一错再错下去的。” 李如颖从地上爬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 …… 自从林素婉入宫面圣,把林大人气晕过去后,这老家伙便一直没上朝,说是病的厉害,待沈琴爬完了三天,康帝病情转好,便派了沈琴去给林大人看看病。 康帝此举也是为了宽慰宽慰林大人,让他早点回朝当差。 这段时间,朝堂风起云涌,六部人事变动频繁,康帝为了制约太子,换的又多是穆慈、翁岭举荐之人,导致权柄失衡,为了制约相权,康帝还不想动林家。 “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林大人现在除了喜是都占全了。” 沈琴边给林大人摸脉,边感慨道。 林大人一脸病态的半坐在榻,神情复杂的打量着沈琴。 一段时间不见,这位神采奕奕的年轻院判憔悴了许多,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倒也像个病人。 最近发生的事都大大出乎林大人的意外,他这老心老肺的真受不了。 他是真没想到,李维为了陷害沈琴居然使用如此阴狠之招,毁尽林家声誉。 更没想到,林素婉会冒着欺君之罪为沈琴洗冤。 更更没想到,沈琴为林素婉求情被罚鞭,又因擅闯天牢,被罚像狗一般爬了三日。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虽没通奸之实,却也情比金“奸”了。 也是,这沈琴比当年的韩潇才貌更胜三分,林素婉能看上他,并不稀奇。 无视林大人异样的眼神,沈琴继续道。 “陛下既然叫了下官来,您可稍稍安心了,不知之后,您有何打算?” 林大人叹了口气,看向榻旁的刘夫人。 “面圣前,素婉给了她母亲一封信,让她母亲转交给你,我们也没敢打开,你先看看再说吧。” 刘夫人已经哭肿了眼,一边从怀中掏信,一边嗔怪道。 “这个没良心的女儿,怎就可着御医喜欢了,都不给我留一封…” 沈琴也不解释,打开信,认真的看着,眼圈渐红。 刘夫人探过头来, “素婉在信中可提到我了?” “咳咳。” 林大人咳了两声,给了刘夫人一个告诫的眼神——不该你吃的瓜,你莫吃。 刘夫人识趣的往旁边移了移。“无妨,沈某读给你们听。” 沈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张开有些干燥的唇,用微沙的男声朗读着信件,抑扬顿挫中带着几丝颤抖。 “沈大夫亲启。 见字如晤,言不尽思。 素婉一去,凶多吉少,留此书信,愿君烦读。 素婉此行全为私心,君莫自责,亦莫悲痛。 女子嫁人,本为寻良木而栖,得庇荫之所,然不应为情所迷,不分善恶,更不能不明家国之大义。 李维残暴不仁,陷害忠良,若天下交之他手,必如阴云遮日,民不聊生。 熙王殿下清正廉明,以民为本,定能如君所愿,给百姓一个郎朗乾坤的太平盛世。 家父爱女心切,盼着素婉安富尊容,为李维行了些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素婉知其罪责,本不该袒护,然父母之恩,云何以报,父母之罪,应由子偿。 素婉知李维或能放过林家,却断不会放过妾身,不知妾身这条贱命可抵父罪否? 若熙王殿下他日登基,还请君替素婉为林家求情,从轻发落,此乃素婉唯一所愿。 未能与君相看花海,素婉遗憾至极,望来生有幸,再续……” 后面画了一只可爱的小马头——代表竹马之情。 读到这里,沈琴已经哽咽的读不下去了,屋中更是哭成一片。 “我错了,错的彻底,大错特错啊!想我林某为官多年,竟还不如自家女儿懂的道理多!” 林大人捶胸顿足,大放悲声。 “素婉,爹不该把你嫁给李维,真的不该啊!” 刘夫人哭的站不住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看到这个场面,沈琴知道自己也快无法自控,干脆走了出去。 庭院中,他看见了那只大乌龟,依旧是躺在池塘边上悠哉悠哉的晒太阳。 沈琴走到它面前蹲了下来,对它轻声道。 “你还记得我么,小时候,我和香儿一起救过你。” 那大乌龟竟和真认出沈琴了一般,向沈琴走近了两步,还伸出头来,让他摸。 沈琴便摸着它的头,柔声说道, “对不起,阿三没有保护好香儿,香儿走了,以后阿三会常来看你的。” 看到大乌龟仿佛听懂了般的点头,沈琴终究是没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599 知识点又增加了 自从疯鼠咬人事件频发,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只要见到老鼠上街,大家都怕是咬人的疫鼠,纷纷尖叫躲闪。 最离谱的是,那些疯鼠甚至连猫都不怕,在猫面前翘着尾巴,耀武扬威,龇牙咧嘴,把猫都看懵了——当然因为战斗力不足,往往成了送上嘴的口粮。 好在是沈琴在康帝病情稳定后,指挥街道司、府衙、太医院各方协作,强制街上的百姓携带口罩,严查城内可疑人员,剿灭疫鼠,快速对伤患进行隔离医治。 很快,局势被控制住了,但这疯鼠的来源依旧没有找到,这就意味着,危险还存在。 沈宅中,沈琴一边翻看着各部门报告的册子,一边向张神算询问道。 “张道长,你可听说过能控制动物行为的邪法?” 张神算正在沈琴身旁研究着罗盘,听到他的询问,答道。 “老朽确实不知道这样的邪法,但苍门毕竟只是道家秘术一小分支,说不定还有别的门派研究这种邪门歪道呢!比如说巫蛊之术……” 见沈琴神情有些不自然了,张神算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说了句。 “抱歉,老朽并非有意触及公子痛处……” 沈琴勾起一抹故作释然的笑。 “无妨,逝者已逝,生者悲天怆地又能奈何,反正生者终会化成逝者,不如豁然些,想想当下之事。” 两人正说着,浩儿来报,说是那黑袍道长带着几个护卫,又登门拜访了。 沈琴冷笑。 “让他进来吧,沈某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 “师兄,你腿好些了吗?” 国师一进屋,便对着张神算一脸关切的嘘寒问暖,他手上又拎了些补品,当然,无论他带什么,沈琴也不敢让张神算吃。 张神算本来坐在交椅上,见国师进来,起身行礼道。 “多谢师弟关心,昨儿刚卸了夹板,已经能走了。” “好的真快呢。” 国师看向沈琴,翘起大拇指,赞赏道。 “沈院判真是医术如神!” “国师谬赞了。” 沈琴冷淡一笑,随即扬起声音问道。 “国师今日怎得了自在,还能带着护卫出宫闲逛了?” “哪有!” 国师一脸委屈。 “他们都是皇上派来监视我的,要不是沈院判身份非比寻常,他们可是会跟进来的!” 沈琴抱臂,不置可否。 见沈琴态度冷清,国师倒也不恼,赔笑道。 “陛下不是让沈院判治的能说话了么,他便问我,那些疫鼠为何会发疯,我灵机一动,就告诉陛下说此事可能与道法邪术有关,恳请他让我出宫协查,陛下同意了,这才得了机会,来看看师兄。” 沈琴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噢?国师此番所为,岂不是贼喊捉贼?” 国师一脸委屈的解释道。 “沈院判,你可别误会我,你应该知道,暗蛇的任务各做各的,从不互通,这次事件,我是完全没有参与,上次从沈院判家回来,我想了很久,决心弃暗投明,跟你们一起铲除这害人的邪教,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沈琴顺着他的话,不冷不淡的评价道。 “国师能迷途知返,实属难得。” 国师把手搭在嘴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我这里有个重要消息要透露给你们。” 沈琴寻了个交椅,拉近,在国师对面咫尺之处坐了下来, “沈某洗耳恭听。” 368 所谓蛊毒 国师道。 “沈大夫可听说过苗疆蛊毒之术?” 沈琴道,“有所耳闻,胀满既久,气血结聚不能释放,俗名曰蛊。” 他和陈于归探讨过此事,他说所谓蛊是寄生虫而已,多指血吸虫,在民间却被传的神乎其神。 另外,苗疆毒虫多,也有人将毒虫炼化后,磨粉藏于指甲缝中害人的,也叫下蛊。 国师又道。 “据我所知,暗蛇中有一位来自苗疆的女教徒,化名为魍魉,不仅会下蛊杀人,也能下蛊令人疯魔,我怀疑此事与她有关。” 张神算眼前一亮。 “若是如此,我们只要把那个下蛊之人捉拿归案,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国师蹙眉,有些犯难。 “可这魍魉向来蒙面,我也不知其容貌,寻来不易,对了,师兄,你不是擅长罗盘寻人吗?” 张神算拿着罗盘,一边观察,一边犯难道。 “老道被关在暗蛇多年,早就忘的差不多了,这段时间才慢慢捡起来,可这罗盘寻人也得要对方的生辰八字的。” 国师道, “恰好,多年前,我在暗蛇给她算过命,她的八字特殊,我记得很清楚,甲子年、丙申月、辛丑日、壬寅时。” 接着,他看向张神算,高兴的说道, “很荣幸,又能再看到师兄高超的道法了!” 看着张神算笑逐颜开的样子,沈琴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还不太相信国师,害怕这是个圈套,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张神算能在余生中重获师门之情。 …… …… 正是晌午时分,艳阳高照,暖风习习,街上行人很少,十分冷清。 瘟疫之年,生意不景气,街边店铺多数都挂出了歇业的牌子,只有一家名为“华寿堂”的医馆,时不时有人抬着病患进进出出。 此处是城南一家疙瘩瘟病患收治点,堂主姓禾,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夫,他到京城不久,经常给周围民众义务发放预防疙瘩瘟的汤药,大家对他的医品赞不绝口。 今日他又收治了十来号疙瘩瘟病人,其中有一位病患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病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他声称自己是个富家公子,叫许清,不幸被疯鼠咬了,最近几日浑身不适,虽然带着口罩,看不全真容,不过那双丹眸很俊美,说话声音也有些特殊。 禾堂主给他做了检查,觉得他并不严重,便说道。 “我这里床位不足,你先服些预防汤剂,若发病了,再来此医治不迟。” 许清把二两黄金拍在桌子上,苦苦恳求道。 “我真的很害怕,我愿意付双倍药钱,你就收了我吧!” 禾堂主心中暗笑,这小伙子也是奇了,医馆里都是瘟疫病人,别人避之不及,他倒好,拍着金子往里进。 禾堂主一本正经道。 “你把口罩摘了,我再面诊一下。” 许清乖乖把口罩摘了,还露出一个清纯的笑容。 禾堂主打量着许清,点点头, “你这印堂发黑,眼圈发青,确实有大病征象,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吧。” 医馆大堂的地上,铺了很多地铺,上面挤挤拥拥的躺满病患,想来也是无处安放。 这些病患或轻或重,有的互相唠嗑,有的痛苦呻吟。 许清坐在床上,神色轻松的和邻床的病患攀谈了起来。 “你们治的怎样了?” 旁边的汉子道。 “挺好的,就是这里有些挤,你要是钱多,可以向和禾堂主申请去单间,就在大堂后面,不过我不打算去。” 许清问道,“为何?” 汉子凑到许清身边,小声说道 “我感觉不吉利,很多重症搬去单间医治了,就死在那了。我朋友不严重,只是觉得在这边睡不好觉,也去单间了,没多久也死了,尸体都不让我看一眼,直接拉去焚烧了。” 听完这话,许清立刻向正在忙碌的禾堂主挥了挥手,喊道。 “禾堂主,这边人太多,吵的很,本公子住不惯,想花钱住单间!” 这番操作把一旁的汉子都看愣了。 …… …… 450 所谓蛊毒 深夜时分,月上柳梢,窗外传进声声蝉鸣,桌上一盏油灯散发出微光。 许清半坐在床上,手中拿了一本书正在翻看,突然半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许清往门外扫了一眼,只见白日里衣着朴素、留着小胡子的禾堂主,现在竟一身艳美红裙出现在他面前,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 都说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禾堂主还是有几分美色的,就是妆画的太浓,脸蛋红的像是发情。 许清淡淡一笑, “想不到禾堂主竟是女儿身。” 禾堂主娇滴滴的说道, “让公子见笑了,奴家无依无靠,为了行医,又要行走四方,扮成男装,方便些。还请公子替奴家保密。” 许清微微点头,眸光清亮。 “那敢问堂主深夜来访,是给本公子医病吗?” “当然,奴家这便给公子摸脉。” 禾堂主摇姿摆臀的行到许清面前,将手指放那白嫩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眼神比狐狸精还勾人。 可许清对这些挑逗仿佛熟视无睹,继续看书。 “许公子还挺用功呢,在看的什么?” 这禾堂主狐媚一笑,将许清手中的书抢走,扫了一眼,竟是一本医书。 “看来许公子与奴家所爱相同呢,不过,这长夜漫漫,只是看书诊病岂不无趣?” 一边说着,禾堂主的手便攀上他的肩,缓缓揉捏着,丰满又柔软的身子也坐到了许清腿上。 勾起她那乱摸的手,许清优雅一笑, “姐姐就不怕被我传上病吗?” 手被这小俊男握着,禾堂主心里直痒痒,恨不得一口将他吃到肚子里。 “不怕,我得过了,有抵抗力,又何况能和弟弟这样的玉人共赴巫山,我就算染上病,也甘愿。” 许清搂过她的脖子,将朱唇凑近禾堂主耳边,炽热鼻息吹的她心神摇曳。 “那姐姐也许不舍得杀我了呢。” 一声声姐姐把禾堂主叫的身子都软了,顺着话就答道。 “我当然不舍得杀你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面露警觉,“你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许清眸中一冷,绕在她身后的手突现一颗银针,直接扎在了她后脖埂上,禾堂主尖叫一声,很快便晕了过去。 接着,许清撕了床单,将禾堂主五花大绑了起来,之后悄声溜出了单间。 在夜幕的掩饰下,许清在这大院内中进行了搜索。 很快,他到了后花园,发现院门被反锁了,他竖起耳朵从门缝偷听,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他手脚利索的爬上了墙头,然后跳了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往声音方向观望。 月光下,一胖一瘦的两个汉子正干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勾当——往粗布裹尸袋里放稻草人。 他们脚下还有个麻袋,里面装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诶,你说,这是第几个了?” 瘦汉子边说话,边把裹尸袋的口子扎紧,这稻草人用粗布一裹,还真像个人。 胖汉子扛起那麻袋, “我数着呢,不多不少,刚好第三十个。” 接着他们走到后院的井处,将那麻袋扔了下去,自己也跳了进去。 两人走后不久,许清从隐蔽处出来,向天空发射了一枚信号弹,在井处摆了几块石子做记号,也跳了下去。 这井下面,竟然是个长长的地下甬道,里面连个烛火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汉子扛着麻袋,举着火把,一边唠嗑一边走着,许清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就这样行了有半个时辰,期间又拐了几个弯,两个汉子到了甬道的尽头,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许清待汉子走后不久,也爬了上去,他是从一口井中出来的,臭哄哄的气味扑面而来。 许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大型养猪房内,灯火昏暗,路的两边有很多栅栏,隔成一个个猪圈,里面的肥猪拥拥挤挤,叫声喧嚣,地面也肮脏不堪。 肥猪看到有人来了,纷纷从栅栏里伸出猪嘴索食,许清当然无心喂猪,继续悄悄跟踪这两个汉子。 两个汉子穿过这个养猪房,又到另外一个养猪房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口有两个护卫,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胖汉子把麻袋放在了地上, “送来了!累死老子了,你们自己弄吧!” 护卫蹲下身,将麻袋打开,里面居然装着一名闭着眼睛的男子。 护卫探了探他的鼻息, “怎么死了?” 胖汉子道。 “这是个废物,撑到第六天就死了。” 护卫无奈的摇摇头。 “死的没劲,还是活的好玩。” 众人正唠着嗑,一阵犬吠突然响起。 众人急忙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只见一白色人影被烈犬追着从蔽身的墙角跑了出来。 众人大惊,拔出腰间的长刀来,喝道。 “你是何人?” 许清抽起墙边一根撵猪的长杆,一棍子将那扑上来的烈犬打飞,眸光冷冽, “太医院院判沈琴到此查案!” 656 下蛊之术 长夜渐去,东方露白,远处传来鸡鸣,地平线处泛出一抹绯红的曙光。 沈琴站在养猪场的大门面前,手中拿着华寿堂方册,一张张翻看着,表情渐渐凝重,他身边还站着大理寺寺丞,以及满脸愤慨的张神算。 很快,捕快们押着禾堂主到了沈琴面前,强迫她跪下。 禾堂主晃着肩膀挣扎着,满脸不服气。 “原来,你就是沈琴,老娘听说过你在决斗场的事,是个狠角,他们都说你是个丑瞎子,怎知道你……” 她又咬牙切齿道。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先强了你,然后把你拉去喂老鼠,让老鼠把你这骗子吃成碎片。” 沈琴倒也不恼,冷冷道。 “你就是魍魉吧,可否告诉我,你到底给老鼠下的什么蛊?” 魍魉冷哼了一声, “老娘的蛊毒之术,奥妙无穷,岂是你能明白的?!” 说完,她便狠狠翻了沈琴一个白眼。 沈琴还没反应,一旁的张神算却气的火冒三丈,指着魍魉,破口大骂道。 “你们这群畜生,居然把人炼药喂老鼠,真是丧尽天良!” 原来,张神算带着沈琴、刘青言等人,使用罗盘,一路卦算,终于确定了魍魉的大概位置。 接着,几人在附近进行了询问调查,却没有发现符合国师描述的妇人。 就在刘青言质疑这方法是否可行之时,有两个劳工用担架扛着包裹的尸体从华寿堂走了出来,然后将尸体装上推车。 这本是寻常之景,按照现行规定,凡是因疙瘩瘟而死之人,都要送焚化场焚烧。 但是沈琴却发现,本来沉重的尸体,劳工们却扛的轻松,推车拉的飞快,轮子在泥土上只压出很浅的痕迹。 看来,他们所运的很可能不是尸体。 沈琴派人悄悄跟着劳工到了焚华场,探明究竟,发现那些裹尸袋装的竟是稻草人,于是,沈琴决定扮演患者,进入华寿堂,调查真相。 与此同时,他又叫刘青言去联系大理寺捕快,守在医馆外,随时待命。 蹲守的捕快看到了沈琴发射的信号弹,立刻行动,包围了医馆,又顺着沈琴留信号的地道,进入了养猪场,和沈琴一起,将这帮恶徒一举拿下。 接着,沈琴等人掩鼻进入了那些被锁的养猪房,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毛骨悚然。 猪房内,有数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装满数不清的疫鼠,笼中还有七零八落的遗骨残骸,老鼠们正在疯狂啃食。 原来这群畜生居然拿病人喂鼠! 而且为了让疫鼠对人有攻击性,加速疾病的传播,他们还把病人制成了药人。 他们会选择一些住在单间的患者开了正常的五到十倍药量给他们服用,按照这个剂量,病患很快就会药物中毒,肝衰肾竭,血脉都被药物所浸润。 他们用稻草人伪装成病人的尸体,说是病死的,然后将这些奄奄一息的药人投到了鼠笼中。 疫鼠吃了药人后,病情好转或者治愈,就会在鼠群内传播吃人能治病的信息。 所以,这些疫鼠之所以会咬人,其实是想自救! 不过沈琴依旧有所困惑,为何疫鼠会克服天性,变得如此大胆,连猫都不怕,难道魍魉真的下了某种神奇的蛊吗? 沈琴正在沉思,刘青言走到他面前,拱手道。 “沈院判,周围民众已经疏散了,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沈琴只吐了一个字。 “烧!” 586 黑暗一旦进入 很快,养猪场燃起了大火,炽红的火焰直冲云霄,与朝霞融为一片。 沈琴眼中映着那熊熊大火,双拳渐渐握紧,心情异常沉重。 根据最近各部的调查,被投放疫鼠的地方,除了人员密集之处,还有几个特别的地方,城东的赵员外家,城北的张富商家……他们身份各不同,但是有个共同特点,好男色,爱听戏,和常玉有过不好的交集。 若这次的任务真是常玉所做,待容辰对他的感情恢复,该如何面对他? 黑暗之路,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了。 张神算望着大火,感慨道。 “可惜了,那么多肥猪都变成烤猪了,你说这帮家伙怎么就偏偏选了养猪场呢?” 沈琴回道, “猪食可以喂鼠,而且只有猪粪才能掩盖鼠臭味。” 张神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回还得亏了师弟,要不是他,贫道可找不到魍魉。” 沈琴冷静的提醒道。 “国师用意不明,张道长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为了防止中圈套,沈琴让刘青言在附近安排了不少暗卫,但并没派上用场。 张神算一脸乐观。 “贫道倒是觉得,他要是真的改投我们也是好事。” 他凑近沈琴的耳边,轻声道。 “只要在七星连珠之前,公子能设法助他逃离京城,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沈琴无奈道。 “若是道长真想救他,沈某只能助一臂之力了。” 张神算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贫道真想和他一起回师门,再也不管世间纷扰,只是公子这边,贫道不放心。” 沈琴感动道, “道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不必顾及晚辈的。” 待事情都处理妥当后,天色已然大亮,人群也开始散去。 刘青言走到沈琴面前,行礼道 “沈院判,张道长,忙了一夜,累了吧,走吧,青言送你们回去!” 熙王走了后,刘青言就成了沈琴的贴身保镖,只要沈琴出宫,他必会带护卫跟随左右。 张神算笑道, “累倒是没累,偶尔熬熬夜,贫道反倒是觉得神清气爽的,可肚子真是饿了,特别是一想到那火里的烤猪肉……” 话还没说完,他肚子就发出咕嘟的声响,大家都被逗笑了。 沈琴笑言道。 “难得带道长出来一回,沈某请你去饭馆吃点好的。” 张神算兴高采烈 “真的?那贫道就不客气咯,贫道想吃的菜式可多呢,公子的钱袋子够用否?” 沈琴淡笑,瞥向刘青言, “我带的是不够,这不还有他呢吗?” “我?” 刘青言指了指自己,随即反应过来,恋恋不舍的掏出钱袋来。 “属下就这些,要不……” 张神算一把将那钱袋抢了过来,笑话道。 “你这小子还挺抠门,你看,我老,他幼,就你不老不幼,要懂得尊老爱幼!不行往你家主子报销呗。” 刘青言一脸憋屈,小声嘀咕道: “他才不会给我……” 沈琴笑眼看着张神算, “那走呗,咱上马车,据我所知,不远就有家出名的饭馆。” “有没有好酒?” “当然!” 张神算乐成了一朵灿烂的大菊花, “美酒配好肉,赛过活神仙!老道已经急不可耐了。” 沈琴走在最前面,正打算上车,突然听到张神算大喊, “公子小心!” 与此同时,他后背被张神算猛然推了一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接着上方传来“呯”的一声巨响,他抬眸,只见头顶咫尺之处,一只长达七尺的弩箭深深刺在了马车底座上,箭身还在震颤。 他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张神算及时将他推开,他已经没命了。 余光所及之处,马儿被弩箭穿肠而过,哀嚎倒地。他扭头望天,顿时心惊胆战,只见空中数只弩箭闪着寒光,向自己这边飞速袭来。 该死! 是床弩! 这种杀伤力巨大,射程惊人的攻城武器怎么会出现在城内? “快寻找遮挡物!” 沈琴边喊着,边滚到了马车下面,向张神算伸出手来。 “道长,快点过……” 话未说完,他愣住了,眼前可怕的景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张神算已然趴倒在地,背心深插着一只高立的弩箭。 而在其头顶,数只宛如长枪般的弩箭,呼啸着从天而降。 “不要!” 沈琴失声大喊,想冲出去替张神算挡箭,却被身后的刘青言紧紧抱住了,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放手。 “别出去,危险!” 时间仿佛变慢了,声音也消失了。 沈琴眼睁睁的看着那弩箭一根、又一根的扎在张神算的身上。 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公子…” 弩箭渐止,泪眼朦胧中,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前辈,你撑住!我能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沈琴立刻抱住了那只手,用尽全力向张神算的体内传送着光子能量。 一定可以救的,上回自己掉崖摔伤那么严重不是也好了吗? 不就是、不就是扎穿了心肝肾吗?只要能尽快止血,再做手术…… 张神算咳着血,断断续续的说道。 “贫道都被扎成刺猬了,公子就别哄我了,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公子,贫道已经很知足了,只可惜不能陪公子走到最后了…来生…来生再陪公子……”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头也随之垂了下去。 沈琴流着泪,抱起张神算,用颤抖的手将他身上的弩箭一个个拔了下来,深吸了两口气,对刘青言沙哑的说道。 “我们中计了,去周围高塔上查查,不要放过任何有利的线索。” 656 可怜的容辰 刘青言派人在附近搜索,最终在不远处的五层高塔上找到了两架丢弃的三床弩弓,尽管是改造过了,依旧需要十个人驱动,经过沈琴测试,射程在两里地左右。 而养猪场处于郊区,视野开阔,无遮挡物,是进行远程射杀的好位置。 沈琴一拳头砸在了床弩的木架上,砸的那木架咯咯作响。 “好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国师根本没有真心投诚!他清楚道长的寻人术非常之准,便与嵩王同谋,故意透露线索给我们,然后守株待兔。” 刘青言从大敞的窗户往远处眺望,不过从塔上看,远处的行人就像小黑点一样。 “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养猪场,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沈琴还未回答,负责保护沈宅的暗卫来报,说是刑部不顾他们的阻拦闯入沈宅搜查,把容辰给带走了。 沈琴听完后,咬牙切齿道, “调虎离山。” 由此可以推测,李思从暗蛇那里得到了所有信息,并且猜到了熙王并不会杀死容辰,早就想搜查下沈宅了。 沈琴也并非全无戒备,他派人在宅中挖了一条逃生通道,并且嘱咐家中之人,如有突发情况,立即从通道逃跑。 看来,留守的暗卫没有拖延足够长的时间,家里的女人,小孩还有脑袋不正常的容辰也没有对紧急情况做出有效应对。 刘青言紧张的问道, “那现在该怎办?” 沈琴道。 “入宫!” …… …… 刑部大牢中,李思带着刑部侍郎、白羽正在审问容辰。 容辰蜷缩在牢房的墙角,抱着头,满脸惊恐的喊道。 “不要过来,别吓我,我胆子很小的!” 在他眼中,被这么生人包围着,实在太可怕了。 李思向他走进一步,他吓得直接蹦了起来,扒着牢房那狭小的窗户,对着外面大喊着救命。 白羽看向李思,面露诧异。 “你说他是个暗蛇刺客?不像啊!倒像个痴呆。” 李思还未出言回答,刑部侍郎先发了话,冷脸道。 “装疯卖傻,看来不给他一些皮肉之苦,是不行了。” 说罢,他给狱卒做了个眼色,狱卒会意,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惊声尖叫的容辰给绑在刑架上。 接着狱卒便抽出了腰间的皮鞭,还未下手,容辰就呜哇乱叫,大声喊道。 “别打我,我怕疼,求求你们了!” 李思挥了挥手,命狱卒先退下,行到容辰面前,勾起一抹淡笑,柔声道。 “别怕,只要你认真回答本王几个问题,本王就不打你。” 容辰道,“你说吧。” 李思不急不缓的说道。 “根据本王调查,你本就是暗蛇刺客,利用比武大会,进入皇城司做奸细,后又护着前朝少主,被熙王所杀,你应该是个死人了,为何又会出现在沈宅?熙王和沈琴如此包庇、藏匿暗蛇刺客,欲意何为?” “我……我不知道。” 容辰磕磕巴巴的回答着,心脏猛跳,不知所措。 他现在确实怕极了,很想把实话一股脑都吐出来,可沈琴之前和他反复强调过,如果不幸被抓了,一定要假装失忆,一问三不知,等沈琴来救,否则必死无疑。 他虽然神智出问题了,但终究不是个傻子。 李思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 “你当真不知道沈琴的真实身份?” 容辰抖着声音说道。 “不知道。” 李思眼中撩过几丝怒意,命狱卒道。 “把他上衣扒了!” 狱卒听命,不顾容辰的尖叫,直接撕下了他的上衣,强壮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上面满是吓出来的汗水,还有一些陈年的刀疤旧创。 最醒目的是他胸口那红梅花一样的胎记。 李思指着那胎记。 “此胎记是当年庆国公韩潇三子独有的,你本名韩荣,吾说的可对?” 容辰牢记沈琴的话,依旧回答道。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受伤后,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思冰冷一笑, “好,那吾替你回答,熙王暗藏祸心,指示沈琴藏匿、包庇暗蛇刺客、叛臣之子韩荣,欲寻机加害父皇,为当年韩潇之死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李思目露凶光,指挥狱卒道, “给本王上刑,直到他说出实话为止!” 狱卒闻言,抬起鞭子刚想抽容辰,容辰头一歪直接吓晕了过去。 狱卒正打算给他泼冷水呢,小太监来通报,说康帝召李思、白羽立刻入华光观觐见。 李思、白羽不敢怠慢,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牢房内,狱卒捧着一碗凉水,迷茫的看向刑部侍郎, “大人,还审吗?” 刑部侍郎吸了一口气, “先别审了,这事太大了,我们静观其变吧。” …… …… 596 互相掐架 华光观皇寝内。 康帝疾病虽然好转,说话无碍,可左手、左腿可依旧软瘫,无法下床。 张公公在一旁给康帝煮着茶,而沈琴站于榻旁,正在康帝按摩百汇,合谷,风池等活血之穴。 李思、白羽走进去,见此情景神色各异,出了这事,沈琴非但没逃跑,居然还气定神闲的给康帝医病,实在匪夷所思。 康帝冷冷看了一眼李思,对沈琴说道。 “沈院判,你把今日遇刺之事,和大家讲讲。” 沈琴便把事情经过大体陈述了一番,又向康帝行了一个稽首礼,恭恳求道。 “臣给陛下医病,一心盼着陛下长命万岁,寿比南山,却被不轨之徒接二连三所算计,请陛下为臣做主。” 白羽似乎并不知道内情,听完沈琴的陈述后,一脸惊讶的问道。 “这床弩虽然射程远达三里,但是人的视力有限,只能用来攻城,是不可能进行精准射杀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沈琴道。 “这都怪臣疏忽,制作一种名为望远镜之物,能将三里之外的物件看的一清二楚,本想奉献给陛下,结果被陈将军抢去研究,又被小张窃走,之后此物不知所踪,歹徒有了望远镜,便能用床弩远程射击,极其危险“ 白羽好奇的问道, “那小张又是何人?” 沈琴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的李思,说道。 “这小张原本是公主府的人,后来被纪阳公主赐给臣做家仆,本性纯良,臣怀疑他是被人所胁迫的。” 康帝一脸猜疑的看向李思, “你可有话说?” 李思急忙上前,解释道。 “那小张行为向来不端,听公主说,他被沈琴遣回府后,又窃了府中财物,之后便不知所踪了,如果真是如此,儿臣怀疑他已投奔暗蛇。” 沈琴听了这话,手中微微蜷缩,看来李思已经将小张处理掉了。 这康帝对李维无比包容,对李思就啥耐心了,指着他骂道。 “投奔暗蛇?真够敷衍,你也当朕是傻子,盼着朕早死,对不对?” 李思额头冒汗,急忙跪下了,伏身跪拜道。 “儿臣不敢,只怕真想谋害陛下的,另有其人。” 康帝面露疑惑。 “你这又是何意? ” 接着,李思便把自己调查暗蛇刺客,在沈琴家中搜查到韩容一事,和康帝讲了。 白羽在一旁作证,说情况属实,康帝听后,大为震惊。 这老皇帝此时的心情跟坐牛车一样,他刚怀疑嵩王是幕后主使,欲加害沈琴,现在嵩王又称熙王藏了个遗留的“复仇者”,欲加害自己。 其实,李维死后,康帝也后悔了,后悔对李维的过分放纵偏袒,导致他的儿子都快被李维害光了。 康帝之前被重生之术所迷,对皇子之死不甚在意,可当他病的越严重,越是怀疑重生之术到底是不是真的,国师是不是另有图谋。 他本来只想把不务正业的李云熙当成吉祥物养着,结果现在局势所迫,只能让其当了太子。 他确实做了些对不起李云熙的事,这也算一种补偿。 若是李云熙真的怀恨在心,窝藏韩荣,想谋害自己,也不无可能。 李思拱手道。 “只要父皇给儿臣一段时间,严加审问韩荣,一定能得知背后的阴谋。” 康帝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下难以言喻的心情,看向沈琴,冷冷道。 “你对此有何解释?” 沈琴行了一礼,说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殿下与臣都没想到此人是韩荣,殿下此举全为大局着想,并无私心。” 康帝道。 “说!” 沈琴说道。 “当初殿下刺伤此人后,发现其还有活气,便交给臣医治,他认为留着此人性命有好处。” 康帝道,“继续。” 沈琴道。 “此人不仅知道很多暗蛇的秘密,而且与暗蛇少主已经暗结珠帘,感情深厚,可以当成是谈判砝码。” 康帝不太相信。。 “能有多深厚?那少主会为了他给朕投降吗?” 沈琴微微垂眸, “有可能,所以此人不能死,不过他受伤后,因失血过多,患了严重脑病,不仅失忆了,神志也反常,随时可能会发作身亡,所以殿下一直把他交给臣照料。” 康帝看向白羽, “你见了韩荣了吧,当真如沈琴所说?” 白羽沉默片刻,说道。 “确实如此,疯疯癫癫的,一问三不知。” 康帝看了看沈琴,又瞅了瞅李思,神情复杂,一时都不知要相信谁了。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捧着信封,急急忙忙的行了进来, “陛下,恭洲传来战报。” 康帝道, “读给朕听!” 小太监打开信封,用干瘪的声音读着。 “暗蛇在恭洲屯兵起势造反,兵力五万,贾青带厢兵进行剿灭,杀敌一万余人,暗蛇主力兵败,退守泸州,然暗蛇盘根错杂,在周围多地发动暴乱,囤积兵马十余万,与贾青军队呈包围之势,恳请陛下派兵支援……” 毫无征兆的,内战就这样全面爆发了。 康帝急道。 “陈于归呢?这几天怎么没见他上朝。” 张公公道。 “听说陈将军这几日去了城郊的村庄,抓捕暗蛇邪教徒……” 康帝道。 “让他带兵去增援,对了,有没有溪儿的消息?” 小太监翻开了下一页,顿时脸色大变,磕磕巴巴道。 “太子殿下被三弓床弩击中,不……不幸身故,运送棺椁回京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表情各异。 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康帝深感悲愤。 此时,康帝已经开始后悔让熙王出京了,本来他还给了熙王兵符,让其可以调动周围各省的厢兵,以为能一举剿灭暗蛇,怎想暗蛇已经发展的如此强大。 沈琴更是不可置信,整个人有些恍惚。 李思嘴边则撩过一丝不易察觉到笑意。 张公公则哭声道, “太子殿下为国捐躯,对陛下如此忠诚,怎会想加害陛下?嵩王殿下怕是误解了。” 康帝双眸氤氲,怒命道。 “查,严查!到底是谁用这三弓床弩害人!朕要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李思眼中那丝得意立马退了下去,只剩下了不安,此时,他又看见康帝气冲冲的指向自己。 “恶意诬陷兄弟,搬弄是非,朕看你也别管刑部了,回殿好好反省吧。” 李思幽幽地望向年老的父亲,手指握进了皮肉。 这场内斗,他还是输了。 依旧是输在了康帝的偏心上。 张公公一个劲的安慰着悲痛的康帝,殿中的众人或真或假,哭成一片。 在这片喧闹中,李思起身而去,没有人看到他转头后,满脸恐怖的杀气。 600 总算甜了 康帝一时悲痛,什么都依着李云熙来了。 容辰很快被刑部放了出来,傍晚,在回家的马车上,容辰抱着沈琴的胳膊,得意的述说着自己多乖,什么都没说。 沈琴抚了抚他的肩。 “弟弟,你做的很好,要不是你听话,我们都得落难。” “哥,我当时很害怕,可我知道我就是不能说,和哥在一起,这里…” 容辰拍着自己的心口,笑着说道。 “这里暖暖的,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沈琴捏了捏容辰的脸,勾起一抹欣慰的淡笑,看来,经过中药治疗,容辰的大脑正在恢复。 “哥,他们都说太子殿下死了,太子殿下就是帮我假死的人吧,我不希望他死,毕竟他救了我的命。” 容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并无悲伤,就是有些失落。 沈琴摇摇头,柔声安慰道。 “别听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沈琴不信,他抗拒相信。 只要没有看到那人的遗体,沈琴是不会死心的,所以他还能如常行动,如常思考。 他听着车轱辘在路上颠簸着,嘎吱嘎吱的响,感受着窗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战斗,为那些枉死之人报仇。 他陷入了思绪中,直到马车遇到阻拦,马儿一阵嘶鸣,停了下来,才回过神来。 “你们怎么挡路呢?你可知这是谁的车骄?” 赶车的刘青言挂着一双哭红的兔眼,向对面的马车喊道。 “我当然认得!我好兄弟的,里面还有位置吗?这儿有个贵人想见见他。” 车厢中的沈琴闻言微惊, 这声音是,陈于归?! 外面又传来刘青言的声音, “为了沈院判的安全……呃,请进请进。” 接着,就见一个头戴着白帽帷,身穿粗布青衫的男子跳上了车,毫不客气的在沈琴对面坐了下来,伸手递过来一只娇艳的桃花枝。 “听说,这城西的桃花园,开的正美,不知先生可有雅兴,陪在下赏花?” 沈琴将桃花枝接在手中,放在鼻边闻了闻,勾起一抹欣然的笑意, “毫无雅兴,倒是有酒兴。” “好,那溪郎陪先生,不醉不归。” 男子爽朗的笑出声,撩开帽帷,一双含情的桃花眸,映着沈琴手中转动的桃花枝。 “接了溪郎的桃花,可就真是溪郎的人了,先生可想清楚咯,别后悔。” 沈琴腼腆的笑了笑,刚想开口,唇就被李云熙用嘴堵上了。 这个无比霸道的吻,就像是烈火般地把掠过沈琴的心房,将那些自我搭建的顾虑之墙都燃烧殆尽了。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人热切的唇齿,沉重的鼻息,以及温暖的怀抱…… 沈琴什么都不想了,也什么都想不了了。 一个念头已经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爱他,很爱他,哪怕生命只有片刻的光景,他也想完全拥有他。 他环住他的脖子,忘情的回应着,指腹附在那人的心脏上,感觉着那饱含生命力、猛烈的搏动。 人还活着,真好。 马车拐了一个弯,缠绵的两人顺势滚落在了车厢的地板上,两人你退我攻,不言不语,唇舌相融,十指相扣,仿佛要亲个天荒地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嗫嚅的声音从两人的上方传来。 “哥哥,看你们这样,不知为什么,我想起常玉了……” 沈琴这才想起车里还有个弟弟,顿时飞红了脸颊,尴尬的推开压在身上的李云熙,伴随他的动作,李云熙蹙了下眉头,像是一副吃痛的表情。 “你真的受伤了?” 沈琴心中一急,伸手就要扯开李云熙的衣抚,李云熙抓住了他的手,羞答答道。 “先生想看溪郎的身子,晚上脱光光单独给你看,这儿有只旁观的小动物,溪郎也不好意思呢。” 听他的话语,沈琴就知道李云熙伤的不轻,担心会吓到怕血腥的容辰。 李云熙环住他的腰,柔声道, “多亏了先生派陈将军过来看看溪郎,不然真的回不来了。” 原来,沈琴被皇上罚鞭后,心中不安,恳求陈于归去看看李云熙,陈于归担心康帝不放人,便谎称去附近村庄剿匪,接着快马加鞭的赶到恭洲,陈于归到的时候,李云熙刚被箭弩刺穿了肺部,身受重伤,陈于归急忙做了手术,将李云熙从阎王爷那边捞了回来,然后同他一起返了京。 熙王之所以安排诈死,一方面是为了让叛军放松警惕,令一方面是因为朝中有奸细,一路暴乱四起,他们护兵不足,担心被伏击。 另外,在途中,李云熙也悄悄指挥了周围各地的厢军将领,组织了反攻。 639 容辰啥时候能好,你媳妇作翻天了。 沈琴轻叹口气。 “殿下怎能为我再次犯险?” 将沈琴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李云熙温柔的说道。 “先生切莫自责,溪郎其实早就得到了暗蛇想起势的情报,想趁干戈未起,以我为饵,灭了那勾陈,可惜功亏一篑,根据溪郎所知,勾陈已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常玉…” “常玉……” 一旁的容辰听完后,默默的重复了一句,揉了揉半短不长的寸头,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沈琴看到容辰的表情,微挑眉头,荡起几丝愁云,问道。 “弟弟,你想找他去吗?” 容辰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虽然我是想见他,不过和他在一起老是打仗杀人,太危险了,还是待在哥身边安全些。” 沈琴微微点头,心情难以言喻。 李云熙却笑道, “不错不错,你总算长脑袋了。” 容辰惊喜的说道, “真的吗?可是哥却说我脑袋坏了!我觉得我现在挺正常的,以前才不对劲,动不动就杀人。” 沈琴:“……确实。” 李云熙笑嘻嘻道。 “得知了本王的死讯,老爷子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懵圈了?” 沈琴无奈道。 “殿下这般戏弄皇上,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李云熙道, “放心,除了战报,溪郎还给张公公送了封密报,释明了情况,说溪郎不日便会返京,路途凶险,请父皇先替儿臣保密,相信现在已经送到了父皇之手。” 沈琴微微点头,表示懂了。 李云熙看着沈琴,眸光从见面的兴奋之色,渐渐变成了心痛, “溪郎已经知晓了近日所发生之事…先生是为溪郎才被二哥接连算计的,还牵连了林娘娘、张道长……” 沈琴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 “殿下言重了,臣自己不小心,没有护好他们,再说臣与林娘娘、张道长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李云熙眼眶瞬间红了,用手捂住了沈琴的唇,愧疚道。 “巫蛊之术,是溪郎早年设下的,此计太过阴险,本为自保时使用,没想到林娘娘会从蓉儿口中得知此事…你责备溪郎几句好不好……” 沈琴并不算太意外,他早有这样的猜测,只不过现在被证实了。 他岂能毫无怨言,可他时间不多了,不想再活的那么纠结了。 伸手抚过李云熙的脸颊,他柔声安慰道。 “殿下,林娘娘是自愿赴死的,只要你成为她所期盼的明君,她泉下有知,亦会觉得欣慰。” 李云熙抱住沈琴的手,握紧,眸光中含着某种坚定, “谨记先生教诲,如今战事突发,溪郎本应留在战场与将士们浴血奋战,不过,攘外必先安内,溪郎这次回来,便是来解决朝中祸患的,顺便给先生讨个公道。” …… …… 大理国皇宫中,皇帝段晗穿着冕服坐在龙椅上,与大臣们议事,宫女则在一旁一颗颗剥着葡萄,喂到段晗口中。 段晗吃的美滋滋,时不时的将葡萄籽吐到宫女所捧的果盘中。 大臣们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是有苦难言。 这位大理皇帝是因为兄长数月前突然暴毙,匆忙登基的,年龄尚小,才及弱冠,长得不俊不丑,有点头脑,就是不务正业,沉溺美色,动不动就要求大臣们选美女,养戏班,轮流入宫供他享乐。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臣拿着笏板上前道。 “陛下,臣以为,大康实力雄厚,与我们同盟对抗辽国多年,我们这样公然收留叛军首领,实在不妥。” 另外中年臣子附和道。 “是啊,更何况,他还是个伶人出身,没啥本事,出师不利,这么快就让那个贾青逼到边境了。” 段晗听着听着,不愉悦了,把葡萄籽往老臣那边“呸”的一吐,大声说道。 “你说大康实力雄厚,朕可不这么认为,他们现在闹瘟疫呢,死了好多人,各地爆发了叛乱,内忧外患,明明是大厦将倾之势。” 他又指着那中年臣子道。 “你说他没啥本事,朕也不以为然,暗蛇大军杀了大康太子,现在各地那些暴动组织,不都是他的势力?” 听到段晗这么说,臣子们面露踌躇,个个哑口无言。 段晗站起身来,瞪着他们怒骂道。 “你们个个都是胆小鬼,我们大理国向大康联姻,年年给他们上供,伏小做低,可他们却利用比武大会谋害本国武将,这口气,你们能咽下,朕咽不下!” 臣子们听到此言,纷纷垂下了头,愧不敢言。 段晗双手叉腰,直截了当地说道。 “朕认为现在就是向大康国复仇的最好时机,而且本国地小民多,若是能借机扩张领土,岂不是利于千秋之大计?” 老臣大惊,出言劝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如果我们出重兵支援这群叛军,辽国必会趁本国空虚来攻打本国。” 段晗气急道, “必会个屁!如此良机,若我们和辽国同盟,辽国弃会弃大而选小么?” 老臣蹙起白眉,犯难道, “辽国人生性野蛮,屡次扰我边境,边境军民不堪其苦,殿下此举实在不妥。” 段晗却语气决绝,不容置疑。 “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朕意已决,准备使臣,去往辽国!” 议完事后,段晗便火急火燎的带着随从出了宫,到了皇宫外的一处行宫别院。 这里就住着大康的叛军头领——常玉。 639 你会陪着我吧 要说这常玉带兵打仗,确实没什么经验。 前些日子,暗蛇探子给常玉带来了熙王重伤不治,身死军帐的消息。 常玉觉得此时厢兵士气低迷,是个反攻的好机会,便组织了突袭,怎想贾青早有准备,暗蛇军队中计,进了口袋阵,吃了败仗。 接着两军又进行了几次交战,虽然贾青虽然只带厢兵两万,不过他擅长游击,敌进我退,专挑薄弱之处下手,暗蛇部队被耍的团团转,在疲惫不堪时,又迎来了总攻,终于溃不成军,退守泸州。 迫不得已,常玉一方面命各分舵聚兵起义,一方面跑到附近的大理国寻求联盟,大理国皇帝段晗接待了他。 开始,段晗还摆起了架子,要求常玉行跪拜礼,却在常玉摘掉面具后,态度转好。 常玉确定,段晗喜欢他,哪怕是很表浅的喜欢,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 段晗进了殿,隔着珠帘便看到常玉翘起一条长腿半躺于榻上,正在看兵书。 只见那人未穿鞋袜,足白若雪,绛红色纱袍裹着纤细的身子,撩人的身姿就像是绽放在枝头的曼珠沙华,妖娆魅惑。 不过那张脸上戴着黄金半截面具,只露朱唇,却给他添了几丝神秘与肃杀之气。 真是个尤物! 段晗不禁感慨,撩起那碍事的珠帘,向常玉走去。 “你这脸生如此漂亮,为何要成天戴着丑面具?” “抱歉,陛下,这是本教主的个人喜好。” 常玉淡笑,伸手刚要将面具摘下来,段晗却道。 “朕给你摘。” 常玉便乖乖把手放下了,段晗将那面具摘下,欣赏着那美艳绝伦的容颜,说道。 “以后不许在朕面前遮面了。” 常玉一笑百媚生,柔声应道。 “好,都听陛下的。” 接着,段晗在常玉身边坐下来,皱着眉头,烦恼道。 “唉,朕今日都快被那帮大臣烦死了,他们都说要把你撵走,让你自生自灭。” 常玉笑了笑。 “那陛下认为该如何呢?” 伸手抚过常玉的脸,段晗怜惜的说道。 “朕怎么舍得呢,教主不愧是汴京最美青衣,朕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常玉的眸光没起半点波澜。 “多谢陛下赏识。” 突然间,段晗俯身,捉住了常玉的足腕,眼中的欲火渐浓, “那朕现在可以要你吗?” 常玉一惊,下意识的想将足出抽来,段晗却顺势侵身而上,常玉仓皇后退,被他逼到了榻边,呼吸急促。 “怎么,你不愿意?” 段晗见状,脸色略有不快, “你在大康服侍过不少人吧,难道朕的身价在你眼中还不如他们?” 看着面前之人龌龊的嘴脸,常玉心底泛上来一种浓烈的厌恶感。 这位和那些内心肮脏的“看客”一样,也是把自己当成了玩物罢了。 就算是自己已经是暗蛇教主,在这些人眼中依旧低贱无比。 所以常玉才想要成为踩在万人之上的君王,杀尽那些敢瞧不起,敢欺凌他的人。 哼!既然他把自己当玩物,倒看看谁玩谁。 常玉将段晗轻轻推开,用手指撩过段晗的鼻尖,勾起一抹娇羞迷人的笑意。 “陛下也太过心急了,玉郎现在身为教主,统领数万教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伺候了,只有陛下这般尊贵的身份才有这个资格,若是陛下愿意出兵帮助本教主,本教主不仅与陛下分享战果,还会给陛下伺候的舒舒服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段晗咽了咽口水,将常玉搂入怀中,捏了捏他那娇嫩的脸蛋,说道。 “你放心,朕一定会得到你。” 之后,段晗动手动脚,占尽便宜,又说了些油腻的情话,便摇头晃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看着段晗离去的背影,常玉用手指用力抹了抹被强吻的唇,脸色就像要杀人般的阴冷。 正在这时,玄武踏进门槛,捧着一个精致的金坛子到了常玉面前。 “教主,他的骨灰运到了。” 看着那小小的骨灰坛装着曾经充满力量与生命力的爱人,常玉脸上的杀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无比的悲楚,他用颤抖的手将那金坛子接下,环在怀中。 “以后,无论孤在哪,你们都要把它带上,放在孤的枕边。” 玄武有些犯难, “属下理解教主丧偶之痛,可骨灰毕竟是阴间之物,日日放在教主床头,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背了本教断情绝爱的教义?” 勾陈虽然死了,但是他所设立到虚假信仰却不能被打破。 思忖片刻,常玉道。 “那便对外保密,把它藏于方枕中,与本教主夜夜相伴。” 玄武躬身道, “诺。” 常玉垂下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金坛子上冰凉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凄苦的笑意。 “容辰,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没有替你亲手杀了熙王,孤很遗憾,不过,他只是听命于大康王朝罢了,只有灭了大康,才算是真正替你报仇雪恨了。” 他将那金坛子搂紧,歪着脸,把脸颊贴在那金盖之上,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不管前路有多难,玉郎都不怕,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除了窗外呜呜的风声,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565 一盘棋局 皇太子薨了,康帝说是先不发丧,待灵柩到了再说,如今各地暴乱频发,国家动荡,康帝又卧病在床,就有朝臣提出立李思为太子暂时稳定大局,可康帝怒气冲冲的回绝,并下旨急招在边境的四皇子李文回京。 可在四皇子还没返京之前,上朝议事还是由李思主持,李思倒没有再刁难沈琴,只是在下朝后以加强皇宫守卫为名,把白羽叫来,让护卫悄悄递给他一字条,上面写着让他设法避人耳目,二更到容德殿一聚,有要事相商。 身为皇城司指挥使,私见皇子可是大忌,可这白羽竟还真去了,来给他开门的是个小太监。 白羽认得,是皇城司的暗探,也皇上在李思身边安排的耳目,看来已经被李思所收买了。 殿中灯火通明,格外安静。 李思在小翠的服侍下,正在独自对弈,看那悠然自得的神情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处境犯愁。 见白羽一身低调黑衣行入殿中,李思抬起细长的眸子,儒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将军,可有雅兴,陪本王下一盘棋?” 白羽倒也毫不拘谨的在李思对面跪坐了下来,与其对弈了起来。 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声脆响,对弈的两人四边各下一子,友好开局。 李思将黑棋放在手里掂了掂,客气客气的问道。 “白将军近日调查三弓床弩之事,有进展吗?可否讲给本王听听?” 白羽持白棋,一边下着,一边徐徐道来。 “臣以为,那床弩巨大,搬上塔招摇且不便,所以床弩定是在塔上组装的,能做得来这三弓床弩的匠人在京城屈指可数,臣便去调查了下,发现并无匠人有作案嫌疑,臣便想起一个人来。” 李思将黑棋靠在白棋边上,淡笑道。 “何人?” 白羽道。 “兵部曾经有位擅于制作各种精密兵器的令史,名为马雄,因为误入党争,被判流放之刑,后又有人报他在途中逃跑了,而且就跑了他一个,这马雄身材矮小瘦弱,还有些跛脚,是怎么骗过监守逃跑的,实在匪夷所思,当时担任刑部尚书的正是李毅,可李毅已死,死无对证。” 他抬眼看向李思,眸光不暖亦不冷,语气不卑亦不亢。 “臣敢问嵩王殿下,接下来,臣该如何调查呢?” 李思微微一笑,停止了下棋,拿起小翠的敬茶,品了一口。 “白将军查到李毅身上,便查到三弟身上,可三弟已死,白将军亦是死无对证,便是查到本王头上了,本王说的对吗?” 他语气温柔,但是眸中却渗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之气,白羽到底是身经百战是将军出身,竟没有被他这眸光所逼退。 “臣只是奉旨行事,断不敢胡乱揣测,殿下颖悟绝伦,臣头脑愚钝,烦请指点迷津。” 棋盘上,黑白两子针锋相对,早已经交战的难解难分,李思眸中的锐气褪了两分,将白羽被围的棋子轻轻一提。 “这人生如棋,高手顾大局,谋大事,就算是残局也决不言败,只有打破常规,才能峰回路转,大获全胜,而低者只知道如提线木偶一般,按棋书上生搬硬套,迂腐固执,循规蹈矩,丧失了大好良机,最后满盘皆输。” 白羽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将手中白棋随意一贴,便挡住了李思的攻势, “可臣墨守成规惯了,怕是难改。” 李思黑棋紧跟其后,温和的笑道。 “难改,还是不敢改?白将军怕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人吧。” 白羽神情自若。 “殿下此言何意呢?” 李思又提起两颗白子,不急不缓的说道。 “当年,辽国大举侵犯我方边境,白将军率兵与辽国蛮人相战,可白将军的妹妹却与辽国世子暗结珠胎,犯了通敌之罪,东窗事发后,军民义愤,白将军大义灭亲,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关在棺材中活活烧死,白将军真是尽忠职守,大公无私呢。” 白羽眼神微冷,淡然一笑。 “殿下谬赞了。” 李思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本王也有亲妹妹,根本做不出如此狠心的事,想必能那么没人性的,也就只有五弟了。” 他微微起身,将黑棋下到最靠近白羽的一角,借势将手撑在棋盘上,近距离用审视的目光紧盯着白羽。 “所以白将军,你也没做到。” 白羽早有所料,腰杆挺直,动都没动,冷静道。 “只是一只珠钗罢了,死人的物件,不足以为证。” “白将军此言差矣,人还活着,怎能说死人的物件? 李思坐回座位,将黑棋在手中捻着,不急不缓道。 “还幸亏那珠钗,想当年舍妹玲珑可爱,吾与她也有过一段情缘,她告诉吾你很疼她,还专门在她诞辰送了一只镶珍珠的金兔钗,因为她属兔,想必也是独一无二。” 白羽越听,脸色越差,将手进棋盅内,握的棋子咯咯作响,微横剑眉,直截了当的说道。 “那敢问殿下,吾妹在何处?若是见不到她真人,本将军是断不会与殿下谋事的。” “这个要求合理,吾满足你。” 李思笑的意味深长,将最后一子黑棋落下,此时棋盘上,白子的地盘已经被黑子蚕食的所剩无几。 “下棋最忌心浮气躁,因小失大,白将军,你输了。” 白羽弃子,向李思恭谨行了一礼,淡淡苦笑道。 “能有机会与殿下对上一局,白某就算是输,也输的荣幸。” 李思微微点头,打了个哈欠。 “白将军客气了,吾从不熬夜,有些撑不住了,恕不能奉陪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接着,他起身,背手潇洒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小翠,送送白将军吧。” 小翠走到白将军面前,微屈膝,行了个娇柔的礼,细声道。 “明日午时三刻,奴婢在迎春楼门口恭候白将军。” 608 装好人 小翠送完白羽,返回寝殿伺候李思就寝,发现他竟和衣而睡,淡黄的烛光照在那略显疲惫的脸上,岁月在眼角留下细皱纹,却显得他更成熟而有魅力了。 小翠暗自感慨,为何陛下就是不喜优秀的李思呢,明明他才是最适合皇位的人选嘛,真是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想给李思盖上被子,可刚拿起被子,李思就睁开了黑眸。 她急忙歉意的说道。 “抱歉,吵醒殿下了。” 李思唇边漾出一抹浅笑,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带着柔光。 “无妨,本来就没睡着。” 小翠不解, “殿下不是困了吗?” 李思轻叹道。 “有心事也是睡不着的。” 说罢,他站起身,伸平胳膊,边让小翠服侍他脱衣,边说道。 “记得告诉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纪阳公主尽快送出京城。” “嗯。” 小翠应着,将李思的外袍解下,李思则突然转身轻轻拥住了小翠,将下巴枕到了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低声道。 “本王策划的这些,都是为我们的未来打算,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本王不幸失败,姑娘必被熙王所报复,本王担心不已,竟难以入睡……” 听到李思失眠竟是为自己,小翠鼻子发酸,用纤纤细手轻轻抚过他的背,感动的热泪盈眶。 “小翠本是乐人出身,幸得殿下宠爱,就算是为殿下而死,小翠也心甘情愿。” 李思嘴边勾起一丝微笑, “你是第一个愿意为本王赴死的女子,本王将来必立你为后。” 他松开小翠,行到床边,端正的坐了下来,墨发披肩,一双眼眸深邃如海,让人忍不住想沉沦其中。 向她勾了勾手,他温柔的说道。 “来,今晚便睡在本王身边吧。 “谢殿下恩典。” 看着面前举止文雅、风度翩翩的贵人,小翠心都要融化了,别说以后为他而死,就算是今晚死了,她也心甘情愿。 …… …… 次日,白羽以口罩为掩饰,准时到达迎春楼,小翠果真候在门口,正当白羽以为要坐马车去什么秘密地点时,小翠反而转身带他进了楼中,顺着楼梯往上爬,最后到了顶楼的听雪阁门口停了下来。 白羽知道这听雪阁是嵩王匿名买下的享乐之处,见那门扣上挂着铜锁,像是里面无人一样,他冷言嘲讽道。 “你们倒是很会掩饰。” 小翠柔柔一笑,并不急着开门,而是扫向不远处摇扇的书生,对白羽行了个万福礼,不慌不忙道。 “白将军何必带这么多外人呢,奴婢打小在风月场长大,一眼便看出端倪来了,殿下吩咐过,这间屋子只许您一个人进。” 白羽冷哼了一声,对那书生道。 “你们不要再跟了,在此待命。” 清脆的开锁声响起,白羽表情急迫的跟着小翠踏进了听雪阁。 屋内窗明几净,家具摆设皆非凡品,令人意外的是,屋中空荡荡的看起来并无一人,只有个精致的百鸟屏风挡在窗前。 白羽面露诧异,快步走向屏风后面,却发现,除了一个敞开的窗子,什么都没有。 白羽眸中散过几丝恼怒。 “你们这是何意?” 小翠不急不慌,从桌上拿起一只挂着的琵琶,坐在圆凳上,轻轻抚弄琴弦, “白将军莫急,这只是为了防止白将军耍花招,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白羽背着手,走到了小翠面前,板着脸,冰冷的盯视她, “愚蠢的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你家主子在谋划什么吗?搞不好可是要诛你九族的,你还年轻,迷途知返尚且不晚,告诉本将军,你们把她关在哪里了?” 白羽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鹰眸内闪着锐光,凶起来自带一股令人生畏的杀气,可小翠却并未惧怕,反而一边谈着优美的曲子,一边耐心劝道。 “白将军位高权重,备受天恩,衷心为主,也是理所当然,但天总有塌的时候,如今熙王暴毙,四皇子离宫多年,在朝中毫无势力,皇上卧病在床,一旦驾崩,白将军以为大臣们会拥护何人凳基?还不是嵩王。” 白羽表情阴晴不定,没有吱声。 小翠言辞恳切的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康帝寻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利用皇子、皇后互相牵制,权衡朝中势力,导致党羽纷争、内耗严重,多少人枉死于其中?如今,康帝还要把这残酷的戏码继续演下去,难道白将军不盼着一位明君降世,救大康与水火之中吗?” “你家主子叫你说的吧。” 白羽不为所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本将军不认为明君会设计出这种让我军自相残杀的奸计,更不会在瘟疫盛行之际刺杀主管医官,他若登基,未必会比圣上做得好。” 小翠微微咬唇,一时无言。 白羽表情冷漠,语气果决的说道。 “总之,只要见不到妹妹,本将军断不会入局的。” 说罢,他一甩袖子,毫不犹豫的向门口走去,很快,背后传来一声脆响,接着就是小翠的呼唤。 “白将军请留步。” 白羽回头,只见那琵琶已经被从中拆成两半,落了地,而小翠双手捧着一金铜长筒状物。 白羽也不是简单人物,一语道破。 “这就是望远镜吗?” “不错,白将军用此物往东南角的灵华塔第六层望去,既可见到白小姐。” 小翠边说着,边向白羽走了过来。 白羽将望远镜一把夺过,迫不及待的行到窗边,举着此物向灵华塔望去,脸色越发凝重。 小翠观察着白羽的表情,眉梢荡起几丝得意。 “白将军,你别无选择,要么与殿下共谋大业,共享荣华富贵,要么便是欺君之罪,身陷囹圄……” 伴随着她的话语,白羽握着望远镜的手,渐渐抠紧。 609 李思搞事 一日后,华光观。 优美的琵琶声徐徐响起,如潮水般四溢开去,充盈着殿内的每一处。 这是一曲沁人心脾的《高山流水》。 奏曲之人,正是越女小翠,她是李思带入观中的,称其琴艺高超,可以给父皇解解闷。 依旧是那些庄严的神像树立在殿的四角,康帝披头散发,一身黄色道服半坐在中间的太极榻上,他现在瘫了不便运动,整日坐在榻上,就像是被这帮“护法”看管的囚徒。 沈琴站在榻边,正在给康帝头部做着穴位按摩,到了淤堵之处,康帝受了痛,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对他不满的嚷嚷道。 “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吗?” 沈琴淡定的回道。 “抱歉,陛下,点穴疗法讲究的是穴位刺激,太轻的话,效果不佳。” 张公公在旁一边给康帝奉茶,一边劝道, “陛下,治病哪有舒服的?老奴上次也是中了风,沈院判给老臣放了好几次黑血,给老奴疼的嗷嗷叫,老奴的身子不就好了么。” 沈琴感激的看了一眼张公公,这位好心肠的老太监每次都会出言给自己圆场。 康帝很是无奈,只能认命。 过了一会,李思下了早朝,如常到康帝这里述职。 他拿着一本小册子,将早朝朝臣们的上表讲给康 帝听,康帝越听,脸色越不好看,时不时苛责李思几句。 “自从你管了朝堂,就没什么好事!” 可不是,大臣们上表的全是糟心事,但这怪不得李思。 康帝成日沉迷修道长生,玩弄权谋,不专心处理政事,上行下效,朝堂官员也懒惰成性,不干实事,只知道勾心斗角,结果,这一到要打仗了,就乱作了一团。 吏部说,武将不足,急需招募。 兵部、殿前司一会说缺兵少粮,需要招兵买马,一会又说军饷不够,急需拨款。 户部称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康帝听完后,皱眉问道。 “你给朕说说,钱都去哪了?” 李思恭敬的答道, “父皇,去年在仇池山上修道观,就花费了数万银两,今年光赈灾又用了不少钱,户部以及地方官员换动频繁,有些地方官府和暗蛇一起造反了,税务也没收上多少,出征又耗费大量军饷、物资……” 康帝没耐心的打断他话。 “这些朕都知道,不用你来敷衍朕,说点有用的!” 李思会意,说道。 “今日上朝,议到集兵出征一事,殿前司公事史涛往日宣称城内禁军二十万,可真到用的时候,他又称城内禁军仅有十二万,急需拨款重新招募士兵,儿臣觉得其中另有古怪……” 康帝眉头一横,厉声道。 “叫他过来,朕要问问。” 李思拱手,提议道。 “儿臣以为,关于国库空虚一事,陛下还应招穆相进殿商议。” 穆慈经验老道,擅长解决这些棘手问题,康帝便准了,觉得自己形象有些不雅,他还让张公公给他梳了发髻,插了把玉簪。 似乎觉得按摩有点用,他又让沈琴转而按摩他那无力的左肢。 过了一会,穆慈和殿前司公事史涛一前一后进了殿。 穆慈表情如常,史涛却用袖口擦着额头的虚汗,面露紧张。 康帝瞪着史涛,一脸阴沉的问道。 “朕信任你,委之与殿前司统领之要职,年年给你拨款让你给朕厉兵秣马,结果一到打仗,你告诉朕没兵,说说吧,你那二十万禁军都去哪了?” 史涛垂眸,不敢直视康帝,支支吾吾道。 “士兵确实不足,之前苏慕就拿了不少兵力调去地方剿匪,还有一部分支援抗灾了,损耗了不少……” 言语间,李思迈着不急不慌的小步,行到了史涛面前,用不可捉摸的目光盯视着他, “那些士兵多数都往返了吧,怎么说也凑不够八万吧!虚报兵目,贪污军饷,论律可是要斩的,史公事还不赶快如实道来。” 610 李思继续搞事 史涛张皇失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巴巴的说道。 “陛下明鉴,臣没有,只是有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他们不方便长途跋涉……” “噢?听史公事的意思,就是有不少人在吃空饷喽。” 李思语气平和,却刀刀见血。 史涛张口结舌,连申辩的话都编不出来了,只能抖着身子跪伏在地, “岂有此理!你们简直大胆包天!” 康帝气的从榻上直接就站了起来,可他左腿无力差点跌倒,沈琴急忙把他重新扶坐到榻上。 连续受了各种打击,康帝的身体垮了不少,这么一动作,便开始猛烈咳嗽了起来。 张公公刚想出言相劝,康帝边咳,边对他说道, “叫白羽带人上来,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朕拿下,严加审问。” 在等待白羽的间隙,李思眸光扫向了沈琴,不怀好意的笑道。 “父皇最近火气大,本王记得脚上有个什么穴能去火,不如你给他按按脚吧。” 沈琴波澜不惊的答道。 “嵩王殿下说的可是太冲穴?此穴泄肝火,容易耗气,陛下现在心气虚,臣还是给他按下内关,又能理气又能补心。” 见沈琴不往坑里跳,李思也是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感慨道。 “儿臣看父皇在沈院判的医治下,身子反倒是大不如前了。” 康帝听了,面露怀疑的看向沈琴。 而沈琴一边俯身给康帝按摩内关,一边不慌不忙的安慰道。 “陛下放心,您这脉可是长命百岁的脉,这只是个小坎,加以时日便可恢复。” 李思听后,勾起一抹冷笑,没再吱声。 言语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白羽带了一队卫兵入了殿中,那些卫兵个个身材魁梧,有二十多人。 康帝见状,有些纳闷。 “让你押个史涛,带这么多人上来做什么?” 白羽拱手解释道。 “陛下,这史涛武功不凡,臣怕他殊死反抗,对陛下不利。” 康帝翻了白羽一白眼,把怒气转嫁到了他身上。 “史涛身边不是有你的暗探吗?搞出这样的事,你都不知道?” 白羽低声下气的说道, “陛下教训的是,这是皇城司的失职,臣责无旁贷。” “你的责任事后再算,先给朕严查三军将领,把那些贪污的军饷都给朕吐出来!” 康帝气的满脸通红,呼呼直喘,浑然不觉小翠所奏之曲已经换了首《广陵散》,旋律激昂慷慨,指下一片戈矛纵横,金革杀伐之声。 李思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对康帝道。 “父皇怕是老糊涂了,如今战事突发,他们又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都关进去审问了,谁来打仗呢。” 李思边说着,边走到史涛面前,柔声道。 “不如这样,你和其他将领商量一下,只要把赃款尽可能的上交,本王便恕你无罪。” 李思这番言论让康帝都怔住了,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指着李思,大声怒斥道。 “大胆逆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朕做决定了?!” 李思倒也不怕,抓住康帝指着自己的手,强迫其放下,表情变得嚣张无比,眼中满是嘲讽。 “父皇,你确实不适合再指点江山了,你现在都残废了,下次再中风,说不定老命就没了,还妄想什么重生之术,长生不老,赶快立个遗诏,选定继承人吧。” 611 李思还没搞完事 “你你……” 康帝一听这话,怒火攻心,用手猛压着闷疼的胸口,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李思目光幽暗,阴阳怪气的接道。 “怎么了,儿臣可是真心实意的为父皇的江山社稷着想,四弟性格莽撞,无心皇位,儿臣便毛遂自荐吧。” 看到向来拘谨有礼的李思突然说出这番大不敬的言语,殿中众人目瞪口呆,张公公率先看出了端倪,试探性的对白羽道。 “白将军,趁事情还没闹大,你快点把嵩王拉走吧,陛下现在可受不得大气。” 怎知白羽却抱起了胳膊,无动于衷,而他身后的护卫却纷纷将手搭在了腰刀剑柄上,眸中冷冽的杀意迸现。 张公公见状,急忙喊道, “来人,嵩王、白羽带人谋反了,护驾,护驾!” 伴随几声横扫琴弦的震荡之音,小翠突然将曲目换成了《十面埋伏》,气势雄伟激昂,声动天地,曲中四面楚歌、刀光剑影。 接着就听,“咣当”一声巨响。 敞开的殿门霍然关闭,遮住了一片阳光,接着外面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于此同时,白羽身后的护卫也刷刷的抽出腰间大刀,白花花的刀刃映着殿中神像怪异的嘴脸。 原来守在殿中的几个贴身护卫们下意识的想上前护驾,可是白羽把眼中寒光往他们脸上一扫,他们便不敢动了。 原来,皇上的贴身护卫都属于皇城司,受白羽的直接领导。 他们知道白羽带到殿上的人个个都是皇城司的武学高手,就算护驾也是白白送死,干脆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好一招关门打狗! 原来,从李思入殿开始,一切都预谋好了。 这皇宫的安保主要由皇城司和殿前司负责,皇城司负责宫禁宿卫,而殿前司负责列队巡逻,两者权力互相牵制,现在这两司的头头都在殿中,也就是说,都在李思的把握下。 康帝颓然的瘫坐在床上,呼呼喘着气,瞪着白羽骂道。 “反了,都反了,白羽,朕平时待你不薄,你怎么会和他同流合污……朕那么信任你……” 李思也不理嘟嘟囔囔的康帝,竟然走到了满脸震惊的史涛面前,俯身向其伸出手来,温和的说道。 “史将军早年为我大康金戈铁马,劳苦功高,吾怎舍得你跪着,起来吧。” 史涛怎敢让李思扶起,伏身向其磕了个响头。 “臣感激涕零,愿誓死效忠于嵩王殿下,望嵩王殿下早日登基,带领大康走出困境。” 李思满意的点点头,又扫向史涛身后,一脸无措的穆慈,恭敬道。 “穆相位极人臣,德高望重,又兼任翰林院大学士,现在帮父皇立个遗诏传位给吾,应该无人敢质疑吧。” 穆慈面露犹豫, “这……” 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借口,白羽已经抽出长剑架到了穆慈脖子上。 穆慈只能咬牙道。 “老臣不敢不从。” 李思淡笑,看向张公公,客客气气说道。 ”劳烦您老帮忙取来玉玺,还有书写传位诏书专用之物来。” 迫于淫威,张公公只能服从。 这时,李思才抽出空来,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沈琴,见其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嘲笑道。 “沈院判,你可真够淡定的,都不护驾吗?” 沈琴回之以淡笑。 “我倒是想护驾,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原来此时,沈琴的后腰被小翠用簪子尖端抵住了,小翠在他耳边低声说,这簪子涂有剧毒,只要刺入皮肤必死无疑。 李思揉了揉太阳穴,恍然大悟道。 “哎呦,吾都忘了,其实你也盼着这老家伙死吧,毕竟庆国公那案子,他才是真正的推手,吾只略施小计。” 沈琴一脸莫名其妙, ”嵩王殿下在说什么胡话,臣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670 李思加油搞事。 李思靠近沈琴,拍了拍他的肩膀,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骄傲。 “韩大公子,事到如今,就别再装了吧,既然你辛苦扶持的五弟英年早逝了,吾又赏识你的才华,你何不考虑放下过节,效命于吾呢?”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一脸不可置信。 韩大公子? 他不是姓沈吗? 难道还有隐藏身份? 因为“韩”是个普遍的姓氏,不了解重生之术的人,都没有把年轻的沈琴和庆国公长子联系起来。 可康帝听了此言,却细思极恐。 庆国公?韩大公子?莫非是当年他赐死的韩潇? 难道,韩潇没有死于刑牢,而是变成了红衣男鬼在太康山刺杀自己,然后重生成了沈琴,继续找自己复仇来了? 康帝毛骨悚然,偷偷瞄着沈琴侧颜,只觉得和自己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合在了一起,不禁打了个寒颤。 面对李思到示好,沈琴却不以为然,勾起一抹毫无感情的淡笑。 “看来殿下还是心有不甘,就算臣现在说忠贞不二,殿下就当真不怕臣心怀鬼胎吗?” 李思惋惜的叹了口气, “也是,可惜喽,你我有缘无分,若不是你投胎投错了韩家,吾倒是真想拥有你这样的能臣。” 沈琴眸光清冷,答道。 “殿下这话,像是爱慕臣一般,臣可受不起。” 李思得意的嗤笑。 “五弟你倒是受起了,不过他没这个福享了。” 他捏了捏沈琴那有些瘦削的肩膀,将唇凑在其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现在是不是特绝望,只有一个复仇的念头了,吾成全你。” 沈琴面不改色,淡然接道。 “然后,殿下再以臣医死康帝为名,赐臣死罪吗,这个法子好像似曾相识?” 看到面前之人有别于常人的镇定,李思眼中撩过几丝欣赏,刚想张口说话,张公公带着玉玺以及纸墨到了,李思便命白羽看着穆慈书写传位诏书,然后他又走向沈琴,好心捋了捋沈琴胸前的衣料,语重心长道。 “吾与你本无冤仇,不过是权利相争罢了,想你一路走来,受了诸多苦楚,也怪可怜的,若是你乖乖听话,吾便给你个好死。” 沈琴冷笑, “嵩王果然宽宏大量,臣有何理由不从呢。” 他扭头看了看缩在榻角发抖的康帝,摊开手,犯愁道。 “可是怎么杀呢,这华光观既不许带暗器,又不许带毒药,活活勒死怕是不雅吧,再说陛下脖子那么粗,得用多大劲啊,说不定勒半天都勒不死。” 李思笑道。 “沈院判莫在这装傻充愣,你不是有银针吗?” 沈琴恍然大悟。 “原来殿下是想让臣重演一下当年韩潇的谋杀现场,臣思量一下。” 接着,他取出袖口的银针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烁烁发亮的银针来,观摩了下,摇摇头。 “陛下怕疼,所以臣所携带的银针都是又细又短的,陛下肥肉厚的跟穿山甲似的,根本刺不到深处,就算扎成刺猬皮,也不死人的。” 真不愧是大夫,说话全带着药名,骂人不带脏字。 他这番话把李思听的笑了声 “那你说该如何呢?” 听到沈琴这般调侃自己,康帝愤怒战胜了恐惧,指着沈琴大骂道。 “你这个大胆逆臣,要不是朕护着你,你能活到今天?” 李思将眸光往康帝脸上淡淡一扫, “父皇,你先别急,什么事都得按部就班,方得圆满,儿臣在和沈院判说话,一会再和你叙旧,你最好别插嘴。” 他那语气依旧柔和,但是那双眸子却阴森可怕,像是一只蛰伏待发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康帝脖子一缩,立马失了言。 671 李思就是搞事情 沈琴继续道。 “当年,那韩潇的银针也是被人替换成了毒针,先太子才会那么快毒发身亡,殿下可有那奇毒,给臣的针尖上沾些,便稳妥多了。” 李思反问,“那你觉得是何毒呢?” 沈琴答道, “臣猜是见血封喉。” 李思倒也坦荡。 “不错,吾刚好有带。” 说完,他便从自己的玉腰带内侧摸了摸,拿出一个比拇指还小的葫芦玉瓶。 沈琴伸手去拿,李思躲过了,笑着解释道。 “你那飞针百发百中,不介意吾防一手吧,动手时再给你。” 两人之间的这番对话,明眼人都听懂了,他们说的就是十多年前的那场震惊朝野的庆国公案,看来,当年韩潇是被陷害了,而李思也知情,甚至可能是主谋。 李思又命人赐座给了沈琴,不过,他依旧对沈琴充满戒心,让小翠在他脖子上架着簪子,后面还站了两个护卫,不许他乱动。 然后,李思又行到了康帝面前,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细细睥睨着榻上这位老父亲。 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的肥脸、以及惊慌无措、浑浊的眸子。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距离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王如此近,也不用再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他不由得感慨道。 “你果真是老了,没有当年纵横天下的雄风了,只剩下昏庸了。人过六十古来稀,你也活够本了吧。” 康帝垂着头,不去看儿子那充满鄙夷、嘲弄的眼神,呼吸艰难的说道。 “朕可是你的生父,你…你怎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思冷笑。 “生父?吾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生父,母妃虽说出身低微,但真心爱你、敬你,对你百依百顺,尽心服侍,只因为一句谗言,你便厌弃了她,任其被人欺凌,自生自灭,至死未见。后来那个进谗言的宦官落入了吾手,你猜猜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 见康帝瘪着嘴不答,李思道。 “王贵妃,是你最宠爱的妃子做的肮脏事,可吾岂敢说出真相,只会被认为是诽谤。” 康帝听了此言,重重的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的说道 “朕也不知她有如此心机,她为了帮维儿夺权,连命都可以不要,朕却守着那誓言,纵着维儿一错再错,直到无法回头。结果,维儿还对朕怨气冲天。” 面对康帝的悔恨,李思眼中没有半点同情,只是喟叹道。 “你真是自作自受。” 康帝听到这话,眸中闪过几丝恼怒,抬起眸子,瞪着李思说道。 “不过,有句话她说的真没错!” 李思饶有兴趣的问道。 “噢?她说儿臣什么坏话了?” 康帝咳嗽了几声,微喘着说道。 “那年你不到十岁,你和维儿在太监的陪同下一起放风筝,维儿放的比你高,回去就和张贵妃炫耀。结果次日,你们再放风筝时,维儿的风筝线就断了,张贵妃告诉朕说,她观察过了,那线不是自然扯断的,而是被人恶意割断的。她说你小小年纪,心机就这么重,让朕小心提防。” 李思听后,咯咯笑了两声, “原来是这事,吾只是不希望在妹妹面前丢脸罢了,竟被那个贱女人挑拨离间了。看来之后,无论吾表现的再好,在你眼中都成了狼子野心的掩饰。” 康帝悲催的苦笑,冷讽道。 “难道不是么?现在站在朕面前,想要杀君弑父之人,岂止是狼子野心,简直是狼心狗肺。” 李思也不屑置辩,自嘲的笑道。 “虎父无犬子嘛。” 672 李思揭示了真相 康帝用手拍在大腿上,双眼通红,怨愤的说道。 “朕给了你们生命,赐给你们吃穿,你们个个都全盼着朕死,没有一个真心孝敬朕的,早知道,朕在得知那个预言后,就应该把你们都贬为平民!” 李思微微挑眉,来了兴致。 “是那个张道长给出的预言吗?吾倒是有些好奇,当年,他到底说了什么?” 康帝长吁出一口气,答道。 “他说三十年后,龙破九霄,天下大乱,朕左防右防,最后还是发生了。” 李思笑赞道。 “这个预言真是准的离谱,吾倒是后悔没让他算上一卦了。” 说罢,他还有意的看向沈琴,微妙一笑。 “你说是吧,沈院判。” 这算是因果循环吗? 因为这个预言,本来就有疑心病的康帝对皇子、权臣更加疏离,戒备,然后导致一系列悲剧。 沈琴微微握拳,将眸光扫向别处,懒得回答李思。 站在榻侧的张公公鼓起勇气,插言道。 “嵩王殿下,陛下不是厌恶您,只是您做事太过周密,处处都挑不出毛病,陛下只是……只是……” “畏惧吾?” 李思接道,冷哼了一声。 “可这有什么区别吗?难道吾还要谢他的不杀之恩吗?”张公公又小心翼翼的劝了句。 “殿下,你饱读诗书,深知礼法,怎能因为一时义愤,行出追悔莫及之事呢,其实写禅位诏书也可,没必要非得……” “闭嘴!” 李思莫名激动了起来,眸子也变得猩红,就像一只被踩到痛处的眼镜蛇,充斥着怨毒与凶残,他指着康帝,大声吼道。 “吾与他有何父子之情可言,吾只想为吾和吾母这么多年的屈辱讨个公道!也为那些和吾一样,被他当成棋子一般玩弄的兄弟们复仇!”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张公公吓的噤了声,康帝被他这股气势给镇住了,而白羽不动声色,静静看着穆慈写遗诏。 却听一阵微沙的笑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沈琴正抖着肩,抱着腹,笑的正欢,在这一片紧张严肃的氛围中,那人的笑容却依旧像是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温暖又明亮。 或许是被众人盯得不好意思了,沈琴捂住嘴,努力止笑,却还是笑出了声。 李思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居然未怒,而是付之一笑,对沈琴道。 “沈院判果然与众不同,你在笑什么,可否说出来给吾听听。” 沈琴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说道。 “臣不敢讲。” 李思淡笑道。 “噢?!还有你不敢讲的?” 伴随他的话,小翠目露凶光,将簪子尖贴近沈琴颈部细嫩的肌肤,沈琴这才被迫说道。 “殿下说,为自己和自己的母妃讨公道也就罢了,可你说帮兄弟们复仇,臣着实觉得可笑,据臣推测,你的那些兄弟,都是你和李维合谋害死的吧。” 沈琴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众人,都面露惊色,没想到沈琴一个小小御医,居然知道这么多惊人内幕。 李思看向满脸不可思议的康帝,勾起一抹阴毒且嚣张的笑容。 “不错,父皇,你没想到吧,是吾在背后给李维出谋划策,将你的儿子一个个害死的,吾还将望远镜交给了暗蛇,害死了五弟,对了,刘皇后也是吾害死的。” “你!你怎么可以!” 康帝怒不可遏,猛烈的咳嗽了起来,扑过来想扇李思一个耳光,却被其一把推倒在了榻上。 俯视着榻上艰难爬起的康帝,李思双眸通红,疯笑道。 “是你逼吾的,都是你把吾一步步逼成这样的。” 听到这话,众人都惑而不解,连被张公公勉强扶起的康帝也是一脸错愕。 “好,看着父皇的施饭之恩上,吾让父皇死个明白。” 676 人之初,性本善 李思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让人拿了个交椅,在康帝对面翘起一条腿,优雅的坐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说道。 “当初,大哥还是太子之时,吾很清楚,大哥平易逊顺,宽厚老实,就算日后登基,吾也会安享荣华,所以吾没想过争储,只想和吾妹安然度过此生,但是一件事的发生,却改变了一切。” 伴随着话语,他眸光微动,手指蜷缩了起来,握成了拳头。 “当年在山林中狩猎之时,吾与大哥、三弟是分开而行的,吾恰好看到一只雪鹰飞到了驯鹰人肩膀上,然后那驯鹰人慌慌张张的向林外逃去,吾刚想去追,就被三弟的人拦住了。后来,吾就得知了大哥坠马重伤的消息,心中已明了。看来,三弟在得知大哥要娶林素婉时,就对他起了杀心。” 康帝嘴角翕动了片刻,说道。 “那你为何不告诉朕?” 李思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嘲讽无比的笑容, “吾本来有点饿了,一听你这话顿时胃口全无,都到这时候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大哥与你政见不合,又不精世故,屡次顶撞于你,你早就厌烦他了吧,就算吾说出真相,你就会主持公道吗?说不定还会说吾是在恶意诬陷。” 康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 李思淡淡苦笑,继续道。 “事后,三弟找吾饮酒,吾知道他欲下毒害吾,便买了寒潭香去恭敬他,他害吾未遂,转而想拉吾入伙,并拿吾妹的性命来威胁吾。三弟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而吾只是颗草,吾知道只有依附于他方得苟活,没得选择。” 他看着依旧沉默的康帝,自嘲的笑道 “说实话,当年大哥死后,凭你对三弟的偏心,那储君之位谁敢坐?儿臣提前备好了推辞的话,背了又背,怎料你连戏都懒得演,倒是吾想多了。” 康帝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有些发抖的左手,依旧无言以对。 “从此大哥坠马后,吾和三弟就开始合伙,他是狼,吾是狈,他害人,吾出计,我们插圈弄套,无往不利,配合的天衣无缝。” 李思眯眼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像是甚为骄傲。 康帝终于艰难地小声的嘀咕了句。 “你怎可如此残忍?” “论起残忍,吾怎比的上父皇?” 李思嗤笑,满不在乎地耸肩,然后死死盯着康帝,怨愤的眸光像利刀一样,将面前之人虚伪的外衣层层割破。 “敢问父皇,吾给三弟出计害了那么多人,你当真没有怀疑到他身上吗?不,你不想深查,是你纵着他行凶!” 康帝似乎被这逼人的眸光给烧到了,将视线闪躲到了一旁。 李思表情越发阴冷。 “后来,吾悄悄告诉了皇后狩猎那事,让她认为害死自己儿子的就是三弟,她拼了老命和三弟斗,竟也没斗过,吾一直在想,你怎能偏心到这个份上。” 他呵呵的冷笑了两声,才说道。 “如今吾知道了,怕是你巴不得皇子、权臣争的你死我活,省的变成龙,冲了你的天吧。” "朕没有!你莫要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康帝恼羞成怒的斥责着,除了脸涨得通红,竟也拿不出别的话来反驳。 李思懒得再和康帝争论,看向沈琴,眸中竟飘过几丝赞许。 “还多亏了沈院判入宫,给父皇治病,让父皇开始怀疑三弟对他的孝心,父皇这个人吧,可以纵着三弟为所欲为,但不会容忍任何人对他有不臣之心,五弟这招妙啊,吾都有些怀念他了。” 677 一份遗诏 沈琴冷笑,依旧不理睬他。 言语间,穆慈将康帝的遗诏写完了,双手捧着奉到了李思面前。 李思看完了,表示不满意,让穆慈再按照自己的意思重写一个,就这样,在追求完美的李思眼皮底下,穆慈连续写了两次都被驳回了,到了第三次,他再次小心翼翼的呈到李思面前。 李思看完,又递回给了他,穆慈摇摇头,以为还要重写,李思却道, “拿去给父皇读。” 穆慈面露难色,看向帮康帝撸后背的张公公,说道。 “老臣说话带方言,而且读文容易磕巴,还是公公读诏书有经验,可否代老臣读?” 李思看他这怂样,无奈的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张公公也没理由推辞,只好接了过来,用微抖的声音读道。 “朕膺天命四十八年,早年征战四方,开疆辟土,摇荡山河…… 后误信鬼神,被奸人乘机诳惑,过求长生之术,荒废朝政,土木岁兴,十七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 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厚己爱而薄嫡长,纵皇子李维残害忠良,杀兄弑弟,终成大患…… 至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既违成宪,亦负初心…… 朕病卧在床,得贤皇子李思死谏,方才彻悟,然婴疾缠身,补过无由,悔恨晚矣…… 盖愆成昊端伏,李思孝悌忠义,通文达理,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获奉宗庙……” 这份遗诏把康帝骂了个狗血喷头,别说读给活着的康帝听,就算是康帝死了,估计都能把他能气的从棺材板中跳出来。 康帝听后,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个死谏!好个孝悌忠义!你这个不忠不义、没脸没皮的逆子!你会后悔的!” 李思回之以恶毒的冷笑。 “后悔?怎么可能?吾现在的心呐,比石头都硬,连滴泪水都流不出来,父皇死了,吾还要掴掌庆祝呢。” 看着面前突然卸去羊皮伪装,如恶狼般可怕的李思,康帝心中恶寒,身子都有些发抖,可他毕竟是个君王,咬着牙也不会说出一句求饶的话语。 李思又看向沈琴,笑眼问道。 “你感觉这份遗诏如何?” 沈琴淡然一笑,答道。 “字字珠玑,辞微旨远,真乃绝世佳作。” 李思朗声大笑,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与沈琴之间所隔着的血海深仇。 “英雄所见略同呢,那咱也别耽误时间了,沈院判,请吧。” 在小翠和两个带刀私卫寸步不离的“保护”下,沈琴行到了康帝的榻前,李思把毒药瓶递给了小翠,让她和白羽看着沈琴下毒针,自己则躲在远处观看。 看到沈琴用银针沾上毒药,康帝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抖着声音问道。 “你……你真的是韩潇?” 沈琴含蓄的一笑,并未回答康帝,随后侧眸,对身后架着他脖子的小翠说道, “你把簪子压的这么紧,我怎么下针啊。” 小翠闻言,把簪子挪出了一点位置,说时迟那时快,沈琴反手抓住了小翠的手,用力一扭,小翠疼的惊叫了一声,那簪子便落了地,接着沈琴一转身,将那毒针刺入了小翠身上,然后将其踹倒。 几乎同时,一个私卫毫无防备的被白羽刺穿了后背,另外一个私卫刚想动作,看到面前的景象傻了眼,短暂犹豫后,直接就把刀扔在了地上。 原来,那些本来控制殿中宫女、太监的皇城司护卫,纷纷将刀锋转向了李思,以及他混在皇城司队伍中的私卫身上。 听李思话的私卫毕竟只有四五个,剩下都是白羽的人,很快,局面就被白羽彻底控制了。 李思反应了过来,怒目瞪向白羽。 “白将军,如果你现在背叛吾,你知道白小姐会是什么下场么?” 白羽轻松一笑。 “本将军不在乎。” 李思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白羽也不和他多解释,向外面大喝了一声, “任务完成,恭迎太子殿下入殿!” 在众人各异的表情下,只听开锁的声音响起,之后“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了。 阳光瞬间洒了进来,明晃晃的光线刺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有一人抱着胳膊,逆光而立,一身皇城司的质孙服,显得他整个人高大挺拔,墨发用玉冠高束起,眉眼弯弯像是月牙。 “戏唱完了,轮到本王入场了吗?” 片刻的惊愕后,李思愤愤道。 “你果然命大。” 李云熙摇着扇子,笑答道。 “可不是,弟弟可是天命之子呢,哪有那么容易死?” 随后,他迈着大步向沈琴走来,满脸担心的说道。 “先生没事吧,就说这法子有风险,溪郎在外面等的都快疯了。” 沈琴无奈的笑道。 “臣又不是小孩子,那么多自己人,臣还能出事?” 言语间,刘青言疾步入殿,向李云熙拱手报道说。 “太子殿下,协同嵩王谋反之人皆被控制住了,容德殿也被包围了,等待你的指示。”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李云熙简单答了句,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摸了摸沈琴的头, “你就是小孩子,你比我小那么多……” 沈琴:“……” 两人嘘寒问暖,“打情骂俏”,几乎旁若无人,谁都没搭理一脸震惊的康帝、以及满眼懊恼的李思。 “这到底怎么回事!?溪儿,你和白羽、沈琴,联手在戏弄朕吗?” 因为中风而头脑迟钝的康帝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怒吼。 …… …… 注释,所有皇帝、皇子的贴身护卫都属于皇城司。李思不放心,还是命几个听话的贴身护卫,混进了白羽的队伍。 (方便区分,我改为了私卫) 经过长达七十万的煎熬,主角终于翻身做主人了,前方继续高能,别走开。 678 见血封喉 李云熙这才走到康帝面前,恭敬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得知李思欲意谋反,便让沈琴、白羽陪他演了这场戏,好将共谋者一网打尽,惊扰了父皇,实在抱歉。” “溪儿,你怎可瞒着朕!?你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见威胁解除了,康帝又摆起了臭架子,先是对着李云熙凶脸,又指着白羽怒斥道。 “还有你,怎么不早点行动,任由这个逆子恐吓朕、侮辱朕,你们简直胆大妄为!” 白羽拱手,解释道。 “请陛下恕罪!太子殿下说过,务必保证沈琴的安全,臣开始没寻到恰当的机会。” 康帝听到此言,火冒三丈,指着沈琴怒吼道。 “是他的命重要,还是朕的命重要?” 李云熙用身子挡住了康帝的食指,直视着康帝,嘴边含笑,眸光却雪亮锋利。 “父皇的命重要,不过——” 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的说道。 “对儿臣来说,他的命更重要!” “什么!?” 康帝简直不可思议,目瞪口呆。 “儿臣前往恭洲之前,告诉过父皇,他对儿臣来说,比太子之位,比儿臣的命还重要,父皇却委屈了他,罚了他鞭子,还让他跪爬,儿臣得闻后非常不快。” 李云熙语气还算平静,但眼底已经泻出逼人的怒火。 康帝脸红脖子粗,气的呼哧呼哧的直喘。 “怎么,你想替他打抱不平?!你也打算反了天不成?!” 被护卫跪压在地的李思,看到这一幕,嘴边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而此时,小翠已经毒发,挛缩在地,用颤抖的手揪着李思的衣角,上气不接下气的哀求道。 “殿下,奴婢…奴婢还不想死…给我解药好不好?” 李思无情的叹息道。 “你不是说愿意为本王死么,现在达成所愿了……” 小翠的瞳孔放大,不可置信。 “可是…你说过的,就算失败你也会想办法带我走的……” 将自己的衣角猛力扯开,李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真是痴心妄想呢,你以为像你这种姿色平平,背叛主子,出卖同僚的贱奴才配得到本王的怜爱么?” “殿下……殿下……” 小翠流着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触碰到李思尊贵的手。 李思却烦躁的打掉她的手,然后向一旁挪了位置,嫌弃的挑眉道。 “滚,别干扰本王看好戏。” 小翠不太敢相信,前夜还那么温柔体贴的李思,心里居然是如此厌恶自己,难道他只是在利用自己吗? 昏迷的最后一刻,她将目光扫向李云熙那洒着阳光、挺拔的背影。 此时,她心中是无比后悔的,后悔自己误信了蛇蝎心肠的李思,背叛了用心栽培、庇佑自己的主子。 她呼吸渐渐微弱,闭上了眼睛。 除了李思,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小翠生命正在消逝。 因为在这金碧辉煌的华光观正殿中,在威严的天神雕像的注视下,一场皇权的交锋对峙,才刚刚开始。 …… …… 小知识,见血封喉。 中药名。为桑科植物见血封喉a的乳汁和种子。分布于海南、广西、云南等地。鲜树汁具有强心,催吐,泻下,麻醉之功效,外用治淋巴结结核。种子具有解热之功效,用于治疗痢疾。见血封喉有剧毒,使用宜慎。 云南及海南等地有用树汁作箭毒,射杀野兽;人畜受伤者,其毒液进入伤口,很快便会中毒死亡。 678 反了这个天又如何 面对康帝的怒气,李云熙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起胸膛,上前一步,逼视康帝,目光果绝。 “既然父皇敢伤他,儿臣就算反了这个天,你又能奈我何?!” “你……” 康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云熙,颤巍巍地说道。 "好啊!逆子,全是逆子,造反了,全都造反了!" 要不是张公公一直帮他撸着后背,康帝估计都气晕过去了。 李云熙也没给康帝道歉,突然转过身,将眸中寒光扫向史涛 这位殿前司公事从刚才就站在一旁看戏,瞬息万变的局势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现在被李云熙这么一盯,浑身一哆嗦。 李云熙冷言道, “史公事,这些年,你假公济私,虚报兵目,贪污军饷五百余万两,致战时国库空虚,无兵可用,罪证确凿,本太子现在罢免你的官职,判你抄家充公,明日问斩,你没异议吧。” 众人一片唏嘘,好么,这太子比康帝还狠,直接就判斩首了。 听完此言,史涛浑身发麻,向后踉跄了一步,就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护卫的刀尖抵住了。 他强作镇定,努力挣扎道。 “陛下还没发话,凭什么太子殿下一张口就判臣死罪?臣早年随陛下征战,平定四方,享有赫赫战功,整个殿前司的兄弟们都听我的,殿下就不怕军心难稳,君逼臣反吗?” “噢?你说的是和你同流合污的虞候、指挥使等人吗?” 李云熙不屑一笑,抱臂道。 “听说在下朝后不久,陈于归设席款待了殿前司诸位将领,讨论募兵出征之事,御史台翁大人后来也去了,不知现在讨论的怎么样了,本太子很感兴趣。” 史涛听了这话,脸色瞬白,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李云熙的话意很明确,翁岭管的就是官僚贪腐,陈于归摆的是鸿门宴,他的狐朋狗友估计全部都落网了。 不,他还不想死! 史涛跪伏在地,像狗一样爬向李云熙,哭求着。 “臣愿意为朝廷出战,将功赎过,您就饶臣一命吧,太子殿下,饶命……” “蠹国害民,法不容情。” 懒得再费唇舌,李云熙命皇城司护卫道。 “带下去备斩吧。” 见李云熙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殿前司统领给判了,都没有和自己商量一句,康帝气的喘不上气,猛烈咳嗽了起来。 ”你……你……” 他咳得都说不出话了。 “父皇……” 李云熙急忙回身看向康帝,眼底撩过几丝内疚。 与此同时,史涛听到护卫们的脚步声在逼近,像是黑白无常来索命。 他吓得浑身发抖,不禁向前爬去,突然间,他余光瞥见了地上不远处的毒簪子。 瞄了眼李云熙毫无防备的后背,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 还有机会,只要替李思杀了太子,再杀了康帝…… 他顿时杀心大起,拾起簪子,蹦起身来,就向李云熙的背心刺去! “殿下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琴闪到了李云熙身前,将史涛飞袭而来的毒簪一把抓住,然后抬膝,冲着史涛小腹就是狠狠一脚,将他踹飞了出去。 “啪嗒!” 史涛重重摔落在地,随即脖子就被护卫架上了刀。 687 一波未平 沈琴摊开了刚才抓毒簪的右手,掌心已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李云熙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沈琴的手,担心的问道。 “没事吧。” 白羽蹙眉,紧张的说道, “殿下,这簪子有毒。” “是啊,剧毒无比!” 李思在一旁,坏笑着接道。 “一点点即可致命。” 他指向趴在自己不远处的小翠说道,似有同情的说道。 “这位可怜的乐女只中了你的一颗毒针,就已经不行了。” 李云熙一听此言,都快急疯了,抱起沈琴的手,将嘴凑了过去,想要给他吸毒。 沈琴赶忙推开了李云熙。 “你莫做错误示范,臣自己来。” 他让小青迅速拿来了白布条、柳行外科刀,将手腕紧紧绑住几道白布条,阻断血流,然后在掌心又划了两刀,将毒血挤进了碗中。 李思见状,冷冷笑道。 “这样也最多延缓毒发时间,如果不及时服用解药,是无救的。” 一听此言,李云熙脸上的焦急、心疼瞬间变成了憎恶和凶狠,指着李思,命护卫道。 “从他身上搜出解药来!” 护卫们刚要动手,李思大声嚷嚷道。 “开玩笑!吾一心想要弑父,带着解药作甚?” 李云熙怒瞪着他,眼中杀气腾腾。 “说出解药在哪,不说就剁了你的手脚!” 李思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若吾说出解药在哪,你给吾什么好处?” 李云熙急道。 “本太子放你走。” 李思似乎对这个好处并不满意,试探性道。 “若吾不想走,而是想要这个天下……” 李云熙不假思索, “可以,你把遗诏改为禅位诏书,本王就当真死了,和沈琴离开皇城,隐居山林,从此销声匿迹。”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了,一个舍身救主,一个舍命吸毒,李云熙还愿意为沈琴放下一切,一起隐居山林。 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只是“师生之情”吗? “一言为定,那……” 李思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刚想再说些什么,沈琴先发了话。 “殿下勿和他废话,臣知道,红背竹竽捣碎口服,可解见血封喉!” 小青听后,惊道。 “红背竹竽?太医院好像没有这味药,上哪找啊?!” 沈琴微微喘息着,说道, “臣想起来了,臣在三皇子寿宴上见过,有人送了三皇子做贺礼,青黄交接的叶面,红的叶背,相当好认。” 李云熙急忙命护卫道, “你们速速寻来,耽误一刻钟,提头来见。” 护卫们不敢怠慢,狂奔而去。 见上好的买卖泡了汤,李思看向沈琴,无奈道, “沈院判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沈琴的唇因中毒而微微泛白,看向李云熙,勾起一抹淡笑。 “你以为太子殿下会乖乖做砧板鱼肉?他可是个皮皮虾,说话算不得数的。” 众人听了表情各异,敢这么说太子的,怕也只有沈琴了。 李云熙微微一笑,厚着脸说道。 “先生是在夸我机灵吗?” 李思“切”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到半柱香时间,护卫们带着解药赶到了,沈琴服了药,迅速好转,李云熙这才放下心来,而小翠此时已经没了呼吸,李云熙叫人将其好生安葬,然后又命护卫将胆大妄为的史涛给斩立决了。 接着,翁岭又进殿向李云熙通报了军饷贪污案的处理进展。 其实真正的士兵根本领不到够分的军饷,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却有很多关系户挂着名额吃空饷。 殿前司近半数以上的将领都贪污了军饷,再加上包庇之罪,这么一抓,刑部大牢是满当当,殿前司治所是空荡荡了。 还真是如李思所说,没人带兵打仗了。 在张公公的劝慰下,康帝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殿里殿外全是李云熙的人了,连穆慈、白羽都不再听自己的话了,他再发怒能有什么用呢? 好在是李云熙似乎比李思孝顺些,没有弑父之心,就算是真有,凭康帝这副病体,又怎可能逃的掉? 康帝长吁一口气,看着李云熙说道。 “一下抓这么多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767 各怀心思 李云熙合袖,恭敬道。 “父皇,王法无情,儿臣也是没办法,好在是儿臣此番出京,认识了不少具有实战经验的地方武官,他们有着报国之心,只是未被朝廷发掘重用,可以暂补殿前司空缺之职……” 李云熙这话中之意,是明摆着要殿前司三军的兵权。 康帝看出来了,这枢密使陈于归八成已经是李云熙的人了,他再同意李云熙换上自己武将,整个军权就完全被架空了。 康帝脸色阴沉、眉毛微横。 “朕要是不准呢。”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做好被李云熙威胁性命的准备了,怎想李云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眉毛搭成八字,委屈巴巴道。 “父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儿臣第一次出征,就被朝中奸细暗算,那么长的箭直接把儿臣刺穿了,差点为国捐躯,现在还没好呢,不信,你看看!” 说罢,他就要当众宽衣解带,给康帝“炫耀”伤口。 康帝赶忙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无可奈何道。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接着,康帝又恨恨的瞪向“吃瓜群众”李思。 “你这个暗通叛军的逆子!朕要将你千刀万剐!” 李思无所谓的一笑。 李云熙继续劝道。 “父皇想让儿臣平定叛乱,也得让儿臣用些忠心耿耿的武将,不然万一在背后捅上儿臣一刀,儿臣说不定就回不来了,所以,父皇要是不同意,儿臣就不敢再帮父皇打仗了,您自己指挥,自己打吧!” 说完,他气鼓鼓的往交椅上一坐,脸也侧了过去,一副撂杆子不干了的样子。 康帝真是又恼苦又无语。 正值战时,他上哪再去找听命于自己的武将? 可殿前司的将领罪证确凿,抓都抓了,难道还能出尔反尔,再放出来? 李云熙不干了,武将又没了,康帝还能自己拖着病躯去战场? 康帝沉默片刻,无可奈何道。 “朕看你干脆把朕气死,继承皇位得了。” 李云熙无辜的眨眨眼, “父皇万寿无疆,怎可轻言死字?儿臣出征在外,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朝中还需要父皇主持大局呢。” 康帝听了这话,无名之火又起,指着沈琴,抬高声音道。 “你带着这个沈……韩潇入宫,不就是盼着朕被他害死吗?!” 李云熙听完一脸震惊, “父皇,你莫要吓儿臣,他是儿臣从江南找来的大夫,怎么可能是韩潇呢?韩潇不是早就被父皇下旨赐死了吗?” 他上下打量着沈琴,又试探性的摸了摸沈琴的脸,满眼惊疑。 “温的,是活人啊,父皇,你何来此说呢?难道是投胎转世?” 这回轮到康帝懵圈了,他指着李思,说道。 “是他说的,朕看沈琴也没否认。” 李思一听此言,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用颇有深意的眸光看着沈琴,神秘的笑道。 “哦,吾害人害多了,总怕鬼敲门,神智有些恍惚,可能认错人了。” 沈琴微怔后,顺着他的话接道。 “既然嵩王莫名其妙的认为臣是什么韩大公子,臣便陪他演戏,从他口中套套话,如是而已。” 李云熙:“……” 康帝半信半疑,不过涉及到重生之术,穆慈、翁岭等人都还在殿中,他也不好再深讲了,只能私下里再审审李思了。 他其实还是有点盼着沈琴就是韩潇的,这说明重生之术确实能成功,他就有法子摆脱这幅病老的身子了。 几人各怀鬼胎,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好在是穆慈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他向前行礼,恭敬的对康帝说道。 “陛下,现在战事吃紧,还需要尽快做决断。” 676 绝世佳作 康帝无奈的反问穆慈, “你们还需要朕决断吗?” 穆慈垂首道。 “太子殿下还是敬重陛下的。” 康帝转念一想,也是,若是溪儿现在真想谋权篡位,轻而易举,何必与自己废话。 他思量了一会,长叹了口气,妥协了。 “那下旨吧。” 穆慈便开始着手写任命武将的圣旨,李云熙在一旁向康帝口述,把那些武将姓名,职位,特长,都讲得明明白白的。 康帝这才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这个最小的儿子,不知不觉间,李云熙已经不再是那个胸无点墨,满口错词的懒散皇子了,而是越发像一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储君了。 若之前都在演戏,戏演的太真了吧,如果不是…… 他看向在一旁偶尔出言提点的沈琴,惊叹其居然还懂兵法。 真是一位博学多识,能力让人生畏的大才子,也许确实是沈琴教导了溪儿吧。 圣旨快写完时,李云熙被案上那份遗诏吸引了注意力。 好奇般的,李云熙拎起一角看了眼,康帝见状,就像是蛇被打了七寸一般激动了起来,大喝道。 “你们还不赶快烧了!” 李云熙轻轻扫了康帝一眼,然后交给了一旁的张公公,低声道。 “听父皇的。” 康帝被李云熙那雪亮的桃花眸扫的低了头,眼底渗出了几丝惭愧、恼羞之色。 其实,李思的这份遗诏,带给康帝的不仅仅是羞辱、愤怒,亦像是当头棒喝,把康帝给打醒了。 他开始反省、懊悔。 人常道,夺江山易,坐江山难,费劲心思得到的天下,他却在老年时犯了糊涂,猜疑、偏心、沉迷于修道,搞的国家现在这副样子,确实违了他的初心。 可他不可能当众认错的,这是他身为帝王的自尊。 明亮的火苗攀上了黄纸,张公公将那遗诏以及废稿点燃后,放进铜盆里,让其燃烧殆尽。 李思跪在一旁,摇头叹息道, “可惜这份绝世佳作了。” 康帝听了此言,再度震怒,指着李思喝道, “将这个大胆逆子押入天牢,朕要好好想想让他怎么死!” “等等,儿臣还有一件事需要问他。” 李云熙边说着,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来,向殿中众人讲道。 “这是李毅死前留下的认罪书,上面还坦白了别的罪名。” 听到这里,沈琴的手指不禁蜷缩了起来,牵扯到了掌心的伤,微微蹙了秀眉。 康帝不知道上面的内容,好奇的说道。 “给朕看看。” 李云熙却直接递给了一旁的御史中丞翁岭。 “给父皇读读吧。” 翁岭接过了认罪书,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将上面的字当众读了出来。 众人闻之表情各异,李思毫不在意的坏笑,康帝的脸色越发阴沉。 这份认罪书上明确记录了嵩王李思、前太子李维指示司天监提点官、王俊、李毅进献谗言,伪传密旨,陷害韩家的详细经过。 读完后,李云熙看向李思,严厉的问道。 “二哥,你可认罪?” “认,怎会不认?吾敢作敢当,不像这位。” 李思拉长语调,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将眸光瞥向脸色铁青的康帝。 “不过,五弟,你要是只把罪名按在吾和三弟身上,吾可不服,韩峰功高盖主,威震三军,这个有疑心病的老家伙早就顾忌了,吾只是趁机推了一把。” 康帝红着脸,反驳道, “朕是听信谗言,可没让他自裁。” 李思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揭穿道。 “父皇怕直接赐死军心不稳,儿臣替父皇提供了良策,你应该感谢儿臣才是。” 康帝气的指着他,抖着音道。 “胡说八道!”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沈琴在旁边听着,如冰湖般的眸底撩过几丝嘲讽。 “好了,二哥,你要是再说,父皇可要掌你的嘴了,我可拦不住。” 李云熙勾起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腰间布袋中拿出一个金球。 李思好奇道, “这是何物?” 李云熙答道。 “这金球是从吴彬腹中找到的,内有一字条,是韩潇被他陷害的直接证据。” 李思语气平静的坦白道。 “是三弟威胁他换的针,不过,这么直白的陷害方式,吾那时多少有些担心父皇会细查呢。” 李思的这些毒言恶语,就像是给康帝一层层扒衣服,把他那丑陋的肥躯直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康帝羞愤交加,却又奈何不得,干脆选择了逃避。 “朕累了,想歇息了,你要审,把他带下去审吧,别在这气朕了。” “父皇,儿臣最想审的案子已经审完了。” 康帝局促的咳嗽了两声,将眸光看向别处,竟正好扫了沈琴身上,像是被火烧到了一般,又看向地面,面带窘迫的说道 “多少年前的旧案了,还审它作甚?” 李云熙却迈步向前,在康帝榻前驻足,面容有些激动的说道。 “父皇也知道,儿臣孩提时得了肺痨,满朝御医皆以为不治而推诿,唯有一少年医郎愿意接诊,儿臣年幼不知好赖,常嫌药苦,吐其身上,又常耍性子,哭哭闹闹,少年郎却毫无怨言,细心照料,事事亲力亲为,终于把儿臣从黄泉路上捞了回来,他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亲人一般的存在,十九年前,就是这个冤案,让儿臣痛失至亲,儿臣从那时就发过誓,儿臣长大以后,一定要为韩哥哥全家,要为那些被无辜牵连的韩家军上千将士,讨回公道,平冤昭雪!” 伴随李云熙的话语,沈琴的眸子渐渐氤氲了起来,他要绷紧自己的神经,才能控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康帝愣了半晌,终究恼羞成怒,指着李云熙吼道。 “好个讨公道!难怪你私藏韩荣,朕看你干脆把朕也给审了,把朕也给关进天牢得了!” 清脆的掌声响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思在一旁拍手叫好,高声喝彩道。 “言之有理!五弟,你现在大权在握,又何尝不可呢?” “闭嘴!” 李云熙忍无可忍,狠狠瞪了李思一眼,接着将双手平伸,相覆在胸前,对康帝道, “儿臣不敢!” 他话语虽恭敬,眼中却无半分退缩。 穆慈上前进谏道。 “臣以为,陛下被奸人所蒙蔽,才会做出有违公允的决断,如今既已真相大白,确实应该昭告天下,拨乱反正,以还庆国公清白之名节,以慰枉死将士之冤灵,以振我朝将士精忠报国之决心!” 翁岭直言道, “上位者肆法而行私,则人臣者援私为公,法不饶罪恶者,亦不冤无辜者,事在是非,无有远近,请陛下三思。” 白羽拱手道,“臣附议。” 张公公一边给康帝撸着后背,一边轻声劝道。 “陛下,既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吧。” 康帝面红耳赤,指着众人的鼻子,喘着粗气,吐着音, "你们你们……放肆!” 众人却都无惧无畏,目光坚决的逼视着自己。 怒气如岩浆一般冲上头脑,康帝晕头转向,视野也变得恍惚起来。 殿中四角的护法天神像似乎变得凶神恶煞起来,手握利刃,圆目怒瞪,将自己困在了审判台中央。 他看到了沈琴严肃的面孔,和记忆中的韩潇、红衣男鬼仿佛又重合了起来。 在惊恐、愤怒、羞恼的各种情绪中,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接着眼珠子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 677 坏的明明白白 康帝气晕了过去,沈琴针刺人中将其医醒了,康帝一睁眼,却直接把沈琴推开,嚷嚷说以后再也不让沈琴给自己看病了,然后把人都吼了出去,只留张公公照顾自己。 众人面对气疯了的康帝也是无可奈何,纷纷摇头而散。 李云熙神色复杂的看了沈琴一眼,最终垂眸道。 “他会想通的。” 沈琴回之一笑,竟是无言。 两人才踏出华光观,就听身后被押的李思大声喊道。 “多谢五弟给吾演了一场好戏,吾看的爽快,可惜吾不能再陪你演戏了,你得放吾走了!” 李云熙回身,见其虽然被人押着,神色丝毫不乱,甚至嘴角还挂着笑意,根本不像是穷途末路的样子。 他心中一沉,快步走到李思面前,甜甜的笑道。 “二哥急得去哪呢?我们换个好地方,再聊聊平漓公主的事吧。” 李思浅笑,礼貌的答道。 “吾自然是知无不言,不过时间着实有些紧了。” 他扭头问向押着自己的护卫, “现在几时了?” 护卫怔了怔,答道, “正是巳时四刻。” 李思略带歉意的对李云熙说道。 “这不,看戏耽搁了不少,眼看时辰就到了,恕不能再奉陪了。” 李云熙的笑容越发阴冷。 “二哥这是要赶着去看烟花吗?” 李思笑的倒是暖若春风。 “倒没有烟花那么好看,不过五弟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李云眯眼一笑,饶有兴趣, “五弟才疏学浅,不善猜谜,二哥可否体谅,直接给个谜底。” 李思看了看押他的护卫,说道。 “五弟知道的,吾身子差,跑不快,又不擅拳脚,他们这般押着吾,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抓的吾膀子都痛了。” “二哥莫谦虚,弟弟觉得你挺擅游泳的。” 李云熙嘲讽一笑,随即摆摆手,护卫示意,将李思放开了。 李思抖了抖袖子,揉了揉肩膀,这才说道。 “五弟运气好,早早便知道扮猪吃虎,陷入绝境也有神仙救,吾就不行咯,也不会藏藏拙,还总是走背运,只能如履薄冰,把万事思量妥当,方得保全。” 他轻叹一口气,又道。 “吾在举事前,倒也是忐忑不安,夜不能寐,毕竟五弟有神仙护体,说不定能死而复生,从天而降,便在城内不少地方埋了火药,宫门到城门的路途中设了眼线,告诉他们,无论成败,吾都会在午时二刻,独自从东宫门口乘坐马车,到达城外,若吾未安然出现,或发现后有追兵暗卫等异常之况,则点燃火药。” 他凑近李云熙,玩味的盯着那张带有愠意的桃花目。 “所以,五弟,你真想留下吾,共赏京城的烟花吗?” 他又看向面若寒冰的沈琴,挑逗的笑道。 “沈院判也要一起吗?” 李云熙握紧双拳,胸膛上下起伏,深吸了两口气,才强压住怒火,说道。 “好,本太子这次便放你走,让尊贵的二哥沦为我大康逃犯,好好体会下亡命天涯之奇遇。” 李思得意一笑,行了个规矩的礼, “多谢三弟,那吾先行告辞,这京城的安危,还有父皇的安康,就交给三弟了,若是觉得担子太累,再叫吾回来帮忙也不迟。” 李云熙冷笑,“不劳二哥费心。” 接着,李思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的迈着方步向外走去,路过沈琴时,他突然停下,搭住沈琴的左肩,侧首在其耳边,低声说道。 “未能手刃那老家伙,仅仅将其气晕了,吾为你深觉不平,当年事发后,庆国公见父皇,他们之间的对话,你不会还不知吧?” 沈琴眸光微动,接着毫不留情的将他的手拍开,不想搭理他。 李云熙在后面不快的喊道, “二哥再不走,我可是要拿鞭子撵你了。” 李思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 “吾现行一步,君且勉之。” 伴随他的话,沈琴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李云熙上前握住他的手,担心的问道, “他与你说什么了?” 沈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日头照的正亮,这位恶贯满盈的斯文败类渐行渐走,还留下一首诗的余音。 “经此唯一别,落日是天涯,山高行路远,好云莫回头。” 李云熙对身旁的刘青言命道。 “排查城内火药,派一队最快的骑兵,从西城门绕行,一旦他离开京城,立即进行追击,如有抵抗……” 他短暂犹豫了片刻,最终道。 “杀无赦。” 678 沉冤得雪 两日后,太医院。 沈琴才下课不久,小青就高兴的过来通知他,说康帝下召了,将庆国公案真相大白于天下,还了庆国公忠臣良将之清白名节。 同时,康帝还下了罪己大赦诏,诏中说自己被奸人所蒙蔽,误杀忠臣良将,行出种种错事,并非本心等等,承认了自己的昏庸、猜忌,荒废朝政,导致祸起萧墙、天下大乱、灾害横行的恶果。 沈琴听后,眸中溅起几丝涟漪,随即又静如止水。 “很好,此诏书可振奋军民之心,有助于动乱的平息。” 他说的客观、平淡、就像是在点评史书。 小青有些纳闷,笑呵呵道。 “不是,沈院判,你怎么这么平静呢,我们都高兴坏了,殿下终于帮韩哥哥平冤了,奴婢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做到的。” “是个喜事。” 沈琴嘴角虽配合着上扬,眼中却并无半分激动之色。 这个结果,是用亲友鲜血铺垫而成的,辛酸自知。 他又问道。 “你可帮我打听了?” 小青会意,答道。 “奴婢到处问了,都说不知国师去哪了,也许张公公知道,但康帝又病了,他最近一直在华光观照顾皇上,先生怕是见不到他吧。” 按照现在的情形,沈琴就算去了华光观,也会被康帝撵出来。 “不过奴婢还有别的小道消息。” 她凑过头来,在沈琴耳边,幸灾乐祸的笑声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思那份遗诏内容还是传出去了,连市井小民都知道了,竟有为李思拍手叫好者,皇上这回丢脸丢到家了,那龙椅坐的也不知道屁股烫不烫……诶诶诶!”沈琴揪住小青的耳朵,将其扯到一边,无奈道。 “你这小丫头片子,可别瞎乱说,当心太子殿下知道了,治你的罪。” 小青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委屈巴巴道。 “奴婢说的也是事实嘛,对了,我听药师说,太子殿下拿走了你之前给陛下开的方子,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沈琴微微一惊,随即道。 “小青,随我去福熙殿一趟。” …… …… 破旧的农家小屋,里面像个叫花子窝。 窗户上糊的纸掉了一半,在风中咯吱响,大锅里是水般的稀粥,母鸡飞上了灶台,留下鸡屎和草须。 残角的木桌上摆着窝窝头、粥碗,连个像样的菜式都没有,桌边有两张破凳子,上面坐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位绿衣女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蹲在旁边的地上,一边往胡子拉碴的嘴里扒着饭,一边用猜疑的目光打量着女子那漂亮的脸蛋。 “你真是宫里逃出来的丫鬟?” “是…是啊,公主虐待我,我就跑出来了。” 绿衣女子表情略有紧张,说话也些磕巴。 她穿着简单,梳着两个发髻,确实是一副丫鬟打扮,就是那张脸,生的娇艳如花,丽质天成,带着与众不同的高贵雍容。 “尝尝,大葱是自家种的。” 旁边的老妇人将大葱沾了大酱,递到绿衣女子手中。 绿衣女子看老妇吃的正香,便尝试性的咬了一口,顿时辣的花容扭曲,急忙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嘎吱一声,差点没把牙咯断,她捂着牙露出痛苦的表情,气恼的把那窝窝头扔到地上。 糙汉子见状,心疼的捡了起来,揣在脏兮兮的袄子里。 老妇微笑着劝道。 “姑娘慢点,这窝头风干了,硬着呢。” 绿衣女子实在饿的没办法,只能蹙眉喝着那稀粥。 一股子霉味。 汉子似乎还是半信半疑,捡了络腮胡子上的饭粒,放进口中,又道。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倒像是宫里的人,不过,你不会是杀人逃逸吧,那我可要报官了!” “不是、不是,大哥,我只是偷了些公主的首饰,你们千万别说出去。” 绿衣女子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的头饰、手镯都光彩夺目,价值不菲。 这妇人、汉子本是一对母子,常年在农村待着,城里都没去过几回,哪见过这上等的宝贝,眼睛都亮了,汉子更是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连粥都洒了半碗。 “果真全是好东西。” 汉子就拿起一串珍珠项链,爱不释手的抚摸着。 为了堵住这对母子的嘴,绿衣女子大方的说道。 “大哥,这个便给你吧,看你们家徒四壁的,拿去典当了,补贴下家用吧!” 汉子乐呵呵的把珠串放入怀中,眼睛却还贪婪的盯着包裹上的其他宝贝。 绿衣女子起了戒心,急忙把包裹收了起来,站起身来, “多谢大哥的热情款待,我要继续赶路了。” 她边说着,边急步往屋外走去。 “喂,宫里来的小美人,你别急着走嘛!” 汉子却扯住了她的胳膊,勾起一抹淫荡的笑意。 “俺刘老汉四十当头,正值壮年,尚无钱娶妻,你有钱又有貌,不如跟俺吧,俺给你打掩护,俺们这穷乡僻壤的,官府查不到的。” 679 这边还是虐甜 绿衣女子惊慌的挣出胳膊,勉强笑道。 “不用,大哥,我真有急事。” 接着,她快步往外跑了起来,汉子追上来,拦腰把她搂了起来,然后对老妇人喊道。 “娘,你先出去,待儿子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没心气跑了!” 老妇人哦哦的两声,慌张的跑了出去,接着就把那木门吱哟一声关上了,接着又上了门栓,那门破旧无比、经久失修,连门栓都是歪的。 “你敢,放开我,我可是当朝公主!你这是死罪,要诛九族的!” 眼看火烧眉毛了,李如颖顾不上再掩饰身份,一边大声厉喝,一边拼命挣扎。 可她娇生惯养,再怎么拳打脚踢,也不是汉子的对手,很快被那糙汉子压倒在地。 “你是公主?那俺就是驸马爷咯!” 汉子明显不信,狞笑着扑了上来,开始撕她的衣服,嘴唇也凑了过来,在她那细嫩的脖子乱咬着,胡茬子扎的她好痛。 “救命!救命!哥哥……” 她惊恐万分,凄厉的尖叫着,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如此可怕。 就在前几日,她和丫鬟被府里的人骗出了城,强带到了一个小山村,这时,她才知道,整个山村的人,都是哥哥悄悄养的死士,她很快猜想到,哥哥八成是要谋反。 一旦哥哥谋反成功,一定会杀了五哥哥和沈琴的,她必须阻止。 于是她趁深夜守卫放松警惕之时,与丫鬟偷换了衣服,偷偷跑了出来。 她漫无方向的走了一夜,凌晨时到了另外一个山村,被村头一群恶狗追,汉子拿着棍子把恶狗撵走了,她又渴又饿,向汉子讨水喝,汉子就把她领进回家了。 她还以为这个汉子是好人,没想到…… 此时,她无比的想念哥哥,只要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无论她把事情搞的多砸,哥哥总会给她收拾烂摊子。 「哥哥,你快出现啊!妹妹不想被这么丑的老男人糟蹋了!」 她心里苦苦哀求着,将玉手伸向那关闭的木门,殷红的眼角流下一滴屈辱的泪水。 「你不是万能的吗?你快来救我吧!求你了!哥哥!妹妹以后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 …… …… 福熙殿。 一只小虎鞋放在有些干瘦的手心中,针线灵巧的在花布上穿梭,一只活灵活现的虎眼就成了形。 绣花的人正是一脸慈祥的淑妃——现在应该叫做皇后了。 “母后的手可真巧呢。” 苏洛洛坐在一旁夸赞道,苏洛洛坐在一旁夸赞道,将绷木箍上自己绣的兰花帕子取了下来,心满意足的瞧了瞧,她现在孕腹已现,小腹圆鼓鼓的,人也胖了一圈。 皇后抬头,刚想搭话,手指就不小心被针扎到了,忍不住哎呦一声。 苏洛洛看到皇后的手指出了一滴血,急忙对下人喊道。 “快点叫御医。” “哎呀,这点小伤叫什么御医!” 皇后毫不在意,拿出帕子将血擦拭去,就打算继续缝,苏洛洛赶快将那小虎鞋抢了过来,满脸心疼。 “母后不要再做了,废眼又伤神,臣媳来缝吧。” 皇后却笑道, “不打紧,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到时候皇孙满月时,穿上本宫亲自缝的小老虎鞋,多好啊。” 两人谈笑之间,沈琴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进了殿,他看了眼苏洛洛手中的小老虎鞋,眸子里的光稍暗了暗。 自从军饷贪污案后,沈院判和熙王之间的感情,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是余桃之爱,有人说他们是伯牙与子期,知己之情,但是,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已经情深义重,不分你我了。 所以,这苏洛洛一见到沈琴,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脸的数落道。 “愣着做什么?母后扎伤了手指,你没看到?” 沈琴只好小题大做,装模作样的将那针眼做了清洗、包扎,之后从皇后口中打听到李云熙在书房,行了拜礼,便穿过庭院,沿着石子路,向东厢行去。 他才没走多久,身后传来苏洛洛的声音。 “沈院判,留步。” 沈琴回头,见苏洛洛特地将双手搭在孕肚上,昂首挺胸地向自己走来。 沈琴表情平静,拱手道。 “王妃娘娘还有何事?” 苏洛洛吊着眼梢,端详着他的样貌,嘲讽道。 “本宫不得不承认,你确实长了一副狐骚魅主的脸,可你毕竟是个男儿身,又不能传宗接代,到时候殿下登基,本宫便是皇后,你啊,顶多是个娈童罢了。” 沈琴淡淡一笑,波澜不惊的说道。 “王妃娘娘所言极是,还请王妃娘娘多多劝告殿下,勿被臣所惑。” 沈琴说的全是真心话,在苏洛洛耳中,却成了在炫耀身价。 外人看她和熙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她心里清楚,除了在皇后面前,李云熙对她冷淡无比,甚至自从新婚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她,看来魂都被这个男狐狸精勾去了。 她满心妒火,正想着如何发难,却见沈琴已无意唇争舌斗,对自己行礼道。 “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说罢,沈琴迈着大步,转身走向门廊的台阶。 “等等!” 苏洛洛恼怒,试图拉住沈琴衣袖,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以极其不雅的姿势重重跌倒在台阶上。 沈琴听到身后的动静,急忙回身,就见苏洛洛抱着小腹,坐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肚子好痛!好痛!我的孩子,孩子不会出事了吧!” 伴随着呻吟声,血从她的胯下泊泊涌出。 680 退隐之意。 熙王妃本来身子弱,之前喜吃水果凉食留下隐患,胎儿不稳,加上孕三月前易堕胎,这么一摔,直接把孩子摔没了,沈琴想尽办法,也没能保住,只好下了清宫的生化汤。 李云熙闻讯赶来,与沈琴、皇后丫鬟等齐聚在苏洛洛的卧房内,皆面有哀色。 皇后坐在苏浩浩床边,抹着眼泪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不小心?” 苏浩浩脸色苍白,躺在榻上,指着沈琴,向皇后哭诉道, “臣媳本想让沈院判摸脉,他非但不肯,还用力推了臣媳一下,臣媳不慎跌倒了,他是看臣媳怀了龙胎,嫉妒臣媳,太子殿下,母后,你们一定要为臣媳做主啊……” 她哭的万般凄惨,好像煞有其事,连皇后都有些信了,用猜疑的目光看向沈琴。 李云熙一听,本来还含有同情的眸子瞬间阴冷起来,抱臂道。 “你最好收回刚才的话,欺君可是死罪呢。” 苏浩浩听了李云熙的话,十分紧张,可她不愿意放弃这个压倒沈琴的好机会,把心一横,继续道, “臣妾岂敢,臣妾所言皆是千真万确,太子殿下,臣妾才是您的正妻,怀的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不能不管啊。” 李云熙看向沈琴,眼中的意思是让沈琴解释一下,怎想沈琴也竟向皇后下跪,满脸歉意的答道。 “龙脉殒堕,臣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责罚。” 众人震惊,连苏浩浩都一脸不可置信,因为当时只有她和沈琴在场,沈琴完全可以辩解的。 皇后听后大怒,瞪着沈琴。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你给我起来!” 李云熙面带愠色,直接扯着沈琴胳膊,把他拉起来,也不顾众人各异的目光,强行拽走了。 …… …… 手掌拍在沈琴脸侧的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云熙用两只强壮的胳膊将沈琴禁锢在书房的一角。 他胸膛微微起伏,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眸中却已经波涛汹涌。 “为什么不解释,非要溪郎罚你吗?” 边说着,他俯下头,用皓齿轻咬着沈琴耳朵,然后顺着那修长脖颈一路吮吸、啃咬,直到锁骨。 细小微红的齿痕。 麻酥酥的痛感震荡着身体的渴望。 随着李云熙的动作,沈琴呼吸急促,秀眉也微蹙了起来。 略带嗔意的低沉男音在耳边响起, “真想把你吃进肚子里,这样就知道你的小脑袋瓜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了。” 沈琴能看出来,李云熙是真恼了,毕竟在皇后面前,他也难做。 自从和李云熙坦诚关系以来,他感觉很幸福,每天都像是活在云端,可是越是快乐,他就觉得越虚幻,像是末日最后的狂欢。 独处的时候,他忆起两人的甜蜜,会笑,笑完后心里又空落落的,悲喜交加,难以言表,像个痴人。 他没想过自己在感情中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甚至有种不堪重负的脆弱感,他害怕想未来,可是又不得不面对未来。 今早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头发掉了大把,早起穿靴的时候,发现足趾失去了知觉。 这是重生的诅咒,而不是病,无处可逃、无药可医。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不想承受那么可怕的结果,唯一自救的方式就是尽早入山修行,一旦他能够成功的阻止那场丧绝天良的术法,他便会离开。 目前的结果不算理想。 李思还在逍遥法外、康帝还在龙椅上指手画脚,国师也不知所踪,战乱四起,国家震荡,不过李云熙已经朝政大权在握,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相信李云熙能解决好一切。 走到现在,他身心俱乏,真的想功成身退了。 “臣早晚要走的。” 沈琴凝哽了半天,终究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早晚要走,所以希望护着熙王妃的体面,让他们夫妻二人以后,能好好相处。 李云熙从他身子上仰起脸来,淡淡苦笑, “杀了父皇,然后永远消失吗?” 沈琴只觉得心脏猛然那么一跳,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李云熙给捅破了。 …… …… 李云熙之所以不篡位,绝对不是因为孝顺,下一章会讲。 注释。 生化汤,中医方剂名。为理血剂,具有养血祛瘀,温经止痛之功效。主治血虚寒凝,瘀血阻滞证。产后恶露不行,小腹冷痛。临床常用于治疗产后子宫复旧不良、产后宫缩疼痛、胎盘残留等属产后血虚寒凝,瘀血内阻者。 全当归24g,川芎9g,桃仁(去皮尖,研)6g,干姜(炮黑)、甘草(炙)各2g。法 现代用法:水煎服,或酌加黄酒同煎。 658 被你发现了。 沉默、短暂的沉默,静的连风吹动案上书页的声音都能听到。 李云熙微微咬唇,眼中闪过几丝懊恨,似乎又后悔戳破了。 沈琴垂眸,略有尴尬的笑了。 “你发现了。” 李云熙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只是怕你被人抓了把柄,便将那些方子拿走了。” 沈琴长吁了口气,又道。 “你早就发现了,是吧?” 沉默片刻,李云熙羞愧的开了口, “在比武大会前后,溪郎让刘青言查到了容辰身份,那时候就猜到了。” 沈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埋怨道。 “你这个戏精,怎么不早点揭穿我,我还以为自己掩饰的挺好,像个傻子。” “韩哥哥不想说,溪郎也只能尊重,抱歉,我实在忍不住了……” 伴随着话语,李云熙像月光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然后他搂住了沈琴的脖子,紧紧的搂住,把下巴搭在了他肩上,用微沙的声音说道。 “别动,不许看我。” 沈琴的心化成一片,温暖又酸楚,他知道李云熙哭了,便伸手抚了抚他那微抖的后背。 李云熙用指尖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很小的时候,溪郎便有一个梦想,想要一辈子和你生活在一起,不要任何人插足,只和你在一起,韩哥哥,溪郎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怎么能狠心一直把我推给别人,溪郎再坚强,也会难过的呢……” 沈琴内疚了,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身为皇储,怎能没有子嗣,天下人亦会笑话于你,你和她既有夫妻之实……” “没有,溪郎怎能背叛韩哥哥。” 李云熙小声道,继续将下巴搭在沈琴肩上,都不敢看他。 “在新婚那晚,我把苏洛洛灌醉,熄了灯,然后就顺着地道去找你了,刘青言替我和她……”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又道。 “没想到刘青言那么厉害,一举中弟。” 沈琴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刘青言打听孕妇保养之事,他微恼,将李云熙一把推开了。 “胡闹!” “韩哥哥,你就原谅我吧,哪有因为情郎忠贞而生气的。” 李云熙环住了沈琴的腰,柔声恳求着,眼中氤氲,可怜楚楚。 沈琴挣了挣,没挣开,嗔怪道。 “哪有你这样对妻子的?” 想这苏洛洛也是可怜,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还在那争风吃醋呢。 李云熙继续辩解道。 “溪郎也是无奈之举嘛,苏洛洛与溪郎未必一心,溪郎怕她打小报告,再说,刘青言的母亲是李氏一族,有皇族血统,终究还是皇室的孩子,不都一样嘛…” 沈琴无语。 “这怎能一样?” 李云熙貌似懂了,眨眨眼,说道。 “哦,韩哥哥说的是,少了鱼水之欢的过程了吗?可是那晚,你把溪郎都亲水里了,差点没成死鱼……” 原来根本不是梦,沈琴顿时面红耳赤,都不知怎么应付了。 李云熙放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大概是你太热情,把我吓到了,自从那晚,溪郎就害了个怪病,一直想找你看看,又不好意思开口说……” 沈琴还真有点担心了,急忙拿起李云熙的手腕,给他摸脉——除了脉搏加快,肾脉偏浮,搏动强烈,欲望偏盛,貌似没啥大问题,他只好开口问道。 ”什么病?” 李云熙答道。 ”溪郎老会梦到那晚,你浑身湿透,无比诱人的样子,等梦醒了,胯下就冰凉一片,你说是什么病?” 沈琴无奈道。 “梦遗。” 李云熙委屈的抱怨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是老和尚,溪郎又不是,你都给我憋出病来了,还不舍身给我医病……” 沈琴脸更红了,这家伙一浪荡起来,真让人受不了。 他堵住李云熙欲攻之而来的嘴,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强行扯回正题。 “那你也知道我在太康山上……” 他低下头,自己都觉得汗颜,顿了顿,方才说道。 “刺杀康帝失败,使用重生之术了?” 659 这个也能抛硬币吗? 李云熙沉默了会,表情复杂,深吸了口气说道。 “对不起,韩哥哥,溪郎终究不能为你弑父,他千错万错,溪郎千怨万怨,也不能看着他死。” 沈琴捋了捋他鬓边落发,说道。 “若是殿下真是李思那样心狠手辣,我便不会选择你了,殿下能为我做到这步,我已经感激涕零了。” 李云熙眼神波动,试探性的说道。 “那……” 沈琴会意,认真的答道。 “韩家冤案已经洗清,我承诺,以后不会再对康帝动手了。” 他不会中了李思借刀杀人、挑拨离间的奸计,尽管心有不甘,为了不伤害眼前之人,他放弃了。 “谢谢你,韩哥哥!” 李云熙听了后,热泪盈眶,将沈琴紧紧拥住,柔声道。 “要是你觉得这样的补偿不够,溪郎就把心、身体,还有自己的命,通通赔给你,好不好!” 听着心上人无比深情的话语,沈琴再也控制不住了,伸手把住李云熙的后脑勺,与其激情的拥吻了起来。 最近他很主动,甚至有些放纵,巴不得把最好的时光都给对方。 两人亲的难舍难分,火热的情欲在空气中蔓延开,体温升高,呼吸也沉重了起来。 不知觉中,沈琴托着李云熙结实的大腿,将其抬起来,李云熙沉浸与其中,竟没觉得有丝毫异样,直到沈琴将他放倒在书案上,方才反应过来,挣扎起身,用手推开了沈琴,眸中撩过几丝迷惑。 “等等,韩哥哥,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沈琴适可而止的停了动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的笑容中带着文人的风雅和腼腆,加上脸蛋上淡淡的红晕,额头浅浅的汗水,更加诱人可爱了。 “那个…溪郎刚刚说要把你赔给我,我以为……” 李云熙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 “原来韩哥哥不是……韩哥哥比我还会演戏……” 沈琴尴尬的笑了笑。 “我从没说过我是…”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下面那个,不过,他毕竟和李云熙是君臣关系,加上性格内敛沉稳,很少释放自己,显得很被动。 李云熙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一咬牙,说出了折中的方案。 “好吧,公平起见,我们抛铜钱决定好不好……” “这个…是不是有些草率?” 见李云熙这么快就能接纳,沈琴非常惊讶,也许这家伙只要能和自己在一起,做什么都无所谓的。 反倒是,他自己有点过不了这个坎。 正在他犹豫期间,李云熙已经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手心中掂了起来, “就这样吧,花是你,字是我,哪面在上,谁在上。” 说完,李云熙就把铜钱往空中一丢,正当他伸手接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李云熙手随之一抖,那铜钱在掌心弹了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两人急忙循着铜钱掉落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铜钱正好插在了石砖缝里,笔直的立着。 这…… 头顶一排乌鸦飞过。 两人互相看了看,大眼瞪小眼。 外面很快传来刘青言的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让你带沈琴过去一趟。” 678 大反派又回来了 嘚嘚嘚…… 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响起。 林间黄泥路上,尘土飞扬,一队衙役骑着快马急驰而来,为首的青衣捕快一边纵马奔腾,一边大声呵斥着路上的行人。 “避让!避让!朝廷抓捕要犯!” 行人纷纷让路,却见一辆民用马车朝着那官差队伍迎面奔来,差点与捕快的马撞在一起。 刺耳的嘶鸣声响起…… 众人的惊呼中,捕快急忙勒停了战马,大声喝斥道, “哪来的大胆刁民,敢冲撞大理寺官差?” 赶马车的壮汉一身粗布衣,长得土里土气,向捕快行了一礼,脸上勾起一抹谄笑, “不好意思啊,差爷,车上有位病人,眼看就快不行了,赶着去京城求医。” 捕快也算是良心好官,一听此言,向后面衙役摆了摆手, “人命关天,都避开,让他们先过吧。” 衙役们将马侧在路边,给民用马车让了路,于此同时,捕快下了马,拿出一张悬赏告示在手上展开。 告示上的男子五官端正,长眉细目。 捕快对着路人大声喊道。 “二皇子李思谋反失败,现为朝廷逃犯,如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五十,如能帮忙抓捕,遣送官衙者,赏银一千。” 众路人听后眼睛都亮了,这要是有幸抓到了李思,可真是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李思?” 一位书生若有所思的重复道。 捕快赶忙问道。 “见过吗?” 书生摇摇头,思考道。 “见是没见过,不过最近听说他写的那个……” 听到这里,书生身边的妻子急忙撞了他一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不想活了!?” 然后她又赔笑给捕快道。 “真没见过,你们问问别人吧!” 言语间,那辆民用马车已经穿过官差队伍,向京城方向行去了。 “啪!”的一声。 黑鞭在空中甩过,拍在马腚上,马儿一声嘶鸣,跑的更快了。 赶马车的壮汉暂收了鞭子,横起身子,往马车后面张望了一眼,见那队官差已经走远,长呼口气,又撩起身后的帘子对车厢内的人通报道。 “主子,没事了!” 车厢内一共有三个人,一位长的刚才画像极为相似的男子,穿着一身素衣,跪坐在车厢的地毯上。 男子身旁有位白衣美人和他并排而坐,长得是朱唇粉面,千娇百媚。 他们面前,还有一位绿衣女子,躺在了两人膝旁。 那绿衣女子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摧残,状况相当不好。 她脸上有伤,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上衣被扯烂了,其上有点点血迹,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鞋袜上沾满淤泥。 白衣美人恭维道。 “主子神机妙算,他们果然想不到你会回来。” 李思没回答,也没看白衣美人一眼,他低着头,紧紧注视着绿衣女子。 向来指挥若定的脸上,此时却充满着不安、焦急、慌乱。 绿衣女子的意识还清醒,眸中含泪的看着李思,喘息着说道。 “哥哥,他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李思面露愧色,握住李如颖的手。 他真是没想过,打脸会来的这么快。 临走时,他留下那首诗——“好云莫回头”,其实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回京城了。 城里根本没有布置火药,因为运送火药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计划。 他知道李云熙不敢赌,所以演了一场“空城计”,他成功了。 他坐上了自己提前安排好的马车,靠着聪明才智,避开了抓捕,并在凌晨时分,顺利到达了自己早就建立好的临时“大本营”。 他本庆幸和自己预想的丝毫不差,这时,却有人告诉他,纪阳公主扮成丫鬟逃跑了。 他大惊失色,急忙带着人手去找,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邻村,在靠近山坳处,他远远就看到了一名绿衣女子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旁边蹲了个糙汉子正在摆弄她雪白的长腿。 见有人来了,汉子面露惊慌,起身就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冲上前查看。 当看清那绿衣女子就是自己视为珍宝的纪阳公主时,他几乎快崩溃了。 原来,在被侵犯过程中,李如颖摸到了粥碗,狠狠的砸到汉子头上,然后趁机挣脱,撞开破木门,跑了出去,汉子在后面穷追不舍。 她在极度惊恐之下,一不小心,就从高高的山坡上滚落下来,摔成了重伤。 李思命人把那汉子抓住,大卸八块,然后抱着李如颖回到了大本营。 在他养的死士中,医术最好的,就现在身边的这位白衣美人,名字叫做雪漠。 雪漠说她治不了,李如颖的肋骨断裂插到肺里了,可能还有脏器碎裂,活不了多久了。 情急之下,李思想到了求助沈琴。 这相当于自投罗网。 690 李思的苦恼。 这回好了,本来设计周全的逃亡路线,以及东山再起的各种设想,全都泡汤了。 时间紧迫,他几乎找不到应对之策了。 他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就算是知道李如颖很痛苦,还是骂了她,骂她不听话,骂她猪脑袋,骂她这种连方向认不明白的傻子,居然还敢一个人跑出去。 可是,当他听李如颖说自己逃跑是想阻止自己谋反之时,他所有的怒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悲哀与内疚。 他能怪谁呢? 他想起母妃病危之际,对自己的嘱托。 母妃那满含担忧的眼睛中,映着李思又小又瘦的身影。 “她性格太单纯了,不适合这深宫,思儿,你……” “思儿发誓会护着她的,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就是因为他保护的太好了,让李如颖一如既往的单纯良善,把每个哥哥都当成是亲人,对坏人完全没有警惕性。 他以为自己承受了所有的黑暗,就能带给她光明的生活。 为了保护她,他不惜堕入黑暗,与李维同流合污。 为了让她幸福,他不择手段,机关算尽,想当上皇帝,让她能够不再被人安排命运,自由自在的生活。 结果,她现在快死了。 亲手害她成这样的人,是自己啊。 感觉到李如颖的手指越来越凉,他只觉得好像身体像是突然泄了气,一点力量都没有了。 妹妹如果就这样死了,就算是他得到了这江山,也不会快乐了。 李如颖却还是不解的问道。 “哥哥,你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非当皇帝不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思愤恼道。 “笨蛋!你为何掺和进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谋反也算是迫不得已,从庆国公案开始,他便一步踏上了黑暗之路,再也回不了头。 渐渐地,他变得冷漠,麻木,无情无义,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唯有在妹妹面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人。 一旦熙王登基,他必死无疑,谁还能护着他妹妹?说不定也会被牵连其中。 他不想坐以待毙,父皇对他加重的猜忌,让他已无容身之处了。 所以就算是担心李云熙没有真死,他也要乾坤一掷。 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他连自己的家眷都没管,只带走了亲妹妹。 那本就是一场豪赌,如果赢了,他会设计把穆慈等人全部杀光,只要有沈琴这个重要把柄握在手中,就算是李云熙活着回来,也于事无补了。 可惜他输了,输在了白羽身上,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白羽为何突然叛变。 有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出现,也许他抓的根本不是白羽的妹妹,圈套早就被李云熙提前布置好了,可他还没有时间盘问那个“白小姐”。 李如颖声音虚弱的继续道。 “哥哥,大哥哥还在的时候,你说过的,你要是当了藩王,也会造福一方,让当地百姓都过上好日子,难道你那时就在骗我?” 李思抖着声音辩解道。 “我没有骗你,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当了皇帝,就做不好!” 691 任性的小公主 他自幼心气甚高,做什么都想做最好的。 除了大哥是嫡长子,这种命中注定之事以外,他不服任何一位皇子,包括连诗都不会作的五弟。 他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丰功伟业、青史留名的帝王。 “所以,哥哥还是要继续斗下去,是吗?你偷了望远镜,刺杀沈琴,可沈琴是为百姓抗疫的,你不知道疙瘩瘟死了多少人吗?我心里的哥哥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李如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本就肺部受创,这么一哭上气不接下气,咳出一口鲜血来。 李思吓坏了,急忙命雪漠道,“快点给她再喂颗续命丹!” 那续命丹是用最珍贵的药材制作而成的,一颗千金,可那丸子才递到李如颖的口中,便被她和着血吐掉了。 “我不吃,让我死了得了,我不要这样的哥哥,不要!” 李思一脸慌乱,手足无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哄好李如颖了。 雪漠劝道。 “公主殿下莫要任性,寒了主子的心,主子为公主回京,也是冒着生命之险的。” “是我拖累了他,你们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李如颖听完更激动了,她一闹起性子来,竟是连死都不怕了,突然爬起,使出一股猛劲,冲出车幄,跳了下去。 绿色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眼前,惨叫声淹没在马蹄声下,李思脸色瞬白,急忙大喊道。 “快停车!” …… …… 皇后把李云熙和沈琴叫了去,就是向沈琴兴师问罪的。 宫里谣言太甚,连皇后也有所耳闻。 自古帝王也有不少好男色的,她倒不甚在意,但她觉得李云熙应该雨露均沾,不能因此薄待正妻,于是她逼着李云熙给沈琴落罪,想在两人之间创造点矛盾。 她倒也不想重罚沈琴,提议罚跪。 李云熙否决了,说是事因不明,尚有疑点,需要关入牢房审审。 看着李云熙“幸灾乐祸”的表情,沈琴感觉“不妙”。 这家伙绝对有私心。 毕竟沈宅里人太多,福熙殿又不合适,想做某些“坏事”,不方便。 他也是无奈,后来又向李云熙提出自己能不能先回家准备准备,一会自己到天牢报到。 见“犯人”这么”自觉”,李云熙高高兴兴的同意了。 沈琴回到家,正好遇到帮忙处理张神算遗体的暗卫,将骨灰送了过来。 看着自己如兄似父的前辈躺在小小的骨灰罐里,他顿时悲从中来。 浩儿哭着说,爷爷还没教给他道术呢,怎么就死了。 沈琴本来萌生退意的心,再次充满了愤恨。 是国师、李思害死了张神算。 陈于归派人调查过了,苍门道观早已荒废,张神算的师兄们不知所踪,国师口中也许全是谎言。 沈琴打算去趟苍门,探明真相,为张神算报仇。 他取了些书本、日用品,又回到天牢,衙役们站成两排,弯腰哈背,毕恭毕敬的把他“请”到了之前那间“卧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恭迎什么大官。 王景文听说了,过来与沈琴拜别。 康帝下了大赦召,王景文今日终于可以出狱了。 “老师,学生打算准备明年的科举考试了。” 王景文躬身行礼,他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面容依旧清秀,只是那蓄起的长须给他填了份成熟与稳重。 沈琴看向牢房外的景色,感慨道 “想你关进去之时,正是隆冬雪飞寒彻骨,现已桃红柳绿暖风吹。” 王景文会意,说道。 “是啊,学生听说,经过几番变动,现在朝堂已经焕然一新了,官员洁己奉公,勤勤恳恳,都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 608 闹大别扭了 “你读过那么多书,还需要科举吗?本太子直接给你封个官做怎么样?” 伴随着这句话,李云熙走了进来,满脸笑意。 王景文一见急忙要行跪礼,却被李云熙扶住了。 “不必拘礼。” 王景文恭恭敬敬的说道。 “小生多谢太子殿下垂青,可无功不受禄,而且任命官员的步骤也不是这么走的,需要先考取功名、再由吏部核查……”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又道。 “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可例外,否则上行下效,恐难服众。” 李云熙清脆的笑了两声,随即伸出手来勾起王景文的下巴,将他的脸托了起来,直视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姿势暧昧。 王景文顿时脸红的跟苹果似的,用求救的目光瞥向沈琴,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是一只被强撸的小动物。 视线那边的人只好清了清嗓子,给李云熙了个告诫的眼色。 李云熙会意,调皮一笑,将手松开了,竟也学着沈琴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道。 “本太子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说的话,上对的起天,下对得起民,你就不必低头,亦不必畏惧,哪怕是骂本王,也没关系的。” “太子殿下英明!” 至情至性的王景文听了这番话,眼眶蓦然就红了。 接着,他抿了抿嘴唇,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 “待到金榜题名时,景文一定会回来辅佐殿下的。” “说定咯,好好努力。” 李云熙微微一笑,接着扶住他的肩,把嘴唇贴到他耳边,用性感的声线说道。 “可别让本王等太久喔。” 王景文大概是实在承受不住这位浪荡的太子了,后退一步,手足无措的说道。 “太子殿下,恩师,那个…学生先告退了。” 接着,他快速行了个礼,就一溜烟的跑没了,竟和上次的场景一模一样。 沈琴在旁边淡淡评价了句。 “利用职务之便,调戏良家少男,以权谋私,是可耻的。” “韩哥哥吃醋喽!溪郎就是想看看韩哥哥吃醋是什么样。” 李云熙兴奋的叫道,用手揪住沈琴微冷的脸蛋摇了摇。 沈琴将他的手拍开,无语道。 “幼稚!” “好啦,溪郎以后不敢啦,补偿你一个亲亲!” 说完,李云熙就像见到主人撒欢的小狗一样扑了过来,沈琴急忙推掌隔住他的脸,把他五官都压的错了位。 “殿下,咱还是聊点正事吧!” “溪郎洗耳恭听。” 亲亲没成,李云熙盘住沈琴的细腰,改成了抱抱。 沈琴说道。 “还请殿下寻个由头,把臣尽快放了,臣想出趟远门,亲自将张道长的骨灰送回苍门道观,落叶归根。” 李云熙神情有些不自然了,问道。 “那道观在何处?” 沈琴道。 “张道长曾说过,在九仙山深林中,怕是到了,还要寻寻路。” 李云熙眸光微亮,回道。 “是海西的九仙山吧?溪郎出兵正好路经海西,你先在此处静住几日,等筹完兵,与溪郎同行,好不好?” 沈琴脸上的笑意变浅, “殿下该不会是怕臣跑了吧。” 李云熙依旧甜笑,柔声哄道。 “韩哥哥老说要走要走,溪郎是有点怕,你要是实在着急,便让刘青言陪你去,好不好?” ”臣有一事不明。” 沈琴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挣脱李云熙的怀抱,紧紧盯着他。 “自从你我坦诚身份之后,殿下好像从没问过臣因何重生,为何要走,着实奇怪。” 李云熙揉了揉脑袋,笑容微僵。 “也是,溪郎只顾沉浸在欢喜中了,忘问了,那现在可以告诉溪郎了吗?” 沈琴也不想再陪他演戏了,直接了当的说道。 “臣家中的苍门密传,你看过了吧。” “什么苍门密传,是道书吗?” 李云熙眼神闪躲,声音也小了不少。 看着李云熙那欲盖弥彰的窘迫样,沈琴心中也是无奈。 虽说苍门密传这本书很重要,但沈琴觉得混在诸书中,便是最好的掩饰方法,就只是将其换了个封面,放在了书架的最上层。 今日,他回去取书,意外发现这本书换了位置,从左边第三本变成了第五本,问家里人都说没动过,他还以为是张神算动的,这时,听潇香提起,在他出门的那段时间中,殿下的暗卫经常帮忙打扫房间,而且打扫的非常仔细…… 沈琴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之前好几次欲捅破身份,李云熙都装疯卖傻,遮掩了过去。 “臣还以为,你很孝顺陛下,才没有逼其退位,现在看来,不尽其然。” 沈琴长叹了口气,眸中已现谴责。 “看来,殿下是想借刀杀人啊!” 他摇摇头,又更正道。 “不,是借刀杀婴,比杀人还残忍。” 李云熙似乎被他看的有些惭愧了,红着耳根垂了眸,可片刻后,他握起双拳,又抬起了眸子,直视着沈琴,无比坚决的说道。 “对不起,韩哥哥,什么事都可依你,唯有这件事,绝对不行,就算溪郎背上万千罪孽,下了地狱,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韩哥哥死!” 678 你怎么忍心。 “你……” 沈琴心中微震,烦恼的同时又不知所措,他知道李云熙对自己的执念,纵是有千句舍身取义的大道理,怕也是无用。 片刻后,他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殿下莫要担心,臣还有别的法子自救。” 李云熙急道。 “你莫骗我了韩哥哥,张道长说了,没有上师加持,那个法子根本行不通。” 看来他都知道了。 沈琴心中一凉,难言的酸涩感翻涌而出,他苦笑了下,说道。 “你知我心意,就算因此苟活,也自愧欲死,你又何必勉强……” “溪郎不管,溪郎向来自私,只要你能活,溪郎什么都不管!” 李云熙神色激动的说着,扑上前就要抱沈琴,却被沈琴一把推开了。 “你若是这般不讲理,我与你便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沈琴后退两步,背过身去,不忍再看那人不知所措的表情,冷声道。 “如今殿下权势滔天,我怕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你便将我囚着吧,你我之间的情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一挥衣袖,利索的下了逐客令。 “多说无益,你走吧。” 铁窗吹进的丝丝暖风,也抵不过这一句句绝情无比的寒言冷语。 真是可怕! 沈琴心里自嘲道,像他这种人,一旦狠下心来,真是可怕。 身后之人奔了过来,用胳膊环住他的后腰,小心翼翼的哄着,声音已见哽咽。 “韩哥哥,求求你,你不要这样残忍的对溪郎,好不好?你就为溪郎自私一点,就那么一点,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和溪郎幸福甜蜜的生活下去,不可以吗?” 沈琴微抖朱唇,用无情的沉默作为回答。 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仿佛再滚烫的感情,也暖不热。 “韩哥哥,你真的好无情!” 伴随着一声怒喊,结实的双臂突然用了猛力,直接将沈琴抬起,有些粗暴的扔在了床上。 沈琴翻过身,无声的看着李云熙,就像初见那般,他是个哑巴。 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拿断情来逼李云熙…逼他给自己一条死路。 面前之人眼中猩红,如同一只被激惹的野兽,攻之而来。 他侧过脸去,李云熙便捏住了他的下巴,强吻那紧闭的双唇,就算被他咬到了也毫不退缩。 “我在想,韩哥哥一定不够爱我,才会想要为那些不知名的生命献身,丢下溪郎一个人……” 李云熙疯咬着他耳垂、脸颊、喉结…… 呼吸渐促、体温上升。 沈琴因吃痛而轻蹙秀眉,却依旧如寒冰一般静默。 “无论溪郎说多少句我喜欢你,韩哥哥从来都没有回应…韩哥哥说不定只是把溪郎当成帮你实现所愿的工具…” 他的双手本能的抗拒,却被李云熙霸道的禁锢住了。 “自从和你再遇后,你就像天上的月亮,溪郎一直追着你跑,一直追着你跑,是不是溪郎对你太尊重了,才会怎么都够不到你……” 视野渐渐朦胧,腰身抬了起来,沈琴心痛的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随便吧,他不在乎了。 耳边传来李云熙疯魔般的呢喃…… “韩哥哥,你爱不爱我…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每一句话,就像是利针般地扎到了沈琴心尖,甚至比他之前在水牢中,被钢钉穿了十指还痛。 他终于承受不住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动作戛然而止,片刻后,那人俯下身来,伸出修长的手指帮他拭了泪…… 接着,那人扬起掌对准自己的脸蛋,就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小小的牢房。 688 何须自责。 半边脸现出一片淤红,李云熙抬起掌还想再打,沈琴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用泛红的眸子看着李云熙,他努力保持平静,说道。 “你是君,我是臣,服侍君,是臣的本分,殿下何须自责。” “不要说样的话,溪郎错了,是溪郎发了疯。” 听了这话,李云熙的表情更加惭愧了,他抱起沈琴那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心口上,苦苦哀求道。 “韩哥哥,你看,我的心在你手上,你一抓就碎了,只要你依了我这回,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到底有多爱自己,才会让如此自傲的人卑微至此? 沈琴心痛如绞,却还是狠心将手抽了出来。 不忍再看那人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侧过脸,低垂眼帘, “殿下,晚朝时间快到了。” 这亦是逐客令。 一声叹息后,身上之人帮他掩了衣服,默默离去。 不久,就有衙役过来告诉沈琴,太子殿下说了,他恶意伤害熙王妃,导致的龙胎损坠,犯了重罪,不过,可以戴罪立功,在衙役的看管下,他可以正常讲学,处理太医院医务,但是绝不许再出宫,亦不能见陈于归。 看来,这是防着自己与陈于归换身份。 这回麻烦了,想不到有一天,还要和这个家伙斗智斗勇。 沈琴叹了口气,又看向小臂上越来越短的金线,苦涩的自言自语道。 “小傻瓜,我怎么不爱你,谁又不想活呢?” 只是感情,从来不是他放弃良知和底线的理由。 …… …… 光线透过黄琉璃天窗,照在李如颖身上。 她只穿了个绿绸肚兜,躺在了白玉石做的“手术台”上。 浑身剧痛无比,满是淤青、伤痕、汗水。 肺里就像是灌了水,呼吸越发艰难,让她更不适应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身体就这样裸露着。 伸出手,她试图遮盖些不堪,面前的中年男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男子打扮的很怪,套了大绿色的罩衫,穿束着高马尾,带着白口罩,只留一双发亮的眼睛。 “别紧张,公主殿下,相信我,会没事的。” “陈将军……” 泪水再度涌了出来。 直到现在,她依旧无法接受心中最完美的哥哥,居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大坏蛋。 “喝了这个,睡上一觉就好了。” 陈于归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喂她喝了麻沸散。 很快,她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脑袋也变得昏沉了起来。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一直看着陈于归那充满善意、同情的眼睛。 她想,陈将军虽然很奇怪,但他是个好人,一定比哥哥好…… 见李如颖睡着了,陈于归取了她的肚兜,在她身上涂抹酒精,然后盖上绿色的方巾,露出要下刀的方形区域。 他持柳刀,回眸看向身后满脸不可思议的雪漠。 “可能有脏器损伤,需要剖腹探查,那位美人,你说你也懂医,过来帮下忙呗。” 雪漠愣愣的点头。 …… …… 一个时辰后,陈于归将剩下的事交给雪漠善后,自己则脱掉了沾血的鱼胶手套,走出了屋子。 屋外的交椅上,坐了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他带了抗疫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细长深邃的眼睛,坐的端正挺直,一看就很有修养。 他身旁还站了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 见到陈于归出来了,男子一下就站了起来,焦急的问道。 “如何了?” 陈于归如实答道。 “命是保住了,肾也缝上了,肺部做了引流需要七天才能拔管,不过脊柱断裂,站不起来了。” 中年男子眸有痛意,又问道。 “那她还能不能医好了?” 陈于归轻叹了口气。 “难,看自身康复情况吧,毕竟她还年轻,不行,再找沈大夫开些中药吧。” 男子似乎受了打击,一屁股坐在了交椅上,不吭声了。 陈于归神色复杂的打量着他, “话说,你是李思吧。” 689 我做的饭还好吃呢 话音才落,男子旁边的汉子目露寒光,抽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就架在了陈于归脖子上。 “喂,你不会恩将仇报吧!我可是救了她的命,再说医馆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动我,你也跑不了的。” 陈于归举起双手,紧张的说着。 此刻,他开始后悔引狼入室了。 要说,这陈于归怎么和李思这家伙凑到了一起,还得从贪恋美色这事说起。 他奉命出城到附近各村县考察士兵的招募情况,在带队返程的时候,坐着马车,一边哼着流行歌,一边欣赏无雾霾、无塑料袋的自然美景,刚好看到有个白衣美女一闪而过。 他眼前顿时一亮,哇塞,简直是天仙下凡啊,这要是娶回家做老婆,不美上天啊…… 在他昏睡期间,原主的老婆死了,小妾跟人跑了,所以现在他是个黄金钻老五。 既已无望回到原来世界,他就想和韦小宝一样,搞个美女如云的后宫,来补偿补偿。 机不可失啊,他急忙让人停了车,火急火燎的跳下马车,想和美女搭搭讪。 结果却发现美女在一名倒地的绿衣女子面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查看她的状况。 接着,又跑过来两名男子,一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另一名穿黑衣,戴口罩。 陈于归一见出事了,便上前查看,他惊讶的发现,那绿衣女子竟是李如颖,他又打量了下黑衣男子,顿时吓的脸色大变。妈呀!这不是斯文败类,人面兽心的大反派吗? 他刚要叫出李思名字来,李如颖死死扒住了他的小腿,使劲摇着头,含泪的大眼睛里满是恳求,他向来怜香惜玉,心一软,就没有揭穿,还带这些人入了城。 好在是,这陈于归对做手术有瘾,便匿名在城门不远处的医馆内盘了个屋子,闲时过来做几台手术解解手痒,这次正好用上了。 看着陈于归吓得浑身发抖,半点抵抗之意都没有,李思好奇的问道。 “当时比武大会上,陈将军连耶律烈都打过了,怎么现在又不行了?你这武功忽高忽低呢,不会是替身吧!” 陈于归有些磕巴的答道。 “你…你懂啥,我这是后遗症,有时候脑袋突然一片空白,什么武功都记不起来了。” 李思淡淡一笑, “原来如此,那可就糟糕了,只怕你外面那几个虾兵蟹将,根本不是我这两个顶尖武士的对手。” 陈于归抖着声音说道,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啊,你妹妹的伤可只有我能治,你要是杀了我…” 他突然反应过来,慌张道。 “你该不会想绑架我吧?” 李思接道。 “好提议,你不仅会发明创造,现在看来,医术也不得了,是个难得的人才,带回去可堪重用。” “切,我做饭还好吃呢,怎滴,你勾搭沈琴不成,又看上我了?我才不稀得服侍你呢。” 陈于归一翻白眼,不屑一顾。 “吾之前也见过陈于归,绝不是你这性子。” 李思摇摇头,感慨道。 “想这沈琴聪慧过人,身边的人却都奇奇怪怪,韩荣呆呆傻傻,那小张倒是狡猾的很,至死都没有告诉吾你的真实身份。” “你把小张杀了?” 陈于归听了有些难过,随即握紧双拳,怒气冲冲道。 “他做错了什么?你就要了他的命?你真是坏……” 话还没说完,只见李思眸中寒光往他脸上一扫,汉子手中的刀刃就在他脖子上画出一道血痕。 陈于归吓得脸色煞白,一缩脖子,顿时没音了。 李思起身,紧紧逼视着陈于归,缓缓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遣散门外候着的卫兵,乖乖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将你弄晕后,强行带走,大开杀戒。” 李思说这话本意,就在恐吓看起来没啥心眼的陈于归,其实真的要大开杀戒,生出变数,他也不好走了。 陈于归被唬得不知所措,最终咬牙切齿道。 “早知如此,我刚才就应该叫人把你抓了,公主伤成那样,还想着为你求情,你却…” 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 “你不配做她的哥哥!” 这句话似乎正好戳中了李思的痛处,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而凶狠起来,猛的抓起了陈于归的衣领,正想做些什么,却见雪漠推门而入,拱手道。 “主子,公主殿下醒了。” 686 寸步不离。 沈琴这回真是被李云熙给困住了,在严格的监视下,他只能在太医院和牢房之间行动,完全没有逃跑的可能。 两人就开始了“冷战”,各忙各的,除非必要的公事,才会交谈几句,李云熙也完全没有放了沈琴自由的征兆。 众人还真当是沈琴与太子妃争风吃醋,导致龙脉损坠,被太子“打入冷宫”了。 到了第三日,刘青言到天牢“探监”沈琴,先是尴尬的替太子妃道歉,然后又向他讨教调补小月子的法子。 沈琴淡然一笑。 “太医院有全鹿丸的成药,补上三个月会好些,她这胞宫虚寒,日后可能难以得孕,可以给她艾灸八髎穴,三阴交,揉命门,月事之时,服用生姜羊肉当归汤……” 沈琴说这些话,只是教宫寒的治法,并无他意。 可这刘青言却听出来别的寓意,耳根瞬间红了,惭愧道。 “沈琴莫要取笑青言了,青言也是没办法,才行出此等下作之事,只能尽量去弥补。” 尽管刘青言极力遮掩,沈琴还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喜欢她?” 他指的是苏洛洛。 刘青言沉默片刻,说道。 “不知道,也许是一夜生情吧,青言总是心仪于不该心仪之人,林娘娘凄惨的走了,青言无能,什么都没做,就算殿下不爱太子妃,青言又能做什么呢?” 沈琴眸子中撩过几丝落寞,感慨道。 “命运无常,这世间,有多少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呢?” 刘青言嘴唇翕动了下,似有犹豫的开了口。 “青言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便不要说。” 沈琴直接给他封了口。 刘青言无奈的笑了笑,又道。 “对了,纪阳公主之前不是失踪了吗?后来说是没有跟着李思走,又跑了回来,而且在途中不小心滚落山坡,受了重伤,被陈将军给治了,现在正在陈府养伤,太子殿下去看了,脊柱骨折,站不起来了,托青言往你要个方。” 沈琴微惊,这算是个噩讯,纪阳公主率真可爱,没想到竟遭此横祸。 “李思没有管她吗?” 刘青言道。 “青言也不知其详,你可以再问问陈将军。” 沈琴轻叹一口气, “怕是难见了。” …… …… 两日后,徐州刺史先行带兵三万支援贾青,五日后,康帝下旨,命陈于归驻守京城,由太子亲自带领筹集的八万大军,从京师出兵镇压各地叛乱。 本有康帝的罪己诏收买了人心,李云熙做为“天命之子”,乃是民心之所向,各方力量纷纷投靠,铁蹄所及之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到了海西时,八万大军竟越打越多,变成了十二万,附近的暗蛇叛军闻风丧胆,向暗蛇主力方向逃窜。 临近九仙山之时,李云熙命大部队在此休憩两天,然后独自翻开帐帷,走进了军帐。 军账十分宽敞,墙边高悬着战旗,摆着简易古朴的家具,最为亮眼之处,便是榻上的白衣美男子。 他垂眸正在看兵书,俊逸出尘的容颜,就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仙人。 翻开的帐帷带来一股温暖的微风,吹乱了手中的书页,男子随意翻了回去,似乎看的十分专心,也不抬头看看走过来的储君。 他的左手腕拷了一副银手铐,长长的链子那边拴在了榻腿上,随着他的动作,那链子烁烁发光。 仿佛已经习惯了男子的熟视无睹,李云熙行至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说道。 “韩哥哥,你不是要去送张道长的骨灰吗?我陪你去。” 沈琴依旧没看他,语气冷淡。 “殿下千金之躯,让青言陪臣去便可。” 李云熙出兵就带上了沈琴,继续囚在身边,怕沈琴耍花招跑了,便狠心给他安了手铐,手铐的那边有时是桌脚、床脚、刘青言的手腕……白天打仗、行军时什么都有可能,不过,晚上却是固定的——李云熙自己的手腕。 一国太子就这样锁着一个院判,也不怕别人笑话,竟无人敢问因由。 两人关系有所缓解,应该说是被迫缓解。 李云熙时常向沈琴请教行兵的建议,涉及到国家大事,沈琴也不得不开口,因为吃住都在一起,难免还是要交流。 670 霸道又蛮不讲理 李云熙淡笑。 “韩哥哥莫要见外,溪郎刚好想出去散散心,青言也会同行。” 他蹲下身子,将沈琴的手铐的另一端解下,拴在自己手腕上,继续说道。 “容辰没死的消息,溪郎已经放出去了,可常玉并没有停战讲和的意思,据线人来报,他和大理国皇帝段晗联合了,打算卖国求荣呢,勾陈已经归天,现在可没人逼他了。” 暗蛇居然想联合外国来瓜分本国,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沈琴心中微沉,感慨道。 “现在局势也并非常玉一人能把控的了,就算他想降,下面的那些野心勃勃的邪教徒也不愿束手就擒吧。” 李云熙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沈琴的脸。 “韩哥哥真是仁心,现在还为他开脱,溪郎就没那么良善,无论是谁,一侵犯了我大康子民的福祉,便是溪郎的死敌。” 沈琴试图借机劝诫。 “那些婴儿亦是大康的子民……” 他话才说一半,李云熙就掐住了的下巴,用唇捂住他的嘴,强吻了起来,沈琴恼了,将其一把推开了。 “韩哥哥的唇还是那么香甜呢!” 李云熙踉跄一步,站稳后,舔了舔唇,勾起一个无所顾忌的坏笑,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走吧,青言已经备好车轿了。” 手铐链仅有五六步的距离,很快李云熙就把沈琴强扯了起来,沈琴手腕被扯的生疼,不得不像狗一样被李云熙拉走。 自从两人闹了“别扭”,李云熙对待沈琴的方式就变了,霸道又蛮不讲理,就算沈琴知道他是在赌气,可谁也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你底要栓我到何时?你是不知羞,我还知耻,三军看着一国太子如此荒诞作为,该作何想?简直幼稚可笑!” 沈琴在后面怒斥道。 也就是自己带大的孩子,要换成别人,他早就将其按在地上锤了。 听到这话,李云熙的背影停滞了一下。 “在韩哥哥眼中,溪郎就是个幼稚鬼,所以你才宁爱苍生不爱我吗?” 他回眸,甜甜一笑。 “至于栓多久,溪郎还没想好呢,说不定是一辈子。” “……” 看着李云熙那“纯真无邪”的笑容,沈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家伙现在这样,真是有些可怕。 …… …… 一只大雁在天空飞翔,俯瞰着地面的美占有欲景,突然一只利箭迎面袭来,它不及躲避,便被利箭穿颈而过,惨叫一声,从天空掉落下来。 常玉收了弓,阳光穿过树枝在黄金面具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一身红袍,还套了轻甲,看起来英姿飒爽。 “啪啪啪!” 身后响起了拍掌声,玄武勾起一抹丑陋的谄笑,用腹语阿谀道。 “教主的箭术真是越来越好了。” 常玉微微回身,说道。 “你确定那个容辰是假的?” 玄武一脸诚恳的说道。 “千真万确,他的尸身,老朽可是亲自将其火化的,再说,教主与他情比金坚,他若是真活着,怎会不来找你?” 常玉眸光波动,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箭弦。 “还是派人再去确定下吧,孤最近老是心烦意乱。” 玄武急忙又进言道。 “宫中线人已经确认过了,那人武功全无,胆小如鼠,一定是假的,熙王狡猾奸诈,教主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奸计啊。” 786 不发一言 常玉双手持弓,冰冷的眸光映着天边那遮住日光的阴云,不发一言。 玄武在其身后,继续不怀好意的说道。 “这个熙王真是坏透了,之前利用自己假死让教主放松警惕,让教主吃了败仗,现在还要利用教主对小君的感情,乱教主的心智。” “嘭”的一声,无情的箭羽射穿了一只正在食草的野兔。 “早晚有一天,孤会亲手杀了他。” 常玉又从箭篓中抽出一箭羽,放在弓上,眼中已经渗出骇人的寒气。 玄武在旁得意洋洋的跟道。 “何须教主自动手?属下这边已经得到重要情报,安排高手伺机刺杀了。” “谁叫你替孤做决定的?” 常玉突然回身,阴沉的眸光随之扫来,接着一松手,弦上的箭带着凌厉的杀意,径直射向了玄武。 玄武下意识的歪了下身,那箭羽便从他脖边一擦而过。 但凡反应慢上一秒,怕已是个死人。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下跪磕头。 “教主饶命,熙王现在气势越发强盛,不能任由他发展下去了,老奴也是忠心为教主着想。” 常玉冰冷的睥睨着他,逆光的黄金面具闪着肃穆的杀机, “如有下次,本教主不会再手下留情。” 玄武低垂着眼睑,不敢仰视。 “老奴以后不敢了。” 常玉也不再多言,又拉弓向树干射去,玄武抬起膝盖,刚想起身,常玉背后就跟长了眼睛般,淡淡吐了一句。 “孤让你起身了吗?” 玄武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跪在满是小石子的林地上。 正当他感觉膝盖咯的生疼,想悄声挪个软地时,一个小喽啰跨过了他的跪身向教主禀告。 “教主,大理国皇帝到了行宫,正在等你。” 常玉好像没听到一般,手中的箭羽射的飞快,例无虚发。 小喽啰见常玉久久不答话,便又犹犹豫豫的说道。 “皇帝说自己已沐浴更衣,就待…待佳人到来与他共度良辰,莫让他久等……” 常玉听着,手中的箭羽便是射歪了,蔫了吧唧的插在了地上。 此时,天已见了阴色,林中山风渐起,夹杂着一股潮湿草腥之气,常玉便是放下弓,不言不语的伫立在风中,任凭衣发乱舞。 后面虽有多人傍身,却都远远的站在距他十步以外,并非他们不想贴身保护,是教主不容得任何人亲近。 纵然是身为万人之上的邪教教主,他的背影依旧孤寂。 良久,玄武挪了挪跪麻的双膝,忍不住出言劝道。 “教主,你看这天眼看要下雨了,要不先……” “闭嘴,孤用不上你指挥!” 常玉回身,恶狠狠的瞪了玄武一眼,这才命众人道。 “备轿回宫。” 接着,他理也不再理玄武,带着众护卫离开了。 他前脚才走,玄武身边的随从立刻就将玄武扶了起来,冲着常玉离去的方向,嫌弃的唾了一口吐沫。 “一个假货而已,他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瞧他那身骚气,给老子舔脚丫,老子都嫌脏。” 玄武也满脸憎恶,却是劝随从道。 “再忍忍吧,咱还得靠这货卖身求荣呢。” 680 这里还是甜的。 从军帐到车轿有一段距离,路上的将军、士兵等见到李云熙经过,纷纷躬身行礼,最终眸光还是落到两人手中拴着的银链上。 他们虽不敢言,沈琴却依旧能看懂那些人眼中的讥笑之意。 想来自己之前重尊严,好颜面,宁做传世名医,也不想做榻上娈臣,如今在旁人眼中,自己已经是太子随身携带的宠物了,他恨不得找个树洞钻进去。 他气呼呼的跟着李云熙上了车轿,冷着脸继续看书,打算就这样一路尬下去。 怎想临行时,刘青言从窗边递来一沓宫中简牍,说是希望殿下能在途中批阅,他再差人送回去。 这些简牍,虽不似奏折那般繁厚,却全是国中要事,太子虽然已远离了京城,依旧紧紧把控着朝堂,文武百官皆看他脸色行事,实际已与皇帝无差了。 李云熙未接,而是扫了一眼沈琴, “递给先生吧。” 刘青言绕着车舆到了另外一头,又把简牍,以及陈于归发明的“黑墨水彩笔”递给了沈琴。 沈琴心中窝着火,推手不接。 “臣只是一介草医,断不敢越权处理国事。” 那端的人依旧笑若春风。 “韩哥哥也知道,溪郎字迹不佳,只怕待马车行起,摇摆之间,更难写好了,若是因字迹潦草,误了国家大事便糟了,所以还请韩哥哥代笔。” 李云熙说的有理有据,沈琴没了借口,只能接了过来。 沈琴才开口读几句,对面李云熙便舔着脸凑了过来,说是自己离得太远听不清,沈琴也是无奈,只能随他。 马车很快启程,确实是摇摇晃晃,李云熙靠着沈琴,一边看着简牍,一边各种明知故问,沈琴努力维持着高冷,回答的也简约。 看到了关于翁岭废除贱籍的提案招到各大宗族联名反对的消息,李云熙笑呵呵道。 “这个好办!让那些反对者也加入贱籍吧,这不就人人平等了吗?” 沈琴:“……” 李云熙歪着头问道。 “韩哥哥怎么看?” 见沈琴又不想理他了,李云熙直接说道, “既然韩哥哥没异议,那就将溪郎的处置方法写了吧。” 沈琴无语,只好出言道。 “臣以为,贵族阶层势力庞大,殿下如今地位尚未稳固,不可操之过急,可先一步步废除乐户、惰民、丐户等贱籍,最后再废除家仆奴籍,因为后者对他们的影响最大。” 李云熙听完后,一脸郁闷。 “那不得好几年啊,韩哥哥一心求死,怕是看不到众生平等之景了。” 说完,他还同情的抬起眉头,看着沈琴,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句。 “说不定那时候,你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真是可怜哦。” 沈琴把笔握的咯咯响,硬咽下了涌上来的火气。 后面又有简牒记录了在陈于归的监管下,药厂已经产出第一批氯霉素,试用有效的好消息。 李云熙听完面露喜色,没夸上陈于归几句,就又借机挖苦起沈琴来了。 “想来,若不是韩哥哥出手相助,陈于归这位大能人还在陈家关小黑屋呢,可惜韩哥哥虽然是个活菩萨,数理却学的不好,账都算不明白,你活着可以救无数人,却偏偏要自寻死路,真是一根筋呢。” 沈琴气的扔了笔, “抱歉,臣这手腕被拉疼了,写不来了。” 他真是连个好借口都懒得找,明明被栓的是左手。 “好啦,别那么小气,溪郎不说了。” 李云熙好脾气的哄着,俯身将笔捡起,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李云熙一个不小心就向前跌去,沈琴扶了一下,没扶住,反而将李云熙扯向自己这边,李云熙跌倒的姿势很尴尬,正好斜跪在地上,脸贴到了沈琴的双膝上。 沈琴的耳根立刻就红了。 李云熙抬起脸来,跟淫贼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韩哥哥好敏感,果然是年轻气盛呢,溪郎都不及你…唔…” 沈琴毫不客气的把他那吐不出象牙的嘴给捂上了。 “殿下,前方道路崎岖,还请下车步行。” 刘青言边说着,边掀开了车帘探头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和乌龟被敲了脑袋一般,迅速缩身而退,见那车帘歪斜着,露了条大缝,赶快扯平,嘴里小声嘀咕着。 “殿下恕罪,青言冒犯了,你们继续……” 沈琴:“……” 看到青言那副窘迫样,李云熙忍俊不禁,一边拍着沈琴的大腿,一边朗声大笑了起来。 沈琴这才惊觉,自从两人闹了别扭,李云熙就没有这般恣意笑过了。 686 九仙山探险之旅。 是因为自己吧。 这家伙难过也笑,开心也笑,像是琢磨不透,可内心深处还是那个纯情的小五皇子。 他真是好生不舍,不想与其永别。 想到这里,沈琴的眼角渐渐湿润了起来,为了掩饰,他垂眸将李云熙扶了起来,那眼中含笑的人便顺势将他捅入怀中。 “韩哥哥。” 李云熙在他耳边轻声唤道。 “溪郎不要脸,你便赔溪郎不要脸,日后,你若觉得负罪难当,便把罪责全怪在溪郎头上,随便拿溪郎出气,这样可公平?” 沈琴竟是一时言语凝滞,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所压的恼怒也消失无踪,他的双手以想要拥抱的姿势在空中停留半天,最终还是狠着心推开了李云熙。 “殿下,人自出生便尊卑就有别,殿下生而高贵,自然觉得振长策而御他人之意愿乃是理所应当。” 沈琴抬起左手,看向那银铐,苦笑道。 “你我之间从未平等,谈何公平?” 李云熙哑言,似有惭愧的垂了眸,最终拉起了沈琴的手腕。 “走吧,时间不多了,九仙山这片地势复杂,还不知能否寻到。” …… …… 为了方便寻路,刘青言找了个熟悉地形的咨客来带路。 那个咨客是山中居住的一名猎户,身材魁梧,肥头大耳,穿着鹿皮衣,操着一口家乡话。 李云熙和三十多个近身护卫,都穿着便装,隐藏了身份,只告诉咨客说,他们是官差,进山中寻找一处道观,而带着手铐的沈琴很不幸的被说成是朝廷要犯。 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咨客大摇大摆的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拿着木棍将前面挡路的灌木拨开。 “道观?我从来没听过什么道观,可能是在深山里吧,但我不敢带你们进太深,你们也最好别犯险。” 刘青言问道。 “为何?” 咨客拿着木棍将前面挡路的灌木拨开,答道。 “这边有个传说,说九仙山住有山神,若是擅入禁地,惹怒了山神,是会遭报应的,前几年,我不信邪,追着一头野猪到了深山里,像是遇上了鬼打墙,老是原地兜圈,困了两天,幸而后来跟着条野狗走了出去。” 听到此话,李云熙和沈琴心有灵犀的互相看了一眼。 张道长曾说过,为了守护苍门的秘密,道观附近设了八卦迷阵。 李云熙递给了刘青言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扔给咨客一块金锭子,好言劝道。 “或许那便是山中道士所设的障眼法,也是我们要寻找之所,你带我们过去,我们这么多人呢,沿途做好记号,是不会出岔子的。” 那咨客接了金锭子,在手中颠了颠,思考了片刻,将金锭子收入怀中。 “行吧,不过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可得护着我。” …… …… 越往深山里面走雾气也就越浓,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天色也渐渐暗了起来,不明朗的视野让这片僻静的山林变得阴森而诡异,偶尔有两声野兽的嘶吼,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沈大夫,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鬼啊,俺老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随行而来的小虎开始胆怯了,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沈琴道。 ——这位是陈于归贴心安排入队的,想让他寻机帮沈琴脱困。 队伍里的护卫都知道沈琴和李云熙之间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当然没人敢和沈琴走太近,这位小虎是初生虎犊不怕虎,独自凑在沈琴身旁寻找安全感。 看着小虎这慌张样,沈琴很是无奈。 真不愧是陈于归,安排个这货,到底有啥用?不添麻烦就不错了。 李云熙看向沈琴,勾唇戏谑道。 “有,本人小时候见过一群,给本人吓的哭爹喊娘,还是韩哥哥跳大神帮本人驱走的呢。” 小虎听着李云熙的话,眼睛瞪的溜圆,一副崇拜的样子。 “哇,原来韩大公子那么厉害啊!” 沈琴无奈,在心中暗骂,你才跳大神,你全家都跳大神。 刘青言掩着嘴偷笑,小虎却还是不知死活的拉住沈琴的衣袖,问道。 “沈大夫,你无所不能,会跳大神驱鬼不?” 沈琴被这话呛的直咳嗽,最前面走的咨客,耳朵却很灵,回头问道。 “原来他是大夫,怎么成了犯人了呢?”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哑言。 咨客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沈琴,满脸困惑。 “小伙子,俺看你长得也挺俊,又是个大夫,傍个富家女也够本,犯什么罪啊。” 李云熙坏笑着接道。 “就是长得太俊了,借医病为名,到处采花,这才被抓的。” 687 原来是个采花大盗。 咨客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个采花大盗。” 李云熙笑眼看着沈琴。 “他不仅爱采花,还爱采草。” 咨客不可思议的看向沈琴,鄙夷道。 “怎么,你还男女通吃啊,真看不出来呢。” 此言一出,后面的护卫都笑出了声来了。 沈琴心里憋屈的很,李云熙这家伙真是惹不起,之前是个嘴甜如蜜的小狐狸,现在变成了个笑里藏刀的小狼崽。 他无从发泄,只能踢着脚底的花草撒气,却正好瞅见靴前有棵七叶一枝花,便停下脚步,半蹲了下来,唤道。 “等下,此草药珍贵,我想挖出来。” 这倒是正好应了李云熙的话,众护卫实在忍不住了,哄堂大笑。 李云熙却对他们沉起了脸, “还不快给他工具?” 众护卫立刻不敢笑了,沈琴接过刘青言递过来的小铁锹,不一会,就将重楼完整的挖了出来。 “此药可治蛇毒,有备无患。” 就这样,沈琴一边走,一边顺路采了些珍稀药材,为了不耽误时间,七匹叶的老山参,他都没有好好挖,忍痛断了须。 众人一路前行,从白日走到了黄昏,却还是没有找到苍门道观的踪迹,脚下的泥土越发潮湿,甚至能踩出水坑来,雾气浓到三尺之外看不清人,奇形怪状的树木,山石,在朦胧的光线下如同鬼魅,有些灌木长满了尖刺,这让前方道路崎岖而危险。 不过,护卫们训练有素,有人去开路,有人负责观望、戒备,依旧保持着镇定有序。 空气中扑面而来一种腥臭刺鼻的味道,而且越发浓烈,小虎紧紧拉着沈琴的衣袖,捂着鼻子道。 “什么味啊,怎么如此难闻?” 沈琴皱了眉头,用水沾湿了粗布帕子,递到咳嗽的李云熙面前。 “官差,这烟雾可能有毒,安全起见,咱们还是不要在此久留。” “不错,有眼力见。” 李云熙接过帕子,笑容满面的夸赞道,然后又拿出自己精致的锦帕递给了沈琴,柔声道。 “你用这个。” 这番“犯人”和“官差”之间的“暧昧”互动,把咨客看的呛了口水,咳了两声,又说道。 “上次我来的时候,也闻到这股霉巴味了,当时有些咳嗽头晕,回去就好了,应该毒性不大吧。” 沈琴用锦帕捂住鼻子,说道。 “这山中瘴气多由腐烂动植物挥发而成,毒性高低主要看吸入浓度和时间长短,不可忽视。” 几人边说边行,小虎突然发觉手中指南针出现异常,指针大幅度摆动,无法指明方向了,便呈给沈琴看,困惑的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坏了吗?” 沈琴脸色微变,刚想说些什么,前方探路的刘青言惊呼出来。 “你们快来看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看,发现刘青言所指的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刻着古怪的图案。 沈琴细细打量着那符文,说道。 “看来我们找对了地方,这便是苍门的符文,不出所料,我们已经在八卦迷阵中了,此阵会改变气场,让指南针失灵,亦会让人晕头转向。” 小虎盯着那符文,眼神开始变得恍惚,晃了晃身子就要跌倒,沈琴扶住了他,并且点按了他的百汇穴。 小虎这才清醒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问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琴道。 “你胆气虚,阳气弱,最容易中苍门幻术,不要再盯着它看。” 小虎吓得赶忙背过身去,问道。 “这阵法好生邪门,你可有破阵方法?” 沈琴看向刘青言手中牵着的黑马,感慨道。 “此阵对动物无效,本想靠着老马识途来破阵,可是这么大的雾气,怕是马也辨别不了方向……” 人群中一顿骚动,纷纷担忧了起来。 “那可怎么办啊?” 沈琴高声对众人说道。 “诸位切勿慌张,先退到雾薄之处,以免瘴气中毒,待到入夜,雾气退散,阵法自解,可凭北极星辨别方向,快速破阵……”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依言而行,咨客嚷嚷道。 “你们先等等,我尿急,先去撒个尿,可别拉下我啊!” 说完,他便行到了那老树后面,消失了踪影。 众人等了好一会,却还没见到他回来,有些人开始不耐烦了,开始高喊他名字,催他快点,突然间,老树后面传来一声咨客的惨叫,声音回荡在整个丛林,令人不寒而栗。 沈琴心中一惊,想冲上前查看情况,李云熙却扯住了他,给刘青言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刚向那老树迈近,那咨客却率先从树后面跑了出来,慌慌张张的叫道。 “有蛇,我被蛇咬了!” 688 九仙山遇险 沈琴急忙上前,抚慰道。 “别动,让我看看伤处。” “是条青蛇,我没注意,被咬到了。” 咨客嘟囔,坐到地上,翻开裤脚,果然,在他小腿上有一道蛇咬伤的血牙印,已见肿胀,他面容扭曲,龇牙咧嘴的说道。 “疼死我了。” 沈琴用绳子迅速的绑住他的小腿,给毒素进行了截流,见那伤口周围起了血泡,松了口气, “看症状,你应该是被竹叶青咬了,并不致命。” 将咨客的毒血放出后,他将嚼碎的重楼敷在了伤口上进行了包扎。 在此过程中,沈琴发现空气中的味道越发强烈,腥臭中还夹着一股糊焦味,说不出来的怪异,急忙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到雾薄之处吧。” 不过,那咨客腿被咬了,走路一拐一瘸,极大的拖延了众人行路速度,后来沈琴便让小虎背着他行走。 于是这两人便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低声呻吟,一个吓得一惊一乍,也算是奇葩组合。 李云熙先踏到了雾薄高坡之处,向沈琴伸出手来,后者倒也落落大方,握住那只温暖有力的手,被其拉到了身边。也许是见他不再抗拒,李云熙面露惊喜。 “你想通了?” 沈琴冷淡的回道。 “确实,这样做,总比被链子硬扯过去要好些。” 这话把李云熙直接呛没音了,片刻后才一脸委屈的解释道。 “溪郎也是没办法嘛,谁知道你会不会和上回一样飞天遁地,突然消失在我面前呢。” 沈琴甚为无语,还没答话,后面突然传来护卫的惊叫声。 他急忙转头循声望去,发现远处的小虎竟将那咨客丢在了地上,开始跳起舞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怎么回事?” 刘青言强扯住小虎,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可小虎眼神发狂,张牙舞爪,根本无法控制。 很快,其他护卫们也开始神志不清了,像是被邪神附体一般,手舞足蹈,胡言乱语,有的护卫满地打滚,有的冲着天空大叫,有的倒地不起。 整个场面无比的怪异惊悚。 沈琴本想过去看看,却也感觉到自己脑袋开始变得沉重了,他一边狠掐着合谷穴提神,一边冲着众人大喊着。 “这瘴气有古怪,你们快到这边来。” “大家快拉着疯了的人到殿下那边!”刘青言大声命道,带着众人向李云熙那边奔去,这时浓雾中传来了诡异的笛声。 那笛声尖锐凄厉,震遍四野,就像是一只恐怖的鬼手抓住了人的心弦,哪怕最英勇的护卫也如同被冻住一般,停止了前进,齐刷刷的回头望去。 浓雾中看不出什么,不过这种未知,更让人觉得恐惧。 随即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咝咝声,众护卫们确定,有东西正向他们飞速袭来。 “是蛇,好多蛇!” 一个眼尖的护卫率先叫出了声,他双眼睁大,惊恐的望着山林中窜出来成百上千只蛇,如同洪流一般,吐着芯子向众人攻来。 那些蛇花色各异,种类不同,有的是五步蛇,有的是蝮蛇,有的是银环蛇……各个眼冒精光,剧毒无比。 死亡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众护卫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沈琴大喊。 “不要慌张!你们快过来,聚在一起!” 护卫们也顾不上管那些疯掉的人了,赶忙向沈琴、李云熙这边跑了过来,小虎却还在无知无觉的跳着,一只银环蛇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向他的腿部袭来。 698 九仙山冒险之旅。 正在这危急关头,小虎的舞姿却发生变化,随着笛子的转音一跃而起,将那条银环蛇的头精准地踩到了地里。 又一条眼镜蛇向他扑来,小虎竟然伸出手,直接掐住了蛇脖子,像彩带一般甩动着毒蛇,蛇身在空中乱舞,竟然恰好将一条蓄势待发的蝮蛇打飞出了三丈之外! 接着,那疯癫的小虎扭着秧歌,喜气洋洋的往众人这边跳了过来,毒蛇们已经被他的英勇给震慑了,不敢再轻易攻击他。 李云熙见状高喝了一声, “青言,快把那小胖子带过来!” 此时,李云熙、沈琴已经从高坡上跳了下来,使出武功掩护众人撤退。 两人之间的手铐链也被李云熙解开了,不过因为时间匆忙,只解开了一边,沈琴的左手还带着手铐,这反而成了他的另类武器,只见那手铐链如同银鞭一般甩动着,所扫之处,毒蛇被掀飞如同雨花,而李云熙手中的铜扇亦是不甘示弱,一道道金光在空中闪过,一颗颗蛇头纷纷落地。 刘青言返回了几步,强扯着小虎的衣襟就往高坡的方向拽,这货边走,还不忘舞蛇,手中的蛇身甩的跟风火轮一样,将想要攻击他们的毒蛇都给打飞了。 但是其他陷入疯癫的护卫们就没有小虎这般幸运了,毒蛇蜂拥而上,疯狂攻击着他们,很快中毒倒在了蛇堆里,惨不忍睹。 沈琴只好射出麻醉银针,将那些眼看就要被蛇海吞没的疯癫护卫一一击晕。 做完这些,他面有哀色对李云熙说道。 “蛇不喜攻击静物,但愿能有人因此生还。” 李云熙眸子猩红,恨恨回道, “看来我们中了恶人的圈套。” 很快,剩余的十几个护卫们退到了雾气稀薄的高坡处,于此同时,在笛声的诱导下,密密麻麻的毒蛇将众人围了起来,开始发动猛烈攻击,众人手持武器,利用着地理优势,进行顽强抵抗,可是面对数量庞大的毒蛇,简直是以卵击石。 沈琴高声指挥道。 “大家用雄黄粉,洒成个圈,防卫毒蛇。” 护卫们急忙掏出了夜间避蛇而备的雄黄粉,在周围洒上了一圈黄色防线,很多毒蛇畏惧硫磺气味,停止了攻击,可还是有些毒蛇像疯了一般,越过防线向众人袭来,众护卫手起刀落,血肉横飞,越线的毒蛇被接二连三的斩杀。 但是他们都中了瘴气之毒,有些头晕目眩,面对毒蛇绵绵不断的攻击,很快开始应对吃力,不时有人被毒蛇咬中。 正在众护卫心生绝望之际,突然闻到一股带着异香、浓烈的糊焦味,毒蛇们闻到此气味后,纷纷畏惧不前,暂停了攻击。 刘青言吸了几口这味道,感觉昏沉的脑袋竟然清醒了许多,他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李云熙正在用火把点燃着不远处的两丛灌木,而这味道就是那些灌木燃烧时发出的。 “那是香五加皮,燃烧的烟雾能够强心醒神,同时也能驱蛇。” 沈琴向刘青言解释道,他先是给小虎扎了镇神针,又给护卫们分食了刚才采的千年人参来醒神,并且拿出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等给他们医治蛇伤,可是这些疗法对于两个浑身被多处被咬伤的护卫,还是无力回天。 李云熙站在燃烧的灌木旁边,向着那笛音方向,厉声怒喝道。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驱蛇害人!给本王滚出来!” 笛声戛然而止,浓雾里传来了阴森森的大笑声,像是地底深处的女鬼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700 继续杀怪 那女鬼笑完,又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没错,我就是厉鬼,特候在此地,来找你寻仇索命的!” 两人对话期间,小虎渐渐清醒了过来,低头看到自己手中还捏着甩出肠子的眼镜蛇,惊叫一声,扔在了地上,又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的毒蛇,吓得浑身发抖,一把搂住了一旁的刘青言。 “妈呀,这是怎么个状况,我不是在做噩梦吧!” 刘青言一脸嫌弃的推开了他,翻了个白眼。 “瞅你那点出息,亏你发了疯,不然早就被毒蛇咬死了。”ъitv 小虎摸着头,懵懂道。 “刚才我好像失去意识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琴一边给护卫医蛇伤,一自责的解释道, “是沈某大意了,那瘴气中八成是混入了曼陀罗、疯人果等致幻烟尘,我们长时间吸入后,中了毒,没准这八卦迷阵也被人做了手脚,加入了幻术……” 刘青言看着不远处的毒蛇,虽然它们因为香加皮的浓烟不敢靠近,却毫无退意,叹气道。 “只怕待到那香五加燃烧殆尽,这些毒蛇还会袭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沈琴镇定的答道。 “大多数毒蛇的攻击高度、距离有限,你们立刻将上衣撕开、塞些草木将腿脚厚厚的缠起来,作为防护,另外,你们之间带长刀的可以继续用,带短刀别再用了,易被毒蛇咬伤,换成粗树枝,尖端用绳索绑块石头,可以砸蛇。” 众护卫听之有理,纷纷依言而行,沈琴又给他们讲了对付蛇的要点。 这边,李云熙听到那“厉鬼”的话,嗤之以鼻,冷哼道。 “你要是厉鬼,那我便是钟馗,专收魑魅魍魉。” 那雾中女子惊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 李云熙摇扇,嘲讽的笑道。 “哎呦呦,看来本王猜对了,你们姐妹俩,魑魅擅驱毒蛇,魍魉善于用蛊,遮遮掩掩,装神弄鬼到处害人,在暗蛇也算是出了名的,可惜那么能作妖,却连个护法都没当上。” 他轻叹一口气,又说道。 “话说,魑魅,你妹妹对你倒是忠心呢,至死都没有出卖你的真容,不过,她一个人在黄泉之下太孤单了,本王就发发善心送你去见她。” 魑魅一听此言,悲愤的大吼了一声,接着就见三只毒镖穿过浓雾,以夺命之势向李云熙飞来。 刘青言见状惊叫,“殿下小心!” “真是沉不住气呢!” 李云熙倒也不慌,右手一抬,身形一晃,那铜扇闪出一股耀眼的弧度,以极快的速度迎上那毒镖,然后一个灵活的翻转,只听呯呯几声脆响,那毒镖聚在一起,如流星一般,又反向弹射了回去,速度比来时还要快。 只听雾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咒骂李云熙的声音。 “今日我必将你大卸八块!” 接着,笛子声又响了起来,声音更加凄厉尖锐,而此时,那香五加皮的灌木丛已经燃烧殆尽,烟雾正在散去,安静的蛇群又开始躁动,在笛声的诱导下,再次对众人发起了攻击。 沈琴在给一个护卫包扎好伤口后,起身说道。ъitv “各位勇士们,一旦到了夜间,情况更加凶险难料,我们现在需要尽量消灭这些毒蛇!” “好!人还能怕了畜生不成?” 刘青言已经将“护腿”绑好了,抽出腰间长剑,命剩余的护卫道。 “都给我杀光它们!” 说完,他率先对那些越界的毒蛇发起了攻击,长剑挥舞宛若银龙一般,顷刻之间就将数只毒蛇斩杀在地。 毒蛇数量虽多,不过一旦有人冲锋陷阵,鼓舞了士气,其他人也都振作了起来。 “杀啊!" "杀光这群畜生!"bigétν 护卫们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奋勇的开始斩杀毒蛇,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本身武艺高超,清醒之后,更加骁勇善战,毒蛇要么被他们踹飞踩烂,要么被他们砍成两截。 很快,毒蛇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有的无头蛇身还在蠕动,有的被踩的血肉模糊,场面触目惊心。 大量的伤亡,让毒蛇们心生了惧意,就算是笛声再急促,它们也开始畏缩不前,护卫们见状勇气大涨,有些人已经杀红了眼,越过雄黄防线,举起手中的兵刃武器向毒蛇攻去,气势汹汹,招招致命。 毒蛇们如临天敌,开始不受笛声的指挥,四下逃窜。 “杀杀杀!” 众人对于毒蛇不依不饶,高喊着进行追击! 见势不妙,浓雾中的笛声停止了,魑魅恶狠狠的吐出一句,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眼见这魑魅就要逃跑,李云熙跳下高坡,对沈琴喊道 “你留在原地照顾伤者!我去杀了那厮!” 也许是看到自己十几个近身护卫死于蛇口,他眼中冒出骇人的愤怒与杀意,未待沈琴出言劝阻,他便施展轻功,踩踏着那些逃散的毒蛇,向那笛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488 我心悦与你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沈琴顾不上多想,起身向李云熙消失的方向追去,手中的银链将挡路的毒蛇都撩飞了出去。 他越过灌木丛,突然发现趴在地上的咨客,数只毒蛇在其身上爬过。 那咨客意识还算清醒,可是似乎一动都不敢动了,在沈琴走近之时,哭着喊了声救命。 沈琴犹豫片刻,还是将围着他的毒蛇打跑了,将那咨客扶了起来,对后面与毒蛇厮杀的护卫喊道。 “护好他,待我回来再医治。” “等等我!”刘青言急忙跟了过来,却见那咨客突然向地上倒去,只好扶住了他。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亦没有完全散去,好在是地面潮湿泥泞,留下了李云熙的脚印。 沈琴将银链缠在胳膊上,顺着足迹在丛林中追寻,很快,他行到一处高坡处。 他向前看去,发现前方山丘处有个戴着斗笠的红衣身影,正背对着自己。 他顿时警觉了起来,掏出佩剑,正要上前查看情况,却听到了一声呼喊。 “小心,这是个陷阱!” 是李云熙的声音! 他循声向下望去,这才骇然的看清坡下面竟是一片沼泽地,上面生长着混淆视听的花草,而李云熙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沼泽之中。 “溪郎!” 他惊叫着,谨慎的下了陡坡,到达沼泽岸边。 李云熙浑身是泥,指着那红衣人影,怒骂道。 “那边应该是个假人!她是故意诱我至此的,可恶至极。” “不要动,我拉你上来!” 沈琴急忙将自己的手铐银链向李云熙扔去,不过,他很快发现那链子不够长,只能趴下身来,将胳膊伸到了沼泽边缘,又向李云熙扔去。bigétν 李云熙伸手抓住了手铐的另一端,淡笑道。 “没想到,这东西还挺有用呢,不仅能当武器,还能当绳索,早知道应该再做长些。” 沈琴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拉着李云熙上岸,气喘吁吁道。 “臣也没想到,殿下居然这么容易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李云熙感慨道。 “看到那些陪本王多年的护卫死的如此凄惨,冲动了。” 沈琴无奈道。 “你也知道冲动了。” 李云熙埋怨般的瞪了沈琴一眼,莫名的来了脾气,阴阳怪气道道, “可是你也不能怪我,都是你这位大圣人,让溪郎学会了舍己为人,只怕在你心中,溪郎的命也赶不上那些婴儿吧,所以你最好别救我,省的我再勉强你,想寻死就去寻死。” “好了,别耍小孩性子了。” 沈琴累的满头大汗,也才把李云熙往上挪了一点点。 “不行,这样弄不出来,你身体尽量向后仰,用点劲,看看能不能将腿先抽出来,减少阻力。” 李云熙依言而行,不过因为沼泽的黏性实在太大,费了好大力气,也未见成色。 正在这时,魑魅阴森的笑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山谷中。 她就像一只魔鬼潜伏在黑暗之中,恨恨的说道。 “熙王,你死定了,沈琴,你也别想活,老娘要把你们通通剁碎喂蛇!” 接着,那刺耳怪异的笛声又响了起来。 沈琴脸色大变,急忙喊道。 “不好!她要招蛇来,蛇是不会陷入沼泽的!殿下,快点!” “真是比驴叫都难听,还不如溪郎的唢呐。” 李云熙奋力扯出了一条腿,嫌弃道。 沈琴评价道。 “她是招鬼,你是叫魂,彼此彼此吧。” 很快,就有数十条毒蛇被笛声招引,围了过来,它们呲着牙,吐着舌,率先向岸上的沈琴发动起了攻击,而沈琴此时是趴着的,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李云熙听到了岸边毒蛇运动的声音,立即将手铐扔回到了沈琴这边。 “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沈琴迅速起身,用银链对抗着毒蛇,料定自己在阴影中,李云熙看不清状况后,他劝说道。 “殿下,你不用担心,臣这边只有几条毒蛇,一会解决了就拉你上来,你马上就要脱困了,千万不要放弃!” 李云熙本能的摇了摇头。 “我不信。” 沈琴哀求道。 “信我,算我求你了,你要出事了,我这一路的努力全白费了。” 李云熙听了,眉头轻蹙了下,似乎又生了气。 “对,连溪郎都在你的计划之内,你想要个仁爱百姓的储君,来实现你那普度众生的信仰,你快走吧,溪郎不配。”biqμgètν “我…我心悦与你,我们还有很多憧憬没有实现,所以你不能死。” 情急之下,沈琴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说出口。 李云熙似乎被触动了,眸子瞬间氤氲,他咬起牙,血脉喷张的嘶吼了一声,终于将另外一条腿也拔了出来。 接着,沈琴不顾毒蛇的围攻,趴了下来,将手铐重新扔给李云熙,使出凭生的力气,将他迅速的拽上了岸。 489 堕入深渊 只是眨眼的时间,已足够那些毒蛇进行疯狂攻击的了,沈琴的身上很快被毒蛇咬伤多处,爬都爬不起来了。 当李云熙爬上岸,看清楚状况后,脸色大变。 “韩哥哥,你骗人!” 他哭喊着,拼命的屠杀、驱赶那些围攻着沈琴的毒蛇。 不久,刘青言带着护卫们赶到了,加入了战斗中,沈琴用胳膊撑起身子,想再度爬起,却又失败了。bigétν 李云熙踢飞一条试图攻击沈琴的毒蛇,将他扶起,跳上了无蛇的高坡处。 然后将他小心的将沈琴放了下来,在银白的月光下,查看其伤势。 当看到沈琴连脖子上都被咬了几串深深的牙印时,他的眼中露出惊慌无措之色。 “当该如何才能救你?速速告我!” 沈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无法可救,你也知道,我乃凡夫肉身,并非起死回生的神仙。” 因为身中剧毒,他浑身冷的发抖,说话都带着颤音。 一听此言,李云熙的泪水一下就溢了出来,不可置信的高呼道。 “不!你一定是自己不想活了,故意这么说的!我亲口喂你药…你要是敢不吃…我就…” 他顿了顿,才横眉威胁道。 “我就杀了你弟弟,说到做到!” 此时,刘青言也护在了李云熙身边,听闻此言,面有哀色的说道。 “殿下,沈大夫给他人医蛇伤,已经把草药用光了……” 李云熙眸子瞬间变得猩红了起来,大声嘶吼道。 “那就快去找…站这作甚?” 沈琴伸手扯住了李云熙的衣袖。 “我如今百药难医,敌暗我明,莫让他冒此无谓之险!” 他还喘息着嘱咐了一句。 “殿下,请记住,无论何时都要持智,不要让一时冲动毁了你的英明。” 说完,他就吐出了一口黑血来,呼吸也变得艰难了起来,强烈的腹痛、恶心感让他蜷缩成了一团。 看到这个场景,李云熙吓的脸色都白了,对面带犹豫的刘青言吼道, “去找!多带几个人去找!不用管我。” 刘青言听命而去。 李云熙手忙脚乱,干脆低下头,要吮吸沈琴脖子上的伤处,沈琴用尽力气推开了他。 “别乱来了,让我和你说几句真心话,行吗?” “韩哥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快点把那个仙道招过来救你啊……” 李云熙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眼中满溢的绝望和无助让沈琴看着好生心痛。 极力忍受着身体的痛楚,他自责的低语道: “皆是我之过,奢情寡报,遂而一次次负你,拒之,伤之…我行径如此不堪,你何必为我憔悴……” “韩哥哥,你莫要这样说,溪郎早知你心意,是我太自私了,只望你眼中唯我一人…” 李云熙伸出胳膊,想要环抱起沈琴,似乎又怕浑身淤泥弄脏他,最终紧紧握住了沈琴的手,泣不成声。 “小傻瓜,我当然很在乎你…只不过……”沈琴伸出颤抖的手抚过李云熙的脸颊,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其实我并非什么大善者,只是内心难安,以济世来赎罪,自重生后,我日夜活在负疚痛苦之中,唯有你,赐我一片欢喜…” 很快,他便猛烈的咳起血来,肺部的剧痛让他几乎要窒息,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韩哥哥,你不要死…不要再丢下溪郎一个人,求你了…” 李云熙泪如雨下,卑微的跪了下来,慌乱的用手给他拭着血,苦苦哀求着。 沈琴声音越发虚弱,费劲的说道。 “谁人不贪生?谁又不想与心仪之人相伴此生,可是人之罪业,本当偿还,当年我冲动复仇,误用禁术,这才被皇上所掌控,要献祭婴儿性命…若是让我无视偷生,还不如早死还罪……此乃天意…莫…莫要过于难过…” 他的意识逐渐朦胧,感觉身体的痛楚也好似减轻了…他曾经体会过死亡,这种飘忽的感觉陌生又熟悉,眼前之人已经看不清楚了,用尽最后一丝气息,他吐出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阻止…阻止那邪法,带着我的夙愿……” 话没有说完,他眼皮重的已经撑不住了,在闭上眼睛的那刻,听到李云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对不起,他想着,自己是罪有应得,可是李云熙却要承受这般痛苦和孤独…… 他的意识飘离在黑暗中,一直下沉、下沉,仿佛要堕入无边的深渊之中…… 490 破局之人 这里没有天堂,亦没有地狱…… 在静寂的黑暗中,沈琴晕眩、无助的飞速下坠着。 他要坠多久,要落到哪里? 他完全不知道。 这种未知与孤寂,比死亡还可怕。 “沈琴…韩潇…或许汝还会有新的名字……” 「谁在说话?」 突然间,沈琴听到有些沧桑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声音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又说道。 “在此意识界,汝的灵识会陷入混沌之中,汝若想见吾,须唤出吾名……” 沈琴觉得那声音熟悉,不知为何,就是想不起来。 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思维像被钢索所缠绕,他越想回忆,越感觉到如灵魂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 「不行,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溪郎…只记得与他的过往……」 正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般在他眼前旋转,飞舞…… 是…是光子! 「翠…翠虚子前辈……」 沈琴想起来了! 就此刻,下坠的感觉瞬间消失了,浑浊的思绪也恢复了正常,那光点变得越来越大,变成了翠虚子的身形,鹤发童颜,身上还闪着耀眼的金光。 “很好,在没有彻底掉入无妄之渊前,汝终于忆起了为师。” 沈琴:「师父,弟子这是在哪里?」ъitv 翠虚子答道。 “汝濒死昏迷,以魂火之形浮与两界之间…而为师已傅尘返天…不在人世了…” 沈琴满心内疚, 「对不起,师父是为了帮弟子,才……」 翠虚子淡笑道。 “不必道歉,为师还应该感谢汝。” 沈琴:「?」 翠虚子甩了下拂尘,缓缓道。 “恒久以来,为师立志跨越轮回之海,登上脱离诸苦之仙境,却浑然不知,执于生死肉身,执于超脱成仙,执于恪守天道法则,才是阻碍为师飞升之禁锢。” 沈琴惊道,「所以……」 翠虚子完全洞穿了他的想法,继续道。 “没错,正是汝的言行,让吾师得以突破桎梏,如今吾师已跨越生死之坎,轮回之道,意念永存于太虛之中…” 沈琴道。 「弟子真替师父感到高兴」 翠虚子那发亮的眸子非常真诚,充满着慈爱, “以师所见,轮回不过是梦境幻影而已,然汝未修行,便无法得脫,汝若愿意,为师这便帶汝重入轮回…” 「弟子……」 沈琴犹豫不决,重入轮回意味着忘记一切,他还有太多不舍,尤其是自己昏迷之时,李云熙还身处险境,他担心的问道。 「弟子想知道,他会安全吗?」 翠虚子摇了摇头。 “为师无可知晓。” 沈琴有些惊讶,难道以翠虚子这般境界,都无法得知凡人的命运吗? 翠虚子轻轻抬手,整个空间的场景就变了,沈琴看到了惊奇的景象。 他竟然浮于一片寰宇之中。 向下看去,各种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球体,正绕着一个发光发热的大球缓缓转圈…… 「这便是星系吗?」 他听陈于归讲过天文学,可当他看到这奥妙之景,还是大为震撼。 “不错,这便是你们所住之星系,人之命数乃如星辰,从出世起,便自带五行,循天道运行,大命已定,仅有微变,此乃道家算命之理,汝看那方!”biqμgètν 沈琴顺着翠虚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巨大的陨石穿入星系,向边缘旋转的一颗小行星飞去,接着,被引力吸引速度加快,最终重重的砸中了它,轰隆的巨响伴随着火花,那被砸变形的行星便偏离了既定轨道,脱离了星系恒星的引力束缚,飘向了茫茫宇宙之中。 沈琴惊道。 「此处没有人住吧!」 翠虚子淡笑, 「放心,你所见只是吾之意识创造的幻象」 沈琴这才松了口气。 翠虚子解释道。 “原本按照准定的命运轨迹,李云熙因中兄长阴谋于此年故去,而吾则老死于山中,终未能悟道……汝命格脱离道法之中,才能如此颗陨石一般,改变了众生既定之命运。” 沈琴很是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破局之人。 「也就是说,师父之前对灾难的预言已经不准了?」 翠虚子微微点头。 “自从汝与为师一同打破天道后,众生之命运便如此颗行星,被撞出星系,漫游寰宇,轨迹不可预知,为师亦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何事。” 听闻此言,沈琴心中既喜悦,又担忧,他想起了陈于归的叮嘱,便问道。 「那陈浩浩呢?」 翠虚子道。 “他来自于平行寰宇,意外被扯入汝之世界,在他那片寰宇中,他称自己所居之星系为太阳系,与汝所居之星系几乎一模一样,却比汝之星系的时间要快些,为师已脱离物质界,是无法直接干预,将其送回原处的。”bigétν 沈琴又问道, 「那韩荣……」 翠虚子摇了摇头,无奈道。 “这些前陈往事皆于汝无关了,汝在凡间肉身将亡,不妨速速随汝投生,若是心跳停止,你便会落入无妄之渊,只能静待魂魄飞散了。” 沈琴轻轻叹息,内心痛苦不已。 「好吧。」 492 破局者 翠虚子轻轻一挥拂尘,沈琴便恢复了穿着白衣的身体,接着,翠虚子带他到了一处石桥面前,桥长的看不到头,窄而光滑,连个护栏都没有,桥下云雾缭绕,不知有多深。 “此乃奈何桥,亦是汝心念所化,饮下孟婆汤后,为师便护汝过桥。” 说完,翠虚子的手中便出现了一碗土黄色的汤。 沈琴接过碗来,却迟迟没有下口,碗在手中微颤。 翠虚子催促道,“时间不多了。” 沈琴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将心中万般的不舍强行放下,低下头,正欲一饮而尽时,耳边突然传来李云熙和刘青言的对话声。 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深深的透入脑海。 “殿下,瘴气迷人神智,毒蛇越来越多,还是尽快撤离此地吧,他…他的遗体,青言日后帮你收敛。” 刘青言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接着就传来了李云熙的嘶吼声。 “你在说什么?!他没死,他还有心跳,让你去找蛇药,你跑回来做什么?” bigétν“黑灯瞎火的,属下又不太认识药,实在寻不到,只能回来护着殿下!” “我去找,我带着他去找,谁也别想让我丢下他!” “殿下!你的身份关系到整个大康的安危,万不可冒险啊,还是快点……” “你们先撤!不用管我!” 凭着直觉,沈琴知道这是自己昏迷之中听到的对话,喝汤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哎,这孩子真是任性,死都不让人死的安宁。 他看向翠虚子,恳求道。 “师父,你可有办法帮他脱险?弟子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汝还是难舍情执啊。” 翠虚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为师倒可以破例帮汝一次,让汝重返人间,但汝身上诅咒未除,若再次进入生死两界之间,也未必能唤出吾了,汝可要想好了。” 沈琴毫不犹豫的将那碗孟婆汤倒掉了,向翠虚子行礼道。 “多谢师父。” …… …… 不知过了多久,沈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山林中的一处空地上,刘青言、小虎护在他身旁,皆用湿布遮住了口鼻。 沈琴在两界之间的感觉是轻飘飘的,重返沉重肉身后,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刚想说话,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便涌上心头,他只能先支起身子,吐了几大口黑血来,奇怪的是,吐完之后,他反倒是觉得自己舒服些了。 见沈琴突然醒来,刘青言一脸惊讶,赶忙半跪了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拭唇角的血迹。 小虎脸色大变,惊恐的喊道。 “这怎么可能呢?沈大夫,你这不会是诈…” 他没敢继续说,抖着手指,试探性的摸了摸沈琴的鼻息,才道。 “你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死不了,地府不惜得要我。” 沈琴虚弱的答了一句,随即向刘青言伸出手来,后者会意,将其扶了起来。 沈琴扫视四周,焦急的问道。 “殿下呢?” 刘青言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殿下让我们先撤到安全之处,可是谁也不愿走,他带着几个护卫去那边林子里给你寻药了。” 493 我给韩哥哥挖药 沈琴等人行至林中,月色被树叶遮蔽,漆黑一片,只有几人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草木。 飞蛾、蚊虫逐光而来,窸窣作响,火把摇曳,树影晃动,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 远处不时传来似婴儿啼哭之声,偶有发亮眼睛从灌木中盯视,不知是野狼或豹子。 护卫们提心吊胆,紧握武器,脚踏草木,吱吱作响。 小虎哆嗦着声音,问沈琴说道。 “你说,那女妖怪不会还在暗处追踪我们吧?” 沈琴道。 “沈某听闻,魍魉男女莫辨,亦人亦鬼,视力、耳力超绝,居夜而行,自小好食毒,能辨毒抗毒,看来所言不虚,大家小心些。” 刘青言怒道。 “奶奶滴!这个孬种,就知道搞偷袭!有本事出来,和老子比试比试,老子给她剁的稀巴烂!” 沈琴知道他修养甚好,极少爆粗口,看来真是气急了。 又行了不久,众人突觉一阵阵异香扑鼻。 众人循香望去,发现前方竟是大片花海,一人多高的灌木上开着一串串大喇叭花,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小虎卸了口罩,上前嗅了嗅,好奇道。 “这什么花啊,还挺好看,真香!” 沈琴急忙把他拉了回来。 “尔等后退!这是曼陀罗花,此花闻多了,会令人发疯、昏沉。” 这些曼陀罗花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了,沈琴突发奇想,难道苍门为了让八卦迷阵更加有效,早就在此处种植了大量致幻植物吗? 看来,魍魉也是利用这点,将这些植物磨成粉尘,弥散在烟雾中,加上密林闷湿,腐烂毒气,同时起效的。 小虎脸都吓白了,赶忙带回口罩,向后蹦了好几步。 “天啊,我可不想再疯一次!” 沈琴心感不详,对周围人严肃道。 “我自幼常闻药气,有耐药性,可先进去探路,若半个时辰不出,尔等先带伤者回大部队,再想法子来营救我们。” 见沈琴走路都费力,刘青言很是担心, “沈大夫,你的身子可还行?” “姑且一试吧!总比全军覆没要好!切记,无论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盲目进林。” 说完这话,沈琴将口罩沾湿,系于口鼻,手持火把,进入曼陀罗花海。 林中野草丛生,脚下难行。biqμgètν 沈琴本就虚弱,闻了一段时间的浓烈花香,脑袋也变得昏沉起来。 他捂着太阳穴,心中懊悔, 「早知如此危险,真不该任着溪郎性子来。」 突觉脚下踢到了柔软实物,他低头一看,竟是名晕厥的护卫,唤之不应。 很快,他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名昏倒的护卫,他心生不安,一边唤着溪郎,一边四处张望。 见无人回应,他步履慌乱,被树根绊了个踉跄,扶住灌木,才堪堪站稳。 正在此时,他听到一阵浅笑从灌木后面传来。 是李云熙的声音! 他喜出望外,赶忙绕后查看,便瞥见了一个“大泥人”蹲在树干下,徒手挖着一株重楼,手指都挖出血来了。 那货边挖,边疯笑。 “太好了,我找到药了,韩哥哥有救了!我不会再害死他了!” 潇洒恣意的熙王,竟变成了这幅狼狈样。 看到此情此景,沈琴鼻中酸涩,心痛的都要哭出来了,他俯下身,拉起李云熙的手腕。 “殿下,臣已无恙,不用服药了,快随臣离开此地吧!” 李云熙却狠狠将沈琴一把推开了。 “滚开,别妨碍我!” 接着,他一边挖药,一边嗷嚎大哭了起来。 “韩哥哥不可能死的!没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他,阎王也不可以!” 沈琴诧异的看着他,发现那端的人目光迷离,脸色潮红,又哭又笑。bigétν 不妙!李云熙闻多了毒香,也陷入了癫狂中! …… …… 中药小知识。 之前写口罩老觉得出古装戏,后来想想还是换回口罩吧。 这里夸大了曼陀罗花香的毒性,不过闻多了确实有害,少量反而能平喘。 曼陀罗中毒后,表现为口干、吞咽困难、声音嘶哑、皮肤干燥、潮红、发热,心跳增快、呼吸加深、血压升高、头痛、头晕、烦躁不安、谵妄、幻听幻视、神志模糊、哭笑无常、肌肉抽搐、共济失调或出现阵发性抽搐及痉挛等。 此外,尚有体温升高、便秘、散瞳及膝反射亢进。以上症状多在24小时内消失或基本消失,严重者在12~24小时后进入昏睡、痉挛、紫绀、最后昏迷死亡。 七叶一枝花(重楼):著名蛇药,家有一枝花,毒蛇不进家,而且还是抗癌名药。 性微凉,有小毒。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之功效,常用于疔疮痈肿,咽喉肿痛,蛇虫咬伤,跌扑伤痛,惊风抽搐 500 我有灵丹妙药 “殿下,你快醒醒!” 沈琴拿出银针,想要给他扎针醒神,却又听到魍魉阴森的笑声。 “滚出来!你这个怪物!” 沈琴眸光凶狠,大声吼道。 隐藏在黑暗中的魍魉阴阳怪气道。 “哎呦,好吓人啊!看你长的这副人模狗样,难怪妹妹会折在你手上!”biqμgètν 沈琴冷哼道。 “过奖了,沈某却觉得你定是个丑八怪,都说你男女莫辩,该不会是满脸胡子吧。” “别以为你那激将法会奏效,老娘可没有妹妹那么傻。” 魍魉渗人的笑了一声。 “我只是好奇,你被好几条毒蛇咬了,是怎么活过来的?难道你真有灵丹妙药?” 沈琴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诚然,沈某有一神方可解百毒,无论蝎子蜈蚣,还是毒蛇毒药,都可以解。” 魍魉冷哼了两声,说道。 “任你医术再高,老娘祖宗世代供养相柳大神,方圆十里内的蛇,皆应我召唤,几十条蛇毒不死你,几百条直接咬到你血流干,还不行吗?” 接着,刺耳的笛声又响了起来。 虽然林中一片黑暗,看不见什么,却能听到四面八方,皆是蛇类向这边爬行的声音。 感觉头脑越发昏沉,沈琴顾不了太多,拉起李云熙的手腕就往外扯。 可那家伙深陷在了幻觉中,还是在不停的挖着土,嘴中念念叨叨,奋力抵抗着沈琴的力道,甚至扬言要杀了这个忤逆他的人。 沈琴只能拿出麻醉银针,将这货击晕了,然后将火把插在地上,勉力背起他就往外走。 沈琴蛇毒虽解,五脏受损,虚弱无力,背行了十几步,就气喘吁吁了。 他心里无奈的念叨着: 「唉,你这小馋猫,就不能少吃点,小时候那么轻,现在又沉又壮,我都背不动你了。」 就这样,沈琴又勉强走了数十步,终究耐不住毒香,跌倒了下来。 「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他挣扎着起身,取了六根银针,在双小腿丰隆穴各深深刺三针,各为三寸,接着,他忍着疼痛,又将李云熙背起。 丰隆穴本治头晕醒神,他每走一步,动作就会牵动穴位,这种巨痛正好可以刺激他维持神智。 不过,这也限制了他身体的灵敏度。 突然间,前 biqμgètν方的黑暗中,飞出三只凌厉的飞刀。 沈琴向后仰身,躲过了前两只,却没有躲过第三只,那飞刀直刺前胸,他也未拔出,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前衣襟。 笛声暂止,魍魉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呢,其实你若现在放弃他,或许还能活。” 沈琴并不理她,继续艰难的走着,终于在一个斜坡处,他身体不支,再次跌倒,带着李云熙一起滚落了斜坡,撞在了一棵红色的曼陀罗花树下。 很快,他听到了魍魉的狂笑声,由远及近。 “这就不行了?我还以为你真是神仙呢!” 沈琴额头都被磕破了,喘着粗气道, “看来今日要葬身于此了,可惜了我那能解百毒的神方,才悟出来便要后继无人了。” 魍魉依旧没有从黑暗中现身,不过声音却越来越近。 “要么这样,你只要把那药方告诉我,我便不再唤蛇来了,给你个痛快。” 沈琴语气倒是平静。ъitv “行,总比被蛇吃了好,不过我这药方有五十多味药,每个种类,斤量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你记得住吗?” 502 相柳玉笛 暗处的声音不以为然道。 “可别小瞧了我,我也是懂医的,你说吧!” 沈琴平躺在地上,开始胡诌起来, “吉祥草五钱,金鱼草一两三钱,舞蹈草…” 魑魅打断了他。 “等等,这些药是你瞎编的吧,我听都没听过!” 沈琴答道。 “神方用药当然与众不同,你要是不信,我不说罢了。” “好,你继续,我记着。” “赤瓟二两三钱,老公草一钱……” 沈琴声音越念越小,魑魅开始听不清了,便大声嚷嚷道。 “你给老娘大点声!” 沈琴虚弱的说道。 “我倒也想,可惜肺上插了把刀,上不来气,头也越来越晕了…” 魑魅终于忍不住了,从隐蔽之处走了出来,只见她形似侏儒,没胸没臀,身穿黄绿斑驳的袍子,披了件外黑内红的斗篷,脸上带了迷彩面具。 这身打扮确实够隐蔽,不过也搞笑,要是陈于归看了,得笑她“青蛙超人”。 沈琴倒没有笑场。 “原来你是倒穿斗蓬,诱太子入套的。” “没错!都说你们难对付,老娘看也不会如此!这回我可是大功一件!”bigétν 魑魅得意的笑着,在距沈琴七步之遥处,戒备的停了下来,命道。 “你继续说。” 沈琴倒是很配合。 “好的,蜈蚣草半斤,莲蓬草七钱,走马胎三钱…” 因为全是生僻药,魑魅很快就记不住了。 “刚刚你说的那味叫赤什么来着?” 沈琴叹了口气,刚想将手探入怀中,一只飞刀便凌空而至,插在了他脖侧的土里。biqμgètν 魑魅晃着手中飞刀,狠恶的威胁道。 “要是你再敢动一下,我便将你扎成刺猬!” 沈琴无奈道, “别多想,我现在爬都爬不起来,哪是你的对手,只是怀中有行囊笔,想给你写下药方。” 魑魅警惕的后退了几步,说道。 “扔过来,我自己写。” 沈琴将行囊笔掏出,扔向了魑魅,可是那笔没飞出多远,就掉落在地。 未等魑魅发火,他便态度诚恳的道歉。 “不好意思,我真没力气了。” 犹豫了片刻,魑魅谨慎的向沈琴迈近了两步,她刚俯下身子,沈琴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一甩左手,那银链便一圈圈的缠住了魑魅的脖颈。 他使出一股猛劲,将魑魅拉到自己身前,于此同时,右手以迅雷之势拔出腰间长剑,将那魑魅一招穿腹。 整个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没有给对手任何反应时间。 鲜血喷溅,魑魅惨叫一声,抱腹哀嚎。 沈琴毫不留情的飞起一脚,将其仰面踹倒在地,自己也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呼喘气。 “你竟敢骗我!” 魑魅吐了几口黑血,猩红的眸子里充满着杀意与怒火。 沈琴冷冷道。 “罪有应得。” “好哇!你有种!老娘与你们同归于尽!你们谁都别想走出这里。” 魑魅疯笑着起身,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雕着蛇纹的玉笛,奉于掌上,念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咒语。 玉笛瞬间闪起耀眼的绿光,狂风也随之大作,飞沙走石!biqμgètν 这一幕似曾相识,沈琴惊住了。 他想起了山海经里对相柳的记载——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是上古邪神之一。 难道和“洬”一样,这笛子也是与恶神契约的邪器? 魑魅跪伏了下来,眼神迷离,像是陷入了幻觉中, “相柳大神,我愿意以灵魂为祭……” 话还没说完,沈琴已扔出长剑,将其一剑刺喉,她侧身倒地,玉笛也从手中掉落,磕在了石头上,染了鲜血,碎成两节。 绿光随之熄灭,狂风也停了。 502 无底洞怎么办 但愿契约未成。 沈琴知道飞刀刺的不浅,并不敢将刀直接拔出来,只能捂住那伤口周围按压止血,可是肺部越来越疼了,神智越发恍惚,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将李云熙背出此地了。 “殿下,有个法子有些残忍,不过只能一试了,得罪了。” 边说着,他就扒下李云熙的鞋袜,从银针盒中挑出一只最粗的银针,奔着李云熙的涌泉穴狠狠扎了下去。 看左脚没见效,他又扎了右脚,只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声。 “啊——!!” 李云熙直接疼醒了,支起上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琴,眼泪哗哗的往外掉。 沈琴见他醒了,急忙把针拔了出来。 李云熙抱着脚,疼的嗷嗷叫。 “好残忍啊,韩哥哥,这是到地府了吗?阎王派你来惩罚我?” 见到他总算恢复正常了,沈琴松了口气。 “没用迷魂术,殿下怎么又把臣当鬼了。” “这么说,你活过来啦,太好了,韩哥哥果然是医仙。” 李云熙喜笑颜开,可是当目光扫到了沈琴胸前的飞刀时,脸色又沉了下来,问道。 “谁伤的你,要紧吗?” 沈琴闭口不谈自己的伤势,拱手道。 “臣已将魑魅斩杀,此处花香致幻,还请殿下速速撤离。”biqμgètν “原来如此,怪不得……” 李云熙穿上了鞋袜,恨恨地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又担心的看向沈琴。 ”我看你伤的不轻,气息都不稳了,估计走路都不行了吧。” 说着,他俯下身子,就要抱起沈琴。 沈琴推开了他的手。 “此处危机四伏,凶险难料,殿下身份尊贵,不妨先行一步,待……” 未等他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银链的那边又被铐到了李云熙手腕上。 李云熙将那银链晃得当啷作响,嘴角挂起了得意的笑。 “钥匙好像掉到沼泽地里了,看来韩哥哥不得不跟我走了呢。” 沈琴很是无奈,只能配合的让李云熙将自己抱了起来。 每次,他都很不好意思,奈何自己伤的是前面,背也不合适。 李云熙垂眸看他,嘴角的笑容荡漾开来,满脸的淤泥让他看起来像是丰收稻田里滑倒的农民,憨态可掬的。 “既然你为了救溪郎,从地府里跑回来了,就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咯。” 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沈琴无奈,又得和他斗智斗勇了。 …… …… 夜深了,温度降了下来,瘴气也稀薄了些许。 刘青言、小虎等人在外面守着,突然刮起的一阵阴风让他们感觉到了诡异而寒冷。 小虎打了个哆嗦,焦急地对刘青言说道。 “刘护卫长,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您看……” 刘青言踱着步,脸色沉重。 “再等等。” 小虎抱住了刘青言胳膊,颤音道。 “还是快走吧!您听,周围全是沙沙的声音!我刚才好像听到笛声了,蛇会不会又来了?” “胆小鬼!” 刘青言不耐烦的抽出胳膊, “那是风吹树叶的声音罢了,哪有蛇!” 他虽然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熙王殿下生死未卜,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对其他人道。 “你们先回高坡接上伤员,然后连夜破阵返回军营,我进林看看!”ъitv 小虎急忙扯住了他,劝道。 “刘护卫长,你可别了,太子殿下带人进去,一个未归,沈大夫进去,也没影了,那里就是个无底洞,你还要去填啊,和我们一起回去想办法吧。” 508 前狼后虎 “你说的什么话!” 刘青言一听此言,气急败坏,揪起小虎的衣领,骂道。 “怂货,要不是沈大夫当初把你弄出李府,你早都不知道埋哪了!” 小虎委屈巴巴的低下头。 “小的要是没良心,早就逃了,可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小的养活呢,又不像您,年过四旬,还没成婚,父母已故,无儿无女,了无牵挂。” 听到这些话,护卫们大眼瞪小眼,皆面露同情的看向刘青言。 “你!” 刘青言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突然有种扎心的感觉。 也是,他大半生都在守护熙王殿下,若是殿下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劲呢。 放开小虎,他悲催的说道。 “好吧,反正青言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也没人在乎!” 说完,他就提起剑,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林中走去。 不久,背后就响起了护卫们向自己奔跑而来的脚步声,还有依依不舍的呼唤声。 “刘护卫长!” “刘护卫长!” 刘青言顿时热泪盈眶,虽然他是可怜了些,至少兄弟们还是在乎自己的。 他头也不回,一副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模样,豪情万丈的说道。 “你们这番同生共死的情意,青言心领了!你们还是走吧!” 结果那些护卫却边跑边答道。 “我们也想走啊,可是蛇又来了,全都是,你快回头看看吧!” 刘青言急忙回头,发现月光下,地面上有群黑影在向这边蠕动而来,像是暗海波浪。 开始,他并不以为然,毕竟笛声未起,正常情况下,蛇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也许只是蛇群迁移,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同寻常。 随着嘶嘶声充斥了整个山谷,他看到了无数蛇头在蠕动,它们身上黏糊糊的闪光,就像是暗海中夺命的漩涡,散发着恶臭。 蛇浪的接近,像是被某种力量所驱使,有组织的在向他们发起进攻! 先是一些行动敏捷的小毒蛇打头阵,后面则是大蛇们在拍尾鼓舞。 它们翘起尾巴整齐的拍打地面。 啪啪啪! 就像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大地也为之颤抖。 如此可怕的震慑力,让刘青言只能惊出一个字。 “逃!” 小虎吓得都哭了起来。 “往哪逃?前面就是曼陀罗花林,不是被蛇咬,就是被花迷,我们还有活路吗?” 其他护卫也一脸惊恐。 “哪来的这么多蛇,我们明明已经杀了不少了!太诡异了!” 刘青言咬牙道。 “进花林!说不定蛇也怕花毒呢。” 众人迫于无奈,只能进入了花林。 不久之后,众人发现了花林中,发现了被花香迷倒的护卫。 他们自己也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不适,有的人甚至出现幻觉,这延缓了众人逃跑的速度。 更为糟糕的是,那些蛇并不怕花香,排山倒海的嘶嘶声和滑动声正在向他们迅速逼近。 剩下的护卫不到十人根本无力再与其抗衡。 绝望和恐惧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小虎腿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最英勇的护卫们也开始情绪崩溃。biqμgètν “我们并不怕死,可是我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被蛇咬死!” “是啊!我们誓死追随殿下,可殿下如今生死不明……” 刘青言大喊道: “保持镇定!我们一定可以逃生的!” “谁说本王生死不明?” 伴随着一句清越的声音响起,一个泥人抱着一位白衣公子从前方灌木中踏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浑身肮脏,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眸子雪亮。 “太子殿下!”众人激动的喊出声来。 505诡异的气息 林间笼罩着诡异的气息,一只九头蛇身怪物,蠕动巨大的身体在逼近着沈琴,它的蛇头上各叼着李云熙,刘青言以及其他护卫,在空中摆动着。 “放开他们!” 沈琴喊道。 突然他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韩哥哥,你醒醒!”bigétν 沈琴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木屋中,头发湿濡,只着亵衣,盖了薄被,飞刀至今未拔,周围被简单的包扎。 而李云熙,恢复了干净,穿了一身有些破旧的道服,正关切的看着他。 “总算醒了,你一直在说疯话,吓死我了。” 沈琴记起来了,被李云熙抱起没多久,他就昏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打量着屋子,墙角挂着蛛网,摆着烛台的桌面上沉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窗外传来了电闪雷鸣的雨声,狂风吹着窗棂啪啪作响。 看来是下雨了,自己被淋湿了,李云熙帮他脱了湿衣服,还换了亵衣,想到这里,沈琴不好意思的耳根红了,问道。 “这里是苍门道观吗?” “正是!” 李云熙取了一条干净的长巾,一边给他擦拭湿发一边说道。 “你晕过去后,我们遇到了蛇群追击,只能穿过曼陀罗花林逃命,不少人中了花毒,好在是后来突然下了暴雨,将花香冲散了,蛇群嗅觉失灵,没有再追上来,我们学着你的法子将那些晕倒、发疯之人扎醒了,没走多久,就看到道观了。” 沈琴叹了口气。 “看来她还是下咒成功了。” 李云熙面露担心, “你这伤势……”biqμgètν 沈琴给自己摸摸脉,说道。 “所幸,刀是斜入的,没有照成严重的积血、气胸。请殿下派人取来药匣子、铜镜、烛台照下伤口,辅助臣进行止血、缝合。” 在李云熙、刘青言的帮助下,沈琴在铜镜下生缝了自己的刀伤,一层一层的缝,可想而知会有多痛,做完后已经浑身大汗了。 李云熙心疼的眼圈通红, “都怪我,一时冲动……” 沈琴半坐在床,用刘青言递过来的铜盆洗下了双手的血迹,牵动了手铐上的银链当啷作响。 “殿下若真觉得自责,便还臣自由。” 李云熙垂眸,取了长巾要帮沈琴拭手。 “溪郎会考虑的,可是在此之前,你不要离开我。” 沈琴一把将长巾抽了过来,自行擦手,揭穿道。 “殿下不过是敷衍罢了。” 李云熙微恼,抬起眉头, “韩哥哥,你怎么如此残忍,你明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疯掉,就不能给我些时间吗?” 沈琴毫不示弱, “要不是殿下发了疯,去毒花林里挖草药挖的不亦乐乎,跟个泥猴子似的,臣才不会回来呢,摊上如此不顾大局,任性无比的殿下,臣能转生也算是离苦得乐。” “溪郎也不认得曼陀罗花嘛,满脑袋只知道寻药,你就这么盼着早死早解脱?” 李云熙眨眨眼,眸中委屈又难过。 沈琴被他的眼神刺痛,不忍再说了。 刘青言打起了圆场。 “好啦,你们好不容易重新团聚,怎么又别扭上了?饿了吧,大家抓了只野猪,在烤呢!一起过去吃吧!” ъitv 606 又吵嘴了。 李云熙心情不好,只道。 “不去,把肉送来吧。” 沈琴却说道。 “我去,你们一路逃来,不少人受了伤吧,我去看看。”biqμgètν 说完,他便边咳嗽着,边穿起枕边备好的青衣来。 “他们只是些皮外伤,不打紧,你才活过来就逞强,也不怕再晕过去,先歇会再说吧。” 李云熙边说着,就把沈琴要穿的黑布鞋给夺走了。 沈琴气急,伸手抢起鞋来。 “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让你别跟来非得来,差点全军覆没!” 李云熙躲过他的争夺,将鞋扔到了远处,反驳道。 “溪郎在何处不是冒险,难道韩哥哥觉得我活的容易?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夺了皇位,如今坐守京城,掌控大局,何必亲自带军出征?” 沈琴干脆光着脚下了地,恼道。 “多此一举!我才不领情。” 他刚走出两步,就被李云熙扯了回来,从后面搂在怀里,他想挣开,可是身体虚弱无力,就像是一只在主人怀里欲拒还休的猫咪,这种没尊严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快。 扭头与李云熙怒目相对,他那表情绝对像是猫咪要挠人。 “放开!” 李云熙无奈,给他按回了床上,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缓和气氛。 “告诉溪郎,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沈琴想了想,答道。 “我在地府遇到了历劫升仙的翠虚子道长,他把我送回人间,并且把我重生的诅咒给解除了。” 李云熙表情莫测的看着沈琴片刻,然后摇摇头。 “溪郎不信,刚才我发现,韩哥哥的发根全白了,以前还没这么严重…” “不信就不信吧,以后别往我叫哥哥,又不听我的话!” 沈琴没好气,见李云熙靠过来,伸指截了他胸口一下,欲将其推开。 李云熙反而握住沈琴的手,好奇的问道。 “不叫韩哥哥,那叫什么?叫韩太太?”biqμgètν 本来刘青言看看这两位主子吵的凶,一脸不知所措,听了这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你敢叫我韩太太,我就叫你李奶奶,你这脸皮厚的简直无可救药了!” 沈琴都气笑了,立刻将手抽了出来。 李云熙不怒反笑,勾起手指抚了抚沈琴的鼻梁。 “脸皮薄的能受得了你?” 沈琴拍开他的手,严肃道。biqμgètν “还有心情打情骂俏,一旦雨停,蛇群说不定就会卷土重来,殿下打算坐以待毙吗?” 李云熙轻叹一口气,命刘青言道, “把他们招进来,商量对策。” 很快,劫后余生的护卫们就接二连三的走了进来。 来时的三十多个护卫,现在只剩下八个了,其中几人换上了干爽的道服,剩下的没道服可换了,湿漉漉的衣服还在滴水,他们之中有的手被荆棘扎破了,有的膝盖因为在暴雨中跌倒而摔伤…看起来惨兮兮的。 沈琴带了口罩,皮手套,已经将处理消毒伤口的器具准备齐全,扫了他们一眼,有些担心的问道。 “小虎呢?” 刘青言答道。 “哦,沈大夫放心,他还活着,这小子运气好,伤的最轻,我让他留下看火了。” 沈琴松了口气,便给伤者处理起了伤口,很快,他发现好几个护卫都在发烧。 按理说,一路劳累,又淋了大雨,得了外感也属正常,可沈琴摸脉发现,他们的脉数实紧,并非受了表寒之像。 “请殿下带好口罩,他们并非普通外感,可能是染了瘟疾。” 607 走水了 众护卫闻之大惊失色,刘青言也赶快戴上了口罩,担心地问道。 “是疙瘩瘟吗?”bigétν 沈琴又细摸了脉,说道。 “不,似被邪气所侵,湿热犯肺,为了防止相互传染,汝等先行退下,寻处养病,沈某这尚有些应急药丸,待会送来。” 护卫们闻言,神色稍松,急急行礼而退。 此时,室中仅存四位护卫,其中一人膝伤不便。 李云熙扫视众人,面有愁色,眼中的愧疚和难过,不言自明。 刘青言趋步上前,拱手提议道 “殿下,您行踪已露,此处不宜逗留,属下派人明晨考察周围状况,尽快择路退离。” 沈琴边给护卫的膝盖处理伤口,边说道。 “青言,你或许忽略一事,汝等皆未修炼苍门凝神之术,如若未破八卦迷阵,白日派人探路,易被困其中难辨方向。” 刘青言犯愁道。 “可若不是白日,又如何能看清蛇群和地势呢?” 沈琴答道。 “想破八卦迷阵,需毁坏阵眼,张道长曾说过,阵眼就在道观内,寻之应该不难。” 李云熙闻言,立刻下令,命人在道观中搜寻类似符文的印记。 在逐一处理完护卫伤势之后,沈琴看向刘青言,说道。 “青言,你与沈某一起去看看那些病者吧。” 说完,他将自己的眸光落在了左手手铐上,意思就是让刘青言带他去。 刘青言将询问的眼神看向李云熙。 李云熙伸手道。 “钥匙。” 刘青言急忙将手铐钥匙扔给了李云熙,后者上前,亲手将沈琴左手手铐打开了。biqμgètν 沈琴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未行谢礼,只是敷衍的道了句谢。 “谢殿下。” “先生莫客气。” 李云熙微微一笑,算是回礼。 刘青言眸中撩过几丝惊喜。 “殿下这是要放了沈院判吗?” “青言,你多虑了,殿下不过觉得我现在无力与诸位抗衡,亦不会临阵脱逃罢了。” 沈琴淡淡一笑,清冷的眸光把李云熙扫的垂了眸, “难得轻松,臣先行一步。” 行了个礼,他甩袖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看着沈琴的背影,刘青言叹了口气。 自从知道了沈琴便是韩潇,他本为两人的重聚而欣慰。 可是如今他却替这两人心痛。 这两人明明都很在乎对方,却隔着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谁也不愿让步,如果李云熙继续强人所难的话,两人的裂痕只会更深。 边想着,刘青言回身心痛的看向李云熙,见其坐在床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磨出了血肉的手指,眸光寞落。 “殿下,您的手…” 刘青言有些担心,想叫回沈琴帮忙处理。 李云熙却推手道。 “无妨,只是小伤,看好他,如有差池,拿你是问!” 刘青言无奈,只能道。 “青言遵命。” …… …… 待沈琴处置好了那些病患,已经深夜了,大雨还沥沥拉拉下个不停,他身子这番折腾,着实有些扛不住了,浑身发冷,打了几个喷嚏。 刘青言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劝道。ъitv “沈院判,你若是病倒了,就更糟了,伙房漏雨严重,无法使用,我们在三清殿中燃了篝火,你也去烤烤火吧,暖和暖和。” 沈琴颔首,二人便向三清殿走去。 途中,沈琴想起今日所发生之事,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蛇是从花林对面涌来的,想必那些留守在高坡的护卫已经全军覆没了吧,还有那个无辜的猎人。” 刘青言出言劝道。 “你莫要怪殿下,他也是急于铲除魑魅,哪知那魑魅如此阴险狡猾。” 沈琴微微摇头,说道。 “回想起来,当时殿下将魍魉的毒镖掷了回去,以殿下的内力,就算是魑魅身上有解药,也受了重伤,以她那平平无奇的武功,是怎么逃脱殿下追击的?而且沈某在她身上并没有看到伤处。” 刘青言道。 “也许魑魅是假装受伤,故意引诱殿下上当的呢?” 沈琴思忖道。 “若是如此,她的应变力实在惊人。” 两人才到三清殿门前,就闻到一股糊焦味,浓烈的烟雾从破旧殿门中冒了出来。 “不好!走水了!” 刘青言惊叫一声,扔下伞,操起一旁接满雨水的脏桶,冲进烟雾缭绕的殿中,见地面有坨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冒烟,想也没想,就把桶里的水泼了上去。 466 自作多情? 在门口的小虎见状,大声喊道:“刘护卫长,你在做什么啊!我本来就烤糊了!这回更没法吃了!” “这是……那只小野猪?”biqμgètν 刘青言盯着地上那只面目全非的黑东西,目瞪口呆。 他抬头望向四周殿中,发现正坐在篝火旁的熙王,以及那位膝盖受伤的护卫,都停止了进食,注视着他。 小虎挠挠头,尴尬地说道: “属下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吊野猪的绳子不知怎么断了,野猪掉火里了,我及时抢救来着……” “都烧成这样了,你还说及时抢救?” 刘青言火冒三丈,把小虎的衣领抓紧,骂道。 “你真是干什么都不行,干饭第一名!你可知道在军中玩忽职守,是要重罚的!” 李云熙却好言劝道。 “好了,青言,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总不能把他洗洗吃了吧……” 刘青言气呼呼的跟道, "属下看也未尝不可!这小胖兵肥的流油,烤了一定好吃!” 李云熙摩挲下巴,思考道。 “这也不失是个法子,毕竟半夜三更抓不到其他野物了,这么多人还饿着肚子呢,不过人肉太腥,不好下口。” 旁边的护卫配合道。 “属下这有烈酒,可先把他灌醉了去腥,也省得他烤的时候吱哇乱叫。” 刘青言一边抓着小虎衣领,一边向那护卫伸手道。 “好主意,把酒袋扔过来!” 这可把小虎的脸都吓白了,用求助的眼神向刘青言身后的沈琴, “救命啊,沈院判,他们要吃人啦!我可是陈将军派来帮你脱困的,你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啊。” 好家伙,虽然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不打自招了吧。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这家伙脚臭的能熏死人,还经常放连环屁,要是真烤了,估计肉也是臭的,我可不吃,你们吃。” 李云熙看向刘青言,微笑道, “青言听到没,沈院判说你口味重呢!” 刘青言放开了小虎,冷哼一声。 “如有下次,青言定按军规罚你!” 这刘青言手一松,小虎腿软打滑,直接就跪下了,抖着声音道。 “谢殿下不杀之恩!小的去拎些井水洗了猪肉,挑挑或许还能吃!” 接着,他就跟遇到一群恶狼般,屁滚尿流的跑出去了。 众人哄堂大笑,唯独沈琴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李云熙看向沈琴,拿起竹竿串的糊猪肉咬了一口。 “这煳猪肉倒是苦中带香,别有一番风味,本王这里还留了些,先生来尝尝?” 沈琴见这货那吃的满口黑,满脸花,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bigétν 刘青言愤然道。 “都怪小虎,殿下何时吃过这种东西。” “好了,能讨得先生一笑,也算他功劳一件。” 说着,李云熙便从身后取出一个瓷盘,上面摆着几层肥瘦相间的肉片,烤糊的部分剃的很干净,看起来红润油亮,香嫩可口。 “你们把这盘肉分了吃吧。” 刘青言顿时热泪盈眶,感恩戴德的接了过来, “殿下自己吃糊肉,却把好肉留给青言,青言怎受得起?” “青言,你想多了,本王只是留给先生的,哪曾想你一桶脏水把野猪泼了,总不能让你饿肚子吧,要不,你吃我这块?” 说完,李云熙还晃了晃手中咬了一半的糊猪肉块。 这可把刘青言给弄的一脸尴尬,不知接还是不接好了。 正在这时,殿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几声哀嚎,众人循声望去,惊讶的看到两个护卫馋着浑身是伤的咨客走了进来。 那咨客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见到众人就放声大哭。 “总算找到你们了,他们都死了,被蛇咬死了,我靠着装死才逃过一劫!” 686 真是奇了。 沈琴和李云熙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面露疑色。 如果说第一次侥幸生还也就罢了,第二次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李云熙一边晃着手中的野猪肉,一边感慨道。 “真是奇了,本王那些身手不凡的护卫还不如你命大呢。” “禀太子殿下,草民也被毒蛇咬了。” 咨客摊起手掌,上面有一个红肿的蛇牙印,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要不是后来下起了暴雨,冲散了蛇群,草民也活不了。” 见李云熙不答,他又磕起响头,苦苦哀求道。 “太子殿下,之前说好的,您可不能嫌草民累赘,丢下草民啊。” 李云熙淡淡一笑,命道。 “怎么会,君无戏言。沈大夫,快给他看看伤。” 沈琴依言走到咨客面前,看了看他手掌上呈锯齿状的浅牙印,说道。 “这是低毒蛇咬的,并不致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脱下衣服,让沈某检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其他咬伤吧。” 咨客急忙推手道。 “算了吧,草民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袒胸露乳?”李云熙微微一笑。 “无妨,本太子不拘小节。” 咨客便在众人面前脱掉了黑褐色的袍子,露出了肥硕的身体,上面布满被草木树枝划伤的血痕,还有一些旧伤疤。ъitv 见沈琴打量着自己肚子上一道楔形伤口,咨客解释道。 “哦,这个是剑伤,我躺在地上装死,有个护卫斩蛇时,误伤了我。” 沈琴用镊子扒开看了看。 “伤的不浅,都腐烂流脓了。” 之后,沈琴给他处理了伤口,让其穿好衣服,又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药丸,柔声道。 “吃了这个,对你身上的伤有所帮助。” 咨客犹豫片刻,接过药丸,刚仰脖把药丸咽下肚,院外突然传来了小虎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众人大惊,难道,那些毒蛇又攻来了? …… 晨起时分,天空灰蒙蒙一片,大雨依旧不停的下着。 废弃的殿宇沉寂寥落,雨滴啪啪的拍打着破旧的屋顶。 沈琴打着伞,跟在刘青言后面,行到了李云熙所居的房门前,门卫刚想进去禀告,刘青言伸手做了个“嘘”字,然后守在门边,让沈琴独自进了屋子。 沈琴进门发现李云熙还在熟睡,便悄悄从药匣中拿出沾了硼砂水的棉球,要给他的手指做清理包扎。 结果还未动手,李云熙便翻了个身,手也随之移到了别处,沈琴只好调整了位置,又要上药,那家伙却用手挠了挠脸颊。 沈琴只好俯下身子,刚要抓住李云熙的手,那家伙突然睁开了眼,看到沈琴微微一笑。 “韩哥哥鬼鬼祟祟的,该不会想偷亲溪郎吧。” “臣是御医,照顾殿下是臣的本分,殿下的沾了深土,有感染破伤风的风险。” 当时沈琴一时赌气,没有管他,想起来又后悔了,只能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尴尬。 李云熙很乖的将手伸给了他。 “好啦,韩哥哥明明很在乎我,却老是要扮作冷冰冰的样子,在我想清楚之前,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沈琴没有回答,刚想上药,却惊觉李云熙的指尖很烫,他急忙摸了脉,发现和那些生病的护卫一样,也是湿热入肺之相。 750 后果自负。 李云熙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溪郎感觉浑身发冷,肚子有些痛,不会也染疫了吧,你还是离我远些吧。” 沈琴道。 “臣带了口罩,小虎昨晚掉井后,今早也发烧了,臣和青言探讨过,发现生病的人都生饮过井水,或者拿井水擦过身子,想那井水泡过尸体,生了病菌,比如说军团菌,就通过水传染,会导致肺炎。” 原来,昨晚那小虎呼救,是打井水时脚底滑,不小心掉到了井里。 后来,众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小虎拉上来后,小虎吓得没了魂,偏说自己在井底摸到了骷髅头。 这货一惊一乍惯了,刘青言不太信,给他数落了一顿,说这回好了,洗猪肉的水成了泡澡水。 沈琴却更加慎重,派人下去查看,竟然在井底打捞上来两具男性尸骨! 看来,程风将张道长的二师兄、三师兄全杀害了,然后贼喊捉贼。 李云熙听完沈琴所言,后怕道。 “原来如此,幸而溪郎担心你伤口化脓,没敢给你洗澡,只是给你擦干了身子。” 沈琴想想说不定护卫们也在围观,顿时不好意思了,赶快转移话题。ъitv “那奸细嘴很硬,除了承认了自己是魑魅的帮凶以外,没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琴所说的奸细,其实就是咨客。 看到咨客再次侥幸生还,李云熙和沈琴起了疑心,心有灵犀的演了一场戏,让沈琴给咨客检查了身体。 沈琴发现,咨客腹部的伤口腐烂严重,像是中了烂肉之毒,而且伤痕外表看虽然是剑伤,底部却是狭窄的,分明是在镖伤上,又做了剑伤,试图蒙混过关。 沈琴不露声色,给了咨客三粒含有蒙汗成分的药丸,并在他入睡时,将其轻松抓获。 经过审问,这咨客本名谢二,原本是被父母卖到妓院的娈童,十三四岁时,被魑魅魍魉姐妹俩看上,买了下来,厮混出了感情,三人开始狼狈为奸。 后来,魍魉看这谢二越长大越丑,厌弃了他,去寻其他男乐去了,可魑魅却还是一如既往,还教了谢二家传的御蛇之术。 这次刺杀,魑魅提前杀了山中原本的猎户,并让谢二顶替了他的身份,并威逼利诱了附近的村民,说如果有人入山,寻找引路人,就推荐谢二。 于是,谢二顺利的做了太子一行人的咨客,并在暗中协助魑魅,引诱一行人到了八卦迷阵。 在沈琴发现瘴气有异时,谢二故意让竹叶青咬伤自己,拖延队伍行进。 之后,在护卫们陷入癫狂,蛇群来袭时,谢二又偷偷到了灌木丛后面与魑魅碰头,交流暗号。 在毒镖被李云熙反弹之时,他帮魑魅挡了镖,所以那时候魑魅的惨叫、愤怒根本不是她自己受伤,而是看到谢二受伤。 当魑魅勾引李云熙入套时,谢二在沈琴经过时候呼救,拖延他追随李云熙速度。 接着,谢二在和伤兵们在高坡留守时,又诱导伤兵们误服了长似桂圆的疯人果,并让他们毫无抵抗力的葬身蛇口。 之后,谢二在花林中发现魑魅死了,又追寻李云熙一行人的足迹,打算继续潜伏,为魑魅复仇,却成了自投罗网。 沈琴将审问的结果告知了李云熙,之后说道。 “臣问他如何御蛇,他说自己和魑魅一起供奉相柳,沾了仙气,普通人根本无法御蛇,他还说什么毒咒终生不可解,我们必将葬身蛇口之类的。” 李云熙咬牙骂道。 “危言耸听!本王才不信那个邪。” 沈琴又道。 “臣问那谢二,他们是如何得知殿下会到九仙山的,又是如何寻到八卦迷阵的,他说,自有高人指点,臣认为那个高人就是国师,他熟悉苍门,擅长占算,可能猜到了我们的行踪,殿下还要任由他兴风作浪吗?” 李云熙沉默片刻,说道。 “想要处理国师,至少得先摆脱困境,先生可找到八卦迷阵的阵眼了?” 沈琴叹了口气, “臣也未寻到。” 李云熙说道。 “罢了,韩哥哥一夜未睡,先去休息吧,溪郎再寻寻,若是能撑过三日,军中的将领自会入山来寻本王,到时候,什么迷阵、毒蛇也架不住人多。” 沈琴给李云熙包扎完了手指,又从玉瓶中倒出几个药丸递到了李云熙面前。 “那殿下先吃点退烧药吧。” 李云熙看了看药丸,满脸不信任,迟迟未接。 沈琴淡笑, “殿下是怕臣给你蒙汗药,然后逃跑吗?” 李云熙亦笑。 “溪郎不得不防,之前,也不知谁说水蛭咬了会钻入身体来着,忽悠溪郎吃迷药。” 沈琴尴尬一笑,拿出银针,说道。 “既然如此,臣便给你扎针退烧吧。”ъitv “等等。” 李云熙畏惧看着那锋利的银针,急忙唤来了刘青言,将药丸先给他试吃,确定没事后,这才慎重的服下,然后又嘱咐刘青言道。 “带他去别的屋子休息,不许他离开你的视线。” 刘青言拱手领命。 待沈琴踏出门槛之际,李云熙又警告道。 “韩哥哥,你要是再敢骗我,后果自负哦。” …… …… 军团菌是一种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中的机会致病菌。 传播方式:气溶胶或者污染水源传播。(注意,空调水,淋浴器,或者雨刷水箱等等多天未用的死水中都可能滋生。) 军团菌可引起发热和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统称为军团菌病。根据临床表现的不同,军团菌病可以分为军团菌肺炎和庞蒂亚克热。 军团菌肺炎:以嗜肺军团菌感染为主,临床特征表现为急性下呼吸道感染症状,属于非典型性肺炎范畴,为重型,病死率为15-30,免疫力低下的患者病死率可高达80,严重威胁人们的身体健康。 庞蒂亚克热:是一种类似于流感的非肺炎型军团菌感染,为轻症,症状似感冒,有发冷、发热、头痛、肌肉痛、无肺炎,绝大多数患者可在短期内恢复。 760 不听话。 沈琴当然一如既往的不听话,出门就给护卫们复诊去了。 情况有些不妙,护卫们高热寒战,咳痰,比昨日病的更重了,沈琴见状,焦急对刘青言说道。 “果然,丸剂的药力不够,他们的症状还在加重,我要出门去采些草药,顺便探探周围情况。”ъitv 刘青言严肃道, “不行!殿下不许你冒险的。” 沈琴只好一顿规劝,说情况紧急,人命关天,又说自己对八卦迷阵有些抵抗力,保证只是在附近采药,绝不走远等,刘青言表情松动了,可他思考片刻,还是说道。 “要不,你还是和殿下商量下吧,青言帮你劝劝他。”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了解他的,就算他同意,也会跟我一起冒险出门的,所以我刚刚给他混入了几颗蒙汗药丸,够他睡上两个时辰的,到时候我回来了,你就和我一起瞒他。” 刘青言脸色大变,喊了出来。 “你疯了,你居然…” 意识到不妥,他赶忙放小声音, “你居然敢给殿下下药?你不知道他的手腕吗?” 沈琴道。 “我也是无奈之举嘛,你留下来,务必保证殿下的安全,若是我未按时归来,你可不能由着他再任性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刘青言拍着沈琴的肩,用就义般的表情叮嘱道。 “千万小心啊,你要是回不来,青言就死定了!” 沈琴点点头,寻上背篓,披上蓑衣,向李云熙所居的屋子望了一眼,便出了道观。 …… …… 沈琴背着药篓,爬上了一个高坡,眺望了一下周围的地势。 他发现苍门道观处于半山腰上,下面是一片河谷,周围三面环山,地势陡峭,树木稀疏,他又踩了踩脚底的泥土,土质酥松。 “这暴雨确实不利于蛇类活动,不过这个地形,再下个几天,怕是容易引发泥石流吧。” 他话音才落,雨点就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这对于采药来说方便不少。 很快,沈琴就采了一箩筐草药,可是不知不觉间,也走了二三里路了。 见药采的差不多了,他开始往回走,可鬼使神差一般,他眼看道观在前方,就是找不到方向。 “沈某大意了,这苍门道观周围的八卦迷阵,定是高人所设,比当年张道长在太康山所用的厉害太多了。” 沈琴本就伤弱,蓑衣又沉重,已经气喘吁吁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ъitv “张道长,早知道,我真应该向你学习苍门的凝神之术,可惜现在,连你的骨灰,我都拉在了高坡上,取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沈琴抬头一看,竟是一只苍鹰,在低空中飞翔着,利爪上叼着一个包裹。 沈琴一看那包裹布料,很是眼熟,这不是自己留在高坡上的包裹吗? “喂,把包还给我,你这只坏鸟!” 沈琴自知无望,只是随便喊了句,没想到那苍鹰盘旋了几圈,竟然真在他面前落了地,并把包裹也放下了。 他急忙打开包裹查看,果然发现了张道长的骨灰罐。 苍鹰则在他面前,不怕生的拍着翅膀,嘎嘎叫着,似乎在炫耀什么。 沈琴纳闷的看着它,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你是翠虚子洞府的那只苍鹰?” 苍鹰点点头,拍拍翅膀,就飞到了沈琴的肩膀上。 这肯定不是偶然! 沈琴想起了危急时刻,突然下起来的暴雨,难道,师父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 他偏过头,用手指抚了抚苍鹰胸前有些泛潮的羽毛。 “能否告诉我,该如何和师父对话呢?” 苍鹰咯咯叫了两声,跳下沈琴肩头,展翅飞了几十步的距离,又落了下来,回头望向沈琴。 沈琴懂了, “你是在给我指路吗?” 沈琴刚跟上那苍鹰,便见它突然尖锐的叫了起来,飞扑到了前方的草从中,不一会就用尖锐的鹰爪叼出一条小黄蛇又刨又啄。 很快,沈琴听到身后也传来窸窣的声音,扭头一看,一条吐着蛇芯的小青蛇从水坑中爬了出来。 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便对那只苍鹰大声喊道。 “此地不宜久留,快带我离开!”ъitv 苍鹰仿佛听懂了一般,丢下那小蛇开始展翅低飞,沈琴则追在它身后,奔跑了起来。 就这样,一人一鹰,很快就到达了道观。 接着,苍鹰便飞到了屋顶上,一直拍着翅膀,冲着沈琴叫,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沈琴刚想去查看,刘青言便迎了上来。 “你总算回来了,青言完蛋了!” 沈琴急忙问道。 “怎么了?” 刘青言一脸生无可恋。 “殿下提前醒了,青言怕他冒险去找你,就趁他不备,将他铐在床柱上了,现在正摇床骂我呢。” 这才一个多时辰而已,怎么就醒了? 沈琴有些惊讶,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青言,你不愧是个勇士。” 刘青言赶忙捂住沈琴的手,哭声道。 “你就别打趣青言了,快帮帮我吧!” 沈琴将药篓交给刘青言,安抚道。 “放心吧,他嘴硬心软,不会把你怎样的,我现在还有件事急需解决。” 760 我来陪你了。 三清殿内,谢二被麻绳绑在了房柱上,浑身是汗,眼神迷离,脸蛋通红,像是醉酒一般,他模模糊糊的念叨着。 “姐姐,弟弟来陪你了…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弟弟都不会离开你…只有你在乎我,只有你对我好…” 刘青言不禁感慨道。 “真是痴情呢,可惜没用到正地方。” 沈琴用手拍了拍谢二的脸蛋,见其没有什么抗拒的反应,便说道。 “药起效了,我们开始吧。” 然后,他拿出一个含有苍门迷术的符纸,在他眼前缓缓晃动。 “从现在起,你要知无不言,而且只能讲真话,懂了吗?” 谢二老实的点了点头。 刘青言兴奋道。 “真有你的,管用了!” 原来,沈琴以太子要了断谢二性命为名,骗其喝了含有天仙子的汤剂。 天仙子有毒性,能让人进入半睡半醒的催眠状态,沈琴认为配合苍门幻术,或能让嘴硬的谢二说出真话。 沈琴继续问谢二道。 “我在距离道观不远处的地方,发现了很多小蛇,怀疑蛇群派来探路的,是不是你放的信息?” 谢二垂着脑袋,答道。 “是。” 沈琴又问道。 “你是如何告知它们的? 谢二迷迷糊糊的说道。 “我和姐姐常年供奉蛇神,血中沾了仙气,我用血写成血咒点燃,就能召唤蛇群,当我发现你们进入了道观时,便在门口点燃了血符,给蛇神传递了信息。” 刘青言恍然大悟, “难怪他身上会有那么多空白黄符。” 沈琴又问道。 “这相柳的诅咒是怎么回事,该如何解除?” 谢二答道。 “姐姐曾经说过,她可以放弃转生,把自己的灵魂献给相柳蛇神,作为蛇神在凡间的统领。” 沈琴惊道。 “你的意思是?” 谢二得意一笑。 “是的!我姐姐没死!她现在变成了蛇王,掌控整个蛇群,她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青言不屑道。 “还蛇王,不就是一条长虫吗?青言到时候一剑把她斩了,省的她阴魂不散,死追着我们不放!” 谢二听后,嚣张的大笑,ъitv “笑话,姐姐现在有蛇神庇佑,你们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和神的力量抗衡?” 刘青言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不就是供大仙吗?村里多的是,到处骗人。” 沈琴却有些认真的问道。 “可否具体说说?” 谢二却说道。 “相柳大神的能力岂是你等肖小能够揣测的?” “你个鸟人!” 刘青言气的抓起他的衣襟,抡起拳头就要揍他,沈琴伸手制止了。 “罢了,看来他也不知道。” 然后沈琴便给深中迷药的谢二松了绑,又让他画了几张血符。 待沈琴将他画的血符捡起,谢二已经瘫软的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了,嘴里却还问道。 “好看吗?这是姐姐教我画的。” 沈琴将那血符放入怀中,随意应道。 “好看。” 此时,刘青言已经拔出了剑来,说是要杀了谢二,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沈琴制止了他。 “药已过量,他活不了多久了,你不必再让自己沾上脏血,他也是个可怜人。”biqμgètν 刘青言把剑收回了刀鞘,无奈道。 “你啊,看谁都可怜,青言却看你最可怜。” 沈琴道。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刘青言沉默了会,最终说道。 “前方深渊,身后地狱,怎么做都是错,还好,青言不是你。” 761 妈呀真生气了 待沈琴端着汤剂,带着刘青言到了李云熙的居所,远远就听到了那人叫骂刘青言的声音,还有叮叮咣咣的晃床声。 奇怪的是,两人走到门口,里面的声音却消失了,静悄悄一片,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你进去吧,青言去警戒!” 刘青言声音发抖,将手铐的钥匙扔到沈琴所端的木盘上,转身就要开溜,却被沈琴扯住了。biqμgètν 沈琴看了看钥匙,又给他做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找死啊,殿下要是看到钥匙在我这,不得更生气了。 刘青言似乎看懂了,又颤着手将钥匙拿了回去,然后躲在了沈琴身后。 沈琴推开了门,只见李云熙翘腿坐在扯歪的床上,脸色因发烧而通红,却悠哉的摇着铜扇,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沈琴眉开眼笑。 “韩哥哥,你回来了?溪郎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沈琴端着药碗半跪了下来。 “臣见丸剂效果不佳,擅自做主去周围采了些草药,刘青言的冒犯之行,也是受臣教唆,还请殿下莫要迁怒于他。” 李云熙拭了拭额头的浅汗,微微一笑。 “本王却觉得那些丸子很有效呢,吃完睡得很香。” 沈琴只好继续扯谎。 “此病对人耗损极大,丸药又多辛散之药,耗阳气,是容易困倦。” 李云熙甜甜一笑,和善道。biqμgètν “原来如此,既然先生是为了给本王和护卫们医病,情有可原。” 他晃了晃腕上的手铐,看向刘青言。 ”现在可以把这解开了吧。” 刘青言闻言,低着头,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拿出钥匙刚要将手铐解开,李云熙就一把夺了钥匙,与此同时,铜扇柄在空中滑了个弧度,精准的落在了刘青言的脑门上。 就听“呯”的一声脆响,刘青言疼的呲牙咧嘴,赶忙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胆大妄为!” 李云熙边说着,边将手铐解了下来。 见那人没有再罚刘青言的意思,沈琴松了口气,将汤碗呈到他面前,诚恳的说道。 “殿下,如今情况危急,蛇群已经发现我们行踪,请殿下喝了汤药,与臣尽快撤离吧。” “本王姑且信你。” 李云熙俯下身子用扇柄撩起沈琴的下巴,说道。 “不过,本王要你喂我。” 都火烧眉毛了,哪有时间喂啊! 沈琴虽然心里犯嘀咕,却自知理亏,只能哄着他来。 他刚用勺舀了汤药,吹了吹,才喂到那人嘴边,手腕就突然被那人紧紧抓住了。 勺中汤药泼洒。 “咔嚓”一声脆响,沈琴那玉腕上又多了那副银铐,他并不意外,平静垂眸,想要重新舀药,却见长袖向着那药碗挥来。 “哗啦”一声,汤碗摔的粉碎,水花四溅。 他低头望着碎碗微怔,耳边响起了李云熙略带嘲讽的话语。 “还想骗我吃药,先生真是好手段,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吐了些丸子,估计已经一睡不醒了吧。” 刘青言急忙替沈琴解释道。 “殿下,这真是沈院判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 李云熙怒瞪着刘青言, “你还好意思说,本王让你看住他,你倒是好,和他一起对付本王,你眼里可还有本王?你也希望本王失去他吗?” 说完,李云熙就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听声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沈琴心疼不已,伸手要给他摸脉。 李云熙却一把推开了沈琴,眼中含着从未有过的冷漠。bigétν “骗子,离我远些。” 完了,看来真生气了,要是平时这家伙生气,阴阳怪气,耍耍性子什么的,沈琴不在乎,可是现在不吃药……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正在这时,一个护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通告道。 “殿下,我们发现有蛇爬进了道观,请殿下速速撤离。” 第762章 撤离 李云熙咳嗽着起身,开口道。 “时间紧迫,让护卫们收拾下,速速随本王撤离。” 刘青言半跪在地,恭敬地拱手说道, “殿下,请您和沈院判先行,清言负责垫后。” 但李云熙冷瞟了一眼他, “其他护卫垫后就够了,你务必跟在本王的左右。” 刘青言闻言面露难色, “可是,臣想……” “怎么,本王忠诚的护卫又想违命了?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伴随着李云熙的怒喝,铜柄扇的锋芒映到了刘青言明亮的眸中。 “刘护卫长不是有意的,请殿下饶命!” 见此场景,报信的那名护卫慌忙下跪求情,见两人还在僵持,他又面向了刘青言,红着眼睛劝道。 “刘护卫长,没关系,您不必顾及我们的。” 刘青言拼命摇着头, “不行,有些兄弟病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兄弟们陪清言出生入死,清言怎能弃你们于不顾?” 不顾那铜柄扇直指他的眉心,刘青言用央求的眼神看向李云熙。 “殿下……” 李云熙眼神决绝,不为所动,刚想开口,身后传来沈琴微沙的声音。 “到此为止吧,臣子应以君命为天,刘护卫莫要再枉顾大局,耽误时间了。” 听到此番言语,李云熙微回冷眸,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先生这话说的本王想笑,怎么,这回大菩萨不打算舍己为人了吗?” 沈琴笑了笑,柔声哄道。 “哪有,殿下的安危关乎天下,当然更为重要。”ъitv “是吗?先生真是深明大义呢。” 李云熙不以为然地嗤笑,勾起沈琴的下巴,眸中渗出刻骨的寒意。 ”你若是再敢作弄本王,本王定会让你痛的下不了床。” 撂下这句话,李云熙一甩袖子,便向门口踏去,大概是因为高烧缘故,他走起路来左晃右晃,像是喝醉了酒,到了门口竟被那偏高的门槛给绊倒了,沈琴见状急忙从背后将其扶抱住了。 李云熙那原本迷离的眼神立刻清明了起来,边挣脱边吼道。 “放开,本王无碍,刚刚只是分神了而已。” 沈琴环紧胳膊,在他耳边轻声耳语道,“是是,殿下壮的很,无需臣来帮扶,臣只是想借机与你说几句悄悄话。” 李云熙脸色泛红,不满的嘟囔道。 “先生又要来行骗了么?” 沈琴无奈的叹了口气。 “殿下若是不想听,那便算了。” “怎么会呢?” 李云熙冷笑,阴阳怪气道, “先生好歹也是本王的半个老师,本王岂能不听教诲?” 沈琴也不恼,语气依旧温柔而平静。 “之前臣中了蛇毒昏迷,像是到了地府,看到了奈何桥,还遇见了翠崖子师父。他老人家告诉我,有缘之人即使分开,来世也会因各种机缘再次相聚,臣想,臣与殿下缘分匪浅…” 伴随着沈琴越来越轻的话语,李云熙眉头似乎受疼般的皱了下,随即眼圈蓦然就红了,苦笑着打断道。 “这是遗言吗?” “抱歉,也许只有臣离开了,殿下才能成为一位明君吧。” “你休想!” 李云熙眸子瞬间猩红,猛然回身,将沈琴一把推倒在地,随之坠地的还有一根粘血的银针。 “殿下!” 刘青言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查看李云熙情况,却被其一脚踹开了。 “是你给他的麻醉银针吧,叛徒!你死定了!” 李云熙气的又喘又咳,身体也在摇摇欲坠。ъitv “殿莫要错怪他,是臣趁其不备从他身上窃的……” 沈琴刚想起身搀住李云熙,却被其迎面扑倒了。 此时的李云熙目眦尽裂,像是一头激怒的野兽般地掐住了沈琴那细嫩的脖子,疯了般的吼道。 “为什么?!你就那么想死吗?那溪郎成全你,现在就杀了你,把你做成僵尸,一辈子栓在身边。” 沈琴毫无挣扎,含泪的丹眸中满是决然和凄凉。 “能死在殿下手上,是臣的荣幸。” 听到此言,李云熙双手失力般的松了下来,泪珠随即夺眶而出,滴在了沈琴的脸上。ъitv “我不允许!” 李云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起身子,侧首对刘青言等人命道。 “本王被他算计了,听着,无论使用任何方法,你们都要……唔……” 话还未完,他的嘴就被一个热切又霸道的吻堵住了。 李云熙拼命挣扎着,死劲咬着那只欺君犯上的舌头,沈琴吃痛的低吟,却依旧强掰住他的头,堵住那唇。 在舌尖纠缠与交锋中,李云熙终究麻药发作,败下阵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哼了句,“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别了,溪郎。” 沈琴拭去了唇角的血丝,在身上翻找出钥匙,快速地解开了手铐。 刘青言满脸不知所措,向沈琴靠了过来,后者似有察觉,将雪亮的眸光看向他。 “清言,沈某刚才说的法子,你可考虑好了?” 刘青言微微垂眸,泪水在眸中闪动。 “只能这样么……” 拭去眼角一滴悄然滑落的泪水,最后深情地望了一眼地上的人,沈琴起身,向刘青言行了一别礼,那身青色道服衬着那单薄的身形竟还是那么仙气飘飘,清风傲骨。 “熙王就拜托你了。” 他刚踏出门槛,又传来刘青言带着哽咽的呼唤声,”韩大公子,保重!” 沈琴并未回头,只是在雨中暗自苦笑,韩大公子?这个人早就该在十八年前死去了。 第763章 被困蛇地 山谷中,雨滴无情的拍打在草木上,阴沉的天空中时不时的响起几声闷雷。 一张未烧尽的黄符顺着雨水从巨石上滑落,还未飘及地面,就被一条暗红的毒蛇张嘴咬下,其他的毒蛇见状立刻与其争抢起来,黄符很快被密密麻麻得毒蛇撕成了碎末,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有趣,看来你们饿急了,却围而不攻,难道是沈某不合你们口味?” 沈琴站在巨石之上,自嘲的笑了笑,撑起头上的斗笠,他又望向那半山腰的道观,轻叹一口气。 “八卦迷阵解了,他们应该能安全回到营地吧,唉,那个犟家伙,当时要是喝了药,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正在这时,一阵尖锐怪异的嘶鸣声响起,原本混乱的蛇群闻声立刻安静了下来,如潮水般的从中间向两边散去,露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ъitv 接着,沈琴震惊的看到一只气势汹汹的三头巨蛇向爬了过来。 这巨蛇浑身漆黑,足足有百步之长,三只蛇头挺起来有房子那么高,金色的蛇眼发出骇人的凶光,满嘴利齿,口吐巨舌。 沈琴面无惧色,啧啧了两声, “这就是魑魅化成的怪物吗?长得实在吓人。” 三头巨蛇行至面前,并未直接攻击沈琴,而是歪起一只蛇头看向地面的黄符碎片,似有困惑。 沈琴抱着胳膊,冷冷一笑。 “很不幸,你中计了,这里只有沈某一人,其他人从另外的方向撤离了,不过顺便提一嘴,你那情郎并未背叛你,他至死都对你忠贞不二,可惜了。” 三头巨蛇像是听懂了,甩动着蛇头向着天空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接着张开血盆大口向沈琴袭来! …… …… 在暴风骤雨中,一队伤兵残将在草木中艰难的穿梭着。 昏睡的熙王被护卫们用担架抬着,刘青言手中握剑,守在他身旁,小虎则磕磕绊绊的跟在队伍最后面,走着走着,他突然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沮丧的说道。 “俺病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实在走不动,干脆让蛇把俺吃了得了。” 身旁的一名方脸护卫好言劝道, “你再坚持一下,这里离营地已经不远了!” 小虎闻言表情有所振作,在护卫的搀扶下费劲的爬了起来,嘴上继续埋怨道。 “真是倒霉,要是早知道推倒两口大缸就能破了那个鬼阵,也不至于困了这么久……”biqμgètν 方脸护卫继续说道。 “谁会想到整个道观的布局就是阵眼呢,听说还是一只老鹰指引沈院判发现的,真是奇了!” 小虎边咳边说道。 “就算说他能听懂鸟语,俺都不奇怪,话说回来,他就这么逃了,熙王该不会迁怒于俺吧,俺可什么都没做。”ъitv 方脸护卫沉默片刻,有些难过的说道。 “听刘护卫长说,他不是逃走了,而是为了救我们,想法子将蛇群引走了。” 小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怎么没蛇追我们了呢,他也太神了吧。” 方脸护卫面露担忧的感叹道。 “不过,这样做很危险吧,你说他还能平安归来吗?” “就算平安,也不会回来了吧,谁愿意做个囚徒啊,你说他们……哎呦!” 小虎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就狠狠的挨了一计拳头,痛的叫出声来。 打他的刘青言一脸厉色,大声喝道。 “大胆奴才!你已犯上,还不闭嘴,以后可无人护着你了,你最好慎言慎行,否则性命不保!” 小虎吓得立刻捂住了嘴,连咳都不敢咳了。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异响,声音越来越大,连地面都有些颤抖。 大家循音方向望去,口瞪目呆的看到远处高高的山顶上,一股巨大的洪流夹着泥沙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们住过的苍门道观。 刘青言见状大惊,高声喊道。 “是山洪!那边发山洪了!大家快撤!” 765 每个人都不开心 下朝后,大理皇帝段晗哼着歌,心情愉悦地到行宫来找常玉,不过待他到了内殿门口,发现殿门紧闭,两个暗蛇护卫阻拦道。 “教主在处理公务,不便见客,请容属下禀报一声……” “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朕!让开!” 段晗不耐烦的喝退了护卫,大摇大摆的推门而入,发现殿内气氛有些诡异,玄武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下,而常玉则坐在塌上,沉着脸,紧盯着玄武,完全无视段晗的闯入。 段晗毫不见外的在常玉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捏了捏他那娇美的脸,柔声笑道。 “怎么啦,美人,这个奴才惹你生气了?” 常玉蹙眉,下意识的撇开脸,答道。 “他擅自行动,不仅刺杀熙王未成,还折损了本教的一位奇能异士,本教主理应罚他鞭子。” 玄武满脸委屈的辩解道。 “虽然老奴没能成功刺杀熙王,却解决了本教的一位宿敌,若是教主念及旧情,迁怒于老奴,不仅寒了老奴的忠心,也难服众!” 常玉恼羞成怒,红着脸吼道。 “休要胡言,本教主与沈琴只是萍水相逢,何来旧情可言,还不滚下去领罚?难道要孤叫人把你拉下去吗?”ъitv 玄武一脸不服气的“诺”了一声,便起身悻悻而去。 听到他们的对话,段晗却来了兴致,凑到常玉耳边说道。 “沈琴?就是大康那位赫赫有名的神医,他死了?” “是的,他以自己为饵引走蛇群,后又爆发山洪,估计是死透了。” 常玉说的有气无力的,像是生了病。 段晗随便应了句。 “听说此人有空旷世奇才,确实应该除掉。” 意识到常玉举止异常,他又问道。bigétν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 常玉看都再没看段晗一眼,抱起身旁一只方枕,便在塌上半躺了下来,眉宇间皆是倦意。 “玉郎头疼病犯了,恐不能服侍陛下了,还请陛下见谅。” 段晗虽然觉得扫兴,还是故作担心的说道。 “用不用朕叫御医来给你看看?” 常玉客客气气的答道。 “谢陛下关心,老毛病了,睡一觉便好了。” “那朕陪你睡。” 段晗并无离意,反而厚着脸皮躺了下来,将常玉揽入怀中上下其手,常玉闭上眼睛,紧紧抱着方枕,和死人一般,动都不动。 “对了,朕本想告诉你一件喜事,辽国同意与我们联盟了,不过说他们需要时日筹备兵力,让我们先行进军。” 段晗本想常玉听到这个好消息,会乐出声来,怎想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说了句。 “多谢陛下了。” 段晗认为常玉一定是头疼极了,便又说道。 “本来今日是想给你引见个人,你若是实在不舒服就算了。” 常玉微微抬眸,问道,“何人?” 段晗道。 “大康的叛逃皇子,李思。” …… …… 九仙山的大雨又下了三日才止,但是依旧是不见太阳,一片灰暗。 军账外,山风呼啸,树枝摇曳,士兵们个个脸色凝重,偶尔轻声交谈几句,眼中透露出不安与彷徨。 一位小太监从主帐篷中端着水盆走出,门口守着的黑衣护卫迎了上去,焦急的问道。 “小福子,殿下好些了么?” “总算是同意喝了沈大夫的留方,烧是退了,只是……” 小福子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一口气。 “刘护卫长,殿下让你进去呢。” 刘青言闻言,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勉强露出了笑容。biqμgètν “殿下总算肯见我了。” 小福子犹豫片刻,拉过刘青言的耳朵低语道。 “小心说话,我从来没见过殿下如此安静过,反而觉得有些可怕。” 刘青言微微点头,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进入账中。 785 他是个好人 军帐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刘青言看到李云熙披散着墨发,半躺在简易的木床上,那人虽然表面平静,眸中却有复杂而痛苦的情绪涌动。 刘青言向来嘴笨,满腔酸涩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听到那人淡淡道 “你可有话说?” 刘青言局促不安的半跪下来, “都是青言的错,当时青言想着大家伤的伤,病的病,未必是他对手,更何况万一他以死相逼,青言也是没办法的,便放他走了,他说自己引蛇离开后,自有办法脱困的,怎想竟发了山洪…” 说着说着,刘青言渐渐哽咽了起来,泪水在眼中打转。 李云熙默默听完,只是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借口。” 见到李云熙态度反常,刘青言更加担心自责,他宁愿李云熙像往常一样发脾气,骂他罚他,也不愿李云熙对他如此冷漠,他慌不择言,继续解释道。bigétν “青言知道他性子,怕殿下继续这么囚着他,会逼死他的……” 李云熙听完,苦涩一笑。 “对,是本王逼他寻死的,本王说过,让他给我时间考虑,可那个残忍的家伙宁死都不信我。” 刘青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 ”不是的,是青言失职,青言罪该万死……” 话未说完,李云熙就强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上气不接下气的。 刘青言心如刀割,眼睛一湿,差点没哭出声来,赶忙倒了杯热茶,跪呈给李云熙,苦苦劝道。 “殿下如何罚清言,清言都毫无怨言,只求殿下为了大康福旨,千万保重身子。” 李云熙没接,咳了半晌才平复下来,看着刘青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假呢,你竟和他也学的说起官话来了,想你这些年一直跟着本王,从未有过自由,本王脾气不好,还老是欺负你,很辛苦吧。”bigétν 刘青言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殿下是想赶青言走么?” 正在这时,小福子拿着一叠信封走了进来,禀告道。 “京中传来急报,还请殿下过目。” …… …… 黄昏时分,大理国都的一家酒楼门前,一位年仅十几岁的小女孩捧着满满的花篮,拉着过往宾客询问他们是否买花。 她小脸圆嘟嘟的,长的可爱迷人,但衣衫却破旧不堪,显然家境贫寒。 酒楼老板觉得这位小女孩会影响自己的生意,便叫店小二出来驱赶她,然而,女孩性格倔强,非但没有听从劝告,还在拉扯中咬了店小二的手,店小二气急败坏,抓住小女孩,拿起算盘就要打她。就在这时,一个紫衣男子出现,礼貌地劝阻道: “这位仁兄,我有些不解。你觉得这小孩穿着不雅,影响了贵店生意,难道当街恃强凌弱就不砸贵店的招牌吗?” 店小二一时无言以对,回头细细打量了紫衣男子,见其衣着华贵,身边还有侍从,意识到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急忙放开了小女孩,点头哈腰道: “公子说的有理,是小的考虑不周。” 小女孩被店小二放开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泪如泉涌般滑落。 紫衣男子向小女孩半蹲下来,轻抚她的头,“怎么吓哭了?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小女孩抹着眼泪,嘴硬道:“才没有!” 紫衣男子微微一笑,柔声道:“你长得像吾妹,性子也像。天要黑了,早些回家吧,以免遇到坏人。” 小女孩摇了摇头, “可是父亲让我卖完花才能回家,不然会打我的。” 紫衣男子站起身来,命身旁的随从道:“给她锭银子,把花都买走吧。” 小女孩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破涕为笑:“叔叔,你真好。” 紫衣男子也回以微笑,满满的善意。 “没错,他确实是个大好人!”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大笑声,一位长相丑陋的秃顶老人穿过人群,出现在众人面前,向紫衣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用腹语说道: “二殿下,好久不见。” 786 宏图大业 酒楼上房之中,烛光摇曳,酒香四溢,李思和玄武对坐着,李思神情悠然,时不时地举杯微抿,优雅的享受美酒,而玄武则急火如风的咀嚼着酒肉,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两人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 “多亏王爷计划周密,早早让老奴模仿朱雀的笔迹与您传信,那朱雀估计到死都不知缘由,被活活凌迟而死,真惨啊!” 玄武说完,便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丑陋面容上尽显残暴无情的本性。 李思却没有跟笑,而是命白衣美人雪漠又给玄武添满美酒,用细眸打量着他,关切道。 “你帮吾在暗蛇潜伏多年,劳苦功高,吾感激不尽,听说你今日被教主罚了鞭子,可还安好?” 玄武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 “谢王爷挂念,以老奴如今在暗蛇的地位,谁敢真的鞭打老奴?做做样子罢了,不过成天让那冒牌贱货压人一头,老奴实在不爽,不知贵人可有良计,压压他的嚣张气焰。”ъitv 李思垂眸,轻抿一口清茶,说道。 “时机未到,你姑且忍忍吧,当年吾设下此局,本想利用那戏子顺势而为,牵制勾陈,哪曾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日这步,如今吾权争失利,也只能投靠暗蛇寻求庇佑了,还请玄武使日后多多照料。” “老奴当然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玄武大方应下,随即起身向李思敬酒,以示诚心,李思也礼貌的回敬,气氛非常融洽。 接着,玄武坐了下来,嘲讽的笑道。 “说起来,那贱货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怎么能赶上王爷的智谋呢?至今他都不知道,王爷、老奴、苏慕之间的关系,只将杀夫之仇算到熙王头上,老奴看他那傻样,真是乐死了。” 李思没有吱声,只是淡淡的陪笑,从他那深邃的黑眸中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玄武一边切着肉,一边说道。 “对了,王爷今日见了那贱货,他一定向您打听了容辰是否真活着吧,王爷没露出破绽吧。” 他语气虽然自如,眼中却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思转着酒杯,微露一笑。 “怎会?吾告诉他,吾也不知道。” 玄武停下手中的动作,神色有些复杂。 “王爷为何不一口咬定是假的呢?” 李思平静的答道。 “客观来讲,吾虽认为容辰便是韩荣,但在那戏子眼里,吾与容辰接触甚少,如何辩的清真假呢,若是一口否决,反遭怀疑。”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玄武赞同的点头,随即又凑近李思低声问道。 “那以您来看,那容辰是真傻了,还是装疯卖傻?” 李思淡淡一笑。 “这事得问沈琴了。不过,他已经死于你手了,不是吗?玄武使果真好本领啊,吾对那人都无可奈何,竟被你轻易解决了,吾之前真是低估了你呢。” 玄武听完了有些小骄傲,嘴上却客气道。 “王爷过奖了,说实在的,要不是沈琴害了魍魉,老奴也劝不动魑魅出手,只能说他自作孽不可活。” 李思不置可否,一边夹着菜,一边语气平常的问道。bigétν “对了,吾听说,那抗疫新药还是出事了,毒死了不少人,到底是何故,当时本王不是飞鸽传书给你,让你终止计划了吗?” 玄武闻言,蹙起了眉头,困惑道。 “是吗?老奴并未收到传书啊,难道因为路途遥远,那信鸽飞丢了?” 李思微微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恍然大悟的笑道。 “原来如此,吾还以为你另有计划呢?” 玄武一脸歉意,起身行礼。 “还请王爷恕罪,不过老奴不解,王爷为何出尔反尔,这不是利于我们春秋大业的好事吗?” 还未待李思发话,他一拍脑袋,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 “哎呦,老奴怎么忘了,最近听说王爷的妹妹受了重伤,正在陈于归家养伤,这陈将军一旦牵连入狱,舍妹不就没人管了吗?该怎么办呢,要不让那些投毒的人向朝廷自首吧?” 他边说着,边斜着眼睛瞥着李思,仿佛要将其看透。 李思眸中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随即收敛起来,满不在乎的笑道。 “算了,那丫头不听话,吾要带她走,她偏要惹事,让她自生自灭去吧,成大事者,怎能顾忌儿女情长?” 玄武听之大笑。 “不愧是杀兄弑弟的二殿下,您这份果决,真是令人敬佩!听说您还带来了珍贵的武器图纸,以后您负责出谋划策,老奴负责执行,暗蛇联合了大理、大辽两国,再有您的帮助,必将横扫天下。”biqμgètν 他脸上洋溢着浓郁的自信与野心,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思微微颔首,嘴角勾勒起淡然自若的笑容,捧起酒杯来。 “很好!为你我的宏图大业,干杯。” 787 康帝心里苦。 大康皇都,新药中毒之祸愈临愈烈,上百人皆因服用新药而不治身亡,百姓怨声载道,纷纷向朝廷提出索赔。 国库因战空虚,康帝只能下命取出皇家内库的钱,补偿受害民众,平息民愤。biqμgètν 大理寺、刑部已将药物尽数召回,并将相关人等关押备审,该药与沈琴关系甚深,大臣为此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处置,忽有传言称沈琴恐已丧命于山洪之中,愚昧民众闻之拍手叫好,称沈琴罪有应得。 太子离京的这些日子,康帝仔细思考沈琴入宫后发生的各种风波,又对比了字迹,越发相信沈琴便是韩潇重生。 看来,沈琴早就与熙王同谋,冒充民医入宫,帮熙王争权夺利,伺机报复自己了。 康帝觉得自己被玩弄后,对沈琴恨之入骨,听闻沈琴的噩耗,他还觉得不过瘾,打算拿韩荣出气。 此时,暗蛇与大理国、疗国联手的消息传至内廷,康帝便趁机提出把韩荣作为人质遣送到前线,与暗蛇协商,缓和危机之策,但是官员们都不愿执行,说是需要等待太子定夺,这让康帝异常愤怒。 “真是可恶,全都听太子的,朕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华光观中,康帝怒火冲天,一把掀翻了张公公递过来的热茶,茶杯碎裂,水洒了张公公一身。 “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张公公急忙跪在了地上,低声劝道。 看着这位老奴才颤颤巍巍的动作,康帝心里突生怜意,稍稍压了火气,坐在塌上说道。 “起来吧,如今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老奴才还忠心于朕了!” 张公公毕恭毕敬的起身,拿起托盘,将碎杯片捡到上面。 康帝在一旁问道。 “对了,国师那边可传来消息了?” 张公公道,“他说已经筹备妥当,就等日子呢。” 康帝闻讯心情好了些,有些激动的说道。 “沈琴一定就是韩潇,看来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一旦复原了那个器物,朕就可以获得一副新的身体了。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当年朕不是明明下旨,让李毅赐韩潇鸠酒吗?为何他还能活下来,复仇重生,和太子把朕算计到了今日地步?难道当年李毅欺瞒了朕,未杀韩潇?” 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对,定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 听着康帝的话语,张公公像是有些走神,被碎片割伤了手指,康帝见他手指流了血,便掏出自己绣着金龙的黄手帕,关切的说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拿这个先包上吧。” “臣怎敢污了陛下的帕子。” 张公公急忙掏出自己的帕子包扎了手指,然后说道。 “陛下,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张公公小心翼翼道。 “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年地方官员献给陛下一本名为苍门密传的道书,说是这本书是一位道长从某个小童手中买来的,而小童又说是自己捡的。” 康帝点点头,“记得,不过那只是半本罢了,国师说他有全本,朕也阅过了,便没当回事。” 张公公道,“后来老奴私下去调查,发现那小童家里遭遇强盗,全家都被人灭口了,陛下不觉得很是蹊跷吗?” 康帝不解,“你的意思是?” 张公公继续道,“国师呈给陛下全本时,已经看过那小童捡的半本,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他根据那半本伪造的全本吗?” 康帝闻之大惊,“你是说?” 张公公又道。 “小童的那半本书中只有修复神器之法,并没有重生的术法,而国师献给陛下的全书上说,重生有两种形式,一是从婴儿重生,二是夺舍他人肉身,若沈琴真是韩潇,他为何从婴孩重生,而不是选择夺舍肉身,更快的向您寻仇呢?又何况,国师说要想重生成功,必须常年闭关修炼三清之气,韩潇之前一直关在水牢中,有何时间修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听着张公公的话,康帝震惊在原地,不知作何言。 张公公躬身向康帝恭敬行了一礼,说道。 “多年来,陛下对国师所说的秘法深信不疑,闭关修炼,因此才荒了朝政,君臣离心,落入今日田地,国师心怀叵测,老奴狗胆劝谏陛下,不要再被其迷惑了。” 康帝沉默了,如今他朝势已去,百病缠身,自知命不久矣,唯一的希望就是得到新生,若是国师一直是在愚弄自己,他岂不是活成了个笑话?他不愿相信,竟然恼羞成怒,吼道。 “你休要胡言,朕到时候会亲眼看着那祭典的进行,如果国师无法让那碎片合一,朕便当场杀了他!”ъitv 张公公摇了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便见殿门被人推开了,一位穿着华丽衮冕的男子走了进来,弯起桃花眸,微微一笑。 ”真是荒诞,父皇还未放弃长生的幻想吗?” 康帝看到此人,一脸震惊,伸手抹了抹额头瞬间冒出的虚汗, ”溪儿?你不是带兵打仗去了吗?回来做什么?” 788 沈琴犯了愁。 黄昏时分,天边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了,家家户户的灯火悄悄点亮了夜空,一位穿着帽帷的白衣男子走出喧闹的茶馆。 一只栖息在屋顶的苍鹰,见到男子欢叫几声,便落到了他肩上。 男子将手中的黄纸包放在了茶馆面前的长椅上,小心打开来,里面都是新鲜的牛肉块。 “饿了吧,吃吧。”bigétν 男子柔声唤苍鹰道。 苍鹰一看到有肉吃,立刻跳到了横椅上,大快朵颐了起来。 “谢谢你,雕兄,帮了沈某这么大忙,若是你能与翠崖子师父联系上,请替沈某向他道一声谢。” 沈琴轻轻摸了摸老鹰身上的羽毛,表达着内心的感激。 就在那一天,沈琴本已抱定了赴死的决心,然而意外发生,他奇迹般的生还了。 借助邪神力量所生的三头巨蛇实在厉害,沈琴费劲力气也只砍掉了它一只蛇头,自己却深受重创,眼睛被毒液所伤,几乎失明,就在他要落入蛇腹之时,四只苍鹰突然从天而降,用它们的爪子抓住了沈琴的后衣襟,带着他飞离了险境。 按常理说,四只苍鹰是不可能带走成年男子的,这一定是师父在暗中助他。 果不其然,四只苍鹰一起将他带到了太行山的水晶溶洞中,随后三只苍鹰飞走了,仅留下那只与他结过缘分的苍鹰陪伴左右。 沈琴用溶洞中的泉水洗了眼睛,居然逐渐恢复了视力。接下来几天,他在灵洞中打坐修行,利用光子疗愈了自己的伤势。 他想要就此放下一切红尘往事,专心修行改命,可他始终无法战胜内心的不安:溪郎是否安全回营、病情是否好转? 最终他实在忍不住了,决定下山返京,打探消息。 很快,他得知三头蛇怪物和蛇群都被山洪掩埋,太子成功脱险的喜讯。 他还自己可以功成退隐了,怎料,又听到了新药出事的消息:许多人在服用新药后出现尿血、昏睡,甚至死亡的情况。 他知道,在最初给人群试用新药时,效果很好,并未出现这种不良反应。明显,是有歹人心怀不轨,对药物做了手脚。 此事大大影响的朝廷的公信力,如果公众不再信任新药,疙瘩瘟将因医药短缺而持续扩散,内忧外患的大康只会更加艰难。ъitv 多位官员因此事受到牵连调查,更糟糕的是沈琴刚刚在茶馆还听说,康帝以陈于归等人督办药坊失职为由,将在三日后对其实行公开鞭刑,以平息民怨。 沈琴深感内疚,自己选择装死逃避,而陈于归却成了替罪羊。 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很难出面顶罪的。 庆幸的是,沈琴听说,李云熙已将大军交给他人,返回了京城,相信在太子的参与下,会还给新药清白的。 另外有个消息也是相当的糟糕,暗蛇正在策划与大理国、辽国结盟,意图侵略本国的国土,康帝怕了,想要以容辰作为人质,派遣使臣前往边境,与暗蛇进行谈判。 确实,在那些朝廷眼中,容辰只是个暗蛇刺客,有罪在身,拿去试试无可厚非,李云熙就算是有心阻止,也并无理由吧。 不过,沈琴最清楚,以容辰现在的精神状态,一旦押送上路,很可能会承受不住。 最怕的是暗蛇教中,有人不愿这场谈判的达成,在途中设伏,刺杀容辰。 沈琴正想的出神,路边行人的交谈落入他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我刚刚在公告上看了,皇帝禅位给太子了,太子即将登基了。” “真的吗?太好了!他可是天命之子,一定能带给我们好日子的!” 沈琴从沉思中惊醒了,李云熙终于不再纵容康帝做长生梦,要登上皇位了? 是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吗? 沈琴原本以为,自己离开后,李云熙定会护着他的亲人和朋友,现在心里有些不太确定了。 那家伙的性格难以捉摸,时而温柔可亲,时而心狠手辣。 当时,沈琴对堂堂一国太子使了伎俩,用银针偷袭了他,甚至还堵住他的嘴,不让他下达王命,确实有些过分了,李云熙因爱而恨,一气之下不再管陈于归、容辰等人了,也是无可厚非的。 那么,沈琴该如何在不被李云熙发现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的亲朋好友? 回到客栈,沈琴坐在床上,逼着自己去想对策,越想越心烦意乱,脑袋空白一片。biqμgètν 为了尽快捋清思绪,他从包裹中拿出了一只画有符文的铜钵,轻轻敲了起来,想借那疗愈的嗡鸣声稳定心绪。 没错,这铜钵正是师父的法器。 当初,沈琴看到水晶熔洞被雷劈的惨状,还是按照约定将那铜钵放在了溶洞中。 这次,他负伤被老鹰叼到了溶洞,依旧未想占有师父的法器,而是对着它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师父的救命之恩。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那只苍鹰叼着铜钵拦在了他面前,沈琴觉得这一定是师父的意思,便随身带在了身边。 “嗡——” 烛光下,铜钵轻轻颤动着,发出微亮的金光,几只小小的光子渗入了沈琴紧蹙的愁眉。 不知不觉中,他进入了梦乡。 788 小鹿乱撞 “这里是?” 沈琴置身于一片绝美的桃林中。 娇嫩的桃花在微风中摇曳,落樱缤纷。 远处一望无际的山脉被云雾环绕,如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正当他陶醉于美景之时,一阵轻灵的鹤鸣声悠然传来。他抬头一看,就见一群雪白的仙鹤穿越云海而来,它们翩翩起舞,优雅而美丽,在仙鹤群的前方,有一位仙人驾着一只高大的白鹤缓缓降落在沈琴面前。 只见那仙人身穿一袭白袍,面容清秀,长发如墨,浑身散发出淡淡的辉光,手中摇着羽扇,仿佛拥有着掌控天地万物的神奇力量。ъitv 沈琴都看呆了,急忙行礼道。 “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仙人微笑,捋了捋美须。 “怎么,为师换了年轻的样貌来见你,你就不认得了?” …… …… 一日之后,陈于归等被牵连的官员在菜市口接受了公开的鞭刑,原本按照圣旨是十五鞭,然而在即将行刑之际,宫中突然传来急诏,说是大理寺已查明了真相。 原来,有暗蛇的成员伪装成工人潜入药厂,在下工后偷偷藏匿了起来,然后趁夜将所有发酵罐中放入了毒物。 陈于归只是督察疏失,并非新药本身有毒,因此减刑至五鞭。 尽管如此,这五鞭依旧将陈于归后背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涓涓而下,而围观群众还大声起哄,称打的太少了看不过瘾。ъitv 鞭刑后,陈于归被当场释放。由仆人扶回了府邸时,他看起来情况不好,脸色发白,满头虚汗,应该是很疼。 李如颖见状,急忙驾着轮椅迎了过来, “陈将军,你还好吗?我入了宫,想去求了五哥哥开开恩,可他太狠心了,居然都没见我。” 这位小公主最近清瘦了些,水汪汪的大眼睛通红通红的,长长的睫毛因湿润微微下垂,能看出来刚刚哭过了。 陈于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意, “没事,只打了五鞭子,公主殿下为属下哭了?” 话音才落,李如颖的脸顿时红润如花,她匆忙辩解着。 "不是那样,我只是……只是怕陈将军被打废了,无法照顾我了而已。” 自从李如颖为了养伤,居住在陈家,陈于归对她照料有加,还常常陪伴她进行康复锻炼,安慰她受伤的心情,渐渐地,李如颖对陈于归暗生了情愫,甚至还向他暗示了自己的心意,可每次陈于归不是视而不见,就是装傻充愣,也不知是何意。 看着李如颖逞强的模样,陈于归心领神会地微笑着。 "属下今日身体有些不便,还请公主殿下稍后莅临卧房一叙。” 李如颖怔了一下,随即羞答答地点了点头,此时,她心里小鹿乱撞,既紧张又激动,还带着一点小期待。 之前陈将军甚至都不给两人独处的机会,更别说邀请她去卧房了,该不会这榆木脑袋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要向自己表白吧! 陈于归走后,李如颖急忙拿出小铜镜看了看自己。 天啊,妆都哭花了,好丑喔。 她急忙命人取来梳妆盒,匆匆补好了妆容,然后让人推着轮椅到了陈于归的卧房,因为太过激动,她连门都忘记敲了,一把就推开了。 878 有趣的小公主。 只见陈于归已经将自己后背的鞭伤用布包扎好了,正在穿着上衣,露了半个胸膛。见李如颖突然闯入,他微微一惊,急忙转过身去。 “失礼了,请公主殿下稍等片刻!” 李如颖一眼瞥见陈于归的健硕身姿,脸红心跳。biqμgètν 陈于归系好衣带,转身看向李如颖,温柔地说道。 “请公主殿下将手伸过来。” 李如颖听到这话,心跳加速。 难道他要牵我的手吗?发展得这么快,不太好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的手却伸的贼快,令她失望的是,陈于归并没有摸她的玉手,只是将三个手指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还懂脉诊?” 陈于归微微颔首, “我和沈琴是好友,多少学了些中医,公主年纪轻轻,气血充足,恢复的机会还是有的。到时候我……” 他说到这里卡顿了下,才继续道。 “我找太医院最好的御医,给你改改方,会有所帮助的。” “嗯!” 李如颖听了这话,充满信心的点点头。 “多亏陈将军坚持带我做锻炼,我现在觉得自己能站起来了。” 说完,她便要逞强起身,结果腿脚还是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就倒了下来,陈于归急忙将她扶回了轮椅上。 李如颖明显受了打击,泪水蒙上了双眸,敲着轮椅扶手说道。 “我现在很后悔,为什么我要因为那个坏哥哥把自己弄成这样?我讨厌尔虞我诈的皇宫,讨厌那些明争暗斗的朝臣,甚至讨厌亲哥哥,三哥哥,五哥哥,所有哥哥,他们都很虚伪!都是骗子!” 陈于归沉默了,似乎也不知道劝些什么好,只能从床旁取了长巾,递给了李如颖。 李如颖擦了泪,抓住了陈于归的衣袖, “只有陈将军,你一直对我好,从我十岁时,你就冒死拦住疯马,救过我的性命,虽然你病愈后,好像变了个人,老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还会了些奇奇怪怪的手艺,可我相信,你对我的心没有变。” 陈于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默默的听着。 李如颖认真看着陈于归,继续说道。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只是不停地往上看,就没有发现陈将军也是个男子呢?”biqμgètν 看着陈于归似笑非笑,有些无奈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摆着手解释道。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陈将军你虽然年龄大了些,长的不尽人意,脑袋也不太正常,但也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儿郎呀。” 天啊,她到底在说什么嘛? 她还以为自己只要疯狂暗示,陈于归就会主动起来,根本没有提前准备好表白的台词,现在脑袋一热,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李如颖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 陈于归听完后,用手捂住了嘴,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在努力憋笑,然后清清嗓子才说道。 “能得公主殿下青睐,属下感激涕零,然而属下年高岁长,为公主殿下的终身幸福考量,还有诸多顾虑,请您宽待几日,待属下冷静思虑,再给您诚挚答复。” 没有拒绝呢!李如颖听完心里狂喜,嘴上却傲娇道。 “三日,本宫就给你三日,你要是还没考虑好,本宫就去找别的美男子了,告诉你,本宫可是为你破例的。” “一言为定。” 陈于归一口应下,之后把李如颖高高兴兴的打发走了,然后叫下人拿来笔墨纸砚,在书案上写起字来。bigétν 也许是因为鞭伤,随着动作,他时不时的会轻蹙眉头。 绢纸上的字优雅而工整。 [陈将军,见字如晤,沈某已为纪阳公主诊病,方剂备陈:鹿茸、全羊骨、穿山甲,当归、茯苓、三七、元胡,萆薢、川芎、乳香、没药、红花、续断、独活、秦艽、玉竹、重楼、仙鹤草、紫苏叶、甘草,各得等分,磨为蜜丸…… 今日有幸听闻,纪阳公主向君倾述至情,予君三日之期思虑。以沈某之见,君子才华绝伦,与公主沉鱼之貌…… 罢了,说多了你也看不懂,还是直白些吧,陈浩浩,你小子真是捡了便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速速从了吧……] 没错,今日替陈于归承受鞭刑的,是沈琴! 858 难道你还活着? 之前,沈琴在梦中见到了师父,师父说,动物心思单纯,容易听到“仙语”,而人心复杂,所以才会无法与“神仙”联系,好在是那铜钵含有翠虚子的灵气,重新建立了连接。 翠虚子虽然身在太虚之中,却知道世间万事,包括沈琴正在经历的困境。 介于沈琴与陈浩浩之间的特殊联系,翠虚子可以在梦中将他们进行灵魂互换,不需要两人见面施行换魂术,不过,时效只有一天,第二天两人醒来,便会恢复原身。 翠虚子还说,若是沈琴想见他,只需要敲响铜钵,至于修成地仙改命之事,翠虚子会在梦中教导他,虽然时间紧迫,但也并非无望。bigétν 可是,沈琴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入山修炼,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韩容。 …… …… 第二日,陈于归早晨醒来时,已经变回了陈浩浩。 昨日,他醒来时,惊讶的发现自己与沈琴换了身体,还在客栈中发现了沈琴留下的字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他既庆幸沈琴还活着,又内疚自己闯了祸却让沈琴来承担罪责。 他起床时,差点疼的起不来,可想而知当初受刑时会有多痛了。 看完了沈琴昨晚留下的“催婚”书信,陈于归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切,你懂什么嘛!做啥也不能做驸马啊!连纳妾都不能纳,一辈子低人一头,再说了,等一切都解决了,我打算辞了官,云游四海去,哪能带个娇气的小公主啊!” 陈于归确实挺喜欢李如颖的样貌,不过,他还是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biqμgètν 本来还想着在古代凑个后宫的,如果他娶了这位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他岂不是比那些妻管严还要可怜吗? “赶快把这祖宗的腿伺候好,把她送回公主府吧!成天勾搭我,我都快把持不住了。” 陈于归边说着,边将药方摘抄了下来,然后把沈琴留下的信纸放在了烛火上,准备烧毁。 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李如颖突然坐着轮椅,闯了进来。 陈于归吓了一跳,手中的信纸也随之落地,好巧不巧,刚好被风吹到了纪阳公主脚下。 李如颖弯腰将纸拾了起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 “这是?” 陈于归紧张极了,赶忙将信纸夺了过来,揉成一团,扔在了一旁,尬笑着。 “什么都不是,废纸罢了,对了,公主殿下,您以后进门时,能不能先敲下门啊!” 也许是没看清信的内容,李如颖没再多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看陈将军伤的那么重,我急着给你送补血的鸡汤嘛!” 说完,她就让家仆老王将汤碗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满怀期待看着陈于归,说道。 “我亲手熬的,里面有当归,乌鸡,大枣,都是大补的东西,你尝尝看,好喝吗?” 陈于归心里苦不堪言,自从和这位尊贵的公主住在一起,总是不得不品尝她的黑暗料理,他还得装出一副赞不绝口的样子。 [没事的,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他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结果是又苦又咸,他嗓子都快冒烟了,连连咳嗽。 “怎么了?”李如颖担心的问道。 陈于归强装笑容,夸赞道:“没什么,公主殿下做的真是美味,我喝的太急,不小心呛到了,谢公主殿下!” 李如颖听到后,开心的说道。 “太好了,我煮了一大锅呢,你要都喝光啊!” 陈于归一脸生无可恋。 正在这时,家仆来报,说太子突然造访陈府,说是来看望纪阳公主。 陈于归巴不得有人来解围,急忙将那汤碗放下,说道。 “知道了,我现在就和公主殿下去迎接!” 两人匆匆而退,屋里只剩下了老王在打扫房间,他拾起地下的那团信纸本想扔掉,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快速将那信纸展了开来。 看着上面的文字,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沈大夫,难道你还活着?” bigétν 859 山珍美味 为了看望容辰,沈琴在梦中恳求师父,与陈于归又互换了身份。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陈于归的脸,坐在陈府的房内,认真看着陈浩浩给他留下的信件。 [熙王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带着补品来慰问我了,还带我和公主去御膳房吃了顿山珍美味。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原谅他了,毕竟是我失职在先,出了那么大的事,在群臣面前,他也不好偏袒我吧。 熙王说,案子之所以查的那么快,是有人匿名向大理寺提供了线索,你说会是谁呢。 饭席中,他还问我,要是我在原来的世界犯了这样错,会怎样,我说我们那个世界顶多罢免,才不会用刑呢,建议他把酷刑都废除了,他说会慢慢来。 他全程没有提你,可是我老觉得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闷闷不乐的,是不是你给打击的啊,你们就不能好好的把事情讲开吗?非得要这样?] 看到这里,沈琴心中一阵闷痛,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出现在李云熙面前了,让那人以为自己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之前不是救过他吗?他那时候答应以后满足我一个愿望,昨天,我向他就提出,由我来护送容辰去谈判,他同意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放心容辰,这样你就可以利用我的身份保护他了,不要太感动喔。] “胡闹!”ъitv 沈琴轻声说道,他不想陈浩浩再为自己涉险了,他欠陈浩浩的,实在太多了。 同时,沈琴又觉得不可思议,溪郎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不是觉得陈于归办事不靠谱吗?真是琢磨不透。 [还有,公主喜欢的可不是我陈浩浩,而是原主陈于归,你不要乱点鸳鸯谱,我才不想当驸马,昨天我没给她答复,今天你想办法帮我拒绝下公主吧,你口才好,拜托了!] 看到最后,沈琴都无语了,这种麻烦事交给他,他哪会啊,自己的感情都搞得一团糟。 不管怎样,沈琴决定先去看看容辰。 自从康帝下了和谈的旨意,容辰就被关押在了刑部大牢中。 沈琴以陈于归的身份去牢中看望他时,隔着牢房栏杆就看到了容辰。 牢房倒是很干净,就是布置简陋,只有一凳一床。 容辰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缩在角落,而是穿着囚服,端坐在牢房中央,手里正在翻看着一本书。 他的头发已经生长了出来,简单地在头顶扎了个短马尾,微弱的阳光,映照着他脸上阴影和胡茬,给他增添了一份阴郁而沉静的气质。 他看的十分专注,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沈琴的到来。 “你在看什么?” 沈琴命狱卒打开了牢门,走到了他身旁。 “陈将军,你来了?” 容辰抬起星眸,礼貌地起身,答道。 “我在看戏本子,上面有常玉昔日所唱之曲,我想要找回对他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窝,又道。 “不然总觉得此处缺了些什么,空洞荡漾,冰冷难耐。” 边说着,他将戏本子翻到了一页戏文,上面写着——我和他曾在春江共风雨,我和他危难之中相携提…… “这是他给我唱过的《凤钗梦》,每当看到此节,心头就会暖乎乎的,很是舒服,真想见他,再听他唱一遍。” 边说着,他眸中闪烁着充盈的希冀,不再是之前那么空洞的眼神了。ъitv 沈琴看出来了,容辰对常玉的感情正在恢复,心里发沉,勉强笑道。 “你不是说,怕和他在一起吗?” 容辰看着自己的手,说道。 “确实怕,怕打打杀杀,怕满手鲜血,可是很奇怪,想见他的渴望日渐强烈,超越了害怕,所以当太子找我交谈时,我是自愿做人质的,因为我真的好想见他。” 沈琴心中一阵酸楚,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已经变了,你该怎么办?” 容辰默然片刻,眸中涌动复杂情绪,继而猛地摇头。 “他不会变的,这其中必然有误会,纵然他干下了什么错事,也是被那些恶徒和世道所逼,我想让他回到我身边。” 沈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身为哥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辰一次又一次陷入这危险的爱情中。 “对了,陈将军,你可有哥哥的消息了?” 容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沈琴瞥了一眼候在外面的狱卒,答道: “我听闻,太子已彻底搜尽山林,却未找到他。” “知道吗?那天我听闻哥哥遭遇不幸的消息时,脑袋像是嗡了一下,突然间意识到,哥哥对我是如此重要。” 说着,容辰眼中流露出痛楚,双手搂住自己的胳膊,声音微微颤抖。 “陈将军,我好害怕,哥哥不会死,对吧?” 沈琴忍不住了,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柔声的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当天晚上,沈琴没回陈家,而是在狱中陪了容辰一夜,至于陈于归交代的拒绝纪阳公主一事,他干脆假装忘记了。 第二天,陈浩浩发现自己是在容辰的牢房中醒来的,有些蒙圈,他也没多想,简单梳洗了下,就直接上朝去了。 结果,才下早朝,群臣和太子还未退场之时,他就看见纪阳公主驾着轮椅,气势冲冲的闯了进来。 陈浩浩惊呆了,不知她是来做什么的。 群臣也很迥异,将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纪阳公主。 只见李如颖指着陈于归,气冲冲的骂道。 “陈将军,你这个白眼狼,负心汉!你昨晚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花楼了?本宫给你等了你一夜,你却去找别的姑娘了,你对的起本宫吗?” 她边说着,眼圈就红了。 等了一夜?难道? 群臣秒懂,表情各异,有的憋笑,有的将责备的目光看向了陈于归。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别误会……” 陈于归摇着双手才想解释,就见纪阳公主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们全都欺负我,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欺负我!呜呜呜!我喜欢个人容易吗?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 李云熙见状,阴阳怪气的笑道, “陈将军,你这个老不要脸的,心挺花呢,有了我妹妹这样的绝色,还不知足?” 他眼神一冷,犹如寒冰刺骨, “本太子警告你,以后必须对我妹妹负责,恪守男德,不准再于其他姑娘往来,甚至连看一眼均不得!否则,本太子决不轻饶!” 陈于归刚想开口再辩解下,李云熙又沉着脸,没好气道 “傻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把她带回家好好哄哄?” 陈于归:囧…… 860。新帝登基 新帝登基之日,却不愿困于宫闱之内,而是不拘一格,在宫外宽阔之地登基。biqμgètν 群臣齐聚,名门望族、民间团体亦远道而来,共庆登基大典。 在庆贺的宴席上,新帝意外地拿出一盒未染毒的新药样品,并毫不犹豫地将两粒娓娓入口,沸腾的宴会骤然安静,众人皆目瞪口呆。 新帝面带微笑,郑重地说道:“国泰民安,不仅仅需要朕的不懈努力,还需要大家的信任与共济,朕愿以身示范,亲自品尝新药并保证其无毒,朕承诺以后会加强监察新药生产,不让邪恶势力再度破坏大康的安定。同时,朕也号召大家团结一心,推广宣传这种新药,让百姓早日摆脱疫病之苦。” 这个颇有胆魄的举动,让众人刮目相看,钦佩无比,纷纷表示愿意支持,共同抗疫。 万众瞩目之下,新帝继续发表了动情的演讲,表达了他愿意以民为本,实施仁政,扬善除恶,治国安邦,为百姓谋福祉的决心。 在众人的眼中,新帝既是天神的选择,又是正义的化身。他的言行举止,都彰显着他对国家的大爱与担当,让人心潮澎湃,充满期待。 当新帝接过礼官递上的传国玉玺,戴上衮冕的那一刻,众人欢呼雀跃,掌声如雷,“皇上万岁”的喊声震天动地。 相比于登基大典的喧哗,太华观如死湖般寂静,病榻上的康帝沉默在了床帷的阴影中,呆望着窗边微微摆动的珠帘,珠子将波光映在他脸上,就像他曾经戴过的冕冠。 毫无征兆的,一串珠帘突然掉落,琉璃珠四散飞扬,发出细小的碎裂声,像是击碎了康帝最后的盔甲,他像是受疼般的哼唧了一声。 “陛下,怎么了,是不是哪疼啊?” 张公公关切地问道。 很不幸,这位老皇帝又中风了,没有了沈琴的医治,他已经连续五天瘫痪在床,大小便都需要他人的照料。 “捡起来,挂上。” 康帝歪着嘴,含含糊糊道。 张公公开始没反应过来,回身看了眼,才发现是珠帘断了,便随口道。 “陛下,老奴眼力不济,怎么能将这么小的珠子串好呢?陛下要是觉得碍眼,老奴这就嘱咐他们给您换个新的来。”ъitv 连你都喜新厌旧。 康帝冷笑未言,眼神黯然如死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将他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吞没,他以为自己是强大的君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誉,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病弱老人。 重生的希望已经破灭了,李云熙归来之时,再无他日的恭敬与伪装,开口便是致命的绝杀。 寒意弥漫的声音传来。 “看来儿臣离开的这段时间,父皇过得不太安宁呢,依儿臣看,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不如退居幕后,暂作休息,由儿臣来承受这沉重的龙冠如何?” 康帝冷哼一声,眉宇紧蹙,问道:“若朕不答应呢?” 李云熙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眼神带着淡淡的轻蔑。 “不给便不给呗,只是万一父皇因为过于劳累,早早驾崩了,儿臣可是会难过的呢。” 含着杀意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了。 康帝气急败坏,指着李云熙骂道。 “终于不装了吗?!这个逆子!!带着那个韩潇一起算计朕,原来张圣奇预言中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李云熙摇着铜柄扇,眯着眼笑, “什么韩潇,儿臣听不懂,儿臣只是担心父皇再被国师诓骗罢了,对了,那位祸国殃民的大骗子已经被本太子抓起来了,正在审呢,放心吧,儿臣一定会护着父皇长命百岁的。”bigétν “你你!” 康帝指着李云熙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李云熙已经不见了,听说那货连传位诏书都拟好了,还是自己印的章,康帝赌气不见他,他倒也没再来。 直到今日新皇登基,尘埃落定。 657 众叛亲离 “四皇子呢,不说他到京了么,朕要见他。” 不知怎么,无比落寞的康帝突然想起这个被他冷落多年,发配边疆的皇子了。 “禀皇上…” 张公公犹豫了片刻,又改了口, “禀太上皇,四殿下今个才到,估计也是参加登基大典去了,到时候老奴给你通报一声。” 康帝一脸恼怒,冷哼道。 “你这嘴改的挺快呢。” 张公公卑躬屈膝的答道。 “陛下见谅,老奴也是没办法,怕别人听去,在新帝面前说老奴的不敬,老奴也得活命不是?” 康帝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理由,只能强忍了下来,此刻,他心中充满着愤怨,无人诉说,想了一圈,总算想起个人来。 “让静妃过来陪朕说会话。” 静妃是四皇子李恒的母亲,也是康帝那时候征战鄢朝时,俘获的绝世美人,性格内敛温柔,不争不抢。自从四皇子被贬去边疆后,康帝就没再见过她。bigétν 张公公微惊,随后答道。 “陛下你忘记了,静妃已经离世两年多了,当年还是国师去给她念的解脱咒呢!” 康帝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一直在太华观禁欲修仙,没怎么留意。 他思量了半天,确实是找不出个贴心人了,最后长叹一口气, “还是皇后好啊,想想太子宴那场下毒,朕定是中了皇子的诡计,错怪她了,当时,朕要是最后见她一面就好了……” 他悔恨着,忆起了往昔的峥嵘岁月,刘皇后义无反顾的支持他,助他征战沙场一统天下,他也曾英勇无畏过,可自从太康山火中遇险后,他有了恐惧,恐惧自己拥有的荣华富贵、至高权利,终会有失去那天。bigétν “再厉害的人,也抵不过病,逃不过死。” 他落寞的感慨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待再次睁开眼睛,就看到穿着龙袍的李云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自己,那人身旁是穿着皇太后朝服的淑妃。 炫耀!绝对是炫耀! 他气呼呼的想着,本想吼一句滚的,可一口老痰卡在了喉咙里,忍不住猛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根本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样的康帝,李云熙脸上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他那桃花眸中映出了康帝现在的可怜模样——嘴眼歪斜,面容憔悴,身体因为咳嗽如漏筛一般颤抖。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君主,此时像一支油尽灯枯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李云熙垂眸,似有内疚的说道。 “看来父皇病的很重,需要好生调养了。” 张公公将康帝扶起,用痰盂帮他接着痰,然后扭过头,一脸担心的对李云熙说道。 “皇上,您也是病愈不久,还是离太上皇远些,带上口罩,避免互染吧!” 本来就生着闷气的康帝一听此言,更加恼火,一把推开想要帮自己捋捋胸口的李云熙,喘着粗气骂道。 “别再虚情假意了,你以为朕为何会病成这样,还不是你们这群不孝子气的,你们都盼着朕死!” 面对病重的康帝,李云熙似乎无意再逞口舌之快,深吸了口气,他平静的说道。 “是,儿臣不孝,在父皇眼中,您尊贵的性命,别说献祭上百个婴儿了,哪怕成千上万条人命又算什么?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就算儿臣不来阻止,您也无法得偿所愿。” 康帝有些困惑,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云熙继续说道:“儿臣亲自审问了国师,故事十分曲折,相信父皇会感兴趣的。” 接着,他命小太监们搬来交椅,翘起一条长腿,将故事不急不缓的讲了出来。 国师原名程风,前朝无名小臣之子,因为被其父牵连,被拉去河边砍头,意外被勾陈所救,从此加入了暗蛇。 后来,程风受勾陈的委命去九仙山探索苍门长生的秘密,他假装成被官兵追杀、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博得了苍门弟子张圣奇的同情,成功进入道观拜师学艺。bigétν 然而,掌门对程风心存芥蒂,只传授他一些皮毛之术,并未传授真正的精髓。 后来,张圣奇因为偷喝掌门的酒被逐出师门,程风对掌门愈加不满,想要将苍门密传和传世之宝“洬”占位己有。 878 众叛亲离 程风知道翠崖子沉迷修仙,会定期服用芒硝净肠,便心生诡计,趁掌门生病服药期间,在汤药中悄悄加入霉水,致其腹泻而亡,接着,他叫来了二师兄,三师兄,搜出了翠崖子房中的芒硝,并以此诬陷翠崖子为了独吞本门之宝,用芒硝害死了师父,要求翠崖子交出宝物,以命偿命,翠崖子当然不服,几人大战一场,翠崖子轻松打倒了众人,离开了道馆。 因为翠崖子当时坚称东西没在他这里,程风怀疑是掌门藏了起来,便趁夜在道馆中四处翻找,这一幕刚好被如厕的三师兄看到了,并出言质疑,程风见事情将要败露,心一狠,便将三师兄当场刺杀了。 接着,程风觉得二师兄若是醒来,就会发现血迹,便潜入二师兄的卧房,也将其杀害了。然后将二人的尸体扔入了井中。 程风翻遍道观,也未寻到传书和“洬”,只能无奈返回了暗蛇,他留了心眼,并没有对勾陈坦白苍门确有重生之术一事,后来,程风在庙中意外发现了受伤的张圣奇,觊觎他身上的道法,便将其拐到暗蛇,与勾陈一起演了出苦肉计,诱骗张圣奇写出了苍门幻术。 这期间,勾陈想对张圣奇用刑,程风出言制止,并苦苦哀求勾陈饶张圣奇一命,勾陈看出两人还有些真情实意,便将张圣奇作为程风的把柄一直关押在暗蛇,直到后来,张圣奇意外被沈琴救出,程风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才真正对张圣奇起了杀心。 “程风入宫向父皇展示的幻术,正是他从张圣奇身上窃取的,至于他对父皇所说的,若想重生,必须远离凡夫俗子的污浊之气,专心修炼三清之气等等言论都是他瞎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父皇沉迷修道,扰乱朝纲,暗助暗蛇成势。” 说到了这里,李云熙停顿了一下,往张公公要了口茶水喝,然后又道。 “程风一直以为,拿走传书的是翠崖子,四处派人寻找无果,怎想有一天,地方官员突然呈上了苍门密传的残本,程风当时吓坏了,生怕骗术被揭穿,好在是那书中内容不全,他怕父皇再追查下去,便对父皇谎称自己已拥有全本,然后买通了保管书籍的小太监,连夜根据那残本伪造了一本全本,呈给了父皇。” 此时,康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发青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反驳道。 “怎么可能,我一直派人严格监视着他。” 李云熙冷淡一笑,说道。 “可惜,您派去监视的人,早就被程风威逼利诱,纳为同党了。这场风波过后,程风派人悄悄顺着那条线索去查,不过那个孩子坚称书是捡的,并未提供有用线索,为了防治后患,程风便派暗蛇刺客将那孩子全家灭口了,直到现在,程风都没凑齐全本,根本不知重生术法,又如何帮父皇重生呢?” 康帝听完后,对程风的愚弄感到愤怒无比,可是他第一时间却不是咒骂程风,而是认真思考着李云熙的话,喃喃自语道。 “如果是这样,到底是谁掌握了重生之术?翠崖子,或是张圣奇?” 他依旧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等死。 李云熙似乎被康帝的问题惊到了,不可思议的微瞪双眸,无语般的盯了康帝片刻,最终冷冷的说道。 “他们都不在了,翠崖子经历雷劫而仙逝,张圣奇亦死于程风与二哥一同设下的圈套之下。” 听到这话,康帝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可突然间,他又想起一个人来,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沈琴呢,他不是韩潇重生吗?一定知道!” 李云熙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淡笑, “父皇怕是病糊涂了,老是把沈琴当作是韩潇,也罢,韩潇是在多年前被父皇赐鸠酒毒死了,至于沈琴……才发生不久的事,您怎么就忘了?您的那位国师害怕罪行败露,联合暗蛇在九仙山提前设下埋伏,沈琴为救儿臣以身诱蛇,已经葬于山中了。” 他虽然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在发抖。 康帝依旧不甘心,试探性的说道。 “你和他那般亲近,难道他就没有……” “够了!父皇,你别做梦了!相关之人都死了,这世间再无重生之术!”bigétν 李云熙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充满厌恶与不屑。 康帝料定李云熙有所隐瞒,恼怒的说道。 “你这白眼狼,枉费我养育你二十余年,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病死吗?” 李云熙嗤笑一声,不屑道。 “那又如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父皇却老想例外,甚至为了修那可笑的仙气,不惜荒废朝政,作茧自缚,时至今日,内乱四起,民不聊生,你却依旧死性不改,真是可笑至极!” 康帝从来没有被李云熙如此直白的骂过,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那逆子的鼻子,喝斥道。 “放肆!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 李云熙一把握住康帝指鼻的手背,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按了下去,接着,他紧盯着康帝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边带着嘲讽的笑意。 “父皇原来的计划,不就是想重生在某位怀孕的皇妃身上,然后将皇位传给那个胎儿,继续坐拥你的天下吗?自己做自己的爹,真是荒唐死了,你以为这个重生之术真的能指定对象吗?实话告诉你吧,那是国师骗你的!” 康帝的手被揪的生疼,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李云熙,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那人虽然笑着,浑身的压迫感却像是巨山一般压在他身上,令他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吐出一句话了。 李云熙笑的越发骇人。 “若是父皇发现这个计划确实可行,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些碍事的皇子呢,杀了,还是贬为庶民?怪不得父皇任凭前太子为所欲为呢,这是帮自己扫平障碍呢!” 康帝好不容易才镇住心神,吐出两个字。 “你胡说……” “在你心中,骨肉亲情算什么?当年母妃患病疯癫,您把她关在冷宫多年不闻不问,姐姐被人诬陷,您明明可以彻查真相,竟逼着儿臣……” 李云熙眸子渐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凄凉一笑,然后将双手搭在了康帝微抖的双肩上,躬身贴近他的老脸,说道。 “若是重生之术需要以命换命,父皇一定很高兴拿儿臣的命去换吧!可惜儿臣不愿意,整个皇宫怕是也找不出个真心待你的人了,所以,父皇,你死心吧!” 以命换命?什么意思? 康帝还没想明白这些话,李云熙似乎已经不想再费唇舌了,他直起身来,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妃,有些疲惫的说道。 “母妃,我们走吧,看来父皇需要静养。 淑妃也不好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随李云熙向外走去。 康帝看着李云熙绝情的背影,最为刺眼的是那皇袍上刺的金龙,闪的他眼睛难受,他心中生起了无名之火,嚷嚷道。 “朕就知道,你一直在怨朕,一直想报复朕,朕那么疼爱你,你却利用朕对你的纵容,一步步地算计朕,夺走了朕的一切,这个皇位本来就是朕的,是朕打下来的!没有朕,你什么都不是!” 听到这些话,李云熙眸光越发冰冷,似乎连最后的那抹温情也消失殆尽了,他停止了脚步,微微回眸,唇角勾起一抹无比轻蔑的笑意, “对,父皇说的都对,您何时错过?儿臣能苟活到今日,还多亏了父皇那点可怜的庇佑,所以儿臣应该尽心尽力地帮父皇医病才是。” 他扭头看向张公公,认认真真地嘱咐道。 “父皇病重,先让御医们好好看看,如果还不见效,本帝会亲自下江南,再给父皇请位神医来。” 听到这话,康帝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指着李云熙大骂逆子,后者也不再搭理他,而是又对张公公恭敬的说道。 “对了,本帝有事要问公公,劳烦您随本帝借一步说话。” 858 陈年往事。 “多谢您暗中庇护,我才能活到今日。” 御花园中,李云熙突然躬身向张公公行了谢礼,后者慌忙念叨着不敢当,刚想屈膝行礼,却被李云熙扶起,柔声道。ъitv “公公腿脚不便,以后见了本帝不必再行跪礼,您与母妃的过往,本帝已知晓,长夜漫漫,您辛苦了。" 张公公听到这话,五味陈杂涌上心头,竟鼻中酸涩,无语凝噎。 眼前是神采奕奕,高大威武的新帝,他却仿佛看见了李云熙儿时瘦弱的模样。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这一刻,他不知等了多久。 淑妃静静地站在一旁,温柔注视着张公公,轻声道,“这些年,你默默为本宫和熙王付出很多,谢谢你。” 张公公愧疚万分,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是老奴无能,没有将娘娘早点从冷宫中解救出来……” 原来,张公公和淑妃之间,还有一段曲折的往事。 张公公最初只是淑妃身边的侍从,并非太监,淑妃刚入宫之时,不谙世故,经常被后宫其他妃嫔欺凌,张公公会经常安慰她,给她出谋划策,两人在相处中互生情愫,却碍于身份悬殊,都没有表明心意。 后来,康帝想给自己身边增加一些太监,张公公很不幸地被选中了,他不想失去男子的自尊,甚至悬梁自尽以求解脱,幸而被人发现救下,淑妃得知此事后深表同情,重金贿赂了净身房的管事,请求他不要给张公公净身。 于是,张公公就以假太监的身份侍奉在康帝左右,并因为善于察言观色得到了康帝赏识。 然而好景不长,这个秘密被刘皇后意外得知了,她找到淑妃,说要揭发两人的奸情。正巧那时,淑妃刚刚生下了熙王,又误服了蓝和的凉药,非常抑郁,再加上刘皇后的言语刺激,她彻底绝望了,抱着李云熙毅然跳入冰湖。bigétν 之后,刘皇后看到淑妃真的疯了,便没有曝光此事,当她想再次利用这个秘密逼迫张公公为她办事时,却发现张公公已经自宫了,成为了真正的太监。 刘皇后没了把柄,只能作罢。 从此,张公公一直在暗中帮助淑妃母子,刘皇后派人几次在淑妃饭菜中下毒,都被张公公在背后成功化解掉了。 平璃公主当年被奸人诬陷参与谋反,伪造信中又指向熙王,也是张公公匿名给熙王报的信,这才让他有所准备。 每当康帝表示对熙王的不满时,张公公都会替熙王说好话,数次挽救他免于危难。 没有人知道,当张公公知道熙王终于可以将淑妃从冷宫解救出来时,高兴地哭了一夜。 此刻,记忆中的那个时常哭泣,脆弱无助的皇妃,已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了,以前张公公攀不起,现在他身体残缺,老态龙钟,更无奢望,只求……ъitv “从今以后,您就侍奉在母后身边吧。” 李云熙似乎看出了张公公眼中的渴望,说出了他心中所愿。 张公公闻之,感激涕零,躬身行了个大礼,“谢皇上恩赐。” 淑妃笑若春风,竟拉着他的手将其扶起。 “以后一直陪着本宫吧,本宫会善待你的。” 张公公倒是不好意思了,赶忙抽出手来,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倒像是未谙世事的少年,惹得淑妃大笑。 865 陈年往事。 张公公也笑了,笑的如释重负。 这一刻,那夜自宫的剧痛,肉体上的屈辱,在宫廷争斗中所经历的艰辛与苦难,仿佛已经烟消云散了。bigétν “对了,当年韩潇……” 李云熙欲言又止,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公公。 张公公知道他的意思,急忙承认道。 “是老奴所为。” 李云熙似乎并不意外,淡笑道。 “我早就猜到了,能提前知道父皇的意思,备好假死药的,也就只有您了。” 张公公微微一笑,将那段往事如实地讲了出来。 “当年,韩潇蒙冤,被关押在了水牢,而看管水牢的典狱长谭风曾是韩公手下的士兵,韩公对他有救命之恩。恰巧谭风又身患藓病,韩潇关在水牢之中,还出方给他医治,他深为感动,后来,谭风看韩潇在水牢中身体快撑不住了,于心不忍,想设法救他。 刚好,谭风与老奴是同乡,便找到老奴,商量对策,韩潇对老奴有恩,老奴也不希望他蒙冤而死,但是,当时皇上的意思,就是让韩潇困死在水牢中得了。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下,由老奴劝说皇上赐给韩潇鸠酒,谭风再偷偷将鸠酒换成假死药,希望借此能救韩潇一命……” 李云熙听完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那当年在庆国公府悄悄救下韩荣的,也是谭风吧。” 张公公答道。 “正是,可惜没过多久,谭风全家就被灭口了,韩荣也不知怎地,后来竟成了暗蛇刺客。”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感慨道。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可是老奴想起来,还是觉得痛心,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呢。” 李云熙沉默了片刻,说道。 “不知此人葬在何处,我有空会去祭拜的,多谢公公当时心怀善念,救了韩哥哥……” 张公公也是个聪明人,他从李云熙对沈琴的态度,当然能看出来,沈琴就是重生的韩潇,可他也不便直接点明,只能劝道。 “他福大命大,老奴相信,他还活着。” 听到这话,李云熙眼中的光芒亮了些,嘴上却赌气般的说道。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张公公知道李云熙的口是心非,其实大理司毒药案早就查清了,李云熙却顺着康帝的意思先下了二十鞭的刑罚,然后临刑再派人去改旨,分明是想用陈于归的安危逼沈琴现身。 这回,李云熙又让陈于归接下与暗蛇谈判的危险任务…… 张公公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恕老奴多嘴,陈将军自从病愈后,行事多有古怪,老奴担心……” 李云熙淡淡一笑, “本帝自有打算,对了,四哥呢,怎么没见他?” 张公公道。 “哦,刚刚老奴听说,四殿下去刑部监狱了,说是要亲自审审这位祸国殃民的国师。” 李云熙闻言,微微蹙眉。 “四哥真是有趣呢,不去看病重的父皇,却去审问国师,看来他不甚在意父皇的死活呢,帮孤留意下他的动向。” 接着,他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凉椅上,拿起沈琴所画的铜柄扇,用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梅花的纹路,自言自语道。 “喂,你这个骗子不会真死了吧,我都依你了,你还想怎样?再不出来见我,我可要下通缉令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湿润了,手指也微微发颤。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李云熙警觉地抬起头,只见熙王妃携着宫女们款款而来,宫女们手中捧着丰盛的果盘。 苏洛洛打扮的花枝招展,向着新帝行了个万福礼,微笑道。 “恭贺皇上登基,不知皇上是否有雅致与臣妾共赏这御花园美景?”ъitv 李云熙懒洋洋地摇着扇子,打发道。 “没兴致,改日吧。” 苏洛洛深感失望,她将眸光落在那铜扇上,那扇面诗的字迹与沈琴写方子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强压下妒火,虚情假意的劝道。 “皇上这些日子老是盯着那扇子发呆,应该是思念某位故人了吧?” 李云熙眸中闪过一抹寒光,冷笑道。 “敢问皇妃,你口中的这个故人,指的是旧友,还是故去之人呢?” 苏洛洛不太懂新帝这话何意,据消息称,沈琴在山洪中下落不明,八成是死了嘛。ъitv 她想要劝李云熙接受现实,讨好地笑道。 “唉,世事无常,皇上还是不要过于伤怀的好。再说了,不就是一副梅花图吗?臣妾也能给皇上画,臣妾不止会画百花百兽,还会画皇上的山川江河呢!” 话音才落,只听“唰”的一声,李云熙突然扬起手中铜扇,扇子顶部出现了一排排尖锐的利齿。 苏洛洛见到面前之人面带愠意,杀气四溢的样子,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心惊胆战,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云熙摇晃着手中利器,阴沉地笑道。 “原来皇妃喜欢画画,有此雅趣甚好,孤看你闲来无事,那便画吧,一天一百副,画到孤说停为止。” 苏洛洛战战兢兢的答道。 “臣妾遵命,谢皇上不杀之恩。” 李云熙起身,合起铜柄扇,用扇柄敲了敲苏洛洛低垂的头顶,压低声音,说道。 “孤知道,你和你爹一样,脑袋不太灵光,心术又不正,孤劝你最好别再搞那些让人一眼看穿的小伎俩,好好做个本分的花瓶,否则孤一气之下,可不会怜香惜玉。” 苏洛洛被敲的头皮发麻,冷汗直流,机械般的点着头。 “是!臣妾再也不敢了。” 李云熙似乎也懒得与她再废话,转身离开了,只留苏洛洛瘫软在原地。 完了,全完了!被皇帝厌恶了! 她心凉一片,如同掉入了万丈深渊。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凄凉的一生,要么被打入冷宫,要么丧失皇宠,受尽欺凌。 不管怎样,她也怀过李云熙的孩子,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着哭着,她突然想起了刘青言,那位憨厚寡言的护卫带给自己的温情与关心,甚至比这位夫君还多。 这次李云熙回宫,竟反常的没有带上刘青言, 她问了旁人无人知晓,以现在的情况,她也不敢问李云熙了。 但愿他没有出事,苏洛洛心中祈祷着。 868 难道是来抓捕自己的? 和风吹袭,桃花海随风起舞,落英缤纷,仙境中还有一座白玉石桥,桥上设一太极白玉石盘,桥下涓涓细流,碧波荡漾,几只仙鹤在溪水中嬉闹,景色如诗如画。biqμgètν 沈琴一袭白衣盘坐在石盘之上,听身旁的翠虚子对自己的教诲。 “此处是本仙锻造之梦境,蕴含天地之灵气,吾帮你打通了中脉,你可以自此收纳光子,练骨为神,练身还虚,先试着放下杂念,进入凝神无我的自在意境……” 边说着,翠虚子用中指轻拂过沈琴眉心,沈琴只觉一股热流顺着眉心向下涌动,顺着脊柱灌输到尾骨,非常舒适。 沈琴试着闭上眼睛,很快,无数金色的光子从阳光、草木中显现了出来,如旋风般地绕着他的身体旋转,汇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经由眉心进入了他的中脉。 翠虚子才露出欣慰的微笑,突然间,那光子失去了秩序,纷乱无章,随即消散。 沈琴睁开眼睛,无奈的说道:“晚辈惭愧,未能做到。” 翠虚子看透了他的心思,劝道:“你资质甚高,可是对凡世有诸多牵挂,影响了你凝神静气,时间紧迫,望你尽快收心,不然就算是为师也无法逆转你的命运……”ъitv 未等沈琴答话,他一甩拂尘,又道:“罢了,时辰已到,你我有缘再见。” 于此同时,沈琴只觉身子一晃,便从梦境中醒来了。 此时,他正坐在马车车厢中打盹,赶车的马夫拉停了车轿,扭过头,大声喊道。 “客官,静水庵到了。” 沈琴下了车,看着静水庵门口有些破旧的牌匾,不禁有些感慨。 此处是他重生后长大的之处,今世的母亲沈洁就在此处修行,他忙于杂事,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过了。 此次他前来,主要是听说静水庵主持静尘禅师得了重病,诸药妄效。 他自幼受到庵中诸位禅师的照抚,便想趁陈于归未出发之前,过来给禅师望病,顺便看望下母亲。 他担心是李云熙故意放出消息,诱他前来的,所以并没有急着进庵,而是先去了对面的茶馆打听消息的真实性。 为此,他还特意做了乔装,涂黑了脸,穿着破,头发也披散了下来,乍一看像是个抠脚大汉。 他刚向茶馆的茶客们确定了消息为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踏入了茶馆,只见那人一身剑客打扮,身材魁梧,方脸浓眉。 是刘青言! 难道是来抓捕自己的? 沈琴心中微惊,急忙压低了帽沿,暗中观察,只见刘青言向店小二要了壶茶,便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目光看向对面的静水庵。 他细细观察周围,发现除了刘青言以外,似乎没有暗卫埋伏,不禁又有些纳闷。 既然是刘青言放走的自己,李云熙断然不会再信任于他,让其抓捕自己,刘青言只身现身于此,到底有何目的?biqμgètν 不管怎样,谨慎起见,先撤再说! 沈琴在桌上拍了几文茶钱,起身快步离开,他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一声的呻吟,接着就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868 他还是不忍心 沈琴回头一看,发现正是刘青言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表情痛苦,哀叫连连。 周围的茶客见状,纷纷拥上前起来,担心的问他怎么了。 “腰痛…剧痛无比!” 刘青言涨红着脸,勉强憋出句话。 “看起来挺严重的,诸位安顿下他,我去叫辆马车,送他就医。” 店小二说完,便要跑出去拦车。 正在这时,一个微沙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在下医师,当即治之,无需再寻他医!” 众人一见喊话者类似乞丐般的打扮,皆面露怀疑,唯独刘青言看清来者,眼眶瞬间就红了,哽咽道。 “你果然还活着……” 沈琴将他扶起,给他摸着脉,说道:bigétν “先说好了,既然让我出面医治,你可要站在我这边!” 刘青言疼的汗流浃背,顾不上说别的,急忙点头。 沈琴将刘青言扶至楼上客房,先给他针灸止痛,又开了方子让店小二帮忙急煎,待刘青言服药后疼痛稍好些,又命他原地跳跃。 刘青言闻之,困惑不解。 “青言腰痛,跳跃岂不会加重?”沈琴耐心地解释道: “你所得之疾是石淋之症,好在是结石不大,无须开刀,我给你开的方中含有穿破石、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等药,都可助结石排出,你跳跃亦可帮结石移位,一旦结石排出,病就好了!” 刘青言似懂非懂,依言而行,蹦跳之间,他突觉疼痛顿减,待出门解完手,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大喜,连声向沈琴道谢。 “要不是你出面,我真的会痛死!” 沈琴摸了摸他的脉,发现他已无碍后,叮嘱道。 “刘护卫长,你既患此病,日后应饮食清淡,莫贪辛辣腴膏之味,以免复发。”bigétν 刘青言一听此言,面露沮丧。 “沈大夫,实不相瞒,青言已不是皇城护卫了,发生了那件事,他把我撵走了,说是再也不想见我了,我内疚至极,不愿相信你死于山中,又听说你在静水庵长大,就想来此处碰碰运气,竟真的找到了你。” 听到这个消息,沈琴略感意外,内疚地说道:“抱歉,让你替我担责了。” 刘青言勉强笑了笑。 “罢了,他没一气之下杀了我,就谢天谢地了,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了,以后跟着你吧,兴许能帮些忙。” 沈琴思索片刻,合袖向刘青言行了个礼。 “多谢你的好意,今日之事,全当沈某给你赔罪了,你我就当没见过吧。” 刘青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你信不过我,也罢。”biqμgètν 当然信不过。 沈琴向他行了个别礼,刚想离开,就听刘青言又在身后说道。 “你是来给静尘谭师看病的吧,听闻这位禅师德高望重,深习佛法,正好青言有出家离尘之念,想向这位禅师请教佛理,可否与你同行?” 听到这离谱的理由,沈琴回过身,似笑非笑。 “怎么?你这是被至爱的熙王抛弃了,突然间看破红尘了?” 刘青言捻着手指,局促地说道。 “那个……好不容易见到你,下次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你就这样走了…” 见这位故友垂着脑袋,越说越悲伤,沈琴亦感凄然,他看向窗外绯红的云霞,叹了口气,说道。 “走吧,天色已晚,禅师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896 沈琴好穷 二人进了尼姑庵,却被年轻的小尼姑挡住了去路。沈琴说明来意,但小尼姑看着他的穷酸样,面露疑色。 “就你这样?来给主持看病?不会是骗钱的吧!” 面对这种鄙夷的目光,沈琴尴尬地笑了笑。他不想让太多人认出自己来,可是这身打扮确实不像大夫。ъitv 刘青言走上前,帮他解围道。 “这位小法师,人不可貌相,他只是不拘仪表而已,医术可厉害了。刘某仰慕禅师多年,特地请他来为老禅师看病,不收分文,尽请放心。”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递给了小尼姑,环顾四周,说道:“对了,我看你们生活艰苦,庵中陈设破旧不堪,这些钱便给你们修缮房屋吧……” 小尼姑接过金元宝,笑逐颜开。 “施主们稍等,贫尼这就去通知一声。” 看着小尼姑“欢快”的背影,沈琴感叹道:“还是钱好使呢。” 刘青言淡淡一笑:“那是当然,无钱就无路,看你这样子,怕是已经穷的一清二白了吧。” 沈琴无奈的摇了摇头,如实道:“可不是,托某人的福,我两辈子都没这么穷过,连衣服都当掉了,要不是还会点医术,都得沿街乞讨了。” 刘青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掂了掂,炫耀道: “青言倒是从没有这么富过,他把我遣散之时,给了我好大一笔,要不,你向我借些?” 沈琴确实急需钱,不过还是善意的提醒他: “你得想好,借给我这个逃犯八成是有借无还的。” 刘青言迅速回道:“这可不行,要不我跟着你吧,随时可以讨债。” 听到这话,沈琴抱起胳膊,认真地审视着刘青言,缓缓说道:“青言,老实交代,你这么对我死缠烂打,该不会是某人派来的奸细吧。” 刘青言连忙摇头否认, “怎么可能,他都不信我了,你我相识多年,要是我陪在你身边,多少有个照应,总不能让你独自……”ъitv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充满着伤感。 沈琴懂了他的意思。 李云熙即位后,八成不会让康帝实行献祭法阵了,刘青言这是在担心自己的生死。 沈琴心中感动,轻拍着刘青言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好了,别多想了,我未必会死,若我们此生再无相见,你便就当我活着。” “可是……”刘青言刚想再说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小尼姑打断了。 “静尘禅师已在客房恭候二位了。” …… …… 死气沉沉的主持禅房传来了久违的欢笑声。 苍老的静尘禅师勉强坐在榻上,疾病已将她折磨的面黄肌瘦,但是她看到沈琴这副样子,还是笑不自抑,打趣道。 “小三,你是一路乞讨而来的吗,怎么搞成这样?”bigétν 沈琴知道她向来心直口快,陪笑道。 “差不多吧,晚辈最近经常饿肚子,怀念师太蒸的甜馍馍了。” 静尘也没多问缘由,只是说道。 “那就在这住一阵子吧,老尼明早就给你做馍馍,大家都挺想你的。”